《过路人:古卷秘相》 第一章 槐巷阴雾,金纹破影 无边无际的黑暗虚无中,沈寻听到一个没有源头的声音传来,问他愿不愿意做人间的“过路人”,守好那道隔开阴阳的屏障。 他伸出了手。 桃木杖落在掌心的瞬间,没有重量,却像接过了千百年的光阴。 他始终看不清阴阳屏障后藏著什么,摸不透那道窥伺目光的来路。 那道漠然的目光,从那天起就钉在了他的身上,如影隨形,一跟就是数百年。 他只知道那东西一直在等,等他的沙漏彻底燃尽,等散落在人间的屏障崩毁,等那道维繫著人间安稳的规矩,终会出现一丝不可挽回的鬆动。 数百年来,自己的神魂已越来越频繁的坠入这黑暗虚无。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就在这时,几股不属於人间的气息从远处蔓延而来,把沈寻拉回现实, 夜凝如墨,像一块浓墨的黑曜石,无月无星,连都带著滯涩。风掠过树梢,枝叶震颤的声响细碎而又沙哑。 沈寻静坐树下的长椅上,腰板直挺,脸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黑墨镜,左手握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杖,杖尖轻抵青石板。 杖顶雕著一尊小巧的蛇头雕像,蛇眼是极淡的墨色,在微光下隱隱透著一丝冷光;杖身隱约刻著几缕细如髮丝的纹路,顺著蛇头蜿蜒而下,似天然形成,又似被某种阴冷气息浸润过,蛇眼深处藏著若有若无的微光。 路过的人看到他的墨镜和手杖偶尔投来几缕目光,有好奇,有怜悯,都被他周身的淡漠挡在外面,甚至刻意让杖尖点地的节奏比常人慢上半拍,这才是盲人该有的样子。 半枚葫芦玉佩在手指间穿梭,玉佩通体冰润,一缕极淡的暖意顺著指腹蔓延,悄悄压下他眉宇间转瞬即逝的凝重。 这玉佩跟了他数百年,从接过桃木杖的那天起就没离过身,连那道藏在玉髓深处的金纹,都比当年亮了几分。 他在此静候,是循著一道沉在骨血里的指引,守一场跨越时光的宿命之约。 左胸的沙漏印记微微发烫,像一粒滚烫的沙砾嵌在肌理深处,提醒他时间正在无声耗散。沙漏的金光彻底暗淡时,阴阳屏障破碎人间將不復存在。 而现在,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今夜这一趟,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急。 那枚印记每隔一刻便会暗上一分,暗下去的瞬间,会有一阵短暂的、针扎般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一缕。 百米外落叶坠地的脆响、青砖缝隙里虫豸的爬行声,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数百年浸染武道加上沙漏印记对於感知的极限提升已使他感知远超常人。 他的耳尖微微绷紧,捕捉著什么更细微的动静,不是风,不是虫,是某种比夜色更沉的东西,正从巷口的另一端,缓缓漫过来。 他轻轻敲了敲桃木杖,杖尖每一次触碰地面,都会有一圈极淡的金光顺著青砖的缝隙盪开,像石子投入水面,无声无息地扩散,又无声无息地消散。 他在探,探那道气息的深浅,探那股力量的来路。 风忽然顿住了。 连时间的流动都似慢了半拍。树梢的枝叶骤然停止摇摆,巷口的路灯闪了闪,发出一声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灯丝上爬过。整个世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静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巷口处,灰黑色的雾气悄然席捲而来,顺著砖缝、枯叶,一点点钻进街巷的每一寸缝隙。那雾不像是从外面涌进来的,更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带著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泥土气息,混著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阴雾刚触碰到桃木杖的杖尖,杖身便微微震颤起来,蛇头下方红绳缠著的铜铃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著。 更诡异的是,阴雾途经的青石板缝隙里,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形態扭曲如鬼魅,与空气中快速凝聚而成的黑影轮廓隱隱呼应。 白霜触碰到阴雾便快速融化,留下湿漉漉的痕跡,透著刺骨的凉。 沈寻的靴尖沾上了一点,那凉意顺著鞋底往上爬,像一根冰针扎进脚心。 沈寻的指尖微微一顿,握著桃木杖的手紧了紧。 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从玉佩表面缓缓浮现,顺著他的手腕蜿蜒向上,直至小臂。 那金纹不是画在皮肤上的,是长在血肉里的,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次与阴邪交手的印记,数百年积累下来,已经从小臂蔓延到了肩胛。 阴雾愈发浓稠,將整个巷口彻底淹没。 几道模糊的黑影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团团凝聚的灰黑暗流,朦朧无定,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著,转瞬融入阴雾之中,又转瞬凝聚成形。 它们的轮廓不停地变化著,时而像人形,时而像兽形,时而又散成一团没有形状的浓烟,像是被困在地狱的牢笼里,永远在反覆挣扎。 黑影流动时,会夹杂著似有若无的细碎呜咽,忽远忽近,分不清是来自雾中,还是就贴在耳畔。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风穿过空洞的骨腔时发出的共鸣,混著空气震颤的嗡鸣,让人后颈发麻。 指尖的金纹愈发明亮,却始终压不住后颈突如其来的刺骨寒意。那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后,对著他的后颈轻轻吹气。 黑影距他不足三丈,阴雾几乎要將他彻底吞噬,连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冰。 沈寻动了。 桃木杖精准无比地指向最前方黑影的核心部位,那是暗影最浓郁的区域,像一团凝固的墨块,比其他地方黑得更深、更沉。 他的动作不快,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黑影挥来的模糊臂膀,那团灰黑暗流落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瞬间腐蚀出一块焦黑的斑痕,树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斑痕周围的空气泛起了极淡的扭曲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烤焦了。 指尖的金纹光芒暴涨,顺著桃木杖的细小花纹蜿蜒而上,途经蛇头雕像时,蛇眼的墨色纹路与金光交融,泛起一缕诡异的银灰色光晕。 蛇头微微转动,像活过来了一般,精准对准黑影核心,杖尖带著金光狠狠刺入暗影集群的中心。 那一瞬间,他的指尖猛地一颤,似触碰到了冰寒的针尖,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顺著杖身蔓延至全身。 不是阴邪的戾气,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混沌的东西,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残渣。 杖身传来一阵低沉的震颤,似蛇的低鸣,转瞬被暗影溃散的嗡鸣声覆盖。 “滋......” 灰黑色的暗影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像被刺破的气囊,尖锐的嗡鸣声刺得人耳膜发疼。黑影的轮廓瞬间溃散,如同被吹散的尘埃,缓缓飘散,最后被翻涌的阴雾瞬间吞噬、消融。 余下黑影见状骤然狂暴,灰黑暗流剧烈翻滚,嘶鸣刺耳。 它们时聚时散,每一次溃散又重组,都会溢出丝丝缕缕的黑丝,落在石板上腐蚀出细小黑斑,又很快被空气吞尽。 沈寻手中的桃木杖灵活翻动,杖顶蛇头隨动作轻晃,蛇眼微光闪烁。 他的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盲人,每一击都由蛇头精准指向黑影的核心区域,金光闪烁间,暗影四散,黑影接连溃散消融。 每消散一团,空气里就会多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这个世界剥离了,裂痕又在瞬间闭合,留下淡淡的光晕。 阴雾像永远也驱散不尽的潮水,退去一寸,便又涌来一尺。雾里的阴冷越来越浓,沈寻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那些黑影像是在等待什么。 雾的深处,似乎有一团更庞大的暗影正在缓缓凝聚甦醒,每一次蠕动,都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细微震颤,阴雾的浓度也会隨之厚重几分,连仅存的一丝光线都被彻底吞噬。 巷子里只剩下沈寻周身的微光与黑影的浓黑,像两军在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上对峙。 隨著震颤加剧,剩余的黑影开始溃散,不是被击散的,是主动退散的。 它们像接到了某种指令,纷纷放弃攻击,缩进雾的深处,融入了那团正在甦醒的庞大暗影之中。 最后一团黑影溃散消融的瞬间,巷口的阴雾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搅动。 一股远比之前浓郁数倍的阴冷气息瞬间將沈寻死死裹住,那冷不是寒风的凛冽,是能渗进骨头缝的寒意,顺著指尖钻进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著冰碴。 他的指尖猛地一颤,无数道冰冷的触感从雾中传来。 雾的最深处,那个庞大的暗影缓缓蠕动,轮廓模糊得如同融化的墨汁,却散发著让人心悸的气息。 它的形態忽明忽暗,时而因凝聚而厚重,时而因扩散而稀薄,每动一下,阴雾便翻腾一分,连风都似被冻住,停滯在半空。 整个世界,只剩下阴雾翻腾的声响、低沉的空气嗡鸣,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几乎要將人的胸腔压碎。 雾中的阴冷气息靠近杖身三尺范围,便会被金光消融,化作一缕缕白烟,但消融的速度越来越慢。 那团巨影的力量,比之前所有的黑影加起来都要强。 他微微侧头,耳尖绷得紧实。 那庞大暗影蠕动的沉闷声响、雾气流动的簌簌声、低沉的空气嗡鸣声,还有那藏在最深处、几乎难以捕捉的震颤,都清晰可辨。 那震颤的频率很怪,不是从巨影身上发出的,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与左胸沙漏印记的刺痛频率完全一致。 阴雾中,突然传来一阵沙哑晦涩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石头上反覆摩擦,又像是某种低沉的共鸣,诡异而刺耳。 没有固定的方向,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贴在耳边,带著层层叠叠的迴响,混著细如蚊蚋的震颤声,硬生生钻入耳膜,让人头皮发麻,浑身泛起细密的寒意。 雾中的庞大暗影微微一动,阴冷气息再浓几分,空气扭曲得几乎要撕裂。 就在巨影欲动之际,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从巷尾炸起,短促、明亮,如惊雷般划破黑暗。 那是相机的闪光灯。 沈寻的耳尖猛地一绷。闪光的方向,有一缕极淡的气息。 不是阴邪,是与他的轮迴之力同源的火种。那气息很弱,像是风中残烛,却带著一股倔强的、不肯熄灭的韧性。 巨影被白光击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周身的黑雾剧烈翻涌,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竟开始缓缓向后缩去。 那嘶鸣声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惊扰的惶惑,像深眠中被突然吵醒的东西,还没完全清醒就已经开始退却。 但它没有走。 它那道目光从巨影身上移开,转向了闪光的方向。 它在看。 它盯上她了。 沈寻没有追击。他收杖而立,微微侧头,朝著闪光的方向“望”去。 左胸的沙漏印记骤然发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热。 那热度不是刺痛,是一种久违的呼应。与那道闪光的气息同频共振,像是两根时钟指针在空气中同时震动。 那缕气息的主人,就在百米之外。而那道窥伺他数百年的目光,此刻也落在那片方向。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巨影身上移开了,转向了闪光的方向,带著一丝好奇。 “找到你了。”他低声说,声音被夜风捲走,没有留下痕跡。 桃木杖点在青石板上,杖身的震颤告诉他:今夜的黑影不是偶然,它们是循著那缕星火来的。 那团巨影的目標从来不是他,而是星火。 那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它们来了。循著那道闪光来了。 而那道闪光背后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沈寻没有立刻追过去。 他站在原地,等那道窥伺的目光彻底退去,等阴雾散尽,等巷口重新露出青石板和路灯的微光。 那缕气息的主人,就在百米之外。 不是一缕,是三缕。 与他同承一脉的星火。顺著胸口沙漏的微光,缓缓飘进他的感知里。 第一缕就在眼前,气息清晰,確定无疑。 第二缕来自极远的寒凉之处,隔著万重阻隔,气息淡得若有似无。它的方向大约在北方,很远很远,远到连模糊的轮廓都难以捕捉。那缕气息更沉、更冷,像藏在冻土层深处的火种,被厚厚的冰封著,只偶尔透出一丝微光。 第三缕比前一缕更淡,淡得几乎要与天地气息相融,飘忽不定,像雾中虚影、风里残丝,连“存在”都只剩一丝微弱的感应。沈寻穷尽感知,也只能確定它的隱约存在。这缕气息太过游离,仿佛还未找到扎根之地,或许要等到某个特定契机,它真正凝实,方能勉强抓住它的踪跡。 三缕星火,三个方向。 他的时间不多了。 沙漏印记已经暗了大半,剩下的微光撑不了多久。 这三缕星火,必须在他燃尽之前,被找到、被点亮、被交託。 他等了数百年,终於等到了。 然后他缓缓转身,朝著那缕气息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巷尾,林见捧看著相纸,她不知道那团黑影是什么,不知道那个戴墨镜的人是谁。 她只知道,那道金光很暖。 第二章 沙漏星火,杭巷寻踪 沈寻没有立刻去找那道闪光的主人。 他站在原地,感受著那缕气息的每一次波动。 气息很弱,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蛛丝,隨时可能断掉,但它还在。 坚韧地、执拗地,亮著。 左胸的沙漏印记还在发烫,但不再是警示。那是一种久违的呼应,像两块碎散的拼图隔著岁月重新靠近。 数百年了,他几乎忘了这种呼应是怎样的感觉。 他已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看见,那些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还有那道光。 他站了很久。久到巷口的路灯由亮转灭,再由灭转亮。 久到那缕气息又弱了几分。很弱,但还在。 他渡了无数亡魂,看过大唐盛世的辉煌,见过五代十国的惨痛,宋朝到清朝灭亡,一直到现在。 他看到了孩子们追著光跑,老槐树枯了又荣,青石板换了又换,只有他还是那天的模样。 那道目光还在,如影隨形。他知道那东西在等,等他的沙漏燃尽,等屏障崩毁。 但他现在要等的不是它,是那道闪光,是那缕气息,是那个在巷尾按下快门的人。 他抬眼望向闪光方向,桃木杖在地上敲出有节奏的篤篤声,朝著那缕气息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冬日的杭州老巷,浸著连日阴雨的湿冷。 两侧老式居民楼挨得极近,锈跡斑驳的防盗窗后,家家户户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沈寻的脚步很稳,他抬手按了按左胸衣襟,指尖隔著衣服能触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像一枚精准的罗盘,牢牢锁定著巷尾星火的方位。 木杖蛇头微微震颤,蛇眼的墨色纹路泛起极淡的冷光。 那缕星火所在的地方,同时困著一道长达半年的魂灵气息。气息的尽头,是巷子最深处的一栋砖混居民楼,三楼靠西的一扇窗,厚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整栋楼里,只有这一户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沈寻在单元楼下停住脚步,指尖轻轻敲了敲桃木杖。 蛇头的震颤骤然加剧,无声地提醒他,一楼的消防通道里,缩著几缕散碎的气息,是那些盘踞在暗处的人,也循著气息找来了。 他听得出来,那是三把弩。 他有把握躲开,也有把握制住他们。但生死搏斗只在一瞬之间,自己没把握不杀了他们。 他不能杀生,这是轮迴井定的规矩。 一旦杀了人,轮迴之力就会反噬。他守了数百年的东西,就没人守了,要寻的气息,也没人寻了。 那一瞬。 沈寻又坠入了虚无。 流光溢彩忽明忽暗,一个年轻又倔强的身影直直的站在阴影里。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清楚看到那人的不甘。 猛的一下,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微微侧头,耳尖捕捉著三楼的动静。屋里只有极轻的、压抑的啜泣声。 他没有理会那些蛰伏的气息,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三楼,最靠西的那扇门前。 沈寻站定,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 叩门声很轻,却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屋里瞬间没了声响,连那压抑的啜泣声都戛然而止。他没有再叩门,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周身的轮迴之力轻轻漫过门板,化作一缕温和的暖意渗进屋里。 过了许久,门板里传来极轻的、拖沓的脚步声。 猫眼的遮光板被轻轻掀开,一道带著恐惧颤抖的目光,从猫眼里落了出来,牢牢锁在他的身上。 “我循著气息来的。”沈寻的声音很轻,温和得像巷口吹过的晚风,“昨夜巷口,你在远处见过我。我知道你被东西困住了,走不出去。我来帮你,也帮困在你身边的那道魂灵。” 门板后的呼吸猛地一滯。门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房门拉开了一条不足一掌宽的缝隙。 一张清秀却惨白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长髮披肩,眼下掛著浓重的青黑,嘴唇乾得起了皮,眼里满是红血丝,双手死死攥著一串铜钥匙,钥匙串上掛著一枚小小的相机掛坠,已经被磨得发亮。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看到沈寻脸上的墨镜和那根桃木杖,眼里的恐惧才稍稍散了几分。 “你……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很哑。 “沈寻。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林见。”她咬著唇,小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沈寻微微頷首。半年前胸口异动时映出的那道快门残影,终於有了归属。自己和轮迴井的联繫被什么东西干扰,直到三天前才恢復。沈寻感受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缕星火,就在这里。 “你逃了很久,可还是没甩掉它,对吗?让我进去,我能帮你。” 林见靠在门板上,看著沈寻沉静的面容,又回头瞥了一眼屋里浓重的黑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咬著唇,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侧身让开了位置:“进来吧。” 屋里比他感知到的还要压抑。厚厚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檯灯亮著,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臥室的一角,其余的地方都被浓重的黑暗笼罩著。 墙角靠著半开的行李箱,桌角散落著泛黄髮卷的符纸。最显眼的是靠墙的衣柜,柜门紧闭,掛著一把沉甸甸的铜锁,锁孔已经被钥匙磨得发亮。 衣柜里透出一丝极淡的、与林见同源的金光,与一道亡魂的气息缠在一起。 那道蜷缩的魂灵就贴在衣柜的门板上,周身裹著化不开的黑雾,身形在黑暗里若隱若现。他看到沈寻进来,身体瞬间绷紧,周身的黑雾猛地暴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压抑的嘶吼,却始终没有扑来。 沈寻没有往前走,桃木杖轻轻点了点地面,一缕金光蔓延开,在屋里形成了一道温和的屏障,既圈住了那道身影,也护住了身后的林见。 “我不是来打散你的。”沈寻的声音很稳,“我知道你困在这里很久了。你跟著她,也困著你自己。可这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道身影闻言,嘶吼声更烈,黑雾疯狂翻涌,朝著屏障狠狠撞来,却被金光温柔地挡了回去。他像一头困兽,来回衝撞,却自始至终避开了林见所在的方向。林见嚇得缩在沈寻身后,死死攥著那串钥匙,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沈寻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把锁死的衣柜上。“那柜子里有一件特別的东西,对吗?” 林见的身体猛地一颤。“你……你怎么知道?” 那台拍立得是爷爷林建邦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机身没有品牌標识,装相纸的仓门严丝合缝,她小时候撬了无数次都没打开,爷爷只笑著说,这相机认主,一辈子只认一张相纸。 大半年前,她在窗边拍雨后晚霞,快门落下的瞬间,取景器里闯进了一道下坠的身影。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她开始能在昏暗的角落里看到模糊的人影轮廓,夜里总能听到耳边有压抑的呜咽。 她逃了大半年,换了十几家酒店,求了无数符,被骗走了一笔笔积蓄。那道影子从来没有伤过她,只是跟著她,一直跟著她。 她一直把相机锁在柜子里。只拿出来过两次。一次是半年前,拍到了那道下坠的身影。一次是昨天,拍到了他。 “它不是不详的东西。”沈寻的声音依旧温和,“它能帮他,也能帮你。你欠他一个真相。打开柜子,拿出相机,对著他按下快门。” 林见看著沈寻沉静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扇锁死的衣柜,咬了咬牙,攥著钥匙走了过去。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檯灯疯狂闪烁,那道身影再次发出悽厉的嘶吼,黑雾翻涌著几乎要衝破屏障,却依旧死死守著衣柜的方向。 林见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铜锁打开。柜门拉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旧时光里的相纸气息涌了出来。相机被裹在三层黑色绒布里,放在衣柜最深处。 她颤抖著手,拿出那台磨得发白的拍立得。 拍立得旁边还有一个乌木盒子,盒身刻有蛇纹,和沈寻桃木杖的蛇头纹路暗暗相合。林见记得清楚,爷爷交给她的那天,说了一句话:等相机遇劫、暖光现身时再开。 窗外,风停了一瞬。窗帘的褶皱里,有什么暗了一下。像是一片阴影掠过,转瞬即逝。沈寻的耳尖微微一绷,但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指尖搭在桃木杖上,目光落在林见手里的相机上。左胸的沙漏印记微微发烫,他闭上眼,感知著那缕星火的气息。不只是眼前这一缕。他感知到了更多。 沈寻睁开眼,看著林见手里的相机,看著她还在发抖的手指。“对著他,按下快门。”他说。声音平稳,压住了空气中的躁动。 林见深吸一口气,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屏障里那道蜷缩的身影。她的指尖放在快门上,闭了闭眼,把大半年来的恐惧、委屈、绝望都压了下去,按下了快门。 她不知道这台相机为什么能拍到那些东西,不知道爷爷为什么留给她,不知道那道金光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按下去。 快门按下的瞬间,屋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把温度吸走了。檯灯灭了一下,又亮,又灭,像有人在反覆按开关。 一道黑光从相机里涌出来,浓得化不开的黑,从镜头里往外涌,从取景器里往外涌,从林见的手指缝里往外涌。 林见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目光看向沈寻,似在哀求。沈寻握著蛇头的力度又增加了几分,这温和的魂灵,在闪光灯的刺激下,已然发怒。 第三章 快门定影,北境启程 那个亡魂悬在半空,像一团被攥紧的墨,在缩,在胀,在克制。 它绕著屋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它撞在墙上,墙在晃;它撞在窗上,窗在响;它撞在天花板上,灰簌簌往下掉。 那道闪光让它又回到了公交车上,又回到了眾人对他指指点点的场景,又回到了网络上网友对它的谩骂中。 它已不想再忍。 沈寻的手再次加了几分力道,把那些快要被冲开的纹路重新钉住。 他没有出手,他在等,等这道魂灵自己选。 如果它做出错误的选择,那么等待它的只有被金光打散。 那道蜷缩在屏障里的身影开始变了。那些裹了他半年的黑雾从他身上剥落,一片一片,像蜕皮的蛇。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不一样了。没有戾气,没有怨毒,没有那种碎掉的绝望。 他只是站在那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算了。”他说。黑雾停了。悬在半空,不动了。“算了。”他又说了一遍。 黑雾开始往回缩。它们涌回相机里,涌回镜头里,涌回那张还没吐出来的相纸里。 屋里的温度慢慢升回来。檯灯不闪了。 那道蜷缩的身影又蹲下去,把自己缩回那团黑雾里,像以前一样。 他刚才差点把那栋楼掀翻,但他没有。他只是说了声“算了”。 沈寻的手鬆开了,金血还在流。他看著那道蜷缩的身影,看了很久。 “你没有让我失望。”,沈寻说道。 快门按下的轻响在密闭的黑暗里格外清晰,带著相纸与滚轴摩擦的细微涩感,一张空白相纸从拍立得底部缓缓吐了出来。 林见捏著相纸的边缘,指尖微微发抖,相纸刚吐出来时还带著机身的微热,却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泛起一丝刺骨的凉。 她屏息看著手里的相纸,看著它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点褪去纯白,晕开浅淡的灰影。 最先显形的是漫天烧红的晚霞,橘红与絳紫的色块在相纸边缘晕开,像被打翻的顏料,温柔得不像话,却偏偏裹著化不开的沉鬱。 紧接著,一道模糊的下坠弧线划破了晚霞,像一道无法逆转的墨痕,深深烙在相纸中央。 再然后,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像潮水般从相纸的肌理里渗了出来。画面上蒙著一层厚厚的水雾,像隔著雨天的玻璃往外看,只能看清零星的轮廓:拥挤的通勤车厢,他手里攥著一件普通的隨身物件,身边女子激动地抬手指责,周围人举著手机对准他,还有天台边缘孤零零放著的一双鞋,鞋边沾著雨后的泥点。 所有的轮廓都融在水雾里,看不清一张完整的脸,听不见一句完整的话,可那股百口莫辩的窒息感,那股被全世界围堵的委屈,却穿透了薄薄的相纸,沉甸甸地压在林见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是她大半年来,第一次从这台相机里,触到这道影子背后,那些没说出口的破碎过往。 林见看著手里的相纸,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相纸的边缘,晕开了一小片模糊的水跡。 她终於懂了,这么久以来,她感受到的不是恶意,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是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见的辩解。 可她依旧看不清完整的前因后果,触不到这绝望最深处的源头。 就在这时,沈寻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一双泛著淡金色微光的眼睛,露了出来。 那双眼很静,像盛著千百年的光阴,目光落在那道蜷缩的身影上,瞬间穿透了那层厚厚的黑雾,穿透了时间的壁垒,看清了所有的前因后果,看清了困住这道魂灵的、那个飘著雨的傍晚,看清了他在这座城市里,五年的日与夜。 左胸的暖意隨著目光流转,与相纸的画面、乌木盒的金光形成闭环,屋里的阴寒气息渐渐散去。 无数清晰的画面,在他的眼底缓缓流淌。 最先淌入眼底的,是无数个重复的清晨。 他总在天刚亮时出门,挤著早高峰的通勤路,见了需要帮忙的人,总会默默搭把手;租住的小屋里,摆著几盆精心照料的绿植,冰箱上贴满了提醒自己按时给家人打电话的便签;工作时踏实肯干,哪怕受了委屈,也只是默默扛著,从不愿与人爭执,唯一的心愿,是攒够钱,接远方的父母来身边,安稳过日子。 他性子温和,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忍,却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误解,会將他的人生彻底推向深渊。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拥挤的通勤车厢里,一声突然的尖叫打破了嘈杂。一名女子误以为他身上的隨身物件是偷拍设备,当场情绪激动地指责他。 他慌得手足无措,一遍遍解释,可周围人的目光早已变了味,好奇、鄙夷、猎奇的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他,没人愿意听他多说一句,没人愿意低头看清那只是一件普通的隨身物件。 更让他绝望的是,这段被断章取义的画面,很快被传到了网上。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煽动性的文字和他慌乱无措的模样。 一夜之间,谩骂像潮水般涌来,他的个人信息被不明所以的人扒出,电话、住址、工作单位暴露无遗,连远在老家的父母都接到了辱骂电话,母亲急火攻心病倒在床。 他试著澄清,试著拿出证据,可网络上的恶意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看著就不像好人”的揣测,像一把把钝刀,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经。 公司迫於压力让他辞职,相恋多年的女友在家人的劝说下选择分手,曾经的朋友渐渐疏远,他从一个温和开朗的人,变得沉默寡言,走到哪里都觉得背后有指指点点的目光。 公安机关的调查结果最终证实了他的清白,可这份迟到的真相,早已被淹没在更汹涌的网络喧囂里。 没人再关注他是否无辜,没人在意他承受的伤害,那些曾经谩骂过他的人,早已转移了注意力,去追逐下一个热点,只留下他一个人,扛著满身的污名和破碎的生活,在无边的黑暗里挣扎。 那个飘著雨的傍晚,他独自走上天台,看著脚下的车水马龙,手里攥著那份早已被雨水打湿的澄清公告。 手机里还在弹出新的辱骂信息,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些刺耳的指责,心里的委屈、不甘、绝望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想不通,自己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为何会遭遇这样的无妄之灾;他想不通,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为何能如此轻易地释放恶意。 最终,他纵身一跃,坠入了那片阴雨笼罩的暮色里。 沈寻的目光里,终於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 他也看清了这大半年里,这道魂灵跟著林见的所有画面:他被相纸锚定了魂灵,离不开这台相机半步,却从来没生出过伤害这个无辜女孩的念头;他夜里缩在墙角,怕自己的寒意冻到她,只敢在她遇到危险时,才敢泄出一丝阴寒气息嚇走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他无数次想触碰相纸,想看看自己被定格的瞬间,想看看有没有人能懂他的委屈,却又怕嚇到她,只能一次次缩回手。 他含冤而死,怨气滔天,却从未把半分恶意,给到这个意外將他困住的女孩。 相纸上的水雾背后,是他至死未散的不甘,而能让他真正解脱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句迟来的真相。 沈寻的目光,从那道身影身上移开,落在了林见手里那张蒙著水雾的相纸上。 他指尖轻轻一抬,一缕淡金色的轮迴之力从指尖溢出,拂过那张相纸。 水雾瞬间散去。 相纸上的画面变得清晰无比,完整的前因后果,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林见的眼前,也展现在那道魂灵的眼前。 那道疯狂衝撞的身影,瞬间僵住了。 他看著相纸上清晰的画面,看著自己五年里细碎的日常,看著那场无妄之灾,看著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周身翻涌的黑雾,一点点散了去。 他缓缓蹲下身,抱著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的呜咽,像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孩子,连哭声都不敢太大声。 积压了许久的怨恨,至死都没散的不甘,在清晰的真相面前,尽数化作了无尽的委屈。 “这世间欠你的清白,我们帮你找回来。” 沈寻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重新戴上墨镜,眼底的金光悄然隱去,只余下沉静的目光,落在那道蜷缩的身影上,“困著你的,从来不是这台相机,不是这间屋子,更不是她,是你不肯放下的执念。清白找回来的那天,你才能真正走出去。” 林见也反应了过来,她捏著手里的相纸,看著那道蹲在地上的身影,声音带著哭腔,却无比坚定:“对不起,是我的镜头把你困在了这里。你放心,我会把这些画面整理出来,交给警方,交给所有能发声的地方,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是被冤枉的。我会帮你把清白找回来。” 那道身影缓缓抬起头,看著他们,眼里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他对著两人,微微弯了弯腰,像是在为这么久的惊扰道歉,又像是在道一声迟来的谢谢。 周身最后一点黑雾,也散在了空气里。 杖顶的蛇头似是感知到了魂灵的释然,蛇头下方红绳铜铃微微震颤,原本敛著的墨色纹路骤然亮起一丝冷光,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蛇吻无声微张,露出两枚细而锋利的尖牙,泛著桃木本身温润却又凛然的光泽。 沈寻垂眸,指尖顺著冰凉的杖身缓缓向上,指腹轻擦过蛇头冰凉的木质纹路,最终轻轻蹭过那两枚尖牙,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落叶。 指腹上瞬间留下一道细不可察的灵痕,一滴鎏金灵血从灵痕中渗出来,顺著尖牙缓缓滑落,最终滴在了地面的金色屏障上。 温润的白光瞬间在屋里亮起,一道身影从沈寻的衣袋里浮了出来,悬在离地面半尺的高度,双马尾散开轻晃,髮丝泛著细碎白光;素白长袍隨气流微动,乾净又轻盈,周身的光比屏障更柔和,却稳稳地镇住了满室残余的阴寒。 林见的呼吸猛地一滯,指尖死死扣住拍立得的机身,指节瞬间泛白。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是个看著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张圆圆的娃娃脸,杏眼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光,鼻尖小巧,唇瓣是淡淡的粉色,单看这张脸,和巷子里寻常的邻家姑娘没什么两样,乾净又带著几分不諳世事的灵气。 可她整个人就那样无依无靠地悬著,鞋尖始终离地面隔著半尺距离,没有丝毫下坠的跡象。 双马尾隨著动作轻晃,素白广袖自然垂落,自有一份轻盈感。 头顶竖著一顶挺括的素白高帽,帽身乾乾净净没有半个字跡,和坊间口耳相传的样子终究差了最关键的一笔。 少女歪了歪头,双马尾轻轻晃动,目光扫过那道释然的魂灵,软乎乎地开了口,话音落下时,还下意识吐了下粉嫩的舌尖,带著几分孩子气的灵动,半点没有故事里阴差的森冷:“执念未消,尘缘未了,我先带你去该去的地方,等你的清白落定,再入轮迴。” 林见的后背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手脚控制不住地发僵,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这大半年来,她见过无数模糊的鬼影轮廓,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非人”的存在。 她本该怕的,那些打小听来的故事在脑子里翻涌,可眼睛却偏偏挪不开,看著少女浮在半空的身影,看著她吐舌尖时嘴角浅浅的梨涡,看著她周身乾净温和的白光,刺骨的恐惧里,又窜起一股压不住的好奇与兴奋,指尖甚至忍不住动了动,想举起拍立得按下快门,又怕惊扰了对方,只能死死攥住相机,后背的冷汗还在冒,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发颤。 白无常的身影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她最后看了林见一眼,吐了下舌尖,白光一闪,消失在沈寻的衣袋里。屋里安静下来。林见捧著相机,看著那张已经空白的相纸,手指还在抖。 窗外一声锐响。沈寻的桃木杖已经动了。杖身磕飞第一支箭,第二支擦著他的肩膀过去,钉在墙上。第三支直奔林见。沈寻侧身把她推开,箭擦著她的发梢飞过,钉进衣柜门板。桃木盒从林见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盖子弹开。一张照片飘出来,落在地板上。相纸背面朝上。白晃晃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传来咚咚两声闷响,那个人跳到了楼下的空调外机上,消失在黑暗里。沈寻挡在林见身前,桃木杖横在胸前,盯著窗外。 沈寻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黑。林见跪在地上,捡起那张照片。她翻过来。是爷爷。年轻时的爷爷,身边站著一个穿萨满服饰的女人,二人身旁还有一块刻满奇怪符號的石碑。 “这块石碑是阴阳节点,你爷爷必然跟大兴安岭有关。”沈寻声音没有一丝变化。 林见的手指攥著照片,指节泛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爷爷……” 屋里的阴寒气息彻底散了。 沈寻抬手,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清晨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穿过落地窗,洒满了整个屋子。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天边泛著淡淡的鱼肚白,巷子里传来了早点铺的叫卖声,还有自行车驶过的铃鐺声,人间的烟火气,顺著敞开的窗户,涌进了这间密闭了许久的屋子。 林见看著窗外的天光,空落落的指尖轻轻蜷起,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释然。她终於摆脱了这场噩梦,也终於找到了这台陪了她多年的相机,真正的意义。 她转过身,看著站在晨光里的沈寻,深深鞠了一躬:“沈寻先生,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拿出了勇气。”沈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和地看著她,“现在,你愿意跟著我,去帮更多困在执念里的魂灵,找回他们的清白与安寧吗?我们接下来要去北方,那里或许有你爷爷的线索。” 林见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抬起了头。 她看著沈寻沉静温和的眉眼,看著他手里那根能驱散所有阴寒的桃木杖,又回头扫了一眼这间逼仄的出租屋,扫了一眼桌角即將到期的租房合同,扫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毫无用处的符纸,扫了一眼墙角那个行李箱。 这座城市里,早就没有她值得留恋的东西了,父母远在千里之外,工作没了,朋友也因为那些诡异的怪事渐渐疏远,她逃了大半年,耗光了积蓄,却始终甩不掉身后的阴影。 而眼前的这个人,有足够强大的能力,能驱散所有的阴寒,也有足够温柔的底色,能接住她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我愿意。”她用力点头。 沈寻微微頷首,腰间深色布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布料摩擦间透出细微的声响。 “沈寻,我已经到你定位的巷口了。老顾刚联繫我,说江底的阴寒越来越重,情况比预想的更烈,透著说不出的诡异,我们得儘快动身。” “好。”沈寻应得乾脆,眼底掠过一丝凝色。 掛了电话,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林见,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收拾东西吧,我们该出发了。去最北边。” 沈寻迈步前,耳尖微微绷紧,捕捉到一楼消防通道里那几缕气息已经没有踪跡。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著深秋的凉意,也带著前路未知的凶险。 可他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数百年的守护,他从未退缩过。 这一次,也一样。 第四章 北行风雪,同路缘起 雨后清晨的风裹著深冬的凛冽,像无数细小的冰刃刮过老巷,衬得巷口愈发寂静。 早餐铺的白雾裹著豆浆与烧麦的香气漫过街角,暖香混著人间烟火气,在寒风里滚了两圈才散。 林见抱著那台磨得发亮的旧拍立得跟在沈寻身后。相机镜头上的划痕像被时光磨淡的旧疤顺著指尖往心口钻。 巷口空地上,军绿色依维柯2045的车身泛著哑光,叶灼倚在车门边,戴著一顶黑色鸭舌帽,利落的短髮贴在耳后,一身黑色工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裤脚束进马丁靴,见两人走来,抬手便拉开了车门。 沈寻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叶灼,林见,你们认识一下。”,叶林二人相互点头道了声你好。 车厢里有很多储物空间,看上去整洁乾净,复合弓、工兵铲掛在主驾驶位后方,最显眼的是四个户外包,整整齐齐摆在车尾床上。 “-40c级的全套户外装备,四套,各个尺码都有。”叶灼的声音冷而稳。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车厢后排床边的隔帘,“里面能换衣服,路上换好,到地方直接下车,不用挨冻。” 沈寻指尖无意识地轻敲了下膝头桃木杖蛇头,杖身的墨色纹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金光,转瞬便隱入木纹里,快得像错觉。 这根杖跟著他走了太多年,总能先於他的感知,触到那些人间烟火里掺了的虚浮东西,那些越界的、不该钉在这片实地上的气息。 “考虑得周全。”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握著杖身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半分。 叶灼微微点头,踩离合、掛挡、鬆手剎,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手动挡的高大越野车在她手中,稳得如同驾驶小轿车。 车子缓缓驶入主路,朝著北方一路疾驰,路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虚影。 天光隨著车轮滚动渐渐沉下来,风势越来越猛,窗外的景物从枯黄的农田,慢慢变成枝干枯僵的寒林,道路两侧只覆著薄薄一层霜白。远处的天色已泛出灰濛,风里裹著细碎的寒意,似有雪意酝酿。 林见贴著车窗往外看,越往北走,越觉得窗外的景物像是贴在玻璃上的画,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膜。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相机,温热的机身像在回应她的不安。 隔帘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林见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出来时,车厢里的暖气依旧吹拂,沈寻早已换好装备,胸口的服装下,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快得像风雪里转瞬即逝的星子。 林见在中排座椅坐下,探头看著叶灼。叶灼鸭舌帽的帽檐微微压著,遮住了大半眉眼,露出的下頜线利落流畅,耳后短髮被车內暖气吹得微微晃动,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指尖带著常年握器械磨出的薄茧。 她忍不住轻声问:“叶灼姐,你和沈寻先生,认识很久了吗?” 叶灼的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公路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却顺著车轮滚动的声响,將一段藏了许多年的往事铺展开来。 他们的相识,始於杭州的一间老屋,一个老人离世后,依旧不肯散去的温柔执念。 那年叶灼二十三岁,刚脱下穿了五年的迷彩服,捧著退伍证踏上故土,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却没能护住那个给了她一辈子温暖的人。 不过是出门去参加工作面试的一个小时,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爷爷,在巷尾被几个半大孩子围堵推搡,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最终没能撑过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爷爷走后的第七夜,老屋里的灯总在深夜无故亮起。不是风动窗欞的错觉,也不是线路老化的故障,是书桌前总浮著一层极淡的暖光,像有人静静坐在藤椅上,一笔一划,反覆描摹著她的名字。 叶灼蜷在床边,起初只当是悲伤浸心生出的幻觉,直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桃木杖点地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咚。 一声轻响,不重,却像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瞬间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凉。 她抬眼望去,来人一身灰衣,黑镜遮目,周身气息静得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一双握杖的手,乾净、稳定,带著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寻。 男人没有贸然进门,只静静立在门槛外,目光落在书桌前那团不散的暖光上,声音轻得融进夜色,却清晰地传进她耳中:“他捨不得走。无恨,无嗔,只守著这间屋,守著你。” 叶灼浑身一僵,鼻尖一酸。 那些夜里莫名变得温热的水壶、被悄悄摆正的软皮本、窗台上永远保持湿润的花盆,甚至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爷爷常用的旱菸味,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著落。 是爷爷,他还没走。 那本软皮本,是爷爷亲手给她订的,从前她上学时,总用这个本子写作业,爷爷就坐在旁边,戴著老花镜,一笔一划在纸上写她的名字。 沈寻手中的桃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指尖划过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窗前忽然漫起一层薄雾,寒而不冷,静而不凶,没有丝毫戾气。 叶灼什么也看不见,却只觉空气骤然一凝,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仿佛有某种古老而肃穆的存在,无声路过人间,悄然停在了这间小小的老屋。 “一生行善,拾孤养弱,魂无恶气,唯系温情。”沈寻的声音依旧很淡,像是在对雾中那道无形的身影行礼,又像是在对她陈述一段早已註定的结局,“不必拘,不必引,让他安心归处,便是最好的成全。” 雾中似有气息微动,一缕细碎的微光轻轻落在摊开的软皮本上。那些被爷爷反覆写过的“叶灼”二字,火字旁忽然亮了一瞬,微弱、温暖,却带著无比坚定的力量,像是最后的告別。 书桌前的暖光轻轻晃了晃,像人轻轻嘆了口气。叶灼忽然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没有声音,没有触碰,可她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一只苍老而温柔的手,隔空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带著宠溺与牵掛。 “灼灼,要暖。”那是爷爷一辈子对她说得最多的话,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是她往后余生最珍贵的念想。 暖光缓缓散开,像雪花融进夜色,不留一丝痕跡。窗前的薄雾也隨之淡去,老屋重新陷入深夜的寂静,屋里只剩下她,和这个陌生的灰衣人。 “我叫沈寻。”他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行走人间,渡化那些未散的执念。” 叶灼望著他,没有恐惧,没有戒备,只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心事的安稳。 那时的她,刚脱下军装,一身未散的浩然正气,心里装著失去爷爷的痛,装著未能护住他的憾,更装著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处安放的恨。 沈寻微微抬眼,黑镜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看透她心底的所有情绪。 “你身带正气,可稳人心,可镇乱象。”他顿了顿,声音轻而篤定,“我渡阴,你守阳。往后同路,便做伙伴吧。”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郑重其事的託付,没有多余的解释,却像早已写好的缘分,在这盏暖灯熄灭的那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她守人间烟火,护世间安寧;他渡阴界执念,解尘世遗憾。一明一暗,一善一缘,彼此默契相伴,走过岁岁年年。 林见听得入了神,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的拍立得。 就在这时,副驾椅背旁,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衣虚影飘了出来。白无常歪著头,飘到林见手边,盯著那台相机看了很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个东西……很奇怪。我竟然看不透。” 林见一愣:“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叶灼早已习惯了沈寻的自言自语,她知道这里有她看不见的东西。 “你爷爷?”白无常没有抬头,目光还锁在相机上。 “他叫林建邦。”林见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把相机给我之后没多久就失踪了。家人报了警,警方调查说……他去了漠河,在江边坠江死了。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白无常不置可否,飘在半空,又盯著相机转了一圈。声音灵动而縹緲:“你爷爷未必真的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林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指甲紧紧抠住了相机。 沈寻睁开眼,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漠河江边的邪祟,或许就和你爷爷的失踪有关。有一个叫老顾的人,在江边守了五年。他在等秀莲,他在赎自己犯下的罪。秀莲被困在江底三十年,被邪祟寄生,已经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江底的阴阳屏障快被撬动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见不知道老顾是谁,不知道秀莲是谁,不知道江底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爷爷去了漠河,再也没有回来。她要去。她要知道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白无常又飘回沈寻的衣袋里,没了。 车外,风依旧冷硬,天空沉成灰濛濛的色调,细碎的雪沫开始轻飘飘落下来。 叶灼的目光凝在后视镜上。灰濛的天色与初雪之间,远处的公路上,一道黑影安静地悬在视野尽头,一直不远不近地跟著。 “有人跟著。”她声音压得很轻,“改装越野,性能不弱,刻意保持距离。” 沈寻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手机震动了。 沈寻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老顾的声音,急促,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沈寻,江边不对劲。我听见了……秀莲在喊我。她在江底喊我。” 沈寻的指尖收紧了,他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老顾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在压抑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她要我下去陪她,她要我的命!” “我知道了。”沈寻说。他掛了电话,目光落在前方的风雪里。 后视镜里,那道黑影还在跟著。 前方的风雪里,有人在等。 身后,有人在追。 车在往前开。 在风雪里一去不回。 踏上了通往地狱的道路。 第五章 漠江寒起,暗流深潜 车子驶上高速,呼啸的风声贴著车窗掠过,將叶灼的思绪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寻,转头对后座的林见补了一句:“到今年,我和他,正好认识三年。” 林见忽然懂了,沈寻身边的人,从来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他渡化世间执念,也接住那些被执念困住、却依旧心向光明的人,像聚星成火,把散落人间的微光,一点点聚在一起,温暖彼此。 杭州到漠河全程三千多公里,即便日夜不歇、也得一天一夜才能抵达。 更別提中途要加油补能、停靠休整,车子仅在沿途大型服务区做片刻停留加油。 叶灼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漠河那边的情况,比我们想像中更急。” “嗯。”沈寻只轻轻应了一声。 车厢里再次静了下来,只有风雪敲打车窗的声响越来越密。 林见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提示音轻响,是“魔王东”发来的消息。 她和魔王东是打游戏认识的,对方是实打实的高手。 两人从未见过面,魔王东从不提现实里的事,林见也没多问。她只知道,这个人说话乾脆,操作利落,很厉害。 “最近没上线,是不是还在忙上次说的,拍到奇怪影子的事?”魔王东的消息依旧直接。 林见指尖划过屏幕,回復道:“嗯,在去漠河的路上。身边有靠谱的人陪著,你別担心。等我忙完这阵,一定找你开黑。”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看著窗外。 叶灼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车內后视镜。 那辆黑色越野车从出城就吊在后面,不远不近,不追不赶。 她减速,它也减速。她加速,它也加速。她故意拐进服务区,绕了一圈,从另一个出口驶出。 它还在后面,像黏在轮胎上的口香糖,甩不掉,揭不开。 她试过了,甩不掉。 那辆车不急,它在等。 等她犯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寻指尖在桃木杖上轻轻敲了一下,杖身隱现极淡的冷光:“是冲我们来的。” 林见心头一紧,下意识回头望去。风雪模糊了后方视野,只能隱约看到那点车灯,像暗夜里的磷火。 沈寻左胸的印记突然又颤了一下。 另一股气息,从东北方向传来,正从遥远的大兴安岭深处朝著漠河靠近。 那是轮迴井选定的第二位候选者,就在东北。七天前出发,现在已快到了漠河。 他没有说,只抬手按了按胸口,对著叶灼淡淡说了一句:“加快点速度。到地方后,所有人不要单独行动。” 2045的油表亮了。 叶灼不得不驶进服务区。 她走到加油机旁。打开油箱盖开始加注柴油。 她一直提防那辆越野车,她知道它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果然她一抬头就看见那辆黑色越野车正缓缓驶近。 它从服务区入口慢慢滑过来,像一头猎食者终於等到了猎物到了眼前。 叶灼的手摸向藏在背后的工兵铲。 叶灼不动声色地朝著黑色越野车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军人的警惕早已刻进骨子里,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就在她靠近越野车的瞬间,那辆车突然疯狂发动,发动机爆发出雄浑刺耳的轰鸣,比普通车辆更具衝击力,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车身猛地调转方向,宽大的车头带著碾压一切的气势,朝著叶灼狠狠撞来!速度快得惊人,雪粒被车轮捲起,像一道白色的利刃,直扑过来。 “小心!”沈寻低喝一声,声音里带著罕见的急促。 叶灼反应极快,下意识侧身翻滚,肩胛骨重重磕在结冰的地面上,疼得她闷哼一声,刺骨的寒意瞬间顺著衣物渗进肌肤。 但她借著惯性迅速起身,目光死死锁定那辆越野车。黑色越野车见一击未中,没有丝毫停留,油门踩到底,强劲的动力让它瞬间衝破风雪,朝著服务区出口疾驰而去,轮胎碾过积雪溅起两道粗壮的雪浪,转瞬就消失在茫茫风雪里,只留下引擎的余响在空旷的服务区里迴荡。 “別追了!”沈寻指了指还在加油的依维柯,“车还在加油,没法立刻出发,追不上的。” 叶灼看著黑色越野车消失的方向,眼底冷意十足,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漠河的行程耽误不得,不能因小失大。 叶灼揉了揉发疼的肩膀,重新上车。 林见坐在后座,手机震了一下。是魔王东发来的消息。 她点开对话框。 “我家里出事了。我妈妈……被什么东西拉到地板下面去了。地板是实的,没有洞,但我看见她掉下去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刚才报警了正在等警察来。” 林见的呼吸停了。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你还好吗”,但这句话太轻了。她想问“你在哪”,好像也没有意义。最终发了一句:“你要挺住,等调查结果,我相信你妈妈一定没事的。” 手机屏幕暗了。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抱紧了怀里的相机。 魔王东的消息比刚才的越野车衝撞更加让她不安。 她在心里问相机,却没有得到答案。 依维柯加满油,再次启程。 叶灼的指尖蹭过工装口袋里露出来的记事本,那本磨破封皮的本子,她一直带在身边,像爷爷依旧在身边,陪著她,一起往他守了一辈子的北境去。 而此时,漠河江边,风雪正烈。 老顾缩在皮卡里,枯瘦的手握著早已凉透的保温杯。 冰原一望无际,雪粒砸在车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出狱后守在江边的一千多个日夜,他除了对著江面懺悔,便是给动物救助机构收养的小生命搭窝、餵粮。他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让江底的秀莲好受一点,只知道每次看著流浪狗摇著尾巴蹭他的手心,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就能轻上那么一分。 二十五年的牢狱生涯,他没有一天不在懺悔。 那句“对不起”在心里念了千千万万遍,念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血里,念到闭上眼,就是秀莲的模样。 最近几天,他开始听见一些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冰裂声,是从江底传来的。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不敢確定那是秀莲,还是自己疯了。他只知道,那声音一天比一天近。今天,它贴在车窗外面。 车玻璃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指甲划过的声响。 “吱呀。” 细碎的声响在狂风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老顾的心臟。 他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 车玻璃外,贴著一只青灰泛冷的手,指甲长而弯曲,泛著死寂的白。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著一枚磨得发亮的戒指。 那是他当年和秀莲结婚时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婚戒,秀莲坠江的时候,也戴在手上。 那只手慢慢的顺著车身伸了上来,指甲划过玻璃,老顾的心口一阵抽搐。 那枚戒指,是他最爱的人所拥有的,此时却戴在这只灰白扭曲的手上。 突然车玻璃开始缓缓下降,可这是电动车窗,自己根本没有操作,外面的那只手也只是停在玻璃上没有挪动,更没有使用蛮力破窗,玻璃怎么会自己打开。 老顾的嘴唇哆嗦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下意识摸向胸口,沈寻给的桃木牌正烫得厉害,像在预警,又像在替他锚著心神。 他看不见的地方,江对岸的防风林里,几道黑色身影隱在树后,气息收敛得无跡可寻。 江面侧后方的雪坡深处,一辆黑色越野车静静蛰伏,车身被积雪半掩。 后座的暗影里,一道苍老身影端坐不动,一头白髮在车厢里泛著细碎冷光。 他指尖轻轻抚过掌心一团悬浮的七彩流光。光晕扭曲翻涌,表面浮起的细密光点与江底隱隱渗出的阴邪气息丝丝缠绕。 他的目光穿透风雪与冰层,精准落在江边的皮卡上,也落在风雪中疾驰而来的依维柯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似嘲讽,又似篤定。 指尖的七彩流光隨之一颤,一道冷冽的无形波纹悄然溢出,顺著寒江肌理钻透冰封的江面,瞬间与江底暗影形成共振。 江底的永夜黑暗里,那团凝聚了三十年的浓黑暗影猛地“睁眼”。两簇凝而不散的幽绿冷光在漆黑寒水中骤然亮起。无数道青灰泛冷的手从暗影中疯涌而出,指甲长而蜷曲,带著撕裂一切的蛮力,朝著冰封的江面狠狠抓挠上来。 冰层之下,细碎刺耳的刮擦声陡然密集,蛛网般的裂痕顺著抓挠处飞速蔓延,整片寒江都在无声震颤。 老顾缩在皮卡里,盯著那只从车窗外伸进来的手。 他看见了,那只手的尽头是一片虚无,並没有身体,那是一只奇长无比的手,从江底一路伸到了车里。 他听见了,是秀莲在喊他。 很轻,很远,像从江底深处传上来。她在喊他的名字。 老顾闭上眼,眼泪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他不知道那是幻听,还是她真的在喊他。他只知道,他等了二十五年,她终於喊他了。 风雪呼啸,车灯在黑暗中撕开两道惨白的光柱。依维柯在公路上疾驰。 那辆越野车消失了,但叶灼知道,它还在。 它在等。 等她再停下来。 第六章 寒江覆雪,幻境生香 依维柯从防风林边上的坡道缓缓驶下江边,稳稳停在老顾皮卡前面,风雪已经大到几乎看不清十米外的景象。 天地间一片灰白,整个天地都在嘆息。 车门推开的瞬间,寒风扑面而来。 林见跟著沈寻下车,雪地靴踩在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怀里的拍立得烫的像烧炭,镜头不受控制地朝著江面的冰缝倾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隔著厚厚的冰层与深渊之下的某种气息遥遥呼应。 沈寻立在风雪里,手中的桃木杖重重往冰面上一拄,杖身瞬间亮起淡金的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顺著冰面散开,所过之处,空气中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他看著皮卡。车门大开著,老顾已经不在车里了。冰面中央那道最宽的冰缝前,一道佝僂的身影正跪在雪地里,额头死死抵著冰面,抖成了筛糠。 “別过去!”叶灼低喝一声,伸手拦住了想往前冲的林见。防暴盾挡在身前,工兵铲握在右手,周身的气息瞬间绷紧。“冰面不对劲。” 话音未落,周遭的风雪忽然静了。 呼啸的风声、雪落在衣服上的声音、冰下江水流动的哗啦声,全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刺骨的寒意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夏末晚风里裹挟的、清甜的槐花香气。 林见只觉得眼前一晃。厚厚的冰原、漫天的风雪瞬间消失不见。 她站在了城郊纺织厂的门口,两排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细碎的白花瓣隨著晚风簌簌落下。不远处的树下,站著个扎著两条油亮麻花辫的姑娘,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手里拎著个铝饭盒,眉眼弯弯,正朝著路口的方向望。 是秀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秀莲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看见路口走来的男人时,瞬间弯成了月牙,快步迎了上去。男人穿著一身工装,身上有淡淡的柴油味,正是年轻时的老顾。 秀莲一把拉过他的手,把还冒著热气的白菜猪肉包子塞到他手里:“又不吃饭就去干活?胃不要了?” 老顾挠著头傻笑,咬了一大口包子,油香混著肉香在嘴里散开。他看著眼前笑盈盈的姑娘,三天两夜长途的疲惫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可一想到自己常年在路上,陪她的时间少得可怜,又忍不住酸涩,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多抽时间陪著她。 林见站在一旁,像个透明的旁观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老顾胸腔里滚烫的欢喜与心动。那是他这辈子最乾净最安稳的时光,是往后几十年里,做梦都想回去的时光。 画面像流水一样往前淌,槐花树的影子淡去,变成了北方冬日里一间带小院的小平房,是他们刚凑钱买下的家。 窗玻璃上结著厚厚的冰花,屋外寒风卷著雪花拍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屋里生著煤炉,老顾正踩著板凳,给窗缝贴胶布。秀莲站在一旁,手里攥著热毛巾,等他下来就一把拉过他的手,软乎乎的毛巾烫得老顾心口发颤。 “以后咱们有家了。”秀莲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用再租房子搬来搬去,不用再吃了上顿愁下顿,咱们好好过日子。” 老顾攥著她的手,掌心躺著他攒了三个月买的戒指。他笨手笨脚地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说以后一定给她换金的,换大的,让她过上好日子。秀莲却笑著摇头,把戴著戒指的手紧紧贴在胸口,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不用,戴著这个,就够了。” 林见的鼻尖一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老顾此刻心里的篤定与温柔,那是想和一个人过一辈子的真心,是想把世间所有的好都捧到她面前的执念。可越是温暖,心底的缝隙就越疼,她像提前知道了结局的看客,看著眼前的幸福,只觉得喘不过气。 而幻境的中心,老顾早已彻底沉溺其中。他牵著秀莲的手,走过了一年又一年,心底满是欢喜,连梦里都是和她相守的模样。 画面里,是深冬的深夜,屋外飘著鹅毛大雪,秀莲躺在床上,烧得脸颊通红。老顾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心如刀绞,二话不说把她背在背上,衝进风雪里。等到了医院,他的眉毛和鬍渣上全是冰碴子,手冻得抖个不停,却还紧紧攥著秀莲的手。 这些被时光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回忆片段,被冰下的邪物一点点挖出来,铺成了最温柔的陷阱。 沈寻站在冰面上,手指祭出一滴灵血,滴在蛇牙上。 他没有陷进去,因为他执念不够深。 但他破不了这幻境。 不是力量不够,是这幻境不是靠轮迴之力能破的。 它靠的是执念。 老顾的执念是秀莲,叶灼的执念是爷爷,林见的执念是爷爷和父母。他们没有放下,幻境就不会碎。 他只能撑。 金血在一滴滴落下。 他只是在撑。 撑到眾人醒来。 金光炸开。天空裂了一道缝。 老顾的身体顿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丝。他看见了冰面,看见了冰窟,看见了自己跪在雪地里。秀莲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老顾,別走。”他的手伸了出去。天空的缝又合上了。 叶灼站在一旁,手里的防暴盾牌和工兵铲早已消失不见。她看著眼前相拥的两人,看著秀莲眼里满溢的幸福,心底忽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想起了爷爷,想起了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想起了自己没能护住的那个人。 然后她看见了,是她自己的幻境。 大兴安岭的满归镇。漫天飞雪里小小的她被包裹在一团棉被里,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雪很大,风很冷,她的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发青。她记不清爸爸妈妈的脸了,只记得他们放在自己就离开了,妈妈的眼泪淌在自己的小脸上冻成了冰。那两道模糊的身影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灭了。 然后她看见了爷爷,是年轻的爷爷。他穿著绿色的军大衣,戴著雷锋帽,嘴里叼著一个菸斗,脸被冻得通红。他蹲下来,看著她。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把围巾摘下来裹在她的小脸上,有人摘下手套揉搓著她的小脸给她取暖。但没人把她带回家,大家都有自己的孩子需要照顾。 是年轻的爷爷,他把她抱起来,裹进棉袄里。她闻到他身上的旱菸味,还有松木和雪的味道。那是她这辈子闻到过的最安心的味道。 她在爷爷的怀抱里,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叶灼。 她知道那是自己。她想上去跟她握握手,但她够不到。 火车站里,林见拎著行李箱,站在进站口。 爸爸妈妈站在她面前,妈妈在抹眼泪,爸爸拍著她的肩膀说:“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她笑著拥抱了爸爸妈妈,转身登上了火车。 在车上,她是那么开心,那么兴奋,她看著窗外倒退的风景,耳机里听著喜欢的音乐。终於离开了家,爸爸再也不能严格教育她怎么做人,妈妈再也不会时时嘮叨鸡毛蒜皮的事情。 她蹲在幻境里,看著那个十八岁的自己走进站台,看著爸爸妈妈在人群里挥手。她想喊她,想告诉她別走,想告诉她多陪陪他们。 她喊不出来,她只能看著。 沈寻看著冰面上眾人痴迷的模样,用力把桃木杖砸在冰面上。幻境又裂了一道缝,比上次的更大了一些。 叶灼浑身一震,眼前的场景变成了是杭州的老屋。她躺在小小床上,一条腿高高的翘著,爷爷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个鹿骨掛坠。 小叶灼坐在他面前,好奇地伸手去拽。爷爷轻轻按住她的小手,把项炼戴在她颈间,声音放得很低:“灼灼,这是萨满阿姐送的护身符,戴著它,就像有人替爷爷护著你,护你平平安安,暖温暖暖。” 叶灼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记得这个晚上。这是她第一次戴上鹿骨项炼,也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人会替她护著。她走到爷爷面前,蹲下来,想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穿过去了。 她碰不到他,她只能看著,看著爷爷把项炼戴在小叶灼的脖子上,看著她笑,看著她不知道这一切有多重。 幻境又合上了。 林见和爷爷坐在学校门口的快餐店里。林见一手拿著汉堡,一手拿著薯条蘸著蕃茄酱。眼睛笑成来一条缝。 爷爷笑眯眯的看著她,把一个乌木盒放在桌上,嘱咐著她好好保管: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以后一定用得上。 在幻境中的林见却看到了爷爷脸上一闪而过的沉重,可惜当时自己只顾著吃东西没有发现。 而这次,是自己最后一次见爷爷。 沈寻手上猛的发力。金血顺著杖身滴到了冰面上。 幻境又裂了一道缝。 林见抬起头,她看见了爷爷。 爷爷在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面前是无尽的江水,眼前隱隱闪过一丝光亮。身后却传出了一波又一波的震颤,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虚空中爬出来。 她不知道这一切意味著什么。 幻境又合上了。 这一次,合得更紧了。 沈寻的桃木杖在微微颤抖,他的脸变成了地上的白雪。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停了,他们就回不来了。 第四次裂开。 不是他破的,是幻境自己裂的。 那些画面开始晃,槐花树在晃,小平房在晃,老顾和秀莲的笑脸在晃。 像信號不好的电视,像上面上搅动的波纹。它开始瓦解了。 沈寻的金血让幻境鬆动了一瞬,但真正让它裂开的,是老顾的执念。 他不想回去了,他知道那是假的。 老顾跪在冰面上,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江水还是眼泪。 叶灼站在他身后,手还伸著,像在抓什么。她的指尖是空的。 林见蹲在地上,抱著相机啜泣,肩膀在一下下的抽动,但她没有鬆手。 沈寻站在他们身后,握著桃木杖,金血还在流。他的脸是白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了他们很久,没有说话。 风雪又刮起来了。冰面上的裂纹还在,但幻境退了。至少现在退了。 沈寻知道,它还会来的,它会等。 等他们放下防备,等他们忘了,等他们再陷进去。 他们只知道,他们还活著。 他们都回来了。 第七章 旧梦成缚,心魔噬骨 幻境退了,但江水没有退。 冰面上的裂纹还在,那些被金光逼退的黑雾已经散了,但冰缝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水,是手。 无数只灰白色的手从冰缝里伸出来,指甲长而弯曲,泛著死寂的白。 它们抓住冰面边缘,一根一根,一层一层,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蚁群。 林见的呼吸停了。她看见那些手,看见它们抓住冰面,看见它们往这边爬。她的相机烫得快要握不住。 沈寻沉稳的声音传来:“镜头对准那些手,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白光切过冰面,最前面的几只手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但后面的马上涌上来,比之前更多,更快。 叶灼的工兵铲已经挥出去了。铲刃砍在第一排手上,灰白色的骨头断了,手指飞出去,落在雪地里还在不停抽动。 被砍断的手腕没有流血,只有灰白色的雾气从断口渗出来,一股一股,断断续续,像老式火车的喷出的蒸汽。断掉的手指还在移动,往她脚边爬,往她腿上爬。 “老顾!起来!”叶灼吼了一声。 老顾跪在冰面上,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江水还是眼泪。他听见了,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看著那些从冰缝里伸出来的手,看著它们爬过来,看著它们抓住自己的鞋子。 沈寻的桃木杖砸下去。金光炸开,灰白雾气喷涌到空气中。 在冰面上,更多的手涌了上来。他往左迈一步,挡住老顾;往右挥一杖,击退抓向叶灼的手。他的金血还在流,滴在冰面上,那些手只敢绕过金血滴过的地方延伸。 林见在拍照。闪光灯在黑暗里炸开,那些手退缩一瞬又捲土重来。她知道没用,但她不敢停。她怕一停,那些手就爬到他们脚下了。 她咬著嘴唇看著取景器里全是灰白色的手,密密麻麻像一堵流动的墙,浑身汗毛倒立起来。 叶灼的盾牌砸在冰面上,砸碎一排刚伸出来的手。工兵铲横著挥出去,切断三只手腕。断掉的手还在动,在冰面上扭,在雪地里爬。她的靴子踩住一只,碾碎,又踩住一只,又碾碎。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沉,那些灰白雾气喷在她的衣服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她没有停。 她不敢停。 沈寻站在最前面,双手转动桃木杖,牢牢把一圈怪手挡在一步之外,守护著身后的眾人。 那些怪手眼见无法突破眾人的防御,开始把一个个的手收回了水下。 冰原上陷入的短暂的死寂。 风雪的声音大的可怕,直勾勾的钻入每一个人的脑子里,和神魂深处的某个东西產生了奇妙的共振,让人头皮发麻。 突然就,脚下的冰面开始碎裂摇晃起来,黑色的江水翻涌著拍向布满裂纹的冰面,每一次的拍击,裂缝就会大一分。 不到片刻,眾人脚下的冰面就被源源不断的拍击打碎,一个个的分割开来。 那些怪手再次像蛇一样蜿蜒扭曲著从水下伸了上来。伸向了眾人的脚腕,要把所有人都拖入江中,成为它新的玩具。 冰面碎裂的瞬间,老顾的身体往下坠。他的手抓住了冰层边缘,指甲嵌进冰里,抠出十道白痕。那只从江底伸上来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指甲嵌进皮肉里,往下拽。 他低头看见那只手,看见那只手上戴著的戒指,磨得发亮,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没有挣扎,只是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他鬆手了。 是他自己松的。他想看看她,看看她变成了什么样。 叶灼扑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靴子蹬在冰面上,身体往后仰,把老顾往上拽。盾牌掉了,工兵铲掉了,她什么都没了,只有手,死死攥著他的手腕。 “你他妈给我上来!”她吼出来了。 老顾悬在碎冰边上,脚踝还被那只手抓著。 他看著叶灼,笑了笑。 这时,另一只怪手快速抓向叶灼的脚腕,叶灼抬腿,狠狠踩下去。那只手碎了,在坚硬的靴子下烂成了一滩。 灰白色的雾气在鞋底下面蔓延出来融入了水里。 叶灼把老顾拽上来了。两个人摔在冰面上,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老顾突然看见一个黑影朝著自己冲了过来。 “啪”的一声,叶灼的巴掌已结结实实的扇在了老顾脸上。 “秀莲想让你活著。”叶灼冰冷的声音钻进了老顾耳朵。 林见抱著相机,蹲在一块浮冰上。那些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她脚下的冰面,往中间合拢。 她无路可退。闪光灯的瞬间作用始终无法摆脱这跗骨之蛆。那些手还在伸过来,一根一根,从冰缝里,从江水里,从黑暗里。 她抱紧相机,闭上眼。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她的肋骨。 然后她听见了杖声。 篤。 一声轻响,不重,却像敲在她心上。 她睁开眼,看见沈寻站在她面前,杖尖的金光把那些手挡在一臂之外。 “站起来。”他说。 林见撑著冰面爬起来,开始嘶吼爬起来,朝著那些手踩下去。 一只,又一只。 叶灼捡起盾牌和工兵铲,挡在老顾前面。 那些手从冰面下伸上来,从裂缝里钻出来,从她脚边冒出来。她的盾牌砸下去,工兵铲挥出去,把那些手挡在外面。 老顾手摸著肿起的脸,看著那些手,看著它们一次次被击退,又一次次涌上来。他的腿还在软的发抖,但他站起来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旁边。 风雪突然静止。 那些手突然停了。 不是退了,是停了。 它们悬在半空,像在等什么。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 它们缩回冰缝里,缩回江水里,缩回黑暗里。 冰面上的裂纹还在,江水还在翻涌,但那些手不见了。 老顾喘著粗气,盯著那些冰缝,盯著那些还在往外冒的灰白雾气。 “它们走了?”林见的声音在抖。 沈寻没有回答。 他看著冰面中央那道最宽的冰缝,看著那些还在翻涌的江水,看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 是手,是別的东西。 它要出来了。 冰面炸开了。 江水从冰缝里喷涌而出,裹著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裹著那些黏糊糊的黑潮,裹著一个东西。 它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悬在冰面上空,像一团被攥紧的墨。 那些手从它身体里长出来,不是十只,不是百只,是无数只,把所有的光都死死攥在了手心里。 没有眼睛,但它在看。 它看著老顾的愧疚,看著叶灼的紧绷,看著林见的恐惧,看著沈寻的金血。 每一只手的指尖都在颤,像在笑。 老顾盯著那团黑,盯著那些手,盯著那团烧了三十年的怨毒。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秀莲。 那是他被困在江底三十年的秀莲。 她因为他变成了这样。 沈寻站在最前面。 他握著桃木杖,金血还在流,滴在冰面上,被那些翻涌的江水吞掉。 他抬头看著那团黑,看著那些手,看著那些从江底爬上来的东西。 他知道那不是秀莲,那是邪物,是执念,是偽装成秀莲的东西。 它能吸食执念,老顾的愧疚,林见的恐惧,叶灼的紧绷,甚至沈寻身上印记的轮迴之力,都成了它的养料。 它被养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这些带著浓郁因果的人,自投罗网。 沈寻的眉峰紧蹙,左胸的印记疯狂闪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有好几道气息,正牢牢锁定著这里,像蛰伏的毒蛇,等著他和这东西两败俱伤。 他垂眸看向桃木杖蛇头处森冷的尖牙,指尖悬在上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左胸的印记在发烫,那是歷代轮迴井守护者刻在神魂里的古法,是与界外影体缔结血契的禁术。 他曾误入过那片没有天地方圆的混沌之境,那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数无定形的黑影在其中翻涌游荡,它们以神魂为食,以执念为饮,一旦被引到人间,便是灭顶之灾。 其余的影体,皆残暴嗜杀,一旦踏足人间,便会无差別啃食所有滯留在尘世的残魂,更会搅碎那些天生感知敏锐之人的心神,让他们在无尽的幻听幻视里疯癲溃散。 唯有这一个,在他误入混沌、神魂险些被撕碎的那一刻,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吞噬他,反而在一眾影体围上来时,挡在了他身前。 它没有固定的实体,能化作任何它见过的形貌,形无定常,性无定常,他便在心里给它取了个称呼,叫无常。 缔结血契的古法,是牢刻印记里的制衡之术。 血契一旦定下,它每每现身一次,都要以守护者的本源金血为引,而它每一次显露本相、动用本源力量,待归回混沌之境后,血契便会自动从他的血脉里抽取对应的本源金血。 那是连著神魂的本源,损一分,便要耗数月修为才能补回。 这是它能踏足人间、干涉尘世因果的代价,也是他能约束这只界外影体的唯一枷锁。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邪物凶威滔天,暗处杀机四伏。 沈寻凝视桃木杖上的尖牙,终於下定决心,要动用那道封禁千年、以神魂为代价的禁忌血契。 第八章 血契召影,魂梦归墟 沈寻抬眼看向那团遮天蔽日的黑雾,左手抬起,拇指按在桃木杖蛇头的尖牙上,狠狠向下一划。 锋利的尖牙瞬间刺破指尖,一滴泛著鎏金光泽的血液从指腹渗出,滴落在蛇头的墨色纹路里。 桃木杖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金光,杖身的纹路尽数亮起,沈寻催动血契,召唤那只自混沌而来的影体。 它曾数次捨身替他寻挡下阴邪的致命反噬,护他周全。 他心怀感念,取了“谢必安”这三个字。 谢它捨身相助,愿身边之人、人间眾生,皆得平安。 他从没想过,这个只属於他与这只界外影体的名字,会顺著阴阳两界的缝隙流到人间,被说书人与方士添了笔墨,安在了阴司神差的身上。 千百年间,他召它现身,渡化阴邪、平定乱局时,总有濒死之人、开了天眼的修士、游离的游魂见过它的两种形態。 白衣双马尾的少女,与遮天蔽日的无边黑影。 一者白衣素縞,温软无害,只辨阴邪;一者黑芒遮天,凶戾无匹,只噬恶祟。 加上他唤出它时,总会念出“谢必安”三个字。 这些见闻顺著阴阳缝隙流到市井里,慢慢就演变成了阴司里的两位神差,白无常谢必安,主报平安、引善魂;黑无常范无救,主惩恶祟、收厉鬼。 甚至连它无定形、能化万千的本相,也被人间凝练成了“无常”二字,世事无常,形无定常,竟意外地贴合沈寻內心里给它起的名字。 沈寻后来在人间的话本里看到这些记载时,也只是默然垂眸。 於他而言,名字不过是个代號,谢必安也好,无常也罢,这只来自混沌之境的影体,是他千百年独行路上,唯一的同伴。 金光炸开的瞬间,一道白色身影从葫芦玉佩里窜了出来,落在沈寻身侧。 这是个看著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双马尾垂在肩头,头上带著高高的白帽子,发梢泛著细碎的白光,一身素白襦裙,眉眼柔软,周身虽带著淡淡的白雾,却没有半分戾气。 她一现身,就慌慌张张地躲到了沈寻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看著那团遮天蔽日的黑雾,嚇得双马尾都抖了抖,连声音都带著颤音:“沈寻……这东西好凶……” 这便是它化作人形的模样,也是血契里约定的、在人间最不扰尘世的形態。 林见看得愣住了,她本以为这个上次见过的少女,会是破局的关键,却见她除了能感知到黑雾动向,提醒沈寻躲避,连一丝战斗力都没有。 那团黑雾见召唤出来的只是个毫无威胁的少女,发出一声尖啸般的嗤笑,无数道青灰的手再次凝聚,朝著沈寻狠狠拍了下来,力道之猛,连冰面都跟著震颤。 沈寻的浅金色瞳孔里冷光骤起,抬手將指腹未愈的灵痕贴近桃木杖蛇头,一滴鎏金灵血顺著蛇纹流淌——灵痕未竭,无需再划,仅需引动便可催动白无常切换战斗形態,对著身前的少女沉声道:“现形。”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女的身影骤然溃散,化作漫天翻涌的黑色雾气,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瞬间凝成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大黑影。 它没有固定的轮廓与形態,边缘在风雪里不断流动、聚散,时而化作压垮冰原的山峦,时而裂成吞噬一切的深渊,没有五官,没有躯干,甚至没有上下之分,只有纯粹的、能压垮神魂的混沌寒意,所过之处,连呼啸的风雪都瞬间凝滯,连空气里的执念与怨气,都被它瞬间吞噬殆尽。 这才是它的本相,是那只来自混沌之境的影体,无定形,无常態,能化作世间万物,也能化作吞噬万物的混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直接震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浑浊、厚重,完全不是人类曾听过的音节,落在耳中,只觉得神魂都跟著发麻震颤,连脚下数米厚的坚冰,都被这声嘶吼震得裂开更多蛛网般的细纹。 黑无常的黑影猛地向前,无边的混沌气息凝成遮天巨手,朝著那团江底邪物狠狠拍了过去。 两道黑影撞在一起的瞬间,整个冰原都跟著剧烈震颤,黑雾与混沌气息疯狂撕扯、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无数细碎的阴邪碎片四散飞溅,落在冰面上,瞬间將坚冰蚀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沈寻指尖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每一次黑无常动用混沌本源,那处伤口便会传来一阵连著神魂的刺痛。 他比谁都清楚,待这场廝杀结束,它归回混沌之境的那一刻,血契的反噬便会如约落下,连著神魂的本源金血,会被它直接抽走,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可那团江底邪物,靠著三十年吸食的因果执念,还有暗处源源不断的阴邪供给,竟硬生生扛住了黑无常的衝击,甚至借著老顾心底翻涌的愧疚,再次暴涨身形,无数道青灰的手死死缠住了黑无常的黑影,疯狂啃噬著它的混沌气息。 黑无常再次发出嘶吼,奋力挣开束缚,混沌气息再次暴涨,与邪物缠斗在一起。 可每一次碰撞,都只能將邪物打散,却无法彻底將其击溃,打散的黑雾总能借著江底翻涌的怨气,再次凝聚成型,甚至比之前更凶。 林见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清晰地看见,黑无常的黑影在一次次缠斗中,渐渐变得稀薄,边缘的流动越来越滯涩,而那团邪物,却像杀不死的怪物,一次次捲土重来,连这只来自混沌之境的影体,都无法轻易將它战胜。 黑无常与邪物缠斗加剧,灵血消耗渐多,沈寻指尖轻按灵痕,又一滴鎏金灵血渗出,顺著杖身注入黑无常虚影,使其混沌气息愈发凝实。 叶灼握著防暴盾牌的手沁出冷汗,她能隱约看见遮天蔽日的黑影,能清楚感觉到神魂深处传来的震颤,却根本无法插手这场不属於人间的廝杀,只能死死盯著周遭,护住身后的林见和瘫在地的老顾,警惕隨时可能出现的异动。 沈寻的脸色愈发沉凝,指尖的金色血液还在顺著桃木杖往下渗,左胸的印记忽明忽暗。 他看得清楚,这东西的根扎在江底,扎在秀莲的残魂上,只要老顾的执念不断,只要暗处的能量供给不停,这东西就永远不会死,黑无常再强,也只能与其缠斗,无法彻底將其湮灭。 沈寻催动桃木杖,杖身金光再次翻涌,杖顶红绳铜铃隨动作微微震颤,铃音细不可闻,却驱散了周遭细碎煞气,蛇眼墨色纹路微光闪烁,每一击都由蛇头精准指向黑影的核心区域,金光闪烁间,暗影四散,黑影接连溃散消融。 而老顾此刻已经从幻境的余悸里回过神,看著眼前天翻地覆的廝杀,看著那团被打散又一次次凝聚的黑影,只觉得是自己害了秀莲,也害了这些无辜的人。 只有他死了,这份执念才会断,这东西才会失去养料,这些人才不会被他拖累。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世间,然后决绝的转过了头,嘴里轻轻说了一句“我来陪你了”,张开双臂,朝著最深的那道冰裂,纵身跃了下去。 就在老顾的身体即將没入冰裂的那一刻,一道温柔的白光瞬间亮起,一只纤细的手从白光里伸出来,轻轻托住了老顾下坠的胳膊。 是秀莲的残魂。 她的虚影淡得几乎要融进风雪里,却依旧拼尽全力,將老顾推回了冰面。 那团江底邪物见状,发出一声疯狂的尖啸,甩开缠斗的黑无常,无数道青灰的手朝著秀莲的残魂抓去,要將她彻底吞噬。 秀莲的虚影被黑雾扫中,瞬间淡了大半,却依旧挡在老顾身前,眉眼发冷,对著那团邪物发出一声无声的呵斥。 秀莲並没有开口,但是声音却直直撞进了每个人的心底,也撞进了那团邪物的核心,让它的身形瞬间凝滯,剧烈颤抖起来。 黑无常抓住机会,无边的混沌气息凝成一柄开天巨刃,狠狠劈在邪物的核心,將其劈成两半,黑雾疯狂翻涌,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快速凝聚。 沈寻见状,桃木杖狠狠往冰面上一拄,淡金色的金光顺著冰面蔓延,形成一道囚笼,將溃散的黑雾困在其中,不让其再次融合。 他抬眼看向秀莲淡得几乎要散掉的虚影,微微頷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可没人料到,那团被困在金光里的黑雾,竟在此时骤然收缩,爆发出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瞬间衝破了金光囚笼。 那股力量太过汹涌,连黑无常的黑影都被震得溃散了一瞬,重新凝回了双马尾少女的模样,双马尾蔫蔫地垂著,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连身形都变得半透明起来。 紧接著,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黑雾核心爆发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笼罩了整片冰原,將沈寻、林见、叶灼,连同刚刚稳住身形的老顾,全都卷了进去。 天旋地转间,冰原、风雪、江面全都消失不见,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数翻涌的、带著时光气息的画面。他们被这团邪物,拖进了沈寻的记忆幻境里。 第九章 幻海忆契,邪祟异变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褪去时,寒风彻底消失,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 林见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拍立得,相机机身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林见?还在吗?”叶灼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借著相机镜头透出的微弱反光,林见看见叶灼即便身处幻境,依旧保持著战斗姿態,脊背绷得笔直,將她和失魂落魄的老顾护在身后。 老顾缩在盾牌后,肩膀不停发抖,嘴里反覆喃喃著“对不起”,眼底的空洞与愧疚未散,显然还没从之前的温柔陷阱里挣脱。 而几人前方,沈寻的身影静静立在黑暗中,衣摆无风自动,轮迴井印记金光闪烁,手中桃木杖蛇眼的微光,堪堪抵住了周遭黑暗里翻涌的寒意。 白无常紧紧抓著他的衣角,小脸煞白,声音发颤:“沈寻,这里是混沌之境,是你的记忆。” 话音刚落,浓稠的黑暗便像潮水般退去,眼前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混沌虚无,无数巨大黑影在深处游荡,发出撕裂神魂的嘶吼,每一道都带著极致的吞噬欲,比江底邪物残暴千百倍。 林见只看一眼,便觉浑身血液发凉,神魂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拍立得镜头不受控制地对准黑暗深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黑影吞噬。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叶灼压低声音,握著工兵铲的手沁出冷汗,虽看不见黑影轮廓,却能清晰感受到无数道恶意视线落在身上,本能地將盾牌挡得更严实。 “是界外的影体,也是我当年误入的地方。”沈寻的声音平淡却有力量,目光落在混沌深处。 话音未落,周遭混沌画面骤然流转,几人被无形力量推著前行,眼前黑暗中浮现出一段尘封的记忆。 画面里的沈寻更为青涩,淡金色光芒忽明忽暗,被十几道残暴影体围堵在混沌缝隙里,退无可退。 就在影体即將撕碎他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混沌深处窜出,挡在了他身前。 那黑影无固定形態,却没有扑向沈寻,反而爆发出恐怖力量,將围堵的影体尽数震散。 林见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白无常,少女往沈寻身后缩了缩,小声道:“那时候好多傢伙都想吃掉他的神魂,他的神魂有轮迴井力量,对我们来说是最补的,只有我不想吃他。” 画面继续流转,沈寻指尖渗出一滴金色本源血液,滴入混沌之中。 歷代轮迴井守护者刻在神魂里的古法被激活,淡金色符文在混沌里舖展开来,一端连著他的神魂,一端融进那道黑影。 血契缔结的瞬间,整片混沌掀起剧烈涟漪,无需直白宣读,眾人都却能感知到契约的重量:以守护者本源金血为引,可召影体踏足人间;影体每用一次本源力量,归回混沌后便会抽取对应金血为代价;影体受契约约束,只噬恶祟,不害善魂,不得引其他影体踏足尘世。 “其他影体太凶了,一旦到人间,会吞噬所有见到的魂灵、搅乱心智不坚之人的心神,只有我不会乱伤人。”白无常的声音带著一丝委屈。 一声怨毒的尖啸从混沌深处炸开,江底那只邪物的黑影钻了出来。 它借著沈寻记忆里的混沌气息,融合了周遭影体的戾气,身形暴涨数倍,青灰手臂化作无数能撕裂神魂的触鬚,黑雾翻涌间,连混沌都被搅得动盪不安。 “把轮迴井的印记给我!”邪物疯狂嘶吼,“我在江底待了三十年,受够了!我要掌控这力量,让所有人都尝尝被困黑暗的滋味!”它本靠执念而生,如今钻进记忆幻境,如鱼入大海,借著混沌恶意疯狂壮大,它清楚只要吞噬沈寻神魂、夺得轮迴印记,便能彻底挣脱束缚。 邪物的触鬚狠狠抽向沈寻,同时引动周遭残暴影体,十几道黑影瞬间被激怒,朝著眾人猛衝而来。“左边!它们过来了!”白无常尖叫著躲到沈寻身后。 叶灼挥动工兵铲劈去,却只砍中虚空。这些记忆里的影体碰不到凡人肉身,却能直接攻击神魂。 林见只觉脑袋快要被生生撕开,无数恶意嘶吼在脑海里炸开,眼前阵阵发黑,怀里的拍立得烫得几乎要灼穿掌心。 叶灼也不好受,脸色惨白,额头渗汗,神魂像被无数根针扎著,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而幻境核心,沈寻已被邪物编织的记忆囚笼困住,眼前画面骤然切换,变成了他封存在神魂最深处的记忆。 虚无间悬浮著无数泛著彩晕的流光残影,每一片都裹著不同的人间烟火,沈寻身著宽袖古袍,被裹挟在凝滯的无形褶皱中。 隔著一汪搅乱感知的光河,另一块残片里立著位暗纹袍服的年轻男子,眉眼清俊,眼底却藏著偏执与狂热。 二人各困於隔绝的无形壁垒中,碰不到彼此,却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孤寂与不甘。 他们记不清朝代年月,记不清踏过多少城池,只记得人间王朝更迭,身边人皆化为黄土,连自己最初的来路都渐渐模糊。 男子的神魂意念穿透光河,带著亢奋与疯魔:“此处藏著能挣脱束缚的神力,你有轮迴印记能挣脱生老病死的桎梏,可我没有。这神力,我必须得手!” 沈寻眉头紧蹙,神魂金光微微震颤,警示道:“这异力会啃噬神魂,速速退返。” “退返?”男子笑了,神魂里的癲狂翻涌而来,“我受够了衰败的躯壳,受够了生离死別!”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入彩晕深处,沈寻只能眼睁睁看著他被彩晕裹噬,最终只剩一缕残破神魂与一团彩气,在虚无中震颤。 画面骤然碎裂,邪物的尖啸再次炸开,它借著这段记忆的遗憾与无力,织成细密的网,缠上沈寻的神魂,要將他困在尘封过往里,自己则躲在记忆缝隙中,啃噬他外泄的轮迴之力,身形愈发凝实。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白光从邪物黑雾深处透出,老顾浑身一震,踉蹌著上前,怔怔看向那团黑雾。白光里,秀莲的残魂静静浮著,还是扎著麻花辫的模样,眉眼温柔,无半分怨毒。 她看著老顾,轻轻摇头,无声做出口型:好好活著。 老顾的呼吸骤然停滯,二十五年牢狱、五年江边守候,日日夜夜的懺悔与自我折磨,他一直以为秀莲恨他,却不知困住自己的从来都是自身的愧疚。 江底邪物,不过是借著他的执念存活、壮大。 “我好好活著……”老顾崩溃大哭,跪倒在幻境里,一遍遍重复,“秀莲,我听你的,好好活著。”这句话出口,他心底压了三十年的执念彻底消散。 而那只靠执念为生的邪物,瞬间像被抽走主心骨,身形剧烈溃散,发出悽厉尖啸。 就是现在。 林见猛地回过神,举起拍立得,对著被记忆困住的沈寻狠狠按下快门。 咔的一声脆响,一道耀眼白光爆发,没有混沌与虚假记忆,只有漠河冰封的江面和漫天风雪。这是她的相机最强大的力量:钉住真实,破开虚妄。 白光像利刃,刺破记忆囚笼,狠狠撞在沈寻神魂上。沈寻猛地回神,浅金色瞳孔亮起刺目光芒,左胸轮迴井印记爆发出席捲整个幻境的金光,瞬间震散所有恶意。“现形。”他声音冷冽如冰,对著身侧的白无常下达指令。 少女身影瞬间溃散,化作漫天翻涌的黑色雾气。 这里是混沌之境,是它的主场,无边黑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比在人间时更凝实、更具压迫力,一声神魂层面的嘶吼炸开,震散周遭扑来的残暴影体,巨大的混沌巨手狠狠攥住了即將溃散的邪物。 邪物还想借著记忆缝隙逃窜,却被黑影死死锁住,连一丝黑雾都逃不出去。 沈寻缓步上前,指尖金色血液滴在桃木杖上,杖尖金光狠狠扎进邪物核心,语气带著轮迴井守护者的威严:“以执念生,以执念灭。因果了结,归於虚无。” 金光刚触碰到邪物核心,便被一股诡异力量弹开。 邪物发出更癲狂悽厉的尖啸,黑雾骤然暴涨,竟挣脱了混沌巨手的束缚,体表浮现出诡异的彩气。那是它啃噬沈寻记忆时,沾染到的那股诡譎异力。 它身形扭曲,触鬚变得粗壮,眼底翻涌著不属於自身的疯狂,朝著沈寻的轮迴井印记猛扑:“我不甘心!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著你一起垫背!” 白无常的混沌黑影剧烈震颤,身形愈发虚幻,已难以压制异变后的邪物;林见怀里的拍立得烫得几乎脱手,镜头疯狂闪烁,却迟迟无法凝聚足够白光;沈寻的神魂刺痛加剧,本源金血加速消耗,左胸的轮迴井印记光芒忽明忽暗。 金光与黑雾剧烈碰撞,幻境再次震颤,地面裂开无数缝隙,被震散的残暴影体重新聚拢,朝著林见、叶灼和老顾扑去。 叶灼拼尽全力举起盾牌,却挡不住影体对神魂的侵蚀,嘴角渗出一丝血跡;老顾浑身颤抖,神魂濒临溃散。 谁也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变,会將几人拖向何方。 第十章 玄纹邪祟,死斗冰原 幻境崩溃的那一刻,没有轰鸣,没有光爆。 只有一股裹挟著腥腐气息的阴风,狠狠拍在所有人脸上。 方才幻境里残留的寒意还未散尽,就被冰封江面的刺骨寒风裹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每个人的皮肉与神魂里。 世界像是被一只浸在冰水里的手,死死捂住。 声音变得遥远、发闷、黏滯,像被厚布裹住,风还在吹,却听不见呼啸,冰还在寒,却不是皮肉的冷,是顺著神魂往骨髓里钻的刺骨寒意。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了一口碎冰,胸口被无形的重量死死压著,连心跳都变得滯重。 林见张了张嘴,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视线边缘一阵阵发黑,仿佛有无数双泡得发白的手,正从黑暗的缝隙里伸出来,要把她拖进冰下的江水里。 叶灼將防暴盾牌横在身前將林见和失魂落魄的老顾牢牢护在身后。 她明明站在坚实的冰面上,却感觉脚下的冰层正在融化,冰冷的江水漫过脚踝,神魂深处传来细密的刺痛,是来自无处不在的注视——冰下、风里、黑雾中,无数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们。 最不对劲的,是老顾。 他浑身僵硬,瞳孔微微散开,脸色白得像冰,没有一丝血色。 不是单纯的恐惧,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顺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总觉得,冰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他的脚踝,一下,又一下,轻得像呼吸,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心臟缩成一团。 三十年前江水里的秀莲,仿佛顺著骨头缝,再次缠上了他,勒得他喘不过气,那些被他刻意深埋的愧疚,在这诡异的寂静里,开始疯狂滋生、蔓延。 沈寻立在最前方,桃木杖横握手中,小臂的金纹和左胸的轮迴井印记泛著极淡的金光,抵住了周遭翻涌的、能吞噬神魂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是微微蹙眉,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团翻涌的黑雾上——那只从幻境里逃出来的邪物,根本没有半分溃败的跡象。 它要践行自己的誓言,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著所有人一起垫背。 黑雾骤然暴涨,不再是幻境里的恐怖模样,而是更为是癲狂的、带著毁灭欲的翻腾。 无数青灰色的触鬚从黑雾里疯狂窜出,触鬚上布满了泡得发白的人脸,粗壮得像百年老树的根须。 每一张人脸都带著溺水者的绝望,狠狠朝著眾人抽来。 触鬚所过之处,冰层瞬间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隙,漆黑的江水从缝隙里渗出,带著腐臭的腥气,连空气都被冻得凝固。 “小心!”叶灼嘶吼一声,將盾牌狠狠砸在地上,工兵铲迎著触鬚劈去。 金属与黑雾碰撞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触鬚被劈断的地方,涌出无数细小惨白的人手,顺著工兵铲往上爬,要缠上她的手腕。 她只觉神魂一阵刺痛,眼前瞬间闪过被江水淹没的幻觉,胸口闷得几乎要炸开,嘴里吐出一大口血。 林见听著无数溺水者的呜咽声钻进她的耳朵,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神魂里,她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发软,若不是叶灼用后背抵住她,几乎要瘫倒在冰面上。 黑雾深处,邪物发出癲狂的尖啸,体表浮现出诡异的彩气,正是它在幻境里啃噬沈寻记忆时沾染的诡异气息。 纹路疯狂闪烁,黑雾里瞬间涌出无数模糊的溺水者幻影,它们张著嘴,无声地嘶吼著,朝著眾人扑来——所过之处,连寒风都变得更加刺骨。 白无常化作黑雾,挡在沈寻身前,却被邪物的尖啸震得瞬间溃散,重新缩成少女的模样,小脸煞白,浑身发抖:“它疯了!它在燃烧自己的灵息!它根本不想活了!” 沈寻眼神一沉,桃木杖金光暴涨,迎著扑来的幻影挥出。 轮迴之力如同旭日破开云层,瞬间震散了大半幻影,可剩下的幻影却更加疯狂,绕过金光,朝著身后的林见、叶灼和老顾扑去。 最危险的,是老顾。 邪物精准地抓住了他心底最深的软肋,无数幻影里,秀莲的身影反覆浮现,她在江水里挣扎,朝著老顾伸手,嘴里无声地喊著“救我”。 老顾浑身剧烈颤抖,瞳孔涣散,一步步朝著冰缝走去,嘴里反覆喃喃著“秀莲,我来救你了”,完全没注意到,冰缝里已经伸出了无数青灰色的手,要把他拖进江底。 “老顾!回来!”叶灼嘶吼著想去拉他,却被两根触鬚死死缠住,工兵铲根本劈不断,触鬚上的人脸对著她咧嘴笑,神魂的刺痛瞬间翻倍。 她咬著牙硬生生挣动,手臂的伤口被扯得更开,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却依旧不肯鬆开手里的武器。 就在这时,沈寻动了。 他指尖渗出一股金色的本源血液,滴在桃木杖上,杖身的蛇眼纹路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 他纵身跃起,桃木杖带著席捲一切的轮迴之力,狠狠朝著黑雾核心刺去——这一击,是他压上了本源的全力,要么击溃邪物,要么被邪物拖著同归於尽。 邪物发出更加癲狂的尖啸,所有触鬚瞬间收回,瞬间凝聚成一股无比粗大的黑刃,迎著桃木杖劈来。 金光与黑雾剧烈碰撞,整片冰面都在震颤,冰层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漆黑的江水疯狂涌出,邪物的黑刃寸寸碎裂,黑雾也开始剧烈溃散,眼看就要被金光彻底吞噬。 可就在这时,冰面的裂缝里,突然涌出大量粘稠的彩色气团。 那气团带著诡异的阴寒,和邪物体表的彩气同源,却更加狂暴、更加黑暗。 气团疯狂涌入邪物的黑雾核心,原本已经溃散的黑雾瞬间暴涨,邪物的尖啸里,多了一丝不属於它的、冰冷的恶意。 原本已经疲软的触鬚再次变得粗壮,彩色纹路爬满了整个黑雾,连周遭的幻影,都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凶戾。 沈寻眉头紧蹙,指尖的桃木杖微微震颤,左胸的轮迴井印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清晰地感知到,这根本不是邪物自身的力量。 有人在冰层之下,给这只濒死的邪物,输送著最后的疯狂。 “沈寻!它又变强了!”白无常尖叫著,再次化作混沌黑影,缠住了朝著沈寻扑来的触鬚。 可它的力量早已在幻境里消耗殆尽,根本撑不了多久,黑影被触鬚撕扯得越来越淡,边缘已经开始变得透明,眼看就要彻底消散,却依旧死死不肯退开半步。 叶灼的防暴盾牌已经被触鬚抽得快要裂开,方才硬抗触鬚重击的左臂传来一阵阵脱力的麻痛,深可见骨的伤口里,鲜血顺著指尖不停滴落,砸在冰面上,瞬间冻成了一颗颗刺目的红色冰珠。 可她依旧没有半分后退,哪怕握著工兵铲的手已经抖得厉害,依旧將盾牌牢牢挡在林见和老顾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道钉在冰面上的墙。 林见终於拼尽全力按下了快门,一道白光从镜头里爆发,暂时震散了缠上老顾的幻影,可相机也隨之彻底暗了下去,一时无法亮起。 她死死相机,她知道,沈寻在拼尽全力,叶灼在咬牙硬撑,她不能再给眾人添乱。 老顾终於从幻觉里回过神,他看著眼前疯狂翻涌的黑雾,看著浑身是伤、依旧死死护著他的叶灼,看著脸色惨白、连站都快站不稳的林见,看著耗损本源、独自扛下邪物所有攻击的沈寻,又回头看向冰缝里那道不断朝他伸手的秀莲幻影,心臟像是被两只手狠狠攥住。 一边是三十年刻进骨血的愧疚与思念,一边是清醒过来后,锥心刺骨的自责。 他一直以为,自己守在江边,是在赎对秀莲的罪。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所谓的愧疚,不过是把自己困在过去的牢笼里,甚至成了邪物用来伤害身边人的武器。 困住他的从来不是秀莲的怨恨,是他自己不肯放下的执念。 而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够了。” 老顾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猛地转过身,迎著邪物的黑雾,朝著沈寻的方向大喊:“沈寻!动手!我不会再被它困住了!” 这句话出口,他心底压了三十年的执念,终於在此刻释放。 而靠执念为生的邪物,瞬间剧烈震颤,彩色纹路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就是现在! 沈寻眼中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他將剩余的所有本源力量,尽数注入桃木杖中。 杖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錚鸣,金色光柱如同天降的惊雷,直直刺穿了黑雾,狠狠扎进了邪物的核心。 邪物发出一声悽厉到极致的悲鸣,核心轰然炸开。 彩色气团失去了依託,疯狂逃窜,一部分融入漆黑的江水里,一部分消散在风雪中,消散前,隱约传来一声冰冷的嗤笑,转瞬即逝,像从未出现过。 黑雾没有消散,反而从內部开始剧烈崩解。 无数扭曲的黑影在黑雾里疯狂翻涌、嘶吼,像是被囚禁了几十年的野兽,终於挣开了牢笼,即將倾泻而出。 冰面的寒意瞬间翻倍,连沈寻都脸色骤变,握紧桃木杖厉声提醒眾人:“不好!它核心碎了,要把囚禁了三十年年的所有亡魂,全放出来!” 叶灼瞬间握紧工兵铲,將林见往身后又护了护;林见把相机抱得更紧,死死盯著那团翻涌的黑雾;老顾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却没有再后退半步,目光直直望著黑雾深处,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第十一章 万念潮生,故影回眸 整个世界被泡进了浓稠、冰冷、不见天日的江底淤泥里,所有声响都被吸得乾乾净净。 不是安静。是声音本身死了。 风还在吹,可你听不见呼啸;冰还在裂,可你听不见脆响;老顾跪在冰面上的膝盖磕在冻土上,骨头撞石头的闷响就在你脚边炸开,你却觉得那声音隔著厚厚的江水,隔著一层又一层的淤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闷闷的,软软的,像有人捂著嘴哭。 黑雾顺著冰面蛛网般的裂纹漫开,像墨滴进冻住的水里,慢得令人心焦,却无孔不入。 它漫过眾人的鞋尖,漫过他们的裤脚,漫过他们呼出的白气。所过之处,冰层下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不是天黑了,是光本身在被什么东西吃掉。 你看著脚下的冰面,看著冰面下那些原本冻住的、模糊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忽然发现——它们在动。 不是冰层在动,是冰层里面的东西在动。那些被冻了几十年、你以为早就死了、早就化成冰渣的东西,正贴著你的脚底,缓缓翻了个身。 你低头看,冰面下多了一张脸。 不是一张。是很多张。它们贴在冰层下面,五官模糊得像被水泡烂的纸,眼窝的位置陷成两个黑洞,正顺著黑雾蔓延的方向,齐齐转向冰面上的活物。 你不知道它们在看你。 不,你知道。 你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麻,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冷汗顺著脊椎往下淌,你不敢低头,可你必须低头。 因为你总觉得,冰层下面那张脸,好像离你近了一点。 冰缝里的黑雾先聚成一个个蜷缩的、孩童般的小小人影,再顺著裂纹缓缓化开。 不是消散,是融化。 像雪人放进温水里,先是边缘模糊,然后是四肢融化,最后连轮廓都撑不住,塌成一滩黑色的水。 那滩水没有流走,它渗进冰层里,渗进更深的江底,然后从另一个裂缝里重新凝聚,重新站起。 它永远在溃散,永远在重聚,永远被困在这片冰封的江面上。 林见低头时,发现怀里的相机早已没了温度。机身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块,可她的指尖烫得惊人。 不是相机的温度,是她自己的体温,有什么东西正从她骨头缝里往外渗,顺著血管往上爬,爬到手心,爬到指尖,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一点点黑褐色的、细腻的江底淤泥,里面还裹著几缕极细的、泛著青白的髮丝。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头髮,她不敢想那是谁的头髮。她用拇指去蹭,指甲刮指甲,发出细微的、乾涩的声响,可那淤泥越蹭越多,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从指腹的纹路里渗出来,从她手背上的毛孔里渗出来,仿佛不是沾上去的,而是从她的皮肉底下渗出来的。 可她的手一直攥著相机,她没碰过江水,她没碰过淤泥,她从踏上冰面到现在,一直在人群中间,一直在沈寻身后。那这些淤泥是从哪来的?那这些头髮是从哪来的? 她猛地抬头,想喊叶灼,却发现。 叶灼不在她身边。 叶灼就站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盾牌横在身前,脊背绷得笔直。 可她觉得叶灼很远。 远得像隔著一整条江,远得像站在远处的防风林里,远得像在看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她张嘴想喊,声音却堵在喉咙里。不是喊不出来,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吞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带在震,喉咙在动,气流从肺里挤出来,撞在声带上,可那声音只传到她自己的耳朵里,只在她自己的颅骨里迴荡,像被关在一个密闭的罐子里,闷闷的,沉沉的,一响就碎。 叶灼没有回头。 耳边的呼吸声开始错位。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气息,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节奏稳定,肺里的空气进进出出。 可在那道气息的缝隙里,还夹著无数道更轻、更冷的呼吸,和她同频起落。 她吸气,这些气息便跟著吸气,气流从她的鼻腔进去,从她的气管下去,填满她的肺叶。 可那气息的源头不是她。她呼气,这些气息便跟著呼气,湿冷的、带著江水腥气的风,从她的唇缝间漫出来,贴著她的脸颊往上爬,爬到她的眼角,爬到她的太阳穴,爬到她的头皮上。 她吸气,这些气息便跟著吸气。 她屏息,这些气息便贴在她的后颈上,把冰冷的气吐进她的衣领里。 她猛地捂住耳朵,指尖插进髮根,死死按住耳孔。 风声没了,呼吸声没了,可那声音还在。它不在耳朵里,它在颅骨里。 它顺著血管流,顺著骨髓爬,在她的头骨內侧轻轻迴响,像有人用指甲刮瓷碗的底面,细细的,慢慢的,一下,一下,一下。 像她自己心底藏了很久的、不敢说出口的恐惧,自己活了过来,有了自己的呼吸,有了自己的心跳,在她的脑子里睁开眼睛。 脚下的冰面开始变软。 不是融化,是像变成了半凝固的江水。 橡胶鞋底踩上去,没有硬邦邦的触感,而是微微下陷,像踩进一块还没完全冻住的油脂。 抬脚时,能感觉到冰面在往下吸,鞋底和冰面之间拉出无数细丝,黏糊糊的,像糖浆,像胶水,像什么东西的体液。 每一次抬脚都重得像灌了铅,裤脚紧紧贴在小腿上,像被无数根冰冷的丝线缠住,越挣,收得越紧。 她低头看,冰面映出的不是自己的影子。 冰面下有一张脸。 不是一张。 是很多张。 它们叠在一起,一个挨一个,脸贴著脸,眼窝对著眼窝,嘴对著嘴,像被塞进同一个模具里的蜡像,轮廓模糊,五官融化,分不清谁是谁。 而她的影子。 她自己的影子,就站在这些脸的最上面。 她的两只脚,踩在两张脸的眼窝上。 她的影子,不是她的。 她低头,影子抬头。 林见猛地抬头,眼前却空无一物。 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贴著冰面往上爬的东西。 只有漫开的黑雾,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 冰冷的、黏腻的触感,像无数只半闔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骨头。 叶灼的盾牌早已垂在了身侧。 不是她不想举,是她的手臂根本不听使唤。 从肩胛到指尖,一整条胳膊像是被人抽走了筋,软塌塌地掛在身侧,连攥拳的力气都没有。 指尖的工兵铲越来越沉,剷头拖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可她没在走。 剷头在动,冰面上的白痕在延伸,但她的脚没动。 是有什么东西在拽著剷头往前走,拖著她的胳膊,拖著她的肩膀,拖著她的整个人,一步一步,往冰面中央滑。 她能看见盾牌的金属面上,爬满了细碎的、青白的指甲盖。 不是手,是指甲。它们没有手指,没有手掌,只是一片一片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像贝壳一样贴在盾牌表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它们正一下一下,轻轻刮著金属面,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牙酸的声响。 吱呀,吱呀,吱呀。 每响一声,盾牌上就多一道细细的白痕,指甲盖上就渗出一滴暗红的、冰凉的、带著铁锈味的水珠。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看不清,是看见的东西变了。 眼前的冰面变成瞭望不到头的江水,灰濛濛的,浑浊的,水面上漂著碎冰和枯枝。 林见和老顾的身影在浪头里浮浮沉沉,林见在喊,老顾在喊,可她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 声音被水吞了。她拼命往前跑,脚下的冰面变成江水,江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的膝盖。可她一步都没动。 鞋底被冻在冰面上,裤腿被冻成冰壳,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低头看,膝盖以下,什么也没有。 不是冻掉了,是从来就没有过。她的腿从膝盖以下就是空的,裤管在风里晃,晃得轻飘飘的,像两条空袖子。 她张嘴想喊,喉咙里却灌满了冰冷的水。 是江水,是三十年前秀莲坠江时溅起来的那捧水,冰凉,浑浊,带著淤泥和铁锈的味道。 窒息感顺著气管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嘴里往里钻,又湿又滑,没有骨头,没有温度,从舌根滑进食道,从食道滑进胃里,从胃里往胸腔里钻。 它要钻进她的心臟,钻进她的血管,钻进她的骨头缝里,把她整个人从里面掏空。 盾牌上的指甲越来越密。 那些指甲盖慢慢掀开,像贝壳打开壳,底下不是肉,是眼睛。 一只一只,没有眼白,没有睫毛,只有黑漆漆的、圆滚滚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细碎的声音顺著金属面传过来,和她心底的声音一模一样,轻轻念著: “你护不住的。你从来都护不住任何人。” 她听见爷爷在喊她。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从江底,从冰层下面,从那些指甲盖掀开后露出的眼睛里。 “灼灼,来,到爷爷这儿来。”她知道那不是爷爷。 她知道。 可她的脚在往前挪,她的膝盖在往下弯,她的身体在往下沉。 冰面在她身下裂开,江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没过她的下巴。 她的眼睛里进了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只有冷,只有那些指甲盖掀开后露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无数道视线落在她的后背,像针一样扎著,她想转身,却发现脖颈早已僵住,只能任由这些视线,一点点啃噬著她紧绷的神经。 白无常缩成了一团极小的黑影,死死贴在沈寻的衣摆上。 她不敢动。 混沌的本能在疯狂预警,周遭的每一寸空气里,都飘著破碎的、不甘的、积攒了几十年的残念。 这些无主的执念並非阴邪,她的混沌之力完全使不上劲。它们没有重量,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可你能感觉到它们。 它们贴在皮肤上,像冬天的湿衣服,凉颼颼的,黏糊糊的,怎么也甩不掉。 它们钻进鼻腔里,带著江水的腥气,淤泥的腐气,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像烧纸钱的味道。 执念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鱼,围著这团黑影打转,却不扑上来,只是一下一下,轻轻碰著她的影体边缘。 不是攻击,是触碰。 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抓到一根浮木,不是要把它拖下水,只是想抓住什么。 什么都好。 一根木头,一片叶子,一缕光。哪怕是另一个溺水的人。 每碰一下,她的身形就淡一分。 她能听见无数道细碎的嘆息,在她耳边反覆迴响。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意识里响起来的,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你的太阳穴,篤,篤,篤。都是她千百年里没能度化的残魂,甚至还有和她一同从混沌裂隙里漏出、最终被人间执念困住、消散无形的同类。 这些魂影在喊她的名字,喊她“谢必安”,声音温柔,却带著能把人拖进深渊的执念。 她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死死抓著沈寻的衣摆,不敢睁眼,不敢出声,连神魂都在微微发抖。 沈寻周身的金光,正在一点点变暗。 淡金色的光芒刚溢出来,就被浓稠的黑暗裹住、消解,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铺天盖地的残念,並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它们困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剩下“不想一个人待著”的本能,要把所有活物,都拉进这片永恆的冰冷里。 他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眼前的冰面变成了混沌的裂隙,无数影体在黑暗里游荡,那个跃入彩晕深处的男人,正隔著光流望著他,嘴角带著偏执的笑。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沾了一点黑雾。 那黑雾顺著他的指尖往上爬,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枚青白的指印,不是他的。 是很多年前,某个人最后握住他手的时候,留下的。他忘了那个人是谁。 他只记得那只手很冷,很轻,握著他,像握著最后一点光。 而这场无声的、缓慢收紧的窒息里,最深处的漩涡,是老顾。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口袋里那张揣了三十年的、边角磨得发白的照片,正在发烫,烫得像一块烙铁,隔著衣服,烧著他的皮肉。 他能听见照片里传来细碎的水声,还有秀莲的笑声,像三十年前那个下午,她笑著说要带他回大兴安岭,看漫山的兴安杜鹃。 那笑声是活的。 它从照片里渗出来,从口袋的缝隙里钻出来,顺著他的衣襟往上爬,爬到他的耳边,轻轻响著,像秀莲就站在他身后,踮起脚,凑近他的耳朵,呼出的气暖暖的,湿湿的。 他低头,看见冰面上的脚印变了。 他走过来的脚印,是一双男人的胶鞋印,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痕跡。 可现在,每一个脚印里,都叠著一双更小的、女式布鞋的印子,鞋尖沾著泥土,鞋帮上沾著草籽,鞋底鞋印是三十年前老式布鞋的鞋印。 和她三十年前最后一次见他时,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脚印顺著他来的方向,一路往前,延伸向冰面最深处的裂缝。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下的冰面就软一分,裤脚沾的湿意就重一分。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轻轻牵著他的手腕,往前带,那触感温柔,没有指甲,没有骨头,只有一层薄薄的、凉凉的皮肤,像秀莲当年牵著他的手,走过江边的浅滩,走过齐腰的芦苇盪,走过大兴安岭脚下那片开满野花的草甸子。 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熟悉的气息,贴在他的耳边,轻轻说:“老顾,走啊。” 他口袋里的照片,烫得更厉害了。 他掏出来死死盯著,那些被岁月磨白的地方,此刻竟像被江水泡透了一样,湿软得快要化开。 照片里秀莲的脸,正在一点点变淡,像被水浸过,晕开了轮廓。原本的江边浅滩背景,变成了漆黑冰冷的江底,她的脚边,正躺著他当年落水时弄丟的那只旧胶鞋,鞋面上长满了水草,鞋带系成死结,和他丟的那天一模一样。 而冰面的倒影里,他的身侧,正站著一个扎著麻花辫的姑娘,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正侧过头,对著他笑。 不是江底那个被煞气浸透的幻影。是三十年前的秀莲,是那个在槐花树下等他下班、把热包子塞进他手里、把硬幣偷偷包进饺子里夹到他碗里的秀莲。 他猛地抬头,眼前却空无一物。 只有漫开的黑雾,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冰冷的、黏腻的触感,像无数双温柔的手,轻轻抱著他,要把他往江底带。 就在这时,所有的声响、所有的触感、所有的错乱,突然都停了。 不是慢慢消散,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 耳边错位的呼吸声没了,脚下黏滯的冰面硬了,贴在皮肤上的湿冷触感散了,连漫天漫地的黑雾,都停在了半空,不再往前渗一寸。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道气音。 它不是喊出来的,不是飘过来的,是从每个人的心底,自己冒出来的,轻得像嘆息,却带著能把人碾碎的委屈与执念,贴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轻轻响著: “我想回家。” 这句话落定的瞬间,漫天停滯的黑雾,突然开始往一个方向聚拢。 不是收缩,是归位。 成千上万道细碎的残念,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朝著冰面裂缝的中央,缓缓聚拢,最终凝成了一道完整的、安静的背影。 她站在万千残念的中央,穿著旧时的部落衣裳,裙摆上绣著模糊的鹿灵纹路,长发垂落,身姿纤细。 她的身前,是一个浅浅的土坑,泥土还是鬆软的,她正微微弯著腰,用手轻轻拍著坑上的浮土,动作轻柔、虔诚,像在安放一件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她拍完最后一下,缓缓直起身,指尖沾著的泥土,停在了半空。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风停了,念停了,连光都暗了下去。 整个冰封的江面,只剩下她那张慢慢转过来的脸,年轻、安静,眉眼温柔,带著一丝藏在眼底的、跨越了三十年的遗憾。 是秀莲。 第十二章 残魂托嘱,江底惊变 时间凝固的死寂里,最先有反应的是老顾。 他依旧跪在冰面上,膝盖磕在坚硬的冰层上,早已没了知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唯有一双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望著那道缓缓转过来的身影,浑浊的眼泪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冰面上。 二十五年。他在牢狱里熬了二十五年,在江边守了五年,日日夜夜被愧疚折磨,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秀莲的脸,或怨毒,或悲伤,或绝望,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温柔,和藏在眼底最深处的、跨越了半生的遗憾。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著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秀莲……”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凝固的时间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停在半空的黑雾轻轻晃了晃,漫天停滯的残念像被风吹动的雪,缓缓浮动起来,却没有再往前蔓延半分。贴在皮肤上的湿冷触感彻底散去,脚下黏滯的冰面重新变得坚硬,耳边错位的呼吸声、细碎的刮擦声、无声的呢喃,全都烟消云散。 林见猛地回过神,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腔里的窒息感终於褪去,怀里的相机不知何时重新泛起了淡淡的微光,机身的温度一点点回升,像在呼应著冰面中央那道温柔的身影。她下意识举起相机,指尖悬在快门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她怕这道光影,会像之前的幻境一样,在快门落下的瞬间,碎得无影无踪。 叶灼终於能活动自己的手臂,她握紧工兵铲,將盾牌重新横在身前,却没有再摆出攻击的姿態。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神魂里的刺痛渐渐消散,她看著冰面中央的秀莲,又看了一眼身侧失魂落魄的老顾,最终只是默默收紧了盾牌,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防备著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 白无常终於敢从沈寻的衣摆后探出头,她依旧缩成小小的一团黑影,却不再止不住地发抖。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铺天盖地的残念,此刻已经没了之前的绝望与攻击性,只剩下一片平和的、近乎消散的温柔,像被阳光晒暖的江水,再也没有了刺骨的寒意。 她周身的混沌气息轻轻浮动,带著轮迴井独有的净灵之力,下意识朝著秀莲的残魂靠了靠——这是她千百年里,见过的最乾净、最无垢的残魂,没有半分怨毒,只有无尽的遗憾。 沈寻周身的金光终於不再被黑雾吞噬,淡金色的光芒缓缓铺开,护住了身后的三人。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本源金血的耗损还未恢復,小臂的金纹和左胸的轮迴井印记泛著微弱的光,目光落在冰面中央的两道身影上,眼底带著一丝瞭然,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秀莲的身影轻轻晃了晃,没有说话,只是对著老顾,缓缓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她身侧的黑雾里,缓缓浮起了一团柔和、澄澈、近乎透明的光。那光团没有固定的形態,周身裹著细碎的光斑,像江水凝成的魂,带著这片土地最本源的气息,静静悬浮在冰缝之上。 之前那股毁天灭地的邪祟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长久被禁錮后的疲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缓。它看著眾人,声音平静、直白,没有半分波澜,像在敘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 “我是这片江底屏障的原生灵,自这片冻土诞生之日起,便守著江底的界门,不让界外的混沌影体踏足人间。” 光团轻轻晃动,周身的光斑落在冰面上,那些裂开的冰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癒合起来。 “三十年前,一个叫苏瑾的男人找到了这里。他窥伺界门里的混沌力量,想要破开屏障,却被屏障的守护之力重创。他不甘心,便用诡异的玄纹符文锁住了我的灵息,一点点污染我的本源,逼我吸收江底的亡魂怨念,化作人人惧怕的邪祟。” “他要我用怨念腐蚀屏障,要我借著活人的执念壮大,替他破坏阴阳节点,撕开界门的缺口。他算准了,老顾对秀莲的愧疚,是他能找到的、最浓烈的执念,也是最能穿透屏障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老顾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愧疚催生了江底的邪物,是自己害了秀莲,害了这江边的人,却从没想过,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人精心设计的骗局。 光团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被他控制了整整三十年,意识被黑雾裹住,只能跟著他的指令作恶。我看著秀莲的残魂被他囚禁在我的灵核里,看著无数亡魂被怨念吞噬,看著屏障一点点被腐蚀,却什么都做不了。直到你们击碎了他刻在我灵核里的玄纹,打散了困住我的执念,我才终於醒过来。” “之前拼死反抗时,那股让我力量暴涨的彩色异力,就是他隔著屏障,输送给我的。他不甘心计划失败,想借著我,拉著你们一起死,再借著你们的神魂怨念,彻底撕开屏障。” 沈寻微微頷首,指尖的桃木杖轻轻点在冰面上,淡金色的光芒顺著冰纹蔓延开,与光团的气息相融。他早已感知到,这股原生灵的气息,与这片土地的地脉同源,没有半分恶意,只有纯粹的守护之力。 就在这时,秀莲的虚影缓缓动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踩著冰面,一步步朝著老顾走来,脚步很轻,没有留下半分痕跡。漫天的残念隨著她的脚步,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斑,融入冰层之下,那些被困了几十年的亡魂,终於得以解脱,顺著江水,去往了该去的地方。 她走到老顾面前,停下了脚步。 老顾跪在地上,仰著头看著她,眼泪流得更凶了,嘴里反覆念叨著:“对不起,秀莲,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害了你……” 秀莲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她的手是虚幻的,穿过了老顾的皮肉,却依旧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三十年前,她牵著他的手,走在江边的浅滩上时的温度。 “不怪你。”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风吹过兴安岭的松林,终於驱散了老顾心里压了三十年的寒冰。 “那天在桥上,是我瞒了你,也是苏瑾早就布好了局。我要去西山坳,找到一件重要的东西,那东西能加固屏障、挡住苏瑾。我没告诉你,是怕苏瑾对你下手,你只是个普通人,我不能把你拖进来。” “是苏瑾操控江里的原生灵掀了浪,把我卷了下去。他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一切,你的愧疚,我的残魂,都是他养邪祟的养料。”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老顾颤抖的眼角,像当年无数个夜晚,她替他擦去老顾跑长途回来的尘土时一样,眼底只剩温柔的释然,半句未提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老顾浑身颤抖,嘴唇哆嗦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恍惚记起,秀莲落水的瞬间,江面附近的树影里,似乎有个模糊的黑影一晃而过。可那时候他的整个世界都塌了,眼里只有江水里浮浮沉沉的秀莲,疯了一样只想扑进江里找人,只当那是风吹动的树影,半分心思都没放在上面,从没想过,那道一闪而过的影子,才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秀莲看著他,轻轻笑了笑,像当年那个站在江边,对著他笑的姑娘一样:“老顾,別再愧疚了,好好活著。能再见到你,能知道你这些年一直记著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这句话落下,远处的风雪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鹿铃声。 清脆的铃声穿透了风雪,越来越近,带著山林里独有的鹿灵气息,还有和秀莲同源的萨满传承,朝著冰封的江面疾驰而来。 秀莲的身影猛地一顿,缓缓抬起头,望向铃声传来的方向,眼底瞬间泛起了一层微光。她释然地笑了,像是终於放下了最后一桩心事。 风雪里,一匹雪白的驯鹿疾驰而来,鹿身缠著横竖交错的兽皮绊带,带身缀著数个活扣固定点,左侧躯干上牢牢绑著一捆和鹿身几乎同长的硬甲,每片都像拉长的樺树皮船板,主体修长平直,一头收出带向內微弧的弯曲三角,尖顶略超鹿肩,十二片叠在一起严丝合缝,边缘错落如层层覆鳞,仿佛与白鹿的躯干浑然一体,丝毫不影响它行进奔走。右侧掛著一大一小两个兽皮行囊。 鹿背上坐著个姑娘,头戴鹿角小帽,梳著两条粗麻花辫。穿一身合体的长款鹿皮大衣,一直从脖子包到脚踝。腰间繫著一个手掌大小的铜铃,铜铃上雕刻著彩色鹿纹图案,脸上红扑扑的,显然是被冻得不轻,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兴安岭寒夜里的星辰,正是从部落一路赶来的敖鲁雅。 她勒停白鹿,从鹿背上跳下来,目光刚落在冰面中央的秀莲身上,整个人便微微一怔。一股极淡、却无比熟悉的气息,正从那道虚幻身影上缓缓散开,那是鄂温克萨满独有的灵韵,与她血脉深处的传承隱隱共鸣。 敖鲁雅脚步一顿,望向秀莲,声音带著几分惊疑:“你……你身上怎么会有我们部落的萨满气息?” 秀莲望著她,先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早已註定的篤定:“我知道你叫敖鲁雅。你还没出生时,我就知道了,你的名字,早就定下了。” 敖鲁雅猛地一震,满脸不敢置信:“你怎么会知道……”“因为我曾经也是部落的一员,后来离开了部落。”秀莲轻声道。 这一句落下,敖鲁雅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是……奥鲁姑姑?” 秀莲轻轻点头,沉默地看著她。风雪在两人之间静静掠过,她从敖鲁雅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青涩模样。清晰触到了萨满传承的气息,触到了白鹿的气息,也触到了部落最后的希望。 她不再多言,虚幻的身影朝著敖鲁雅缓缓伸出手,一道极淡的、带著鹿灵纹路的光,从她指尖飘出,落在了敖鲁雅的眉心。“我在西山坳埋了一样重要的东西,你一定要找到它。苏瑾已经下了江底,屏障快守不住了。阿雅,部落和界门,就交给你了。” 敖鲁雅死死咬著嘴唇,用力点头,眼泪顺著脸颊滚落,砸在冰面上。她对著秀莲,重重跪了下去,用部落的古语,轻轻喊了一声:“奥鲁姑姑。” 秀莲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老顾,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山林,眼底再无半分遗憾。她转过身,朝著静静悬浮在一旁的白无常,轻轻点了点头。 白无常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周身泛起了柔和的、带著轮迴气息的光晕。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牵住了秀莲虚幻的指尖,混沌之力里裹挟著轮迴井的净灵气息,温柔地裹住了秀莲的残魂。 漫天细碎的光斑缓缓升起,秀莲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星光,顺著白无常周身的光晕,飘向了风雪深处,去往了轮迴的归处。 老顾跪在冰面上,望著秀莲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起身。江风卷著雪沫子刮过冰面,原生灵的光团还在缓缓修復冰缝,连风雪都似柔和了几分。林见收起相机,叶灼放鬆了紧绷的脊背,一切都透著释然。 就在这时,三道锐啸骤然从头顶高处的防风林里炸响!没有预兆,三支弩箭带著破空的凌厉,像黑色闪电窜出。 一支直取老顾后心,一支锁定林见脖颈,最后一支直指敖鲁雅,轨跡平直刁钻,瞬间就逼至眼前,將方才的平和柔软撕得粉碎,暗藏的杀机终於露了锋芒。 第十三章 箭雨封喉,寒江惊魂 叶灼的反应快如闪电。见弩箭直锁林见脖颈,她没有犹豫快速接近林见,身体收缩,防暴盾牌举起护住林见。 “鐺”的一声脆响。 弩箭裹挟千钧之力撞在盾心,箭头瞬间崩裂,蛮横的衝击力推著她踉蹌后退,靴底在冰面划出两道印子,虎口发麻的触感顺著手臂蔓延,肩膀隱隱作痛,却死死攥著盾牌。 叶灼瞳孔骤缩:盾面中央撞出一个凹坑,乌青色毒液顺著金属纹路蜿蜒流淌,滴在冰面发出“滋滋”锐响,转瞬蚀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坑。 刺鼻腥气混著风雪扑面而来,带著刺骨寒意,她沉喝出声:“弩箭有毒!” 下意识伸出指尖隔著防寒手套擦拭,那毒液竟如附骨之疽,瞬间穿透厚重面料浸到皮肤,钻心的灼烧感炸开,手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蚀、脱落,露出的指尖已泛出淡淡乌青,正顺著指缝往上蔓延。 这绝非寻常毒物,这等穿透力与腐蚀性远未曾见过。叶灼神色未乱,反手扯出腰间止血带,单手扯开封口,牙齿咬著一端死死扎在小臂近心端,勒得皮肤凹陷、青筋凸显,硬生生阻断毒素上行势头。 紧接著她扯掉腐蚀手套,抓过一把冰雪狠搓指尖,冰寒与灼烧感交织,疼得她眉峰紧蹙,额角渗出豆大汗珠,却依旧沉声道:“別让毒液沾上,这毒不知什么来路!” 同一剎那,沈寻的身影化作一道灰影掠出,深灰色衣摆被风雪卷得猎猎作响。瞥见射向老顾后心的弩箭,手中桃木杖直刺如剑、旋卸如棍,数百年武道修习下,桃木杖已使得出神入化。 杖身扫中箭簇侧面,手腕微旋一引,借著弩箭力道顺势偏转轨跡,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看不清残影。 弩箭擦著老顾肩头呼啸而过,箭尾嗡嗡震颤著钉进坚硬冰层,箭簇深深没入,残留毒液滴落,瞬间蚀出黑坑,白烟隨即冒起,寒意更甚。 挥杖瞬间,沈寻心头一沉,定是路上跟踪的那些人,他们是奔著赶尽杀绝来的。这弩箭精准得可怕,必是长久训练才有这样的准头。 他握杖的手加了几分力道,杖身蛇头泛起一丝微光,转瞬即逝。 眼角余光一瞥,原本温润的桃木杖有的地方已被毒液浸得发乌,透著诡异光泽。 沈寻数百年习武练就的敏锐感知早已超越常人,加上轮迴之力对於感官的加成,让他瞬间锁定防风林里四名呈扇形分布的弩手。 间隔精准,恰好封死所有退路,动作齐整、敛息无声,是受过严苛训练的专业杀手无疑。 最西侧的敖鲁雅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冲至头顶。弩箭直指眉心,速度快得拉出残影,风雪都挡不住那致命锐势。 她反手抽出腰间鹿骨刀,刀身泛著淡淡润白光泽。 千钧一髮之际,身下白鹿突然发出尖锐嘶鸣,凭著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前蹄蹬地、侧身踉蹌,四蹄在光滑冰面划出四道深痕,身体微微倾斜的瞬间,为她爭取了瞬息间的调整时间。 敖鲁雅瞅准这转瞬即逝的时机,顺著白鹿力道,手臂青筋暴起,挥刀朝著箭势横劈而出。 “鐺”的一声轻响,鹿骨刀虽未精准磕中箭簇,却擦中箭尾,再加上白鹿带来的位移,弩箭硬生生偏了半寸,擦著她的发梢呼啸而过,狠狠钉进身后松树树干。 箭尾仍在不住晃动,箭簇上的毒液顺著树干缓缓流淌,蚀出一道细小黑痕。 她死死抱住鹿颈,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惊魂未定,小腿却被飞溅的冰碴划出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冰面中央的原生灵光团轻轻晃动,周身光斑收敛,化作一道柔光顺著未癒合的冰缝,悄无声息潜入江底。 三人刚避过第一波攻击,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第二波锐啸又从防风林里炸响,穿透力极强,径直盖过风雪呼啸,比第一波更密、更急、更具压迫感。 这一次,箭数从三支增至七支,箭鏃在风雪中反射著冰冷寒光,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当头罩下,彻底封死四人所有退路。 两支弩箭呈犄角之势锁定沈寻;三支弩箭分上中下三路夹击叶灼;一支弩箭依旧直取敖鲁雅;最后一支直指老顾。杀手战术狠辣,专挑破绽下手,招招致命。 沈寻眉峰紧蹙,耳尖绷得发紧,周身气息冷至冰点。面对两支夹击的弩箭,他沉腰稳桩,以杖为剑,杖身呼啸而出,“鐺”的脆响过后,借著反震之力手腕急旋,杖尖如灵蛇出洞,精准点中右侧箭鏃的尾羽。 两道力道相撞,他身形微微一晃,脚下冰层发出“咯吱”的承压声,靴底打滑险些失衡,连忙拧腰调整重心,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这短暂迟滯间,左侧那支被磕偏的弩箭竟擦著他的肩头飞过,锋利箭鏃划破羽绒服与內衬,带出一串细密血珠,寒意瞬间顺著伤口钻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力在快速流逝,桃木杖上的乌青痕跡已蔓延到杖身中段,手腕酸麻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次挥杖都要咬牙发力。 叶灼的处境比沈寻更凶险。三支弩箭同时袭来,角度刁钻得让她避无可避。她只能死死按住盾牌,猛地下沉重心,这才堪堪挡住箭势,“鐺”的一声巨响,衝击力顺著盾牌蔓延,指尖的乌青已顺著血管往上窜了半寸。 最下方那支弩箭,她已无暇顾及,只能下意识侧身,弩箭擦著裤腿飞过,带起一道破口,寒风瞬间灌进裤管,冻得她小腿抽筋。她她此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汗珠冻成冰晶,握著盾牌的手臂颤抖得越来越明显,盾牌上已出现了几道裂纹。 敖鲁雅这一次褪去了大半慌乱,第一波的死里逃生让她肾上腺素飆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眼见弩箭直扑面门,她双腿夹紧,白鹿心领神会,猛地前蹄蹬地,带著她向右侧快速滑出半米,避开了箭势正锋。 敖鲁雅借著滑行惯性,挥刀破风而出,精准磕中箭尾,“鐺”的轻响过后,弩箭被卸去力道,斜著钉进冰面,箭簇上的毒液瞬间蚀出一个黑坑,白烟裊裊升起。 可她发力太猛,加上冰面光滑,身形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冰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握刀的手险些鬆开。 白鹿连忙低头,用头顶住她的后背,帮她稳住身形,她挣扎著爬起来时,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擦伤。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握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老顾缩在沈寻身后,双手死死捂住脑袋,浑身抖如筛糠,连眼睛都不敢睁开,那支破空弩箭仿佛带著死神的凝视,让他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裤腿早已被冷汗浸湿。 林见死死蹲在地上,將拍立得紧紧护在怀里,她能清晰听到弩箭擦著头顶飞过的锐响,猛然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却强迫自己死死盯著防风林方向,试图记住杀手的大致方位。 这一轮箭雨的攻击时长比第一波足足长了一倍,弩箭一支接一支,毫无间隙地射来。 沈寻的桃木杖挥得越来越沉,肩头的伤口在反覆动作中不断渗血,金色血液浸染了大半片衣襟,每一次挥杖都伴隨著钻心的疼;叶灼的盾牌好几次险些脱手,毒素带来的灼烧感顺著血脉蔓延,让她视线都出现了一丝模糊,只能凭著本能格挡;敖鲁雅靠著白鹿的掩护,勉强躲过数次致命攻击,可体力透支得厉害,呼吸急促如拉风箱。 终於,沈寻瞅准间隙,用桃木杖挑飞最后一支弩箭。四人皆是一身狼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风雪呼啸著掠过,带著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周身的疲惫与凶险。 沈寻抬手按住渗血的肩头,指腹沾满温热的血珠,呼吸沉重而急促,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力在快速流逝;叶灼站在冰面上,扯了扯止血带,让它更紧一些,脸上毫无血色,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体力消耗太快……下一波……撑不住了!” 老顾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牙齿还在打颤,嘴里喃喃著:“完了……这下真完了……”林见扶著冰面慢慢站起来,她看著眾人狼狈的模样,眼圈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敖鲁雅靠在白鹿身上,大口喘著气,小腿的伤口还在渗血,有几滴落在了冰面上。她看著白鹿的眼睛,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捆熊鳞幕,自己怎么把它忘了,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就在这时,第三波锐啸骤然炸响,比前两波更密集、更迅猛,足足九支弩箭从防风林里窜出,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箭簇的寒光几乎將风雪照亮,瞬间逼至眼前。 沈寻刚要抬手挥杖,却感觉手腕重若千斤;叶灼挣扎著想要举起盾牌,却发现手臂已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著弩箭逼近;老顾和林见嚇得脸色惨白,绝望再次笼罩而来,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了。 危急关头,敖鲁雅眼神骤凝,猛地把鹿骨刀插入刀鞘。“抓稳了!”她低喝一声,指尖飞快解开白鹿身上的皮带活扣,抽出了那捆一路从兴安岭带过来的长条硬甲。 卡扣崩开的瞬间,风雪里骤然响起甲片相撞的声响。 第十四章 熊鳞遮寒,伏兵再至 第三波箭雨呼啸而至!寒芒刺破风雪,带著锐响直扑眾人。 千钧一髮之际,敖鲁雅双手疾展,腕间狠狠一拧一扯,十二片叠紧的硬甲顺著相互连接兽皮绳瞬间展开。 绳结还未来得及扯紧,甲片边缘那些城墙似的凹凸只勉强对齐,没能扣合严实,几片甲片间还留著缝隙。 “咚”的一声闷响,横成一道宽幅坚盾,死死挡在眾人和白鹿身前。 “伏低身子,快躲到熊鳞幕后面来!”她的声音裹在寒风里,急促却稳得惊人,指节攥著兽皮绳泛出青白,硬生生扛住了箭雨撞来的巨力。 篤、篤、篤! 闷响接连炸开,锋利的弩箭撞在泛著油润光泽的甲面上,大部分被甲片弹飞消失在风雪中,或是箭尖崩断,没能穿透硬甲核心;少数箭矢撞在甲片衔接处,顺著未扣严的凹凸缝隙偏折开来,还有几支力道极猛的弩箭,硬生生扎进外层硬化帆布,扎进表层。 林见抱著相机缩在白鹿身后,这才看清这道坚盾的模样。十二片甲片边缘都打了规整的孔洞,兽皮绳从孔洞中穿过,孔洞严丝合缝,每片都像敖鲁雅家乡的樺树皮船板,边缘是打磨规整的凹凸形状,方便相互咬合。 虽未完全扣紧,却已交错成层层叠叠的模样,酷似兽鳞。主体硬挺厚重,上部分的三角形状让屏障上沿在展开后形成了错落的锯齿缺口。 只需眾人伏低身形,便足以挡下所有致命寒芒。 这正是她一路绑在鹿身侧的熊鳞幕,只是此刻,它已添了几处损伤。 “噗噗......鐺鐺......”密集的撞击声此起彼伏,盖过风雪呼啸。 弩箭裹挟著乌青色毒液,接连砸在熊鳞幕上,每一次撞击都让甲片剧烈震颤,敖鲁雅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指尖攥著皮绳往回扯了扯,想把那些没有扣严的凹凸拼得更紧些。 外层帆布很快多了几道裂口,箭簇穿透帆布扎在甲片上,毒液顺著甲片的缝隙流淌,蚀出浅浅的黑痕,“滋滋”腐蚀声混著风雪,听得人心里发紧。 敖鲁雅盯著篷体破损处,眉头紧蹙,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这是她和族人共同耗尽心力用珍贵材料製作完成的宝贝,为了携带方便,她特意设计得比族人常用的撮罗子小巧,摺叠后可掛载在白鹿身侧,夜里展开后能抵御野外猛兽和突发危险。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几分珍视与仓促,急声解释:“这是我结合我们族的撮罗子帐篷、蒙古包,还有现代摺叠帐篷的特点做的,用了六张成年公熊皮,经族里老工艺鞣製得紧实坚硬,再配上浸油的特製帆布,才这般结实。因为这些凹凸交错如鳞,又以熊皮为材,才叫它熊鳞幕。”她从未想过,会用这件宝贝护住一群刚认识的人,看著精心製作的物件被一点点损毁,指尖不自觉收紧,这抹神色转瞬即逝。 林见蹲在白鹿身后,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方才听到敖鲁雅说这熊鳞幕是结合帐篷做的,目光又扫过展开的甲片、边缘的凹凸咬合处和串联的兽皮绳,忽然压低声音急切问道:“敖鲁雅,这熊鳞幕除了展成平面挡箭,是不是还能组成一个整体帐篷?折成整体既能全方位护著我们,也能减少它的损伤。” 敖鲁雅愣了愣,眼中闪过光亮,连忙点头,语气里带著惊喜与懊悔:“可以!我只顾著硬挡箭雨,倒忘了它本来就撮罗子,收拢起来也快。”她指尖快速拉动串联甲片的兽皮绳,急声道:“不多说了,先想办法撑过去。” 林见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我有个主意!我以前和朋友经常玩坦克对战游戏,坦克左右摆动能让炮弹跳弹。我们把熊鳞幕折成整体,借著冰面左右推动调整角度,说不定能让弩箭弹开,减少损伤。” 敖鲁雅正要回应,身旁的沈寻却突然抬手按住她的胳膊,眼神示意眾人噤声,周身气息瞬间变冷,握著桃木杖的手紧绷,指节泛白。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向左侧雪坡,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不容置疑的警惕:“別说话,有埋伏,不是防风林里的人。” 眾人瞬间噤声,呼吸放轻。 叶灼拿著盾牌防备眾人侧后方,她深知沈寻的感知力绝非寻常。数百年习武加上轮迴之力的感知加成,听到的绝不会出错。 老顾听到沈寻的话,抖得愈发厉害。 敖鲁雅按住身旁的白鹿,感受著白鹿的不安,野兽的本能让它察觉到了隱藏的危险。她顺著沈寻的目光望去,远处侧后方的雪坡一片雪白,寒风卷著积雪翻滚,看不到异常,可沈寻的神色却愈发凝重。 沈寻缓缓闭上眼,將自身感受力借著轮迴之力放大到极致,无形的感知网悄无声息扫过江面、雪坡与防风林。 防风林里四名弩手的气息清晰,箭雨节奏未乱;与此同时,左侧雪坡深处,三道极其微弱的敛息气息传来,他们更加隱蔽沉稳。更让他心头髮沉的是,那三道气息中,夹杂著一丝淡淡的火药味,绝非弩箭所有。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语气带著罕见的急促:“不好,左侧雪坡后有三名埋伏的杀手,带著枪械,距离尚远,还未出手,但正在快速追击过来,他们要和防风林的人形成两面夹击。” 这句话如寒冰砸在眾人心头,浇灭了方才的一丝希望。 叶灼浑身一僵,手臂酸麻感加剧,指尖乌青顺著血管上窜,毒素带来的灼烧感钻心,她转头看向沈寻,声音沙哑:“正面箭雨已经破开了熊鳞幕好几道口子,我的盾牌也快扛不住了,若是他们追上来形成夹击,我们根本无力应对。” 眾人都清楚眼下的绝境:熊鳞幕展开成平面,只能挡住正面攻击,侧后方毫无防备;沈寻体力透支,肩头伤口还在渗血,桃木杖上的乌青毒痕愈发明显;叶灼被毒素侵蚀,手臂发抖,盾牌布满凹痕、濒临报废;敖鲁雅要护白鹿、攥熊鳞幕;老顾和林见毫无战斗经验,只能成为累赘。而那三名埋伏者正在逼近,一旦抵达攻击范围,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立刻行动,折成撮罗子撤离!”沈寻沉声下令,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叶灼,你再撑片刻,防备雪坡方向,消息杀手偷袭;敖鲁雅,快速把熊鳞幕摺叠成型;老顾,看好林见,別让她乱动!” 叶灼咬牙点头,举起防爆盾死死护住侧后方,眼睛紧盯著雪坡方向。 敖鲁雅不再犹豫,眼底的心疼被坚定取代,双手飞快收拢熊鳞幕,指尖翻飞把十二片甲片尽数聚拢锁紧。 十二片单片皆长约一米八,下半幅宽近半米,呈现长方形向上延伸,到一米多后,上半幅呈现三角形微微內卷收缩,是为了严丝合缝的组成一个圆弧帐篷。 兽皮绳从甲片边缘严丝合缝的孔洞中穿连,被她几下扯紧,弧形甲片快速摺叠。林见在一旁帮忙按住甲片,急切地提醒:“快一点,他们快追过来了!” 沈寻站在熊鳞幕侧后方,目光快速在防风林和雪坡游转,桃木杖在身前快速翻飞,磕飞每一支从侧后方射来的弩箭。 他能清晰感受到,左侧雪坡的三道气息越来越近,火药味也愈发明显,那些人追击速度极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还有百米!他们快到攻击范围了!”沈寻低喝一声,语气愈发急促,肩头伤口在反覆挥杖中不断渗血,浸染大半衣襟,手腕酸麻感如潮水涌来,每一次挥杖都伴隨著钻心疼痛,可他依旧不敢有丝毫鬆懈。 老顾哆嗦將林见护在身后,强迫自己抬头警惕雪坡方向,生怕错过杀手的异动。林见紧攥拍立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敢发出一丝声音,只能默默看著敖鲁雅摺叠熊鳞幕的身影,祈祷能儘快完成。 敖鲁雅的动作越来越快,十一片甲片凹凸相互嵌合,兽皮绳活扣拉紧围拢成一个整体,顺势锁紧。锁紧后只留下一片甲片当作门,未及固定。 熊鳞幕底部直径约一米八,顶高也是一米八,甲片合拢后,顶端有一个不大的洞口,是用来通过烟筒的,与烟筒接触部分的甲片顶端边缘钉有一圈铁圈,是为了防止烟筒高温烧坏,此刻洞口漏进几缕细碎天光。 沈寻目光扫过,仅一眼便精准判断,这熊鳞幕平时仅够敖鲁雅和白鹿容身,最多再挤下两名身形纤细的女性,他和老顾两名成年男性,根本没有半分容身空间。 就在这时,正面箭雨突然加剧,防风林里的杀手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集中火力攻击熊鳞幕正面,试图阻止熊鳞幕成型。 “小心!”叶灼嘶吼一声,她咬著牙闷哼,脸色惨白如纸,毒素已蔓延到小臂,头晕目眩让她几乎站不稳。 沈寻当即安排,语气透著坚定:“这熊鳞幕空间不够,我和老顾留在外面警戒!叶灼、林见,你们两个跟敖鲁雅进去,绝不能出意外!” 敖鲁雅也立刻点头,她最清楚这熊鳞幕的容量,平时闭合状態下仅能容下自己和白鹿,此刻敞开一门、挤下两个女生已是极限,成年男性確实无法进入。 她连忙安抚住不安嘶鸣的白鹿,急声大喊:“叶灼林见,快进来!” 叶灼將防暴盾牌塞给身侧的老顾,沙哑著嗓子急喝:“拿著!贴紧身体挡流箭!” 老顾拿起盾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慌乱的心神稍稍安定了几分,连忙缩到沈寻身后,將盾牌挡在身侧。 叶灼这才转身踉蹌著钻进熊鳞幕,林见紧隨其后。 熊鳞幕篷体依旧在被防风林射来的箭雨撞击,剧烈震颤,原本破损的地方被越打越破,风已经透著细小的裂口衝进来吹的人冰冷刺骨。 老顾抱著盾牌死死挡住侧方流箭,虽仍浑身发抖,却再没缩成一团。 沈寻径直站到了正前方最吃火力的位置,將数百年习武的功底尽数施展,桃木杖舞得密不透风,迎面袭来的重箭尽数被他精准磕飞。 他清楚这件宝贝耗了多少心血,仅仅这6张完整成年公熊皮就得要一个部落至少十年的收集。 虽然敌人来势凶猛自己又肩部受伤,但是沈寻对自己的武道有绝对底气,只要眾人有安全防护,自己便有信心应对来袭箭矢。 他绝不能让敖鲁雅的宝贝毁在此处。 “他们还有三十米,准备突围!”沈寻的声音透过篷体传来,沉稳坚定,“敖鲁雅控好方向,按计划来!” 风雪里,左侧雪坡的杀机已逼近至三十米內,沈寻肩头伤口在挥杖间不断渗血,呼吸渐沉,却半步不退,死死钉在熊鳞幕前方。 温热的血顺著桃木杖滴落,在冰面化开一小点刺目的金光。血腥味顺著风雪散开,他衣摆下忽然浮起一缕近乎透明的白光。 半透明的身影隱约浮现,灵气涣散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风卷散,细弱的声音裹在风雪里,勉强能被沈寻听清:“我灵气不够了……能帮你扰敌一次,只求能助你们撑过这绝境。” 风雪更烈,两面夹击的杀机已近在咫尺,这缕突如其来的微光,成了绝境里唯一的变数。 第十五章 冰面滑冲,寒枪锁命 白无常的声音落定的瞬间,迎面而来的箭雨骤然又密了三分,毒箭撞在熊鳞幕被弹开大半,几根钉入甲片的箭头流下毒液,蚀出的黑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沈寻声音压得极低:“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碰不得生人,伤不了他们,只能借这风雪,在那名持枪杀手扣扳机的一瞬,迷他的眼,让他失了准头。”白无常的身影被狂风卷得晃了晃,气息又弱了几分,“我灵气耗损太甚,仅能出手一次,也只够扰他一瞬。” “一瞬就够。”沈寻点头,桃木杖在冰面上一点,发一声脆响,瞬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绝境。 “战术不变,冲往二十米外的两车掩体。” “出发!”沈寻一声令下,熊鳞幕內,敖鲁雅抬手將充当门的甲片掀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刚好能看清前方冰面的路况,又绝不给弩箭留出射入的空隙。甲片合拢后顶端那不大的烟筒口,漏进天光,刚好照亮內部。 熊鳞幕底部直径和顶高仅一米八,上半部分还是弧形结构,白鹿站在中央占去大半空间,她和叶灼、林见三人贴在两侧篷壁的空隙里,连转身都难,却同时攥紧了內侧的皮绳,对视一眼,同时发力。 弧形锥状的熊鳞幕立刻在光滑的冰面上滑出,左右晃动间,篷体甲片倾斜出不同角度,迎面射来的偏斜箭支撞在斜面上,动能瞬间被斜面分解,纷纷弹飞出去,“噹噹”的脆响接连不断,林见提出的跳弹战术,此刻发挥到了极致。 可下一秒,更加密集的弩箭就如暴雨般倾泻而来。防风林里的弩手四把弩同时拉满,箭雨呈扇形覆盖。 沈寻站在风雪里,感官拉到极致,只挑落那些正对熊鳞幕的直射箭。这些箭与篷体正面几乎呈九十度射击,是唯一能瞬间打穿熊鳞幕的威胁。 桃木杖每一次挥动都乾脆利落,精准得如同量过一般,然而箭雨数量太多,他虽挑落大半,仍然有几支深深钉入了熊鳞幕。 他每一次挥杖,都会扯动肩头与后背的伤口,温热的金血顺著衣摆往下滴在雪地晕染开来。 可几百年的武道修为,加上极致感官,让他的体力消耗降到了最低,哪怕呼吸越来越沉,手腕酸麻,视线发花,他也始终牢牢钉在熊鳞幕正前方,半步不退,守住了最致命的防线。 熊鳞幕外的撞击声闷响不断,篷內的三人听得清清楚楚。敖鲁雅攥著皮绳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被粗糙的绳勒得生疼,目光扫过篷壁甲片新裂口,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手上没有停顿,依然在不断调整著推篷的力度与方向,嘴里反覆念著“还有十五米”“还有十二米”,给身边的两人稳著心神。 叶灼半蹲在篷內正面的破洞旁,一手控制方向一手拿著工兵铲,只在流箭射来的瞬间,用工兵铲隨时准备格挡,把林见和白鹿牢牢护在身后。 毒素已经蔓延到了上臂,乌青的血管顺著小臂往上爬,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眼前阵阵发黑,可她依旧咬著牙,坚守自己的防线。 林见死死攥著另一侧的皮绳用力摇晃。之前还在发抖的她,此刻眼里只剩坚定,配合著敖鲁雅的动作,精准地左右推动篷体,让跳弹的效果发挥到了极致。 老顾缩在熊鳞幕左后侧,抱著那面布满裂纹的盾牌抵挡流箭。流箭接连撞在盾牌上,“鐺鐺”的脆响震得他手臂发麻,盾牌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可他始终没撒手,没让一支箭矢突破盾牌防线。 箭雨没有停歇,老顾心臟狂跳,时不时从盾牌后探出半个脑袋,眯著眼往防风林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盯死那雪坡里藏著的持枪杀手。 沈寻要顾著正面的箭雨,无法分神。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那枪手敢露头,他拼了命也要喊出声,给所有人提个醒。 “还有十米!”沈寻带著一丝急促,却依旧掷地有声。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数百年的修为撑著他没有倒下,可伤口崩裂带来的失血,让他的视线愈发模糊。 就在他挑落迎面三支直射箭的瞬间,左侧雪坡的阴影里,一道冰冷的枪口悄无声息地抬了起来,刚好落入老顾视线。 那名持枪杀手锁定了熊鳞幕的正中央。他半蹲在雪坡后死盯著不断前移的熊鳞幕,心里早有了精准的判断:这熊鳞幕体型並不大,直径撑死两米,那头白鹿必然待在篷体正中央。只要击伤白鹿,这牲畜受惊之下必然疯狂挣扎,狭小的空间里,它一抬蹄一甩身,瞬间就能把这该死的乌龟壳掀个底朝天。 他太清楚这群人的处境了,这熊鳞幕是他们唯一的防护,一旦被掀翻,正面防风林的弩箭、侧方他的枪口,会瞬间把这群人打成筛子,没有一丝生还的可能。 杀手屏住呼吸,指尖缓缓扣死了扳机。就在枪响的前一瞬,老顾惊呼一声“开枪了”提醒眾人。 早已飘至杀手面前的白无常猛地吹气,急速的气流席捲著雪花糊满了杀手的双眼。 杀手猝不及防,眼睛一阵酸涩刺痛,扣扳机的手本能地往上抬了半分。 一声枪响震彻风雪。子弹呼啸而出射穿了熊鳞幕的甲片,留下一个细小的孔洞,擦著白鹿的鹿角飞过,嵌在了熊鳞幕对面內侧顶部的甲片里。 白鹿被这一声枪响惊得扬蹄嘶鸣,却被敖鲁雅死死按住脖颈安抚住,没乱了阵脚。 幕內三人看著近在咫尺、只剩五米不到的两车掩体,心臟狂跳之余,不由得齐齐鬆了口气,暗想好在没打中。 而完成了这一次干扰的白无常,身影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连话都来不及说,白光一闪,彻底没了踪跡。 可谁也没料到,这名经过严苛训练的杀手,根本没给他们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飞快揉了揉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稳住了身形,再次举枪瞄准熊鳞幕正中央,没有半分犹豫,指尖连扣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接连炸开,他的手稳得可怕,三枚子弹几乎是沿著同一个点,朝著熊鳞幕正中央呼啸而来。 沈寻刚磕飞迎面袭来的新一轮直射弩箭,后背崩裂的伤口传来钻心剧痛,动作不可控地迟滯了半分,再想转身回防,子弹已经出膛。 老顾的视线死死锁在那黑洞洞的枪口上,周遭的风雪、弩箭的脆响、沈寻的喊声,瞬间全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越来越近的子弹,还有自己炸得胸腔发疼的心跳,一声接著一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膝盖不受控地往下弯,后背已经贴上了熊鳞幕甲片,本能地想缩到幕后面躲起来。 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睛,攥著盾牌的手用力到抽筋,脸色白得像死人,牙齿打颤间,把下嘴唇咬出了血,满嘴的腥甜。 会死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著他的神经。这子弹挨上,整个人就碎了,躲起来,躲在熊鳞幕后面,就活了。可脑海中闪过叶灼把盾牌塞给他时沙哑的声音、敖鲁雅护著白鹿的眼神、林见发抖却依旧攥著皮绳的手,还有沈寻浑身是金血却半步不退的背影,坚定瞬间涌了上来。 我不挡,他们就全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瞬间,老顾脑子一片空白,浑身抖得像狂风里的落叶,却逆著本能,抱著那面残破的盾牌,踉蹌著疯了一样扑到了熊鳞幕正中央。 他甚至不敢睁眼,整个人死死缩在盾牌后面,用自己的身体,把子弹袭来的方向挡得严严实实。 鐺!鐺!两声震耳欲聋的脆响接连炸开,前两枚子弹狠狠撞在盾牌上,巨大的衝击力像重锤一样砸在他胸口,推著他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熊鳞幕的甲片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胳膊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连骨头缝里都在疼。 原本就布满裂纹的盾牌,瞬间崩开数道粗大裂缝。 他抖得更厉害了,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却依旧凭著一股惊人意志,死死抱著盾牌没撒手。 他知道,这面濒临报废的盾牌,已经撑不住了。 第三枚子弹紧隨而至,精准撞在了前两枚子弹击中的同一个点上。刺耳的金属碎裂声炸开,子弹直接击穿了残破不堪的盾牌,带著凌厉的劲风,直直朝著老顾的胸口而去。 刺耳的金属碎裂声炸开的瞬间,老顾的世界彻底静了。 风雪、弩响与呼喊尽数消散,只剩子弹破空的尖啸,还有炸得胸腔发疼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要死了。这个念头浮上来,没有预想中的恐惧,只剩近乎解脱的平静。走马灯在脑海里飞速轮转,全是碎影:秀莲站在门口笑吟吟望著自己,那两根黑亮的麻花辫隨风轻轻摆动,沈寻浑身浸满金血的后背,叶灼的扎著绷带的胳膊,还有敖鲁雅和白鹿眼里的星星。 终於要结束了吗? 这样也好。 下辈子,说不定还能碰到秀莲。 他闭紧了眼,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 第十六章 桃木留命,寒箭藏锋 “老顾!”沈寻的嘶吼像惊雷炸在耳边,瞬间把他从濒死的恍惚里拽了回来。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只有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胸口,心跳瞬间绷住了。 他顺著熊鳞幕滑坐在雪地里,手里还死死抓著碎盾牌的把手,眼前阵阵发黑,却清晰地感觉到,子弹没有穿透皮肉。 电光火石间,沈寻已借著枪声掩护,桃木杖横扫磕飞最后几支弩箭,嘶吼道:“冲!回车上!” 两辆车是他们眼下唯一的生路:前车是叶灼从杭州开来的2045,后车是老顾的四驱皮卡。 敖鲁雅脚步只顿了半秒,两只手死死抱住白鹿脖颈,生怕白鹿把熊鳞幕掀翻,目光紧紧盯著两车。林见使尽全力推动旋转甲片。叶灼咬著舌尖,生生逼回眩晕。 不过两秒,熊鳞幕借著惯性重重撞到了冰面和路基的高度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敖鲁雅三人从熊鳞幕里快速钻出来,眾人接著甲片和车体掩护快速爬上路基,全程压低身形,生怕被暗处的杀手偷袭。 待全员安全爬上路基后,敖鲁雅立刻招呼林见搭手,两人合力將熊鳞幕门片內部皮绳活扣拉松,朝向两车合围的內侧,將十二片熊鳞甲片展开大半,靠著2045车身侧围,在雪坡方向围成一道半圆形屏障。 展开的甲片挡住了大半侧面雪坡的射击角度,两辆车则封死了防风林的直射路线,二者合围出一块封闭的安全区。 忙完这一切,敖鲁雅却依旧眉头紧蹙,目光落在熊鳞幕上半部分那些错落的锯齿状缺口。 那是甲片展开后,甲片上半部分的三角形结构留下的空档,虽不算大,却有让暗处的枪手窥见內侧动静的风险,若是杀手朝著这些缺口放冷枪,眾人依旧有危险。 她实在放心不下,快速解开白鹿鞍侧的麂皮大包,从里面翻出两张厚实的兽皮。这是她在熊鳞幕里睡觉铺在地上的保暖兽皮,鞣製得紧实坚韧,不仅能御寒,还能抵挡轻微的流箭。 “我去把这些缺口挡上,免得杀手钻空子放冷枪。”敖鲁雅低声对身旁的沈寻说了一句,便抱著兽皮快步走到熊鳞幕屏障前,將两张兽皮分別搭在锯齿状缺口处,兽皮的两个拐角塞入了熊鳞幕內部皮绳活扣,然后死死拉紧固定。 兽皮质地厚重,遮住缺口后,不仅彻底挡住了暗处枪手的视线,也给甲片缺口添了一层额外防护,而且熊鳞幕受损被射穿的那些细微孔洞也被彻底遮挡住,无法从外窥探。 敖鲁雅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我、我没事……”老顾声音带著剧烈的咳嗽,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缓了半天,才哆哆嗦嗦摸向胸口。外套和內搭都被衝击力震裂,胸口一片大片淤青,而沈寻几年前交给他的桃木牌,正牢牢嵌在贴身口袋里。 子弹深深嵌在木牌里,尖端穿透木牌,离他的皮肉只剩毫釐之差。是濒临报废的盾牌卸去了子弹九成以上的衝击力,剩下的力道,全被这枚桃木牌扛了下来。 “还好,还好。”老顾手还在抖,眼泪却毫无徵兆地掉了下来。 眾人悬到嗓子眼的心终於落地。沈寻快步走过来,俯身確认他只是震伤肺腑、无性命之忧,紧绷的身体才放鬆了一丝,沉声道:“没事就好,我说过,这牌子能挡你一次生死劫。” “叶灼,给大家处理伤口。”沈寻当机立断做出安排,语气沉稳而坚定,“我先守车头,盯防风林和雪坡;敖鲁雅守车尾,防止敌人绕后;老顾、林见先缓口气,抓紧休息一下。” 叶灼点头,立刻拉开 2045副驾驶门,上车第一时间就把车內遮光窗帘尽数拉严,彻底挡住了防风林方向的所有窥视视线。 她先拿出了急救包,碘伏、纱布、止血带、抗炎药一应俱全,还有止毒血清,只是箭上毒素来路不明,血清能不能起效,她心里也没底。 她先靠著车门给自己的箭伤做了处理,隨即探出头对林见招呼:“林见,柜子里有吃的喝的,都拿出来,给大家分了补体力。最下面有把手斧,你拿出来带著防身,那些杀手不会善罢甘休。” 林见立刻应声快步上前,拉开车身侧面储物柜门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滯。 好几支弩箭穿透了车身金属与柜子后侧板,箭尖直直戳进柜子里,其中一支更是穿透了整箱方便麵,箭尖上的乌青毒液还在微微发亮。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悸,按照吩咐把所有东西抱了出来,挨个分给眾人。又把手斧紧紧攥在了手中。 冰天雪地里,眾人早已脱力脱水,冰凉的电解质水滑进喉咙,濒临透支的体力这才拉回几分。老顾手抖著拆开巧克力塞进嘴里,这才稍稍压下的刚才的濒死挣扎。 敖鲁雅伸手打开白鹿鞍侧的麂皮小包,拿出压在最底下的一个铁盒,从中拿出鹿饼和一小块盐块,又从打包取出一个软摺叠水桶。这桶平时摺叠起来只有小脸盆大小,收纳起来占地极小,展开后容量却大得惊人。她拿出保温杯,自己喝了几口后把剩下的水倒在摺叠里,又掰碎鹿饼递到它嘴边。白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低头舔食完饮水和鹿饼,紧绷的脊背渐渐放鬆,原本乱颤的四肢也稳了下来,终於恢復了些体力。 沈寻接过林见递来的功能饮料,只沉声道了一个字:“好。”隨即拧开瓶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又从另一侧口袋里摸出一小袋隨身携带的即食山楂果脯,捏了两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化开,快速稳住了透支的气血,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 这边分著补给,叶灼迅速下车处理伤口,动作利落:先给沈寻清创缝合肩头伤口,再给林见包扎箭痕,最后给老顾敷上消肿药膏,十几分钟便处理妥当。 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叶灼没多耽搁,转身快步回到车上,再下来时,手里攥著三支铝管泥铁胶。她扫了一眼眾人,沉声吩咐:“都趁这个机会休息恢復体力,別放鬆警惕。” 话音落,她蹲下身接过老顾递来的残破盾牌,拧开管口將灰白色膏体精准挤在破洞与裂纹处。这是她备下的泥铁胶,本用於修补金属破损,需12小时初步凝结,24小时后才会坚硬无比。她先堵死贯穿破洞,著重涂抹裂纹密集处。 敖鲁雅目光扫过泥铁胶,低声发问:“这东西能修熊鳞幕吗?” 叶灼手上未停:“这是泥铁胶,固化后极硬但偏脆,受猛击易碎,修盾牌只是临时应急。熊鳞幕是宝贝,用它修一旦再碎,就彻底復原不了了。” 敖鲁雅眼中希冀褪去,默默点头。 叶灼將修復好的盾牌递给老顾,老顾伸手接过盾牌,隨即眼睛一亮,说道:“对了,我皮卡车后座上有把铁锹,我去拿下来,多件傢伙多份保障。”叶灼微微点头,语气带著叮嘱:“去吧,拿著盾牌,时刻小心,身体部分儘量蜷缩不要暴露在盾牌外。” 此刻盾牌虽覆上哑光灰、暂时稳固,却谁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敖鲁雅指尖轻轻抚过熊鳞幕甲片和兽皮,目光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惋惜,沉声说道:“大部分甲片都没被箭头穿透,还算完好;两面甲片被穿了好几个口子,得加强修补;还有两面千疮百孔,已经无法修復了。”她心里暗自盘算,等眼下危机过去,若有机会,先用叶灼的泥铁胶把这面报废的甲片勉强修补一下,好歹能不至於完全失去防护,等回到部落后,再和族人一同製作新的的甲片换上。好在只有一面彻底报废,她悄悄鬆了口气,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几分。 修完盾牌,叶灼再度回到车上,从驾驶座后方取下复合弓,又拿了两筒带背带的配套箭筒。她快速检查完弓身弓弦,將箭筒和复合弓都背在背上,隨时能抽箭上弦反击。 老顾也已安全拿著铁锹回来,把铁锹立在车身上,时不时的拉开甲片一道细缝,用盾牌护住头脸,屏息快速扫过冰面与雪坡,確认没有杀手摸过来的痕跡,就立刻缩回手合严甲片。 车內的林见则守著车窗,只拉开窗帘一指宽的缝隙观察,时而拉开前侧窗帘,时而换到后排,看完立刻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绝不留下固定的观察口给暗处的冷箭留机会。两人动作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风雪里的每一丝异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视线。 沈寻靠在车身上,桃木杖横在身前,缓缓闭眸將轮迴之力的感知铺开到极致。 就在这时,寂静的风雪里,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声音从雪坡后传来,由近及远,轰鸣声越来越小,朝著远离眾人的方向而去,直至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的感知清晰捕捉到,雪坡深处那缕淡淡的火药气息,正隨著引擎声慢慢远去,彻底消失在了风雪里。 可下一秒,沈寻的眉头骤然蹙起。他浸淫数百年武道磨出来的敏锐感知,此刻竟像被蒙上了一层浸了水的厚布,防风林里原本清晰的杀手气息,突然变得混乱、模糊、四散开来,他竟完全无法锁定那些人的准確位置,甚至连人数都变得难以判断。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一股淡淡的诡异气息,正顺著风雪无声无息地漫过来。 那不是他见惯了的亡魂戾气,也不是寻常的阴邪之气,而是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蚀骨陌生感,却偏偏在他记忆深处,勾动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似曾相识。他心里清楚,这股诡异气息,就是干扰他感知的根源。 紧绷了一路的眾人,听著远去的引擎声,悬著的心都鬆了半口气,连老顾发抖的手都稳了几分。 只有沈寻眼底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极致,他抬手示意眾人噤声,没有说破感知失效的事,只沉声道:“雪坡的枪手走了,但防风林还在,都別放鬆!” 眾人刚放下的神经,瞬间又绷到了极致。 风雪依旧在刮,冰面上静得可怕,连呼啸的寒风都被这无声的杀机吞噬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却没人知道,他们赖以生存的预警雷达,已经彻底失灵。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一声凌厉的破空锐响骤然炸开! “砰!” 箭矢带著劲风从皮卡侧后方的树林里射出,瞬间穿透了四驱皮卡的尾门玻璃,带著刺耳的碎裂声,狠狠钉进了后排的座椅靠背里。箭尖上的乌青毒液顺著米色座套往下渗,瞬间蚀出一道浅浅的黑痕。 第十七章 调虎离山,瓮中捉鱉 玻璃炸裂的巨响还在冰封的江面上迴荡,刺耳的碎裂声裹著风雪扎进每个人的耳膜,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皮卡方向吸了过去。 两辆车头尾相接横在江边路基上,老顾的四驱皮卡车头正对著 2045的车尾,两车之间留著刚好一米左右的空隙,熊鳞幕甲片就沿著2045侧面车身,支起了一道半圆形的封闭安全区。 通往江边的路顺著车身排布延伸:来时的路从坡顶延伸到江边,先经过越野皮卡,再经过 2045,两辆车背对著来时的路,2045车头前方是一片空地,二十多米外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老顾拉开一丝甲片缝隙:“没人!雪坡里看不到动静!” 沈寻的心臟骤然一沉。 他浸淫数百年武道磨出来的敏锐感知,此刻依旧像被一层浸了冰水的厚布死死蒙著。 那股似曾相识的诡异气息顺著风雪无孔不入地漫过来,把防风林里的杀手气息搅得支离破碎,他只能模糊捕捉到几股气息在风雪里游移不定,像藏在暗处蓄势待发的毒蛇,根本无法锁定准確位置,更判断不出对方的动向。 不对。 这一箭根本不是为了伤人。皮卡车尾的炸裂巨响,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到车尾,给真正的杀招打掩护。杀手们被熊鳞幕上的兽皮完全遮挡了视线,无法窥探內侧布置,只能用这种方式扰乱眾人心神,寻找破防的机会。 “小心车头方向!调虎离山!別中了他们的圈套!”沈寻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楚传到车外眾人耳中,几乎在出声的同一秒,他的手已经重重拍在了2045朝向安全区的车窗上。 林见听到拍窗声立刻飞速凑过来,一把拉开朝向安全区的推拉窗。沈寻俯身对著窗口,语速快得像连发的子弹,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按下主驾驶车窗上的塑料柱落锁,锁死主驾驶门和车尾门,別锁副驾驶门!把咱们这侧的车窗拉开固定住,风雪太大,关窗听不见指令!” “明白!”林见立刻应声,指尖飞快按下落锁卡扣,锁死主驾门与尾门,把朝向安全区的车窗拉开一半固定好,刚要缩回身,叶灼已单膝跪地保持著隨时能举弓射击的姿態,沉声道:“盯著 2045车头方向,杀手的位置有任何变化,不要让敌人发现,隨时报告!他们不清楚我们布置,大概率会从车头方向摸过来!” 林见嗯了一声,指尖捏著遮光窗帘,只拉开一道缝隙,观察车头方向。 沈寻没有停顿,趁著这片刻的死寂,快速敲定完整战术分工,指令环环相扣没有半分冗余:“老顾,拿上盾牌上车,绝对不能让杀手破窗进入车內!隨时听我口令准备发动车辆,现在不能点火,防止打草惊蛇。”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手动挡能开吧?” “熟得很!”老顾立刻应声,又对叶灼说道,“身旁这把铁锹你拿著备用!” 叶灼看了一眼铁锹点头应下,回头对著沈寻点头:“尾门长期上锁,不用担心被人从后面进来。” 沈寻立刻转向敖鲁雅,语速依旧快而稳:“敖鲁雅,让白鹿用鹿角把侧方这片甲片死死顶在车身侧面,以白鹿的力量,外面的杀手绝对掰不开、冲不破。你不用死盯缺口,兽皮已经挡死了视线,他们看不到里面,你隨时待命,哪里需要就支援哪里。” 敖鲁雅立刻应声,把车位甲片向內折回,紧贴车身。又低声对著白鹿打了个手势,白鹿立刻迈步到车身旁,粗壮的鹿角顶住熊鳞幕甲片的一端,將其牢牢钉死在车身上,蹄子刨住冰面,纹丝不动。 一圈半圆形的甲片,一端靠白鹿的鹿角锁死固定,另一端则由沈寻亲手把控,卡在车头的防守正面,兽皮牢牢覆盖在顶部缺口,形成了无死角的封闭屏障,彻底断绝了杀手窥探的可能。 沈寻的目光落在早已架好复合弓的叶灼身上:“叶灼,一会等杀手靠近,我会打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你瞄准缝隙,专射胳膊和腿,只废掉行动力,绝对不能下死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决绝:“我身为轮迴守护者,觉醒轮迴之力的那一刻起,就不能杀生。强夺人性命,我会被轮迴印记当场反噬。就算不是我动手,他们死在我感知范围內,我的轮迴之力也会大幅衰减,现在我的感知本就被干扰,再废了力量,后面再遇阴邪,我们所有人都得死。他们不是阴邪,只能制服,若非生死存亡,绝不能伤性命。他们敢衝进来,我们就瓮中捉鱉,一个一个来。所有人注意头顶!兽皮虽挡了缺口,但杀手可能会想尽办法试探,提防偷袭!” 眾人没有迟疑,飞速到位落定:老顾拿著盾牌钻入车內,做好了隨时点火的准备;敖鲁雅守在白鹿身旁,鹿骨刀拔在手里;叶灼单膝跪地,指尖搭在弓弦上,呼吸放得极稳,隨时可以射击。 就在这时,林见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他们来了!四个!正从车头方向往这边冲!距离不到二十米!” 眾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叶灼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锁定车头方向。 风雪里,四个身著黑色衝锋衣的杀手,正端著弩猫著腰飞速逼近。他们脚步放得极轻,靠近速度却极快。 就在此时沈寻低呼一声:“叶灼!”並且顺势拉开可侧身通过一人的口子。 叶灼视线中隨即出现四个黑衣人疾速衝来,瞬间箭已离弦,一支碳纤维箭立即穿透了最前方一名杀手的小腿,杀手身体猛地一僵翻滚倒地,硬是咬著牙没发出半分声响。翻滚间弩从他手中滑落,他没敢停留半分,拖著血肉模糊的伤腿一个闪身,后背贴在了 2045外侧的后轮后面。 电光火石间,几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弩丟了,要是傢伙还在手,他完全能趴在这处死角里,找机会射穿这群人的脚腕。可他更清楚,他们这些人向来各管各的,哪怕平时配合再默契,真到了生死关头,这些同伴绝对不会为了他冒半分风险。更让他焦躁的是,自己完全没有视线,根本不知道安全区內侧的情况。 其他三名杀手速度更快,借著这一箭的掩护继续前冲,就在叶灼指尖刚搭好第二支箭,对方消失在了视野里。他们分散开来在寻找突破点。 “我看不到他们了!”林见的声音瞬间绷紧。 几乎同时,细碎的踩雪声在车身四周散开,原本集中的脚步声分成三路,三名杀手分三个方向,绕著熊鳞幕合围的安全区,悄无声息地铺开了包围圈;而中箭受伤的杀手,早已借著后轮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挪到了2045中间车窗下隱匿了身形。 四个杀手分別贴在车身与甲片的四周,敌我双方仅仅隔著一层熊鳞幕甲片、一层车窗玻璃,连风雪声都仿佛被这死寂的杀机吞噬了。 杀手们几次想要伸手试探著触碰兽皮,试图掀开一道缝隙窥探,但是又不敢贸然行动打草惊蛇。 沈寻攥住甲片皮绳,迅速关闭了著那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就在这时,那股干扰他感知的诡异气息骤然浓重了几分,沈寻手里的桃木杖微微发烫,这股气息里的诡异阴冷,竟让他生出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数百年的轮迴里,在哪里接触过,可偏偏被气息搅得支离破碎,抓不住源头。 突然,“哐当”一声闷响,中排外侧玻璃上出现了大片裂纹迅速蔓延开来。是车外那名受伤的杀手取出匕首,用握柄狠狠砸向了车窗玻璃,他腿部受伤行动不便,只能製造动静转移注意力。 老顾早有准备,举著盾牌死死抵在玻璃內侧,玻璃这才没四散飞溅彻底碎裂,林见攥著手斧,做好了攻击准备。 第二次重击落下,车窗玻璃轰然碎裂散了一地。 就在碎裂的瞬间,沈寻的耳朵猛地一动。除了眼前这声玻璃碎裂的脆响,他听到了另一道更轻、更远的碎裂声,像是塑料被掰裂的动静,从皮卡的方向传来。 可他来不及细想,砸车窗的杀手已经一个翻滚去到里后轮边隱藏了身形,那里的车窗是盲窗,车內的人看不到他的踪跡。 与此同时,两道剧烈的踩雪声从防风林里极速衝来,脚步重而快,是蛰伏在皮卡车尾方向射碎皮卡后玻璃的两名杀手,他们见四人已经完成包围,立刻衝过来支援。 叶灼的耳朵动了动,拉满的复合弓纹丝不动,她能清晰地捕捉到甲片外,一道极轻的呼吸声正停在车头正前方,连对方调整呼吸的细微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紧接著,一阵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传来,是鞋底踩在车头金属保险槓上的声响,有人正悄悄爬上车头。 沈寻也捕捉到了这道动静,握著桃木杖的手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一面后视镜,悄无声息地从熊鳞幕兽皮上方里伸了起来,镜面缓缓转向安全区內部,试图窥探里面的防守布置。 杀手终究还是找到了应对方法,想用后视镜摸清內侧情况。 这细微的动作,被叶灼的余光精准捕捉到了。 没有半分犹豫,叶灼指尖猛地一松,箭矢带著撕裂风雪的锐响,朝著镜面精准射去! 箭矢离弦的同一秒,一把泛著乌青光泽的淬毒匕首,猛地从沈寻控制的甲片缝隙里伸了进来,刀刃卡在甲片边缘凹槽里,狠狠发力试图撬开缺口!爬上车头的杀手不再遮掩,猛地翻身跃上车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而隱藏在盲窗下的杀手,竟也带著一条插著箭头的伤腿,仅仅凭藉一条腿发力,忍著剧痛踩著轮胎一跃而起,手死死抓住车顶行李架的边缘,开始往车顶攀爬! 三重杀机同时爆发,这方寸大小的安全区,瞬间成了杀手合围的死地! 第十八章 绝境合围,破局之计 风雪如刀,裹著刺骨寒意疯狂肆虐,整个冰原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將战场的窒息拉到极致。 那两名远处树林极速赶来的杀手已无任何遮掩,任由杂乱脚步声蔓延。沈寻心中已然篤定:如此近距之下,弩箭的远程优势彻底丧失,沦为废器,那些杀手必然会弃弩用匕,发起近距离突袭;他们这般肆无忌惮,定是认定合围之势已成,料定眾人插翅难飞。 一丝决绝掠过沈寻眼底,转瞬被沉稳覆盖,他扫过熊鳞幕外动静,听清渐近的脚步声,瞬间理清局势:杀手合围、爬顶、撬缝、驰援,步步算准退路,显然早有预谋。他当即敲定反击,这是绝境唯一生机,稍有迟疑便会腹背受敌、万劫不復。沈寻深吸一口气压下波澜,周身气息凌厉,百年战斗经验让他在绝境中依旧保持绝对冷静。 战场危机愈发浓重,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三名杀手死死守住熊鳞幕三面犄角,目光蚀骨狠戾,如饿狼般盯著甲片。沈寻正对面的杀手身形矫健,攥著淬毒匕首疯狂撬动缝隙,刃身与车身铁皮摩擦发出“吱呀”锐响,他也要吸引注意力,好让那名成功登上车顶的杀手儘快架弩,占据高度优势。 车顶行李架上,被叶灼射穿小腿的杀手死死抠著栏杆,鲜血滴在白雪上刺目惊心,虽行动受限,却依旧咬牙攀爬,眼底满是不甘与狠戾;很快,两名林间赶来的杀手疾驰至近前,与原本合围的三名杀手匯合后,除了撬动缝隙的那名杀手製造危机吸引注意力外,其余四人在幕外伺机而动。 那名登顶杀手一旦成功架弩,局势便会更糟糕举步维艰。 “老顾,启动汽车!原地转圈!”沈寻压低声音嘶吼,语气里满是急切,却又刻意控制著音量。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主驾驶,再次叮嘱,语气凝重到了极点:“你稳住车,千万別慌,我们隨时上车突围!” 叮嘱完老顾,他猛地转头看向车外的敖鲁雅,语速快得几乎与风雪的嘶吼融为一体,每一个字都精准传递著指令,生怕浪费一秒钟的时间:“让白鹿慢慢鬆开顶住的熊鳞幕,动作一定要轻,千万不能惊动外面的杀手!你做好准备,趁松角的间隙骑上它,等我发出信號,就衝击车旁的杀手。” 顿了顿,他又抬眼扫过身边的叶灼、林见等人,著重叮嘱,语气里满是凝重:“所有人都记牢,別伤他们性命,杀手死在我感知范围內,我的轮迴之力会大幅衰减,后续再遇阴邪,我们就彻底没了依仗,只能任人宰割!一定要守住,这是我们唯一的退路!” 叶灼微微頷首,眼神坚定,悄悄调整了复合弓的角度,箭筒中的箭矢隨时可发;林见也攥紧了手中的手斧用力点头,警惕地盯著车外动静,所有人都清楚,此刻的每一个指令,都关乎著所有人的生死。 车外,敖鲁雅听到沈寻的指令后,立刻对著白鹿低声发出一道极轻的指令,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风雪的嘶吼淹没,生怕惊动外面的杀手。 白鹿似是听懂了指令,鹿角缓缓鬆开,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全程小心翼翼,双耳微微转动,捕捉著周围的一切动静,只为不引起车外杀手的半分警觉。 杀手此前已用后视镜看到了幕內部署,此刻悄悄用手势交流部署:一人抬手示意左侧,一人指向右侧,另一人比出“推”的手势,最后一人微微頷首,眼神交匯间便敲定了战术,约定好一声令下,便从熊鳞幕的三面同时发力,將这道屏障推倒。 而杀手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看过后,沈寻已经安排的新的战术。 熊鳞幕整体呈半圆形,另一端始终由沈寻牢牢控制,即便白鹿鬆开鹿角,熊鳞幕依旧稳稳保持站立,没有滑落跡象,將主角团的所有动作完美隱藏在幕內。 敖鲁雅身形敏捷如猫,趁白鹿松角的间隙,悄无声息翻身骑上白鹿的脊背迅速趴倒,动作流畅利落,没有一丝拖沓,一手稳稳握住腰间的鹿骨刀,骨质刀刃在风雪中一闪而逝,另一手紧紧按住白鹿的脖颈,眼神锐利如刀。沈寻也感受到了熊鳞幕外的异常,心头一沉,知道对方即將发难。 沈寻敏锐察觉到那名爬向车顶的杀手已在掏出弩箭。就在此时,四名杀手那边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喝,算是约定好的信號,话音刚落,便按照之前的手势部署,双手发力,一同朝著熊鳞幕狠狠推去,力道迅猛,意图將这道屏障推倒,既能砸伤幕內眾人,又能扩大缺口、方便冲入近战。 熊鳞幕被四人合力推得剧烈晃动,沈寻这边原本狭窄的缝隙瞬间扩大,雪沫顺著缝隙簌簌滑落,刺骨的寒风夹杂著冰渣灌了进来,危机感瞬间拉满。 那名用匕首撬动的杀手全身发力,手上布满青筋,匕首刃身几乎要嵌进车体里,猝不及防之下被熊鳞幕的晃动带得失去平衡,借著惯性狠狠冲了进来,身体踉蹌著扑向沈寻,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却很快被狠戾取代。 沈寻反应极快,不退反进,横握桃木杖精准挥出,一杖重重砸在杀手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清晰的骨裂声,伴隨著杀手的一声悽厉闷哼,手腕瞬间扭曲变形,力道瞬间泄去。 可这名杀手竟悍不畏死,凭藉著极强的意志力强忍剧痛,死死攥著匕首没有脱手,趁沈寻收杖的间隙,身体顺势向前滚落,一边躲避沈寻的二次攻击,一边猛地將匕首拋向空中,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翻滚后稳住身形的瞬间,他迅速抬起另一只手接住坠落的匕首,不等身形完全站直,便调转刃口,朝著叶灼狠狠刺去。 此刻叶灼正半蹲在地上,复合弓拉至半满,箭头瞄准车顶,全神贯注警戒著那名即將登顶的杀手,风雪吹得她耳尖发麻,注意力全被车顶杀手吸引,一时竟未察觉右侧的劲风悄然逼近。沈寻心头一紧,当即急促低喝:“叶灼,右侧!”几乎是同时,敖鲁雅也察觉到了致命危机,同步轻喝出声,声音裹著风雪穿透而来:“小心右侧!” 提醒未落,匕首已逼近叶灼,寒芒快要触碰到她的衣襟,叶灼瞬间心中一凛,没有半点迟疑,身体顺势向后滑倒,借著光滑雪地飞速后退,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与此同时,复合弓已出手,弓弦震颤发出“嗡嗡”轻响,箭头精准瞄著杀手此刻正握著匕首的手,箭矢带著锐响,闪电射向目標,“噗嗤”一声穿透衣袖,深深扎进肉里,鲜血瞬间涌出,顺著箭头滴落,溅在白雪上,晕开点点暗红。 杀手骤然吃痛,手中的匕首“噹啷”一声掉在积雪上,留下了一个印子。此刻他双手尽数受伤,猛的失去平衡,“当”的一声一头撞在车身侧面爬梯上,隨即头上渗出了一大片血跡,晕晕乎乎的举著胳膊捂住脑袋闷哼起来。 敖鲁雅看得真切,当即轻喝一声,骑乘白鹿猛一发力,四蹄蹬雪,身形腾空而起,带著呼啸的风声,从叶灼头顶稳稳越过,蹄子带著强劲力道,直直衝著受伤的杀手踩去。 白鹿跃起的剎那,失去控制的熊鳞幕再也无法支撑,“哗啦”一声轰然朝外倒下,厚重甲片狠狠砸向外面三名杀手。 三人反应极快向后跃出,身形矫健,稳稳躲开了熊鳞幕的撞击,熊鳞幕砸在积雪上,溅起大片冰渣和雪沫,在风雪中四散开来。 避开攻击后,四人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再也没有丝毫犹豫,手持淬毒匕首,分三路快速朝著眾人袭来,粹著毒的匕首在风雪中格外刺眼。 绝境廝杀,彻底爆发,生死较量,一触即发。 第十九章 箭破杀机,冰面遁逃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车顶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那名原本成功登顶还在伺机寻找机会的杀手,见地面近战已然爆发,再也无需隱藏行踪,迅速端好弩箭朝著车顶边缘移动,致命的威胁从车顶悄然降临。 叶灼刚避开致命一击,耳边便传来车顶弩箭上弦的声音,她心头一凛,下意识抬头望去,瞬间瞥见车顶之上,那名杀手的端著弩箭的影子已经悄然向前移动,弩箭直指地面,即將锁定自己眼看就要扣动扳机。 叶灼反应极快,手指飞速从箭筒抽出一支箭矢,搭弦、拉满、瞄准,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瞬息间便完成了射击准备。“咻”的一声,碳纤维箭矢直射车顶的持弩杀手,破空声又急又响,直接提前压制对方即將发动的攻击,化解来自车顶的致命威胁。 车顶的持弩杀手反应也极为迅捷,察觉到箭矢袭来的劲风,当即缩头俯身,紧紧贴在车顶行李架后,箭矢擦著他的头顶飞过,飞快隱没於天际。 杀手虽然成功躲开箭矢,但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制打乱了节奏,一时之间无法再次架弩瞄准。 可就在叶灼准备抽出第二支箭矢继续压制车顶杀手的瞬间,地面上两名杀手,抓住她分心的间隙,一声低喝即刻向她猛扑而来,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封死了她的闪避空间。 叶灼眼角余光瞥见逼近的杀手,心中一沉,知道自己此刻已无法兼顾车顶与地面,只能无奈放弃压制车顶杀手,当机立断,对著主驾驶位的老顾大声嘶吼,声音裹著风雪,清晰地传入车內:“老顾!快开车!疯狂转圈,甩掉车顶的人,別让他有机会瞄准我们!” 嘶吼声刚落,老顾立刻再次加油猛打方向盘,车辆在原地疯狂转圈,积雪被车轮卷得四处飞溅。 与此同时,那名腿部中箭的杀手忍著剧痛,在车辆疯狂旋转中爬上了车顶与持弩杀手匯合。 持弩杀手看著疯狂晃动的车身,深知此时无法稳定瞄准地面目標,当即把手中的连发弩递给腿部受伤的杀手,沉声道:“你稳住寻找机会,牵制地面的人,我去翻窗袭杀车內的人!”说罢,他便抓著车顶行李架,一个翻身贴在车身上,企图趁乱翻入车內偷袭老顾和林见。 老顾透过后视镜瞥见车顶异动,一边死死稳住方向盘,一边急声对林见吩咐:“快!用盾牌守住车窗,別让他进来!”林见立刻应声,一只手迅速抓过盾牌,另一只手早已攥紧了手斧,死死盯著车窗,严阵以待。 叶灼则反手一把將复合弓背在后背,动作乾脆利落,隨即抄起一旁的长柄铁锹,铁锹柄粗糙而冰冷,她双手已紧紧握紧。 此刻,三名地面杀手已然蜂拥衝来,沈寻与叶灼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叶灼迎向两名杀手。沈寻负责解决一个,沈寻横握桃木杖,身形敏捷如鬼魅,脚下踩著积雪却不见半分拖沓,每一个动作都透著浸淫武道数百年的精妙;叶灼则凭藉长柄铁锹“一分长一分强”的优势,死死压制身前两名杀手。 沈寻避开一名杀手刺来的匕首后,不退反进,桃木杖精准点向对方手腕,逼得对方匕首险些脱手,动作行云流水,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致命,又能有效牵制;叶灼每一次挥舞都带著呼啸的风声,逼得两名杀手连连后退,根本无法近身,稍有不慎便会被铁锹拍中,狼狈不堪。 缠斗片刻,三名地面杀手渐渐察觉不对劲。沈寻的武道技巧精妙绝伦,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刻入骨髓,每一招都精准牵制他们的关节发力点,不给任何偷袭的机会;叶灼身手矫健、反应迅捷,长柄铁锹更是將优势发挥到极致,他们都是久经训练杀人如麻的专业杀手,这二人却依旧游刃有余,丝毫没有败相。 杀手心中清楚,再僵持下去,他们只会彻底落败,再无迴旋余地,当即萌生退意,眼神交匯间达成默契,不再恋战,嘶吼一声后,同时向后撤退,一边撤退一边迅速解下腰间的连发弩,动作嫻熟利落。 此时车辆距江边仅有数米,路基下的冰面跃然眼前,四名杀手齐齐发力,向前一跃,身形腾空而起的瞬间,猛然转身回头,手中连发弩已然架好、瞄准,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沈寻和叶灼见状顿感不妙,当即快速侧身躲闪格挡。 沈寻横握桃木杖,“鐺鐺”几声脆响,將飞来的弩箭尽数弹飞;叶灼则顺势下蹲,长柄铁锹横挡身前挥舞,牢牢护住要害,弩箭撞在铁锹上火花四溅。 三名杀手稳稳落在冰面上,没有任何停顿迅速贴近路基作为掩护,三人开始交替射击,弩箭密集射向沈寻和叶灼,死死牵制著二人的脚步,不让他们有机会上前近战。 沈寻和叶灼快速稳住身形,耳边依旧迴荡著弩箭破空的锐响。 冰面上的三名杀手交替射击的节奏愈发密集,锁死了他们的追击路线。此时三名杀手借著路基占据有利地形,风雪中,他们飞快交换眼神敲定对策,隨即分成三组:一留在原地,继续射击牵制;另外两人则身形压低,借著路基掩护,分別向两侧远处遁去,显然是想绕后合围。 而车顶的腿部受伤杀手,此刻正趴在车顶,重新架起弩箭,目光在沈寻、叶灼和冰面之间来回扫视,伺机寻找机会射击,致命威胁依旧未消。 沈寻瞬间看穿了杀手的企图,眉头紧蹙,语气凝重却异常果断:“不能让他们跑了!一旦让他们遁入暗处,我们只会腹背受敌,再难突围!”叶灼微微点头,眼神坚定,手中的铁锹握得更紧。 风雪愈发猛烈,敖鲁雅正骑乘白鹿踩踏那名双手受伤的杀手,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车窗旁有一道黑影晃动。正是那名从车顶企图翻窗偷袭的杀手,正死死抓著车顶行李架边缘,与车內的林见僵持。敖鲁雅当机立断,不再踩踏白鹿脚下杀手,她骑著白鹿飞速冲向另一侧车窗旁,算准了车辆旋转的间隙,不等那名翻窗杀手反应过来,手中的鹿骨刀已然挥出,刀背狠狠砸在杀手的腰部,“嘭”的一声闷响,力道十足。 那名杀手猛然受击,腰部传来钻心的剧痛,双手瞬间失去力气,再也抓不住行李架,身体失去平衡,被旋转车辆甩出老远,重重摔落在积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敖鲁雅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当即对著白鹿低喝一声,白鹿会意,四蹄蹬雪,朝著摔在地上的杀手狠狠踩踏而去,每一脚都力道迅猛,狠狠踩在杀手的四肢上,“咔嚓”几声轻响,杀手四肢骨头受损,彻底失去了发力爬起的可能,只能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再也无法构成威胁。 解决完翻窗杀手,敖鲁雅眼神锐利盯著冰面,等待沈寻的指令;而那名双手受伤的杀手,此前被白鹿踩踏,见同伴被制服,顿觉大势已去,趁眾人不备,拖著重伤的身体,佝僂著悄悄向江边挪去,企图顺著江边逃走,却被车內的林见一眼瞥见。林见立刻大叫起来:“有个人朝著江边林子跑了。” 沈寻手指向冰面一侧遁走的那名杀手,语速急促如惊雷,贴合著风雪的呼啸声传入敖鲁雅耳中:“你追那个方向!老顾,快让林见把盾牌扔给敖鲁雅,防止杀手回头射击!”车內的老顾听到沈寻的指令,当即反应过来,车辆始终没有停下,他一边死死稳住正在旋转的车辆,一边对著身旁的林见急促吩咐:“快打开车门,把盾牌扔给敖鲁雅!顺便盯著那个双手受伤的杀手!” 林见当即应声,一手抓过盾牌,一手扒住车门,趁著车辆短暂的平稳间隙,猛地將盾牌扔了出去,盾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在敖鲁雅身前。敖鲁雅翻身下鹿,一把捡起盾牌,“放心!”熬鲁雅话音刚落,她便翻上白鹿,白鹿朝著沈寻指示的方向疾驰而去,熬鲁雅盾牌挡在身前,时刻防备著杀手可能的回头偷袭,身形快的如一道残影穿梭在风雪中。 安排好敖鲁雅,沈寻又转头看向叶灼,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急促,目光扫过冰面交替射击的两名杀手,又瞥了一眼车顶的动静:“叶灼,你推著熊鳞幕推进到冰面上,防御弩箭,靠近之后迅速制服那个杀手,近战他不是你的对手。以方背后偷袭我和敖鲁雅!”“明白!” 叶灼沉声应下,没有犹豫,快步衝到不远处倒地的熊鳞幕旁,双手发力硬生生將沉重的熊鳞幕重新竖起。 熊鳞幕厚重坚实,每推动一步都异常费力,叶灼咬著牙,一手死死扶著幕沿,一手紧握长柄铁锹,缓缓朝著冰面方向推进,目光锐利如刀锁定冰面,冰面杀手眼看著熊麟幕逼近却毫无办法。 吩咐完毕,沈寻不再耽搁,身形如鬼魅般衝出,脚下踩著积雪,速度快得惊人,朝著冰面另一侧遁走的杀手疾驰而去。 他身形轻盈,即便在光滑的雪地上,也依旧稳如平地,不给对方任何遁入暗处的机会。 与此同时,敖鲁雅骑著白鹿,握著盾牌,也正朝著另一侧遁走的杀手飞速追去,白鹿四蹄踏雪,两人死死咬住各自追击的目標,全力阻拦杀手遁走。 车顶的受伤持弩杀手似乎已经適应了汽车的旋转,一手抓著行李架边缘,一手慢慢瞄准沈寻的后背,指尖微微发力,正要扣动扳机,却被距离更近的叶灼推进的熊鳞幕吸引了注意力,为了一击命中只能暂时调转方向,对准叶灼。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而狂野的汽车引擎声突然划破漫天风雪,从来时的坡顶方向传来,越来越近,带著毁天灭地的压迫感,盖过了风雪的呼啸、追击的脚步声和弩箭的锐响。沈寻与叶灼几乎同时脸色骤变。 那道引擎声,分明就是被雪坡阻路,绕远而行的持枪杀手,绕了一圈终於到了坡顶。 沈寻和敖鲁雅脚下未停,行进中快速转头望去,只见一辆黑色越野车马力全开,车灯如同惨白的死神,刺破风雪,顺著山坡疯狂衝下,驾驶座上是一道与眾杀手同样服饰的身影,正是遁去的持枪杀手。 他满脸狰狞,嘴角掛著疯狂的狞笑。就在越野车冲至下坡距离江边两辆车十余米远的地方,那名持枪杀手突然打开车门,身形利落一跃,借著车辆行驶的惯性翻滚卸力,稳稳落在积雪地上,几乎没有停顿。 他猛地起身,右手飞快掏出腰间的手枪,枪口对准沈寻,瞄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带著撕裂风雪的锐响,直直射向沈寻的胸口;而失控的黑色越野车,依旧保持著迅猛势头,直直朝著2045车辆衝去,直直堵死眾人唯一的逃生通道,枪响声与引擎的嘶吼声在风雪中交织,两道致命杀机如寒刃悬顶,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席捲全场,容不得眾人有半分喘息。 第二十章 绝境破局,车悬危境 风雪愈发狂暴,老顾坐在驾驶座上,双眼死死盯著坡上疾驰而下的黑色越野车,惨白的车灯刺得他眼睛生疼,手中的方向几乎要握碎,额头上的刚流下的冷汗瞬间便被冻成冰珠。 越野车越来越近,老顾当机立断,右脚狠狠踩下剎车,“吱”的一声刺耳摩擦声划破风雪,车轮在积雪上划出两道焦黑的印子,车身一阵剧烈震颤后堪堪停稳。 老顾掛入倒档猛地打死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右脚狠狠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2045车辆朝著侧后方飞速倒车。 就在车辆后退的瞬间,黑色越野车呼啸著擦著2045的保险槓飞过,带起的劲风几乎要將车辆掀翻。 老顾牙都要咬碎,目光紧盯后视镜,直到確认车辆彻底躲开撞击,才稍稍鬆了口气,可他清楚,危机远未解除。 越野车如同脱韁的野马,直直朝著前方衝去,车轮碾过积雪和碎石一路疾驰,最终“嘭”的一声巨响,狠狠撞在二十米外的一棵粗壮树干上,树干剧烈摇晃,积雪纷纷坠落,越野车被巨大衝击力直接掀翻,四脚朝天车轮还在在空转个不停,玻璃碎片飞溅,冒著裊裊黑烟。 不等老顾喘口气,便已听到一声枪响,扭头一看,杀手双手持枪正对准沈寻的方向射击,见沈寻侧身躲开进入路基掩体,又立刻调转枪口,目光在战场上来回扫视,寻找下一个目標。 老顾眼神一凛,心中怒火中烧,当即掛入前进档,猛踩油门,2045爆发出一声咆哮,朝著坡上持枪杀手狠狠撞去,车身如同怒目金刚,势要將这个屡次製造危机的杀手撞翻在地。 持枪杀手反应极快,当即矮身,身体贴著地面快速翻滚,动作利落敏捷,堪堪避开了车辆的撞击。 2045狠狠一击不中力道过猛继续朝坡顶衝去,老顾想要衝上坡顶掉头再次衝撞杀手,却不料,车顶的持弩杀手早已抓住了他停车、倒车的间隙,悄悄调整了姿態。 此前车辆的剧烈旋转,让车顶的持弩杀手被甩得晕头转向,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强忍眩晕,紧扶车顶行李架稳住身形,重新架起连发弩,已锁定即將到达冰面的叶灼。 此刻叶灼手持熊鳞幕推进,距离冰面仅一步之遥,正准备纵身跃下。 持弩杀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弩箭带著穿破风声,直射叶灼后心,速度快得惊人。 叶灼常年在边境执行任务练就的敏锐直觉,就在弩箭即將射中她的瞬间,她已察觉危险。 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脚下一蹬,全身发力推出手中的熊鳞幕,熊鳞幕沿著惯性向著冰面滑去,从那名杀手头顶掠过。而她则借著这股力道,朝著冰面一跃,身形轻盈如燕落在光滑的冰面上。 落地的瞬间將手中的长柄铁锹狠狠插入冰面,铁锹刃深深嵌进冰层,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借著铁锹的阻力,她才堪堪停止滑动,稳稳稳住了身形。 熊鳞幕滑下为叶灼爭取了片刻时机,弩箭擦著她的后背飞过射向远方,若是再慢半秒,后果不堪设想。 叶灼刚稳住身形,那名杀手已抽出腰间匕首,朝著叶灼快速衝来,不给叶灼任何喘息的机会,以求放手一搏。 叶灼丝毫不惧,脚下发力闪避。避开攻击的瞬间,她握著铁锹,朝著杀手猛劈下去,匕首还未到,铁锹已狠狠劈在杀手的脖颈处,“嘭”的一声闷响,力道十足,杀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眼前一黑,直直倒在冰面上昏死过去。 就在此时,叶灼耳边再次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清晰而致命。 她心头一紧,知道持枪杀手还在暗中偷袭,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转身躲在了路基下探头观察。 此时沈寻已追上那名逃遁的杀手,那名杀手挥舞匕首疯狂反扑,沈寻以杖代剑,死死压制,不给对方一丝机会。片刻后“哐当”一声匕首应声落地,紧接著,桃木杖精准打击在杀手的肘关节和膝关节处,“咔嚓”几声轻响,杀手关节脱臼,惨叫著跪倒在地,再也无法反抗。 另一边,敖鲁雅骑著白鹿,正全力追击另一名遁走的杀手。那名杀手速度极快拼命逃窜,却依旧甩不掉身后的白鹿,他知道自己跑不过白鹿的速度,当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借路基掩护速架起弩对准敖鲁雅,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弩箭直射敖鲁雅面门。 敖鲁雅反应极快,当即举起手中的盾牌一甩,“鐺”的一声脆响,弩箭撞在盾牌上弹飞,落在地上积雪中。 不等杀手再次装箭射击,敖鲁雅猛拽白鹿韁绳,低喝一声,白鹿会意,四蹄发力,猛地朝著冰面跃下,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落地瞬间,熬鲁雅回身扔出鹿骨刀,刀柄精准砸在杀手额头,杀手额头顿时血肉模糊,双眼一黑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敖鲁雅没有丝毫耽搁,捡起鹿骨刀翻上白鹿,很快便锁定了那名一瘸一拐逃走的被白鹿踩踏过的杀手。此刻那名杀手踉蹌著扑向树林,动作虽迟,却依旧拼尽全力逃窜,时不时回头,观察熬鲁雅的位置。敖鲁雅眼神一冷,猛拽韁绳,白鹿四蹄发力轻鬆跃上路基。朝著杀手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拉近距离赶到杀手背后。 而此刻,战场的另一侧,危机再次升级。 那名持枪杀手避开老顾的撞击后,快速翻滚到一棵大树后,借著树干的掩护,悄悄探出头,目光死死锁定了正在冲向坡顶的2045。 他双手握紧手枪,瞄准车辆的一侧后轮。他知道,只要打爆轮胎,车辆便会失去控制,而高坡陡峭,一旦车辆失控,以现在的车速必然难以控制,会从高坡路基上滑出,坠入下方的江滩,到时候,车內的老顾和林见,必死无疑。 没有丝毫犹豫,持枪杀手扣动了扳机,“砰、砰”两声枪响,子弹射向2045车辆的一侧后轮。“嘭”的一声闷响,后轮被打爆,轮胎瞬间炸开一个大洞,车身失去平衡,瞬间剧烈摇摆起来,如同风中的落叶,隨时可能翻车。 老顾脸色骤变,双手死攥著方向盘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著车身,试图稳住车辆的姿態,不让其从高坡路基上滑出。 可坡上陡峭湿滑,加上风雪肆虐,车辆失去后轮的支撑,根本难以控制,车身不断向坡道边缘倾斜,轮胎在积雪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见坐在副驾驶座上,紧紧抓著车內的扶手,脸色苍白,大声提醒老顾:“稳住!慢慢调整方向!”老顾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手脚来回操作精准控制,试图让车辆减速,可车身依旧在不断倾斜。 最终,“嘭”的一声,2045撞在坡道边缘的一棵小树上,小树剧烈摇晃,积雪纷纷坠落,车身才终於停下。 可此时,一半车身已经悬空,下方便是陡峭的江滩,寒风呼啸著从悬空的车身下方卷过,显得格外凶险。 老顾和林见死死抓著车內的扶手,身体紧紧贴在座椅上,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车辆再晃动一下,便会坠入江滩,粉身碎骨。 树后的持枪杀手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狞笑,缓缓从树后走出,手中的手枪再次举起,瞄准了悬空的车辆,眼神中透著戏謔,隨时准备扣动扳机,彻底终结老顾和林见的性命。 而远处,敖鲁雅正追击即將进入树林的杀手,沈寻和叶灼刚制服完各自的对手,转头便看到了悬空的车辆和持枪杀手的举动,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当即朝著车辆的方向猛衝而去,想要赶在杀手开枪前,救下老顾和林见。 风雪依旧狂暴,头顶悬著的利剑,將要再次落下。 第二十一章 风雪伏杀,绝境攀援 持枪杀手的枪口,早已对准了2045车窗。 车內的老顾和林见动弹不得,就是两个活靶子,只要杀手扣下扳机,就能瞬间决掉这两个累赘。 可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有扣动,阴鷙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侧面那道陡峭的绝壁上。 那道绝壁光滑平整,此刻又覆了一层风雪冻成的薄冰,连个能抠住的石缝都难找,就立在开阔处,他站在坡上能把全貌看得一清二楚,绝无可能徒手攀登。 他又低头扫了眼自己脚下坡道。这坡道本是上宽下窄的结构,坡体向外悬挑,下方就是和侧面绝壁连在一起的悬崖,藏在坡体的视野盲区里,他就算探出头都未必能看清全貌。可他从小就在这片大山的崖壁间来往穿梭,对这里的地形烂熟於心。 这坡道下方的崖壁,比侧面的绝壁更凶险,中段有三米多宽向外延伸的悬空区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想过去难如登天。 更別说现在是零下三十多度的风雪天,顶部岩面早就被风雪冻成了镜面,光滑得无处下手,就算能勉强摸到几个凸起的岩点,也早就被冻得酥鬆,能不能承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都不好说。 他后来又练了十几年攀岩,还受过最严苛的专业训练,有著常人难比的坚韧、体力与技巧。就算带著全套专业装备,都不敢在这种天气里挑战这段必死的路,更別说无保护无装备徒手攀爬。 他就不相信,那个男人就算武力再高,能在这种绝境里凭空飞过来。 明面上的绝壁爬不了,暗处的坡下崖壁更是死路,整个战场,唯一能靠近悬车的路,只有眼前这条他死死守住的雪坡。 一个念头瞬间在他脑海里成型:杀了这两个废物太容易了,可一旦他们死了,外面四散的队友只会立刻遁逃,再难一网打尽。倒不如留著这两个活饵,守株待兔。他们的队友一定会拼了命来救,而只要有人敢冲这条雪坡,就会彻底暴露在他的枪口下,来一个杀一个。 他缓缓收了枪,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借著松树的掩体蹲下身,彻底放下了戒备。在他眼里,这片区域就是个密不透风的死局,那个男人就算插了翅膀,也不可能绕到自己身后。他只需要守好这条坡道,就能等著猎物们自投罗网。 而此时的战场,早已是步步杀机。 就在刚才,沈寻已隱入漫天风雪没了踪跡;叶灼正对著两名杀手把守的坡道正面,根本无法衝锋,只能退迴路基下暂避。 两名杀手一远一近、一弩一枪布下埋伏,已锁死了唯一通往2045的坡道,就等著救援的人上门送死。 叶灼心臟沉得厉害。此刻她能做的只能是有限的干扰射击,沈寻踪跡全无,敖鲁雅还在追击那名逃向树林的杀手。车內的老顾和林见插翅难飞,一旦支撑车身的小树断裂,就是车毁人亡的下场。她清楚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干扰杀手,为林见和老顾爭取一线生机。 寒风卷著鹅毛大雪发出呜呜声响,与悬车摇晃的吱呀声交织,更添几分致命凶险。“沈寻!敖鲁雅!车悬空了,快想点办法!”叶灼扯开嗓子嘶吼,声音穿透呼啸风声,清晰传遍整个战场。 她没有犹豫,將背复合弓扯至身前,手指飞快从箭筒抽出两支碳纤维箭矢,动作乾脆利落。她微微调整呼吸,靠在路基下隨时准备出手。 敖鲁雅已到逃窜杀手前面,挡住了那名杀手的去路,彻底阻断了他想要逃进树林的可能性。 就在刚才的追击中,她已经催动白鹿,用坚硬的鹿角从背后狠狠衝击,杀手当场被顶翻在地,本就受伤的双手连撑地起身都做不到。 听到叶灼撕心裂肺的呼喊,敖鲁雅当即不再和这废人纠缠,对著白鹿低喝一声,下达了指令。白鹿心领神会,前蹄高高抬起,对著杀手的四肢狠狠踩踏下去,几声脆响混著杀手的惨叫被风雪吞没,彻底断绝了他逃走或是偷袭的任何可能。 敖鲁雅猛拽韁绳,白鹿当即调转方向如离弦之箭般朝著悬车方向疾驰,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敖鲁雅一手紧握盾牌,一手按在腰间的鹿骨刀上,目光死盯2045方向,眼神愈发凌厉,已然做好了隨时硬冲的准备。 与此同时,隱入风雪的沈寻,早已把整个死局看得通透。 他没有选择杀手预判的那条正面坡道。那条路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没有任何掩体,一旦现身,必定中枪,自身已然难保,更別说救下车里的人。他的目光先扫过侧面那道开阔的绝壁,只一眼便彻底放弃:崖壁完全暴露在杀手的视野里,就算能勉强攀爬,中途也会被当成活靶子,绝无生还可能。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持枪杀手死守的坡道下方那片被坡体遮挡、杀手篤定绝无可能攀登的悬崖。坡顶与江边路基有著二十多米的高度落差,这面崖壁向外悬挑,形成了天然的视野盲区,站在坡顶的杀手,根本看不到崖壁上的任何动静。 可也正是这结构,註定了攀爬的九死一生。中段的悬空檐口,无法落脚借力,只能全靠指力硬闯。 这是杀手眼里的必死绝路,也是整个死局里,沈寻唯一的破局生路。 万幸的是,沈寻同样精通轻功,他的轻功从不是武侠小说和电视里飞来飞去上天入地,实则不过是攀岩、跑酷与传统武术身法的融合;最关键的是,修习轻功需做到身轻如燕,儘可能控制体重、锤炼体能,唯有日积月累,方能见效。他便是这般数百年如一日打磨,才摸索出一套独属於自己的身法,攀爬时,既有著攀岩的指力耐力,又有著跑酷的灵活技巧,更借传统身法的轻盈稳住重心,三者浑然一体。 可即便如此,这场在风雪天里的徒手攀冰,依旧是一场连专业攀岩者都不敢触碰的豪赌。 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冻得僵硬发麻的双手,借著风雪与乱石掩护,悄无声息绕到了坡道正下方的崖底。 指尖狠狠抠进岩壁的第一道缝隙,积雪顺著指缝簌簌滑落,锋利的冻土瞬间划破手指,连带著手腕多年的旧伤也传来一阵熟悉的痛,金血涌出的剎那便被寒风冻成冰碴,刺骨的痛感顺著指尖蔓延至全身,他却浑然不觉。 耳尖微动,他清晰捕捉到车內老顾和林见带著哭腔的嘶吼,还有支撑车身的小树发出的刺耳开裂声。队友的生死就在眼前,他没有慢下来的资格。指尖一次次抠进冰冷的石缝,脚掌精准寻找岩壁上数量稀少的著力点,身形如猿猴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升,全程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动坡上杀手。 攀爬至绝壁中段,最致命的险境骤然降临,和杀手预判的分毫不差。眼前的岩壁结构突然突变,坡体猛地向外延伸出去,形成了一道三米多宽的“屋檐”,檐口的岩石覆著厚冰,光滑得无从下手。更致命的是,过了这道檐口,岩壁才会重新向上延伸,而他脚下,早已是彻底的悬空,十几米下就是乱石遍布的江滩。 整个人的重量,瞬间全压在了抠住岩缝的手指上。 手指伤口再次崩裂,金血顺著指缝往下淌,冻在冰冷的岩石上。 手腕的旧伤发作,巨痛顺著骨骼蔓延全身,他的身体在悬空的风雪里微微晃荡,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指尖的岩缝在一点点掉渣,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碎。 就在这生死悬於一线的间隙,风雪里传来的声响,每一声都在往他心上扎。 他听见 2045的车身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伴隨著老顾撕心裂肺的嘶吼,显然车身又向外沉了一截;听见下方传来弩箭破空的锐响,还有白鹿的惊嘶与敖鲁雅的低喝,地面的局势已经彻底绷到了极限;甚至能听见坡上传来持枪杀手的粗重呼吸声,对方正在调整位置,离他头顶越来越近。 队友撑不了多久了,可他被死死困在了这道悬空的屋檐上,快不得,也慢不得。 他牙关紧咬,连下頜线都绷得发疼,硬生生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躁,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上。数百年打磨出的身体掌控力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他借著腰腹的力量稳住悬空的身体,左手死死攥住岩缝,右手一点点向前摸索,指尖在覆冰的岩面上反覆寻找著力点,终於摸到了一道极浅的石缝。 他指尖发力,反覆试探石缝的牢固度,確认能承住全身重量的瞬间,重心骤然转移,右手扣死石缝,左手缓缓鬆开,借著身体轻微的摆动,向前挪出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每动一下,指尖的岩石就簌簌掉渣,连呼吸都要卡著发力的节奏。风雪卷著冰碴砸在他的脸上,视线被糊住,他只能靠指尖的触感判断石缝的牢固度,全凭肌肉记忆完成每一次发力、每一次挪位。 三米多宽的悬空檐口,他一厘一厘地挪动,漫长得像熬完了一生。 就差最后不到半米,就能摸到檐口尽头的垂直岩面,找到能落脚的岩凸。 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依旧没有放鬆。可就在他准备转移重心的瞬间,左手抠住的岩缝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开裂声,常年的风雪侵蚀早已让冻土岩面冻得酥鬆,根本经不住他的持续拉扯,石缝边缘轰然碎裂。 支撑瞬间消失,他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千钧一髮之际,他仅凭右手三根手指死死扣住身前那道刚摸到的窄缝,才勉强吊住了悬空的身体。可碎裂的碎石顺著岩壁哗啦啦滚落,砸在下方的岩石上,在风雪里发出了一连串格外刺耳的声响。 几乎是响动传出的瞬间,坡顶的脚步声骤然停住了。 紧接著,一阵轻微的踩雪声传来,混著箭矢锐响,那名杀手竟冒著被冷箭命中的风险,瞬间猫腰压低身形,快速朝著崖边贴了过来。他全程脚步都刻意压到最轻,可每一步靠近,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沈寻的心上。 两步之后,脚步声停在了离崖边不足一米的位置。 沈寻整个人彻底僵死,仅靠三根手指吊在十几米高的悬空檐下,脚下就是乱石遍布的江滩,连呼吸都硬生生憋在了喉咙里。手指的伤口被这一下极致发力扯得彻底崩开,鲜血涌出直往下淌,可他连指尖都不敢颤一下,生怕再带落碎石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清晰感知见崖顶的阴影压了下来。那名杀手已经蹲下身,正伸出头朝著崖底的方向,望了下来。 漫天风雪里,生死只在一眼之间。 第二十二章 崖顶蛰伏,生死对射 崖边的风雪卷著冰碴,打在杀手的脸上,糊住了大半视线。 他蹲在崖边不足一米的位置,只探出小半张脸,俯身朝著崖壁下方望去。 上宽下窄的悬挑檐口彻底挡住了视线,目之所及只有光滑覆冰的崖壁外侧,只有风雪卷著碎石滚落的细碎声响。 他又盯著崖壁看了几秒,指尖始终搭在手枪扳机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侧耳倾听生怕错过半点响声。 一旁的冻土被叶灼的射来的箭矢扎中,箭尾震颤的嗡嗡作响。 杀手瞬间收回目光,起身猫著腰,借著路基边小树的掩护快速后撤,离开的刚才已经暴露的位置。 刚才的异响一定是风雪吹落的碎石,这鬼地方本就不可能有人爬上来,他没必要为了一丝几乎不可能的概率,把自己暴露在那个女人的冷箭之下。 他迅速地绕到了2045后方不远处的松树后。这个位置离悬车不远,既能死盯车內人质,又能覆盖敖鲁雅驰援的大半路线,还能借著车身避开叶灼大半射击角度,是伏击的绝佳位置。 他没有急於抬枪,只探出半只眼睛,死死锁著敖鲁雅的走位。 风雪太大,敖鲁雅又始终贴著山坡死角移动,他几次微调身位,刚要出手就已错失时机;勉强找到射击线的瞬间,叶灼斜向射来的干扰箭又会落在掩体边缘,逼得他不得不收回身形。 可他全程没有半分急躁,呼吸始终平稳,指尖搭在扳机上,像蛰伏在暗处的猎手,只耐心等著那个一击必中的最佳窗口。 而悬在檐下的沈寻,直到杀手的脚步声远去,才敢把憋在喉咙里的气,极轻极缓地吐了出来。 刚才杀手俯身张望的十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仅靠三根手指吊在十几米高的半空,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指尖的颤抖都硬生生憋住,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就会引来杀手注意,再无登顶可能。 整条手臂的肌肉传来潮水般的酸痛,掌心崩裂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不敢多耽搁,队友的生死就在分秒之间。左手重新摸索著扣住一道岩缝,双手交替发力,借著腰腹的力量稳住悬空的身体,一厘一厘地挪过了最后半米的悬空段,当左脚终於踩实了垂直岩壁上凸起的岩石时,他才算彻底闯过了这道九死一生的鬼门关。 剩下的几米岩壁,难度虽不及刚才的悬空绝境,可岩面依旧覆著薄冰,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脚,都潜藏著致命危险,他都把声响压到了最低。 指尖的血在岩壁上留下细碎的金痕,又瞬间被寒风冻住,手腕和肩背的旧伤反覆拉扯著疼,可他的动作依旧稳得惊人,没有半分迟滯。 终於,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死死抠住了崖顶最边缘的冻土,借著一阵狂风卷过雪林的声响掩护,腰腹骤然发力,翻身登上了崖顶。落地的瞬间,他借著跑酷的翻滚动作稳稳卸力,转瞬就矮身躲到了崖边的松树掩体后,脚步轻的像猫。 桃木杖从腰间抽出牢牢握在掌心,他快速扫过全场,把所有局势尽收眼底:持枪杀手蛰伏在 2045后方不远处,身形稳如磐石,目光始终锁著疾驰的敖鲁雅,是全场最致命的威胁。 车顶的持弩杀手依旧借趴在行李架上,几乎没给叶灼留下任何角度,目光在敖鲁雅与叶灼之间来回切换,虽腿部受伤,却始终保持著射击姿態。 叶灼躲在路基下方的冰面上,借著地形掩护持续干扰杀手,却被交叉火力限制住,没有稳定的出手机会。 而 2045的车身始终在风雪里微微晃动,支撑的小树残枝早已不堪重负,隨时会彻底断裂。 他没有贸然出手。两名杀手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形成了交叉火力网,一旦惊动其中一人另一个人必定狗急跳墙置林见和老顾於不利。 他必须等,等那个所有杀机同时爆发的瞬间,才能一击破局。 而就在沈寻蛰伏待机的同时,风雪更甚,2045晃动增加了几分。 车顶的持弩杀手已做出了战术判断。 他原本在车顶借著行李架的掩护锁定目標,可车身隨著风雪持续剧烈晃动,那棵支撑车身的小树残枝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 他很清楚,车顶早已不是合適的射击位,车身隨时可能坠落,继续待在车顶,只会把自己困在死局里。 与其被动困死,不如主动出击。他单手死死抓牢行李架边缘,身形爬下紧贴在车身上,手臂肌肉紧绷,借著车身一次晃动的惯性,落到了地面的积雪上。 落地的闷响、车身骤然下沉的金属脆响、车內老顾和林见的惊呼在风雪里炸开。 而隱匿在风雪中的沈寻,精准抓住了这绝佳的噪音掩护窗口。他身形如鬼魅般快速向前,脚步落在积雪里的声音完全被跳车引发的嘈杂盖了过去。 短短几秒,从崖边推进到了离2045更近的位置,与持枪杀手所在的土坡掩体,只剩不到十米的距离,完美卡在了能一击致命的最佳攻击位上。 矮身藏好身形,桃木杖握得稳如磐石,目光同时锁住了两名杀手,只等著破局的瞬间到来。 另一边,持弩杀手落地时,本就中箭的腿部再受重创,钻心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他踉蹌著后退几步,伸手扶住一旁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他这一跳的拉力,也让本就岌岌可危的 2045车身猛地向外悬空下沉,小树发出更刺耳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断。 车內的老顾和林见嚇得浑身一僵,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艰难。 林见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双手死死抓住一旁的小树枝干,指节泛青、青筋暴起,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树枝被他攥得弯曲到了夸张的角度,仿佛下一秒便会被折断。 老顾则拼尽全力把身体重心压在车身翘起的一侧,他嘶吼著:“撑住!林见,千万別鬆手!再撑一会儿,沈寻他们就来了!” 风雪顺著车窗灌进车內,冻得两人浑身发抖,可他们不敢有半分鬆懈。一旦鬆手,等待他们的便是坠入十几米下江滩的灭顶之灾。 持弩杀手稳住身形后,腿脚的剧痛让他眉头紧锁,可眼神里的狠戾却丝毫未减。 他低头瞥了一眼小腿上的箭杆,又望向疾驰而来的敖鲁雅,快速在心里盘算了局势:敖鲁雅骑著白鹿速度极快,万一自己和持枪杀手一旦没有成功击中,一旦让她靠近悬车,自己这点伤势根本扛不住近身衝击,先出手射击白鹿,才能掌握主动权,同时还能盯著路基处的叶灼,避免被两面夹击。 快速上弦,借著坡道內侧松树的掩护,对准疾驰的白鹿,眼神里满是刺骨杀意。 他已算准了白鹿的奔跑的提前量,这两箭直取前蹄,只要命中,对方就再无半点胜算依靠速度反击。 “咻”的一声,弩箭撕裂风雪,直取白鹿的前蹄。 敖鲁雅反应极快,察觉到危险的瞬间,猛地拽动韁绳,白鹿前蹄腾空,身形瞬间侧滑,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弧线,堪堪避开了射来的弩箭。 弩箭重重扎进冻土,溅起的雪沫迷了白鹿的双眼,它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脚步也慢了半分。 另一边,叶灼的目光始终在两名杀手之间来回切换,手中的复合弓始终处於待发状態,不敢有半分鬆懈。 刚才持弩杀手射击敖鲁雅时,她本想趁机出手,可对方始终借著树干做掩护,根本没有射击窗口。 而 2045后方的持枪杀手,依旧借著车身的掩护调整身位,始终在寻找锁定敖鲁雅的角度。 她只能时不时射出干扰箭矢,打乱持枪杀手的瞄准节奏,可始终无法形成有效威胁。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位置太过被动,一旦贸然露头精確瞄准,必定会遭到两名杀手的夹击,只能这般骚扰牵制,只能期待沈寻找到突破点。 风雪打在她的脸上,脸颊冻得通红,指尖也早已麻木,可她依旧死握复合弓,死死盯著敖鲁雅的方向,生怕她遭遇不测。 2045后方的持枪杀手,依旧稳在掩体后寻找机会,没有急躁。敖鲁雅被弩箭逼得慢了脚步,走位出现了瞬间的停滯,可他依旧没有贸然开枪。 这个角度依旧有遮挡,一旦打空,就会打草惊蛇,再难有这样的机会。 他微微调整呼吸,又向侧面挪了半步,终於避开了坡体的阻挡,敖鲁雅的身形彻底暴露在了他的瞄准线里。 他依旧稳稳地举著枪,等著白鹿再次迈步的瞬间。那是敖鲁雅最不好变向的时刻,也是他一击致命的最佳时机。 此时,敖鲁雅正骑著白鹿,重新调整方向,沿著山坡侧壁斜切而来。白鹿四蹄翻飞,雪沫飞溅,却丝毫没有察觉2045后方,一道致命的杀机已经牢牢锁定了它。 持枪杀手眼中发冷,指尖扣向扳机。他算准了白鹿的步点,这一枪,避无可避。 躲在路基下面时不时探头观察的叶灼,瞬间察觉到了这股致命的杀机。 她清楚,持枪杀手已经找到了完美的射击窗口,这一枪,敖鲁雅根本躲不开。 心臟骤然一紧,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当即猛地探出头,不再顾及自身安危。复合弓拉满如满月,一支碳纤维箭矢直指持枪杀手,试图用这一箭救下敖鲁雅。 而持弩杀手,自从射击完熬鲁雅后就一直死死留意著叶灼的动向。见叶灼突然露头,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早就防著这个女人的干扰,就等她暴露身形的这一刻。 没有丝毫犹豫,他快速调整弩口,对准露头的叶灼,手指猛地发力,一支弩箭带著撕裂风雪的锐响,直射叶灼而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三方同时动了手。 “砰!”一声枪响震彻风雪,持枪杀手的手指彻底扣下扳机,子弹带著灼热的尾跡,直逼敖鲁雅胸口;“咻!”叶灼的箭矢破空而出,带著撕裂风雪的锐响,直指持枪杀手的手腕,试图打断他的致命射击。 持弩杀手的弩箭紧隨其后,乌青的淬毒箭尖在风雪里闪过一丝寒芒,朝著叶灼的面门射去。 三支致命的攻击在漫天风雪中交织,枪声、箭矢破空声撞在一起,生死一线的危机,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早已推进到最佳攻击位的沈寻瞳孔骤缩,桃木杖瞬间握紧,已然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他鼻尖微动,一股似曾相识的、冰冷刺骨的诡异气息,悄然顺著风雪瀰漫开来。 那气息阴寒刺骨,与此前数次出现的诡异感如出一辙,带著一种不属於人间的森冷,让他心头骤然一沉,原本要衝出的身形猛地顿住。 第二十三章 绝壁突袭,悬车死局 风雪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白墙,狠狠砸在岩壁上。 沈寻掌心伤口还在渗血,可他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目光早已锁定坡下两名手。 三方同时射击的余响还在风雪里迴荡,持枪杀手的子弹擦著敖鲁雅的身侧而过,持弩杀手的弩箭逼得叶灼缩回了路基掩体,两人的注意力全被正面的目標牢牢吸住,完全没意识到,他们篤定绝无可能攀上来的绝壁,已经成了沈寻的突袭通道。 沈寻压低身形,借著风雪与树木的掩护,如同雪地里的猫,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 数百年修习的轻功让他的脚步轻得如同鬼魅,不过两息的功夫,他已经贴到了持枪杀手的身后。 持枪杀手还在重新调整射击角度,死死锁定斜切而来的敖鲁雅。 可就在他指尖收紧的剎那,后颈突然传来一阵致命的风压。 他心头警铃大作,刚想转身抬枪,沈寻的手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肩颈,另一只手的桃木杖精准砸在他的后颈上。 没有多余的招数,只有千锤百炼的致命一击。 杀手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浑身力气瞬间被抽乾,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雪地里栽倒,握枪的手一松,手枪刚要脱手坠落,就被沈寻扣著肩颈的手顺势捞住。 他一秒也未曾停歇,手腕一翻便將手枪揣进外套口袋,脚步未停,身形一晃,已然如同鬼魅般朝著持弩杀手的方向掠去。 持弩杀手刚逼退叶灼,正在重新给弩箭上弦,准备再给叶灼来上一箭。 他完全没察觉到同伴已经倒下,更没发现身后逼近的杀机。 沈寻闪身到他身侧,手肘重重顶在他的后腰,趁他吃痛前倾,反手一掌劈在他的颈侧。 持弩杀手身体一软,手中的弩掉在雪地里,人也跟著一头栽倒,彻底没了动静。 前后不过五秒,两名布下伏击的专业杀手,尽数被沈寻击晕制服。 可沈寻连看都没多看两人一眼,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了那辆摇摇欲坠的2045上。 支撑车身的那截小树残枝,早已被重量压得扭曲变形,树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纤维。 沈寻心头一紧,他清楚小树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他刚要衝过去的瞬间,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咔嚓——!”一声脆裂的巨响穿透风雪,小树残枝彻底断裂,半截带著碎雪的枝干打著旋坠入下方的江滩的乱石中。 失去最后支撑的2045瞬间失衡,整辆车猛地向著悬崖外侧急坠,底盘与路基边缘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尖啸,火星在雪地里一闪而灭。 大半车身已经悬空在十几米高的半空,下方就是凶险万分的乱石滩,一旦彻底坠落,车內的老顾和林见绝无半分生还的可能。 “撑住!”沈寻低吼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车头。 他双臂张开,双手死死扣住2045冰冷坚硬的前保险槓,连骨节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 数吨重的车身带来的下坠之力如同泰山压顶,猛地拉扯著他的身体向前滑去,掌心尚未癒合的伤口在巨力下瞬间崩裂,鲜血顺著保险槓流淌,转眼就被寒风冻成了暗金的冰痕。 可他牙关紧咬,双脚死死蹬住地面被刨出的凹陷,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扛住了车身缓缓下滑的势头。 “沈寻!”叶灼在路基掩体后看得心惊肉跳,见两名杀手已然倒地,她立刻翻身衝出掩体,反手將复合弓甩回背上,踩著积雪拼尽全力朝著悬车狂奔。 另一边,敖鲁雅也早已看清局势,猛拽韁绳低喝一声,白鹿会意,四蹄发力踏雪狂奔,一人一鹿转瞬就衝到了车头旁,没有半分犹豫,翻身下马就伸手扣住保险槓,与沈寻一同发力。 “一起拉!”敖鲁雅声线沉稳,全身肌肉紧绷。 连白鹿都明白局势危急,低下头用肩颈顶住车头保险槓,前蹄死死蹬住地面,发出低沉的闷哼,用自己的身体分担下坠的重量。 叶灼衝到近前,三人一鹿同时发力,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人力终究有极限。 2045本就比寻常车辆笨重,再加上半个车身悬空带来的滑落速度,下坠的力道早已远超常人能承受的范围。 即便沈寻的体魄远超常人,敖鲁雅矫健有力,叶灼有著顶尖的特种兵体能,眾人拼到极致,也只能勉强延缓车身下滑的速度,却根本无法將车拉迴路基。 车身依旧在缓慢、却无可挽回地向外滑动,车轮碾过的积雪簌簌掉落,路基边缘的碎石不断坠入下方的江滩,每一秒,都在向著深渊更近一步。 “不行!拉不住!”叶灼咬著牙嘶吼,手臂早已酸麻到失去知觉,指尖被冰冷的金属硌得生疼,“这是几吨的钢铁,人力根本顶不住!”沈寻一言不发,双臂的肌肉绷到了极致,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依旧在死撑。 他能清晰感受到车身每一寸下滑带来的拉扯剧痛,掌心的血越流越多,旧伤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可他不敢松半分力气。 他一松,车里的两个人就彻底没了生路。 车內的林见半个身子探在车窗外,双手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旁边的另一根树枝,指缝里全是血,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老顾拼了命压在车身翘起部分,用自己的体重稳住重心,嘶吼声都已经沙哑:“撑不住了!车要掉下去了!”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绝望关头,叶灼的脑中突然电光一闪,猛地抬头对著车內狂吼:“林见!副驾手套箱格里有绞盘遥控器!快!扔出来!”她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砸进车內。 林见愣了半秒,隨即疯了一样缩回手,单手死死扒住车门框,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地拉开副驾驶的储物格。 指尖果然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黑色遥控器,她想都不想,卯足了劲朝著叶灼的方向扔去:“接著!”遥控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叶灼纵身一跃,稳稳將遥控器抓在手里。 “老顾!”叶灼语速快得惊人,指令清晰又冷静,完全没有慌乱,“换挡杆后面那两个差速锁档把,全部向前推到头!快!把前后差速锁全打开!档位掛到4l低速档。” 老顾常年开车,一听就懂。这是硬派越野极限脱困的关键,锁止差速锁后,四轮动力完全同步,能最大程度稳住车身,配合绞盘的拉力,才有一线生机。 他连滚带爬扑回驾驶位,双手因为紧张微微发抖,动作却丝毫没慢,狠狠將两个档把推到了最前端。 “锁好了!全推到头了!”老顾扯著嗓子大喊。“你们稳住车身!千万別鬆劲!”叶灼高声叮嘱,隨即一把抓住绞盘的钢索接头,快速按下遥控器放出钢索。叶灼拖著沉重冰冷的钢缆,转身就朝著坡面没有悬空的那一侧山坡而去。 她虽恨不得立即狂奔而去,但是钢索放出速度有限,也只好强忍焦急。 钢索被叶灼死死拉著,勒得她掌心发红髮痛,可她的脚步丝毫不停,目光飞快扫过坡地,瞬间锁定了坡上那棵粗壮的老松树。 树干直径將近半米,根深蒂固,足以承受数吨的拉力,是固定绞盘的最佳支点。 叶灼衝到树下,动作麻利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將钢索在粗壮的树干上狠狠缠绕了三圈,用力卡死卡扣,又反覆拽了两次,確认钢索纹丝不动,绝不会鬆脱。 她刚转身,心臟就骤然一缩。 下方,沈寻脚下的土层已经被车身的拉力刨开,整个人又向前滑了半寸。 原本勉强掛住底盘的坡路路基还在持续垮塌,车身再一次向外倾斜,车內的两人发出一阵惊呼。 紧接著,更令人绝望的声响炸开。 “咔嚓,哗啦!”车身最后一点与路基接触的支撑彻底碎裂。 2045猛地向下一坠,整辆车开始急速滑落! 沈寻被这股巨力带得整个人向前扑去,双臂几乎被拉脱臼,剧痛直衝脑海。 他死死咬著牙不肯鬆手,脚掌在坚硬的冻土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却依旧挡不住车身下坠的势头。 前后车轮彻底悬空,只有前轮勉强掛住一点,车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车內的老顾和林见死死抓著车內的把手,发出绝望的喊声,整辆车如同失控的铁棺,正朝著十几米下的江滩直衝而去。 “收!”叶灼目眥欲裂,指尖按死了绞盘遥控器上的收紧按键。 “嗡!”车头绞盘马达瞬间爆发出狂暴的轰鸣,原本就绷紧的的钢索在剎那间绷的更直,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金属尖啸,如同紧绷到极致的琴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巨大的拉力顺著钢索传递过来,硬生生拽住了急速下滑的 2045,车身猛地一顿,悬在半空剧烈摇晃,车身上的雪哗啦啦往下掉,钢索与车身形成一道惊心动魄的线条。 车身,暂时稳住了。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绞盘的负荷已经达到了极限,马达发出过载的嗡鸣,钢索绷得笔直,连坡顶的老松树都在拉力下微微摇晃,树皮被钢索勒得开裂,一旦钢索崩断,或是松树扛不住拉力,一切都將万劫不復。 而风雪里,那股似曾相识的诡异气息,正若有若无地瀰漫开来,比刚才更浓了一分。 第二十四章 疯煞围杀,绝境拉锯 叶灼大口喘著粗气,脸上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可她按住遥控器的手指丝毫不敢鬆懈。 她的目光盯著悬在半空的 2045,这根绷紧的钢索就是车里两人的命,但凡她松一下按键,绞盘拉力有一丝脱节,车身隨时可能坠入深渊。 寒风顺著她的领口灌进衝锋衣,可她像毫无察觉一般。 敖鲁雅双手死死按住车头保险槓,掌心能清晰感受到车身每一次细微的震颤与晃动。 白鹿依旧用肩颈死抵著车头,前蹄在冻土上刨出两个深深的雪坑,时不时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嘶。 沈寻双臂因为死扛数吨车身,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过载的抗议。他在发力间隙吐气调息,脸色却骤然一变。 一股裹挟著狂乱与阴冷的诡异气息,毫无徵兆地在风雪中暴涨开来。 不再是之前数次出现的、若有若无的薄雾般,这一次,是浓得化不开的疯戾与死寂瞬间席捲了战场。 阴冷顺著风雪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连周遭呼啸的寒风都仿佛被这股气息冻住,空气变得粘稠而躁动,连落在身上的雪粒,都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沈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藏著数百年沉淀的眼眸里,金色的瞳仁在风雪中一闪而过。 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整片战场,心臟猛地往下一沉:瘫在雪地里各处的所有残敌,此刻都被这股诡异的气息彻底笼罩。 接下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连刺骨的寒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滯。 最先有动静的,是江边冰面边缘、被废掉双手的那名杀手。 原本他像一摊烂泥般瘫在雪地里,双手垂在身侧,筋腱断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连动一下手指都不可能。 可此刻,他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沙哑、暴戾,完全没有人类的情绪,更像是野兽濒死的狂啸。 他拖著两条软绵绵、完全使不上力的胳膊,硬生生用膝盖和腰腹的力量,疯了一样从雪地里撑起身体,哪怕摔倒在地,也立刻手脚並用地往前爬,双眼死死盯著悬车的方向,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紧接著,另一名杀手原本歪著脖子倒在雪地里,整条手臂以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耷拉著,正常人別说起身,光是动一下都会痛到晕厥。 此时他也发出嗬嗬的怪响,脖颈歪成一个正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弧度,脱臼的手臂隨著他的动作晃来晃去,甚至能听见骨头摩擦的细碎声响,他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半分疼痛,手脚並用地从雪地里疯爬起来,踉蹌著、跌撞著,朝著眾人猛衝。 几乎是同一时间,被沈寻亲手击晕的坡上两名杀手,也猛地睁开了眼。 原本持枪的杀手刚受了沈寻精准的手刀重击,正常情况下此时决计不会醒来,此刻却猛地从雪地里弹坐起来。 他第一时间疯了一样在身周的雪地里乱摸,嘶吼著寻找自己的手枪,可指尖只捞起一把把冰冷的积雪,那把枪早在他被击晕的瞬间,就被沈寻收走。找不到武器的暴怒让他眼中的猩红更甚,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哪怕后颈还在剧痛,也完全无视,朝著沈寻的方向就猛衝过来。 另一边,原本在车顶下来的持弩杀手崴伤的脚踝肿得老高,加上之前被叶灼射中留下的腿部箭伤,正常人別说站起奔跑,连落地站立都做不到。 可此刻,他硬生生用伤腿撑著身体站起,完全无视脚踝处骨骼错位的剧痛,踉蹌著一把捞起雪地里的弩,单手就完成了上箭的动作,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受了重伤的人。 不过短短数秒,原本被彻底制服的所有杀手,尽数“復活”。 他们的眼睛里布满了炸裂的猩红血丝,瞳孔彻底涣散,只剩下毫无理智的疯狂与杀戮执念。 之前身为专业杀手的冷静、克制、精確,被这股诡异的气息撕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暴戾与同归於尽的本能。 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响,完全无视身上的致命重伤、脱臼变形的骨头,甚至连断骨戳穿皮肉、鲜血浸透衣服的伤口都视而不见,只凭著一股疯魔的执念,从坡下朝著悬车的方向猛衝过来。 “咻咻!咻咻!” 弩箭破空声接连炸响,在风雪里撞得支离破碎。 冲在最前面的持弩杀手,边狂奔边疯狂扣动扳机,弩箭一支接一支地破空而出,可完全没了之前的精准度,要么斜斜扎进几米外的雪地里,要么狠狠撞在岩壁上溅起碎石,全是毫无章法的胡乱射击。 可与此同时,他们的速度与力量却暴涨了一大截,原本崴伤了脚的持弩杀手,此刻奔跑的速度竟比之前全盛时期还要快,受伤的腿蹬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坑,几步就衝过了十几米的距离。 “他们疯了!”叶灼脸色剧变,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可她握著遥控器的右手不敢乱动,大拇指与食指死死按住收紧键,维持著绞盘的恆定拉力,同时扯著嗓子对著车內嘶吼:“老顾!缓慢踩油门慢慢往上开!千万不要重踩!稳住方向!配合绞盘的拉力!” 嘶吼的同时,她左手飞快抽出背后的复合弓,指尖顺势从箭筒里摸出碳纤维箭矢搭在弓台上,右手仅靠剩下的中指、无名指、小指三根手指,精准勾住弓弦拉满。 她的右手稳得可怕,既要按住遥控器稳住车中人的生路,又要靠仅剩的三根手指控住弓弦,常年特种训练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弓身半抬,她眯起一只眼,迎著风雪死死锁定从江边冰面最先衝过来的那名废了双手的杀手,指尖一松,箭矢带著锐响破空而出。 箭矢精准扎进了那名杀手的大腿,可对方只是踉蹌了一下,连停顿都没有,依旧嘶吼著往前冲,仿佛扎进肉里的不是箭矢,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草茎。 叶灼心头一沉,咬著牙再次搭箭,这一次,她瞄准了对方的膝盖。 敖鲁雅握紧鹿骨刀与盾牌,侧身一步跨出,稳稳挡在了悬车与疯冲而来的杀手之间,將受惊的白鹿护在身后。 厚重挡住了几支乱飞的弩箭,箭簇撞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眼神凝重地盯著疯冲而来的人影,双腿分开站立扎稳马步,做好了硬接衝击的准备,就算敌人再疯狂,她也会第一时间拦下来。 而就在杀手起身的瞬间,沈寻已经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坡上杀手的前面,將悬车、叶灼和敖鲁雅都护在了身后。 他的眼神冷冽如刀,握著桃木杖的手微微收紧。 他已摸清了这股气息的诡异之处,它彻底搅乱了杀手的心神,撕碎了所有理智、痛觉与恐惧,同时强行催发了他们身体的潜能,哪怕透支生命、崩断筋骨也在所不惜,把训练有素的专业杀手,变成了只懂衝锋杀戮、不怕死的疯兽。 几乎是他站定的瞬间,最先衝过来的原本持枪的杀手,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 这名杀手本就是近身格斗的好手,此刻没了痛觉、没了恐惧,出手全是同归於尽的狠招,完全不做防守,抬手就朝著沈寻的咽喉抓来,哪怕自己的胸口完全暴露在沈寻的攻击范围內,也毫不在意。 沈寻手腕一转,桃木杖横著格挡,杖身狠狠砸在对方的小臂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杀手的小臂骨头应声断裂。 可让沈寻略感惊讶的是,对方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骨头断裂的剧痛,断裂的小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著,依旧不管不顾地往前扑,另一只手狠狠朝著沈寻掌心的伤口抓来,招式疯魔到了极致。 紧隨其后,坡上持弩杀手扔掉了打空了的弩,也嘶吼著扑了上来,他腿部有伤,却借著衝锋的势头高高跃起,手肘狠狠砸向沈寻的后脑,完全不顾自己落地后会暴露在攻击范围內。 前后夹击,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 沈寻脚下错步,借著数百年打磨的轻功身法,身形如同鬼魅般侧身避开,同时桃木杖顺势向下一压,精准砸在跃起杀手的膝盖上。 又是一声骨裂的脆响,那杀手重重摔在雪地里,可他如同没事人一样,立刻用手撑著地面,哪怕膝盖反向弯折,也依旧疯了一样伸手去抓沈寻的脚踝,眼神里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 沈寻心头一沉。 换做之前,这两名杀手,他五秒之內就能彻底制服。 可现在,他们完全无视伤痛,无视身体的极限,骨头断了依旧能进攻,哪怕被废掉四肢,也会用牙齿、用身体来扑杀,根本没有“制服”的可能。 更別说他之前攀岩和硬扛车身耗损了大量体力,掌心的伤口和手腕的旧伤,也让他的发力处处受限,面对两个不怕死、不怕痛、力速暴涨的疯兽,他竟一时之间无法轻易取胜,甚至被缠得脱不开身。 他不能退。 他身后就是悬车,就是叶灼和敖鲁雅,一旦他退开,这两个疯魔的杀手就会直衝绞盘、直衝车身,到时候本就岌岌可危的救援,会瞬间功亏一簣。 他只能硬扛,在有限的空间里缠斗,既要挡住两人的疯魔进攻,又要防止其他方向的残敌突破防线。 而就在前方缠斗进入白热化的同时,车內的生死拉锯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第二十五章 轮迴念动,死局锁身 老顾坐在驾驶位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后背衣服被冷汗打湿了一大片,又被寒气冻得发硬,贴在脊背上,又冷又黏,可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的双手死攥著方向盘,手指紧绷,连掌心的汗都把方向盘泡得发滑。 右脚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往下压著油门,胸腔里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著肋骨,生怕自己稍微用力大了,车轮打滑,把本就悬在半空的车身彻底拽下悬崖。 鹅毛大的雪片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扫开一片模糊的视野。 可他根本不敢分心去擦玻璃,只能眼睛死死盯著右前轮,连眨眼都要掐著时机。 叶灼的指令他已经完美执行,4l低速档已经掛稳,前后差速锁全推到了头,锁止的四驱系统让四个车轮保持著同步的扭矩输出。 此刻,右前轮已经勉强蹭到了路基的边缘,越野胎碾在碎石和冻土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次转动都带著车身微微震颤。 它配合著车头绞盘拉力,极其缓慢地把车身往路基上拽,每前进一厘米,都像是从死神的指缝里抠回了一线生机。 “老顾!稳住!右前轮再往里面贴一点!”林见半个身子还扒著副驾车窗,拼命探头观察车身情况。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却依旧死死盯著车轮,扯著嗓子喊,“还差两米!就差两米车身就能回正了!稳著来!一定要稳!”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意外就骤然发生。 右前轮突然碾到了雪面谢的鬆动碎石,轮胎碾过碎石的瞬间,碎石猛地打滑飞了出去,车轮瞬间空转了半圈,原本勉强贴在路基上的著力点瞬间消失。 整辆车猛地向外倾斜了,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本就在空中的车尾瞬间下落了寸许,车內物品工具瞬间从柜子里滑出来,噼里啪啦砸在车门上。 “啊!”林见嚇得一声惊呼,半个身子差点被甩出去,她猛地攥住了车门框,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连魂都快飞了。 车外,绞盘的马达更刺耳的嗡鸣,原本就绷得笔直的钢索被这股下坠的力道狠狠拽了一下,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坡顶固定钢索的老松树已经开始弯曲,厚实树皮被钢索勒出深印,木渣混著风雪往下掉,仿佛下一秒就连树带索一起崩断。 “稳住!別慌!松一点油门!把方向盘往左打半圈!”叶灼厉声大喊,握著遥控器的右手瞬间绷紧,大拇指与食指又加了几分力,死死按住收紧键,不敢有半分鬆懈,生怕绞盘的拉力断了档。 哪怕车身的剧烈晃动让她的心跳也漏了一拍,她的声音依旧稳得像定海神针,清晰的指令穿透风雪,精准砸进老顾的耳朵里。 嘶吼的间隙,她左手飞快稳住复合弓,右手仅靠剩三根手指,精准勾住弓弦再次拉满。 她眯起眼睛,迎著漫天风雪,一箭射向已经衝到近前耷拉著一条胳膊的疯狂杀手。 碳纤维箭矢带著锐响破空而出,狠狠扎进了对方另一条完好的胳膊,逼得对方踉蹌了一下,前冲的势头硬生生顿了一顿,给敖鲁雅爭取到了出手的时间。 敖鲁雅早就盯著这个衝过来的残敌,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握著盾牌的手臂猛地发力,厚重的盾牌狠狠向前一顶,结结实实撞在了那名残敌的胸口。 只听沉闷的一声闷响,对方本就错位的胸骨瞬间塌陷,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敖鲁雅没有半分停顿,握著鹿骨刀的手顺势一挥,刀锋精准砍中了对方的膝盖,锋利的刀刃直接砍进了膝盖,杀手的身形顿时一个踉蹌。 可哪怕膝盖被砍入,那名残敌依旧在雪地里嘶吼著,拖著断腿用手往前爬,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悬车的方向,完全没有半分退缩和惧意。 敖鲁雅的眉头皱得更紧,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从小跟著部落的萨满长大,对这种阴邪诡异的气息格外敏感,这股疯戾的气息,比草原上最凶的狼群、最邪的亡魂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她刚延缓了这个的进攻,眼角的余光就瞥见,江边冰面方向,那名被废了双手筋腱的杀手,已经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十米之內。 哪怕他的两条腿上各中了叶灼一箭,他也依旧没有停下,拖著两条插著箭杆的腿,在雪地上拖出两道血印嘶吼著往前冲,速度丝毫未减。 敖鲁雅立刻侧身回防,盾牌再次横在身前,將受惊的白鹿牢牢护在身后。 白鹿刨著蹄子,前蹄不断在雪地上刨坑,鼻子里的白气频繁呼出,它能感受到这些“人”身上的疯戾,那是完全不属於活人的气息。 敖鲁雅握紧了鹿骨刀,刚才砍击杀手膝盖让她的手腕疼的发麻,可她的眼神依旧坚定,扎著马步死死守住这条防线。她退一步,身后就是悬在半空的车,就是一心三用的叶灼,所以她绝不能让这些疯狂杀手突破半步。 绞盘的马达连续超负荷工作已经开始冒出淡淡白烟,那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一样划在眾人耳鼓膜上。 每一次车身的晃动,都让钢索的震颤更甚一分。悬在半空的 2045,在老顾小心翼翼的油门牵引与绞盘的拉力下,依旧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慢往上挪动,可每往上一厘米,都伴隨著新的风险,每一次车身晃动摇晃,都能让所有人的心臟停止跳动。 而战场的最前方,沈寻正被两名疯魔的杀手死死缠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桃木杖一次次挥出,每一次都精准砸在对方的骨骼要害上,清脆的骨裂声在风雪里接连响起。 他砸断了持枪杀手的胳膊,敲碎了持弩杀手的腿骨,可这两个杀手已经成为没有痛觉、没有极限的怪物,哪怕骨头断了、肢体废了,依旧嘶吼著扑上来。哪怕雪地变成了红色,哪怕身体已经骨骼错位扭曲变形,他们也依旧用牙咬、用头撞,用一切能用到的方式发起攻击,招招都是同归於尽的打法,完全不做任何防守。 沈寻的呼吸渐渐沉了下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被寒风一吹,头疼欲裂。 他身上添了好几道被抓伤的口子,掌心的伤口,在一次次挥杖中越裂越大,金血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金花。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之前连续奔波死战,攀岩,硬拉车身下坠,已经耗损了他大量的体力和精神,此刻面对两个不怕死、不怕痛不死不休的疯兽,他竟被死死缠在这里,脱不开身。 他不能退,半步都不能退。他身后就是叶灼、敖鲁雅,就是悬在半空的 2045,一旦他被突破,这两个疯魔的杀手会立刻衝破防线,直衝绞盘,到时候这危急万分的救援,会瞬间功亏一簣。 他侧身避开一名杀手用头撞来的疯魔一击,桃木杖反手一砸,狠狠敲在对方的颈椎上,哪怕能听到颈椎错位的脆响,对方也只是身形一歪,隨即又扭著诡异的角度扑了过来。 就在这格挡、反击的间隙,一个冰冷的念头像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瞬间让他摸清了这股诡异气息的本质。 这根本不是简单扰乱人神魂的邪法。 这股阴邪疯戾的气息,已经彻底占据了这些杀手的心神,甚至是操控了他们的身体。 他们的肉身早就到了极限,神经被痛觉摧毁,骨骼寸寸断裂,可这股气息像提线木偶的丝线一样,吊著他们早已该崩溃的身体,逼著他们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也要完成杀戮。 常规的手段,根本没用。 击晕?他们的意识早就被这股气息吞噬,昏迷与否根本不影响行动。 断骨致残?他们屏蔽了所有痛觉,哪怕四肢全废,也会用尽一切方法重新站起来,根本没有“制服”的可能。哪怕下死手,他也不確定,这股诡异邪气会不会操控著尸体,继续发起攻击。 另一个念头隨之而来。想要破局,想要彻底停下这些疯兽,唯一的办法,就是启动轮迴井印记。 只有他身上这股守护了轮迴井数百年的力量,才能驱散这股阴邪诡异的气息,斩断操控这些傀儡的丝线。 否则,这些没有感觉的疯兽,会像跗骨之蛆至死方休,而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体力、箭矢、精力都会被一点点耗光,最终只能力竭败北。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他也瞬间绷紧了神经。 轮迴井印记不能轻动。 这股力量太过庞大,一旦动用,会不会惊动这股诡异气息的源头?会不会打破这片区域的平衡?会不会让他一直隱藏的秘密,彻底暴露在同伴面前?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四面受敌、车身悬於半空的绝境里动用力量,他会不会有瞬间的破绽,被这些疯兽抓住机会,给身后的同伴带来灭顶之灾? 无数念头像电光火石般在他脑海里闪过,这是唯一可能的破局之法。 他脚下错步,借著轻功的轻盈避开杀手扑过来的撕咬,桃木杖狠狠砸在对方的肩关节上,可对方依旧嘶吼著,用身体狠狠撞向他,哪怕同归於尽也要把他拖在这里。 沈寻咬著牙,木杖再次挥出,掌心的伤口血如雨下,疼得他浑身颤抖。 他看著眼前这双猩红涣散、毫无生气的眼睛,心里的决断已经清晰。 他没有別的选择了。 而另一边,叶灼也已经到了极限。 她背后的箭筒里,碳纤维箭矢已经剩下没几支了。 更难的是,她的注意力要被拆成无数份。 一半要盯著悬在半空的 2045,盯著绞盘的状態,操控遥控器;一部分要盯著从四面八方衝过来的残敌,用仅剩的箭矢拦截牵制;还要分神留意沈寻的缠斗,时不时射出一箭,逼退那些想绕后偷袭沈寻的杀手,帮他减轻一点压力。 风雪大的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按遥控器的手指早已僵硬麻木,其他三根控弦的手指因为反覆发力,酸痛得几乎要失去知觉,可她连甩甩手放鬆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她很清楚,现在每一支箭都至关重要,一旦箭矢耗尽压制失效,这些疯魔的杀手会瞬间衝破防线,到时候所有人都要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她咬著牙,再次拉满弓弦,一箭射向冲敖鲁雅衝过去的杀手,箭矢精准扎进了对方的肩膀,可对方只是晃了一下身形依旧前冲,叶灼咬著牙焦急万分。 前有悬车;后有疯魔,漫天杀机就在风雪中。 车內的老顾和林见,只能困在铁壳子里,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车外的三人身上,连自保都做不到。 风雪呼啸不止,卷著血腥味和刺骨的寒意,把整片战场裹成了一座白色的囚笼。 那股诡异邪气再次来袭包围了整个冰原。 刚刚从坠车危机里抢回一线生机的眾人,转瞬之间,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邪气,拖入了更深、更恐怖、退无可退的死局。 而沈寻握著桃木杖的手,越收越紧,藏在衣袖里的另一只手,指尖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金色微光。 第二十六章 金光镇煞,异风再起 风雪卷著血腥味,在悬崖边绞成了致命的漩涡。 沈寻握著桃木杖的手越收越紧,指尖那点淡金色的微光,在漫天风雪里几乎看不见,却藏著他压了数百年的、轻易不肯动用的力量。 身前,两名被打断了四肢的杀手依旧在疯魔扑杀。身侧,敖鲁雅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她的盾牌上布满了弩箭,手臂因为持续的衝击止不住地发麻,面对同时衝来的疯狂杀手,已经渐渐顾此失彼。 另一边,叶灼的箭筒彻底见了底。她摸向箭筒的指尖只触到了最后两支箭,心臟猛地一沉。 她的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始依然按著遥控器不敢动,仅剩的三根手指勾著弓弦,每一次撒放都耗光了她仅剩的力气。 可那些杀手根本不怕箭矢,哪怕箭簇扎进胸口,也只是顿一下,依旧嘶吼著往前冲,箭矢的杀伤力已经近乎为零。 车內老顾冷汗直流,2045死死贴住路基边缘,轮胎每动一下,车身都会隨之晃动。 绞盘的马达已经发出了焦糊味,冒出阵阵白烟,过载的嗡鸣尖锐得刺耳,钢索依旧绷得笔直,每一秒都在崩断的边缘徘徊。 “还有一米!就差最后一米了!”林见的声音带著哭腔,死死盯著车轮与路基的距离,整个人都在抖。 就是这生死一线的瞬间,沈寻下定了决心。 他侧身避开杀手扑来的撕咬,桃木杖顺势一横,杖身狠狠卡在对方的脖颈处,借著衝锋的力道將人狠狠按在雪地里。另一名杀手从侧面扑来,他抬脚踹在对方的胸口,胸骨碎裂的脆响被风雪吞没,可对方依旧伸手抓向他的脚踝。 就在这格挡与反击的电光火石间,一股完全陌生的气息,毫无徵兆地在他神魂深处炸开。 不是眼前这股疯戾阴邪的诡异邪气,而是另一股截然不同的。 从他灵识最深沉的地方翻涌上来,陌生,却又带著熟悉,完全不属於这片风雪,也不属於战场上的廝杀,更与他数百年见过的所有光景都毫无干係。 他的意识像是瞬间被拽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里,周遭没有风雪,没有枪响,没有濒死的嘶吼,只有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寒雾。 雾里飘著无数流转的残影,有古旧的飞檐翘角,有沉进地平线的残阳,有听不真切的钟鸣,全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从未见过的画面,却又莫名的熟悉。 寒雾的最深处,他触到了一道静立的身影。 那人穿著宽袖古代衣袍,就那样静静立著,像立在千百年之外,又像就在他对面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像隔著一层永远散不去的、流动的寒瘴,连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朦朧的虚影。 有细碎的声响飘过来,像风穿过荒寺的檐铃,又像有人隔著生死界限低语,抓不住一个完整的音节,可那股气息,那股同样被漫长岁月浸泡过的、带著沉重羈绊的沉鬱感,却像烧红的印戳,狠狠烙进了他的神魂里。 只是短短一瞬的触碰,短得不及一次心跳的间隙,可那道身影的气息,已经死死嵌在了他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沈寻!小心!” 叶灼的厉声呼喊像惊雷般炸响,瞬间把沈寻从那片诡异的死寂里拽回了现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猛地回神,正撞见一名杀手绕开了敖鲁雅和叶灼的防线,疯了一样朝著他的后背扑来。 沈寻脚下错步,身形如同鬼魅般旋身避开,桃木杖反手砸出,將杀手撂倒在雪地里。 他抬眼扫过全场,绝境的现状清晰地摆在眼前:箭尽、力竭、防线將破,车內的人还悬在生死边缘,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沈寻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里残留的那道陌生气息,目光死死锁定悬在半空的 2045,高声喊道:“老顾!稳住油门!绞盘別松!最多十秒,车身就能回正!” 他的声音穿透风雪,带著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原本慌乱的老顾瞬间定了神,咬著牙稳住油门,方向盘牢牢把住,右前轮死死贴住路基,一点点往前挪。 “嗡” 绞盘的马达依旧在轰鸣,钢索一点点收回,配合著车轮的牵引力,2045的车身慢慢往路基上挪动。 十秒,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右前轮终於碾上了坚实的冻土,整个车身猛地一震,车逐渐回正,慢慢的四个车轮全部落回了路基之上,悬了许久的坠落风险,在这一刻彻底解除。 “上来了!我们上来了!”林见在车里喜极而泣,紧绷的神经瞬间垮了一半,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车身刚一停稳,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同步,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借著 2045的车身形成了防守屏障。 这辆几吨重的硬派越野车,刚好挡住了大半坡道,成了他们最坚实的掩体,也给沈寻留出了施展力量的安全空间。 “白鹿!拦住那两个!”敖鲁雅厉声低喝,鬆开了紧握盾牌的手,目光死死锁定正从坡上猛衝过来的两人。 正是之前被沈寻击晕、此刻疯魔最甚的持枪杀手,和腿部带伤却依旧冲在最前的持弩杀手。 这两个杀手是眼下最大的威胁,一直死缠著沈寻不放,如果不能阻止,必然会打断他接下来的动作。 白鹿会意,猛地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隨即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般冲了出去,健壮的身躯带著千钧之力,坚硬的额头狠狠撞向两人的胸口。 那两人本就被沈寻打断了多处骨头,被白鹿这全力一撞,瞬间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后方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骨裂声响,重重摔在雪地里。 可不过两息的功夫,竟又嘶吼著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胸口凹陷、骨骼错位的重伤仿佛完全不存在,他们眼里的猩红更甚,完全无视了身体的重创,反而被这一撞激起了更疯魔的杀性,手脚並用地再次朝著沈寻猛衝过来。 敖鲁雅趁机抽回身形,借著车身掩护守住侧翼,鹿骨刀横在身前,死死盯住扑来的疯魔杀手。 车內的林见也瞬间反应过来,摇下副驾车窗,拿著2045车上那把劈手斧。她咬著牙,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但凡有杀手靠近车身,就抡起手斧狠狠劈下去,哪怕劈不准要害,死死守住了车身侧面的防线。 “老顾!帮我接一下盾牌!”敖鲁雅喊了一声。 老顾立刻拉开车门跳下车,哪怕双腿还因为刚才的惊魂一刻发软,也依旧咬著牙冲了过去,稳稳接过敖鲁雅递来的防爆盾牌。他稳下身形將盾牌死死挡在 2045车身与坡道內侧之间的空隙里,將那些试图从缝隙里钻过来的杀手死死拦在外面,吼道:“这里交给我!绝对不让他们过来!” 几乎是同时,叶灼扔掉了已经空了的复合弓,快速从地上捡起那把从冰面上拿上来的长柄铁锹。她迅速把完成使命的遥控器装在口袋里。铁锹的木柄被她死死攥住,迎著衝过来的杀手,她侧身躲在老顾的盾牌侧面,但凡有杀手靠近,就抡起铁锹狠狠挥砍,铁铲拍在杀手身上,要么砸断骨头,要么將人拍飞出去,死死守住了正面的防线。 敖鲁雅没了盾牌的束缚,握著鹿骨刀的手更加灵活,她借著车身的掩护,游走在防线边缘,但凡有杀手突破了铁锹与手斧的拦截,她便立刻上前补刀,与叶灼、老顾形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三角防线。 不过短短十几秒,眾人借著车身完成了防守布阵,原本四面受敌的被动局面瞬间扭转,所有疯魔衝来的杀手,都被死死拦在了车身之外,被牵製得动弹不得。 而沈寻,借著眾人爭取到的这片刻喘息之机,已经退到了 2045的左侧一个相对安全的死角里。 他抬手,用牙齿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带著鎏金光泽的血液渗了出来,他抬手,將金血精准地滴落在桃木杖顶端的蛇眼上。 那两颗用黑色蛇眼,一沾到金色的血液,瞬间就亮起了微弱的红光,仿佛沉睡的凶兽被唤醒,杖身微微震颤起来。 紧接著,他脱下羽绒服,扔到了雪地上。 隨即伸手拉开了贴身毛衣的拉链,衣襟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左胸的皮肤。 那里,一枚沙漏形状的轮迴印记,正隨著他的心跳缓缓起伏。这枚伴隨了他数百年的印记,平日里淡得几乎看不见,此刻却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渐渐泛起了温润的金色微光。 沈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数百年守护轮迴井刻进骨子里的咒语,在舌尖缓缓流转。 他举起桃木杖,將杖顶的蛇头,轻轻抵在了左胸的沙漏轮迴印记上。 就在蛇头与印记接触的剎那,耀眼的金光瞬间爆发! 金色的光芒先是从印记与蛇眼的交匯处炸开,隨即像潮水般席捲了沈寻的全身,顺著桃木杖的纹路飞速流转。 他口中念动著古老而低沉的咒语,那是不属於这个时代的音节,厚重、肃穆,带著镇压邪祟的威严,风雪也因此停滯变慢开来。 “嗡!” 桃木杖顶端的蛇眼,骤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金光。这金色的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带著不容褻瀆的凛然,如同海啸般越过车身,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瞬间笼罩了整片战场,將所有疯魔的杀手尽数包裹其中。 金光扫过的瞬间,那些嘶吼扑杀著的杀手,动作猛地一滯。 就像是烧红的烙铁碰到了冰雪,他们身上那股疯戾阴邪的浊气,在金光里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如同被烈日灼烧的雾气,飞速消散。他们眼中的猩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本暴涨的力量瞬间被抽空,嘶吼声变成了虚弱的呻吟,挥舞的手臂、衝锋的脚步都软了下来。 刚才还不怕痛、不怕死、断了骨头都能往前冲的疯兽,此刻一个个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纷纷软倒在雪地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微弱的喘息。瘫在雪地里动弹不得,眼里的疯狂彻底消散,只剩下了生理上的极致痛苦。 “成了!”叶灼看著倒了一片的杀手,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手里的铁锹垂了下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欣喜。 老顾也鬆开了死死攥著盾牌的手,后背的冷汗顺著脊梁骨往下流,双腿一软,差点坐在雪地里,笑著骂了一句:“妈的,可算结束了,这些疯子太嚇人了。” 林见也垂下了手里的手斧,瘫在座椅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浑身都脱了力,却又忍不住地笑。 敖鲁雅也收了鹿骨刀,看著雪地里失去反抗能力的杀手,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下来,抬手安抚著身边依旧警惕的白鹿。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从抵达江边开始,到车身坠崖,再到杀手诡异復活疯魔围杀,他们在生死线上徘徊了太久,此刻终於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欣喜若狂的情绪在风雪里蔓延开来。 可这份欣喜,连三秒都没能持续。 毫无徵兆地,那股被金光压制下去的诡异浊气,骤然间再次爆发! 不是之前的分散蔓延,而是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整片战场的地底猛地喷涌而出,阴冷、疯戾、带著毁天灭地的狂躁,比之前浓郁了数倍不止,瞬间就衝散了瀰漫在空气中的金色余威。 风雪在这一刻骤然变得狂暴,天地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寻的瞳孔骤然收缩,左胸的轮迴印记猛地发烫,他握著桃木杖的手瞬间收紧。 下一秒,原本瘫倒在雪地里、失去反抗能力的杀手们,猛地齐齐睁开了眼。 他们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猩红血丝,而是整片眼白都变成了墨黑色,瞳孔缩成了一个诡异的小点,里面翻涌著比之前更甚的疯狂与暴戾。原本被金光废掉的诡异,瞬间回到了他们身上,甚至比之前暴涨得更加恐怖。 他们也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扭曲到极致的姿势,硬生生从雪地里“撑”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的嘶吼,比之前更加疯魔、更加不要命,朝著眾人防守的车身,再次发起了衝锋! 刚刚松下来的死局,瞬间又被拖入了更深的深渊。 第二十七章 黑影镇煞,灵血封邪 劫后余生的鬆懈还没来得及爬上眾人眉梢,灭顶的危机就已骤然炸响。 诡异浊气如同火山喷发般席捲全场,墨黑色的邪雾翻涌著撕碎了金光余威,连呼啸的风雪都被这股疯戾的气息染得粘稠刺骨。 杀手们整片眼白尽数染成墨黑,瞳孔缩成针尖般的诡异小点,脖颈以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歪著,断裂的骨头戳破皮肉,鲜血浸透防风衣冻成暗红的冰甲,却完全视而不见。 “不好!他们又起来了!”林见在车里失声惊呼,瞬间从劫后余生的恍惚里惊醒,浑身汗毛倒竖。 她慌忙举起手里垂著的手斧,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著最先靠近车身的杀手狠狠劈去。 可这一次,被阴邪浊气浸透的杀手完全无视了斧刃劈入皮肉,任由斧刃嵌进肩膀,反手就死死攥住斧柄,一把夺了过去扔在雪地里。 林见整个人被拽得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窗外,差点摔出车外,嚇得魂飞魄散,只能死死扒住车门框。 老顾在车旁死死攥著盾牌,硬生生扛住了两名杀手的合力衝撞。防暴盾牌被撞得剧烈震颤,整个人都在被推著往后退。 可他依旧咬著牙不肯后退半步,嘶吼得嗓子都破了音:“叶灼!敖鲁雅!快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衝过来打断沈寻!”叶灼握著长柄铁锹手腕发力狠狠挥出,铁铲带著风声重重拍在来袭杀手肩膀。 这一击她用了十成力气,可杀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就死死抓住铁锹木柄,疯了似的要把叶灼拽进自己的攻击范围。 叶灼咬著牙稳住下盘,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石块,狠狠扔过去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才勉强逼得对方鬆了手,可自己也被带得踉蹌两步,气息早已乱了。 连续数轮的生死缠斗,早已耗光了所有人的体力。 就在防线濒临崩溃的瞬间,林见看著车外那些面目狰狞、完全失去人类理智的杀手,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地想起了自己脖子上掛著的拍立得。 她顾不上手斧被夺走的慌乱,立刻缩回身子,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相机,对著冲在最前面的杀手疯狂按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落下的瞬间,刺眼的闪光灯骤然亮起,刺破了昏暗的雪幕。 被闪光灯正面照到的几名杀手,动作猛地一滯,眼里疯狂翻涌的墨黑都淡了一瞬,身体僵在原地足足一秒,连喉咙里的嘶吼都戛然而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见眼睛瞬间亮了,原本狂跳的心臟终於落回了一点。 她死死攥著拍立得,完全忘了自己身处四面楚歌的险境,整个人趴在车窗边,心里默默算著相机闪光灯的冷却倒计时,连风雪灌进衣领都浑然不觉。 十五秒一到,她立刻再次按下快门,又是一道刺眼的闪光灯亮起,冲得最近、正要扑向老顾的杀手再次动作停滯,原本势不可挡的衝锋势头硬生生止住。 每一次闪光灯亮起,都能让疯魔的杀手陷入短暂的僵直,给濒临破碎的防线爭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老顾趁著杀手僵直的间隙,猛地发力顶回盾牌,將两名杀手撞得连连后退;叶灼也借著这一秒的停顿,一铁锹劈砍在杀手的脖子上,逼退了对方的攻势。 拍立得的出片口缓缓吐出相纸,林见隨手抓过来,放在嘴边哈著气,想让它在风雪里快速显影。 可当相纸上的画面渐渐清晰,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相纸上根本拍不清杀手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个扭曲模糊的人形轮廓,而轮廓的胸腔位置,有一团五彩斑斕的诡异光晕,正如同活物般疯狂流转,无数细碎的光丝从光晕里蔓延出来,与杀手的四肢百骸死死缠绕在一起,透著说不出的邪异。 “沈寻!他们身体里有怪东西!五彩的光!”林见扯著嗓子大喊,声音都在发抖,边喊边默记倒计时,卡著点再次按下快门,用闪光灯再次定格杀手。 另一边,敖鲁雅早已敏锐地捕捉到了杀手体內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她从小跟著部落的萨满长大,见过森林里最邪祟的诅咒,最可怕的猛虎,可从未感受过这样疯戾、这样无孔不入的阴邪之气,它像毒藤一样钻进人神魂里,搅乱人的神魂,把活人变成不死不活的怪物。 她立刻侧头对著身边的白鹿厉声吩咐:“拦住刚才坡上那两个,別让他们靠近沈寻!” 白鹿隨即像一道白色闪电般冲了出去,直奔坡上那两名老对手。 这两人此刻正绕开防线,直奔车侧后方的沈寻而去。 白鹿坚硬的额头狠狠撞向两人的腰腹,哪怕对方挥舞著手臂抓挠撕咬,指甲在它雪白的皮毛上划出几道血印,也丝毫不退。 它死死用身体顶住两人的衝锋路线,前蹄不断蹬踏,將两人逼在坡上,硬生生把这两个威胁挡在了防线之外。 敖鲁雅反手將鹿骨刀別回腰间,从腰间解下了那枚从小隨身佩戴的铜铃。 这枚铜铃是部落萨满传承下来的法器,能震散邪祟,安魂定魄。 她双脚分开,稳稳扎在积雪里,脚下的步点与风雪的节奏相合,手腕轻摇,铜铃立刻发出清越又带著神秘力量的铃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与杀手癲狂的嘶吼,清晰地落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著,她踩著萨满步,在风雪里跳起了驱邪的萨满舞蹈。 她的动作沉稳而有力,口中念著低沉古老的萨满祝词,铜铃隨著她的动作连绵不绝地响著,一圈圈音波隨著风雪扩散开来。 铃声所及之处,那些疯魔的杀手动作瞬间变得迟滯,眼里的墨黑都淡了几分,原本悍不畏死的衝锋,竟出现了明显的迟疑与混乱。 那股暴戾的诡异浊气,在萨满铃声的震盪下,如同被泼了冷水的野火,气焰瞬间弱了一截,连林见相纸上拍到的、他们体內疯狂流转的五彩光晕,都隱隱有了停滯的跡象。 而就在眾人拼尽全力抵挡杀手,用血肉筑起防线的同时,沈寻站在 2045的车侧后方,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压力。 之前轮番激战耗损了他体內不少灵血,攀岩和硬扛车身带来的疼痛还在四肢百骸里蔓延,只觉得胸口一阵闷滯,气血在经脉里翻涌不止。 他握著桃木杖的手微微收紧,杖身红绳繫著的铜铃,因他周身翻涌的气息,发出了几不可察的细微震颤,与敖鲁雅手中的萨满铃声遥遥呼应。 他抬眼扫过全场,看著拼尽全力的同伴,看著被邪气操控、不死不休的杀手,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死局。 仅凭他此刻耗损过半的力量,根本无法彻底镇压这股突然暴涨的诡异浊气。 这股邪气远比他预想的更顽固,林见拍到的五彩光晕,绝非凡间阴邪该有的痕跡,它早已与杀手的肉身、神魂死死绑定,如同跗骨之蛆,寻常的物理攻击,甚至普通的镇邪术法,根本无法根除。 若是再次强行催动轮迴井印记的终极大招,灵血耗竭不说,一旦施法过程中被打断,不仅他自己会受重创,防线也会瞬间崩溃,所有人都要葬身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绝境时刻,一丝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他身侧。 紧接著,一道轻飘飘的白色身影出现,是白无常:“沈寻,我修养得差不多啦,能帮你打架。” 这突然出现的身影,只有沈寻和林见能看见。 沈寻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以血契绑定的白无常竟能在如此之短时间內恢復战斗力。 而车內的林见,刚按下一次快门,余光瞥见这一幕,也没有过分惊讶。 叶灼、敖鲁雅和老顾,却完全看不到这道身影。 沈寻侧头看向身侧的白无常,压著声音快速道:“这股阴邪之气很顽固,缠上了神魂,背后还有十分诡异无法言说的气息,你小心。” “放心啦,对付这些脏东西我最拿手了。”白无常晃了晃双马尾,软乎乎的脸上露出一点认真的神情,小眉头微微皱起,也察觉到了这股邪气的不对劲,“就是得借你的灵血用一下,才能彻底放开手脚,不然压不住这股东西。” 沈寻没有半分犹豫。 眼下的死局,唯有他与白无常联手,才有破局的可能。 他抬手將桃木杖递到身前,杖顶锋利的蛇牙,精准抵住了指尖那道未愈的灵痕。 他微微运力,殷红中带著鎏金光泽的灵血瞬间从灵痕中渗出,精准沾在了冰冷的蛇牙之上。几乎是同时,杖身红绳上的铜铃,再次发出了细微而持续的震颤,清越的轻响被呼啸的风雪吞没,可杖身却泛起了淡淡的金光,带著凛然的镇邪之力,与他左胸的轮迴印记隱隱呼应。 灵血顺著蛇牙融入桃木杖,鎏金的微光顺著杖身的纹路缓缓流转,沈寻的目光骤然变得冷冽,握著桃木杖的手猛地收紧,低沉的声音穿透风雪,带著血契的指令,一字一句落下:“谢必安,战斗。”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无常软萌的少女身影骤然消散在风雪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巨大的、浓得化不开的黑影,毫无徵兆地在战场上空铺展开来。 那黑影带著肃杀的威压扫过全场,冲在最前的几名杀手瞬间动作迟滯,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可沈寻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眼前的杀手身上。 就在黑影与诡异浊气碰撞的剎那,他指尖的灵痕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左胸的轮迴印记疯狂发烫,桃木杖的铜铃不再是细碎震颤,而是发出了急促刺耳的响铃。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股藏在杀手体內的五彩光晕,根本不是什么阴邪浊气,它的核心里,藏著一股与轮迴印记同源、却又完全相悖的力量。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白无常刚才说的“熟悉感”,他也感受到了。 这股力量,和他数次神魂异动时,那道隔著寒雾的古袍身影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这个念头刚闪过,两名杀手已经突破了白鹿的防线,直扑他面门而来。 第二十八章 绝境孤注,金血燃魂 这个念头刚闪过,两名突破了白鹿防线的杀手,已然扑到了沈寻面前。 他们的眼白彻底被墨黑侵染,断裂的骨骼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著,却完全无视了生理极限,疯魔地张开十指,指尖带著冻硬的血痂,直扑沈寻的咽喉与胸口。 那股缠在他们身上的诡异邪气,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此时唯一的目標,就是撕碎这个能镇压邪祟、威胁到煞气源头的人。 就在杀手指尖即將触到沈寻衣襟的剎那,漫天翻涌的浓黑黑影骤然动了。 两道凌厉的影鞭凭空炸响,狠狠抽在两名杀手的胸口,两人像被攻城锤砸中,横著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可落地不过半秒,他们拖著残躯再次往沈寻的方向爬来,眼里的疯狂没有半分消减。 这是沈寻那句“谢必安,战斗”落下时,便隨血契一同钉入影体的死令。 自少女身形散入风雪,影体本相铺展开的那一刻,她的所有动作,都只为护住沈寻周全。 影体以沈寻为核心,铺开数米方圆的防御壁垒,但凡有杀手衝破外围防线,凌厉影鞭便会即刻抽击而出,拒敌於三米之外。 可外围的防线,已经濒临崩溃。 车头方向,老顾正死死顶著盾牌,挡住三名疯魔杀手的轮番衝撞。 已经修补过一次的防暴盾牌上早已不堪重负,在杀手们不要命的连续撞击下,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盾牌从中间彻底碎裂开来,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老顾被这股巨力带得踉蹌著后退几步,手里只剩下一个把手。 没了盾牌的阻挡,杀手瞬间蜂拥而来涌入车头和坡道內侧的过道,可让所有人都错愕的是,他们对近在咫尺的老顾视而不见,甚至连叶灼挥过来的铁锹都不再格挡,针尖大的瞳孔里只有沈寻,他们疯了似的朝著他的方向猛衝。 不止是他们,全场所有的杀手,此刻都像被下达的命令的傀儡,彻底放弃了对其他人的攻击,哪怕被铁锹拍中,被鹿骨刀砍伤,也不停顿片刻,始终死死锁定在沈寻一个人身上。 “他们的目標是沈寻!全力拦住他们!” 叶灼厉声大喊,心臟瞬间揪到了嗓子眼。 她猛地转身纵身跃起,手里的长柄铁锹带著十成力道,对准冲在最前的杀手头颅狠狠劈下。 事態已经紧急到了极致,她再也顾不上留手、顾不上不伤及性命的底线,只想一击废掉这个疯魔的傀儡。 可就在铁锹即將砸中杀手头颅的瞬间,对方体內突然炸开一圈五彩的煞气微光,铁锹像是狠狠砸在了铁块上,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著木柄猛地传来,震得叶灼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弹得踉蹌后退,铁锹差点脱手飞出去。 “不对劲!打头颅会被煞气反震!还是只能卸他们的手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灼咬著牙嘶吼,立刻变劈为扫,铁锹横著拍向杀手的膝盖,这一次没有了反震,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杀手的腿骨应声断裂。 可对方依然拖著断腿疯了一样往前爬,眼里只有沈寻。 老顾的盾牌已然碎裂,他急声朝身侧的叶灼喊:“叶灼,工兵铲给我!” 话音未落,他已经快手扯下叶灼腰间別著的工兵铲,紧紧握在手里,转身就朝著一名已经绕到侧翼面偷袭沈寻的杀手后心砍去。 可铲刃即將触碰到杀手后背的瞬间,对方体內的五彩煞气骤然炸开,工兵铲像是砍在了坚固钢板上,巨大的反震让整条胳膊都麻了,工兵铲“鐺”的一声摔在地上。 “娘的,这邪门东西!”老顾咬著牙骂了一句,立刻捡起工兵铲,拍向杀手的胳膊,又是“咔嚓”一声脆响,杀手还是不停顿直扑沈寻。 “快拦住他们!现在沈寻不能受到干扰!” 敖鲁雅厉声大喊,手中的萨满铜铃摇得越来越急,清越的铃声连成一片,带著驱邪的力量一圈圈扩散开来。 她不再跳萨满舞,而是抽出鹿骨刀衝上前,一手摇铃一手挥砍,刀锋劈向杀手的关节,再也不留有余力。 铃声所及之处,杀手体內的五彩煞气稍淡,衝锋的动作也慢了几分,可那股直扑沈寻的邪念,却丝毫没有减退。 另一边,白鹿不断从那两名疯魔杀手背后衝撞,鹿角顶倒一次又一次,两名杀手总是快速爬起。 林见在车里默数倒计时,只要时间一到就按下快门,刺眼的闪光灯一次次在风雪里炸开,给叶灼和敖鲁雅爭取到拦下他们的机会。她用自己唯一的方式,给沈寻筑起一道防线。 可杀手的数量太多了。哪怕眾人拼尽全力打断他们的四肢,哪怕白无常的影鞭一次次將冲近的杀手抽飞,这些疯魔依旧不肯罢休,拖著残躯,在雪地里疯了一样往沈寻的方向爬。 更可怕的是,他们体內的五彩光晕越来越亮,眼里的墨黑几乎要发出光。 那股被煞气无限放大的执念,让他们变成了只盯著沈寻的行尸走肉,连身体的崩溃都视而不见。 外围防线的压力越来越大。叶灼手臂酸麻,虎口的鲜血顺著铁锹木柄往下滴,每一次挥击都要透支仅存的体力;老顾的胳膊被反震得几乎抬不起来,掌心的血泡磨破,血水沾在工兵铲的握柄上,滑得几乎握不住;敖鲁雅的呼吸也越来越沉,摇铃的手腕止不住地发酸,鹿骨刀劈砍的速度越来越慢。 而一直死死护住沈寻的影体,也在持续的消耗中,渐渐变得稀薄。 白无常每一次挥出影鞭,每一次撕碎煞气,都要消耗自身的影体力量,原本浓重的黑影,边缘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拦截的速度也慢了几分。 有两名杀手借著同伴的身体掩护,硬生生衝破了影鞭的拦截,直扑沈寻面门而来。 就是这一下,让沈寻彻底下定决心。 再次透支本源催动轮迴印记。 孤注一掷。 若不成功,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叶灼崩裂的虎口、老顾发抖的手臂、敖鲁雅越来越急的铃声、白鹿皮毛上的血痕,还有白无常越来越淡的影体。 他更清晰地感知到,那股触发反震的煞气,藏著与轮迴印记同源却相悖的诡异力量,这些杀手不过是提线木偶,真正的目標从来都是他,是他身上的轮迴井印记。 指尖剧痛还在传来,前两次催动灵血带来的巨量耗损早已伤及本源,寻常的术法根本压不住这股诡异气息,只有催动轮迴印记的本源力量,才能彻底破局。 沈寻没有半分迟疑,抬手飞快摸向口袋,掏出里面仅剩的几包山楂果脯,牙尖咬开包装袋就把果脯全倒进嘴里,来不及细嚼慢咽,简单嚼了几下就匆匆咽下肚。 酸甜的滋味刚在舌尖化开,温养灵血的温润顺著喉咙滑入经脉,可沈寻要催动的,是足以席捲全场的轮迴本源。 他闭了闭眼,將那点微薄的恢復尽数攥住,心神彻底沉入左胸的印记,强行引动了沉在血脉最深处的力量。 下一瞬,殷红中带著鎏金光泽的灵血,突然从他的鼻腔、嘴角溢了出来,顺著下頜在脸上冻成了几道血痕。 “沈寻!”漫天稀薄的黑影瞬间收拢,白无常的少女身形在他身侧凝出一瞬,软乎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血契那头传来的、近乎透支本源的灵血耗损,让她的半透明身形都跟著剧烈颤了颤。 她知道沈寻要做什么,这是孤注一掷的豪赌,成了,能镇住全场的邪祟;败了,他耗损的本源再也补不回来,连轮迴道的根基都会受创,再也没有回头路。 可她的阻拦终究晚了一步。 沈寻握著桃木杖的手缓缓抬起,杖顶蛇头对准了自己左胸的位置,鎏金色的纹路顺著杖身疯狂蔓延,沙漏印记炸开第一缕刺破风雪的刺目金芒。 而坡上被白鹿缠住的两名杀手,竟悍然用断骨刺穿了自己的腹腔,借著煞气暴涨的疯魔力道,硬生生甩开白鹿,嘶吼著朝著正在施法的沈寻扑来,染血的指尖距离他的胸口,只剩不到两米。 风雪骤停,金芒欲爆,生死只在一瞬。 第二十九章 金光定煞,风雪息声 染血的指爪距离沈寻胸口只剩两米,疯魔的嘶吼被风雪拉得细长,可在沈寻的感知里,这一切都慢了下来。 像是坠入了凝滯的琥珀,周遭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呼啸的风雪凝固成悬浮在空中的细碎冰晶,每一声嘶吼都变成了缓慢震动的低频音波,连带著所有人的动作,都在他的视野里放慢了数十倍。 这不是失神的恍惚,是他沉入轮迴本源时,五感被无限放大的极致状態。 他要匯聚足以镇压全场的力量,便也將所有人的拼死相护,一字一句、一帧一画,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活了数百年,守了轮迴道数百载,见过太多生死廝杀、人心向背,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风浪,却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群人,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他清晰地看到,两道浓黑的影鞭从身侧骤然炸开,鞭身翻涌著血契联结的细碎金纹。 白无常的动作本就快到超出常理,可在他的感知里,影鞭缠上杀手腰身的每一个细节都分毫毕现:影气撕碎了杀手体表的煞气护持,两人被狠狠拽回时,脸上疯狂的神情还僵在脸上,腰椎被震碎的瞬间,骨骼断裂的纹路都在视野里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的风雪,落向了防线最前方的叶灼。 她正疯了一样往回冲,靴子踩在积雪里,溅起的雪沫在空中久久悬停。 虎口崩裂的伤口里,鲜血正一滴一滴涌出来,顺著铁锹木柄往下滑,每一滴血珠滚落的轨跡,都在他的视野里拉成细长的红线。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眼里的焦急与狠戾被慢镜头无限放大,哪怕隔著数米的距离,他也能看清她眼底深处,映著的、自己周身泛起的细碎金芒。 她冲得太急,脚下在冰面上滑了一下,转手就將一名绕开防线的杀手狠狠拍倒在地,乾脆利落。 沈寻看著这一切,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酸楚,又裹著滚烫的暖意。 这个从杭城一路並肩同行的姑娘,永远把同伴的安全放在最前面,哪怕虎口崩裂、手臂脱力,哪怕自己也站在生死边缘,眼里最先在意的,永远是他会不会被伤到。 数百年的岁月里,他见惯了世人面对阴邪时的奔逃与怯懦,却在这个年轻姑娘身上,看到了最执拗、最纯粹的勇气。 他看到了死死守住车头缺口的老顾。 老顾背靠 2045冰冷的车身,手里的工兵铲横著抡出去,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在冻得发紫的皮肤下高高凸起。 掌心磨破的血泡早已和铲柄冻在了一起,他却像毫无知觉,每一次挥击都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工兵铲砸在杀手膝盖上的瞬间,骨头断裂的形变在慢镜头里清晰无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脸颊上有数道抓伤,血糊了一脸,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寻的目光落在老顾紧绷的背影上,心里泛起沉沉的触动。 这个老人守了三十年,赎了三十年的罪,把对秀莲的亏欠,都化作了对他们这群人的照拂。 他本该在漠河江边守著平静的日子,却一次次跟著他们踏入生死局,哪怕身体早已不如年轻人,哪怕每一次挥铲都要耗尽气力,也从未说过一句退。 他看到了守在侧翼的敖鲁雅与白鹿。 少女的脸颊冻得通红,握著铜铃的手腕止不住地发颤,每一次摇铃,都伴隨著浑身都震颤。 清越的铃声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扫过之处,杀手体內的五彩光晕便会滯涩一瞬,那半秒的迟缓,就是她能为沈寻爭取到的时间。 她的鹿骨刀已经砍得崩了刃,劈砍的动作慢了下来,呼吸带出的白雾在空中久久不散,可脚下的步点依旧死死卡著侧翼的缺口,哪怕被杀手衝撞得难以支撑,也始终没让开半步。 白鹿的皮毛上沾著已经半冻的血,额头、脖颈、四肢全是深浅不一的划痕。 它撞飞一名杀手时,脖颈的肌肉狠狠绷紧,被指甲划开的伤口里,血珠甩出去,悬在风雪里,像一颗颗细碎的红玛瑙。它 被两名杀手死死缠住,它的目光也始终盯著沈寻的方向,稍有异动便会不顾一切地冲回来。 沈寻看著这一人一鹿,心底泛起无声的动容。 不过二十岁的年纪,本该是最天真烂漫的时刻,却因为一句守护的承诺,便跟著他们直面最凶戾的邪祟,哪怕浑身是伤,哪怕面对生死,也从未鬆开过手里的铜铃。 还有那头大兴安岭的白鹿,本该在山林里自由自在,却陪著他们一次次闯险地,用身躯挡住所有袭来的危险。这是这片黑土地上最纯粹的传承与坚守,和他守了数百年的轮迴道,竟有著冥冥中的同频。 他看到了缩在车里的林见。 年轻的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冻得发紫的手死死攥著拍立得,按下快门的动作在慢镜头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眼睛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焦急,却没有半分犹豫闪躲,哪怕只能做这微不足道的一点事,也拼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 沈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个刚被捲入这场生死危局的少女,从杭城老巷里第一次见到亡魂时的慌乱无措,到现在惊天危局,也要用自己的方式,为他们爭取片刻的喘息。 她手里的相机,是爷爷留下的遗物,也是照破阴邪的灯,而这个原本只想跟隨自己守护亡魂的年轻人,也从一个被动捲入的过路人,成了並肩同行的守护者。 他更看清了守在自己周身的混沌影体。 白无常的影体已经稀薄了太多,虽然已经变得半透明,可每一道影鞭挥出,都依旧拼尽了残存的全部力量。 影气扫过之处,附著在杀手身上的煞气被瞬间撕碎。她的影鞭在他周身来回穿梭,护住了每一个被突破的缺口,血契那头沈寻神魂里传来的疲惫与担忧,清晰地传进她的感知里,可她没有半分停歇,死死守著他周身的绝对安全区。 沈寻战斗,她在看著他。 虽然影体没有眼睛。 但他知道。 谢必安。 这个从混沌之境里诞生的影体,陪了他一年又一年,无论他要面对什么,她永远第一个站在他身前。 数百年的孤独长路里,她是唯一始终陪在他身边的存在,是血契绑定的羈绊,也是他冰冷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一道防线,为他爭取哪怕多一秒的施法时间。 沈寻闭了闭眼,將这所有的画面,一帧一画,全都刻进了神魂深处。 而在这凝滯的时光里,他也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风雪里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毛衣上沾了溅落的血点,口鼻处的金红血液顺著下頜线往下滴。 那金红交织的色泽,正是本源被生生耗损的明证,是轮迴守护者难以逃避的代价。 脸色惨白如纸,握著桃木杖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数百年里,他一直是这样站在所有人身前,挡下所有阴邪与风浪,守著轮迴道,守著人间烟火,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却在这一刻,被身后这群人滚烫的守护,撞得心神发颤。 原来他守了人间数百年,也终於有人,拼了命地想要护著他。 舌尖尝到了灵血淡淡的腥味,前两次催动灵血带来的耗损还在经脉里翻涌。 山楂果脯带来的那点温养之力,只够勉强稳住濒临反噬的本源。 可他没有退路,也绝不会退。 他必须贏。 不仅要守住这方天地的安寧,更要护住这些拼了命护著他的人,绝不能让他们出事。 他握著桃木杖的手稳如磐石,杖顶的蛇头死死抵在左胸的沙漏印记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与血脉里沸腾的轮迴之力遥遥呼应。 数百年守护轮迴道刻进骨血的咒语,在他唇齿间缓缓流转,每一个音节落下,他周身的金光就盛一分,左胸的沙漏印记转得就快一分。 周遭的慢镜头还在继续,他看著叶灼用身体撞开一名钻过防线的杀手,看著老顾被三名杀手围堵依旧死不退后,看著敖鲁雅灵力耗竭踉蹌了一下,依旧死死攥住了铜铃,看著白无常的影体又淡了一分,却依旧甩出影鞭,拦下了扑向他面门的一名杀手。 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在风雪里消散,沈寻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彻底化作鎏金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金色的轮迴之力。 他握著桃木杖的手猛地收紧,杖身与轮迴印记相撞的剎那,毁天灭地的金光骤然炸开! “轰——” 刺目的金芒如同烈日坠地,瞬间席捲了整片悬崖雪地。 金色的光浪以沈寻为中心,如同海啸般朝著四面八方翻涌而去,所过之处,悬浮的冰晶瞬间被碾碎,墨黑色的煞气发出滋滋的悽厉尖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融。 叶灼、老顾等人只觉得眼前一片亮白,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却没有感受到半分灼热与不適。 金光扫过他们身体的时候,只带来了一丝淡淡的暖意,连身上伤口的锐痛都减轻了几分。 而白无常化作的黑影,在金光席捲而来的瞬间,便顺著血契的联结收拢到沈寻身侧,被漫天金芒温柔地包裹其中,没有半分损伤,只是被这耀眼的光芒彻底淹没了身形。 可就在金光要將全场煞气尽数吞噬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杀手体內的五彩光晕,竟在金光的极致压迫下骤然暴涨。 原本分散在每个傀儡体內的诡异气息,竟在这一刻强行串联在了一起,化作一道浓稠如墨的煞气屏障,死死抵住了翻涌的金色光浪,金光撞在屏障上,碎成漫天光斑。 沈寻的血还在流,屏障纹丝不动。 第三十章 力定煞局,弦断身倾 金光与墨黑煞气狠狠撞在一起的瞬间,整面崖壁都跟著震颤起来。 两股同出轮迴本源却走向截然相反的力量疯狂撕扯,震耳的嗡鸣穿透风雪,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整个天地都在微微发抖。 叶灼刚被金光的暖意裹住,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这股对冲的气浪掀得踉蹌后退,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砸在雪地里。 她下意识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股穿透神魂的嗡鸣根本挡不住,头痛欲裂的感觉瞬间席捲而来,像是有无数根淬了寒的钢针,正顺著耳道往太阳穴里狠狠扎。 那股诡异的煞气竟顺著两股力量碰撞的余波,丝丝缕缕地往她的神魂里钻。 心底波动的情绪竟在这气息的撩拨下,隱隱有了被放大的趋势,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失控的念头,和那些杀手眼里的疯魔,竟有了一瞬的重合。 “守住心神!”敖鲁雅的声音带著颤抖,隔著风雪传过来。 她手里的萨满铜铃被震得脱手掉在雪地里,脸色苍白如雪,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咬著牙催动萨满咒语,在周身筑起一道微弱的屏障,“这煞气能勾动心魔执念,別被它钻了空子!” 老顾被气浪撞得背靠车身滑坐下去,工兵铲都脱了手。他年纪大了,经不住这股神魂层面的衝击,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尖锐的鸣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清。他死死咬牙逼著自己別晕过去。他很清楚,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绝不能给沈寻添乱。 车里的林见更不好受。车厢把衝击波的嗡鸣放大了数倍,她整个人被震得狠狠撞在车门上,拍立得也开始剧烈震动的滚到了脚垫上,她双手抱著头蜷缩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头脑里被什么东西拉扯搅动。那股诡异的气息顺著车窗的缝隙钻进来,让她又看到了最后一次见爷爷的场景,恐慌和焦虑疯狂翻涌,全靠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攥著,才没被这股气息拖入疯魔。 就连白无常影体也被两股力量的对冲震得不断波动,影体忽隱忽现,她用血契把所有能调动的影气都覆在沈寻周身,替他挡下四散的衝击波,可依旧挡不住,诡异煞气顺著轮迴印记的联结,往沈寻的神魂里钻。 而风暴的正中心,沈寻正承受著最直接的衝击。 金色的眼瞳里,映著金光与诡异煞气此消彼长的边界,桃木杖在疯狂抖动,可握杖的手没有动。 他催动轮迴印记爆发的金色光浪,翻涌著往前狠狠压去,浓稠的煞气屏障边缘的黑芒被金光灼烧得滋滋作响,飞速消融。 可就在金光要衝破屏障的瞬间,全场瘫倒在地的杀手,体內的五彩光晕竟同时暴涨。那股诡异气息像是被激怒的毒蛇,借著七具躯体里的执念与疯魔,瞬间完成了第二次蓄力,原本濒临破裂的煞气屏障骤然凝实,凶悍的反扑了过来,竟硬生生把金光顶了回去,两股力量的边界,瞬间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震耳的轰鸣再次炸开,沈寻喉间一甜,一口金红血液顺著嘴角溢了出来。 “沈寻!”白无常的声音带著焦急,影鞭瞬间挥出,撕碎了几缕顺著屏障缝隙钻过来的煞气,可她不敢离开沈寻半步,只能眼睁睁看著血契那头传来的剧烈本源耗损。 沈寻没有动。 他已感受到清清楚楚,这诡异煞气就是和控制原生灵的气息如出一辙,最擅长的就是摄人心魄操控心神,越是绝境,反扑得就越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本源损耗带来的刺痛,再次催动脉脉里残存的灵血,金色的纹路顺著他的脖颈蔓延而上,左胸的沙漏印记转得越来越快,原本稍有衰减的金光,再次暴涨了几分。 金色光浪化作了带著锋锐的金芒,朝著煞气屏障的中心狠狠刺去。他要破的不是这道屏障,而是藏在屏障背后串联起所有杀手的那股诡异煞气的本源。金芒刺入屏障的瞬间,煞气果然剧烈翻涌起来,墨黑的气息疯狂扭动,死死缠住刺入的金芒,想要將其吞噬同化。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些杀手体內的五彩光晕竟亮得刺眼,他们竟在主动献祭自己的神魂与生机,给那股诡异气息供能。原本就凶戾的煞气,在这些提线木偶献祭的加持下瞬间暴涨了数倍,墨黑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反扑过来,不仅碾碎了刺入的金芒,更是硬生生將金色光浪逼得连连后退,连沈寻周身的金光都黯淡了几分。 沈寻闷哼一声,口鼻处再次溢出殷红金血,握著桃木杖的手颤了一下。这股同源的力量,太懂轮迴之力的弱点了,它在借著杀手的执念,撬动他心底的情绪,撬动他数百年轮迴里的疲惫与孤独,想要从內部瓦解他的力量。更让他心神一凛的是,在煞气暴涨的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藏在煞气深处的古袍人影,正隔著层层屏障,用冰冷的目光盯著他胸口的轮迴印记,没有一丝掩饰。 他要这印记。 这一次反扑,让周遭的衝击波更烈了。 叶灼被震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耳朵里渗出了细碎的血珠,眼前阵阵发黑;敖鲁雅的灵力屏障瞬间碎裂,她踉蹌著跪倒在地,一口血吐在了雪地里;白鹿焦躁地刨著蹄子,用身体死死护住敖鲁雅,对著煞气屏障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嘶吼,却被气浪震得连连后退。 所有人都到了极限,不仅是身体的脱力,更是神魂层面的煎熬。 那股煞气无孔不入,只要心神有一丝鬆动,就会被拖入万劫不復的疯魔境地,变成和那些杀手一样的傀儡。 可哪怕被逼到了这个地步,沈寻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动摇。 他看著眼前翻涌的煞气,看著身后拼尽全力守住心神的同伴,看著白无常逐渐消散的影体,数百年的坚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守轮迴道数百年,见过比这更凶戾的邪祟,扛过比这更凶险的反噬,从来没有退过半步,今天更不可能退。 沈寻闭了闭眼,將自己数百年沉淀的轮迴本源,尽数灌入了桃木杖之中。杖顶的蛇眼骤然亮起,和他左胸的沙漏印记遥相呼应,鎏金色的光芒顺著杖身蔓延,连他周身的风雪都成了金色的颶风。 这次,以他孤注一掷的透支本源,拉开了序幕。 “轮迴镇煞,万邪归寂。” 八个字从他唇间落下,瞬间穿透了金光与煞气的碰撞。 下一瞬,原本被逼退的金光,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盛数倍的光芒,融入了每一片雪花,带著净化一切的力量,朝著煞气屏障,朝著每一缕诡异气息,狠狠捲去。 这一次,煞气的反扑再也起不了作用。 金色颶风捲入的瞬间,那些靠著献祭生机暴涨的五彩光晕,如同被烈火灼烧的薄纸,瞬间蜷缩、碎裂。支撑著煞气屏障的核心力量,被金色颶风一根根吹断,原本浓稠如墨的屏障,瞬间出现了无数道裂纹,里面的诡异气息开始四处乱窜游移,想要往后缩,却被无处不在的金光死死困住,无处可逃。 沈寻握著桃木杖的手猛地往前一送,金色光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摇摇欲坠的煞气屏障。漫天金光席捲而过,將所有残存的诡异煞气、五彩光晕,尽数吞噬、碾碎、净化得乾乾净净,没留下一丝一毫。 当最后一缕黑芒被金光吞噬,震耳的嗡鸣终於消散,停滯的风雪重新落下,崖边的震颤也停了下来。天地间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和眾人粗重、带著劫后余生的喘息声。 那些疯魔不死的杀手,此刻全都瘫软在雪地里。他们眼里的墨黑与猩红尽数褪去,重新恢復了清明的眼白,被煞气屏蔽的痛觉、被强行放大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反噬。 漫天金光缓缓敛去,沈寻左胸的沙漏印记渐渐暗了下去,眼白里的整片的鎏金色也一点点褪去,重新变回了金色瞳孔。 他整个人晃了晃,全靠手里的桃木杖撑在雪地里,才勉强站稳身形。 口鼻处的殷红金血已经凝住,全身上下都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连抬一下手,都要耗尽极大的力气。 叶灼等人看著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刚要衝上前,却见沈寻握著桃木杖的手猛地收紧,喉间再次溢出一口殷红金血,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已没半分人色。 数百年未曾动摇过的轮迴本源,在这三次拉锯里,一丝裂纹爬上了轮迴井。 轮迴守护者一旦倒下,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阴邪再无顾忌。 整个阴阳屏障会瞬间四分五裂。 人间就是地狱。 第三十一章 风雪安身,弦断灯昏 “沈寻!” 叶灼强撑著浑身酸痛的身体,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跑过来,捡起地上的羽绒服重新给沈寻披上。 整个手都已染红,她却毫无知觉。 伸手想要扶他,又怕触碰到他的轮迴之力的什么禁忌,手僵在半空中,眼里的担忧快要溢出来。 “我没事。” 沈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气息虚浮得像风中飘著的雪,可手依旧稳著,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满地蜷缩呻吟的杀手,“叶灼,去探查一下,他们的气息怎么样。” “好!”叶灼立刻应声,狠狠压下心底的担忧,转身朝著瘫倒的杀手走去。 叶灼已疲惫至极,却还是蹲下身,挨个探过他们的鼻息和颈动脉,確认七个人都还有生命体徵。 这些人大多断了手脚,臟腑被震出內伤,神魂也受了重创,却都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数月內绝无可能再起身作乱。 一圈探查下来,她踩著积雪快步走回沈寻身边,压低声音匯报:“都活著,一共七个人,伤得很重,没个三五天根本醒不过来。需要妥善治疗。只是这风雪太大,他们动弹不得,再在雪地里躺著,恐怕会被冻死。” 沈寻轻轻点了点头,隨即眉头微蹙:“不能让他们冻死,留著他们或许能查到背后的线索。” 他抬眼看向眾人,目光先落在老顾身上,风雪把他的声音吹得发飘,却依旧安稳:“之前白鹿奔跑躲避伏击时,甩丟了敖鲁雅的装备,都落在江边了。 老顾,你的皮卡没受损吧?麻烦你开下去拉一趟。拉上来后,和敖鲁雅一起把熊鳞幕搭好,咱们把这些杀手挪进去,天气太冷了,他们现在这样扛不了多久。” 老顾立刻拍了拍胸脯,拄著工兵铲站直身子:“放心!皮卡没问题!我这就去拉,总不能真让这些小子真的冻死在这雪地里。” “我也去。”叶灼立刻应声,她知道老顾年纪大了又受了伤,一个人忙活太吃力。 林见也连忙凑过来,小声却坚定:“我也能帮些忙,保证不添乱。” 敖鲁雅愣了一下,眼里泛起暖意,连忙补充:“谢谢大家,熊鳞幕甲片沉,大家小心些。平日里我还是习惯叫它撮罗子,上阵挡箭时才唤它熊鳞幕。安置好杀手,白鹿性子警惕,受了伤更不愿和陌生人待在一起,它不会进撮罗子,等下我给它找保暖的东西。” 沈寻点了点头。 “行,早去早回!”老顾说著,拄著工兵铲往皮卡走去,叶灼和林见连忙跟上。 敖鲁雅也立刻上前说道:“我也跟你们一起下去,装备是我的,我熟悉位置,白鹿受了伤,留在这儿等著,不能让它再跟著受累。”不等眾人劝说,她便跟著三人一起,互相搭著劲,踩著积雪下坡。 留在车边的沈寻,靠著 2045车身卸了几分力,白无常透明的身形在旁轻声劝道:“沈寻,你別硬撑了,先去车里坐著吧,风雪这么大,再耗著身子会垮的。” 沈寻轻轻摇头,掏出腰间深色布包里的老式按键手机。 这是他对接善后的专线,稳妥又保密。 他费了好大力气按下號码。 电话嘟响一声就被接起,那头只有极轻的呼吸声,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 “漠河三號观察点,下到江边的半坡。” 沈寻气息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有来歷不明的杀手伏击,七个活口,大都关节受损无法动弹,还有內伤。”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男声:“明白,陆野带人过去,最快两个小时抵达,你们先休整。” “嗯。”沈寻应了一声,掛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布包,闭眼压下脑海的眩晕,经脉空荡荡的,全靠意志力撑著才没倒下。 另一边,老顾成功发动皮卡。 短短十分钟眾人就將所有装备搬上皮卡。 老顾开著皮卡上坡,车头朝向小树一侧,斜贴在 2045车尾,这样一来,2045和皮卡中间便形成一块长宽三米大小的三角形空地,恰好能展开撮罗子。 “搭把手卸装备、搭撮罗子!”老顾停稳皮卡,搓了搓冻僵的手,“赶紧安置他们,再晚就扛不住了。” 敖鲁雅设计的熊鳞幕收放极为便捷,短短几分钟就已搭好。 “叶灼,给他们拿点保温的东西,不能让他们冻死在这。”沈寻声音虚弱却清晰。 叶灼立刻衝进 2045,很快抱来保温隔热毯、电热毯和移动电源。 眾人分工协作,小心翼翼地將七个杀手挨个挪进去,確保他们能撑到善后队伍到来。 这边安置妥当,敖鲁雅转身看向风雪里的白鹿。敖鲁雅心疼地走过去,轻轻抚摸它的脖颈:“辛苦你了,我这就给你保暖。” 她从刚刚捡回的装备里拿出了曾经盖在熊鳞幕上面遮挡杀手视线的那条毛皮毯子,又从麂皮大包里掏出摺叠水桶展开,將水壶里的温水缓缓倒入,隨后又把一块鹿饼和一块盐轻轻放在水桶旁的雪地上。叶灼见状又拿了一条电热毯,小心翼翼盖在白鹿身上,还接了一根延长线插在移动电源上,轻声说道:“这样能暖和点,別冻著了。” 敖鲁雅蹲下身,看著白鹿小口进食,轻声安抚:“好好吃,吃完休息。”白鹿蹭了蹭她的手心,颤抖渐渐减轻。 叶灼拉开 2045车门,打开柴暖把暖风开到最大:“大家暖暖身子,我去拿吃的,再给大家上药。” 眾人凑到车门烘手暖脸,林见翻出即食食品分给大家,又拿出几个杯子,分別放了些红糖,从热水壶里给大家倒水,隨后拿出急救包,挨个给眾人处理伤口。 “先垫垫肚子,休息一会。”叶灼嚼著牛肉乾,“冰箱里还有好几斤羊肉,一会燉一锅给大家补补,这一仗都耗空了。” “那可太好了!”老顾咬著压缩饼乾,笑得眼睛眯起来,“现在就得吃这口热乎的。” 林见捧著红糖水,眼里的慌乱彻底散去,比起之前在杭城的孤身慌乱,此刻即便身处风雪险境,有这群人在身边,便多了几分底气;敖鲁雅安顿好白鹿,接过林见递来的牛肉乾,轻声道了谢,看著撮罗子透出的微弱暖意,满心踏实。 沈寻靠在 2045车身旁,看著眾人忙前忙后的身影,紧绷了许久的心神终於稍稍放鬆。 他缓缓闭上眼,凝神感知著周遭的气息,清晰察觉到之前那股诡异的气息已然钻至江底遁去,此刻气息微弱且不再躁动,暂时已无任何威胁。 他轻轻舒了口气,声音虚弱却安稳,低声对身边的白无常,也对不远处的眾人说道:“別担心,那股诡异的气息已经遁去江底,暂时没有威胁了,大家可以放心休息。” 叶灼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连忙扶他上车:“沈寻,快进去歇著,你都透支成这样了。” 沈寻接过水杯,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喝了两口温热的红糖水,却依旧压不住神魂疲惫。他走进车里靠在卡座椅背上,缓缓闭上眼,听著车厢外呼啸的风雪声,心底竟生出前所未有的安稳。 有身边这些人在,即便身处险境,也不再孤独。 眾人陆续上车休整,老顾坐在副驾,哼著不成调的东北小调;林见捧著拍立得,眼神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敖鲁雅在车厢里坐了片刻,终究放心不下白鹿,又起身走下车去照看。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极致的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每个人。 沈寻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早已撑到极限,强撑著安排好一切、確认诡异气息无虞后,那股力气终於慢慢散去。 他睁开眼,沙哑说道:“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 话音刚落,他的头轻轻一歪,双眼闭上,身体顺著椅背滑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旁的白无常见他陷入昏迷,確认他暂无大碍,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车厢里,只留下一丝微弱的气息,默默守护著沈寻。 “沈寻!”叶灼脸色骤变,心臟像是被瞬间攥紧,连忙伸手牢牢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不敢想,若是沈寻醒不过来,该怎么办。 “怎么了?”老顾瞬间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消失,满眼慌乱。 敖鲁雅立刻从白鹿身边跑进来,快步凑到沈寻身边,指尖凝起一丝萨满灵力探了探他的气息和脉象,轻声说:“无妨,他只是灵力耗损过甚,心神亏空,並无性命之忧,好好静养几日便能缓过来。” 叶灼连忙俯身,探了探沈寻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確认平稳后,悬著的心才落下来。 她和老顾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沈寻安顿到 2045后方的臥铺上,盖好厚被子。 眾人简单吃完手里的即食食品,又一次確认沈寻气息平稳、无生命危险后,便各自找地方休息。 2045车尾的大床上挤了三个人,彼此靠著;叶灼则將对面的卡座放平,铺好简单的被褥,躺下来闭目休息,连日的奔波与刚才的激战,让疲惫瞬间席捲了她。 车厢里彻底恢復了安静,却瀰漫著一股沉重。 叶灼即便闭著眼,也在侧耳留意著沈寻的呼吸声;老顾靠在副驾上,没多久便发出轻微的鼾声;林见蜷缩在大床角落,抱著拍立得渐渐睡去,嘴角却微微蹙著,似在做著惊险的噩梦;敖鲁雅先轻轻推开车门下车,走到白鹿身边,轻轻抚摸著它的脖颈,低声吩咐道:“好好守著,若是有任何异动,就鸣叫示警。”白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敖鲁雅放心地转身回到车上,在大床边缘躺下,疲惫瞬间將她包裹。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崖边的战场一片狼藉,却再无凶戾杀气。 两辆车中间的撮罗子里,电热毯散发著温热,裹著昏迷的杀手;白鹿身上盖著电热毯,安静地站在一旁;2045里,眾人各司其职,守著昏迷的沈寻,也守著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这场生死搏杀终是落幕,他们拼尽全力护著的人,却在尘埃落定后彻底倒下。 两个小时后的善后队伍还在路上,所有人都清楚,没有沈寻的安排,他们不敢轻易行动,只能静静等著他醒来。 忽然,几道汽车引擎声衝破风雪的阻隔,由远及近,硬生生打破了寒夜的死寂。 “醒一醒!有动静!”叶灼最先惊醒,神经瞬间绷紧,起身一把拉开驾驶位后方的布帘,目光锐利地望向窗外,声音低沉而警惕。 床铺上的沈寻已睁开眼睛。 此前催动金血的耗损仍在,感官却牢牢锁著周遭动静,闻声已然坐起身,指尖稳稳搭在了身侧的桃木杖上。 其余眾人被惊醒,老顾下意识攥起手边的工兵铲,林见紧盯著窗外的一团漆黑,敖鲁雅刚要推开车门探查,便听到白鹿急促的嘶鸣。 它早已嗅到陌生气息,对著坡顶浑身紧绷,毛髮倒竖,满眼戒备。 “別慌,拿好武器,先观察。”敖鲁雅握紧腰间的鹿骨刀。 叶灼贴窗眯起眼,只见五辆黑色越野车顶著狂风暴雪,缓缓停在坡顶,车灯如利剑般刺破漆黑的夜幕。 五辆车停稳后並未熄灭引擎,十几个身著雪地迷彩服的身影迅速下车,动作专业利落,其中有几人头戴夜视仪,转瞬便分散开来,形成一个严密的警戒圈。 为首的高大男人推开车门,裹紧厚重的黑色防寒服,立起的领口挡住了漫天风雪,他步伐沉稳,径直朝著 2045走来。 白鹿嘶鸣更甚,前蹄不断刨地,它已感知道地下深处传来一阵阵波动,似有什么东西在甦醒过来。 第三十二章 寒夜驰援,江底窥伺 男人径直朝著 2045走来。 叶灼已做好出手准备,男人却率先敲了敲车窗:“您好,我是陆野,找沈寻。” 眾人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没有放鬆戒备。 车尾方向传来轻微动静,沈寻缓缓坐起身,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气息也已平稳。 听到“陆野”二字,他微微頷首,起身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刺骨的寒风裹挟著雪花猛地灌进来,沈寻下意识裹紧衣物,语气平淡却藏著熟稔:“来了。” 陆野扫过沈寻苍白的脸色,又瞥了眼周遭狼藉的战场,眼底闪过一丝瞭然:“接到消息我就立刻带人赶来了,风雪太大,耽搁了些时间,来晚了。” 看著沈寻苍白的模样,再瞧瞧眾人身上的伤口和破烂不堪的衣物,陆野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的埋怨:“沈哥,你怎么不早点联繫我们?也好让我们早点赶来搭把手,你们都伤成这样了。” 沈寻轻轻摇头,语气沉稳而坚定:“那些人不只是普通的亡命之徒,神魂早已被人控制成为嗜血疯魔,你们应对不了,贸然叫来,只会徒增麻烦。” “而且,现在也不晚。”沈寻抬手指向一旁的撮罗子,“里面有七个重伤的杀手,你安排手下妥善看管,留著还有用。他们的武器就在附近,全都淬了毒,收缴时务必小心。” “明白。”陆野立刻吩咐手下分工,一部分人进屋抬出杀手,其余人则握著强光手电,在周围搜寻散落的武器。 沈寻语气凝重,又补了一句:“我们有人中了他们的毒,已经打过血清暂时稳住,暂时没有出现异常,但有没有其他副作用,现在还说不准。” 陆野脸色微沉,当即点头:“放心,这批淬毒武器我会全部带回基地化验分析,查清毒源和成分。” 这群队员训练有素、动作利落,不过一刻便將武器全部收缴齐全,全程谨慎又专业。 叶灼拿起一把匕首,弯腰用积雪擦去刀身的淬毒,目光锐利:“这匕首材质精良,我留一把备用。对了,刀柄上有个奇怪的標记,你们看看。” 说话间,她的目光扫过瘫倒在地的杀手,刚才近身搏杀时,她就瞥见几人后颈处有统一的深色纹路。 此刻借著车灯的光亮定睛一看,眉头瞬间蹙起,抬脚走到最近的杀手身边,伸手扯开对方后颈被血污沾住的衣领:“不止武器上,这些人的后颈,都有一模一样的標记。” 陆野立刻凑过去核对,又快速翻查了其余几名杀手的后颈,脸色沉了下来:“七个人,后颈全有这个標记,分毫不差。” 沈寻闻声走了过来,看了看標记。 指尖隔著半寸距离,就感知到了纹路里散出的诡异气息。 那气息飘渺诡异又透著熟悉。 这时一名手下捧著一把连发弩上前匯报:“陆队,沈哥,这些弩从没见过,也不是像是军用產品,侧面也有相同的標记。”陆野眉头锁得更紧:“从头到尾都是一套標记,对方组织严密装备精良,来头不小,我却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组织。” 沈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递给陆野:“这个也是杀手的,你一併收著。”陆野掂了掂手枪,眼神骤然一凝:“枪身上也有那个標记。手枪我明天第一时间上交有关部门。” 沈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们的来歷绝不简单。另外,我醒来时察觉到江底的诡异气息,比之前更浓烈了。地下深处也有隱约震动传来。” 眾人神色一紧,陆野收起手枪,急忙追问:“会不会有危险?” “暂时没有,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沈寻抬眼望向漆黑一片的江边,语气凝重,“我们必须留在这里,全程监控此地异动,今晚就在这过夜,等明天一早再做打算。” 眾人纷纷点头应允,沈寻语气稍稍缓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对了,我的山楂果脯吃完了,让你手下买些酸甜口的,別买错了。” 陆野忍不住失笑,语气里带著调侃:“每次都给你带,这次怎么可能少得了?早给你备好了,就在我车上。不过你老不来,我又嘴馋,现在只剩一包了,我现在让手下多买些回来。” 陆野的目光扫过眾人破损的衣物,语气愈发关切:“你们这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根本扛不住严寒。等我的人把这些杀手送回去,再带新装备过来。” 眾人脸上都泛起一丝暖意,叶灼上前一步,语气简洁:“谢谢陆队!另外,你那里有没有复合弓用的箭矢,还有防暴盾牌?” “都有,一併给你们带来。” 陆野点头,目光落在叶灼身上,语气肯定,“四年前西北部队比武,我远远见过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叶灼神色突然冷淡,语气疏离:“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陆野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执拗:“我不会认错。” “此地情况不明,我也留下来帮忙。”说著,他转头对下属吩咐道:“联繫基地,送 5套冬季雪地迷彩过来;分人去市区,多买些山楂果脯,再备些补给,儘快送过来;其他人带著杀手回基地看管治疗,务必小心,不许出任何紕漏。” “是,陆队!”下属齐声应和,迅速分工行动。 剩余几个手下留在原地,协助整理现场,一人迅速去江边架好了地质监测设备。 陆野敏锐发现 2045的左后胎爆了,立刻吩咐手下:“去我车上拿工具,换备胎。”手下应声行动,陆野接过工具,老顾连忙上前搭手,几人借著车灯的光亮,在狂风暴雪里忙碌起来;叶灼则动手拆下松树上的绞盘钢索,收好后也上前帮忙。 备胎很快换好,绞盘钢索也已收回,沈寻开口吩咐:“开车下去江边,今晚我们就在江边露营过夜,全程保持警惕,一旦有异常,立刻示警。” “明白!”队员齐声应道。 陆野收起工具,吩咐队员放回车上,隨后说道:“我的车就不下去了,留在上面以防万一。我在前面步行引路,你们放慢车速,风雪太大,视线不好,小心行驶。” 沈寻微微頷首,转身上车;敖鲁雅则快速收起撮罗子、电热毯和移动电源,搬到皮卡上,隨后牵起白鹿,跟在车后。老顾启动皮卡掛入倒档下坡,叶灼驾驶 2045调整方向,两辆车有序下坡。 引擎声在风雪中交织迴荡,两辆车顶著狂风,慢慢下坡朝著江边驶去。 窗外的风雪依旧,远处的江面漆黑一片,沉默地窥伺著岸边的一切。 很快,两车便抵达江边路基,沈寻推开车门,环顾四周后开口说道:“这么多人,车上坐不下,我们也已经休息了几个小时了,现在大家就在外面打开天幕露营吧。” 话音刚落,眾人便纷纷点头赞同,脸上都透著几分期待,脸上的紧张疲惫也稍稍舒缓。 眾人迅速分工准备露营。 片刻之间,天幕便搭建完毕,柴火炉燃起熊熊火焰,暖意缓缓扩散开来,稍稍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忽然,敖鲁雅腰间的萨满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动,一股微弱却阴冷的气息悄然瀰漫开来。 敖鲁雅立刻握紧铜铃,凝神戒备,目光扫过四周,却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白无常悄然浮现在沈寻身侧,身形虚幻縹緲,双马尾耷拉在肩头,周身白雾笼罩,声音虚弱:“沈寻,江底的气息又变浓了,不过暂时没有危险,不用太担心。” 沈寻神色稍稍缓和,点头道:“我们打算在此露营,全程监控江底动静。” 白无常见林见满眼好奇地望过来,忍不住弯眼吐舌,俏皮地回应了一下,林见连忙轻声打了个招呼,敖鲁雅虽看不见白无常,却也下意识地微微頷首。 沈寻闻言,起身朝著江边走去,敖鲁雅紧隨其后,两人同时凝神,释放出自身的感知力,仔细探查江底的动静。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两人神色凝重,能清晰地察觉到,江底的诡异气息正在不断攀升凝聚,却始终没有释放出任何攻击性。 林见也跟著走了过来,晃了晃手中的拍立得,语气带著几分期待:“之前拍的江面什么都没有,现在气息好像稳定些了,我再试一次。” 说著,他对准漆黑的江面按下快门,相纸缓缓吐出,白无常见状,凑过来好奇地打量了片刻,便转身走向白鹿好奇打量起来。 白鹿温顺地低鸣一声,示意敖鲁雅无常的去向。 敖鲁雅倾听著白鹿的低鸣,面露疑惑。 白鹿说有无常的气息,可她却丝毫捕捉不到。 就在这时,白无常的身形愈发虚幻,她轻声叮嘱道:“我灵力衰竭,要先走了,你们一定要小心江底的气息,別大意!”话音未落,便化作一缕白雾,彻底消散在风雪中。 林见借著炉火的光亮,小心翼翼地查看刚吐出来的相纸,忽然惊声道:“不对,这次不一样!” 眾人连忙围拢过来,只见相纸上印著一团模糊的黑影,轮廓诡异,透著说不出的阴森。 叶灼眉头紧蹙:“之前拍的都是空白,怎么突然出现黑影了?”敖鲁雅紧盯著相纸,语气肯定:“这黑影的气息,和我刚才铜铃感受到的气息同源。” 话音刚落,撮罗子里的白鹿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示警嘶鸣,狂风夹著飞雪狠狠撞在天幕上,炉火急剧跳动忽明忽暗。 那股藏在冰层之下的阴寒气息,毫无徵兆地,贴到了岸边。 逼近眾人。 死死的盯著。 第三十三章 江灵传信,隱患未消 白鹿示警嘶鸣。炉子柴火忽明忽暗,那股藏在冰层之下的阴寒,已到了眾人鼻尖。 天幕里刚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神经再次绷紧。 眾人瞬间起身做好了战斗准备。 沈寻率先迈步走出天幕,苍白的脸不出表情。 其余四人紧隨其后,刚踏出天幕,刺骨的寒风就裹著阴寒扑面而来,比下午搏杀时更压抑可怕,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塞满了每一个人的肺叶。 白鹿从撮罗子里冲了出来,寸步不离地守在敖鲁雅身边,喉咙里滚出充满攻击性的低吼。 敖鲁雅腰间的萨满铜铃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是沉闷的嗡鸣,难以想像这是铜铃能发出的声音。 “这股阴寒,比今天战斗时的诡异邪气强的多。”敖鲁雅的脸色发白,左手按住了腰间的鹿骨刀,“它在往岸边冲,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著。” 沈寻没说话,径直走到了冰层边缘。脚下的冻冰硬得像钢铁,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冰层之下,那股阴寒正像潮水一样翻涌,不断撞击界门屏障。 他闭上眼,残存的轮迴金光顺著指尖蔓延开,无声地穿透厚厚的冰层,探向江底深处。 风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 本源耗损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往上涌,可他的眉头却越蹙越紧。 江底的岩床已布满了千疮百孔的孔洞,像被蛮力硬生生撕开的奶酪,黑色的煞气正从裂缝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而裂缝的最深处,那股操控著万千煞气的本源邪息,正一点点啃噬著已遭受了三十年衝击的界门屏障。 “江底的屏障裂得更厉害了。”沈寻睁开眼,语气沉得像脚下的寒冰,“比今日下午我们联手击溃被操控的江底邪物时,裂缝多了近一倍。我们在岸上应对杀手伏击的这几个小时,对方一直在江底搞动作。” “是控制那些杀手的人?”叶灼沉声问。 沈寻闻言微微頷首,目光望向漆黑的江面中央:“是同一个人。对方用伏击拖住我们,就是为了趁我们分神,加速破坏界门屏障。方才我探查的清楚,江底裂缝里的煞气源头,和操控原生灵以及杀手的是同一个人。” 话音未落,脚下的冰层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 细密的颤动频率顺著冻土和冰层,传到了每个人的脚底。 眾人瞬间加强戒备,却见江面中央的冰层,突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这光中却透著虚弱和腐蚀。 厚重的冰层在光晕笼罩的地方,竟慢慢变得柔软,江水顺著冰缝无声漫上来,凝聚在一处,缓缓托起一个冒著黑气的光团。 正是江底的原生灵。 距离今日下午主角团击碎江底邪物外壳,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这尊自冻土诞生起就守护界门的江灵,此刻的状態却差到了极致。 原本澄澈柔和的光团,此刻布满了绵密的黑色线条,正是阴邪煞气侵蚀留下的痕跡,光团忽明忽暗,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会彻底消散。 “过路人,轮迴守护者。” 原生灵的声音很轻,像江水流动的沙沙声,顺著风雪传到眾人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虚弱,“我再不来,这股煞气就要衝破冰层了。” “它又对你出手了?” 沈寻看著光团上蔓延的黑线,眉头紧锁。 下午分別时,他留下了一缕轮迴金光护著它的灵核,帮它净化了残余的煞气,可眼下,那些黑线几乎要缠满整个光团。 原生灵轻轻晃动了一下,周身的光斑黯淡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沉重:“操控我的苏瑾,从来就没停过手。当年他污染我的本源,借著我的身体在界门屏障上撕开了第一道口子,现在还一直在用那股诡异煞气,借著你们和杀手缠斗,加剧破坏剩下的屏障。” 光团微微抬升,细碎的光斑划过半空,眾人眼前瞬间浮现出江底的景象:密密麻麻的黑色孔洞里,墨汁般的煞气不断蔓延,所过之处,原本泛著微光的屏障飞速变得灰暗、腐朽,屏障的另一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无数躁动的气息正疯狂撞击著屏障,像要衝破这层唯一的阻隔。 “我能借著屏障本身的灵力,还有秀莲姑娘的萨满灵力残留,一点点修补这些孔洞。” 原生灵收回幻象,光团又晃了晃,显然只是凝聚形体、显化幻象,就耗损了它大量的灵力,“可我修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对方破坏的速度。我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光团的视线最终落回沈寻身上,语气里带著恳求,也带著无奈:“我只能稳住半个月。半个月后,屏障一碎,不止这片江,整个人间都会被煞气吞掉。” 苏瑾。这个名字,眾人早在今日下午江底一战时就刻在了心里。 当时原生灵亲口道出对方是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秀莲的残魂也说清了三十年前的悲剧全是此人布下的局,可想不到,苏瑾的阴谋被击破,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连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都只是声东击西的幌子。 林见心臟跳得飞快。 从杭城的坠楼亡魂,到漠河的江底危机,这只看不见的手,从来就没鬆开过。 “苏瑾的本体,藏在江底?”沈寻追问。 如果本体就在这里,哪怕拼尽一切,也要现在就掐断这场危机的源头。 原生灵的光团轻轻晃了晃:“对方的本体不在这里,只有一缕神念附著在煞气里,隔著界门催动这股阴邪之力。我找不到他的准確位置,只能確定,此刻用来侵蚀屏障的邪力,和三十年前撕开第一道界门口子的力量,刚才控制杀手的邪气同出一源,分毫不差。” 这句话一出,站在一旁的老顾,身体猛地一颤。 他从原生灵现身开始,就一直沉默著。今日下午江底一战,他知道了秀莲的悲剧是苏瑾一手策划,知道了自己半辈子的愧疚,全是此人精心设计的骗局。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苏瑾的恶从来没有停过,哪怕秀莲已经魂归轮迴,苏瑾也要毁掉秀莲用命护住的界门。 “这个畜生。” 老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背青筋暴起,眼里满是恨意。 三十年的煎熬,半辈子的赎罪,源头全是这个人有意为之,怎么能不恨。 原生灵的光团转向老顾,语气里带著一丝悵然:“秀莲姑娘留下的灵气,一直在帮我抵挡侵蚀,可这半天里,苏瑾的煞气越来越重,这股灵韵已经快被耗光了。我能护住这股气息不散,却挡不住屏障被一点点腐蚀。” “谢谢你,还守著她最后留下的这点念想。”老顾哑著嗓子开口,风雪吹得他花白的头髮乱了,可语气里的篤定却重如千钧,“你放心,我就算把这条命填进去,也一定会拦住苏瑾,绝不让对方毁了秀莲拿命护住的东西,绝不会让此人再祸害这片土地。” 原生灵的光团对著他轻轻晃了晃,算是回应,周身的光晕又黯淡了几分。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我已灵力枯竭,再无力现身,只能拼尽力气稳住屏障。一定要儘快找到苏瑾的本体,阻止他。一旦屏障破碎,一切就都晚了。” 话音落下,那团澄澈的光缓缓收敛,顺著冰缝一点点融入江水之中。 冰层上融化的地方,重新冻结成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风雪里的一场幻觉。 江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风雪呼啸。 他们以为解决了伏击的杀手,能换来片刻的喘息,却没想到,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声东击西。 杀手只是拋出来的诱饵,苏瑾真正的目標,从来都是江底的界门屏障。 而这个阴谋,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埋下。 “我再拍一张试试。” 林见打破了沉默,举起手里的拍立得,对著漆黑的江面按下了快门。 “咔噠”一声轻响,相纸缓缓吐了出来。 她迎著风雪,小心翼翼地甩著相纸,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张薄薄的纸片上,连呼吸都停止了。 十几秒的时间,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 相纸慢慢显影,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画面。 漆黑的江水里,一团浓黑的影子盘踞在江底中央,轮廓比上次拍出的更清晰,无数黑色的丝线从黑影里蔓延出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片江底都罩在了里面,光是看著,就让人浑身发冷。 “这团黑影......比刚才的更大了。” 林见的声音带著颤意,把相纸递给了沈寻。 沈寻接过相纸,指尖刚触到相纸表面,掌心的桃木杖突然猛地发烫。 不是寻常阴邪煞气触发的警示,是他神魂深处传来的熟悉到极致的震颤。 他的感知穿透了相纸上浓黑的煞气,精准抓住了两股缠在一起、绝不可能认错的气息。 一股,是藏在煞气根髓之中的控制神魂的诡异本源。 而另一股,是跨越了千百年的怨毒与执念凝成的神魂。 阴寒、偏执,带著对轮迴力量的极致渴望,和流光里那个隱在暗影又跃入霓虹中的古袍人,气息完全重合。 苏瑾。 就是幻境里的那个古袍人。 数百年前和沈寻一同窥见那片虚无的人,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一直藏在暗处,布下了这场跨越三十年、甚至数百年的杀局。 沈寻握著相纸,没有说话。 那个古袍人在流光中出现了无数次。 却一直隱藏在阴影中。 这次他的面孔清晰了起来。 苏瑾。 找到你了。 第三十四章 金血布阵,煞气骤涨 地底的震动还在传来。 是灵脉在动,这是为阴阳屏障提供连绵不绝灵力的根源。此时却也有了动摇。 沈寻跨越数百年的宿敌落定,江边的风雪仿佛都被这沉甸甸的真相压得沉了几分。 凶险就藏在这片冰封江面的暗处,眾人脸上的震愕还没散去,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陆野手下负责地质监测的队员跑过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焦急:“陆队,沈哥,数据不对!刚用探地雷达扫完江岸沿线,江底岩床的裂缝扩张速度比我们预判的快太多了!” 陆野立刻接过队员递来的平板,沈寻、叶灼也凑了过去。 屏幕上是可携式探地雷达生成的二维剖面图,黑白相间的雷达回波里,代表岩床裂隙的杂乱信號密密麻麻,短短一个多小时里,原本零星分布的裂隙已经连成了片,像一张不断蔓延的潮水,正朝著界门屏障对应的核心区域啃噬,就连之前原生灵修补好的细微孔洞,也被重新冲开了异常信號。 “这台是我们带的可携式探地雷达,专门测冻土和冰层结构的,电磁波能穿透冰层和江水,扫出江底岩床的裂隙分布。” 陆野的眉头拧成了死结,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异常区域,“我们刚开始扫描的时候,这种级別的裂隙还不到十处,现在已经上百处了,而且还在往江岸延伸。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屏障核心破碎,江岸的冰层和冻土先得塌。” 另一个队员补充道:“我们还用测绘用的 rtk测了江岸的地表位移,短短一个多个小时,靠近冰缝的位置已经有几毫米的沉降了,完全不符合冬季冻土的稳定规律,江底不知道有什么古怪在作祟。” 老顾朝著江面啐了一口:“这个天杀的苏瑾,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留。” “原生灵本就被煞气侵蚀重伤,能勉强稳住屏障核心已经是极限,挡不住这种无孔不入的渗透。”敖鲁雅轻抚著白鹿的脖颈, 林见看著相纸。她刚才拍的那张相纸上,黑色的丝线已经蔓延到了江岸边缘,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这些阴邪煞气就会衝破冰层,漫到岸上来。 眾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沈寻身上。 他是轮迴道的守护者,也是在场唯一能与这股力量抗衡的人。 沈寻的目光依旧落在漆黑的江面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局面。原生灵撑不住江底的侵蚀,探地雷达能测出裂隙却拦不住煞气,一旦裂隙大规模崩开,就算他们能护住自己,周边的村镇都会被这股阴邪之气吞噬。 他已隱隱感到江下藏著一个可怕的存在。 自己在虚空中曾经感受过。 那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感受,和曾经见过的阴邪都不一样。 “我布一道锁煞阵。”沈寻终於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十分篤定。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指尖还残留著下午催动金血后的麻木感,之前透支本源留下的苍白还未褪去,“以桃木杖为阵眼,借我的金血引灵脉,既能实时监控江底的煞气异动,提前预警,也能临时封住江岸的裂隙,挡住外泄的阴邪之气,给原生灵减轻些压力。” “不行!”叶灼立刻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下午在江底你就透支了本源,刚才神魂又受了幻境气息的衝击,再动用金血布阵,你的身体扛得住吗?” “是啊沈哥,”陆野也跟著劝,“金血是你的根本,不能隨便动。有没有別的办法?需要什么设备、材料,我们能调的都给你调来。” “放心,我有分寸。”沈寻微微頷首,安抚眾人的情绪,“这道阵只需要少量金血做引,不会过度透支本源。眼下江底的情况瞬息万变,原生灵已无法传信,有法阵在,任何异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不至於被打个措手不及。” 他话说得篤定,眾人也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便不再多劝,只纷纷做好了警戒的准备。 敖鲁雅率先从隨身的鹿皮包里翻出了东西:“我这里有部落里传下来的刚嘎草,还有晒乾的杜香叶,都是祖辈传下来净化秽气、稳固灵韵的,烧了能驱散杂秽,帮著稳住阵脚。还有鹿骨符片,能钉住阵脚,不让煞气衝散符文。” 鄂温克萨满祭祀驱邪,必先以刚嘎草净场,这是刻在部落传承里的规矩。她隨身带著这些东西,本就是为了应对突发的邪祟异动,此刻正好能派上用场。 “我们需要做什么?警戒范围要拉多大?”叶灼已经反手抽出匕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边的防风林,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你们帮我守住外围。”沈寻接过敖鲁雅递来的乾草和符片,指尖捻起一点,能闻到草木里清冽的香气,正是能压下阴秽的气息,“陆野,让你的人把守关键点位,也盯著点林子里的动静,防止苏瑾的眼线搞偷袭。雷达和 rtk继续监测,有任何地质异动立刻喊我们。” 指令一下,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陆野快速安排队员分散到营地周边,留下一个人继续操作探地雷达,实时更新江底裂隙数据,其他人带著夜视仪,死死盯著防风林和江面的动静。 叶灼和老顾一左一右守在布阵区域的两侧,一个持匕首一个握工兵铲,目光牢牢锁死周边的每一处阴影。 敖鲁雅先在布阵区域的四角点燃了刚嘎草,灰白色的烟气升起,清冽的草香散开,原本黏在人身上的阴寒气瞬间淡了几分,她牵著白鹿站在侧方,隨时准备用萨满灵韵稳住阵脚。 林见抱著拍立得站在安全区域,指尖放在快门上,准备隨时记录下任何异常。 白无常也从沈寻的袖子里钻了出来,双马尾绷得紧紧的,小小的身影飘在半空,周身泛起淡淡的光晕:“我帮你看著!那些煞气敢过来,我就把它们都吃掉!”沈寻弯了弯唇角,隨即迈步走到了江岸正中的位置。 沈寻凝神感知片刻,脚下的冻土下隱隱传来一丝温润的气息波动。 这里是临江灵脉最稳的节点,也是离界门屏障最近的江岸,既能牢牢锁住江底的异动,也能最大范围地覆盖整片险段。 他抬手將桃木杖插在脚下的冻土中,杖头的蛇眼纹路瞬间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与地下的灵脉隱隱呼应。 漠河的寒冬,冻土硬得像钢铁,可桃木杖落下的瞬间,竟无声地没入了大半,稳稳地立在了风雪里。 沈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凝神调动体內残存的轮迴之力。 胸口的金纹沙漏微微发烫,一丝滯涩的暖意顺著血脉蔓延到指尖,他抬手咬破指尖,一滴璀璨的金色血液渗了出来,落在了桃木杖的杖身上。 金血触碰到桃木杖的瞬间,淡金色的光芒骤然炸开,顺著杖身蔓延到冻土之上,以桃木杖为中心,朝著四周缓缓铺展开。 沈寻指尖翻飞,借著金血的灵力,在雪地上快速勾勒出镇阴阵的符文纹路,每一笔都沉稳精准。 敖鲁雅递来的鹿骨符片,被他精准地钉在阵脚的节点上,淡金色的符文遇上鹿骨上的萨满纹路,光芒愈发稳了几分,原本顺著冰缝往上冒的零星煞气,瞬间就被金光逼退了回去。 风雪在他周身打著旋,却近不了他的身。 金血勾勒的符文一道接一道落成,从中心的阵眼,到东南西北四个阵脚,再到锁住江岸裂隙的辅阵,一步步成型。 他只以少量金血为引,撬动周边的地脉灵韵,绝不多耗损半分本源,每落下一笔,胸口的滯涩感就重一分,他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可即便如此,每落下一道符文,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连续鏖战的耗损本就没补回来,此刻调动金血布阵,神魂里的疲惫感还是一阵阵往上涌,他咬著牙稳住气息,指尖的符文没有半分错乱。 “沈寻,慢点来。”白无常飘在他身边,小手揪著他的衣角,满脸担忧。 沈寻没睁眼,只微微摇了摇头,指尖不停。 半个时辰过去,锁煞阵的主阵已经基本落成,淡金色的符文在雪地上连成一片,像一张发光的网,牢牢罩住了这片危险的江岸。 桃木杖立在阵眼中央,金光源源不断地流淌而出,与每一道符文呼应,江底往上冒的煞气,被金光死死挡在了冰层之下,连风里的阴寒气都淡了不少。 “还差最后一道合阵符,法阵就成了。”沈寻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再次凝聚起最后一丝金血,准备落下阵眼的最后一道符文,將整个法阵彻底闭合。 沈寻的指尖悬在雪地上方,金血凝聚,即將落下。 然后他僵住了。 轮迴印记的感知力,让他认出了那股力量。 那股从江底涌上来的、正在疯狂撞击屏障的、裹挟著煞气和阴冷的黑潮后面有一双眼睛。 和数百年来钉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一模一样。 他以为那道目光只是在看。 在等。 等他沙漏燃尽,等屏障崩毁。 他错了。 它也在动手。 一直在动手。 从数百年前他接过桃木杖的那天起,从他在虚无中听见那个声音的那天起,从他被选中、被钉上沙漏印记的那天起。 它就在暗中谋划。 苏瑾和它是什么关係? 沈寻的指尖在抖。 是他第一次知道,那个流彩之中的古袍人,操控原生灵为祸人间,囚禁秀莲,想要夺取自己轮迴印记的苏瑾。 背后竟然还有一双可怕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同样注视了自己数百年。 他在今天清晰的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力量。 自从他接过桃木杖成为过路人的那刻起,就再也没有任何阴邪能够让自己感到恐惧。 而此刻,他感受到了恐惧。 是发自神魂深处的恐惧。 他咬破的指尖还在渗血,金血悬在雪地上方,將落未落。 他不知道这一道符文落下去,是封住它,还是激怒它。 白无常飘在他身边,小脸煞白,声音在抖:“沈寻……它……它认识你。” 紧接著,一股远比之前凶悍数倍的诡异之力,突然从江底屏障的裂隙里暴涨开来! 黑色的煞气像疯了的潮水,顺著冰层的缝隙疯狂往上涌,原本被金光逼退的阴邪之气,瞬间翻涌著衝破了冰层,带著蚀骨的寒意,卷碎了四角刚嘎草的烟气,朝著尚未闭合的法阵缝隙狠狠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