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影视大亨》 第1章 沈知薇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环境,脑袋上的疼痛感就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记得今天在拍摄一场吊威亚的戏,剧组为了赶进度,加上导演的抠门行径一再缩减布景搭建预算,工作人员便只是潦草地布置了一下现场就开拍了。 哪知道才拍到一半,那个撑着威亚的柱子就倒了,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大家纷纷抢着去关心演员有没有事。 演员倒是没有事,他刚好掉在了救生垫上,但在一旁以副导演打杂的沈知薇就悲催了,那柱子直直倒向了她。 她只觉得自己的头狠狠磕在地上,直到鲜血流了一地她才迷蒙中听到其他人发现了她惊呼出声:“不好了,沈副导演被砸到头了!” 晕过去前沈知薇恨得咬咬牙,丫的,他们可算想起她了,这次她一定狠狠地让导演、剧组赔偿,她还苦中作乐的想也许赔的钱会比她当副导演的还多。 她这个副导演叫得好听,不过是个挂名而已,有名没权,是导演、演员以及整个剧组谁都可以使唤一下的牛马,地位比剧组的清洁工还不如,毕竟人家清洁工只需要干打扫的事,而她这个副导演,演员通马桶都需要找她。 那一阵头痛缓过来沈知薇喘了口气,才发现整个病房怎么这么安静,心里愤慨,不是吧,她这个副导演虽然是边角料,但是她伤了那么重被砸到了头啊! 导演他们也太没人情了,也不派个人守着她,她一定要投诉,投诉!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病房的门被推开,沈知薇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感觉一团圆滚滚的东西“噔噔”地向她跑来,“哼次哼次”地手脚并用爬上病床,“呲溜”一滚便滚到了她怀里。 接着一声刺破病房的嚎啕声就响了起来,“呜啊,妈妈你没事吧,呜呜,妈妈……” 听着耳边那震耳欲聋的哭声,沈知薇的思绪凝固了几秒,低下头僵硬地看着怀里的小胖墩,等他哭了几秒直到看到他想把鼻涕擦在她衣服上时,沈知薇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抵住他的脑袋阻止他的行为,声音颤抖地问:“你谁?” 心里哀嚎,不是吧,导演他们难道为了不想赔钱就来给她演这么一出,她一个忙得连男朋友都没有的人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大一个管她叫妈妈的儿子? 虽然这个小胖墩哭着的时候依然像懒羊羊一样可爱,但是他也不能随便叫她妈啊! 怀里的小胖墩听到她的话哭声一顿,抬起头挂着泪珠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呜呜,妈妈,我是安安呀,妈妈你不记得窝了吗……” 说着小胖墩嘴一撇又要伤心地哭出声,沈知薇眼疾手快地捏住他的嘴巴,她觉得她头更痛了:“你先别嚎……” 一旁跟着小胖墩一起进来的中年妇女局促地开口道:“太太,你没事吧,要不要给你叫医生?” 张嫂子看着太太陌生的神情心里嘀咕,难道太太摔到脑子出问题了?这可怎么办啊。 沈知薇听着那声“太太”身子一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指着自己:“我,太太?” 不是,她什么时候结婚成了太太了啊,不行,导演那些死东西死哪去了,她要找他们算账,竟然敢耍她! 张嫂子看着包扎着头的沈知薇,心里可惜,看来太太真的伤到脑子了,虽然太太平时不好说话但是人家给的钱多,张嫂子对这份工作还是很满意的,她可不想雇主出问题啊,那她还去哪里找到这么好的一份工作啊。 “对啊,太太要不然我还是去叫医生来给你看看,李兆延先生那边我也打电话通知了。” “李兆延?”听到这名字沈知薇心底涌起一股熟悉感,接着这时脑袋一痛,一大股不属于她的记忆一股脑地往她脑袋里塞,痛得她忍不住抱着头呻吟出声。 张嫂子看到她这样吓得连忙跑出去叫医生:“医生,医生……” 安安看着妈妈抱着脑袋痛得流眼泪,他也担心得眼泪直流,不过这次知道自己的哭声可能会吵到妈妈,小胖墩不敢哭出声来,只伸出小胖手轻轻擦着妈妈的脸:“妈妈不痛,安安呼呼……” 好一会儿沈知薇才接收完脑海里的记忆,她顾不得头痛心里只想骂街,不是,她居然穿书了,穿成了一本年代文里前期大反派那个抛夫弃子和情人卷款远走高飞的炮灰前妻! 她说李兆延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不就是她前段时间无聊时看的那本年代文里的大反派吗。 在那本年代文里,李兆延的前妻卷巨款走后,他的资金差点周转不过来破产。 之后他为了东山再起一直忙着事业,在儿子六岁那年孩子被人拐了。 李兆延从小亲缘淡薄,母亲生他难产去世了,父亲酗酒好赌根本不管他,自己一个人把自己养大,十岁那年还差点被父亲卖了换赌资,要不是他机灵就被卖了。 之后十四五岁便早早就出来混社会,一步步奋斗有了不小的事业。 前妻跑了他没什么感觉,但孩子被拐了直接让他疯了,孩子可以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联系。 之后为了找回孩子他什么事都干了,然后和男主结仇了,最后被男主弄入狱了,一生都没有再和孩子见过面。 沈知薇消化完脑中的剧情和原身的记忆觉得头更疼了,她想还不如是那抠门导演给她开的玩笑呢,她居然悲催地穿成了书中的炮灰前妻,还是下场不好的那种。 这次原主会磕到头还是因为她晚上和那个现在暧昧中的姘头在酒吧包厢喝酒,遇到来查房的警察,原主因为心中有鬼在逃跑时从楼梯上摔下来砸破了脑袋。 * “医生,快来看看我家沈太太,她叫喊着头疼呢,可不能出什么事啊。” 张嫂子边说边带着一个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满脸紧张地看着沈知薇和医生补充道:“而且太太好像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 沈知薇咽了咽口水开口道:“张嫂我没事,我刚刚醒来时脑袋有些晕一时记不起来,现在全部都想起来了。” 既然已经穿成了书中同名同姓的沈知薇,她又回不去了,现在只能先稳定下来,她可不想让人发现有什么不同。 张嫂子听了这话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太太能记起来就好,她可不想失去一个这么大方的雇主。 一旁的医生听了还是给沈知薇仔细检查了一番,说头痛头晕是正常的事,又说了一堆注意事项才离开。 张嫂子看没事便开口道:“太太那我先回去弄晚餐,给你好好补补……”说完便离开了。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沈知薇和那个小胖墩,刚刚医生检查的时候小胖墩一直乖乖地窝在她的怀里紧巴巴地看着她。 沈知薇低头对上孩子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想到刚刚这孩子给她擦眼泪安慰她的样子心里便一软。 她前世还挺喜欢小孩子的,但她又怕疼不敢生孩子,哪知道这一世穿书就直接无痛当妈了。 小胖墩的手臂像莲藕一样一节节的,脸也肉肉的,但是五官却异常精致,有种雌雄莫辨的漂亮,所以哪怕有些胖也显得异常可爱,比前世沈知薇在短视频上刷到的那些颜值小网红都要好看。 不过一想原主和她有八分像都是五官明艳大气那种,记忆中的李兆延也是个浓眉大眼的帅哥,而小胖墩更是吸取了父母长相的优点,想不好看都难。 这么奶呼呼的一个小手办乖乖窝在怀里睁着双大眼孺慕地看着你,铁石心肠的沈知薇心里都变得软乎乎的,不自然地放低声调:“我没事了。”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看着妈妈,好奇怪哦,今天妈妈居然没有不耐烦地赶他走,难道是妈妈脑袋疼忘记了? 他心里有些开心,不过看着妈妈包扎着的头又觉得好难过,同时对自己有些生气,他怎么能开心呢,明明妈妈都受伤了,他不是个乖孩子。 沈知薇看着小家伙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心里有些着急,她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小家伙突然怎么了,“安安怎么不开心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记忆中小家伙大名李述安,小名安安。 安安听到妈妈温柔着急的声音有些想哭,但他是男孩子了不能整天哭鼻子的,抬起头眼巴巴地看了妈妈几眼,小手指揪着小胖手不安道:“妈妈,安安不是个好孩子,刚刚安安心里想妈妈脑袋伤了就不讨厌安安了让安安有些开心,呜呜,安安是个坏孩子……” 沈知薇听到他的话回忆起原主是不怎么喜欢这个孩子的,孩子大半时间都扔给张嫂子照顾,而她整天不是去舞厅跳舞唱k就是购物,有时候安安来找她她还会不耐烦地让他滚不要烦她,也不怪小孩子刚刚会有这种想法,小孩子是最敏感的。 沈知薇不是没有想过用原主的方式对待这个孩子,但是一看到小家伙那软乎乎可爱的样子她就完全狠不下心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因为妈妈伤到了脑袋嗯差点就见不到安安了,所以妈妈发现心里最喜欢的是安安。安安,妈妈以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是妈妈不对。” 安安听完开心又小心地扑进妈妈的怀里,他小小的脑袋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只听到妈妈说最喜欢安安,他好开心哦忍不住大声道:“安安也最喜欢妈妈。” 不管是以前那个凶凶的还是现在这个温柔的妈妈,只要是妈妈安安就永远喜欢。 抱着小家伙的沈知薇有些猥琐地像吸猫一样吸了好几大口,一身奶香味的小家伙更好吸了,这么一想无痛当妈也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 隔壁预收《七零村花大队长》《六零港岛大作家》、《六零攀高枝儿》求收藏~ 第2章 张嫂子提着晚饭再次来到病房时,就看到安安窝在太太怀里,两个五官五六分相似的一大一小挨着脑袋一起看着报纸,夕阳的暖光洒在他们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张嫂子心里有些欣慰,难得看到太太对安安这么有耐心。 在张嫂子心里,太太之前就是年纪还小爱玩,加上丈夫整天不在家所以难免有些小孩子心性不怎么顾家,现在看来鬼门关走了一遭太太也长大了。 “太太我炖了老母鸡参汤,趁热喝了。”张嫂子走过去把鸡汤还有饭菜放到一旁的小桌子上,她原本想弄些猪脑的,都说以形补形好得更快,不过想到太太不吃这些东西她便没有弄。 “安安过来我喂你吃饭。”张嫂子把鸡汤和饭菜麻利摆在桌子上,便伸手习惯性想要抱安安,平时都是她给孩子喂饭的。 哪知道此时小家伙有些依赖地靠在沈知薇怀里,恋恋不舍地揪着她的衣服,显然小家伙还舍不得离开妈妈的怀抱呢。 沈知薇看了便开口道:“没事,张嫂就让安安坐着和我一起吃吧,把那小桌子放到床上来就行。” 张嫂子也不是那扫兴的人,况且她也乐意看到太太和安安亲近。 张嫂子在安安还没有出生前就被沈知薇招来做保姆,一直到安安现在三岁多,在李家做了四年多保姆。 安安几乎可以说是由张嫂子一手带大的,因此她很疼安安,也曾为太太不和安安亲近着急,现在看到太太乐意亲近安安了她可是巴不得呢。 安安才三岁多一点,使用勺子还不怎么熟练,沈知薇也不催他,只把他的辅食放到他面前让他自己吃。 好在安安不是个急脾气的孩子,几次吃不到饭菜也没有生气大哭,而是瞥一眼旁边眼含鼓励的妈妈便又重新再次用勺子尝试,试了几次便能把辅食舀起放进嘴巴里,虽然有大半会掉出来。 沈知薇也不嫌弃,她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手腕力气不大,能自己吃饭就很厉害了,嘴角大大扬起有些夸张道:“哇,安安真厉害,可以自己吃饭了哎,真棒!” “咯咯。”小家伙有些腼腆地笑了起来,这还是妈妈第一次夸奖他哦,“妈妈也吃。” “好,妈妈也吃。”沈知薇看着这么乖的孩子吃饭觉得也是一种享受,心情很好地喝起了鸡汤。 一入口就品出这一锅鸡汤有多靓,鸡是正宗的老母鸡,而那人参也是有些年份的真正的人参,这一锅料很足的鸡汤放到后世也不是哪个家庭能随便吃上的,那品质很好的人参首先就不是个常见的东西。 不过一想到前期对大反派李兆延的描述,现在29岁的李兆延身家已经很多,是真正有矿的人,人家有好几个矿山呢。 也不怪乎原主打听清楚他身家后,便设计一次酒后乱性,怀上了安安嫁给了李兆延。 李兆延开始是不想搭理原主的,直到原主挺着孕肚出现,亲缘淡薄的他并不想打掉这个孩子,加之没有得到过父母疼爱的他有些执念地想要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他便和原主结婚了。 孩子出生后,在他眼里孩子安安是很喜欢和黏她这个妈妈的,因此哪怕原主很爱玩他也没说什么,依然给钱,他并不知道原主是不怎么喜欢这个孩子的。 张嫂子不会嘴碎到他面前说这些,而安安很喜欢妈妈哪怕妈妈不喜欢他,因此李兆延一直没发现,直到原主抛下儿子携款和情人高飞。 沈知薇想着这方便了她,要知道在原著中李兆延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要是个好脾气也挣不下这么大家业,要是他知道原主这样对安安,她可不觉得他会对这个妻子手下留情,现在穿到原身的是她啊,她可不想受这个罪。 还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是,她穿过来的这个时间点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不太好是她已经和其他人暧昧中,李兆延要想查便能查出来。 不太坏是现在还没发生到她卷款跑路那一段剧情,她还有挽回的可能。 哎,沈知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美美地喝了一口鸡汤,不想那么多了,先把伤养好再说,她坚信船到桥头自然直。 “张嫂,你炖的鸡汤真好喝,嗝。”喝了三大碗鸡汤的沈知薇打了个饱嗝。 “嗝,好吃。”旁边的安安也打了个同款的饱嗝附和着妈妈。 “好吃就行。”张嫂子笑得乐呵,好厨子得到食客的夸奖是最高兴的,而且平时胃口像鸟吃食的太太今天居然给面子的吃了大半,她更加高兴了。 吃完饭张嫂子便想着带安安先回去了,毕竟太太还伤着照顾不来孩子,虽然她之前就没怎么照顾过孩子。 倒是沈知薇看着有些不舍得走的安安开口道:“张嫂,安安今晚就留下来陪我吧,没事,这床大睡得下两个人。” 她心里也是有些不舍得这个小豆丁的,也许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怪,第一眼看到这个小家伙她就觉得合眼缘有股亲近感。 “好耶,我要留下来陪妈妈。”安安鼓着小胖手很安心,乖乖地补充道:“安安会乖乖的,不会吵到妈妈的。” 张嫂子看着两母子眼巴巴地看着她征求她的同意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好像她是那个要分开他们的王母娘娘,“那行,安安就留下来,明天我给你们带早餐过来。” “太好了。”两母子同款欢呼。 * 夜幕降临,沈知薇小心翼翼地从小豆丁脖子把胳膊收回来,刚刚小家伙垫着她的手睡她的胳膊都有些麻了,看着睡得香甜的小家伙她觉得还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她伸手拿起旁边桌子的那份报纸继续看了起来,此时是1985年,改革开放的重要时期,经济蒸蒸向上,各种政策也不断完善,这是华国快速发展的时期。 她主要看的是有关影视报道的,这个时期华国大陆的影视刚刚恢复发展没多久,作品类型很少,电视台大多数引进的是港岛的影视剧。 而这个时期港岛的影视剧正在蓬勃发展,可以说是港岛影视最辉煌的那十年。 前世沈知薇学的是导演专业,不过那个时候影视行业已经进入寒冬时期,像她这种没背景没资源的导演完全没有发展机会,哪怕她的专业课年年第一,哪怕她的毕业作品得了国外一个颇有名的奖项。 现在她站在了八十年代中期的华国,一个影视行业刚刚起步的时期,这对于经历了未来各种影视信息大爆炸的她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加上这是只猪站在风口都能起飞的时期。 越想沈知薇越激动,头也更疼了,她只能放下报纸睡觉,算了,现在最主要的是养伤,等伤好了她再慢慢打算。 * 已经临近深夜,夜色像打翻的墨汁越来越浓稠,医院也安静了下来。 “吱呀”的开门声在安静的深夜异常清晰,哪怕来人已经放轻了推门的力度。 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就着窗外撒进来的月光,依稀可以看到男人穿着一件皮夹克,留着寸头,投在墙上的影子有种山的挺拔。 李兆延看着那张小小的床上依偎着的一大一小的身影,目光有几秒的停顿,随即他移开了目光眼神落在女人包扎着的脑袋上,回想手下汇报过来的信息扯了下嘴角。 这让他忍不住目光在女人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那些信息描绘出来的那个女人和此时躺在床上抱着孩子睡得香甜的人完全不一样,分裂得好像是两个人。 他走过去提起一把椅子放在角落坐了下来,长手长脚的 一个人缩在那小小的椅子里有种说不出的憋屈,他不甚在意地往后靠,双手交叉抱着闭上了眼睛。 * 沈知薇再次醒来是被医院走廊的声音吵醒的,她迷蒙地睁开眼,有那么几秒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直到看到那带着年代感的摆设才想起来自己穿书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往旁边一摸心里一惊,“咦,安安呢?” 她顿时吓得坐了起来,起得有些猛头还有些晕,她顾不得那么多就要起床出去找。 这时旁边角落传来一道男声:“醒了?” 沈知薇吓得一抖,她完全没发现角落里居然还有一个男人,眼睛瞪得大大地向对方看去:“你谁啊?”不带大早上这么吓人的。 她说完就见男人撩起眼皮淡淡地看着他,能从他脸上看出一种无语的表情。 李兆延一开始看到女人醒过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天花板,那傻样子让他觉得她是不是撞坏了脑子,再到看着她急急忙忙起来要找孩子,又觉得她脑子或许没有坏。 直到听到她那句“你谁”,李兆延又觉得他或许要收回上一秒的想法,他“啧”了一声,神情有些不耐:“我看我还是多找几个医生过来给你治治脑子。” 在男人说话时沈知薇就从脑海里扒拉出了原主的记忆,眼前的男人就是书中的那个大反派,她现在名义上的丈夫。 她尴尬地笑了笑:“呵呵,兆延啊,不用了,我就是刚醒来脑子有些昏沉。”心里吐槽,这男人果然像书中说的那样脾气不好,面对受伤的妻子一点关心也没有,虽然他俩本身关系就不怎么好,但这也太冷酷无情了吧。 两人大眼瞪小眼,沈知薇心里琢磨着原主的一些习惯,虽然婚后原主和李兆延没有怎么相处过,不过男人聪明着呢,她可不想露出什么破绽。 “妈妈,妈妈。”一声稚嫩欢快的童声响起,安安手里拿着一袋东西跑了进来,张嫂子提着东西跟在他后边一起走了进来。 “妈妈,这是张婶婶做的肉包子哦,很好吃的,给你。”安安双手举起袋子中的几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献宝似的塞给他的妈妈。 第3章 安安坐在爸爸怀里眼睛骨碌碌地转,小胖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爸爸,把早餐那些袋子打开,妈妈还没吃早餐呢。” 他记得住在他家附近的浩浩爸爸就经常给浩浩妈妈帮忙的。 李兆延对上儿子期待的大眼睛,抱着他颠了一下他,啧了一声:“你爸爸也还没吃呢,怎么不记得你爸。” 安安眨巴着眼睛,软乎乎道:“可是妈妈现在不舒服了呀,妈妈不舒服爸爸就要照顾她哦。” 听到便宜儿子这话沈知薇抬头不期然和李兆延对上视线,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但都没有说什么,他们默契地在孩子面前不表现出对双方的情绪,这也是李兆延要求的。 李兆延单手抱着安安走近,另一只手利落打开那些包装袋把早餐拿出来。 男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干活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利索和帅气。 沈知薇坐在床上想说不用麻烦他了,男人的靠近却带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前世她也是见识过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这种不动声色又能给人很强压迫感的气势她只在一些老总或者位高权势的人身上见过,而他们无一年龄不小了,但李兆延现在也不过二十几岁。 不过一想到书中描写的他的经历,早早就混社会,他的阅历比很多步入中年的普通人都多,发生在他身上的有些事普通人终其一生可能也不会经历过,也不怪他能炼出这一身气势。 “好了,爸爸真厉害。”安安殷勤地指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看着沈知薇:“妈妈快吃,这个肉包子很好吃的哦。” 李兆延听了捏了一下小家伙的鼻子,“小滑头,学会借花献佛了啊。” 安安听不懂这什么意思,但机灵的他顺带照顾了一下爸爸的心情,“爸爸也吃哦,你把我放下来和妈妈一起吃早餐吧。” 于是最后变成沈知薇和李兆延面对面相顾无言地吃着早餐,安安坐在一边的小椅子上踢着小腿,时不时地给爸妈推荐他觉得好吃的早餐:“爸爸这个小笼包很多汁哦,妈妈你尝尝油条……” 张嫂子站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家三口温馨的样子,心想李先生和李太太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吃完早餐,李兆延不让安安多待在医院怕病毒过到孩子身上,便让张嫂子把安安带回家。 沈知薇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还注意到了这个,要知道哪怕是在后世,许多爸爸也不会意识到照顾孩子的问题。 不过看到他刚刚熟练抱孩子的样子,她记起原主记忆中,虽然这人经常不着家,但是每次这人回来都会给安安带礼物、亲自照顾他,所以哪怕他不怎么着家安安还是很亲近他的。 这么一看这人也不像书中描写的那么冷酷无情,还是有些人味的。 沈知薇想着一抬头就看到男人拉了张椅子在她床边坐下,双手抱臂看不出神情地看着她,一副会审的样子。 沈知薇被吓了一跳,神色有些紧张:“怎么了?”他这副样子怪吓人的。 李兆延看着女人,他对她没有什么感情,在她算计他时他是不当回事的,哪知道几个月后这女人跳出来说她怀孕了,他让人去查了一下那段时间她的行迹确定孩子是他的。 因为孩子最终他同意和这个女人结婚,无他,他想要一个孩子不论男女,他亲缘淡薄,这个孩子的出现第一次让他觉得老天爷可能也不是那么薄待他。 婚后,女人要钱他给钱,他不在乎女人花了他多少钱,他只需要她在他孩子面前扮演着一个好妈妈,但是这不代表她能践踏他的底线,他不希望他孩子的家庭被破坏。 “前晚你在哪里?”男人的声音冷淡地响起,“和谁在一起?” 沈知薇心里直呼糟糕,来了,审问来了,她就没想过会瞒过男人,但是这是原主做的事留下的烂摊子,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觉得她此时一定发挥了上一辈子作为导演调教演员时的演技,眉头一皱双眼困惑:“你在说什么,我能在哪里?就是和几个好朋友在新开的酒吧喝酒啊,这你不最熟吗?” 沈知薇说完在心里都要为自己欢呼鼓掌了,好一个虚实结合,在酒吧和朋友喝酒是真,不过她没说那朋友里有她的暧昧对象,也没有说最后其他朋友都走了只有她和暧昧对象留下了。 最后她还倒打一耙说李兆延自己 还不是经常去酒吧,这男人自己的副业开了不少酒吧,她也没说错啊,他自己还不是经常去酒吧,于是她最后一句话语气格外的理直气壮。 李兆延一噎,他认真看了两眼她,这人之前不是还很怕他,现在倒是像个炸毛的猫,他挑眉:“哦,你确定?” 沈知薇睫毛眨了眨,脖子一昂,“有什么不确定的?”打死她都不能承认啊,她不信李兆延还能监控到包厢里边,况且这个年代监控还没普及呢。 两人还在对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xx派出所公安……” 沈知薇还没听完门外的人的话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请进。” 但是等两个公安走进来对她说做一下前晚在酒吧的笔录时,她只想拍一巴掌自己的嘴巴,死嘴刚刚怎么比脑子快啊,完了,做笔录,公安肯定知道那晚的事来进行询问的,还是在李兆延面前。 年轻一点那位公安刚想开口询问,年长一点的那位倒是察觉到了这两位男女之间那怪异的氛围,看了眼病床上的那位年轻女人,她是那晚酒吧里唯一受伤的人,按说那晚也没她的事,但是偏偏就她从楼梯上摔下来受伤了。 后来他也做了和她同行的男人的笔录,男人说他们只是一起喝酒,他原本还不明白既然一起喝酒没干坏事慌张什么,现在一看旁边椅子上坐着的样貌不一样一看就不是那晚的男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黄公安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看着那位年轻男人道:“这位同志是?我们需要给这位女同志做笔录,没事的话请你回避一下。” 沈知薇听到这话差点要给这位公安同志磕头了,好人啊。 然而她的高兴没有维持到一秒,旁边坐着的李兆延看了她一眼,抬头慢悠悠地对那两位公安道:“我是她丈夫,我太太头受伤了我需要留下来照顾她,公安同志,我们是夫妻不用回避吧?” “啊?”年轻那位公安震惊地呼了一声,满脸发现了大八卦的表情看着他师傅,他也给那晚和这位女同志一起的另一位男同志录了笔录的,他说这位女同志那时为什么慌张逃跑摔了,敢情人家女同志是有家室的,那那晚他们岂不是? “啪”的一声,黄公安用手里的本子拍了一下徒弟的脑袋提醒他收敛点,这小子表情还能明显点吗,他咳了一声:“咳咳,既然是夫妻当然可以留下来。” 黄公安只能转头看着沈知薇如常地进行笔录:“沈同志,那晚你去酒吧是干什么的?同行的人有……” 沈知薇心里哀嚎一声,虽然她很想像刚刚那样来手春秋笔法,但是公安那边肯定不只只做了她一个人的笔录,她眼神发虚:“嗯,那晚我和一群朋友去酒吧喝酒,有……” 两个公安点头,这跟其他人的笔录对上了,小毛公安一边记一边有些同情地看着她,又同情地瞥了几眼李兆延,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沈知薇眼神发虚,顶着这三人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额,后来其他人有事只留下了我和一位男同志,我们在包厢里喝了一会儿酒……” 她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男人的一道冷哼:“呵。” 李兆延一副就静静看着你编的表情,那神情好像在说刚刚你可不是那样说的。 沈知薇对上他的表情,心里一横破罐子破摔了,她转而对着他一顿输出转移矛盾:“怎么,你现在是怀疑我了?李兆延你不要太过分,我还没说你呢,整天不着家孩子是我带的,你说你在忙工作,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忙工作啊……” 越骂她越来劲了,眼睛一眨几滴泪珠就流了下来,沈知薇都要为自己鼓掌了,她上一辈子应该去学表演而不是学导演的。 “我还没怀疑你呢你倒来怀疑我了,呜呜,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娶我的的,你当我愿意嫁你啊,我这个老公就像没有的一样,我年纪轻轻就守活寡了……去个酒吧还要怀疑我……” 沈知薇一边流着泪一边委屈地轻声控诉,她也没大喊大叫,但是旁人看着就好像她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旁边两位公安听了脸上都是一副突然吃到瓜的表情,还有这一出啊。 那位年轻公安看着那位女同志梨花带雨头上还扎着绷带的样子,瞬时就为自己刚刚的无端揣测愧疚,也是,另一位男同志的笔录也说了他们虽然一起喝酒,不过是其他朋友先走了才留下他们两个的,他怎么能用有色眼镜看人呢。 于是小毛公安转头一脸不赞同地看着李兆延,这位男同志真是,自己整天都不着家还怀疑妻子,真不是人啊。 被认为不是人的李兆延顶着那小公安谴责的眼神,再看了眼床上哭得很委屈的女人,第一次觉得头痛,他怎么不知道这个女人还学会了变脸,扯了下嘴角:“我有说你什么吗?” 沈知薇回了他同样的“呵”的一声,李兆延头更疼了,这女人什么时候这么难缠了。 黄公安佩服地看了一眼那位女同志,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是人家两夫妻的事,记完笔录就麻溜拉着一副准备为人家同仇敌忾的徒弟离开了。 第4章 过了一周多,沈知薇终于被允许出院了,得到医生出院许可的时候她大大松了口气,再不出院她觉得在张嫂子的补汤攻击下她能像小胖墩一样胖多几斤了。 说到小胖墩,沈知薇低头就看到小小的人儿手里帮她提着一小袋东西站在她脚边仰头看她,乖乖笑道:“妈妈,我们回家吧。” 沈知薇心里一软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好,我们回家。” 这黏人热乎劲让一旁的张嫂子看得直满意。 这一周多,安安每天都会过来医院陪妈妈,而太太也不像以前那样赶孩子走,两母子的感情空前和谐热乎。 而且太太对安安越来越亲近,安安也变得比以前开朗了很多,能够很自在地和太太撒娇了。 沈知薇伸手牵起小人儿的手走出病房,走到医院大门口抬头往四处看,她才真正有一种来到八十年代的真实感,这几天在医院病房那种感觉还不大。 此时的焦北市哪怕是个省会城市,附近的矿山多、经济发展快,但如今也没有多少高楼大厦,房子大多数是三四层高。 没有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没有各种各样的广告招牌,只有一些贴着的大红色标语诸如“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 马路也不算宽阔,街上跑的轿车更是很少,行人大多数骑着自行车,穿着蓝色、灰色的工装。 街边卖磁带的小店铺放着从港城过来的邓丽君的歌曲《但愿人长久》。 几个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站在小店面前挑着磁带,他们有的剪着“三七开”,有的剪着“一边倒”的发型,这都是受港台那边的影响。 现在港台影视剧对大陆影响很大,很多电视剧电影都是那边传过来的。 沈知薇站在路边津津有味地看了好一会儿,虽然这个年代还没有后世那么繁华,但那种经济蒸蒸日上的活力带给人们的精神气是后世所没有的。 就在这时一辆桑塔纳停在他们面前,驾驶座走下一位留着寸头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咧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大嫂,大哥让我来接你们回去。” 沈知薇从记忆中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李兆延的其中一名得力手下,名叫阿彪,之前原主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看着那寸头她心里纳闷着难道李兆延和他手下留的都是统一的寸头,也真够特色的。 就在这时副驾驶跳下另一个年轻男人,伴随着“叮叮铛铛”的声音,热情道:“大嫂,安安。” 沈知薇被他那个爆炸头晃了一下,再看了眼挡住他一个眼睛的斜刘海,身上那件花花绿绿的衬衫以及那系着一大堆铁环的喇叭裤,顿时觉得还是寸头好啊,要不然这时髦起来怪让人不适应的。 从他另半张脸沈知薇勉强认出这是李兆延另一个手下,名叫大东。 看着两人走过来帮她拿东西,沈知薇礼貌道:“谢谢,太麻烦你们了。” 阿彪和大东听了动作一顿有些惊恐地看了对方一眼,眼睛里传递着:什么情况,他们大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要知道之前他们和大嫂打交道的时候,她对于他们这些人都是爱搭不理的,就差用鼻孔看人了。 两人挠了挠头:“大嫂,不麻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说完动作一致地快速往后备箱走去争着放东西,那样子好像遇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沈知薇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争抢的动作,心想李兆延这两个手下还怪勤快的抢着干活,摇了摇头牵着安安和张嫂子坐上后座。 *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路上没有什么车,因此车子一路很顺畅地就驶到了目的地。 看着车子一路开进绿化茂密,可以说是别墅小区的地方,车窗外那些两三层高的楼房已经有后世的别墅雏形,沈知薇心中有些感慨,果然不敢在什么时代有钱人住的地方就是好。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三层白色小洋楼前,阿彪停好车后先一步下车和大东帮忙把东西搬进去。 张嫂子也过去帮着拿东西,嘴里夸道:“今天真是谢谢你们这两个大小伙过来帮忙了,要不然我和太太还拿不了那么多东西。” 沈知薇下车后转身原本想把小家伙抱下去,身旁突然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先一步伸手抱起了安安,耳边就听到安安高兴的声音:“爸爸!” 抬头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男人,沈知薇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人有一周多没见了。 “怎么还要我请你进去?”李兆延抱着儿子瞥了一眼女人的额头右鬓角,那里已经拆线留下了一道浅肉色的疤。 沈知薇听到他的话撇撇嘴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好吧,还是她高看他了,一周多没见,这人脾气还是那么臭。 一路往里走,沈知薇有种这大反派果然很有钱的感慨,进门就是一片大草坪,草坪上分几块区域种着一些花和低矮的树木,正中间有一个喷泉竖立着。 需要走二十来米才走到洋楼门口,走进去沈知薇差点没被闪瞎眼,金灿灿的几根圆柱,一水的黄花梨木头家具,贵重是贵重,但沈知薇坐上去感觉自己会骨头疼。 看着那整一个突出“有钱”的装修风格,沈知薇心里啧啧了几声,还真是有钱啊,这李兆延的品味按后世来说就是个土大款。 * 阿彪和大东放好东西便和大哥大嫂打一声招呼离开了,张嫂子也走进厨房准备做晚饭,顿时客厅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虽然穿过来一周多了,但沈知薇还是没有完全适应她为人母为人妻的身份,和安安待着时还好,但和这个男人待在一起总有些不自在的感觉。 她提着行李包开口:“我先上去把东西放好。”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 安安一看到妈妈离开便蹬着小腿要从他爸爸身上下来:“爸爸把我放下来,我要和妈妈一起上去。” 李兆延看着刚刚还很高兴见到他的儿子此时变如脸要去黏着他妈妈,只能无奈地把他放下,他要还不把他放下他的裤子都要被这小子蹬掉了,没好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行,去吧。” 安安一落地就倒腾着小腿跑向妈妈牵起她的手,“妈妈我们上去吧。” 沈知薇看着吃瘪的李兆延突然心情很好,牵着安安的手摇了摇:“好,我们一起上去。” 李兆延看着两母子抛下他的背影啧了一声,只能走到沙发坐下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 楼上,沈知薇按记忆中推开主卧的门,把行李包放在小沙发,环视了一圈房间。 说是夫妻主卧,但看生活痕迹平时应该只有原主一个人住这间房,这让她放下心来,突然多个儿子她能接受,突然多个丈夫她还是需要缓缓的,好在李兆延不和她住一个房间。 她走过去打开衣柜,里边放着满满当当的衣服,看着那些衣服风格,沈知薇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庆幸原主的品味和李兆延那土豪风不一样,这些衣服都是正常款式,要不然她还不敢穿出去。 她找了一条原主没穿过的碎花裙出来,打算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在医院这一周多她都没好好洗过一个澡,早就受不了了。 她叮嘱安安在房间里自己先玩一会儿,得到小人儿乖乖的保证后便往房间里的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的装修和后世大差不差,锃亮干净的坐式马桶,提供热水的花洒。 沈知薇对着镜子看了眼那个疤痕,疤痕在鬓角不怎么明显,出院时她还特意问过医生可以洗头了吗,好在医生说可以。 她打开花洒先开始洗头,热水淋在头上,沈知薇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半个小时过去,她终于洗完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澡,打开门,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心情很好地哼着歌。 * 李兆延原本是在楼下看报纸的,做好晚饭走出来的张嫂子对他道:“先生,晚饭快好了,去叫太太和安安下来吃饭吧。”说完,张嫂子又走进厨房忙活了。 李兆延准备开口的“张嫂你上去叫他们”只能咽回肚子里,把报纸抖了抖丢在桌子上站了起来往楼上走。 他站在卧室门口只看到安安坐在地毯上玩积木,瞥了一圈房间开口道:“你妈呢?” 安安听到爸爸的声音抬头,手指指向卫生间:“妈妈在洗澡,爸爸你过来帮我搭积木。” 李兆延准备往外走的脚听到宝贝儿子的后半句话,看着他圆嘟嘟的可爱脸蛋,只能脚步一转走了进来,大长腿一伸随意地坐在他旁边:“来,爸爸给你搭。” 搭了几个积木,李兆延就听到卫生间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听不出曲调的哼唱声,他拿着积木的手一顿,抬头看去,就看到女人穿着一条到膝盖的裙子走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准备收回目光,就看到女人突然一条腿踩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弯着腰擦着头发,那姿势看起来豪放极了,而那裙摆也因着这个姿势往上走露出半个大腿。 “爸爸,这个积木放这里啦。” 安安稚嫩的声音响起,瞬间同时惊到了两个人,李兆延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就对上女人震惊的眼神。 沈知薇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卧室的男人,惊得手里的毛巾差点落在地上,眼睛瞪着他声音有些结巴:“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李兆延咳了一声把手里的积木放到儿子说的地方,接着站了起来,脸上丝毫没有心虚样:“张嫂子说晚饭做好了。” 说完就抬脚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李兆延侧过身挑了下眉,那表情带着坏坏的欠揍:“这栋房我哪个房间不能进来?” 第5章 沈知薇看着离开的男人气得牙痒痒,掐着腰缓了一会儿,抬腿准备走过去把毛巾捡起来,低头一看自己的姿势,那豪放的样子,想到刚刚男人尽收眼底,羞窘得捂住脸哀嚎。 坐在地毯上的安安不知道爸妈怎么了,但看到刚刚妈妈用毛巾扔了爸爸,无条件站在妈妈这边的安安站起来小跑过去抱住妈妈的大腿,仰起头道:“妈妈,爸爸是惹你生气了吗安安帮你揍爸爸。” 说着小人儿握着小拳头使劲挥了挥,那样子看起来凶萌凶萌的。 沈知薇被他可爱到了,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行,那安安到时候多吃点饭快点长大,帮我揍你爸爸。” “好。”安安握着拳认真点头。 沈知薇捏了捏他的小拳头,小人儿还挺有劲,笑道:“那我们下去吃饭。” 餐厅里,李兆延已经坐在餐椅上等着他们,张嫂子正在把菜端上来。 李兆延刚站起来准备抱起安安把他放在他的小餐椅上,还没伸手就被小人儿“嗙嗙”打了两拳,虽然不疼,但他完全被打蒙了。 就看到安安握着拳头气鼓鼓道:“爸爸不可以欺负妈妈。” 一旁的沈知微看到忍不住哈哈地笑了出来,她没想到安安的执行能力那么强,看到李兆延完全懵掉的表情,她笑得更大声了。 李兆延看着笑得开心的女人,又看了眼安安无奈地扶额:“行,我的好儿子,现在可以吃饭了吗。”边说边伸手抱起安安把他放在小餐椅上。 沈知微顶着他的目光克制地收回了嘴角,还是不要笑了,她想她再笑下去,真把这男人惹恼了。 * 坐下的安安一手指着左边对爸爸道:“爸爸你坐这这里。”一手又指着右边对妈妈道:“妈妈你坐这里。” 看到爸爸妈妈听他的话分别坐好,安安高兴地拍小手手:“好啦,我们吃饭饭!” 沈知薇看着餐桌上的几盘大菜,有土豆炖牛肉、酸辣鱼、红烧排骨以及蘑菇炖鸡,差点没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 这一周多为了她好好养伤,在医院张嫂子每天都给她炖清淡的菜,舌头都淡得没胃口了。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酸菜鱼,那酸辣味在口腔里爆开,她才觉得自己的味蕾活了过来,筷子夹得快夹出残影了,吃得头也不抬:“好吃。” 她这副胃口大开的样子惹得旁边的两父子频频向她看来,两父子脸上露出同款的震惊表情。 感觉能吃下一头牛的沈知微现在只想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胃,瞥了一眼他们道:“看什么,还不吃?” 李兆延给安安喂了一口辅食,挑眉道:“我怎么记得你以前就是个小鸟胃。” 沈知微夹菜的手一顿,随之面色不变的把菜夹进嘴里,吞咽下去才开口道:“要你住院一段时间,整天吃着清淡的汤汤水水,你胃口肯定比我还要好。怎么你怕我吃穷你啊?” 被怼了一通的李兆延噎了一下,他怎么发现这个女人越来越牙尖嘴利了?他不过是逗她一下,她能啪啪说一通。 “不穷,妈妈吃。”安安在一旁无条件拥护妈妈,小手一挥大方道:“爸爸赚钱给妈妈吃。” 沈知薇乐了,伸手捏了捏小人儿的脸蛋:“嘿嘿,还是我们安安好,妈妈的好大儿。” 安安“咯咯”笑了起来认真点头:“我,妈妈的儿子。” 李兆延看着笑成一团的两母子,摸了摸鼻子,得了,现在他倒成了外人。 * 这一顿饭沈知微吃得异常满足,吃饱几乎瘫在了椅子上,旁边的安安也学着妈妈瘫在椅子上小手拍着小肚子。 正在收拾餐桌的张嫂子看到他们这样开口提议道:“先生、太太,你们要不带安安出去走一走消消食,这样小孩子消化好。” 沈知微也觉得吃得有点撑了,看着安安圆滚滚的小肚子轻轻拍了拍:“行,安安和妈妈一起去外面走走。” 站起来她看了一眼男人,原以为这男人不会一起去的,就见他站了起来把安安抱在怀里走在了前头。 一旁的张嫂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对上张嫂子那迷之微笑,沈知微突然觉得一股热气往脸上涌,不自在地抬脚跟在他们身后。 走出大门,李兆延便把安安放在了地上。 安安一落地,就伸出右手先牵住妈妈,又伸出左手牵住爸爸,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爸爸妈妈,我们走。” 这还是安安第一次跟爸爸妈妈一起散步呢,他心里可开心了,小短腿一蹦一蹦的。 沈知微牵着安安看着四周的景色,再一次感慨,这别墅区的绿化做得还真好,跟后世那些别墅区比也不差。果然有钱人不管在哪个年代都住得好,这完全看不出是八十年代的住宅区。 晚饭后,路上也有不少人是吃饱出来散步的,但大多数都是妈妈带着孩子,或者爷爷奶奶带着孩子,很少有一家几口齐全的。 安安大眼睛滴溜溜地看了一圈,发现好像只有自己是爸爸妈妈陪着他一起的,顿时小胸膛挺得更直了。 遇到熟悉的人安安还会甜甜地跟别人打招呼:“何爷爷何奶奶好……我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出来散步的哦。” “圆圆你好呀……我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出来散步的哦。” …… 几乎遇到每个人跟人家打招呼,安安都会在最后加一句“我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出来散步的哦”,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今天是和爸爸妈妈出来散步的。 导致几乎每个大人听到他的话都会看几眼沈知微和李兆延,嘴上夸道:“小夫妻俩感情真好,真疼小孩。” 沈知微和李兆延从一开始的从从容容变得最后的尴尴尬尬,只能干笑着点头。 不过沈知微一转头看到李兆延脸上不自在的表情,心想原来这大反派还有尴尬的时候,她顿时觉得不尴尬了。 走了一圈,他们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天空不作美,突然开始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雨不算大,但他们走到的地方离家里还有一段距离,小孩子不能淋雨不然容易感冒。 沈知薇抬眼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凉亭便开口和李兆延道:“我们先抱着安安去那里躲雨吧。” “好。”李兆延一边回答一边抱着安安快步往那里跑,同时对沈知微道,“跟上。” “来了。”沈知微双手挡在头顶,跟在他们身后往小亭子跑去。 安安双手抱着爸爸的脖子,他爸爸用手挡在他头顶,小人儿没怎么被雨淋到,看着爸爸妈妈一起跑只觉得开心,笑呵呵的对妈妈道:“妈妈,加油!” 跑到亭子里,沈知薇随手摸出一张纸巾,这还是刚刚吃完晚饭她擦手用的,不过现在也顾不了什么了,抬起手用纸巾把安安脸上、头上的小水珠擦干净,一边擦一边笑道:“都被雨淋了,有那么开心吗?” 安安一边坐在爸爸怀里一边乖乖仰着头被妈妈擦脸点头:“开心。” 李兆延不妨女人突然靠近,一阵淡淡的清香传来,低头就看到女人伸手给儿子擦脸,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怀里的安安也“咯咯”地笑着。 一瞬间他觉得怀里的重量沉甸甸的,不自在地别开头,颠了颠安安:“安安你需要减肥了。” 突然被被爸爸提到体重的安安有些不开心地撇了撇嘴:“爸爸坏,安安才不重。” 说着安安还伸出小胖手拍了拍爸爸的胸膛,屁股挪啊挪:“爸爸坏,安安不要爸爸抱了,我要下去。”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的李兆延,不妨儿子突然生气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目光不由得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脸上憋笑,有些幸灾乐祸地靠近他小声道:“你没发现你儿子自尊心有些重的吗,你还敢打趣他,自讨苦吃。” 李兆延摸了摸鼻子,好吧,是他自讨苦吃了。 沈知薇眼珠一转,把手中刚刚给儿子擦水的纸巾三两下擦在李兆延脸上,一边擦一边对安安道:“好了,安安不生气了,妈妈现在用你擦过脸的纸给你爸爸擦脸,我们惩罚他。” 安安看着爸爸僵住的表情,心里一乐,呵呵地重新笑了起来,“好,惩罚爸爸。” 李兆延觉得脸疼,这女人下手还真重,忍不住低下头凑近她小声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想整我呢?” 沈知微面色不变收回手,好吧,她心里还真是想整他一下的,但脸上丝毫不心虚理直气壮道:“怎么可能?我这是好心给你擦水呢,况且这是你儿子刚用过的纸巾,怎么,你还嫌弃你宝贝儿子用过的东西啊?”她坚决不说这纸巾她还擦过手。 李兆延满腹狐疑的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他心里怎么这么不相信呢? * 过了几分钟,突然下的雨又突然停下来了,老天爷的脸是说变就变。 “哇,爸爸妈妈快看那边有彩虹。”安安指着不远处的天边开心道。 沈知微和李兆延两人听到抬眼看去,便看到一道小小的彩虹挂在天边,彩虹的颜色有些淡,但在夕阳照射下很美。 沈知薇久久地看着那道彩虹,心里那股因为来到陌生的八十年代的那种不安感突然一下子散去了,她想,穿到这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李兆延侧头看到女人脸上那种由内而外的开心,夕阳照在她脸上有一种晕眩的美,心想就一道彩虹有必要那么开心吗?他没发现自己脸上也挂上了微笑。 窝在爸爸怀里的安安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爸爸,捂着小嘴偷偷地笑了,他好喜欢现在的爸爸妈妈哦,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第6章 那天回去后第二天李兆延又消失了,沈知薇已经习以为常,该吃该睡,养了一段时间,头上的那道疤终于完全消去了。 这一天是个大好晴天,她来这里还没出去逛过,吃完午饭之后,她便打算带着安安一起去附近的百货商城逛一逛。 安安听到能跟妈妈出去开心得不得了,回到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找出好几套衣服一一拿到她面前:“妈妈,你觉得安安穿哪套衣服好看?” 安安的衣服在小孩子里面算是多的,原主为了在李兆延面前做表面工作,买衣服也不会少了安安的,加上李兆延也会时不时地给孩子买衣服,因此安安的小衣柜衣服还挺多。 沈知薇很给面子的给他选了一套衣服,浅蓝色的海军上衣加上一条背带裤,再戴上一顶小帽子,小人儿穿着说不出来的可爱。 她也换了一条嫩黄色的收腰裙子,母子俩打扮一番得到张嫂子的不断夸赞,两人便手牵手好心情地往百货商店去了。 最近的一家百货商店离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沈知薇和安安到的时候发现虽然是工作日的大下午,百货商店里面人还不少。 这家百货商店是私人开的,里边的货品很多、服务也很好,因此比起国营商店来说更受到人们的青睐。 沈知薇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但是牵着安安逛得也是有滋有味,虽然现在的百货商店跟后世那种大商场完全没得比,货品也少很多,但是每个逛商场的人脸上几乎都带着热情洋溢的表情,看起来就让人心情很好。 不过这种好心情只维持到在一家服装店遇到了一个熟人就消失了。 “知薇,还真是你。”一个吹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人拦住她担心道,“你头上的伤好了吗?” 沈知薇转头看向来人,一眼看穿了她浮于表面的担心,来人是记忆中她以前在工厂认识的一个女工朋友,名叫何青箐。 根据她读过的小说何青箐可算不上是原主真正的朋友,原主能和她那个暧昧对象吴方海勾搭上,里边有一大部分何青箐的功劳。 沈知薇可不想陪着这个女人演戏,瞥了她一眼冷淡道:“嗯,好了。” 何青箐感觉到她冷淡的态度心里一慌,要知道沈知薇之前对她可是很热情的,现在怎么突然变冷淡了? 何青箐心里有些不得劲,心想沈知薇她装什么装啊?以前在工厂就因为脾气不好和嘴毒没有什么朋友,要不是她乐意当她朋友她可没有朋友。 在工厂时何青箐就看不上她,觉得她空有一副相貌却没长脑子,不过倒是有很多男人愿意哄着她,何青箐在她身边也得到不少好处。 那时她心里的不平衡还没有那么大,直到沈知薇有一天突然傍上了李兆延嫁给了他,一个年轻英俊又有钱的大老板,听说这人手里有好几座矿山,矿山啊,那就是金灿灿的金山。 一瞬间何青箐心里嫉妒得发疯,凭什么,她沈知薇凭什么?不就是长得好看一点?一个没有头脑的花瓶罢了,居然能嫁给一个大老板。 她何青箐哪里比她差了,特别是看到沈知薇婚后过得那有滋有润、花钱不手软的生活,她嫉妒得眼睛都要滴血了,她沈知薇凭什么过上这么好的生活? 之后,她在她身边继续扮演知冷知热的好朋友,时不时暗戳戳挑拨她和李兆延的关系,说他怎么不关心她,说得多了沈知薇这个蠢女人还真被她说动了耐不住寂寞了,她便不经意地把吴方海引给她认识。 沈知薇也是眼瞎看不出吴方海不过是一个空有其表的人,吴方海不过是一个工厂的小科员,能力没有,只有一张花言巧语的嘴,暗地里还和不少女工勾搭在一起。 不过何青箐就是需要这样的人把沈知薇拖下水,本来一切进行得都好好的,沈知薇也上钩了。 但是前段时间,她把他们叫去酒吧后,谁知道因为警察查房,这蠢女人慌不择路地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还摔到了脑袋。 她原本以为她伤好后会再次联系她,哪知道沈知薇伤好后再也没有找过她,何青箐顿时有些急了担心沈知薇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但是一琢磨按那女人的脑子她应该看不出来。 今天终于遇上了她,哪知道沈知薇的态度会这么冷淡,何青箐心里有些慌脸上扯出个笑脸:“薇薇,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受伤的时候我有去医院看过你的,但是你家那位派人守着不让我进去。” 何青箐说着话锋一转暗戳戳道:“你说你丈夫是怎么回事?把你看得这么严,好像把你当罪犯似的连朋友都不能靠近……唉呀,薇薇,我不是有意这么说的。” 沈知薇听了一怔,她没想到那时李兆延居然还派人守在了医院不让何青箐靠近,看来他查到的东西不少,那么那天在医院他居然就这么容易的放过了她?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性子啊,不过一想,他对安安看得很重要,或许原主还没有真正踏出那一步,他为了安安留了些情面? 何青箐看到沈知薇怔住的表情以为她被她说中了心事,以前她这么说的时候,沈知薇都会被她挑动得对李兆延感到厌烦、生气。 何青箐嘴一撇继续开口道:“哎呀,知薇你老公真是……” “我老公真是好。”沈知薇打断她,脸上笑盈盈的一副很甜蜜害羞的表情,“哎呀,他可能就是太关心我了太紧张了,青箐让你见笑了。” 沈知薇心里都要为自己的演技折服了,吐槽着自己演起恩爱娇妻来还有那么一手。 “啊?”何青箐未说完的话被她打断,听到她的话脸上完全蒙住了,不是,沈知薇怎么是这个反应,这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啊。 一瞬间她脸上的脸色变得五彩缤纷的,差点收不住表情,尴尬地笑了笑:“呵呵。” 何青箐不死心地继续道:“可是薇薇你不觉得李兆延这样做太霸道了吗?他这是完全不给你自由啊,连朋友都不让你交吗?” “你坏,不准你这样说我爸爸。”安安有些生气地鼓起脸看着面前的坏阿姨。 他认识这个阿姨,每次这个阿姨来找他妈妈,他妈妈都会抛弃他出去,现在这个阿姨居然还说他爸爸的坏话,虽然他不怎么听得懂这个阿姨说的话,但他知道他爸爸的名字,他觉得这个阿姨肯定是在说他爸爸的坏话。 “哎,你这孩子……”何青箐被一个小孩子戳穿心思有些挂不住脸,张嘴就要说几句他。 沈知薇弯腰抱起安安,目光直视着她打断她的话:“我孩子很好,另外我倒觉得我老公做得没有错,特别是和一些看不出面目的人交朋友是要小心点,他就是担心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知薇心里先把自己恶心到了,李兆延担心她?不可能,那个男人可能就是怕自己头上带点绿。 不过看着何青箐那青红交加的脸色她心里舒服了,何青箐这种人,你越表现得不上她的当夸李兆延,她就会越难受,说完她也不再搭理她抱着安安走了。 沈知薇抱着安安走着,不妨怀里的小人儿突然抬头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她低头看着他,就看到人儿有些害羞地说:“安安是妈妈的好孩子。” 安安心里可开心了,刚才妈妈夸他是好孩子了。 沈知薇心里软乎乎的,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小脸蛋:“嗯,安安是妈妈的好孩子。” * 何青箐看着沈知薇离开的背影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脸上脸色难看极了,难道这人察觉到了什么?不可能,她 完全不相信按沈知薇那个脑子会看出来什么。 她恨得咬咬牙,不行,她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就差那么一步,这让她怎么可能甘心,她转身走出百货商店,她要去找吴方海。 一路来到一个小巷子里,她敲着一扇小门开口道:“吴方海开门!” 今天是吴方海休假的日子,他原本正在睡午觉,就被“砰砰”的敲门声吵醒了,心情不好地起来骂骂咧咧地去开门:“谁啊?” 门一打开,看到站在门外的何青箐,吴方海的脸色更不好了,怎么是这个蛇蝎女人。 虽然何青箐长得也不错,但吴方海一早就看出了这女人的真面目,和他是一类人,他可不想招惹上这种女人。 他皱着眉头:“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找我,而且你刚刚那样敲门吵到其他邻居,让其他人看到多不好。” 何青箐看着他嫌弃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大了,她还没嫌弃这个男人呢他居然敢嫌弃她,不过她现在没时间跟他说这些,不客气推开他走了进去:“你和沈知薇怎么样了?” 被推开的吴方海脸色也很不好,不过听到她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意起来:“还能怎么样?哄得很好呗。” 何青箐听了忍不住骂了一声:“蠢货。” 被骂蠢货的吴方海不乐意了:“你凭什么这么骂我?” “呵。”何青箐白了他一眼,要不是看他长得还可以也会说甜言蜜语哄着那个沈知薇,她还不屑于和这种没脑子的人合作,“你有多长时间没和沈知薇联系过了?” 听到这话吴方海才惊觉到是有一段时间那个沈知薇没联系过他了。 何青箐看到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不好,皱着眉头,怎么沈知薇连吴方海都不联系了,要知道前段时间她对这个男人还是很热络的,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吴方海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但是他自诩情圣并不觉得是沈知薇察觉到了什么,他认为那个女人可能觉得他冷落了她所以在生气呢,只要他哄哄肯定又贴过来了,“我还以为什么事,沈知薇那头我去找她哄哄她,她最后还不是听我的。” 第7章 逛完一圈回来的沈知薇原本以为自己买的东西不算多,但一看大包小包居然也有三四袋。 在逛儿童服装店的时候,看到安安这么可爱的样子,她没忍住帮他买了四五套衣服。 她原本没打算给自己买衣服的,但是走到女士服装店时安安非要拉着她进去,嘴里嘟囔:“妈妈买,妈妈漂亮。” 在安安的甜言蜜语下,沈知薇没抗住也给自己买了几套衣服。 逛完商场出来,看到街边那些年轻女士几乎个个都卷着一头卷发,蓬松漂亮,她没抗住心动找了个发型店也把长发卷了, 她原本还担心发型师的技术不好,好在最后出来的成果她很满意。 卷完后反应最神奇的是安安,每走几步路都会抬头瞄一下她,好像突然不认识她似的。 沈知薇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怎么,妈妈卷的发型不好看吗?” 安安摇头:“很好看!”随即有些纠结地皱着小眉头,“只是安安有些不认识妈妈了,要多看几眼才能记住妈妈。” 沈知薇被小人儿一本正经的表情惹得哈哈笑了起来,心想小孩子的脑回路真可爱。 回到家张嫂子一看到她的发型也是夸奖个不停:“太太,你卷这个头发好看,特别时髦,就像画报上的那些电影明星哩,不,比明星还漂亮。” “张嫂子你太夸张了。”沈知薇嘴上这样说,心里听得飘飘然,美滋滋的,终于知道原主为什么舍得花大价钱请张嫂子了,张嫂子不仅菜做得好吃、勤劳能干,而且很会夸人,给到雇主充足的情绪价值。 逛了一下午安安也累了,沈知薇把他哄睡后才提着东西回到自己的房间。 新买的衣服已经被张嫂子拿去洗了,她说她一定给她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沈知薇手里只提着一袋东西,坐到房间的沙发上,顺手把那袋东西放在茶几上,打开把里边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 里面都是一些影碟,她刚刚去卖录像带的店铺买的,里边大多数都是从港岛传过来的影视剧碟片,还有一小部分大陆的影视碟片。 港岛这个时期经典的电视剧《上海滩》、《射雕英雄传》等都有,以及电影《a计划》、《警察故事》等电影。 这个时期的港岛影视行业是黄金时代,可以说是整个亚洲的巅峰时期,影视剧狂潮不仅影响港岛、大陆,就连亚洲日韩等地区都受其影响。 而这个时期港岛的影视剧风格,武侠剧处于巅峰时期,电影动作片和功夫喜剧迸发出新的活力。 相对于港岛,大陆的影视发展就落后很多,现在的大陆电视剧主要是涉及时代、历史类的电视剧,诸如《四世同堂》、《济公》。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沈知薇也对这个年代的影视剧发展有所了解,她拿起几张碟片看了起来,她记得家里有李兆延买的放碟片的ld机以及一台进口的20寸的彩色电视机。 要知道这个年代也没有多少家庭家里能买上电视机,能买的也是黑白的,而李兆延居然买了一台进口彩色的,果然还是有钱。 她拿着几张碟片走下楼时,睡醒的安安和张嫂子都好奇地走过来,等听到沈知薇说今晚看碟片时他们都很高兴。 客厅里那台彩色电视机几乎没有人看,放在那里都要落灰了。 一是因为李兆延不怎么着家看不了,二是原主不喜欢看电视剧,至于安安,他还小且如今也没有多少动画片适合这个年龄的小孩子看,而张嫂子作为保姆当然不会越矩去看电视。 大家都期待着看碟片,因此晚饭吃得尤其快,吃完收拾好,沈知薇在万众瞩目中打开电视机和ld机。 在她操作时,安安和张嫂子一人蹲在她一边,张嫂子有些担心地开口道:“太太,我看这个ld机挺难弄的,上次先生还弄了好一会儿。” 安安也有些紧张地看着妈妈,“妈妈不急。” 沈知薇倒是不紧张和着急,因为这个ld机在上一辈子,老师上课的时候还用这个老古董给他们放了他珍藏的碟片,她那时还上手实验了一下。 果然她捣鼓了一会儿把碟片放进去,电视机就播起了影片。 “哇!”安安和张嫂子都张大嘴巴惊叹道,佩服地看着沈知薇异口同声道,“还是妈妈(太太)厉害!” 沈知薇被他们的反应乐到笑了起来,站起来道:“好了,我们开始看吧。” 于是三人便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安安窝在妈妈怀里。 沈知薇抱着他半躺着在沙发上,张嫂子有些拘谨地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 张嫂子看了一眼抱着安安低头温柔说话的太太,觉得太太自从砸到头后人就变得温柔好说话起来。 沈知薇放的影片是一部港岛新上映的功夫喜剧片。 打戏流畅紧张,人物对话表演又透着一股喜剧的味道,让人看得刺激又好笑,就连拘谨的张嫂子在看影片的过程中都慢慢放松了下来。 沈知薇也看得有滋有味,虽然这个年代的碟片画质有些模糊,场景布景也差一些,甚至影视中有些地方还会穿帮,但不得不说导演的拍摄手法以及演员的演技都能让人很投入地看进去,这个时期的港岛影视能被称为黄金年代也是很有说服力的。 看完一部电影,他们觉得还不过瘾,沈知薇便又放了另一部,这就导致他们越看越入迷,等大家困得不能再困时,抬眼一看时间,发现已经半夜12点多了。 “天老爷,居然这么晚了!哎呀,不行了,我这老年人要去休息了。”张嫂子惊得站了起来捶着她的腰,“不过这电影还真好看啊。” 沈知薇怀 里的安安也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她看着觉得有些可怜又好笑,把他抱起来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张嫂子你也去休息吧,我和安安上去睡觉了。” “好,是要睡了,安安都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沈知薇抱着安安上到二楼他的房间,她原本打算把他放在他的小床上的,但是安安一沾到大床,哪怕眼睛困得睁不开了,还撩起了一条眼缝看着她糯叽叽地撒娇:“妈妈,安安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沈知薇被他的样子萌得不得了,二话不说重新抱起他往她的房间去,“当然可以。” 一沾到床,安安就滚进了沈知薇的怀里舒服地睡了起来,不一会儿还打起了小呼噜。 沈知薇抱着怀里奶香、软乎乎的小团子也睡了过去。 * 第二天大家都一觉睡到了中午才起得来,沈知薇和安安下楼的时候,张嫂子正在厨房里做午餐。 看到他们下来张嫂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太太不好意思,今天我起晚了,早餐没有做,不过午饭快好了。” 沈知薇让她不要着急:“张嫂子,没事,早上我和安安也起不来,就算你做了早餐,我们也吃不了。” 吃完午餐大家都恢复了活力,不过沈知薇决定这样的放纵偶尔一两次还好,多了可不行,特别是安安这个小孩子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沈知薇陪着安安玩了一会儿上楼打开抽屉,里边放着几个存折,她之前就看过一次,再次看到每个存折里的钱还是被震惊到,每个存折都有好几万钱,加起来差不多二十多万了。 这对于万元户来说都十分稀奇的年代,这笔钱堪称一笔巨款。 她这几天也琢磨了一下自己工作上的事,虽然李兆延看着很多钱,但是这这些钱都不算她自己挣的。 而且这个年代大陆影视行业正是向上发展的时期,她作为后世的一个导演,可不会放过抓紧这一次机会发光发热。 这笔钱她打算向李兆延打欠条,借来作为她事业起步的基金,这事还需要当面和他谈,但是这人已经消失了好几天还没有回来。 沈知薇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把存折放好重新向楼下走去,来到电话机前拨了一个电话,这是李兆延留下的,他在矿山那边的电话。 电话“嘟嘟嘟”地响了几声,就在沈知薇以为没人接听时,那边响起男人熟悉的声音,“喂,谁?” 沈知薇的手指不自觉地绕着电话线,清了下嗓子:“喂,李兆延吗,我是沈知薇。” 电话对面站着的李兆延原本手里正夹着一支烟抽着,听到女人清亮的声音,手里的烟灰抖落在地,他吸了一口烟:“嗯,听着,有事?” 沈知薇还是第一次向人借钱,心里有些不自在,而且她觉得这么大的事在电话里说总归不好,于是问道:“你很忙吗?这几天有时间回家一趟吗?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李兆延听到那边电话线缠绕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好像透露出一股紧张,不知怎么地他就想起了那天他走进病房看到她抱着安安窝在一起睡觉的样子。 他把嘴里的烟吐出来,视线向外边看去,几辆挖掘机正掘着山地,“这几天工作有些忙,下一次回去可能在下一周。” 话落地,他把手里的烟捻灭在烟灰缸里,手抓了抓头发,他怎么就跟她汇报工作了,正想说什么那边就传来女人有些低落的声音,“哦。那我可以去你矿山那边找你吗?” 李兆延想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来这边做什么,乱糟糟的,话一到嘴边就变成了:“我让阿彪回去接你过来。” 说完“嘟”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啧了一声:“真是麻烦。” 第8章 李兆延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捋了下头发,打开门走出去,对着不远处的阿彪喊道:“阿彪,过来。” 阿彪正和大东蹲在一个小山坡上看着那些挖掘机工作,听到大哥的话站了起来轻松跳下小山坡走了过去:“大哥你找我有事?” 李兆延把手里的车钥匙扔给他,咳了一声:“你回去把你大嫂接过来一趟。” “好。”阿彪注意到大哥有些不自然的表情但他没有问其他什么话,拿着车钥匙就往外走。 这就是阿彪和大东的不同,如果是大东的话,他现在肯定会叽里咕噜地好奇问一通,哪怕是顶着大哥的死亡凝视。 这时大东走过来跟阿彪勾肩搭背好奇道:“大哥叫你去干嘛?” 阿彪晃了晃钥匙:“大哥让我去他家把大嫂接过来。” “接大嫂过来?”大东听了稀奇不已,他们的大嫂一向不屑于来此,而且他们大哥大嫂的关系不是很冷淡吗,怎么今天大哥还特地让人回去接她? 阿彪摇了摇头他也想不明白,不过他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大哥让他做什么事他就去做就行了。 * 这边沈知薇听着被挂断了的电话,原本想要说出口的“她自己过去的话”只能咽回肚子里。 本来她没想麻烦李兆延,打算自己打的士过去的,这个年代的的士虽然很少,但也不是没有,就是价格相对贵一点。 “妈妈,你要去找爸爸吗?”安安扑过来抱着她的大腿仰起头有些期待地看着她,“安安也可以一起去吗?安安也有点想爸爸了。” 沈知薇有些不想让安安过去,因为矿山开采那里粉尘很多,吸进去对小孩子不好,低头耐心对他道:“安安,那边很多粉尘的哦,吸进去对安安不好的。” 哪只小人儿摇头坚定道:“安安不怕,安安有这个。” 说着沈知薇就看到安安“噔噔噔”地向客厅的一个桌子跑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东西,然后又向她跑来举起双手:“妈妈看,爸爸用这个就不怕了哦。” 沈知薇拿过那包东西,发现是一堆口罩,应该是李兆延留在家里的,再看安安期待的大眼睛只能点头:“好吧,你和妈妈一起去。” “耶,妈妈最好了,安安会乖乖的。”小人儿高兴得蹦哒了一下。 沈知薇看他高兴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不想扫小孩子的兴,而且只是去一两次也不是经常去,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二楼去准备换一套外出的衣服,打开衣柜找出昨天和他一起去买的新衣服。 那些新衣服已经被张嫂子在昨天洗干净晒干了,透着一股洗衣粉的清新的味道 沈知薇先给安安穿了一件卫衣,外边再搭上一件带点薄绒的黑色外套,最后给他戴了一顶小帽子。 给安安换完衣服,沈知薇也换了一套衣服,黑色紧身毛衣加一条阔腿裤,外加一件黑色的毛呢外套。 换完沈知薇和安安站在镜子前一照,才发现他们这样的搭配有点亲子装的感觉。 安安看着镜子里自己和妈妈穿的相似的衣服更开心了,“安安衣服和妈妈一样。” 沈知薇也觉得很满意:“嗯,这叫亲子装。” 安安听了点头满意地重复了一声:“亲子装!” 弄好下楼,他们又等了半个小时阿彪便到了。 沈知薇对他道:“麻烦你过来接我们了。” 阿彪摆手:“嫂子客气了。”大嫂真是越来越客气了。 * 车子驶出小区一路向西行驶,越往西走楼房也越来越少,渐渐出现辽阔的田野和高矮不一的山峰,路也变得颠簸起来。 “大嫂安安你们坐好,这边的路有些难开。”阿彪一边开车一边提醒道。 “好。”沈知薇低头看向安安,原以为小人儿会因为颠簸的路晕车,哪知道他眼睛依然神采奕奕的,一点事也没有,“安安好棒哦,居然没有晕车。” 安安已经习惯了这些天妈妈会时不时地夸奖他,现在小人儿已经能很好地接受妈妈的夸赞,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害羞别扭,“嗯嗯,安安棒!” 阿彪从后视镜看了眼两人,他发现大嫂和安安的相处和以往有些不同,那种感觉不知道怎么说,只觉得比以前更真实,以前的大嫂对安安好像总透着一股演的感觉,特别是在大哥面前。 汽车行驶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到了目的地,下车前沈知薇先拿出一个口罩给安安带上,小孩的脸蛋太小了,她把绳子在安安的耳朵小心缠了两三圈,才让安安勉强把口罩戴上。 牵着安安的手下车环视了这一座矿山,两辈子她还是第一次现场见识到矿山是怎么样的。 几台挖掘机正在修整路面,不远处一些工人正把煤矿往大货车上运。 沈知薇一眼就看到了李兆延,他正站在一辆大货车前指挥着工人把煤矿往车上运,带着一个黄色的头盔,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袖子被他撸起来到手臂那里,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中筒靴子。 这还是沈知薇第一次看到他在矿山工作的样子,一瞬间她脑海里就想起了以前看过的那种糙汉文学,那糙汉形象在此刻具象化了。 以至于李兆延突然转头向他们看来时,她有些慌张地离开了视线,耳朵变得发烫起来,心里唾弃自己在胡思乱想着什么呢。 李兆延一转身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两母子,他率先注意到了他们两人身上那透着些相似的服装,一大一小站在那里,眉眼相似、衣服相似,就像两个同样模子里刻出来的手办一样。 一瞬间那些让人烦躁的、嘈杂的机器声、人声都远去了。 “爸爸!”安安看到爸爸激动地挥着小手在原地蹦哒。 李兆延嘴角一弯大步走过去,看安安要扑过来他连忙开口阻止道:“别,爸爸身上脏。” 安安攻势不停,一把抱着爸爸的大腿:“安安不嫌弃,爸爸抱。” 李兆延嘴角的笑意更大了,弯腰一把把安安抱起来,往上抛了几下又稳稳地接住他,逗得安安“咯咯”地笑了起来。 沈知薇看着他们两父子这副亲昵的样子,也忍不住嘴角扬起。 李兆延逗了一下安安把他抱在怀里,伸手给他有些下滑的口罩挪上去一点,随即侧身看着身边的沈知薇:“去我办公室。” 沈知薇点头:“好。”提步跟在他们身后。 不远处,阿彪正把车停好,大东就走过来靠着车门啧啧道:“不对劲,我怎么感觉大哥大嫂关系变好了呢?” 阿彪瞥了他一眼不是很在意:“这样不是很好吗,你怎么那么八卦,大哥交代你的工作都做完了吗?” 大东一噎,翻了个大白眼:“阿彪啊阿彪,你不应该叫阿彪,你应该叫木头。” 阿彪踹了他屁股一脚:“那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彪悍。” “嗷呜”一声,大东捂着屁股跑开了,“哼,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好汉不吃眼前亏。 第9章 沈知薇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他的办公室不算大,一张实木办公桌,一张茶几和一组沙发,在角落处还有一张行军床。 行军床上面放着一张折成豆腐块的整齐被子,一看就是李兆延平时睡觉的地方。 沈知薇看着那张不超过一米六长的行军床,也不知道他这么个大高个睡在上面要怎么睡?真是委屈他了。 李兆延把安安放在地上,安安一着地就好奇地东张西望观察起他爸爸的办公室。 李兆延把身上那件外套脱了搭在沙发,在沙发落座,双腿散漫的搭着,抬头看着站着的女人随意道:“想喝水就自己倒,茶几上也有吃的。” 他这副不见外的样子让沈知薇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心想等下要和他商量事还是不要表现得太见外的好,便也走了过去在另一张沙发上落座。 她不客气地抬手拿起桌上的保温壶先给安安倒了一杯水,再给自己倒了一杯:“安安喝点水。” 安安乖乖地捧起那杯温水喝起来:“谢谢妈妈。” 李兆延看着女人熟练的动作,伸手把桌上的甜点拆开。 这是大东买来的说是用来招待客人,他平时不喜欢吃这些甜腻的东西,他给安安拿了一块桃酥,随即把那盒糕点推到沈知薇面前,意思不言而喻。 沈知薇很给面子地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吃了起来,桃酥很脆,用料也很足。 她吃了一块没忍住又拿了一块,这一路颠簸过来,别说她的肚子还真有些饿了。 直到她吃了好几块小小地打了一个饱嗝才停下来,抬头就看到男人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知薇顿时有些羞窘,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巴,嘴上淡定道:“这个桃酥还挺好吃。”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她怎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呢。 随即看到安安不知什么时候窝在了沙发蹬着小腿睡得香甜,身上盖着李兆延的一件外套,孩子坐了一路的车累得睡着了。 再看男人已经收回目光随手拿起桌上的报纸看了起来,怡然自得得很,显然她不开口的话,这男人也能一直不说话。 沈知薇踌躇了一会儿,她两辈子还是第一次开口跟人借钱,上辈子她虽然是个小导演,但爸妈只有她一个女孩,对她事业也很帮助,时不时就会贴补她,所以她从不愁钱。 没想到这辈子居然需要开口向人借钱,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她不自觉地端坐好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抠着大衣,眼睛看向他:“李兆延,我需要跟你商量件事,咳,那个我想向你借钱。” 怕他不答应她继续补充道:“我觉得自己这样整天在家也不是个事,我打算去学拍电视剧。” 这句话说出来沈知薇都有些心虚,因为一个婚后没有再工作过,整天懒散花钱的女人突然说要工作,而且还是导演这种一看就跟她不沾边、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工作,怎么看都是在说梦话骗人骗钱的。 但沈知薇又不能瞒着他要做的事,最后他肯定也知道自己要干的事,还不如现在就说开。 她克制住心虚得要忍不住移开的视线:“我之前不是买了两个照相机吗?发现我自己的摄影技术还是挺好的,也发现我在这方面有很大的兴趣。” 原主是花大价钱买了两个照相机,有一段时间很沉迷于拍照,不过她一般都是给自己拍美照,沈知薇便美化了一下说词,她也没撒谎啊,照相机是有的,爱摄影也是真的。 “当然我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我打算接下来花时间去学一下导演课。”沈知薇她研究过这方面的功课。 现在影视行业正在发展阶段,一些大学导演老师是开有专门的速攻课程,课程有用性有待考究,不过这方面的课程是有的。 焦北市的焦北大学就有导演专业的老师开了这种课程,外来人员只需要交钱就能上课,为期一个月的课程。 课程时间很短,就算教看着也只是入门,而想当上导演那还需要花更多的时间,绝不是几节课就会的。 不过沈知薇一方面是需要这一门课程系统性地了解一下这个年代的导演知识,另一方面是找一个借口,一个把自己上辈子的导演能力挖掘出来以及突然发现自己在导演这方面是个天才的借口,世界上天才那么多,自己是个天才也能说得过去。 沈知薇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男人,怕这男人会一口拒绝或者嘲讽她。 李兆延看着她晶晶亮亮的双眼,那眼神不像她以前买到漂亮衣服时的那种眼神,而是一种说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时所露出的眼神,也让人相信她说这番话是真诚的,啧了一声挑眉看她:“那几个存折的钱花完了?” 沈知薇听出他这句话里边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带着纯粹的好奇,连忙摇头:“没有,还有二十多万。我是想跟你说,想借一下存折里的钱作为投入拍摄的启动资金。” 那几个存折里可是还有二十多万块钱,就算她大手大脚按现在的物价几年也花不完。 李兆延没说什么站起来打开他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两个存折放在她面前:“说什么借,那几个存折里的钱给了你的就是你的,不够这里还有,拿着。” 沈知薇打开那两个存折差点吓得把它们丢在地上,那每一个存折上边都有二十万块钱,加起来就有四十万。 虽然从小说里就知道他身家不菲,但是随便拿出两个存折就是一笔这个年代90%的人都无法触及到的巨大财富,还是让她震惊到了。 她终于对他有几座矿山,市里开着好几家ktv的身家有了具象化的了解,这人真有钱啊。 “别,这两个存折我不需要。”沈知薇说话都有些抖,上一辈子她不是没有拿过几十万的存款,但是那时钱的值钱程度和这个年代根本没有可比性。 李兆延皱眉:“给你就拿着,你说的那个 什么拍电视剧前期可是需要大价钱,不够再说。” “我会给你打欠条的……”沈知薇弱弱地说,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一言不合就给她砸钱的人。 李兆延啧了一声不耐道:“打什么欠条,钱给你就用,你是安安他妈。” 说完李兆延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你和安安在这里先休息一会儿,等一下我送你们回去,这里粉尘多,安安待久了不好。” 说完李兆延就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沈知薇拿着那两个存折有些烫手,但她也不是矫情的人,既然李兆延都这样说了,那这些钱她就先用着,到时候挣回钱再和他说。 同时她对李兆延有了新的了解,他其实并不像书中说的那样冷酷无情,起码在对待他认定的家人上是有一种无条件的溺爱的,看他对安安的照顾,以及家里安安那摆满一整个房间的国内外的玩具就可以看出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沈知薇站起来背着手打量了一下他的办公室,办公室陈设简洁,她走到书桌前,看到上面摊开一个本子,记录着煤矿每天的出车量。 第一眼沈知薇就被那一手字吸引了,字迹龙飞凤舞,笔锋锐利有气势,就像李兆延这个人一样,没想到这人还写得一手好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重新推开,李兆延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走了进来。 沈知薇闻到一股腥味,走过去好奇道:“你手里提的什么东西?” 李兆延看到她皱了下鼻子,把那蛇皮袋换到另一个远离她的手提着:“里边是半扇羊肉,等下回去吃羊肉锅。” 沈知薇听了双眼一亮,留恋地看了那蛇皮袋几眼:“好啊。” 随即把手伸过去接过那袋子道:“你抱安安出去吧,我来提这东西。” 李兆延看她眼睛晶晶亮亮地看着那半扇羊肉,一副小馋猫的样子觉得好笑,把手里的蛇皮袋给她拿着,走过去抱起依然在沙发上熟睡的安安,“走吧。” “好。”沈知薇提着蛇皮袋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 半路遇到大东和阿彪在一个棚子前斩杀羊肉,旁边几个工人在帮忙。 大东看到他们热情道:“大嫂今晚留下来吃羊肉呗,有涮的,有烤的。” 沈知薇晃了晃手中的袋子笑道:“不用了,我这里也有,我和兆延回去吃。” “好嘞。”大东看着走在一起并排离开的大哥大嫂,手肘杵了杵旁边的阿彪,“你看看,啧啧。” 阿彪看了一眼,随即莫名地看着他:“看什么?快点把那羊肉片好。” 大东一噎无语地看着这木头,他就不应该跟他说,能指望这木头看出什么? * 李兆延走到车后座把安安放在后座关上后车门,对跟在身后的沈知薇开口道:“安安还没醒,让他一个人坐后座睡觉吧。” 说着顺手接过沈知薇手里的蛇皮袋打开后备箱放了进去。 沈知薇没有异议,走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李兆延关上后备箱,打开驾驶门坐了进去,发动车子,车子驶离矿山。 开始车里有些安静,但沈知薇心里已经少了之前那种面对他时的紧张和拘束,她微侧过身子有些好奇道:“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矿山这边吗?” 李兆延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看了她一眼:“也不是,矿山这里待几天,有时也会到其他市去。” “哦。你知道吗,安安最近轻了三斤,他可高兴了,说爸爸以后不能叫他小胖子。” “我有吗?”李兆延从后视镜看了眼安安,他怎么没觉得这小子轻了?刚刚抱的时候可没感受出来,也只有这小子妈觉得他轻了。 沈知薇控诉:“你有,小孩子也有自尊心的,以后你不能这样叫他。” “行吧。”李兆延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勾起嘴角。 …… 两人一句接一句地聊着,气氛和谐,沈知薇没想到有一天她还居然能和书中的大反派如此心平气和地聊天。 * 很快就到家了,沈知薇一下车就开心地提着蛇皮袋跑进屋里跟张嫂子道:“张嫂子,我们今晚吃涮羊肉。” “哎。”张嫂子走出来看到一家三口走进来很高兴:“先生也回来了啊。太太,让我看看。” 张嫂子接过那袋子打开夸道:“这羊肉真新鲜,而且看着就是正宗的自家养的山羊,正好我有一手调制蘸料的秘方,到时候羊肉一涮一蘸指定好吃。” 沈知薇听了都要流口水了:“那张嫂子我今晚就期待你大露一手。” 张嫂子笑呵呵道:“到时包太太你们满意,不过这里还有几块羊排呢,这烤羊排我不怎么擅长,让我想想怎么弄。” “羊排我来烤吧。”李兆延抱着安安走过来开口道,“张嫂子,你弄涮羊肉就行。” 张嫂子点头:“行,那就听先生的。我先把这些羊肉处理好。”随即拿着羊肉走进厨房。 怀里的安安也醒了,伸手想要揉眼睛,沈知薇看到了抓着他的小手温声道:“安安不能用手揉眼睛哦,手很脏有细菌的,对眼睛不好。” 安安很听妈妈的话,哪怕很想揉,接着咧开嘴笑了:“妈妈,爸爸!” 嘿嘿,他一觉醒来就看到爸爸妈妈站在身边,安安真开心。 沈知薇不知道小孩子怎么突然笑了起来,嘴里应道:“哎,妈妈在。” 安安看妈妈应了很满意,随即抬头看着爸爸:“爸爸?” 沈知薇也抬头看着李兆延,目光里传递着你儿子叫你呢还不应。 李兆延看着一大一小两双相似的眼睛,摸了摸鼻子:“哎,爸爸在。” “咯咯”安安露出一排牙齿开心地笑了起来。 “矿山灰尘多,你带安安去洗澡还是我带。”沈知薇开口道。 李兆延轻轻颠了一下安安:“我来带他洗,你也去洗一下。” “行。”沈知薇没有异议,她也正好想洗一下澡。 * 沈知薇顺便也洗了头,把头发吹得半干,抬脚往楼下走去,听到花园里传来安安的嬉笑声和李兆延的说话声。 走过去就看到李兆延穿着一件黑色短袖,正半蹲着在烤炉前点燃烤炭,她心想这人也不嫌冷。 安安也蹲在一旁拿着一个小扇子在帮他爸爸扇火,但小人儿显然把握不了风向,他扇的火吹起的浓烟一股股地往他爸爸脸上去。 李兆延“享受”着这宝贝儿子给他的甜蜜负担,熏得眼泪差点流下来了:“安安你别扇了。” “为什么?”安安手中不停,“我这是在给爸爸你帮忙呀。爸爸你快点把火生起来,要不然妈妈肚子要饿了。” 李兆延听了一梗,敢情这小子这么着急是因为怕饿到他妈妈肚子啊,所以就让他这老父亲受罪,可真是他宝贝儿子啊。 沈知薇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李兆延抬头怨念地看着她,她还是第一次在男人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表情。 她笑着走过去接过安安手里的扇子:“安安,妈妈来吧,妈妈力气大,火能更快燃起来。” 她怕安安再扇下去,李兆延都要变成一个大花猫了,等下这男人恼羞成怒不给她烤羊排了怎么办。 随即拿了一个小凳子放在远离浓烟那边让安安坐下:“安安坐这里看着好吗?” “好吧。”安安乖乖坐到椅子上捧着肉嘟嘟的下巴看着,时不时指挥一下他爸爸,“爸爸,点这里,这里更快燃。” “爸爸,这里啦。” “哎呀,爸爸你好没用哦。”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好在煤炭很快就点燃,李兆延站起来拿过花园里的水管把手洗干净,沈知薇顺手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给,擦手。” 李兆延接过纸巾,手指擦过她的手指,眉头一皱,想也没想的就把她的手包在手里:“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沈知薇一怔,手指在他掌心蜷缩,男人手心的温度很烫就像一个大暖炉。 不明白他只穿一个短袖身上温度怎么还 这么高,不像她哪怕裹着几件衣服,身体一到冬天都是有些冰冷的,原主的体质就像她一样。 沈知薇收回手拢了下身上的外套,她下来时已经披了一件外套了:“我的体质到冬天就这样,手脚冰凉。” “穿上。”李兆延没有再说什么,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扔给她。 沈知薇接着外套,想说她身上已经穿了一件。 李兆延看她没穿挑眉:“嫌弃啊,我这件外套不是中午那件,新的。” 沈知薇一看才发现他这件外套是新的,还带着洗衣粉洗后晒干的味道,她觉得她再不穿上,这男人还真以为她嫌弃他的,一边穿一边嘟囔:“我没有。” 男人的外套很大,她穿上,哪怕里边已经穿了一件外套还有空余的地方,她把袖子卷了两卷才让手腕露出来。 李兆延已经走到烤架前把张嫂子腌好的烤羊排放上去开烤,男人一手翻烤排一手刷料,姿势娴熟。 安安原本也想过去,沈知薇拉住了他耐心道:“安安那边有烟还有火,很危险的,就坐在旁边好吗,妈妈帮你把小凳子搬过去一点。” 安安点头乖乖听妈妈的话,沈知薇便把他的小凳子搬到离烤架不是很近,处于上风口的位置。 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李兆延旁边开口道:“需要我帮忙吗?我给你刷料吧。” 李兆延便往旁边站给她留出一个空位,沈知薇便站到他身旁拿起那些蘸料开始帮忙。 李兆延原本还想开口指导她什么时候该刷料什么时候放多少,但还没等他开口,沈知薇好像总知道下一步骤要做什么。 给他翻的烤排刷了一遍油,沈知薇抬眼就对上他的目光,有些小得意道:“虽然我不怎么会判断生熟火候,但是这刷蘸料我还是很有一手的。” 沈知薇没有吹牛,前世每次跟朋友聚会烧烤的时候,他们负责烤让她负责刷蘸料,因为每次她刷的蘸料都会刚刚合适,不会太咸也不会太淡,十分入味。 李兆延看着她眼睛晶晶亮亮、一丝不苟给他刷蘸料的样子,就像一只小松鼠一个一个往自己窝里运松子的样子,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沈知薇捕捉到他的笑容,眼睛微眯凑近他疑惑道:“你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吗?这人不会在心里偷偷取笑她吧。 “咳,没什么。”李兆延不自在地偏过头用左手擦了一下嘴角,他刚刚有笑了吗? 沈知薇有些怀疑地站直身体收回目光,暂且就相信他吧。 随着时间流逝,烤排也“滋哩滋啦”开始冒油,一阵阵香味扑鼻而来,沈知薇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好香啊。” 李兆延顺手拿起旁边的剪刀利落地从一块烤排上剪了一小块肉,拿起旁边的筷子夹起想放到一边的盘子上:“等凉了尝尝?” 沈知薇抓住他的手腕把肉伸到自己嘴前,也不嫌烫张口就把那块肉咬进嘴里含糊道:“不用,我趁热尝。” 羊排表层的肉还带着些温度,放到嘴里一咬,那滋味便在嘴里爆开来,她一边哈气一边不断点头:“好吃,很好吃。” 李兆延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哭笑不得:“你也不嫌烫。” 沈知薇摇头:“这肉就要趁热吃。” 一旁坐着的安安看着妈妈吃得很香的样子也馋得要流口水了,小跑过来抱着爸爸的腿撒娇:“爸爸我也要吃。” 李兆延便又剪了一块肉放到盘子里:“可以,爸爸给你放凉再吃。” 安安看着那块肉咽了咽口水,随即歪着头:“可是妈妈一下子就能吃了呀。” 李兆延捏了捏他的小胖脸,瞥了眼沈知薇幽幽打趣道:“因为你妈妈是个大馋猫。” 安安顺口就道:“那我当小馋猫。” 沈知薇听了脸色一囧,她好像表现得也没那么馋吧,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 李兆延看到她的表情偏过头憋着笑意,他怕她等下会恼羞成怒。 就在这时张嫂子走了过来开口道:“太太先生,羊肉锅准备好了。” 沈知薇看了一眼花园,今天月亮很亮,天上也有不少星星,是个夜色很美的夜晚,不由得提议道:“我们今晚就在这花园里吃饭吧。” 安安还没有在花园吃过饭,小孩子对每样东西都很好奇,他第一个点头赞同妈妈:“好,花园吃饭!” 李兆延看一大一小兴致都很高,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便对张嫂子道:“就在花园这里吃,麻烦张嫂子你搬一张桌子出来。” 张嫂子虽然不懂大晚上的在花园吃饭有什么好的,但太太乐意先生也没有反对,便没有说什么:“行,我把桌子和锅子搬出来。” 等一切弄好,李兆延也烤好了羊排摆在桌子上,桌子上摆了满满的菜,除了片好的羊肉,张嫂子还弄了几盘蔬菜。 一家三口坐在桌子前,沈知薇看着外焦里嫩烤得刚刚好的羊排,和薄薄一片、下锅一烫再蘸点料就鲜得能把舌头一起吞掉的羊肉片,顿觉胃口大开:“我们开动吧。” “吃饭!”安安应和道。 李兆延其实没怎么吃,他一边给两母子剪烤排,一边给他们涮羊肉,看着他们一大一小都吃得嘴巴鼓鼓的,让他有一种投喂的满足感。 这一顿饭沈知薇吃得异常满足,瘫在椅子上消食,发现对面的男人都没怎么动筷子尽是照顾他们了,她想这人虽然看着冷但有时还是很细心的。 吃完饭两人陪着安安在花园里走了几圈,主要是晚上小孩子需要消食才能睡得好。 接着李兆延准备带安安去睡觉,沈知薇跟在他们后面一起上楼也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但今晚安安异常黏人,在他房间门口,他一手拉着爸爸,另一只手伸过去拉着妈妈,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着撒娇道:“爸爸妈妈今晚可以陪安安一起睡吗?安安还没有和爸爸妈妈一起睡过呢。” 李兆延和沈知薇对视了一眼,双方第一反应都不约而同想要拒绝,要知道结婚后他们一直都是分房睡的。 突然要一起睡,虽然中间隔着个安安,但是两人都有些尴尬和不自在。 安安看他们不说话便收回目光,耷拉着脑袋,肉眼可见地变得沮丧难过起来,就像一只被抛弃的可怜兮兮的小猫:“好吧,如果爸爸妈妈不愿意那安安还是自己睡好了,安安是一个很乖乖的小孩。” 安安这副哪怕难过也要表现得很乖的样子,顿时让李兆延和沈知薇两人有一种罪恶感。 沈知薇最看不得这么可爱乖巧的孩子伤心了,于是头脑一热道:“可以,我们今天就陪安安一起睡。” 话落,对上李兆延看过来的目光,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心中有一种迟来的后悔感,老天她刚刚说了什么? 然而还没等她后悔,刚刚还耷拉着脑袋的安安小短腿蹦跶了几下,双手鼓掌:“好耶,今晚我和爸爸妈妈一起睡。” 沈知薇看安安一瞬间转变得很快表情,有一种自己上当了的感觉,再看了一眼男人,发现他倒是淡定得很。 安安可开心了,像是怕爸爸妈妈反悔,一手拉着一个走进他的房间,他率先爬上自己的床睡在中间,两只小手在两边拍了拍:“爸爸妈妈,你们快过来,爸爸睡这边,妈妈睡这边。” 安安的房间说是儿童房,但他的床也不小,两个大人加一个小孩并排睡,还是睡得下的。 沈知薇和李兆延大眼瞪大眼了一会儿,还是李兆延先走了过去:“行,睡吧。” 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兴扭扭捏捏那一套,利索地躺在了床的一侧。 沈知薇对上安安期待的眼神无奈扶额,但她答应都答应了,总不能跟一个小孩子反悔吧,只能认命走过去睡在另一侧,心里想不过是睡一起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况且中间还隔着个安安呢。 但一躺在床上沈知薇还是有些不自在,虽然中间隔着个安安,但男人的存在感很强,好像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她只能硬挺挺地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另一侧的李兆延也很不自在,按理说床很软,以前哪怕他在野外随便找个地方都能睡着。 现在却觉得周身哪里都不自在,旁边女人洗过澡的沐浴露香味时不时地就飘进他鼻子里,他烦躁地捏了捏额头,得了,今晚不用睡了。 安安不知道两个大人的烦恼,他今晚可开心了,抬着两条小短腿时不时晃着,撒娇道:“爸爸妈妈,你们会讲故事吗?安安想听故事。” “什么故事?”李兆延一只手搭在脖子后边枕着,“爸爸讲以前爸爸在深山老林中遇到狼的故事行不行?” “行。”安安一口答应,爸爸居然还见过狼,不愧是他爸爸。 李兆延便清了下嗓子开始讲起来:“有一天……” 沈知薇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经历,听着男人娓娓道来,虽然他的声音不像那些讲儿童故事那样的柔和,但是她渐渐的也听得入了迷。 那种“同床共枕”的别扭早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听着她还不由自主地换了个姿势侧过身子伸长耳朵。 第12章 “那时候……”李兆延说着,低下头一看,一大一小两人已经睡熟了,安安缩在沈知薇怀里,沈知薇手搭在安安背上,两母子依偎在一起。 这画面带给他一瞬间的冲击感让他有些恍惚,他自知是一个亲缘淡薄的人。 刚出生他妈妈就去世,好赌酗酒的爸完全不管他,小时候奶奶只能抱着他满村的东一家西一家讨些口粮度过。 大一点了,奶奶去世后,他便只能捡垃圾、翻垃圾桶,一天勉强有一点吃的填肚子。 再到十来岁那年,丧心病狂的父亲要把他卖了去换赌资,他自己一个人凭着聪明才智跑了出来,之后便对亲情不抱一丝期待了。 他十几岁就出来混社会,干过各种各样脏累的活,十八岁那年就成为了焦北市老大的得力手下。 二十二岁那年,协助老大金盆洗手,而那时混的老大,死的死、坐牢的坐牢,只有他老大全身而退。 二十三岁那年拿着老大给的报酬,凭借着眼光,干了各种各样挣钱的工作。 靠着以往的势力和他的眼界能力,二十六岁赶着政策风口拿下焦北市的几座大矿山。 现在二十八岁,人人都说他是焦北市的青年才俊,人人都夸他是商业奇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走到现在他付出的有多少。 他以为他一辈子就这样孤家寡人下去,那时这个女人怀着孕找上他,他心里唯一的波动是世界上多了一个和他血缘关系的人。 这几年他和家的牵绊可能就只是这血缘连着,但现在看着女人熟睡的侧脸,他发现家的含义好像又有些不同,从小没有感受过家的氛围的李兆延第一次触摸到了这种温暖。 * 第二天沈知薇醒来的时候,床上只有她一个人,李兆延和安安显然已经起床了。 她洗漱完下楼,看到安安正在客厅里玩耍,张嫂子坐在沙发上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看着他,没有看到李兆延的身影。 张嫂子看到她下来开口道:“太太醒了?桌子上盖着早餐。对了,先生他今天一大早就离开了,他说让我跟你说一声。” 沈知薇听了点头,她对李兆延时不时的外出已经习以为常,只不过这次这男人居然还让张嫂子跟她说一声。 吃完早餐,她让张嫂子在家照顾安安,便提着个包出门,她准备现在就去焦北大学看看。 她在门口打了一辆的士一路往焦北大学去,花了大概十块钱,这还是因为她家离焦北大学不算远。 十块钱的打车费在这个年代算是很贵了的,一个工薪阶层一个月也只挣几百块钱。 她在门口问了一个保安焦北大学的导演系怎么走,保安好心地给她拿了一张地图,再声情并茂地给她讲该怎么走。 焦北大学占地很大,要不是有保安大哥热心的帮助她觉得她得兜几个圈才能找到。 而焦北大学导演系所在地方更是整个大学的偏僻处,这个年代很少学生去报考这种艺术系,大家更多的是追求务实有用的专业。 她一路往导演授课的报名处走去的时候,路上没有遇上一个人,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才看到一个招牌。 她礼貌地站在贴着招牌的办公室面前敲响了门。 柳尚文坐在办公室里边看着报名表,自从开设这门对外课程以来,一个多月过去了,来报名的只有寥寥几人,他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年代,像他们这种专业是弱势,就像系里导演专业的学生所有班级加起来只有几十人,是其他系的零头。 他想着再过两天没有人报名的话就截止了,算了,能有一个报名就交一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清了下嗓子开口道:“请进。” 就看到一位年轻女子走了进来,他以为是哪个学生便开口道:“同学,你有事吗?” 沈知薇推门走进来就看到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一丝不苟的发型,戴着一双眼镜,看起来温润儒雅。 听到他的问题她走了过去礼貌道:“你好,请问这里是对外导演课报名处吗?” 柳尚文听到年轻女人的话眼睛一亮,原来是来报名的,他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么年轻他还以为是学生,站起来伸出手礼貌道:“对。同志你好,我叫柳尚文,你可以叫我柳老师。” 沈知薇伸出手跟他握手:“柳老师你好,我叫沈知薇。” “沈同志请坐下。”柳尚文收回手,拿出一叠宣传资料给她看,“这是我们的一些介绍宣传资料,你可以先看看。” 沈知薇坐到他办公桌对面,接过资料看了起来,她发现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的课程,但上课教的内容都很务实有用,她来的时候只以为这些课程只讲些皮毛而已,而且里边还有几节实操课。 柳尚文看她认真看着资料开口道:“沈同志之前有了解过导演这门课程吗?或者从事过这方面的工作?” 沈知薇把看完的资料放在一旁开口道:“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她说的是实话,虽然她上辈子是个导演,但这辈子原主并没有这方面的相关经验。 “不过我有看过导演这方面的书。”沈知薇接着道。 柳尚文听了有些惊讶,过来报名的同志多多少少有导演方面的经验,但面前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一点经验都没有,他想了一下好心道:“沈同志,这门课程学费不算便宜,而且导演这份工作是需要经验的,如果作为兴趣爱好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 柳尚文是出于好心提醒,毕竟做导演要掌握的知识很多,一个在这方面一窍不通想通过一个月的快速课程进门是很难的,再加上几百块的学费已经顶上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他怕这同志没搞明白,出于三分钟热度来报名,最后浪费了钱。 沈知薇听了觉得这个年代的同志还是很实诚的,这要搁在后世那些卖课的只会天花乱坠给你吹一通,恨不得你多买,然后买了课程人家还会搞消失。 她认真点头:“柳老师,谢谢你的提醒,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决定报名。” 柳尚文看这位同志是认真考虑过的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拿出报名表递给她:“你在上面填一下信息,接着交费就行一共四百块钱。然后上课时间是下周一开始,从早上9:00~12:00到下午14:00~17:00,每一周的周一、周三、周五是上课时间……” 沈知薇点头,把表格填好和钱交了便离开了。 * 她从焦北大学打车回去,在别墅区门口下车,提着包往里走。 这时突然窜出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自以为帅气地捋了一下头发看着她深情款款道:“知薇,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沈知薇第一眼没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是谁?戒备的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他:“你谁呀?” 大中午的这么油腻,差点让她把午饭吐出来了。 吴方海听到她的话顿时卡住了,再看她那嫌弃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神情,嘴角抽搐一下,心里呼了一口气继续深情道:“薇薇,你这样让我很受伤,我是方海啊,你不记得了吗?之前我们还在ktv喝酒聊天聊人生。” 沈知薇听了这话又默默地 后退了一步,她以为是谁,原来是原主的那个暧昧对象,她差点把这号人物忘记了。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面前的男人,不做那些油腻的表情的时候还是看得过去的,也难怪原主会看得入眼。 但在小说中,这个吴方海可不是个好人,骗着原主卷了钱和他远走高飞后,就把原主的钱全部骗到手,最后把原主甩了让原主人财两空。 这个阶段正是原主和吴方海暧昧的时期,好在还没有进行到骗钱那一步。 吴方海打的是细水流长的诡计,计划着把原主骗到手后再从她身上拿钱,所以这段时间哪怕原主说要给钱他花,他都表现得一副不为金钱低头的样子,这让原主对他更加相信。 吴方海这般隐忍的作态,也难怪最后能骗到原主的钱。 沈知薇脸上的表情冷淡,嘴上控诉道:“不准这么叫我,吴方海,我算是看清了你,那天在我受伤的时候你居然把我抛下自己走了,而且这么多天都没过来关心我。现在看我好了,又眼巴巴凑了上来,呵,你这种男人我最了解了,也是我之前鬼迷心窍相信你不是图钱,现在一看你也不过如此。” 沈知薇决定快刀斩乱麻,她才不愿意陪他演什么戏。成年男女了,谁不知道谁啊?那点事也就这样。 吴方海没想到沈知薇对他居然这么冷淡,还把他骂了一通,那些话砸在他脸上让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心里慌乱不已,这个蠢女人怎么突然醒悟过来了?还看出了他的意图。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沈知薇可是他能钓到的最大的一条鱼,他还没从她身上得到好处呢,脸上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知薇,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这段时间我有花你一分钱吗?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你可要相信我啊。” 他心里咒骂几句,肯定是有人在沈知薇面前说了什么,到底是谁?难道是何青箐那个狠女人,但也不可能啊,何青箐和他可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 他可是可以看出那女人对眼前这个蠢女人的嫉妒,她巴不得她过得不好呢,那到底是谁?他是不相信沈知薇会有这个头脑看穿他意图的。 沈知薇不打算和他再纠缠下去冷冷道:“吴方海别来找我了,要不然我告诉我老公,你也知道我老公李兆延之前是混什么的。” 第13章 沈知薇一怔,没想到男人这个时候回来了,这么巧正好碰上她和吴方海方一起,她心里暗道一声糟糕,现在真是有理说不清了。 旁边的吴方海也看到了驾驶座上的李兆延,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起来,焦北市谁不认识李兆延啊。 他吓得腿不断打着抖,虽然很想逃离,但是腿软得完全走不动。 李兆延看着神色各异的两人,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第一眼先看向沈知薇:“上车。”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沈知薇原本准备开的口一顿,此时的男人脸色平静完全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就这份过于平静让她心里一怵。 她还是不打算在外人面前跟他解释,便点头,抬脚向车走去,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吴方海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几乎要站立不住,嘴巴嗫嚅:“你,你要做什么?” 沈知薇这个女人居然抛下了他,面前的可是李兆延啊,听说以前跟老大混的,他非常后悔自己怎么会想不开要惹上这个男人。 “我,我没做什么。”吴方海嘴上疯狂为自己辩解,“都是沈知薇勾引我的,不是我主动的。” 吴方海行动之前打听过沈知薇是算计李兆延怀孕才成功嫁给他的,他这段时间在和沈知薇交谈中,这个女人也经常跟他抱怨她跟李兆延的婚后关系不好,整天独守空房,不难看出李兆延对这个女人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吴方海想着他不如顺水推舟把责任推到沈知薇身上,况且哪个男人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女人给他戴绿帽,让沈知薇帮他分担一半的火力。 李兆延步伐不变径直走到他面前,他比吴方海高出许多,垂眸看他时,带着一种压迫感。 他没立即说话,只从裤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中华叼在嘴上,“啪”一声擦燃火柴,拢火点烟。 烟雾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吴方海被他这慢条斯理的动作吓得冷汗涔涔,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这无声的压迫感比其他更加要折磨人,一瞬间吴方海就顶不住了。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不会再听沈知薇那个女人的话的。”吴方海越说越激动,“哥,作为男人我都知道,是我之前鬼迷心窍被她迷惑了。” 沈知薇坐在车里不知道吴方海那个男人把所有错都推到她身上了,她透过车窗时不时地看两眼李兆延,心里有些忐忑,虽然那些事是原主做的,但她现在可是顶着原主的身份。 她琢磨着等下该怎么跟男人解释,这可不像那次在医院那么好混过去,而且这条隔痕总要解开的,逃避也不是办法。 吴方海看着男人变得越来越平静的脸色,他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可怕的男人,他终于知道这男人为什么在焦北市说一不二了:“是沈知薇……” “唔。”吴方海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男人伸出手狠狠捏着他脖子,他一瞬间喘不上气来,狰狞着一双眼惊恐地看着突然出手的男人。 李兆延倏地靠近,低下头,看了几秒他不断挣扎的样子,才慢悠悠地看着他:“你说是谁的错?沈知薇?” 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吴方海心里恐惧不已,他挣扎着猛地点头,然而脖子上的力度更加大了,他快要呼吸不过来,便猛地摇头,脖子的力度才慢慢放缓。 李兆延深吸一口烟,把浓烟吐到他脸上,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的女人,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吴方海涕泪横流:“李哥,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经此一遭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兆延显然不会怪沈知薇,他把责任推给沈知薇这条路走错了。 可是吴方海想不明白,李兆延和沈知薇的关系不是很不好吗,看起来对她也不上心,现在一看却不像这么一回事。 “矿上最近缺人手,”李兆延指尖的烟灰落在吴方海肩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想去体验生活?” 吴方海面无人色,疯狂摇头:“不、不敢!李哥,我错了!我保证再也不出现在您和嫂子面前!” “滚。” 吴方海顿时一句话都不敢再说,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 沈知薇没看到李兆延刚刚的动作,他高大的体型完全把吴方海挡住了,她只看到吴方海狼狈地跑走了。 之后男人没立刻回到车上,他站在原地沉默地抽完那根烟,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老长。 随即,李兆延把烟丢在地上用脚捻灭,抬脚向车走过来,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前方,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沈知薇率先受不了这种氛围了,俗话说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打破沉默:“如果说我完全不知道吴方海过来你会信吗?” 老天,上辈子母胎单身的她还真没处理过这么复杂的男 女关系,原主真的是给她留了个大坑啊。 “谁都会有鬼迷心窍的时候是吧。”沈知薇瞟了他几眼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脸色,“那段时间交了几个朋友,觉得生活无聊就和他们去唱k,只是觉得刺激。” 李兆延手眉毛一挑,侧过头看着眼睛滴溜溜转的女人,嘴角勾起:“只是觉得刺激?” 沈知薇猛地点头:“对,我绝对没有喜欢吴方海,我不喜欢他那种没有一点男子气概,油嘴滑舌只有一张嘴的!我举天发誓!” 沈知薇说的是真心话,她的审美不是吴方海那一款:“我喜欢英俊,有能力能挣很多钱的男人。” 一句话就是又高又帅又有钱,导致她前世都没有谈过恋爱。 李兆延敲打方向盘的动作一顿,他内心其实有种莫名的直觉,现在的沈知薇还不一定看得上吴方海。 他看着她挑眉:“英俊,能干又有钱。” 沈知薇点头,点到一半倏地顿住,眼睛看着他,这句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怪怪,等一下,英俊能干又有钱不就是形容他吗? 霎时间一股热气直往她脸上涌,让她脸蛋一瞬间变得羞红,对上男人玩味的目光,她羞窘得小声反驳:“不是说……” 她想说她说的不是他,但一想也许人家没这么想呢,她一说不就显得不打自招吗? 她窘迫得说不下去了,别过头不再看他:“总之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努力挣钱。” 李兆延目光在她红得发烫的耳垂停留了一秒,收回目光发动车子:“信。”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一个月的导演培训课程,沈知薇每次都按时去上。 很快一个月过去,她终于上完了这一个月的课程。 课程对她还是很有帮助的,虽然这个年代的导演体系或者一些拍摄手法没有后世丰富,但是也有可取之处的。 柳尚文有些感慨地看着面前的女同志,这一个月来他从怀疑变到震惊,已经有些麻木。 他以前还不相信老师说的世界上就是有那么极少部分有天赋的人让你嫉妒不来。 现在他真实感受了一番,不得不相信天赋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这一个月,他眼看着这位女同志不仅能完全跟上课程还能举一反三,每次下课提问的问题越来越深奥刁钻,可见其吸收能力之可怕。 开始和她一起上课的都是一些有经验的同志,现在一个月过去这位女同志表现的能力不比他们差甚至更强。 他原本还担心这位女同志会浪费那几百块钱,现在一看人家是物超所值。 “柳老师,多谢这一个月的教学。”沈知薇是真的很感谢这位老师,他教的知识都没有藏私。 私下她有问题请教这位老师,他也是知无不言,甚至还把一些自己的心得毫不保留地教给她。 “是你自己努力。”柳尚文感慨道,这位女同志天赋很好,但从不自骄自傲很能沉得心下来学习,几乎每次都是最早来最迟走的一位,这么努力有天赋的人,他肯定她未来一定能做出一番成绩。 柳尚文拿起一支笔写下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和地址递给她,也算结了个善缘:“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你有这方面的问题可以来找我。” 沈知薇接过来真诚地道谢了一番,这个年代的人有着真诚热忱的心。 * 上完这一个月导演课,她开始准备前期工作,第一是拍摄设备。 这一个柳老师帮了大忙,他给了她一个地址,郊外的一处小型国营电影厂。 这几年随着影视行业的兴起,各种国营的制片厂都冒了出来。 开始一窝蜂地搞制片盈利小,加上“私人承包制片”和“挂靠”模式的出现,小一些的国营制片厂很难有生存的地方,不是被大的国营制片厂合并就是被撤销建制。 郊外这一家“焦北红旗”小型国营制片厂前段时间就被撤销建制,里边剩下的一些录像设备正在拍卖中。 沈知薇便打了个的士往郊外去,的士开到门口,她走下车发现只有一个老大爷坐在门口的小亭里看门。 大爷看到她声音洪亮道:“姑娘,你过来是有啥事?” 沈知薇走过去礼貌道:“大爷,我打听到这厂里正在卖一些录像设备,所以过来看看。” 大爷稀奇地看着面前的女同志,这几天过来看设备的大多数都是几个人一起,或是些国营大厂或是些私人承包制片厂,还没有是一个人来看设备的。 不过大爷看着面前穿着笔挺毛衣踩着小皮鞋的年轻女同志,他当看门还是有眼力见的,知道眼前这位女同志是不差钱的主,便伸出手指指着里面道:“你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几十米,看到一个大厂房就是了,那些设备正在那里售卖。” 沈知薇谢过大爷便往里边走去,果然才走了几十米,就看到了一间厂房大门开着,里边有不少人正在走动。 她一走进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里边几乎都是男人,而且看起来大多数都三四十岁了,她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出现在这里一瞬间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红旗国营制片厂的一个先科员小何是负责接待的,看着一位年轻女同志走进来观看着设备,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女同志就是过来看看的。 哪知道他就看到那女同事看了没几分钟就停在一组录像机面前,她看着他礼貌道:“这个价格还有得商量吗?” 小何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位女同志不只是过来看看而已,人家是真的有购买意愿,他有些激动地走了过去:“这组录像设备是国产的,虽然比国外进口的录像机要笨重很多,但在画质上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它使用了两三年,这位同志你要真的想买的,我跟主任汇报一下,看价格能不能给你低一些。” 沈知薇点头:“麻烦了,能低两三万就成。” 她看中的这一组设备在这所有的设备中不是最好的,但也能用,就单单这一组二手设备标价就20万元,那几乎花了他大半的钱。 她也不是不想买一些更好的设备,但现在资金紧缺,其他方面也是需要花钱的,等电视剧开拍起来那更是烧钱,哪怕这个年代拍摄电视剧成本算低了的,所以她只能挑便宜的买,等以后才进一步升级设备。 最后那位主任愿意再便宜两万块钱把这组录像设备卖给她,沈知薇便花了十八万买了下来。 其他人看着这一位年轻女同志来了不过十来分钟就爽快地买下了一组设备,不由得对她更是侧目。 看着也不像是那些国营制片厂的采购员,一般这一种都是需要几个人一起过来购买的,但是私人的话,那这位女同志也太豪了吧。 这可是这个年代的十几二十万呢,没有多少个人能一下子拿得出来。 “这女同志是哪个导演?”有人小声开口道。 “不认识,如果是导演我们应该能认出来,更何况女导演。”另一个人接话道。 其他人点头,圈里的女导演就那么一两位,都不是眼前这位也没这么年轻。 “难道是港岛那边来的?”也不怪这人这样问,现在影视行业最繁荣的就是港岛那边了。 “不可能吧,港岛那边的人会过来这个小厂里买破烂?” “等一下,我怎么觉得这位女同志有些眼熟,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位李兆延先生的妻子吗?”一位戴着眼镜的男人多看了几眼沈知薇开口道。 他说他怎么觉得女同志这么眼熟,原来之前李兆延孩子满月时候办过一次酒,他受邀前去就见过这位女同志,那时她是作为妻子站在李兆延身边的。 其他人听了恍然大悟点头:“也只有李兆延先生家那么有钱了。” “不对呀,不是有传闻说李兆延和他妻子感情不是不好吗?那他怎么乐意给这妻子花大价钱。”有人疑惑地问道,这可不是一两百而是差不多二十万啊。 其他人摇头,不过人家两夫妻的事他们这些外人也不得而知,也许那些传闻都是瞎编的呢,人家其实感情好着呢。 * 这个年代媒体行业虽然不算发达,但有时候传闻依然传播得很快。 晚上沈知薇买了设备回来,吃完晚饭正在客厅里和安安搭积木时,李兆延回来了,这人一回来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那些录像设备买好了?” 沈知薇听了颇有些纳闷地看着他:“今天刚买好,你怎么知道的?” 李兆延坐在沙发上,弯腰低头捡了脚边的一块小积木放到安安搭的积木缺口那里,“上午你在那厂里遇到的人有认识我的熟人,他们跟我说的。” 李兆延没说的是那些人在他面前暗戳戳地跟他说,就算疼老婆也不是这样疼的。 好似花的是他们的钱一样,这种人李兆延一般都懒得搭理。 沈知薇张了张嘴有些无奈,她没想到一天没过这事就那么快传开了,心里对李兆延在焦北市的出名程度有了一个新认知,果然是有钱的大佬。 “你怎么不买好一点的?钱不够我那里还有。”李兆延随意道,他也不懂那些设备,但知道贵是有贵的道理,她买的那些设备价格在其他那些里算低的。 沈知薇已经习惯了这人一言不合就砸钱的性格:“那些设备也不差是可以用的,而且我这是拍的第一部呢,如果拍不好那岂不是浪费了。” 李兆延抬起头看向她随意道:“你不是说这一个月你老师都夸你比别人学得好吗。” 沈知薇听了一怔,她没想到这一个月她随口说的话这男人还记得,她还没拍呢这人就觉得她肯定做得好,一瞬间她心里划过暖流。 和他相处的时间越多她越发现这人并不像书中描写的那样冷酷无情,至少对于他接纳的人不是那般的。 她脸上挂着俏皮的微笑:“为了感谢你认可,到时候我拍出来第一个观看观众就是你。” 李兆延摸了摸鼻子低头又随手拿起儿子的一个积木,嘴角却克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 对于第一部电视剧要拍摄的题材,沈知薇这段时间以来早就已经有了想法,也把前几集的剧本写了下来。 写剧本也是她擅长的一部分技能,前世作为小导演,她干的活可笼统了,有时候剧组剧本主导演也是丢给她来写,她一人可是身兼几职,而且相当多的一部分导演都是会写剧本的。 这个年代大陆影视剧种类匮,比较热门的题材一般都是一些年代剧、历史剧以及苦情剧,比如最近热播的苦情剧《胭脂泪》,收视达到了全国惊人的百分之三十几。 沈知薇一开始拍摄的并不想太脱离这个年代,要不然容易水土不服。 她研究了一段时间,决定了第一部剧拍一部前期苦情后期爽的电视剧,而不是一直苦情到底的电视剧。 她相信爽剧不管在哪个年代大家都是喜欢看的,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比如五十年代播出的美剧《硝烟》,播出长短二十年是电视剧史上收视最高的电视剧之一。 日本的1969年的电视剧《水户黄门》作为一部爽剧,是日本那几年收视最高的电视剧。 所以不管在哪个年代,爽剧依然有它的市场。 第15章 柳尚文老师听到她要拍电视剧没有说什么,给她推荐了一个人手。 郑立军是柳尚文的一个学生,毕业后进了国营电影厂做导演助理。 这人基础功底扎实,但没有自己的想法,这样的人很难在导演这一路上走远,因为出彩的导演总会带点自己的个人风格。 因此这几年一直给一些导演在打下手,剧组人员调配等这些基础工作十分熟练。 郑立军也很满意这一份工作,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还有一份工作,但最近那个小的国营制片厂制改了,能力不算出众的他一下子没了工作。 柳尚文是觉得沈知薇很有自己的个人特色,和郑立军这种副导演搭配是最合适的。 沈知薇听了这个人选立即就拍板决定郑立军当她的副导演,柳老师推的这个人选十分符合她的心意。 郑立军听到他一下子有了工作,虽然是给一个比他年轻好几岁的年轻人打下手,但他心里完全没有其他意见。 他在这门工作几年,知道有时候人的天赋就是这么不可理喻的,有些人看起来年轻,但天赋比他这种平平无奇的人强多了。 况且这一份工作,他老板开的工资比之前他在国营制片厂的工资还要高出十块,因此他对这份工作是很满意的。 郑立军到岗后,沈知薇便把前期大部分事情交给他去做,除了演员的其他基本人员的选任和场地选择等杂事。 半个月过去,郑立军便把她交代的大部分事情都做到位了。 沈知薇不由得感慨,柳尚文老师真是个好人,给她推荐的这个帮手特别能干,她花的钱太值了,恨不得给人家加工资。 前期准备工作做好了,但她的女主角演员人选还没选出来。 男主角还好选一点,在戏中戏份不多,沈知薇从焦北大学表演系挑了一个大三的男生,长得浓眉大眼,方正正,很符合这个年代的审美。 但女主角一直没选到满意的,她在焦北大学逛了几天没发现合心意的。 她拍的这部剧女主角是重中之重,几乎占据了全剧百分之八十的戏份。 剧本讲的是一个知青回城,在受到家里人打压好友爱人背叛时,手撕家人渣男渣女的励志爽剧。 这部剧剧本区别于现在一直受委屈一直忍让最后大团圆的苦情剧,所以女主角需要身上带着一股劲劲的特性。 沈知薇找了很多天一直没找到满意的女演员,她也不是没看中一位小有名气的女演员。 但是现在演员几乎都是属于国营制片厂的工作人员,完全不可能去拍私人制作的电视剧,再加上沈知薇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没有名气的导演,那个女演员拒绝了她。 沈知薇只能再继续寻找,为此她还特意在焦北日报和娱乐报纸等报纸上刊登了她的选人广告,一连登了好几天。 也不是没有一些女同志看到广告过来竞选的,但总找不到符合她要求的人。 作为副导演有些小抠门的郑立军忍不住道:“沈导,还是没有找到满意的人吗?” 他不能不着急啊,前期工作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只要选出女主角就可以拍摄了,一直选不出不开拍也是要花钱的。 他现在才发现沈导演这人做事十分力求完美,这女主角选不出她满意的,哪怕烧钱她还继续坚持下去。 虽然用的不是他的钱,但郑立军这管家老毛病犯了还是忍不住心疼,他觉得不就是一个女主角吗?大差不差,选一个基本满意的就行了。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和沈导演的差距,就像现在选角按他做主的话他只会选择过得去的就行,而不会像沈导演这样力求完美。 沈知薇不行,上一辈子面对投资方或者其他人塞进来的那些带资进组的演员她已经够痛苦了。 这些演员不说百分之一百但百分之九十都是和角色不符的,到最后演出来的也是一坨屎。 这辈子当了导演,她可不想再体验这种痛苦了。 * 这天,沈知薇和过来找她商量事情的郑立军交谈完后送他到门口,转身被一个人叫住:“沈知薇。” 沈知薇停住脚步转身看到来人,眯了下眼睛,这不是原主的好朋友何青箐吗? 她以为上次和这人交谈过后,这人不会再来找她了,没想到又出现了。 沈知薇看了她一眼当做没看见,转身就要往回走。 “等下。”何青箐没想到沈知薇会完全不搭理她,不由得快走几步挡住她的路,急道:“沈知薇,你知不知道吴方海的事?” 沈知薇原本准备绕过她走的脚步停住,疑惑地看着她:“吴方海怎么了?” 何青箐看到她茫然的样子怀疑地看着她:“你真不知道,吴方海前段时间下班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受伤躺了大半个月,最后也没找到那晚打他的那些人是谁,而且他勾搭厂里不同女人的事也被爆了出来,被那些女人的家人找上门打了几顿,最后被厂里扫地出门了。” 沈知薇一怔随即嘴角扬起笑意:“吴方海那种人被打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可奇怪的。” 她还觉得他被打少了呢,有人把他真面目揭发让那些女同志不再受他甜言蜜语迫害也挺好,揭发他的人真是个大善人。 何青箐看她真不知情的样子眼珠一转,换了一副嘴脸嘴上对她关心道:“知薇,我看这件事肯定是你男人出手的,也只有他才能把吴方海整成这样。” “但是你不觉得你男人太暴力了吗?哎,我也不是故意挑拨你们,但想想李兆延之前还是跟大哥混的,知薇我就担心你啊。你说如果你和吴方海的事情被他知道了,那你肯定完了。” 要是在以前原主听了还真可能会上她的当,沈知薇听了笑起来。 何青箐不知道这女人怎么突然笑了起来,难道她不怕她和吴方海的事东窗事发吗? 沈知薇倏地靠近她一步:“何青箐,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吴方海可是你之前介绍给我的,你可信誓旦旦说了人家温柔专一,现在一看不过是个垃圾。” 何青箐脸色一僵,脸上迅速变得有些委屈道:“知薇我是真为你着想,我也没想到吴方海居然是这样的人,我……” “好了,不用演了。”沈知薇退后一步冷冷地看着她,“我和吴方还能有什么事。你说吴方海现在出事了我却没问题,是因为什么?至于你这个中间人,会不会有事我就不知道了。” 何青箐听了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是啊,吴方海出事了,那代表李兆延知道了沈知薇和吴方海暧昧的事。 但是为什么沈知薇一点事都没有,难道李兆延他完全不怪沈知薇? 他不怪沈知薇不代表他不找其他人算账,吴方海就是一个例子,而她这个在其中挑拨他和沈知薇夫妻关系,为吴方海出谋划策的人一定逃不了。 何青箐想到这冷汗都冒了出来,双腿抖着后退,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狼狈地逃走了。 沈知薇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想何青箐从此以后可能都不敢再出现在她面前了,同时心里有些疑惑,没想到李兆延还去找了吴方海的麻烦,上次看着这人也不像有多生气的样子啊。 * 何青箐一路心惊胆战疑神疑鬼地回到纺织厂。 刚走到大门口还没进去,旁边就窜出一个虎背熊腰的女人“啪啪”几巴掌打在了她脸上,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那女人压在身下捶打起来。 何青箐痛得哭叫起来:“你谁啊,放开我……” 她一边嚎叫一边想反抗,但她显然不是那体型比她大一倍的女人的对手,被压着一直打着。 旁边路过的好心人想出手帮忙时,就听到那女人大声道:“这女人勾引我老公不知廉耻,来,你们谁要帮她?” 其他人听了只能收回手往后退,这事他们也不好插手。 被压在身下的何青箐脸色一白,极力否认:“我没有,你乱说。” “你没有,你身上戴的这块手表是我家男人花钱买的,不信,去百货商店对质,那里是有记录的。”女人大声道。 打了她一顿,女人觉得不解气,站起来走过去对着被她几个哥哥压着的男人“砰砰”就是几拳,“我让你找小三,以为做了个车间主任本事就大了啊,身下没几两肉还耍起了威风,也不嫌害臊……” 车间主任被打得屁滚尿流完全反抗不了,其他路过的工人都看得津津有味,没想到他们一车间的主任平时人模人样的居然是这样的人。 对了,还有那个女工何青箐,长得也算漂亮,她怎么就想不开勾搭一个比她大十几岁又普通的老男人? 何青箐在身上的女人起开时狼狈地逃回了宿舍。 她一进到宿舍就对上了其他女工异样的目光,想来门口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不过大家都做了这么久的室友,哪怕心里看不起何青箐做的这些事,嘴上也没有说什么。 何青箐当没看到那些女人的目光抬脚往自己床位走,经过一个床位时一顿。 冯盼娣手上拿着一张报纸和另一个室友讨论上边刊登的一部电视剧选女主角的事。 “这个落款的沈知薇导演名字怎么和我们以前一个室友同名同姓啊?” “也没什么,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啊。” 何青箐听到这个名字脚步一顿,倏地伸手抢过那张报纸,看到上面的地址不就是她刚刚才去过的沈知薇家的地址吗? 同名同姓有可能,但连地址都一样,那就是沈知薇了。 看着报纸上的沈导演,沈知薇她要当导演拍剧? “哈哈哈,沈知薇怎么可能会拍电视剧?还导演哈哈……”何青箐扬着报纸嘲讽地大笑了起来,“这就是我们之前的沈知薇,你们不要被骗了,就沈知薇那个愚蠢的女人她怎么可能会拍电视?都是骗人的。” 第16章 沈知薇并不知道何青箐的愤愤不平,她最近忙得几乎也跟李兆延一样早出晚归。 这一天回到家里,就看到安安自己一个人在草坪上玩耍,大大的眼睛时不时就往门口看去。 等看到妈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安安眼睛一亮,飞快地丢掉玩具跑了过来高兴地抱着沈知薇的腿:“妈妈你回来啦?” 沈知薇低下头把小人儿抱了起来,心里一软,同时有些不是滋味,也不知道安安在这里等了多久:“嗯,妈妈回来了?安安今天做了什么?” “玩积木,看书书……”安安窝在妈妈怀里伸出小胖手数着。 沈知薇一听都是自己一个人在玩,她以前看视频有说小孩子除了性格导致还是不要让他一个人自己待着,要不然久而久之会养成过于安静的性格,不利于孩子成长。 在询问过张嫂子之后,得知这几天安安时不时会跑到院子里等人,小孩子说是在那里玩但大人哪不知道他是在等爸爸妈妈呢。 张嫂子把他哄进去后没一会儿安安又会自己跑出来待在院子里,好在小人儿也还记得妈妈的话不能跑出家门都是乖乖在院子里等着。 沈知薇觉得不能再把孩子丢给张嫂子带,一两岁的时候还好,现在安安三岁多了有了自己的自主意识,小孩子需要更多的陪伴。 这天李兆延回来的时候沈知薇便跟他说了这件事:“安安不能整天自己一个人待在家,虽然有张嫂子带着,但这也不是个办法。我想着把他送去幼儿园,那边孩子多可以一起玩耍。” 说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毕竟以前那段时间都是她待在家里陪安安,而且安安这个年纪去上幼儿园还太小,她以为李兆延也会让她像之前那样继续待在家里。 李兆延坐在沙发,随手拿起一个滚到脚边的球扔回给安安,看了眼有些紧张的女人点头道:“确实不能让安安整天待在家。这段时间我不太忙先在家陪着他或带着他,幼儿园可以慢慢看。” “哎?”沈知薇有些惊讶他会说出这种话,其实在她印象里包括他之前给钱让原主在家看孩子这种行为,都表现出他其实有一种男主外女主内的大男子主义,没想到他居然会说他在家一段时间带孩子。 “有什么问题吗?”李兆延看着女人的表情勾唇笑,“你剧组那边不是刚开始工作,应该挺忙的。安安我照顾一段时间,毕竟我也是安安爸爸。” “安安,这段时间跟爸爸一起好吗?”李兆延伸手招来安安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问。 安安抬头看了眼妈妈又看了眼爸爸,其实他比较想跟妈妈在一起,但安安知道妈妈最近很忙便点头:“爸爸也行。” 听着儿子有些勉强的话,李兆延有些哭笑不得,得,他在儿子眼中也就配个也行。 沈知薇心里松了一口气,也对,儿子也是他儿子,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你那个剧组工作怎么样了?”李兆延一边陪着儿子玩一边随口道。 说到这个沈知薇就有些头疼,女主角她还是没有选到满意的,她现在都不敢见她的副手郑副导演了,每次见到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她就感觉有种深深的罪孽,她发现郑副导演还有一种老妈子特质,这几天她都躲着他呢。 “还差个女主角。”沈知薇深深叹了一口气苦恼道,难道真是她自己要求太严苛了? * 第二天早上,焦北纺织厂的女工们在机器声中起床去上工,整栋宿舍楼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除了302室。 302室,何青箐恍惚又不服气地在收拾着她自己的东西。 今天一大早还没等她去上班,她们车间的副主任就找了过来给她结清了上个月的工资,让她不要来了。 何青箐怎么可能同意,虽然她看不上这份工作,但是好歹每个月工资不少,一下子被辞了她去哪里找工作啊? 副主任没想到这个女同志脸皮这么厚,昨天发生在厂子门口的事已经传得全厂都知道了,她居然还有脸待下去,不过一想也是,她这个女同志要是有脸也不会去勾搭比她年纪大多有家有室的车间主任了。 这事之后,昨天副厂长就严厉地通知把车间主任还有这位女同志一并开除了。 车间主任被开除副主任是最高兴的,没有意外的话她能升为新的车间主任,她可不想留一个作风有问题的女同志在她车间。 “小何同志,你这话的,你和车间主任那事现在传得全厂都是,为了厂的形象着想只能把你和车间主任辞退了,这命令可是副厂长亲自下的,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就直接去找副厂长。”车间副主任把她的工资给她,“我要是你我就拿着这钱走了。” 何青箐捏着手里的钱看着副主任离开的背影心里恨极了,她平常看不上的人居然也敢来给她脸色看,这副主任神气什么,之前还不是被车间主任压得死死的,整天被吩咐干一些脏活累活。 但何青箐也不敢去找副厂长闹,他们这个副厂长可是个退伍军人,脾气火爆谁的面子都不给,给十个胆何青箐也不敢到副厂长面前闹。 她只能拿着钱恨恨地转身回到宿舍整理自己的包袱,她知道这事肯定是沈知薇那个男人李兆延捅出来的,那个男人就是在警告她不要再去招惹沈知薇。 想到这何青箐心气更不顺了,也不知道李兆延那个男人是不是有病,他老婆差点就给他戴绿帽子了这也能忍下来。 沈知薇那个只有一张脸一无是处的女人有什么好的,她就想不明白到头来怎么倒霉的只有她和吴方海。 何青箐在收拾东西时发现宿舍除了她居然还有一个人,“冯盼娣你怎么没去上班?” 这个冯盼娣可以说是她们宿舍最勤劳的人了,她就没看见过她请过一次假或者早退过一次,而且平时一有加班她总是第一个报名,稀奇的是这人今天居然没有去上班。 何青箐想到她昨天拿的那份报纸,再眯眼打量她,发现这个平时穿得最朴素的冯盼娣今天居然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搭一件女士西装裤。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这个冯盼娣居然把沈知薇那个女人登在报纸上的女主角选角当真了,她嘲讽地嗤了一声:“冯盼娣你不会真的信了沈知薇那个女人的广告了吧,相信她会拍什么电视剧?” “哈哈哈,真是笑掉大牙。”何青箐笑声刺耳,“都是同一个宿舍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沈知薇那个女人只有一张脸不过是个花瓶,她会拍电视剧那我就吃屎。” 何青箐说了一大堆看到冯盼娣都不为所动心气更不顺了,眼神不由得轻蔑地在她身上打量:“而且就算沈知薇那个女人的选角是真的,但是冯盼娣你也不过是一个纺织厂女工,学都没怎么上过,还不是电影学院毕业的,你会演什么电视剧啊?再说了你要相貌也没相貌,作为同一个宿舍的人还是劝你不要做这种白日梦了。” 冯盼娣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听了这些话心里其实没有多少愤怒,比这难听的话她听多了,早就学会了怎么消化。 她收拾完东西背着一个单肩帆布包往外走,留下一句:“这就不需要你这个被厂里辞退的人操心了。” “啊!”留在原地的何青箐气得跳脚,伸手把刚刚整理好的东西全扫在地上,“凭什么,你们一个个凭什么!” 那个沈知薇还有这个冯盼娣,不过都是她何青箐以前看不起的人,但现在怎么反而她们一个个都过得比她好。 * 坐上公交车的冯盼娣心里其实是有些没底的,何青箐有些话说对了,她其实没怎么上过学。 冯盼娣她老家在东北的一个小村庄,祖祖辈辈都是在地里讨食的农民,每一年的钱都依靠田里的活计,一大家子在田里挣的钱也只勉强够糊口饭。 冯盼娣她爸在老冯家排第二,她奶和她爷一共生了七个儿女,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儿女多了儿子也就不值钱了,更不用说排在第二从小就老实木讷的冯盼娣她爸,在她爷奶心里没有什么分量。 冯盼娣她爸小时候就是家里的小黄牛,长大结婚后带着他自己的一大家子也成了老冯家的老黄牛。 冯盼娣她爸和她妈一共生了五个女儿没一个是儿子,哪怕给五个女儿的名字都取了招娣迎娣盼娣念娣来娣,最后都没有生下一个儿子。 随着冯盼娣她妈年纪渐渐大了也生不出来了,冯盼娣她爸她妈也只能死心了。 而生不出儿子的冯盼娣他爸在老冯家更是抬不起头来,他的其他兄弟起码最少也有一个儿子,没有儿子的冯盼娣她爸在老冯家那更是没有地位。 因着这,冯盼娣一家都成了老冯家谁家都能使唤一下的老黄牛,老冯家脏的累的活都是冯盼娣他们一家干的,至于好处却从来都没有他们一家的份。 而这些年冯盼娣她爸被她大伯三叔四叔他们洗脑,说什么他们家有儿子以后都会给冯盼娣她爸养老送终,被洗脑成功的冯盼娣她爸完全不顾自己的一大家子,时常拿着冯盼娣她们辛苦挣的钱去补贴那几个侄子。 这还不够,甚至两个女儿长大后,冯盼娣她爹把两个女儿招娣迎娣以卖的方式嫁给只要给钱多的人家。 大女儿招娣嫁给了一个大她十来岁,死了老婆有两个孩子的二婚男人。 而二女儿迎娣被逼着嫁给了一个跛了腿的男人,那男人脾气不好,每次迎娣回来盼娣都能看到姐姐身上带着的伤。 但冯盼娣她爸妈完全不管,只会让女儿忍以及不要经常回家丢他们老冯的脸。 嫁两个女儿得来的钱冯盼娣她爸转手就给了几个侄子当他们娶老婆的钱。 那时十五岁的冯盼娣只觉得害怕,她预感到过不了几年,下一个被她爹这样卖掉的就会是她。 第17章 冯盼娣从公交下车走了几步走到了大门口, 看着面前宽阔干净没有任何垃圾的路面,以及周边一栋栋漂亮的小洋楼,她一时有些踌躇,她还没来过这么好看的地方, 没想到人住的地方居然也能这么漂亮舒适。 她呼了口气走了进去, 按着报纸上标的门号走到一栋别墅楼门前, 院子里的大门敞开着,她刚走进院子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小孩就撞在了她脚上,然后那小孩被反弹一屁股墩地摔在了地上。 接着一道女声靠近:“安安。” 冯盼娣连忙伸手准备把撞倒在地上的小男孩扶起来, 就看到那小男孩也不哭不闹自己双手一撑就爬了起来,然后转身往那个出声的年轻女人跑过去抱着女人的大腿,那模样好像有些害羞。 沈知薇低头拍了拍安安屁股上的灰尘:“摔疼了吗?” 安安抱着妈妈的腿有些窘迫, “没有,妈妈, 不过安安不小心撞到了那个阿姨。” “那个, 是我没看路不小心把这个小孩撞倒了。”冯盼娣走近来才发现那个年轻女人就是她曾经的舍友沈知薇,那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她的孩子。 冯盼娣心里有些忐忑,没想到自己刚过来就把人家的孩子撞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惹到人家生气,在她印象中在宿舍那段时间沈知薇脾气应该不算太好的。 沈知薇听到声音抬头觉得面前的年轻女同志有些面熟一时间没有想得起来:“没事, 是小孩子没看路, 没撞疼你吧同志?” “我没事。”冯盼娣听了连连摆手,沈知薇没生气她松了一大口气,再听她话里的语气好像没认出自己, 不过一想人家离开纺织厂已经有三四年了,再加上之前在宿舍她和人家也没什么交流,人家没认出来也是正常。 “沈同志,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冯盼娣呼了口气继续道,“我是之前在纺织厂跟你同一个宿舍的冯盼娣。” 沈知薇听了神色恍然大悟,她说怎么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女同志有些眼熟,原来是她之前在纺织厂工作的舍友,“你变化好大啊。” 沈知薇说的是实话,在原主记忆中,这个冯同志以前是瘦瘦小小皮肤黝黑的人,在宿舍话也不多,除了睡觉时间几乎不会在宿舍,原主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 而现在的冯同志身高比那时高了一大截,看起来快有一米七了,比沈知薇还高两三厘米,而且皮肤虽然算不上很白皙但那时白了很多,最主要的是精神气和那时完全不一样。 沈知薇目光不由得在冯同志那双眼睛多停留了片刻,她长着一双女生中罕见的丹凤眼,眼尾上挑,衬着一对浓眉,透出一股逼人的英气,最主要的是她那双眼睛很亮,眼神十分专注笃定,让她整张脸都透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加上她看人时总会不自觉地下颌微扬,连带着那背都挺得笔直,身上不自觉就带上了一股像玉兰花劲劲的气质。 越观察沈知薇越惊喜,她身上那股劲就是她之前一直在找的,女主角身上需要的,这不就是她剧里的苗阿草吗? 冯盼娣不知道沈同志怎么就一直看着她,难道她的打扮出错了吗或者脸上有什么东西? 冯盼娣捏紧她一直拿在手里的报纸,暗暗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沈同志,我从报纸上看到了你新剧的女主角选角,我今天过来是想尝试一下这个面试的,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机会参加面试。” 冯盼娣把来的路上反复练习的说辞一口气说了出来,说完她心里反而轻松了很多,双眼不躲不避地直视着沈知薇,等待着她的答案。 沈知薇听了笑了起来,“那我和冯同志你的想法不谋而合,我刚刚一直在观察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身上那股劲就是我剧中女主角一直想找的。” 冯盼娣听了忍不住道:“那我是可以参加面试吗?” “当然可以,现在就可以。”沈知薇牵着安安的手往里走,“冯同志你进来吧。” “好。”冯盼娣紧紧捏着手中的报纸跟在她身后,心里欣喜万分,她还以为自己连面试的资格都不会有,现在居然获得了机会,让她心中的自信又添了几分。 一走进客厅,冯盼娣先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年轻男人,她其实不认识李兆延,只听说过沈知薇嫁给了个煤老板。 在她印象中那些煤老板应该都是矮胖身上金灿灿的,她之前在做服务员时就遇到过不少这种看起来有些小钱的老板,他们几乎都很喜欢把一切值钱的东西穿在身上,而且有钱后就喜欢吃喝玩乐导致那些老板大多数都挺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 面前这个年轻男人跟她印象中的煤老板形象完全不一样,男人高大挺拔,出奇的英俊,身上也是简单的穿着黑色毛衣和西装裤,没有戴那些大金链大戒指。 冯盼娣看了一眼就礼貌地收回了目光,在沈同志为他们介绍时,那个男人站了起来礼貌对她颔首“你好”,也没有其他大老板一有些钱就趾高气扬看人的那种神情。 而且她还看到在沈同志说有事忙时,男人便抱过孩子说他照看并让那位张嫂子给他们准备茶水和甜点,完全不打扰沈同志工作。 直到在沈同志的会客室坐下,双手捧着热茶,冯盼娣还是有些没有回过神来。 这男人完全不像何青箐之前在宿舍说的那样对沈同志不好,为人狠辣无情有暴力倾向,反而对沈同志和孩子都很照顾,果然何青箐那个人说的话是一句都不能信的。 “冯同志,你有看了我在报纸上一同刊登的一个剧本片段吗?”沈知薇坐在她对面椅子开口道,她之前一并在报纸放了一段剧本内容,为的就是要来参加的女同志准备表演这一段剧情。 “我有。”冯盼娣点头,自从看到那报纸后,她就先把那段剧情内容每一个字都背了下来,然后那几天都在不断地练习,每天下班后她会还会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去练习。 虽然那段剧情内容不多,但她都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过。 “那你先表演这段剧情。” “好。”冯盼娣站了起来,闭眼回想她这几天的练习,她没学过表演,那几天她根据之前看过的电影,以及在工作时观察过的每一个人,他们不同时候的表情神态来模仿。 特别是她当服务员和保洁员那段时间,她几乎是见识过了社会上的各种人群,这为她积累了不少素材。 冯盼娣眼睛睁开,开始表演起来。 沈知薇原本是不抱太多期望的,因为哪怕后世那些表演系毕业的人演起戏来也是一言难尽的,也只有极少一部分就算没学过表演也很有天赋的人,而这个冯同志看起来好像后者。 她的表演虽然有些生嫩僵硬,但她的情绪表达很饱满,很到位妥当地把情绪表演了出来,只要加上导演调教和镜头适应,相信她的表演很快就能越来越自如,这就是让人羡慕嫉妒的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赋流。 冯盼娣表演完发现沈同志没有说话,心里有些忐忑,其实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演的是好还是不好,因为没有参照物也没人跟她说。 她呼了口气想着好像还没介绍自己便开口道:“沈同志,虽然我才小学毕业,但是几乎大部分的字我都能认得,我买了一本新华字典,那里边大多数字我都认下来了的,平时也会买书来看……” 她知道自己的学历是硬伤,作为演员如果没有一点学识怕是连剧本都看不明白。 沈知薇翻箱倒柜打开抽屉找出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嘴角弯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冯同志,你看一下这个合同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签下,恭喜你成为了我新剧的女主角,也恭喜我自己终于找到了女主角。” “啊?”冯盼娣第一次讶异得忍不住张大嘴巴,脑袋有一瞬间是懵的,“我,我选上了吗?女主角?”她没有听错吧。 沈知薇肯定地点头:“没错,你选上了女主角。冯同志你可能不知道自己很有表演天赋,学习一段时间就能适应了。” 冯盼娣有一瞬间想流泪,她有些颤抖地拿起桌上的钢笔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谢谢。” * 冯盼娣一路坐公交回到纺织厂,包里还揣着沈同志提前预支的一集电视剧的钱五百块,她有些茫然又激动,她没想到自己勇敢地踏出的这一步居然就收到了回报。 那么她离她的目标又近了一步,跟快,很快她就能把姐姐妹妹接出来了。 在厂里磨磨蹭蹭终于收拾完的何青箐,刚走出厂门口就看到神色恍惚的冯盼娣,那样子好像受了很大打击似的。 她眼珠一转走到冯盼娣面前,脸上挂上嘲讽的笑:“冯盼娣你怎么这个表情,我猜是你没有选上那个女主角吧?哈哈哈,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选上。” 何青箐故作好心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许没选上也是好事,我都跟你说了沈知薇那个人肯定是骗人的。” 冯盼娣瞥了一眼何青箐,嘴角勾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蔑视:“哦,那可能让何同志你伤心了,我还真选上了,过不了多久电视剧也可以开拍了。再者,人家沈同志人美心善,老公也很好,也不知道何同志你是多嫉妒人家整天造谣人家,啧啧,不过一想你这种品德的人会做这种事也不稀奇了。” 说完冯盼娣没有再给她一个眼神抬脚离开了。 “你选上了?!沈知薇人美心善?!哈哈呵呵。”何青箐大笑起来,越笑越狰狞,“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 第18章 李兆延在家的一大好处是, 沈知薇现在出门都有免费方便的车搭。 这天,车上坐着她和安安以及冯盼娣,他们准备往租下的拍摄场地去。 沈知薇租的拍摄场地在郊外,那里原本有一个钢铁厂, 这几栋楼是钢铁厂的员工宿舍。 钢铁厂几年前搬迁后这些员工宿舍区就冷清了下来, 虽然依然有人住着但也空下了不少房子。 沈知薇和郑立军之前考察了一番, 选在这里租下了场地,房子符合剧情需求,而且人少冷清不耽误拍摄。 汽车停在几栋空楼下, 郑立军和一些工作人员正在布置场地。 看到熟悉的汽车,郑立军走了过来,这段时间都是李兆延接送沈知薇, 郑立军已经熟悉了沈导丈夫的车。 沈知薇下车不像之前遇到郑副导演那样躲着他走,而是迎了上去高兴道:“老郑, 我已经找到女主角了, 这戏很快就可以拍了。” 原本准备老生常谈的郑立军听到这话嘴巴一顿,随之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微笑:“真是太好了,沈导演你可算找到女主角了。” 沈知薇拉过冯盼娣给他们介绍:“这就是我找的女主演冯盼娣冯同志,这是我们剧组的副导演郑立军。” 郑立军看到那位年轻的女同志,终于懂得了沈导演说的她需要的那种女主角身上带着那股劲劲的感觉是一种怎样体现了。 别说这女同志往那一站, 还真有剧本的里的女主角的那种形象。 郑立军也不说沈导演浪费那么多时间金钱苛刻地找女主角有什么不好了, 果然就像柳老师说的那样,导演和导演还是有差距的,他这种中规中矩的只要听导演的话就行了。 沈知薇和郑立军他们准备去检查场地布置, 便让李兆延带着安安到这附近逛逛。 这里之前依附着钢铁厂建立了不少配套设施,比如供销社等,哪怕钢铁厂撤走后这些设施还是保存了下来。 安安知道妈妈在忙工作也不吵闹, 乖乖牵着爸爸的手去另一边玩。 安安这段时间以来养得越来越开朗,看到不远处一个小沙堆有一些小孩子在那里玩耍,他便挣脱开爸爸的手自己跑了过去。 李兆延也不阻止他,插兜站在不远处看着,再看了眼不远处认真检查场地的沈知薇,他有一瞬间觉得此时闲下来的日子也不算那么无聊。 安安跑到那些比他大了几岁的小朋友面前时,伸手掏啊掏从两个大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递给他们,睁着双大眼睛软萌软萌萌地看着他们:“你们好呀,我叫安安,我可以跟你们一起玩吗?我请你们吃糖果。” 其他那些孩子看到这些包裹漂亮的糖果小小地咽了咽口水,这些糖果看起来就很好吃他们还没吃过呢,以及安安那看起来很可爱的小脸蛋都点头:“可以呀。” 安安听了开心地一人给了他们一颗小糖果,在心里嘿嘿笑一声,这招真厉害,还是妈妈教他的呢,回去一定要跟妈妈说。 “安安那个是你爸爸吗?你和不远处那群叔叔认识吗?我听说他们是拍电视的。”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男孩把糖果打开舔了一口,又珍惜地把糖果纸包上,他想着回拿回去给妹妹尝一口她肯定开心死了。 另一个小女孩眼睛也好奇地看着不远处那些工作人员,她听她爸和他妈念叨,说这些人是过来拍电视剧的,心里好奇得不得了:“对呀,安安,你们拍电视哦?是不是像村里大头他家那台电视机上放的那种电视啊?” 安安听了这话挺了挺胸膛,猛地点头:“对的,是我妈妈要拍电视,我妈妈会拍电视哦,她可厉害了。” 安安恨不得跳起来鼓掌说,虽然他不知道拍电视是什 么,但是只要是妈妈干的就一定是厉害的。 “哇,安安,你妈妈好厉害。” “哇,那岂不是以后我们都可以在电视机上看到安安妈妈拍的电视剧了?” …… 安安听着新认识的小朋友对他妈妈的夸奖,高兴得忍不住又掏了掏口袋再掏出几个糖分给他们:“对,我妈妈很厉害。” * 这一头不知道她的小迷弟因为新朋友的不断夸奖,已经迷失得把他珍藏的糖果都分完了的沈知薇正在检查拍摄场地布置。 其实这个拍摄场地不需要怎么布置,准备拍的剧是一部年代剧,跟现在这些房子的布局完美匹配,他们只需要打扫干净再添加一些家具就行了。 沈知薇检查了一圈,发现郑立军的工作能力确实到位,她布置的任务已基本完成,除了一些小细节需要补充,整体完全没有问题。 她对这个场地搭建很满意,毫不吝啬地夸奖:“郑导演,工作完成得不错。” 郑立军听到沈导演的夸奖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这段时间他揣着一大笔钱独自筹建这个项目,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以前给其他导演打下手的时候从来没有尝试过自己掌权领导完成整一个剧组布置任务,现在听到沈导演满意心里着实松了好大一口气。 “哪里,还是沈导演你的信任以及资金够充裕我也才能完成任务。”郑立军最后那句话说的是大实话,如果没有资金扶持他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检查完剧组场地搭建后,其他工作人员也到位,沈知薇花了几天时间给冯盼娣进行了一个笼统的演技培训,主要包括镜头的走位、情绪的微表情表演等。 不得不说冯盼娣就是天生吃这一碗饭的人,哪怕只有几天的紧急培训,她的吸收学习能力也快得惊人,演技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却不再僵硬,其他的沈知薇相信在拍摄中她的进步会越来越大。 * 剧组已经开拍半个月,刚开始整个剧组都花了几天时间磨合。 男主角许广明是表演专业毕业的,刚开始听到这个沈导演从来没有拍过戏,更没有系统的上过导演专业课,也只是上了一个月柳尚文老师的导演课而已,他是不相信这位沈导演会拍东西的。 他会竞选当这个男主角也只是因为这位导演给的钱多,虽然他每一集的片酬没有女主角多,主要是他戏份也不多,但也有三百块每一集。 要知道在这个演员几乎都是国营制片厂且拿着死工资的年代,一些很出名的演员每一集片酬算下来也只有五六百块,他拿的片酬顶得上比较出名的演员了,况且他还没拍过戏。 但这半个月拍戏下来,他完全不敢再说沈导演什么都不会的话,他只觉得沈导演在拍戏时完全是另一个人,对镜头的掌控、场景的运镜等都体现了无与伦比的专业性,比他以前上的一些老师的专业课所能学到的还要扎实。 “许广明,我让你演个傻乐不是让你演个傻蛋,表情给我收一收。” 一声严厉的呵斥让许广明抖了一抖,完全不敢顶嘴:“是,沈导。” 身边的工作人员已经习以为常,他们这个沈导演在不工作的时候是挺好说话的,但一到工作就完全切换成一副冷面阎王的样子,完全没一个人敢在她工作时吊儿郎当。 刚开始还有人因为她年轻而且是个女导演不怎么服气不听她指挥,但这半个月被修理下来,完全变成了只要听到她的命令就差立正站直的状态了。 “冯老师,那个能请教你一下这段情绪该怎么演吗?”下了镜头的许广明屁颠屁颠地拿着剧本跟在冯盼娣身后请教。 他心里已经完全麻木了,在沈导演的天赋导演能力和冯老师的天赋演技能力打压下,他已经从一开始的不屑到现在的眼巴巴求着他们教。 要知道半个月前,这位冯老师还是向他请教怎么演戏的呢,现在反过来却变成了他要请教人家,天赋这能力啊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 * 这拍摄现场也成了坎子村的一大热闹,自从在剧组在这里拍戏后,坎子村的人们每天工作完也不无聊了,天天蹲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拍戏。 “他们还真是拍戏的,不知道拍的什么电视剧?什么时候能上?” 一个大叔捧着一个饭碗扒了几口饭接嘴道:“好家伙,不愧是演员呢,你看看他们演的多好啊,那男主角演得跟我们村里那个李傻蛋一模一样,别说这演技真牛。” 如果许广明在这里听到这句话肯定羞愤得掩面而逃,看来沈导演还真的没有骂错他。 “哈哈哈,大牛你这是夸赞还是嘲讽人家呢?你刚没听到那导演骂那男主角演得像个傻蛋吗?”另一个村民捂着嘴大笑。 “是吗?”大牛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人家演的是傻蛋呢。” “喂,铁蛋你这皮猴怎么不去玩了?你之前不是最喜欢上山下河吗?”一个村民看到蹲在旁边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稀奇道。 这个铁蛋可是他们村里最调皮的一个小孩了,人家就没有着家的一天,就差上房揭瓦了,没想到现在这小孩居然每天乖都乖乖蹲在这里看人家演戏。 其他好奇的小孩也是看了一两天就又跑去玩了,这个最坐不住的铁蛋居然能天天过来看。 铁蛋没有说话,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往另一边跑去。 “嘿,这铁蛋。” 铁蛋刚走了不远就看到一群村里的小伙伴围着那个剧组的副导演在叽叽喳喳地说什么。 铁蛋好奇地走过去就听到他们在说:“选我选我,我会演。” “选我,我妈妈说我最聪明。” “选我,我奶奶还说我是这村里最聪明的娃呢。” “狗蛋你撒谎,你哪里聪明了?你上次还把牛粪当吃的捡起来吃呢。” “石头你还不是一样,你那么大了还尿床呢。” 第19章 一眨眼, 在新的一年到来之前,剧组的所有戏份全部拍完了。 杀青那天,整个剧组工作人员都有些舍不得,虽然沈导演工作时有些严厉但平时真的没话说。 比如从不会克扣他们的工资, 而且他们的工资在当前行业算是高的, 再比如一日三餐不仅种类多荤菜还可以吃到饱, 甚至有时候晚上夜宵的时候还可以打包带回家去。 这个天气,带回家的菜第二天中午和晚上他们一家子还可以吃呢,完全不需要买菜。 特别是今晚的杀青宴, 沈知薇让李兆延帮忙买了几头牛和几头羊一起宰了,来了个全牛和全羊宴。 开饭前还给坎子村的每一户人家都端去了一盘肉,感谢他们这一段时间的帮助。 这个年代治安不是很好, 有一天一些二流子就打着收保护费的名义找上剧组的门,还没等沈知薇他们出面, 坎子村的村民就帮他们把人赶走了。 十几个村民拿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 那些二流子被吓得屁滚尿流从此不敢再过来。 坎子村的村民愿意出面,一是因为他们村里有个娃铁蛋在人家剧组拍戏呢,铁蛋一家在村里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再者如果铁蛋以后出名了,那他们村也跟着出名, 村民怎么可能会让那些二流子坏了他们村的事。 二者剧组开拍前沈知薇和郑立军他们也和坎子村的村民打了招呼, 毕竟要打扰人家两三个月。 因此这两三个月来剧组的拍摄进程异常顺利,这个年代的村民大多数都是很朴素的。 铁蛋家,铁蛋他妈把今晚剧组分的肉炒了, 因为他们铁蛋是剧组的小演员他们还多分到了一碗肉。 牛肉炒了个土豆焖牛肉,那羊肉弄了个羊肉锅子。 铁蛋他奶他爷吃着牛肉和羊肉都很感慨:“现在生活真是越来越好了,那个沈导演也是很有善心的人, 没想到我们还能吃上牛肉羊肉哩。” 铁蛋他爷爷奶奶之前吃牛肉,还是有一次村里有个牛摔死了给每家每户分了一点才能尝到,而羊肉他们还没吃过呢。 铁蛋家其他人对铁蛋爷爷奶奶的说法很认同,虽然现在不搞合作社那一套了,自家养的牛羊可以宰了吃,但他们也没奢侈到去拿钱买牛肉羊肉吃的地步。 铁蛋的几个兄弟姐妹更是高兴,他们还是第一次吃上牛肉羊肉呢,没想到这么好吃。 铁蛋他妹睁着大大的眼睛吃得嘴里流油:“好吃,铁蛋哥哥厉害!” 其他人听了这话心里都点头认同,这段时间随着铁蛋去拍戏,铁蛋他的一身精力终于有地方发泄了,拍完戏回到家是倒头就睡也不再去村里闲逛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都没有收到其他村民的投诉了,别说还有些不习惯。 那个沈导演之后和他们谈了一下,说铁蛋这个情况也是因为孩子精力比较旺盛,而且没有得到发泄以及很好的引导所以才会去搞一些小破坏,建议他们可以让铁蛋学一些运动消耗孩子的精力。 铁蛋他爸妈也不是不知好歹的那一些人,觉得沈导演说得很有道理,铁蛋这娃可不就是精力旺盛吗? 他们之后去和学校的体育老师说了一下,体育老师测试了一下铁蛋,发现这孩子在跑步跳高等运动都很有天赋,顿时反过来劝说铁蛋他爸妈让这孩子去学体育。 这个年代学体育的人很少,更不用说一个小农村里的娃了,也就是这体育老师之前是省城体育大学毕业的懂得这些有这个意识。 铁蛋他爸妈不懂这些,但铁蛋这娃在学习上成绩不算多好,他们对他的学习也不抱多大期待,现在了解过还有体育这一道路可以走,商量了几天后便同意让铁蛋去跟着老师学体育。 其实他们也不指望铁蛋学得怎么样,最主要的是他们想让铁蛋把多余的精力发泄出来,要不然随着这娃越长越大那破坏欲也会随着增强。 这段时间可以随着拍戏发泄他的精力,戏拍完后他们还真不知道怎么办,虽然沈导演说之后她有合适的还会找铁蛋拍戏,沈知薇会这样说也是因为看出铁蛋拍戏很有灵气。 * 剧组,今晚是杀青宴,一大盆一大盆的肉搬上桌,沈知薇花钱请了坎子村里有名的大厨让他掌勺,能得到村民一致推荐的大厨的厨艺果然很好,众人吃得头都不抬。 除了剧组的工作人员,有些人还带了家属过来,这是沈导演同意的。 剧组场地搭建的李师傅带着媳妇和一对儿女坐在一张餐桌角落。 李嫂子给女儿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她碗里,虽然她和丈夫都有自己的工作,家境算得好的,但他们一年也吃不了一回牛肉和羊肉,今晚借丈夫的福他们一家子今晚吃牛肉羊肉吃得饱。 这段时间以来因为丈夫在这个剧组工作,他们家伙食可以说是直线上升,李嫂子都吃胖了几斤。 筒子楼里的其他邻居都羡慕他们丈夫能在这个剧组工作,要知道以前那些人可是在背后嘴碎她丈夫的工作没个稳定的。 这是实话,虽然这两年国营制片厂拍摄的电视剧逐渐多起来,但分摊到她老公的工作并不多,有时一年只有一个剧组的工作,李师傅大多时间还是要去找零工。 而且钱还不多工资是定死的,但这个剧组不同,给的工资比其他剧组高,晚上加班还有加班费。 李嫂子心里恨不得她老公能在这个剧组长长久久地干下去,哎,这个剧组的戏都拍完了,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有这么美的事。 李嫂子夹了一块薄薄的羊肉放进锅里烫了一下,放进嘴里吃了起来,转头看到丈夫正有些愁眉苦脸地看着菜盆也不夹菜吃。 李嫂子用手碰了他一下,“老李,你这是咋啦?这么好吃的菜都不吃,在想什么?” 李师傅放下筷子侧身对着媳妇,搓了搓脸:“我正在考虑一件事情,沈导演昨天跟我们这些工作人员说了,她想让我们继续跟她一起干组成一个团队……” “那就跟着沈导演干啊!”李嫂子没等他说完就急急忙忙道,“这天大的好事你还考虑犹豫什么?老李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李嫂子是真着急啊,这跟沈导演工作这不明摆着是一件大好事吗?这段时间可验证了,钱多福利好,她不明白老李还有什么可考虑的。 李师傅看着媳妇着急得恨不得替他答应的表情,无奈道:“我也想答应,可是如果跟沈导演工作了的话,那国营制片厂那边的工作我就要辞了,虽然那工作钱少但也算稳定,况且沈导演这边是她拍的第一部 戏,结果怎么样还不知道,我是怕之后如果反馈不好,沈导演也不再拍下去,那国营制片厂那边的工作也就丢了。” 李嫂子听了点头:“是这么个理,制片厂那边工作是稳定。”但稳定工资少啊,有时老李一年的工资挣得比她的少多了。 “老李你说句实话,你觉得这个沈导演拍的电视剧怎么样?”李嫂子坐过去一点悄咪咪地低声道。 “虽然我是场地布置的不太懂,但我觉得这部电视剧行。”李师傅觉得沈导演拍的这部电视剧的题材跟现在的一样,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那行,你就跟沈导一起工作吧。”李嫂子拍了拍丈夫的肩膀,“以我看人的眼光我觉得沈导演能行。” 李师傅其实也想跟着沈导演工作的,这两个多月工作下来,是他跟过地剧组中工作氛围最好的,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大家只需要做好份内的事就行了,也不用跟其他人扯皮推卸责任。 “好,我听你的。”李师傅郑重地点头,他总觉得跟着沈导干之后的路会走得更长,这可能是这几个月来跟沈导一起工作得来的信心。 不仅是李师傅,其他桌的剧组工作人员也在和家属或者其他人小声讨论着这个决定,很大一部分人都决定跟着沈导演干。 第二天,沈知薇就收到了郑立军收集的其他人的回复:“沈导,剧组的工作人员大部分都跟我们签了协议,同意跟着我们一起干。” 沈知薇听了心里大为安定,其实这两个多月她和这些工作人员也培养了默契,加上郑立军找的这些工作人员虽说不是全能选手,但是几乎每个人在他自己的工作岗位都干得异常出色。 沈知薇当然想把他们培养成自己的长期团队,要知道一部电视剧和电影的完成,除了导演其他工作人员也是不可或缺的。 “也是沈导你开的条件好。”郑立军真心实意道,沈导演给工作人员开的工资一个月底薪五十块,其他更资深些的工作人员的底薪还会上调。 哪怕那个月没有工作也有工资领,一旦开工,那么工作人员拿的工资就在底薪基础上翻了个倍不止,还没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福利,比在国营制片厂拿的死工资高多了。 “郑导演你也会继续留下来吧?”沈知薇笑着打趣道,“没有你我就像没有了左膀右臂,你一个可是顶好几个的。” 郑立军一个憨厚的大男人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沈导演,你这话说的。能留下跟你工作是我的荣幸,你在哪我就在哪,只要你不嫌弃。” 郑立军说的是真心话,跟沈导演工作虽然有些压力,但有压力才有动力,他觉得自己的能力都提升了很多,最主要的是沈导演除了在工作上严苛,其他时候都很大方,他这两个多月领到工资比他去年一年的总工资还要多。 家里的媳妇几乎天天在他耳边嚷着叮嘱他要好好工作,好好跟着沈导演干,他敢辞职不做家里的媳妇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第20章 戏拍完之后, 沈知薇便忙着剪辑,这个年代拍出的电视剧剪辑可不像后世那样方便,只需要一台电脑就可以剪出一部电视剧。 当时全球的电脑技术还没有那么发达,不具备处理动态视频的能力, 无论是在欧美还是大陆一部影视剧的剪辑都是依赖磁带对编的线性编辑系统。 就是通过播放机、录像机、编辑控制器和监视器几个机器的合作, 编辑控制器精确指挥播放机和录像机协同工作, 将录像机录下来的一个个镜头按顺序转录合成,最终在监视器上看到成片。 而需要在影视剧中加上简单特效还需要额外的硬件设备特技机或者字幕机。 在这个年代私人想要完全具备这样一个剪辑室是需要花大价钱的,而这样专业的剪辑机房一般只有中央电视台, 各市级地级电视台以及大型制片厂或者一些国有音像出版单位才有。 沈知薇短时间内想具备这样的一个剪辑机房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好在柳教授所在的焦北大学作为省会大学,导演专业具备有这样的一个机房。 沈知薇在柳教授牵头下和焦北大学导演专业学院花费一千块钱租了一个月的剪辑机房使用时间, 又用一个月六十块钱的工资招了三个这个专业的学生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剪辑工作,大部分剪辑内容还是她这个导演上场。 开始熟悉这些剪辑设备沈知薇花了好几天时间, 也是知道了这个年代想拍出一部电视剧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单单设备就不比得后续简单便捷。 这一个月沈知薇都一头扎进了剪辑机房忙着电视剧剪辑,安安依然是李兆延在带着。 * 焦北市市中心的一家歌舞厅,白天这家歌舞厅正在打扫修整,里边除了工作人员没有其他人,店里的从港台新进口的立体声组合音响正放着谭咏麟的流行歌曲《爱情陷阱》。 “这陷阱, 这陷阱, 这陷阱,偏我遇上……” 大几千块的进口音响的音质在焦北市这么多家歌舞厅也是独有的一份,也不怪晚上会有这么多客人愿意来这一家歌舞厅。 工作人员听到推门的声音抬起头, 看到那熟悉的高大男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走进来时已经见惯不惯,熟练地打起招呼:“老板,安安。” 他们已经习惯了大老板一手抱着儿子上班,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会震惊,震惊于这样一个大老板居然还会亲自带孩子,还从大东哥那个大嘴巴那里得知是因为嫂子最近工作忙他们老板便把孩子接了过来亲自带。 现在有多少个男人会自己带孩子啊,况且他们老板这么有钱这么忙的人都自己带孩子,一对比平时那些叫嚷着工作忙的男人顿时觉得那些男人都不是人。 正在吧台玩着一瓶酒的大东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酒让调酒师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温牛奶装在玻璃杯里,也是稀奇能在歌舞厅拿出温牛奶。 “来,安安,喝奶。”大东手里捧着那杯温牛奶殷勤地给安安喂着。 安安从外面走进来有些渴了,很给面子的就着大东叔叔的手把那杯牛奶喝了大半:“谢谢大东叔叔。” 大东一个剪着爆炸头穿着阔腿破洞裤,晚上在场里能把那些搞事的人治得服服帖帖的社会哥此时被安安这个样子萌得不得了,只会嘿嘿 傻笑:“不用谢,安安还要不要呀?” 安安小小地打了一个饱嗝摇头:“不用了,安安饱了。” 李兆延熟练地从安安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给他擦嘴,懒得看大东那个傻样子往一边走去,“最近歌舞厅有发生什么事吗?” 一旁的阿彪跟在他身边汇报:“没有,我和大东都看着,搞事的人都被我们压住了,大多数来的客人都是安安分分的普通市民。” 大东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回吧台,跟在另一边时不时逗着安安,听了阿彪的话附和:“对,也不是没有其他歌舞厅看我们这人流量好想搞事的,不过都被我和阿彪压了回去。” 他们歌舞厅的治安可以说是在焦北市是最好的,这年代的歌舞厅乱得很,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加上一些开歌舞厅的老板本身底子就不怎么干净,那里边的歌舞厅干什么事都有。 李兆延开的歌舞厅除了跳舞喝酒其他一切乌烟瘴气的事情都是严令禁止的,他同时招了一批退伍军人做保安维护治安,想要搞事的通通都被收拾一顿扔了出去,可以说他开的歌舞厅在焦北市是环境治安最好的,一些有些小钱的年轻人都很喜欢在这个歌舞厅。 同时二楼李兆延还建了几个保密性隐私性很强的包厢,只接受预约同时需要满足一定消费的人,一瞬间也把歌舞厅的格调拉了上去,一些这个年代下海经商有钱的大老板或者小老板很喜欢来这里谈事,有格调又有私密性。 如果沈知薇在这里一定会惊叹,李兆延不愧是书中描写的那样拥有一颗超强的经商头脑,已经无私自通学会了vip包厢的重要性。 李兆延抱着安安检查了一圈歌舞厅发现没有什么问题,便往门口走:“走了。” 安安抱着爸爸的脖子对着大东他们挥手:“大东叔叔阿彪叔叔再见。” “哎,安安再见。”大东不舍地挥了挥手,随即撞了撞旁边的阿彪八卦道,“你说大哥是不是又准备去接大嫂啊。” 阿彪完全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把旁边的一张椅子往里推了一下。 大东看着这个木头无趣地摊手,话说大哥怎么就把他和这个木头搭配一起工作呢,简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 沈知薇从焦北大学走出来站在校门口习惯性地抬眼寻找那辆黑色的轿车,这段时间李兆延几乎每天都会接送他,她虽然说过不用太麻烦她可以乘公交。 但男人每天依然坚持接送她,说是安安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视线扫了一圈都没有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沈知薇觉得有些奇怪,李兆延一般都不会迟到,甚至有时会提前等在校门口,就算他有事晚点过来也会打电话到学校通知她,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没有说一声就不见。 正在沈知薇担心他们是发生了什么事时,一辆陌生的红色的轿车滑到她面前,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驾驶座李兆延那张熟悉的脸:“上车。” 后座安全座椅的安安也伸长脑袋:“妈妈,上车啦。” 沈知薇惊讶地打开副驾驶的门坐进这辆陌生的红色轿车,“这车是?” 李兆延还没开口,后边的安安就一副邀功的样子开心道:“是妈妈的新车车,爸爸说买给妈妈的哦。” 沈知薇正在系安全带的手一顿,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看着旁边的男人:“买给我的?” 李兆延打着方向盘驶离学校,瞥了她一眼神色自然道:“你最近不是拿了驾照?买辆车方便你。” 沈知薇哑然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了,她这段时间是一边忙着一边考了个驾照,这个年代的驾照很容易考加上上辈子她也是会开车的,很快就把驾照考了下来。 但是她完全没想到她刚考完驾照这男人就给她买了一辆车,她看了一下那个车标,那可是进口的丰田花冠车,落地价十几万。 那是十几万而不是十几块,没想到这男人说买就买了,这种自己需要的东西不需要开口就有人能贴心的送到面前,两辈子加起来也只有她的父母能这样做到。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一跳一跃的,就好像此时沈知薇的心跳一样,她想开口说谢谢,但又觉得其实这声谢谢说出口就太疏离了。 李兆延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就像说着今天天气很好那样平常,“不要有什么负担,需要就买。” “这几天我不太忙,明天开始我带着你熟悉一下这辆车。” “好。”沈知薇听着他平常的语气心里轻松下来,也是,就像男人说的那样需要就买,而且送的人没有负担那么接受的她也不需要有负担,“正好我那剪辑工作快接近尾声了,可以腾出时间练车。” “妈妈,我也要一起。”身后的安安举着小手大声道,就怕爸爸妈妈抛弃他。 “好,安安一起。” * 到家的时候,张嫂子正在忙着往冰箱里塞各种菜,看到他们回来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叮嘱道:“太太先生,明天过了小年我就回老家去了年后才回来,我给你们做了一些半成品,你们不会做菜的就拿了出来吃啊。” “还有这些生肉我给你们冻在这个格子了,安安喜欢吃的肉包子我做了一大袋在这里……” 听着张嫂子的话沈知薇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要过年了,下半年她一直在忙着,没察觉时间一溜烟地就过去了,原来她穿过来也有大半年了。 “张嫂子不用准备那么多半成品,我会做饭。”李兆延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走进来,随口道。 “你会做饭?”沈知薇和张嫂子听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异口同声道。 也不怪她们惊讶,张嫂子是在这个家做了几年保姆还没看到过先生下厨,除了上次的烤羊排。 沈知薇是完全看不出他还会做饭,他看起来也不像啊,这男人还有多少面是她不知道的? “很惊讶?”李兆延看着沈知薇震惊的样子挑了挑眉,“以前在国营饭店工作过一段时间。” 沈知薇听了知道是书里描述那段他早早出来混社会做过很多不同工作的时间,一时不知道是佩服他的能力还是心疼他那么小的年纪就早早为了生存学会了各种技能。 李兆延没错过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痛有些哑然,“怎么我会做饭很惊讶?等到除夕夜给你和安安准备一桌满汉全席。” 第21章 张嫂子回了老家后, 时间好像过得很快,一下子就过了小年,还有几天就到除夕。 街上的过年味也渐渐浓了起来,虽然冰箱里准备了不少年货, 但除夕的前一天沈知薇还是拉着李兆延带着安安去街上逛逛, 也凑凑这年味。 他们没有开车, 从家里步行到最繁华的街道只需要十来分钟,便一路慢慢走着过去。 街上的积雪被勤快的清洁工扫到一边,许多路边的树上都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 临街的铺子全都开了, 好像就几个月的时间街上 的铺子也更多了起来,卖什么的都有,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音响店里放着过年的喜庆歌。 特别是卖吃食的店铺,人多到不行快挤得跟疙瘩似的, 大家都争着抢着从店里往外边搬年货。 就算家庭不怎么富裕的, 到了年尾也总有一些存钱去购买年货,准备高高兴兴地过一个年。 “嘭”的一声伴随着爆米花炸开的香味,崩爆米花的老师傅被一团白烟笼罩,他熟练地打开那黑葫芦似的压力锅,米花的甜香瞬间炸开。 围在他身边的小孩子们瞬间争先恐后地捧着自己的大盆围上去, “爆米花爷爷, 我要一盆爆米花。” “我也要。” “好好,都有,大家排队。” 沈知薇和安安被这热闹吸引住, 母子俩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李兆延看着他们母子一致的动作嘴角勾起:“要不要过去买点爆米花?” “要!”沈知薇和安安异口同声地点头。 李兆延便带着他俩往那卖爆米花的走过去,排在一群小孩儿身后。 一锅炉爆米花很快被前边的小孩分完了,排到沈知薇他们时, 那位爆米花爷爷抬起头笑眯眯道:“你们要多少?” “这一崩的全要了。”李兆延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掏钱。 沈知薇想说买太多了,李兆延侧身看着她道:“没事,买回去当年货吃。” 沈知薇听了一想也是便没有再说什么。 “好咧。”爆米花爷爷接过钱放到一边的袋子里,然后撬开转炉的盖子,倒了几搪瓷碗玉米粒进入那黑黝黝的炉膛里,再熟练地捏了几粒糖精放进去,然后重新盖上盖子。 接着爆米花爷爷将整个转炉放在火炉上,一手有节奏地拉着小风箱,另一只手则不停地转动着炉子的手柄。 两三分钟后,爆米花爷爷看了一眼压力表大声地吆喝一声:“响喽!” 在爆米花爷爷喊出口前,李兆延已经拉着沈知薇抱着安安往后退了几大步。 沈知薇伸出手想捂着安安的耳朵,李兆延已经把安安半边脑袋摁在怀里,空着那只手捂着安安的另一只耳朵,低头对她道:“你捂着你自己的。” 崩爆米花的那一声响还是很大声的,沈知薇便从善如流地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身体同时不自觉地往李兆延身边靠去。 李兆延侧过身子挡住她,用宽厚的后背把安安和她一起挡在身前。 “嘭”的一声,新的一锅炉爆米花出炉了,装的时候满满一大袋。 沈知薇接了过来,捏了一颗先喂给安安:“好吃吗?” 安安嚼得嘎嘣脆连连点头:“好好吃。” 沈知薇便抓了一小把放在他小手里让他慢慢吃,随即从袋子里又捏了一颗自然地递到李兆延嘴边:“你尝尝?” 李兆延想说不用,刚张嘴女人就眼疾手快地把那颗爆米花塞进了他嘴里,然后嘴角弯起看着他:“好吃吗?” 女人指腹碰到他嘴唇的瞬间他身体微微一僵,好在不过一秒她就收回了手,他克制住去抿嘴唇的动作两三下把爆米花嚼了咽下:“还行。”事实上,他压根没尝出什么味道。 沈知薇没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不自在,又抓了一把爆米花放在他空着的那个掌心里:“好吃就多吃点。” 分完给他,她自己便一颗颗吃起来:“是真好吃,那老爷爷崩的火候刚刚好。” 崩爆米花最重要的就是火候,不脆和焦了都不好,显然那位老爷爷的技术很熟练,也怪不得那么多孩子排着买。 “好吃,妈妈还要。”什么都觉得好吃的安安把那几颗爆米花吃完,伸处手掌眼巴巴地等着妈妈新的投喂。 “给。”沈知薇又抓了一小把给安安,随即对李兆延道,“你呢,还要吗?” “不用了。”李兆延把几颗爆米花丢进嘴里,“你们吃。” “哦。”沈知薇看他吃得那么快的样子还以为这人还要呢。 * 他们吃着爆米花,一路逛到百货商场。 原本他们没有计划买什么东西,但沈知薇看到大街上大家几乎都穿着红彤彤的衣服看着就喜庆,便跃跃欲试提议道:“我们一家三口也去买几件红色的衣服穿吧,过年穿红色应景有氛围。” “安安,你想不想穿红色的衣服啊?”沈知薇边走边问安安,她想着先让小家伙答应下来,而李兆延这人应该不想穿红色的衣服,不过没事有安安。 安安想都没想地点头:“想!” “行,安安想我们就去买。”沈知薇说完眼睛笑眯眯的,也没再征求李兆延的同意,拉着他二话不说地就往服装店走去,义正言辞继续道,“安安是我们家的小话事人,我们都听他的。” 李兆延被她这论调弄得无奈,摇了下头,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抱着安安跟了上去。 沈知薇先去逛了童装店,安安的衣服好买,给他买什么小家伙都乐意穿也不挑,她便给他选了一件红色的厚棉袄和毛衣。 挑完安安的他们又转到女装店,沈知薇买起来也很快,给自己挑了一件红色的毛衣,红色的外套不多而且款式不好看她便没有买。 买完她和安安的之后重点便是给李兆延买,她其实还挺好奇李兆延穿上红色的衣服会是什么样,这人平时全都是黑白灰这三个颜色的衣服搭配着穿,几乎没有见过他穿其它颜色的。 沈知薇选了一家男装店,里边逛的人也不少,几乎都是夫妻或者情侣一起过来的。 男装红色的衣服款式更少了,沈知薇好不容易挑到了一件高领的红色毛衣,她眼睛一亮,李兆延脖子修长穿起高领来肯定好看,她把手里的毛衣递给他,抬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去试试?” 李兆延看着递到面前的红色毛衣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一个大男人穿红色干什么。 沈知薇一看他的表情先一步开口道:“我和安安都买了红色的,一家三口就要整整齐齐的,安安,你说是不是?” “是的!爸爸你去试试呀,我和爸爸妈妈一起穿红色的衣服。”安安摇着他的脖子撒娇,“之前我和妈妈穿过亲子装可好看了,爸爸也要一起穿亲子装。” “安安,你还记得亲子装这个词呢?这么厉害。”沈知薇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夸奖道,这个词还是之前她跟他说了一次,没想到小人儿说了一次就记了下来。 沈知薇看着还在纠结的男人,嘴角弯起揶揄道:“你的好大儿都说了要跟你一起穿亲子装,你舍得辜负你儿子的心意啊?” 李兆延被那两双如出一辙的水灵灵的大眼睛期待地望着,他捏了捏额角:“行,我去试试。” 沈知薇嘴角的笑意更大了,从他怀里抱过安安:“去试吧。” 李兆延便只能拿着那件红色毛衣往一边的试衣间走去。 “妈妈,安安下来吧,你牵着安安的手。”安安在沈知薇怀里扭了扭身子,他今天穿了好多衣服自己都觉得重,妈妈抱起来肯定吃力。 “好,妈妈牵着你。”沈知薇听到安安体贴的话心里一暖。 小家伙这半年来蹿高了不少,或许是这段时间经常跟着爸爸在外跑,身上的奶膘减下来了一些,但也变得更结实了,加上冬天的衣服厚重,她抱起来是有些吃力,不像李兆延那样轻松。 沈知薇牵着他的手一边等着李兆延换好衣服出来,一边在服装店慢慢逛起来。 逛了一会她看中了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李兆延穿起来大概长到膝盖,她拿在手里摸了一下,料子是好料子,版型也做得很好,按李兆延那高个腿长肩又宽的身材肯定能把这件大衣穿起来,便把大衣搭在手臂,想着等下让他连这件大衣一起试穿一下。 “爸爸出来了。”安安指着打开的换衣间的门开口道。 沈知 薇听到声音转身看过去,看到穿着红色毛衣的男人一怔,高领的毛衣把男人的脖子衬得修长,没有其他人短脖子的尴尬。 那红色不是扎眼的鲜红而是一种沉稳的深红,颜色不会太轻佻,没尝试过这种颜色的李兆延穿起来非但没有显得过于跳脱,反而更衬出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气质。 沈知薇牵着安安走过去,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满意地点头夸道:“好看,这颜色没有那么红你穿起来刚刚好。” “爸爸,帅!”安安也竖起大拇指点头赞同。 李兆延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那就买这件。” “等下,顺道试一下这件大衣,我看这件大衣你穿起来也很合适。”沈知薇把手里搭着的大衣递给他,看男人穿起来她绕到他身后帮他整理衣领。 安安也学着妈妈的样子,伸手把大衣有褶皱的地方给爸爸推平。 李兆延看着一大一小给他整理衣服,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先生真是有福气,你看你太太和孩子多疼你。”为他们服务的服务员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婶子,说起话来爽利豪迈。 第22章 “把烟灭了。”李兆延抱着安安用手轻轻捂住他的嘴, 眼睛一抬看过去,眼神比地上结的冰还要冷。 原本吊儿郎当夹着支烟耍威风的沈阳涛听到他名义上的姐夫这句冷冰冰的话,夹着烟的手一抖,脖子缩了缩, 二话不说连忙把那烟丢在地上踩灭, 嘴上讨好道:“灭了, 姐夫,烟我灭了。” 不灭不行,作为整天无所事事跟一些二流子混的人, 沈阳涛可是听过他姐夫的大名,就连他在村里拜的大哥说起姐夫的名号来都又敬又怕,他一个只敢在村里耍威风的小混混可不敢不听姐夫的话。 同时沈阳涛刚刚的冲劲一下子散了, 往一边缩去,他悄摸看着姐夫手上提的几个袋子, 而他大姐只是两手一甩跟在他身边什么也没拿, 这架势看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他姐和姐夫的关系不是很不好吗,之前他姐回家的时候没少抱怨,说姐夫整天不着家娶她当没娶一样,现在一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这两人都能一起去逛街买东西了, 还是姐夫提的东西。 要是他姐和姐夫的关系好, 他今天说什么也不会跟着爸妈一起过来了,以前他仗着他姐听爸妈的话而爸妈又宠他,没少在她面前对她不客气。 现在他恨不得消失在眼前祈祷他姐没记起来他, 他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刚刚嘴怎么就那么快。 同时心里又有些侥幸,按以前沈知薇那么听爸妈的话, 就算跟姐夫关系变好那还不是那个沈知薇,或许他姐还能从姐夫那里扒拉多点钱拿回沈家呢。 冲过来的沈母刹住脚,脸上狰狞的表情差点挂不住,心里的情绪跟沈阳涛一样,这死丫头什么时候跟女婿关系这么好了? 沈母也是有些怕这位女婿的,虽然她和这位女婿总共没见过几次面,但是那次婚礼上他那边来的宾客个个人高马大,而且一看都不好惹,那气势比村里那个屠夫还要唬人,而这些人在她女婿面前又乖得像孙子似的,可想而知她女婿有多凶残才能镇住那帮人。 因此哪怕听说女婿钱多,她也不敢直接跟这个女婿要钱,都是通过闺女的手,好在这闺女都听她和她老子拿捏时不时就给家里送钱。 原本这些年沈家一大家子都靠着闺女吃香喝辣的,但这段时间这闺女不知道怎么回事,家也不回了电话也不打钱更是没有。 伸手靠闺女要钱活的一大家子顿时忍不住了,往年过年的这时候他们沈家可是村里最惹人羡慕的存在,过年前闺女都会大包小包地带东西回来,还给他们钱花。 这年末,他们在家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闺女回来,加上村里其他村民的明里暗里的嘲讽,也不怪村里的人会嘲讽这沈家,实在是这姓沈的一大家人就不是个人。 两个老的平时在村里耍无赖蛮横无理,那两个儿子,一个大的是二流子整天在村里偷鸡摸狗,小的那点一个也是个小霸王整天欺负村里其他孩子,这一大家子在村里就不受欢迎了。 可谁让人家有一个好闺女嫁了个好人家,天天补贴这沈家。 而得了这好的沈家人也不是那种关上门闷声发大财的人,人家天天在村里得瑟炫耀他家闺女又给他们买了什么东西给了多少钱,地里的活也不干,一大家子都游手好闲靠着闺女从夫家补贴活。 这一家子无赖样也难怪在村里人人嫌,现在看他家闺女这年不像往年一样大包小包回来了,大家便忍不住暗地里嘲讽几句,谁让他们之前那么得瑟招人恨。 而沈家一大家子看明天就要过年了闺女还没回来给他们送钱顿时都坐不住了,便一起气冲冲地往市里来,哪知道会撞上女婿。 “呵呵,女婿啊,我和闺女她爹想着过年了过来看看闺女。”沈母脸上狰狞的神色一变,僵硬地扯出个笑脸。 “妈,你们说过来看闺女,这大过年的就空手来啊?你们还是我爹妈呢,好歹拿点土特产过来啊。”沈知薇嘴一张,一副受伤的表情。 从原主记忆中她了解到这一大家子都是什么性子,全部都是扒在原主身上吸血的水蛭。 她可不是原主,为了期待着沈父沈母那一点点稀薄的爱而甘愿当扶弟魔,哦不,是扶一大家子。 况且沈父沈母对原主也说不上有多疼爱,在两个宝贝儿子面前她这个女儿在他们心中完全是没有一点地位。 小时候原主小小年纪就要帮干活,什么活都要原主做,家里有好吃好喝的从来没有原主的份,都是两个弟弟分了。 而原主在嫁给有钱人往家里拿钱后,他们才愿意在原主面前演一副好爹妈的样子。 在其他人面前都有些自私自利的原主也只有在沈家人面前会表现得大方,一方面是因为可能从小没有得到父爱母爱,所以长大后才更加 渴望这种亲情。 另一方面是往家里拿钱,让原主觉得自己的地位在家里得到了提升,以前几乎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爸妈在得到她的钱后后都哄着她捧着她,她享受这种感觉。 沈知薇无意去评判原主的这种做法,原主的性格造就很大部分是沈家的原因。 但她不会像原主那样去惯着沈家,沈家这种人就是给一点颜色就灿烂,而且还欺软怕硬。 沈母没料到女儿突然这样说,要知道她以前过来找女儿的时候她哪里需要带什么礼,只有她从女儿家大包小包往家里搬的份,沈母一时有些尴尬,但很快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我是你妈,哪有当妈的上门给女儿带礼的?” 这话说得可不对,要是其他人家,当妈的上出嫁了闺女的家哪怕没钱也会买几个水果,哪像沈母他们那样次次不带东西。 在原主的记忆中,安安满月那天,作为安安的姥姥姥爷,沈父沈母那天居然什么满月礼也没有准备,大摇大摆地就上桌吃席。 别人问他们作为姥姥姥爷居然什么都没准备,他们说得冠冕堂皇,说女婿不差钱要什么没有。 那天,是李兆延婚后第一次和原主发火,两人大吵了一架。 原主怎么补贴家里李兆延都没有意见,但是他看不得他们如此怠慢安安,之后两人的关系从那以后就越来越不好了。 原主那时觉得她家没错,她完全赞同她爸妈的话,觉得李兆延那么多钱她家那么穷,就算爸妈买了那些东西安安也用不上,还不如不买。 但原主不懂李兆延看中的是他们对安安的心意,哪怕作为姥姥姥爷就拿些红鸡蛋过来他都不会说什么。 “呵,妈你这话说得真有趣。”沈知薇皮笑肉不笑的,“爸妈,明天就过年了不待在家里上女儿家有什么事?” 旁边的李兆延听到沈知薇的话眉毛一挑,要是以前她爸妈过来她绝对不会是这个态度。 沈父站在沈母身后没有说话,沈母瞪了一眼这个死丫头,会不会说话呢,显得他们过年上门讨人嫌似的。 这死丫头一段时间没回去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他们过来,早就把他们迎进家里了。 沈母想张口就骂她一顿,瞥到站在她身旁的女婿这顿气又只能憋回去,看了眼安安扯了个话头:“这天怪冷的,我外孙都要冻着了,先进去再说。” 安安听到姥姥的声音乖乖喊人:“姥姥,姥爷。” 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欢喜,他下意识地抱紧爸爸的脖子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不是很喜欢姥姥姥爷他们,他们每次过来,特别是二舅舅,一见到他的玩具就要抢过去,每次妈妈都是站在舅舅那边帮舅舅让他把玩具给舅舅。 每次那二舅舅拿到玩具后都会笑他:“安安,你妈妈一点也不疼你,我姐更疼我。” 安安想到这里忍不住往妈妈那里看,这段时间的妈妈很好哦,很疼安安,如果这次舅舅又抢了他玩具,妈妈这次会帮他吗? 沈知薇也不想站在门口跟他们扯皮,她视线刚刚不经意往四周看了一圈,发现住在临近几栋的邻居都暗戳戳地关注着她家门口的事。 走进屋里,沈知薇没先搭理他们,伸手捏了捏安安的小脸蛋,“安安怎么了?” 她刚刚注意到了小人儿看她那种委屈又依赖的眼神,记起原主记忆中沈家每次来时,安安总会受委屈。 沈知薇靠过去压低声音哄他:“乖,安安跟爸爸先上楼去,妈妈把这些坏人赶跑,让他们不能欺负安安。” 安安听了眼睛一亮,大大的眼睛看着她,没想到妈妈会这样说,这次妈妈站在了安安身边,他也压低声音:“好,妈妈把坏人赶跑,安安等妈妈。” 李兆延听到了母子俩密谋的话,嘴角勾起,看着沈知薇:“不用我帮你?” “不用。”沈知薇站直身子摇头,“我来应付他们。” “哎,也是工作后才知道钱这么难挣,我现在哪有钱给他们。”沈知薇说着不经意瞥了一眼李兆延。 按原主以前那个补贴沈家的性子,她现在不可能一下子变得对沈家不闻不问,也只能找个借口说拍电视剧没钱了。 李兆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行,我带安安上去。” * 沈父沈母不客气地坐在沙发,看着这宽敞敞亮的客厅,不管来几次,他们都眼馋不已,不行,要慢慢给闺女洗脑,让她之后也给他们买一栋这样的房子。 沈阳涛原本想转身就走不跟着他爸妈进来的,但是看到院子里那辆红色的轿车,一看就是他姐夫买给他姐开的,想着,如果他能开着这一辆车回去在混的那群人面前转一圈,他们还不得叫他大哥。 第23章 沈家一大家子狼狈地回到村里, 他们一到村里就吸引了各家的视线。 看着他们手上空空如也没有像往年一样大包小包,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就开口嘲讽道:“哟,这不是老沈一家?刚从女儿家回来啊?快过年了,你家女儿不给你们拿些东西啊?” “真是稀奇啊, 老沈一家你们居然不从女儿家扫荡一番?” “你们这话说的, 也许人家给钱了呢?” …… “关你们家屁事!”沈母听了不乐意了, 双手叉腰就开骂,“吃饱了没事干的懒汉懒货,一个个长舌妇小心过年不安生。” 这话说得其他村民不高兴了, 怒气上升,“老沈家的,你怎么说话的?大过年的居然敢咒我们!” “就是, 以前不是你们跟我们显摆的吗?是你们自己得瑟的,还怕我们多嘴啊?!” “姓沈的, 你们是不是想挨打?” 年轻气盛的沈阳涛刚没从他姐身上讨到便宜, 他原本之前还和那些狐朋狗友夸下海口,说他过年请他们吃大餐好好在他们面前摆阔,现在却一分钱都没讨到,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现在一看村民们的嘲讽,更觉得他们在嘲笑自己, 忍不住上前用手推了最近的一个村民嚣张道:“就打你们怎么了?” 被打的那个村民怎么可能白白挨打, 一听沈阳涛这挑衅的语气,顺手也就推了回去,常年干农活的村民可比沈阳涛力气大多了, 沈阳涛一下子就被推到在地。 沈父沈母一看到宝贝儿子被人打了,一瞬间就炸了,伸手就要打回去:“杀千刀的, 居然敢打我儿子!” 其他人可不能站着被他打,也反手打了回去,一瞬间,不少村民就在村口和沈家三人打了起来,平时嚣张惯的沈阳宝看到爸妈哥哥被打,早就吓傻了,一溜烟的跑回了家,也不管他们。 沈父沈母和沈阳涛哪里是村民们的对手,对方不仅人多,力气还比他们大,没几下就把他们揍得鼻青脸肿,只能哭喊着求饶。 村民们火气都是被沈家惹出来的,现在揍了一顿他也出气了,见好就收地住手。 沈父沈母和沈阳涛挨了这顿揍,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回到家,沈母嘴上咒骂不已,“那些杀千刀的就是嫉妒我们!” “没心肝的狗东西,我诅咒他们不得好死!”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他们也不敢再打回去,只能咽下了这个哑巴亏。 他们脸上都青一块肿一块,身上哪哪都疼,这伤没个几天养不好。 以至于过年那几天沈家三人都只能狼狈地躲在家里养伤,也不去拜年,也没人上他们家拜年。 这就是沈家的一大奇葩处,这么多年来把其他亲戚几乎都得罪了遍,在哪都惹人嫌也是一种能力。 * 沈知薇不知道沈家一大家子的惨样,如果知道了指定要大笑一场。 那晚她从楼下上楼陪着安安玩了好一会儿才把那种羞愤的心情压回去,之后便抱着安安一起睡过去了。 第二天是除夕,卧室里,沈知薇搂着安安睡得香甜,新弹的棉花被裹在身上暖烘烘的,让人完全不想离开被窝。 她还是被外边的烟花爆竹声吵醒的,这年头烟花爆竹还没有被禁燃禁放,而且日子越过越好,一到除夕大家就铆足了劲地放爆竹烟花。 特别是他们住的这一片算是富人区的地方,那烟花爆竹的声音就没有断过。 沈知薇睁开眼睛,虽然那声音有些吵,但她舒服得完全不想起床,直到还怀里的安安也醒了她才挣扎起来。 在给安安穿衣服时,小人儿嘴里念叨着:“妈妈,穿昨天买的新衣服。” 原来他小小的脑袋还记得她昨天说一家三口穿亲子装的事,她笑着点头:“好,我们一起穿昨天买的新衣服。” 她和安安穿戴整齐下到一楼的时候,李兆延也早已经起来了。 安安扑过去抱住他爸爸的大腿,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可高兴了:“爸爸也穿了新衣服!” 沈知薇看着同样穿上那件红色高领毛衣的男人,眉梢一挑,这人居然不用提醒就自觉穿上了。 李兆延感受到她的目光自然地抱起安安:“早餐已经做好了。” 沈知薇跟在他们身后往餐厅走去,没想到男人一大早起来就把早餐做好了,相比之下,睡了个懒觉的她有些自愧不如。 安安被爸爸放到椅子上坐好,指着一盆包子道:“爸爸,我要肉包子。” 李兆延给他拿了一个,又自然地放了一个在沈知薇面前的碟子里。 沈知薇拿起面前的肉包子,那包子有安安一个拳头那么大,捏在手里软绵绵的蓬松得刚好,她咬了一大口,那肉汁在嘴里爆开,哪怕有些烫也让人急不可耐地把它咽到肚子里:“好吃!” 一旁的安安也双手捧着包子吃得满足地点着小脑袋:“爸爸做的包子很好吃,爸爸厉害!” 李兆延看着吃得狼吞虎咽的母子俩,嘴角扬起,又各自往他们碗里一人又添了一个:“好吃就多吃点。” * 吃完早餐,沈知薇拿出他们昨天逛街买的一些剪纸堆在客厅的桌子上,“来,安安和妈妈一起剪些窗花贴在窗上。” 过年剪窗花这种事在沈知薇上一辈子的印象中只有在她小时候家里妈妈会兴起这项活动,后来随着年味渐渐淡去,很多东西都可以从网上买到,很多如剪窗花这种活动大家都没有兴趣去做了。 但这个时候大家没有那么多娱乐活动,在一年中最闲最热闹的时候,大家总乐于做一些增加年味的小活动,比如剪窗花做年货等等,这也是为什么后世经常说以前过年年味浓。 安安听到妈妈的召唤,兴致勃勃地搬着一个小凳子坐在她身边,看着他妈妈拿起一张红彤彤的纸,他只不过是多眨了几下眼睛,妈妈那张纸就变成了一只小兔子! 安安小人儿被妈妈这一手绝活惊得张大了小嘴巴。 沈知薇被小家伙的表情萌到,把那只小兔子放到他手里,“给,安安的。” 沈知薇这手艺还是上辈子跟她妈妈学的,她妈妈剪窗花的手艺一流,哪怕很复杂的龙的龙须在她妈妈手里都能剪得根根分明,比起老妈沈知薇也只是学了一点皮毛。 安安看着手里的小兔子,嘴巴合起来叽叽喳喳对他妈妈夸个不停:“妈妈,你好厉害呀!妈妈你又漂亮又能干,是最厉害的妈妈……” 沈知薇被夸得心花怒放,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她这会儿才发现安安还有当小马屁精的潜质。 安安不仅嘴上夸个不停,还拿着小兔子跑到他爸爸面前炫耀:“爸爸,你看这是妈妈剪的,妈妈可厉害了。爸爸你也过来剪。” 想说他不会的李兆延被兴致高昂地安安拉过去坐到桌子前,在儿子期待的目光中顿觉压力山大。 沈知薇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眼珠一转没有出声帮他解围,反而拿起一张红纸一把剪刀放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坏笑:“安安爸爸,剪吧。” 好不容易看到这人出丑,再想到昨晚她在他面前出丑的样子,沈知薇可逮着机会小小地报复回去。 李兆延顶着儿子期待的目光和女人揶揄的眼神,轻咳一声,硬着头皮拿起了红纸和剪刀。 “哈哈。” 几分钟后,沈知薇看着男人的手中看不出是植物还是动物或者是个什么东西的窗花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安安的嘴巴再一次变成了o型嘴,只不过这一次是被爸爸震惊到了,小人儿拿起那一张窗花,小眉头皱得死死的:“爸爸这是什么?” 李兆延无奈扶额:“爸爸不会这个。” 再看笑得前仰后合的女人,他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知道她还记仇着昨天他打趣她的事呢,他往后一靠两手一摊:“安安,爸爸没这个天赋,只能让你妈妈教我们了。” 安安听了爸爸的话看向沈知薇,一本正经道:“妈妈,爸爸笨,爸爸不会,妈妈你教我们。” “行,妈妈教你们。”笑完的沈知薇看着男人无赖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想不到这人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一家三口剪窗花中度过,最后李兆延剪的窗花总算能看出来他剪的是什么东西了。 剪完他们便把那些窗花全部贴到房子的窗户上,安安像个忙碌的小蜜蜂指挥着爸爸妈妈怎么贴:“爸爸贴这里啦,往这边一点点。” “妈妈,你剪的这个小老虎,我想贴在安安床头可以吗?” “可以。” * 窗花贴完,李兆延便钻进厨房开始准备今晚的年夜饭。 沈知薇也没有闲着和他一起走进厨房给他打下手,安安也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吵着要帮忙。 最后一大一小两个帮手,李兆延都给他们分配了任务,大的切菜,小的洗菜。 李兆延还是第一次觉得厨房可以这么“热闹”,他不仅要炒菜还得分神监督这两个帮手。 厨房里充斥着一大一小两个“帮手”此起彼伏的声音:“爸爸,这个丸子我可以尝一口吗?” “李兆延,这鸡肉熟了的吧,我尝一块?” 他们两个哪里是来帮忙的,分明是两个眼巴巴等着他投喂的小馋猫,被这么殷切的信任着,以至于他今天颠的锅都格外卖力。 一顿年夜饭就在这两个帮手“协助”之下做好了,李兆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兵荒马乱”的晚饭了。 一张桌上摆满了菜,说是满汉全席也不为过。 李兆延看着餐桌边坐着眼巴巴等着他的母子俩,第一次觉得年夜饭这三个字原来可以这么温暖。 第24章 过了除夕, 从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七都是走亲戚的时候。 沈知薇自然不可能回沈 家让那一大家子扒着她吸血的,加上原主也没什么朋友,所以她这边没亲戚可走。 而李兆延更甚,李家那些亲戚在他年幼被父亲欺负时就没护过他, 在他发财找上门想要借着亲戚身份假惺惺找他要钱时就被他狠狠收拾了一顿, 导致那些亲戚现在看到他就害怕, 骂他六亲不认的畜生,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 他们骂得越狠,李兆延收拾起他们来也不留情面, 最后这些人彻底完不敢再攀这门亲,也只敢在暗地里咒骂几句。 至于李兆延那个赌鬼父亲,听说几年前没钱去赌入室抢劫, 最后被拉去打靶子了。 通知到李兆延的时候,他也只是冷淡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声“知道了”, 最后也没去为这个名义上是他父亲的人收尸。 那些亲戚知道这件事更加坚定他就是个冷血动物, 居然连自己父亲都不帮忙收尸,那他们这些亲戚就更加靠不上去了。 然而这些亲戚在咒骂李兆延冷血不给父亲收尸时,完全忘记了他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不是被父亲咒骂就是殴打,有一次还差点被那个赌鬼父亲卖去换赌资。 还说什么人死债消, 但板子不打在自己的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他们也只不过是站在道德制高点指手画脚罢了,不过这些年被李兆延收拾怕了,就算心中再不满也不敢当面指点。 所以这么一看他们两夫妻都没有亲戚需要走, 沈知薇不觉得有什么,一些亲戚不走也罢。 不需要走亲戚的他们大年初一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懒觉,然后带着安安去逛庙宇看花灯。 焦北市有一座香火很好的寺庙, 自从这几年不再明着禁止这些烧香拜佛的“封建习俗”后,一些寺庙道观等慢慢的恢复了香火,而且可能是往年压得太狠,这些寺庙道观的香火比以前更加盛。 早些年,那些庙门冷清得能听见老鼠跑的声音,大殿门上都落了锁,没一个人敢靠近。 逢年过节,顶多有几个胆大的老太太和老头,偷偷在庙墙外头烧两张黄纸,还得左顾右盼跟做贼似的。 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儿,风气好像慢慢变了。 先是庙门上的锁悄悄摘了,后来大殿里的菩萨罗汉们身上的灰尘也被掸干净,重新露出了脸。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逢年过节的时候,大家开始心照不宣地拎着果品香烛来祭拜,之后来上香火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寺庙和道观便重新正常开门了。 到了过年那几天更是人来人往,寺庙门前那一条路摆了不少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比如对联剪纸,或者一些吃的爆米花炒瓜子等等。 今年更加热闹,卖花灯的表演杂技的吸引了大批人。 沈知薇想着过年就要热热闹闹,便和李兆延带着安安去逛寺庙,上了几支香烛,一人求了一个平安符带在身上。 买了花灯看了杂技表演,这一天一家三口过得热热闹闹。 * 大年初二早上,吃完早餐沈知薇还在琢磨着继续带安安去哪里玩,前一段时间她太忙顾不得上小家伙,便想着补回来。 这时听到门铃声,出去打开门就看到郑立军带着他妻子和一对儿女上门,两人手里提着不少年货,郑立军笑着对沈知薇道:“沈导,新年快乐。” “沈导演,新年快乐。”郑嫂子爽朗地开口,“没打扰到沈导演你吧?” 郑立军一双儿女也跟着爸爸妈妈礼貌问好。 沈知薇有些惊喜,没想到郑立军一家子会上门拜年,连忙把他们迎了进去:“嫂子你说的什么话,怎么会打扰,你们过来我不知道多开心呢,还有不要导演导演的叫多生疏啊,叫我知薇吧。” 郑嫂子是个爽朗的人,况且因为丈夫工作的关系也和这位沈导演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从善如流道:“好,知薇。” 李兆延听到声音去厨房切了一壶茶出来,几个大人坐下,沈知薇看那两个孩子有些拘束,便让安安带他们上楼上他的玩具房玩。 安安看到有大哥哥大姐姐过来可开心了,一手拉着一个把他们往楼上带:“大哥哥大姐姐,安安那里有很多玩具哦。” “安安开朗了很多。”郑嫂子由衷道,想起之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安安还是个只会躲在妈妈腿后的害羞小孩。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对视了一眼,眉梢都染上了笑意,眼里都是对对方的认同,安安能变成这样他们两个都功不可没。 郑立军他们待了没多久便告辞离开了,沈知薇给他们回了不少东西,两大包肉和一箱水果和一包糖果饼干。 这两大包肉送得实在,这年头能吃上肉就是最好的。 在门口,沈知薇和郑嫂子你来我往地推诿才把这些礼让他们拿走。 回到家,郑嫂子看着那些年礼再次感慨沈导演是个好人。 “哇!” 听到两个孩子的惊呼声,郑嫂子问道:“怎么了?” 两个孩子手里举着两个红包跑了过来:“爸妈,你看,李叔叔和沈阿姨给的红包!” 郑立军和郑嫂子听到孩子的话往他们手里的红包看去都是一惊,只见两个孩子的两个红包,每一个里面都包着一张大团结。 绕是有心理准备的郑嫂子都吓了一大跳:“老郑,这会不会太多了?”她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额的红包哩。 “我们给安安的红包会不会包少了?” 郑嫂子他们夫妻给安安的两个红包都是一块钱的,一块钱的红包在这个年代也是很多了的,只不过他们没想到沈导演夫妻给孩子的红包这么大方。 “我们要不要再回点礼。”郑嫂子有些犹豫道,原本她包一块钱红包的时候还有些肉疼,这是她包过最大的红包了,没想到人家沈导演夫妻给孩子的红包更加大,这让她不好意思极了。 郑立军想了一会儿摇头:“没事,不用。沈导演他们是按自己的经济能力能力来的,他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不会介意的,再送回礼反而过于客气。” 郑嫂子一想也是,也许人家给的10块跟他们给的一块一样,看沈导演挺喜欢那些山货,下次可以再给她送一些过去。 “来,你们两个孩子把你们那两个红包给我,我帮你收着。”嫂子想通了,转头就对儿子女儿道。 两个孩子刚摸到这么大的红包,没过几分钟就听到妈妈的话,他们瘪了瘪嘴有些不乐意,做大哥的开口道:“妈,去年前年你也是这样说的,说帮我们收着,但收着收着就没了。” 妹妹也配合着大哥的话点头附和:“就是,妈你说帮我们收着,可最后都没有给回我们。” 郑嫂子脸不红心不慌地拿过他们的红包:“谁说的?妈帮你们收着,又没花你们的钱,等你们长大了自然还给你们。” “那什么时候算长大啊?”两个孩子将信将疑,他们都算大孩子了。 “快了。”郑嫂子随口敷衍道,看着两个孩子委屈的样子,良心有那么稍微过不去,摸出两块钱一人给他们一块,“好了,一人一块钱,随你们怎么花。” 两个孩子顿时喜笑颜开地接过那一块钱,一块钱对于他们小孩子来说可是巨款,可以买很多东西了,比如最近很火的孙大圣卡片,顿时也不惦记那十块钱了。 * 送走了郑立军一家人,没想到下午又迎来了一拨人,是她电视剧的女主角冯盼娣。 冯盼娣是带着两个妹妹来的,两个妹妹大的那个看起来十二三岁,小的那个七八岁。 等听到冯盼娣说大的那个妹妹已经十五岁,小的那个妹妹十岁时,沈知薇惊讶不已。 因为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两个小姑娘真实年龄比外表大两三岁,都长得瘦瘦小小的,头发发黄开叉,那手腕看起来比安安的还要细,一摸全都是骨头。 小小年纪一双手已经布满了厚茧,还长着冻疮,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可是她们才那么小啊,手已经比大人的还要粗糙。 沈知薇看着都心疼,可想而知这两个小姑娘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她给两个小姑娘各冲了一杯热牛奶,又拿出糖果饼干给她们吃。 两个小姑娘都很有礼貌,在姐姐的同意下细声细气地跟她道了谢,谢完才慢慢吃了起来。 吃得也很秀气,虽然她们眼睛都黏在那些吃食上,她们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但也不会表现得跟饿死鬼投胎那样。 和冯盼娣拍戏这段时间,沈知薇也已经了解这年轻女孩家里的情况,对她能从那样的家庭中挣脱出来走出去养活自己佩服不已,更佩服的是,这姑娘的生活一安定下来后,也没忘了家里的姐姐妹妹。 “你的两个姐姐也一起跟你出来了吗?”沈知薇有些担心地问道,因为据她了解,冯盼娣的两个姐姐已经结婚了的,想让两个姐姐一起挣脱出来,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冯盼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重重地点了头:“嗯,她们跟我一起逃出来的,现在在我买的房子那里。” 冯盼娣喝了一口茶,跟沈知薇说起她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戏一拍完拿到钱后,冯盼娣第一时间在焦北市买了一座三房一厅,一百来平方米的小院子,花了她三千多块钱。 她一开始想的是租的,不过在沈导演劝说下,也觉得买比租更好,她很小的时候就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如今总算实现了。 第25章 大年初七, 张嫂子回来了,给他们带了不少特产,张嫂子家在大西北,那里的腊牛羊肉一绝。 随着张嫂子的回来, 这个新年也慢慢地过去了。 开年后, 沈知薇和李兆延给安安选了一家离家不远的幼儿园, 前年新开的一家私人幼儿园,设施和老师服务都很好,价格也很美丽, 一个学期五百块。 先让安安去体验了几天,刚开始第一天的时候,小家伙还哭鼻子了, 在校门口抱着沈知薇的腿死活不愿意进去,最后是学校的老师把他抱进去的。 沈知薇和李兆延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家伙哭得这么伤心, 两人心里也酸酸的, 那天,他们哪里也没有去,就扒在在学校栏杆处看着守着,一直等直到安安放学。 他们这样子被张嫂子笑话:“太太先生,我看不仅安安不适应, 你们两人也不遑多让。” 现在大家都是把孩子一丢进幼儿园, 管他适应不适应,家长就放心地去上班了,不像太太和先生那样还守了一天。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们心疼安安依然没有改,第二天安安去幼儿园后他们依然眼巴巴地在门口等着。 学校老师们背地里觉得这两个家长可爱,忍不住偷偷八卦:“小班那个安安同学的爸妈真的很疼孩子, 这两天都蹲在大门口守着呢。” “是吧,他们好像两个在等着小狗狗的大狗哦。”另一个老师接话道,她话里没有嘲讽,只是觉得那两个家长的神态真的好像大狗狗,觉得可爱。 沈知薇和李兆延不知道他们两个已经成了学校的讨论对象,他们看着安安蔫蔫地去上学的背影,两人忍不住商量是不是晚点再送安安去上幼儿园,唉,没想到他们两个有一天还有‘慈母多败儿’的潜质。 就在他们商量着要不要延迟送安安去上学时,哪知道第三天安安在被送去幼儿园的时候就没有哭闹了,反而自己背着个小书包高高兴兴地牵着老师的手往里走,离开前还跟他们挥手:“爸爸妈妈,再见。” 他那么快就适应了,倒是让沈知薇和李兆延有些不习惯,一时有些惆怅,那叫一个三步一回头地和安安说再见。 搞得旁边暗戳戳观察他们俩的老师都觉得好笑,他们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家长,看起来比孩子当事人还不适应。 沈知薇和李兆延艰难适应了几天没有安安在身边黏人的日子,家里的张嫂子看不过去了把他们都轰出去工作了:“先生太太,你们就是太闲了,等工作忙起来就没那闲心想东想西了。” 沈知薇和李兆延觉得张嫂子的话很有道理,两人被灰溜溜地‘扫地出门’忙了起来。 * 进入三月,焦北市春意来临,下了一整个冬天的雪融化了,路边的树木悄悄长出了嫩芽,人们也脱下了厚厚的棉袄。 这天,沈知薇拿着被她剪辑过三个版本的最终版电视剧磁带拜访了柳尚文教授。 柳尚文教授住在焦北大学的教师宿舍,和妻子一起住,他们的一儿一女没有和他们一起住。 柳尚文教授的大儿子听说是个科研人员,一年四季都在大西北工作,柳教授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他儿子了。 他们的女儿嫁给了一名军人,正在随军在南岛工作,也有几年没见面了。 因此这个宿舍只有柳尚文教授和妻子一起住。 沈知薇来拜访过几次柳尚文教授,过年的时候还和安安李兆延来拜访过一次。 柳教授两口子很喜欢安安,特别是师母,恨不得让安安住下,他们走的时候还把家里别人送的糖果饼干全让安安拿走了,说他们两口子老了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师母。”沈知薇走了进去,“我又来打扰你们了。” “小薇,你这说的什么话。”苏师母听了这话故作生气,“我们巴不得你多过来呢,要不然就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也怪冷清的。对了,安安是去上幼儿园了吗?” 过年来拜年的时候,沈知薇和师母他们说了把安安送去幼儿园的事,开始师母还说安安太小,要不然她帮忙照顾,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 沈知薇不好意思麻烦师母,师母和柳教授已经帮她很多了,而且照顾孩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最后婉拒了师母的好意。 沈知薇点头:“嗯,前段时间把小家伙送去了,小家伙适应得很好。” 然后她不太好意思地把她和李兆延开学时蹲在安安校门口等着他的囧事说了出来。 苏师母听了笑道:“看来你们两个比安安这个上学的还要焦虑和不适应。哈哈,以前我大儿子和小闺女上学的时,老柳他也是这样不适应,天天要去好几次闺女和儿子学校蹲着看。” “在说我什么呢?”柳教授背着手从书房走出来,听了有些不乐意了:“哎,你这个苏女士怎么还在我学生面前拆我台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苏师母翻了个大白眼:“小薇又不是外人,况且我说的是实话,你看,你们俩师生可不是志同道合,送孩子上学都有分离焦虑症。” 这话一出沈知薇和柳教授对视了一眼,有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咳,好了。小沈同志你今天过来是电视剧剪辑好了?”柳教授正了脸色开口问道。 “是的,老师。”沈知薇双手吃力抬了下手中结实的帆布包包,这包包有平时装棉被的袋子一半大,还是麻烦张嫂子缝出来的。 帆布包里面装着二十五盒母磁带,每一盒磁带就是一集电视剧。 现在86年,dvd碟片还没有出现,影视剧的剪辑都是通过磁带储存,而每盒磁带有一斤多重,二十五盒就差不多有三十斤重。 要不是有辆汽车,沈知薇从家里拿过来会麻烦很多。 “行,跟我进书房我看看。”柳教授也不是磨叽的人,听说她带来了率先往书房走去。 “那小薇你们工作吧,我也不打扰你们了,中午就在这里吃饭啊。”苏师母开口道。 “那麻烦师母了。”沈知薇也不客气,之前师母也经常留她吃晚饭,说就她和老柳一个人吃饭也冷清。 “对了,师母,这是我给你新带的灵芝,没多久年份的。还有这半边羊肉,是兆延让我拿过来的。”沈知薇先把那些东西拿进厨房。 苏师母身体不是很好,年轻时下乡伤到了身子,沈知薇便从家里拿了一些灵芝人参给师母,那些都是别人送给李兆延的,太补他们也不怎么吃,放在那里几乎落灰了。 柳教授帮了她很多,她也不知道怎么回报,正好这些都是师母需要的。 “你这孩子,怎么又拿过来。上次你给的人参我还没吃完。”苏师母看着小薇大包小包地给她拿东西说道。 其实也不怪老柳对这孩子尽心尽力帮忙,小沈同志还不是老柳真正的学生,只上了他一个月的课,但人家是真的会做人。 老柳之前对其他学生也这样尽心尽力,甚至比对小沈同志还要好,但那些学生都把老柳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如果老柳一不帮忙的话还会招来他们的埋怨。 有些学生也经常来他们家吃饭,也知道她身体不好,但从来没有一个学生问过。 他们也不是想要从学生身上得到什么,但将心比心也总会有些不痛快的。 “师母,这些灵芝人参我和兆延用不上,放在家里也是落灰,而且还有很多呢。”沈知薇把东西放进厨房,才抱着那一大帆布包走进柳教授的书房。 柳教授的书房除了一整面的书架,其他都是一些摄影工具以及播放磁带的录像机。 “坐。”柳教授蹲在地上捣鼓那个录像机,“这老家伙是学校淘汰下来我便宜买下来的。能放是能放,不过每次放之前都需要启动检查一下。” 捣鼓了一会儿终于能用了,柳教授从沈知薇手中接过第一盒磁带,旁边连接录像机的电视机便播放了起来。 看着画面开始播放,坐在一旁的沈知薇有些忐忑,虽然她自己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但给人检阅是不同的。 一时间书房只有磁带转动,和画面播放的声音。 一集电视剧只有四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中间苏师母进来给他们添茶柳教授都没发现。 一集电视剧播完,还没等沈知薇说什么柳教授就激动道:“好,很好!” “小沈同志,要不是这部电视剧我看着你拍的,我还以为是哪个老练的导演出山了。”柳尚文激动得拍了一下椅子,“虽然只看了一集,但不论是内容、节奏还是画面第一集就把人抓住了。” “虽然电视剧不讲究一集就把人吸引住,但毕竟你是个新手导演,这样更有利于把观众抓住,好,很好。” 沈知薇听到柳教授的话心里先松了一口气,虽然她对自己有信心,但是也怕是自己信心太过,现在听到柳教授的认可实属松了一大口气。 “嘿嘿,柳教授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柳教授看到她的样子笑道:“不用担心,如果接下来的剧集都是这样,那就是没问题的,过审没问题。” “我会找我老友看看。”柳教授有个好友在焦北电视台工作,职位不低,“就是被哪个电视台选中和排播是个问题。” 柳教授虽然觉得小沈同志拍的电视剧好,但是也不敢打包票。 现在全国电视台每个省都只有一个频道,甚至有些省连电视台都没有,都是转播其他省的,而中央电视台只有三个频道,中央cctv1cctv2和cctv3。 第26章 星期一早晨, 焦北电视台门前人来人往,电视台是焦北市的地标建筑,楼高五层,在普遍只有两三层建筑的焦北市, 这已算得上是高层建筑了。 “老板来五个肉包子两瓶豆浆。”卫学农骑着自行车停在电视台大门前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子。 这些年除了国营饭店, 越来越多卖吃食的小摊子开了起来, 电视台门前的这家肉包子是前年新开的,因为用料实在,一个包子就有成年人一个巴掌大, 而且包子味道极好,一大早小摊前就排满了人。 “来了,卫副主任今天胃口那么好啊?”卖包子的老板熟练地装好包子和豆浆递给卫学农打趣道, 这卫主任平时一般都是买两个包子就能吃饱了的。 卫学农笑了笑没说话默认了,接过包子转头骑着自行车到对面的电视台, 把自行车停好, 便拿着包子和手中的一大袋磁带往三楼办公室走去。 “卫副主任早!” “早!”卫学农和下属一一打招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把磁带和包子放在桌面,没有坐下吃早餐,转身又打开门对一位下属道:“小王,吴主任来了吗?” 被叫到的下属点头:“来了, 我刚刚上楼的时候刚好遇到了主任。” “行。”卫学农一听, 走进办公室重新拿起那一袋磁带和早餐拎在手里又走了出来,往四楼吴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卫副主任一大早找吴主任有什么事?”另一个同事看卫副主任往四楼去好奇地向小王问道。 “不知道,不过我看他提着一袋看着像磁带的东西, 应该是有新的影片拿去给吴主任过审吧。”小王同志偷偷摸摸地拿了个包子出来啃,领导刚好不在,可不得快点把早餐吃完。 “对了, 我刚上来的时候看到钱副主任好像也提着一大包磁带往四楼吴主任办公室去了。”另一个同事接话道。 几人听了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是心照不宣,他们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两人可不对付,之前没少因为选片排片的事吵起来。 现在这两人都去找吴主任了,看来这段时间为了排片他们两个副主任又有得吵了。 * 四楼吴主任办公室,卫学农敲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的老对家钱副主任居然也在里边。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不痛快地移开视线,心里都想这人怎么过来了。 卫学农看到钱副主任面前那一大袋磁带,想来这人跟他来找吴主任的目的是一样的。 “学农,你也来了?进来。”吴主任乐呵呵地坐在椅子上,他长得富态,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慈祥,像一尊弥勒佛。 “是,主任。”卫学农先把他买的包子和豆浆放在吴主任桌前,“主任,这包子是楼下新开的包子摊买的,我吃着觉得好吃,带来给你尝尝。” “好好,看来你跟建国都很有默契,都知道我今天早上还没有吃早餐,建国也给我买了两个烧饼,你们有心了。”吴主任接过肉包子笑道。 卫学农听了和钱建国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暗唾对方,真是个马屁精。 吴主任视线不着痕迹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他明年就要退休了,这主任的位置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从这两副主任之中选出。 因为这件事,卫学农和钱建国两人的关系变得越发水火不容,毕竟这主任的位置谁不想当? 吴主任吃了一个烧饼又吃了一个肉包子,主打雨露均沾,吃完用手帕把手擦干净,看着他们每人面前的一大袋磁带开口道:“你们两人今天过来都是有片子要给我看?” “是的,主任。”钱副主任先一步开口道,把那一包磁带放到桌子前,“这是魏东山魏导演的最新作品,他最近拍完了一部电视剧,跟现在中央电视台播着的那部很火的《青娘传》剧情类似,都是有关一个大杂院女人撑起一个家的事。” 吴主任听了点头:“魏东山导演啊,那他拍的作品是差不了的。” 魏东山导演是他们焦北市国营第一制片厂的导演,也拍过几部电视剧,虽然不温不火,但剧情稳定没有错处可挑,播出反响也还行。 现在他这部电视剧紧跟热点,虽然有些炒冷饭,但想来播出反响也不会太差。 钱副主任看吴主任点头,心里有些得意,这可是他好好挑过的片子,题材跟现在大火的苦情剧一样,收视是没有问题的,再加上魏东山导演虽然名气不大,但在焦北市也是个大导演。 而且他考察过了,最近这段时间除了魏东山导演拍出了一部电视剧,其他导演完全没有动作,他瞥了一眼卫学农的袋子,心里不是很在意,也不知道这人从哪个角落找来的无名氏导演拍的电视剧,跟他拿来的肯定没法比。 卫学农听到钱副主任拿过来的片子是魏东山导演的拍的,还是现在大热的题材,心里有一瞬间是慌乱的。 魏东山导演拍出的影片无功无过,他知道吴主任的性子,因为快退休了平时做事也只求安稳,他心里肯定更倾向于魏导演这类拍出来的影片。 但一想到他自己亲自检验过看过的小沈同志拍出的剧集,心又放了下来,他想只要吴主任看过片子,他会有自己的决断。 吴主任一直在观察着两人,也看到了卫副主任的表情变化,他有些好奇卫副主任那瞬间变得安定的眼神,便开口问道:“学农,那你拿过来的这些磁带是哪个导演拍的?是什么题材的?” 卫学农心绪平稳下来,脸上不卑不亢道:“吴主任,这部电视剧是我一个好友柳尚文教授的一个学生拍的。” “尚文啊,原来是他的学生。”吴主任听了点头,柳尚文教授他也认识,焦北大学导演系的教授,原本是能在中央戏剧学院当教授的,后来因为妻子身体的原因,他主动从京市调任回到焦北市,在焦北大学导演专业任职。 柳尚文教授在六十年代曾经导演拍摄过一部电影,现在那部电影依然是各个戏剧学院的教学作品。 而且柳教授前几年曾经主导拍摄了焦北市人文风情纪录片,那纪录片现在是他们焦北电视台频道的主要素材来源。 一句话,柳尚文教授虽然拍摄的影片不多,但几乎部部是精品,他的能力可见一斑,他推荐的学生想来也不会太差。 “哦,那这名学生之前有过其他作品吗?”吴主任接着问道。 卫学农摇头:“没有,这是那名学生拍摄的第一部作品,而且这名学生也只上了一个月老柳的课。” “呵呵,卫副主任你怕不是疯了?拿一个只上了一个月课的学生的作品来给吴主任看。”一旁的钱副主任忍不住嘲讽出声。 他刚刚听到卫副主任说是一个学生的作品,心里已经升起了轻蔑之意,现在一听居然还是一个只上了一个月课的学生的作品,简直是笑掉大牙,这卫副主任怕不是狗急跳墙随便拿了一份作品来糊弄人。 不过也好,他这样做反而对他有利,钱副主任脸上的笑意更大了,起码他拿过来的作品是钱导演拍摄的,比卫学农那狗屁学生的作品有保证多了。 吴主任听了卫学农的话也是讶异不已,不过他没觉得学农是在耍他,学农的品性他还是很了解的,他看了眼那磁带,斟酌着开口:“学农,你这话当真?这学生的作品……” 卫学农对于吴主任他们的反应已经有所预料,毕竟前两天老柳把作品交给他时,他自己也是这个反应的,觉得老柳疯了。 他正了正脸色继续道:“吴主任,我觉得这是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这作品我和老柳之前已经全部看过了的,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这是一部好作品,哪怕那个学生年纪轻轻,哪怕这只是她的第一部作品,但是作品的内容丝毫不逊色。” 吴主任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抬眼目光深沉地看着卫学农:“学农,既然你这样说,这作品留下,我会检阅的。” 钱副主任还想说什么,但看吴主任这样说便没有再多嘴,这是吴主任的决定,他还没蠢到去当面质疑,但心里对那卫学农说的话不以为意。 还以人格担保,一个连导演专业都不是的学生拍的作品能有什么好?那学生能把画面拍连贯都算她牛了,这卫学农也不怕吹破牛皮,他就等着看他出丑好了。 钱副主任心里讽刺着,心情很好的和卫学农前后脚走出吴主任的办公室,他忍不住看似好心地开口劝道:“学农啊,有时候人是会犯糊涂,及时止损之后就不会丢大脸,我要是你,我就从吴主任那里把那影片重新拿回来。” “一个导演专业都不是的学生的作品,你还以自己的人格担保,也不怕到时候在全电视台丢脸。” 卫学农听了脸上也不见生气,乐呵呵地回了他一个微笑:“这就不用钱副主任你来操心我会不会丢脸的事了。”说完转身就离开。 钱副主任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皱了皱眉,不应该啊,这卫学农看着怎么一点不担心着急的样子,难道那学生的影片真的拍得很好? 不,不可能,钱副主任摇头,他还是不信有这种可能,想着他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到时候他就等着看那卫学农决策失误出大丑,那样主任之位离他卫学农又远了。 * “大新闻!”电视台三楼,一个刚刚上四楼送完资料下来的同事压低声音道,话语里都是吃到八卦的兴奋。 其他同事听到他的声音都围了过来,耳朵竖了起来:“什么大新闻?” 第27章 星期一, 焦北电视台依然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一上班许多员工就收到了吴主任要开会的通知。 收到通知的员工陆陆续续往五楼会议室走去,在各自的位置落座等候。 虽然明面上员工都属于焦北电视台员工,但暗地里属于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派系的员工分左右两边落座。 双方对视了一眼,这几天电视台里都传遍了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那次争吵, 大家暗地里都八卦猜测这两个副主任挑出的作品, 最后哪一个能胜出。 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事件中心的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双方在左右上首各自落座。 钱副主任一坐下, 放松地靠着椅背,抬眼笑眯眯地看着卫副主任:“卫副主任,这两天休息得很好吧?” 卫学农听了心里唾了对方一口, 假惺惺的笑面虎,脸上也笑着看他:“还行, 吃得好睡得好。钱副主任看着身宽体胖, 想必休息得更好?” “呵呵,卫副主任真会说笑。” “哪里哪里,比不过钱副主任你。” 两人话语一来一往打机锋,哪怕心里恨不得把对方臭骂一顿,脸上还都是一副笑呵呵的和气表情。 坐在下属的员工都眼观鼻鼻观心, 装聋作哑好像听不出两位上司领导话语里的机锋, 但一个个耳朵又竖得老长,恨不得每句话都不落下。 就在这时吴主任推门进来在上首位置落座,眼睛扫视了一圈:“大家都来齐了吧, 此次会议是对前期工作的总结和新一季度电视台工作的安排。” 吴主任一发话,卫学农和钱建国都各自闭上了嘴巴,坐正身子看着上首进入工作状态。 会议前半段是上一季度的汇报总结, 工作汇报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臃肿无聊,大多数员工都听得昏昏欲睡,在领导看不见的地方思想放空开着小差。 会议过半终于说到了今天的重点,吴主任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话锋一转:“现在接下来对这几个月电视台影视剧的排播进行安排。” 这话一落,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一下子精神起来,身子倏地挺直,眼睛张大看着上首,耳朵恨不得都竖起来,不错过吴主任的一字一句。 卫学农和钱建国的神色也都变得肃穆认真起来,紧张期待地等着吴主任接下来的话语。 吴主任翻开手里的本子,目光转向钱副主任:“建国同志,你拿过来的魏导演的那部影片我全部审阅完了,没有大问题,从4月开始,安排在台里的电视频道晚上七点半到十点这段黄金时间段播出。” “好,吴主任,听你的,我会安排下去的。”钱建国听了脸上的笑都藏不住了,激动地道。 看来吴主任最终还是选了他挑的影片,他就说嘛,一个连导演专业都不是的人能拍出什么好的影片,那卫副主任做的这个决定真是昏了头了,想来他在吴主任心里的印象分会大打折扣,啧啧,还想跟他争主任位置,差得远呢。 卫学农听到吴主任的决定,手倏地攥紧,说不失落是假的,虽然他知道那部作品是好作品,但同样也了解吴主任的为人处事,工作上求稳,加上快退休了,吴主任想来是打算安安稳稳度过。 这无可厚非,卫学农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次要辜负好友的期盼了。 属于钱副主任派系的员工,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高兴的表情,看来这次选片是他们副主任胜出了。 而属于卫副主任派系的员工,脸上就愁云惨淡起来,看来这一局是他们副主任输了。 “学农啊。”上首的吴主任继续开口,其他人以为吴主任是说一些客套安慰的话,毕竟作为领导明面上要一碗水端平。 “是,主任,有什么吩咐吗?”卫学农也以为吴主任是想跟他说些鼓励的话,哪怕心里失落也撑起脸色回答。 吴主任把每个人的脸色尽收眼底,继续开口道:“你选上来的影片,我也审阅过了,决定把它安排在6月末,台里电视频道的黄金时间段播出。” “啊?”有些人难掩惊讶不小心惊呼出声,发出声音才想起还在开会,又死命把声音吞回去,但此刻,上首的三位领导都此刻没时间关注他们。 钱副主任刚刚还春风满面的笑脸一下子就凝住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耳朵聋了听错了吴主任说的话,但看着吴主任那副认真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吴主任,这决定是否有些不妥?”钱建国知道当面质疑领导的决定在职场是大忌,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卫学农选出的影片居然能播出,播出时间段还比他选出的影片播出的时间段好,那可是暑假的黄金时间段啊,一年中电视台观众最多收视率最好的时间段,这叫他怎能不质疑。 卫学农也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错了,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没想到吴主任不是把他的影片打回落选,反而安排在了最好 的时段暑假播出。 “好,好,好,吴主任我会安排下去的。”卫学农激动得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其他下属员工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没想到还会有更让人意料不到的发展,同时心里好奇卫副主任选出的影片是怎么样的?总不可能是正副两个主任都昏了头了吧。 吴主任被当面质疑也不生气,笑呵呵道:“接下来我们内部会组织一个观影。” 这话一出钱副主任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显然吴主任胸有成竹,这内部观影一看,作品好不好,大家都能看得出来。 会议结束,钱副主任脸色十分不好地走出会议室,反观卫副主任却是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 有那些没参加会议的员工忍不住跟参加了会议的员工打听:“怎么回事?钱副主任早上去参加会议的时候不还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吗,现在怎么像个落水狗一样?” 那些参加了会议的员工也憋不住,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话只说了半截:“钱副主任选出的影片安排了下个月开始排播。” 其他员工听了觉得纳闷:“既然钱副主任的影片被选上,那他怎么还这副表情?” 那员工等看到其他人露出的表情,心满意足继续放下大炸弹:“那你知道卫副主任的影片也被选上了吗?而且吴主任还把那部影片的排播时间定在了6月中暑假开始那段时间。” “真的假的?!”大家惊讶得忍不住提高了些声音,这么一看在排播上钱副主任已经输了,怪不得他脸色会不好看。 “还能有假啊?这工作安排吴主任已经吩咐了下去,过几天就会有文件通知。”那员工欣赏着大家震惊的表情,心里可算满足了,要知道他刚刚在会议室里里也是这样一副震惊的样子。 * 晚上一下班,卫学农家都没有回就骑着自行车往老友家去。 “砰砰。” “老柳是我,快开门。” 屋里柳教授原本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这熟悉的敲门声和叫唤声倏地把报纸放下,连忙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把门打开,没看到人就先急忙问道:“老卫,怎么样?台里是什么决定?” 柳教授自从把小沈同志的影片给了好友后,这段时间表面上他还在认真给学生上课,但内心也是焦急不已的。 苏女士还笑话他这个样子比以前自己拍第一部影片时还要焦灼不安,柳教授没有反驳,他是比自己第一部影片送审还要着急。 卫学农看着老友焦急的神情,脸上卖了个关子:“老柳,你这么着急啊,茶都不给我喝一口,我可是一下班就赶过来找你了的。” “你这人,还喝什么茶?”柳教授嘴上这样说,还是一把将好友拉进客厅,伸手给他倒了一杯满满的茶:“给,快喝。” 卫学农不客气地接过那杯茶几口喝完,瞧着老友在一旁瞪大眼睛瞪着他,他怀疑他再不说,这老家伙能把他扫地出门,他也不再逗他,脸上露出了个大大的微笑:“成了,小沈同志那影片成了。我们台里主任已经决定把它安排在6月暑假播出。” “啪。”柳教授重重地拍了一巴掌老友的肩膀,“哈哈,我就说小沈同志的作品错不了。” 卫学农挨了一巴掌,疼得龇牙咧嘴,看老友高兴也不跟他计较了:“是,小沈同志的作品不错。” “真在暑假时间段播出啊?那敢情很好。”苏师母听到声音从房间走了出来也高兴道。 老柳是从事这方面工作的,她也了解一些排播信息,这暑假可是一年中最好的时间段了。 “是,安排在了暑假黄金时间段播出。”卫学农肯定地点头。 “台里有其他人质疑的声音吧?”柳教授想到什么关心问道。 毕竟小沈同志在那些人眼里没作品、太年轻,被质疑是肯定的,也不知道老友顶了多大的压力促成了这件事。 “呵呵,质疑是肯定有质疑的。”卫学农让他们不要担心,“不过吴主任为了说服大家,定了一个内部观影时间,到时候大家看了那质疑的声音自然都会消失,我们都知道那作品是真心好。” 柳教授听了放下心来,既然有内部观影,那么大家就能看出好坏来。 “不行,我要去把这好消息告诉小沈同志,她这段时间肯定也等得焦灼。”柳教授说着就想趁着夜色往沈家去。 苏师母赶紧拉住了他,“现在天色都晚了,你一个人过去不是让人担心吗?家里不是有电话,你直接往小沈家打一个去,还不更快?” “也行。”柳教授转身走向客厅的电话拨通了沈知薇家里的电话。 第28章 焦北市作为省会城市, 其经济实力在全省处于领先地位,虽然比不上海市京市这些大城市,不过地处煤矿大省,有钱的人家不在少数, 俗话说的闷声发大财。 加上正值改革开放初期, 南方深市的一些东西经过无数倒爷倒卖到北方, 不论是国产的还是进口的电视在焦北市都能买到。 焦北市全市人口85年底统计有四百五十万人,几乎有一半的家庭拥有一台电视机,娱乐活动匮乏, 人们闲下来主要观看电视节目。 天边的夜色渐渐黑下来,焦北市第一钢铁厂员工宿舍,浅黄色的灯泡依次亮了起来, 每家每户都传出热闹的对话声,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锅铲炒菜声。 厂里八级钳工的李师傅家, 几十来平方米的房间住着李师傅夫妻, 以及他们的大儿子大儿媳一家四口,二儿子二儿媳一家三口,还有小儿子和小女儿。 一大家子吃完晚饭,李师傅先坐在椅子上,拿起遥控器调到焦北电视频道, 电视上正播放着转播cctv的晚间新闻。 著名主持人薛正操着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播报着新闻:“《森林法》正式实施, 大小兴安岭逐步从木材生产基地转向生态保育……与此同时,乡镇企业在苏南地区蓬勃发展,‘一村一品’模式让无锡堰桥乡的纺织机昼夜不停。” “今年三月, 王大珩等四位科学家提出的‘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获批准,简称‘863计划’。在江城,我国首台32位超级微机“银河-ii”通过鉴定。京市中关村街头, 科海、京海等科技公司招牌林立,“两通两海”格局初步形成。” …… “观众朋友们,今天的晚间新闻节目播送完成,感谢您的收看,再见。” 伴随着《渔舟唱晚》的电子琴音乐响起,今晚的晚间播报新闻放送完成。 “那什么科技公司是什么东西?做啥的?”李母坐在李师傅身旁,手里拿着一件李师傅破洞了的衣服缝补着,听到刚刚新闻上的科技公司介绍忍不住好奇问道。 “妈,我知道这是什么,比如我们家那些电视电话就是这种科技公司研究出来的。”李家小儿子一屁股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把他的大侄子挤了下去。 被小叔子挤走的李家大孙儿,才十来岁的人儿,还没有他小叔一半高,只能委屈地撇了撇嘴,他妈李大嫂见了招手让儿子坐到她身边来,小家伙便走了过去坐在他妈腿上。 “李金生,你再不去把你那头头发剪了,我就让你好看!”李母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小儿子那一头像个鸡窝似的飞机头,顿时觉得血压飙升。 李金生小心翼翼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意外爱惜他的发型,这可是他花了存了好久的五块钱巨款去烫的头发:“妈,你懂什么?这 可是是港岛那边兴起的发型,那部电影《英雄本色》里男主就是这个发型,可时髦了。我可是立志要做大哥的人!” 说着李金生自以为帅气地吹了口头发,那表情要多欠揍就有多欠揍。 “啪。”李母再也忍不了,拿起针线盒中的一个鞋垫就扔了过去,正中李金生的额头,“还大哥的人,我让你见识见识,是老娘大还是你大。” “嗷。”李金生捂住额头哀嚎,“妈,你不讲武德!” 瞬间他的大哥梦就被他妈击碎了,他一脸生无可恋。 其他人看着他这个搞怪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李老二家的小儿子坐在妈妈怀里仰起头看着妈妈:“妈妈,小叔子说的做大哥是什么?” 李二嫂也看过那部电影,毕竟是港岛热门电影,想着该怎么跟他儿子解释这种大哥可不是好人,不能学的。 “做大哥是要被挨打的。”李家四妹走了过来,一边回答着侄子的话,一边抬手拍了一巴掌李金生的脑袋,不客气道:“起开,我要看电视。” 李金生又挨了一巴掌疼得龇牙咧嘴,一看是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只能悻悻地起身让出座位。 李四妹作为李家李师傅夫妻的老来得女,可比他三个哥哥受宠,加上和前头两个哥哥年龄差有些大,两个哥哥结婚的时候她才八九岁,可以说是两个嫂子看着长大的,因此两个嫂子也很宠她,李四妹在李家的地位是排在第一的。 反观李金生虽然是小儿子,但儿子多了也不稀罕,所以他在家里的地位有时候比他的几个侄子还不如。 “能有啥好看的电视剧?前段时间播出的那部电视剧可是难看死了。”李金生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窝囊地坐到一边让出位置。 “不是说今晚会播出一部新的电视剧吗?看看呗。”李大嫂开口打圆场。 这年头没什么电视剧可看,看来看去都是那几部,虽然前段时间那部电视剧不是很好看,但是他们偶尔看几集也算打发时间了,主要是开着电视当背景音,然后大家一起聊天。 又不是大冬天,总不能早早地就上床睡觉吧,况且进入夏天,天气变得炎热起来,晚上太早睡觉会热得睡不着。 李大嫂和李二嫂脚边都放着一个针线篮子,手中拿着孩子的破洞衣服打算边看电视边缝补,嘴上也聊着天:“隔壁林家那几个儿媳是不是和他们小姑子又吵了起来?” “可不是,今天早上我路过的时候听到那几个儿媳可是直接当面叫那小姑子滚蛋的。”李二嫂手里的针线缝得飞快,眼睛都不需要看着,嘴上回着话,“不过这里边肯定都是林家夫妻和那几个儿子授意的,要不然那几个儿媳可不敢做林家的主。” 其他人点头认同,要是没有林家的主意,那几个儿媳作为外人哪敢把小姑子赶走。 “哎,那小姑娘也是可怜,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从小家里的活全都是那小姑娘干的。”李母叹了一口气,“这林家一家都不当人,当年下乡的时候明明几个大哥比她年龄更适合,但是林家那一大家子都让当时十六岁的小妹替他们下乡。” 说到这件事李母现在都是唾弃不已,甚至整个第一钢铁厂知道林家这件事的人都对那林家一大家子没有好印象。 让自己未成年的妹妹替他们下乡,也只有这些冷血无情的人才能做得出来。 记得前几年知青回城,那下乡了十多年的林家小妹带着一儿一女回城了,住在了林家。 刚开始可能是因为愧疚,林家一大家子哪怕不情愿面上也没说什么。 可不过半年,他们都有意见起来,话里话外都说林家小妹是已经结了婚的人,不能再带着儿女住在林家。 可一个下乡十多年,家里又不帮衬她的人,加上知青回城的人很多,工作岗位却很少,林家小妹完全找不到工作,她只能打着零工,没有工作岗位没有房分,也没有钱,她能带着一双儿女去哪里? 所以哪怕林家的人从阴阳怪气到直接谩骂,林家小妹也只能全部忍了下来,带着一双儿女住在林家最小的房间。 不仅如此,林家小妹一家还要承包全家的家务,那一双年龄都不超过十岁的儿女也被林家其他人支使着干活。 甚至更过分的是,林家小妹挣的大半钱需要上交充当他们一家的伙食费和住宿费,要不然林家父母就把他们一家全部扫地出门。 说到林家的事,李家都唏嘘不已,特别是李家小妹庆幸自己的爸妈、哥哥嫂嫂都是很好的人。 这时电视机开始播放电视剧,那些什么演员导演制片人等名字李家一家人都没注意看。 “新剧叫《苗小草回城记》?”李四妹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随意瞥了一眼剧名,她也不太爱看电视剧,但她享受晚上这段时间一家人围在电视前聊天的氛围。 主要是现在放的电视剧她看起来总觉得有一种憋屈的感觉,那种感觉她不知道该怎么确切形容,只是觉得剧中的女主角被各种欺负最后还能和一家人和和美美,但一想,这好像是她现在周边生活的常态。 比如隔壁王家王老大娶的媳妇是乡下的,王婶子不是很满意,每天都是变着法子欺负媳妇,最后在王大嫂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后有所改善,而王大嫂因为这一点地位的提升好像也不记得了之前那些被婆婆欺负地日子。 一看这剧名,李家四妹就知道演的是什么电视剧,大概又是女主回城,被家人刁难,就像林家小妹那样,最后结局和家人和解,然后一起和美幸福生活的剧情。 时间过去半小时,电视里演着苗家父母、苗家大哥大嫂、苗家二哥二嫂、苗家三哥三嫂依次变着法子欺负苗小草,苗小草都一一忍下来的剧情。 果然是这样,李家四妹看得无趣,撇了撇嘴,继续低头看书。 旁边的李大嫂和李二嫂也不怎么看得进去,这几年都是这种苦情剧,死命地塑造女人的苦命,表现丈夫、婆家、娘家带给她的苦难,再死命地塑造她的宽容大度,好像她受的所有伤最后都能自己消化,一一原谅那些欺负她的人。 然后那些欺负她的人被她的宽容大度所感化,纷纷低下头颅认可她,好像他们的认可是整部剧女主角的毕生追求。 李家大嫂和李家二嫂没觉得那些剧拍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剧中那些女主角的遭遇在她们的生活中很常见,但是从一个旁观者角度去观看时,心里总有一股气闷着,她们也说不出来这种不适是因为什么。 她们一边偶尔瞥几眼电视剧,一边更加专注于参与大家的聊天。 李师傅和三个儿子对于这种剧更加不感兴趣,李师傅和大儿子二儿子聊着钢铁厂里工作上的事,顺便询问快毕业的小儿子的打算。 李家的几个孙子孙女坐了一会就坐不住了,几个小孩子在客厅里你追我赶玩耍着。 第29章 “爆了!收视率爆了!” 那位员工气都还没喘匀, 就抓着手中的统计表用力地挥舞着,脸上的神色异常亢奋。 “多,多少?收视率是多少?”卫学农听着那位员工口中的爆字,咽了咽口水, 手抖地伸手去接过那张表。 他想着难道收视率超过了20%?要知道他们电视台上一次的爆款剧的收视率就刚好过了20%, 达到23%。 “第一集结尾收视率飙升到了31%, 然后在第2集结尾的时候收视率再度飙升到了42%!”那名员工气都不带歇地一口气把话说完,声音里的激动都快要溢出来了。 能不激动吗?40%这个收视率在全国能排到前五,前边是排在第一的中央电视台, 第二是转播港剧的凤凰电视台,接下来分别是京市电视台,海市电视台以及花城电视台。 “多…多少?!”卫学农手一哆嗦, 手中的统计表还没来得及看就掉落在了地上,他双眼死死地盯住那名员工的眼睛:“你说多少?42%?!” 有那么一瞬间卫学农觉得自己已经老到耳聋的地步, 把那名员工报的数字听错了, 收视率怎么可能从31%一路飙升到42%? 不对,就算第一集的31%他们电视台也从来没有达到过,他们怕不是多报了一个零。 “嚯!”旁边暗戳戳注意着这边情况的其他下属都忍不住惊呼出声,有人甚至直接惊喊道:“42%?怎么可能?!” 他这一声都喊出了大家的心声,42%啊?!怎么可能?!他们电视台收视率有一天居然能达到42%?!他们难道不是在做梦吗?! 办公室瞬间落针可闻, 随即像沸腾的热水喧哗开来, 有人使劲掐着自己的胳膊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也有人不停向旁边的人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那名员工听到大家的质疑声脸上的激动丝毫不减,他们统计部的人刚刚统计完收视率数据的时候也是这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他们一度怀疑那数据出错了,不放心地分了几批人整整计算了十遍,最后才敢确信数据没有出错, 第二集的收视率最高点真的达到了42%! “没错,我们统计部整整算了十遍,就是这个数据!” 卫学农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脸色在短时间内因为兴奋变得通红,他连忙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表重新捡起来,指尖用力到把边缘都攥皱了,目光死死地盯着上边的数据:“走,去统计部看看!” 说着这已经快到五十岁的小老头走得是健步如飞,甚至到后边都小跑了起来,那名员工紧紧跟在他身后。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对视了一眼也纷纷激动地跑出了岗位,跟在卫副主任身后追着到统计部,老天爷,这可是42%的收视率啊! 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在他们电视台看到如此之高的收视率,可不得去凑个热闹。 大部队出动,其他办公室的人闻声而动,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连忙拉住其中一个好奇问道:“你们一大帮人去哪?今天难道有逃生演练吗?我们怎么没收到通知?” 那些被拉住的员工也不生气,大声道:“爆了,收视率爆了!我们电视台昨晚新播出的那部剧《苗小草回城记》收视率最高达到了42%!” 这一喊可把其他办公室的人都惊到了,“妈呀,这是真的还是假的?42%?!” “你们没有在骗人吧?!” “不是,就我们焦北电视台收视率能达到42%?是我们那个电视台吧?” …… 大家脸上全都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不怪他们不敢相信,他们收视率常年处于末尾的焦北电视台,那个收视率永远不会超过20%的电视台,突然有一天收视率飙升到42%,那怕不是他们统计部的员工在做着青天白日梦时胡乱写的数字上去的吧? “我也不太相信,但统计部的员工工作了那么多年不太会昏了头弄个这么大的乌龙,所以我们现在要去统计部看看。” 这话一出,其他办公室的人听了也纷纷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心里是既怀疑又激动,如果这是真的,妈呀,他们电视台是撞大运了吗?! “外边闹闹哄哄的怎么回事?”钱副主任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虎着一张脸问道,再看办公室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眉头更是皱得死死的:“我记得上班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别告诉我这些人全都迟到了?” 几个脚步慢半拍没追上大家伙脚步被抓到的员工脸色一僵,其中一个弱弱道:“钱副主任,刚刚统计部的人过来跟卫副主任汇报说,昨晚那部电视剧的收视率出来了,达到了42%。所以大家伙都去统计部去了……” “什么?42%?!”钱副主任声音猛地提高了八个度,后边那句话他完全没听进去了,“统计部的人没有计算错?!” 说着钱副主任也没等他的回答,双手一甩,就急匆匆地往统计部走去,不是,这一定是卫副主任和统计部那帮人瞎搞出来骗人的!就他们这个常年倒数的电视台能有这么高的收视率?想想都不可能。 同时钱副主任心里对卫副主任有些无语,就算他想赢,写一个25%上去都算他赢了,他真是昏了头了居然敢写40%! 40%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全国排在前五的电视台才能有的收视率,他们这个常年排在倒数的电视台有这个资格吗? 那名被抓住问话的员工和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好奇心压倒一切,偷偷地跟在他们副主任身后也往统计部去了。 四楼,吴主任办公室,吴主任也听说了卫副主任昨晚在影视播放间一直待到电视剧播完,以及早上一大早就往统计部去的事,看来学农还是太过紧张了,就像之前的钱副主任一样。 钱副主任之前那部电视剧就因为期待太高而摔了个狠的,虽然良性竞争是好的,但吴主任也不想看到两个下属的工作压力太大,他站起来准备叫下属去三楼通知卫副主任上来一趟,他琢磨着给他开导,让他不要有太大压力。 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吴主任就听到了闹哄哄的声音,他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便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有一个刚刚被三楼的动静吸引住往下打听回来的人,听到吴主任的问话忙不迭失地回答道:“吴主任,三楼的统计部统计出了我们电视台昨晚新播的电视剧的收视率,听说最高达到了42%!” “哈?!”临近退休心态常年保持平和的吴主任第一次在下属面前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没听错?” “没,三楼的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都往统计部去了,很多人也去了。”那名员工肯定地点头,他要不是想把这个消息带上四楼让其他人也震惊一下,他也早就往统计部去凑这个热闹了。 “我去看看。”已经快六十岁临近退休的吴主任,一改之前他慢悠悠的作风,脚下生风地往三楼去。 * 三楼的统计部,一改往日的安静,此时热闹得像个菜市场,不论是员工还是大小领导都在议论纷纷。 钱副主任推开其他人大步走到前边,一眼就看到了拿着个统计表的卫副主任:“老卫,你在瞎搞什么?!” 钱副主任有些痛心疾首地看着卫副主任,虽然他和这个老对手时有竞争,但是他的人品他还是很相信的,没想到这个老卫有一天居然能做出串通统计部改数据的事情,这不是把自己的前程断送吗? 卫学农听到钱副主任的声音,神色恍惚地转头看他,他刚刚已经再三和统计部的人确认不少于五次,那数据也让他们再统计了几次,没错,完全没有错,收视率就是从31%一路飙升到最高点42%。 “老钱,我,我现在也是不敢相信着。”卫学农把手里的几张统计表颤抖地递给他,“你帮我看看,我怀疑我今天没戴眼镜上班,老花眼犯了。” 钱副主任瞥了一眼他眼睛上戴着的眼镜没说话,接过那几张统计表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看了一次,不死心地扶了扶眼镜再看了几次,这收视率还真是一路飙升到42%。 他沉默了,眼睛看向一旁的统计部的员工们:“这数据你们没有算错?” 统计部的员工们听到他的话都不带犹豫的猛地点头:“没算错,钱副主任,这数据我们已经算过不少于二十多次了,我们还找了刚大学毕业实习的员工也算了好几次,就是这个数据!” 统计部的员工现在没有被领导质疑的不忿,只有满心的慌张,他们也害怕自己算错了啊,42%啊,那是他们就算和卫副主任串通也没有脑子坏掉敢写上去的数据,就算是他们全体做白日梦也不敢写上去的收视率数据啊! 钱副主任看着老卫和那些员工脸上如出一辙的茫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表情,知道老卫还没有昏到头敢篡改数据。 那这数据是真的?钱副主任也手抖了,差点拿不稳那几张数据表。 “吴主任。”其他员工看到台里的大领导来了,纷纷让出了路。 “怎么回事?”吴主任看着卫副主任和钱副主任两人问道。 卫副主任还在恍惚着,钱副主任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把手里的数据表递给领导。 吴主任接过看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说话:“这……” “吴主任,这数据我们算过了很多次了的。”不等吴主任询问,统计部的员工们便底气不足地开口。 他们底气不足不是因为他们计算错了工作出现失误,而是因为这个数据本身超出了他们的常识认知,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电视台有一天还会达到这个收视率。 第30章 “嚯!你说谁?谁和谁打起来了?”一个正在和人唠剧情的大娘惊讶地大声问道。 “就林家那带着孩子回城的小女儿和他们家打起来了!” 大家一听, 榕树下的人顿时纷纷站了起来往林家跑去,嘴里纷纷惊讶不已议论着:“那林秀莲会和林家人打起来?那林家得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他们这家属大院,哪家不知道哪家的事,林家那一大家子都太不是人了, 这些年简直是把自己的小女儿敲干了骨髓吃, 只是这林秀莲忍了这么多年, 今天怎么突然爆发了? “滚,林秀莲今天你就带着你那两个野种给我滚!”林母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指着门前的一个女人神色狰狞地谩骂着。 女人脚边地上堆满了各种杂物, 有些衣服还散落在外。 “砰”的一声,一个破烂的木箱子被扔在林秀莲身上,痛得她往后退了几步, 抬头看去就看到他三哥收回了手。 林三哥拍了拍手里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妹你也太厚脸皮了, 一个嫁出去的女人在娘家里住了这么多年, 也算爹妈厚道,你还不知足,赶紧带着你的孩子滚!” “妈妈。”高小花紧紧抱着妈妈的腿,有些害怕地看着林家众人。 林秀莲抱紧女儿,轻轻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腰间, 双眼死死地瞪着林家众人:“你们为什么要做那么绝?我这些年大半工资都上交给你们了!” 她想不明白, 那年他们瞒着她把她的名字写在下乡的名单上时她就想不明白,为什么爸妈能那么狠心让她代替哥哥们下乡? 她想不明白,她交了那么多钱在这个家却没有一个容身之处?她在这个家被当做老黄牛使唤着, 她的一双儿女也被当作小黄牛使唤着,但她没房没工作只能忍了,没想到越忍别人越使劲欺负, 到头来还要被赶出去。 林大嫂站在林母身后,双手抱臂唾了一声:“小姑子,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你和你那一双儿女在家不用吃住啊?你交的那点钱都不够你们一家三口的伙食费。” “我每月交二十块钱,大嫂你摸着良心说说,我们一家三口能吃得这么多吗?我们一家三口都是吃你们的剩饭剩菜!”林秀莲胸口起伏,被他们的信口雌黄气到双眼发黑。 她一个月打零工只能挣不到三十块钱,一多半都被林母他们逼着上交了,他们平时住的不过是几平米的小隔间,只能放下一张床,都没有空余的地方落脚。 林家他们也不让他们一家三口上桌吃饭,都是等到他们吃完剩下的才让他们吃,一个月都不能吃到一次肉,她的两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和林家其他孩子一比,她的孩子就像逃难来的。 不仅如此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林家的一家三餐都由她做,一大家子的衣服也全都由她洗,甚至她的两个小孩还要帮忙干着活。 今天林母叫她把工资上交时,她不过是想少交几块钱,就被他们大骂着赶了出来。 “妈,爸,我也是你们的孩子啊!”林秀莲喊着眼泪都流了下来,声音凄苦,她就想不明白,明明都是林家的孩子,他们怎么就这样对她? 林父手里拿着个烟杆,好像没看到她哭喊的样子,瞥了一眼她:“秀莲,嫁出去的女儿我们让你们住在娘家几年已经很有良心了。” 林母挥挥手不耐烦道:“不要在这里喊,你说你之前带着孩子回城我都觉得丢脸,我没有你这样的孩子。” 林家几个大哥大嫂也是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们,没有一个人为她说一句话。 反倒是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一个大娘忍不住开口道:“老林家的,你们做得也太不地道了!谁家不知道你们家那些破事,就这样对自己的闺女,也不怕天打雷劈!” “就是,我听说他们家还逼着闺女一个月交二十块钱呢,老天爷,一个月二十块也真敢要!他家儿子有交这么多吗?” “嗤,林家那几个儿子都是黑心肝的,当年逼着妹妹替他们下乡,心早就黑透了。” “让闺女做牛做马,还要赶人家出去,真是丧良心!” …… “你们胡胡咧咧什么?老娘家的事关你们屁事!”林母乜斜着眼狠狠地瞪着围观的人群,“吃饱没事干还跑来我家充当好人?!有那本事就把他们一家三口接到你们家去啊!” “就是,秀莲看看,那些为你说话的人,你看哪个人好心就去他们家住呗!”林二哥咧着嘴吊儿郎当道。 围观的人没想到林家这么无耻,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 但这几句话效果立竿见影,那些刚刚还为林秀莲说话的人顿时闭上了嘴巴,他们还真怕被林家这一大家子无赖缠上。 “去去,赶紧拿着你们的东西滚蛋。”林母走过来上手扯着林秀莲往外撵。 林家几个大嫂把他们的东西往外扔,而林家几个大老爷们就在那里看着。 “妈。” “呜呜,姥姥别扯我妈妈。” “林家一大家子真不是人!”其他邻居看着像被狗一样撵的林秀莲母女,哪怕气愤不已也只能叹气,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他们想帮也无从帮起。 “放开,放开我的妈妈和妹妹!”就在这时,一个黑的像皮猴的小男孩从人群中窜了出来,一把用力推着林母。 林母没有防备,虽然这小男孩长得瘦瘦小小,也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等站稳林母一看,好啊,推她的居然是她的外孙,顿时气得抡起手就要一巴掌拍下去。 林母长得膀大腰圆,这一巴掌拍下去,小男孩能被抡倒在地。 围观的众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林母对自己的外孙也真是敢下死手啊! 林秀莲吓得肝胆欲裂,就要扑过去把小男孩抱在怀里:“大宝!” “啊!” 一声痛呼声响起,大家心都颤了一下,以为那小男孩被林母打倒在地了。 随即一声林母的杀猪声响起:“痛痛!哪个天杀的还不放开老娘!” 大家定睛一看,嚯,原来是林母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死死拽住了手臂,而那小男孩被男人护在了身后。 “解放军叔叔,就是他们欺负我和妈妈妹妹!”大宝一把抱住男人激动道。 大家听到这一声称呼再看看男人,果然穿着一身绿色的军服。 “让让,同志们让让。”与此同时,三个同样穿着军绿色军服的军人挤开众人走到了那名军人身后。 原本抬脚想要过来救下林母的林家几个儿子,看到几名军人又默默地收回了脚,甚至还往后缩了几步。 围观的众人看到他们这样窝囊的样子只觉得鄙夷,也只有林父林母看不出他们这几个儿子都是狼心狗肺的人,看看,一有危险连老妈都不顾了。 “你们是谁?”林母突然面对几名军人吓得腿抖了一下,色厉内荏道。 其中一名女军人走过去把林秀莲和她女儿扶了起来,关心道:“嫂子你没事吧?” 大家听到那名军人喊林秀莲为嫂子都对视了一眼,心中有些猜测,自从林秀莲回城,他们还没见过她的丈夫,大家都以为那丈夫是个农村人,林秀莲和丈夫离婚带着孩子回村,但现在一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那名挡在前头的军人的话解了他们的疑惑:“我是区优抚科的方科长,林秀莲的丈夫高建军是一名伟大的烈士,我们收到举报说你们在欺负烈士家属,有还是没有?” “乖乖,林秀莲的丈夫还是一名烈士啊?!” “怎么没听她说过?” “人家的私事凭什么要跟你们说。”其中一位大嫂说了句公道话道,“人家丈夫的逝去对于她来说可是一件苦难。” “哈哈,林家现在算是踢到铁板了吧!欺负烈士家属可是个大罪名!” 围观的众人心里都觉得痛快,刚才憋着的一股气一瞬间就散了,都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看着林家众人的反应。 林母听了腿软得这次是真的跌在了地上,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林秀莲:“你,你……” 她想骂这个死丫头居然没跟她说过,但对上那几名军人凛冽的目光,又吓得把那些话全部吞了回去。 林家其他人脸色也都是煞白,林父手一抖手里的烟杆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林家的几个儿子更是变成了缩头乌龟恨不得消失在原地,就怕那些军人注意到他们,而林家几个大嫂刚刚扔行李的手也猛地缩了回来,瑟缩在一旁。 林母狼狈地爬起来缩在林父身旁,嘴上强撑道:“我们哪有欺负他们,你们评评理,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我们老林家让她们住了几年,那是很有良心了!” 林母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看到站在军人身旁的街道妇女主任嚷嚷道:“主任你评评理,哪有嫁出去的女人还回娘家的理,哼,我让他们交钱,是因为他们一大家子住我们家吃我们家。再说,现在哪有那么金贵的人,做点家务活还能要了她的命?” 妇女主任被林母一顿抢白,讪讪笑了一声。 林母看妇女主任无话反驳更觉得自己占理了,看着那几名军人道:“我们可没有欺负他们,这算哪门子欺负?” 方科长拿出一份文件冷冷道:“你们侵占了部队给林秀莲的房子。” “怎么可能?!”林母大声反驳,“你们放屁,我们都没有见过那房子!” 林家其他众人也都瞪大了眼睛,他们怎么不知道林秀莲还有房子。 “嗬!林秀莲居然还有房子?”其他邻居听了也是议论纷纷。 林秀莲抱着女儿也是一脸茫然:“我还有房子吗?” 第31章 “老板, 市中心那一家国营商场的地皮谈下来了。”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敲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把手中的合同放到李兆延办公桌上。 紧随其后的大东和阿彪跟在男人身后一起走了进来,大东剪了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爆炸头,规规矩矩地剪成了一头短发。 李兆延眼神在他发型上停留几秒, 挑眉:“换新发型了?” 大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 这发型让顾客安心。” 他也很喜欢他那一头爆炸头啊, 但是随着大哥的生意越做越大,他顶着一头爆炸头去谈生意,别人总是用特异不相信的目光看他, 搞得他为了大哥的生意着想也只能牺牲他的发型了。 李兆延听了无语地收回目光,伸手拿起那份合同看了起来。 这家位于市中心的国营商场因为几年来营业利润不达标已经破产清算关闭停业了,李兆延便盯上了那一块地皮打算拍卖下来。 “很好, 他旁边几家店铺的地皮能一并谈下来吗?”李兆延放下合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抬眼看着下属。 “旁边几家店铺的地皮也要买吗?”周学锋惊讶地询问道, 要知道现在这家国营商场的地皮有7000多平方米, 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开一家自选商城已经足够大。 自选商场这个概念是这几年从南方城市兴起来的,不像国营商场那样顾客看中物品需要让售卖员帮忙拿,而是一整个商场里边摆满物品,让顾客自行选择, 之后付款。 李兆延拿起桌面上另一份文件递给他:“你看看。” 这是这几天他根据沈知薇的构想补充完善的综合性商场企划书, 想要建成这样一个商场需要足够大的地皮,最少要有大概三个现在的国营商场大。 周学锋拿起老板递过来的企划书仔细看了起来,大东和阿彪对视了一眼坐到旁边的会客沙发上, 像这些企划书、合同什么都是大哥他们这些聪明人负责,他们俩就负责执行。 周学锋花了几分钟看完这份企划书,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激动起来:“老板, 这个大型综合商场的理念很新颖!完全可行!” 周学锋是燕京大学经济系毕业的,毕业后他本来有更好的单位选择,但李兆延用金钱把他砸了过来。 刚开始周学峰只以为李兆延是一个因为有几座矿山而暴富的土大款,但在他身边工作几年后发现自己想岔了。 他的老板虽然学历不高,却有惊人的商业嗅觉和实操手腕,加上眼光毒辣,生意上的门道玩转得比他这专业对口毕业的人更加厉害。 就说去年开的歌舞厅,老板也不像其他商人那样搞花里胡哨的东西,主打一个设备好,安全性、隐秘性高,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经在周边市开了十几家,而其他跟他一起开歌舞厅地老板已经因为经营不善陆陆续续转卖或者倒闭,只有他老板越开越多,这商业手腕让他自叹不如。 “这不是我设想的,是我妻子知薇提出的设想。”李兆延靠在椅背,好像只是随口一说,要不是他的嘴角微扬,还真看不出他那股与有荣焉的劲。 “大嫂想出来的吗?!”坐在沙发上正吃着水果的大东吐出了葡萄籽,眼睛瞪得老大, “大嫂也太厉害了吧!不仅会拍电视剧,电视剧拍得还那么火!没想到还很有商业天赋,果然跟大哥你是一对。” 嘴笨的阿彪看了一眼马屁拍得很溜的大东,默默地补了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嫂子想出来的吗?”周学锋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这份商业企划设想是老板想出来的,没想到是传说中那位大嫂的点子。 他对老板的妻子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好像是一名导演,最近拍出了一部很火的电视剧,他家妻子和女儿每天晚上都准时地守着看,就连他这种平时不看这种家长里短电视剧的人也被吸引看了进去。 “嗯,是知薇想出来的,我只是在她的基础上完善了。”李兆延嘴角的笑意扩大,点头,“她很聪明。” 周学锋和大东阿彪三人对视了一眼,觉得牙酸,这还是他们平时面无表情的老板吗。 “咳,老板,我看了这份企划书,里边标明只收商户一小部分租金,根据营业额收取提成吗?而且这电影院的收费模式剔除了租赁费,收取票房分成?”周学锋指着企划书上的经营模式不解地问道,“如果这样经营,那么商户的营业利润压力也转移到了我们身上,当商户营业利润很低的时候,我们可不挣钱。还有电影院的票房分成,剔除现在的收费模式,会不会到头来反而挣得更少。” 毕竟现在大陆每年上映的电影不多,更多的是转播港台那边的电影,而且市场上售卖盗版港台磁带的影音店不少,人们更喜欢购买这些便宜的盗版磁带,他不懂这院线票房分成是否有盈利性? 李兆延没有对他的话进行反驳,认可地点头:“我们的经营风险事实是上升了,但经营利润提升空间大幅增加了。首先,你觉得这样一个综合性商场比现在的商场会吸引更多客流量吗?” “当然会!”周学峰肯定地点头,他看了这份企划书,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便利的商场,他肯定会带着一大家子去逛逛。 他妻子有可以逛的地方,他的女儿也有玩乐的地方,就连他就算不喜欢逛街也能找到打发的地方,这么一个商场就把一大家子的喜好全部包括了进去,客流量肯定不会低。 “对啊,如果有这么一个大型商场,那么我和我女朋友去约会的地方就有了。”一旁的大东也插嘴道,现在年轻人约会的地方很少,一般都是去公园逛逛,或者新开的咖啡店坐坐,娱乐活动的地方很少。 这么一个大型商场,有电影看,有玩乐的地方,还有买东西的地方,他女朋友肯定会喜欢逛。 “其实说到底,我们的商业盈利最主要的就是人,人多了我们的商业利润就会跟着提高。”李兆延继续道,“况且一些商户的年利润我们都会有相关的规定,不达标的,来年就不会租给他。” “至于电影票房院线分成模式,你可以看到,不仅港台那边影视繁荣发展,我们大陆的影视行业也在不断兴起,用不了几年,我有预感国家会开放影视行业,不再是国有把控,影视行业将会是新的赚钱项目。” 沈知薇如果在这里听到他的这句话,肯定会十分认同地点头,这人商业眼光真毒辣,未来几十年影视行业的确是赚钱项目。 周学峰听了连连点头,这么算下来,他们怎么样都不会亏,而且他也相信老板的商业嗅觉,他又翻起了企划书指着一处地方困惑道:“还有,老板你这里一楼留了一大块空地,是想用来举办一些活动的?” 他刚刚看企划书的时候,还纳闷一楼中间为什么要留下一大块空地?刚刚听到大东说的娱乐活动少的话便联想了起来,这么大一块空地可不就是举办活动来吸引客流量的。 “嗯,现在大家手里的闲钱越来越多,但能玩乐活动的很少,时不时举办一些节目能吸引更多的客流量,比如节假日的各种庆典活动,或者找一些出名明星的宣传活动,知名作家的签售会。”李兆延拿着一支笔敲着桌子娓娓道来,“这块场地我们不仅能吸引客流量,还能租出去让其他公司策划活动。” 如果沈知薇在这里听到李兆延的这段规划一定会再次叹服不已,她没想到这人居然会无师自通想到了商场的另一个重要作用,举行一些大型活动。 “原来这样。老板你的规划很可行。”周学峰恍然大悟的点头,同时像打了鸡血一样保证道,“老板放心,我们会去把国营商场周边那几家店铺的地皮都谈下来的。” 周学锋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建商场,他已经能想到未来这一座商场会成为焦北市的地标建筑,以及日进斗金的盛况。 * 沈知薇正在家里接待冯立爱,刚开始她走进来的时候,沈知薇有一瞬间认不出来人。 只见冯立爱带着一双黑色墨镜,头也用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恨不得把自己全身包起来。 沈知薇有些哭笑不得地开口:“你这是?” 冯立爱一边解下墨镜、帽子和围巾,一边忍不住吐槽道:“你不知道现在的记者和粉丝有多疯狂,我不乔装打扮一番根本就出不了门。” 《苗小草回城记》爆火,吃到最大红利的是演女主角的冯立爱,她可以说是凭着这一部剧一夜爆红,火遍全国。 大大小小的音像店、书店都卖着她的个人画报,甚至有些供不应求。 在林秀莲的访谈被人民日报全国报道后,她在采访中说电视剧里的苗小草是她的偶像,苗小草这个形象更加爆火,全国大半女性都把苗小草视为偶像,这种狂热也有一大部分影射到了她的饰演者冯立爱身上。 而她在剧里的后期穿搭,后期苗小草成为了一位成功的女企业家,她的穿搭都很干练,白衬衫搭配西裤,再搭配一条好看的丝巾。 冯立爱本身就长得瘦高,加上她身上那一股劲,这种带有职场风格的穿搭穿在她身上再适合不过。 一时间这种职场穿搭也火遍了全国,哪怕大家买不起一整套的行头,但买一条漂亮的丝巾还是能办得到的,因此现在全国流行了穿衣服必需要搭配一条丝巾的穿法。 在cctv1新闻频道女主播,某天播报晚间新闻借鉴了苗小草穿搭后,这种职场穿搭的风靡程度更上一层楼。 现在每天冯立爱都能收到几十封经由电视台转交的粉丝来信,多的时候一天能有一百多封。 第32章 沈知薇翻着桌上几份不同样式的报纸, 指尖划过那些拐弯抹角骂她的文章。 那些导演自恃身份,骂人都骂得文绉绉,什么“背离宗旨”、“哗众取宠”,看得她简直想打哈欠。 这点攻击力, 对于经受过现代网络骂战, 曾经他们剧组因为拍出一部狗屎剧, 被网友追着问候祖宗十八代好几天的沈知薇表示,简直是毛毛雨。 她放下报纸,抬眼见卫副主任紧皱眉头, 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那模样活像怕她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似的。 沈知薇不由失笑,抬手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语气轻松:“卫副主任,真没事。这点‘切磋’, 我还承受得住。” 她特意在“切磋”二字上咬了重音, 嘴角噙着一丝混不吝的笑意,显然没把那些谩骂当回事。 卫学农仔细打量她,见她眼神清亮,神态自若,脸上没有丝毫强撑的痕迹, 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他还真怕沈导演承受不住这谩骂呢,来之前吴主任和钱副主任还教了他该怎么安慰人,现在一看完全用不上。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也变得松快起来:“那就好。沈导演,咱们台里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有什么想法?总不能白白让他们这么泼脏水。” 跟那几个导演相比,他们电视台当然选现在对他们来说是摇钱树的沈导演。 沈知薇挑了挑眉, 指尖在那些报纸上轻轻一点:“那咱们也登报,好好跟他们‘交流交流’,礼尚往来嘛。”她语气平和。 她也不是那怕事、被骂了不还嘴的人,别人让她不舒服她当然也要让人家不舒服回去,她可不会受了委屈还苦兮兮地往肚里咽。 卫学农一听眼睛一亮,十分赞同她这个做法,立刻拍板:“成!就按沈导演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明天省日报的专访,版面给你留最好的!” “可以,麻烦卫副主任了。”沈知薇点头应下。 卫副主任又待了一会儿便提出告辞离开了,他要回去告知吴主任沈导演的决定。 送走卫副主任,沈知薇一回头,就看到李兆延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份报纸。 男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眉头紧皱着,脸上神色说不上好看。 他几步走到沈知薇面前,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仔细在她脸上搜寻着,好像要找出她委屈和伤心的痕迹。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还好吧?” 沈知薇目光落在他紧捏的报纸上,了然,知道男人应该也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她向前凑近一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带着书房里的墨水味。 然后伸手,轻轻巧巧地将他指间捏着的那份报纸抽了出来,随意地晃了晃,仰起脸看他,唇角弯起一个明媚又带着点小狡猾的弧度:“如果你问的是这个,”她瞟了眼报纸,“那我好得很。他们越是这样跳脚大骂,不就越是证明我拍的电视剧戳到了他们肺管子了?他们急了,嫉妒罢了。” 她眨眨眼,语气轻快继续道:“看他们无能狂怒,我还挺乐呵的。” 李兆延低头凝视着她,女人眼底澄澈没有半分忧郁,只有灵动狡黠的光,甚至还有几分不讨人厌的小得意。 他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松弛下来,紧抿的唇角也跟着上扬,点头附和:“嗯,你说得对。” “对了,”沈知薇顺手将报纸团了团,一个抛物线精准地扔进旁边的废纸篓,像是丢弃什么微不足道的垃圾,转而好奇问道,“你那个综合性商场计划推进得怎么样了?” 自从那天在书房讨论后,这段时间男人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生活。 “正在谈市中心国营百货周围那几家店铺的地皮。”李兆延回答得很自然,对她没有任何保留,“另外,我计划过段时间去趟深市考察,如果条件允许,那边或许可以同步开一家。” 他话语里没有到另一个城市开拓的踌躇,只有李兆延式的行动。 沈知薇听了眼睛一亮,男人考虑得很周全,在深市实验更能看出效果,点头认可:“深市是特区,那边毕竟发展得更快,接受能力也更强,在那边也许这商场更受欢迎。” 她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发现快到安安放学时间了,便开口道:“我得去接安安了。”这段时间空闲下来,她一般都会接送安安上下学。 “我陪你。”李兆延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接上了话,语气理所当然,双手插兜看着她。 沈知薇抬眼看他,男人神色平静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想起安安刚上幼儿园那阵,为了安抚小家伙,他们也这样一同接送过几次。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干脆地点了下头,眉眼舒展:“行,那走吧。” * 他们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门外等着不少家长,没等多长时间,安安就在老师牵手下走了出来。 沈知薇刚要开口叫他,定睛一看,哎哟,安安手里还牵着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呢。 小女孩顶着个整整齐齐的锅盖头,刘海齐刷刷地搭在眉毛上,这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显土的发型,到了她这儿,圆溜溜的眼睛像黑葡萄,抿着的小嘴巴粉嘟嘟的,反倒衬得那张小脸格外憨态可掬,就像年画里走出的福娃娃,可爱得紧。 “妈妈!”安安发现了她,牵着小女孩的手跑了过来。 沈知薇摸了安安的小脑袋,没顶住小女孩可爱的样子,顺手又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笑眯眯道:“安安,这位小朋友是?” 安安轻轻晃了晃和朋友牵着的手,抬起头道:“妈妈,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赵念慈小朋友哦,念慈,这是我妈妈。” 小姑娘仰起头有些害羞,圆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张嘴软软道:“阿姨好。” “哎,你好。”沈知薇被小姑娘萌到了,从李兆延手里拿过一个袋子,这是她来的时候装的几个蛋挞,想着在路上给安安吃的,她拿出一个蛋挞放在小姑娘手里,“阿姨请你吃蛋挞,好不好?” 赵念慈看着放在手心里的蛋挞,她也听班里的其他小朋友念叨过安安妈妈会做很多好吃的糕点,闻着手里蛋挞飘出来的奶香味,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看了一眼安安。 “念慈吃吧,我妈妈做的蛋挞很好吃的哦!”安安接过妈妈递给他的另一个蛋挞,张大嘴巴就咬了一口。 “谢谢阿姨。”赵念慈礼貌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张着小嘴巴咬了一口蛋挞,眼睛都变亮了,果然像其他小朋友说的那样好吃,“很好吃。” “喜欢吃,阿姨这里还有。”沈知薇心满意足地看着两个小家伙吃得美滋滋的,又拿出来一个随手递到李兆延面前,“你要尝一个吗?” 李兆延想说不用,但女人把蛋挞都递到他嘴边了,“咳”了一声,伸手接了过来。 沈知薇看他们都吃了,自己也拿了一个吃了起来。 “念慈?”一道女声响起。 沈知薇抬眼,就看到一位年轻女人走了过来,眉眼和赵念慈小朋友有几分相似。 “妈妈!”果然赵念慈小朋友听到声音抬头看到女人,便小跑扑了过去抱住了女人的大腿。 “妈妈,看,这是安安妈妈请我吃的蛋挞哦,很好吃的,妈妈你要不要尝一口?”赵念慈踮起脚尖想把蛋挞举到妈妈面前。 陆柯然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道:“妈妈不吃,念慈你自己吃。” 随后她牵着女儿的手走向沈知薇他们,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你们的蛋挞。” 沈知薇随意地摆手:“不用谢,就一个蛋挞而已。我这里还有,你要尝一下吗?” 陆柯然一怔,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的人,但是看着安安妈妈那明媚的笑容,她有些踌躇地伸手接了过来,再次道谢:“谢谢。” “不用谢。”沈知薇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赵念慈小朋友妈妈长得温温柔柔的,就像江南水乡走出来的美人。 再看多两眼,发现人家耳朵变得通红,眼光有些慌乱不知道看哪里,沈知薇有些恍然大悟,原来这美人还是个社恐,她便不再盯着人家看收回了目光:“对了,我叫沈知薇,这是我丈夫李兆延。” “嗯嗯,你们好,我叫陆柯然。”社恐美人声音细细道。 “陆柯然?”沈知薇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复述了一遍。 “额,怎么了吗?”陆柯燃抬眼,目光落在安安妈妈的眼睛下,声音有些困惑。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名字很好听。”沈知薇脸上神情自然道,只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陆柯燃,赵念慈?这不就是她穿的这本小说里男主的妻子和女儿的名字吗?世界上总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刚好一对母女的名字就叫这两个吧。 穿来那么长时间,她几乎快忘了自己穿的是一本小说,李兆延还是书中的大反派。 李兆延之所以会和书中的男主赵连成对上,是因为安安被拐后,在寻找安安过程中他不惜铤而走险,做了不少违法犯罪的事,而身为公安的男主赵连成便一直追查着他。 后来,李兆延作为大反派更是绑架了男主的女儿赵念慈,最后被男主抓获送进了监狱。 沈知薇回想到这里,忍不住瞥了眼身边的男人,和他相处了那么久时间,实在没办法把书中后边那个大反派和眼前的他联系在一起,她也不相信现在的男人会做出未来那样的事,也许后来是因为安安被拐了才让他走上了不归路,好在现在的轨迹变了,安安依然安然无恙。 第33章 焦北的夏天, 是那种毒辣辣的热,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上,把马路烘得直冒油,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嘶吼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但这么闷热的天气也敌不过这几天人民群众心中澎湃的势气, 这几天报纸的骂战他们是打得淋漓尽致, 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把那些看不起他们的导演骂得龟缩着不敢出来了。 焦北电视台,三楼最东头的办公室里,一台绿色的老式落地扇正摇头晃脑地工作着, 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机械摩擦的“咯吱”响。 卫学农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这几天的报纸, 一边看一边笑得乐呵,那表情比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舒坦:“没想到啊, 群众的力量, 那是真真的排山倒海。” 桌上那一摞报纸,是这几天的战果。 《焦北日报》、《电视文艺》、《大众生活》,甚至连那不起眼的娱乐小报,版面上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铅字,那字里行间冒出来的广大群众的火气, 比这外头的大太阳还毒辣, 直把张广仁几个导演烧得焦头烂额。 还是群众的唾沫更有 力量,听说张广仁几个都气得住院了,经过了这么一遭, 那几位导演不仅在圈里成了笑柄,在全国老百姓眼里都已是声名狼藉。 “沈导演,你那专访还要继续刊登吗?”卫学农放下报纸, 看着对面的沈知薇询问道。 前几天沈知薇录制了一个专访,打算刊登在省日报上回击张广仁他们几个,没想到还没等他们这边出手,人民群众先自发写信登报骂了回去,那一通乱拳打得老师傅们晕头转向,那骂战轰轰烈烈地持续了好几天。 沈知薇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那一头卷发已长了不少,因天气闷热,被她随意地挽了个髻在脑后,几缕散发垂在耳边,被风扇吹得轻轻拂动,哪怕是在这样燥热的环境里,她看起来依然是清清爽爽的,带着股镇定自若。 “为什么不登?”沈知薇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语气不急不缓,“总不能观众们在前头为我冲锋陷阵,我躲在后头不出声,他们既然都冲着我来了,那我就得有个态度。再说了,有些话,不仅仅是说给那几位导演听的。” 她心里清楚,自己一个新人导演第一部剧就能取得这么亮眼的成绩,不仅张广仁那几个导演看不惯,圈里暗戳戳嫉妒着的,只怕大有人在。 否则,单凭张广仁那几个起初也不会闹得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有人在背后推助波澜,她也需要在圈里表明个态度,她不是那种怕事的人,让那些想要搞事的人掂量掂量。 卫学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原本想着既然胜负已分,大可不必再痛打落水狗,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也是为人处事的中庸之道。 而且那帮现在虽然灰溜溜战败但根基依然还在的导演们,毕竟比她在圈里浸淫多年,哪怕现在一朝失势,人家依然还有根基,他想着何必再抛头露面,不如爱惜羽毛明哲保身,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但他看着沈知薇那双眼睛,坦荡澄澈,没有一丝那种所谓“圆滑”的浊气,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子敬意,他忘了,一味的寻求中庸忍让,何不是给别人再次欺负你的理由。 “行。”卫学农一拍大腿点头,“既然沈导演你要登,那我们就登,是应该跟观众表明自己的态度。明天,我们就把你的专访登在省日报头版头条。” 倒是他狭隘了,人家沈导演一看就是个性情中人,也不是那怕事的人,这沈知薇要是那种畏首畏尾的人,也拍不出《苗小草回城记》这般敢想敢干的剧来。 * 清晨的焦北市,还没等到日头完全升起来,那股子热气就已经开始从地缝里往上钻,在这个以煤矿为主的大省,盛夏的暑气显得格外难耐。 印刷好的省城日报被一辆辆送报纸的绿色吉普车,送往省内各市甚至省外。 《北朔省报》最大版面便刊登了沈知薇的专访,版面正中,还附上了一张沈知薇的大幅黑白照片。 照片是在录音棚里拍的,她坐在高脚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嘴角微微勾起,直视着镜头,眼神明亮。 买到报纸的人们,第一时间就被那张照片吸引住了。 “嗬!没想到沈导演这么年轻,还长得这么俊!乖乖,比明星还好看哩!” “看看沈导演的眼神,多么清明有力,怪不得能拍出苗小草这样的人物!” 而在照片的左侧,赫然是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标题:《文艺属于谁?——专访青年导演沈知薇》。 在标题下方,引用了一句加粗的语录,那是大领导在某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我们的文艺是为什么人的?是为人民的。” 文章不长,没有那种声嘶力竭的辩解,也没有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 它就像是一杯放在井里泡过的白开水,在这个燥热的夏天里,慢慢地润过每个人的喉咙,通体读完另人全身舒畅。 “我知道,这几日关于《苗小草回城记》的争议很大。有前辈批评我不懂艺术。对此,我并不想做过多的争辩。艺术的标准从来不是单一的,它没有一把固定的尺子,只能量出一种长短。” 这文字读起来,仿佛能看到沈知薇就坐在那里,语气平和地娓娓道来。 “有人说,苗小草太‘泼辣’,不符合传统的温良恭俭让。但我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想要把日子过好的人。她的‘泼辣’,不是无理取闹,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是一种生命力的迸发。如果连活下去的权利都要为了所谓的‘美德’而让步,那这种美德,未免太过虚伪和残忍。另外,作为人,不管你是女人还是男人,都不应该被定义,没有规定说男人应该怎么样,女人更应该怎么样。男人可以拼事业,女人依然也可以,妇女可以顶半边天。” 某纺织车间,几个女工异口同声地读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润。 “沈导演说得好,这种道理,我也是到了这个年纪才咂摸透。”有个大姐有些感慨地说道,她看向身旁几个年轻女工,“就像沈导演说的那样,我们女人也可以拼事业,我也是嫁人了之后才懂,手里有了经济权腰杆子才硬,说话也才响亮!所以你们这些小年轻,不管以后是婚前还是婚后,都车轻易丢了自个的事业。” “好。”几名年轻女工纷纷点头,她们深有体会。 比如之前她们还没工作时,在家里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能挣钱了,家里人有什么决定都会征询她的意见。 公交车上,摇晃的人群中,一个穿着工装的小伙子正挤在角落里看报纸,旁边的大妈伸过头来:“哎,小伙子,念两句听听,沈导演在报纸上是怎么说的?” 这一句话落下,原本有些嘈杂的公交车都安静了下来,大家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小伙子。 几天前也许还没有什么人知道沈知薇导演,现在只要看过报纸的人,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小伙子顶着众人的目光,忍不住站了起来,这比他第一天领工资的时候还要紧张兴奋,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我也听到了很多观众的声音。这让我非常感动,也让我更加确信了一件事:真正的艺术作品,不是摆在象牙塔里供人膜拜的神像,而是要走进千家万户,走进老百姓的心坎里。大领导曾经有一句话‘文艺要为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群众喜欢看的才是好作品’。观众,只有观众,才是文艺作品最终的评判者。大众喜欢的,老百姓看了能笑、能哭、甚至破口大骂,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那些脱离了群众、高高在上的所谓‘高雅’,终究会因为缺乏土壤而枯萎。”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沈导演说得好,观众喜欢看的才是好作品!管他高雅不高雅!”一位大叔拍掌叫好。 那大妈也使劲拍了下大腿:“就是,我们看电视剧是为了娱乐放松自己,又不是去研究知识考啥子大学?什么土不土高不高雅,我们说好看,那才是真的好看!” “就是!还是大领导说得对,文艺是为人民服务的!”前头司机师傅也回过头插了一嘴,脸上挂着汗珠子,笑得畅快。 这篇文章,就像是一记不重却有力度的闷鼓,敲在了这几日喧嚣的尾声上。 它没有去扒那些导演的隐私,也没有去攻击他们的人格,而是站在了一个更高的维度,人民的维度,把这场争论画上了一个句号。 京市,《人民日报》的编辑部里,主编看着北朔省日报的这篇稿子,手里夹着的烟都烧到了手指头才惊觉,他甩了甩手,吸了一口冷气,却没顾得上喊疼,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烟圈。 “这女同志厉害啊。”他 感叹道,“这一手太极打得,不仅把对方的力道卸了个干净,还顺势站到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以后谁再拿苗小草的价值观说事儿,那就是跟‘为人民服务’过不去,这帽子谁敢戴?” 说着,他眼睛里涌起赞叹之意,这沈导演虽然年纪轻轻,但不仅有实力,还会审时度势,这样的人往往走得最远。 他把那份报纸递给站在办公桌前的人:“小陈,明天你也撰写一篇文章,就以‘艺术作品的发展不应脱离群众’为主题。” 这些年国家大力发展影视文化,上头领导的指示也很明确,文化要多样性符合时代发展,不能脱离人民群众,沈导演这也算是踩中宣传线上。 第34章 第二天早上, 沈知薇是被身后男人的温度热醒的,男人的手臂横在她腰间,下巴搁在她颈窝里,她被男人不留一丝缝隙地紧紧抱在怀里。 她偏了下头, 入眼是男人近在咫尺的眉目, 此时男人正闭着眼, 呼吸平缓,她静静看了几秒他的睡颜,昨晚脑海里的画面不由分说地涌了上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收回目光,昨晚真是鬼迷心窍了。 她伸手想把男人搭在腰间的手臂拿开起床,刚一动, 男人的手掌翻了个面,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十指相扣, 同时窝在她颈边的头也蹭了蹭她的颈窝, “醒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早晨醒来的暗哑,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满足和缱绻。 沈知薇动作僵住,被他十指紧扣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要挣脱开来,哪知道被男人更紧地握了回去, 她只能停住动作让他握着, 偏开目光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发现了这男人有一个特点,有时候强硬得过分, 不像平时那样完全听她的,比如昨晚比如现在。 李兆延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嘴唇在她脖子啄吻, “再睡会儿?” 沈知薇脖颈被他那头硬朗的短发扎得酥酥麻麻,整个人像被裹进一个温暖坚实的蚕蛹里,她试图挣扎着,不想一大早就沉溺在美色中,嗫嚅地开口:“我要送安安去上学了……” “我刚起来让张嫂子送了。”李兆延笑声闷在她颈窝里,“所以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沈知薇听到他这话,脸上轰地一热,那张嫂子肯定猜到了什么! 她羞耻得脚趾蜷缩着,忍不住用手肘向后顶了一下男人腹部,这人太坏了。 “呀……” 夏被滑落,男人翻身压在她身上,眉眼都染上了笑意,嘴角勾起坏坏的弧度:“既然你不睡……” “没,我要睡!”沈知薇手撑在他胸膛连忙开口反驳。 只是手下的手感很好,她手一时没忍住在他腹肌上流连,别的不说,男人的身材是真的好,不是那种过分健身的壮硕,而是很有力量的精瘦。 李兆延眉梢上扬,低下头吻在她嘴上,声音含糊,“小骗子,你的动作可不是这样的……” 再次醒来已经是大中午,身边的男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沈知薇挣扎着起来,手捶了捶酸软的腰,心里叹息,美色误人啊,美色虽然好但费身子。 她强撑着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换好衣服下楼。 张嫂子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个脑袋,脸上带着笑:“太太,午饭已经做好了,放在桌子上了。” “哦。”沈知薇对上张嫂子那仿佛什么都明白的眼神,只能淡定维持着平时的神情向餐桌走去,只是动作颇有些不自在。 她刚落座喝了一口豆浆,张嫂子又语出惊人道:“对了,刚刚先生麻烦我等下把他的东西搬到主卧,太太你……” “咳咳。”沈知薇被呛了一下,抽出桌上的纸巾擦了一下嘴,李兆延这人真是! 她顶着张嫂子像电灯泡那么亮的目光,只能装作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开口道:“哦,知道了,张嫂子你搬吧。” 在一顿尴尬中沈知薇吃完午饭,心里咒骂了李兆延千八百次。 她刚站起来走向客厅,就看到李兆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工人抬着一张大床,她目光在那张超大,可以躺三个人还有许多空余的床上停留了几秒,恨不得再次走回餐厅。 她刚刚还以为这人去哪里了,没想到一大早就去买了一张大床回来,要不要目的这么明确 。 只可惜张嫂子走了出来正好堵住了她的后路:“哎,先生把床买回来了啊,这床够大,够你和太太一起睡了。” 张嫂子心里是那个高兴啊,太太和先生终于不分房睡了,夫妻俩分房睡算什么回事?之前她都替他们着急,现在看太太和先生感情越来越好,也终于不分房睡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呵呵。”沈知薇假笑了一声,眼刀子刷刷地往李兆延身上甩,随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声,“我去书房处理工作。” 说完便快步往书房走去,她可没男人脸皮厚。 李兆延接收到了女人的目光,摸了摸鼻子,让张嫂子带着几个工人把床搬到二楼主卧,便抬脚往书房走去。 他靠在门框仔细端详着女人的表情,咳了一声:“生气了?” 沈知薇只是有些尴尬,不过一想成年男女了,再扭捏反而显得矫情,于是走到书房时已经整理好了心情。 听到男人的声音转头看他,眼睛狡黠一转:“没有啊,换张大床好,刚好安安想和我们睡也睡得下。” 她说完果然就看到男人一副被噎住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大了。 李兆延何尝不知道女人在逗他,他走了过去,双手撑在桌上把她围住,低下头看她,一本正经道:“安安那么大个人了,他喜欢自己睡。” 沈知薇听了脸色有些无语:“安安知道他爸爸这么说他吗?”才上幼儿园的儿子哪里大了。 李兆延眉毛一挑,完全为好大儿一锤定音:“安安不需要知道。” “先生,先生。”楼上传来张嫂子的喊声。 沈知薇顺势推了他一把,“好了,张嫂子叫你了。”再让这男人在这里待下去,她怕又把这男人惹上火了,她可吃不消了。 李兆延顺着她的力度有些遗憾地站直了身,也知道不能再逗下去,要不然真把女人惹恼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 《苗小草回城记》很快开始售卖,卫学农他们之前还很担心那两百万份的磁带会卖不完。 但不过一周多的时间,那些磁带都一售而空,电视台还收到了许多让他们加应的来信,卫学农他们乐呵得赶紧让工厂又加印了一百万份。 最后光是靠着售卖磁带,他们电视台这年的营业利润就几乎是前几年的总和。 每次去省里开会,吴主任都挺直腰杆,满面春风,没想到临到退休前他还能在电视台光辉一把,惹得其他几个兄弟电视台都是羡慕嫉妒恨,私下抓紧跟沈导演搞好关系,这可是一棵摇钱树啊。 海市,市中心的某一栋小洋楼二楼,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趴在书桌前写信。 最近兴起了交笔友的潮流,谢玉莹也跟风交了一个港台那边的笔友,两个小女孩每个月都要给对方写两三封信,几个月下来,谢玉莹已经攒了满满几盒的信。 国际邮票可不便宜,好在谢玉莹的家庭能支撑她这一笔不菲的邮费。 谢玉莹写着,想到什么放下笔,“啪嗒啪嗒”地跑下楼,果然楼下她妈妈谢书君女士正坐在沙发前看电视剧,《苗小草回城记》。 谢玉莹也很喜欢看这部剧,但比不上她妈妈,她妈妈至少看了不下五遍这部剧了。 她依偎过去抱着她妈妈的手臂撒娇:“妈妈,我可以和你商量件事吗?” 谢书君伸手把女儿耳边的碎发撩到耳后,声音轻柔道:“当然可以,什么事?” “嘿嘿,妈妈,你买的苗小草这部剧的磁带我能不能拿一份?”谢玉莹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道。 她妈妈可是在这部剧磁带售卖时,就一下子豪气地买了十份,一份可是要花五十块钱,十份就五百块钱,这几乎是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了,也得益于姥爷给她们留的钱够多,够她妈妈挥霍,要不然她妈妈还真不能这么眼都不眨地买了那么多份。 “磁带我当然可以给你一份,不过你要告诉妈妈,你要这份磁带做什么?”谢书君好奇道,毕竟女儿要是想看的话在家可以随时看,她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向她讨要一份。 谢玉莹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交了一个港台的笔友吗?我跟她写信推荐了这部剧,我想着港台那边买不到这部剧的磁带,想给她邮寄一份过去,就当谢谢上个月我生日的时候她给我寄了一份礼物,而且我也想和她分享苗小草这部剧。” 最后一句话才是谢玉莹的主要目的,她恨不得她的笔友也看这部剧,她想她们有那么多相同的爱好,她这么喜欢这部剧,她的笔友一定也会很喜欢的。 谢书君没想到是这个目的,恍然一笑,哪有不应允的:“当然可以,妈妈这就给你拿一份。” 谢书君知道女儿的这名小笔友,上个月那位小朋友还给女儿寄了一份生日礼物,一个卡西欧电子手表,这手表可不便宜,哪怕是基础款也要最少五十块钱。 想着她便站了起来,走到电视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一共25盒磁带,放在了桌子前开口道:“等下妈妈就给你包装起来。” 谢玉莹高兴地欢呼起来,跳过去抱了一下妈妈:“谢谢妈妈,那我上去继续写信了。” “等下。”谢书君拉住女儿的小手,踌躇道:“玉莹,你想不想你爸爸?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过去和他住几天。” 谢书君的婚姻生活刚开始幸福美满得让人艳羡,别人都说她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年轻时有父母疼爱,嫁人后还有丈夫疼爱。 以前她也对自己的婚姻是幸福的深信不疑,她嫁的丈夫是一个大学教授,虽然挣的钱不多但对她嘘寒问暖。 而且她丈夫虽然没钱,但她谢书君有啊,她别的不多就钱多,她父母留给她的家产足够她优渥地过一辈子,所以她并不需要丈夫撑到经济压力。 但这一切幸福的泡沫碎掉,是在她发现她丈夫和他大学的一个女学生勾搭在一起了,那女学生比起他们的女儿也大不了几岁。 第35章 京市前往焦北市的火车上, 高助理靠着椅背眼皮有些发沉,过去的周末,他从水客那里买到了苗小草那部剧的磁带。 花了两天时间他把那部剧看完,不得不说, 钟生的眼光还是有的, 这一部剧一看就是一部爆剧。 他又找了大陆的报纸, 知道这部剧只是在一个地方电视台播放,就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五十几的收视率,而中央电视台往年最高的一部电视剧的收视率是百分之六十几。 由此可见, 如果这部剧放在中央电视台首播,这收视率还真有可能破了往年的收视率历史记录。 也怪不得钟生星期一早就焦急往大陆出差,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剧, 但凡懂行的人看了都不会否认这一点,他们需要赶在死对头南洋兄弟影视发现前把这部剧的版权谈下来。 虽然这部电视剧已经在大陆播完, 但港台还没有播放过, 如果他们能谈妥这部剧的版权,在港台首播,或许还真有可能扭转这一年寰亚影视电视剧收拾低迷的局面。 因此,周一一大早,高助理边随钟生从港岛乘船到深市, 又从深市坐飞机到京市, 最后搭上京市到焦北市的火车,一路往北。 抵达焦北市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这个点再直接过去电视台, 人家怕是准备到下班时间了,无奈,他们只好先去友谊宾馆办理入住。 到宾馆时, 瞥见前台值班的员工正用一台小电视机播放苗小草的磁带。 钟永坚饶有兴致地搭话:“同志,这部剧不是已经播完了吗?还看呢?” 前台听到这带着两广地区口音的声音抬头,一边接过另一位年轻男人递过来的证件检查起来,原来是从港岛来的,怪不得说话口音带着一种粤普,一边回答另一位年长男人的话:“同志也知道这部剧?是播完了,但好看,我买了磁带,偶尔时不时看一看。” 钟永坚听了点头,看来这部剧观众粘性很强,具有长尾效应,观众乐意买磁带反复观看,他对这部剧的期待值又提高了不少。 办好入住,钟永坚对高助理询问道:“高助理,明天和电视台以及沈导演会谈的资料都备齐了吧?” “是的,钟生,我已经准备好了。”高助理点头,大概同他进行了汇报资料收集。 这两天除了观看那部电视剧,他还找了不少大陆的报纸了解,同时也了解到因为这部剧引发的沈导演和几个导演的大战,最后居然搞得全国不少观众都出面支持这部剧,也是一种奇观,而且最后是以沈导演胜出。 钟永坚听了他的汇报,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件事,看来这部剧是深受观众喜爱,要不然观众也不会为了这部剧在报纸上和那几个导演对骂。 同时他对这位年纪轻轻的沈导演也更加好奇了,能被几个资历比她老的导演围剿也能毫发无伤,甚至名气更上一层楼,可以看出是一个胸有丘壑的人,钟永坚更期待明天与这位沈导演的会面了。 * 第二天,焦北电视台会客室,直到落座招待这位从港岛来的影视老板,吴主任他们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今天一早下属就汇报有从港岛来的有名影视公司,寰亚影视公司的老板钟永坚先生到访,吴主任反复确认了两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他心里纳闷,他们电视台从来没有和港岛的影视公司有往来,还是港岛最有名的影视公司,这寰亚影视公司他也有所了解,是港岛私人资本的影视公司。 港岛的影视剧拍摄跟他们大陆有很大的区别,港岛很多的影视公司都是私人资本,影视剧拍摄也是私人投资,而不是像他们大陆现在这样,由政府出钱拍摄影视,制片也是国有制片厂。 同时就算平时电视台想要转播港岛的影视剧,都是由中央电视台出面洽谈交涉,然后先是中央电视台转播,他们这些地方电视台再进行第二第三次转播。 所以听到港岛影视公司找上门,吴主任很是惊讶,虽然没有明文禁止地方电视台不能和港岛影视公司有接触,但平时这些交涉一般都是由中央电视台出面,毕竟他们这些小小的地方电视台或许在人家影视公司面前完全不够看。 一听那公司是来洽谈《苗小草回城记》这部剧的转播权时,吴主任顿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他就说他们电视台能有什么吸引人的电视剧,除了最近让他们电视台大出风头的苗小草这部剧也没有其他的了。 因此,当那位钟先生提出想跟沈知薇导演面谈时,吴主任斟酌片刻就同意了。 虽然这部剧的播放权在大陆是在他们电视台,但涉及港岛的版权不在他们电视台而是在沈导演手中。 因此,此刻的会客室里,除了他们电视台和寰亚影视的人,还有特意请来的沈知薇导演。 大家纷纷落座,吴主任率先好奇发问:“不知道钟先生远在港岛,是从哪里听说这部剧的?”毕竟,他们的磁带可没有售卖到港岛。 钟永坚乐呵呵地笑起来,完全没有作为一个大影视公司老板的架子,“说来也巧,我家的小女儿和海市的一个小朋友是笔友,经常往来通信,这磁带是海市那位小朋友寄给我女儿的。我偶然在家看到我女儿观看,也被吸引住了,一眼就看出这是一部好剧,所以这不,我就和助理紧赶慢赶地到了你们电视台来了。” 吴主任他们听了纷纷感慨,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没想到今天的会谈是因为两个来自海市、港岛的小笔友促成的。 “对了,我的小女儿宝珠,现在可把沈导演你作为偶像,天天在嘴边挂着,作为父亲的我厚脸皮一次,不知道沈导演你能给我女儿签个名?” 钟永坚话锋一转,语气随和,话里的恭维从他嘴中说出让人如沐春风,哪怕知道人家或许只是借着这个由头跟沈导演拉近关系,为接下来的洽谈打好基础。 但一位大公司的总裁肯这样放低身段跟你示好,人家见过更多的出名导演也不在少数,很难不让人对他心生好感。 沈知薇脸上挂上笑容,对这位钟先生的印象提高,点头:“当然可以,也谢谢这位小粉丝的喜欢。” 钟永坚看着对面沈导演不卑不亢的态度,心里暗暗点头,沈导演虽然看起来年轻,但为人处事很是沉稳,哪怕是听到他们是从港岛来的大公司跟她洽谈电视剧版权的事,也没露出自得自满的表情。 寒暄过后,钟永坚切入此次过来的正题:“吴主任,沈导演,我们这次过来是想跟你们洽谈苗小草这部剧在港岛的独家转播权。” “这部剧在港岛的转播权属于沈导演个人,这事,主要是看沈导演的意思。”吴主任听了率先表明立场,他们电视台今天出面,主要是以第三方的身份,帮沈导演把把关,毕竟涉及跨境合同,流程可能复杂些。 “哦,原来如此。”钟永坚重新转向沈知薇,“不知道沈导演有没有这个意向?我们寰亚影视公司在港岛也算是大公司,如果沈导演的电视剧想在港岛转播,或许选择我们公司是一个不错的平台。” “沈导演,这是我们开出的版权转转播费用,因为是独家转播,我们这边公司开出五万美金的版权费。”高助理拿出几份合同,一一放到沈导演和吴主任面前,“独家版权是三年为期。沈导演,你可以先看一下合同,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再商量。” 吴主任等人听到“五万美金”这个数字,心里都是一震,没想到这大公司这么大手笔。 他们大陆不是没有影视剧卖了转播权到港岛,但之前的电视版权费用折算成人民币最高也二十来万。 沈导演这部剧的转播费算是不少了,也看出了这寰亚公司的诚意,是抱着诚心来洽谈的。 沈知薇拿起合同认真翻看起来,她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港岛的影视公司会找上门,这5万美金的版权费也体现了这公司的诚意,没有因为她是新人导演就压价,不过想必他们也了解过苗小草这部剧在大陆的播出情况,所以开价才会这么大方。 这是互利双赢的事,沈知薇没有理由拒绝,她把合同看完,又征询了一下吴主任他们的意见,合同没问题。 她抬眼看向钟永坚他们,站起来伸出手嘴角扬起:“钟先生,合作愉快。” 钟永坚没想到这沈导演处事也是干脆利落,他平时也是急脾气的人做事最讲究干脆,这沈导演真合他心意,他站起来笑眯眯地和她握手:“合作愉快。” 钟永坚收回手看了眼手表,嘴上爽朗道:“也到午饭时间了,刚好我让助理在迎宾馆定了一桌午宴,沈导演,吴主任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赏脸一起吃个午饭?” 沈知薇对这么客气大方的合作方当然不会拂了他的面子,点头应下。 吴主任他们也没有拒绝:“钟先生,你真是太客气了。” 于是一行人移到焦北市的迎宾馆,迎宾馆离电视台不远,走过去就几分钟的路程。 他们到包厢的时候,已经上好了一桌丰盛的菜,显然无论他们有没有赴宴,钟先生也做了周全的准备,这份为人处事,令人觉得格外周到妥帖。 一顿饭吃得主宾尽欢,午餐快接近尾声时,钟永坚给沈知薇倒了一杯茶客气道:“不知道沈导演接下来有拍第二部电视剧的计划吗?” 坐在一旁的吴主任听到钟先生这句话,心里暗忖了一声老狐狸,这苗小草这部剧还没转播呢,就已经瞄上了沈导演第二部剧,不愧是能做大公司老总的人,做一步想几步。 第36章 “你认识冯盼娣?” 冯耀宗狐疑地开口, 视线落在这个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女人。 女人的左脸靠近额头的地方有一道疤痕,足有一指长,哪怕已经结痂愈合,仍皮肉外翻留下一道凸起的肉疤, 加上她那双看人阴恻恻的双眼, 十分瘆人, 哪怕是冯耀宗几个大男人也有些发怵。 “呵呵。”何青箐扯起嘴角,声音尖利地笑了几声,“怎么不认识?我以前和她待同一工厂住同一个宿舍。” “不过人家现在成了大明星, 呵,大明星。还有那个沈知薇。” 何青箐心里那个恨啊,凭什么以前一个个都不如她的, 沈知薇、冯盼娣,现在却一个个都过得比她好。 她原本以为沈知薇那个蠢女人拍出的东西不过是一坨屎, 她等着她栽一个大跟头, 哪知道人家拍的剧现在全国爆 火,她还一跃成为了全国有名的沈大导演。 就她,就沈知薇那个没有脑子的女人,居然还能被人叫一声大导演?!她凭什么! 最让她心里不平衡的是那个冯盼娣,以前在宿舍不过是一个只会埋头工作的死木头, 现在居然也一跃成了大明星。 她天天看着报纸上报道她们, 观众们拥护她们,她心里的那个恨便与日俱增,再加上她因为沈知薇丢了工作, 再因为她和吴方海打了一架,脸上也毁了容,心里可谓恨毒了她们。 她一眼就看出冯耀宗他们是什么人, 绝对不是他口中说的那冯盼娣的好家人,而且和冯盼娣当了几年室友,她从来没看到她和家里联系过,反而避之不及,所以冯盼娣和家里关系一定极不好。 但这正中何青箐下怀,她恨不得给冯盼娣添堵,甚至让她和沈知薇身败名裂。 冯耀宗他们对视了一眼,他们当然听出了这女人话语里对冯盼娣的恨意,但这关他们什么事,管他是冯盼娣的好友还是敌人,只要能帮他们找到冯盼娣那死丫头就行了。 “行,我们就信你一回。”冯耀宗点头,“冯盼娣在哪里?” 何青箐瞥了他们一眼:“跟上。”说着就率先走在前头,也不管他们会不会跟上。 “大侄子,我们真要跟着这女人走吗?她的话可信吗?”冯德旺有些犹豫和忐忑,这女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不信她能怎么办?我们又不知道冯盼娣在哪里。”冯耀宗嗤了一声继续道,“况且我们几个大男人还能怕她一个女人不行?” “就是,二叔不要磨磨蹭蹭的,赶紧跟上来。”冯耀祖也不怕那个女人,他们几个大男人人高马大的,就算那女人想耍什么心眼,只需要一个就能把那女人制服。 *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何青箐把他们带到一个没人的小巷子,也不管他们会不会走,转身往另一条小巷子里走去。 “大哥,这女人真的没问题吗?”冯耀家看着那女人只留下一句话,就把他们扔在这里了,心里有些忐忑。 “能有什么问题。”冯耀宗看了一眼这小巷子,除了没人四通八达,就算那女人是骗他们的打劫的,他们也能有路逃跑。 这边何青箐把那四人丢在小巷子里后,七拐八拐地走到一座小院前敲门。 “谁啊?”院里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那木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前,看到站在门口的何青箐惊讶道:“何同志,你有事吗?” 这何青箐他认识,也是住这片胡同的。 以前这何青箐在胡同里名声很好,有一份纺织厂的工作,长得也算清秀端正,为人也温柔客气,一度是胡同里名声最好的姑娘,有很多人给她相亲。 徐万鹏之前也和这何青箐相过亲,不过人家没看上她,他还遗憾了一段时间。 哪知道最后这何青箐在厂里搞破鞋被工厂辞退了,不仅如此,听说还和一个男人在厂门口打起来,毁容了,一瞬间这何青箐就成了胡同里各家唾弃的人,声名狼藉。 徐万鹏暗自庆幸之前和她没有相成,要不然自己也会搞得一身腥,现在看这女人居然来找他,皱眉不耐,他想不到他和她除了那次相亲还有什么交集。 徐万鹏眼神防备地看着何青箐:“何同志,你敲我家门有什么事?” 何青箐岂会感受不到男人嫌弃的目光,她心里恨得咬咬牙,这男人搁以前她还看不上,没想到现在倒嫌弃她来了,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她扯了下嘴角:“徐同志,想不想搞一个大新闻。有关大演员冯立爱的。” 徐万鹏听了眼睛一亮,现在焦北市谁不认识因一部剧爆火的冯立爱,他作为一名娱乐报社的记者当然想报道这大明星,特别是有关她的私事。 但这冯立爱自从爆红之后都很低调,除了接受几个官方报纸采访后,很少再接受其他报纸的采访,更轮不上他们这种小报社了。 不过徐万鹏有些狐疑地看着何青箐,并不是很相信她的话,她一个小老百姓去哪里认识到人家大明星,怀疑地问道:“何同志,你认识冯立爱?” 何青箐对上他那,她这种人怎么可能会高攀上人家大明星的目光,气得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冯立爱,不,应该叫冯盼娣,在拍电视剧前,和我一样是纺织厂的女工,我们还是一个宿舍的室友。” “她家的亲人现在找了过来控诉她,不守孝道不赡养父母,嫌贫爱富。” “怎么样,徐同志,这算不算一个大新闻?”何青箐嘴角的笑意带着狰狞的快意,“你们这些娱乐报纸不最喜欢这种大新闻吗?现在冯盼娣的家人可是找了过来。” 徐万鹏听了脸上的怀疑瞬间消失了,嘴上立刻带着讨好的笑意:“何同志,你这可是大新闻啊!那冯家人在哪里?” 何青箐看着男人瞬间变得谄媚的神情,心里只觉得鄙夷,但她还需要利用他来达成目的,便按下不快嘴上道:“跟我来。” “好好。”徐万鹏心里乐开了花,这可是个大新闻啊,“何同志你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拿些东西。” 说着徐万鹏快步走进屋里,拿了一个摄像机和一个本子出来,“好了。” 冯耀宗他们在原地等了几分钟,就看到那女人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戒备地看着那两人:“这男人是谁?你这女同志不是说带我们去找冯盼娣吗?” “敢骗老子,是不是想找死?!”冯耀祖横眉竖眼大声道。 何青箐好像没看到他们几人的怒火,冷冷道:“就你们这几人还想找到冯盼娣?我给你们找了一个帮手,娱乐杂志的记者。” “既然冯盼娣现在成了大明星,人家想躲你们是易如反掌的事,想要她现身,那就给她搞个新闻,逼得她不得不现身。你们不是说她嫌贫爱富不赡养父母吗,那就在报纸上说,到时候冯盼娣自然会乖乖找上你们。” “几位同志你们好,你们是大明星冯立爱也就是冯盼娣的家人吗?”徐万鹏听了何青箐的话,他说这女人为什么要给他一个大新闻,原来是对那冯盼娣恨之入骨啊,恨不得搞臭人家的名声。 但他没什么内疚之感,他现在只要想到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报社的报纸一定会被卖爆,他的奖金也稳了。 “我是焦北市《娱乐一周刊》的记者徐万鹏,这是我的证件。”徐万鹏把随身携带的记者证翻出来递给那几个男人,等他们接过去继续鼓动道,“如果你们真的是冯盼娣的家人,且说的这些事是真的,那么我一定会把她刊登在我们报纸的头版头条。” 徐万鹏面不改色地吹嘘道:“我们报社可是焦北市最大的娱乐报社,影响力大着呢!等报道一登,到时候冯盼娣一定会自己乖乖找上门来。” 读过几年级的冯耀宗接过那男人递过来的记者证看了起来,上面是印有他说的那个报社的公章,但他也不知道真假,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你说的方法可行?冯盼娣真会自己找我们?” 徐万鹏扶了下眼镜,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蛊惑道:“这位同志,你可能不知道报纸的厉害,如果这件事报道出去,那么冯盼娣的名声就会变得臭不可闻!那些曾经喜爱她的观众转头就能把她骂死,而为了她自己的事业考虑,她能不出面跟你们谈和?” 这个年代名声可是很重要的,何况是“不孝”这个大帽子扣下来,冯盼娣一定会被广大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冯耀宗他们听了商量了一下,现在他们也无计可施,便点头接受了那位记者的采访。 “嗯,你们说冯盼娣她已经有好几年没回去了?”徐万鹏拿出笔记录着,“你是冯盼娣的父亲……那冯盼娣为什么会离家?” 这话一落,冯德旺有些支支吾吾,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但被问到反而说不出口了。 徐万鹏笔尖一顿,聊了这么久,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话里水分不少,他语气放缓,显得推心置腹:“大叔,我们是娱乐报纸,不是那些官方媒体,跟你们说句实在话,我们只在乎这新闻有没有爆点,所以那些对你们几位不太体面的事,我们保证一字不提。” 他们是不是个品德败坏的人观众们并不想知道,但冯盼娣这个大明星的“品德有亏”却是大家感兴趣的事。 冯德旺他们听到这些话松了一口气,便如实地把他们让她嫁人的事说了出来。 徐万鹏听着心里唾弃这一家人,但手下的笔记得飞快。 等采访完,徐万鹏的笔记本里满满好几页都是他们对冯盼娣的控诉,“好了,几位同志们,明天我们报纸就会刊登你们的采访,用不了几天冯盼娣就会自动找上你们的,等着好消息吧。” 第37章 方副主任电话打过来的时候, 沈知薇正坐在沙发和冯立爱以及她两个姐姐聊天。 一次偶然的机会,沈知薇看到冯立爱大姐冯立新做的衣服,从量体、画版到裁剪、缝制,她做的衣服版型正贴合人体, 针脚密实均匀, 不管是常服还是稍复杂的款式, 经她手的衣服都工整、耐穿,透着老裁缝的那种扎实功底。 沈知薇一下子就看上了她这手艺,她下一部要拍的电视剧虽然是偶像剧, 但更考虑主角的服装搭配,她便琢磨着想聘请她为自己的剧组制作服装,所以今天就邀请她们过来洽谈这件事。 交谈很愉快, 沈知薇和冯立新很快定下了几款服装,站起来准备送客时,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沈知薇走过去接起了电话:“喂, 你好……嗯,好的,立爱现在也在我家里,好,我会告知她的, 麻烦吴主任了。” 一旁准备提出告辞的冯立爱, 看到沈导演接起电话后,脸色逐渐变得严峻起来,话语好像还提到了她, 等她挂断电话后忍不住担心问了一句:“沈导演,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知薇放下话筒,目光落在她们几姐妹身上, 叹了一口气:“是有关你们的事?” “我们?”冯立爱和两位姐姐对视了一眼,想不到她们有什么事,会把电话打到冯导演这。 沈知薇让她们重新做下,斟酌着开口道:“娱乐壹周刊在他们的报纸上刊登了你的事情,你的父亲和几个堂兄在报纸上控诉你嫌贫爱富,不赡养父母。不仅如此,今天一大早,你父亲和几个堂兄也守在了电视台扯横幅闹事。” “他们找上来了?!”冯立新呐呐出声,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这段日子和几个姐妹过得平静安稳,她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些被困在那个小村庄的日子了,现在听到她爹和几个堂兄居然找了过来,那些暗无天日的记忆猛然攥住了她,深埋在心底的恐惧一下子翻涌上来。 旁边的冯立美也吓得紧紧拽着姐姐的手:“他们,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从逃出来后,她们就没和家里任何人联系过,而且冯立爱作为明星为了不引人注意,也没跟她们住在一起,她们平时也很少和邻居交流,哪怕交流也不会透露出一点家里的任何信息,没想到现在依然被他们找到了。 冯立爱虽然也慌张,但只维持了一瞬,就重新让自己变得平静下来:“他们找到了电视台,还登报了?但是代表他们也还没找到我们的住处。”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只到电视台,而是直接到家里把她们姐妹捉了回去。 “是,刚刚方副主任打电话说他们现在在电视台那里,吴主任他们正在想办法先把他们安抚下来,不让他们再闹事。”沈知薇看着冯立爱仅一瞬间就镇定了下来,心里佩服。 不过一想也是,冯立爱一直是一个内核稳定坚强的人,要不然她小小年纪也不会就自己从那个家跑出来,等有能力后更是帮着自己的姐妹跑了出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去和他们见面吗?”冯立新看到自己的妹妹这么镇定,她呼了口气也让自己压下恐惧镇定下来,她作为大姐,哪怕不能给三妹提供帮助,也不能拖后腿。 “他们现在在报纸上污蔑三妹,如果我们不出面,他们会不会继续闹下去,那三妹的名声怎么办?她作为演员,名声可是最重要的。”冯立美也开口道。 三妹作为公众人物,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在报纸上骂嫌贫爱富,不顾父母死活,这在这年代是会被万人唾骂的存在,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她的演艺事业算是完了。 同时心里升起了对那位亲生父亲的恨意,恨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们,恨他只把她们当做他想延续香火的存在,更恨他,在她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后,再次毁灭她们的生活和期望。 “不,你们不能出面去见他们。”沈知薇坚定地摇头阻止她们这个想法,“你们一旦露面,不仅可能被他们强行带走,更会坐实媒体的猜测和报道。他们现在打的就是亲情和舆论牌,如果你们出现,无论说什么,在围观者和记者眼里都容易变成‘家庭纠纷’或‘不孝女对峙老父’的场面,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况且在亲情对峙中,有生恩在,你们天然就处在弱势。” “还有一点我们必须冷静看待,”沈知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带着现实的凝重,她不得不搬现实的无奈一一跟她们讲明白:“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大多数人眼中,‘重男轻女’、‘儿子继承香火’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我们现在只是简单地去对峙、去诉苦,非但很难博得广泛同情,反而可能被更多人指责。” 这是现实,哪怕在后世现代,这种现象依然很多,比如后世有一个女明星也是遭受父母这样的对待,哪 怕她做的是对的,网络上也还是会有人对她进行谩骂。 她看着冯立爱眼中闪过的愤怒与不甘,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所以,你们现在露面去和他们面对面对峙反而讨不了好。在这场舆论里,你们是天然的‘少数派’,是‘叛逆者’。你父亲他们却站在了‘传统孝道’的高地上。” 沈知薇的话像一盆冰水,让冯立新和冯立美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涌起一阵更深的无力,是啊,她们怎么对抗得了这种大多数人觉得正常的“规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冯立爱抬起了头,她的眼神里没有被打倒的恐慌,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正因为大多数人觉得天经地义才更要说。难道本来如此就是对的吗?”冯立爱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果连我们这些亲身受苦的人都不敢说,那这个‘天经地义’就永远没人敢质疑。他们登报污蔑我,是想用旧规矩把我打趴下,那我也可以登报,告诉所有人,这个‘天经地义’的规矩底下,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不是为了家里那些所谓兄弟嫁人换彩礼,就是被当成牲口一样拴在家里干活,稍有不满就是打骂,连逃出来都要像做贼一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大家心头上。 “沈导,”她转向沈知薇,目光灼然,“您刚才说得对,见面没用,哭诉也没用,但如果我把我和姐姐们的遭遇也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呢?不添油加醋,就写我们怎么逃出来,又怎么拼命活得像个人样!写大姐和二姐被他们那么小年纪就被逼着嫁人,嫁的也所非良人。写我们几姐妹,从小在那个家过的是什么生活,好像我们的每一块血肉,每一根骨头都是为了上称给那些兄弟卖个好价钱。” “我要问一问看到报纸的人,这‘天经地义’的孝顺,是不是就是要把女儿榨干了骨髓?女儿想凭自己双手活出个人样,是不是就叫‘嫌贫爱富’、‘不孝父母’?” 冯立爱的话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冯立新和冯立美紧紧攥着手,眼圈通红,却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畅快。 是啊,她们怕了那么久,躲了那么久,可错的从来都不是她们,凭什么这种天经地义就一定是正确的,凭什么她们要受到大家的谩骂,她们不过只是为了想让自己活下来而已,仅仅而已啊。 沈知薇看着冯立爱心中震动,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这个姑娘骨子里的韧性远超想象,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哭喊,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反击。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沈知薇看着她认真问道,“这意味着和过去彻底撕破脸,把自己的伤口完全摊开给人看,甚至这可能不会博得大家的同情,或许反而会招来更多的非议,甚至人身攻击。” “我确定。”冯立爱眼睛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清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畏缩和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一往无前的决然。 “我要这样做。”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决绝的震颤,“哪怕被大家骂,哪怕只有那么少一部分人赞同,哪怕做不成这个演员,但是我要告诉大家,告诉那些同样还在挣扎的女孩,我没有错!她们也没有错!” 沈知薇看着冯立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随即涌起一阵滚烫的赞赏,她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你们当然没有错。从来没有。” 这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稳稳地落在了三姐妹彷徨的心上。 一旁的冯立新,紧紧攥着的手忽然松开了,指尖虽然还在微微发颤,她望着三妹挺直的背影,喉头酸胀得厉害。 这么多年,她作为大姐把“忍”字嚼碎了咽下去,教给妹妹们的也是“退一步”,可现在,这个三妹却用比她想象中更热烈的姿态,把那个“忍”字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不是不怕,但一种更汹涌的东西压过了恐惧,是羞愧,也是骄傲,她慢慢地将另一只手覆在了冯立爱紧握的拳头上,用力地握了握:“对,我们没错。” 冯立美也红了眼眶,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去擦,只是拼命点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那泪水里,冲垮了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和惊恐,是啊,她们没错,她们从来就没有错! 沈知薇等她们平息下来继续开口道:“登报发声是必须走的一步,它能帮我们洗脱泼在立爱身上的脏水,能打破你们父亲说的谎言,或许还能争取到一部分人的同情。” 冯立新和冯立美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她们被骂没什么,但三妹不行。 沈知薇看着她们放松的表情,不得不抛出更残忍的事实,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还有更棘手的事,你们一同跑出来的两个妹妹还未成年,从法律上讲,你们的父母是她们的合法监护人。他们或许不能把你们带回去,但是你们的两个妹妹,如果他们咬死了要把人带回去,甚至闹到公安那里,事情会非常麻烦,毕竟在你们两个妹妹成年之前都归亲生父母管,所以最后你们两个妹妹很大可能会被送回去。” 第38章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 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深市车站到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按顺序下车……” 车厢顶部的喇叭里传出列车员清晰柔和的播报声,重复了两遍, 伴随着最后的“哐当”一声闷响, 车身微微一晃彻底停稳。 车门滑开的哧哧声、乘客们起身拿行李的碰撞声、迫不及待涌向车门的嘈杂人声, 还有外面站台上更加鼎沸的吆喝声,瞬间混合成一股热烘烘的声浪扑面而来。 安安早就等不及了,小脸贴在有些脏污的车窗玻璃上, 鼻子压得扁扁的,努力向外张望。 火车一停,他立刻转过头, 眼睛瞪得溜圆:“妈妈!站台好大!比焦北市的大好多!” 孩子的惊叹简单直接,眼前的深市车站站台开阔、繁忙, 水泥地面被南方更毒辣的烈日晒得发白。 远处是高耸的雨棚钢架, 拖着行李的人群挤挤挨挨地朝着各个出口涌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南方边城的躁动气息。 “嗯,是很大。小心点,跟紧妈妈。”沈知薇紧了紧握着儿子的小手,另一只手提起随身的旅行袋, 顺着人流, 小心地迈步走下有些高的车厢踏板。 脚踏上结实的水泥地面,一股热气从脚底蒸腾上来。 站台上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各种口音在这里碰撞、交织。 高昂的粤语吆喝、硬朗的北方腔、绵软的吴侬软语, 甚至还能听到几句生涩的普通话讨价还价,声音的洪流里,夹杂着扁担咯吱声、粗糙编织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响, 以及小推车铁轱辘急促碾过水泥地面的脆响。 这里是深市,是改革开放的经济特区,站台上混杂着四面八方而来的旅客。 穿灰蓝工装背着厚重行囊的务工者脚步匆匆;拎着鼓鼓囊囊蛇皮袋、眼神精明四下扫视的“倒爷”,袋口隐约露出电子表、折叠伞或花花绿绿的塑料发夹,这些都是从特区工厂里流出来的新鲜玩意儿,要带到内地去赚差价;也有不少穿着崭新却略显不合体衬衫、腋下夹着人造革公文包的男人,脸上带着探寻与渴望,他们是听说这里“遍地黄金”,跑来寻找机会的小老板。 远处,又一趟列车进站,汽笛长鸣,喷出的白色蒸汽短暂地模糊了站台尽头高悬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红色标语牌。 沈知薇在这纷乱却充满生机的画面里定了定神,将兴奋得小脑袋不停转动、差点踩到别人行李的安安往身边拢了拢。 小家伙刚刚在火车上的时候,坐了两天火车有些晕车不精神,没想到脚一踏到地就变得精神了起来,她不得不紧紧地拽住小家伙的手,毕竟这年代拐子还是很多的,而且孩子一抱走就很难找回来。 “太太,这深市火车站是真大,人也是真多。”张嫂子手里攥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紧跟在沈知薇身后挪下火车。 她脚刚沾地,脖子就忍不住抻长了,眼睛像不够用似的,滴溜溜转着朝四下里打量。 心里是啧啧称奇,同时有些庆幸自己跟着太太一起过来了,要不然还不能长长见识呢。 来深市之前,太太有找她问话是否愿意跟她一起到深市甚至港岛,待几个月帮看着安安,薪资会提高,而且包吃包住所有费用都买单。 张嫂子是十分心动的,只不过刚好她大儿子的儿媳怀孕快要生产了,她原本是计划跟太太请假一两个月去照顾大儿媳的。 张嫂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现在有机会到深市乃至港岛去,她说不心动是假的。 最后张嫂子找到大儿媳说一个月给她一百块补贴,就不服侍她待产了,她原本以为大儿媳会不同意,如果不同意的话,张嫂子便决定拒绝沈知薇的请求。 没想到大儿媳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一个月一百块补贴,那是一个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而且她可以找她妈妈过来帮忙,自己的亲妈服侍得肯定比家婆好,大儿媳哪有不答应的理。 张嫂子一边跟着太太往出站口走去,一边觉得自己这趟真是来值了,没想到有一天她也能出去见识见识。 和沈知薇一起过来的除了张嫂子,还有郑立军和剧组的十来个工作人员。 这一部偶像剧,沈知薇决定在深市和港岛两个城市之间取景拍摄,两个城市的城市化建设更好,加上寰亚影视那边也提供了场地拍摄,她便拍板往南下拍剧去。 身后,郑立军和剧组的工作人员也陆陆续续下车 ,大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充满活力的城市。 他们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没来过深市,焦北市虽然是煤矿大省的省会城市,但城市建设比深市还是落后一些,况且这些年加上改革开放,深市的发展更是一日千里。 “这就是深市啊?楼看着是比咱们那儿高些新点儿。” “好多人啊,大家都人挤人,大家伙儿可看紧点自己的包袱,我听说火车站可是最多扒手的!” “热,真热,这风都是黏糊糊的。” “听说这儿离港岛就一条河?也不知道啥样。” 一说到港岛,那十几个人都眼睛发亮,激动不已,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也能到那被称为“亚洲四小龙”之一的港岛去看一看。 郑立军抹了把额头的汗,凑近沈知薇,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沈导,咱这回可真算是开眼界了。在港岛拍戏,以前想都不敢想。” 其他工作人员也纷纷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大多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从焦北市一路南下,沿途风景变幻,此刻脚踏在传说中“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土地上,新奇感瞬间冲淡了旅途劳顿。 安安仰着小脸,好奇地四处张望,紧紧攥着妈妈的手:“妈妈,这里就是爸爸在的地方吗?” 李兆延一个多月前就和下属们南下往深市来,考察场地建设综合性商场,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 “对,爸爸等会会来接我们。”沈知薇温柔回道,她来深市前给李兆延打了一个电话,告知了她到深市的火车,男人说那时他会到火车站接他们。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很快就在接站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兆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深色的长裤熨帖,皮鞋沾了些许灰尘,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个子高,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他显然也看到他们了,大步穿过人群向他们走了过来。 他没先说话,而是弯下腰一把将仰头看他的安安稳稳地抱了起来。 小家伙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清脆地喊了声:“爸爸!” “嗯。”李兆延应了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大手在儿子背上轻轻拍了拍,这才抬眼看向沈知薇。 目光相接,他眼底那层惯常的冷峻便柔和了许多,仔细将她打量了一遍,见她虽然有些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好,心放松一大半,才开口道:“路上还顺利?” 沈知薇知道男人的担心,要不是她说和她一起过来的还有张嫂子、郑导演十几个人,且再三保证没有问题,这男人恐怕就会亲自回来一趟接他们过来了。 “还好,就是时间长,有点闷。”沈知薇也忍不住仔细打量他,男人的皮肤黑了些,显然这段时间没少往外跑。 看到他,她一路紧绷的神经悄然松了几分,温声问:“你这边都安排好了?” “宾馆订好了,车在外面。”李兆延言点头,抱着安安转身,顺手接过沈知薇手里的包袱,手轻轻搭在她腰上,为她隔开周围的人群,然后侧身示意郑立军他们跟上,“先安顿下来,晚饭就在宾馆吃,这边海鲜多尝尝鲜。” 他的语调平稳没什么起伏,却把事情安排得清清楚楚。 郑立军等人连忙跟上,一边客气地跟李兆延打招呼:“李哥,麻烦你了。” “客气,你们跟紧了,火车站人多。”李兆延对他们点点头回应,然后把注意力更多放在臂弯里的儿子和身边的妻子身上。 他走得稳,高大的身子替沈知薇隔开拥挤的人流,偶尔低头听安安叽叽喳喳说着火车上的见闻,也不嫌吵,嘴上很耐心地应着。 沈知薇被他护着走在他身侧,视线忍不住在他身上流连,男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手臂,为她挡去了拥挤的人潮。 男人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一边走,一边侧头看她,低下头温声道:“怎么了?累了?等下到宾馆洗个澡先休息一下?” 沈知薇脑袋轻轻搭在他肩膀,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在他手臂,点头:“是有点,谢谢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不需要她到深市还要忙这些事,虽然她也可以做,但是有人能妥帖地帮你安排好,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男人虽然话不多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但该做的他总会默默做好,就像这次,他提前一个月过来考察商场选址,忙着自己工作的同时把他们过来拍戏的落脚处也安排妥当了。 李兆延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些,让她能靠得更舒服,看她靠在自己肩上略显疲惫的侧脸,手臂又收紧了些。 “跟我还说谢。”他声音压得低,只有她能听见,“安安这两天在火车上闹你没?” “还好,上车前兴奋,路上睡了大半时间。”沈知薇抬眼看他下巴新冒出的青茬,伸手轻轻碰了碰,“你又熬夜了?” “赶工程。”他简短解释不想让她过多担心,偏头蹭了蹭她指尖。 第39章 第二天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宾馆食堂里已经飘起了食物的香气。 沈知薇起来洗漱后,到安安的房间叫他起床,给还睡眼惺忪的小家伙套上一件浅蓝色的小海魂衫。 李兆延拿着一个弄湿的毛巾从卫生间出来给安安擦脸:“小懒虫还不起来, 等下爸爸妈妈去逛街了。” 安安被毛巾冰得一激灵, 再听到爸爸的话, 那瞌睡虫全跑了,一骨碌爬了起来:“去逛街!” 给安安洗漱完,一家三口下到一楼食堂, 郑立军和张嫂子已经带着几个早起的剧组人员坐在靠窗的条凳上吃着早餐了。 长方形的木桌上摆着几大盘食物,熬得稠糯的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是金灿灿的油条, 圆滚滚的叉烧包油润发亮,还有一小碟咸菜和切开流着红油的咸鸭蛋。 “沈导早, 李哥早。”郑立军他们抬起头打了声招呼, “这里的油条和咸鸭蛋好吃。” “是吗?那我们要尝尝。” 沈知薇他们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的空位置坐下,李兆延先拿起两个碗盛了两碗粥放在沈知薇和安安面前。 沈知薇用勺子喝了一口白粥,看了看郑立军他们脸上掩不住的疲色,放下勺子温声问道:“今天我跟兆延打算带安安去和平路那边逛逛, 你们有什么打算, 是一起去转转,还是先在宾馆休息?” 郑立军闻言,苦笑着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腰背:“沈导, 不瞒您说,我这骨头还透着坐火车的那股酸劲呢,昨天有那股新鲜劲撑着, 今天睡一觉起来才觉得酸痛得厉害。” 张嫂子也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倦意:“太太,我也得好好歇歇。这老胳膊老腿的,坐几天火车比下地干活还累人,现在就想找个平整地方好好瘫一会儿。” 其他几个剧组人员也纷纷点头,都是一副还没缓过劲的样子。 沈知薇理解地点点头:“那行,今天你们就在宾馆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这边离港岛近,新鲜玩意多,往后有的是机会看。” 李兆延已经吃完,拿起旁边的茶杯灌了几口凉茶,闻言接了一句:“休息好了再说,宾馆这里安全,其他地方需要多注意。深市虽然是大城市,但现在正处于发展时期,外来人口多人员混杂,治安不是很好。” 郑立军听了连忙道:“李哥放心,我们肯定不乱跑,就算闷也只是在这附近转转,绝不走远。” 他们也不是那好奇心重的人会到处乱跑,也知道深市的治安不算很好,报纸上经常报道有飞车党,大马路上就抢劫的人,况且他们人生地不熟,也不敢乱跑。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也别太拘着,”沈知薇笑道,“宾馆院子里透透气也行,就是要注意安全,这边外来人多。” 见安排妥当,沈知薇和李兆延便不再多留,等安安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李兆延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了手和脸,一家三口便起身离开了食堂。 * 走出宾馆大门,八六年深市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比内地城市宽阔,已经被洒水车淋过一遍,湿漉漉的水泥地反射着天空,空气里带着尘土被压住后的清新,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是这一大早的伴奏乐。 路边的建筑新旧杂陈,有老式的骑楼,斑驳的外墙上贴着“生发灵”、“雪花膏”的褪色广告,也有拔地而起的新楼,外墙贴着白得晃眼的马赛克瓷砖,阳光下闪着光。 最多的还是脚手架和安全网,几乎隔一段就能看见在建的楼房,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正在彰显着这改革开放经济特区的蓬勃生命力。 路边最多的是各种支着摊子的早餐摊,肠粉、炒粉的锅气混着油炸鬼的香味,每个摊子前都排满了推着自行车的人。 一家三口一路慢悠悠地看着这新奇的景象,往和平路走去。 到了和平路那边,街边小店鳞次栉比,喇叭里放着节奏明快的粤语歌,邓丽君甜美的嗓音从一家音像店飘出来,混着隔壁裁缝店脚踏缝纫机的“哒哒”声。 个体户的摊档更是热闹,卖服装的、卖电子手表的、卖打火机太阳镜的,还有卖各式新奇塑料玩具的,五颜六色挂在摊前,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安安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走在两人中间,小脑袋左右转来转去,大大的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哇!”小家伙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时不时就惊叹一声,李兆延将他抱起架在自己脖子上,让他看得更远。 “爸爸,那个会转的灯!”安安指着一个小摊上旋转的七彩灯球。 “那是迪斯科灯球。”李兆延解释了一句,脚下没停。 沈知薇跟在他身侧,目光也带着新奇打量着周遭。 虽然她前世见过比这更繁华的景象,但亲眼见到这八十年代特区野蛮生长、充满原始活力的街景,仍感觉到了震撼,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未来深市的城市景象,带着浓浓的活力,代表着那种整个国家和人民都大特步向前迈的精神气。 路过一个卖“公仔书”和玩具的摊子,安安在他爸爸身上扭着身子要下来。 李兆延只能把他放下,一下地,小家伙就立刻蹲到摊前,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印着孙悟空、黑猫警长、葫芦娃的彩色画书,还有铁皮发条青蛙、彩色玻璃弹珠、可以甩出响鞭的“陀螺”。 虽然爸爸妈妈给他买了很多玩具,但是看着这摊前的各种新奇玩意,安安简直走不动道了。 “喜欢哪个?”沈知薇蹲在他身旁柔声开口,拿起一本公仔书翻看起来,虽然纸张印刷不怎么样,但小故事都挺有趣。 安安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小小的人儿苦恼极了。 最后李兆延大手一挥,几乎把摊子上不重样的新奇小玩意儿都买了一份,几本公仔书,两个铁皮青蛙,两盒玻璃弹珠,两个带着小镜子的塑料文具盒,摊主乐得合不拢嘴,用生硬的普通话连声说“老板阔气”。 沈知薇好奇问安安为什么都要买双份,小家伙煞有其事地说他要给好朋友赵念慈都带一份。 沈知薇听了抬眼看向李兆延,揶揄道:“看看,你儿子小小年纪就会哄小女生开心了。” 李兆延在付钱的空档低声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嗯,很有我的风范,我也会哄你开心。” 沈知薇捏了一下他的腰,“怎么,等下我逛街买东西你都付钱?” 李兆延把手里的钱包顺手就递给她,“付,全付。” 买完安安的东西,他们继续往前逛着。 除了其他店铺,最多的就是服装店,琳琅满目的各种款式的衣服,一些倒爷和小老板在店铺面前一袋袋地抢着服装。 沈知薇看到有自己喜欢的款式,大手一挥,便不客气地用李兆延的钱包付钱买了下来,她还给远在焦北市的陆柯然买了几套符合她风格的衣服,想着回去给她寄回去。 母子俩都满载而归才停下了逛街的步伐,而李兆延手中也拿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他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带你去看个地方。” “好。”沈知薇听到他的话,知道他说的是他选定的商场地址。 地方离和平路不算太远,坐了一段“招手停”的小巴,又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待开发空地,边缘还能看到些残留的村屋和农田痕迹,但大部分已被平整出来,裸露着黄褐色的泥土。 空地边缘插着几面红色的小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面积果然惊人,一眼望去颇为空旷,差不多有五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 “嫂子!延哥!”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只见从空地那头快步走过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大高个,剃着板寸,穿着件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脸上带着憨憨的笑,正是大东,他身后跟着阿彪。 走在最后的是个穿着熨帖的短袖白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看起来斯文干练。 “大东叔叔!阿彪叔叔!”安安认得他们,脆生生喊道。 “哎!安安又长高了!”大东几步跨到跟前,伸手想摸安安的头,又怕手上的灰弄脏孩子,嘿嘿笑着缩回手,转向沈知薇,嗓门洪亮,“嫂子,一路辛苦了。这深市热吧?跟咱那儿可不一样,我在这每天几乎都要热得中暑了。” 沈知薇笑着点头:“是挺热,中暑的话可以多喝些凉茶。”她看向阿彪,也打了招呼:“阿彪。” 阿彪闷闷地点了下头:“嫂子,安安。”他伸手,把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一根老冰棍递给安安。 安安开心地接了过来,沈知薇帮他解开袋子让小家伙吃,小家伙举着手想让爸爸妈妈先吃,沈知薇和李兆延让他自己吃,他才把冰棍放进嘴里。 落在身后的年轻男人走上前一步,主动向沈知薇伸出手:“沈导您好,久仰大名,我是周学锋。” 沈知薇伸手与他轻轻一握,微笑道:“周同志你好,兆延提起过你,说是个难得的人才。” 周学锋推了推眼镜:“李总过誉了。”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知薇,补充道:“不瞒沈导,这个综合性商场的构想,李总曾透露是受了您的启发。我仔细研究过李总给的初步规划思路,将购物、餐饮、娱乐、乃至日后可能的酒店办公融于一体,形成内生循环,拉动区域消费……这理念非常超前,我深感佩服。” 第40章 几天后的深市东部一个渔村, 海风依旧带着那股黏腻的咸腥味,热浪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要将空气扭曲。 剧组在一处早已废弃的灰砖房前搭起了景,挂上了一块斑驳掉漆的白色木牌——“红星大队卫生室”。 卫生室里布置着简单的几样道具,一张掉漆的木桌、几把竹椅和充满年代感的听诊器, 以及角落一张破败的竹床。 沈知薇坐在监视器后的小马扎上, 头上戴着顶宽檐草帽, 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手里卷着剧本, 眼神盯着小小的屏幕。 工作时候的沈导演完全像变了个人,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小声嘀咕的工作人员都不自觉地闭了嘴,忙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各部门准备!”郑立军手里卷着剧本, 拿着个大喇叭,黝黑的脸是被深市毒辣的日头晒成的成果, 额头沁满了汗珠, 却依然精神抖擞地高喊,“第三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的一声“咔”,摄像机红灯亮起, 胶片开始转动。 镜头里, 饰演女主的苏晓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棉衣,两条麻花辫有些凌乱地垂在胸前。 她饰演的女主角李书渔正死死抓着扮演老赤脚医生的袖子,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医生, 求求你,再给我娘开几副药吧,钱, 钱我一定会凑齐的!”苏晓芸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我娘不能就这么回去,她回去就是等死啊!” 老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抽出袖子:“丫头,不是叔不帮你,这病咱们这卫生室治不了,得去大医院,得花大钱,你娘自个儿也不想治了,说是要把钱留给你当嫁妆……” “我不嫁人!我要救我娘!”苏晓芸哭喊着,情绪饱满,声音凄惨,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似乎要冲破屏幕。 周围围观的村民都被这哭声感染,不少大娘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坐在监视器后的沈知薇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指尖无意识地在剧本边缘轻轻敲击。 画面里的苏晓芸哭得很美,即使是那样撕心裂肺的哭喊,依然带着一种惹人怜惜的破碎感,不愧是文工团出身,形体和表情管理都极佳。 “卡!” 沈知薇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正在飙戏的苏晓芸愣了一下,情绪还未完全收回,脸上挂着泪珠,有些茫然地看向监视器方向。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回荡着。 沈知薇放下剧本,从折叠椅上站起身,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径直走进了拍摄区。 走到苏晓芸面前,沈知薇蹲下身,视线与苏晓芸齐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 “擦擦。”开口的声音温和,像这夏日里飘过的一缕凉风。 苏晓芸接过纸巾,声音有些忐忑:“沈导,我是哪里演得不对吗?情绪不够吗?” “不,恰恰相反,你的情绪太满了。”沈知薇看着她的眼睛,一针见血地指出,“晓芸,你现在演的是李书渔,是一个从小在渔村长大、见惯了风浪和贫穷的女孩。她虽然绝望,但她的绝望是被生活一层层压实了的,是沉重的。” 苏晓芸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手里的纸巾被捏成了团。 沈知薇见状,索性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指了指不远处那是用来做背景的一片滩涂,和滩涂尽头那条浑浊的河流,河对岸隐约可见的高楼。 “你看那边。”沈知薇示意她看过去,“那是港岛。剧本里写,李书渔听人说那边遍地是黄金,但在这一刻,在她母亲没钱治病只能等死的这一刻,那个繁华的世界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希望?”苏晓芸试探着问。 “是希望,更是距离。”沈知薇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接着道,“是一条河的距离,也是生与死的距离。她现在的心理不应该是单纯的崩溃大哭,那太浅了,她应该是一种崩溃的迷茫和想要改变现状的绝望。因为穷,因为没钱,她连哭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她求医生的时候,与其说是求,不如说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那种手都在抖但声音却发不出太大的力气的状态。” 沈知薇站起身,稍微调整了一下姿态,那一瞬间,她仿佛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导演,背脊微微佝偻,眼神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抓向前方,好像那位医生就在眼前,嘴唇颤抖着,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叔,这药,真的没法子开了么?我娘她,她昨晚疼得一宿没睡……”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压抑,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一瞬间感同身受她透露出的感情。 苏晓芸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仿佛变了一个人的沈知薇,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天灵盖。 “看到了吗?”沈知薇瞬间收回状态,挺直背脊,又变回了那个沈导演,“前面的压抑,是为了后面爆发铺垫,当你看着母亲被抬回去,看着那条河的时候,那个眼神才需要转变,从绝望到死寂,再到看到那对岸繁华时,眼里燃起的那一点点的孤注一掷的火光。” “那是她决定去偷渡的瞬间,那个决定不是哭出来的,是在这生命压迫下被逼出来的。” 沈知薇伸手拍了拍苏晓芸还带着泪痕的脸颊,鼓励道:“再试一次,收着点演。” 苏晓芸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再睁开时,眼神里的那种浮躁的激动已经沉淀了下去,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沈导,我明白了,我想再试一次。” “好,各部门归位!”沈知薇转身走回监视器后边,拿起旁边的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凉茶,甘草和菊花的清香瞬间驱散了几分暑气,这是早上出门前李兆延给她准备的。 “第三场第一镜,第二次,action!” 监视器里,画面再次流动。 这一次,苏晓芸没有再大喊大叫,她跪在地上,手紧紧攥着医生的裤脚,她仰着头,嘴唇哆嗦着,眼泪蓄满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声音沙哑破碎:“叔,求你,救救,救救我娘……” 当被医生无力地拒绝后,镜头推近特写。 苏晓芸慢慢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地,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望向远处那条将世界一分为二的河流。 那一刻,她的眼神空了一瞬,紧接着,一抹决绝如同野火燎原般在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燃烧起来。 “好,过!” 苏晓芸听到“过”字,整个人才松弛下来,那一瞬间的情感演绎也把她真正地带了进去。 沈知薇走过去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演得很好,晓芸,那个眼神立住了这个人物。” 苏晓芸接过矿泉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感慨道:“谢谢沈导指导,你刚才那番话和那个表演才是让我茅塞顿开。” 接下来的拍摄顺利了许多。 周启明饰演的男主角虽然这一场没有戏份,但也一直站在场边观摩。 看到沈知薇给苏晓芸讲戏的那一幕,他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也多了几分敬佩,这个年轻的女导演确实有点东西,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学院派。 而且她有一种擅长调教演员的魅力,在她手下的演员,好像经她一点拨都能更加把那种演技激发出来,他突然很期待自己在她手下演了这部剧后,演技的提升。 太阳渐渐西斜,海风带来的凉意稍微驱散了一些暑气。 “好了,今天收工!”沈知薇大手一挥,宣布了今天的拍摄结束。 * 剧组拍摄依然继续,几天后的清晨,小渔村的那片滩涂,阳光比前几日还要毒辣几分,像是要将这地皮都烤出一层油来。 “各部门就位!无关人员请退到警戒线外!”郑立军举着大喇叭声音嘶哑地喊着,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知薇坐在监视器后,目光专注地看着画面构图,今天的海浪有些大,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很响,收音可能会有困难,她正琢磨着是否需要调整一下机位。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喧闹声突然从片场外围传来。 “停停停!都给我停下!谁让你们在这儿拍的?!” 随着几声粗厉的吼叫,四五个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推推搡搡地闯进了片场。 他们手里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提着鱼叉,气势汹汹地冲散了正在维持秩序的场务,直奔拍摄中心而来。 “干什么呢?!正在拍摄不知道吗?无关人员出去!”郑立军见状立刻扔下喇叭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想要拦住这群人。 领头的一个汉子是个瘦高个,脸上横肉乱颤,一把推开郑立军,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拍什么拍!经过老子同意了吗?这块地是老子晒网的地方,你们把破木头搭这儿,老子的网往哪儿晒?!” “就是!踩坏了我们的地,赔钱!” “不给钱谁也别想拍!把机器给他们砸了!” 后面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有几个人甚至开始动手去推搡负责看守器材的工作人员,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沈知薇的眉头瞬间皱紧,站了起来,叫过一旁的场务跑去附近的派出所叫人以防万一。 第41章 深市的夜, 比起白天那种充满水汽的闷热,多了一份藏在霓虹灯管里的躁动。 “皇冠歌舞厅”巨大的彩色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略显廉价却足够诱人的光芒,门口停着几辆漆黑锃亮的小轿车,更多的是成排的摩托车, 那是这个年代特区大老板们的标配。 旋转门推开, 一股混合着冷气、烟草味、劣质香水味以及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声浪便扑面而来。 舞池里, 红男绿女们穿着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大胆时髦的蝙蝠衫喇叭裤,在旋转灯球洒下的斑驳光点中摇头晃脑。 李兆延神色冷淡地穿过喧闹的人群,仿佛这震天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他径直走上二楼, 守在楼梯口的两个彪形大汉一见是他,立马收起了那一脸凶相,点头哈腰地侧身让路, 嘴里恭敬地喊着:“李生,九哥在里头等您呐。” 李兆延微微颔首, 推开了尽头那扇包着暗红色皮革的厚重大门。 包厢里又是另一番天地, 隔音效果极好,外面的喧嚣被过滤成了低沉的背景音。 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金链子的男人。 他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旁边两个穿着清凉的年轻姑娘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倒酒。 见到李兆延进来, 深市道上赫赫有名的陈九, 九爷,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脸上的横肉都笑得挤成了一团花。 “哎呀!李老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陈九大步迎上来, 也不管手里的核桃了,随手往桌上一扔,伸出两只大手就要握李兆延的手, “我这正和几个兄弟念叨你那个商场的大手笔呢,正想着哪天找你喝两杯,没想到你就来了!” 李兆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伸出手与他有力地握了握:“九哥客气,我也刚从工地那边过来,想着有些日子没见,过来讨杯酒喝。” “看座!快看座!把那瓶存着的人头马拿出来!”陈九挥退了那两个姑娘,他知道李兆延不喜欢搞这种。 他陈九在深市混了半辈子,从最初码头扛包到现在坐拥几家场子,也算是个人物。 但他心里门儿清,这年头,光靠打打杀杀是不行的,早晚得进去,一不慎就落得他前头那几个大哥的下场,蹲监狱。 要想长久,还得洗白,还得做正经的生意。 而李兆延,就是他眼里那个点石成金的“贵人”。 当初李兆延带着那个什么“综合性商场”的项目来找他谈的时候,陈九还以为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过江龙。 结果一查底细,好家伙,焦北市的矿山大王,不仅有钱手段也硬,歌舞厅开遍了全省,没点门路手段还真不能把一个省的市场都吃下,他陈九自己现在也就在深市开了几个场而已。 最重要的是,李兆延找他谈合作时的那个态度,既没有那种有钱人的鼻孔朝天,也没有道上人的那种江湖习气,就是把利益摆在台面上一五一十地谈。 陈九混了大半辈子,最懂得只有利益是最靠得住的,什么江湖义气,什么兄弟情都是狗屁,只有白花花的钱才是真的。 陈九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来,李老弟,我们干一杯。” 李兆延接过那杯酒,很给面子地把那一杯酒全喝完了。 陈九更高兴了,仰头一咕噜也把手中那杯酒干了,豪气道:“李老弟,今晚过来是有什么事?是商场那边出了问题?” 说着陈九拍了拍胸脯:“有问题直接跟我说,我来处理!” 李兆延把酒杯放上,不卑不亢开口道:“不是商场的事。” 在深市考察的这段时间,李兆延也花了点时间把深市的势力、地头蛇摸了个七七八八。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想在深市建个大型综合商场,靠自己一个人吃独食是完全建不下去的,哪怕这其中有政府扶持,所以一番考量后,他把深市这个地头蛇陈九一起拉了进来,给了他一点股份,和他投资合作建商场。 让了一点利就把这地头蛇绑在他船上,果然之后,他这商场从选址到开工都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发生。 李兆延继续道:“我今天过来是有点私事想麻烦九哥。” “私事?”陈九一愣,随即更来劲了,能帮上李老板的私事,那交情可就不一样了,“你说!” “我妻子最近在东边那个小渔村拍戏。”李兆延轻描淡写地说道,“今天上午,有几个村里的渔民,好像叫什么二狗子的,去片场闹了点不愉快,想要点场地费。” 陈九一听,眉毛顿时竖了起来,啪地一拍桌子:“反了天了!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你李老弟的地盘上撒野?还是弟妹的场子!这帮海耗子,是活腻歪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妻子已经解决了。”李兆延抬手给他倒了杯酒,压了压他的火气,“但我担心,这帮人记吃不记打,回头要是再去惊扰了剧组,我妻子人胆小受不了惊。我这人嘛,平时赚钱最大的动力就是给妻子花,她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听到他话语里都是对妻子的维护,陈九听得都一愣一愣的,好家伙,原来这李老板还是个妥妥的妻奴啊,不由得有些稀奇地多看了几眼。 随即心里一松,疼老婆好啊,疼老婆的人讲义气,也让人更加放心。 李兆延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陈九面前:“这 点茶水钱,给兄弟们买包烟抽。麻烦九哥让人去给那个二狗子,还有那一带不太安分的人带个话。” 那信封很厚,陈九一看就知道里边钱不少,没接推了回去,脸上故作生气道:“李老弟,你这是打哥哥的脸啊,这点小事还要你掏钱?那我陈九的脸往哪放?那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 李兆延给他倒了一杯酒:“九哥,这钱是给兄弟们的,哪有麻烦你还让你掏钱的理,再说钱不多也就给兄弟们一点跑路费。” 陈九听他这样说心里妥帖,暗暗点头,这李老板为人是真敞亮,做事也让人舒服,便没再推拒那个信封:“行,我替兄弟们收下了。你放心,今晚我就让人过去,别说那个什么二狗子,就是那一片的海蟑螂,明天见着弟妹的剧组都得绕道走!” * 深夜,小渔村。 海风呼啸着穿过低矮的棚屋区,发出呜呜的声响。 二狗子光着膀子坐在自家那破破烂烂的院子里,脚踩着那条板凳,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妈的,今天真是晦气!”他狠狠啐了一口骨头渣子,“那个臭娘们,还挺横!还有村长那个老不死的,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就是!屁都没捞着,还害我们白跑了一趟!”今天跟二狗子一起过去的其他人也义愤填膺。 一个二流子眼睛一动提议道:“这口气我是咽不下去!二哥,要不咱们半夜去把他们剧组那几台机器给搬了?” “嘘!小声点!”二狗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那机器老贵了,真偷了,那娘们肯定怀疑到我们身上。” 二狗子也不是那么傻的人,知道这机器很贵重,真要那女人报到公安那里,他们肯定会被抓到,而且那些机器那么大也不好偷出来,动静一大,就会引来人。 二狗子眼珠一转,猥琐地摸着下巴继续道:“不过,可以搞点破坏让他们拍不成,或者往他们饭菜里加点料,恶心恶心他们,这还是可以的。” “好主意!咱们这就去准备……” “准备什么?”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外飘进来,紧接着那两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二狗子吓得手里的鸡腿都掉了,猛地站起来:“谁?!” 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他看见七八个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纹着纹身的汉子鱼贯而入,瞬间就把这小小的院子塞满了。 领头的一个,脸上有一道陈年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那是陈九手下的头号猛将,刀疤。 “你是二狗子?”刀疤也不废话,走上前,手里的钢管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二狗子也是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的主,但那种横也就是窝里横,此时见到这阵仗,那些大汉一个个手臂粗得能一抡把他打死,腿肚子瞬间先软了一半,结结巴巴地开口:“各,各位大哥,这,这是哪条道上的?我,我没得罪过大哥吧……” 其他原本围在二狗子身边的几个二流子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呲溜一下就躲在了二狗子身后,要不是没地方跑,早就丢下二狗子跑了。 二狗子看着这几个平时叫他大哥的人此时纷纷把他推出去挡刀的样子,恨得牙痒痒,但现在又害怕得不敢做什么,再看面前一群拿着刀棍的人,他才发现自己平时吹牛吹过头了,他不过是个二流子,远够不上这种混的人,“大哥有话好好说……” “啪!” 刀疤反手就是一钢管抽在旁边的木桩上,木屑横飞。 “少他妈废话!”刀疤凑近二狗子,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子上,“听说你今天挺威风啊?带人去那什么剧组收保护费?” 二狗子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这群人为什么找上他,同时心里叫苦不迭,他没想到这沈导演这么有来头,他一惹就惹到了个大人物,早知道沈导演还认识道上的人,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去招惹,哆哆嗦嗦说道:“误,误会!大哥,是小弟错了,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 第42章 1986年的罗湖桥, 并不像后世那般整洁宽敞,它更像是一条狭窄的喉管,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城市。 沈知薇站在过关队伍的末尾,手里捏着那一沓厚厚的边防证和通行证。 这一个多月在深市的戏份已经拍完, 现在全剧组转道到港岛接着拍接下来的戏份。 “沈导, 这就是那边的警察啊?看着跟电影里一样。”郑立军跟在她身后压低了嗓门, 眼睛止不住地往关口那些穿着卡其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棍的阿sir身上瞟。 他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行李包,眼睛有些拘谨地四处瞄着,视线又不敢太过放肆。 苏晓芸和其他剧组人员也好不到哪儿去, 既兴奋又忐忑,像是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生怕行差踏错被人笑话。 “放轻松点, 把证件拿好,我们是过来工作的又不是做坏事的, 没什么好紧张的。”沈知薇回头低声安抚了一句, 神色平静如常。 大家看到沈导这么淡定的样子,心中的紧张也消减了很多,是啊,他们又不偷不抢,有什么可怕的? 通关的手续繁琐而漫长, 海关人员仔细核对着每一张面孔和证件, 盖章的声音“砰砰”作响,那响声像是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顺利过关后,大家心里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虽然手续繁琐但好歹全员都通过了,他们来之前还担心会有谁不能通过呢。 “沈导!这边!” 沈知薇一行人走出关口,就看到了路边不远处站着的高助理。 高助理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站在车门边挥手,他脸上挂着笑容,见到沈知薇他们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高助理,好久不见,麻烦你跑一趟了。”沈知薇礼貌地伸出手。 “哪里哪里,沈导能来,那是咱们寰亚的荣幸。钟老板已经在美丽华酒店订好了位置,就等着给各位接风洗尘呢,来来来,大伙儿先把行李放车上,咱们先去酒店安顿。”高助理轻轻握了握沈知薇的手指便松开,转身指挥身后的几个工作人员帮剧组人员搬运行李,“各位辛苦了,车上有冰镇的维他奶和三明治,大家先垫垫肚子。” 大家听了这话,心里都觉得熨贴,没想到高助理想得这么周到。 沈知薇客气接话道:“不辛苦,高助理你想得太周到了,我们刚好口渴肚子饿了。” 其他人也点头,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帮着把行李搬上大巴车。 车门一关,冷气立刻隔绝了外面的燥热,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新界的公路。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景色开始急剧变化。 如果说深市是一个正在热火朝天建设中的大工地,充满了尘土与生机,那么港岛就是一座已经极其成熟、甚至有些过于拥挤的钢铁森林。 狭窄的街道两旁,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窗户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 各式各样的广告招牌横七竖八地伸向街道中央,霓虹灯管虽然因为是白天还没亮起,但那五颜六色的底色已经足够让人眼花缭乱,“周生生金行”、“英皇钟表珠宝”、“太白海鲜舫”…… “那个是电视里见过的双层巴士吧?”苏晓芸把脸贴在车窗上,指着路过的一辆红色大巴惊呼道,“真的有两层哎!” 周启明是港岛人,这一个多月和剧组的人员也相处得颇为融洽,他听了提起了兴趣开口指着路边的建筑给他们讲解:“那是油麻地警署,港片里经常出现的,前面就是弥敦道了。” “油麻地警署我们知道,港片里经常出现嘛, yes, madam。”平时负责打光的大头刘立即接话道。 “哈哈,大头刘你居然还会说英语,看不出来啊。”其他人听了乐呵呵地笑了出来。 大头刘还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那是。” 大家看着他那滑稽的动作,一瞬间笑得更大声了,车厢里顿时充满了充满了欢声笑语,把那些刚刚过关的紧张都驱散了。 坐在沈知薇旁边的高助理适时开口道:“沈导,咱们这次住的是美丽华酒店,离尖沙咀近,交通方便,环境也好,咱们《深港情缘》大部分取景就在这附近。” “美丽华不错。”沈知薇微微颔首,没想到他们想得这么周到,酒店离取景地近就不需要跑来跑去,“看来钟老板破费了。” 美丽华在当时也算是数得着的大酒店,钟永坚这次确实给足了面子。 车子很快停在了弥敦道旁的美丽华酒店门口。 身穿白色制服、头戴礼帽的门童殷勤地上前拉开车门。 旋转门内,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车外的暑热,大堂里铺着厚重的红色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店香氛。 郑立军带着大家在大堂侧面等待办理入住,一个个都有点束手束脚,生怕踩脏了那看着就很贵的地毯,说话声音都自觉压低了八度。 乖乖,原以为他们在深市住的宾馆算好了的,但现在跟这一大酒店对比,简直刷新了他们对豪华的认知。 好在高助理办理手续很快,没让他们多等:“沈导,房间都安排好了,您的是行政套房,在楼上视野比较好,其他人在标准层。大家先上去洗漱休息一下,晚上七点老板在‘满福楼’为你们接风洗尘,到时候车子会来接各位。” * 七点整,夜幕降临,夜晚的港岛把他的繁华大都市展现得淋漓尽致,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着,吸引了人们的大部分目光,这是港岛这个年代的独有特色。 满福楼是港岛有名的粤菜酒楼,金碧辉煌,大厅里人声鼎沸,推着点心车的大婶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高声叫卖。 沈知薇带着剧组人员走进包厢时,钟永坚已经到了。 这位在港岛影视圈颇有分量的老板,穿着一身考究的定制西装,坐在位置上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见到沈知薇他们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大笑着迎了上来。 “沈导演!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钟永坚热情地伸出手,一口广式普通话不算标准,但诚意十足,“一路辛苦了。” “钟老板客气了。”沈知薇大方地握住他的手,浅笑道,“还要多谢钟老板的安排,让我们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哎,应该的!应该的!”钟永坚让沈知薇和他坐在主座,又热情地招呼郑立军他们入座,“大家都把这里当自己的家,想吃什么就放开了吃,高助理你跟大家介绍 一下这里的特色菜。” 高助理从善如流地给剧组人员介绍起来,并帮着他们点菜。 剧组人员那点拘谨在他贴心的服务下消灭了,开始点起菜来。 席间,一道道硬菜流水般端上来,烧鹅、乳鸽、清蒸石斑、避风塘炒蟹……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港式名菜摆满了巨大的转盘桌。 “来来来,起筷起筷!”钟永坚举起酒杯,“这杯酒,先祝沈导的《深港情缘》在港岛拍摄顺利!也祝咱们这次合作大红大紫,收视率节节高升!” “借钟老板吉言。”沈知薇举起酒杯,“也感谢寰亚影视给我们提供这么好的支持。”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聊到了正事上。 钟永坚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认真:“这一个月在港岛的拍摄,我已经跟下面人都打好招呼了,所有资源优先配合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高助理提,或者直接找我。” 之前那部苗小草电视剧可是让他们寰亚影视扬眉吐气了一番,对于沈导这一部新的偶像剧,他也抱着十足的信心,所以拍板让下属们都要配合沈导的工作。 “那我在这里先谢谢钟先生了。”沈知薇不卑不亢,“这次来港岛拍摄还要仰仗钟老板多多关照,毕竟这边的规矩多,我们人生地不熟还得请您多提点。” 现在的港岛还没有回归,对于他们这些大陆来的人,工作方面肯定会遇到不少麻烦,能有钟先生出面解决是最好不过了的。 “好说!好说!”钟永坚一挥手,豪气干云,“在港岛这地界,虽然我钟某人不敢说一手遮天,但影视圈这碗饭还是吃得开的,有什么搞不定的直接给我打电话!”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高助理安排车辆把大家送回酒店。 * 回到酒店房间,沈知薇洗了个澡,擦着头发走到落地窗前。 此时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对岸的港岛中环,那些摩天大楼像是一根根光柱直插云霄。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夜景,转身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那个转盘式的电话,播了深市宾馆的电话,麻烦那边的工作人员把电话转拨到客房。 没过多久,听筒里传来那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喂,知薇?” “嗯,是我。”沈知薇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依恋,“我到了,刚吃完饭回酒店。” “到了就好。”李兆延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仔细听能听出藏不住的关切,“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挺好的,钟老板很热情,安排得也很周到。”沈知薇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景,轻声细语地跟他描述着今晚的见闻,“这里很繁华,车很多,楼很高,大家都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那就好。”李兆延在那头低笑了一声,“照顾好自己,安安闹着要跟你说话呢。” 第43章 上午十点, 阳光正好不燥不烈,正是黄历上写着的“宜动土、开市、纳彩”的吉时,也是《深港情缘》在港岛部分正式开机的日子。 按照港岛这边的习俗,开机必拜神, 哪怕沈知薇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 入乡随俗也是对合作伙伴的尊重。 一张铺着大红绒布的长桌摆在正中央,桌上供奉着关二爷的瓷像,两旁是堆成小山的柑橘、苹果, 寓意“大吉大利”、“平平安安”。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正中间那只烤得金黄油亮、皮色红润的整只乳猪,猪嘴里塞着一颗红艳艳的番茄, 尾巴上系着红绸带,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味。 “吉时已到——!” 随着一位请来的风水先生拉长了调子的一声高喝, 钟永坚作为投资方代表率先走上前去。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 显得喜气洋洋,他恭敬地接过三炷比拇指还粗的高香,对着关二爷拜了三拜,然后稳稳地插进满是香灰的铜炉里。 “沈导,请。”钟永坚侧过身, 脸上堆着笑,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知薇神色认真地走上前,神情肃穆地接过风水大师递过来的香,入乡随俗, 在港岛这个圈子,这种仪式不仅是求个心安更是凝聚人心的手段。 站在后边的郑立军这会儿正紧张地搓着手,这几天在港岛也算是开了眼界, 没想到港岛的开机仪式比他们那边还要肃穆繁琐,又是请风水先生的,又是算吉时的,还有拜关公,简直是让他开了眼。 拜毕,插香。 “切烧猪啦——!”风水先生嘹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钟永坚递给沈知薇一把系着红绸的切肉刀:“沈导,这第一刀得你来,寓意咱们这部剧,从头旺到尾红皮赤壮!” 沈知薇也没有扭捏,接过刀,大方道:“那我就开个好彩头。” 她握住刀柄,手腕一沉,刀锋利落地切入乳猪酥脆的表皮,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 钟永坚哈哈大笑带头鼓掌:“好彩头!这就是咱们的一刀切出个满堂红!” 周围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也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紧接着就是每个剧组人员排队领红包,这是开工利是,钱不多,红纸包着一枚硬币图个吉利。 沈知薇站在一旁,看着郑立军带着内地的团队和港岛这边的工作人员混在一起领红包,虽然语言还不太通,但那股子喜气洋洋的氛围算是把之前的生疏冲淡了不少。 这次拍港岛这部分的戏,剧组里加了不少港岛这边的工作人员,毕竟他们人生地不熟,加上港岛的特殊情况,还是需要当地的工作人员来协助展开工作。 接着重头戏是分烧猪肉,那一只烤得油亮的烧猪也没有浪费,场务开始把烧猪切好分给大家,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小盘,吃得满嘴流油。 这就是港岛剧组的规矩,吃了这一口“红皮赤壮”,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苏晓芸手里也端着个小盘,上面放着几块烧猪肉,闻着那皮脆肉酥的烧猪肉香味,她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这段时间为了拍戏,她一般很少吃肉,为了保持上镜好看。 “吃吧,吃一块尝尝,让它保佑我们大红大紫。”周启明也端着一小盘烧猪肉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开口道。 这个理由无法拒绝,苏晓芸点头:“那行,我就吃一块,保佑我们都大红大紫。” “好吃!”那一小块烧猪肉刚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苏晓芸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烧猪肉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很久没吃肉了纯粹饿的。 沈知薇捧着一小盘烧猪肉站在钟永坚身边和他说话:“钟先生,今天还麻烦你过来参加了开机仪式,多谢。” 像钟永坚这种大忙人,一个小小的剧组开机仪式,放在以前他根本是不会参加的,今天能过来想来是给她撑场子来的。 “这烧猪肉好吃啊,我来了一趟也值了。”钟永坚打趣道。 沈知薇也笑了笑:“那钟先生多吃点。” * 分完烧猪,喧闹声渐渐散去,剧组迅速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在港岛拍戏,最主要的是学会克服喧哗。 场景搭建在深水埗的一条旧巷子,墙上贴满了跌打损伤的牛皮癣广告,还有几个摇摇欲坠的霓虹灯牌,为了营造出那种逼仄潮湿的质感,场务特意在地面上洒了水。 此时这条狭窄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市民里三层外三层,不仅有看热闹的阿婆师奶,还有光着膀子纹着身的古惑仔蹲在路边抽烟。 空气里弥漫着炒河粉的油烟味、鱼蛋的咖喱味和廉价香水的刺鼻气息。 另外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小巴急刹车的嘶鸣、商贩的叫卖、收音机里传来的赛马解说,这就是1986年最真实的香港。 “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的一声响,摄像机开始运转。 这是一场女主角初到港岛,走在街头的戏。 苏晓芸虽然不是第一次拍戏,但是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着拍戏,而且看热闹的人并不会听剧组的话压低声音,反而在那里指指点点。 虽然听不懂粤语,但苏晓芸就觉得是讨论自己,顿时变得有些放不开,眼神游离,肢体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 “咔!”沈知薇喊了停。 周围围观的市民更是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甚至还有几个路过的阿婆在指指点点。 沈知薇走到苏晓芸面前,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先递给她一瓶水。 “紧张?”她温和地问道。 苏晓芸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愧疚:“沈导,我,那么多人看着,车来车往的,这心里有点发虚。” “正常,毕竟港岛这地我们不熟。”沈知薇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周围继续道,“你换个角度想想,把他们当成马戏团的猴子,是你在看他们热闹而不是他们在看你热闹,况且你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全当放屁,或者就当他们在夸你。” 苏晓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压力瞬间散了一大半:“沈导您真会开玩笑,行,我试试!” “嗯,我相信你。”沈知薇拍了拍她肩膀。 再次开拍,苏晓芸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小瑕疵,但那股子灵气慢慢回来了。 顺利拍完这一场戏,沈知薇让剧组休息半个小时,之后接着拍下一场重头戏。 “喂!搞乜鬼啊!” 沈知薇刚坐下休息,就听到一道大嗓门的声音响起。 旁边一家凉茶铺的老板娘手里拿着把葵扇,双眼瞪着剧组的工作人员,大嗓门震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拍戏大晒啊?挡住门口不用做生意啦?走开走开!我们要开档了!” 这条街算是繁华的街道,剧组架设器材,不可避免地占用了一部分人行道,挡住了一家凉茶铺的一半门面。 郑立军连忙走上前去交涉:“哎大姐,不好意思,我们这拍戏,很快就好了……” “拍你个头啊!”老板娘两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你们拍戏关我屁事,我这铺被挡住怎么招呼客人啊?再不走我泼水了啊!” 周围的街坊邻居也都围了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这种时候,如果处理不好,轻则影响拍摄心情,重则引来更多投诉甚至警察。 “老板,唔好意思。”沈知薇站了起来走了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我是导演沈知薇。我们之前已经跟这边的街道管理处打过招呼了,可能因为太忙没通知到您。” 老板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大陆妹能说粤语,而且说得这么好,一点口音都听不出来。 沈知薇的粤语是上辈子学的,为了跟一些港岛明星打好交道特地去学的。 老板娘扇扇子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嘴上却还不饶人:“管理处?管理处能替我交租金吗?你们这么大阵仗挡在这里,客人怎么进得来?” “您说得对。”沈知薇点了点头,神色诚恳,“挡了您的生意确实是我们的不对,这样吧,我们这就调整机位,往那边那个报刊亭挪过去,尽量给您把门面留出来。” “另外,我看老板娘你这凉茶煲得好,现在天气这么热,我们剧组拍戏也被这暑气闹得不得了,不如这样,我们之后几天还要在这里拍戏,你们的所有凉茶我们剧组都包了,老板娘,你看怎么样?” “哎呀,这……”老板娘听了眼睛一亮,如果这些天的凉茶他们全包了,那她就不用担心凉茶卖不完,而且看这剧组这么多人,她能卖出去的凉茶肯定比平时多。 再看着面前这个长得漂漂亮亮、说话又客客气气的小姑娘,老板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也不是我要赶你们,主要是这点正是上客的时候……你们真要买我的凉茶啊?” “老郑,”沈知薇招呼郑立军,“让剧组的人们都过来喝凉茶,管够。” “哎,来了。”郑立军也上道地转头招呼剧组的人员,“来,大家趁着休息多喝几杯凉茶,解解暑。” 老板娘看着剧组的人员们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招呼丈夫过来帮忙,她给沈知薇打了满满的一杯凉茶递给她:“靓女尝尝这凉茶,我这手艺我煲了二十多年的了,还有,你们剧组也不要搬了就这样吧。” 人家都包圆了她的生意,老板娘也不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 沈知薇接过老板娘的凉茶喝了一口,甘苦甘苦的,点头:“老板娘,你这手艺没吹牛,几口下去,心里的火都下了。” 第44章 一场典型的热带午后阵雨, 在港岛来得急去得也快。 雨水冲刷过的佐敦道柏油路面泛着幽幽的青光,空气里那种闷热稍微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点海腥味的味道。 剧组趁着这会儿功夫放了饭,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蹲在骑楼下, 捧着发泡胶饭盒扒拉着叉烧饭, 嘴里操着普通话、粤语闲聊。 经过这段时间拍摄的磨合, 两地的工作人员相处也越来越融洽。 比如这时打光师大头刘,就缠着坚叔的徒弟阿辉让人家教他几句粤语。 “辉仔啊,”大头刘捧着饭盒一屁股蹲在他身边, 用他那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粤语开了腔,“你再教教我啦,点样讲‘呢个灯光好正’?” 被一个和自己年纪一样大的人叫辉仔的阿辉脸色一囧, 之前他师傅这样叫了他之后,大头刘也跟着叫, 阿辉扒了一口饭吃了, 被缠得没办法,无可奈何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呢—个—灯—光—好—正。” 大头刘一本正经地跟着学:“雷—个—蹬—光—吼—净!” “唔系‘雷个’,系‘呢个’。”阿辉试图纠正他。 “内个?”大头刘努力把舌头往上颚卷。 “差唔多啦,”阿辉扶额, 心想不能要求太多, “算了,你讲‘好正’先。” 大头刘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吼出来:“吼劲!” 整个片场霎时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声,连一旁调试机器的坚叔都忍不住肩膀直抖。 阿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刘哥,系‘好正’, 唔系‘好劲’,同埋你个‘吼’字,真系好似狮子叫啊!” 大头刘摸着自己的大脑袋,一脸茫然:“不都差不多嘛?‘好劲’不是更厉害?” 他还转头得意地冲灯光组的同事扬了扬下巴,用他那独创的粤普混合体喊道:“睇我!系唔系好劲先?” 这下连听到他们对话的沈知薇都笑了出来,别说大头刘这话说得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从那之后,片场里“吼劲”就成了一个逗趣,每当大头刘试图秀粤语,总会有人促狭地问:“刘哥,今日够唔够‘吼劲’啊?” 大头刘也不恼,总是乐呵呵地继续他的“粤语深造”,只是苦了阿辉,每天都要面对那些魔改到亲妈都认不出的“粤语发音”,憋笑憋得腹肌都结实了几分。 “哎,看来我们片场也需要大头刘这样的搞笑人物,气氛都愉悦了很多。”郑立军坐在沈知薇旁边捧着饭盒打趣道。 “是个开心果。”沈知薇手里也捧着一盒叉烧饭,吃的跟剧组一样,也没有搞特殊。 就在郑立军还在跟那块硬得像柴皮一样的叉烧较劲,想着等下要跟场务说下次绝对不能订这家的叉烧饭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道女声。 “沈导!郑副导!大家辛苦啦!” 沈知薇抬起头,那一瞬间,她几乎有些没认出来人。 站在遮雨棚外的女人,穿着一件时下港岛最流行的波点大翻领衬衫,下摆随意地打了个结,微微露出纤细的腰身。 下身是一条高腰喇叭牛仔裤,裤脚微喇,显得双腿修长笔直。 那一头长发烫成了蓬松的大波浪,用一个鲜艳的大红色宽发箍束在脑后,整个人就像是一朵在烈日下肆意绽放的红玫瑰。 是冯立爱,或者说,是现在的港岛新人演员——angle fung。 她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油纸袋,胳膊上还挂着好几个网兜,虽然负重满满,但走起路来却是脚下生风,那种昂首挺胸的自信劲儿,比这雨后的阳光还要晃眼。 “哎哟,这是盼睇,哦不,立爱?”郑立军嘴里的饭差点掉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乖乖,这还是当初那个谁吗?” 此时的冯立爱,比在焦北市变化还大,眉眼中没有了那种时刻紧绷着的忧郁,反而明媚自信。 冯立爱大方地笑了笑,打趣道:“郑导,才几个月不见就不认识我了,你贵人多忘事啊。”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棚里,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放,那股浓郁的牛油奶香瞬间盖过了盒饭的味道。 “哈哈,哪里比得上你这个贵人。”郑立军连忙让场务搬了一个椅子过来,放在沈知薇旁边。 冯立爱动作熟练地先招呼大家,“来来来,刚出炉的极品酥皮蛋挞,还有菠萝包,大家都来尝尝!我特意排队买的,这家的酥皮听说有好多层呢!” 原本有些沉闷的剧组瞬间沸腾了起来。 “哇!多谢angle姐!” “这蛋挞还是热的哎!” “谢谢立爱姐请客!” 苏晓芸也忍不住凑了过来,拿着一个金黄诱人的蛋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位是她偶像的人,没想到有一天会见到偶像,顿时有些近乡情怯:“立爱姐你好,我是苏晓芸,我之前看过你的电视剧,你在里边演的苗小草演得可好了。” 冯立爱笑眯眯地捏了捏她的脸蛋:“我知道你。” “哎?”苏晓芸听了有些困惑和惊喜,“立爱姐还认识我吗?” “那当然,我们都是沈导的人,你是下一个会大红大紫的人,拍沈导的戏就没有她捧不红的人。”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厉害,还能点石成金呢。”沈知薇坐在一旁扶额,“立爱,你可给我少吹点牛。” 冯丽爱拿着一盒蛋挞和一盒菠萝包走到沈知薇旁边递给她:“嘿嘿,沈导我说的是实话。” 沈知薇接过两盒点心,吃了一个蛋挞,酥皮在齿间“咔嚓”一声碎裂,浓郁的蛋香瞬间溢满口腔,“你买的这家蛋挞好吃。” “好吃吧,下次我还给沈导你买。” 沈知薇看着冯立爱欣慰道:“立爱你变了很多,看来这边的水土很养你,你这一身行头不错,很有星味了。” 冯立爱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大波浪:“都是阿姐帮我参谋的,沈导您知道的我以前哪懂这些,大姐现在在给剧组做服装助理,那眼光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哪件衣服适合谁。” “坐下说。”沈知薇拉过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关心道,“你大姐二姐和两个小妹她们现在都还好吧?” 冯立爱顺势坐下,听到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几分。 “好!好得我们有时候半夜醒来都以为是在做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现在这种生活能被她们握在手里的颤抖,“阿姐手巧,以前我们的衣服都是她做的,哪怕只是缝缝补补也比村里的老裁缝缝得要好看,到了这儿,那些剧组的服装师都夸她针脚密实,前天还有个大明星非要阿姐帮她改礼服,说只有阿姐能改出那个腰身来,阿姐现在一个月能拿这个数。” 她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眼里闪着光:“她现在完全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而且没人再骂她是赔钱货,没人再逼她嫁给谁换彩礼,她是凭手艺吃饭的大师傅!” “至于二姐,开始她去了酒楼后厨帮工,那大厨看她切菜那个利索劲儿,也是个实诚人,就收了她当学徒。二姐现在正在学做点心呢,这蛋挞就是她那个酒楼的师傅做的,她说以后她也要开一家这样的店,自己当老板娘!” 说到两个姐姐有了自己的工作,冯立爱脸上的笑容与有荣焉,甚至比她自己有工作更加灿烂。 沈知薇静静的听着,也为以前两个命运多舛的女人,如今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欣慰,“那两个小妹呢?” 提到这两个最小的妹妹,冯立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又带着点心疼的神色。 “都上学了。”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 一个小相册,翻开第一页递给沈知薇。 照片上,两个穿着深蓝色校服裙、背着双肩包的小姑娘正站在一所教会学校的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虽然皮肤还有点黑,但那种属于孩童的天真和无忧无虑终于回到了她们脸上。 “刚开始我也发愁,这边学校不好进而且学费又贵。”冯立爱指着照片上的妹妹,“多亏了钟老板帮忙写了推荐信,再加上这两个丫头也争气,入学考试英语虽然不行,但是数学考了个满分,校长看着觉得是可造之材就破格录取了。” “你是不知道,这两个小没良心的,现在那个英文单词背得比我还快。”冯立爱笑着骂了一句,眼圈却有点红,“前天小五回来跟我说,‘二姐,原来女孩子真的不用早起喂猪,不用每天到晚都有干不完的活,原来我们真的可以坐在教室里读书。’沈导,听到这句话,我觉得我这辈子就算是累死也值了。” 沈知薇听了,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她知道她们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她伸出手握住了冯立爱有些颤抖的手,那双手现在虽然涂了漂亮的指甲油,但指腹和掌心里依然留着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 “这就对了。”沈知薇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片场里却清晰无比,“你们本来就该过这样的生活,读书、识字、穿漂亮的裙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以前那些苦日子都翻篇了。” 冯立爱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沈知薇的手:“沈导,要是没有你,我们几姐妹现在还在那个泥坑里烂着呢,不是被卖给那个傻子换彩礼,就是被我爹打死,你是我们的恩人,这辈子做牛做马……” “哎,打住。”沈知薇笑着打断了她,“什么年代了还做牛做马,你们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再说了,你现在可是寰亚力捧的新星,以后成了大明星我还等着沾你的光呢。” “那是必须的!”冯立爱破涕为笑,又恢复了刚才那种神采飞扬的模样,“我现在可是很拼的,白天拍戏,晚上去夜校补习粤语和表演。” 第45章 十月的港岛, 天公作美,前几日的阴雨连绵在昨夜被一场劲风彻底吹散,早晨的维多利亚港,碧空如洗, 海水在晨光下泛着深邃而通透的蓝。 天星码头的钟楼刚刚敲过七下, 剧组的面包车就陆续停靠在路边。 “到了到了!这就是妈妈工作的地方吗?” 车门刚一拉开, 一个穿着背带短裤戴着小黄帽的小团子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安安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菠萝包,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对眼前这个嘈杂忙碌的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 李兆延紧随其后下了车, 长腿一迈,两三步就追上了那个像脱缰小野马似的身影,一把抓住了他命运的后脖领子。 “慢点跑。”李兆延一把把小家伙抱在怀里, “这里人多还有车,别乱钻。” 沈知薇从副驾驶下来, 手里拿着卷成筒状的剧本, 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今天这场戏实景拍摄,不好封路,也没法清场,所以现场会比较乱。”沈知薇走过去帮安安扶正了跑歪的小帽子, 柔声叮嘱道, “安安,答应妈妈,要一直跟在爸爸身边, 不可以跑到那个拉了红白带子的地方里面去,那是摄像机工作的地方,知道吗?” 安安用力吞下嘴里的菠萝包, 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声音清脆:“知道!爸爸说了,妈妈在当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呢!安安是大将军的小兵,要听指挥!” 沈知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抬头看了一眼李兆延,后者耸了耸肩,嘴角挂着一丝无辜的笑意,显然这个“大将军”的比喻是他的杰作。 “行,那小兵听令,你就跟在爸爸身边。” “遵命!”安安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那滑稽又可爱的样子逗得旁边正在布景的几个场务都笑了起来。 剧组开始紧锣密鼓地布景。 今天这场戏是整部剧的高潮重头戏之一——男主角赵启贤和女主角李书渔在经历了种种误会、错过和磨难后,几年后,终于在同一艘渡轮上,在茫茫人海中迎面重逢。 为了这场戏,沈知薇特意租下了一艘天星小轮上午的非高峰时段。 绿白相间的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木质的长条椅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亮。 工作人员正 在船头架设轨道,反光板调整着角度,试图捕捉那一抹最完美的侧逆光。 沈知薇一进片场就自动切换到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导演模式。 “坚叔,那个机位再低一点,我要拍出海浪那种不稳定的晃动感,那是人物内心的写照。” “灯光组,船舱里的补光撤掉两盏,要自然光,要那种稍显压抑但又透着希望的质感。” 她语速极快指令清晰,整个剧组快速地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 安安被李兆延牵着,站在隔离带外面的阴凉处,小家伙也不闹腾,就那么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知薇看。 在他的小脑瓜里,现在的妈妈简直像个会发光的大将军,指挥着那些举着“长枪短炮”的叔叔阿姨们冲锋陷阵。 看着看着,小家伙的表演欲就被勾起来了。 趁着李兆延低头看手表的空档,安安悄悄松开了手,像只敏捷的小猫一样溜到了监视器后面的遮阳伞下。 此时,场记小王正拿着那块黑白相间的场记板准备去试拍。 安安不知从哪儿捡了一块废弃的小木板,学着小王的样子,两只小手啪的一合,嘴里还模仿着大人的语气,奶声奶气地喊道:“《深港情缘》第四十八场,第一镜,艾克神!” 这一嗓子,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暂时安静等待调试的现场显得格外突兀。 “噗——” 正在喝水的摄影助理一口水喷了出来。 就连正在调试镜头一向严肃的坚叔都忍不住乐了,回头一看,只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一本正经地举着“板子”,小脸上满是认真,那眼神、那架势,还真有几分专业场记的味道。 李兆延这时候也发现了儿子的“越狱”,无奈地笑着快步走过来,正要抱走他。 “等等。”沈知薇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安安看了一会儿,刚才那一瞬间,安安眼神里的那种灵动和毫不怯场的松弛感,让她心里那个模糊的想法突然清晰了起来。 剧本里,原本的设定是赵启贤和李书渔在船两头各自看海,然后因为一个醉汉的骚扰导致人群骚动,两人才得以相见。 但沈知薇一直觉得这个桥段太老套,太刻意,充满了为了冲突而冲突的匠气。 直到此刻,看着安安那双清澈得像维港海水一样的眼睛,她灵光一闪,有什么比一个孩子的无心之言,更能穿透成年人那种厚重的伪装和防备呢? “兆延,先把安安带过来。”沈知薇招了招手。 李兆延把安安抱到她面前:“怎么?他闹到你们了?” “没有。”沈知薇蹲下身,视线与儿子平齐,伸手帮他理了理背带裤,“安安,你想不想帮妈妈一个忙?和那些叔叔阿姨一起玩个游戏?” 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跃跃欲试:“是像电视里那样演戏吗?” “对,演戏。”沈知薇笑着点头,“但是这个游戏有要求哦,要听指挥不能乱跑,还要背台词,你能做到吗?” “能!”安安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在幼儿园背儿歌可是第一名!” “郑导!”沈知薇站起身交代,“去服装间看看,有没有适合五六岁小孩穿的衣服?那种背带裤、鸭舌帽,报童装那种。” 郑立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本来就有个小群演的备用服装,那孩子今天拉肚子没来,我看安安这身板应该能穿!” “化妆师,给安安做个造型,脸上稍微抹点灰,别太干净了。”沈知薇雷厉风行地开始下达指令,“剧本微调一下加一场戏。” 二十分钟后,一个崭新的“小报童”出现在甲板上。 安安穿着一条深灰色的灯芯绒背带裤,裤脚挽起来一截,露出一双旧皮鞋,头上戴着一顶大两号的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化妆师特意在他鼻尖和脸颊上抹了一点碳粉,营造出那种为了生活奔波的小孩特有的风霜感,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更加显得清澈透亮。 为了道具真实,郑立军还特意找来了一摞当天的《东方日报》,用麻绳捆好,斜跨在安安那个有些大的帆布包里。 这一亮相,立刻引来剧组的一片赞叹。 “这小报童真俊!” “哎哟,这也太可爱了吧!简直像那个《雾都孤儿》里走出来的小奥利弗!” 李兆延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这副“落魄”的打扮,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忍不住掏出手绢想给他擦擦脸,被沈知薇一把拦住。 “别擦,这就是妆效。”沈知薇瞪了他一眼,“这是艺术创作。” 李兆延举手投降:“行行行,沈大导演,那我们安安的片酬怎么算?” “中午加个大鸡腿。”沈知薇笑道,她也觉得儿子现在这个样子可爱得好笑。 她蹲在安安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道具,耐心地给他讲戏:“安安,待会儿你就拿着这个,从那边走到那个穿白裙子的漂亮姐姐面前,你知道那是谁吗?” “知道!是晓芸阿姨!”安安指着不远处正在酝酿情绪的苏晓芸。 “对,你就走过去,问她要不要买报纸,如果不买,你就继续走,走到那个坐在栏杆边抽烟的帅叔叔面前……” “那是启明叔叔!”安安抢答道。 “没错,然后你要跟他说一句话。”沈知薇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要告诉那个叔叔,‘叔叔,那边有个阿姨跟你一样伤心哦。’” 安安眨巴着眼睛,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为什么他们都要伤心呀?是因为没吃到鸡腿吗?” 周围的工作人员听了都忍不住被他的童言童语惹得笑出了声。 沈知薇也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差不多吧,反正你只要把这句话说清楚,然后指一指晓芸阿姨那边就可以了,记住,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叔叔的眼睛,不要看镜头,也不要看妈妈。”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安安学着阿sir的样子敬了个礼,逗得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一切准备就绪,渡轮缓缓驶离码头,海风逐渐变大。 “各部门注意!《深港情缘》第三十二场,第一镜,action!” 随着场记板落下,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以及远处海鸥的鸣叫声。 镜头缓缓推进,苏晓芸饰演的李书渔正靠在船尾的栏杆上,望着逐渐远去的港岛天际线发呆,她的眼神迷茫又带着重新踏上故土的眷恋。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闯入了画面。 安安挎着一个对他来说有些大的帆布包,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迈着小短腿,像个小大人一样穿梭在人群中。 “号外号外!股市大跌!恒指重挫三百点!” 这句台词是沈知薇临时教他的,小家伙喊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带着点大陆口音的粤语,反而更加真实可爱。 “姐姐!买份报纸吗?”安安举起一份报纸,仰着小脸,眼神里全是期盼,“今日有大新闻的!买一份看看吧,姐姐这么靓,运气肯定好的!” 这是沈知薇没教过的词,完全是这小子自己临场发挥的,大概是平时跟李兆延去菜市场听那些小贩叫卖学来的。 第46章 清晨, 美丽华酒店餐厅角落的一张大餐桌,剧组们正在吃着早餐,他们面前摆的是粥、肉包子和豆浆油条,比其他桌客人吃的更加中式。 剧组的工作人员们此时大多顶着两个硕大无比的黑眼圈, 精神却意外地亢奋, 昨晚那一出“空城计”演得太过惊心动魄, 肾上腺素的余韵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 有人正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嘴里却还在眉飞色舞地跟旁边的人比划着昨晚张嘉豪那个“拔枪”的动作有多帅。 “那帮烂仔跑得跟兔子似的!我要是有相机,非得给那个带头的刀疤脸拍一张特写不可, 那脸色,啧啧,比刚刷的大白墙还白!”灯光师大头刘一边往嘴里塞着虾饺, 一边含糊不清地吹嘘着,仿佛当时那个腿肚子转筋差点把灯架撞翻的人不是他。 “是啊, 昨晚你们不是听到那警笛声多嘹亮, 我感觉这辈子都没调过这么振奋人心的音响。”另一个录音师应和道。 沈知薇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一松,看来过了一晚,大家都恢复得不错。 “沈导, 早啊。”郑立军端着盘子坐到了对面, 盘子里堆着几个包子和一大碗白粥,哪怕脸色还有些萎靡但看起来胃口不错,“昨晚那一觉睡得真是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苏晓芸和张嘉豪他们也陆续走了过来, 两人眼底都有些青黑,但精神头看起来还好,纷纷跟沈知薇问好:“沈导, 早。” “早。” 就在大家刚准备动筷子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角的小小宁静。 高助理手里攥着一份卷成筒状的报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那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微显凌乱,平日里那种镇定的表情也被一种混合着焦急的神态所取代。 “沈导!出事了!你们上报纸了!” 高助理走到桌边,脸色有些担心地在他们的脸上打转,“你们昨晚没事吧?” 沈知 薇听了心里讶异,她还没跟高助理说昨晚的事呢,他是从哪里知道的?便问了出来:“你知道了我们昨晚发生的事?” “嗯。”高助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将手里那份报纸“啪”的一声摊开在桌面上,“现在几乎全港的人都知道你们剧组昨晚经历了什么事。” 这话一落,原本正在吃早餐的工作人员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一脸迷茫:“全港都知道?” 高助理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那个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黑体加粗标题上,“你们自己看。” 那是港岛目前销量最大、以八卦猎奇著称的娱乐报纸——《天天娱乐报》。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繁体大字:【惊爆!内地女导片场变身“陀枪师姐”!油麻地深夜火拼,数十古惑仔吓破胆!】 标题下方,是一张画质有些颗粒感但却极具冲击力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角度显然是偷拍的,有些倾斜,而且距离稍远,但这丝毫没有削弱画面本身的张力。 背景是昏暗混乱的后巷,几束强光如利剑般刺破黑暗,在那光影交错的中心,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拿着扩音器,指挥若定。 虽然看不清面部细节,但那挺拔的背脊、挥斥方遒的手势,以及周身那股子临危不乱的气场,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沈知薇。 而在她前方不远处,几个身穿警服的“阿sir”正举枪站在前边和古惑仔对峙,打头的张嘉豪威风凛凛地站在警车上,拿着枪指着,画面定格在冲突最激烈也最戏剧化的一瞬。 “这不是昨晚……”苏晓芸眼睛瞪得圆圆的,“怎么会被拍下来了?” 其他工作人员也纷纷惊讶出声:“那是我们唉,怎么被拍下来了?” “别说,这张照片拍得太威武了。” 沈知薇放下手里的勺子,视线扫过报纸上的文字内容。 这篇报道显然是经过精心炮制的,极尽渲染: “昨夜油麻地风云突变,两社团讲数变开片,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正当街坊心惊肉跳之际,忽闻警笛大作,‘重案组’从天而降!但这竟是一出‘空城计’!原来正在附近取景的某剧组遭遇池鱼之殃,危急关头,来自内地的女导演沈知薇(曾执导爆款剧苗小草)临危不惧,指挥剧组人员假扮阿sir,利用声光电特效,枪声大作!硬生生将上百名杀红眼的古惑仔吓退!此等胆色,堪称女中诸葛、女中豪杰!即便是真的o记阿头到场,恐怕也不过如此……” 文章末尾还煞有介事地配了一段所谓的“目击者采访”:“当时我就在楼上收衫,听到那警笛声都要震聋耳仔啦!还以为真的有大案发生,谁知道是一班拍戏的!那个女导演好嘢啊,拿着大声公喊话,比真正的女wpc还要威风!” 剧组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凑过去看那报纸上的内容,看完了之后,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乖乖,这写得跟武侠小说似的。”大头刘咂了咂嘴,“这港岛娱记也太能吹了吧?还‘百名凶徒’?昨晚顶多也就二三十号人吧?” “不愧是港岛狗仔,无所不在,而且这写报纸的程度比狗血剧还要狗血。” “就是,还‘枪声大作’,那是我们捏的气球好不好!”道具组的小李忍不住插嘴道,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不过这记者写得还真带劲,看得我都热血沸腾的。” 郑立军在一旁看得也是目瞪口呆:“沈导,这都上报纸了不会有事吧?那些社团的人看到了会不会……”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怕被那帮的人报复,一瞬间大家又变得提心吊胆起来。 高助理这时候适时接过话头道:“你们放心,钟生一早看到报纸就让我赶过来了,这照片是一个专门蹲点油麻地想拍某位天王绯闻的狗仔路过拍到的。” “钟生让我转告各位,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后来有人报警,警方那边昨晚也已经派人扫荡过了,那两帮人现在正如惊弓之鸟躲都来不及,况且钟生也和那两帮人的大佬打了招呼,说我们剧组不过是在那里拍戏,没想掺和两帮派的事,两帮派大佬看在钟生的面子上也不会再追究。另外,钟生对昨晚各位受惊表示非常抱歉,也会在接下来加强安保。” 听到钟老板这么说,大家悬着的心才放下来,那两帮派不会找他们事就好了。 “既然钟先生已经打过招呼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沈知薇点头,其实昨晚也算他们倒霉会遇到两帮派斗殴,钟先生也不会未仆先知预料到。 高助理看沈知薇脸上没有隔阂,心里松了一口气,来之前钟先生让他好好安抚沈导演,毕竟这也算他们那边的安保有些问题,“对了,钟先生还让我告诉你,这些娱乐报纸不用担心,他会跟那报社打声招呼,让他们把这报纸撤了。” “不用撤。”沈知薇手指在那报纸上点了点,“这免费送上门的热度,如果不好好利用一下那才真是可惜了。” 高助理一愣:“沈导的意思是?” 沈知薇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先看向郑立军:“老郑,昨晚现场的机器没关吧?” 郑立军被问到脸色有些茫然,不知道沈导为什么会问那视频,但还是连忙回想:“没!当时情况紧急我也忘了喊停机,坚叔那台机器就在巷口位置一直开着,直到咱们撤退才关的,坚叔是吧?” 坚叔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他拍了拍身旁的摄影包:“放心吧沈导,我阿坚干这行几十年,吃饭的家伙什儿什么时候掉过链子?昨晚那种场面那是百年难遇的‘大片’,我怎么可能错过?全程都录着呢!连那个带头大哥差点尿裤子的画面都给拍进去了,清清楚楚!” “很好。”沈知薇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是说,昨天那场‘大戏’我们手里有高清的一手录像。” 她转过头,看向高助理,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高助理,麻烦你转告钟先生,就说我想借这股东风,给我们的《深港情缘》添一把火。” “既然已经被拍到了,藏着掖着反而会让这些报纸猜来猜去对我们不利,不如大大方方地亮出来,把我们手里的录像剪辑一下,把最精彩最像大片的那几分钟挑出来,配上紧张的音乐,发给tvb和其他几家大电视台。 “标题我都想好了——《真实片场惊魂夜:《深港情缘》智斗悍匪实录》。就说这是我们在拍摄过程中遭遇的真实突发事件,展现了剧组的专业素养和应变能力。” 沈知薇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这么大的热度给我们的剧免费宣传,这可是花多少广告费都买不来的顶级宣传,不用白不用。” 高助理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这招“反客为主”简直绝了! 原本这只是一次意外的社会新闻,甚至可能因为涉及社团而被视为负面消息,但在沈知薇的这番操作下,瞬间变成了一次展现剧组硬实力、导演演员个人魅力,以及为新剧造势的绝佳公关案例! “高!实在是高!”高助理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沈导这一手比我们专业的宣发团队还要厉害!我这就去联系钟生,凭钟生在电视台的关系,今晚这视频就能要在黄金时段播出!” 就连一旁的郑立军和剧组人员也都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拿着大喇叭满大街喊,让港岛人民看到他们英武的身姿。 第47章 沈知薇刚挂断高助理的电话, 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杯水润润喉咙,手里那个砖头似的黑色“大哥大”又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深市宾馆那熟悉的电话,这个时候打过来,她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原因。 沈知薇连忙按下接听键, 还没来得及开口, “喂”字还在喉咙里打转, 听筒那边就传来了李兆延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知薇?是你吗?你还好吗?” 那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子熬夜后的干涩, 和平日里那个沉稳内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李兆延判若两人。 沈知薇心里软了一下,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想来男人知道了前晚发生的事, 语气放得极轻:“是我,兆延, 我很好, 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呼气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就好,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 李兆延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恢复了几分平日的镇定,但那种深深的后怕依然藏在尾音里:“昨晚我在深市电视台看到了转播的画面,那个新闻, 说你们在油麻地遇到了火拼?” 李兆延也是昨晚半夜回到宾馆,随手打开电视,看到深市电视台转播港岛的新闻, 才看到了那段视频,也才知道了她拍戏遇到了古惑仔火拼现场。 虽然最后知道她和剧组都没事,但也担心得一晚没睡,那时他就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怕太晚会惊到她,因此一直等到早上,算准了她起床的时间,才着急地拨了她的电话。 沈知薇捏着大哥大,放轻了声音让他安心:“新闻总是喜欢夸大其词,你也知道那些港媒的德行,其实当时情况没有看起来那么危险,我们离得很远,而且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和剧组陷入绝境的。” “我知道你有分寸,但我还是怕。”李兆延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少有的直白,也是这个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害怕,“昨晚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我想立刻打给你,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怕把你吵醒又怕你会再次受到惊吓,这一晚上,我只要一闭眼,就是你在现场独自面对的画面。” 沈知薇能想象出昨晚男人焦急担心的画面,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鼻子有些发酸:“傻瓜,你想打就打嘛,我又不是那种会被电话铃声吓到的人,还让你白白担心了一晚上。” “只要你没事,这一晚上不算什么。”李兆延的声音低沉,“知薇,你害怕吗?” 沈知薇听到这话一怔,随即鼻子更酸了,这两天大家都夸她威风英武,但是没有人问过她害不害怕,也就只有男人不会关注她的威风强大,而是问她害不害怕,她嗓子像堵住似的,“怕,说不怕是假的,怕那些古惑仔手里的刀,怕自己和剧组他们会陷在那里逃不出来,怕再也见不到你和安安了……” “知薇,怕是正常的事,事情都过去了,你很勇敢。”李兆延站在房间里,手紧紧捏着话筒,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她身边,嘴上的话语越发柔和,“别担心,我现在就去买最早的一班船票,中午应该就能到港岛。” “你要过来?”沈知薇惊讶地问,随即立刻劝阻,“不用了兆延,真的不用,这边的戏份本来就只剩下最后一点了,再拍几天就能杀青回去了,你那边商场刚动工那么多事情等着你拍板,你这个时候跑过来,一来一回又得耽误不少时间。” “工作没有你重要。”李兆延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知道,我知道。”沈知薇放软了声音,像是在哄安安一样哄着这个关心则乱的男人,“但是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而且经过这次的事,警方那边也会加强这一带的巡逻,剧组的安保也升级了不会再有事的,你若是现在过来,我反而还要分心照顾你,那样进度就更慢了,你就在深市好好等着我,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终,李兆延叹了口气还是妥协道:“好,听你的,但是每天晚上必须给我通一个电话,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遵命,李总。”沈知薇笑着应下,也知道男人是应激了便没有拒绝,“我保证,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汇报工作。” “嗯,我和安安在深市等你。” *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 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了湾仔军器厂街的警察总部大楼前。 车门打开,高助理率先下车,随后是沈知薇和张嘉豪。 沈知薇走下车,目光在这栋大楼打量,脸上没有多少紧张的神色。 而一旁的张嘉豪则显得有些拘谨,他时不时地扯一下身上那件为了显得正式而特意换上的西装,眼神里既有兴奋又有几分敬畏。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馆’啊……”张嘉豪小声嘀咕着,抬头看着那庄严的警徽,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紧张,你现在的身份可是‘编外o记’,要把前天晚上的气势拿出来。”沈知薇侧过头低声调侃了一句,试图缓解他的紧张。 张嘉豪苦笑了一下:“沈导,你就别取笑我了,那是演戏,现在可是真刀真枪的阿sir地盘。” 当沈知薇带着张嘉豪和高助理踏入o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的大办公室时,原本充斥着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和粗犷粤语叫骂声的空间,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几十双眼睛同时抬起,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落在门口的三人身上。 张嘉豪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尽管他并非第一次进警察局,但这种被全港最精锐的反黑探员行“注目礼”的待遇,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 “哇!真是那小子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紧接着,原本严肃紧绷的办公区瞬间沸腾起来。 那出声的警员瞪大了眼睛,视线在张嘉豪和沈知薇脸上来回扫视,随后猛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你是那个‘吼退古惑仔’的猛人!你是那个女导演!” 其他警员也纷纷出声:“哇,真人比电视上还要精神嘛!” “沈导演,好嘢啊!听说还是内地的?咱们这边的导演都没几个敢这么玩的!” “喂,那个扮差佬的,听说你没练过?没练过姿势都那么足,那一嗓子够厉害啊,有没有兴趣来考警校啊?” “就是啊!连我都未必有那个气势!”一个正在整理卷宗的老探员也凑了过来,笑眯眯地拍了拍张嘉豪的肩膀,手劲大得让张嘉豪龇牙咧嘴,“尤其是那个拔枪的动作,够干脆!不管是眼神还是架势简直劲啊,以后干脆来考警察算了,别拍戏了!” 张嘉豪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脸红到了脖子根,他一边揉着被拍疼的肩膀,一边又是点头又是哈腰:“阿sir过奖了,过奖了!都是沈导教得好,我当时腿都在抖呢,那是真怕啊……” “怕还能演成那样,那就是真本事!” “谦虚什么!昨晚那个视频我们看了十几遍,特别是你那个拔枪的动作,除了没有真的上膛,那个范儿绝对正!”那一个年轻探员拍了拍张嘉豪的肩膀,随即看向沈知薇打趣道,“沈导演,下次要是再有这种事,记得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去给你当群演,免费的!” 沈知薇笑着回了一句:“你们这些免费的,这么厉害,我怕不用过去都能把那些古惑仔吓跑了。” 同时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警方并没有因为这种略显越界的行为而感到冒犯,反而因为这种“民间正义”的共鸣而产生了好感。 周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心想这沈导演说话真好听。 “这就是沈导演和张先生是吧?”这时,一名肩膀上扛着两粒花、身材魁梧的高级督察走了过来,伸出宽厚的手掌,“我是重案组的黄国明,沈导昨晚那场戏导得漂亮!” 沈知薇大方地伸出手与他相握:“黄督察你好,我是沈知薇,这位是我们的演员张嘉豪,这位是钟先生的助理高先生。” “黄sir好!”张嘉豪看到这高级督察,脑子一抽就条件反射地敬了个标准的礼,敬完才想起自己不是警察,可能是最近拍戏太入戏了。 “好!好小子!”黄国明拍了拍张嘉豪的肩膀,那力道震得张嘉豪身子一 晃,“昨晚那嗓子喊得,够劲!我看那帮福义安的小崽子以后见了你都得绕道走!真是给我们o记长脸了!” 张嘉豪差点被那一巴掌晃倒,龇牙咧嘴,脸更红了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我就是个冒牌货……” 沈知薇看到张嘉豪窘迫的样子适时地开口道:“黄督察过奖了,当时也是情势所逼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还要多谢各位阿sir平日里的威名,不然我喊破喉咙也没用,他们怕的是你们这身皮,不是我们。”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不卑不亢又巧妙地捧了警队一把,顿时让周围那群汉子听得通体舒畅。 “哈哈哈,沈导太会说话了!” “就是,以后沈导要在油麻地拍戏,尽管打招呼,我们哪怕休班也去给你当保镖!”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让客人先上去办正事!”黄国明挥了挥手,驱散了人群,“梁sir还在上面等着呢。” 警员们虽然还想贫几句,但长官发话了也只能立刻散开,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黄国明领着三人穿过办公区,上到了三楼。 这里相对安静许多,走廊两侧挂着历任处长的照片和一些重大案件告破的奖状。 第48章 接下来的几天, 《深港情缘》在港岛的最后几场戏份拍摄得异常顺利。 自从那场轰动全港的警队发布会后,剧组在油麻地的拍摄简直可以用畅通无阻来形容。 别说古惑仔来收保护费了,就连平日里爱在街边吹口哨的小混混,看到剧组的车队都要绕着走, 开玩笑, 那可是o记认证的“合作伙伴”,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探员们的霉头? 而随着警队宣传片拍摄任务的加入,原本就紧凑的日程表更是被塞得满满当当。 好在沈知薇早就习惯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她将剧组人员一分为二, a组由郑立军带队负责补拍电视剧最后几场没有什么难度的过场戏,而她自己则亲自带着b组一头扎进了警队宣传片的拍摄中。 有o记的全权配合,要枪有枪, 要车有车,甚至为了配合沈知薇把警队拍得威风些, 梁警司更是大手一挥直接调了一个飞虎队的小队来当群演, 那场面,简直比真警匪片还要大阵仗。 开始拍摄时,那些真正的警员们一开始还有点拘谨,但在沈知薇“别把它当拍戏,就当是平常出任务”的引导下, 一个个都放开了手脚。 他们那种常年在生死线上磨练出来的真实行为反应, 哪怕是最顶级的演员也演不出来。 最后一场戏,是在警署的天台上拍的,夕阳西下, 金红色的余晖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张嘉豪和几十名警员整齐列队,仰起头看着天空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没有激昂的口号, 只有风吹过警旗的猎猎声响。 随着最后一声“好!过!”,宣传片和电视剧的所有港岛戏份几乎同时宣告杀青。 又过了两个晚上,这支警队宣传片,在tvb晚间黄金剧集播放前的广告时段正式亮相。 深水埗,傍晚时分,那是港岛最有烟火气也最热闹喧哗的时候。 陈记烧腊店的铁闸门拉起了一半,老板老陈正光着膀子,熟练地挥舞着手中的斩骨刀,“啪啪”几声,半只油光锃亮的烧鹅就被分拆入盘。 店里那台悬挂在高处的电视机正放着广告,原本大家都在低头吃着烧鹅肉,或者大声聊着今天的马经,突然,电视画面一黑,接着是一阵急促却充满张力的鼓点声响起。 画面亮起,并没有任何台标或广告语,直接切入的是一个黑白与彩色交织的快剪镜头。 “砰!” 一声枪响,画面中一只穿着战术靴的脚狠狠踹开了一扇生锈的铁门,灰尘在逆光中飞舞。 紧接着是一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特写:汗水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黑色的警用防弹衣上,手指紧扣在扳机护圈外,手背因为用力露出青筋。 张嘉豪那张涂着油彩眼神锐利的脸在大特写中一闪而过,他对着对讲机嘶吼:“o记反黑组!行动!行动!” 镜头飞速切换,警笛呼啸,蓝红警灯在夜色中拉出流光溢彩的线条,飞虎队如神兵天降般索降而下,那种紧张感简直要溢出屏幕,让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观众看得血脉偎张的时候,音乐突然一转,从激昂的电子鼓点变成了温暖的钢琴曲。 画面从冷硬的黑蓝基调瞬间转为暖黄,还是那个刚毅的警察,此刻却脱下了防弹衣,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湿透的白色汗衫正蹲在街边的长椅旁。 他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维他奶,插上吸管,递给一个走失在路边哭泣的小女孩,满是老茧和擦伤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帮小女孩擦去脸上的泪痕,那个在悍匪面前杀气腾腾的眼神,此刻却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紧接着又是几个画面:台风夜,浑身湿透的交警正奋力推着一辆熄火的的士,车里的司机感激地隔窗抱拳;深夜的街道,一名巡警正把一位老阿婆背在身上,一名巡警给阿婆推着板车,三人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很长。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排警员的背影上,他们逆光走向深邃的夜色,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只因为,这万家灯火,总要有人来守——港岛警队,守护这城的每一个你。”】 整个宣传片只有短短两分钟,却像一部浓缩的电影大片,节奏紧凑,情感饱满,完全打破了以往那种“我是警察,我很威严”的说教式风格。 “哇,这个劲啊!”老陈手里的斩骨刀停在半空,油乎乎的脸上写满了惊讶,“这是警队的广告?拍得跟电影一样!这拍得我都想去当差佬了!” “那个是张嘉豪吧?那个在油麻地吓退古惑仔的那个?”坐在角落的一个食客指着电视喊道,“真的好有型!你看他给小女孩擦眼泪那个动作,哇,心都要化了。” “这才是我们交税养的警察嘛!又威风又有人情味,不像以前那些,整天板着个脸像欠他钱一样。” “这话说得好啊,‘这万家灯火总要有人守’,听得我都要流眼泪了。”一位师奶感叹道,“以前总觉得差佬好凶,现在看看,他们也不容易啊,都是那谁家的儿子老豆。” “听说这是那个大陆女导演拍的?真没想到,大陆导演能拍出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土,反而洋气得很!比之前那些导演拍的宣传片好多了!” 整个港岛,类似的场景在无数个家庭、茶餐厅、大排档上演。 而在深水埗的一栋老旧唐楼里,这种反响更是达到了顶点。 逼仄的张家客厅里此时挤满了街坊邻居,比过年时还要热闹。 中间那张小圆桌上摆满了水果和瓜子,张嘉豪的父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视机,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正接受着邻居们的轮番轰炸。 “哎哟张太!你家嘉豪这次是真的出息了!你看电视上那样子多威风啊!那可是代表警队形象啊!”楼下的伍师奶看着电视上威风凛凛的张嘉豪羡慕不已,平时怎么没看出这憨傻的豪仔还有这一面,怎么就不是她儿子呢,哎,这老张家真好命! 另一个阿伯摇着蒲扇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刚才看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是你家老三,你家嘉豪现在厉害了,多威风啊!” 张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给大家抓瓜子一边谦虚道:“哪里哪里,都是导演教得好,这孩子平时在家也就知道傻乐,没想到穿上那身皮还挺像那么回事。” “什么像那么回事,那就是大明星的料!”一直看着张嘉豪长大的李婶竖起大拇指,“你看后面那个给小女孩擦眼泪的动作多俊呐!以后啊,你们家嘉豪肯定是大红大紫,到时候成了大明星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邻居啊!” “不会不会!嘉豪这孩子最念旧了!”张父在一旁挺直了腰杆,平日里因为工作辛苦总是佝偻着的背今天比谁都直,儿子在警队宣传片的亮相简直比给他几万块钱都要让他脸上有光。 “哈哈,那以后是不是那些扑街古惑仔都不敢到我们店里收保护费了?”一位在楼下开水果店的水果张说道。 其他人纷纷点头:“那些古惑仔肯定不敢过来了,我们阿豪现在可是警队的宣传大使呢!” “这都多亏了阿豪啊,我们要多谢阿豪。” 张父张母连连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你们这些街坊邻居平时也没少照顾阿豪,不用谢。” 角落里,张嘉豪的几个兄弟姐妹也正围着电视叽叽喳喳。 “哥!我明天要去学校告诉大家,上面这是我亲哥!”最小的妹妹兴奋地手舞足蹈,她哥哥好威风啊,她一定要跟同学们炫耀炫耀。 “行行行,告诉大家。”张大哥看着电视上弟弟的身影与有荣焉,没想到这豪仔这么威风。 而在湾仔警察总部,o记的办公室里,气氛也同样热烈。 虽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但大部分警员都没有走,大家围在那台大电视前,一遍遍地回放着那条宣传片,时不时会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虽然阿sir们平时见惯了大场面,但看到自己在电视上以这种形象出现,不再是只有抓贼时的冷酷背影,而是有了血肉有了温度,那种被理解、被尊重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一个警员连连赞叹道:“绝了!真的是绝了!沈导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拍得我自己看了都热血沸腾,想去报名当警察了!” 这话逗得其他警员哄堂大笑:“哈哈,铁头李,你说什么傻话,你自己现在不就是警察?” “哈哈,我一瞬间忘记了嘛。” 黄国明督察脸上也带着笑意:“沈导这宣传片拍得好啊!我刚才听公关科那边说,这片子才播了一次,投诉科那边的电话都被打爆了,不过这次不是投诉,全是打来表扬的!还有不少市民问咱们什么时候再招警员,说家里孩子看了电视想报名呢!” “头儿!梁sir那边怎么说?” “梁sir?梁sir刚才在办公室里笑得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听说一哥看了都说是好!说这两分钟顶得上过去十年的口号宣传!”黄国明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这次咱们o记可是露大脸了,以后沈导在油麻地拍戏,咱们兄弟可得罩着点!” “那必须的!沈导可是咱们自己人!” * 随着剧组拍摄进度完成,钟永坚先生把杀青宴定在了他们回深市的前一晚。 钟永坚这次可是下了血本,直接包下了美丽华酒店的一个偏厅,不仅备足了生猛海鲜、乳猪烧鹅,连昂贵的法国干邑白兰地都摆了好几桌。 “来!大家静一静!” 钟永坚满面红光地举着高脚杯站了起来,他那梳得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整个人身上都洋溢着一种喜气。 第49章 罗湖口岸外人潮汹涌, 操着南腔北调的人们拖着大包小包,在深港两地之间穿梭。 沈知薇一行人手里拿着不少行李,刚走出关口,一股熟悉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哎哟, 总算是回来了!”郑立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也不嫌弃那空气里的灰尘, 拍了拍自己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虽然港岛繁华,吃得也好, 但在那边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脚底下踩不到实处,这一过关心里立刻就踏实了。” “就是,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大头刘笑得没心没肺,“而且那边的东西虽然好吃, 但我这几天做梦都想吃咱们宾馆门口那家路边摊的炒河粉, 哪怕油大点,那味儿才正!” 大家闻言都笑了起来,这一个多月的港岛之行虽然风光无限,也长了不少见识,但那根植于骨子里的乡土情结, 还是让他们在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放松了下来。 沈知薇走在队伍中间, 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忽然, 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稚嫩的喊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直直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妈妈!妈妈!” 沈知薇循声望去,只见出口处的栏杆外, 一个穿着深蓝色背带裤白色小衬衫的小团子正垫着脚尖,两只小手拼命地挥舞着,那张白嫩嫩的小脸蛋上写满了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而在小团子身后,李兆延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夹克,身姿挺拔如松,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男人一只手护着身前蹦跶的儿子,目光却早已越过层层人海落在了她身上。 她快步走过去,还没等她完全靠近,安安就已经挣脱了爸爸的手,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妈妈!” 沈知薇连忙蹲下身,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身子,那软乎乎带着奶香味的触感瞬间填满了她的怀抱。 “哎哟,我的宝贝,慢点跑。”沈知薇在安安肉嘟嘟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想妈妈了没有?” “想!”安安两只小短手紧紧搂着沈知薇的脖子,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蹭啊蹭,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安安天天都想,吃饭想睡觉也想,爸爸也想!” 他这一句“爸爸也想”,顿时把周围跟上来的剧组人员都逗乐了。 “哎哟,咱们安安这就是个小机灵鬼,还知道替爸爸表白呢。”苏晓芸笑着凑过来,伸手捏了捏安安的小肉手,“安安,还记得姐姐吗?” 安安从沈知薇怀里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苏晓芸,然后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记得,是晓芸漂亮姐姐!” “哇,这小嘴甜的!”苏晓芸被这一声“漂亮姐姐”叫得心花怒放,从包里掏出一盒在港岛买的巧克力,“给,姐姐也没白疼你,这是给你的奖励。” 安安看妈妈笑着点头才双手接过,“谢谢姐姐。” 这礼貌又乖巧的模样顿时逗得大家又笑了起来,心想沈导他们真会教孩子。 这时候,李兆延也走了过来,他先和郑立军以及其他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然后目光才重新落回沈知薇身上。 他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包,嘴角勾起:“累不累?” “不累。”沈知薇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车都安排好了吗?” “都在外面等着了。”李兆延单手拎着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过她,“先回宾馆休息,晚上给你们接风。” “哇,李总大气!” 剧组的人一听有接风宴,一个个更是欢呼雀跃。 “来来来,安安,让叔叔抱抱。”大头刘看着安安那可爱的模样手痒痒,做出一副怪样子要去抱他。 安安也不怕生,咯咯笑着躲到李兆延腿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叔叔胡子扎人,不要抱!” “哈哈哈哈,大头刘,你被嫌弃了吧。”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上了李兆延租来的大巴车。 坐在大巴车往外看,有人感慨道:“才一个月没回深市,这变化也太大了,你们看,那几栋高楼是不是新建的?” “还真是。”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靠在窗边往外看,“这条马路也修得更宽了。” “不愧是深市特区啊,一天一个变化。” 大家一路有说有笑回到宾馆,安顿好后已经是傍晚时分。 在宾馆的餐厅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晚饭,虽然没有港岛那边精致,但这地道的家乡味却让大家胃口大开。 因为旅途劳顿,加上明天还要赶路回焦北,大家并没有闹腾太久,吃完饭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沈知薇牵着安安,和李兆延一起回到了他们在宾馆长期包下的那个套间。 安安今天见到了妈妈,兴奋劲到现在还没过,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一会儿给沈知薇拿拖鞋,一会儿又把他在深市新买的玩具搬出来献宝。 “妈妈你看,这是爸爸给我买的小汽车,还能跑呢!” “妈妈你看,这是我在楼下花园捡的树叶,像不像小扇子?” 沈知薇耐心地陪着他玩,听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天发生的趣事,那些童言童语好像能抚平她这一段时间的劳累。 李兆延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嘴,或者给母子俩递上一盘切好的水果。 一直折腾到快十点,安安那像装了永动机一样的小马达终于没电了。 沈知薇给他洗了个澡,换上柔软的纯棉睡衣,把他塞进被窝里。 “妈妈讲故事……”安安半眯着眼睛,手里还抓着沈知薇的一根手指不肯放,嘴里嘟囔着。 “好,妈妈讲。”沈知薇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小身子,柔声讲起了《西游记》里孙悟空大闹天宫那一回。 她的声音轻柔舒缓,没一会儿,小家伙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了过去。 沈知薇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指,帮他掖好被角,把床头灯调到最暗,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里间。 外间的客厅里,李兆延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今天的报纸,听到动静,他放下报纸,抬起头看向她,“睡了?” “嗯,今天疯玩了一天,可算睡了。”沈知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身子一软顺势靠进了那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李兆延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满足地叹了口气。 “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沈知薇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这几天你自己带着安安,还要顾着商场那边的事,累不累?” “不累。”李兆延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臂,“安安很乖,商场那边也有周学锋盯着,进度也还算顺利,倒是你,在港岛那边又要拍戏又要应付那些媒体肯定没少受累。” “其实也还好。”沈知薇睁开眼,手指有些无聊地把玩着他衬衫上的纽扣,“剧组拍摄没有什么事,除了要应付一些人,总体来说还算美满。” 虽然这个时期港岛的娱乐圈很排外,但有钟先生在背后保驾护航,再加上她之后给香港警队拍了一个宣传片,在官方那里挂了号,其他人明面上对她都客气了很多。 “累不累?”李兆延收紧了手臂,他也知道她有多拼,虽然支持,但难免会有些心疼。 沈知薇抬起头,正好对上男人那双黝黑的眼睛,里面的关切几乎要溢了出来,抱紧他的腰蹭了蹭他的脖子:“不累,还有兆延,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这么支持我,谢你把家里照顾得这么好,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沈知薇认真地说道。 李兆延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傻瓜,我们是夫妻说这些做什么,你做你想做的事,我若是连这点后盾都当不好,还算什么男人。” 他说着,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进,气氛变得旖旎起来。 “而且,”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光嘴上说谢谢可不够。” 沈知薇脸颊微热,却并没有躲闪,反而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眼波流转:“那李总想要什么谢礼?” 李兆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的唇压了下来,先是轻柔地描摹着她的唇形,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随后逐渐加深,舌尖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汲取着她的气息。 沈知薇闭上眼,抱着他脖子回应着他,其实她这些天也很想他。 “呀……”沈知薇感觉自己被男人抱了起来,一路往旁边的卧室走去。 “去房间里。” * 第二天一大早,宾馆楼下就停好了一辆大巴车。 郑立军带着大部分剧组人员准备启程回焦北市,而沈知薇则决定在深市多留一段时间。 一来是刚回来想好好陪陪这父子俩,二来港岛那边的剪辑和后期虽然交给了专业团队,但她作为导演还是得时不时过去盯着,深市离港岛近来回方便。 “老郑,你们在路上互相多看着点,火车上不安全。”沈知薇叮嘱道,“特别是多注意点女同志。” 现在这个年代拐卖妇女儿童可是很猖狂的,一旦被拐卖找也没地方找。 “我们会的,沈导放心。”郑立军和剧组的男工作人员纷纷点头应道,“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大家在火车上轮流盯梢。” 第50章 十一月初的京城, 天高云淡,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透过舷窗望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 那是属于北方的苍茫而厚重的灰黄, 间或夹杂着几抹未褪尽的深红。 不同于深市那种湿润黏腻的海风, 这里的风是硬的,带着一种凛冽的干燥,刮在脸上虽有些疼却让人觉得真切。 华灯奖的主办方安排颇为周到, 直接派了车将他们接到了位于长安街西侧的燕京饭店。 那是一栋红砖灰瓦的四层小楼,墙上爬山虎已经枯了一半,剩下干枯的藤蔓紧紧扒在墙皮上, 透着苏式建筑的厚重。 门口挂着两条巨大的红底白字横幅:“热烈欢迎全国电视工作者莅临指导”、“预祝华灯奖颁奖典礼圆满成功”。 刚迈进招待所那两扇有些掉漆的朱红大门,一股混合着老旧木地板特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声鼎沸, 南腔北调混杂在一起, 显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这场盛会的影视工作者。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沈导吗!”一声嘹亮杂着几分刻意夸张的吆喝声穿透人群砸了过来。 沈知薇循声望去,只见大厅接待台旁,一个穿着时髦甚至有些晃眼的男人正像只大马猴一样窜了过来。 那人梳着这个年代最流行的大背头,抹了不知道多少发胶, 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身上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风衣,领子还是那种夸张的大翻领,脖子上竟还煞有介事地围了一条红白格子的围巾。 “你是许广明?”沈知薇看着眼前这张白得有些反光明显擦了粉的脸, 差点没敢认。 这还是那个在焦北农村拍戏时,为了演好农村知青,天天在地里晒得跟黑炭头一样蹲在田埂上啃生红薯的许广明吗? “嘿!我的大导演, 您这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老许啊!您的男一号!”许广明那股子热情劲儿一点没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本来想给沈知薇来个热情的拥抱,眼角余光瞥见沈导旁边站着的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伸到半空的手硬生生转了个弯,改成去握沈知薇的手。 “沈导,可把你们盼来了!老郑他们在楼上收拾呢,我这不,专门在这儿当门童候着您的大驾!” 李兆延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自然地伸出手握住许广明那只手,微微用力:“许先生,好久不见。” 许广明只觉得手掌像是被一把铁钳子箍住了,疼得龇牙咧嘴,脸上还得赔着笑:“哎哟,李总!李总您手劲儿还是这么大!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沈知薇好笑地看着这两个幼稚的男人,开口道:“好了,老郑他们来了吗?” “来了。”许广明收回手,好悬他的手没有被捏断,以后他绝对不敢在这位李总面前和沈导贫嘴了,“郑导演他们是今天早上到的,现在正在房间里休息呢。” 许广明一边说着一边走在前面带路,嘴却一刻也没闲着:“沈导您是不知道,这几天招待所可热闹了!各路神仙都来了!” “那个谁,魔都那个周导演,拍那个《弄堂风情》的,还有那个拍《进步!进步!》的刘导演,对了,还有那个著名演员马文修,我去找了人家要签名,人家可好说话了二说不说就给我签了,没想到这马大哥平时都演那种严肃帝王的角色,私底下居然这么好说话……” 许广明一路叽叽喳喳分享着这两天他的见闻,好不热闹。 “看来你现在混得不错啊,这身行头,走在王府井大街上回头率肯定百分之百。”沈知薇打趣道。 许广明嘿嘿一笑,整了整那条并不保暖的围巾,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那是!托沈导您的福!苗小草一播,虽说咱比不上立爱妹子那是红透了半边天,但好歹咱这也算是‘奶油小生’预备役了!现在走在焦北市的大街上,也有那大姑娘小媳妇儿冲我指指点点的呢,这不,下个月还有个省里的本子找我,演个进步青年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沈知薇听了也为他高兴,毕竟是她第一部剧的男主角,现在看他发展不错,心里也觉得宽慰。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虚掩着。 许广明敲了敲门,没等里边回应,就熟练地推开门大声道:“郑导演,你看谁来了?” 沈知薇跟在后头进去,就看到房间里郑立军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电熨斗,正小心翼翼地熨烫着一件西装。 许广明这一声喊,吓得郑立军手一哆嗦,差点把熨斗直接怼到衣服上,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一群人,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沈导!李总!你们到了!” 他慌忙放下熨斗,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这才迎了上来,“沈导,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大家都到了,都在各自屋里歇着呢 ,知道你们要来本来都要等着,我怕人多了乱哄哄就让他们先别出来。” 沈知薇看他精神头还算好,看来大家都没出什么差错,放心了:“老郑,辛苦你带着大家跑这么远。” “辛苦啥!这是咱们的大喜事!”郑立军咧着嘴笑,“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来首都,还能进那首都剧场去领奖,这都是托了沈导您的福啊!” “你这说的哪里话,苗小草这部剧只有我一个人可拍不下去。”沈知薇故作生气道,“这都是我们大家努力的成果。” 郑立军连忙改口:“嘿嘿,沈导说得是。” 和郑立军聊了一会儿,沈知薇他们便先回到房间放行李休息。 晚上,剧组众人在招待所旁边的一家国营饭店简单聚了个餐。 吃的是京市的铜锅涮肉、爆肚儿、焦圈儿,还有那必不可少的一大碗黑乎乎的炸酱面。 大家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铜锅旁,喝着几毛钱一瓶的北冰洋汽水,紧张聊着两天后的颁奖典礼,大家心里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参加这么隆重的颁奖典礼,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大家纷纷感慨道:“我来时和家里说我是去京市参加华灯奖的颁奖典礼的,我爸妈可骄傲了。” “我也是,我媳妇还花大价钱给我添了一套新衣服呢。” “可不得添件新衣服,我们可是代表苗小草剧组的,要精神点。” 沈知薇听了开口宽慰他们:“我们已经把苗小草这份试卷上交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问心无愧,大家也不要太紧张,这两天没事可以逛逛京城。” “对,我打算去天安门看看。” “我也去,我们一起呗,难得有这么个机会。” “我想去万里长城看看。” *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11月5日,华灯奖颁奖典礼的当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清冷与透亮。 沈知薇一大早就起来了,她站在那面贴着喜字的老式大镜子前,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着装。 她今天穿了一件在港岛定制的深黑色丝绒长裙,这裙子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处用银线绣了几朵极小的梅花,低调中透着一种东方的雅致。 腰身收得极好,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身姿,搭配上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头发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烫成爆炸卷,而是简单地盘在了脑后,只留两缕发丝垂在耳侧。 李兆延也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沈知薇亲自选的暗红色条纹。 “准备好了吗?”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嗯。”沈知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露出一个微笑,“好了,走吧。” 安安今天也被打扮成了小绅士,穿着黑色的小马甲和白衬衫,脖子上还别了个红色的小领结,他仰起头道:“妈妈不紧张,妈妈今天最威风!” 沈知薇笑了笑低头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好,妈妈不紧张。” 他们走到大厅下,郑立军他们也已经准备好了。 郑立军这辈子第一次穿正装,那西装是郑大嫂特意花大价钱给他买的,但此时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一直不停地扯着领带。 “老郑,别扯了,再扯就歪了。”许广明在旁边打趣道,他今天倒是捯饬得像模像样,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也不知道抹了多少发胶,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我这不是勒得慌嘛。”郑立军苦着脸,“比扛摄像机还累。” “行了,都精神点。”沈知薇走过去语气温和开口道,“我们今天是代表苗小草剧组,代表焦北电视台,甚至代表那些喜欢我们剧的观众来的,把腰杆子挺直了,我们不比任何人差。” “是!沈导!”郑立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把背挺得笔直。 首都剧场,这个承载着无数戏剧梦想的殿堂,今天格外庄严。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那一排排红色的丝绒座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激动、紧张与期待的微妙气息,来自全国各地的导演、编剧、演员们汇聚一堂。 这时的颁奖典礼还没像后世那样搞得很盛大花样很多,没有走红毯,也没有粉丝聚集应援,但庄严的气氛让大家肃穆不已。 “妈妈,这里好大呀!”安安紧紧牵着李兆延的手,仰着头看着高高的穹顶,小嘴张得大大的。 “这是国家剧场,当然大。”李兆延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安安待会儿进去要安静,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安安会乖!”小家伙立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还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把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逗得直乐。 沈知薇也被他可爱的样子逗笑,心里的紧张缓了很多。 第51章 那天颁奖典礼过后, 郑立军他们待了一天就先坐火车回焦北市了,来的时候整个剧组忐忑不已,回去的时候喜气洋洋。 沈知薇在火车站送别他们,她和李兆延带着安安又在京市多停留了几天, 难得清闲, 准备带安安好好逛逛京市。 去八达岭的那天天公作美, 前一晚刚刮过一场大风,把天上的云都给吹散了,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晃悠了快两个小时, 才终于停在了长城脚下。 沈知薇一下车,就被这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把围巾裹紧了些。 “好 高啊!“安安被李兆延从车里抱出来, 脚刚沾地,仰着小脑袋望着那蜿蜒在山脊上的灰色巨龙, 嘴巴张成了圆圆的“o”型,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叹。 今天的安安穿得像个小圆球,外面套着一件军绿色的小棉袄,里面还塞了毛衣,头上戴着一顶带护耳的雷锋帽,两只小耳朵被护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李兆延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水壶和面包的布包, 另一只手牵过沈知薇:“风大,把帽子戴好。” 他抬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掖进大衣领口,动作自然而熟练。 “走吧, 好汉们,咱们登长城去!”沈知薇笑着伸手牵住安安的另一只小手。 虽然不是节假日,但长城上的游客依然不少, 除了穿着深蓝、灰黑中山装的国人,还能看到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脖子上挂着那种笨重的照相机,对着城墙上的砖石一阵猛拍。 刚开始的一段路还算平缓,安安兴奋劲儿足,甩开爸爸妈妈的手,迈着两条小短腿哼哧哼哧地走在前面,那顶雷锋帽上的两根带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嘴里还嘟囔着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话:“不到长城非好汉!” 沈知薇跟在后面,看着儿子那撅着的小屁股和呼哧呼哧冒着白气的嘴巴,忍不住想笑。 “爸爸妈妈快点!我是孙悟空,我要飞上去喽!”小家伙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 “慢点跑,别摔着。”李兆延大步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时刻护着儿子,眼神却时不时回头看向落在后面的沈知薇。 沈知薇今天特意换了一双平底的皮鞋,但爬这种陡峭的台阶还是有些吃力,没走一会儿,那股子兴奋劲儿就被沉重的呼吸声给盖过了。 走到北四楼的时候,坡度陡然增加。 安安终于也跑不动了,小脸通红,呼哧带喘地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那股子“孙悟空”的威风劲儿也没了。 “妈妈我也累了。”他转身抱住刚刚走上来的沈知薇的大腿,仰着脸撒娇,“孙悟空没劲儿了,变不成筋斗云了。” 沈知薇有些好笑地蹲下身,拿出水壶给他喂了两口水:“那孙悟空想怎么办?” 安安转头看了看正在旁边看风景的李兆延,眼珠子骨碌一转,伸出两只小短手:“爸爸抱!爸爸是如来佛祖,我想坐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这一声比喻把旁边的几个路人都逗乐了,一位正在歇脚的老大爷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这孩子,嘴皮子真利索!” 李兆延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笑,是被他逗趣的童言童语逗乐的,走过来蹲下身:“上来吧,贪吃懒做的孙猴子。” 安安欢呼一声,手脚并用爬上了李兆延宽阔的后背,两只小手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驾!爸爸快跑!” “坐稳了。”李兆延双手托住儿子的小屁股,起身的时候身形晃都没晃一下,那双长腿迈开步子,哪怕背着几十斤的孩子依然走得稳稳当当。 沈知薇跟在父子俩身后,看着李兆延那挺拔的背影。 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安安趴在他背上,一会儿指着远处的烽火台,一会儿又去摸那些被岁月风化得坑坑洼洼的城砖。 “妈妈!你看那边有人在拍照!”安安指着不远处喊道。 那是几个穿着红裙子大衣的年轻姑娘,正倚着城墙摆姿势,风一吹,裙摆飞扬,给这灰沉沉的长城增添了几抹亮色。 李兆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知薇,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要不要也拍一张?” “就在这儿?”沈知薇看了看周围。 “这儿视野好,能看到后面的烽火台。”李兆延把安安放下来,从包里拿出那台他在深市花大价钱买的海鸥相机。 他半蹲下身子,举着相机,眯着一只眼对着取景框:“知薇,站过去点,对,靠着那个垛口,安安,别乱动,牵着妈妈的手。” 沈知薇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牵着安安的手站在古老的城墙边,背后的群山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 “笑一个。” “茄子!”安安大喊一声,露出参差不齐的小白牙。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将这一刻的画面定格。 拍完照,一家三口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来休息。 李兆延从包里拿出面包和火腿肠,剥开包装纸递给安安,又拿过水壶递给沈知薇。 安安捧着个面包啃了好几大口,又有了点精神,指着远处连绵不断的城墙惊叹:“妈妈你看,那个墙一直跑到天边去了!” “那是古时候的人为了保护家园修的。”沈知薇帮他把围巾掖好,“就像爸爸保护我们一样。”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扭头看向李兆延,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也是长城?” 李兆延蹲下身,视线与儿子齐平,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和:“只要安安需要,爸爸就是你的长城。” 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起来,突然张开双臂扑进李兆延怀里:“那长城爸爸,等下的路能不能继续背背好汉儿子?好汉的腿没劲儿了。” 沈知薇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我就知道你这好汉当不了一会儿。” 随即又笑着逗他:“那妈妈也累了怎么办?” 安安的小表情变得有些纠结,看着爸爸,突然伸出小手“啪啪”地拍着他胸脯,鼓励道:“长城爸爸,你那么厉害,应该可以背得住你的小好汉儿子和大好汉老婆吧?” “哈哈。”沈知薇终于忍不住笑倒在李兆延身上,抬头揶揄地看着他:“听到没,你儿子说让你背我们两个。” “嘿嘿,爸爸那么厉害一定行!” 李兆延低头看着这一大一小无奈扶额:“我觉得你爸爸不一定行,但也可以试试。” 沈知薇好笑地拍了拍男人的胸脯:“可别,我怕你老腰受不了。” 说完,她就准备站起身,哪知道还没有动作就被男人揽住腰,男人低头靠在她耳边有些咬牙切齿:“说你老公老腰,今晚回到宾馆……” 沈知薇脸上一囧,耳朵发烫,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男人:“瞎说什么呢,好了,休息够了,我们继续往上爬吧。” 李兆延看着走在前头有些窘迫的女人,心情很好地抱着安安追上去。 “妈妈,等等我们。” “快来,长城老爸好汉儿子。” * 在沈知薇收拾行李准备次日飞回深市的时候,房间的电话响了。 前台告知,有一位自称是中央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的黄主任在大堂等候,想见沈导演一面。 沈知薇心头一跳,央视?在这个年代,央视就是全国收视率最高的电视台,而且收视率是遥遥领先其他电视台的,覆盖的观众也是最多的,几乎每一部爆剧都出自央视,而一部剧想要收视率高那只有在央视播出。 她不敢怠慢,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和李兆延打了声招呼,快步下楼。 在大堂的休息区,一位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杯。 “黄主任?”沈知薇走过去,试探着叫了一声。 黄主任听到声音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是沈知薇沈导演吧?久仰大名,实在是冒昧来访。” “黄主任客气了,您能来找我,是我的荣幸。”沈知薇不卑不亢地握手,请对方坐下。 寒暄两句后,黄主任直奔主题,显然不习惯绕弯子,“沈导,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了,昨天的颁奖典礼我也在现场,您那番获奖感言说得好啊!而且《苗小草回城记》这部剧,台里的领导都看了,评价非常高,觉得既有时代深度,又能吸引观众,是一部难得的好作品。” 沈知薇谦虚地笑了笑:“黄主任过奖了,那是评委和观众的抬爱。” “不仅仅是抬爱 。“黄主任摆摆手,正色道,“我们央视作为国家电视台,一直致力于把最优秀的文艺作品展现给全国人民,听说沈导最近刚在港岛拍完了一部新剧,叫《深港情缘》?” 沈知薇心中一动,面上表情保持不变:“是有这么一部戏,刚做完后期。” “这就对了。”黄主任身子微微前倾,“我们台领导研究决定,想引进这部戏,安排在cctv1套的黄金档播出,作为明年的开年大戏。” 沈知薇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cctv1黄金档”这几个字,呼吸还是忍不住窒了一下。 cctv1黄金强档!这几个字的分量,在这个年代简直重如千钧。 那不仅仅意味着收视率的保证,更意味着一种官方的认可,一旦上了这个平台,这部剧就等于拿到了通往全国千家万户的通行证,影响力将不可同日而语。 在后世,一部剧能上央视那也是得吹好几年的实绩,更何况是现在只有这么几个台的八十年代。 第52章 1987年的元旦, 来得格外热闹。 北方的天刚擦黑,某家胡同里就已经飘起了烤红薯和炖酸菜的香味,屋外雪花飘飘洒洒地落满了地面。 红星棉纺厂的家属 院里,王大妈家里今天挤满了人, 她家有一台十七寸的彩电, 这可是个稀罕物, 周围邻居吃过晚饭都端着搪瓷缸子、抓着瓜子聚过来准备一起看电视。 在这个年代,哪家有一台电视机,其他邻居都会拿些吃食去蹭一蹭, 主家也热情,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看电视剧。 “哎, 王家婶子,听说今晚这电视剧是咱们焦北人自己拍的?还在那个啥央视一套联播?”隔壁的刘大婶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问道, 瓜子皮熟练地吐在手心的小纸兜里。 “可不是嘛!”王大妈手里纳着鞋底, 脸上满是自豪,“还是那个拍苗小草的沈大导演拍的呢!听说讲的是在那边……”她指了指电视机,“那个叫港岛的地方的故事。” “港岛啊,那可是个花花世界。”李大婶感叹了一句。 角落里,王家的大闺女刘燕和她的几个小姐妹正缩在一起,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 随着新闻联播结束, 一阵轻快的广告过后,屏幕一黑,紧接着主题曲的前奏响了起来。 画面亮起, 首先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海,镜头拉高,越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 瞬间切入了一座光怪陆离的城市。 霓虹灯闪烁的招牌,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街上川流不息的双层巴士,还有那些穿着光鲜亮丽在街头匆匆而过的行人。 “豁!这就是香港啊!”屋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看那个楼!乖乖,怕是有几十层高吧?这看着也不晕?” “你看那些车,红的绿的,比咱们厂长的吉普车还要亮堂!” 对于这个年代的大多数内地人来说,香港依然是一个遥远繁华而不可触及的地方,此刻,这真实的画面就这样直愣愣地冲进他们的眼里,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片头曲是叶倩琳那浑厚而充满爆发力的嗓音: “越过这片海,是否就能看见未来? 霓虹灯下的影,又是谁在独自徘徊……” 随着歌声,画面上出现了一行大字:【第一集】。 故事一开始,画面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光鲜。 深市的一个破旧渔村,暴雨如注。 苏晓芸饰演的女主角李书渔,正跪在床前给病重的母亲喂药。 母亲剧烈地咳嗽着,拉着女儿的手,颤颤巍巍地说:“书渔啊,别管妈了,钱留着给你做嫁妆……” “妈!您别瞎说!”李书渔眼圈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医生说了,拿钱做手术就能好,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挣到钱的!” 这一幕,瞬间抓住了屋里所有人的心。 “这闺女真孝顺啊。”王大妈抹了抹眼角,手里的活儿也停下了,“看着跟我家燕子差不多大,就要遭这个罪。” 紧接着,镜头一转,深夜的海边。 李书渔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跟在一群人身后,趁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滩涂的烂泥里,这里没有台词,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突然,一道探照灯的光束扫了过来,“别动!都不许动!”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四散奔逃,李书渔跌跌撞撞地跑着,身上的衣服被荆棘划破,脸上沾满了泥水,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满是贝壳碎片的沙滩上。 电视机前的观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快跑!快跑啊闺女!”一位大妈忍不住喊出了声,像是恨不得钻进电视里去拉她一把。 “哎呀,这要是被抓住了可咋整啊?” 这一段戏拍得极具真实感,那种绝望中的求生欲,通过苏晓芸那双惊恐却坚定的眼睛,传递到了每一个观众的心里。 终于,李书渔躲进了一艘运货的渔船底舱,在满是腥臭味的鱼篓后面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当第一集结束在李书渔透过船板缝隙,看到远处那一片璀璨如同星河般的香港夜景时,电视机前的观众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开头够劲儿啊!”李大婶瓜子也不磕了感慨道,“哎,一个小姑娘家家为了母亲偷渡到港岛也是不容易。” “是啊,”王大妈叹了口气,“为了救母亲,这是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 趁着中间播广告的功夫,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你们说,她到了那边能挣着钱吗?” “难说啊,听说大陆过去的没有身份证只能打黑工,而且那边的饭都贵得吓人。” 很快,第二集开始了,李书渔终于踏上了香港的土地,但等待她的并不是遍地黄金。 她因为没有身份证,只能在这个繁华都市的阴影里躲躲藏藏,打黑工,洗盘子,睡在只有几平米的笼屋里。 某天,她在街边卖花时,突然遇到了正在巡逻的警察,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戏。 镜头在狭窄复杂的巷弄里快速切换,李书渔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挂满招牌和晾衣杆的街道上狂奔,撞翻了水果摊,踩翻了污水桶。 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警察,警哨声此起彼伏,终于,她慌不择路地冲出一条昏暗的小巷。 “吱——!”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画面定格,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几乎是贴着李书渔的腿停了下来。 电视机前的刘燕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那辆车太漂亮了,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哪怕是在电视里都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奢华。 而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车里的人,那是周启明饰演的男主角赵启贤。 他戴着一副墨镜,身穿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领口微微敞开,他的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那是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手腕上那块手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哪怕没有摘墨镜,也能看出他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张过分英俊的脸,甚至因为没有摘墨镜,身上那种冷酷让他看起来透露着更加高不可攀的帅气。 这里沈知薇用了慢镜头,就是为了拍出男主的帅气,偶像剧,男主帅气就成功了三分之一。 那一个慢镜头,瞬间让电视机前的刘燕和她的小姐妹们齐齐捂住了嘴巴,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哇,这也太俊了吧!”刘燕忍不住小声惊呼,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这比挂历上还要好看一万倍! 其他姐妹纷纷红着脸小声附和:“是啊!好帅的周启明!” “这眼镜戴的!这眼神!我的妈呀!” 她们还从没有看过哪部电视剧里的男主这么帅气的,此时偶像剧还没兴起,也还没霸总这个词,但后世霸总能经久不衰是有它的道理的。 类似于这种感叹,发生在正看这部电视剧的女性观众里,其他不说,周启明饰演的男主帅气、多金就在观众心里稳稳立下了重要印象。 然而,下一秒,这位“俊朗”的男主角做出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李书渔还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上,怀里的花散落一地。 赵启贤根本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像是看一袋挡路的垃圾。 他伸手从旁边的皮夹里掏出一叠港币,看都没看一眼,手一扬。 “哗啦”粉红色的钞票如同雪花一样,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李书渔的身上,也落在了那满地的泥水里。 “滚开。” 说完,他一脚油门,跑车发出轰鸣声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和一脸错愕的李书渔。 “嘿!这人咋这么坏呢!”王大妈气得一拍大腿,差点把手里的鞋底扔出去,“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不干人事儿呢!撞了人不下车扶一把就算了,还拿钱砸人?这不是侮辱人吗!” 其他大妈也纷纷附和,但年轻人的关注点显然不太一样。 刘燕虽然也觉得这男的有点过分,但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跳得更快了,那种坏坏的不可一世的感觉,让她和同伴小声嘟囔:“这人太坏了,但是也很帅是怎么回事?” “是啊是啊,虽然很坏,但是真的好帅啊!”小姐妹也是一脸纠结,“比咱们厂那个宣传科的刘干事帅多了!那眼神冷飕飕的,看得我心里直跳。” “这就是那个‘阔少’的脾气吧?”刘燕继续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他真的好有钱啊,那一沓钱得有多少啊?几十块?” “几十块?我看几百块都不止!” 画面并没有随着男主的离去而切走,而是给了李书渔一个特写。 观众们原本以为这个自尊心强的姑娘会像以前那些苦情戏女主角一样,把钱扔回去然后大哭一场。 但李书渔没有哭,她坐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原本有些惊恐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茫然的神色。 她伸手捡起几张落在腿上的钞票,看了看男主 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钱,这笔钱,够给妈妈买好多药了。 她没有愤怒地撕碎钱,而是迅速地一张不落地把钱捡了起来,那速度生怕哪个流浪汉会窜出来跟她抢钱,赶紧揣进了怀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那辆车留下的尾气,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像是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神经病。”她用家乡话小声骂了一句,然后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港岛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病?有钱没处花?不过也好,这下妈妈一个月的药费有着落了。” 第53章 一九八七年的第一周, 焦北电视台的大门口,在这个寒冬腊月里却像是赶大集一样热闹。 本地的酒厂、化肥厂、还有那些个刚刚冒头的乡镇企业,那是把电视台门槛都给踏平了,传达室的老大爷收烟都收得手软, 那桌上的大前门、红塔山堆得跟小碉堡似的。 而对于焦北电视台新上任的卫学农主任来说, 这一周他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烈火烹油的大锅里。 他办公室那扇原本总是半掩着的掉漆木门, 这几天就没合上过,门槛上的清漆硬生生被各路人马的鞋底给磨秃了一层。 他也不敢在办公室里待着了,每天上班都要绕道走后门, 还得戴个大口罩,生怕被那些堵在台门口的老板们认出来。 “卫主任!卫大主任!”刚从公厕出来的卫学农还没来得及提好裤腰带,就被一个也在这里蹲守了半天的胖子给截住了。 胖子是本地一家饮料厂的厂长, 手里提着两瓶还冒着气儿的桔子汽水,脸上堆满了笑。 “老刘啊, 这里可是厕所!”卫学农尴尬地紧了紧皮带, 往后退了一步,心里骂娘,这些老板真是为了逮到他无所不用其极,“咱们有话好好说,能不能别在这儿谈工作?” “没地儿了啊!”胖子也不嫌味儿冲, 往前凑了凑, “你们台那广告部的门槛都被踩烂了,我根本挤不进去!卫主任,您看在咱们是老乡的份上, 给我在那个《深港情缘》第八集里加个塞儿呗?我知道您权力大,您一句话的事儿!” 卫学农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 他现在听见“加塞”这两个字就头疼。 这几天,他家里的电话线都被他拔了,老婆孩子都去丈母娘家躲清静了。 这《深港情缘》热度惊人,随着开播的44%收视率,这一周每天都在猛涨从来没有掉下过,现在他们焦北电视台的最高收视率更是突破了55%。 这么高的收视率也只在春晚那天会达到,也不怪这些大老板会这么疯狂堵人了。 “老刘,真不是我不帮你。”卫学农摆出一副苦笑的样子,“你要是想投别的剧,比如那个正在播的《乡村二舅》,我立马给你安排黄金档,但是这个《深港情缘》嘛,现在的广告排期已经排到大结局了,连重播的时段都被预定空了。” 胖子一听这话,脸皮抖动几下,咬了咬牙:“那我买插播!就在女主角李书渔和赵启贤吵架那个空隙,插播五秒钟!只要五秒!我出双倍价钱!” 卫学农摇头苦笑:“老刘,我们电视台也想多插播点广告啊,但是这广告多了,我们电视台这几天都被老百姓的骂信淹没了,你是不知道那些观众天天写信来骂我们插太多广告,台里的热线电话也被打爆了,全是骂广告太多的,省里为此还给我们定下了红线,再多不能多了。” 说到这卫学农也是觉得无奈好笑,昨晚就有个大爷大半夜打电话过来把接线员骂哭了,说正看到男主角和女主角吵得起劲,突然“啪”的一下一个猪饲料的大肥猪跳出来,吓得老伴心脏病都要犯了。 他们电视台也很想再插多点广告进去,那可是白花花的钱啊,单单这一周因这部剧赚的钱就能把他们电视台亏空的赤字消除,但也需要考虑观众的感受,实在插不进去那么多广告了。 *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京城,中央电视台广告部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嘈杂得让人耳膜嗡嗡作响。 平日里总是慢条斯理喝茶看报的科员们,此刻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两三个话筒,一边大声记录着对方的 报价,一边还要应付门口挤进来的不速之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一个年轻干事对着话筒喊哑了嗓子,一边猛灌了一口凉茶,“前面的贴片早就满了!中间插播?中间都插了三个了!再插观众要写信骂娘了!什么?加钱?加多少也不行啊,这是台里的硬杠杠!” 黄主任被一群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老板围在办公桌前,连起身上厕所的空隙都找不到。 这些平日里在各地叱咤风云的企业家,此刻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手里挥舞着支票簿和合同,生怕慢了一秒就被别人抢了先。 “黄主任!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把一只沉甸甸的皮箱往桌上一拍,“我是燕舞电器的!只要能在第九集开头给我加个五秒钟,价格你随便开!我只要那个位置!” “排队去!老张你懂不懂规矩?”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直接把他挤开,把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黄主任面前,“这是我们厂新出的双缸洗衣机,我们要冠名!后面的剧场冠名!多少钱我们都出!” 黄主任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不得不提高嗓门:“各位,各位冷静一下!现在的广告位确实已经饱和了,每集四十五分钟,我们已经硬塞进去四个广告了!再塞,上面要处分我,观众也要砸电视机啊!” “那就把前面那个卖化肥的撤了!”有人喊道,“电视剧里都是时髦人,谁看化肥啊?换我们雪花冰箱!” “凭什么撤我们化肥?我们可是签了合同的!”角落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急得蹦了起来,那架势恨不得和那位卖冰箱地打起来,可不得打起来。 现在谁不知道这《深港情缘》的广告位,那每一秒钟都是黄金啊,这一周随着央视的收视率一路往上飙,达到了惊人的62%,这还是只播了三分之一剧情情况下,就已经破了往年所有电视剧的最高收视率记录了。 这是什么概念,哪怕他们的商品只占了几秒的广告,那也几乎让全国观众记住了他们的商品,所以这些老板不疯着争广告位才怪。 最终,这股热潮在播出的一周后,电视台不得不搞出了一个“竞价机制”,虽然还没有后世那种正儿八经的招商会,但那个意思已经到了:谁出的钱多,谁的产品就能挤进那宝贵的几十秒里。 但这依然阻止不了那些老板拿着钱疯狂砸钱竞争广告位。 为此《深港情缘》这部剧的广告时长创了有史以来电视剧最长广告插播记录,观众们打开电视,先看到的是长达四五分钟的广告联播。 先是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大胖小子抱着一条大鲤鱼喊着“年年有余,首选xx味精”,紧接着是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在泥地里飞驰而过溅起一屏幕泥点子,随后画面一转,一位烫着卷发的时髦女郎拿着一瓶雪花膏对着镜头抛媚眼。 以往若是这么多广告观众早就骂娘转台了,但现在每当广告出来,大家依然臭骂不已,抱怨“怎么这么多广告”,骂归骂却不会转台,只能借着这个空档赶紧去上个厕所、倒杯水,或者热烈地讨论刚才周启明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生怕错过一秒钟的正片。 * 这部剧除了火得让电视台赚得盆满钵满,这股风更是实打实地刮进了老百姓的生活里。 周五的傍晚,某工厂的下班铃声一响,原本应该慢悠悠去食堂打饭的女工们,今天却一个个跑得飞快,争先恐后地冲向食堂。 “快点快点!今晚演到赵启贤要和那方sir打架了!”一个剪着短发的女工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你说他这贵公子能打赢张嘉豪演的方sir吗?人家那一身腱子肉呢。” 食堂的大电视机前早就被占满了,里三层外三层,为了抢占最佳观影位置,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车间大姐差点翻脸。 “哎!这板凳是我中午就放这儿的!上面还刻着我名字呢!” “谁看见了?这地上又没写你名儿!谁先来到座位才是谁的!” “怎么?你是不是想打一架?” “来啊,打就打,谁怕谁?” “哎呀,你们都不要吵了,大家都让一步,挪一挪就有位置了,快点坐下来,要开播了。” ……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商业街上的理发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手绘的海报,上面画着个留着大背头、戴墨镜的男人,旁边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启贤发型”。 理发师小张这几天手腕都快剪断了,进来十个小伙子,有九个指着墙上那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周启明剧照说:“师傅,就照这个剪!我要那种前面有点翘,后面还要留一点那种,看着特别潇洒!” 小张一边喷水一边在心里嘀咕,人家那是有发胶定型,你这头发硬邦邦的,剪出来肯定乱七八糟,但他嘴上还得奉承:“没问题!哥们儿你这脸型配这发型,绝了!出门绝对那是回头率百分百!” 至于服装摊,那更是火得一塌糊涂,这年头还没什么所谓的周边授权概念,个体户们脑子活泛得很。 夜市地摊上,那些原本卖不出去的白色西装外套、还有那种花花绿绿的港式衬衫,现在挂一件卖一件。 “正宗港货!深市那边直接发过来的!跟赵启贤身上那件一个厂出的!”摊主举着一件做工粗糙、线头都没剪干净的白西装吆喝着。 其实那哪是港货,大多是周边县城小作坊连夜赶工出来的,但这并不妨碍那些想赶时髦的小年轻掏空口袋里的最后一张大团结。 甚至连卖墨镜的都发了财,那种几毛钱一副的塑料**镜,现在敢卖两块钱,还供不应求。 大街上随处可见戴着还没撕掉商标的墨镜的小伙子,即使阴天也舍不得摘下来,走起路来都学着剧里男主那种大跨步的姿势,觉得自己就是这条街上最靓的仔。 第54章 新的周一晚上, 终于过了周末,数以亿计的观众纷纷守在电视机前,他们第一次觉得周末居然比周一难捱。 因为《深港情缘》周六周日不播,只周一到周五每天播两集, 就这样, 收视率依然步步高升。 这让其他导演羡慕不已, 他们那些剧平时都是抢着在周末播,就这也没人家一半的收视率。 今天天黑得比平时早,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人们快步回家的脚步, 自行车铃声在大街小巷响得比往常更急促。 焦北市红星棉纺厂的家属院里,那一排排灰色的筒子楼比过年还要热闹,楼道里飘着爆炒葱姜的香味, 各家各户都在赶着点儿吃饭收拾。 哪怕是最磨蹭的孩子,今晚也端着饭碗扒得飞快, 惹得家长笑骂:“今晚怎么吃得这么快, 饿死鬼投胎呀?” “妈,快点吃,《深港情缘》就要播了!” “来了。”家长一听也加快了手里扒饭碗的动作,吃完只把碗筷堆在洗手池,连碗都顾不得洗了。 王大妈家那台十七寸的彩电早就被擦得锃亮, 上面还搭着一块钩花的小盖布。 不到七点半, 屋里的小马扎、长条凳就摆满了,连床沿上都挤了好几个半大的小子。 自从《深港情缘》开播以来,这就成了王大妈家常态, 只是今晚大伙儿磕瓜子的频率格外快,还没开播就互相打趣,甚至有人提前把那个印着周启明的挂历摆正了些。 “哎, 你们说今晚赵启贤能不能把李书渔追回来啊?”刘大婶一边把手里的毛线团绕好一边探着身子问,“上周五不是演到他都追到深市那个小渔村了吗?这大少爷为了追姑娘,连跑车都不开了坐那个拖拉机,没想到之前还酷酷的,现在这么痴情。” “那肯定能成啊!”王大妈笃定地拍了拍大腿,“这都第十一集了,按照咱们看戏的老规矩,这时候肯定要表白了,你看那赵启贤盯着李书渔那样儿,也就是那姑娘倔,等两个人把话说开了这事儿就成了,咱们今晚就等着看他们成双入对咯!” 角落里的刘燕和她的小姐妹们更是凑得紧紧的,刘燕脸颊泛红,小声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我赌五毛钱,今晚肯定有吻戏!我看那个预告片里,赵启贤把李书渔堵在墙角,那个距离,哎呀妈呀,我都不好意思看,但是又特别想看!” 其他小姐妹也纷纷点头,她们可期待今晚的剧情呢。 随着那首熟悉的主题曲响起,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大家话也不说了瓜子也顾不上磕了,只剩下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 第十一集的剧情果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赵启贤在那个破旧的小渔村里放下了阔少的架子,帮李书渔家修屋顶,结果一脚踩空摔到了泥地里;又去帮着收渔网,被活蹦乱跳的海鱼扇了一脸水。 电视机前顿时笑声一片,大家看着那个平时高高在上的赵公子为了追妻就差在泥地里打滚了,一个个笑得拍大腿,那种温馨又带点欢喜冤家的氛围,让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第十一集的末尾,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赵启贤把李书渔约到了海边的一块大礁石旁,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大海喊了一声,正要转头开口。 画面一黑,片尾曲响起,卡得所有人拍着大腿直叫唤。 “哎呀!怎么就没有了!”整个家属院几乎同时爆发出了一阵哀嚎,甚至有人急得去拍电视机壳子。 “关键时刻卡住了!这导演是不是故意的啊!” “表白啊!快表白啊!急死我了!” “这导演太坏了啊,居然停在这里啊!我都看到赵启贤要表白了!”刘燕气得直跺脚,同时嘴上期待道,“我赌李书渔之后肯定答应他了!” 其他小姐妹纷纷点头:“肯定答应啊,书渔看着也是喜欢他的,之前赵启贤生病她还给他照顾一晚上了呢。” 王大妈倒是稳得住,“急啥,下集肯定一开始就是表白,咱们先去上个厕所,回来接着看!” 大家虽然嘴上抱怨,但嘴角都还挂着笑,所有人都认定下一集就是两人好事的开头。 港岛那边,陈师奶家里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玲玲抱着抱枕在沙发上打滚:“妈咪!我就话这衰人其实心里有书渔的啦!你看他刚才那个样子好深情啊!明天会不会直接在渔村求婚啊?” 陈师奶笑眯眯地喝了口糖水:“那肯定的啦,这时候不表白什么时候表白?这编剧还算有点良心,总算没让这一对苦命鸳鸯再折腾了。” 五分钟的广告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大家虽然嘴上抱怨着卖饲料的广告太土,但谁也没舍得离开半步。 终于,随着主题曲唱完,第十二集的标题出现了——《错位的血脉》。 这几个字一出来,就有敏感的观众心里咯噔了一下。 画面一开始就是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了小渔村,车上走下来的,是赵启贤的父母赵父赵母。 赵母一看到李书渔,眼眶瞬间就红了,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一把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女儿啊!妈咪终于找到你了!” 这一幕把赵启贤看懵了,也把电视机前的观众看傻了。 “啥情况?这咋还认上亲了?”刘大婶瓜子都掉地上了,“不是,她咋喊李书渔女儿?她不是赵启的母亲吗,眼睛看错了吧。” 其他人心里也是一个咯噔,刘燕弱弱道:“李书渔是女的,赵母总不可能性别不分吧?” 紧接着,电视上赵父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一份盖着医院公章的dna亲子鉴定报告。 “启贤,雨梦不是你的亲妹妹。”赵父的声音沉痛而沙哑,“当年我们在医院抱错了孩子,书渔她才是你真正的亲妹妹,她是我们赵家的女儿……” 这几句台词如同晴天霹雳,直接把刚还沉浸在甜蜜氛围里的观众劈得外焦里嫩。 “卧槽!”不知道是家属院谁家的小伙子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这编剧太狠了吧!亲兄妹?这还谈个屁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大妈蹭地一下站起来,“这肯定是哪里搞错了!这就是那些有钱人拆散鸳鸯的手段!就跟《红楼梦》里一样!” 刘燕和小姐妹也懵了,随即尖叫起来:“啊啊啊,不可能啊!他们怎么是兄妹!” 港岛那边,陈师奶家的反应更加激烈,玲玲手里的薯片撒了一地,她指着电视尖叫:“痴线啊!编剧是不是有病啊!怎么可以是兄妹!他们明明那么衬,现在你告诉我他们是一个爹妈生的?!” 然而剧情没有给观众喘息的机会,画面切到了晚上,一场特大的暴雨笼罩了整个渔村,海浪疯狂地拍打着礁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李书渔独自一人站在海边的一颗打礁石上,浑身都被雨淋透了,赵启贤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相信他们吗?”赵启贤死死地盯着李书渔的脸,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他大声喊道:“这太荒谬了!什么抱错孩子,什么亲兄妹,这都是他们不想让我们在一起编出来的谎话!书渔,你告诉我不是真的,你说啊!” 李书渔没有看他,她用力地挣脱开他的手,转过脸,看向那打着猛浪的海,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身形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两人没有血色的脸。 李书渔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淹没在雷雨声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电视机前每个人的耳朵里。 “哥,我们进去吧……” 这一声“哥”,不仅仅是砸在了赵启贤的心上,更是重重地击中了电视机前千万观众的心。 “唉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哭腔,刘燕直接捂住了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屏幕里,赵启贤听到这声哥整个人僵住了,下一秒,他脸上露出了暴怒的神色。 “住嘴!谁准你叫我哥的!”他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手指几乎陷进她的肉里。 “你敢叫我哥!我不许你叫!这辈子都不许!”他猛地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就要吻上去。 “哇!”港岛玲玲家爆发出一声尖叫,她不知道是该捂眼还是该睁大眼,“亲下去!亲下去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雨夜中格外响亮,赵启贤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镜头远去给了个远景,画面定格在礁石上,李书渔和赵启贤面对面站在一起,很近,伸手就能碰到,又很远,仿佛这辈子都跨不过去去。 第十二集结束的字幕缓缓升起,片尾曲《错爱》再次响起,那句“明明爱得深,偏偏缘分浅”的歌词,此刻听起来简直就是诛心。 “不可能啊!!!”一声惨叫从隔壁单元楼传来,那是老张家的二闺女。 紧接着,整个家属院瞬间沸腾起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响彻夜空,“导演在哪?编剧在哪?!你们给我出来!” “不是真的啊!” “啥?!兄妹?!”刘大婶手里的瓜子全撒了,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这,这这这怎么可能啊!编剧这是疯了吧!”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刘燕死死瞪着电视机,此时她还沉浸在这急转折的剧情中没反应过来,“怎么会是兄妹?李书渔和赵启贤怎么能是兄妹?那之前的那些糖算什么?这一巴掌打得我心都碎了!” 王大妈也长叹了一口气,“造孽啊,这要是真的,那这两个孩子这辈子不就毁了?那赵启贤还不得疯了?他那样子看着都让人心疼。” 第55章 一九八七年的冬日, 寒风不仅吹在华夏大地上,也同样肆虐在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 在港岛和内地的人在为《深港情缘》又爱又恨时,剧集在泡菜国和樱花国才刚刚开播。 在汉城,kbs电视台的大楼里, 暖气开得很足, 但朴部长的办公室里却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那天正是《深港情缘》在泡菜国首播的日子, 为了给这部花了大价钱引进的“外来剧”造势,朴部长力排众议,不仅给了黄金档, 还撤掉了一部原本计划播出的本土家庭剧。 这一举动,在台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策划部的李组长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靠在走廊的窗边, 看着楼下正在张贴《深港情缘》巨幅海报的工人,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 对着身边的同事调侃道:“这一万一千美金一集买回来的东西, 要是收视率扑街了,咱朴部长怕是要去汉江边上吹吹风冷静一下了。” “可不是嘛,”同事附和道,眼神里透着看好戏的神情,“虽说港片在这边有人气, 但那都是古惑仔或者武打片那种打打杀杀的。这剧?一个什么大陆女导演拍的言情剧?听说是讲什么偷渡客和富二代的?咱们大韩民国的观众现在爱看的是那种大家族里的恩怨情仇, 这种……啧啧,悬啊。” “就是啊,听说还要放在月火剧场播出?这不是把咱们的收视率往火坑里推吗?要是砸了, 咱们今年的奖金可都要泡汤咯。” 这种论调在kbs内部很有市场,毕竟此时的泡菜国影视圈有着极强的民族自尊心,对于一部完全由华国人主导、讲述华国故事的电视剧, 能否打动挑剔的泡菜国主妇,谁心里也没底。 朴部长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的风言风语,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戳出了好几个洞,他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还答应了沈知薇导演那个苛刻的周边分成条件,如果输了,他真得卷铺盖走人。 首播当晚,汉城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 一户普通人家,屋内暖烘烘的,一家四口围坐在地热炕上,中间放着一张矮桌,上面摆着切好的橘子和一盘炒年糕。 掌握遥控器的是家里的“大权掌握者”金顺姬大妈,她烫着标志性的卷发,穿着碎花睡裤,正不耐烦地换着台。 “哎呀,这mbc的剧怎么又是婆媳吵架,看腻了!”金大妈抱怨着,手指一摁,画面切到了kbs。 屏幕上正好出现了那一行刚劲有力的中文剧名《深港情缘》,下面配着韩文字幕。 “哦?华国剧?”正在看报纸的父亲抬起头,有些新奇,“咱们国家什么时候播过华国大陆的剧了?” “那个不是港岛的吗?”正在涂指甲油的大女儿美英瞥了一眼,“前几天街上海报贴得到处都是,那个男主角好像叫周启明?长得还挺帅的。” “华国大陆拍的能好看吗?”正在上高中的小儿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肯定土得掉渣,妈,换台吧,我想看歌谣大赏的回放。” “闭嘴!遥控器在我手里!”金大妈瞪了儿子一眼,“先看看再说,不好看再换。” 第一集开始,画面那种略显粗粝但极具质感的胶片风,以及苏晓芸那张不施粉黛却清丽脱俗的脸,一下子让客厅安静了下来。 当演到李书渔为了救母亲,在暴雨如注的深夜背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滩涂的烂泥里时,金大妈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停住了。 “哎一古,这闺女真可怜啊。”金大妈感叹道,“也真是有孝心啊,为了妈妈连命都不要了。” 但正如朴部长担心的,这只是引起了同情,还没到让人疯狂的地步,直到第二集。 当那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在香港狭窄的巷道口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通过电视音响传出来时,美英手里的指甲油刷子彻底停住了。 镜头上移,周启明饰演的赵启贤,戴着墨镜,穿着那身在这个年代看来简直是“犯规”的白西装,出现在屏幕上。 沈知薇太懂怎么拍男人了,她不需要他说话,只需要一个下颌线的特写,一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部特写,那种漫不经心的贵气,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瞬间就顺着电流击中了电视机前无数泡菜国女性的心脏。 “大发!”美英嘴巴微张,连指甲油蹭到手指上都没发现,“这……这是华国的演员?这也太帅了吧!” 紧接着,就是那个经典的“撒钱”名场面。 赵启贤看都不看一眼,把那一叠港币像扔废纸一样扔在李书渔身上,冷冷地吐出那句韩语配音:“滚开。” “西八!这狗崽子!”金大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橘子汁溅得到处都是,“虽然长得帅,但这也太坏了!这不就是典型的财阀二世祖吗?!居然拿钱砸人!” “可是妈,他真的好帅啊,”美英眼睛都直了,脸颊泛红,“你看他那个下巴抬起来的角度,那种坏坏的感觉,啊啊啊!我也想被他拿钱砸一下!” “你疯了吧!”小儿子在旁边翻白眼,但眼睛也忍不住盯着那辆跑车,“这车真牛啊,法拉利吧?那得多少钱啊?” 在等级森严、财阀当道的泡菜国社会,这种“财阀恶少”与“贫穷顽强女”的设定,简直就是精准踩在了他们的爽点和痛点上。 他们一边恨着财阀的傲慢,一边又无法抗拒那种金钱堆砌出来的魅力。 而当李书渔捡起钱,骂了一句“神经病”时,金大妈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骂得好!这闺女有种!咱们穷人也有穷人的骨气!不过钱还是要拿的,毕竟要救妈!” * 第二天清晨,kbs的数据中心。 朴部长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瞄,他正在等着昨晚的收视率出来,恨不得站起来到数据统计部去,但门外李组长他们又肯定在等着看他笑话。 他其实心里有些没底,虽然这部剧在港岛播得很好,但也不知道和泡菜国水土服不服。 “部长!部长!”助理一路小跑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出来了!收视率出来了!” “多少?说!”朴部长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斤沙子。 “第一集,20.5%!第二集……第二集,”助理咽了口唾沫,提高了音量,“26.2%!” 朴部长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26.2%! 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吊打了同时段所有在播的电视剧首播收视率,甚至一些本土韩剧最终收视率都没有它首播高,而且这还仅仅是第一天! 他猛地拉开办公室的大门,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那个昨天还在阴阳怪气的李组长正好迎面走来,看到朴部长,刚想挤出一丝假笑,就被朴部长那仿佛走路带风的气场给震慑住了。 “李组长啊,”朴部长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我看你那个关于家庭剧的策划案可以先放一放了,接下来一个月,咱们台所有的资源,都要为赵启贤让路!” 李组长看着朴部长的背影,再看看手里那份让他瞠目结舌的收视报表,只能灰溜溜地低下了头。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泡菜国仿佛陷入了一场“赵启贤热”。 梨花女子大学附近的文具店里,老板惊讶地发现,那批刚进货的、印着周启明剧照的笔记本和垫板,在一个上午就被扫荡一空。 “大叔,还有没有赵启贤的海报啊?就是那种戴墨镜的!”一群女学生挤在柜台前,一个个眼冒绿光。 “没了没了,昨天就卖完了!”老板一边数钱一边感叹,“这华国来的男人有什么好的,把你们迷成这样?” “大叔你不懂,那是赵启贤啊!那是我们的帅欧巴!” 甚至有些机灵的炸鸡店推出了“赵启贤同款”套餐。 一家名为“味多美”的炸鸡店门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手绘立牌,那上面画着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虽然画技拙劣得有些像卡通人物,但那个标志性的大背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正宗‘赵氏料理’!”老板崔大叔头上绑着白布条,手里挥舞着一只刚刚炸好的金黄鸡腿,对着过往的行人吆喝,“最新推出的‘启贤套餐’!包含一份特辣炸鸡和两瓶真露烧酒!吃了它,你也能像赵启贤一样,辣得流泪醉得深情!” 虽然赵启贤在剧里根本没吃过炸鸡,但这并不妨碍崔大叔的生意火爆。 店里挤满了年轻的情侣和下班的大叔。 “老板,来一份‘启贤套餐’!”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大声喊道,“我要这只鸡腿炸得像赵启贤被甩那一集一样惨烈!” “好嘞!‘惨烈’炸鸡一份!”崔大叔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转头就对厨房喊,“多放辣椒粉!要红得像血一样!” 而在江南区的一家高档婚纱摄影楼里,摄影师韩成浩正对着一对新人抓耳挠腮。 按照流行的趋势,现在大家都喜欢拍那种欧式宫廷风,或者是温婉的韩服照,但今天这几对新人,提出的要求简直让他怀疑人生。 “必须要那种雨中撕扯的感觉!”准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却把头发故意弄得有些凌乱,她指着一本《电影周刊》上的剧照——那是赵启贤雨夜抓着李书渔肩膀的一幕,“摄影师nim,能不能拿水管往我们身上滋水?我们要那种在雨中绝望对视的效果!” 韩成浩擦了擦汗,苦笑道:“小姐,这可是冬天,滋水会感冒的……” 第56章 深市的午后, 酒店一个会议室。 沈知薇手里捏着一份《东方日报》,报纸的油墨味还未散去,头版上写着这些天《深港情缘》在日韩等国家爆火的盛况。 坐在她对面的钟永坚,此刻虽然高兴但焦虑得像只狮子, 不断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沈导啊!这火是不是烧得有点太旺了?”钟永坚停下脚步, 把领带扯松了些, 露出一脸苦笑,“昨天又有两个师奶因为太伤心晕倒在寰亚门口,还有人扬言要众筹买凶做掉导演你和我啊。这收视率虽然爆了, 但是观众也真是被虐得死去活来啊,这真把观众惹毛了,咱们这后面怎么收场?现在观众都觉得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甚至有人开始抵制收看了,说不敢看, 怕心脏受不了。” 沈知薇放下报纸,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串有节奏的“笃笃”声,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钟生,堵不如疏,观众现在的愤怒, 本质上是因为他们对这两个角色的爱无处安放, 他们太希望这两人在一起了,现实越残酷,这种愿望就越强烈, 我们需要给这股洪流挖开一个口子,引导他们去宣泄,去‘再创作’。” “再创作?”钟永坚一愣, “啥意思?让观众自己拍?” “不,是让他们自己想,自己写。”沈知薇拿起桌上自己准备的一份宣发企划书,手指点在那个加黑单词上coupling。 “coupling?”钟永坚眯着眼念道,“配对?就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 “对,这词最早在欧美粉丝圈,也有另一种叫法character pairing,简称cp。”沈知薇继续道,“简单来说,就是观众把自己喜欢的两个角色,不管剧里他们是什么关系,哪怕是仇人、兄妹、八辈子打不着的关系,但在观众心里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观众会自己脑补他们在一起的情节,甚至自己动笔写故事来满足这种遗憾。” “这……”钟永坚张大了嘴巴,“这不就是乱点鸳鸯谱吗?” “这叫情感寄托。”沈知薇纠正道,“钟生,你知道七十年代美国的《星际迷航》吗?那里面的舰长kirk和大副spock,明明是纯洁的战友,但在粉丝眼里,他们就是灵魂伴侣,粉丝们为此写了无数的故事,这种创作甚至有了一个专门的名字叫‘slash’。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概念引入亚洲,告诉观众:剧里的剧情是编剧定的,但心里的剧情,是你们自己定的,你们觉得他们是一对,他们就是一对,没有什么能阻挡。” 钟永坚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商人的嗅觉让他迅速捕捉到了这里面的巨大商机:“你是说,让观众自己去凑对儿,自己去幻想他们在一起?” “是,他们会为了捍卫自己心里的这对cp,爆发出比现在强烈百倍的热情。”沈知薇笑得意味深长,“所以,我们要亲自下场,点这第一把火。” 两天后,港岛销量最大的娱乐报纸《星岛日报》副刊,以及内地发行量极广的《大众电影》杂志读者来信栏目,几乎同时刊登了一篇署名为“深海里的鱼”的长文,其实是沈知薇亲自操刀的。 文章标题便极具吸引力:《哪怕血脉错位,灵魂早已相拥——论赵启贤与李书渔的“命定cp”》。 文中这样写道:“最近,无数观众因为《深港情缘》中‘兄妹’的真相而心碎,甚至有人寄刀片给编剧,作为一名资深的影视爱好者,我想说,何必拘泥于荧幕上的那个结局? “在遥远的欧美剧迷圈,有一个词叫‘coupling’(配对),简称cp,它意味着,在粉丝的眼中,两个角色的灵魂契合度超越了剧情的设定,就像七十年代《星际迷航》里的kirk舰长与spock大副,虽然剧里未言爱,但在无数粉丝笔下,他们早已在星辰大海中相守一生,这种基于热爱的再创作,被称为同人文。 “我也是赵启贤和李书渔的‘cp粉’,在我心里那份亲子鉴定书不过是一张废纸,赵启贤雨夜的那声怒吼,李书渔隐忍的那一巴掌,恰恰证明了他们之间张力十足的爱意,在某个平行时空里,或许他们没有血缘的羁绊,或许他们早已私奔到了天涯海角。 “为此,我给他们想了几个cp名:‘贤渔’寓意咸鱼翻身,苦尽甘来……我深信,无论剧里如何虐心,在我们的笔下,他们永远是happy ending。” 文章的最后,甚至附上了一篇几千字的同人文,描写的是赵启贤和李书渔并不是亲生,两人最终在维多利亚港的烟花下拥吻的场景。 这篇文章一出,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燥的炸药桶。 原本还在“寄刀片”和“弃剧”边缘徘徊的观众们,仿佛突然被打开了任督二脉。 “原来还可以这样?!” 港岛,铜锣湾的一家茶餐厅里,几个正对着报纸唉声叹气的女学生,读完这篇文章后,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贤渔’?咸鱼?哈哈哈哈!这个名字好搞野啊!但是好贴切!他们现在不就是两条被困在沙滩上的咸鱼吗?需要我们给点水!”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剧里不让他们在一起,我们可以自己想啊!”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兴奋地拍着桌子,“啊啊啊我也要写!我要写鉴定书其实搞错了,他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我要写他们私奔去南洋卖鱼蛋!哪怕是做兄妹也要在一起,那种背德感更带劲好不好!” “哇!你这个想法好危险但好刺激!” 在内地,某大学的女生宿舍里,几个传阅着《大众电影》的姑娘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姐妹们!咱们这就是那什么‘西皮粉’啊!”宿舍长挥舞着杂志,“这个‘深海里的鱼’说得太好了!咱们不能被编剧牵着鼻子走!咱们要自己掌握角色的命运!” “对!我要给他们写信!我要投稿!我也要写同人文!” “我想了一个cp名,叫‘启书’怎么样?比较文艺。” “你这个cp名可以啊!我也要想一个。” 一时间,无论是繁华的港岛中环,还是宁静的内地校园,一股名为“cp热”的浪潮迅速席卷开来。 报社的编辑们惊讶地发现,原本全是谩骂和投诉的信件,突然变了风向。 取而代之的,是成堆成堆的稿纸,不论是精美的信笺,还是撕下来的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字迹。 信封上写着五花八门的标题:《贤渔的再相逢》、《雨夜后的私奔》、《假如没有那张鉴定书》…… 有的是简短的cp名建议,有的是长达几千字的同人小说,还有的是画着q版赵启贤和李书渔牵手的小漫画。 报社不得不紧急开辟专栏,名为“深港回响cp天地”,这一下更是不得了,投稿量激增,编辑们不得不加班加点地筛选。 最终,两篇极具代表性的同人文被刊登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引发了读者的疯狂传阅。 第一篇是典型的he甜文,标题叫《逃向天涯》。 作者署名“爱吃糖的小怪兽”,文笔稚嫩却充满了真挚的热情:【那一夜,暴雨停歇,海平面上升起了一轮血红的朝阳。赵启贤没有回家,他开着那辆已经沾满泥泞的法拉利,停在了李书渔家那个破旧的小屋前,他手里提着两个行李箱。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书渔愣住了,手里补了一半的渔网滑落在地:“去哪?我们是……” “哪怕是下地狱,我也要带着你。”赵启贤打断了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这世俗的伦理关不住我们,那张鉴定书也锁不住我的心,不管是兄妹还是仇人,我赵启贤这辈子只要你李书渔。我们可以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非洲,去南极,或者就在这海上漂一辈子。” 李书渔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她反握住他的手,那个力道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勇气:“好,你是疯子,我也是。咱们一起疯。” ……】 这篇同人文看得无数少女在被窝里蹬腿尖叫,虽然情节有些不切实际,但那份为了爱对抗全世界的勇气,正是这个年纪最向往的。 而另一篇,则是虐得人心肝颤的be美学,标题叫《来生契》。 作者署名“半支烟”,文笔老练沉郁,透着一股伤痕文学气息:【三十年后,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旧璀璨,只是看风景的人已白发苍苍。赵启贤终究没有娶妻,他守着家族庞大的产业,成了别人口中那个古怪孤僻的老人,每年的某一天,他都会独自去那个小渔村,坐在那块当年差点吻下去的礁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李书渔也已远走他乡,两人此生不再相见。 直到弥留之际,她让养女从那个生锈的饼干盒里,拿出了一条项链,那是他告白那天扔在地上被她捡了回来。 “妈,这是谁送的?”女儿问。 李书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青年,她颤抖着手,摩挲着项链,嘴角含笑:“是一个……神经病,一个我很爱很爱的神经病。” 而在遥远的港岛半山豪宅里,赵启贤的心脏在同一时刻停止了跳动,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笑得灿烂的李书渔…… 这一世,血缘是墙;下一世,愿做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这篇虐文一出,直接收割了无数师奶和感性青年的眼泪,报社收到的反馈信里,甚至有人说看哭了整整一卷卫生纸,那种“爱而不得,至死不渝”的遗憾美,反而比大团圆更让人刻骨铭心。 第57章 一九八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喧嚣。 《深港情缘》的剧情已经推进到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 当第十八集播出,赵父在病榻前颤颤巍巍地说出那个惊天秘密——“启贤啊,你其实是……我战友的遗孤”,那一刻, 整个亚洲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欢呼。 不是亲兄妹!这五个字像是一道赦免令, 让无数在电视机前纠结了半个月、眼泪流了一脸盆的观众瞬间满血复活。 之前的虐恋有多深,此刻的反弹就有多猛烈,赵启贤那种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追妻模式正式开启,那种“全世界都不重要,我只要你”的霸道深情, 更是让收视率坐上了火箭。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沈知薇和钟永坚在深市的办公室里, 敲定了那个更大胆的计划——“亚洲巡回见面会”。 “沈导, 真的要去国外吗?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啊。”周启明看着行程单,手心都在冒汗,他现在出个门都要戴墨镜口罩,稍微露个脸就能引起交通拥堵,这要是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日韩, 心里有点发怵。 对于红, 周启明这一个多月来都有种做梦的感觉,他没想到自己能红到这地步,以前只敢想成为港岛小有名气的小生, 现在不仅在港岛甚至在全亚洲都红得发紫,之前的那些港岛一哥都和善地跟他称兄道弟。 沈知薇坐在转椅上,笑得云淡风轻:“启明, 你要适应这种节奏,你现在不仅是港岛的明星更是亚洲的明星,那边的粉丝甚至比咱们这边的还要疯狂,不去见见,怎么对得起人家买的那些周边?” 苏晓芸在一旁倒是显得镇定些:“知薇姐,听说那边的粉丝会直接冲上来抱人?我们需要带保镖吗?” “带,一定要带。”钟永坚在一旁插嘴,语气夸张,“我已经联系了当地最大的安保公司,这阵仗要是小了,都对不起咱们这部剧的身价。” * 第一站,京市,首都体育馆。 那时候的内地虽然已经有了如费翔这般的偶像,但像这种以电视剧角色身份举办的大型商业见面会,绝对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一万八千张门票,在开票后的几个小时就被一抢而空,工体门口的“倒爷”,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原本五块五的票,硬是被炒到了五十块,还供不应求。 “大兄弟,五十太贵了,便宜点呗?” “便宜?您去打听打听,这就剩最后两张了!待会儿那个赵启贤就要出来了,您要是嫌贵就在外边听个响儿吧!”在倒爷傲娇的语气中,无数年轻人,咬着牙掏出了半个月的工资。 馆内,气氛热烈得像是要把顶棚掀开。 并没有后世那种荧光棒灯牌,观众们手里拿什么的都有,有的举着剪下来的报纸剧照,有的拿着写着“贤渔百年好合”的红布条,还有的干脆挥舞着手电筒。 当《错爱》的前奏响起,那辆道具法拉利,其实是用木板和油漆做的模型,但灯光一打依然拉风,缓缓推上舞台时,尖叫声分贝瞬间爆表。 周启明一身白色西装,梳着标志性的大背头,戴着墨镜登场,他刚把墨镜往鼻梁下一拉,露出那双深情的眼睛,前排几个姑娘就差点直挺挺地晕了过去,尖叫声响破天际。 “大家好,我是赵启贤。”他操着那时候还带着点港普的口音,深情款款,“书渔,你在哪?” “在这儿——!”全场一万多个女观众齐声回答,声浪震天。 苏晓芸穿着一条淡蓝色连衣裙走出来时,全场又是一阵狼嚎,她有些羞涩地跟台下的观众打招呼。 台下有喊“书渔”的、“闺女”的、“启贤老婆”的等等,热情得不得了。 两人在台上还原了经典的“雨中拥抱”片段,只是轻轻抱了一下,台下的观众就已经疯了,无数人流着泪喊着:“在一起!结婚!马上送入洞房!” 张嘉豪作为男二号,虽然在剧里是个默默守护的“备胎”,但在现场人气也不低,尤其是那些丈母娘级别的观众,觉得他这种警察形象最靠谱。 “嘉豪啊!要是书渔不选你,你看俺闺女咋样?”台下有大妈喊道。 张嘉豪拿着麦克风,脸红到了耳根,只能憨笑敬礼,这一举动又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第二站,汉城,蚕室体育馆。 金浦国际机场,从早上五点开始就已经瘫痪了,数千名少女,手挽手结成了人墙,把接机大厅堵得严严实实。 当沈知薇带着演员们走出海关的那一刻,那声浪简直像是海啸。 “欧巴——!!!” “撒拉黑哟赵启贤!!” “书渔欧尼!不要哭!我们守护你!” 现场的那些泡菜国保安虽然人高马大,但在这些疯狂的粉丝面前简直不堪一击,警戒线瞬间被冲垮,无数双手伸过来,想要触碰他们的衣角。 有些激动的粉丝甚至当场晕厥,被抬出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周启明的照片。 见面会定在了奖忠体育馆。 这里的应援文化已经有了雏形,粉丝们制作了统一的横幅,上面用韩文写着:“启书cp,即使世界背叛你们,我们依然站在你们身后,撒啦嘿哟!” 现场堆满了礼物,最夸张的是一座用大米堆成的“米山”,还有几十坛贴着红纸的顶级泡菜,甚至有人送来了一套昂贵的韩服,指名要周启明穿上。 互动环节,主持人抽选了一位幸运粉丝上台与周启明对戏,那是剧里那个“撒钱”片段。 那个被抽中的女大学生,刚站到周启明面前,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连台词都没念出来,直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捂着脸尖叫:“我不行了,心脏受不了,欧巴太帅了……” 全场不仅没有笑场,反而发出了羡慕嫉妒恨的尖叫。 周启明展现了极高的绅士风度,他蹲下身,轻轻扶起那个女孩,用刚学的蹩脚韩语说了一句:“肯恰那?”然后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那一瞬间,体育馆的顶棚仿佛都要被掀翻了,那个女孩幸福得快要昏过去。 这一幕也被第二天的《体育汉城》用头版整版刊登,标题是:《赵启贤的温柔杀人事件》。 第三站,东京nhk大厅,这里向来是举办“红白歌会”的神圣殿堂,这次却破格为了《深港情缘》剧组开放。 几千名粉丝穿着整齐划一的应援服,手里拿着写着“贤”、“渔”字样的团扇,当演员出场时,他们没有乱叫,而是在领队的指挥下,整齐地喊着口号。 “赵君!最棒!书渔酱!最美!深港情缘!赛高!” 这种近乎军队般的应援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气势惊人。 他们送的礼物也精致得让人咂舌:有粉丝按照剧里的场景,用微缩模型还原了那个小渔村,连那个破烂的小屋都做得栩栩如生;还有人手工缝制了周启明和苏晓芸的q版娃娃,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复刻。 媒体的聚光灯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樱花国的记者们最爱问一些刁钻而又中二的问题。 “周桑,请问在演绎那种绝望的禁/忌之恋时,您的内心是否也渴望着自我毁灭?” “苏桑,如果在现实中,面对这样一位像恶魔又像天使的哥哥,您会选择一起坠落吗?” 面对这些问题,周启明和苏晓芸在沈知薇之前的培训下对答如流,那种似是而非、带着点“物哀”美学的回答,更是把樱花国粉丝迷得五迷三道。 见面会的高潮是全场大合唱主题曲《错爱》。 虽然大部分樱花国人不会中文,但他们用片假名标注了发音,几千人用那 种奇怪但极度认真的口音唱着:“错的时间,错的地点,遇到对的人……” 台上,苏晓芸看着台下那一片挥舞的手臂,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是文工团出身,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演绎的角色,能让异国他乡的人如此动容,有一天能得到这么多粉丝诚挚的爱。 * 这股旋风刮完一圈,正好赶上大结局播出的那个周日,那一晚,东亚三国的夜空仿佛都安静了。 街道空旷得像是在过年,商店早早关门,连平时最热闹的夜市都显得冷冷清清,摊主们不是收摊回家,就是把那台小电视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边做生意边盯着屏幕,就连小偷都不出来干活了,因为都在家里守着电视机看大结局。 大结局的最后一个镜头,赵启贤和李书渔在维多利亚港的烟花下深情拥吻,配乐是那首已经刻进所有人dna里的《错爱》。 镜头拉远,定格在两人相拥的剪影上,最后画面淡出,浮现出五个大字——【深港情缘终】。 第二天,收视率数据出炉。 京市,央视电视台,“破了!破了!”工作人员的声音都变了调,手里挥舞着传真纸冲进主任办公室,“主任!71%!七十一点啊我的天爷!” 黄主任刚喝了一口的茶全喷在了桌子上,71%?这意味着全华国只要有电视的地方,十台里有七台都在看这一部剧!这已经不是破纪录了,这是在创造一个可能后无来者的神话。 “快!给沈导演发贺电!不,我亲自打!”黄主任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 港岛,tvb高层看着手里那份60.5%的报表,面如死灰,这可是号称被tvb垄断的港岛啊!一部合拍剧,竟然把本土剧打得满地找牙?甚至连那些跑马的大叔都在看言情剧?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第58章 随着《深港情缘》大结局播完, 也快到了1987年的春节,沈知薇想自己真是个贴心的好导演啊,赶在春节到来前把电视剧播完,没让观众在春节期间还被虐得死去活来。 她也闲了下来, 三天后就是李兆延在深市的综合性广场“安达广场”开业的日子。 在李兆延出门后, 她也带着安安坐车到深市的一个村子, 这村子“舞狮子”很出名,她想给李兆延的开业准备一份惊喜,而且安安这小家伙也想给他爸爸一个惊喜。 沈知薇低头看着穿着一套“舞狮子”童装的安安, 小家伙已经过来训练了好几天,天天等他爸爸出门后让沈知薇带他过来练习,说到时候让他爸爸见识到最厉害的“小狮子。” 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安安, 这几天练习累吗?” 安安今天穿了一身练功服,红色的绸缎裤子有点长, 裤脚挽了好几道, 露出白嫩嫩的小脚踝,他正费力地抱着一个对他来说还是稍显巨大的小狮子头,那是特意定做的儿童版,金灿灿的,眼睛还会眨巴眨巴。 听到妈妈的问话, 安安把那个要把他上半身都淹没的狮子头往上顶了顶, 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额头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眼神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不累!妈妈, 我现在可是‘狮王’,师傅说我更有天分,比隔壁那个二牛还要厉害!” 站在一旁的老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精瘦老头, 手里拿着根烟斗,闻言笑得满脸褶子:“这娃娃有灵性,腰马合一,虽然腿短了点,但底盘稳啊,这几天摔了好几个屁墩儿都没哭,是个练武的苗子。” “我不哭!爸爸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安安奶声奶气地喊着口号,一边说着,一边为了展示成果,嘿咻嘿咻地扎了个马步。 虽然那个马步扎得有点像只还没学会游泳的小鸭子,屁股撅得高高的,两条小短腿还在微微发抖,但那股认真劲儿简直让人心都要化了。 沈知薇忍着笑,蹲下身帮他擦了擦汗:“好,咱们安安最厉害了,不过待会儿上那个梅花桩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知道吗?” 所谓的“梅花桩”,其实就是几个倒扣的矮板凳,高度不过膝盖,但在六岁多的安安眼里,那简直就是崇山峻岭。 “我知道!”安安把狮头重新套上,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来是练得熟得不能再熟了,狮子头里传出他闷闷的声音,“妈妈你看好了,我要来个‘狮子探水’!” 锣鼓声在老师傅的示意下敲响,“咚咚锵,咚咚锵!” 那狮头做得极精致,金线绣的眼,红绒球做的鼻,只是戴在六岁孩子的头上,显得有些头重脚轻。 起初,小狮子摇摇晃晃的,像是喝醉了酒,两只前脚努力撑着狮头,在地上扑腾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小屁股撅得老高。 沈知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刚想上前扶,却见小狮子猛地甩了一下脑袋,那双狮眼眨巴了两下,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紧接着,安安按照师傅教的口诀:“低头探水影,抬头望乾坤。” 小狮子缓缓低下头,像是小心翼翼地在河边喝水,那狮头左一晃,右一摆,随着安安小短腿的挪动,表现出一种憨态可掬的警惕。 突然,鼓点一变,变得急促而欢快,小狮子猛地抬起头,虽然跳的高度离地不过几厘米,但那股子精气神儿,活脱脱就是一只刚睡醒想要撒欢的小兽。 “好!”周围练功的师兄弟们都忍不住叫好。 一套动作下来,安安累得气喘吁吁,摘下头套时,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但他第一句话却是冲着沈知薇喊:“妈妈!我刚才那个‘翻身’帅不帅?爸爸看到了肯定会吓一跳吧?” 沈知薇蹲下身,拿出帕子给他擦汗,忍不住在他那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帅!咱们安安是全天下最帅的小狮子,那天肯定能把爸爸震住!” 安安得意地皱了皱鼻子,小手握成拳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哦,不许告诉爸爸先,要给爸爸一个大大的惊喜!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腊月二十七,宜开市,宜纳财。 深市的天空蓝得透亮,连冬日的风都带着一股暖洋洋的燥热,罗湖区的一处黄金地段,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一座宏伟的五层建筑矗立在路口,“安达广场”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楼体上挂满了红色的巨幅条幅,每一个条幅上都写着祝贺单位的名字,从各路供应商到相关部门,排面十足。 李兆延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定制西装,剪裁极佳的版型衬得他身形挺拔,脖子上的领带是出门前沈知薇细细给他系的。 一大早他就到了现场,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老板,花篮都已经摆好了,两百一十八个,一直排到了隔壁街道口。”周学峰手里拿着对讲机,虽然是冬天,但他额头上已经忙出了一层薄汗,眼神里透着激动,“刚才派出所那边打过招呼了,说今天人流可能会超预期,他们派了两辆警车在路口帮我们维持秩序。” “嗯,安保一定要到位,特别是消防通道。”李兆延一边走一边视察,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跟在后面的大东今天也是人模狗样地穿了身西装,只不过那西装穿在他那身板上显得有些吊儿郎当,他不习惯地扯了扯领口:“延哥,这领带勒得我喘不过气,能不能摘了啊?我就负责看场子,又不上台讲话。” “摘了摘了,像个耍猴的。”李兆延还没说话,旁边的阿彪冷冷地吐出一句。 “嘿!你个闷葫芦说谁耍猴呢?”大东被说得一噎,这阿彪真是回回语出惊人,尽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好了,今天是大日子,都给我精神点。”李兆延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几点了?” “八点半了,老板。”周学峰看了看表,“也是吉时快到了,不过老板娘和小少爷怎么还没来?” 李兆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按理说,昨晚沈知薇还跟他说今天要早点来帮忙招呼客人,怎么这时候还不见人影?而且安安那个小家伙,平时最爱凑热闹,今天这种场合居然能睡得住? 正想着,一辆车缓缓 停在门口,车门打开,沈知薇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那红色正衬今天的喜庆,又不像大红那样俗艳,反而透着一种低调的贵气。 头发优雅地盘起,插了一支珍珠发簪,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大气,完全撑得起“老板娘”这个称呼。 李兆延快步迎了上去,自然地牵过她的手,他往车里看了看,空空如也,他奇怪问道:“安安呢?” 沈知薇脸不红心不跳地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眨了眨眼,那演技足以拿个金鸡奖:“咳,小家伙昨晚非要熬夜看小人书,今早怎么叫都叫不醒,我看他睡得跟小猪一样就没忍心叫,我让张嫂子在酒店看着,等会儿醒了再带过来,反正剪彩仪式还要好一会儿才开始。” 李兆延不疑有他,安安最近是迷上了小人书,虽然认识的字还不全,但小家伙通过拼音也能读懂,“行吧,让他多睡会儿,多睡才能长个,那你先进去休息室坐会儿,外面风大。” “不用,我是老板娘,哪有躲清闲的道理。”沈知薇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李大老板,带我巡视一下你的大广场。” 就在两人说话间,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哟,那是寰亚的钟老板吧?那车是劳斯莱斯吧?” 只见一辆黑色的豪车缓缓驶入,车牌是醒目的双地牌。 车门打开,钟永坚一身西装神采奕奕地下了车,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金算盘摆件。 “李生!沈导!恭喜恭喜啊!”钟永坚那标志性的港普大老远就传了过来,“开业大吉,财源广进!这个金算盘送给李生,祝你生意做到全世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啊!” “钟老板太客气了,大老远跑一趟。”李兆延笑着伸出手,“蓬荜生辉啊。” “哎,这是哪里话!沈导的老公做生意,那我们寰亚肯定要给面子捧捧场,我可还要靠沈财爷呢,”钟永坚笑得见牙不见眼打趣道。 “多谢钟生过来。”沈知薇笑着接下这话。 钟永坚环顾了一圈广场,也被这规模震了一下,“李生这手笔大啊,这商场的设计理念,比我们在中环的都先进。” 钟永坚一边说一边心思电转,他原本以为这位李生开的商场也只不过是规模大一点,但现在一看完全不是,那每个商场的分层功能都不同,还有那个配套的电影院,他这个做影视的,一看就能发现这以后电影院票房分账有多挣钱。 而且港岛现在虽然也有这种类似的广场,但功能配套远没有这么全面。 他脸上笑呵呵道:“没想到李生这个商场设计理念如此先进,不知道李生有没有兴趣在港岛也开几家?我也投资点钱进去。” 李兆延和沈知薇对视了一眼,如果是他们自己独自过去港岛投资建设肯定会遇到不少问题,但是钟永坚这本地富商也加进来的话,那麻烦就会少了很多。 李兆延点头笑道:“刚好我对港岛市场也很看好,钟生有这个兴趣的话那再好不过,不过这理念不是我想的,是我妻子知薇给我的启发。” 钟永坚听了讶异不已,看着沈知薇嘴上佩服道:“沈大导演,你真是个大财神爷啊!”心里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沈导演能拍电视能公关,还有这挣钱想法,说是奇才也不为过。 第59章 随着安达广场的生意步入正轨, 沈知薇和李兆延待在深市的时间眼见着比在焦北还要长,虽然宾馆的服务周到,海景房也足够宽敞,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总不能让安安在酒店走廊里学舞狮吧?”沈知薇一边帮刚洗完澡的安安擦头发, 一边看着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表的李兆延说道, “而且张嫂子都没地方施展厨艺, 天天吃酒店自助餐,味蕾都要退化了。” 李兆延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看过来:“怎么?沈导这是住腻了五星级, 想念家里的烟火气了?” “是啊,我想有个院子,能让安安撒欢跑, 还得有个大书房,方便我写剧本。”沈知薇把毛巾搭在安安脑袋上, 轻轻揉了揉, “而且咱们这眼看着在深市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没个自家的窝,心里总觉得悬着。” 加上他们也不差钱,在这里置办一套房子也能让他们一家住得更舒适。 李兆延是个行动派,既然老婆大人发话了, 那必须要落实。 一九八七年的深市, 商品房的概念还没有兴起,但若论起真正的顶级住宅区那非银湖莫属,这里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被称为深市的“后花园”,能住进这里的非富即贵,还得有点门路。 没过几天, 李兆延就拿着一串钥匙放在了沈知薇的手心:“银湖别墅区,独栋,带前后院,虽然不是最大那一栋,但胜在位置好,私密性强,推窗就是湖。” 沈知薇看着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挑眉笑道:“李大老板效率够高的啊。” “为老婆服务,效率必须第一。”李兆延凑过来讨赏似地在她嘴唇亲了一口,“装修都是现成的,原房主是个香江回来的华侨,审美挺在线,咱们添置点家具就能住。” 乔迁这天,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请客吃饭,毕竟刚办完商场开业那么大的阵仗,两人都想清静清静,只是一家人简简单单吃顿饭,图个温馨。 但即便他们想低调,朋友们的心意却是怎么也挡不住的。 傍晚时分,银湖别墅的客厅里灯火通明,这房子的装修确实不错,米白色的墙面,铺着柚木地板,大大的落地窗挂着丝绒窗帘,装修简洁没有这个时候追求的大富大贵,沈知薇对此很满意。 客厅中央,此时堆满了各式各样没拆封的礼盒,都是熟识的人送来的乔迁礼物。 一家三口围坐在地毯上准备拆礼物,李兆延挽起衬衫袖子,手里拿了一把裁纸刀:“来,爸爸负责开箱,安安负责验货,妈妈负责,嗯,负责指挥。” “好吧,爸爸我负责验货,我是总验收官!”安安挺起小胸脯。 第一个箱子最大,是从港岛寄来的,不用看单子就知道是钟永坚那个土豪的手笔。 “嚯!”刚划开封箱胶带,李兆延就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只见里面是一台崭新的、足有29寸的樱花国原装进口大彩电,在那年头,这可是绝对的奢侈品中的奢侈品,还是那种带立体声环绕的。 “钟老板这是怕我在家看样片看不清细节啊。”沈知薇笑着摇头,“这礼送得倒是实诚。” 安安眼睛都直了,他趴在电视机的大屏幕前,用小手比划着:“哇!这比酒店的电视还要大!以后看《黑猫警长》肯定特别过瘾,两只眼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就只能想到黑猫警长?”李兆延好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沈知薇把电视机的说明书收好,转头看向旁边几个包装精美的扁盒子,上面贴着手写的贺卡,“这个看字迹像是晓芸的,那个粉色蝴蝶结的不用猜,肯定是立爱的。” “妈妈,我可以拆那个蝴蝶结的吗?”安安指着那个粉色盒子,小脸上一脸期待。 “拆吧,小心手。” 安安笨拙地解开蝴蝶结,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套纯棉的儿童居家服,上面印着可爱的小狮子图案。 “哇!是小狮子!”安安惊喜地叫道,拿起来就要往身上比划,“妈妈我好喜欢立爱阿姨的礼物啊!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小狮子,难道她有读心术?” “因为咱们安安舞狮子最厉害啊,名声都传到港岛去了。”李兆延一边帮他整理衣服一边笑道。 苏晓芸送的是一套精致的英式骨瓷茶具,周启明送的是一台最新款的红白机游戏机,张嘉豪最实在,送了一整套港岛警队的模型车,居然还有那个年代罕见的对讲机玩具。 看到游戏机和警车模型,安安简直快乐疯了。 他左手拿着游戏手柄,右手拿着警车,“呜哇呜哇”地在地板上推着跑:“我是李述安警官!我要去抓坏蛋!” 沈知薇看着儿子那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忍不住笑道,“你到底是想当大导演还是想当警察啊?”这小家伙之前还跟她说长大后要当大导演呢,转眼就变心了。 “我都想当!”安安抬起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白天当大导演,晚上当警察抓大坏蛋!” “那你业务可真繁忙。”沈知薇摇头好笑道,小孩子就是一天一个样还没个定性,不过她也不会逼着他做什么,只要他喜欢,她和李兆延完全有能力为他兜底。 除了这些贵重的,还有一份特别的礼物,是从焦北寄来的,寄件人写着“郑立军”。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老旧的木牌,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虽然木料不是什么黄花梨紫檀,但雕工却极好,一看就是手工一点点磨出来的。 “老郑送的挺别致,”李兆延看着觉得稀奇,“这怎么像是个门牌?” “这可是心意。”沈知薇拿起那块木牌,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是焦北老家的祈福木,还是去庙里开过光的,咱们挂在门口,就当是个彩头。” 收拾完一地狼藉,一家人终于围坐在了餐桌旁。 长方形的实木餐桌上,铺着沈知薇特意挑选的格子桌布,中间摆了一瓶刚插好的百合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张嫂子的手艺没得说,红烧肉肥而不腻,清蒸鲈鱼鲜嫩可口,还有一道从老家带来的腌笃鲜,在这个南方的冬夜里,喝一口简直暖到心里。 李兆延今天心情极好,开了一瓶红酒,给沈知薇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最后还没忘给安安倒了一杯橙汁。 “来,咱们碰一个。”李兆延举起酒杯,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们,“庆祝咱们在深市终于有了个家。” “庆祝!”安安拿着他的小杯子,学着大人的样子,豪迈地跟爸爸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差点把橙汁洒出来。 “慢点慢点,这可是新地毯。”沈知薇笑着扶住他的手,“安安,今天咱们搬新家,作为家里的小主人,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安安想了想,放下杯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居然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在餐桌旁踱了两步,那姿态简直跟李兆延视察工地时一模一样。 “咳咳。”安安模仿着李兆延平时的语气,小眉头微微皱起,“那个,我觉得这个房子还可以,但是那个电视机要放在我的房间里才行。” “噗。”沈知薇刚喝进嘴的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 李兆延也是忍俊不禁,放下酒杯配合道:“小李总,这个提议恐怕董事会不能通过啊,那个电视机太大了,放你那个小房间不仅占地方,还伤眼睛。” “那,那好吧。”安安也不坚持,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换了个条件,“那我申请以后每天多看半个小时《变形金刚》!” 沈知薇被他煞有其事的小模样逗笑:“这个可以考虑,前提是作业要写完。” “好耶!妈妈我一定会好好写作业!” * 晚上,洗漱完,沈知薇靠在李兆延胸膛,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宽厚的掌心画着圈:“兆延,我在想,咱们以后是不是就把重心放在这边了?” 李兆延抓住她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一下:“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深市相对于焦北市发展更好,还是改革前沿,这边政策也更灵活。”沈知薇认真分析道,“你看这次《深港情缘》,不管是拍摄资源还是宣发渠道,如果是在焦北,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况且这里离港岛近,资讯发达,以后我要拍影视剧,相对来说这里是最合适的大本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到时候我也想把公司注册在这边,成立一个真正的影视制作公司,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然挂靠在焦北那边,深市这边投资政策也更优惠。” 李兆延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眼里的笑意加深:“英雄所见略同,我的安达广场也打算以深市为圆心,辐射整个珠三角,然后下一步进军港岛,再往北,去魔都,去京市,这边的物流、港口、政策优势,都是内地其他城市比不了的。” “所以……”两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笑,“搬过来。” “那安安的学籍得赶紧办转学。”沈知薇是个行动派,立刻开始盘算,“虽然年底他才满七岁,不过也可以上小学了,深市这边的小学我打听过了,附近的实验小学不错,那个双语国际学校也不错,到时候看安安喜欢,就是不知道插班好不好进。” “这个交给我。”李兆延自信道,“我给深市贡献了这么大一座纳税的商场,解决一个孩子的上学问题,教育局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 “那就这么定了。”沈知薇靠回他怀里,“等过完年,咱们回焦北一趟,把那边的事情收个尾,跟老朋友们告个别,也让安安跟他在焦北的小伙伴们好好说再见,要是没道别,小家伙肯定不乐意。” 第60章 大年初八, 焦北市还笼罩在未散尽的年味里,别墅区的积雪被清扫到了路边,堆成了灰扑扑的小山包,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滴答滴答地淌着水。 屋里暖气烧得足,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沈知薇伸手在那层水汽上画了个笑脸, 还没等看清,就被屋内蒸腾的热气给盖了过去。 “太太,这鲅鱼馅儿拌好了, 您闻闻香不香?”张嫂子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个和面盆,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可是今早我去菜市场现抢的,新鲜着呢, 安安最爱吃这一口。” 沈知薇凑过去闻了闻, 一股子新鲜劲儿扑面而来,点头夸道:“香,真香,张嫂子,今天辛苦你了, 这十多口人的饭菜, 也就你能张罗得开。” “这算啥,只要大家吃得开心,我这心里就舒坦。”张嫂子手脚麻利地把盆放下, 又转身去剁肉,“今儿可得让安安吃个够。” 这时,玄关处传来了开门声, 伴随着一阵凛冽的寒风卷进来,李兆延大步走了进来,肩头的大衣上还沾着几片没来得及抖落的雪花,他一边脱着皮手套,一边把肩上的雪抖落。 沈知薇擦着手从厨房探出头来,见他正搓着冻红的手,便倒了杯热茶走过去递给他:“事情都办妥了?那个刘主任那边怎么说?” 她指的是他那几座矿山管理以及焦北安达广场新聘请的总经理的事,前几日深市那边鞭炮齐鸣,焦北这边的安达广场虽然规模小些,但也同步开了张,李兆延这几天就是忙着跟这位从国营百货挖来的主任谈商场管理的事。 李兆延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才感觉身子暖和过来:“办妥了,矿山那边跟老陈交接清楚了,这些年老陈他一直跟着我,路子都熟,应该出不了乱子。焦北这边商场的事儿,那个从百货公司挖来的刘主任也上手了,我看他做事稳当,是个能守成的。” 他不需要太精明的人,大方向有他掌舵,他只需要听话按规矩办事的下属,这个刘主任的工作能力他还算满意。 他说着,伸手捏了捏沈知薇的脸蛋:“倒是你,忙活了一下午吧?累不累?” 沈知薇笑着躲了一下,娇嗔地瞪他一眼:“你的手多冰啊,”随即拉着他走进去,“我不累,倒是你,跑了一天腿都细了吧,行了,快去换身衣服,客人们差不多该到了。” “行,那我上去换身衣服。” 没过多久,门铃就开始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最先到的是柳尚文教授夫妇。 柳教授虽然年纪大了,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两瓶茅台,一进门就声若洪钟:“看来我们是赶上头一波了,这酒可是我藏了五年的好东西,今儿必须喝光!” 苏师母也笑着把几个礼品袋递给沈知薇:“他就知道喝酒,这是我两个儿女过年给我们两个老东西拿过来的一些特产,我们吃不了那么多,就带来给你们尝尝,都是些牛肉干什么的。” 沈知薇有些不好意思接过那些礼品袋:“老师师母,你们人过来就行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过来。” 苏师母故作生气:“哪里多了,这段时间你在深市可没少给我们寄好东西,可比我家里那两个孩子还孝顺。” 沈知薇听了只能接下这些东西,让柳教授和师母坐下先喝杯热茶。 紧接着卫学农也提着几袋新鲜水果上门来了,“这是之前台里发的一些福利,就几个水果,沈导不要嫌弃。” 沈知薇笑道:“这说的哪里话,大冬天的水果可是稀罕物。” 赵连成和陆柯然抱着他们的女儿赵念慈走了进来,陆柯然一见到沈知薇难得热情地抱着她:“薇薇,好几个月都不见了,我很想你。” 沈知薇回抱她的热情,有些社恐的陆柯然能这样直白地表露出情绪,看来这位好友是真的想她了,“我也很想你。” 不久,郑立军一家也到了,郑嫂子一来就利落地帮忙上菜。 沈知薇连忙拦着她:“郑嫂子,你是客人,哪里需要麻烦你,你坐下喝茶就行了。” 郑嫂子爽朗笑道:“沈导,没事,你那么照顾老郑,就端几个菜而已。” 这一年老郑赚的钱可是有大几万,乖乖,现在可是万元户都少有的年代,她老郑就跟着沈导演拍了一部剧就赚了大几万,刚开始她还以为他是去抢银行了呢,现在沈导演可是她家的财神爷,可得好好抱着沈导的大腿。 最后到的是安安在幼儿园的几个好朋友,安安可高兴坏了,一一和好朋友们熊抱,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好不热闹。 人到齐了,大家寒暄几句便开饭,一群小孩子吃得飞快,也不用大人们照顾,吃完,安安作为小头头带着大家就涌上二楼,“走,我们上二楼玩,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呢。” 听到有礼物,一群小孩子高兴得瞬间涌向二楼,脚步声震得楼梯扶手都在颤。 沈知薇在后面喊着:“慢点跑,别磕着!”回应她的只有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 “哈哈,小孩子就这样,热闹好啊。”苏师母笑眯眯地开口道,她喜欢这种热闹,平时家里也就她和老柳两个孤家寡人。 “嗨,师母你是不知道安安现在年纪大了两岁,可调皮了。”沈知薇笑着抱怨道。 “哪有,安安多可爱啊。” 席上,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李兆延和沈知薇对视了一眼,便把他们的决定和大家说了。 李兆延先开口道:“各位,今天请大家来,一来是过个晚年,大家聚聚,二来呢,是有个重要的决定要跟大家伙儿说说。”话锋顿了顿继续道,“我和知薇商量过了,年后我们全家决定搬去深市长住。”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饭桌静了下来,沈知薇也开口道:“我和兆延商量过了,深市那边发展很快,更适合我们的工作展开。” 卫学农主任长叹一声,惋惜地道:“哎呀,沈导这一走,咱们焦北台可是少了一根台柱子啊,不过也是,深市那边我们也去考察过,确实不管是政策还是技术,都比咱们这儿超前不少。” 沈知薇笑道:“卫主任说的是哪里话,只要你们 焦北电视台不嫌弃,我以后的影视剧都会在你们电视台播出,毕竟焦北电视台可是我老家。” 卫学农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放下心来,大笑着点头:“有沈导你这句话我们焦北电视台就放心了。”只要沈导演乐意和他们焦北电视台合作,在深市还是哪里都行。 柳教授放下筷子,似乎并不意外:“你们的决定是对的,深市那是改革的前哨站,机会多,你们去那边对你们的事业也更有帮助,知薇,你自己有决断就好,老师支持你。” 沈知薇听得眼眶一热,柳教授可以说是她来到这个年代的第一个贵人,前期没有他的帮助,她的苗小草不可能取得那么大的成功给她打开知名度,“老师,谢谢你这两年对我的帮助……”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柳教授拍了拍她的手,和蔼道,“最重要还是你自己努力又出色。” “就是。”苏师母也开口宽慰道,“知薇,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老柳也没帮多大的忙,还是你自己争气。对了,去到深市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工作不要那么拼啊……” 沈知薇听着师母的念叨也不觉得烦,乖乖点头一一应好。 一旁的陆柯然也很是不舍,拉着沈知薇的手,眼眶有些红红的,她好不容易交上一个这么合心意的好朋友,“知薇,你去深市也要好好的,不要那么拼……”她知道知薇平时忙起来就顾不上照顾自己了。 沈知薇哪里舍得这么个温温柔柔的大美人落泪,连忙拉着她的手保证:“行,我会注意的,你也是一样啊,写稿子不要太晚,别伤心,到时候念慈放暑假你可以带她一起到深市找我们玩啊。” 陆柯然听了眼睛一亮,对啊,到时候念慈放假的时候她可以去找知薇,对于她这种在家工作的社恐,去哪里待都一样,一口答应:“好,暑假的时候我和念慈去深市看你们。” 一旁的赵连成听到老婆的话,哭笑不得地撞了撞旁边李兆延的肩膀:“看看,你老婆三言两语就把我老婆和女儿拐跑了。” 李兆延嘴角勾起:“那是我老婆厉害,你要是不舍得,到时候也到深市来,我和你不醉不归。” 这是李兆延难得说的煽情的话了,开始他有些莫名看不顺眼赵连成这个人,但之后相处下来觉得这人也还行,重情重义,跟他一样是个顾家的好男人。 赵连成端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酒:“行,到时我调休一段时间陪柯然她们过去,不醉不归。” 李兆延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那杯酒和他干了。 * 楼上,一群小孩子也叽叽喳喳地玩闹着。 “看,这是变形金刚!擎天柱!”安安手里举着一个红蓝相间的机器人,熟练地咔咔两下,把它变成了一辆威风凛凛的大卡车。 周围的小伙伴们都围了上来,一个小胖子更是张着嘴,盯着安安手里的玩具赞叹不已。 “哇!安安,这个比咱们在百货大楼看到的还要高级!”小胖子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安安直接塞到了小胖子手里:“给你玩,我教你,这里不能硬掰,要按这个按钮。” 旁边,赵念慈对机器人不感兴趣,指着安安放在一边的一个缩小版的金狮头问道:“安安弟弟,这个是什么?” 这狮子头原本沈知薇和李兆延是不打算给安安带回来的,太麻烦了,他们也就只是回焦北市几天而已,但安安想着要给小伙伴表演一下他的舞狮能力,最后沈知薇他们只能答应一道把这狮子头带回来了。 第61章 三月, 深市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甚至因为往南,温度比焦北市高几度。 沈知薇坐在市文化局马局长的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不大, 墙上挂着一幅字, 写着“实事求是”,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她手里捧着一个茶杯,冒着热气,茶叶在水面打着旋儿。 对面坐着马局长, 马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两鬓有些斑白,但精神头极好, 他放下手里的红头文件,摘下老花镜, 笑着对沈知薇点了点头。 “沈导演, 你的申请材料我们局里已经开会研究过了。”马局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原则上,我们是非常支持的,现在国家提倡文化体制改革, 讲究百花齐放的方针政策, 深市作为特区更要敢为天下先,你这个私人影视公司的构想很有魄力,如果办成了, 那可是咱们深市甚至是整个内地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民营影视制作机构啊。” 沈知薇坐直了身子,把茶杯放到桌子上,态度谦逊:“谢谢局长支持, 我也只是想借着咱们深市这块宝地,多拍点老百姓爱看的东西。更谢谢局里对我们这些个体创作者的支持,有了这个红头文件,我们以后干活腰杆子都硬了不少。” “哈哈,沈导演说话真敞亮,你能选在深市办理这个影视公司,也是我们深市政府的荣幸。”马局长说得贴切。 要知道就沈导演上一部偶像剧,就赚了多个国家的外汇啊,就连焦北电视台靠着沈导演这棵大树也赚了不少,他们深市政府不可谓不眼红。 加上因为这部剧热度,拍摄取景的那个小渔村也被带火了,许多港岛甚至外国人过来旅游,这在现在正在发展的深市简直是不敢想的事,哪会想到还有外国人特地到他们这里旅游呢。 所以市里领导听说了沈导演要在他们深市开设影视公司的事,可是叮嘱过在政策内给予最大的优惠,依这位导演两部剧下来的魄力,她的影视公司将来为市里创收是显而易见的事。 不仅如此,马局长感慨道:“沈导演你知道吗?上个月,咱们市里和港岛那边搞了个‘返乡寻亲’的活动,那场面那是相当感人啊,很多几十年没见面的亲人抱头痛哭,嘴里念叨着什么‘血浓于水’,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这让两地关系是大大的改善啊。” 沈知薇有些意外,她确实没想到一部商业剧能有这样的社会效应,“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当时拍的时候,也只是想讲好一个故事,没想到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看来之前那个书信活动和这部剧挖起了不少港岛人民对内地的感情,要知道在港岛,十个港人就有六七个祖籍是内地的,也不怪能勾起港岛居民的思乡情。 马局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导演,心里却是另一番波澜,他没说的是,京市那边传来的内部消息,那位大领导在内参上亲自批示表扬,说这部剧“以情动人,润物无声,为两地民心相通立了一功”。 这分量可不轻啊,现在港岛回归是华国头等大事,前几年1984年才正式签署港岛回归文件,上边也正在极力促成港岛人民对内地的情感归属认同,好让回归更平缓度过,任何有利于统战的工作都是重中之重。 沈知薇这部剧误打误撞缓和了两地关系,哪怕只有一些,那也是头等大功啊,所以她的这个私人公司的审批之所以能一路绿灯,特事特办,甚至连税务那边都给了“三免两减半”的超高优惠,背后全是这股子东风在吹。 但他不能把话说得太透,他笑了笑:“沈导,你这是谦虚了,有些事情,虽然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但汇聚起来就是大江大河嘛,总之,你放心大胆地干,市里会给你最大的政策支持,只要是符合大方向的,我们一路绿灯!” 从文化局出来,沈知薇看着手里那份红头批文,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气的空气,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内情,但她能从只言片语中感觉到,再加上1997年的港岛回归背景,她想自己应该是误打误撞刚好撞上了这股东风。 她走向等在车边的李兆延,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搞定了,马局长说一路绿灯。” 李兆延掐灭了手里的烟,快步迎上来,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就知道我老婆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新地盘。” 国贸大厦,深市目前的地标性建筑,在1985年竣工,总高五十多层,已经有不少外资企业和办事处入驻。 “二十八楼和二十九楼,视野很好。”李兆延指着眼前空旷的毛坯层,“这两层归你,知觉影视文化有限公司,我在二十六楼和二十七楼,安达房地产开发公司,咱们这也算是‘上下级’关系了。” 沈知薇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深市的建设全貌,远处是繁忙的罗湖口岸,近处是塔吊林立的工地。 “这地方不错。”沈知薇转身,环视着这几百平米的空间,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蓝图,“这边做前台,要大气一点,那边可以隔出来做剪辑室,要隔音好的,还有这里,留个大会议室,以后剧本围读就在这儿。” 其实这地方基本的装修已经完成,只需要再改一下布局就能用。 李兆延靠在柱子上,笑着看她指点江山的样子:“装修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让大东盯着,保证按你的要求来,对了,黄德发那边跟我透了个底,南山区那边有块地皮要拍卖,位置虽然偏了点,但依山傍水,我想拿下来做个高档住宅区。” “南山?”沈知薇思索了一下,记忆里后世的南山可是寸土寸金的科技中心和豪宅区,“拿,一定要拿!而且能拿下多少地就尽可能拿,兆延,你的眼光没错,那边风景不错,对于有钱人来说,一个风景优美的住宅区是他们的首选,而且看现在政策安排,深市的发展重心肯定会往西移,现在看着偏,或许过几年就是中心了。” 李兆延听了点头:“听你的,你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本来李兆延就很看好那块地,现在听老婆这么说,以他老婆的聪明才智,她说的总不会错。 沈知薇好笑地看着他:“这么听我的话,你不怕,到时候我说的错了,你赔个底朝天啊?” 李兆延走过来抱着她,低头,额头蹭着她的额头,“不怕,老婆的话就是圣旨,而且听老婆的话会发大财。” “嘴贫。” * 公司架子搭起来了,招兵买马成了头等大事,沈知薇坐在装修好的办公室里,翻看着手里的一叠简历。 虽然公司刚成立,但凭借《苗小草回城记》和《深港情缘》的名气,来应聘的人不少,但真正能入她眼的却不多。 直到林玥推门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头发烫成了时下港岛最流行的大波浪,手里拿着一个真皮公文包,走路带风,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击出“哒哒”的声音。 “沈导,好久不见。”林玥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致干练的脸,笑容得体,“上次在钟老板的酒会上匆匆一面,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沈知薇站起身,伸出手:“林小姐,欢迎。请坐。” 她对林玥印象很深,毕业于耶鲁大学管理学硕士,在港岛一家知名4a广告公司做到过总监位置,履历漂亮得让人眼红,所以对她的到来内心是惊讶不已的。 “林小姐,恕我直言。”沈知薇开门见山,指了指周围还略显简陋的环境,“以你的资历,在港岛随便哪家大公司都是高管待遇,为什么要来我这个刚起步、前景都不知道的内地小公司?这里可没有中环的咖啡和海景。” 林玥环顾了一圈,并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墙上那张还没挂正的公司logo:“沈导,我看中的不是公司的现在,而是它未来的可能性。” 她转过头直视着沈知薇:“而且,我看过你处理‘古惑仔事件’的报道,也看过你在华灯奖上的发言,在这个行业里,有才华的人很多,但有魄力、有格局、敢于打破规则的人很少。我相信你的能力更佩服你的为人,跟着你,我觉得能做成一些在港岛做不成的大事,我也喜欢挑战,不喜欢守成。” 沈知薇笑了,她欣赏这种直白的野心,“林小姐,我也很欣赏,欢迎来到知觉影视公司,你的职位是总经理,负责公司运营和人事招聘,年薪十五万,外加年底分红,这个待遇虽然比不上港岛,但在内地绝对是顶薪。” 林玥也没想到这位沈导演会这么爽快,她以为她会考虑几天,同时心里更加佩服她的为人,点头:“成交,沈总,以后请多关照。” “合作愉快,林总经理。”沈知薇站起身,再次握住她的手,“既然入职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公司现在的架子还是空的,财务、宣发、后勤,这些人都得你来找,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宁缺毋滥,要专业的,要能打硬仗的。” “明白,放心交给我。” 沈知薇有了林玥后也是放心了,林玥比她简历上写的还要表现得出色,她把公司管理得仅仅有条,每个部门人员都慢慢招聘到位,沈知薇也看了那些人的履历和工作能力,她很满意,也终于从繁琐的行政事务中解脱出来。 她大手一挥,将《深港情缘》赚来的大半利润,全部换成了德国进口的阿莱摄影机、斯坦尼康稳定器等顶级影视设备,还有一整套顶级的后期剪辑设备。 当那些贴着海关封条的木箱子被搬进公司时,连见多识广的林玥都忍不住咋舌:“沈总,您这是要把好莱坞搬到深市来啊?” 第62章 深市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国贸大厦二十八层的落地窗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水珠,折射着窗外的城市景观。 沈知薇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经过半个月的时间, 公司基础部门已经建设完毕, 但也有更多事等着她决策。 “沈总, 这是我拟定的艺人部、经济部架构方案,您过目一下。”林玥走过来,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沈知薇, “目前内地还没有‘经纪人’这个概念,不像港岛那边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经纪人制度,而且大部分演员也都还端着国营厂的铁饭碗, 觉得那是正经单位,咱们这种私人公司在他们眼里就是‘草台班子’, 要挖人得下猛药。” 沈知薇接过文件翻了翻, 上面密 密麻麻列着薪酬体系、分成比例以及艺人培养计划,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她满意地点点头:“猛药我们有,我们给出的薪酬待遇按剧集片酬计算,哪怕没名气的人挣得也会比国营制片厂多, 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林玥,你这方案做得不错,特别是这个‘艺人分级制度’, 很有前瞻性。” “那是自然,我在港岛看了那么多家公司,这套模式是最成熟的。”林玥自信地笑了笑, 拉开椅子坐下,“不过沈总,光有制度不行还得有人,港岛那边的经纪人我已经联系了几个,都是在其他影视公司被排挤或郁郁不得志的,但业务能力没问题,只要钱给到位,他们愿意北上,至于内地这边……” 她顿了顿,把计划说出来:“我觉得我们得自己培养,我打算招一批脑子灵活、嘴皮子利索的年轻人,哪怕没经验只要肯学,到时候让港岛那边的经纪人带一带,也能很快上手。” 沈知薇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就按你说的办,老带新是个不错的方法,能快速培养一批经纪人,另外,关于那个星探的事,人来了吗?” “来了,在外面候着呢。”林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人有点意思,以前是个狗仔,专门蹲点拍明星绯闻的,据说为了拍一张照片能在垃圾桶边蹲三天三夜,他自称有一双‘慧眼’,能一眼看出谁有红的潜质。” “让他进来。”沈知薇放下文件饶有兴致地说道,她对这狗仔倒有几分好奇,她也打算成立一个星探部门,一个公司需要挖掘出源源不断的新人,才能长久发展下去。 门被推开,一个脖子上挂着个相机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看起来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贼亮,进门先是滴溜溜地把办公室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沈知薇身上。 “沈总好!我是孙大飞,您叫我大飞或者小孙都行!”孙大飞咧着嘴笑,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沈知薇并不反感这种眼神,干这一行,没点观察力是不行的,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听说你以前是做狗仔的?为什么想来做星探?” 孙大飞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相机往桌上一放:“沈导,实不相瞒,做狗仔虽然刺激,但那是遭人恨的活儿,也没有什么前途。” “还有我别的本事没有,就只有一双利眼,看人最准,我能在人堆里一眼看出谁身上有那股子‘星味儿’,嘿嘿,沈导,我看过您拍的《苗小草》和《深港情缘》,您选人的眼光那是真毒,冯立爱、苏晓芸,那都是璞玉,我就想着跟着您干,把那些蒙尘的璞玉都一一挖出来,那才叫本事!” “哦?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看法?”沈知薇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人其他不说,这一张嘴也是张巧嘴,或许还真能蒙骗,哦不,劝说到一些人。 孙大飞嘿嘿一笑,指了指刚进门送水的行政小妹:“就拿刚才那个小姑娘来说,长得是挺清秀,但眼神太散没聚光,这种人演不了戏,顶多拍个挂历,但您看林总……”他转头看向林玥,“林总这气场这眼神,要是去演那种职场女强人或者豪门阔太,绝对一演一个准,都不用化妆!” 林玥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绝对是夸!”孙大飞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质,星探就是要发现这种特质,沈导,您给我三个月时间,我保证给您挖出几个好苗子来,要是挖不到,您不用赶我走,我自己卷铺盖滚蛋!” 沈知薇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笑了笑:“好,我就给你三个月,底薪三千,挖到一个有潜力的奖金、分红另算,林玥,带他去办入职。” 这个年代港岛白领月薪也是三千到五千之间,孙大飞之前在报社做狗仔月薪也是这么多,还不说沈总还给他算了分红。 孙大飞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猛地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沈导!谢谢林总!您就瞧好吧!” 送走了孙大飞,林玥关上门,回头对沈知薇说:“这人虽然油滑了点,但确实有点眼力见。对了沈总,艺人部门签约那边,我们已经签下了从国营制片厂出来以及从港岛那边过来的几个艺人。” 自从知觉影视公司发出艺人签约信息后,不少内地和港岛的艺人都有兴趣过来洽谈,毕竟有沈知薇这个“点石成金”、每一部剧都能捧出大明星的厉害人物坐镇,谁不想过来碰些运气,也许下一个像周启明苏晓芸那样红遍亚洲的人就是他们。 沈知薇听了点头:“艺人这方面也要把关,不能什么人都签进来,也要把艺德考虑进去。” 虽然这个年代对艺人的艺德没有什么要求,这个年代的艺人不说道德层面的就是在违法犯罪层面的也不少,但沈知薇不管其他影视公司怎么决策,在她的公司,她不需要这种人。 林玥听了点头没有反驳,她虽然刚开始听到沈总把艺德这个条件加进去,还规定这是需要重点考虑的还有些讶异。 毕竟不论是在港岛和内地,这种艺德有亏的演员明星依然大红大紫,有不少影视公司捧着,但一想沈总这样要求也没有错,长此以往公司文化也更加健康,能树立良好的企业形象,也能规避不少风险和损失。 “对了,苏晓芸那边已经谈妥了,她今天下午过来签约。” “行,她来的时候直接把她带到我办公室来。”沈知薇开口道,她没想到自己公司签的第一个大明星会是苏晓芸,也没想到她有魄力从国营制片厂出来。 下午两点,苏晓芸准时出现在了沈知薇的办公室。 沈知薇走过去,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晓芸,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被厂里拉着去跑了不少活动。”苏晓芸接过水杯说道,她不像周启明影视签约在港岛的私人公司,她签的是内地的国营制片厂。 内地的国营制片厂经营模式跟私人影视公司完全不一样,演员拿的是死工资,不管是影视分成、广告等其他商务活动,演员都没有分成,除了一些厂里给的福利,比如分房子和一些奖金,所以她不像周启明那样在这几个月赚得盆满钵满。 再加上在国营制片厂,她感觉自己的出路、机会不多,厂里的运营模式对于现在发展得越来越快的社会相对来说有些落后。 她考虑了很久,看到沈导演成立了私人影视公司以及招聘演员时,为了前途,她咬咬牙毅然决然从国营制片厂辞职。 甚至为此和厂里决裂被骂忘恩负义,还赔了不少钱,把她这些年赚的钱全赔进去了,甚至家里人也不理解,她最后还是顶着巨大压力走了,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她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 她看着沈知薇坚定道:“沈导,我是来投奔你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沈知薇听了有些哭笑不得:“晓芸你是不是对你的红没有深刻了解,你现在可是红遍全亚洲的女明星,你能来可是我们公司的荣幸,有你在我们公司的名气更大。” 苏晓芸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摇头:“没有沈导你我也不可能那么红,是沈导你一手把我捧红的。” 沈知薇没有再就这个问题多说什么,关心道:“你合同看过了吗?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林总。” 苏晓芸点头:“我看过了,林总解释得很清楚,只是沈导,我真的值得公司花这么多钱签我吗?” 当看到合同分成时苏晓芸说不震惊是假的,她签的合约是四六分,公司四她六,按她现在的名气拍一个广告五万,她就能拿到三万,那完全是她这些年挣到的钱,还加上她因为《港岛情缘》爆火所挣到的钱的总和。 “你值得。”沈知薇肯定地点头,“按你现在的名气非常值得,不要妄自菲薄。” “好,谢谢沈导。”苏晓芸感激地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干。” “好了,我们公司可是要靠你挣钱的,你现在是我们公司的一姐。”沈知薇打趣到,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苏晓芸:“这是公司对你的未来规划,签约后,我会安排一个经纪人带你,芬姐,之前是港岛某影视公司的经纪人,业务熟练,由她来处理你工作和生活上的大半事。” “好。”苏晓芸点头,拿起那份计划书,上面详细列满了影视资源等工作安排,甚至连她的生活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她的手微微颤抖,眼眶湿润:“沈导,我一定好好干,给公司挣大钱!” “噗嗤。”沈知薇再次被这傻姑娘逗笑,“行,我相信你。” 第63章 剧本大赛开始收选全国各地寄过来的剧本时, 沈知薇又马不停蹄地筹备下一部电视剧。 剧本她想了很久,决定下一部剧拍修真仙侠剧。 在这个武侠剧横行、只有《西游记》和《济公》这种神话剧的年代,“修真”和“仙侠”这两个概念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云里雾里的新词儿, 也还没有完全形成一整套完善的修真体系。 这天会议室里, 她把这个概念抛出, 底下的众人都面面相觑,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新鲜了。 “沈总,这‘修真仙侠’跟《西游记》那种神话剧有什么区别?”郑立军有些不解地问道, “不都是飞来飞去,说神仙的事以及打妖怪吗?” “区别大了。”沈知薇笑了笑,转身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写下“人”、“情”与“道”三个字, “神话剧讲的是以生俱有法力的神仙普度众生的事,而修真修仙讲的是‘人’如何从一无到有, 通过‘与人争机缘、与己争心性、与天争命数, 与人斗与天斗与地斗’,最终打破自身桎梏得道成仙成神的事,神话剧是天命,那么修真修仙剧就是逆天改命。” “修真基调讲的是在人类世界,在某个大陆, 既拥有没有法力的凡人, 也有通过各种类型修行获得法力的人,这种人叫修真人士,他们的修真类别有剑修、符修、体修……这些修士划分不同的门派和宗门……当然有正就有邪, 也存在一些魔修,通过一些正道所不容的手段进行修炼……” 一通话下来,下边的人听得既是津津有味又是恍然大悟, 同时心里对他们这位沈总佩服不已,这沈总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脑子里这么多新奇的点子,他们已经可以预料到,如果真拍出这部剧,那就是开山鼻祖的一类剧,造成的轰动可想而知,而且没尝过鲜的观众肯定爱看。 策划部总监感慨道:“沈总,你这个剧本完全可行,现在市面上并没有这类剧,如果我们知觉影视推出这么一部剧,那肯定能引发观众的追剧热情。” “是啊,这个题材很新颖也很有可行性,沈总不愧是沈总。” 林玥听得也是眼睛发亮,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商业价值:“沈总,这ip如果拍出来,能改编和售卖的各种版权周边一定很多。” “没错,这部分就是我们要通过这部电视剧抢占的蓝海。”沈知薇点头认可道,“修真修仙是一个大ip,能挖掘的很多,而且剧本大纲我已经磨得差不多了,现在最关键的是选角。” 说到选角,沈知薇拿起桌面上的一张照片让大家看了一圈,照片上的女孩长得古灵精怪很有灵气,正是公司前不久新签约的艺人,京市戏剧学院毕业的杜有仪。 “女主角我已经定了杜有仪。”沈知薇放下照片开口道,“她和我剧中的女主角很匹配。” 其他人听了没有异议,不说沈总是公司最大,她的话语权是绝对权威的,再说人家还有个身份是沈大导演,拍出两部爆剧,捧红每部剧的演员,眼光不可谓不毒,她选出的女主角绝对是最符合的。 “但是男主角……”沈知薇叹了口气,“这个角色太难选了,剧中男主角江自流,他原本只是一个凡间小镇的小混混,但他又有一个成为大英雄的修真梦,他要有机灵劲儿,要有市井气,但又更要有那种说一不二的少年气,你们有什么推荐的人选吗?” 大家听了面面相觑,脸上顿时有些难色,沈总要求的这种人选还真稀缺。 其他人说了几个公司艺人,但都被沈知薇一一否决了,她捏了捏额头:“实在不行从全国选拔,只要条件符合。” “行,我会安排下去。”林玥开口道。 * 自从沈大导演要拍新剧,还要选拔新剧男主角的信息透露出去,知觉影视公司的选角现场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 因为前两部剧的巨大成功,沈知薇“造星圣手”的名号已经响彻大江南北,听说她要开新剧选男主,各路人马蜂拥而至。 有内地国营厂的当红小生,有港岛那边过来的一线演员,甚至有很多不是演员的年轻人过来凑热闹,毕竟现在的大明星冯立爱以前也没有演过戏只是一个纺织厂的女工,最后人家在沈导调/教下可是红得发紫,或许他们下一个就是冯立爱呢? 抱着这样的心态,知觉影视公司报名选拔男主角的人数比其他剧多得多,让其他导演羡慕又眼红,有时他们拍剧还请不到这么多人呢,况且其中不乏一些已经出名的演员。 沈知薇也面试了几轮,好几天下来依然没有选出她满意的男主角,“这个不行,太正了……” “那个不行,我要的是痞气不是流氓气……” 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沈知薇的眉头越锁越紧,来试镜的男演员,要么是那种浓眉大眼的“正剧脸”,要么是油头粉面的“奶油小生”,要么就是一脸横肉的“江湖草莽”,始终没有她满意的。 这天,她坐在办公室里看林玥筛选出来的另一些人选资料,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员工们是压抑不住的尖叫声。 “哇!是周启明!” “天哪 ,真的是他,赵启贤本人啊,真人比电视剧上还帅啊!” “启明哥,可以给个签名吗?” “我也要。” 周启明一一好脾气地给他们签了名,一边签一边打趣:“你们不怕被你们总骂工作时偷懒啊?” 沈知薇听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抬眼看着走进来的周启明打趣道:“周大明星,你这是把我公司当做你的见面会啊?” “哪啊,是你们公司的员工太热情了,”周启明摘下墨镜,坐在沈知薇对面的椅子上,有些臭屁继续道,“哎,没办法人太红了。” 沈知薇听到他自恋的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行了,别贫了,你今天过来是?” 周启明坐直身子正了脸色道:“沈导,听说你在找男主角?你看我怎么样?咱们可是老搭档了,默契没得说。” 沈知薇笑道:“你现在的出场费可不少,我怕我剧的投资大半都扔给你了。” 周启明听了刚想说他愿意自降片酬,一方面沈导可以说是他的恩师,另一方面,沈导拍的电视剧就没有不好的。 还没开口,沈知薇就正色道:“启明,和你说句实在话,这个角色和你不符,在这部剧里你并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男主角。” 周启明听了捧着胸口故作伤心道:“沈导,你这话也太实在了吧,好吧,看来我和这男主角无缘了。” 周启明也知道沈导的性子,对于选角这事沈导向来严苛,他今天过来也没有想过会拿下男主角。 沈知薇看着他夸张的表情好笑地摇了摇头,继续道:“而且我这部戏的男主前期是个小混混,各种搞怪丢脸的事常有,你的偶像包袱能丢得这么彻底吗?你的粉丝能接受她们的‘亚洲偶像剧之王’变成一个泼皮无赖吗?” 周启明沉默了,现在公司给他的定位就是贵气的阔少,他也是因为这个红的,如果撵弃这个,不说公司答不答应,那么他的形象也会受损以至于流失大量粉丝,这是他现在不可能接受的事。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沈导,你总是这么一针见血,确实,公司不可能让我去接这种自毁形象的角色。” 送走周启明后,林玥敲门走了进来:“沈总,还没有满意的?” 沈知薇摇了摇头叹气道:“总是差了那么一些。” “那只能看孙大飞那边能不能挖出好苗子了。” “但愿如此。”沈知薇回答道,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孙大飞能不能找得到,这人前段时间留下句话就消失不见了,说是去全国各地碰碰运气。 * 就在选角陷入僵局时,另一边的剧本大赛收到了全国各地寄来的剧本,数量已经超过了一万多份,这在这个年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每天,邮递员都要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往国贸大厦送好几麻袋的信件,前台的小姑娘们拆信拆得手都软了。 会议室里,两张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稿纸,这还是经过几轮初期筛选最后留下的一百份剧本。 在终选,沈知薇花了大价钱请了一位燕京大学中文系的著名教授何教授、一名知名小说家、日报资深编辑,还有两位业内知名的编剧,再加上她自己,组成了六人的终审小组。 大家把剩下的剧本过了一遍,经过投票筛选,最后选出了最终十名入选人选,在排名上有不同意见。 “我觉得这篇《北平廿四戏子》,文笔辛辣入骨,加之情感细腻,把那个时代戏子的浪荡有情和家国情怀都表现了出来。”何大教授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手稿,嘴上赞不绝口,“尤其是那段‘戏子在敌人枪下表演反杀的那段’描写,看得我老泪纵横,这绝对是大家手笔。” “何教授说的那篇是不错,不过我倒是觉得这篇《合租在特区》更有意思。”知名小说家手里拿着一份有些皱巴巴的稿子,“说的是几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到深市闯荡的年轻人合租时发生的一连串搞笑的事,虽然文笔略显粗糙,整个故事线看起来也不算完整,是由一个个短篇趣味小故事组成的,但是这种剧本很新颖,完全可以拍成那种大长篇剧集。” 沈知薇拿起那份《合租在特区》的剧本,这份剧本她在看时就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这不就是后世那种情景剧吗,这时华国还没出现这种情景剧,不由得感慨果然人的创造力和想象力是无穷的。 第64章 四月的深市, 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热意。 安达广场,这座刚开业几个月便迅速成为深市商业地标的庞然大物,此刻正像一只张开巨口的吞金兽,吞吐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 作为深市目前规模最大、装修最豪华的综合性商场, 安达广场早已不单单是个买东西的地方, 更成了一个市民们争抢打卡的“景点”, 你问市民们深市政府在哪他们或许不知道,但是你问他们安达广场在哪,那能麻溜地给你带到地点。 每天, 广场前的空地上都停满了挂着各式牌照的汽车和摩托车,除了本地牌照的,居然还有不少从邻省甚至更远地方开来的车。 百姓们都从报纸上听说了深市有一个大商场, 那里不仅有卖吃的卖用的还有各种好玩的东西,不管是你自己过来还是全家一起逛, 每个人都能找到打发时间的地方。 甚至随着各种国内外商家品牌纷纷入住商场, 商场每天的人流量都是直线上升,而且商场里边的超市还每天打折或者举行各种活动,惹得市民们纷纷挥舞着钞票购物。 李兆延也靠着这个吞金兽赚得盆满钵满,迅速在海市、京市等其他大城市买下地皮修建新的安达广场。 “借过借过!别挤啊!” “哎哟,我的鞋!” “老天爷, 这商场其他时间就很多人了, 今天怎么还更多人?” “听说那啥剧本大赛颁奖在这举行,第一名那个有一万块奖金呢。” “一万块?你怕不是在逗我,你确定你说的不是冥币?”一个没有看到报纸的市民眼睛瞪得像铜铃, 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乖乖,那可是一万块啊!谁家那么烧钱? 另一个市民被质疑也没有不高兴, 激动地点头:“是真的,沈知薇大导演知道吧,就是拍了赵启贤《深港情缘》那个,这活动就是她自己开的公司举办的,人家电视剧都卖到其他国家去了,钱多着呢,怎么可能会骗人?” “沈大导演啊我知道,原来是她,那这事肯定是真的,啧啧,我要挤到前排去看看一万块奖金长啥样。” “我也去。” …… 商场大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们手挽着手筑起了一道人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珠子,喉咙喊得嘶哑。 也不怪他们紧张,实在是今天这场面太过吓人,平日里安达广场的客流量就大,一到周末更是摩肩接踵,而今天,知觉影视公司要在这里举办那个轰动全国的“剧本大赛颁奖典礼”,那更是人山人海了,放眼过去全是人。 也不怪大家抢着过来看热闹,毕竟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一万块啊。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还在百十来块钱晃荡的1987年,一万块钱是什么概念?那是够一家几口花销好几年的钱,是能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下一套大房子还有余的巨款。 谁不想来看看这传说中的“万元大奖”到底花落谁家?谁不想来看看那位能点石成金的沈知薇导演到底长什么样? 商场内部,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这中央空调系统还是当初李兆延力排众议花了大价钱装的,既然要打造深市第一大商场,舒适度也是需要考虑在内的。 此时中央空调的冷风也吹不散几千人聚集散发出来的热浪。 四楼的落地窗办公室前,李兆延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扫过楼下乌压压的人群,他身后跟着商场经理和保安队长,两人都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汗。 “李总,这人也太多了,要不要再从后面调点人手过来?我怕待会儿发钱的时候,这帮人控制不住的话会上去抢。”保安队长看着底下那一张张亢奋发红的脸,心里有点发虚。 李兆延微微颔首:“把库房那边的备勤全调过来,让大家今天多集中点精神,之后这个月给每人多发三天的工资。” 商场经理和保安队长听了眼睛都一亮,多发三天工资啊,那大家肯定卖力干,本来他们安达广场员工的工资就比其他地方高,福利也好,大家可是争着来应聘的,现在就连保洁的职位也是供不应求。 保安队长拍着胸脯保证道:“李总没问题,我会让大家都盯紧点,绝对不会出错。” 保安队长他们离开后,李兆延走到办公室另一边,那里沈知薇正看着安安和他的几个小朋友玩卡牌。 沈知薇拉着他的手,抬头看他,笑吟吟道:“今天多谢李总的帮忙。” 她原本还琢磨着在哪里办这个颁奖典礼,后来想到李兆延这边的大广场一楼那个中庭的地方,地方大,人流量也多够热闹,听她说了后男人二话不说地就安排了下去。 李兆延捏了捏她的手:“谢什么,你是我老婆,也是我财神爷,你这活动也给商场带了不少人流量,要谢也是我谢你。” 就在这对夫妻商业互吹时,安安小家伙跑了过来趴在沈知薇腿上,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妈妈,等活动结束可以带我们去商场里那家卖冰淇淋的买冰淇淋吃吗?” 其他小孩子也眼巴巴地看过来,安安在这所外国语学校适应良好,交了不少好朋友,这让沈知薇甚感欣慰。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瓜子笑道:“当然可以,不过得让你爸爸带你们去,妈妈活动结束后还有事忙。”她还需要接见那十位编剧,谈合同签约的事。 “爸爸,可以吗?”安安一听,转头就去抱住他爸爸的大腿撒娇。 李兆延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大手一挥:“可以。” “好耶!谢谢爸爸!” “谢谢李叔叔!”一群小家伙高兴得手舞足蹈。 * 下午两点多,商场一楼中庭搭建的简易舞台周围,已经被市民们围得水泄不通。 红地毯从商场正门一直铺到了舞台中央,两侧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鲜花篮子,大红色的绸带在风中微微飘扬。 后台休息室里,十位获奖编剧正坐立不安,大家互相客气打了招呼又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看,耳朵也伸得老长。 透过门缝,商场热闹的声音传了进来,他们中有不少人默默咽了咽口水,老天爷,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啊,一想到待会还要在这么多人注视下上台领奖,腿肚子就已经开始打颤了。 谢书君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虽然脸上极力保持着镇定,但她交握在膝头的双手却紧紧绞在一起。 海市到深市,这一路的火车哐当哐当响,她就在那座位上想了一路,这是真的吗?她居然真的拿了第一名?哪怕是此时坐在这里,听着外边现场喧闹的人声,她心里依然没有太多实感。 旁边不远处,萧明远正在疯狂地对着房间里那个落地镜整理他那件借来的西装,西装有点大,肩膀那是空的,怎么看怎么滑稽,他挺了挺背企图把西装撑起来。 他一边整理着不合身的西装,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要是凑近了听,能听到他在背诵获奖感言,全是些“感谢天感谢地”的话,往下看他的腿也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角落里的雷小花,她缩在凳子上,两只粗糙发红的手不自在地捏着手里的平安符,那是她妈妈在她来前去县里那家道观给她求的,保佑她一路顺顺利利。 “各位好,我叫林玥,是知觉影视公司的总经理。” 这时,休息室门被推开,林玥走了进来,她脸上难得带上了一丝笑容。 她也知道大家的紧张,声音平缓地开口道:“等下我会负责指引大家怎么上台,等台上主持人叫到你们名字时,你们就上台。” 其他人听了纷纷点头,有人紧张道:“林经理,等下我们上台都要发表获奖感言吗?如果紧张说话不利索怎么办?” 林玥听到这话心里佩服沈总未仆先知的交代,她之前就交代过如果有人不想发表获奖感言也没事,不用强求,说每个人性格不一样,这次典礼是让大家感到舒服荣耀的。 她开口安抚道:“获奖感言不是必须的,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或者不想说也行。” 其他人听了松了一口气,他们之中有些人平时只跟文字打交道,性子大多数沉闷安静,现在听到不需要他们发表长篇大论的获奖感言,都轻松了不少,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那个,林经理,真的现场发奖金吗?”萧明远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林玥笑了笑,肯定地点头:“对,现场就发奖金。” “哇!”大家听了顿时激动不已,他们来前还有些顾虑,怕这公司以各种理由拖欠不给,或者他们想拿到奖金还有各种条件,毕竟那钱可不少,而且以往他们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没想到还真是现场就给钱,这搁谁谁不激动啊。 * 三点整,激昂的音乐声通过大功率音响轰然炸响,震得商场顶棚的吊灯都在颤。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来到知觉影视首届全国剧本大赛颁奖典礼现场!” 主持人是专门从市电视台请来的,字正腔圆,声音极具煽动性。 台下的人群瞬间沸腾了,口哨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台上的主持人在各种欢呼声中说完简短的开场白,“那么,现在我们有请知觉影视公司的沈知薇沈总,上台颁奖。” 沈知薇在主持人的声音中走上台,接过话筒看着台下的观众,“大家好,我是沈知薇,感谢各位市民今天过来参加我们知觉影视公司剧本大赛的颁奖典礼。”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拍一部火一部的女导演?看着好年轻啊,而且比一些大明星还要漂亮哩。” 第65章 跑马县这破地, 连个像样的宾馆都没有,孙大飞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住进了县委招待所。 说是县里最好的招待所,但里头的设施也就只是勉强能住人,墙皮更是像是得了牛皮癣一样一块块往下掉,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老烟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孙大飞也顾不得住得舒不舒服了, 好在这里服 务台那供着全县城没几台的传真机。 伴随着机器特有的“滋滋”电流声, 两张黑白照片跨越千山万水,一点点地吐在了深市国贸大厦的办公室里。 孙大飞手里攥着听筒,一边心疼那按分钟计费的长途费, 一边对着电话那头喊道:“沈总!您收到了吗?这两张照片是我今天趁那小伙子不注意偷偷拍下来的!我跟您说,虽然这里偏得鸟不拉屎,但我敢拿我以前当狗仔的名声发誓, 这小子绝对是块宝! “特别是第一张,您看那眼神, 跟那群混混对峙的时候, 那股子狠劲儿,绝了!再看第二张,对着他妹妹又笑得那叫一个少年气,这反差,啧啧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孙大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生怕听到一句“不行”。 “收到了。”沈知薇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看着手里的两张照片,第一张男人手持长筷如持剑,眉宇间的桀骜不驯仿佛力透纸背, 另一张,他蹲在小女孩面前,满身戾气顿时化作绕指柔,那露出的小虎牙让他身上又具备了一些少年气。 “大飞,你的眼光果然毒,这小伙子眼神里有些东西,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野生劲儿,正是我要找的江自流。” “嘿嘿!我就知道,这小子肯定能入沈总您眼光,”孙大飞乐得嘴都瓢了,“我跟您说,这小子真人比照片还有味儿,那种又痞又纯的感觉,我都形容不出来!” “他答应了吗?”沈知薇问到了点子上。 孙大飞刚才还高昂的语调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呃这个嘛,沈总,这小子有点倔,那是软硬不吃啊,哪怕我说破了大天,他就觉得我是骗子,说自己就是个卖面的不想当什么明星。” “正常。”沈知薇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当明星演员离他们的生活很远。大飞,你再劝劝他,不用急着回深市,公司这边给你批经费,辛苦你了。” “不幸苦,嘿嘿,有沈总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孙大飞一拍大腿,“您就瞧好吧,就算是块石头我也得给他捂热乎了,我不去山城了,就在这跑马县扎根了,我就算赖,也得把他赖回深市去!” 挂了电话,孙大飞喃喃自语道:“凌一舟啊凌一舟,你就是孙猴子,也逃不出我孙大飞的手掌心,这块硬骨头我孙大飞啃定了!” 事实证明,这不仅是块硬骨头,还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接下来的两天,孙大飞发扬了当年当狗仔时“死缠烂打”的优良传统,每天雷打不动地去面摊报道。 早上去吃碗担担面,中午去混个抄手,下午没事就蹲在墙角跟人唠嗑,哪怕凌一舟那脸色冷得能掉冰渣子,他也照样笑嘻嘻地凑上去。 “凌兄弟,你再考虑考虑呗?你看你这一身板,这长相,窝在这小县城多屈才啊?” “滚。” “哎,别这么大火气嘛,现在的年轻人要有梦想……” “我没有梦想,只想赚钱。” “那正好啊!现在时代不同了,当明星最赚钱了,像港岛那边明星一样!比你卖一辈子面都赚!” “你要是再废话,我就让大黄咬你。”凌一舟指了指旁边那条正在啃骨头的秃尾巴狗。 那狗也是成精了,像听懂了人话似的,冲着孙大飞呲了呲那口参差不齐的狗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孙大飞虽然脸皮厚,但也怕狗咬,只能讪讪地退到一边,但他并没有气馁,既然正面攻不破,那就采取迂回战术,有一招孙子兵法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开始在面摊周围的街坊邻居那儿转悠,大爷大妈们最喜欢闲聊,尤其是碰到个外地来的、嘴甜又肯散烟发糖的小伙子,那是恨不得把这一片谁家母鸡下了双黄蛋都抖搂出来。 “大娘,这凌家小哥看着挺能干啊,这手艺是家传的?”孙大飞抓了几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巷口纳鞋底的王大娘。 王大娘接过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哎哟,你说一舟啊?这孩子命苦啊!”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他那个爹啊不做人!以前是是个烂酒鬼赌鬼,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家里那点钱全让他败光了,一舟他妈也是个苦命人,生下欢欢没多久,实在受不了就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欢欢是跟在那小伙子身边的那个小女孩?”孙大飞随意问道,“那女孩就七八岁吧,我看她脸色好像有些不好。” 这是前天见到那女孩孙大飞的第一印象,而且他听到凌一舟嘱托女孩不要跑,这么一结合,他琢磨那女孩怕不是得了什么病。 “对,就是一舟那个妹妹啊,不过欢欢已经十多岁了不是七八岁。”那大娘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哎,这丫头也是个可怜的,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病,心眼儿不好,那是富贵病,不能跑不能跳还得常年吃药养着,可一舟那家里哎。” 王大娘摇了摇头,手里的针在鞋底上用力扎了两下,“一舟那是真不容易,小时候护着妹妹不让他爹打,身上没一块好肉,后来十五岁那年,他那个混账爹喝醉了酒掉河里淹死了,虽然说是死了爹,但对这俩孩子来说倒是解脱。” “从那以后,一舟家就剩个奶奶和妹妹,老的老小的小全靠一舟这孩子撑着,他读了个初中就没读了,早早出来混社会,没日没夜地干活,摆摊、扛大包、只要给钱啥都干,就是为了照顾他奶奶,还有给欢欢攒钱做手术。听说欢欢那心脏要去大城市做手术才行,大城市啊,那得花老鼻子钱了,那是咱们这种小老百姓敢想的吗?” 孙大飞听着听着,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烧到了手指才猛地缩了一下。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小子身上有股子超乎年龄的成熟和狠劲儿,那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怪不得他对“梦想”嗤之以鼻,因为在他的世界里,生存才是那座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孙大飞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同时佩服这小子的坚韧。 * 第三天,天阴沉沉的,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像是要下一场大暴雨。 孙大飞照例挎着包往巷子里走,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不好!”孙大飞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前跑,等他冲进巷子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原本整洁热闹的面摊,此刻像刚被鬼子扫荡过一样,桌子被掀翻在地,断腿横七竖八地支棱着,那口大铁锅滚在一边,满地的面条混着红油汤底,像是一摊摊触目惊心的血迹,破碎的粗瓷碗片散落得满地都是。 几个食客早就吓跑了,只剩下凌一舟一个人站在那一堆狼藉中间。 他背对着巷口,肩膀微微起伏,那件白色的背心上沾满了污渍,露出的手臂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淤青,那是棍棒留下的痕迹,他的手背上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正顺着指尖往下滴,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一舟!”孙大飞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凌一舟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然凶狠的孤 狼,看到是孙大飞,他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懈了一点点,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怎么,你还没走?来看我笑话的?” 孙大飞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扶起一张还能用的凳子,又去捡地上的碗片。 “别捡了。”凌一舟声音沙哑,“都碎了,捡起来也没用。” “碎了能补,或者买新的。”孙大飞把几块大点的碎片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直起腰,看着凌一舟,“是那个大刀哥干的?” 凌一舟没吭声,算是默认了,那天他让那帮人丢了面子,这帮地痞流氓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今天趁着也没什么人,直接带人来砸了场子。 “你现在把那帮亡命徒得罪死了。”孙大飞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抖出一根递给他,自己也点了一根,“他们这种人就是阴沟里的老鼠,记仇且不要命,你今天能打跑他们,明天呢?后天呢?你还有个奶奶,还有个生病的妹妹,你能时时刻刻守着她们吗,那些人上头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听到妹妹两个字,凌一舟猛地向他靠近,一把揪住孙大飞的衣服领子,把他顶在墙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你调查我?” 孙大飞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反而直视着凌一舟的眼睛,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凌一舟的手背。 “兄弟,松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你折腾。”孙大飞咳嗽了两声,神色坦然,“没错,我是调查了你,我承认我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但我们这当星探的干的就是这一行,我不了解清楚你的底细,怎么敢把你推荐给我们公司?” 凌一舟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狠狠地推了孙大飞一把,转过身去不想看他。 孙大飞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领子,心想这小子力气是真大,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舟,我知道你是个爷们儿,你想靠自己的双手撑起这个家,这没得说,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是,现实不是光有骨气就行的。” 第66章 凌一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 屋里那股熟悉的霉味混着中药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他闻了二十年,早已刻进了肺里,可今天闻着竟莫名多了几分让他鼻酸的亲切。 他手里提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的是他从深市带回来的几样稀罕货, 一大包精致的糖果, 一个书包, 两双皮鞋,还有几件给奶奶和妹妹买的新衣裳。 虽然他这次回来是准备带着奶奶和妹妹到深市的,这些东西到了那边再买也不迟, 但他想奶奶妹妹看到礼物肯定很惊喜,那刻的开心是不一样的。 “哥哥回来了!” 欢欢正趴在窗前那张瘸腿的方桌上写字,听见动静, 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她扔下铅笔, 想跑过来, 却又记起哥哥平时的叮嘱,硬生生把脚步放慢,最后变成快走,一头扎进凌一舟的怀里。 “慢点,”凌一舟把东西往地上一搁, 单手接住妹妹瘦弱的身子, 习惯性地在她背上顺了顺气,“今天感觉咋样?胸口闷不闷?” “不闷,哥哥你一回来我就全好了。”欢欢仰着脸, 那张因为常年缺氧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哥, 你去了好几天,我都想你了。” “哥哥也想你了,”凌一舟伸手轻轻捏了捏那没什么肉的小脸蛋,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把亮闪闪的玻璃糖纸包裹的糖果,“尝尝,大城市带回来的,特甜。” 凌欢欢接过糖果,拆了一颗先递到凌一舟嘴边:“哥哥先吃。” 凌一舟想说他不吃糖,但看到妹妹期待的眼神还是张开了嘴吃了。 “哥哥,甜吗?” 凌一舟点头:“很甜,你也吃。” 凌欢欢听了才开心地给自己拆了一颗糖果:“哇,真的很甜!” 随即她目光看到蛇皮袋里的书包,眼睛一亮:“哥哥,这书包是买给我的吗?” “嗯,给欢欢的。”凌一舟把书包拿出来,“好看吗?”书包是粉色的,前边带着个大蝴蝶结,是他挑了很久的。 凌欢欢猛地点头,“好看!”随即有些不舍地移开目光,“哥哥,书包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欢欢还有书包,不用新的。” 凌一舟听着鼻子一酸,把书包给她小心背上:“不用很多钱,哥哥这次去挣了不少钱,可以买很多个书包。” “真的?” “嗯,真的。” 就在兄妹俩说着话时,里屋的布帘子被掀开,一个老人家走了出来,老人家六十多岁,背已经驼得像张弓,满头的银丝乱蓬蓬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风霜。 “一舟啊,你可算回来了。”凌奶奶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花,那只枯树皮似的手颤抖着摸上孙子的胳膊,“那姓孙的人没把你咋样吧?我就怕你被骗进了黑窑子里……” 凌奶奶自从那天孙子跟她说跟人去大城市看看后,就担心得没睡过一天好觉,她怕啊,怕孙子是被人骗了,像隔壁村一个孩子那样被人骗去黑窑,在那被当牲畜一样挖了几年煤,逃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个人样。 “奶,瞎想啥呢。”凌一舟扶着奶奶在竹椅上坐下,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安抚道,“那是正经的大公司,孙大哥没有骗我,我去到深市也看到了那沈大导演,就是你之前去隔壁王大娘家看的那部剧的《深港情缘》的导演,人家沈老板是个好人,不仅给了钱,还给咱们在深市分了房子呢。” “哥,我们有大房子了吗?”凌欢欢听到新奇地睁大了眼睛,“大房子是什么样的?有大窗户的吗?” 凌一舟听到妹妹的话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在欢欢眼里,大房子就是要有个大窗户,能让阳光撒进来,不像他们现在的房子常年看不到阳光。 他肯定地点头:“对,大房子有很多大的窗户,我给欢欢留了窗户最大的那间,到时候欢欢就能天天晒到太阳了。” 欢欢听了惊呼出声:“哇!那我很喜欢这个大房子。” 凌一舟笑了笑,看着没有说话的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放在奶奶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奶,你看,这是沈总给我预支的片酬,咱们去深市的路费还有以后的生活费都有了。”凌一舟握着奶奶的手指,让她感受那厚度,他知道奶奶在担心什么,无非是害怕到大城市没钱,“咱们搬家,搬去大城市,以后再也不用住这漏雨的破房子了。” 凌奶奶的手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那钱烫着了似的,她低下头,捏着那个信封,嘴唇嗫嚅着。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一舟啊,”凌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奶,奶就不去了。” 凌一舟脸上的笑容一僵:“奶,你说啥呢?票我都买好了,明天的火车,你怎么能不去?” “我不去!”奶奶把钱往凌一舟手里一推,“我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去那种花花世界干啥?那大城市那是咱们这种穷苦人能待的地方吗?那是烧钱的地方啊!” 老人家的情绪有些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我都听说了,那大城市喝口水都要钱,上个茅房都要收票子!我去了能干啥?除了给你添乱让你多养一张嘴,我还能干啥?我在家里守着这老屋,种点菜,哪怕捡破烂也能活,我不去给你当累赘!” 说着凌奶奶缓和了语气,拍着凌一舟的手劝道:“一舟啊,奶奶就不去了,你带着你妹妹一起去,奶奶守在这里,给你们守着这个家,就算你混不好回来也有个家。” 凌奶奶听到孙子和孙女能去大城市生活心里是开心的,她的两个孙子孙女从出生起就是苦命的人,好在现在老天开眼了,眼见着他们的生活就要变好了,她这个老婆子怎么能跟着去拖后腿。 “奶!”凌一舟急了,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连大刀哥那种流氓头子都敢拿筷子指着,唯独怕亲近之人奶奶和妹妹过不好,“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累赘?你是我奶,亲奶奶!没有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爸从来不会管他,妈妈离开后,是奶奶把他养大的,用捡破烂的钱一分分把他养大,他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怎么可能不管奶奶,而且他那么拼也只是为了让奶奶妹妹过得好些。 “你瞎说什么傻话,你和欢欢都要活得好好的。”凌奶奶拍了拍他的手,“一舟听话,你带着欢欢走吧,奶就在这儿给你们守着家,等你们哪天要是,要是混不下去了,回来还有个窝……” “守着?守着啥?”凌一舟指了指头顶那块还得拿盆接水的屋顶,“守着这漏雨的破棚子?还是守着那些回头还来找麻烦的流氓?我这一走,谁给你挑水?谁给你劈木材?回头你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话说得难听,但也是实话。 凌奶奶却像是铁了心,她垂着眼皮,声音坚决:“那我也不能去给你添乱,你刚去那边,带着个病秧子妹妹就算了,再带个拖油瓶的老太婆,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凌一舟看着奶奶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想踹墙,他太了解这老太太了,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扔,也不收拾了。 “行,你不去是吧?”凌一舟冷笑一声,“那欢欢我也不带了,反正我一个人去深市也没时间照顾她,她那心脏你也知道,指不定哪天晚上发病,身边没人递药,两眼一翻就过去了,既然您老人家舍不得这破屋,那咱们全家就死在这儿算了,也省得折腾!”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旁边那条快散架的长凳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转得飞快。 “你!”凌奶奶听到他这混账话,猛地抬起头,气得浑身哆嗦,“你个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话!欢欢那是你亲妹子,那是能救命的事儿,你敢不带?” “我怎么带?”凌一舟把烟往耳朵后边一夹,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赖样,“我到了那边要去演戏,要给人家卖命挣钱,我哪有时间看欢欢,我要照顾她还怎么去赚钱?我不上班哪来的钱交手术费,我要是请假照顾她,老板就把我开了,到时候咱三个喝西北风?” 他站起身走到奶奶面前,蹲下身子,视线和老人平齐,叹了口气,语气甚至带上了恳求的意味:“奶,欢欢能做手术了,深市那边老板答应了,送欢欢去港岛最好的医院,能治好,以后欢欢就能像那些正常的孩子那样跑跳。” 他握住老人那双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您不去,欢欢这命就救不回来,您要是觉得这破屋比欢欢的命还重要,那您就守着吧。” 凌一舟也不想说这么重的话,但他知道老人家有时候就是这么倔,不下点猛药还拗不过她,不过奶奶心疼他们的心是在的。 这一番话,像是重锤砸在老太太心口,凌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颤了颤,视线看向旁边因为他们吵架,可怜巴巴的小孙女。 欢欢扑了过来窝在老太太腿上,仰起头道:“奶奶,你不去欢欢也不去了,没有奶奶欢欢会伤心得心痛痛的。” “瞎说什么傻话。”凌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孙女的脑袋,“我们欢欢肯定能治好的,以后能跑能跳。” 老人家深深叹了口气,那股子倔劲儿,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没好气地看向旁边的孙子:“去,我和你们一起去。” 凌一舟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他咧嘴一笑,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这就对了嘛,奶奶,那可是大城市,到时候我给您老也弄口假牙,用金做的,想吃啥吃啥!” 第67章 绿皮火车在崇山峻岭间“哐当哐当”地爬行了两天两夜, 终于停在了大庸县火车站那简陋的月台上。 沈知薇提着行李箱,踩着有些晃悠的踏板下了车,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坐卧而有些发麻,脚刚一沾地, 踉跄了一下, 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用这山间微凉的风驱散脑子里的昏沉,但入眼的景象却让她皱了皱眉,这火车站哪里像是个国家级森林公园的门户? 眼前的大庸县火车站, 只有两层低矮的红砖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青黑色的砖体, 车站广场上更是尘土飞扬,几辆破旧的中巴车停在那里, 售票员扯着嗓子用难懂的方言吆喝着拉客, 摩的和板车横冲直撞,乱成了一锅粥。 “大家拿好行李!别走散了!看好自己的包!”刘进山作为制片主任,此刻就像是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站在月台高处,手里举着个扩音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 剧组的工作人员一个个面如菜色, 拎着大包小包, 护着那些金贵的摄影器材,像是逃难一样从人群中挤出来。 “这就是大庸啊?怎么看着比我那老家县城还破呢?”场务小何小声嘀咕着。 “行了,少说两句, ”旁边的一位老摄影师瞪了他一眼,“我们是来拍戏的又不是来旅游享福的,这地方虽然穷, 但听说景是真的绝。” “我觉得还行啊,比我家县城好点。”凌一舟慢悠悠地晃荡下来,坦然道,他伸了个懒腰,还是这种小县城适合他,自在。 旁边一个女工作人员提着一大袋行李下来,没站稳差点摔倒,他顺手就接过那袋行李,“我帮你拿。”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那名工作人员感激得连连摆手。 凌一舟没把行李还给她,提在手里向沈知薇走去:“沈导,你找的这地风景可以啊。” 沈知薇听到他的话苦笑了一下,剧组里可能也就他觉得这地可以,此时1987年的大庸,还远不是后世那个交通便利、游客如织的张家界,这里依然保持着湘西腹地特有的闭塞与原始。 刘进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冲沈知薇嘟囔道:“沈导,这地儿可真够偏的,我刚才问了司机,这到县中心还得颠半个小时。” 沈知薇开口叹道:“先安顿下来再说,让大伙儿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个囫囵觉。” 剧组的人们听到热水澡精神了一点,随即一行人分坐了几辆大巴车,在颠簸的路上又摇晃了半个小时,才终于到了县委招待所。 这已经是县里最好的落脚点了,一栋三层高的苏式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大厅里铺着水磨石地面,一走进去,脚步声都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前台的服务员正坐在椅子上织着毛衣,看见呼啦啦进来这一大帮子时髦人,那眼珠子瞪得都要掉进毛线团里了。 刘进山招呼着大家拿出证件办理入住。 那服务员一边帮着他们办理一边好奇道:“你们是剧组来拍戏的?这里穷山僻野的你们怎么会想不开跑来这里拍戏?” 剧组人员们苦笑了一声,他们也不知道这张家界这么偏啊。 刘进山嘿嘿一笑:“你们这里景美!” 前台姑娘点头:“行吧,这倒是。” 沈知薇拿着钥匙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一张铺着白床单的单人床,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刷着绿漆的写字台,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大庸县的风景照片,这大概是这里唯一的装饰了。 她放下行李,觉得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这两天在火车上,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拿出洗漱用品到房间里的卫生间洗漱,洗完澡出来才感觉活过来了一点,她看了眼时间快中午十二点了,准备下去吃个午饭,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沈知薇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门,以为是剧组的其他人员,却发现门外站着几个陌生人。 前边站着那个前台小姑娘,在她身后,站着一位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性和两个男人。 那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烫着那个年代干部们最流行的卷儿,虽然眼角有了些细纹,但眼神明亮精干。 “请问,是知觉影视的沈知薇沈导演吗?”女人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有力。 沈知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我就是沈知薇,您是?” “沈导演你好,我是大庸县文化局的叶文秋。”女人笑着伸出手,“我们通过几次电话的。” “哎呀,原来是叶局长!”沈知薇连忙伸出手与她相握,虽然之前只是电话联系,但声音她是记得的,“不好意思,刚下火车有些狼狈,没想到您亲自过来了,快请进。” 她侧身想把人让进屋,但看了一眼狭窄且略显凌乱的房间,又觉得有些失礼:“叶局长,这里太乱了,要不我们去楼下的会议室坐坐?” “也好,”叶文秋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男人吩咐道,“小陈,去让服务员沏壶好茶送到小会议室去。” 一行人来到了招待所一楼的小会议室,这里显然是平时用来接待上级视察的地方,布置得比客房讲究多了,几张漆红的木椅围着一张长条桌,墙上挂着大幅的大庸县地图和几幅名人字画。 几人落座后,热茶很快端了上来,茶叶在搪瓷杯里翻滚,冒着热气。 “沈导演,一路辛苦了。”叶文秋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语气诚恳,“我们大庸这地方偏,交通不便,让你们受累了。” “哪里的话,叶局长太客气了。”沈知薇笑着抿了一口茶,“早就听说张家界的山水甲天下,我们这次来也是慕名而来,希望能借这宝地拍出好作品。” 叶文秋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她这次来可不是为了简单的寒暄。 作为文化局长,她太清楚大庸县目前的处境了,虽然上头几年前就把这里批成了国家森林公园,但因为交通闭塞,又没钱宣传,这几年游客那是寥寥无几,县财政穷得叮当响。 而眼前这位沈导演,那可是个财神爷啊! 一部《深港情缘》,硬生生把深市那个小渔村炒成了全国人民,甚至其他国家向往的“爱情圣地”,听说那边的地皮都翻了好几倍。 县领导在开会的时候特意点了名,说这次沈导演来大庸拍戏,那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们县一定要接住了,只要这部戏火了,那张家界的名气也就打出去了! 想到这儿,叶文秋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沈导演,你们这次能选中我们张家界作为取景地,那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县委县政府对此高度重视,县长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做好你们的后勤保障工作。”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沈导演,你们在拍摄期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是缺电缺水,还是跟当地老百姓有什么误会,哪怕是少颗螺丝钉,只要你开口,我们文化局甚至是县政府,都会全力以赴给你们解决!我们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你们能安心创作,把我们张家界的美,完完整整地拍进电视剧里,给我们张家界这块招牌宣传宣传。” 不说像深市那个小渔村那样,哪怕是能打出去一点名气也是好的。 沈知薇听了心中一动,这年月,去外地拍戏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条件苦,而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地方上的关系错综复杂,要是没有政府在背后撑腰,指不定哪天就会冒出个路霸拦路收费,或者村民闹事阻碍拍摄。 虽然她这次也带了不少公司的安保团队,但那只能防君子防不了小人,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还是他们剧组。 现在有了叶文秋这句承诺,那就等于有了官方背书,以后行事就方便太多了,这对于他们剧组来说完全是大好事。 “叶局长,有您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沈知薇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接下了政府抛来的橄榄枝,“您放心,我们这次的剧本是精心打磨的修真仙侠题材,张家界这云雾缭绕的奇峰,正是我们心中最完美的仙境,我相信,等电视剧播出后,全国观众都会被这里的美景震撼到的,到时候,我们大庸县恐怕要愁怎么接待那么多游客了。” 这句漂亮话正好搔到了叶文秋的痒处,她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借沈导吉言,沈导演拍摄上有什么问题,完全可以来找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具体的拍摄计划,气氛异常融洽。 临走前,叶文秋指了指身边那个年轻男人:“沈导演,这是我们文化局的小陈,陈开来,这段时间,就由他就作为我们之间的联络员,专门跟着剧组跑,他对这一带地形熟,人头也熟,有什么跑腿打杂的事儿,你尽管使唤他。” 陈开来大概二十出头,看着挺机灵,连忙站起来道:“沈导演好,您叫我小陈就行,以后请多关照。” 沈知薇看了一眼这个机灵的年轻人,心里对叶文秋的安排更加满意了,派个科员全程陪同,这就等于派了个活地图兼挡箭牌,这叶局长做事确实滴水不漏。 “陈科员你好,以后多多关照。” 送走了叶文秋一行人,沈知薇回到房间,心里对接下来的拍摄放心了大半。 来前她最怕拍摄时会遇到各种地头蛇,毕竟这个年代的治安没有后世好,在这穷乡僻野,剧组的人身安全还是受到很大挑战的。 现在有了政府出面,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毕竟那些混混再硬,也赢不过政府的铁拳。 第68章 山里的傍晚来得早, 风一吹,带走了白天那股子闷热,日头挂在西边那像笔架一样的山峰后头,把漫天的云彩烧得跟红彤彤的火炭似的。 张家界村知青点的大院里, 这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那个原本荒废有些日子的厨房, 现在被收拾得亮堂堂的, 几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底下的松木柴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舌舔着锅底, 把那生铁锅烧得滚烫。 赵家嫂子,是赵村长家的大儿媳妇,这会儿正挥舞着一把大铁铲子, 在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锅里翻炒着。 锅里是现宰的土鸡,剁成了麻将大小的块儿, 加上大把的干红辣椒、生姜片、大蒜瓣, 还有村里自家酿的米酒,“滋啦”一声下去,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儿瞬间就能窜出二里地去。 “哎哟,嫂子,你这手艺绝了, 这鸡肉看着就馋人!”旁边正蹲在地上择豆角的刘家媳妇吸了吸鼻子, 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利索地把那一篮子长豆角掐头去尾。 “那是,也不看看这给谁吃的。”赵嫂子爽朗地笑着, 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人家沈导演说了,剧组里的人每天爬山涉水的, 是个力气活,油水必须得足!” 说着,她拿起旁边一个大海碗,里面装着满满一碗猪油,那是早上刚炼出来的,白得跟雪似的。 她毫不手软地又挖了一大坨扔进锅里,看着那猪油在热锅里瞬间化开,裹在鸡肉上亮晶晶的,这要是在她家里她是不敢放这么多油的。 开始她给沈导演他们做菜时,油放得很少,沈导演委婉提醒她,他们早出晚归拍戏累,肚里油水就要充足,她后来便改了这习惯。 “啧啧啧,”正在灶膛口添柴火的王婶子看得直咂舌,心疼得直抽抽,“这么好的大油,要是搁在咱们家,这一勺子得吃半个月呢!这沈导演也是个散财童子,做饭那是真舍得放料。” “可不是嘛!”另一个正在切腊肉的年轻媳妇接过了话茬,她手里那把菜刀舞得飞快,把那块熏得黑红黑红的老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透亮片儿,“我那天去镇上买肉,按照刘主任给的单子,那是几十斤几十斤的买,肉摊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以为我要回去摆席呢!” 四个女人在厨房里手里干着活,嘴上也没闲着,这半个月来,她们就像是掉进了福窝窝里。 原本赵村长喊她们来给剧组做饭的时候,她们心里还直犯嘀咕,这城里人娇贵,尤其是搞艺术的,那还不得事儿多难伺候? 可谁知道,这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哪里是干活,简直就是享福来了! “你们说,沈导演这戏要是能一直拍下去该多好啊。”刘家媳妇把择好的豆角倒进木盆里清洗,“那天刘制片人给我结这半个月的工钱,好家伙,两张大团结!说是先预支一半,那钱我拿在手里嘴就没下来过。” “我也是,”王婶子从灶膛口抬起头,笑得露出了后槽牙,“我拿回去给我家那口子看,他眼珠子都直了!他在县里木材厂扛木头,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加上奖金也才这个数,咱们在这里干活,也就是做一日三餐,顺带着把院子卫生搞搞,咱们在家不也得做饭扫地?就干了几样活就挣了人家累死累活的工资,这钱赚得我都心慌,生怕人家给我算错了。” 赵嫂子用铲子在大锅沿上磕了磕,震得那些粘在铲子上的肉汁落回锅里,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我公爹说了,这沈导演是大城市来的大老板,人家有本事着呢!那点钱在人家眼里就不叫钱,只要咱们把这帮人伺候好了,让人家吃好喝好,这活儿啊,稳当着呢!” “那是那是!”年轻媳妇连连点头,“我现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厨房擦得比我脸还干净,生怕人家沈导演嫌弃咱们村里人埋汰。” “不过话说回来,”赵嫂子一边往锅里撒盐,一边透过窗户往外看了看那空荡荡的大院,“这帮拍戏的也是真辛苦,咱们看着是风光,可你瞅瞅,这天天的一大早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一个个回来那衣服上全是泥,累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可不是,”王婶子叹了口气,“尤其是那个长得顶俊俏的小后生,叫那个什么凌一舟的,那是真拼命啊!前儿个下大雨,他们也没回来,我听那个跟车的陈干事说,那小伙子为了拍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戏,硬是在泥水里泡了俩钟头,最后是被那几个大汉架着回来的,腿都冻紫了。” “听说那也是苦命出身的孩子,”年轻媳妇想起那个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吃完饭都会默默帮着收拾碗筷的年轻人,感慨道,“听说没爹没妈了,家里就一个老奶奶和妹妹,但人家也是个热心的孩子,那天我抬一包米回来,他二话不说就帮我扛进来了。” “是个实诚孩子。”刘家媳妇点点头,“那个女主角杜小姐也不错,长得跟仙女似的,说话也细声细气的,但心肠也好,那天我家孩子来找我,她看到了还给拿了几颗糖呢。” “行了行了,都别嚼舌根了,”赵嫂子看火候差不多了,大喊一声,“赶紧的,把那盆青椒炒腊肉也下锅!他们该回来了,这要是回来吃不上热乎饭,那就是咱们的罪过了。” “好嘞!” 伴随着那冲天而起的锅气,厨房里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忙碌声。 就在这最后一道蒜蓉空心菜刚出锅的时候,大院门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那是剧组回来了。 虽然村里到张家界森林入口也就只几分钟的路程,但每天那么多器材抬来抬去的也废人,加上大家拍完戏,累得就算是几分钟的路也不想走了,因此沈知薇便安排了几辆车,每天往返。 * “回来了!回来了!” 伴随着停车的声音,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紧接着,剧组的大部队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院子,大家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有的还扛着沉重的器材,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闻着院子里传来的菜香味,那个个是眼冒绿光。 “哎哟我的妈呀,饿死我了!这一路闻着味儿我就流口水了!” “卧槽!回锅肉!是回锅肉的味道!” “我闻到了鸡肉味!冲啊兄弟们!”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一身白衣古装戏服的年轻男人,本来长得挺剑眉星目、正气凛然的一张脸,结果这会儿一点形象都没有,戏服的下摆被他随意撩起来塞在腰带里,手里还拿着把大蒲扇使劲摇着。 “唐良辰,你能不能有点大师兄的样子?” 紧跟在男人后面的是女主角杜有仪,她身上也穿着一套仙气飘飘的戏服,不过拍了一天戏下来这戏服也只有飘了,她没好气地白了唐良辰一眼,“刚才在路上谁说自己是宗门大师兄要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这才几分钟就原形毕露了?” “小师妹,你不懂,人是铁饭是钢,大师兄也是人变的嘛。”唐良辰嬉皮笑脸地凑到桌边,他在剧中饰演的是男二号,一个大宗门的大弟子,剧中那是高冷正直,像雪山上的雪莲花凛然不可侵犯,其实现实是一个话唠, 此时他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哇,是土鸡肉的香味!赵嫂子你真是我亲娘咧!” “去去去,没个正形,先去洗手!”刘进山像个赶鸭子的老农,挥舞着手里的大草帽,“所有人,先把器材放库房去,然后洗手吃饭,谁要是敢拿脏爪子抓馒头,我把爪子给他剁了!” “得嘞!刘主任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大家嘻嘻哈哈地散开,放器材的放器材,去井边打水的打水。 凌一舟跟在最后面,他默默地帮着场务把那些沉重的摄影器材箱子搬进专门腾出来的房间里,又帮着道具组清点刀剑。 “一舟哥,你别忙了,快去歇着吧。”场务小张有些不好意思,“你今天戏份最重,打了大半天。” “没事,顺手的事。”凌一舟笑了笑,他擦了把脸上的汗,转身走到水井边,压了一盆凉水,把头埋进去猛冲了一把。 冰凉的井水刺激着头皮,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焦虑。 今天有一场情绪爆发的戏,他拍了七条才过,他觉得自己特没用,耽误剧组那么久。 “一舟,吃饭了!” “来了。” * 沈知薇坐在一张椅子上,伸手把头上戴的那个村里村民织的大草帽解了下来,别说这帽子真好用,既可以挡太阳又可以扇风用。 “沈导,累了吧?快坐。”赵嫂子早就把给她留的那份特意盛好的饭菜端了过来,“这鸡汤我撇过油了,不腻,你趁热喝。” “谢谢赵嫂子,这半个月真是辛苦你们了。”沈知薇接过碗,笑着道谢,“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我看大家伙都胖了一圈,回头戏服都要穿不上了。” “那哪能呢,都是出力气的活儿,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赵嫂子笑得爽朗。 沈知薇喝了一口鸡汤,回味甘甜,心里对几个嫂子的厨艺很满意,赵村长没糊弄他们,给他们找的几个嫂子都是手脚麻利的,不仅饭菜做得好吃,打扫卫生也有一手。 其他剧组人员也围着院子里的几张大圆桌坐下,也不讲究什么谁坐哪,谁抢着座算谁的。 这时候就显出抢饭的乐趣了,筷子齐飞,那盆子里的腊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哎哎哎!唐良辰你给我留块肥的!” 第69章 “慢点!慢点!那轨道车死沉死沉的, 别磕着石头!” “老张,把那根线往那边甩,别绊着人!” “哎哟喂,这石头怎么这么滑, 我这老腰差点没扭了!” 几十号人正像搬家的蚂蚁一样, 扛着大包小包的设备,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溪边的一块河滩上挪。 这年月拍戏可没有后世那么轻便,那台仿佛铁疙瘩一样的摄像机加上必须配套的录像机单元,光是主机就得两个壮汉轮流扛, 更别提那些沉重的三脚架、几十米长的黑色电缆,还有那种死沉死沉的轨道车了。 沈知薇手里拿着个红色的扩音喇叭,头顶上还扣着顶草帽, 脚踩一双黑色的长筒雨靴,这是之前赵村长特意提醒买的, 说是这溪边蚂蟥多, 要是穿普通布鞋,不出半小时脚脖子就能肿一圈,因此现在剧组人员那是人手一双雨靴,虽然这靴子闷但也真是防虫防蚁。 “灯光组,这里的光线怎么回事?”沈知薇皱着眉, 指着那片被茂密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阴影处, “我要的是大师兄出场时的那种高洁感,不是让他看起来像个躲在暗处的刺客,这脸上全是树叶的影子, 到时候怎么拍特写?” 灯光师老陈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一脸苦相地跑过来:“沈导,这真没办法啊, 这树太密了,我们带的那几个反光板都架上了,可日头还没升到顶,光打不进去啊!要是硬加灯,发电机那边的线也不够长啊。” 这时候没有后世那种轻便的大功率led灯,拍外景大多还得靠天吃饭,或者是那种笨重得要死的镝灯。 沈知薇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努力地透过峰林的缝隙往下钻,但在这植被茂密的森林里,只有淅淅沥沥的一些碎光洒在地面。 她环视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了那条奔流不息的金鞭溪上,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是一面破碎的银镜。 “老陈,动动脑子。”沈知薇从石头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湿润的沙土上发出“嘎吱”一声,她指着溪水,“既然上面的光下不来,我们就借下面的光。” “借下面的光?”老陈愣住了。 “去找道具组,把那几块备用的穿衣镜全搬过来,哪怕是碎的也行。”沈知薇语速飞快,“把镜子一半架在溪水边,利用水的折射把光引到镜子上,再用镜子把光打到反光板上,最后柔光给到演员脸上,这样出来的光带着水波纹的动感,比死板的灯光更自然。” 老陈听得一愣一愣的,稍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猛地一拍大腿:“神了!这招行啊!这么一弄那不就是天然的动态光效了吗,嘿嘿,还是沈导您脑子够活。快快快!小刘,去搬镜子,去化妆师那里把那个大镜子也给我借了搬过来。” 另一边正在铺设轨道的场务组,正在费力地在全是那种圆滚滚的鹅卵石路上尝试把轨道铺正,但是那地各种小石头凹凸不平的,轨道铺在上面跟跷跷板似的,刚才试推了一下车,画面抖得跟地震一样。 “等一下,”沈知薇走过去,“刘主任,这轨道下面垫的是什么,用这几块破木板就想把轨道铺平?待会儿推轨要是卡住了,胶卷可是按米烧钱的。” 刘进山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塞木楔子,听到这话赶紧站起来:“沈导,这石头实在弄不平啊,我们带来的垫块不够用了啊。” 沈知薇叹了口气,这个年代的基建条件确实让人头疼,啥都缺,她四下看了看,目光穿过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落在了不远处围观的那群村民身上。 因为剧组在这儿拍戏动静大,每天都有不少附近村寨的闲汉、大娘背着孩子来看稀奇,他们也不靠近,就蹲在远处的树底下或者大石头上,指指点点,像看戏一样热闹。 “陈科员。”沈知薇喊了一声。 一直跟在旁边的一直想帮忙却插不上手的陈开来立马跑了过来:“沈导,有啥吩咐?” “能不能跟老乡们借点东西?”沈知薇指了指村民们屁股底下坐着的那些东西,那是一些小沙包,里边裹了一些碎糠穗,平时用来坐垫子,方便轻盈,“去跟老乡们商量商量,能不能借他们家里的旧棉絮、旧草席,甚至是这种装满糠穗的沙包,我们出钱租,或者买下来也行,把这些软东西垫在石头缝里,上面再铺板子,轨道就稳了。” 陈开来一听,立马竖起大拇指:“沈导,您这法子好使啊,行,我去说,那些东西都是平常的东西,大家肯定舍得卖了。” 陈开来跑过去,操着一口流利的土话跟那群村民嘀咕了几句,只见那群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村民瞬间来了劲,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要沙袋子啊?我家有啊,昨儿刚修完猪圈剩的!” “我有破棉絮!正打算扔了呢!” 不一会儿,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就抗着各种土装备来了,在沈知薇的指挥下,大家齐心协力,填坑的填坑,铺席子的铺席子,没过二十分钟,一条稳当当的轨道就像条黑色的蛇一样,平平整整地趴在了乱石滩上。 当摄影师把那台死沉的机器架上去,试着推了一遍,滑顺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时,全场工作人员都松了一口气,看向沈知薇的眼神里更是多了几分敬佩。 在片场,能骂人不算本事,能在这荒山野岭的条件下,利用有限的资源把问题解决了,那才是真本事。 “各部门注意!再检查一遍收音!”沈知薇拿着大喇叭大声道,“再过十分钟开始拍摄,演员就位,我们争取一条过,不然太阳移位了,刚才布的光就白瞎了。” 远处树荫下,几个嗑着瓜子的大娘正小声议论着。 “哎哟,那个戴草帽的女娃子看着年纪不大,咋这么凶嘞?”一个大娘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啧啧称奇道。 “你懂个啥,那人家是大导演,管着这几十号人呢,不凶点能把人震住?”旁边一个抽旱烟的大爷眯着眼,烟杆子指了指沈知薇,“而且我看人家也不凶,本事大着呢,大家都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有条有理的,这叫人家的本事,就像那戏文里说的,像穆桂英挂帅那样厉害。” “啧啧,城里的女娃子就是厉害,这么大的阵仗都压得住。” * “第三十八场,一镜一次!action!”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 镜头对准了河滩中央。 那里趴着一个血人。 江自流穿着一身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的灰色布衣,原本束好的头发此刻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身上全是血迹。 他双手撑在鹅卵石上,指甲深深地陷进土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破风箱一样。 周围,十几把明晃晃的长剑指着他,剑尖寒光闪烁,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江自流,你那个魔头爹已经被掌门正法了!你还不束手就擒!” 一名正派弟子上前一步,剑尖指着江一流,语气轻蔑。 江自流好像没察觉到那些杀气,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异常平静,哪怕这时候被十几个修真人士包围着,个个都想取他的命。 他目光落在那把指着自己的剑上,然后视线顺着剑身,慢慢上移,落在那弟子的脸上。 他突然笑了,那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一丝鲜血,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正法?” 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又极重,“我爹那个老糊涂,一辈子连只鸡都不敢杀,就因为捡了本破书,就被你们说成是魔头?杀人的魔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撑着剑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甚至因为受了重伤还有些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但周围那十几个拿着剑的人,竟然下意识地随着他的动作往后退了半步,毕竟这江自流几年前被天珩宗带回来后,短短几年就跃到了金丹境。 江自流站直了身子,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就是名门正派?哈哈哈哈,”他摇了摇头,大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要垮了,像是在嘲笑他们,又像是在嘲笑自己,更像是在嘲笑这老天爷:“真是……去他大爷的!” “魔头!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我上!”领头的弟子恼羞成怒,一挥手,十几把剑同时刺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声响起,紧接着,一道白影如惊鸿般从天而降。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白衣飘飘,玉冠束发,周身气势如雪山上的雪莲那般凌冽的人御剑而来,来人大袖一挥,手中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仅仅是用剑鞘一挡,便将刺向江自流的那几把剑震开。 叶风轻的背挺得笔直,挡在江自流身前,冷冷地看着那些同门师弟。 “大师兄?!”周围的弟子惊呼出声,纷纷收剑后退,脸上的神色带着敬畏和不解,“大师兄,这江自流是魔头之子,掌门有令……” “掌门那里,我自会去领罚。”叶风轻打断了对方的话,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但他是我带上山的,只要他还叫我一声师兄,你们的剑就伤不到他。”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师弟。 江自流咧嘴一笑:“叶轻风,你这个犟驴脑子也被驴踢了?我现在可是魔头之子,人人得而诛之,你这名门大宗门的大弟子和我站在一起……” 第70章 又是几天过去, 山里的日头似乎更毒辣了些,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唤着,仿佛要将这原本幽静的山谷喊得燥热起来。 “卡!过!”沈知薇的声音透过大喇叭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凌一舟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双手全是黏腻的红色, 那是刚刚拍打戏时涂上去的糖浆血包,混合着细沙和尘土,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硬, 扯着手背上的汗毛,有些发痒。 “走,洗手去。”唐良辰从大石头上跳下来, 他那身原本雪白的戏服下摆如今又是黑又是灰,活像是在泥地里打了滚的白条鸡, 但他毫不在意, 只是一边甩着袖子扇风,一边冲凌一舟招手。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正在忙碌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往上游走了一截。 那里有条汇入主溪的支流,水流更急, 也更清亮, 溪边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薄薄的鞋底板都能感觉到热度。 凌一舟蹲下身,将双手浸入水中, 冰凉的溪水瞬间包裹住皮肤,激得人头皮一炸,那种从指尖蔓延上来的凉意, 像是一把熨斗,瞬间熨平了周身的燥热。 红色的糖浆在水里化开,像是一缕缕红烟,顺着水流打着旋儿飘远了。 “呼,爽啊!”唐良辰把整张脸都埋进水里咕嘟了一阵,猛地抬起头,甩出一串水珠,那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有些还溅到了凌一舟的脸上。 凌一舟一边认真地搓洗着指甲缝里的血垢,一边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你这个洗法别把你脸上的妆洗去,等下化妆部的大姐找你拼命。” “嘿嘿,拼命就拼命,先爽了再说,我都快要被热死了。”唐良辰说着又是一头扎进水里,活像个旱鸭子在扑腾,洗完抬头向四周随意看去,动作一顿,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凌一舟,“哎,师弟,你看那是啥?” 凌一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溪流对岸,一大从茂密的凤尾竹后面,不知何时冒出了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一女一男,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奇又警惕地看着他们。 那是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姑娘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 姑娘头上缠着青色的帕子,那帕子洗得有些发白,却缠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插着根不知什么木头削的簪子。 她身上穿着件左衽大襟的蓝布衣裳,颜色看起来像是自家染缸里染出来的土靛蓝,深沉厚重,领口和袖口滚着两道红黑相间的花边,那是手工绣上去的西兰卡普纹样。 下身系着一条八幅罗裙,裙褶细密,随着山风轻轻摆动,脚上穿着一双自家纳底的千层布鞋,鞋面上沾了些草屑和黄泥。 旁边的男孩则显得虎头虎脑许多,头上剃着个锅盖头,只在脑后留着一撮小辫子,用红绳扎着,身上穿着对襟的小褂,那扣子是盘扣,扣得严严实实的,裤管被他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精瘦黝黑的小腿,脚下踩着双草鞋,大脚趾有些不安分地在泥地上抠挖着。 姐弟俩背上都背着那种深得能装下半个人的竹背篓,里面装满了刚采的草药和蘑菇,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和泥土味。 这还是剧组进山这么久以来,凌一舟和唐良辰第一次见到住在深山里的原住民,之前听赵村长提起过,这金鞭溪深处的大山头上,散落着不少土家寨子,那里的人祖祖辈辈守着大山,极少下山与外人来往,性格腼腆且避世,但他们心地都不坏,让他们遇到不要害怕。 此刻,这对姐弟正瞪着两双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良辰和凌一舟。 尤其是那个男孩,目光锁在穿着古装戏服的唐良辰身上,眼里满是惊恐和好奇,像是看见了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神仙,或者是哪里窜出来的妖怪。 毕竟唐良辰这一身白衣飘飘,虽然脏了点,但那头套假发可是做得十分逼真,高耸的发髻,插着玉簪,加上手里还没洗干净的假血,看着确实不像个正常人。 “咳。”唐良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直起腰,用那只湿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脸,试图找回点大明星的风度。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灿烂笑容,冲着对岸挥了挥手:“嗨!你们好啊!” 对面的姐弟俩明显瑟缩了一下,男孩下意识地往姐姐身后躲了躲,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唐良辰,姐姐也往后退了半步,手抓紧了背篓的背带,嘴唇紧抿着,没有说话。 “别怕别怕!”唐良辰见状,往前走了两步,踩在溪水里的石头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无害,“我们是好人,是在这儿拍戏的,呃,就是拍那种在电视上看到的电视剧。” 他一边比划着动作,一边搜肠刮肚地想怎么解释“拍戏”这个词。 凌一舟站起身,甩干手上的水珠,看着那姐弟俩的反应,他扯了扯唐良辰的袖子:“别咋咋呼呼的,吓着人家了。” 他对着那姐弟俩指了指自己和唐良辰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架着的机器,放缓语气道:“我们是外面来的,借这里的地方拍戏,没恶意。” 那姑娘似乎听懂了,紧抿的嘴唇稍微松了一些,目光在凌一舟那张虽然冷峻但看起来没那么疯癫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言语夸张的唐良辰,眼里的警惕稍微淡去了一些,但依旧没开口。 唐良辰却是个闲不住的主,尤其是看到小孩,他那种自来熟的劲儿就上来了。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这身戏服为了追求飘逸,压根没设计什么口袋,但他是个吃货,总有办法藏东西。 只见他像变戏法似的,从那宽大的袖袋夹层里,掏出了几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他嘴馋特意藏的私货,因为体温的缘故,糖纸有些温热,但那蓝白相间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依旧亮眼。 “小弟弟,这个给你吃。”唐良辰举着糖,隔着溪水晃了晃,活像个诱惑小红帽的狼外婆,“甜的,可好吃了。”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糖果的诱惑力是致命的,他的目光随着那颗糖晃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是馋了,但他不敢动,只是抬头看了看姐姐。 那姐姐皱了皱眉,似乎想阻止,但看到弟弟那渴望的眼神,又有些犹豫。 唐良辰看出了他们的顾虑,他笑了笑,自己先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夸张地嚼得津津有味:“嗯,真甜!你看,我也吃,没毒的!” 然后,他将另外几颗糖用力一抛,糖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在了男孩脚边的草地上。 小男孩看了看地上的糖,又看了看姐姐,姐姐沉默了几秒,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小男孩立马蹲下身,像只敏捷的小猴子,一把抓起那几颗糖,不舍得剥开,就那么珍惜地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个宝贝。 “谢谢神仙哥哥。”男孩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乡音。 “噗,”旁边的凌一舟看着孩子可爱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良辰听了脸上却是乐开了花,他叉着腰,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听见没?神仙哥哥!这小子有眼光!比前几天那只泼猴强多了!” 他越发来劲了,又在身上一阵乱摸,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饼干,那是深市那边带来的高级货印着洋文的。 凌一舟看着,也不知道他这衣服怎么这么能藏东西。 “来来来,这个也给你们。”这次他没扔,而是趟着水走了几步,踩着溪中间的大石头,把饼干递了过去。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上前两步,她走得很轻,像只怕惊扰了露水的山鹿,伸出手,那手有些粗糙,指节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指甲却修剪得很干净。 她接过饼干,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在腰间的布包里掏了掏。 再抬起手时,她掌心里多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子,那是山里常见的野梨,只有核桃大小,皮上带着麻点,“给。”只一个字,声音清脆得像是山泉水滴在石头上。 她把果子放在唐良辰手里,又拉过弟弟,冲着两人弯了弯腰,算是谢谢,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弟弟钻进了身后的林子里。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唐良辰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几个硬邦邦的野果子。 “哎?这就走啦?”唐良辰看着那晃动的凤尾竹叶,有些怅然若失。 凌一舟走过来,拿起一颗野梨看了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口。 “咔嚓。”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让他眉头微皱,但这股子野味过后,舌根却泛起一丝回甘。 “这叫礼尚往来,”凌一舟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果子,“山里人讲究这个,不白拿你的东西。” 唐良辰也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顿时酸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卧槽!这么酸!这也是人吃的?刚才那小孩叫我神仙哥哥我还挺高兴呢,合着这是给我吃的供品啊?”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也没把果子扔了,而是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带回去给沈导尝尝,嘿嘿,让她也酸一下。” * 等到日头彻底偏西,金鞭溪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一天的拍摄终于结束了。 “收工!” 这一声吆喝,对于累了一天的剧组人员来说,无疑是天籁之音。 但大家没有先急着收拾东西往回赶,而是纷纷拿出了早准备好的大麻袋和竹夹子。 “大家伙儿都仔细点啊!别落下东西!”刘进山的大嗓门响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那种扫院子的大扫把,正在清理地上的一些塑料袋,“沈导说了,我们来这儿是拍戏的,不是来搞破坏的,除了脚印,什么都别留下,除了影像,什么都别带走!” 第71章 山里的时间好像总过得更快些, 剧组已经在这大山里拍了一个多月了。 休息时间,一棵大树下,唐良辰手里拿着块饼干美滋滋地吃着,这时他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一顿, 直勾勾地盯着几米开外草丛里一团灰扑扑的玩意儿。 只见草丛里卧着一只野兔, 肥得像个充了气的皮球, 两只长耳朵精神地竖着,三瓣嘴动个不停,嚼着一根嫩草茎, 黑豆似的眼珠子也正盯着唐良辰,那兔子也是个胆大的,不跑不惊, 那副淡定的模样莫名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 “嘿,这兔子成精了啊, 居然不把本大侠放在眼里。”唐良辰压低了声音, 把手里的半块饼干往嘴里胡乱一塞,腮帮子鼓起老高,含糊不清地冲旁边正在闭目养神的凌一舟努了努嘴,“师弟,你看, 那兔子冲我做鬼脸呢。” 凌一舟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 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扫了一眼,没好气道:“它那是吃草呢, 哪来的鬼脸?你是不是刚才威亚吊多了,脑充血还没好?” “你不懂,这叫缘分, 这兔子跟我有缘。”唐良辰神神叨叨地搓了搓手,把那宽大的袖子往上撸了两把,摆出一副猛虎扑食的架势,“我看它那样子,分明是想跟我回剧组改善改善伙食,赵嫂子做的红烧兔肉可是一绝。”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地,整个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小兔子乖乖,大侠来也!” 那兔子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等到唐良辰的手指尖离它的长耳朵只差那么几寸的时候,它才慢条斯理地后腿一蹬,身子灵巧地往旁边一歪,像道灰色的闪电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哎呀,还敢跑!”唐良辰扑了个空,啃了一嘴的草叶子,呸呸吐了两口,好胜心瞬间就被激了起来,也不管前面是有刺还是有坑,拔腿就追,“你给我站住,除了我的锅里,你哪儿也别想去!” 凌一舟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那个在草丛里上蹿下跳的白色背影,摇了摇头。 这几天唐良辰就像个多动症儿童,一刻也闲不住,除了拍戏,剩下的精力全用在折腾这山里的花花草草上了,前天追蝴蝶差点掉进沟里,昨天掏鸟窝被大鸟啄了脑门,今天又跟兔子杠上了。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手里提着的水壶往腰上一挂,认命地跟了上去:“慢点,别跑远了,那边没路了。” “没事儿,就在前面呢,我看见它尾巴了。”唐良辰的声音从前面茂密的树林里传出来,带着股兴奋劲。 两人一前一后,就在这密林子里钻来钻去。 这山里的树长得野,没什么章法,藤蔓缠着树干,荆棘勾着裤脚,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踩棉花被。 起初还能听见远处剧组那边传来的说话声,夹着刘进山那标志性的大喇叭喊话声,可跑着跑着,周围的声音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吞掉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呼,这兔子是不是练过轻功啊?”唐良辰追得气喘吁吁都没追上那兔子,累得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喘气,“累死爹了,老子不追了,爱谁谁吧。” 凌一舟慢几步跟上来,他的体力比唐良辰好不少,但也有点气喘,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良辰,别追了,有些不对劲。” “咋了?这兔子还能咬人不成?”唐良辰还在那儿用袖子扇风,没当回事。 “你看周围。”凌一舟指了指四周。 唐良辰这才抬起头,往四周一看,刚才那股子兴奋劲瞬间凉了半截。 不知什么时候,林子里起了雾了,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白气升腾着,像是有人在林子里烧了一把湿柴火,让那雾呛得让人睁不开眼,而且那雾升得快,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瞬间就把几米开外的树干都给吞没了。 刚才还亮堂堂的日头,这会儿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头顶上的树冠遮天蔽日,再加上这雾气,周围昏暗得像是已经进入了夜晚。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温度也骤然降了好几度,冷得人汗毛直竖。 “完了,”唐良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颤抖,“师弟,咱这是在哪儿啊?” 凌一舟没说话,他走到一棵大树旁,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青苔,那青苔湿冷滑腻,他抬头看了看天,上面也是灰蒙蒙的一片,根本辨不清日头的方位。 “我们迷路了。”凌一舟转过身实话实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迷……迷路了?”唐良辰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往凌一舟身边凑了凑,两只手紧紧抓住了凌一舟的一只胳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了上去,“我就说这山里邪乎,刚才那兔子跑得比狗还快,该不会是山精变的吧?它是故意把我们引进来的?” “还有听说这湘西大山里邪乎得很,有什么赶尸的,还有专门吃人的山鬼……” 他说着,那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往四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乱瞟,生怕下一秒就从哪个树洞里钻出个青面獠牙的妖怪来。 凌一舟嫌弃地把他往外推了推:“建国后不许成精,少看点那些神怪小说,就是起雾了,这在山里常有的事。” “那你怎么解释那兔子突然就没了?”唐良辰不依不饶,手抓得更紧了,“而且你听,这周围怎么静得这么吓人,连个鸟叫都没有,这不科学!” 确实,周围太静了,除了风声,就只有两人那一轻一重的呼吸声,这种死寂往往意味着危险,可能是天气的变化,也可能是某种大型野兽的领地。 凌一舟没有把这猜测说出来吓唬唐良辰,“别废话了,趁着天还没全黑,找个避风的地方,或者顺着坡度往下走,水往低处流,只要找到溪流,顺着水就能走出去。” 这是他在跑马县老家听老猎人说过的土法子。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雾里摸索着前进,唐良辰这会儿是一步都不敢落后,死死拽着凌一舟,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南无阿弥陀佛,玉皇大帝保佑,我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给关二爷烧高香……” 凌一舟没理他,全神贯注地分辨着方向,这林子太密,地形又复杂,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根本就没有路,一会儿是陡坡,一会儿是乱石堆,好几次两人都差点滚下去。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哎!有人!”唐良辰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兴奋地就要喊出声。 凌一舟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猛地用力,把他按蹲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后面。 “呜呜呜?!”唐良辰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凌一舟,双手扒拉着凌一舟的手,示意他放开。 凌一舟没理他,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双眼睛透过草丛的缝隙小心观察着那几个影子,不对劲,那些人看起来既不是村民,也不是游客。 只见那几个人影围在一个土坑边上,几个人手里拿着那种长长的铁铲子,这种铲子凌一舟以前在跑马县见过,那是专门用来打深洞的洛阳铲。 而且他们安静得过分,哪怕是在干活,也是闷声不响,偶尔有铁器碰到石头的声音,也很快被人刻意压低。 在坑边还有个放哨的人,那人手里端着一个长条状的东西,虽然那东西被破布缠着,但那轮廓凌一舟太熟悉了,那是一把**,装填火药和铁砂的那种,一枪下去能把野猪脑袋轰烂。 “盗墓的。”凌一舟凑到唐良辰耳边低声道。 唐良辰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比刚才看到的兔子还大,双眼透着惊恐。 他在京市那个圈子里混过,听人吹牛的时候说过这种事儿,这年月,因为很多人想要发财,民间盗墓的风气在某些地方那是暗流涌动,尤其是这种有点历史传说的名山大川。 而且干这行当的人,那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在这深山老林里撞见他们干活,那就只有一个下场,被灭口。 “那、那咋办?”唐良辰的牙齿开始打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用眼神担心地询问凌一舟。 凌一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身后,示意慢慢退回去。 两人屏住呼吸,像是两只受惊的蜗牛,一点点地往后挪动身体,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然而,墨菲定律在这时候总是最灵验的,唐良辰一只脚,在往后退的时候,好死不死地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咕噜噜,”那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顺着斜坡滚了下去,一路撞击着其他的石头,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谷里,简直就像是敲锣打鼓一样热闹。 那边几个人影的动作瞬间停住,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咔嚓”声,“谁在那儿!给老子滚出来!” 凌一舟心里暗骂一声,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他一把抓起唐良辰的手腕,“跑!” 两人也不管什么荆棘倒刺了,像是两只被猎狗撵着的兔子,从石头后面窜出来,没头苍蝇似地往反方向狂奔。 “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一股热浪夹杂着难闻的火药味扑面而来,紧接着是无数细小的东西打在旁边树干上发出的“笃笃”声,那是铁砂,要是打在人身 上,这会儿就该变成筛子了。 唐良辰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凌一舟死命一拽才没趴下,“别停下!” “在那边!两个!别让他们跑了!” 第72章 深市, 人行道上,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呼啸而过,车把上挂着的录音机里正放着迪斯科舞曲,节奏强劲得能把路边的树叶震下来。 他们身上穿着的白底黑字文化衫被风鼓得像面帆, 这是最近深市街头最常见的景象, 那件文化衫胸口印着“除了帅”, 后背印着“我一无所有”的字。 随着《合租在特区》的热播,这股流行风潮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特区。 国贸大厦, 知觉影视的会议室里,长条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样品,从印着经典台词的搪瓷缸子, 到印着贾发财那张大脸的贴纸,再到印着剧中人物卡通形象的书包、文具盒, 琳琅满目, 活像个小商品批发市场。 林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财务报表,翻页的速度很快。 “这周的销售数据出来了。”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部门主管,语气难得的轻快,“我们授权的那几家服装厂, 这周的订单量翻了三番, 光是‘贾发财同款’文化衫这一项,这周的出货量就突破了二十万件。” 坐在对面的萧明远,随着电视剧的热播, 脸上的表情那是春风得意,现在人人见到他都尊称他为一句“萧编剧老师”,甚至他那个包租婆知道他是《合租在特区》的编剧后, 对他是那个热情,还说要减免他的房租,哪怕以后他拖欠几个月房租都行。 更甚至,当包租婆知道他剧里的一个角色包租婆是以她为原型时,那是洋洋得意,跟街坊邻居吹牛嘚瑟,搞得街坊邻居纷纷上门跟萧明远诉说他们的趣事,想让他把他们也写进电视剧去,这让萧明远哭笑不得。 不过这些市井小事也是萧明远哪怕凭借这部剧挣到大钱,足够在深市买一套很好的房子,也不搬出去的原因,毕竟这些趣事都是他创作的素材积累,也只有深入到百姓中他才能创作出那些让人捧腹大笑的剧情。 听到林总的话,虽然知道现在贾发财的台词很火,但是萧明远还是被这台词的影响力带来的利润震撼到了:“二十万件?就单单那件台词文化衫?好家伙,我以前写剧本的时候,哪敢想这台词还能印在衣服上卖钱啊?这简直是印钞票嘛,哎,还是沈总有头脑,想到这种赚钱手法。” 旁边负责周边的策划部主管老周也笑得合不拢嘴,点头认同:“沈总的策划那简直是完美,还有,林总,昨天那个莞市的玩具厂老板又打电话来了,说是要追加五万个印着‘贾发财’的钥匙扣,那边说他们的模具都压得冒烟了,根本供不应求。” 哪怕是这样,那些有商业合作的厂商还是加班加点地印刷着,这简直是像在印钱,他们不趁着这股风跟着知觉影视喝点汤那才是傻的。 在这个年代,影视周边还是个新鲜词,没人想到一部剧除了卖广告费,还能衍生出这么多赚钱的门道,知觉影视这个策划可谓是走在了时代的前面,让大家都开了眼。 甚至现在一些港岛的影视公司也对他们的剧搞起了周边文化,可以说是进一步促进了娱乐文化经济和粉丝文化,而且他们发现这样粉 丝黏性好像还更高了些。 “告诉他们,虽然要赶货,质量也必须把好关,如果达不到标准,我们知觉影视会撤销和他们的合作,”林玥把报表合上,郑重叮嘱道,“沈总走之前特意交代过,我们做周边的,卖的是效应也是口碑,要是那些东西做得不用心,糊弄群众百姓,那就是在糊弄我们自己,是在砸我们的招牌。” “放心吧林总,质检那边我都盯着呢。”老周连连点头,“谁敢在我们知觉影视的招牌上抹黑,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就行,好了,告诉手下的员工好好干,这个月奖金大家都有份。”林玥最后道,她也知道要让马跑也要让马有草吃的道理。 几位主管听了脸上纷纷露出了笑意:“林总经理就放心吧,现在公司的员工们,哪怕没有奖金,上班那也是积极得很呢。” 他们说的是实话,知觉影视公司的工资可以说是远远高出深市其他公司、甚至是国外公司薪资水准的,他们薪资奖金划分制度很完善,可以说,在这个公司不论资排辈,只要你有能力或者能者多劳,赚得就越多。 不仅如此,他们的公司福利也很好,每天都有下午茶,有餐补租房补贴等,可以说在这公司上班,你甚至不需要担心饭钱房租钱,那些补贴就能抵消大半。 最重要的是这公司对女性很友好,他们公司岗位女性占大比,工资同工同酬,全公司严格实行无烟制度,女性除了带薪孕假工资不减外,还有各种月经假等假期。 所以现在知觉影视可以说是深市甚至全国,求职者最想进去的公司。 * 与此同时,在深市的另一端,某区的一片工业区里。 永昌制衣厂的大门敞开着,几辆满载布料的大卡车正轰隆隆地开进去,卷起一阵灰黄的尘土。 厂房内,几条服装生产线“哒哒哒”地运行着,生产着一件件衣服,如果林玥他们在这里,可以看出这些衣服和他们公司制作的“贾发财”文化衫几乎一模一样。 二楼的办公室里,罗启昌正隔着一层玻璃,看着下面那些不停忙碌的工人。 办公室对面站着的牛厂长高兴汇报道:“老板,我们赚大发了,就仅仅今天一上午,我们厂里就出货了一万件!那些个批发商,为了抢货差点在门口打起来,现在的行情是,只要是件白衣服上印上那些字,那都是抢着要啊!” 罗启昌听了啧啧不已:“乖乖隆地洞,这钱赚得比印钞票还快。” 他把报表往桌子上一拍,震得那只水晶烟灰缸晃了晃,“那个什么知觉影视,搞那个剧倒是便宜了老子,他们一件卖多少?” “他们正版的,定价是五块。”牛厂长伸出一个巴掌,“我们卖两块五,布料用的是积压的存货,成本不到八毛。” “两块五?太高了!”罗启昌手一摆道,“给老子降到两块,薄利多销嘛,把那些个小摊小贩全给老子喂饱了,嘿嘿,让他们只卖我们的货。” “老板,我们降太低是不是不太好?”牛厂长有些迟疑道。 罗启昌伸手从桌上的一堆样品里抓起一件白t恤,那上面赫然印着和知觉影视一模一样的“除了帅,我一无所有”字样,只是那布料摸起来明显粗糙许多,印花也有些模糊,边缘带着毛刺。 “低啥低,这破布我们还能赚一半利润呢,”罗启昌把衣服往桌上一扔,嗤笑一声,“那个什么知觉影视,搞个正版卖五块钱一件,我卖两块五,你说那些穷鬼买谁的?到时候市场是谁的?” “那肯定是买我们的啊!”牛厂长立马拍马屁道,“老板您这招高啊,直接就把他们的市场给抢了。” “这就叫商业头脑。”罗启昌得意道。 到时候他们这衣服这么便宜,那些个摊贩肯定选他们的,那这个市场还不全都是他们的了。 “另外通知下去,把那个贴纸也给我印上。”罗启昌指了指桌角的一张贾发财贴纸,那是手下从文具店买回来的正版货,“不用重新制版,直接拿这个去照相制版,明天我就要看到货。” “老板,那个贴纸,听说知觉影视有法务部,查得挺严的。”牛厂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罗启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乱颤:“法务部?哈哈哈哈!在港岛我还要给律师几分面子,在这儿?我是谁?我是港商!是来投资建设祖国的!他们敢动我?借他们个胆子!” “再说了,大陆这边的人啊就是死脑筋,什么版权不版权的?只要能印上去,那就是我们的货,再说了,我这是帮他们宣传那个什么破电视剧,他们还得感谢我呢。” 在他看来,那个叫沈知薇的女导演也就是个拍片子的,懂什么做生意?这内地就是个人傻钱多的地方,只要胆子大那就是遍地黄金,至于版权?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是是是,我这就去安排!”牛厂长听了连忙应下。 罗启昌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舒服地呼了口气,看着桌上那堆盗版货,就像是看着一座金山。 * 三天后,知觉影视。 林玥看着手里那几件从不同地摊上买回来的t恤,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些东西做工低劣,布料透光,印花一搓就掉,甚至有的台词还印错了字,把“一无所有”印成了“一无所用”。 但就是这些劣质货,正充斥着整个深市的市场,把知觉影视的正版周边挤得快没了生存空间。 “林总,这已经是第三批了,”市场部经理气愤地说道,“那个永昌制衣厂简直无法无天,不仅完全照抄我们的设计,还故意压低价格,我们的正版t恤卖五块,他们就卖两块五,我们的贴纸卖五毛,他们卖两毛,现在的经销商都在闹,说我们的货太贵卖不动,甚至有些经销商偷偷进他们的货来充数。” “更可恶的是,有些消费者买了他们的烂货,衣服洗一次就破了,贴纸贴了掉色,然后打电话来骂我们知觉影视是骗子,卖假货!”售后部门主管嘴里也不停诉着苦,“这两天那些投诉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林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知道这时候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个时候正版意识不强,百姓哪里知道什么是真货假货,只要便宜他们就买。 第73章 “沈导, 这就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电话那头林玥的声音充满着挫败,“那个港商罗启昌说是个商人,其实是个披着商人的流氓, 他完全就是一副滚刀肉的样子, 哪怕是工商局的人上门警告也丝毫没有收敛, 反而还扩大了生产规模,仗着港商的身份嚣张得很……沈总,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 “林总经理, 这不是你的错,”沈知薇开口打断她后边道歉的话语,她知道这个年代国内版权法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罗启昌那种人也是钻了这个空子才肆无忌惮,“你的工作做得很好。” 起码他们也找了工商局出头, 哪怕结果不尽人意。 “沈导, 我们这边已经向深市法院提起了诉讼,不过张律师说最理想情况下也需要花最少好几个月时间法院才受理,”那头林玥继续把法务部研究过的法律结果告知,“不过,哪怕法院受理, 最后结果可能也不会理想, 毕竟现在没法可依。” “我知道,”沈知薇点头,沉吟了一会儿, 开口道,“林玥,你说罗启昌是个港商?” “对, ”电话那头林玥回答道,“就是因为是港商,现在的政策对他们多有扶持,而且政府那边也不想把港商太得罪了。” 沈知薇笑了,嘴角勾起:“既然他是港商,那我们就直接端了他的老巢。” 那头的林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道:“沈总,你这话意思是?” 沈知薇目光看向客厅外,剧组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起来了,她继续开口道:“在内地对于版权是没法可依,但在港岛可不是,据我所知,在港岛的1956年颁布实施的《版权法令》,就有详细的对文学、戏剧、影视剧等以及它的衍生相关作品进行版权保护。” 那头的林玥听了眼睛一亮:“沈总,你是说通过在港岛对他提起异地诉讼?” “对,”沈知薇肯定道,“既然内地的法律拿不住那个罗启昌,那么我们就换港岛的法律,而且他是港岛人,再加上我相信他的那些伪劣产品不仅在内地卖,按他的性子甚至会胆大包天卖到港岛去,对他这种挣钱无底线的商人来说,怎么可能会放弃港岛这块市场,他在港岛肯定也有商铺和仓库,你找人到港岛去收集证据,到时候根据属人属地原则,我们完全可以通过法院对他提起侵权诉讼。” “沈导,你这个方法完全可行!”林玥也是了解相关港岛法律的,如果有充足证据,那么完全可以告到罗启昌,但她还有些忧虑,“不过,沈总,但这也是个漫长的诉讼过程,等到时候法院审判也要很长时间,这段时间罗启昌依然会售卖那些伪劣产品,赚得盆满钵满。” “这就是我接下来需要你做的第二步,”沈知薇不紧不慢继续道,“我了解过,港岛在证据确凿下,可以向法院申请‘禁止令’,让在案件全面审理前,就能立即叫停侵权行为,这个禁止令快的话,几天时间法院就能下达。” “还有你到时同时把相关证据提交给港岛海关,对于这种大油水工作,海关那边反应会更快,他们会立刻就对这些商品进行搜查扣押,甚至他们会提起刑事检控,让案件进入刑事程序,到时候罗启昌就会面临刑事控诉和监禁风险。” 林玥透过电话筒听着那头沈总不疾不徐的声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沈总这一套套的环环相扣,这么个组合拳打下来,那个罗启昌不死也会狠狠脱一层皮,心里对沈总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她还能想到个这么办法。 林玥叹服道:“沈总,我不得不想说一句你脑子怎么长的?” 不仅导演工作做得好,在公关、搞经济也在行,现在一看,居然连一些法律相关的事也摸得透测,林玥自认为自己也是个聪明人了的,没想到沈总比她还顶顶聪明。 “我这就当你在夸我了,”沈知薇笑了一声,继续叮嘱道,“对了,这些法律工作你联系港岛的大律所,找有名的大律师受理,让张律师和那律所合作,毕竟在港岛,还是请当地有名律师更有效率和更高成功率,不要怕花钱。” 港岛有名的律师,对于流程更熟,他们的人脉也更广,毕竟法院“禁止令”和海关那边也需要人打通,请当地大律师是最有效的办法。 “沈总,我明白,我会立刻联系港岛那边的大律师,”林玥认真记下,好在她之前在港岛工作时也认识几个靠谱有能力的大律师。 “行,那你和法务部立刻行动起来。” “明白。” * 话筒“咔哒”一声落回座机架上,林玥从办公桌旁站了起来,心里那口积压这么多天的郁气已经完全消散了,抬脚往会议室里 走去。 此时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五六个人,都是法务部的人,他们上空好像笼罩着一团黑压压的乌云,气氛算不上多好。 每个人眼下都带着浓浓的黑眼圈,这几天他们翻遍了国内各种法条,企图找出一些法律依据能起诉那个罗启昌,但是最后都一无所获。 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闷,他们都是沈总花大价钱聘请的,为的就是能打造知觉影视的最强法务部,之前他们对于自己的工作都是自信满满,哪知道这才第一仗就铩羽而归,他们不可谓不挫败。 “哎,我们法务部这第一个案子就没头绪,真是对不起沈总付的高薪。”一个法务助理悠悠地叹了口气。 其他人没有接话,不过大家脸上都是认同的表情,这薪资他们此刻拿得手亏。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林玥走了进来,大家的目光都“唰唰”地向他们看去,他们知道刚刚林总经理去打电话向沈总汇报情况去了,也不知道沈总会怎么说。 “林总,”张律师声音沙哑,这是熬了几个通宵导致的,作为法务部的主管,他的压力最大,“沈总那边怎么说,是不是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问得很无奈,在他看来,这就是个死局,内地的法律条文还没跟上时代发展的飞快步伐,面对罗启昌这种钻空子的老手,除了道德谴责一时间完全拿他没办法。 林玥在上首椅子落座,看了一圈众人,嘴角勾起:“不,沈总她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 原本沮丧的众人听到这话眼睛都“唰”地亮了起来,有那些着急的连忙出声问道:“林总经理,沈总有什么办法?” 林玥也不再卖关子,继续道:“沈总说了,既然内地的法律管不了他罗启昌,那我们就用港岛的法律来治他。” “港岛?”张律师愣了一下,“林总,您的意思是……” “罗启昌是港商,他的根在港岛,他的大部分资产也在港岛,甚至他那些盗版货我想他也不仅仅是在深市卖,按他贪财的性子,他一定会把这些货卖到港岛去,更甚至通过港岛卖到东南亚等地方。” “所以沈总指示我们,要打一场跨法域的反击战,依据港岛1956年实行的《版权法令》,我们完全可以依法在港岛对他提起诉讼,但我们也知道哪怕法院受理也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所以我们最重要的是向法院申请对罗启昌的禁制令,同时向海关举报他售卖盗版伪劣产品,让他面临刑事检控。”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是学法的,哪怕对港岛法律了解不够深刻,但也有涉猎,此时一听就计算出了其中的可行性,真是因为知道可行才更加震惊。 “这个办法可以!”张律师激动得提高了声音,“根据属人管辖和属地管辖原则,没错,罗启昌如果在港岛有公司有仓库,甚至有销售行为,就完全符合属地管辖权,只要那边的法律程序一启动,哪怕这案子还没判,我们依然可以根据这些证据向法院申请禁令,到时候他资金一冻结,就算拖也能拖死他!” “而且他还有极大可能面临刑事检控!”一旁的一个法务也开口附和道,“在港岛,侵犯版权是可以入刑的,一旦有了案底,他在那边的生意、信誉,甚至银行贷款都会全线崩盘,到时候资金周转不过来,他离破产也不远了!” “沈总这一手,简直就是釜底抽薪啊。”另一位法务也忍不住激动道,“我还以为咱们只能憋着这口气呢,没想到还有这招回马枪!” “沈总厉害啊,我们还在死磕他内地工厂时,沈总已经想到拆他老家了,哎,沈总还是沈总啊。”其他人也是佩服不已,他们还以为束手无策时,沈总已经想到了办法。 “好了,沈总说要拍她马屁也要等我们打完这一仗,”林玥笑着道,随即声音带上认真,“既然已经有了方向,那么我们这一仗就要打得漂亮,绝对不能让那个罗启昌再次跑了,张主管,你把法务部的人分成两部分进行工作,一部分把内地的证据整理规划,另一部分到港岛罗启昌的店铺、仓库收集相关证据。” “没问题,”张律师一口应下,“我会交代下去。”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林玥继续补充道,“沈总说了,毕竟在港岛起诉,我们对港岛法律研究还有相关法律事务并不熟练,需要在港岛那边请最好的律师。” 张主管完全没有异议,点头:“我赞同这个提议,港岛本地律师在那边更好展开工作,他们也更有人脉,特别是在和法官海关沟通时,如果是我们过去,人家可能根本不搭理我们。” 林玥看张律师脸上没有不满,松了一口气,她怕张律师会觉得公司绕开法务部另请律师会引发他的不满,继续道:“是的,港岛实行的是普通法,诉讼程序极其复杂,尤其是申请那个临时禁制令,对证据的呈现和律师的庭辩能力要求极高,必须得找本地的大状,张主管,你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 第74章 港岛, 东方酒店宴会厅,今天一个富商在此举行宴会,宴会异常热闹,大家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宴会一角, 罗启昌手里晃着半杯香槟, 整个人陷在一张沙发里, 像是一团发了酵的面团硬塞进了不合大小的模具中,看起来异常滑稽。 “我同你们讲,现在做生意, 胆子要大,步子要快。”罗启昌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大手一挥, 脸上志得意满,“现在的内地, 就是个遍地黄金的地方, 弯腰就能捡钱,只要你会变通,会找门路,那钱就像流水一样往口袋里钻。” 罗启昌这段时间可谓是风生水起好不得意,他深市那个服装厂就仅仅靠着一件文化衫就给他揽了大把钞票, 说是个下金蛋的金鸡也不为过, 厂里的生产线就像貔貅的肚子,只进不出,日夜不停地“吞”进布料, “吐”出的可全是真金白银。 围坐在他周围的几个老板,听了眼睛里都冒着绿光,他们可是听说了这罗启昌最近可是在内地发大财了。 “罗老板, 听说您最近在深市那个制衣厂,生意火得不得了啊?”一个男人凑上前,满脸谄媚,“我听我有个在深市跑运输的亲戚说,您那厂子的货车,每天排着队往外出,把路都给压坏了呢。” “真的假的?每天出货不停?罗老板,看来你真是发大财了啊!” “罗老板发财了可不要忘了兄弟啊,你最近做什么生意这么快来钱?” “哪里哪里,也就混口饭吃。”罗启昌摆摆手,享受着众人的恭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都是托了那个什么知觉影视的福,他们拍的那个电视剧火得一塌糊涂,我不过是帮他们做做周边,谁知道那些大陆仔那么好忽悠,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给件衣服就掏钱,也就一件白布印几个字就卖得火热,真是人傻钱多。” “那是罗老板眼光独到,抓住了商机。”另一个商人嘴上恭维着,“不过听说那个知觉影视的老板是个女的?还在找律师告你?” “哈!说起这个我就想笑。”罗启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个叫沈知薇的大陆妹,还真以为自己在内地拍了两部戏就是个人物了?想告我?嘿,前两天还找了工商局的人来吓唬我,说什么版权侵权,呸!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罗某人在港岛混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拿几张废纸就想让我关门?做梦!最后那些人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我现在的厂子依然好好的呢。”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我和你们说,这做生意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什么版权不版权的,只要能换成钱,那就是好东西,她沈知薇辛苦拍戏,我罗启昌在后面数钱,这就叫‘借鸡生蛋’,还是无本万利的那种!” “是是是,罗老板说得对。”另一个商人也附和道,“内地那些人,就是人傻钱多,我看呐,咱们也可以学学罗老板搞点这种周边的生意,那个电视剧我也看了,里面有些台词还挺有意思的,印在茶杯上、毛巾上,肯定好卖。” 周围的人听了,心思都活络起来,“罗老板这招高啊!我也早就眼红那个电视剧的热度了,正想着要不要也搞点东西卖卖。” “我看行,反正天高皇帝远的,他们也管不着。” “还是罗老板有魄力,带着兄弟们一起发财啊!” 一时间,恭维声、讨教声将罗启昌团团围住,他得意洋洋地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快感。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只要有利润,苍蝇就会闻着味儿叮上来,没人会在意什么规则什么道德,只有装进兜里的港币才是真的。 宴会厅的另一侧,钟永坚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罗启昌身上。 “钟生,那个罗启昌最近确实跳得欢,连带着不少小老板都动了歪心思,都想分知觉影视的一杯羹。”身旁的高助理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钟永坚轻轻摇晃着杯中的冰块,“呵,这罗启昌也就得意几天,他真以为沈知薇那个女人是好惹的?” “您的意思是沈小姐那边会有动作?”高助理好奇问道。 钟永坚喝了一口酒,笑道:“等着看吧,沈知薇可不是那种吃了亏会往肚子里咽的人,之前在《深港情缘》谈判桌上就能看出来,这女人看着温温柔柔的,手段可不软,她怎么可能会让罗启昌这种人在她面前跳。” * 就在罗启昌讲得唾沫横飞,准备把自己当年的“光辉岁月”再添油加醋地吹嘘一番时,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并,让靠近门口的人下意识地停住了话头转头看去,等看到来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是,这人怎么也来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客厅那么悠闲。 男人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高等法院制服的人。 看到那两个制服人员,其他人心里更是打鼓,怎么连法院的人都来了,看来是有热闹看了。 “那不是查安伦吗?”人群中不知道谁低呼了一声。 这个名字像是一滴冷水掉进了滚油锅里,瞬间激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维港之鲨?他怎么会来这种商业聚会?” “别傻了,你看他那架势,像是来喝酒的吗?那是来咬人的!” “谁这么倒霉被他盯上了?我看他后面跟着执达员,这是要给人当场派票啊,这么嚣张?” “有人要完了,这瘟神要是出现在谁的宴会上,准没好事,听说被他盯上的人,最后连底裤都赔光了。” 查安伦像是没听到那些议论似的,视线在宴会厅转了一圈,抬脚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角落里,原本围在罗启昌身边听得津津有味的几个老板,看到查安伦直直地朝这边走来时,脸色都瞬间变了。 他们像是见到了瘟神一样,不着痕迹地想往旁边躲,同时心里打鼓,这查瘟神怎么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了。 罗启昌正背对着大门,没看见来人,只觉得周围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刚想发火问这帮人怎么不听了,就感觉背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 他疑惑地转过头,正好对上查安伦看过来的视线。 罗启昌愣了一下,脸上的神色一凝,作为在港岛混迹多年的商人,他当然认得这张脸,这张经常出现在财经版面和法庭新闻上的脸,这张让港岛商人又恨又爱的脸,恨的是被他盯上,爱的是作为他雇主。 “罗启昌先生。”查安伦停在他面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可以说是落针可闻:“我是查安伦,代表内地知觉影视制作有限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沈知薇女士。” 罗启昌听到“沈知薇”三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强撑着面子,笑呵呵道:“原来是查大状,久仰久仰。不知查大状找我有何贵干?是不是沈老板想通了想跟我谈合作?要是谈生意,改天去我公司,咱们慢慢……” “罗先生误会了。”查安伦抬了下眼皮,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执达员,“我今天代表沈女士过来不是和你谈生意的,是来通知你,你的生意到头了。” 一名执达员顺势上前一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递到罗启昌面前。 “罗启昌先生,这是香港高等法院刚刚签发的临时禁制令。”执达员的声音公事公办,“根据该命令,自即刻起,法院会冻结你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及资产,同时,禁止你及你名下的任何公司,在香港境内再生产、销售、展示任何涉及‘知觉影视’版权的侵权产品,直至法庭另行判决。” “什么?!”罗启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那份文件被他一把拍落在地,“冻结资产?敢冻老子的钱?!你们疯了吗?凭什么?就凭内地那个大陆妹的一面之词?这里是香港!是有王法的地方!” 他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着,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指着查安伦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姓查的,你别以为你是大状就能乱来!小心我告你诽谤!我罗启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给你们的权利封我的钱?” 查安伦并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飞溅过来的唾沫有些嫌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脸,那动作极具侮辱,让罗启昌的脸是又红又白的。 “罗先生,注意你的言辞。”查安伦慢条斯理地收起手帕,“这份禁制令是高等法院大法官基于充分的表证据签发的,你有权在七天内提出抗辩,但在法庭撤销命令之前,如果你敢动账户里的一分钱,或者再卖出一件盗版t恤,哪怕是一张贴纸。”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慢条斯理,说出的话却极气人:“那就是藐视法庭,在港岛,藐视法庭是可以直接入狱的,我想罗先生应该不想去赤柱监狱里过下半辈子吧?” 这一番话下来,宴会厅里可是炸开了锅,刚刚还聚在罗启昌身边的几个老板现在更是恨不得退个几里远,嘴上念叨着真晦气,他们刚刚还差点想跟在罗启昌身后喝点汤呢,没想到没几分钟这人就被法院找上门了,资产还被冻结查封了。 “真是晦气,还好没答应跟着他做生意。” “那个知觉影视的沈知薇真狠啊,刚刚那个罗启昌还嘲笑人家是大陆妹,没想到人家转头就找上了查大状,看来这次这罗启昌可是踢到铁板了。” 第75章 天刚蒙蒙亮, 旺角街角的报摊前,一摞摞还没拆封的报纸被伙计重重地摔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加粗加黑的标题挤满了版面, 争先恐后地钻进路人的眼睛里。 最上面的一张《东方日报》, 头版头条刊登了一张巨大的照片——罗启昌肥硕的身躯四仰八叉地倒在华丽的地毯上, 双眼上翻,嘴巴微张,领带歪斜地勒在脖子上, 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的深海怪鱼。 照片上方,是一行触目惊心的鲜红大标题,字号大得几乎占了半个版面:【踢爆!无良港商罗启昌曾制假售假, 宴会现场遭天谴吓至晕厥!】 副标题紧随其后,言辞辛辣刻薄:【法庭颁令封身家, 海关抄底封仓库, 过街老鼠终入笼!】 报纸的内文更是极尽嘲讽之能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罗启昌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张纸吓得魂飞魄散,不仅详细列举了他被查封的豪宅、名车,还顺带扒出了他发家前的那些不光彩历史, 甚至连他那个卷款潜逃的情妇也被挖了出来, 配上了一张打码的艳俗照片,标题更是耸动:【情妇卷款走佬,罗胖人财两空, 报应不爽!】 而在另一边的《成报》上,虽然排版稍微收敛了一些,但标题依然犀利:【大陆妹反杀地头蛇!知觉影视沈知薇跨海维权, 杀鸡儆猴震香江!】 报道中详细梳理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将沈知薇描述成一位精明强干的“女诸葛”。 “这位来自内地的女导演,不仅在影视创作上才华横溢,在商业斗争中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手腕,面对罗启昌的无赖行径,她没有选择忍气吞声,而是直接祭出了‘异地诉讼’这招杀手锏,利用港岛完善的法律体系,精准打击对方的七寸,这一招釜底抽薪,不仅维护了自身的权益,更给所有企图浑水摸鱼的盗版商敲响了丧钟,沈总用行动证明,知觉影视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一向以财经报道见长的《信报》,则从商业和法律的角度进行了深入分析:【版权战火烧至香江,内地企业维权意识觉醒,罗启昌案成法治里程碑。】 文章指出:“此案的意义远超出了商业纠纷本身,它标志着内地企业开始学会利用国际通行的法律规则保护自己,也暴露了部分港商在内地投资时的法律盲区和傲慢心态,沈知薇女士的这一系列操作,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与法律维权,值得所有在两地经商的企业家深思。” 平日里最爱搞八卦的《壹周刊》,报纸报道切入点依然刁钻:【罗胖扑街实录:从深水埗且夫到阶下囚,贪字变成贫!】 文章里极尽挖苦之能事,把罗启昌这几年如何靠着盗版起家、如何挥霍无度、如何欺压同行描写得淋漓尽致,最后还配了一幅漫画:一只肥硕的老鼠被一只巨大的高跟鞋踩在脚下,手里还死死抓着几张印着盗版图案的钞票。 更有《新报》这种市民报纸,用最通俗的大白话写道:【好样嘅!沈导演大快人心,铲除毒瘤人人赞!】 “罗启昌依个懵佬(这个蠢货),以为大陆人好欺负,点知(谁知道)踢到铁板,沈导演虽然系女流之辈,但系巾帼不让须眉,一招‘跨海擒凶’,搞到罗胖鸡毛鸭血,真是大快人心!各位街坊以后买野(买东西)要认准正版,唔好俾d奸商骗左(不要被那些奸商骗了)!” 当然,也少不了一些阴阳怪气的论调,比如一向亲英立场的《南华早报》某专栏,虽然也报道了事实,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酸味:【内地资本借法生事?知觉影视此举意欲何为?】 “虽说打击盗版无可厚非,但一家内地公司,如此熟练地运用本港法律工具,甚至动用海关力量进行‘抄家式’执法,这是否意味着内地资本将在本港商界掀起新一轮的腥风血雨?沈知薇这位‘女诸葛’,到底是商业奇才,还是带着某种任务而来的‘霸王花’?”映射沈知薇可能是内地派来搞事的间/谍。 …… 随着太阳升起,整个港岛都沸腾了。 中环的一家冰室里,风扇呼呼地转着,吹不动满屋子鼎沸的人声。 “喂,有没有看今早的报纸啊?那个罗胖子这回真是‘一镬熟’(全完蛋)咯!”一个穿着汗衫的阿伯一边往奶茶里加糖,一边用力拍着桌子上的报纸,震得勺子叮当响。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年轻白领,正大口嚼着菠萝油,闻言含糊不清地说道:“抵死啦(活该)!这种人就是影衰(丢脸)我们港商!我在深市那边都有亲戚,话这个罗启昌在那边开厂,专门做冒牌货,工资给得又低,工人都恨死他了。” “听说那个搞垮他的导演是个女的?叫什么沈知薇?”阿伯眯着眼睛看着报纸上的小字,“哇,这个女仔不得了,这么后生(年轻),手段这么辣,连查安伦那种大鳄都能请得动。” “何止是手段辣,”旁边一桌正在看马经的的士司机插嘴道,“我昨晚在尖沙咀拉了个客,好像是警署的阿sir,听他在电话里讲,这次海关那边查到了几本假账,罗胖子不坐个十年八年牢,很难出来咯,这个沈知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杀,犀利!” “这就叫做事要讲规矩。”旁边一个中年人插话 道,“依家(现在)时代变啦,唔系(不是)以前那个随便捞偏门就能发财的年代啦,做生意要讲诚信,讲法律,罗启昌这种人,注定是要被淘汰的。” 甚至在菜市场的鱼档前,几个师奶一边挑着鱼,一边也在聊着这事儿。 “哎呀,你看报纸上写的,那个罗胖子的情妇跑路了,卷走了几百万呢!” “真的?那他岂不是人财两空?报应啊报应!我就说那种男人靠不住。” “抵死!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佢(他)以前卖假表坑左我个仔(儿子)几百蚊,宜家(现在)终于遭报应啦!听说佢的身家现在全部都被冻结了,以后恐怕要在赤柱捡肥皂咯。” “还是那个沈导演厉害,女人就是要像她那样,有本事有手段,谁敢欺负?” 一时间,“罗启昌晕倒”、“沈知薇跨海维权”、“知觉影视不好惹”成了港岛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甚至盖过了当红明星的绯闻。 * 这股舆论的风暴,并没有止步于港岛,而是随着报纸的运输,迅速刮到了对岸的深市,甚至蔓延到了内地更广阔的地方。 深市,《特区日报》在第一时间转载了港岛媒体的报道,并配发了长篇评论员文章:【坚决打击侵权盗版,维护特区营商环境——从知觉影视跨海维权案说起】。 文章高度评价了知觉影视的维权行动,称其为“特区企业依法维护自身权益的典范”,并指出“改革开放不仅是引进资金和技术,更要引进和建立现代化的法治观念和商业规则,对于罗启昌这类破坏市场秩序的害群之马,无论其身份如何,都要坚决予以打击,绝不姑息。” 随后,内地的几家重量级媒体如《南方周末》、《光明日报》等也纷纷跟进。 《光明日报》的文化版面上,一篇题为《从“罗启昌案”看我国版权立法的紧迫性》的文章引起了广泛关注。 文章指出:“沈知薇导演不得不跨海维权,这既是她的智慧,也是我们的尴尬,这暴露出我国在文化市场监管和法律法规建设上的滞后,如果不尽快补上这块短板,我们的原创者将始终在裸奔。” 而在深市的工业区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工厂老板们,看着报纸上罗启昌那张狼狈的照片,那一篇篇报道,一个个都背脊发凉,冷汗直冒。 特别是那些原本也跟风印了一些盗版t恤的小老板,此刻更是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一样,赶紧叫停了生产线。 “快!快停机!把那些板子都给我撤下来!”一个小作坊的老板冲进车间,声音都在发抖,“别印了!再印我们也得进去!” “老板,这单子还没做完呢……”工人有些懵。 “做个屁!没看报纸吗?永昌厂那么大的老板都被抓了,家产都封了!他还是港商呢!我们这点小身板,够人家塞牙缝吗?”老板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赶紧的,把印好的那些,还有剩下的半成品,全部拉到后山烧了!一件不留!谁要是敢留一件,我打断他的腿!” 类似的一幕,在深市的各个角落上演,那些平日里猖獗的盗版商贩,一夜之间仿佛销声匿迹。 街边的地摊上,那些两块五一件的劣质文化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架子,或者换上了其他不相关的杂牌货。 “哎,老板,昨天那个‘除了帅一无所有’的衣服还有吗?我想给我弟买一件。”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到摊位前问道。 摊主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卖完了!以后也不卖了!你没看报纸吗?那罗老板那么大的港商都被抓了,还要坐牢!我们要再敢卖,指不定哪天也就进去了,你去买正版吧,别来找我!” 随着盗版产品的迅速退潮,知觉影视的正版周边销量迎来了报复性的反弹。 国贸大厦的办公室里,销售部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就没有停过。 “喂?是知觉影视吗?我是海市百货大楼的采购,我们要补货!要一万件t恤,两万张贴纸!对,全是正版的!现在市面上没假货了,大家都认你们这牌子!” “林经理!刚刚收到汉城那边的订单,追加一万个搪瓷缸子!” “广市那边的经销商拿着现金来了,说是要把下个月的货都订了!” 听着销售部没有停下来过的电话铃声,公司里的员工们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喜悦。 第76章 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播报到站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 列车前方到站,深市火车站,请您收拾好行李物品……” 车厢里的旅客瞬间骚动起来,睡觉的被叫醒, 打牌的收了摊, 所有人都在忙着从行李架上往下拽那些大包小包。 “到站了, 到深市了!大家伙儿快点收拾东西了!” 伴随着列车巨大的钢铁轮毂摩擦着铁轨发出的“哐当”摩擦声,这列从湘西大山深处钻出来的绿皮长龙终于在深市火车站停稳。 “都检查一下东西,别落下了, ”沈知薇拍了拍手,把剧组人员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尤其是那些设备和道具, 谁要是弄丢了,就留在车站刷盘子抵债。” 大家哄笑一声, 手上的动作更加利索了, “放心吧沈导,忘了我们自己也不会忘了这些吃饭的家伙。” 唐良辰把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往背上一甩,冲沈知薇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遵命,沈导!保证连根针都带回去!” “你就贫嘴吧。” 车门被列车员“哐当”一声打开,热浪先一步涌了进来, 紧接着是拥挤的人潮往外涌了出去。 “哎呀, 别挤啊,谁踩到我的鞋了?!” “挤啥挤,这是终点站, 慢点下车又不会死?” “那你不急着下车又过来挤什么挤?” 拥挤的乘客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灵活地窜下火车,沈知薇和剧组的人员完全是被拥挤的人潮推着下车的。 唐良辰是第一个跳下车的, 他脚刚沾地,就夸张地长吸了一口气,然后被空气里的煤烟味呛得直咳嗽。 “咳咳!哎哟我的妈呀!”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虽然这味儿冲了点,但到底是深市的味儿啊,正宗!我们可算是从那山沟沟里钻出来了!” 跟在他后面的杜有仪虽然也是一脸疲惫,但看着周围熟悉的喧闹的站台,也是觉得异常亲切,笑道:“可不是嘛,在山里待了两个月,我都快忘了这水泥地踩着是什么感觉了,还是深市热闹,终于回来了。” “都别乱跑,看好自己的东西!”刘进山一下车大嗓门就响了起来,“清点一下人数!老张,道具箱齐了没?小王,把那几箱胶片看紧了,那是我们的命根子!丢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知道了,刘管家,齐了都齐了。” “好了,大家都辛苦了。”沈知薇拍了拍手,让大家聚过来,“出了站,公司安排的车就在外面等着送大家回去,这几天大家好好休息,给你们放几天假,把在山里掉的膘都补回来。” “沈导万岁!”唐良辰第一个欢呼起来,活像只刚出笼的猴子。 周围的旅客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侧目,心想这群人怕不是刚从哪个难民营里放出来的,一个个晒得跟黑炭似的,偏偏精神头还好得吓人。 一行人随着人流往出站口涌去,深市的火车站永远是这样,嘈杂、拥挤,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的打工仔,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味、劣质香烟味和盒饭的味道。 * 刚走到出站口,沈知薇的脚步顿了下来,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怀里抱着安安的高大身影。 李兆延单手抱着安安,站在人群外围,他个子高,即便周围人挤人,沈知薇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安安在他怀里像条离了水的鱼,拼命扭动着身子,两条小短腿乱蹬,手指直直地指向沈知薇的方向,男人只能无奈地弯下腰,刚把他放到地上,小家伙就迈开腿,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安安跑得太急,鞋底在光滑的地砖上打了个滑身子歪了一下,沈知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扔下手中的皮箱把手,快步上前张开双臂,下一秒,一个温热结实的小身躯重重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妈妈!妈妈!”安安两条胳膊死死箍住沈知薇的脖子,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小家伙的脸蛋埋在她的颈窝里,眼泪鼻涕瞬间就蹭了她一脖子。 小家伙也不说话,嘴里就只是一个劲地喊妈妈,喊一声就抽噎一下,身子一颤一颤的,显然是思念得妈妈紧。 沈知薇收紧手臂,把孩子紧紧贴在胸口,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给他顺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涩,侧过脸,嘴唇贴在安安汗津津的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哎,妈妈在呢,宝宝不哭了,妈妈这不是回来了吗。” 好一会儿小家伙才从她怀里抬起头,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摸沈知薇的脸,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你骗人,你说去打怪兽,一去就去那么久!我每天都在日历上画圈圈,画了好多好多圈圈你都不回来!” 小孩子的想念直白又热烈,不掺一点假,两个月没见,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简直就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沈知薇用指腹抹去他脸颊上的泪痕,看着儿子这副委屈巴巴又努力装凶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是妈妈不对,怪兽太厉害了,妈妈多打了一会儿,以后不走了,天天陪安安画圈圈,好不好?” 安安听了重新笑了起来,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亲亲热热地亲了一口她的脸颊:“那好吧,安安原谅妈妈了。” 沈知薇把小家伙哄好,抱着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看来小家伙这两个月被李兆延照顾得很好,身体长了不少。 这时李兆延走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角垂落的一缕碎发,给她勾到耳后。 “瘦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分一毫不舍得收回,看着她有些吃力地抱着安安便道,“把安安给我吧,重。” 安安此刻黏妈妈黏得紧,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怎么也不肯下来。 “不要!”小家伙听了这话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死死搂着沈知薇的脖子,“我要妈妈抱,才不要爸爸抱!爸爸走开!” 沈知薇蹭了蹭小家伙的脸,也开口道:“没事,我抱得住,这段时间在山里扛镜头也不在话下,安安这点重量我还是抱得住的。” 李兆延听了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没有勉强,弯腰提起地上的两只大皮箱,又极其顺手地接过沈知薇肩上的挎包,全都挂在自己身上。 沈知薇看着眼前这个身上挂满大包小包毫无形象的男人,眼角的笑意漫延开来,她往前挪了半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李兆延的胳膊:“李老板,这身行头不错,挺像个搬运工。” 李兆延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只要沈导演满意,当搬运工也无妨。” * “哥!哥!这儿!” 另一头凌一舟正背着个包往外走,听到声音,他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远处的柱子旁边,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凌奶奶手里牵着欢欢站在那里,两人垫着脚看着来往的旅客,此时的欢欢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看着不错,正垫着脚尖冲他使劲挥手。 “欢欢!奶奶!”凌一舟把包往肩上一甩,三两步就跨了过去。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扶住了要走过来的奶奶,然后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妹妹,手想碰碰她的脸又怕弄疼了她,最后只是在她脑袋顶上轻轻揉了一把。 “怎么样?心口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的?”凌一舟的声音有些抖,上个月他在张家界虽然收到了妹妹成功手术的消息,但心里总觉得不真实,他没想到困扰他这么多年的事居然一下子就解决了,轻松得让他觉得自己怕不过是在做一场梦。 欢欢摇了摇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得灿烂:“哥,早就不疼了,我现在喘气都顺溜多了,医生伯伯说了,以后只要再去复查几次,等伤口长好了,我就能跟正常人一样能跑能跳了。” 旁边的凌奶奶伸出手紧紧抓着凌一舟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花:“一舟啊,这次我们真是遇上活菩萨了,多亏了你们老板沈总,还有她家那位李先生。你不知道,我们去港岛这一路,都是李先生亲自陪同的,人家那样的大老板给我们跑前跑后的,又是挂号又是找专家,手术那天,他也在手术室外面陪了我们一整天,直到医生说没事了才走的,甚至连我们住的地方,吃的饭,人家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们简直是我们的大恩人啊,我们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遇上这么好的人。” 凌一舟听着奶奶的絮叨,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沈总答应过会送妹妹去治病,但他以为也就是公司派员工跟着,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总会让自己的丈夫亲自陪着去,还这么尽心尽力。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一家三口身上,心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了,酸酸涨涨的,他吸了吸鼻子把那种想哭的冲动压下去。 “走,奶奶,欢欢,我们去谢谢人家。”凌一舟站起来一手扶着奶奶,一手牵着妹妹,朝着沈知薇那边走了过去。 “沈导!李先生!” 沈知薇听到喊声回过头,只见凌一舟把奶奶和妹妹往前领了领,自己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哎!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 没等沈知薇反应过来,旁边的李兆延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单手抓住凌一舟的胳膊,硬生生把他给提住了,“别跪,现在都是新社会了不兴这一套。” 凌一舟只能顺着力道站直了身子,眼眶却红了:“李先生,沈导,我听奶奶说了,谢谢李先生陪着我奶奶妹妹去做手术,要不是你们,欢欢这条命……我凌一舟以后就把自己卖给公司了,这辈子给你们做牛做马!” 第77章 这一觉沈知薇睡得极沉, 像是要把前两个月缺的觉一次性补回来,她醒来时太阳已经爬得老高,起床伸了个大大懒腰,感概真是好多天没睡过这么满足的懒觉了。 在张家界那两个月, 她几乎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 然后一直忙, 晚上收工还要继续准备第二天拍摄的事,往往大半夜才睡,可以说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洗漱完听到楼下隐隐约约传来嬉闹声, 沈知薇打了个哈欠,推开卧室门走到二楼的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去。 只见院子里的草坪上, 李兆延正站在草坪中央,眼睛看着跟着足球跑的安安。 而此时安安光着脚丫子, 正追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足球满场跑,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两步就踢一脚,踢一脚就跑两步,嘴里还“嘿嘿哈哈”地喊着。 “爸爸接招!”只见小家伙一脚把球踢了出去,力道不小, 方向却歪得离谱, 球直直地滚向了旁边的三角梅花丛里。 李兆延几个大步跨过去,赶在球滚进花丛前伸脚一拦,轻轻巧巧地就把球停住, 然后用脚背一挑,球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回安安脚边。 “哇!”安安两眼放光, 仰着脖子看着他爸,“爸爸你好厉害,你教我这个!” 李兆延弯下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这叫挑球,要用脚背,力道要轻,来,你试试。” 安安学着爸爸的样子,小脚背往球底下一铲,那架势有模有样,只不过那球纹丝不动,反而是他自己被那惯性带得一屁股坐在了草坪上,“哎呀!” 李兆延忍着笑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沾的草屑:“慢慢来,多练练就会了。” “我肯定能学会!”安安也不气馁,拍着胸脯信心十足,“爸爸你再踢一个给我看,我肯定就能学会了!” 沈知薇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李兆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他的嘴角也跟着扬起。 “妈妈!”安安的小雷达比什么都灵敏,顺着爸爸的目光一转头,立刻扔下足球就往楼下跑,“妈妈起床啦,妈妈快下来。” 沈知薇笑着下了楼,刚走到院子门口,安安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腰。 “妈妈你终于起来了,我和爸爸踢了好久的球了,妈妈告诉你我踢进两个球了哦,厉不厉害?” “是吗?我们安安这么厉害?”沈知薇蹲下身,看着儿子满头大汗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掏出手帕给他擦脸,“看你这一脑门子汗,玩得这么疯,中暑了怎么办?” 安安咧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不会的,爸爸说男孩子就要多运动,流流汗才 健康!” “你爸爸说的话你倒是记得清楚。”沈知薇好笑地捏了捏他的鼻子,“那他让你平时多喝水你怎么不记得?” “我喝了,喝了好多!”安安眼珠一转指着草坪边放着的一只水壶,“爸爸给我倒的,我喝了一整壶呢!” 李兆延这时候也走了过来,手里提着那只足球,他站在沈知薇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声问道:“睡得怎么样?饿不饿?张嫂留了早饭,我让她给你热一下。” 沈知薇站起身,仰头看着他:“睡得挺好,难得睡了个满足的懒觉,感觉骨头都轻了。” “那就好。”李兆延伸手把她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明天安安学校有个家长会,”李兆延看了一眼正在草坪上追蝴蝶的儿子,“我明天有个会议实在走不开,你……” “我去。”沈知薇不等他说完就接过话头,“正好我这两天也没什么事,给安安开个家长会还是有时间的。” 李兆延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沈知薇歪着头看他,“说起来,我好像还没给安安开过家长会呢,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这还真是头一回。” “那明天就交给你了,”李兆延嘴角勾起,“你儿子在学校的人缘可好了,你去了可能会有惊喜。” “什么惊喜?”沈知薇听了来了兴趣,李兆延却卖起了关子,只是笑而不语。 “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安安追蝴蝶追累了,又跑了回来,仰着小脸看着他们。 沈知薇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妈妈明天去给你开家长会呢,安安高不高兴?” “真的吗?!”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装了两颗小灯泡似的,“妈妈给我去开家长会?太好了!安安很高兴!” 他原地蹦了两下,然后突然停住,两只小手捧着脸,眉头皱了起来,一副小大人思考问题的模样。 “怎么了?”沈知薇看着他这样子好奇问道。 “我在想,”安安皱着小眉头,“我要不要跟同学们提前说一下,让他们做好准备……” 沈知薇听了纳闷:“做什么准备?”她去开家长会他同学需要做什么准备? “心理准备呀!”安安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妈妈太漂亮了,怕他们看到了太激动。” 沈知薇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伸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你嘴甜,小马屁精。” “哼哼,我说的是实话,妈妈本来就很漂亮啊,爸爸你说是不是?” “是,你妈妈最漂亮。” “好了,你们两个李家的马屁精。” * 第二天一早,安安起得格外早,破天荒地没有赖床,还主动刷牙洗脸,吃早饭的时候也没有磨蹭,三两口就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安安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张嫂子一边帮他整理书包一边稀罕地问道。 “因为今天妈妈要来开家长会呀,”安安美滋滋地说,“我得早点去学校告诉同学们这个好消息!” 张嫂子被他这副小模样逗乐了,牵着他的手往外走:“那行,等中午你妈妈就给你去开家长会了。” 外国语小学的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到学校了,安安刚走进校门,就有好几个小脑袋围了上来。 “安安,安安!”一个圆脸小男孩跑过来,正是他的同桌陈家明,“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安安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示意几个小伙伴凑近一点,几个小朋友立刻围成了一圈,竖起耳朵听他说。 “今天来给我开家长会的……”安安故意拖长了声音,看着小伙伴们好奇的眼神,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揭晓答案,“是我妈妈!” “你妈妈?”陈家明眨巴着眼睛,“就是那个会拍电视的妈妈?” “对呀!”安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就是拍《深港情缘》的我妈妈!” “哇!”周围的小朋友顿时张大嘴巴发出一阵惊叹声。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挤了过来:“安安,你妈妈真的是大导演吗?我从报纸上看到过你妈妈照片,安安,你妈妈好漂亮哦。” “那是,我妈妈是第一漂亮的!”安安听了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安安,我妈妈可喜欢看你妈妈拍的《深港情缘》呢,每天晚上都看,还哭鼻子呢!”另一个小女孩也开口道。 “我奶奶也是!”一个小男孩也凑过来,“我奶奶说那个赵启贤好帅的呀!” “我妈妈还买了你妈妈公司的文化衫呢!”陈家明也不甘示弱,“就是那个‘除了帅一无所有’那个。” 安安听着小伙伴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心里美得冒泡,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安安,你妈妈今天真的会来吗?”羊角辫小女孩眼巴巴地问,“我能不能让她给我签个名?我要拿回家给妈妈,她肯定可高兴了,说不定会给我买新出的贴纸呢!” “签名?”安安歪着脑袋想了想,“应该可以吧,我到时问问我妈妈。” 其他小伙伴听了眼珠一转,如果他们拿着签名回去,或许爸爸妈妈高兴了会给他们买喜欢的玩具呢,顿时纷纷道:“安安,我也要!” “还有我!” 一群小萝卜头叽叽喳喳地围着安安,恨不得把他给拆了,安安被挤得东倒西歪,却乐在其中,小大人似的挥着手说:“好好好,都有都有!” * 家长会定在中午十二点,沈知薇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学校。 外国语小学的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大多是妈妈,也有几个爸爸。 沈知薇刚走到安安班级附近,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安安妈妈!安安妈妈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一群小萝卜头就像一群小鸡找到母鸡妈妈一样拥了过来,把沈知薇围了个水泄不通。 “哇,安安妈妈好漂亮啊!” “安安妈妈,我叫黄莉莉,我可以跟你握手吗?” “安安妈妈,你真的是拍《深港情缘》的那个导演吗?我妈妈可喜欢看你拍的剧呢!” “安安妈妈,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 沈知薇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只觉得有一群可爱的小鸟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原本以为只是来开个家长会,顶多跟老师聊几句,没想到会被一群小朋友团团围住,搞得她以为自己来参加了什么见面会。 她蹲下身,看着这一张张热情洋溢的小脸,心里既意外又好笑:“好好好,一个一个来,别挤,小心摔着。” “让一让!让一让!”人群外面传来安安的声音,他挤开小伙伴们,跑到沈知薇面前,骄傲地昂着头,“这就是我妈妈!”那副神气的模样,好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第78章 “叮”的一声, 国贸大厦的电梯门打开,沈知薇刚踏出一步,就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水杯路过的女员工。 “沈总!”女员工看到她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 “您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响亮, 走廊里其他员工纷纷探出头来, 一时间,办公区像是炸开了锅。 “沈总回来了!” “真的是沈总!” “沈总好!” 沈知薇笑着跟大家点头打招呼,一路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沿途不断有人跟她问好。 “沈总,张家界那边拍得顺利吗?” “沈总,听说张家界可美了, 您在那儿待了两个月,是不是都舍不得回来啊?” 沈知薇脸上带着笑:“美是美, 就是蚊子太多了, 把剧组人员咬得够呛。” 员工们被她这话逗笑了,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我了,该干活干活去。”沈知薇摆摆手, “我回来可不是来接受欢迎仪式的, 都有什么事情积着的,一会儿整理好了给我送过来。” 员工们应声散开,各自回到工位上, 但脸上的笑意都还挂着,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 “沈总瘦了不少,看来在山里确实辛苦。” “瘦是瘦了, 但精神头看着比以前更好了。” “可不是嘛,咱们沈总就是厉害,两个月拍完一部大戏,回来还能跟没事人似的。” 沈知薇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熟悉的桌椅摆设映入眼帘,桌上的文件被整理得整整齐齐,茶杯也是干净的,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 沈知薇刚坐下没多久,门上就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林玥端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微笑,“沈总,您回来了。” “嗯,坐不住了,回来看看。”沈知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跟我说说这两个月公司的情况。” 林玥点点头,落座,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首先是反盗版这边,罗启昌的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了,港岛高院正式受理了我们的民事诉讼,刑事部分海关和廉政公署也在跟进,根据查大状的预估,罗启昌至少要面临五年以上的监禁,外加数百万的赔偿。” 沈知薇点点头:“查大状那边的律师费结清了吗?” “结清了,一共二十万港币,对方开了正式收据。”林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据递过来,“这是凭证。” 沈知薇接过单据扫了一眼,放到一边:“版权保护协会那边呢?” “协会已经正式成立了,我们知觉影视是发起单位,目前加入的有港岛的寰亚、嘉禾、新艺城等十二家影视公司,还有倪琅、云清等二十多位知名作家,内地这边也有十几家国营电影厂和出版社响应。”林玥翻到另一页,“协会的章程我已经起草好了,主要内容是信息共享、联合维权、建立行业黑名单制度等,您过目一下。” 沈知薇接过章程细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头:“做得很好,这个框架基本上把该有的都涵盖了,第一次协会会议什么时候开?” “初步定在下个月中旬,到时候需要您出席致辞。” “没问题。”沈知薇把章程放下,靠向椅背,“永昌厂那边情况怎么样?” 说到这个,林玥的语气轻快了几分:“厂子已经正式更名‘知觉文化周边制造厂’了,所有手续都办妥了,刘厂长上任之后,整顿了一下管理制度,换了几个不称职的中层,现在生产线运转正常,产能比罗启昌在的时候还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工人们情绪稳定吗?” “稳定得很,”林玥笑了笑,“涨了工资,按时发钱,加班还有双倍工资,工人们恨不得天天加班,上礼拜我去厂里视察,有个老工人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说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好的老板。” 沈知薇听了,嘴角也跟着扬起:“那就好,厂子那边你多盯着点,生产质量一定要把控好,我们的周边产品代表的是知觉影视的脸面,不能因为是自家厂子就放松要求。” “明白,沈总。”林玥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沈知薇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示意林玥继续。 林玥翻到下一个部分:“接下来是正在播出的项目,萧明远的《合租在特区》第二季,目前已经播到第十五集,收视率稳定在百分之四十五左右,比第一季略有下降,但整体来看观众黏性很强,茶余饭后的讨论度也不低。” “略有下降是正常的,第二季嘛,新鲜劲过了,”沈知薇对此倒不意外,“只要能维持住这个水平,就说明这个ip有长线运营的价值,萧明远那边有什么想法?” “他上周跟我谈过,说第二季杀青之后,他想休息一段时间,然后着手准备第三季,他已经在构思新的剧情了,打算引入一些新的角色和矛盾冲突,保持观众的新鲜感。” 沈知薇满意地点头:“让他放手去做,剧本方面有什么需要支持的,公司这边全力配合,《合租在特区》是我们的长线产品,要当成品牌来经营,不能急功近利。” “好的,我会转达给萧编剧。” “雷小花那边呢?《纺织厂的女工》拍完了?” 提到这个,林玥的眼睛亮了一下:“拍完了,上个月中旬杀青的,成片我看过了,质量很不错,雷小花的剧本扎实,导演组也用心,把工厂女工的生活状态还原得很真实。” “而且央视电视剧频道的黄主任亲自来谈下定了在央视播出,”林玥翻出一份合同副本,“他们对这个题材很感兴趣,说是正好符合他们‘反映改革开放成就、讴歌劳动人民’的选片方向,初步定的是十月国庆期间播出,黄金档。” “黄金档?”沈知薇挑了挑眉,“看来黄主任对这部剧评价很高啊。” “可不是嘛,黄主任看完样片之后,当场就拍板定了,他说这部剧‘真实、朴实、扎实’,是难得一见的现实主义佳作,还夸我们知觉影视有社会责任感。”林玥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我当时差点没绷住,黄主任夸人的时候那表情可认真了。” 沈知薇也被她逗笑了:“行,这事儿你办得漂亮,雷小花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她高兴得还哭了一场呢。”林玥想起当时的情景,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她说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写的故事能在央视播出,还是黄金档,说要请全剧组吃饭。” “让她先别急着请客,等播出之后再说。”沈知薇笑着摇摇头,“播出效果好的话,她后面有的是机会请客。” 林玥点头应下,又翻了一页:“还有一件事,关于这部剧的周边开发,我跟刘厂长商量过了,考虑到这部剧的受众群体主要是城镇工人和家庭主妇,周边产品可以往实用方向走,比如围裙、毛巾、搪瓷缸子之类的,印上剧里的经典台词或者人物形象,应该能有市场。” “这个想法不错。”沈知薇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你考虑得很周全,就按这个方向推进吧,以后每部剧我们都要把周边开发考虑进去,让观众形成一个知觉影视周边开发的概念,当成一种长远的文化品牌来经营。” “好的,我会把这个计划记下来。”林玥点头,合上文件夹,看着沈知薇:“日常运营的情况基本就是这些了,各个部门的详细报告我都整理在文件夹里了,您有空的时候可以翻翻。” 沈知薇接过那叠厚厚的文件,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辛苦你了,林玥,这两个月我不在,公司能运转得这么顺畅,你功不可没。” “都是应该做的。”林玥嘴上谦虚,但眼角眉梢还是透出几分恰意,“再说,公司上下齐心,我不过是个协调者罢了。” 最主要的是林玥她在这个公司也干得开心,很有斗劲。 沈知薇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当初高薪聘请林玥,这钱花得值,林玥做事利落、思路清晰、有魄力也有分寸,是个难得的人才。 “行了,别谦虚了。”沈知薇把文件放到一边,话锋一转,“接下来说说修真剧《问天》的事情吧,这部戏我在张家界拍了两个多月,后期剪辑还需要一段时间,但宣传预热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 林玥精神一振,拿出笔和本子准备记录:“沈总有什么想法?” “下午我打算开个会,把策划部和宣传部的人都叫上,集思广益,看看大家有什么好点子。”沈知薇手指轻叩桌面,“这部剧跟现在的影视剧题材都不一样,是修真题材是新事物,对观众来说是个新鲜玩意儿,怎么把这个新鲜劲儿用好,是宣传的关键。” 林玥点头:“确实是个稀罕东西,我看过剧本大纲,什么飞剑、法术、灵气之类的,跟咱们传统的神话、武侠还不太一样。” “对,这就是卖点,也是难点。”沈知薇继续开口道,“怎么让老百姓在没看过这部剧之前,就对修真这个概念产生好奇和向往,这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 下午两点,知觉影视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策划部、宣传部的员工们围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摆着茶杯和笔记本,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问天》宣传策划会议”几个大字。 沈知薇坐在主位上,林玥坐在她左下首。 “大家都知道,我们下一部大戏叫《问天》,是修真题材。”沈知薇开门见山,“修真这个概念,对现在的观众来说还很陌生,修真讲的是凡人通过修炼,一步步突破境界,最终得道成仙的故事。里面有飞剑、有法术、有仙山福地,也有妖魔鬼怪,这跟我们传统的武侠不一样,武侠讲的是江湖恩怨、刀剑血雨,修真讲的是问道长生、超凡入圣。” 第79章 一周时间过去, 知觉影视的策划部和宣传部的员工们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联系各大娱乐报纸洽谈合作版面,一边撰写那些“读者来信”小故事。 这些故事说是读者来信,实际上都是公司内部精心编写的, 每一篇都经过反复推敲, 既要足够离奇引人入胜, 又要自然真实不露马脚,还得悄悄把修真的概念揉进去。 第一批“读者来信”陆续刊登在了《南方娱乐周报》《银幕之声》《文汇娱乐》《星光快报》等几家发行量较大的娱乐报刊上。 这些报纸本来就以刊登奇闻轶事、明星八卦为主,突然多出一个“民间异闻”的小专栏, 倒也不显突兀。 编辑们对这些稿件来者不拒,反正知觉影视给的版面费给得足,而且内容确实有趣, 能吸引读者眼球,或许还能给他们报纸提提销量, 有什么不乐意的。 * x市x家工厂的职工食堂里, 午饭时间刚过,工人们趁着这休息时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吹牛聊天。 “老赵,你看这报纸上写的啥?”一个中年汉子,把手里的《娱乐周报》拍在饭桌上,指着副刊版面上的一小块文字, “这玩意儿你信不信?” 被叫做老赵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 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起来,“来信者张家界刘铁柱,什么我在山里看见了有人骑飞剑?” “骑飞剑?什么玩意儿?”旁边几个工友一听, 顿时来了兴趣,纷纷围了过来,“老赵, 你给我们念念。” 老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那封来信:“编辑同志你好,我是张家界的一个普通农民,家住天子山脚下,前些日子,我上山采药,走到一处悬崖边上,忽然听见头顶‘嗖’的 一声响,抬头一看,好家伙!一道白光从我头顶飞过去了,速度快得像闪电!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趴在地上半天没敢动弹,等我回过神来,那白光早没影了……回到村里,我跟乡亲们说起这事,有个老人告诉我,那是‘剑仙’,山里头住着修炼的仙人,那白光就是他们的飞剑!老人还说,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儿,也见过类似的东西,编辑同志,你说这世上真有剑修这种东西吗?” “我去!”一个年轻工人听完,嘴巴张得老大,“真的假的?还有飞剑?” “这肯定是瞎编的吧?”另一个工友摇摇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话不能这么说,”老赵放下报纸,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我老家那边,老一辈人也说过类似的事儿,我爷爷他们那会儿,说是村后头的山里住着个老道士,能掐会算,还会点石成金呢!” “老赵你可拉倒吧,点石成金?那还挖什么矿啊,直接找老道士去呗!” “嘿,你还别不信!”老赵急了,“我爷爷亲眼见过的,能有假?” 几个工友顿时争论起来,有信的有不信的,食堂里顿时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行了行了,别吵了,”最开始那个拿报纸的汉子拍了拍桌子,“你们看这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呢。” 大家凑过去一看,只见来信末尾,报纸编辑加了一句按语:“本栏目欢迎广大读者来信,分享你身边的奇闻异事,来信请寄……” “哟,还能投稿呢,”一个年轻工人眼睛一亮,“老赵,你不是说你爷爷见过老道士吗?你写一篇投过去呗,万一选上了还能上报纸呢!” “我?我就一个大老粗哪会写文章啊。”老赵嘴上推辞着,脸上却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嘿,也许他写的故事也能登报呢?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x市x座大学的某个男生宿舍里。 “哎哎哎,你们快过来看,”一个瘦高男生,手里举着一份《x市青年报》叫唤道,“这上面写的事太离谱了!” “什么什么?”其他几个室友们原本正躺在床上准备午休,被他这一嗓子吵醒,纷纷爬起来凑了过去。 “你们看这个报纸上的读者来信,”瘦高男生指着报纸上的一个小故事说道,“什么我家的猫会说话。” “猫会说话?”一个室友揉着眼睛,一脸困惑,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听到这舍友在说什么傻话呢,“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猫怎么可能会说话?” “嘿,你还别不信,这报纸上就是这样说的,我念给你们听听,”瘦高男生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编辑同志,我叫张大河,家住蜀省的一个小山村,我家里养了一只大花猫,养了十几年了,最近发生了一件怪事……有天晚上,那猫忽然跳到我跟前,开口跟我说话了!它说,‘主人,山后有宝,你跟我来。’我当时吓得魂都差点飞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那猫又说了一遍,还用爪子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我壮着胆子跟着它去了,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吧,到了一个山洞口,那猫就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它叼着一块石头出来,好家伙,那石头在月光下居然会发光!我家猫把那块石头放在我脚边,说,‘这是灵石,能延年益寿,’说完,它就又不说话了,跟平时一样喵喵叫,从那以后,它再也没开过口,那块石头我还留着呢……” “这也太玄乎了吧?”一个室友听完挠着头,“这不是像那些聊斋故事那样吗?” “养的猫怎么还会说话?真的假的?” 那个瘦高男生又看了一眼报纸继续开口道:“上边说这是一种什么妖修,有些动物经过修炼可以说话,还能变成人呢,成为主人的驭兽。” “哈哈哈,还真有这种好事?那我希望我家里那只大黄狗也能修炼成人,然后代替我期末考。”另一个舍友异想天开道,“这样我就不用烦这破期末考了。” “刘天,在这这么快乐的时光你为什么要提期末考!”一个舍友哀嚎道,“你是魔鬼吗?” “你想得倒是挺美,还让大黄去给你期末考,我怕到时大黄在老师面前给他们表演几声‘汪汪汪’。” “哈哈哈。” * 报纸上的故事吸引了大家的眼球,电台那边更是火爆。 深市人民广播电台,晚间八点档的“夜话深市”节目,最近新开了一个单元,叫“奇闻热线”。 “各位听众朋友们,晚上好!”男主播磁性的声音响起,“欢迎收听‘奇闻热线’,我是你们的主播胡来,今天,我们要给大家讲一个来自湘西的故事……” 故事讲完之后,主持人抛出了一个谜题:“这位湘西读者说,他在山里看见一个老人能让石头悬浮在空中,请问各位听众朋友,这个法术叫什么?” “猜对的前三名听众,将获得我们节目组准备的二十块钱,以及一套知觉影视出品的《合租在特区》周边文化衫。” “欢迎大家拨打我们的热线电话……” 二十块钱,差不多是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这个奖金一公布,电台的热线电话瞬间被打爆了。 接线员应接不暇,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喂?那个文化衫还有吗?我儿子特别喜欢……” “喂?是奇闻热线吗?我知道答案!那叫御物术!” “我觉得应该是隔空取物?” 答案五花八门,有说“隔空取物”的,还有人引经据典说这叫“御物之法”。 主持人最后公布标准答案是“修真者的御物之术”,引得听众们更加好奇什么是“修真者”? “修真者,就是修炼真气以求长生的人,”主持人解释道,“在古代的典籍里,有很多关于修真者的记载,他们可以御剑飞行、炼丹服药、驱使灵兽……这些在古人看来都是真实存在的,至于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人,就不得而知了,下一期节目,我们会给大家讲一个关于修真中‘炼丹’的故事,敬请期待。” 节目结束之后,听众的热情并没有消退,第二天一早,很多人在单位里讨论昨晚的节目:“你听了吗?昨晚那个故事?” “听了听了,太邪门儿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管他真假,反正好听,我昨晚差点打进去抢那二十块钱了。” “哈哈哈你也想抢?那可抢不到,我昨晚打了十几遍电话都打不进去!” * 在这波“奇闻热”宣传得如火如荼时,让知觉影视公司没想到的是,把这股热潮引爆的是京市电视台的一个新闻播报。 那天,京市电视台的一档民生节目“市民之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扛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闯进了电视台的演播大厅。 “我要上电视!”老大爷中气十足,“我有大事要说!” 工作人员一开始想把他请出去,但老大爷死活不肯走,嗓门还越来越大,惊动了节目组的导演。 导演一看这阵势,心想这要是硬轰出去,万一老大爷有个三长两短,电视台可担不起这责任,再说了,这老大爷扛着的那个黑铁疙瘩,看着还挺有年头的,说不定真有点儿来头。 于是,他灵机一动,干脆让老大爷上了节目。 “大爷,您贵姓?今年高寿?”主持人笑眯眯地问道。 “我姓孙,今年七十五,”老大爷往镜头前一坐,精神头十足,“我今天来,是要告诉大家一件天大的事儿。” 他把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响,震得主持人都吓了一跳。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老大爷指着那个铁疙瘩,一脸骄傲。 主持人凑过去一看,那铁疙瘩圆滚滚的,像个大鼎,上面布满了铜绿,看着确实有些年头。 “这是?” “这是丹炉!”老大爷一拍大腿,“炼丹用的!” “炼丹?”主持人愣住了,“大爷,您这是……” “我跟你们说,”老大爷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口沫横飞,“这个丹炉,可是我们孙家的传家宝 呢,我太爷爷的太爷爷那辈儿,就是给宫里炼丹的,当年慈禧老佛爷吃的丹药,就是我祖上炼的!” 第80章 港岛尖沙咀, 南洋兄弟影视的会议室里,墙上挂满了公司这些年出品的电影海报,从功夫片到枪战片,从文艺片到喜剧片, 琳琅满目。 会议桌上摊着一摞从内地寄来的报纸和杂志, 还有几份抄录下来的电台节目文字稿, 都是关于“修真”话题的内容。 “老郑,你看完了没有?”坐在主位的林生把手里的《知觉影视报》往桌上一拍,眉头紧锁。 坐在对面的郑副总正拿着报纸看着, 听到问话,他放下报纸长叹了一口气:“看完了,沈知薇这女人, 真是不简单呐。” “何止是不简单?”林生点了点报纸,“你看看人家这一套组合拳打得, 报纸、电台、读者来信、征稿活动……还没等剧开播呢, ‘修真’这两个字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现在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都能跟你掰扯两句什么剑修符修的。” “关键是人家还有自己的报纸了,”郑副总翻了翻手里的《知觉影视报》,“你看这创刊号, 印刷精美, 内容丰富,还搞征稿活动送奖金,五百块一个小故事, 这手笔,啧啧……” 林生目光如炬继续开口道:“老郑,你说实话, 你觉得这《问天》播出之后会怎么样?” 郑副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依我看,这剧十有八九要爆。” “为什么?” “你想啊,”郑副总掰着手指头分析道,“首先,题材新鲜,修真这玩意儿以前谁见过?武侠片大家看腻了,突然来个能飞天遁地、御剑乘风的,观众能不好奇?再者,宣传到位,人家这预热做了足足一个多月,报纸电台全覆盖,老百姓天天听天天看,就算没兴趣的也被磨出兴趣来了。最后,沈知薇这人眼光毒辣得很,她之前拍的《苗小草》《深港情缘》,哪个不是爆款?” 林生听完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挡不住,那我们就跟着她喝汤。”郑副总继续道,“林生,你想想,等《问天》一播,‘修真’这个题材肯定大火,到时候观众胃口被吊起来了,看完《问天》还想看更多修真剧,我们趁这个热乎劲赶紧跟上,不就能分一杯羹了吗?” “跟拍修真剧?”林生眼睛一亮。 “对!”郑副总拍了拍手,“我已经让编剧部的人去研究了,什么剑修、符修、丹修的,都给我整明白,让他们写剧本,等《问天》播完,我们的剧本差不多也能出来了,到时候趁热打铁开拍,绝对能沾光。” 林生听了频频点头:“这主意好,人家开路,我们跟着走,省时省力省心,老郑啊,还是你脑子活络!” “不过有一点,”郑副总话锋一转,“我们跟拍是跟拍,但质量一定要跟上,不能太敷衍,要不然观众不买账,反倒砸了自家招牌。” “这是自然,”林生点头,“你让编剧部的人好好写,多研究研究人家《问天》的套路,该花的钱不能省。” “明白。”郑副总应声。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林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感慨道:“说真的,这沈知薇确实有两把刷子,从《苗小草》到《深港情缘》,再到现在的《问天》,一部比一部会玩,我们这帮老家伙,真是要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咯。” 郑副总笑着摇摇头:“林生您谦虚了,我们南洋兄弟在港岛也是响当当的招牌,只不过人家确实有些新鲜点子,我们学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三人行必有我师嘛。” “说得也是,”林生放下茶杯,“行,就按你说的办,让编剧部抓紧时间,争取赶在人家那剧还没播完前我们就开拍,趁着热乎喝上汤。” * 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公司。 沈知薇站在剪辑室里,眉头微皱地盯着面前的监视器。 屏幕上正播放着《问天》的一段特效镜头,男主角凌一舟饰演的剑修,正踏剑凌空飞行,背景是张家界的云海奇峰。 画面很美,张家界的实景确实拍出了仙山福地的感觉,但问题出在特效上。 那道“飞剑”的光效看起来有些生硬,跟背景融合得不够自然,演员脚下的飞剑轮廓也有些粗糙,一眼就能看出是后期叠加上去的。 “这是港岛那边特效公司做出来的?”沈知薇指着屏幕问道。 “是的,沈总,”站在旁边的后期制作主管回道,“这已经是港岛最好的特效公司了,我们来回改了三版,这是他们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沈知薇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不是后期团队的问题,也不是港岛特效公司的问题,这是时代的局限。 1987年,全球的影视特效还处于“手工光学”阶段,大部分特效都是靠胶片叠印、模型搭建、手绘动画来实现的,所谓的“电脑数字特效”还只是个新鲜概念,技术远未成熟。 她记得,真正的数字特效革命,要等到九十年代初才会到来,《侏罗纪公园》里那些栩栩如生的恐龙,才是数字特效的标志性里程碑。 现在嘛,只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沈总,您看这效果……”后期主管紧张地问道。 沈知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能用,但不够好。” 她知道以目前的技术条件,这已经是港岛特效公司能拿出的最好水平了,再苛责也没有意义,只能在后期剪辑上多下功夫,用镜头调度和剪辑节奏来弥补特效的不足。 “这样吧,”沈知薇做出决定,“特效镜头尽量缩短时长,不要给观众太多时间去细看瑕疵,用快切、远景、意境来带过,重点还是放在演员的表演和故事的推进上。” “明白了,沈总。”后期主管松了口气,赶紧记了下来。 等后期主管离开后,沈知薇一个人站在剪辑室里,陷入了沉思。 特效,始终是一个大难题,《问天》是修真题材,飞剑、法术、仙山福地……这些东西如果没有好的特效支撑,观众的代入感会大打折扣,这一部剧靠着故事和演员还能撑一撑,但以后呢?如果她想继续深耕这个题材,特效必须跟上。 她脑海里回想着后世那些出名特效公司的发展进程,工业光魔、维塔数码、数字领域……这些日后赫赫有名的特效公司,现在还都在襁褓之中,有些甚至正面临困境。 比如现在的皮克斯还只是一家做电脑硬件的小公司,主要卖图像计算机,亏损严重,举步维艰,但沈知薇知道,几年之后,这家公司会彻底改变动画电影的历史。 再比如一些小型的特效工作室,正在传统光学特效和新兴数字技术之间艰难转型,资金链紧张,急需外部投资。 如果知觉影视能够以投资者或者合作伙伴的身份介入,不仅能获得先进的技术支持,还能在未来的特效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 当然,这是一步长远的棋,不是现在能下的,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把《问天》播出去,等这部剧火了,公司有了更雄厚的资金和更高的知名度,再来谈海外投资的事也不迟。 * 晚饭后,安安被张嫂子带去洗澡了 ,客厅里只剩下沈知薇和李兆延两个人。 沈知薇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对面的男人:“听说安达广场在港岛和海市京市的店都开业了?” “嗯,”李兆延点点头,“港岛那边上个月开的,海市京市都是这个月初已经开业了。” “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李兆延嘴角微扬,“港岛那边的位置选得好,人流量很大,海市那边也是,开业当天排了长队。” 沈知薇听了点点头,放下茶杯,直接切入正题:“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想法?”李兆延看着她。 “《问天》下个月要播了,我想借安达广场的外墙做宣传。”沈知薇开门见山。 李兆延挑了挑眉:“外墙?” “对,你们广场的外墙面积够大,位置又好,人流量也足,如果能在上面做广告,宣传效果肯定比普通的海报和报纸广告好得多。” 李兆延听完,几乎没有犹豫:“用吧,我让那边给你预留位置,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要付广告费的。”沈知薇看着他坚持道。 “跟我还收什么广告费?”李兆延皱眉。 “在商言商,”沈知薇正色道,“知觉影视是公司,安达房产也是公司,公司和公司之间的合作,账目必须清楚,不能因为我们是夫妻就混为一谈,这样对两边的员工都不好交代,以后也容易留下隐患。” 李兆延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个无奈的笑:“行,听你的,让林玥跟我们那边的商务部对接,走正规流程。” “这才对嘛。”沈知薇满意地笑了。 “不过,”李兆延话锋一转,“广告费可以给个友情价。” “那是当然,”沈知薇眨眨眼,“毕竟我们关系好嘛。” 李兆延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你是不是也要先给我些利息。” “什么利息?唔……” * 知觉影视会议室里,策划部和宣传部的员工们再次聚在一起。 “今天开会,主要讨论一件事,”沈知薇开门见山,“安达广场的外墙广告。” “外墙广告?”策划部的老周有些困惑,“沈总,我们以前没做过这种形式,一般都是在报纸上登广告,或者在街边贴海报。” “这次要不一样。”沈知薇继续开口道,“安达广场的外墙,面积很大,位置又好,正对着主干道,人流量极大,如果我们能把这面墙利用起来,宣传效果会比任何传统广告都好。” 第81章 八月二十二号, 晚上六点半多。 凌一舟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遥控器,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机屏幕。 公司给他安排的宿舍在国贸大厦附近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 地方不算大, 但位置好, 离公司走路只要几分钟,他和妹妹欢欢以及奶奶一家三口挤在这个小房子里,倒也温馨。 电视桌摆着的那台崭新的十四寸彩电, 是凌一舟用拍完戏得到片酬买的,花了他整整大千块,虽然只是他片酬的零头, 但也让他心疼了好几天,除了欢欢的手术费, 他从小到大就没花过这么多的钱, 但想着奶奶和欢欢以后能看上彩色电视,他又觉得值了。 此时电视里正播着广告,什么健力宝、洗发水,一个接一个,凌一舟觉得这广告比平时长了十倍, 怎么还没播完呢? “哥, 你紧张啦?”欢欢捧着一个苹果,歪着脑袋看他。 小姑娘的脸色比几个月前好多了,脸也长了一些肉, 也能跑能跳了,整个人像是换了个样。 凌一舟每次看到妹妹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也再不用担心妹妹下一秒会不会喘不过气来, 心里对沈总和李先生都感激不已。 “没有。”凌一舟嘴硬。 “骗人,你都把遥控器攥出汗了。”欢欢指了指他的手拆穿他。 凌一舟低头一看,果然,遥控器的塑料外壳上被他攥得都沁出了一层水雾,他讪讪地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 凌奶奶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慢悠悠地坐到孙子旁边:“一舟啊,别紧张,你拍的戏肯定好看,奶奶相信你。” “奶奶,我没紧张。”凌一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却有些发虚。 他怎么可能不紧张?这是他拍的第一部戏,虽然在剧组拍了两个多月,虽然沈导他们都夸过他演得好,可是观众会不会买账?万一大家不喜欢呢?万一收视率扑街了呢? 这些念头像一个个紧箍咒一样在他脑海里转着,让他坐立不安。 “开始了开始了!”欢欢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声。 凌一舟猛地抬头,只见电视屏幕上广告结束了,屏幕一黑,紧接着,一阵悠扬的古筝声响起,画面渐渐亮起。 云雾缭绕的仙山,飞流直下的瀑布,奇峰异石间隐约可见几座古朴的建筑,一个低沉的男声旁白响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世间便有修真之人……” 凌一舟听着那旁白,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地敲着胸腔,仿佛要跳出来似的。 片头结束,画面切换到一个热闹的边境小镇,镜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后落在一个吊儿郎当靠在墙边晒太阳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五官俊朗,但一脸痞气,嘴里叼着一根草,眯着眼睛看街上来往的行人,活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嘴里嘟囔着:“又是无聊的一天,这破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出去闯闯啊。” “哥!是你!”欢欢兴奋地拍着手,“哥哥演的这个人好懒啊。” 凌一舟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想起拍这场戏的时候,沈导说要演出“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但又向往外面世界”的感觉,他琢磨了好久才找到状态。 看着电视上的自己,他心中有些莫名的羞耻,之前视频剪辑的时候他也看过,知道自己在屏幕上是什么样子的,但真正在电视上看到,那感觉还是不一样的,有点像是在照镜子,又有点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演得真好!”凌奶奶看着孙子那无赖样频频点头,“一舟啊,你这个眼神,跟真的小混混一模一样,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小子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 凌一舟听到这夸奖哭笑不得,同时心里的忐忑也少了一些,这说明他起码演出了无赖样。 电视里,剧情在推进,江自流正在街上闲逛,被一群小混混堵住了,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地呛声,眼看就要打起来。 “打他!打他!”欢欢握着小拳头给电视里的哥哥加油。 凌一舟看着自己在电视里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群小混混收拾了,心里却在想,这拳挥得是不是有点假?这表情是不是有点僵?这句台词好像说得不够自然…… 他越看越觉得自己演得不好,恨不得把头埋进沙发垫子里。 剧情继续推进,这天,镇子里来了几个穿着奇怪道袍的人,他们自称是天珩宗的修真之人,来招收弟子。 镇上的年轻人听了都挤破了头想去测试,江自流本来懒得动弹,最后被几个狐朋狗友硬拉着去凑热闹。 “去去去,江哥,说不定你还真能测出点啥来呢。” “我?”江自流翻了个白眼,“我要是能修真,母猪都能上树。” 测试的方式很简单,把手放在一块圆形的玉石上,如果玉石发光,就说明有灵根。 前面十几个人测下来,玉石都没什么反应,轮到江自流的时候,他随手把手按了上去,结果玉石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直接把周围的人都晃得睁不开眼。 “天灵根!”领头的修真之人激动得声音都抖了,“居然是天灵根……” 但是那修真之人还没说完,那光又瞬间憋了回去,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光,让那些修真之人以及以为这江混混踩狗屎运的乡里邻里的震惊都卡在了脸上。 那测试的修真之人摇了摇头叹气道:“呃,这天灵根是残缺的,可惜了可惜了……小伙子,你能入天珩宗当个外门子弟,去不去?” “去,当然去,有混吃混喝这等好事怎么不去?”江自流一听,拍着手就答应下来,那架势活像别人不答应他还能死皮赖脸缠着,至于那什么天不天灵根,残不残缺完全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接下来镜头一转,就是江自流稀里糊涂被带回天珩宗,成了外门弟子。 第一次御剑飞行的场景拍得很美,张家界的奇峰异石在镜头下美得像仙境,云海翻腾,剑光闪烁,江自流站在飞剑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死死抓着前面师兄的衣角。 “师兄,这玩意儿真的安全吗?” “安全,你放心。” “我不放心啊!这么高摔下去我会死的吧?” “放心,摔不死,顶多残废。” “师兄你别吓我啊,我的盛世美颜可不能破相了!” “呵呵。”想来这位师兄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凌奶奶看得啧啧称奇:“这景色真俊啊,跟神仙住的地方似的。” “奶奶,这是在湖南张家界拍的。”凌一舟解释道。 “张家界?”凌奶奶念叨着这个名字,“等奶奶攒够了钱,也去那儿看看。” “奶奶不用攒钱,想去等我过段时间有空带你和妹妹一起去。”凌一舟握了握奶奶的手。 “哇,真的啊!哥哥我要去!” “好,一起去。” 很快到了宗门,之后江自流的外门弟子生活简直就是一部“灾难史”。 他住的房间在最偏僻的角落,屋顶还漏雨,第一天晚上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去食堂打饭,因为去晚了只剩下一碗清汤寡水的粥,他喝了一口,脸都绿了,“这是给人吃的吗?” “外门弟子就吃这个,想吃好的,努力修炼升到内门去,再说修真之人不好口腹之欲。” 江自流看着碗里的粥,摇了摇头不赞同:“谁说的,吃不好吃不饱还修个屁真,得,为了吃顿好饭,看来我得好好修炼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他依然贯穿三天晒网一天打鱼的悠闲修炼生活。 和他同住一个宿舍的师兄养了一只灵宠,灵宠是一只雪白的兔子,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脾气大得很。 天天清汤寡水饿得眼睛发绿的江自流有一天实在饿得受不了了,看着那只肥兔子,嘴里咽了咽口水“小兔崽子,你说你长这么肥干嘛?” 雪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鄙视。 江自流鬼鬼祟祟地摸出一把小刀,刚想动手,就被那位师兄逮个正着。 “江自流!你想干嘛?” “呃,师兄,我,我就是想跟它亲近亲近……” “亲近?呵呵,你手里拿的是把刀!” “呃,我说我是想给它削个苹果吃,师兄你信吗?” 师兄当然不信,结果就是江自流被师兄狠狠教训了一顿。 更惨的是,那只雪兔记仇得很,有一晚趁江自流睡觉的时候,跳到他床上,对着他就是一顿冰法术。 第二天一早,江自流醒来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整个人被冻成了一个冰雕,只有两只眼珠子还能转。 “救,救命……” “哈哈哈哈哈!”欢欢看到这里笑得在沙发上打滚,“哥你变成冰棍了!哈哈哈哈!” 奶奶也被逗得直乐:“这兔子厉害,一舟你演得真像,那害怕的表情跟真的一样。” 凌一舟:“……” 那表情还真是真的,当时那只兔子是剧组找来的,虽然经过特殊训练,会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但拍到一半的时候,那兔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跳起来咬了他一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导演喊“咔”之后他才发现手上被咬出了血印。 当然,这些幕后花絮他没跟家里人说,免得她们担心。 第一集在江自流被解冻之后的一番抱怨中结束,紧接着第二集开始。 第二集的重点是江自流开始正式修炼,以及他在宗门里的各种糗事。 修炼的第一步是打坐调息,感应天地灵气。 第82章 九月的第一周, x市某纺织厂的食堂墙上,多了一张手写的红纸告示。 写着:今晚《问天》播到第十七、十八集,食堂电视机七点准时开放,请各位职工有序观看, 禁止抢座位打架!文明观影, 友爱你我他!——厂工会宣。 这张告示是厂工会主席老孙头亲自写的, 他写的时候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当了二十年工会主席,还是头一回为了一部电视剧专门发通知, 没办法,这《问天》实在太火了。 自从央视开播以来,厂里每到晚上七点, 食堂的那台十四寸电视机前就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端着饭盒的、搬着小凳子的、或者干脆站在桌子上的, 那人是里三层外三层,跟菜市场抢白菜似的热闹。 上周还因为争抢座位的事,两个车间的工人差点打起来。 老孙头当时正好路过,一看这阵仗,吓得赶紧上去劝架:“别打别打!打坏了电视谁赔?你们还想不想看江自流御剑飞行了?” 这话一出, 两边的人都老实了, 悻悻地松开手,各自找位置坐好。 从那以后,老孙头就在食堂贴了这张告示。 随着剧情越来越精彩, 这一周,央视公布了最新的收视数据:《问天》第十六集的收视率达到了惊人的67%。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国有超过三分之二的电视观众,在同一时间守着电视机看这部剧。 街头巷尾, 茶余饭后,到处都能听到人们在讨论剧情。 “《问天》你看了没?昨晚江自流终于突破金丹期了!” “看了看了,那场突破的戏拍得太带劲了,雷电劈下来的时候我都替他捏把汗。” “我跟你说,江自流跟小师妹肯定有戏,你看他们俩互相斗嘴的样子,明显是欢喜冤家嘛!” “我觉得大师兄跟柳絮飞更有看头,三世孽缘啊,虐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 剧火了,演员们自然也火了。 凌一舟、杜有仪、唐良辰、葛竹心……这些名字一夜之间家喻户晓,报纸上天天都有他们的消息,街边的书报亭里摆满了印着他们照片的杂志,老百姓的茶后话谈都是他们的名字。 特别是凌一舟,可以说是一夜爆红,对于红,开始凌一舟还没有太真切的感受。 剧刚播出那几天,他只是在公司里被同事们夸了几句,然后每晚回家跟奶奶妹妹一起守着电视看。 变化是从第五天开始的,那天他下楼去买早点,刚走到包子铺门口,卖包子的大叔突然愣住了,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 “哎哎,你是?你是不是那个江自流?!” 凌一舟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该说是还是不是,旁边排队的人听到大叔这话都纷纷围了上来。 “真的是他,江自流!我昨晚还看了他的剧呢。” “凌一舟,能签个名吗?我家孩子特别喜欢你!” “江自流你好帅啊!啊啊啊,我好喜欢你!” …… 凌一舟手足无措地被围在中间,包子也没买成,反而签了一堆名字,拍了一堆合影,等他好不容易脱身的时候,差点衣服都被扯烂了,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人民群众的热情,认识到他好像红了。 从那天起,他出门就变得小心翼翼,能不露面就不露面,实在要出门就戴个帽子压低帽檐。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他的脸太有辨识度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高大挺拔的身形,加上公司给他训练的体形,那气质在人群中简直是鹤立鸡群,走到哪儿都很快会被认出来,害得他只能减少出门活动。 好在公司安排的这个宿舍是个高档小区,私密性很好,没有发生过热情粉丝找上门的事,听说港岛那边有些私生粉还会上门呢,这让凌一舟松了一口气。 随着爆红,公司那边的行程安排得越来越满,采访、拍照、杂志约稿、商业活动…… 各种邀约雪片一样飞来,林玥办公桌上的电话每天都响个不停,商务部的同事们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来用,把他供成了财神爷。 “凌一舟现在是一夜爆火了,”林玥在向沈知薇汇报工作时说道,“走到哪儿都是焦点,采访邀约都排到下个月了,商业代言的报价也翻了好几倍。” 沈知薇听着汇报,嘴角微扬,凌一舟的走红在意料之中,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五官硬朗却又带着少年气,演起吊儿郎当的江自流来浑然天成,加上他的身世被报道之后,观众对他又多了几分怜爱,谁不喜欢看一个人苦尽甘来成名的励志故事呢? “剧宣的安排怎么样了?”沈知薇问道。 “都在按计划推进,”林玥翻开手里的文件,“下周有一场海市的粉丝见面会,凌一舟、杜有仪、唐良辰、葛竹心四个主演都会参加,我们也联系了当地的媒体做采访报道。” “好,粉丝见面会的流程我看过了,互动环节多安排一些,让观众有参与感,另外安保方面也要做好,不要出任何岔子。” “明白,沈总。” * 海市,某会场。 今天是《问天》剧组的粉丝见面会,场地是租的一个大剧场,能容纳两千多人,哪怕位置不少,但门票一经发售也很快被抢购一空,黄牛票价更是炒到了原价的三四倍。 会场外,早早就排起了长龙,工作人员维持着秩序,不断有观众涌进来,很快座位就坐满了,后面还站着一大片。 “人真多啊,”负责现场统筹的工作人员擦了擦额头的汗,“比我们预估的多了一倍都不止。” “是啊,有些粉丝哪怕没买到票也乐意在外边站着,人能不多吗?” “大家打起精神,维护好秩序!” “明白。” 排着队的粉丝们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举着自制纸牌的,有抱着鲜花的,有拿着相机的,还有人手里捧着布袋子,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 “哎,你那袋子里装的啥?”排在后头的姑娘好奇地问前面那个大姐。 “这个?”大姐笑着把袋子打开给她看,里头是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给一舟妹妹织的,小姑娘身世怪可怜的,我想着冬天快到了,小姑娘身体还在恢复中,想让他带回去给妹妹。” “哇,你心真细!”姑娘赞叹道,“一舟肯定会很喜欢的!” 大姐听了有些不好意思,“我手艺不是很好,拆了好几回,也不知道人家收不收……” “肯定收!一舟看着就是个好孩子,他妹妹肯定也会喜欢的。” “是啊,我看报纸上说他以前家里可穷了,妹妹生病都治不起,是他拍戏赚了钱才给妹妹治好的,这孩子真不容易。” “可不是嘛,所以我特别喜欢他,一看就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 后台,四个主演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凌一舟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穿着古装的自己,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今天的粉丝见面会,沈知薇特意安排他们穿剧中的古装出场,说是要给粉丝们一个惊喜,顺便也宣传一下公司新出的古装周边。 “一舟,紧张不?”旁边传来唐良辰的声音。 凌一舟转过头,只见唐良辰穿着剧中大师兄叶风轻的古装,白衣胜雪,长发高束,端的是仙风道骨俊美无俦,当然,这是在不开口的前提下。 “有点吧。”凌一舟实话实说。 “有啥好紧张的,”唐良辰往他旁边一坐,话匣子就打开了,“你看我,一点都不紧张,见面会这种事,无非就是跟粉丝聊聊天、签签名、拍拍照,轻松得很,对了你知道吗,我听工作人员说今天来了两千多人呢,还有很多不能进来的等在外边,可见我们有多受欢迎,哎你说今天会不会有人给我送礼物,上次有个粉丝送了我一把扇子,说是配我剧里的大师兄形象,我觉得挺好看的,不过说真的这古装穿着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热……” “良辰哥,”凌一舟听着他滔滔不绝的样子,无奈扶额,这唐良辰从拍戏时就话多,现在看好像话更多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唐良辰一脸无辜。 “不是,就是,”凌一舟看着他,无奈地笑了,“没什么,你继续说吧。” 另一边,杜有仪正在帮葛竹心整理衣服,杜有仪穿的是剧中小师妹的古装,浅蓝色的衣裙,俏皮又灵动,跟她本人的气质很配。 葛竹心穿的则是剧中合欢宗女修柳絮飞的古装,深紫色的长裙,裁剪贴身,跟她本人现实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竹心姐,你别抖了,”杜有仪看着她,忍不住笑道,“一会儿上台可别掉链子啊。” “我、我没抖,”葛竹心嘴上说着,手却在微微颤抖,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有仪,你说一会儿粉丝会不会让我表演什么?” “说不定会吧,”杜有仪歪着头想了想,“上次还有粉丝让我和一舟表演剧中的名场面呢,这次或许会让你和大师兄也表演一段?” 葛竹心听了身子更抖了:“不会吧……” 葛竹心在剧中饰演女配角柳絮飞,一个合欢宗的女修,整天追着唐良辰饰演的大师兄叶风轻跑,各种大胆的手段勾搭那位冷面师兄。 但其实葛竹心现实是个有些害羞文静的人,在镜头前还好,有剧本有导演指导,她能放得开演,但是一到现实,她完全只想缩在角落让大家不要注意到她。 “没事没事,有良辰哥在呢,”杜有仪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他嘴皮子厉害,肯定能帮你解围。” 第83章 深市会展中心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马路对面, 人挤人,头挨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大家请按秩序排好队,”工作人员举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着, “不要挤, 一个一个来, 都能进去。” 没人听他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穿着各色奇装异服的人挤在一起, 长袍飘带缠成一团,头上的假发蹭着旁边人的脸,不知道谁踩了谁的脚, 骂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裙的年轻姑娘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她拼命护着头上的发髻, 那发髻是她五点钟就一早起来盘的, 为此还把她妈她姐拉起来一起给她弄,为了这发型还用了整整两包发卡才把它固定住呢。 “别挤了别挤了,我的头发。”周飞飞用手捧着头,无语凝噎,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她原本还以为没有多少人过来参加这活动的。 旁边一个扮演江自流的小伙子好心地帮她挡了一下:“妹子你先进去, 我给你开路。” 他穿着一身白衣,腰间别着一把木头做的剑,剑鞘是用硬纸板糊的, 外面贴了一层银色的糖纸,远看还挺像那么回事,近看就能看出糖纸皱巴巴的, 边缘还翘起来了。 “谢谢啊大哥。”蓝裙姑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趁着他开出的缝隙赶紧往前挤。 进了大门,迎面就是一座三米多高的假山,假山是用木头架子搭成的骨架,外面糊着纸浆和石膏,刷成灰黑色,远看还真有几分张家界奇峰的影子。 假山上还挂着几缕白纱,风一吹,白纱飘飘荡荡的,颇有点仙气飘飘。 “快快快,我们在这儿拍一张。”一个做小师妹扮相的姑娘拉着同伴就往假山跟前跑,两个人摆好姿势,把带的相机给路过的人让帮忙拍照。 这年头相机还是稀罕物件,能带相机来的都是有些家底的,更多的人只能干看着,有些人羡慕道:“哎,没想到这布景这么真实,这么好玩,早知道就借个相机来了。” 路过的一个人听到他的话开口道:“想拍照可以啊,我刚刚路过一个展位,那里有专门帮拍照的,一张两块钱,包给相片,远的还能留下地址给你寄回去呢。” “真的?还有帮拍照的?那我们去看看。”其他人一听,纷纷往那好心人指的地方去,一张才两块钱呢,比在外边照相馆拍还便宜。 这拍照摊位是沈知薇让策划部的人安排的,毕竟现在能有照相机的家庭不多,又不像后世那样拿出个手机就能随手拍照,加上来的人大部分都会想着留下一些照片纪念。 守在照相摊位前的员工看着排着长队的人们,心里佩服沈总的先见之明,虽然他们这拍照比照相馆便宜,但薄利多销啊,一天下来估算就单单拍照这一摊位,他们公司就能赚不少。 * 假山旁边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满了《问天》里的各种剧照,有江自流御剑飞行的、小师妹跟灵兽玩耍的、大师兄叶风轻负手而立的、柳絮飞风情万种地回眸一笑的等等,都被放大了洗印出来,装在木头相框里。 一张张熟悉的剧中画面,引得路过的人纷纷驻足。 “快看快看,这张是第二十二集江自流打败魔头受伤那张。” “啊啊啊,这张江自流好帅啊,怎么感觉他受伤了看起来更帅了呢。”还没体验过后世“战损妆”这一概念的几个女孩子被这张照片帅到腿软。 走过剧照长廊,视线豁然开朗,展馆的中央大厅展现在眼前。 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见宽阔的大厅放眼望去全都是人,密密麻麻的,大家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戴着各式各样的假发和头饰,挤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赶集。 大厅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布景。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的“仙洞”,用木架子和麻布搭成的洞穴造型,洞口挂着几串水晶珠帘,珠帘后面藏着几盏彩色灯泡,发出幽幽的蓝光,模拟洞中仙气萦绕的效果。 洞里还放了几块假石头和假蘑菇,那蘑菇是用棉花塞成的,外边套着五颜六色的套头,看起来童趣又可爱。 紧挨着“仙洞”的旁边是一个“魔窟”,魔窟整个布景被一大块黑布包裹着,只露出一个狰狞的入口,入口两边竖着两根插满铁钉的木桩,木桩顶上各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里点着蜡烛,忽明忽暗,透着一股阴森劲儿。 入口上方还挂着一块用红漆写的“魔窟”二字的木牌,字迹歪歪扭扭的,看着像是小孩子写的,但配合这阴暗的氛围,反而有种诡异的童真感。 魔窟往里走更暗,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穿着黑袍的人在里头摆姿势拍照,偶尔有闪光灯亮起来,照出几张涂着浓重眼影的脸。 在魔窟的另一边是“灵兽园”,一片用绿色假草皮铺成的空地,上面摆着用棉花布料缝制的各种灵兽模型,有雪灵兔、火凤凰、青龙、灵龟…… 模型做得极精致,雪灵兔小黑豆的眼睛活灵活现,火凤凰头套也画得栩栩如生,青龙的爪子更是画得惟妙惟肖。 “天,这布景太真实了吧,知觉影视没有糊弄我们,我原以为那些布景会很假的。” “对啊,特别是那个魔窟,我刚刚进去看了一眼,地上居然还有散落的‘骨头’,我被吓了一大跳,旁边的工作人员说那不是真的,只是用石膏做成的,但做得也太逼真了吧!” “还有灵兽园那些灵宠布偶做得也很好啊!好想抱一个回去啊!” “那边那个展厅听说有卖,等下我们去看看。” “好,走起!” * 周飞飞挤过人群,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地方,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低头整理自己被挤乱的裙子,心里嘀咕,里边的人比外边排队的还要多。 虽然人很多,但是她逛得还是很满足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让她都看不过来。 “哇,这位姐姐,你扮的是小师妹吗?”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 周飞飞循着声音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仰着圆滚滚的小脸蛋,头上戴着一对毛茸茸的白色兔耳朵,身上穿着一套小短打,屁股后面还缝了一团白色的棉花球当尾巴,那两只耳朵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可爱极了。 周飞飞被小男孩这副可爱的样子萌得心都化了,笑着蹲下来,“对呀,你扮的是雪灵兔吧?好可爱呀。” “嘿嘿。”小男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姐姐你也好看!” “儿子!儿子你跑哪儿去了!” 一个焦急的女声传来,紧接着一个女人挤了过来,一把拽住小男孩的手着急道:“你这孩子,让你别乱跑你非要跑!” 周飞飞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这女人穿着一件黄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个用铝箔纸做的发冠,冠上还插着几根铜丝,铜丝末端挂着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手里拿着两面小镜子,镜子用红绸带绑在一起,举起来一照,还真有点电母施法的架势。 女人身后跟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个用纸糊的尖顶帽子,帽子上还插着两根铁丝做的触须,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做的锤子,锤子上缠着铝箔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不细看还真有几分雷公的风采。 这一家三口凑一起的搭配,简直像是从哪个杂耍班子里跑出来的。 “你们这是?”周飞飞看着一家三口不同的装扮忍着笑问道。 “嗨,这不是孩子非要来嘛,”扮雷公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说想当雪灵兔,非得让我们陪他,我们就想着来都来了,也扮一个得了。” “可是你们扮的是雷公电母啊,”周飞飞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剧里雪灵兔跟雷公电母又没关系。” “嗐,管他呢,”扮电母的女人不在乎地摆摆手,“反正都是神仙嘛,凑合凑合得了,再说了,我们俩也不会扮别的呀,就这身衣服还是找他奶奶借的戏服呢,他奶奶年轻时候是唱戏的,这可是老人家压箱底的宝贝呢。” 小男孩挣开妈妈的手,跑到周飞飞身边:“姐姐姐姐,我们一起拍照好不好?” “好呀。”周飞飞笑着牵起他的手。 雷公电母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跟了上来。 一家三口加上一个小师妹,站在“灵兽园”的假草皮上,背后是那只特大号的雪灵兔模型,摆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姿势。 “让一让,让一让!”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躁动起来,纷纷往两边避让。 周飞飞踮起脚尖往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人群中走来。 男人足有一米九的个头,宽肩窄腰,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繁复的暗纹,在灯光下好像隐隐泛着光。 他的头上戴着两只角,不是那种一看就很假的塑料角,而是用木头雕刻再上漆的,漆成墨黑色,角尖泛着幽光,看着就像是真的从头骨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的脸上画着浓重的妆容,眉骨处描着黑色的花纹,眼角往上挑起,嘴唇涂成暗红色,全身装扮上下就透着一股“有钱”的气息。 “卧槽!”旁边有人发出惊呼,“这扮演的是剧中的魔尊吧,也太帅了吧!” “这cosplay绝对是全场最佳!” “快拍快拍!” 周围的有相机的人纷纷举起相机,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那扮演魔尊的男人也很给面子,他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冷冷地扫视四周,那眼神阴沉极了,看起来浑然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第84章 大庸市政府办公楼三楼会议室里,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坐在主位,市长坐在他左手边,两边依次是各县的领导干部,大庸县的何县长和旅游局的叶文秋叶局长坐在靠近末尾的位置。 往常开会, 大庸县的领导总是坐得最靠后, 发言也少, 毕竟他们县的情况摆在那儿,资源匮乏,交通闭塞, gdp常年在全市垫底徘徊,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会议一开始, 市长就点了大庸县的名。 “我们先说大庸县的事,”市长翻开手边的文件, “这个月的数据出来了, 大庸县的旅游收入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二百八十,游客接待量突破了十万人次,这个数字在我们大庸市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话落,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不可置信的吸气声,百分之二百八十?十万人次?这可是大庸县啊, 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大庸县? “老何, ”市长看向何县长,“说说吧,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何县长清了清嗓子, 心里既激动又有些忐忑,他站起来开口道:“报告市长,这主要得益于张家界景区的开发, 更重要的是知觉影视公司拍摄的那部电视剧《问天》。” “《问天》?”市长点点头,“我听说了,那部剧收视率很高?” “是的,市长,”旁边的叶文秋接过话,“《问天》的大结局收视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五点六,创下了央视建台以来的最高纪录,全国有超过四分之三的电视观众在看这部剧,而这部剧的大部分外景,都是在我们大庸县的张家界拍摄的。” “百分之七十五点六?”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么高?” “对,就是这么高,”叶文秋继续说道,“电视剧播出之后,全国各地的观众都被张家界的风景吸引了,纷纷慕名而来,我们县的旅游接待量一下子就上去了。” 市长听完频频点头:“很好,这就是把文化和旅游结合起来的成功案例嘛,老何,叶局长,你们做得不错。” “谢谢市长,”何县长赶紧开口道,“不过这主要是沈知薇沈导演的功劳,是她选中了张家界作为拍摄地,又把剧拍得那么好看,才带火了我们这里。” “沈知薇?”市长回忆了一下,“就是之前拍《深港情缘》的那个女导演?” “对,就是她。” “年轻有为啊,”市长感慨道,“能拍出这样的作品,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既然旅游发展势头这么好,基础设施建设必也须跟上,我跟书记商量过了,决定给大庸县追加一笔旅游发展专项拨款,用于改善张家界景区及周边的道路、住宿、餐饮等配套设施。” 何县长和叶文秋听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追加拨款?这可是他们盼了多少年的事啊,以前年年打报告申请拨款,年年被驳回,理由都是“资金有限,优先发展重点项目”,言下之意就是你们大庸县不是重点,排队去吧。 现在倒好,不用他们申请,市里就主动给拨款了。 “谢谢市长,谢谢书记!”何县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们一定把这笔钱用好,用在刀刃上,尽快完善基础设施建设,不辜负市里的期望!” “嗯,”市长点点头,“具体的拨款数额和使用方案,会后财政局会跟你们对接,你们做好规划尽快落实。” “是,市长!” 会议继续进行,又讨论了其他几个县的工作情况,但明显能感觉到,大家的注意力都有些飘,时不时往何县长和叶文秋那边看。 坐在何县长旁边的是隔壁永定县的刘县长,他看着何县长那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心里酸得很。 他们永定县跟大庸县挨着,条件差不多,以前两个县还经常比谁更穷,是难兄难弟的关系,现在倒好,人家大庸县靠着一部电视剧翻身了,不仅游客暴增,连市里的专项拨款都拿到了,把他们永定县远远甩在了后头。 “老何,行啊,”刘县长凑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酸味,“你们大庸县这是要起飞啊。” 何县长笑了笑,嘴上客气道:“刘县长过奖了,我们也是运气好而已,碰上了个好机会。” “什么运气好,分明是你们眼光好,”刘县长感慨道,“当初那个剧组来你们那儿拍戏,你们县里没少配合吧?” “是有这么回事,”何县长点点头,“当初叶局长力主促成的这个合作,还专门派了人手协调剧组的工作。” “难怪,难怪,”刘县长摇摇头,“我们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呢?要是那剧组来我们永定县拍,说不定现在发财的就是我们了。” 何县长笑而不语,心想你们当初就算想到了也没用,张家界的风景是独一无二的,人家剧组看中的就是这片景色,换个地方根本拍不出那个效果。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毕竟大家都是同僚,点到为止就行了。 会议结束后,各县领导陆续散去,何县长和叶文秋走在最后面,两人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叶局长,这次市里拨款这么爽快,真是没想到啊。”何县长压低声音感慨道。 “是啊,何县长,”叶文秋也感慨道,“以前我们打报告都石沉大海,现在倒好市里主动给送钱来了。” “说到底还是那部剧的功劳,”何县长说,“《问天》一火,张家界也跟着火了,我们县的gdp这个月蹭蹭往上涨,其他县看着都眼红呢。” “何县长说得是,”叶文秋点头,“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我们县甩掉倒数第一的帽子指日可待了。” “岂止是甩掉倒数第一?”何县长越说越兴奋,“我算过了,要是旅游业能持续发展,我们县的gdp冲进前三都不是问题,到时候让那些以前看不起我们县的人看看,我们大庸县也能翻身!” *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刚出了市政府大楼,就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在门口等着。 “叶局长。”那年轻人迎了上来。 叶局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开来,你来了。” 陈开来以前只是旅游局的一个普通科员,当初知觉影视的剧组来张家界拍摄,需要有人负责协调剧组和政府之间的各种事务。 但这活儿又累又琐碎,那时候局里的人都躲着这差事走,觉得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天天跟剧组打交道,事情多、责任大、还容易得罪人,谁愿意干? 最后这差事就落到了陈开来头上,理由是他年轻,腿脚利索,能跑能干。 陈开来当时心里也苦,这不是明摆着把苦差事往他身上推吗?但他也没办法,谁让他资历最浅呢,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 谁知道这一接,却接出了好运气,谁也没想到,《问天》这剧会这么火,紧跟着他们张家界也火了起来。 当初那个苦差事反倒成了香饽饽,陈开来更是因为工作出色,加上沈知薇在离开时特意向叶局长夸奖了一番,说这个小伙子踏实肯干、脑子灵活,是个可造之材。 叶文秋一听,就把这话记在了心上,加上没过多久张家界就爆火了,陈开来就顺理成章被调到了她身边当秘书,连升两级。 局里那些当初推脱不愿意接这活儿的人,现在那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差事能换来升迁,当初打破头也要抢啊,谁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呢。 “何县长,叶局长,”陈开来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有些情况需要汇报一下。” “边走边说。”叶局长说道。 陈开来跟在后面,打开文件夹翻看着:“这几天,有不少影视公司联系我们局里,想要租借张家界古装影视基地拍摄。” “有多少家?”叶局长问。 “我统计了一下,光是这周打来电话询问的,就有十七家了,”陈开来汇报道,“有内地的国营制片厂,也有港岛来的私营影视公司,还有几家是从海市、京市过来的。” 何县长听了忍不住插嘴:“这么多?” “是的,何县长,”陈开来点头,“《问天》火了之后,很多影视公司都想跟风拍摄修真题材的电视剧,张家界的实景美又有仙气,正好符合他们的需求,再加上我们那个古装基地现成的布景和设施,人家不用自己费心搭建,直接租用就行了,省时省力省钱。” “当初建那个基地的时候,”叶局长感慨道,“我还觉得沈导演是不是太冒险了,毕竟投资不小,万一没人来用怎么办?现在看来,人家的眼光确实长远。” “沈导演说过,”陈开来开口补充道,“她说华国的影视行业正在快速发展,以后拍戏的剧组只会越来越多,好的外景地会成为稀缺资源,张家界占了先机,以后就是坐等收租了。” 何县长听了哈哈大笑:“这个沈导演,是个商业奇才啊。” 叶局长也点头应和:“可不是嘛,人家现在是知觉影视公司的大老板呢。” 三人走到车前,何县长坐进了自己的车,叶局长跟陈开来也坐进了另一辆车。 “那些想租借基地的剧组,你都记下来了?”叶局长问。 “记下来了,”陈开来翻开另一页,“不过有些剧组开出的条件不太合理,比如有一家港岛公司,说是想长期租用某几个场景,但给的租金很低,还要求我们配合他们的拍摄时间,随叫随到。” “这种条件不能答应,”叶局长摇头,“基地是我们和知觉影视合资建的,大事还得跟沈导演那边商量着来,不能我们自己做主。” 第85章 十月, 《问天》的余韵还在,沈知薇交代完林玥后续公司其他拍摄计划、艺人管理等事务,便带着剧组飞到了京市。 “卡!”沈知薇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监视器旁边的副导演:“这条过了。” “过了?”副导演愣了一下, 刚才最后那个镜头, 女演员的眼神明明飘了一瞬, 看着就是没演好的样子,沈导怎么就让过了?真是搞不懂,不过这些天拍下来的戏哪怕他是副导演看着也云里雾里的。 “过了。”沈知薇重复道, “那个飘忽刚好合适,她演的角色本来此时就是心不在焉的。” 副导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过”字写在了场记板上。 跟沈导演合作这么久, 他已经习惯了,这位沈导演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在一条道上, 有时候演员演得完美她喊重来, 有时候演员明显出了岔子她反而说过了,问就是“感觉对了”。 感觉是什么?不知道,但沈导演说对了那就是对了,毕竟人家拍的每部剧都爆了,总不能是运气吧? 片场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 演员们陆续往休息区走。 何念真从镜头前走下来, 腿有点发软,刚才那场戏她演了五遍,每一遍沈导演都说不对, 但具体哪里不对,沈导演又不说,只让她“再来一遍, 换个感觉”,换什么感觉?她都快把自己的感觉换没了。 第六遍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那么木愣愣地站着,眼神不知道往哪放,结果沈导演喊了过。 过了?何念真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刚才演的是什么,怎么就给过了,她刚刚明明只是走神眼神放空而已。 “念真姐,喝水。”一个年轻的场务小姑娘递过来一个搪瓷杯。 “谢谢。”何念真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 她今年二十六岁,在这个剧组里算是年纪偏大的,其他演员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喊她一声“姐”倒也不算抬举。 但她心里清楚,这些姑娘喊她“姐”,多半是因为她是女主角。 女主角,她是女主角啊,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演上女主角,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半年前,她还在京市电影制片厂当一个可有可无的小演员,演的角色不是“路人甲”就是“路人乙”,最多的台词不超过三句,镜头加起来不超过两分钟。 不是她演技不行,是她的长相“不合适”,厂里的老导演们看见她就摇头,说她长得太“艳”了。 艳?何念真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还以为是夸她,后来才知道,在这帮老导演嘴里“艳”是个贬义词。 “你这长相啊,”有个老导演当着她的面跟别人说,“搁旧社会就是戏园子里的角儿,现在拍革命片根本用不上,太扎眼了,观众一看就出戏。” 何念真当时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滴血,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没想到长得好看也能成为吃不上饭的理由。 这年头拍的电影都是什么?革命题材、农村题材、工人题材,女主角要么是朴素的农村姑娘,要么是扎实的女工人,要么是英姿飒爽的女战士。 这些角色需要什么样的脸?圆脸,平眉,大眼睛,最好再配一对酒窝,看着就讨喜有观众缘。 何念真呢?她偏偏生了一张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嘴唇饱满红润,整张脸看起来就带着一股艳丽劲儿,整个人往那一站,就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小时候邻居们都说这孩子长大了不得了,肯定是个大美人,她长大了是长成了大美人,但也是因为太美了反而没什么戏拍。 这年头的审美不吃这套,观众喜欢的是端庄大气、朴素清秀,她这种长相太“妖”了,演正面角色镇不住,演反面角色太招眼,演配角又太抢戏。 在制片厂待了三年,演来演去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小角色,有时候连台词都没几句,往人堆里一站当背景板。 眼看着同期进来的姑娘们一个个出头,有的当了女主角,有的演了重要配角,只有她,永远在角落里当背景板。 她不甘心啊,她也是真的喜欢演戏,从小就喜欢,看戏看电影的时候她总是琢磨那些演员是怎么演的,换成自己会怎么演,她觉得自己能演,也想演,就是没人给她机会。 后来她听说深市有个叫“知觉影视”的公司正在招演员,待遇好,机会多,她二话不说就辞了制片厂的工作,坐了两天火车跑到深市去面试。 她签约的那天,特意打电话回老家报喜,她妈在电话那头骂了她半个小时。 “你脑子进水了?放着铁饭碗不端,跑去私人公司?那公司要是倒了怎么办?你喝西北风去?” 何念真没法解释,她只能说:“妈,我想试试。”最后她妈气得挂了电话。 她的好朋友也不理解,说她疯了:“你这长相在哪儿都不吃香,在国营制片厂好歹能拿死工资,出去了没戏拍连钱都挣不到,你图什么?” 何念真说不出图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认命,她就不信了,她这张脸,真的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签约知觉影视之后,她被安排住进了公司的宿舍,每天跟着公司的培训课学习,学表演,学形体,学普通话纠正。 她等啊等,等了半年,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听说沈导演要拍一部电影,需要一个女主角。 何念真去试镜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这是沈知薇的第一部电影,意义重大,女主角这个位置肯定竞争激烈,她一个刚签约的新人,凭什么能选上? 试镜的过程很奇怪,沈知薇没让她演什么,只是让她坐在那儿,问了她几个问题。 “你觉得你的长相怎么样?” “挺好看的。”何念真实话实说。 “有人说你长得太艳了,不适合拍戏,你怎么看?” 何念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们不会用。” 沈知薇听完,也笑了:“行了,你被录用了。” 何念真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女主角,你来演。” 何念真的脑子嗡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女主角?沈知薇的第一部电影的女主角? 那可是沈知薇啊!拍出《苗小草》《深港情缘》《问天》的部部爆火的沈大导演!收视率一部比一部高,《问天》更是创下了央视建台以来的最高纪录! 这样的导演,选她当女主角?何念真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消息传出去之后,她以前在制片厂的同事们议论纷纷,有羡慕的,也有酸的。 “沈知薇?她拍电视剧是厉害,但电影可不一定。” “就是,电视剧和电影能一样吗?电视剧随便拍拍就行了,电影得上大银幕的,那要求能一样?” “我看她这次未必能火,隔行如隔山嘛,万一扑了呢?” 这些话传到何念真耳朵里,她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在乎一件事,她终于有戏拍了,她终于当上了一次女主角。 * 休息区里,几个女演员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这部电影叫《北平廿四戏子》,讲的是一群戏班子里的名角儿的故事,所以剧组里女演员特别多,二十四个女角儿,就意味着至少二十四个有台词有镜头的女演员。 当然,其中有主有次,何念真是第一女主,还有几个重要配角,剩下的就是打酱油的。 “你们知道自己在戏中演什么吗?”坐在一旁的一个年轻姑娘困惑地开口道,她叫周园圆,在剧中演一个叫“翠儿”的角色,但拍了好几天戏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 “我不知道,”旁边一个圆脸姑娘摇头,“我只知道我是个戏班子里的人,就唱唱戏上台表演,表演的时候还一段一段的。” “还有还有,沈导有时候不喊开机就开始拍了,拍完了我们都不知道,后来才听场务说刚才那段已经拍进去了。” “对对对,上次我跟阿红在旁边聊天,沈导居然说那段很好,让剪辑留着,我当时就懵了,我们那是在闲聊不是在演戏啊!” 几个姑娘说着面面相觑,越说越觉得奇怪,她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 这就是沈知薇拍戏的奇怪之处,正常的剧组,开拍之前都会给演员发完整的剧本,让大家了解整个故事的脉络,了解自己的角色从头到尾的发展变化,这样才能更好地把握人物。 但沈知薇不一样,她不发完整剧本,每个演员只能拿到自己当天要拍的那几页戏份,而且只有自己的台词和动作,其他人的部分全是空白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家根本不知道这场戏的前因后果,不知道对手演员要说什么做什么,不知道这场戏在整个故事里处于什么位置。 只知道现在轮到你了,站在那儿,说这句话,做这个表情。 至于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为什么要做这个表情,沈导演不会告诉你,她只会说:“感觉不对,再来一遍。” 然后就得一遍一遍地演,一遍一遍地换“感觉”,直到沈导演满意为止。 “我觉得沈导演的拍法好奇怪,”周园圆小声嘀咕,“我以前在其他剧组拍过戏,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也是,”另一个女演员点头,“以前拍戏,导演都会跟我们讲清楚这场戏要表达什么,人物的心理是什么,应该用什么情绪去演,沈导演什么都不说,就让我们自己揣摩。” 第86章 锣鼓点子落得密, 台上的水袖甩得欢。 永春班的戏台今天格外亮堂,二十四盏灯笼挂满了檐角,红绸子从梁上垂下来,映得整座戏楼跟过年似的喜庆, 台下坐的可不是往常的北平城老少爷们儿。 头一排摆着太师椅, 漆黑的皮靴踩在红毯上, 军刀斜挂在腰间,一排一排的军帽整整齐齐,军服上的金色肩章在烛火里明晃晃地刺眼, 日语夹杂着粗重的笑声从台下传上来,间或有人拍手叫好,喊的却是听不懂的洋鬼子话。 赛牡丹就在台上, 她今天扮的是杨贵妃,一身凤冠霞帔, 金线绣的牡丹开满了戏袍, 脸上的妆画得格外浓艳,两腮飞红,眉峰入鬓,丹凤眼往台下一溜,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 唱腔婉转,身段妖娆,每一个动作都踩在鼓点上, 水袖抛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稳稳地收回来, 滴水不漏。 台下那个坐在正中央的日本军官看得入了神,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来,目光死死地钉在赛牡丹身上。 赛牡丹唱完这一折,盈盈下拜,朝着台下福了福身子,动作里带着说不出的柔媚:“多谢太君赏脸,牡丹献丑了。” 这句话她说的是日语,发音不算标准,但胜在娇滴滴的,那日本军官听了“哈哈”大笑,用生硬的华国话回了一句:“约西!约西!” 旁边的翻译赶忙传话:“田中将军说,赛小姐唱得好,大大的好!” 赛牡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福了一福:“太君过奖了,牡丹愧不敢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眼神往那田中将军脸上一转,媚态横生。 戏台侧边的帘子后头,几个女角儿正往这边看,柳叶翠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赛牡丹背上:“看看她对日本鬼子那副样子,恶心死了。” “小声点。”旁边的红玫瑰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让人听见了可不好。” “听见又怎么了?”柳叶翠咬着牙,“她现在给那些日本鬼子唱戏,还一副见了亲爹似的嘴脸,我嫌恶心!” 红玫瑰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帘子那头,锣鼓又响了起来,赛牡丹开始唱下一折。 台下的日本军官们喝着酒,看着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间或有人朝台上扔赏钱,金灿灿的银元落在戏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赛牡丹弯腰去捡,浑然不觉得这样的打赏会折辱她,捡起来时还不忘朝扔钱的人抛个媚眼。 戏唱完了,日本人散了,永春班的姑娘们在后台卸妆。 赛牡丹坐在镜子前头,一点一点地往脸上抹卸妆油,铜镜里映出她精致的眉眼,嘴角微微扬着,像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欢呼声里。 柳叶翠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帕子,“啪”地摔在妆台上。 赛牡丹抬眼看她,挑了挑眉:“叶翠,你这是做什么?” “赛牡丹,你还有脸问我做什么?”柳叶翠的声音在颤抖,“你看看你今天在台上那副对日本鬼子谄媚的德行!” “怎么了?”赛牡丹不紧不慢地拿起另一块帕子,继续擦脸,“我唱戏给人听,天经地义的事儿,有什么问题?” “你唱戏给人听?呵,那是日本人!日本鬼子啊!”柳叶翠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说不出的凄厉:“他们杀了多少我们华国人你不知道?你还给他们唱,还对他们笑,还叫他们太君,你恶不恶心?!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华国人?你还是不是华国人……” “够了。”赛牡丹放下帕子,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扫过柳叶翠的脸,“你这是在教训我?” “呵,我哪敢啊,你现在可是人家日本鬼子心尖尖上的人儿,”柳叶翠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哽咽,“你这个没骨头的东西,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 “够了!”赛牡丹站了起来,她比柳叶翠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柳叶翠,你骂我没骨头?好,我问你,你有骨头,你有骨气,那你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我们这戏班的姐妹靠什么活?还不是靠着我给日本人卖笑挣的钱?” “之前是给老爷子们卖笑,现在给日本人卖笑,对于我们这些戏子而言给谁卖笑又有什么区别?只要银子给到位就行了,不都是有奶就是娘?” 柳叶翠被这一连串反问砸得愣住了。 赛牡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声音字字清晰:“你以为不给日本人唱戏,他们就会放过我们永春班?你以为躲在后头摆一副清高的样子,就能保住你这条命?我不给他们唱戏,他们会放过我们吗?会放过这些姐姐妹妹们吗?” “那也不能……”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赛牡丹打断她,“我们是什么?戏子,下九流的戏子,乱世里头连条狗都不如的戏子!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民族气节?对于我们来说那都是狗屁,那些当官的都不管,卷了银钱就跑了,那些当兵的也撤了,现在城里全都是日本人!呵,那些家国大事可轮不到我们一群唱戏的操心。”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柳叶翠的肩膀上,把她往后推了一步:“你要真有那个本事,你就去当抗日英雄,去杀日本鬼子,去保家卫国,你没那个本事,你就老老实实地活着,苟且地活着,卑贱地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那才是最大的道理。” 柳叶翠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赛牡丹收回手,转身坐回镜子前,继续卸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她目光看着镜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平静,“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能活下去就是能耐,至于怎么活,那是我自己的事儿,你管不着,也轮不到你管。” 后台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几个女角儿低着头,抹着眼泪,一时不知道是该恨赛牡丹还是该恨这吃人的世道。 * 消息传得很快,永春班接待日本人的事儿,不到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北平城。 茶馆里,几个老爷们儿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压低了声音议论着。 “听说了吗?永春班那帮戏子,给日本鬼子唱堂会了。” “可不是嘛,我侄儿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灯火通明的,日本人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去。” “啧啧啧,也不嫌丢人。” “丢人?她们哪有脸丢?那帮戏子本来就是下九流的玩意儿,有奶便是娘。” “最可恨的是那个赛牡丹,”另一个人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她现在跟日本的一个什么将军勾搭上了,成了人家的相好。” “什么?真的假的?”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前门那边做生意,亲眼看见她坐着日本人的小汽车出来的,那派头,跟个贵妇人似的。” “操他娘的!”一个大嗓门的汉子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这婊子养的东西!” “小声点小声点,”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让日本人听见可不得了。” 那汉子瞪着眼,气得脸红鼻子粗,最后只能憋着气骂道:“这帮没骨头的戏子,祖坟都该给她们刨了!” 街巷里,妇人们围在水井边洗衣服,说的也是这件事。 “你们知道永春班那个赛牡丹吧?” “怎么不知道,那可是永春班的名角儿,戏唱得很不错。” “唱得不错有什么用?人不行啊,现在给日本人当小老婆了。”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娘家妹子住在那边,亲眼看见日本人送了一整车的绸缎到永春班去,都是给她的。” “呸!”一个老太太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种女人,就是个卖国贼,死后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不是嘛,那可是杀了我们多少华国人的日本鬼子啊!她怎么这么低贱!她就是一个大汉奸!” “不得好死的大汉奸!女汉奸!” “等我们华国人把日本鬼子赶跑了,第一个就该拿她去游街!” “可是我们华国人什么时候能把日本鬼子赶跑啊,前天,我还看到那些日本鬼子拉了一群人去前门那头杀,一地的血啊,有个娃娃还没我腰高……” 风吹起不远处的旭日旗,没人说话,大家默默转过头去擦眼泪。 * 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永春班。 以前的永春班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戏班子,达官贵人争着请,文人墨客抢着捧,赛牡丹更是名角儿中的名角儿,一张票能炒到几十块大洋。 现在呢?永春班的门口被人泼了粪,墙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大大的“汉奸”二字,戏班子里的姑娘们走在街上都要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有人往戏班子里扔石头,有人往戏班子里扔死老鼠,还有人站在戏班子门口骂,一骂就是一整天,从祖宗十八代骂到八辈子往后。 班主苦着脸,不敢出门,不敢接生意,更不敢对日本人说一个“不”字,日本人的刺刀就架在脖子上,他能怎么办?他什么都不能办。 报纸上文章的骂声更狠,《北平晨报》的头版发了一篇檄文,标题是《论戏子无国》,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赛牡丹者,永春班之名伶也,以色媚敌,以艺事寇,虽曰戏子,实乃国贼。” 文章里把赛牡丹从头到脚骂了一遍,从她的出身骂到她的相貌,从她的唱腔骂到她的人品,人人得而诛之。 第87章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刷得发白, 一百多级台阶从广场一路向上,抵达殿堂。 十月的阳光落下来,金色的琉璃瓦泛着沉甸甸的光泽,飞檐上蹲着的脊兽挨个排开, 已经蹲了五百年了, 今天还要继续蹲着, 看底下的人换了又换。 台阶下面站满了人,各国记者、各国大使、中华民国官员、士兵、还有后头黑压压的老百姓,全挤在午门以内,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台阶顶端的方向。 那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张在左,一张在右, 左边那张桌子后头站着国军的将领们,为首的是孙将军, 个头不算高, 但腰杆挺得笔直,军帽戴得端端正正,胸前的勋章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右边那张桌子空着,空桌子后头站着一排日本军官,领头的那个叫根本博。 广场上安静得出奇, 几千号人挤在一起, 愣是没人出声,秋风吹过来,把挂在旗杆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旗杆顶端空着,还没有升旗。 孙将军往前迈了一步。 * 城外的公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 整辆汽车都在抖。 赛牡丹坐在后座,身子随着颠簸一起一伏,她靠在车门边上,半边脸抵着车窗,玻璃凉丝丝的,贴在脸颊上倒是舒服。 车窗上有道裂痕,从左下角一直裂到正中间,细细的,像是有人拿针尖划过去留下的,赛牡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目光顺着裂痕往上走,走到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牡丹。”田中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赛牡丹收回目光,转过头,脸上堆起笑来:“太君。” 田中用日语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赛牡丹听懂了,说的是“路上颠簸,委屈你了”。 “哪里哪里,”赛牡丹笑着摆手,声音娇滴滴的,“能陪着太君一起走,是牡丹的福气。” 田中“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 车队有五辆车,前后都有军车护着,车轮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后视镜里的一切,路两边是枯黄的野草,秋天了草都死了,伏倒在地上,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赛牡丹转回头,继续盯着那道裂痕,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从北平城里出来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了吧,太和殿的仪式应该开始了,情报前天晚上就送出去了,日本人想炸太和殿的计划应该已经被识破了,应该吧。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日本鬼子的阴谋被识破了吗,不知道受降仪式成功举行了吗。 她只能相信,相信自己送出去的情报是准确的,相信接收情报的同志们能够及时行动,相信这场仪式能够顺利进行。 * 太和殿前,根本博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孙将军面前,他的腰弯了下去。 他双手捧着一把日本军国的指挥刀,刀鞘擦得锃亮,刀柄上缠着白色的绸带,阳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双手将指挥刀平举过头顶。 “败军之将根本博,”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谨代表日本中国派遣军华北方面军,向中华民国政府无条件投降。” 孙将军看着那把刀,十四年了,十四年的屈辱、十四年的血与泪、十四年的家国仇恨。 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稳稳地接过了那把刀。 刀很沉,沉得像这十四年的屈辱,沉得像三千五百万条人命,沉得像无数个家庭的破碎和离散,沉得像他们差点的亡国灭种。 人群中有人开始轻声啜泣,接着掌声爆发出来,像惊雷一样,从广场这头滚到那头。 “中华民国万岁!” “胜利了!胜利了!” “日本鬼子投降了!” 欢呼声震耳欲聋,像潮水一样涌向太和殿,又涌向午门外,涌向整个北平城。 * 车队正经过一片小树林,路边站着几个农夫打扮的人,他们弯着腰在地里干活。 其中一个人直起腰来,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朝着公路的方向望过来。 他的目光和车里的赛牡丹对上,赛牡丹认得他,是老胡,老胡是她的新一任联络人,他们合作了两年。 赛牡丹这八年经历了三个联络人,前两个都牺牲了,有一个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牺牲的,那天他的血把她的绣鞋染得通红,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是跟着田中将军笑了起来。 前面的路有个坑,司机在减速,车速慢了下来。 树底下的人动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下压了压,又往旁边摆了摆。 赛牡丹看懂了那个信号,做了那么多年地下党,哪怕睡着她都把每一个信号死死记住,她怕因为自己一个错误会葬送那些同志的命。 那是让她下车撤退的信号,她伸出手慢慢搭在门把上,她原以为到了这天她的心会跳得很快,但它依然平缓地跳动着。 她可以下车,跟田中君说她想上个厕所,她也可以直接跳下车,车速够慢,她只要打开车门,纵身一跳,树底下的人就会接应她,会带她走,她也许会活下来,她可以活下来。 田中在旁边低着头,正在翻看一份文件,没有注意到她。 可田中是一个多疑的人,如果她离开田中就会起疑,可能会在最后关头给他部下下命令继续搞破坏,胜利就在眼前,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冒这个险。 赛牡丹把手从车门上很慢地收了回来,朝着树底下的人缓缓摇了摇头。 老胡一愣,动作越来越急切,像是在催促她赶紧下车。 赛牡丹深吸一口气,再次缓缓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很慢,但很坚定。 她的目光从老胡身上移开,转向窗外的天空,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 田中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赛牡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看风景。” 车队继续前行,掠过了站在田埂上的老胡。 车速又快了起来,老胡被甩在了后头,看着那辆快要消失的车辆,他郑重地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赛牡丹没有再回头,她把脸重新贴在车窗上,继续看着那道裂痕,裂痕在阳光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从这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 根本博坐了下去,桌子上铺着投降书,厚厚的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日文和中文并列着,每一行都在宣告着同一件事,日本战败了,日本投降了。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抖了一下。 广场上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支笔,看着那只握笔的手,看着那个即将落下的签名。 笔尖落下去,碰到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根本博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每一划都写得很慢,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 孙将军拿起那份投降书,手抖了一下,那份投降书很轻,又很重,重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久久地看着那份投降书,转身往前走,走到门口高高扬起那份投降书:“日本签字了,北平收回来了!我们胜利了,中华民国胜利了,中华民族胜利了!” “中华民国胜利了!中华民族胜利了!”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欢呼,那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军乐队开始奏乐,铜号声穿透了掌声,穿透了欢呼声,穿透了太和殿上空的一切杂音,直直地冲向天际。 旗杆上的绳索开始动了,国旗慢慢升起来,红色的布面在风里展开,青天白日满地红,一点一点往上爬,越爬越高,越爬越高。 人群里有人开始唱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 歌声不整齐,有人唱得快有人唱得慢,有人唱着唱着就哭了起来,有人唱到一半喊不出声,只张着嘴眼泪往下淌。 阳光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的,照在广场上的人群脸上,照在他们的泪水上,照在他们挥舞的手臂上。 整个画面被笼罩在一片鲜红里,红的旗帜,红的绸带,红的灯笼,红的眼睛,连阳光都像是被染红了一样,浓烈得化不开。 * 城外的公路上,车队还在往前开,赛牡丹靠在车窗边,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车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枯草、土路、偶尔闪过的几棵树,全都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 赛牡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哼唱。 田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赛牡丹睁开眼,笑了笑,“太君,牡丹在想戏词呢,想着想着就唱出来了。” 田中“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路边又出现了几棵树,树干歪歪斜斜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伸向天空的手指。 车队从树旁边开过去,车轮扬起的尘土落在树干上,积成一层灰。 赛牡丹盯着那几棵树看,一直看到树被甩到身后,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永春班的后院有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会开满红彤彤的花,秋天的时候会结满红彤彤的果子。 她刚进班的时候,师娘总让她爬上去摘石榴,她爬得满头大汗,摘下来的石榴却不舍得吃,都送给师娘了。 后来呢?后来日本人来了,后来戏班子变成了另一个戏班子,后来石榴树被砍了,拿去当柴火烧了。 再后来呢?再后来她就不记得了。 第88章 在一些导演和媒体还在等着看沈知薇拍电影摔跟头的时候, 1987年末的两场颁奖典礼,狠狠扇了他们一耳光。 金鹰奖颁奖典礼,主持人走上台,手里捏着信封, 她扬起笑容拆开信封:“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电视剧剧本奖, 第一部, 知觉影视公司出品《深港情缘》。” 掌声响起,主持人没有停顿,继续拆开下一个信封, “第二部,还是知觉影视公司出品,《问天》!” 掌声再次响起。 “第三部, ”主持人顿了顿,“依然是知觉影视公司出品, 《合租在特区》!” 台下终于有了骚动, 主持人接过新的信封,继续宣读:“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电视连续剧奖,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的《深港情缘》。” “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女主角奖,苏晓芸,知觉影视签约演员, 凭借《深港情缘》李书渔一角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男主角奖, 凌一舟,知觉影视签约演员,凭借《问天》江自流一角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导演奖, 沈知薇,知觉影视公司创始人,凭借《深港情缘》获此殊荣!” * 在接下来的华灯奖颁奖典礼, 主持人在台上对着麦克风:“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剧本奖,第一部,知觉影视公司出品,《问天》!” “第二部,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纺织厂的女工》。” 主持人拆开下一个信封:“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电视剧奖,知觉影视公司出品,《问天》。”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摄影奖,知觉影视公司出品,《问天》摄影团队。”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男主角奖,凌一舟,知觉影视签约演员,凭借《问天》江自流一角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女主角奖,向如虹,知觉影视签约演员,凭借《纺织厂的女工》苏翠翠一角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编剧奖,雷小花,知觉影视签约编剧,凭借《纺织厂的女工》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导演奖,沈知薇,知觉影视公司创始人,凭借《问天》获此殊荣!” * 两场颁奖典礼结束,舆论彻底炸了。 《人民日报》文艺版,头条位置,标题用了比平时大两号的字体:【知觉影视横扫双奖,沈知薇再创辉煌】 本报讯:“在刚刚结束的第五届金鹰奖和第七届华灯奖颁奖典礼上,深市知觉影视公司成为最大赢家,一举斩获两项颁奖礼的多个重量级奖项,创下华国电视史上的新纪录。 据统计,知觉影视在本届金鹰奖和华灯奖上,两项颁奖礼合计十五项大奖,这一数字刷新了华国电视史上单一制作公司的获奖纪录。知觉影视公司创始人兼总导演沈知薇女士,年仅二十六岁,却已凭借《苗小草回城记》《深港情缘》《问天》三部作品,连续两年斩获最佳导演奖。 业内人士评价,知觉影视的成功,代表着华国电视剧制作模式的一次革新,该公司率先实行的‘编剧中心制’‘演员经纪制’‘周边开发制’等创新模式,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制作单位学习和借鉴。 据悉,沈知薇导演目前正在筹备其首部电影作品《北平廿四戏子》,该片已于日前顺利通过审查,获得公映许可证,计划冲击明年的柏林国际电影节。” 《中国电视报》特刊,用了整整四个版面报道这场颁奖盛宴:【知觉帝国:沈知薇和她的影视王朝】 “1987年,注定是华国电视史上被铭记的一年,这一年,一家名叫知觉影视的公司,彻底改变了华国电视剧的格局。 1987年1月,《深港情缘》在央视和港岛tvb同步首播,创下两地收视纪录,海外版权卖遍东南亚,单部剧收益突破千万。 1987年8月,《问天》在央视首播,收视率从55.89%一路飙升至75.6%,全国四分之三的电视观众在追这部剧,‘修真热’席卷大江南北,周边产品销量破亿。 同年,《合租在特区》《纺织厂的女工》相继播出,虽然声量不及前两部,但同样获得了良好的口碑和收视。 知觉影视旗下演员苏晓芸、凌一舟,如今已是全亚洲最当红的明星,据业内人士透露,凌一舟一人的商业代言费,已经达到了百万级别。 知觉影视旗下编剧谢书君、萧明远、雷小花,从默默无闻的文学爱好者,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金牌编剧。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沈知薇,年仅二十六岁,有人问:沈知薇的秘诀是什么?也许,答案就藏在她一年前说过的一句话里:‘我们要拍就拍最好的。’” * 港岛那边的媒体舆论也轰动了。 《东方日报》娱乐版,标题用了鲜红色的大字:【沈知薇横扫内地双奖!港岛导演集体沉默!】 本报娱乐组报道:“内地金鹰奖同华灯奖颁奖结果出来了,知觉影视狂揽十五个大奖,沈知薇一个人拿下两个最佳导演,呢个女人真系好犀利(这个女人真是厉害)! 之前港岛影视圈还有人笑沈知薇拍电影会扑街,说隔行如隔山,而现在呢?人家把两大电视奖项都给包揽了,也不知道那些导演脸肿了没? 记者今日致电几位港岛知名导演,想问下他们怎么看沈知薇影视公司包揽如此多大奖,结果没一个敢出声,全都说‘不方便评论’,不方便评论?说白了就是酸掉大牙了! 沈知薇的《深港情缘》港岛收视最高去到60.5%,这个数字摆出来,你怎么跟人家争? 有业内人士透露,知觉影视今年的盈利估计超过五千万,这个数字是港岛的顶级制作公司的级别。 而现在港岛的导演还等着看沈知薇拍电影的笑话?醒醒啦各位,人家那部戏都过审了,听说还送去了柏林!” 《明报》:【知觉影视的一年:从惊艳到统治】 报道称:“一年前,当沈知薇带着《深港情缘》进军港岛市场的时候,很多人还抱着观望的态度。一个内地来的女导演,能拍出什么名堂? 一年后,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人再问了,知觉影视在刚刚结束的金鹰奖和华灯奖上包揽十五项大奖,其中包括两项最佳导演、两项最佳剧本、两项最佳电视剧、两项最佳男主角、两项最佳女主角、一项最佳编剧、一项最佳摄影。 这是知觉影视公司在影视圈的统治,本报翻阅知觉影视今年的公开资料,试图找出这家公司成功的秘诀。 第一,剧本为王。知觉影视是内地第一家公开举办剧本大赛的私营公司,以万元奖金吸引全国的文学爱好者投稿,从中发掘了谢书君、萧明远、雷小花等一批优秀编剧。 第二,演员经纪。知觉影视签约了苏晓芸、凌一舟等一批新人演员,通过作品将他们捧红,再通过商业代言获取回报,形成了良性循环。 第三,周边开发。《问天》的周边产品销售额据说已经破亿,从服装到饰品到玩具,知觉影视把ip的商业价值开发到了极致。 第四,宣传造势。从报纸广告到巨幕投影,从明星见面会到cosplay活动,知觉影视的宣传手段总是出人意料,却又总是能够精准地击中观众的心理。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叫沈知薇的女人,而她今年才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有人还在为找工作发愁,有人还在为房租发愁,有人还在迷茫自己这辈子能做成什么,而她已经建立了一个影视帝国。” * 媒体还在铺天盖地报道知觉影视横扫双奖的时候,沈知薇人已经到了港岛。 半山区的一座老宅子藏在一条弯弯绕绕的窄巷里头,巷口连个门牌都没挂,要不是有人领着根本找不着地方。 沈知薇跟林玥两个人顺着石阶往上爬,爬了足足五分钟,才看见一扇乌漆大门,门边挂着块木匾,上头刻着三个字“山海影话”。 四个大字是行书,笔锋苍劲,落款处有个印章,沈知薇认得那是书法大家的手笔。 “这就是许灼华女士住的地方了。”林玥低声说道。 沈知薇点点头,抬手敲门,门开了,里头站着个中年妇人,看起来是管家的模样,她上下打量了沈知薇和林玥一眼:“两位是?” “您好,我们是深市知觉影视公司的,沈知薇,跟许女士约好了的。” 管家听了点点头,侧身让开:“许女士在等你们,请跟我来。” 沈知薇一边跟着管家往里走,一边回想之前查到的资料,山海影话是港岛影视文化圈的一块金字招牌,创办人许灼华,港岛电影圈里的人提起她,没有不知道的。 许灼华今年五十五岁,年轻时在英国念过书,学的是电影史,回港岛后没多久就自己创办了山海影话,专门做电影文化交流的事儿,说白了,就是帮华语电影走出去。 这活儿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如登天,五六十年代的时候,西方人对华语电影的印象还停留在“功夫片”上,西方人对华语电影一无所知,更谈不上欣赏。 许灼华不信这个邪,她花了十年时间,一边在港岛做影评,一边跟西方的各种电影节打交道,慢慢地,她成了戛纳、柏林、威尼斯等几大电影节的亚洲选片顾问。 每年各大电影节收到的报名影片成千上万,评委哪有那么多时间一部一部看?这时候就需要选片顾问先筛一遍,把值得看的挑出来推荐给评委。 第89章 十二月末, 柏林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刮过来让骨头生疼。 许灼华裹着厚厚的羊绒大衣,站在电影节组委会大楼门口,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冻得生疼。 她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箱子里装着《北平廿四戏子》的拷贝和相关资料,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栋楼了。 前两次都被挡在门外,第一次说要找的人不在,第二次说选片工作已经结束了。 但许灼华知道还有两个多月才到柏林电影节, 哪有那么快选片结束,这不过是他们的托词而已。 今天她特意托了在柏林的老朋友帮忙,才拿到了一个非正式的会面机会。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头发花白,正在翻看桌上的文件, 许灼华走了过去, 用德语打了个招呼:“施耐德先生,我是许灼华,港岛山海影话的。” 施耐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文件合上:“许女士,请坐。弗兰茨跟我提过你, 说你有部华语片想推荐?” “是的, ”许灼华在他对面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这部电影叫《北平廿四戏子》, 是内地一位年轻女导演的作品,讲的是抗日战争时期一群女戏子的故事。” “内地?”施耐德的眉毛挑了起来,“华国大陆的电影?” “对。”许灼华点头。 施耐德靠回椅背,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许女士,我们今年的选片工作基本上已经要结束了,入围名单下个月末就要公布,现在再塞一部片子进去,恐怕不太合适。” “我知道时间紧迫,”许灼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复,“但这部电影真的值得一看,它的镜头语言和叙事手法在华语电影里都是顶尖的。” 施耐德笑了笑,客套地摊开双手:“许女士,你是亚洲选片顾问,你推荐的片子我们当然重视,但问题是,”他顿了顿,“华国内地电影,我们确实接触得不多,说实话,我们对那边的电影工业并不了解,观众也不熟悉。” “不熟悉可以了解,”许灼华接道,“电影节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让观众看到他们不熟悉的东西吗?” 施耐德沉默了一会儿:“许女士,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柏林电影节的定位,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侧重的是政治性和艺术性的结合,内地的片子,”他斟酌着措辞,“意识形态上的东西,我们的评委可能会有顾虑。” 许灼华心里明白他在说什么,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西方人看东方,尤其是看内地,总带着有色眼镜,在他们眼里那个才改革开放没多久的内地能拍出什么好片子。 “施耐德先生,这部电影讲的是人性,是在战争年代里个体的挣扎和牺牲。”许灼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 “我相信你说的,”施耐德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姿态,“但我真的帮不了你,选片委员会的名单已经定了,我没有权力临时加人,如果你愿意可以明年再试试。” 许灼华只能无奈地站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再多说也没用,这个人已经给这片子判了死刑,不是因为电影不好,而是因为电影来自华国内地,仅此而已。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许灼华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渍,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灰蒙蒙的街道,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刮得嗓子疼。 她在柏林已经待了一周多了,见了不下八个人,几乎八个人都给了她差不多的答复,什么“时间来不及”、“名单已经定了”、“内地电影我们不太了解、明年再试试”,客气的会说得委婉些,不客气的会轻蔑地告诉她,华语电影在柏林没有市场,别浪费时间了。 有个年轻的德国评委甚至问她:“华国人也会拍电影吗?我以为你们只会拍功夫片。” 许灼华当时差点没忍住,想问他是不是也只以为德国人只会发动战争,但她还是忍住了,毕竟她是来求人的不是来吵架的。 她拎着皮箱走进街边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热咖啡暖暖手,咖啡馆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许灼华把咖啡杯捧在手里,盯着窗外发呆,她做这行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碰壁没经历过?当年她推《剑气》去戛纳的时候,那个法国选片负责人连看都不看,说武侠片是垃圾,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她专程飞到巴黎,堵在那人家门口,硬是逼着他看了二十分钟,看完那二十分钟,那人的态度才松动了一点。 后来《剑气》拿了最高技术委员会大奖,那人还专门打电话来道贺,说是她的坚持让好作品被看到。 坚持,这两个字她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华语电影想走出去,靠的不是运气,是有人一次一次地撞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以及他们的联系方式,这些都是她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她用笔划掉了今天见的施耐德,往下看,还只有三个人没见。 其他一个是曾经公开声明鄙夷华国人的,找他完全没戏,另一个不住在柏林。 许灼华目光落到第三个名字上,艾尔莎韦伯,一个德国女导演,曾在七十年代拍过一部关于战后德国女性的电影,那年拿了柏林电影节的最高奖金熊奖,今年正好是柏林电影节的评审团成员之一。 许灼华想起自己曾经在一个电影论坛上和艾尔莎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两人聊了几句,艾尔莎对东方电影表达过兴趣,说她很想看看东方女性在银幕上的形象是什么样的。 也许可以从这个角度试试,许灼华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结账离开。 * 柏林电影学院坐落在城西,许灼华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才到,她在学院门口登记了访客信息,被告知艾尔莎韦伯教授今天有课,要到下午四点才能见人。 许灼华看了看表,现在才一点半,她决定在学院里等。 学院的走廊里挂满了各种电影海报,有德国的、法国的、意大利的、美国的,没有一张是华国的。 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闭上眼睛养神,两个半小时的等待并不算什么,她等过更久的,当年为了见戛纳的一个评委,她在人家酒店大堂整整等了八个小时。 四点一刻,艾尔莎韦伯的课结束了,学生们陆续从教室里出来,许灼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朝教室走去。 艾尔莎正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她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精神头却很足,许灼华敲了敲门:“韦伯教授,打扰了。” 艾尔莎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许灼华,港岛山海影话的,我们在1983年罗马的那个电影论坛上见过。”许灼华走进教室停在讲台前,礼貌开口道。 艾尔莎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哦,我记得你,亚洲选片顾问,你把那部武侠片推进戛纳的,对吧?” “是的。”许灼华点头,“没想到您还记得。” “那部片子我看过,很有意思,”艾尔莎把文件夹装进包里,“不过我猜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的?” 许灼华笑了笑:“您看出来了,我这次来柏林,是想推荐一部华语电影参加今年的电影节。” 艾尔莎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她:“华语电影?港岛的还是台湾的?” “内地的。” 艾尔莎沉默了几秒:“内地?华国大陆?” “对。”许灼华早就习惯了外国人一说起华国影视时的这种反应。 艾尔莎背起包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许女士,我不是选片委员会的人,我只是评审团成员,入围名单轮不到我来定,你应该去找组委会的人。” “我找过了,”许灼华跟上她的脚步,“他们都拒绝了我。” 艾尔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那你来找我有什么用?我帮不了你。”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部电影,”许灼华直视着她的眼睛,“您可以先看看这部电影,如果您觉得值得,希望能给这部电影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哪怕就看一下这部影片的机会。” 艾尔莎挑了挑眉:“许女士,每年有几千部电影想进柏林,每个导演都觉得自己的片子值得被看见,我凭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 “因为这部电影跟您的电影有些相似。”许灼华认真说道。 艾尔莎愣了一下:“相似?哪部?” “《废墟上的玫瑰》,”许灼华报出了艾尔莎1972年的代表作,“您在那部电影里拍的是二战后德国女性的处境,她们被自己的同胞 视为叛徒,因为她们在战争期间与占领军有过来往。” 艾尔莎的脚步彻底停下了。 “那些女人被剃光头发,被游街示众,被唾弃,被抛弃,”许灼华继续说道,“但她们中间有多少人是真正的叛徒?有多少人只是为了活下去?有多少人其实在暗中帮助过自己的同胞?但没有人在乎,因为她们的名誉已经被玷污了,她们的声音被淹没了。” 艾尔莎转过身来,目光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手里这部电影,讲的也是一个女人、一群女人的故事。”许灼华从皮箱里拿出一份影片简介递给她,“她们都是戏子,其中一个叫赛牡丹,是抗日战争时期北平城里的一个名角儿。” 第90章 曼哈顿的天际线在玻璃窗外铺展开, 楼顶的广告牌闪烁着霓虹灯,红的、蓝的、黄的,在冬日的薄雾里显得有些虚幻。 沈知薇坐在接待区的皮沙发上,沙发很硬, 皮面绷得紧紧的, 坐上去总会往下滑, 她只能用力绷着大腿才能坐稳,茶几上摆着一杯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就已经不烫了, 现在更是彻底凉透了。 这是她们到纽约后拜访的第七家公关公司,前几家的结果都差不多,客气地接待, 耐心地倾听,然后礼貌地拒绝。 “很抱歉, 我们目前的业务已经排满了。” “感谢你的信任, 但我们对华国内地的片子不感兴趣。” 话说得很体面,潜台词却很明白,不感兴趣。 现在这一家叫伯恩斯坦公关,在纽约算是中等规模的公关公司,主要业务是帮好莱坞电影做宣传推广。 沈知薇是通过钟永坚的关系联系上的, 钟永坚在港岛影视圈经营多年, 跟这边有些业务往来,帮她约了一个会面。 约的是下午两点,现在已经三点四十了, 前台的金发女郎已经换了不知多少次抖腿的姿势,每次沈知薇抬头看她,她都会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然后继续敲键盘,当她们不存在似的。 钟嘉琳坐在沈知薇旁边,手里捧着一沓资料,是关于《北平廿四戏子》的英文简介,这是沈知薇花了大价钱请国内一个翻译大家精心翻译的,钟嘉琳已经把资料翻了好几遍了。 “沈总,”钟嘉琳开口道,“要不要我再去问问?” 沈知薇摇摇头:“再等等。” 她们已经礼貌问了几次,但那金发女郎每次都不耐烦地说“no”,让她们继续等,还说不想等可以离开。 但沈知薇知道,她们要是真离开那是连面都见不上了,况且对于他们这些傲慢的人来说,让她们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让人多等一个多小时,意思就是你不重要,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知薇懂这个道理,现在是别人形势比他们强,他们只能耐下心过来等。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 “哦,你就是沈女士?”男人伸出手,握了一下又松开,那速度快得像是在赶时间,“我是罗伯特伯恩斯坦,这家公司的合伙人,抱歉让你久等了,我刚才有个电话会议。” “没关系,伯恩斯坦先生,感谢你抽出时间。”沈知薇站起来,用英语回应,不管他是不是真有个电话会议,但她能见到面达到目的就行了。 罗伯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请跟我来。” 三个人穿过走廊,走进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圆桌,墙上挂着几张电影海报,都是好莱坞的大制作,有动作片、有爱情片,有几张沈知薇认识,票房都不错。 罗伯特在桌子一侧坐下,示意沈知薇和钟嘉琳在对面落坐,他没有让人给她们倒水,也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钟先生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些情况,你是华国内地的电影导演,对吗?” “是的。”沈知薇点头,“我是知觉影视公司的创始人,也是导演,我们公司今年有一部电影送到了柏林电影节。” “柏林?”罗伯特挑了挑眉,“是主竞赛单元吗?” “还在评估中,但我们得到了评审团成员的正面反馈。” 这话说得有点模糊,但也不算撒谎,许灼华那边确实传来了好消息,艾尔莎韦伯看了片子,也推荐给了其他评委,但最终能不能入围还没有定论。 罗伯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沈女士找我们是想做什么呢?” “我想在美国对我的电影进行一些宣传,”沈知薇开门见山,“柏林电影节还有一个多月就开幕了,我们希望在这之前,能在美国的媒体上有一些报道,让评委和观众对这部电影有所了解。” “宣传华国内地电影?”罗伯特说到“华国内地”几个词时,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沈女士,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这很难。” “首先,华国电影在美国没有市场,”罗伯特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美国观众对华国的了解,基本上就是功夫片和熊猫,你的电影是功夫片吗?” “不是。” “那是什么题材?” “战争题材,讲的是二战时期华国女性的故事。” 罗伯特的眉头皱了起来:“二战?华国?”他摇了摇头,“沈女士,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美国观众,他们对二战的认知,基本上就是诺曼底登陆和太平洋战争,华国的战场?很抱歉,大多数美国人根本不知道华国在二战中做过什么,他们也不感兴趣。” 沈知薇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其次,”罗伯特继续说道,“华国电影,尤其是来自华国大陆的电影,在美国几乎没有任何知名度,你可能不知道,美国媒体对华国的报道,基本上都是政治新闻,什么经济改革啊、外交关系啊,电影?文化?很抱歉没有人关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意思就是没人会对那个国家的电影感兴趣。 旁边钟嘉 琳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当然听出了罗伯特话里的鄙夷嘲讽,现实是一回事,当是当面被人这样诋毁,没人会好受。 沈知薇脸上的表情不变,点了点头:“罗伯特先生,我知道美国观众对华国电影不感兴趣,但这正是我需要你的公关公司帮助的原因,我们有预算,也有诚意,我相信好的故事是有价值的,关键是怎么让人看到。” 罗伯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得很敷衍:“沈女士,你是个有野心的人,我很欣赏,但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伯恩斯坦公关目前的业务重心是好莱坞本土电影,我们没有时间和资源去推广一部华国电影。” “如果你能告诉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资源,我们可以配合。” “不是资源的问题,”罗伯特站起身来,明显是要送客了,“是市场的问题,美国观众对华国电影没有兴趣,这不是一两篇报道能改变的。也许你可以试试别的公司,或者,等你的电影真的在柏林拿了奖再来找我们,那时候情况可能会不一样。” 他伸出手,表现得绅士极了:“祝你好运,沈女士。” 沈知薇握住他的手,“谢谢你的时间,伯恩斯坦先生。” * 走出伯恩斯坦公关的大楼,纽约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袖口,冻得人直打哆嗦。 钟嘉琳跟在沈知薇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沓没派上用场的资料,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薇在路边站定,抬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只能看到一片天际线,高楼大厦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拼图的碎片。 “沈总……”钟嘉琳目光落在沈知薇脸上,心里对她佩服不已,这几天下来,哪怕面对一家家公司的鄙夷不屑,沈总都能面不改色地接话,钟嘉琳是第一次见到涵养气度修炼到如此到位的人,有几次她都气得想摔门而去,但沈总依然能从容应对。 “没事,”沈知薇收回目光,知道她要说什么话,“下一家在哪儿?”她没有时间去关心别人对她的态度,她做事往往只看最终目的,哪怕别人态度很差,但是能达到目的,她并不关心态度如何。 钟嘉琳听着沈总如此平静的话语,愣了一下,连忙低头翻开手里的本子:“下一家是麦迪逊传媒,在第五大道那边,约的是五点半。” “走吧。”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纽约的街头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沈知薇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快又不失步调,背影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钟嘉琳跟在后面,看着老板的背影,心里有些发堵,她在康奈尔念书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那种被人轻视的感觉她太熟悉了,可沈总比她厉害多了,被拒绝之后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跟没事人一样。 可越是这样,钟嘉琳越觉得心疼,她见过沈总在国内的样子,在片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她的,她说一句话没有人敢不执行。 在公司的时候,合作伙伴排着队想见她,港岛的大老板都对她客客气气,颁奖典礼上,她一个人拿走一大半的奖杯,记者们围着她抢着采访,可在这里,她连一家公关公司的门都敲不开。 “沈总,”钟嘉琳忍不住开口,“那个罗伯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势利眼,看不起我们华国人。” 沈知薇脚步没停:“他说的是事实。” “什么?” “美国观众确实对华国电影不感兴趣,”沈知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不是势利眼的问题,是现实。” 钟嘉琳愣住了。 “我们在国内再怎么厉害,到了这里就是从零开始,”沈知薇继续说道,“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关心我们,这很正常。”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薇打断她,“抱怨没有用,想办法达成目的才有用。” 钟嘉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心里也变得坚定起来,对,沈总说的对,抱怨没有任何用处。 * 麦迪逊传媒的会面比伯恩斯坦公关还要糟糕。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助理,笑容甜美,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敷衍:“很抱歉,布朗先生今天有急事,没办法见你,”女助理说道,“你可以把资料留下,我们会转交给他。” 第91章 两天后, 还是那家乔治咖啡馆,沈知薇和钟嘉琳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十点过五分,陈大卫推开门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金发男人, 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头发凌乱,西装领带歪了,双眼也有些浮肿, 看着就像是刚从蹲守在哪个明星垃圾桶面前过来的。 迈克尔布莱恩在沈知薇对面坐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敷衍神色,他抬起下巴, 目光傲慢地从沈知薇和钟嘉琳身上扫过去。 这种眼神沈知薇在这几天里见过太多次了,伯恩斯坦公关的合伙人是这样看她的, 麦迪逊传媒的助理也是这样看她的, 每一个她试图接触的美国人都是这样看她的,居高临下,好像她这个华国来的人浪费到了他们目光似的。 迈克尔端起桌上的咖啡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上帝,这咖啡可比那见鬼的三流模特门前那垃圾桶的味道好闻多了。” 他把杯子放下,才重新抬眼看向沈知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我今天来是看在大卫的面子上, 哦,还有那该死的甜美的五千美金上,那确实是个有诱惑力的数字。” 他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但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对华国电影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的读者也没兴趣, 如果你是想让我给你的电影写篇宣传稿,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吧,这钱你拿回去,我也省得浪费笔墨。” 旁边坐着的钟嘉琳听了脸色变了变,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虽然这种不留情面的拒绝她们这几天经历了不少,但是再面对还是让人觉得难堪。 陈大卫在旁边赔着笑:“迈克尔,话别说这么绝嘛,沈女士很有诚意的……” “诚意?”迈克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大卫,我们在这一行混了这么久,你应该清楚,诚意在新闻价值面前一文不值,华语电影?恕我直言,那根本就没有新闻价值,那就是个没人关心的冷灶,谁去烧谁就是傻子。” 他看着沈知薇,眼神里透着一股优越感:“沈女士,你是个明白人,能在纽约花得起这种见面费的人不多,所以我看在这五千美金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别浪费钱了,拿着这些钱去第五大道买几个包,或者去百老汇看几场戏,都比扔进这无底洞里强。” 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甚至还好心地替对方省了一笔冤枉钱,于是伸手去拿放在桌边的帽子准备起身离开。 * 沈知薇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怒意,直到迈克尔的手碰到了帽子,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布莱恩先生,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咖啡还没喝完呢。” 迈克尔动作停了一下,挑了挑眉:“沈女士,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很清楚,”沈知薇点点头,“你说华语电影在美国没有新闻价值,这点我同意。” 迈克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但是,”沈知薇话锋一转,伸手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正是两天前她在咖啡馆看到的那份小报,她把报纸平铺在桌面上,推到迈克尔面前,“如果我要给你的不是电影新闻,而是一个真正的‘大新闻’呢?” 迈克尔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纸,那是一份不知名的小报,排版粗糙,纸质低劣,通常只会在街边的便利店里免费赠送。 他不屑地笑了笑:“这种报纸能有什么大新闻?拿来当厕纸都嫌硌人。” “你先看看。”沈知薇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不起眼的版面上。 迈克尔耐着性子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马萨诸塞州女士控告军官……这算什么新闻?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根本没人关心。” 他不以为意地把报纸推回去:“沈女士,如果你觉得这就叫大新闻,那你对‘新闻’这两个字的误解未免太深了,这不过是一个老太太在发牢骚,不过是一个普通老百姓的事,美国每天都有几百上千个普通老百姓在告状,这种新闻根本上不了台面,连社会版的角落都挤不进去。” 沈知薇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说得对,这是普通老百姓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迈克尔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是布莱恩先生,有时候一件普通的事不仅仅是一件小事,它要看你怎么操作舆论,有时候小事也会变成大事。” 迈克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在这行干了十年,对“操作舆论”这四个字太敏感了,这是记者的本能。 沈知薇没有急着解释,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则新闻上的某个位置:“你再看看,这件事发生在哪儿?” 钟嘉琳和陈大卫听了也凑过来看,钟嘉琳念出了新闻里的地点:“马萨诸塞州?” 她念完之后,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不明白沈总为什么要让她看这个地址,马萨诸塞州有什么特别的吗? 沈知薇看着一头雾水的三个人,嘴角微微勾起:“想必不用我提醒,你们也知道总统候选人杜卡基斯先生,是马萨诸塞州的现任州长。” 迈克尔的表情变了,他是跑娱乐版的记者不假,但他在《华盛顿邮报》干了这么多年,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他一下子就听出了沈知薇话里的意思。 “你是想……”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把这件事跟杜卡基斯扯上关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知薇语气平静,“这件事发生在马萨诸塞州,杜卡基斯的地盘,他是现任州长,这件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么多年,他知不知道?如 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管?如果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失职?他有没有试图掩盖?这些问题,我想美国选民会很感兴趣。” 迈克尔震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可把它和杜卡基斯连在一起未免有些太牵强,它看起来不过是一件小事,到时在舆论还没发酵前可能就被杜卡基斯处理掉了。” 沈知薇点头:“没错,所以我们需要把它的舆论炒作起来,它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但布莱恩先生你是记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新闻能上头条,不是看事情本身有多大,而是看怎么去包装它。”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再看看,这是有关美军的事不是吗?一个士兵的功勋被人侵占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美军内部可能存在系统性的不公正,意味着这可能是整个美军内部腐败的问题。现在当兵的那些人他们不会担心吗?他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流血流泪,到头来万一有一天他们的功勋也被人抢走了呢?他们还上战场做什么?” 迈克尔的眼神闪了闪,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老布莱恩是二战老兵,在太平洋战场上负过伤,老布莱恩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那几枚勋章,如果有人把他的荣誉侵占了,他想他那位暴脾气的父亲会重新拿起枪把那些混蛋嘣了。 而且军人在美国是特殊群体,他们的荣誉和权益是不能被侵犯的,这是政治正确,是碰不得的红线,任何跟军人荣誉有关的丑闻都会引发轩然大波。 “其次,”沈知薇继续道,“布莱恩先生,你应该知道这几年美国的女权运动有多火热,一个女人在二战期间冒着生命危险为盟军提供情报,战后她的功劳却被一个男人抢走了。这是什么?这是对女性的压迫,是对女性贡献荣誉的抹杀,是父权社会对女性的系统性剥削,这不正是女权运动一直在抗议的事情吗?” “往军队上靠,往女性权益上靠,”沈知薇慢条斯理道,“到时候想必你们的国民们会很激动,这可是和他们利益切身相关的事,是会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到时候舆论闹大,自然会有更多的人下场,比如退伍军人协会、女权组织。” “再加上大选这个时间节点,再加上杜卡基斯总统候选人的身份,布莱恩先生,你觉得这还是一件小事吗?这把火不会烧起来吗?” 迈克尔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盯着桌上的报纸脑子里飞速转动,他是记者,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华国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要害,军人荣誉、女性权益、总统大选,这三个话题随便拿出一个都能上头条,如果把它们绑在一起呢? 如果把它们绑在一起,老天,那将会炸翻全美,那就不再是一个小新闻那么简单了,那是大新闻,甚至可能会变载入史册的大新闻。 “可是,”迈克尔嗓子有些干,有些犹豫道,“这毕竟是总统选举的事,杜卡基斯可不好对付……” 沈知薇轻笑了一声,打断他:“布莱恩先生,总统选举关你什么事?” 迈克尔愣住了,看着沈知薇。 “你是记者,”沈知薇开口道,“你不是政客,谁当总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乎的应该是新闻,大新闻,能让你出名的大新闻,不是吗?” 迈克尔张了张嘴,没法反驳,是啊,谁当总统关他一个记者什么事?他在《华盛顿邮报》干了十来年,十来年都在跑娱乐版,每天追着明星的屁股后面跑,写一些狗屁不通的八卦稿子,他受够了,他早就受够了。 他当年进新闻行业是因为水门事件,是因为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那两个记者用一篇报道扳倒了一个总统改变了历史,在历史上留名。 他曾经也想成为那样的记者,可现实呢?他不过是一个追着明星屁股后面跑的狗仔,每天的工作就是蹲在某个明星的房子前,拍她和男友a男友b那像裹脚布那样又臭又长的爱恨情仇,他写的新闻完全没可能登上《华盛顿邮报》正规版面,只能在旗下的娱乐报打转。 第92章 1988年一月十五日的早上, 弗吉尼亚州阿灵顿的哈里森家厨房里飘着煎蛋和培根的香气。 他的儿子小哈里森坐在对面,两人哪怕在家里脊背也都依然挺得笔直,这是军旅生涯刻进他们骨头里的习惯。 老哈里森今年六十五岁,二战老兵, 曾经历过诺曼底登陆战役, 后来又参加了朝鲜战争, 以上校军衔退役。 小哈里森三十八岁,现役陆军少校,驻扎在本宁堡, 每个月他都会回阿灵顿看望父亲,这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餐桌对面摆放着一个电视,正在播放abc的早间节目《早安美国》, 主持人查尔斯吉布森的声音作为背景音回荡在餐厅里。 老哈里森上校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屏幕,准备继续享用他的早餐。 就在这时查尔斯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现在为您转播来自华盛顿的现场报道, 《华盛顿邮报》记者迈克尔布莱恩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发回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 这可能涉及到二战期间的一桩严重军功冒领丑闻。” 画面突然切换,一个金发男记者出现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的台阶上,老哈里森的叉子停在半空,他认出了最高法院那标志性的希腊式廊柱。 记者身后站着一群人,镜头缓缓推近,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妇人占据了画面的中心位置,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应该是她的家人,身后还有十几个举着标语的支持者。 老妇人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牌子, 上面用粗体黑字写着一行英文“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镜头给了这块牌子足足三秒的特写,然后切回记者。 老哈里森放下叉子, 眉头皱了起来,小威廉也停止了咀嚼,父子俩的注意力都被这则新闻牢牢吸引住了。 记者迈克尔布莱恩握着话筒,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各位观众早上好,我是《华盛顿邮报》记者迈克尔布莱恩,此刻我正站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在我身后是七十一岁的艾琳安德森女士,以及她的家人和邻居,安德森女士来自马萨诸塞州,今天她和她的家人来到联邦最高法院,为的是讨回一份迟到了四十三年的荣誉。” “1944年,欧洲战场硝烟弥漫,在诺曼底登陆前夕,盟军急需德军在法国北部的布防情报,当时27岁的艾琳安德森,作为战略情报局的秘密联络员,只身潜入敌占区,在六周内传递了至少十二份关键情报,直接帮助盟军确定了犹他海滩和奥马哈海滩的登陆点。” 老哈里森听到这里神色有些恍惚,诺曼底登陆,他永远忘不了那片海滩,1944年6月6日凌晨,他跟着第一步兵师冲上奥马哈海滩,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海水被鲜血染红,他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那场战役情报至关重要,如果没有情报,德军的布防就不会提前暴露给他们,那么他们将会死更多的人,他也可能早就死在那片海滩上了。 记者的报道还在继续:“同年冬天阿登战役爆发,德军发动最后的疯狂反扑,盟军措手不及,在那个被称为‘突出部战役’的血腥寒冬里,艾琳安德森再次冒着生命危险,成功截获了德军的一份调动命令,使美军第101空降师得以在巴斯托涅坚守到援军到来。” “上帝,”老哈里森喃喃自语,阿登战役他也参加了,那年冬天冷得要命,雪没过膝盖,德国人的虎式坦克像钢铁怪物一样碾过来,他们这些步兵躲在战壕里瑟瑟发抖,如果不是巴顿将军带着第三集团军赶来,他们全都得交代在比利时的雪地里。 “然而战后,艾琳安德森女士从未获得任何勋章或荣誉,她提供的这些情报,她的所有功绩,全部被记在了另一个人名下,她的上级,一位名叫罗伯特米勒的男性军官,之后米勒上尉凭借这些功勋,战后平步青云,最终以准将军衔退役享受着英雄的荣光,而艾琳安德森却被历史彻底遗忘。” 小哈里森的拳头砸在桌上,盘子里的刀叉跳了一下:“fuck,我要把那混蛋冲进下水道。”他是职业军人,他知道军功对一个士兵意味着什么,那代表着国家对你流血牺牲的认可,代表着你这辈子最重要的荣誉,现在居然有人敢偷走别人的军功?这简直就像叛国那样让人可恨。 老哈里森眼睛也变得愤怒起来,作为军人,他们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这种事情,战场上拼命的人得不到应有的荣誉,坐在后方的人却窃取别人的功劳,这是对军人尊严的践踏。 “本报记者经过深入调查发现,罗伯特米勒准将在1970年代曾担任现马萨诸塞州州长、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迈克尔杜卡基斯的军事顾问,两人关系密切,经常出席同一场合,艾琳安德森女士曾在1975年、1983年和1986年三次向马萨诸塞州政府提出申诉,要求调查此事并恢复她的荣誉,但三次申诉均被全部驳回,根据我们获得的文件,杜卡基斯办公室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此案已结,不再受理’。” 镜头再次切向轮椅上的老妇人,艾琳安德森的脸布满皱纹,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带着一种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坚毅,她举着那块牌子,牌子上的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迈克尔把话筒凑近艾琳安德森:“安德森女士,您有什么想对美国人民说的吗?” 老太太的声音苍老却坚定:“我今年七十一岁了,战场上的战争让我的身体迅速衰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只想在死之前拿回属于我的荣誉,我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我不想我的荣誉被埋没。” 迈克尔接过话头,看着镜头:“据悉,当安德森女士和她的家人在寒风中站在最高法院门口时,杜卡基斯先生正在纽约和那些富商拉取选票投资。也许,在杜卡基斯先生看来,一张选票的分量,确实比退伍老兵在战场上流过的血更重要,本报将持续跟进此事,这是迈克尔布莱恩,在华盛顿联邦最高法院门前为您报道。”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查尔斯开口道:“好的,感谢迈克尔布莱恩的报道,我们将继续关注事态发展……” 小哈里森愤怒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我要给战友们打电话,这事儿得让他们都知道,我们要去向军人退伍协会抗议,不能让我们这些上战场的人受到欺负,爸,您认识退伍军人协会的人对吧?” 老哈里森也站起来,点头:“汤姆杰弗森,我在朝鲜战争的老战友,他现在是弗吉尼亚分会的副会长,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父子俩同时开始行动起来,他们作为军人更能感同身受,也绝不会让战友的功勋被侵占,如果这次他们选择漠视,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轮到自己的功勋被侵占。 * 与此同时,纽约曼哈顿,《纽约时报》编辑部,政治版主编罗伯特汉密尔顿正捧着一杯咖啡走进办公室,准备开始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他琢磨着除了两位总统候选人的拉取选票报道,还有什么其他政治社会新闻可报道。 就在他的屁股刚粘到椅子,他的副手就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脸涨得通红:“bob!你看了今天的《华盛顿邮报》没有?” “什么?”汉密尔一边疑惑问道一边顿接过报纸,头版头条是一张照片,联邦最高法院门前,一群人举着写有同一句话的牌子,正中央的轮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妇,标题用的是特大号字体——《军功被盗四十三年:二战女情报员起诉军方与杜卡基斯政治盟友》。 汉密尔顿瞬间眼睛瞪大,一目十行地扫过正文,诺曼底登陆、阿登战役、功勋被盗、杜卡基斯的政治盟友、三次被驳回的申诉,他一下子就看出了这新闻的劲爆程度:“这个迈克尔布莱恩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他从哪里挖来的新闻?” “我查了一下,是华盛顿邮报娱乐版的一个记者,之前主要跑明星八卦。”副手开口回答道,脸上也充满了难以置信。 “娱乐版的记者?!一个跑明星八卦的家伙搞出了今年最大的政治丑闻,fuck,我们政治版的人都在干什么?是咖啡全部喝到他们狗屎一样的脑袋里了吗?” 汉密尔顿也没时间埋怨,拿起报纸瞬间冲到门口,对着外面的编辑部大喊:“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我要组建一个特别报道组!政治版、社会版、调查部,每个部门抽两个人出来,两分钟后到会议室集合,该死的快点!其他人立刻跟进安德森报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挖出独家来!” 编辑部瞬间沸腾起来,有的记者对着电脑把今天的报道内容删去重新打字,有的已经开始打电话联系线人:“喂,你好,我是安娜,对,杜卡斯基那边现在怎么样……还在他那豪华别墅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杉矶的《洛杉矶时报》编辑室里也炸开了锅。 总编辑詹姆斯华莱士正在和几个编辑开早会,他们面前的电视机也在播放同一条新闻,当迈克尔提到杜卡基斯的名字时,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屏幕。 “这是真的吗?”一个年轻编辑忍不住开口道,“杜卡基斯真的卷进了军功盗窃案?” 华莱士盯着电视屏幕,眉头紧锁,直到新闻播完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会议暂停,所有人,我是说所有人,立刻回到工位上,今天的头版要重新排,这条新闻必须上头条。” “可是老板,”一个编辑犹豫着说,“我们还没核实……” 华莱士摆了摆手:“先转载华盛顿邮报的报道,加上我们自己的评论,该死的又让那狗屎华盛顿邮报跑先了,同时派人去马萨诸塞州,去查那个军官的底细以及杜卡斯基政府签署驳回的文件,他们之间的联系,彻查他们之间是否有这交易,还有,联系我们在华盛顿的记者站,让他们盯紧杜卡基斯竞选团队的动向。” 第93章 就在早间新闻报道完, 联邦最高法院门前的台阶上已经挤满了人,从宾夕法尼亚大道的尽头望过去,黑压压的人头像潮水一样涌动,每隔几秒就有新的队伍从街角转出来汇入人群。 他们都是住在华盛顿或者周边的人, 收到消息就立刻赶来支持安德森女士,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英雄的荣誉被侵占, 不能让她流血又流泪。 艾琳安德森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台阶最高处,她的身后站着孙女玛格丽特和十几个邻居, 再往后是源源不断赶来的支持者,他们举着白色的牌子,牌子上印着同样的话“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 “honor her service! honor her service!”(表彰她的贡献) 口号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人在喊,很快就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怒吼, 几百人、上千人同时开口, 脚下的石板都在震动,“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的胸口别着几枚勋章,头发全白了,走路有些跛, 但他举起手里的牌子时用力得像是在举起一面战旗, “我是第一步兵师的老兵,我跟着巴顿将军打过阿登,这个女人救过我们的命, 她应该得到她的荣誉!”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更多的老兵从四面八方涌上前来,他们有的坐着轮椅,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儿女搀扶着,但每个人眼神都充满着坚毅,每个人手里都不约而同地举着印着那标语的牌子。 一个年轻的女性挤到最前面,她穿着一件印有now标志的t恤,手里举着一块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we will not be silenced”(我们不会保持沉默)。 她带头喊起了口号:“tell the truth! honor the women! a womans honor should never be buried!” 口号一瞬间就被人群接过去,像火焰一样蔓延开来,几千人同时高喊起来,那声音在最高法院的穹顶回荡,白色的牌子如同雪片一样铺满了视野,每一块牌子上都写着同样的话,每一个人的嘴唇都在动,每一个人都在大声为艾琳安德森呐喊。 玛格丽特看着这场景,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过来支援她的奶奶,她原以为这一次上诉又是无人问津,她蹲下身用力握住奶奶的手,激动道:“奶奶,你看到了吗?他们都是来支持你的,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相信你,过来帮你讨回公道。” 艾琳安德森坐在轮椅上,她的眼眶变得湿润,为着这些过来支援她的人,她以为到她死她都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荣誉拿回来了,她不断说着谢谢。 人群高喊着:“安德森女士不用谢!荣誉是属于你的!” nbc的转播车停在街角,主持人布莱恩特冈贝尔坐在演播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是现场的直播画面,他的声音传遍全美国的千家万户:“我们正在见证历史,各位观众,这是自越战抗议以来华盛顿规模最大的一次自发集会,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被埋没了四十三年的真相,一个女人为这个国家流过血,却从未得到应有的荣誉。” cbs的记者丹拉瑟站在人群边缘,他对着镜头做现场连线:“根据我们刚刚收到的消息,全国退伍军人协会已经发表声明,强烈谴责军方对艾琳安德森女士的不公正待遇,并呼吁国会立即启动调查,同时,全国妇女组织也宣布将在全美五十个州同步发起声援活动。” 人群还在不断涌来,到了上午十点,最高法院门前的广场已经容纳不下了,后面的人只能站在街道上,把整条宾夕法尼亚大道都堵死了,交通彻底瘫痪。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但他们的脸上也都是复杂的情绪,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是退伍军人,或者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有在二战中服役的父辈。 与此同时,三百英里之外的波士顿,马萨诸塞州州政府大楼门前也聚集了上千人,他们从看完报道就自发聚集在这里,举着同样的标语,喊着同样的口号,“dukakis knew! dukakis lied! dukakis knew! dukakis lied!”(杜卡斯基他知道!杜卡斯基他撒谎了!) 《波士顿环球报》的记者站在人群中间对着镜头前的观众做着现场报道:“我们可以看到,抗议者的队伍已经从州政府大楼一直延伸到了公园街,目击者告诉我们,许多人是从新英格兰地区各地赶来的,他们中有退伍军人、有女性权益活动家、有普通市民,他们都只有一个诉求,让杜卡基斯给艾琳安德森一个交代。”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队伍最前面,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她对着记者的镜头说道:“这是我父亲,他在诺曼底牺牲了,安德森女士虽然没有救到我父亲的命,但她救了更多美国士兵的命,我想我父亲在世也会为她感到骄傲的,我不能让她的荣誉被埋没!” abc的早间新闻插播了一条快讯:“据最新消息,副总统乔治布什刚刚发表声明,对艾琳安德森女士的遭遇表示深切同情,并呼吁国会和军方尽快查明真相,布什在声明中说‘每一个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的人都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无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消息传到华盛顿的人群中,又引发了一阵欢呼,有人开始高喊“bush supports eileen! bush supports eileen!”(布什支持艾琳)。 口号很快就被整个广场接过去,变成了一种对杜卡斯基的攻击,如果布什都站出来声援安德森,那杜卡基斯还在等什么? 《纽约时报》的社论版在当天上午刊发了一篇措辞严厉的评论,标题是《一张选票的重量》,文章写道:“杜卡基斯州长欠这个国家一个解释,他的顾问罗伯特米勒究竟是如何获得那些本不属于他的勋章的?他本人对此知不知情?如果知情,他为什么选择沉默?如果不知情,他又凭什么声称自己有能力管理这个国家?” 《华尔街日报》的政治版也发表了评论:“这是1988年大选年迄今为止最大的丑闻,杜卡基斯阵营正在经历一场舆论风暴,军人荣誉、女性权益、政治诚信,每一个议题都足以致命,而现在它们全部绑在了一起,我们很难看到杜卡基斯能够全身而退。” 到了中午十二点,华盛顿的人群已经超过了五千多人,波士顿的人群也超过了三千多人,全美各地的分会场加起来,参与者已经突破了两万人,这个数字还在不断攀升,每一个小时,都有新的巴士从其他城市开来,都有新的队伍加入游行。 * 波士顿,马萨诸塞州州政府大楼新闻发布厅,下午两点。 杜卡基斯站在讲台后面,面对着上百名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响成一片,他的竞选主管约翰萨索站在侧门旁边,新闻秘书帕特里夏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 杜卡基斯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感谢各位今天到场,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艾琳安德森女士的事情,我今天召开这个发布会,就是要向公众说明我对此事的态度,首先,我要对安德森女士表示敬意,如果她在二战期间确实为盟军提供了情报,那她是一位英雄,值得我们所有人的尊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次,关于罗伯特米勒上校的事情,我已经下令彻查,如果调查证实他确实侵占了安德森女士的军功,我将第一时间与他划清界限,并支持军方对他采取法律行动,最后,关于三次申诉被驳回的事情,我需要说明的是,这些申诉是由州政府下级部门处理的,从未送到我的办公桌上,我对此事毫不知情。” 话音刚落,一个记者立刻站起来举手:“州长先生,《波士顿环球报》记者詹姆斯卡罗尔,罗伯特米勒是你的军事顾问,你和他认识超过三十年,你们一起出席过数百场公开活动,你真的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吗?你觉得美国人民会相信你的说法吗?” 杜卡基斯脸色僵硬:“詹姆斯,我和米勒上校的私人关系与他在四十三年前做过什么是两码事,我不可能对每一个朋友的过去都了如指掌,这不现实。” 另一个记者紧接着站起来:“州长先生,nbc记者安德里亚米切尔,你刚才说申诉从未送到你的办公桌上,但根据我们获得的文件,1983年的那次申诉是由你的副手亲自签署驳回的,你的副 手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难道也不需要向你汇报吗?” 杜卡基斯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安德里亚,州政府每年要处理数千份类似的申诉,不可能每一份都由州长亲自过目……” “但这份申诉涉及的是你的亲密战友,”安德里亚打断了他,“涉及的是二战军功的侵占,涉及的是对一位女性英雄长达四十年的不公正待遇,这样的申诉也会被当成普通案件处理?你的团队是真的疏忽还是故意帮着罗伯特米勒隐瞒?或者在你眼中这种涉及美国军人荣誉的事不是大事?” 杜卡基斯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我拒绝回答这种诱导性的问题,我已经说过了,我对此事毫不知情,如果调查发现任何人存在隐瞒行为,我会依法追究,另外我坚定维护美国军人的荣誉……” “州长先生,”又一个记者站了起来,“cbs记者莱斯利斯塔尔,副总统布什今天上午已经发表声明声援安德森女士,并呼吁国会调查此事,请问你对布什的表态有何回应?你是否认为他是在利用这件事对你进行政治攻击?” 杜卡基斯手握紧了讲台的边缘,心里对布什那个混蛋已经开始骂娘:“我不会对布什先生的表态发表任何评论,我只关心真相,如果安德森女士的指控属实,她应该得到应有的荣誉,这与政治无关。” 第94章 柏林, 电影节组委会大楼三层的评审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桌上散落着厚厚的观影笔记和评分表格,墙上挂着著名的金熊标志, 七名评审团成员此时正在为各种影片的分组归属进行激烈讨论。 评审团主席汉斯冯特罗塔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他今年六十二岁, 是德国电影界的泰斗级人物,曾四次获得金熊奖,执导过多部反映德国战后重建的史诗巨作, 在整个欧洲影坛都享有极高的声誉。 此时他的桌面上摊开着入围候选名单,他翻过一页材料:“下一部是来自华国导演沈知薇主导的电影,《北平廿四戏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众人,“大家的意见?” 让皮埃尔杜瓦尔靠在椅背上, 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又一部来自东方的政治宣传片?柏林电影节什么时候开始收这种货色了?” 他随意地把手里的资料册扔在桌上:“各位, 我们是在讨论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入围名单,又不是在办慈善活动扶贫第三世界的电影工业,我觉得这部华国电影没什么好讨论的,下一部。” 让皮埃尔杜瓦尔是巴黎电影学院的教授,专攻欧洲艺术电影研究, 是法国新浪潮运动中起到作用的重要人物。 坐在他旁边的詹姆斯科伯恩立刻接话:“我同意皮埃尔的意见, 华国电影在技术上还很落后,他们的电影工业才刚刚起步,让这样的作品进入主竞赛单元, 对其他参赛影片不公平。” 詹姆斯科伯恩是好莱坞的资深演员兼制片人,出演过多部西部片和动作片,在美国影坛颇有影响力。 艾尔莎韦伯听到这话, 眉头微微皱起,她放下手中的笔记本,抬起头看向科伯恩:“詹姆斯,你说华国电影技术落后,请问你指的是哪方面?” 科伯恩耸了耸肩:“摄影、剪辑、音效,哪方面不落后?艾尔莎,我知道你对这部电影有好感,但我们得客观一点,华国的电影工业跟欧美相比差了至少二十年。” “你看过这部电影吗?”艾尔莎声音不变,看着他道,“我是说,你真正看进去了吗?还是从开场的第一帧起,你就已经给它贴上了‘华国电影必定落后’的标签?” 一旁的让皮埃尔听了摆了摆手,帮腔道:“艾尔莎,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都是专业的电影人,不会因为一部电影来自哪个国家就产生偏见,我只是觉得东方人学了几年西方电影理论就以为自己能拍出好电影了?” 艾尔莎目光转向让皮埃尔:“行,那我们从拍摄技术讨论,首先,这部电影在摄影方面采用了大量长镜头和固定机位,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太和殿受降仪式和赛牡丹牺牲场景的平行剪辑?”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两条时间线交织推进,一边是日本人签署投降书的历史时刻,一边是女主角在日军刺刀下殒命,导演用交叉剪辑将这两个场景完美融合,这种手法在技术上的难度,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此外,在光影的运用中,女主角赛牡丹在后台化妆,导演用了伦勃朗式的侧光,只照亮脸的一半,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这个设计贯穿全片,暗示着角色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挣扎,让皮埃尔,这不是你们法国新浪潮推崇的表现主义光影吗?” 让皮埃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他确实注意到了那些光影设计,只是他怎么可能会承认一个华国导演的电影技巧的绝妙运用,现在被艾尔莎点破,他有些恼火。 另一边的科伯恩听完冷哼一声:“这只能证明这位中国导演是个合格的技术工人,艺术电影需要的是思想深度,一个东方的旧式戏曲故事能有什么深度?” 艾尔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能有什么深度?一个女人用自己的方式抵抗侵略者,为了保护情报甘愿赴死,死后她的功绩被埋没被世人遗忘,这样的故事缺乏深度?科伯恩先生你确定你没有在说梦话?”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们德国人经历过战争,法国人经历过战争,英国人经历过战争,美国人也参与了战争,难道你们真的觉得战争中女性的牺牲和奉献是不值得探讨的,是缺乏深度的?” 这反问一出,科伯恩一噎:“我不是这个意思,艾尔莎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艾尔莎看着他笑了笑:“我这不过是反驳你说的没深度而已。” 其他人一时没有说话,毕竟他们总不能说是吧,那么他们今天走出这个会议室,明天他们的言论就会被全球女性撕碎。 好一会儿,坐在评委主席下首的理查德阿特伯勒抬起头,慢悠悠道:“艾尔莎说得有道理,这部电影确实有独特的艺术价值,战争中女性的牺牲和她们的荣誉我是认可的,但是,这一部华国电影还没出色到放到主竞赛单元名额去,比它优秀的电影很多,我们必须在众多优秀作品中做出取舍,或许我们可以把它放到论坛单元去,大家觉得怎么样?” 理查德阿特伯勒是英国皇家戏剧艺术学院的荣誉院士,执导过《甘地传》并凭此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在国际影坛地位显赫。 让皮埃尔和科伯恩听了立刻点头认同,“我觉得理查德的提议很好,放到论坛单元去合适。” “我倒是有不同的观点,”坐在理查德对面的马里奥莫尼切利抬起头道:“我看了两遍这部电影,抛开国籍偏见来看,这部电影的叙事结构确实很有意思,导演用了双线叙事,一条线是赛牡丹在戏台上的表演,另一条线是她在现实中的情报工作,两条线交织推进,最后在1945年日本投降那场戏汇合,时空处理很成熟,它不比其他电影差。” 马里奥莫尼切利来自意大利,是意大利喜剧电影的巨匠,执导过《战争与和平》等经典作品。 杜瓦尔有些惊讶地看向莫尼切利,立刻反驳道:“你别被艾尔莎带偏了,双线叙事手法也不是什么创新手法,哪怕它不错,但我还是那句话,这部电影还没优秀到有资格进入主竞赛单元,刚才通过的那几部西欧电影,每一部都比这部华国电影更有竞争力,我们没必要为了显示柏林电影节的‘国际化’而降低标准。” “让皮埃尔,你说的那几部电影是指你刚才举手通过的那部法国电影《巴黎的雨》吗?”艾尔莎毫不客气地指出道,“恕我直言,这部全片一百一十分钟的电影,讲的不过是一个中产阶级男人的中年危机,镜头更是平庸,叙事拖沓,除了几个长镜头之外毫无亮点,你觉得那部电影比《北平廿四戏子》更有资格入围主竞赛?” 让皮埃尔的脸涨红了,《巴黎的雨》是他老朋友的作品,他刚才确实投了赞成票,他嘴硬道:“艾尔莎,你这是对我人格的污蔑!《巴黎的雨》是对法国社会的深刻反思……” “深刻反思?”艾尔莎打断他,“一个有钱男人觉得生活无聊的无病呻吟,这叫深刻反思?而赛牡丹在战火中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为国家奉献却死在了胜利前夕,她的故事内核难道不比这部电影深刻?让皮埃尔,你扪心自问,你反对这部电影入围,到底是因为电影本身不好,还是因为它来自华国?” 话落,会议室里瞬间又陷入了沉默,让皮埃尔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没有办法从专业角度反驳艾尔莎的陈述,他也确实是对华国来的电影带着偏见,但他怎么可能承认。 * 就在气氛焦灼时,评审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进来,他是评审团的秘书彼得施密特,负责为评审团处理各种杂务和资料整理,此刻他手里抱着一摞报纸,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彼得,”汉斯冯特罗塔皱起眉头,“我们正在开会,有什么事不能等一等吗?” 彼得走到主席身边,把手里的报纸放在了桌上:“先生,我觉得你们需要先看看这几份报纸。” 汉斯听了拿起最上面一份报纸,是今天的《法兰克福汇报》,头版的标题非常醒目:《美国总统候选人深陷军功丑闻:安德森女士的眼泪感动全美》,配图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妇人。 “这是怎么回事?”让皮埃尔好奇地凑了过来,彼得把其他几份报纸也分发下去,有《南德意志报》、《**》、《泰晤士报》、《华盛顿邮报》等不同国家报社的报纸。 每个人手上都拿到了一份报纸,一时间评审室只剩下了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理查德阿特伯勒第一个发出了声音:“哦,杜卡基斯,我们可怜的美国朋友,看来他的总统梦要泡汤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英国人特有的幸灾乐祸:“美国人选总统就跟选喜剧演员似的,总能整出些新花样来,也是能逗人一笑了。” 让皮埃尔也笑了起来:“一个总统候选人的军事顾问居然偷了老太太的军功,这剧本写出来都没人信,结果美国人真的演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继续嘲讽道:“难怪我们法国人从来不把美国人放在眼里,科伯恩,你怎么看这件事?你们美国政府居然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讨公道,这可真是大开眼界啊,况且你们美国人嘴上不是天天喊着自由民主吗,怎么连自己国家的英雄都保护不了?” 詹姆斯科伯恩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作为在场唯一的美国人,他瞬间就成了众矢之的,让皮埃尔的嘲讽让他变得愤怒无比,他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扔:“这是美国内政,和我们的评审工作无关,让皮埃尔,如果你只是想借机嘲讽美国,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回电影上。” 第95章 深市, 银湖别墅,沈知薇的车子拐进别墅区大门,沿着熟悉的林荫道缓缓驶了进去。 她从美国飞到港岛,再回到深市, 一路上都没告诉李兆延和安安, 就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 司机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厢里拎出来,沈知薇道了声谢,提着行李往大门走。 刚走到门廊下, 她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孩子的嬉闹声,叽叽喳喳的,听起来不止安安一个人。 沈知薇笑了笑, 看来安安趁着寒假把小伙伴们都叫来家里玩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刚跨过门槛, 就看到几个孩子散落在各个角落里藏着,而她的儿子正用他的红领巾蒙着双眼,显然几个孩子正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可能是安安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以为谁藏在了那里,小身影像个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一把就扑进了沈知薇的怀里:“抓到你了!” 沈知薇一愣刚想开口说话, 就看到怀里的小家伙也突然愣住了,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蒙着眼睛的红领巾下面露出半张小脸, 嘴巴张得大大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妈妈?!” 沈知薇听到这一声,既讶异心里又一软,不知道小家伙怎么这么厉害蒙着眼睛都认出了她,她蹲下身子,伸手帮他把蒙着眼睛的红领巾摘了下来。 红领巾落下的瞬间,安安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妈妈居然真的回来了。 “真的是妈妈!”他尖叫了一声,一下子扑进沈知薇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地勒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她身上,“是妈妈,妈妈回来了!” 沈知薇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赶紧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稳稳地抱在怀里,脸上笑道:“哎哟,我们安安怎么这么厉害,蒙着眼睛都能认出妈妈来?” 安安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我闻到的,妈妈身上有好闻的味道,我一闻就知道是妈妈!” 沈知薇听到这话,心里又酸又软,她低头亲了亲安安的发顶,声音也跟着柔下来:“是吗?妈妈身上有什么味道?” 安安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就是……就是妈妈的味道,香香的,暖暖的,跟别人的都不一样,是妈妈的味道!” 一句妈妈的味道让沈知薇心里变得软乎乎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安安真厉害,妈妈想你了,有没有想妈妈?” “想!特别特别想!”安安把脸从她脖颈间抬起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安安可想妈妈了,睡觉时想,醒来时想,吃早餐时想,就连去学校时也想!” 沈知薇被小家伙很多个想逗得发笑:“安安这么想妈妈吗?妈妈真高兴,”说着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妈妈也很想安安。” “嘿嘿,”安安也亲了亲沈知薇的脸蛋,“妈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不是说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爸爸之前说你还要很久才回来呢。” “妈妈事情办完了就赶紧回来看你啦,”沈知薇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怎么样,惊不惊喜?” “惊喜!超级大惊喜!”安安用力点头,小脸上笑开了花,又把脑袋埋进沈知薇怀里蹭了蹭,“妈妈,你以后不要走那么久了,我好想你哦。” 沈知薇听到这话,心里涌上一阵愧疚,她抱紧了怀里的小人儿,轻声道:“好,妈妈以后尽量不走那么久。” 客厅里其他几个孩子也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沈知薇。 “安安,你妈妈回来了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开口问道。 安安骄傲地仰起小脑袋:“对呀,陈家明,我妈妈回来了哦,我刚才蒙着眼睛都认出来了我妈妈,厉害吧。” 其他小孩子纷纷点头:“安安,你真厉害,蒙着眼睛都认得出来妈妈!” 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凑了过来,看着沈知薇夸道:“安安妈妈你好漂亮啊,跟电视上的明星一样。” “谢谢夸奖,小美女你也很漂亮呀。”沈知薇笑着回道,随即向其他小朋友打招呼,“你们好呀,你们都是安安的同学吧?” 几个孩子齐齐点头,七嘴八舌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陈家明挠了挠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拉了拉旁边小伙伴的袖子,懂事道:“安安妈妈刚回来,我们是不是该先走了?别打扰他们一家团聚。”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也点点头,小大人似地说道:“对对对,我妈说过,人家一家人团聚的时候我们不能老待着打扰到人家。” 几个孩子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齐齐转向沈知薇,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阿姨好,我们先回去了,改天再来找安安玩。” 沈知薇看着这几个小家伙一本正经的懂事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你们慢走,下次来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谢谢阿姨!” 陈家明离开前又凑到安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大哥的派头:“兄弟,好好陪你妈,我们改天再战!” 安安这会儿整颗心都扑在沈知薇身上,随意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快走吧!” 几个小伙伴笑嘻嘻地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安安再见!阿姨再见!” 沈知薇目送他们出了门,转头看向还挂在自己身上不肯下来的安安,无奈地笑了笑:“好了,妈妈抱不动你了,自己下来走好不好?” 安安摇了摇头,两只小胳膊勒得更紧了,耍赖道:“不要,我要妈妈抱,妈妈走了好久,我要抱够了才行!” 沈知薇拿他没办法,只好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提着行李箱往里走。 这时候张嫂子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沈知薇瞬间愣住了,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太太,您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啊!”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沈知薇笑着说道,“张嫂子,辛苦你了,这段时间家里都还好吧?” 张嫂子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安安天天念叨您,盼着您回来呢!” 安安听到这话,在沈知薇怀里不好意思地扭了扭,小声嘟囔道:“才没有天天念叨……” 张嫂子笑着揭穿他:“小少爷,你可别不承认,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这话我可没听错。” 安安的小脸蛋红了红,把脑袋埋进沈知薇的肩窝里,不说话了。 沈知薇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心里软成了一片。 *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安安就像一块小膏药似的黏在沈知薇身上,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半步都不肯离开。 沈知薇回房间放行李,他就蹲在行李箱旁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整理,生怕她一转眼又消失了似的。 沈知薇去洗手间洗漱,他就站在洗手间门口等着,听到里面水声停了,立刻探头进来问:“妈妈,你洗好了吗?” 沈知薇觉得好笑又心疼,干脆把他抱到床上,让他躺在自己身边,两个人一起眯了一会儿。 安安躺在她旁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东问西:“妈妈,美国好玩吗?美国人说话你听得懂吗?他们是不是真的每天都吃汉堡?” “美国啊,”沈知薇想了想,“美国挺大的,有很高很高的楼,有很宽很宽的马路,还有自由女神像,就像你看到的那些插画书那样。” 安安用力点头:“我知道,是不是那个举着火把的大姐姐,那妈妈你有没有去看?” “看了,远远地看了一眼。”沈知薇笑着说,“下次有机会妈妈带你去,让你近距离看看。” 安安听了眼睛一亮:“真的吗?太好了,我要和妈妈一起去。” 沈知薇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着点头:“好,到时候我们带上你爸爸一起去。” 安安听了开心得在床上打了个滚,又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妈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沈知薇挑眉,好奇道:“什么秘密?” 安安小声叨叨道:“妈妈你走了以后,爸爸每天晚上都会看你的照片哦,看了很久很久。” 沈知薇听到这话怔了一下,心想这男人私底下原来还会这样:“是吗?” 安安郑重地点头:“真的,我有天晚上起来喝水,看到爸爸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相框,盯着看了好久好久,我叫他他都没听见呢。” 沈知薇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你这个小机灵鬼,什么都让你发现了。” 安安嘿嘿笑了两声,又问:“妈妈,你想爸爸吗?” 沈知薇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想,妈妈也想爸爸。” 安安满意地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那就好,你们要一直这么想对方,这样我们家才会一直幸福。” 沈知薇被他这幅样子逗乐了,忍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我们安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安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膛:“那当然,我可是班上的班长,要给同学们做榜样的!” 母子俩就在床上聊了一会儿天,然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沈知薇看了看时间,发现已 经快五点了,便起身准备去做个晚餐,犒劳犒劳乖乖待在家的两父子。 第96章 柏林, 泰格尔机场。 从港岛飞来的航班在跑道上滑行了好一阵才停稳,舱门打开的瞬间,二月末的寒气灌进来。 安安的小身子缩了缩,嘴里哈出一团白雾, 他低头看着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 觉得新奇极了, 对着空气又使劲哈了好几口,像个小火车头似的“呼呼呼”地往外喷。 “妈妈你看,我变成会喷气的火车了!”安安兴奋地拽着沈知薇的手。 沈知薇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 把围巾在他脖子上多绕了一圈,牵着他往廊桥走:“好,我的小火车我们往外走吧。” 一行人走出机场, 坐上了提前安排好的中巴车,沿着库尔菲尔斯滕大街往市中心开去。 安安趴在车窗上, 鼻尖贴着玻璃, 乌黑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嘴里的问题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爸爸,为什么这里的房子跟我们家的不一样?都是尖尖的顶,像童话书里的城堡那样。” “因为这里是德国, 造房子的风格跟我们华国不一样。”李兆延耐心地回答。 安安“哦”了一声, 脑袋又转向另一边:“妈妈,街上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歪歪扭扭的, 像虫子在爬。” 沈知薇被他的形容逗乐了:“那是德语,跟我们的方块字长得不一样。” “德语?”安安皱起小眉头,复述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要学德语,这样我就能看懂虫子爬的字了。” 何念真坐在后排,听到安安的童言童语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谢书君也在旁边弯着嘴角,他们这些大人一路坐长途飞机都快要累垮了,沈导的孩子倒是精神得很,精力比他们大人都要强。 车子开过选帝侯大街的时候,安安看到路边一家橱窗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小熊软糖,立刻又贴到了车窗上,用手指着外面急切地喊道:“爸爸,糖,好多糖!五颜六色的!我要吃!” 李兆延把他从车窗上扒拉下来,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先到酒店安顿下来,回头再带你去。” 安安撅起嘴不太情愿,但看到爸爸的表情后还是乖乖坐好了,不过眼睛依然粘在窗外的街景上,头像拨浪鼓一样左转右转,脸上带着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觉得新鲜的表情。 路过一座教堂时,安安又好奇道:“妈妈,为什么教堂的钟楼断了一半?是打仗打坏的吗?” 坐在前排的钟嘉琳回头夸道:“安安好聪明,你说对了,这座教堂叫威廉皇帝纪念教堂,二战时被炮弹炸毁了一半,后来人们故意保留了残缺的样子做纪念。” 安安听了,趴在座位扶手上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冒出一句:“战争好可怕哦,把这么好看的教堂都打烂了。” 车厢里一时安静了几秒,何念真看着安安,忽然想到了《北平廿四戏子》里赛牡丹死在胜利前夕的场景,心头莫名发酸,是啊,战争多可怕啊,不仅是物,人更容易在战争中被打烂。 * 中巴车在柏林凯宾斯基酒店门口停了下来,这座酒店就坐落在库尔菲尔斯滕大街最繁华的地段,离电影宫很近。 柏林电影节是每年二月欧洲影坛最重要的盛事,此时整个柏林涌入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各国导演和明星进进出出,酒店大堂里随处可见不同肤色不同语种的面孔,整座城市都因为电影节而变得热闹非凡。 安安被这满大堂的洋面孔看得目不暇接,扯着李兆延的手指着一个身材魁梧到夸张的北欧人小声嘟囔:“爸爸,那个叔叔好高好大,好像课本上画的巨人哦。” 李兆延把他的手按下来:“别指,不礼貌。” 安安“哦”了一声,乖乖把手缩回去,但脑袋还是偷偷扭过去看。 北欧大汉察觉到了小家伙的目光,朝他挥了挥手露出友善的笑容,安安受宠若惊地也举起小手挥了挥,然后又害羞地把脸埋到李兆延腿边,“爸爸,他发现我了。” 他这胆大又胆小的可爱样子逗得大家又笑了起来,沈知薇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一行人办好入住手续各自上楼放行李休息,沈知薇和李兆延安安一家三口的房间在七楼,阳台正对着库尔菲尔斯滕大街的林荫道,远处能看到动物园的轮廓。 * 行李放下后,然沈知薇对李兆延交代了几句,便走出了房门,她要去见许灼华女士。 许灼华住在第八层的走廊尽头,沈知薇敲了门,很快门就开了。 许灼华请她进屋坐下,亲手泡了一壶从港岛带来的铁观音,壶嘴冒出的热气在房间里袅袅升腾,许灼华把茶杯推到沈知薇面前,翘着腿靠在沙发上,目光打量着对面这个年轻女人,脸上带着几分欣赏。 “许姐,这次的事真的多亏了你,”沈知薇双手接过茶杯,语气诚恳,“如果没有你在柏林前后奔走斡旋,《北平廿四戏子》根本不可能入围主竞赛单元,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许灼华端起自己的茶杯啜了一口,摆了摆手:“你别把功劳都往我身上推,我充其量是帮你敲开了艾尔莎韦伯的门,我能做的只是让好的作品被看见,该被看见的 东西不应该因为偏见被挡在门外。” “话虽如此,但我知道这中间有多难。”沈知薇继续道,“艾尔莎韦伯教授能被打动,跟您的诚意分不开。” 许灼华微微摇头开口道:“诚意是一方面,但光靠诚意打动不了评审团里那些人,像皮埃尔和科伯恩在评审会上的态度不是少数,我听艾尔莎教授说,差一点这部电影就被他们扫进垃圾桶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知薇道:“不过你在美国弄的安德森运动,确实帮了大忙,也让他们不得不重新正视这部电影。” 说到这儿许灼华有些感慨,看着沈知薇的目光里多了一层由衷的佩服:“知薇,我在这行摸爬滚打几十年了,帮过不少华语电影闯三大电影节,但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导演,没有之一。” “许姐您过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许灼华摇头直言道,“‘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你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愣是在大洋彼岸掀起了一场风暴,如今安德森运动还在持续发酵,听报纸报道全美二十多个州都通过了保护女性军人荣誉的提案,这件事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了电影本身,你这招比我见过的所有公关手段都要高明,你让整个美国社会都间接替你的电影做了宣传。” 沈知薇端着茶杯笑了笑:“许姐,说到底三大电影节除了看作品,还要看什么你比我清楚。” 许灼华听到这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点头:“你这丫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喝了一口茶,语调放缓了许多:“没错,三大电影节的竞争,说白了是一场人际博弈和舆论博弈,每一个入围名额的背后都有无数次的游说、公关、利益交换。戛纳看资本和人脉,威尼斯看学术和话语权,柏林看政治立场和社会介入,你以为那些欧洲大导演的作品真的每一部都比亚洲电影更好吗?未必,但他们在这个体系里经营了几十年,评委们都是老相识,推杯换盏之间名额就定了。” “评奖这件事,从来都不只是关起门来看电影那么简单,背后的人际博弈和舆论博弈有时候比电影本身更重要。”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在走进电影节大门之前,就已经把局布完的人,”许灼华感慨道,“你的电影台词成为社会运动的口号,甚至间接影响了美国总统大选,知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在评审团讨论你的电影时,他们已经无法单纯从艺术角度来看待它了,他们必须承认这部电影具有巨大的社会影响力,而社会影响力恰恰是柏林电影节最看重的东西。” 沈知薇放下茶杯:“许姐,我在美国做的事确实有帮助,但电影本身的质量才是根基,如果电影拍得不好,再多的舆论造势也是空中楼阁。” 许灼华点点头:“这话在理,所以我才说你聪明,你两手都抓了,电影拍得好,外围功夫也做足了,软硬兼施,滴水不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接下来几天电影节的安排和注意事项,许灼华提醒沈知薇,主竞赛单元的正式放映排在第三天,在此之前的开幕式红毯环节至关重要,这是向全球媒体亮相的第一张名片。 聊完,沈知薇起身告辞,临走前,许灼华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开幕式红毯,好好展示一下我们华语电影人的风采,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看看。” 沈知薇点点头:“我会的。” * 第二天傍晚,柏林电影宫,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的开幕式红毯,在电影宫正门外的波茨坦广场铺展开来,暗红色的地毯从台阶顶端一直延伸到广场入口。 红毯两侧挤满了来自全球的媒体记者,摄像机、照相机、话筒密密麻麻排列成两堵人墙。 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各国剧组依次从红毯入口走来,英国剧组、法国剧组、意大利剧组、德国本土剧组……每一个重量级的名字出现时,两侧的快门声就会密集地炸响一轮,记者们争先恐后地呼喊着导演和明星的名字。 沈知薇带着何念真、谢书君和几名核心主创排在队列中段,前面是一个西班牙剧组,后面是一个瑞典剧组。 钟嘉琳站在沈知薇右侧半步的位置,低声提醒她红毯上的站位和几个关键的拍照点。 第97章 1988年2月28日, 柏林电影宫,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正在柏林电影宫进行中。 台上灯光聚拢,评审团成员依次落座在舞台右侧的长桌后方,台下各国剧组人员等相关人员也已经落座。 随着灯光亮起, 此时台上主持人正在宣读短片单元的获奖名单, 一部捷克斯洛伐克的短片拿了短片金熊。 导演上台领奖, 说了一长串捷克语的感言,翻译跟在后头逐句转述,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后排, 记者席在主会场的左侧区域,从前排一直延伸到后排的阶梯看台上,密密麻麻坐了两百多号人, 各国记者扛着相机,拿着笔, 膝盖上搁着速记本。 因为台上还在颁短片单元的奖, 离主竞赛的重头戏还早着,这里的气氛相对松弛,记者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华国来了好几家媒体,《人民日报》、新华社、《光明日报》的记者挤在一排座位上,旁边紧挨着港岛来的《明报》《东方日报》和tvb的采访团队等, 这些人虽然嘴上有说有笑, 可手心都攥着汗,笔帽拧了又松松了又拧。 毕竟对他们来说今晚的意义太重了,这是华语电影第一次入围柏林主竞赛单元, 能拿到什么奖,或者一个奖都拿不到,都将是明天全亚洲报纸的头条。 《人民日报》驻德记者老周坐在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 速记本摊开搁在腿上,笔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那转笔的手也透露出了些紧张。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美国记者凑了过来,是个金发男人,胸牌上写着《芝加哥论坛报》,他歪着身子靠过来,用带着浓重美式口音的英语跟老周搭话:“嘿,你是华国记者对吧?你们那位沈导演的片子真是了不起啊,居然杀进了主竞赛单元,这可是华语电影头一遭吧?” 老周听了点了点头,客气地回了一句:“是头一遭。” 美国记者耸了耸肩,嘴角挂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嘛,进了主竞赛跟拿奖可是两码事,评审团看的是电影本身的艺术水准,可不是看谁在场外搞的动静大,你懂我意思吧?安德森运动搞得全美国都知道了这部电影的名字,可这毕竟是电影节,不是政治集会,对不对?” 老周心里冷笑了一声,老子现在正心情紧张还有个跳梁小丑跳出来,转过头昂着下巴睨了那个美国记者一眼,不紧不慢地用英语回了一句:“阁下说得有道理,电影节确实应该看作品质量,所以我很好奇,您今晚是来报道电影的还是来报道政治的?要是报道政治的话,你老眼昏花走错地方了吧,杜卡基斯先生的退选发布会在华盛顿,可不在柏林。” 美国记者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显然没想到这位华国记者的反击这么犀利,嘴巴张了张一时间没接上话。 旁边几个听懂了英语的港岛记者闷声笑了起来,一个《明报》的记者侧过身子冲老周竖了个大拇指。 美国记者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嘿”了一声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愤愤转过身去扭头看台上了,再没往这边瞄过一眼。 老周低下头,在速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面上波澜不惊。 * 台上短片单元颁完了,主持人稍作停顿,全场的灯光微微调暗又渐渐亮起,舞台布景也做了切换,一座镀金的熊雕塑被推到了舞台中央的展台上,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泽,主竞赛单元的颁奖开始了。 记者席里原本松弛的空气骤然收紧,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相机的镜头盖被旋开,速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第一个颁发的是阿尔弗雷德鲍尔奖,授予在电影艺术上开拓新方向的作品,获奖的是一部匈牙利影片。 华国剧组的席位上,沈知薇安静地鼓掌,面色平和,她身旁的何念真和谢书君也跟着鼓掌,可两个人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其他剧组人员也坐得笔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台上。 接下来是评审团大奖银熊奖,颁给了一部东德导演的作品,依然没有《北平廿四戏子》。 然后是最佳音乐银熊奖,颁给了一部法国电影,还是没有。 随着一个个奖颁发,何念真的手心已经全湿了,她把手指攥在裙摆的褶皱里。 谢书君坐在沈知薇左手边,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僵硬的背脊还是能看出她的紧张。 沈知薇感觉到了身边两个人的紧张,她微微侧了侧身,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稳住。” 就两个字,何念真和谢书君心里那一股紧张好像都消散了不少,呼吸都缓了下来,好像只要沈总在旁边,天塌的事都有她顶着,能让人安心不少。 时间流逝,台上开始颁发最佳剧本银熊奖,一位德国老导演走上台,他是今年的颁奖嘉宾之一,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信封拆开,抽出获奖名单,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着话筒:“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本银熊奖……” 全场安静了下来,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台下谢书君紧紧攥着手。 “授予华国影片《北平廿四戏子》,编剧——谢书君。” 华国剧组的席位上,谢书君猛地更用力攥紧了手,有一瞬间她没听清那句英文,直到翻译人员说了一遍中文,她的眼眶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何念真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谢书君的手,使劲摇晃着:“谢姐!谢姐你听到了吗!是你!最佳剧本!”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沈知薇转过身,看着谢书君,微微笑道:“书君姐,上去吧,这个奖是属于你的。” 谢书君站起身来,腿在发软,她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稳了稳身子,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了舞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快门声响成一片。 谢书君站到话筒前,双手捧着银熊奖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低头看了一眼奖杯上精致的银色小熊,再抬眼看着台下各种肤色的人,鼻头发酸。 她莫名响起了小学自己第一次获得作文大赛第一名时,那时她也是这样站在颁奖台上,这次这个舞台更大,但心情和那时是一样的,忐忑、激动,各种情绪交加。 她张了张嘴,第一句话的声音出口有点哑:“我叫谢书君,来自华国海市,几年前我还是一个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的普通女人。” 台下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抬眼看着这个话语诚挚的东方女人。 “有人跟我说过,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她停了停,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可是我的女儿对我说,妈妈,你写的故事很好看,你应该试一试。” “是她给了我勇气让我重新拿起了笔,所以这个奖,我想把它献给我的女儿谢玉莹,也献给所有像我一样的普通女性,我们的人生可以重新来过,不会被时间年龄限制,只要你想,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台下掌声雷动,一些女性演员和导演听着她的话都心有感概,她们同为女性更理解这样的一位母亲,她重新走上职场,一步一步走到这个舞台,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汗水,好在这样的一个女人走到了,她们的掌声更用力了。 * 颁奖继续,最佳摄影银熊奖,颁发给了一部瑞典电影。 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颁发给了一部意大利电影。 《北平廿四戏子》的名字在最佳剧本之后又沉寂了下去,后面连续几个奖项都与华国剧组无关。 何念真坐在座位上,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她想起出发前在港岛机场接受采访时说的话,“让全世界的观众感受到华国女性的力量”,可此刻她心里已经开始忐忑起来,剧本奖拿了,那她有可能拿演员的奖吗? 心里这样想着她又觉得自己有些不自量力,她不过是第一次演女主角,不说国际的大奖,国内的奖也没拿过呢,哪会轮得到她,虽然沈导和其他剧组人员在拍摄时夸过她演技好,但是心里她其实对自己没多大信心。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接下来,颁发最佳女演员银熊奖,有请上一届柏林电影节最佳女演员获得者安娜穆格拉利斯女士上台颁奖。” 一位欧洲女演员走上舞台,接过信封,她的手指拆开封口抽出卡片,目光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银熊奖,恭喜饰演《 北平廿四戏子》女主角赛牡丹的华国女演员——何念真!” 何念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在耳朵边敲了一记铜锣,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台上,嘴巴微微张着,好几秒钟没有反应。 身边的人都在鼓掌,那掌声在她耳边轰鸣,身旁的沈知薇拍了拍她的手臂,笑道:“恭喜你,念真,最佳女演员。” “念真,恭喜,最佳女演员啊!”剧组人员也纷纷激动地开口道。 何念真这才如梦初醒,她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知薇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何念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有她这一扶有她给了她这个机会的感激,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往舞台上走去。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闪灯光追在她身上。 何念真走上台,从安娜穆格拉利斯手中接过银熊奖杯,她的手在发抖,银色的小熊在灯光下跳跃着光点。 她站到话筒前,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感谢评审团的认可,感谢《北平廿四戏子》每个工作人员的付出,最重要的是感谢沈知薇导演,是她让我遇到了赛牡丹这个角色。” 台下沈知薇与有荣焉地看着她,给她鼓掌。 台上,何念真低头看了一眼奖杯,继续道:“赛牡丹是一个戏子,也是一个英雄,她在战争中救了很多人,可胜利的那天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我在这里替她领这个奖,替所有被遗忘的女性英雄领这个奖。” 第98章 1988年3月1日, 清晨。 “各位观众朋友早上好,这里是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为您播报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北京时间今日凌晨,在联邦德国柏林举行的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上, 由我国青年导演沈知薇执导的影片《北平廿四戏子》一举斩获最高荣誉金熊奖, 同时该片还获得了最佳剧本银熊奖和最佳女演员银熊奖。这是华语电影历史上首次在国际三大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中摘得最高奖项, 实现了华语电影在世界顶级影坛零的突破,标志着我国电影事业迈上了新台阶……” “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早间新闻。昨夜今晨从柏林传回一个令全体华国影人振奋的好消息, 知觉影视出品、沈知薇导演作品《北平廿四戏子》在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上连夺三项大奖,包括含金量最重的金熊奖。值得一提的是,该片编剧谢书君女士正是上海人, 她凭借这部作品荣获最佳剧本银熊奖,成为首位在国际三大电影节获得编剧类殊荣的华国女性, 谢书君女士曾是普通家庭主妇, 通过知觉影视剧本大赛脱颖而出,她的经历激励了无数怀揣写作梦想的普通人,本台将持续关注柏林电影节后续报道……” “各位听众朋友,这里是广东人民广播电台。今朝一早,我台收到来自柏林的特大喜讯:总部设在深市的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的电影《北平廿四戏子》, 昨晚在柏林电影节颁奖礼上大放异彩, 一口气拿下金熊奖、最佳剧本奖、最佳女演员奖三座奖杯。导演沈知薇今年仅二十六岁,是柏林电影节近十年来最年轻的金熊奖获得者。知觉影视作为我省深市特区首家民营影视企业,此番代表华语电影征战欧洲载誉而归, 充分展示了改革开放以来我省文化产业蓬勃发展的成果……” “tvb翡翠台,早晨新闻。柏林消息,华国导演沈知薇凭《北平廿四戏子》勇夺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 创下华语电影在欧洲三大影展的历史纪录。港岛观众对沈知薇导演应该唔陌生,佢执导嘅《深港情缘》曾经喺本港创下六成收视率嘅惊人纪录,之后嘅古装剧《问天》更加红遍全亚洲。呢次佢转战大银幕,第一部电影就攞到国际最高殊荣,业界形容佢系‘华语影坛三十年一遇嘅奇才’,本台稍后将播出柏林现场嘅独家专访……” “亚洲电视本港台报道。柏林电影节传来捷报,由深市知觉影视出品的《北平廿四戏子》横扫三项大奖,其中女主角何念真凭借饰演抗日女戏子赛牡丹,成为首位喺国际三大电影节封后嘅华人女演员。何念真喺领奖台上嘅致辞感动全场,佢将呢个奖献畀所有被历史遗忘嘅女性英雄。西方媒体已经畀佢冠上‘东方赫本’嘅称号。据悉,多间港岛公司已经主动接洽知觉影视,有意邀请何念真出演制作……” 广播的声音在华国各个角落回荡着,《北平廿四戏子》在柏林电影节大放异彩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千家万户。 * 与此同时,新鲜出炉的报纸也随着清晨的送报车铺满了大街小巷。 京市,东单菜市场门口的报刊亭。 早上七点刚过,报刊亭的铁皮窗板刚拉起来,一摞摞散发着油墨气息的报纸就摆了出来。 “今天的《人民日报》来了啊……”卖报的大姐扯开嗓子吆喝了一声。 话音还没落,第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扫了一眼报纸头版,脚步突然停住了,眼睛倏地瞪大,目光死死锁在头版通栏标题上——“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下面配着一张沈知薇举起金色奖杯的大幅照片。 “同志,买一份!”他赶紧摸出钱拍在窗台上。 后面又凑上来两个人,伸着脖子往报纸上看,其中一个老大爷看完标题后一拍大腿:“嚯!柏林电影节金熊奖!这可是国际上最顶级的电影奖了!咱华国的电影居然能拿到!” 旁边一位大妈买完菜路过,手里提着两捆大白菜,听到他的话凑了过来,踮着脚尖往报纸上瞅:“哪个电影?谁拍的?” 大爷扬着报纸激动道:“沈知薇!就是拍《深港情缘》和《问天》的导演!你没看过?” 大妈一听瞪圆了眼珠子:“沈知薇?就是拍江自流那个?我知道,我孙子可爱看那部电视剧,天天在家学‘御剑飞行’,那部剧就是她拍的?” 大爷点头:“对对对,就是她。” “那还了得了!”大妈放下白菜,从兜里掏出零钱,“给我也来一份报纸!我得拿回去让我老伴看看,这可是给国家争光的事!” 报刊亭前渐渐围了一大圈人,拿着一份报纸看起来,个个激动不已。 “你们看这个,说沈知薇才二十六岁,是柏林电影节近十年来最年轻的金熊奖得主。” “二十六岁?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车间拧螺丝呢。” “人家二十六岁就拿了国际大奖了,真是厉害啊!” “你看后面还有,女主角何念真也拿了最佳女演员奖,编剧也拿了最佳剧本,一部电影拿了三个奖!” “三个!好家伙,这叫什么?这叫横扫!以后谁还说我们华国影视在国际上不行,我就跟他们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地讨论着,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更多路人驻足围观。 * 港岛,旺角弥敦道上的茶餐厅里,早茶档口挤得满满当当。 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摊着一份《明报》或《东方日报》,头版标题大得触目惊心——“华语电影柏林封王!沈知薇金熊加冕!” 靠窗一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工装的跟对面的同伴说:“你睇,沈知薇啊,拍《深港情缘》嗰个女导演,你记得唔记得?” 对面的男人往报纸上瞄了一眼:“系佢?点可能唔记得,当年《深港情缘》播嗰阵,我老婆追到半夜三更唔肯熄电视,搞到我训都训唔着。” “佢而家攞金熊奖喇!”工装男用手指敲着报纸上的照片,“仲有个何念真,最佳女演员,报纸话佢系‘东方赫本’。” “何念真?边个嚟架?我唔识噃。” “你当然唔识啦,人哋系第一次演电影嘅新人嚟架,但系人哋一出手就攞咗柏林影后,厉害唔厉害?” 旁桌一个阿婆听到了插嘴:“咁呢个沈导演真系好犀利噃,之前拍剧就红遍成个亚洲,而家拍电影又攞国际大奖,系咪深市嗰间公司嚟架?” “系啊,知觉影视,深圳嘅公司。” “唉呀,”阿婆感慨道,“大陆而家都咁叻啦,以前净系我哋港岛拍戏畀内地人睇,而家调转头嚟攞国际奖。” 茶餐厅老板端着一盘叉烧包走过,听到这段话插了一嘴:“有咩出奇,人哋沈导演当年喺我哋港岛拍《深港情缘》嗰阵,油麻地古惑仔都被佢吓走,呢种人唔攞奖先至奇怪啦!” 话落,瞬间整间茶餐厅哄堂大笑。 * x市,长影制片厂家属院。 早上,何家的厨房里,何母正在灶台前煮着一锅白粥,案板上切好了几碟小咸菜,一碗腐乳,三双筷子三个碗整整齐齐地摆在灶台旁边的方桌上。 何父坐在方桌旁边,手肘撑着桌面,一声不吭地看着桌面上的搪瓷缸。 “念真出去都好几天了,到现在也没来个电话报平安,”何母一边搅着粥一边碎碎念,“也不知道她在那边怎么样了,吃得惯吃不惯,柏林在欧洲,听说冷得厉害,她从小就怕冷……” 何父闷声应了一句:“她翅膀硬了,哪还顾得上家里。” 何母听出他话里的怨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来了。” “我说的有错吗?”何父闷声道,“好好的长影制片厂不待,铁饭碗不要,非得去签什么私人公司,长影制片厂虽然给她的戏份少,可好歹是国家的单位,旱涝保收,稳稳当当的,分房分粮什么都有,她倒好,说走就走了,去签什么私人公司。” 何母欲言又止,她心里其实理解女儿的选择,可又不想跟丈夫起争执,只好低头搅着锅里的粥。 “知觉影视怎么了?”说话的是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何念恩,何念真的妹妹,今年刚上高一,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圆圆的,跟姐姐的丹凤眼和瓜子脸长得不太像,倒是更随了何母的圆润。 何念恩拉开凳子坐下来:“爸,您就别埋怨姐了,知觉影视多好啊,人家可是现在全国最大的影视公司,出了多少明星啊。” 何父哼了一声:“明星明星,你就知道明星。” 何念恩才不管他的态度,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凌一舟,爸您总知道吧?《问天》里的江自流,全国谁不认识他?苏晓芸,《深港情缘》里的李书渔,我们班女生都想长成她的样子。还有张同天,最近播的《迷城追凶》您看了没有?那个悬疑剧男主,帅得不行,我们学校好多同学都追着看呢。” 何父皱了皱眉:“张同天是谁?没听过。” “您当然没听过了,您除了新闻联播什么都不看。”何念恩撇了撇嘴,“反正姐在知觉影视好着呢,机会比在长影多多了,姐在长影演了好几年的配角了,有时候连一句台词都分不到,她要是一直待在厂里,一辈子都出不了头,去了知觉影视直接演了女主角,多好。” 何母端着粥锅走过来,给三个碗里各舀了一勺,开口道:“念恩说得有道理,你看念真去了知觉影视以后,确实比在长影的时候有奔头。” 何念恩接过话头,咬着筷子嘿嘿笑了起来:“而且妈您不知道吧,姐在知觉影视帮我搞到了凌一舟和苏晓芸的亲笔签名照,我带到学校去,我们班同学都快馋死了,有的还说要拿三套连环画跟我换凌一舟的签名照,我都没答应。” 第99章 柏林, 凯宾斯基酒店大堂。 理查德泰勒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来的,推开旋转门的力气太大,让门扇转了三圈才停下来,他来不及喘气, 径直扑到前台柜台前, 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 急切地对前台服务生询问道:“你好,我找《北平廿四戏子》的华国剧组,沈知薇导演, 请帮我接她的房间。” 服务生翻了翻登记簿,抬头看着他礼貌道:“先生,很抱歉, 华国代表团的房间今天早上已经全部退房了。” 理查德愣住了:“退房?什么时候退的?” “今天早上七点,行李九点全部搬走了, 整个代表团都离开了。” 理查德听了, 觉得脑子被人狠狠敲了一棍,手浑浑噩噩地从台面上滑了下来,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走了, 那位沈导演走了。 他一瞬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在旅馆的小房间里纠结了几天,反复权衡,反复犹豫, 怕对方是骗子,怕条件太好背后有陷阱,怕自己一无所有不配得到这么大的机会。 他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掌心的汗把名片的边角都浸得发皱了,心里分了一千次又合了一千次,今天早上终于下了决心冲过来,可人已经走了。 他站在凯宾斯基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中央,周围是提着名牌行李箱来来往往的旅客,而他像一根被风刮断的树枝一样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五十万美金的启动资金,一家属于他自己的特效工作室,一个真正看懂了他七层硅胶分层技术的合作伙伴,全部因为他自己的犹豫蒸发了。 马克的话在他脑子里炸响:“谁会买?你觉得会有人正眼看你吗?” 有人正眼看了他,有人看懂了他的东西,有人愿意掏五十万美金跟他合伙,可他犹豫了,他怎么能犹豫呢,活该啊理查德,他让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溜走了。 理查德恍惚地站在大厅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前台狐疑地看着他看着像是要叫保安了,他才露出苦涩的笑容,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他走出酒店大门,柏林早春的冷风灌了他一脸,他缩了缩肩膀,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挪,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这个蠢货,你这个该死的蠢货,理查德泰勒你活该穷死在惠灵顿的车库里。 他了无生气地耷拉着肩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踩到人行道上。 “砰。” 一个矮小的身体直直撞到了他的腿上,力道不小,撞得他踉跄了一步,紧接着脚边传来“哎呀”一声清脆的叫唤,一个小孩仰面摔在了地上。 理查德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弯下腰去扶,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小男孩,手里还攥着一袋拆了一半的小熊软糖。 “对不起对不起……”理查德连忙用英语道歉,然后想起这应该是个亚洲小孩,磕磕巴巴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发音极其蹩脚的中文音节,“对,对布起……”这还是他这几天紧急学的,不过也只会那么几个字。 小男孩被他拉了起来,顺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抬起圆溜溜的脸蛋冲他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自己跑太快了,没看路撞上来的,不关叔叔的事。” 这句中文理查德只勉强听懂了“没事”两个字,看着小男孩可爱的样子他忍不住再次歉意道:“也是刚刚叔叔没认真看路。” 说完理查德看小男孩没有什么事,便准备绕过小男孩离开。 这时,小男孩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歪着脑袋,忽然改用流利的英语开了口道:“叔叔,你怎么看起来快哭了?你的眼睛红红的。” 理查德一怔,这小孩英语说得相当利索,发音干脆利落,听到小男孩的话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小家伙,我只是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蠢的错误。” “什么错误?”小男孩好奇地看着他。 理查德对上小男孩关心的眼神,鬼使神差地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有些哑:“之前有一个人愿意帮我实现梦想,给了我一个很好很好的机会,可我害怕,我犹豫了太久,等我想通了跑过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理查德说着神情变得更苦涩了,他想他应该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了,那么好的机会他居然还会犹豫,他那么穷,也没什么好给别人骗的,犹豫那一刻他大概是脑子抽了。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认真消化他说的话,然后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糖袋,从里面挑出一颗红色的小熊软糖,递到理查德面前:“给你。” 理查德愣住了:“嗯?” 小男孩把糖往他手里塞,奶声奶气地说道:“吃颗甜的就不难过了,我每次伤心的时候只要吃颗糖就会好了哦,甜甜的就没有什么好伤心了的。” 理查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皱巴巴的小糖,鼻头骤然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声音却有些发哽,蹲在原地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谢谢你,小朋友。” 小男孩满意地拍了拍手,像个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不用谢。” * “安安。” 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男孩立刻转过头,脸上绽开了笑容,两条短腿撒开了丫子就朝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爸爸!妈妈!” 理查德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颗糖,目光追着小男孩跑去的方向看过去,一男一女正从人行道的拐角处走过来,男人高大挺拔,女人步伐从容,小男孩一头扎进了女人的怀里。 女人弯下腰把小男孩抱了起来,侧过脸说了句什么,小男孩搂着她的脖子叽叽咕咕地回答着。 理查德看到女人的面孔,瞳孔猛地缩紧了,那个女人的面孔,他这几天都在脑海里反复想起,那是跟他在电影市场的展台前聊了将近一个小时,那是说想和他合作成立特效公司的沈知薇导演。 理查德猛地站起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自己,他踉踉跄跄地迈了两步,张着嘴巴,声音又惊又喜地结巴起来:“沈,沈导演?你……前台说你们退房了,说你们走了,我以为……” 沈知薇抱着安安走到他面前,看到他,嘴角微微扬起来:“剧组其他人是今天一早就离开了,不过我们一家三口打算多留几天,带安安在柏林转转,他头一回出国什么都想看。” 理查德的大脑还在剧烈运转,他看着沈知薇,又看看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小男孩正冲他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嘴里还嚼着一颗软糖,原来刚才蹲在地上给他递糖安慰他的小家伙,居然是沈导的儿子。 安安被妈妈抱在怀里,探出脑袋看着理查德,看到这位叔叔惊喜高兴的表情,眼珠骨碌碌一转,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冲着理查德嚷了一句:“叔叔,你刚才说错失的机会,是跟我妈妈有关系的吧?” 理查德被这个小男孩机灵的直觉惊到了,他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沈知薇,脸上泛起一阵窘迫,嘴巴动了动:“是,你妈妈之前跟我提过一个合作,我考虑了几天才想通,跑过来发现你们退房了,我以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我以为我把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机会弄丢了。” 安安歪着脑袋,两只手还搂着沈知薇的脖子,得意地晃了晃他的小短腿:“叔叔你运气好,我妈妈还在呢,机会没丢掉呀。” 理查德听了眼眶一热,是,他的机会还没丢,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沈知薇,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沈导,你在电影市场上说的合伙成立特效工作室,你出启动资金,我出技术入股,”他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我答应了,全部条件我都接受,只要……只要你说的还算数。” 沈知薇把安安放到了地上,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让他去拉爸爸的手,然后直起身子看着理查德,开口道:“算数,我在电影市场上和你说过的话依然算数。” 理查德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使劲仰起头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安安给他的糖,他想他今天还是很幸运的。 沈知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糖,又看了看旁边仰着脑袋冲理查德咧嘴笑的安安,唇角微扬:“走吧,上楼谈。” “好,好!”理查德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跟上了那一家三口的脚步。 安安牵着李兆延的手走在前面,转身古灵精怪地说道:“叔叔别忘了吃糖啊!” 理查德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把那颗软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了,真甜。 * 几个小时后,凯宾斯基酒店的旋转门被从里面推开,理查德泰勒走了出来。 他的右手紧紧夹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摞合同文件,上面盖着知觉影视的公章和他本人的签名,纸袋最底下压着一张国 际支票,面额五十万美金。 五十万美金,他手里居然捏着五十万美金,理查德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牛皮袋,伸手摸了摸里面的支票边角,纸张粗粝的触感清晰地印在他的指腹上,是真的,全是真的,他有钱了,他可以开公司了,他可以继续做自己不被其他人理解的电影特效了。 他一步一步跨下台阶,两腿激动得几乎发软,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然后他原地蹦了起来:“yeeeees!!!” 牛皮纸袋被他高高举过头顶,在柏林早春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他像个疯了的孩子一样在库尔菲尔斯滕大街的人行道上蹦跳着,旋转着,嘴里发出含混的欢呼声,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个德国老太太牵着腊肠犬从他身边经过,被他吓得往旁边让了好大一步。 第100章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翠嫂子的眉头拧了起来:“外面吵吵闹闹做什么。” 说着,她手掌在炕沿上一撑站起身往外走,杜念容跟在她身后。 翠嫂子还没迈出堂屋的门槛,嘴里已经劈头盖脸地骂开了:“你们这些烦人精又在院子里闹什么?嚎丧呢?一个个大早上吃饱了撑的!” 她一脚跨出门, 脚步倏地顿住, 只见院子里乌泱泱地站了一大堆人, 自家四个儿子缩在人群最前头,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激动,翠嫂子心想这么多人搁她家里来做什么。 老大朱建国搓着手凑上来, 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蹦出来几个字:“娘,县,县上的领导来了, 来找你的。” 老二朱建设跟在后面直点头:“真的娘,是县上的大领导, 坐着小轿车来的。” 老三老四也挤了上来, 伸手指着院门口:“在那儿呢娘,你快看。” 翠嫂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院门口站着四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 再后面是两个年轻人, 村长老朱头跟在旁边,腰弯得快要折成两截了,满脸堆笑地给人领路。 院墙外面还缀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王大妈、胡婶子、赵大妈一个都没少,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探进院子里来。 而她让去买菜的朱四嫂提着菜站在人群后面, 一脸茫然。 翠嫂子愣在了堂屋门口,她活了六十多年,别说县领导了,连镇上的干部都没上过她家的门,今天怎么把县里最大的官招来了,她茫然地看着朝她走来的几个人。 打头的中年男人快走到翠嫂子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柳叶翠同志。” 随着这一声,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鸡窝里的母鸡都不叫了,门槛上趴着的黄狗夹着尾巴溜到了墙根底下。 翠嫂子被“柳叶翠同志”这几个字喊得浑身一僵,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她的全名了,在朱家沟,所有人都叫她翠嫂子,没有人知道她叫柳叶翠,更没有人用“同志”这两个字称呼过她。 中年男人握着她的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刘长春,是咱们县的县委书记,这位是李富来县长,”他侧身让了让后面的瘦高个,“我们今天来,是代表组织上来找你的。” 翠嫂子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自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县里的大领导来找她,难道是。 刘书记继续恭敬地说道:“柳叶翠同志,这段时间经过相关部门的调查核实,杜华容同志在抗日战争期间以戏班为掩护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多次传递关键军事情报,为抗战胜利做出了重大贡献,是一位了不起的民族英雄。” 他顿了顿,继续道:“组织上已经启动了对杜华容同志的功勋追认程序,她的英雄事迹将被正式写入档案,国家会给英雄正名,绝对不会让她的功勋继续被埋没。”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这个震惊的消息,朱家四个儿子也是你看我我看你,满脸的震惊,他们娘居然和抗日英雄扯上关系。 翠嫂子站在堂屋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她脑袋里蹦,让她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他们说的是华容的事? 四十多年了啊,终于,华容的事终于有人给她正名了。 她也守着这个秘密四十多年了,好像还能回忆起那年她从北平逃出来的时候,满大街都在骂杜华容是大汉奸,戏园子门口被人泼了粪,杜华容的画像被贴在耻辱柱上任人唾骂,她带着小念容一路往南跑,路过的每一个城镇,茶馆里说书的提起赛牡丹都咬牙切齿,骂她卖国求荣,骂她给日本人唱堂会丢尽了华国人的脸。 她不敢辩解,她不能辩解,华容让她守住秘密,她就守住了。 她把苦咽进了肚子里,把真相锁进了骨头缝里,每年上山给华容烧纸的时候,她对着空坟头哭,说华容啊,什么时候才能还你一个清白?什么时候才能让你堂堂正正做个英雄? 她等了四十多年了,她以为自己会等到死都等不到那天了,她还想过到她死后,她会没脸下去面对华容,如果华容问她现在大家还骂她汉奸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今终于有人找上门来了,他们说组织上查清楚了,说华容是大英雄,说不会让她的功勋被埋没。 翠嫂子的鼻腔猛地涌上一股又酸又烫的热意,她整张脸剧烈地抖动起来,干裂的嘴唇咧开,粗粝的嚎哭声从胸腔深处炸了出来。 “华容啊!”翠嫂子仰着头喊道,“华容啊,你听见了没有,有人来给你说公道话了,你不是汉奸!你从来都不是汉奸!他们知道了,国家知道了!” 翠嫂子喊完,双腿一软,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好像这么多年坚守的精神气随着这一喊都消散了。 刘书记和李县长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杜念容也从后面紧紧搂住了翠嫂子的腰,“娘!娘你别激动!” “娘!”朱家其他人也围上来七手八脚地着急着,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娘这个样子。 翠嫂子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挂在杜念容身上,嚎得上气不接下气,涕泪横流,几十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全在这一刻决了堤,她的手死死地攥着杜念容的胳膊,边哭边喊:“华容啊,你受了那么多年的冤枉,被人骂了那么多年的汉奸,我多想跟别人说你不是汉奸,可是我不能……现在我终于可以说出口了,华容啊,你听见了没有,你不再是被人喊骂的汉奸了,你是大英雄!” 杜念容搂着翠嫂子,感觉到娘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剧烈地颤抖,她的鼻头也酸得厉害:“娘,别哭了,这是好事,容娘终于可以正名了,您守了这么多年,值了,都值了。” 刘书记和李县长站在一旁,两人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刘书记做了十几年基层工作,见过很多苦难,可面前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哭出来的委屈,让他的胸口也跟着堵得难受。 四十多年啊,一个女人为了一个英雄坚守着四十几年的秘密,这其中的艰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旁边的朱家四个儿子也鼻子发酸,他们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娘这副样子,他们的娘是朱家沟最厉害的女人,骂人骂得村里的狗都绕道走,干活干得四个壮小伙加起来都不如她,可现在她却哭得像个孩子似的,那么委屈,那么伤心。 其他村民听着翠嫂子的哭喊也不是个滋味,有那感性的转过头去抹眼泪,他们都知道翠嫂子是个顶顶厉害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在人前哭,想想这些年翠嫂子守着这个秘密活着也是不容易啊。 翠嫂子哭了好一阵子,嗓子都哑了,才慢慢从杜念容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浑浊的泪眼望着站在面前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嘴唇颤抖着,哽咽道:“领导,华容的事真的能正名?能写进档案?以后没有人再骂她是汉奸了?” 刘书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道:“柳叶翠同志,我向你保证,组织上既然查清了杜华容同志的功绩,就一定会给她应得的荣誉和功勋,绝对不会让她的功绩埋没。” 翠嫂子听了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回她的泪里面带着笑,嘴角咧着,泪珠子却止不住地滚,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擦完了又流下来,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挂着两道泪痕,朝着老虎岭的方向喃喃道:“华容,你听到了吗,国家没有忘记你。” * 过了好一会儿,翠嫂子才止住了哭,杜念容扶着她坐到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歇了歇,又给她端了碗水喝了两口,翠嫂子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刘书记看她缓过来了些,走到翠嫂子面前问道:“柳叶翠同志,我想确认一下,在您从北平逃出来时,是不是一同带着杜华容同志的孩子?” “是,”翠嫂子用力点了点头,“华容在日本鬼子打进来之前就生下了一个女儿,一直瞒着没让人知道,后来她成为了地下党,在1945年的一天,华容可能知道自己活不下来了,便把孩子托付给了我,让我带着孩子离开。” 刘书记听了点了点头,这跟他们找到的记载符合,杜华容同志在成为地下党之前是有个孩子的,那时候他们的同志在杜华容同志牺牲后想要找到她的孩子,可是一直没找到,没想到是杜同志把孩子托付给了戏班子的人。 说到这,翠嫂子侧身伸手重重握住杜念容的手腕:“念容,娘从来没给你说过,你其实是你容娘亲生的孩子,你的母亲是容娘。” 杜念容张了张嘴,握着翠嫂子的手有些抖:“娘,你说什么?” 翠嫂子流着泪抚摸着杜念容的脸:“那时你娘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让我带着你离开……你的眉眼、鼻梁跟你娘的一模一样。” 杜念容听着娘的话,鼻头猛地一酸,眼泪涌了上来,她其实隐隐约约地猜测过。 每年上山祭拜的时候翠嫂子都会带着她一起去祭拜,其他弟弟没去翠嫂子不会说什么,但是她每年都是一定要去的。 再加上她的名字,杜念容,翠嫂子给她取名叫“念容”,念的是谁?想的是谁?容娘也有个容字。 这些年她隐约有过猜测,却从来不敢往深了想,更不敢开口问。 现在得知自己真的是容娘亲生的孩子,杜念容只觉得又酸又涩,原来她每年祭拜的是亲娘,眼泪模糊着,脑海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是很远很远的记忆了,好像在她四五岁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把她抱在怀里,在昏暗的屋子里轻声唱着戏曲,唱的什么词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唱得很好听,那个怀抱很温暖,听着听着她就在那个怀抱里睡着了。 第101章 京市, 前门大街的一间茶馆里。 这间茶馆开了几十年了,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十来张八仙桌,桌面上的漆皮磨得发亮, 墙角的收音机正放着京剧选段, 两个老头儿占着靠窗的位置喝茶, 这是他们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 六十多岁的林长顺坐在最里头,面前摆着一壶茉莉花茶和一碟花生米,他正用茶盖子拨着茶叶沫子, 旁边七十多岁的梅德昌端着茶碗吹了吹热气。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茶馆伙计小刘从外面进来,胳膊底下夹着一摞刚到的报纸, 往柜台上一放:“今天的《人民日报》到了,两位爷要看不?” 梅德昌伸手拿了一份, 翻开来搁在桌上, 花生米嚼了一半含在嘴里,目光随意地扫过版面,不一会儿,他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住了。 “赛牡丹:被遗忘四十三年的地下英雄。” 梅德昌盯着这行标题,嘴里的花生米忘了嚼, 含在腮帮子里鼓着, 他的目光飞快地往下扫,扫到“杜华容”三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了报纸边角, 纸张被他捏出了褶皱:“老林,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长顺凑过脑袋,顺着梅德昌的手指看过去, “赛牡丹”三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端茶碗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溅在了桌面上。 “赛牡丹?”林长顺喃喃道,“这说的是永春班以前的赛牡丹?”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连收音机里的京剧都显得刺耳了,两个老头儿谁都没说话,只有翻报纸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林长顺读完了全文,他慢慢地靠回椅背上,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水光,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她,赛牡丹她是地下党?” “四十多份情报,不下十次营救行动,”梅德昌的声音发哑,手指点在报纸上的数字上,“靠着她的情报,她一个人救了成千上万的人命。” 林长顺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变得很复杂,嘴角往下耷拉着。 “以前,”林长顺的声音很低,低得快要让人听不见,“四几年的时候,我去过永春班门口骂她,骂她不愧是个唱戏的婊子,骂她大汉奸不得好死,那时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特别正义的事……” 说着林长顺的声音变得哽咽,说不下去了。 梅德昌的脸色也变得懊恼悔恨起来,那个时候,北平城的人都以为赛牡丹是个大汉奸,大家对她辱骂不已,恨不得生吃了她。 他放下了报纸,双手揉了一把脸苦笑道:“我也去过,我记得有一回,有人往永春班的门上泼了粪,臭气熏天的,我路过的时候还朝里面吐了口唾沫。” “可谁知道,是我们错了,赛牡丹她不是汉奸,她是一个大英雄!是我们错了啊!” 这句话说完,两人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滴在了报纸上,把“英雄”两个字洇湿了一小片。 两人一时没说话,只觉得一股情绪梗在心里,茶凉了没人续,花生米散了没人捡,茶馆里的京剧还在唱着,唱的恰好是一段《贵妃醉酒》,杨贵妃的唱腔婉转凄美,让他们好像恍惚听到了以前永春班赛牡丹唱的那声段。 林长顺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声音嘶哑:“人家在给咱们传情报救命,咱们在门口骂人家是汉奸,人家死了四十多年了,咱们还在骂。” 梅德昌重重地叹了口气,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上气来:“错怪人家了,错怪了四十多年。” 茶馆伙计小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两个老头儿红着眼眶的样子,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他年纪轻,不知道赛牡丹是谁,更不知道四十多年前永春班门口发生过什么。 林长顺忽然站了起来,他把报纸叠好揣进了怀里,开口道:“走,去永春班。” 梅德昌愣了一下:“永春班早拆了,就剩个门楼子了。” “门楼子也行,”林长顺的声音很沉,“我得去给人家鞠个躬,当年我在那儿骂过人家,今天我得在那儿给人家赔个不是。” 梅德昌听了放下茶碗,站了起来,佝偻着腰往外走,路过柜台的时候掏出钱结了茶钱,小刘在后面喊了一声“两位爷慢走”,没有人应他。 * 前门外大街往东拐进一条胡同,走到底再往北折,有一座破旧的门楼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匾额早就摘了,只剩两个生锈的铁钩子挂在上面,门板也没了,露出里面一片荒芜的空地,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了半人高。 这里就是永春班的旧址,四十多年前,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戏园子,台上赛牡丹一开嗓,台下满堂喝彩,达官贵人争相捧场,门口的马车排出去半条街。 后来日本人来了,赛牡丹成了“汉奸”,门口的马车换成了泼粪的桶和吐唾沫的人群,再后来戏园子关了,赛牡丹死了,永春班散了,只剩下这座门楼子在胡同深处慢慢腐朽。 林长顺梅德昌两人到的时候,门楼子前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里捧着一束从路边摘的野花,站在门楼子下面,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门楣,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旁边还有两个中年人,手里各拿着一份报纸,表情凝重地站在那里。 林长顺走到门楼子前面,站定了,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腰弯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在发抖,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湿透了。 “杜华容同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当年是我们错怪你了,对不住。” 梅德昌也跟着鞠了躬,两个老头儿站在破败的门楼子前面,佝偻着腰,红着眼眶。 那个捧着野花的老太太听到林长顺的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也是红的,她把野花轻轻地放在了门楼子的台阶上,嘴里喃喃道:“我年轻的时候也骂过你,和大家说你是汉奸,今天看了报纸才知道,是我们冤枉你了,姑娘,你受委屈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哽咽,她突然想到四十几年前她和赛牡丹一样的年纪,可现在,赛牡丹死在了那个年纪,变成了姑娘,那时她多么年轻啊,死在了被大家唾骂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里,永春班旧址门前的台阶上堆满了鲜花。 有人专门从花店买了菊花和百合扎成花束放在那里,有人用报纸包了几枝月季搁在门槛上,有人甚至从家里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摆在台阶正中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杜华容同志,吃碗饺子,天冷。” 来的人里年轻人有,更多的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胡同,站在门楼子前面,有的鞠躬,有的磕头,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台阶上越堆越高的鲜花,嘴里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 “杜华容同志,错怪你了。” “对不起啊,让你承受了这么多年的骂名。” “你是大英雄,我们都错了。” 有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被孙子搀着走到门楼子前面,老爷子的腿脚已经很不利索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到了门前他推开孙子的手,自己撑着拐杖站直了身体,对着空荡荡的门楣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对孙子说:“记住,这里面曾经住着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扛了四十多年的骂名,咱们欠她的。” 孙子搀着老爷子往回走,老爷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门楼子,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台阶上五颜六色的花束。 越来越多的人来祭拜杜华容,有记者闻讯赶来拍照采访,镜头里,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白色的纸花在风里轻轻摇晃,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花堆前,双手合十。 这张照片后来登上了《北京晚报》的头版,标题是——“迟到了四十三年的道歉”。 * 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总部。 沈知薇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开着好几份报纸和杂志,《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南方周末》《文汇报》,每一份都详细报道了杜华容的事迹。 她一份一份地看过去,《人民日报》的报道最详尽,从杜华容的戏班生涯写到她加入地下组织,从她传递的每一份情报写到她最终牺牲的经过。 《南方周末》做了一个整版的专题,记者深入朱家沟采访了柳叶翠和杜念容,还原了柳叶翠带着幼年念容从北平逃亡到太行山脚下的全过程,配了一张柳叶翠站在老虎岭坟前的照片,老人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身后是满山的鞭炮碎屑和堆积如山的贡品。 沈知薇把《南方周末》的专题看了两遍,目光在柳叶翠的照片上停留了很久,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守了四十多年的秘密,独自扛着一个英雄的托孤之重,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命根子养大,这份担当和坚韧,丝毫不逊色于杜华容本人。 谢书君写剧本的时候只从一些档案记载了解到杜华容,但她的事迹也不是很详细,都是东拼西凑还原的,剧本最后也是有一些加工的,现在《人民日报》的报道,也才更了解到杜华容做的远远不止电影上拍出来的那些。 还有柳叶翠女士的伟大事迹,四十几年帮着杜华容养大孩子,守着这个秘密,这事是完全没有记载的,她也是一个伟大的女性。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沈知薇收回思绪:“进来。” 第102章 港岛, 永盛世纪影视公司的会议室里,黄老板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排片计划表,对面坐着发行部的阿成和市场部的阿辉。 “内地二十三个城市的安达广场影院都谈好了没有?”黄老板把计划表往桌上一拍, “我们《铁拳出击》下周四公映, 排片的事不能再拖了。” 阿成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汇报道:“黄生, 全部谈妥了,二十三个城市的安达广场影院都确认了首周排片,每个影院每天保底四场, 黄金时段两场,加上港岛本埠的院线,首周总银幕数预计超过三百块。” 黄老板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百块银幕,搁在几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港岛拢共才几十家戏院, 一部电影铺开来也就百来块银幕撑死了,票房天花板肉眼可见,卖到两千万港币就算爆了,可自从安达广场在内地铺开以后,整个格局彻底变了。 安达广场是李兆延旗下安达房地产的核心产品, 一个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身的大型综合商业体, 每座广场标配一个六厅制的现代化影院,座椅是进口的软皮沙发椅,银幕是从日本订购的宽幅弧形幕布, 音响设备用的杜比系统,放映质量碾压内地所有老式国营电影院。 三年时间,安达广场从深市起步, 像蘑菇一样在全国二十多个大中城市冒了出来,京市、海市、广市、蓉城、武汉、沈阳等等都有安达广场的影子。 港岛的影视公司最先嗅到了这波红利,以前港岛的电影老板们压根瞧不上内地的票房,港片在内地上映基本就是意思一下,内地老百姓兜里没几个钱,电影院也稀稀拉拉的,上映一部片子收回来的票款还不够付拷贝运费的,大家的眼睛全盯着港岛本土加上东南亚的发行渠道。 可安达广场一建起来情况就彻底变了,标准化的影院、市场化的排片、舒适的观影环境,再加上广场本身自带的巨大客流量,内地票房开始以一种让所有港岛片商瞠目结舌的速度往上蹿。 去年钟永坚的寰亚出品的一部动作片,港岛本埠收了一千两百万港币,已经算年度前三了,可同一部片子在内地二十三个安达广场影院加上其他院线,折合港币居然收了两千多万,翻了一倍还多。 从那以后,港岛所有影视公司在立项的时候都会多问一句“安达广场那边怎么说?”这句话在两年前根本不存在,如今却成了每个发行会议上的固定议题。 现在,港岛所有影视公司的发行策略都做了调整,内地市场从“锦上添花”变成了“兵家必争”,安达广场的排片量直接决定了一部电影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内地票房,谁能在安达广场拿到更多的黄金场次,谁就能在票房榜上占据高位。 “同档期还有哪家的片子?”黄老板问。 阿辉接过话头:“嘉禾的一部警匪片,周三上映,比我们早一天。” 黄老板嗤笑了一声:“嘉禾那部我看过粗剪,阵容一般,剧本老套,翻不起浪。”他靠回椅背上,信心十足,同档期能打的对手几乎没有。 阿辉翻了一页文件,又补了一句:“对了黄生,内地沈知薇导演的《北平廿四戏子》也定在同一周上映。” 黄老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就柏林拿了金熊奖的那部?” “对。”阿辉点头。 黄老板心里清楚,安达广场背后站着的是李兆延,安达房地产的老板,沈知薇的丈夫,影视圈的人都知道这层关系,但李兆延做生意倒是规矩,排片按市场规则来不搞特殊照顾,你的片子有号召力就多排,没人看就砍场次,公平竞争。 黄老板沉吟了几秒,内阅时他也看过这部电影,说实话,他不能昧着良心讲这片子拍得差,相反,拍得很好,要不然也不能拿奖。 可电影好归好,这部片子说到底是一部人物传记式的文艺片,叙事节奏偏慢,镜头语言偏诗意,配乐用的是京剧和交响乐的混搭,艺术性拉满了,但跟商业片的节奏完全是两码事,在黄老板看来,这种片子拿奖没问题,报纸上讨论也没问题,可要让普通老百姓掏钱买票进电影院坐两个小时,难。 “这片子太文艺了,”黄老板摆了摆手,“我承认沈知薇拍得好,可你看看内地的观众结构,工人、农民、个体户,他们下了班想去电影院图个什么?图个爽快,图个热闹,打打杀杀、谈情说爱他们愿意看,你让他们去看一部高情调的文艺片?没几个人坐得住。” 阿辉和阿成都跟着点了点头,黄老板的判断跟他们的分析一致,文艺片在商业市场上从来都是小众的,哪怕顶着金熊奖的光环,观众的购票行为和影评人的审美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况且一张电影票对于内地普通家庭来说也要两三块钱人民币,花这个钱看一部沉重压抑的文艺片,绝大多数人会选择把钱花在更“值”的娱乐上。 黄老板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集中火力打我们自己的排片,《北平廿四戏子》不用管它,分不走我们多少票。” * 京市,西城区一个家属楼里,早上七点半,李老头把全家人堵在了饭桌前。 李老头今年六十八岁,1938年参军,跟着部队从山东一路打到东北,抗战、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三场大仗都赶上了,1965年转业回京,在机关干了二十年科长退的休。 他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在公安局当警察,二儿子在工厂当车间主任,三儿子是个中学老师,小闺女嫁给了一个大学教授。 今天周末,一家三 代难得凑齐了,大家热热闹闹地吃早餐,李老头咳嗽了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爸,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大儿子李卫国率先开口。 二儿子李建军也紧张地凑过来:“爸您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去医院?” 三儿子给老父亲倒了一杯水:“爸,你不舒服就说,等下我陪你去医院。” “我没事,”李老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一沓东西来,啪地拍在了饭桌上。 大家伸头一看,是一沓电影票,粉红色的硬纸片,印着“安达影城”的标志,上面写着片名《北平廿四戏子》。 “今天晚上,”李老头看着一大家子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全家所有人,谁都不许缺席,跟我去看这部电影。”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二儿媳妇率先拿起一张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爸,《北平廿四戏子》?就是报纸上天天说的那部?拿了什么熊奖的?” “金熊奖,柏林电影节的。”她大闺女在旁边纠正了一句。 李老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什么奖不奖的我不管,我就知道这电影讲的是一个抗日女英雄的事迹,跟我们打过一样的仗,她是搞情报的,比我们在前线的还危险,人家一个唱戏的女人家,钻在日本鬼子堆里传情报,最后死了四十多年都没人知道她的功劳,被人骂了四十多年的汉奸,你们说冤不冤?” 全家人都不吱声了,李老头的鼻翼扇了两下,嘴角绷得紧紧的:“我上个月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看完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当年的事,我打鬼子的时候十六岁,我知道在前线拼刺刀是什么滋味,可当间谍同样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他们也是国家的英雄!” 三个儿子都直起了身子,他们从小听父亲讲战场上的事长大,对于老一辈军人的情感他们也能体会,李卫国率先沉声应道:“爸,我陪您去。” 二儿子李建军和三儿子也赶忙点头:“去,当然去,全家都去。”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答应,况且是李老头掏钱,有免费的电影看,他们也犯不着拒绝,惹老头子不开心。 李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把电影票一张张分给在场的每个人,包括五岁的小孙女都分了一张。 小丫头拿着票好奇地翻看,被爷爷摸了摸脑袋:“我们乖乖也去,从小要知道什么叫英雄。” * 晚上七点,京市西单安达广场,影院大厅里人头攒动,但今天的人群构成跟往常完全不同。 平时来安达广场看电影的主力是年轻人和带孩子的小夫妻,影厅里充斥着爆米花和汽水的味道,观众嘻嘻哈哈地聊天打闹等开场。 今天完全是另一幅景象,检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里超过一半是五六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拄着拐杖,被儿女搀扶着往里走,老太太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攥着电影票,踮着脚往放映厅方向张望。 影城的值班经理小周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他在安达影城干了一年多,见惯了来看武打片的小青年和来看港岛爱情片的情侣,可从来没有一部电影能把这么多老人家吸引到电影院来。 很多老人家明显是第一次走进安达广场,进了大厅就被明亮的灯光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晃得有些拘谨,四处张望着找电影厅入口。 他们中的很多人,上一次走进电影院可能是十几年前甚至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可今天他们来了。 有的是自己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后主动来的,有的是被儿女领过来的,有的是一整个离退休干部活动中心组团包场来的,更有的是老战友互相打电话约好了一起来的。 他们买票的时候掏钱掏得干脆利落,两块五一张,五块钱一张,谁都没有犹豫,好几个老爷子直接拍出一沓钱说给我来十张,说他们老战友约好了一起看。 安达广场王府井店六个影厅,《北平廿四戏子》哪怕排了四个厅,都场场爆满,小周不得不临时把原本排给港岛警匪片的另一个厅也调过来加映。 第103章 5月中旬, 《华夏之声》的宣传攻势全面铺开,全国二十三个建有安达广场的城市,几乎在同一天完成了海报覆盖。 每座安达广场的外墙上,都挂出了三层楼高的巨幅海报, 红底金字的节目名“华夏之声”四个大字横贯画面正中, 下方并排印着五位评委的半身照, 叶倩琳、郑重地、林丽莺、罗勇佑、杨琳琳,从左到右一字排开,每个人的名字下面标注着各自的头衔。 海报最底部是一行醒目的大字:“《华夏之声》全国十五城海选, 报名通道即日开启!”后面附着各城市报名点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京市王府井安达广场的海报挂出去不到半天,底下就围了一圈人,纷纷仰着脖子看。 “哎呀这个叶倩琳我认得, 唱《深港情缘》主题曲的就是她吧,她的磁带我还买了三盒呢。” 旁边的同伴指着海报上另一个位置:“杨琳琳也来了?我闺女最喜欢她了, 天天在家里放她的歌, 把我脑袋都唱疼了。” “还有林丽莺啊!是不是今年春晚那个,这节目大牌啊,请了这么多天王天后!” “这个节目说是让普通人也能上台唱歌?真的假的?我们厂里老张媳妇唱歌可好听了,每次厂里联欢会她一开嗓底下就没声了。” “你让她去报名啊,万一选上了, 上了电视不就出名了?” 白天看海报已经够震撼了, 到了晚上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晚上七点多,全国有安达广场的城市,墙面上用广告箱组成的投影仪亮了起来, 播放着宣传短片,广场正门上方的四组大功率喇叭也同时响了起来。 叶倩琳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唱的是她最经典的一首情歌, 缠绵动听的歌声在广场外的街道上回荡开来,路上的行人脚步都慢了下来。 歌声播了四十秒左右渐弱,随后变成了一段叶倩琳录好的宣传语:“我是叶倩琳,我相信每个人的声音都值得被听见,《华夏之声》,我在这里等你来唱。” 广场门口站着的几个年轻姑娘听到叶倩琳的声音兴奋地拉着同伴的手臂叫起来:“天哪,是倩琳姐的声音!” “是她!她的声音好温柔哦,怪不得唱情歌这么好听!” “叶倩琳居然是评委!那我到时候晋级了不就是能见到她了?!” “你想得倒是挺美,你那狗听了都摇头的嗓子还是不要去祸害人家评委了。” “去你的,我唱歌很好听的吧。” 间隔五秒钟,林丽莺浑厚的民歌嗓音从音响里涌了出来,唱的是去年春晚上红遍全国的一曲《稻花香》,高亢嘹亮的声线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对面街道上散步的几个老头老太太都停住了脚。 “好嗓子!这是林丽莺吧?去年春晚上唱歌那个?”一个老太太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笃定地跟老伴说道。 歌声落下,林丽莺的宣传语接上:“我是林丽莺,好歌不分高低贵贱,田间地头的嗓子也能唱上大舞台,《华夏之声》,给你一个麦克风,让全国听见你。” 这段话一落,广场门口几个中年妇女面面相觑,有个开口嘀咕道:“田间地头也行?那我在厂里文艺队唱了十年行不行?” 旁边有人推了她一把:“怎么不行,你去报名试试呗,又不要钱。” 过了几秒创作才子罗勇佑的吉他声响起,伴随着他最出名的一首创作曲,接着是他的宣传语:“罗勇佑,《华夏之声》评委,来吧,让我听听你的故事。” “这人说话怎么跟写诗似的。”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人家是创作才子嘛,就这调调。” 接着其他两人的歌声与宣传语也一一播完,这热闹吸引得大家纷纷围观,跟亲戚朋友奔走相告。 “看了安达广场那宣传片没有?有一个全国海选歌手节目,有兴趣快去报名!” “我去看看。” * 除了地广宣传,与此同时,报纸、电视台、电台广播宣传也跟着一起铺开来。 《知觉影视报》用了整整四个版面来做《华夏之声》的专题预热。 头版是五位评委的大幅合照和节目介绍,二版是详细的赛制说明和十五个海选城市的时间表,三版是五位评委的个人专访,每个人用半版篇幅讲述自己对音乐的理解和对这档节目的期待,四版是报名须知和常见问题解答,底部还附了一张报名表的剪样,读者可以直接剪下来填好寄到当地赛区。 港岛方面,金声唱片的公关部门全力配合,在港岛发行量最大的几份娱乐报纸上连续刊登了整版广告,“叶倩琳、郑重地领衔,华夏之声即将唱响”的标题占了整个版面的三分之一。 其他媒体也纷纷跟进报道,《南方娱乐周刊》抢在第二天就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沈知薇的下一步棋:全民投票选歌手”,文章详细分析了《华夏之声》的赛制创新和商业前景,并援引业内人士的评价称“这个节目如果成功,将彻底改变华语乐坛的造星模式”。 海市的《文汇娱乐》做了一期专题,采访了音乐学院的几位教授,他们对“全民投票”的形式表达了高度兴趣,认为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群众化音乐选拔机制”。 电视台、电台广播的宣传报道也同步跟进着,tvb的娱乐新闻播了一条简讯,主持人在镜头前念了一段《华夏之声》的节目介绍,末了加了一句:“知觉影视的沈知薇导演,继电影和电视剧之后,又把手伸向了音乐产业。” “大家好,这里是《音乐之声》,我是阿宏,想必大家都看到了知觉影视公司《华夏之声》的宣传,阿宏也有个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给大家听,所以华夏之声我来了……” * 铺天盖地的宣传下去,几乎华国每个角落都知道了《华夏之声》这一档节目。 x市x棉厂中午休息时间,车间里的女工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吃午饭,手里传阅着一份《知觉影视报》。 “你们看了没有?这个《华夏之声》,说是在全国十五个城市海选歌手,我们市也有赛区。”一个女工用筷子敲着报纸上的版面说道。 “看了看了,”旁边一个圆脸女工凑过来,“报名条件上写了,不限年龄不限职业不限性别,只要是华国公民就能报名,连我们纺织工也行。” 另一位女工手一拍激动道:“你们说,让小周去试试行不行?上个月厂里国庆联欢会上她唱的那首歌,把我们车间主任都唱哭了。” 圆脸女工拍大腿:“对啊,小周嗓子那么好,在我们厂里唱了这么多年,唱得那么好听,让她去报名试试。” 角落里被叫做小周的姑娘端着搪瓷饭缸缩着肩膀,脸涨得通红:“别闹了,我就是在厂里随便唱唱,哪敢上电视啊。” “怕什么?”圆脸女工跳起来拽住她的胳膊,“人家报纸上都说了,不论职业,想唱就唱,万一选上了,出了名,你就是我们棉花厂的骄傲!” “就是就是,小周别害羞,你唱得那么好。” 就在这时车间主任走了进来,听到这话问道:“谁要去报名?小周吗?勇敢去,到时候我发动全厂给你投票!” 其他女工听了这话更加激动了:“小周,听到了没,我们到时拉着全厂的人给你投票!” “对啊,你肯定行的!” 小周被这么多人鼓励着,也有些跃跃欲试:“那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等下下班直接去报名,我们陪你去!” “好。” * 同一时间,京市海淀区的一所大学男生宿舍里,也因为一份报纸闹翻了天。 304宿舍的六个男生围坐在上下铺之间的过道里,其中一个男生把一份《知觉影视报》摊在膝盖上,正给舍友们念报名须知。 “参赛者需携带本人身份证明和一首自选曲目前往指定报名点,现场进行三分钟清唱展示,由初选评委判定是否进入城市赛区正赛。” 张力念完抬起头,两眼放光:“兄弟们,机会来了。” 坐在上铺的一个男生探下脑袋问道:“什么机会?你不会想去报名吧?” “为什么不去?”张力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在学校歌咏比赛还拿过第三名呢,去年元旦晚会还独唱了一首,音乐老师都夸我声线好。” 对面下铺的一个胖子嗤了一声:“你那第三名是班里的第三名,一共就五个人参加……” “五个人的第三名也很厉害的好吧!”张力丝毫不心虚,继续对其他人说道,“你们想想,这个节目最后选出来的冠军,是全国老百姓投票投出来的,全民歌手,这个头衔得值多少钱啊?出道第一天就是大明星!” 上铺上的男生翻下来,盘腿坐在他旁边,拿过报纸仔细看了一遍:“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全国十五个城市海选,报名的人估计得有几万甚至十几万,你一个大学生凑什么热闹?” 张力把报纸往胸前一拍:“就是因为报名的人多,才说明这个节目有影响力啊!我又不指望拿冠军,可万一我进了城市前五呢?上了电视直播,让全国人民都看到我张力的帅脸,我爹妈脸上得多有光啊,再说了,评委里还有杨琳琳呢,我要是能站在杨琳琳面前唱首歌,死了都值。” 这话一出,宿舍里几个男生都乐了,胖子拿枕头砸了他一下:“就冲你这动机,你活该选不上。” “你别管我什么动机,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就算没拿冠军,见一面杨琳琳也值了。” 其他人听了无语极了,不过他们也暗暗点头,杨琳琳可是很多男生的梦中女神,能见一面那死而无憾了。 张力继续鼓吹道,“你们谁跟我一起去报名?” 沉默了几秒,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男生开口道:“我跟你去。” 第104章 某市一栋两层居民楼里, 牧筝房间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地的黑色碎片,七八块唱片碎成了渣。 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拼了半天拼不回去, 这是郑重地的专辑, 港岛原版, 她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从音像店淘回来的,老板看她年纪小还多收了她五块钱,她愣是咬牙掏了。 客厅里传来牧大宝得意的笑声, 六岁的小胖墩正趴在沙发上吃果冻,两条短腿晃来晃去,嘴边沾着橘黄色的果冻渍, 丝毫没有自己做了坏事的愧疚。 牧筝抱着碎片冲出房间,把碎片往牧大宝面前一摔:“你踩的, 你给我道歉!” 牧大宝歪着脑袋看了看地上的碎片, 嘴一撇:“踩就踩了,怎么啦?我妈说了,你房间的东西都是我爸买的,我爱踩就踩。”六岁的孩子把“我妈说了”四个字挂在嘴边,脸上毫无惧色。 牧筝胸口一团火直往上蹿, 看着这个讨人厌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嘴脸, 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清脆响亮,直接把小胖墩扇得从沙发上滑下去, 屁股砸在地板上。 牧大宝愣了两秒,随即嚎啕大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妈妈!姐姐打我!姐姐打我!” 厨房里正在炒菜的林丽芬听到哭声,锅铲往灶台上一丢就冲了出来,一把把牧大宝从地上捞起来搂进怀里,只见宝贝儿子左脸颊上红了一片,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 林丽芬倒吸一口凉气,搂着儿子心疼得直哆嗦,扭头冲牧筝尖叫:“牧筝你疯了是不是?!打你弟弟,他才六岁!你怎么下得去手?!你这个疯子!” 牧筝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十七岁的姑娘浑身上下透着股野劲,她朝地上的碎片一指:“你问问你儿子干了什么好事,他把我的唱片全踩碎了,让他道歉!” “唱片?”林丽芬哼了一声,“几块破唱片你就动手打人?大宝才六岁,你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打六岁的孩子,你好意思?” 她抱着牧大宝往主卧方向走,边走边扯着嗓子喊:“大国,牧大国你出来看看你养的好女儿,把大宝打成什么样了!” 牧大国听到吵闹声皱着眉头从主卧里走出来,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 林丽芬抱着大宝迎上去,把孩子脸上的巴掌印往他面前一送:“你看看!你看看你大女儿干的好事,把大宝打成什么样了,呜呜,我的儿子年纪这么小你大女儿也下得去手!” 牧大国低头看了一眼儿子脸上的红印,扭头瞪向牧筝:“你打大宝了?” 牧筝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扬起来:“他把我唱片踩碎了,我让他道歉他还挑衅我,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唱片?”牧大国重复了一遍,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几块破唱片的事你就打你弟弟?他才六岁,你十七了!你当姐姐的就这么当的?给大宝道歉!” 牧筝的火蹭地就蹿上来了,凭什么?弟弟毁了她的东西,她教训两句倒成了她的错?永远都是这样,在这个家里无论干什么永远都是她的错,她攥紧了拳头:“我不道歉,要道歉也是他先道歉!他踩坏我的东西还有理了?” 牧大国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忤逆他,他倒腾建材起家,后来又开了歌舞厅,兜里有了钱脾气也跟着涨,在家里说一不二。 这大女儿最不得他喜欢,越长大越不服管教,脾气犟得像头驴,偏偏学习还差得一塌糊涂,整天在外头混,搞一头乱七八糟的爆炸头,脸画得跟唱大戏似的,活脱脱一个小太妹的模样。 想到这里他更火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在这里跟谁横呢!你穿的用的哪样不是花的我的钱?你买唱片的钱哪来的?还不是老子给的!有本事你别花老子的钱啊,有本事你跟你那个妈一样给老子滚!” 牧筝眼眶泛红,她妈当年是怎么走的?还不是因为牧大国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跟歌舞厅里的女人搞在一起,把林丽芬领回家,她妈分了一半家产走了,走时没带她走。 他们离婚的时候牧筝才十二岁,妈妈走的时候她站在楼下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路口,从头到尾没哭,她恨她妈不带她走,但更恨眼前这个男人。 林丽芬在旁边抱着大宝,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大国你看看,你对她多好啊,吃你的喝你的,学习学不好就算了,还天天在外面混,你说说哪家的女孩子搞成这个样子?你再看看我们欣怡,年年全班第一,从来不让大人操心。”这些话她说了几百遍了,每一遍都像刀子往牧筝心上捅,偏偏牧大国每次都吃这一套。 果然,牧大国听了林丽芬的话脸更黑了,手指戳着牧筝的方向:“你听听!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你妹妹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整天不学无术,打扮得跟个妖怪似的,丢不丢人?老子在外头做生意,走出去人家问我你女儿干什么的,我都没脸说!整天就知道花老子的钱,没一点用处!” 牧筝死死咬着后槽牙,胸脯剧烈起伏,她最恨的就是被拿来跟牧欣怡比较,牧欣怡成绩好?牧欣怡听话?牧欣怡是谁生的?是牧大国跟歌舞厅小姐偷情生的!她凭什么要跟她比! 牧筝深吸一口气,仰起脸恨恨地盯着牧大国:“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小三生的女儿比!你牧大国当年管不住自己下半身二两肉出去乱搞,把我妈气走了,你有什么脸提?!” 这话一落,旁边林丽芬的脸倏地变得又青又白,她就是那个被指着鼻子骂的小三。 牧大国的脸也是从红涨到了紫,还没谁敢这样指着他的鼻子骂。 牧筝可没打算管他们什么脸色,扬着下巴继续开炮:“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你儿子踩别人东西还挑衅,跟你一个德性!还有,你别忘了,我今年十七,未成年!法律规定你有义务养我,你不养我,我上公安局告你!你的钱?呵,你的钱我就是要花,怎么地!” 牧大国被她噎得脸上的肌肉直抽搐,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在建材圈和歌舞厅里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叫一声牧老板?到了自己家里却被一个十七岁的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管不住裤腰带,还威胁要去找公安? 牧大国一把掀翻了茶几,玻璃杯、遥控器等哗啦啦全砸在地上,大步朝牧筝冲过来:“反了你了!老子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牧筝往后退了两步,迅速扫了一圈客厅,她可不会傻站着等挨打,十二岁以后她就学会了,在原地乖乖等着挨打才是最傻的,躲和打回去才是硬道理。 牧大国的巴掌扇过来的时候,牧筝矮身一闪,顺手抄起旁边的落地镜子就砸了过去。 哐的一声,镜子碎了一地,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林丽芬尖叫起来:“我的镜子!” 牧筝根本不理她,反手又抓起茶几旁的电话机,电话线绷直了又被她扯断,她把话机高高举起来往地上一摔,塑料壳子四分五裂,听筒滚出去老远。 “牧筝你疯了!”牧大国吼着扑过来想抓她,牧筝便灵活地绕着餐桌跑,跑到电视柜旁边,眼睛一转,双手抱起台面上的29寸彩电,咬着牙猛地往地上摔。 牧大国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台彩电可是樱花国进口货,是他花了三千多块钱搬回来的,这一片的邻居都眼红得不行,他急得大喊:“住手!” 可还没他等他冲过去阻拦,那彩电已经被轰然砸在了地上,屏幕碎裂,火花溅了出来,玻璃壳子“啪哩啪哩”应声而裂,好像听到了金钱碎掉的声音。 “我的电视!”林丽芬的惨叫比牧大宝的哭声还响,她心疼得浑身发抖,那可是三千多块啊,这个死丫头真敢砸,“牧大国快拦住这个疯丫头!” 可牧筝没给他们愣神的机会,她又三两步冲到了厨房,一把拉开冰箱门,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牧筝双手抓着冰箱门边框,身体往后一仰,使出全身力气把冰箱往外拽。 双开门的大冰箱晃了两下,轰隆一声倒在了厨房地板上,里面的瓶瓶罐罐鸡蛋蔬菜水果滚了一地,玻璃瓶碎了好几个,酱油醋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敢踩我的唱片?”牧筝喘着粗气,满脸通红,汗珠顺着额角滴下来,她又顺手拿起流理台上的一个铁盆猛地朝客厅砸过去,正好砸在了一个落地扇身上,落地扇应声倒地,扇叶转了两圈就卡住了,发出刺耳的嘎嘎声,“敢踩我的唱片?行,我就把你们的东西砸光,呵,牧大国你不是有钱吗?!” “牧筝,你给我住手!”牧大国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这个女儿生吞了,只是他这些年犬马声色,跑几步就喘气,还真没有牧筝灵活,怎么也抓不到她。 她一边躲着牧大国伸过来的手,一边见什么砸什么,餐桌上的玻璃转盘被她掀到地上摔成八瓣儿,碗柜里的瓷碗被她一摞一摞地往外扒拉,噼里啪啦碎了一厨房,案板菜刀锅勺通通扫到地上。 她又折回客厅,一脚踹翻了电视柜旁边的录音机,录音机飞出去撞在墙上,磁带盖弹开来,磁带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带子。 林丽芬已经崩溃了,抱着大宝蹲在角落里又哭又骂:“疯了!疯了!你看看她!牧大国你还不抓住她!她把家都要拆了!我的电视!我的冰箱!我的碗!” 她的嗓门拔得老高,嘴里翻来覆去地叫唤着,心疼得直跺脚。 怀里的牧大宝也不敢哭了,看着大姐这个疯样吓得直哆嗦,直往林丽芬怀里躲,生怕他姐记起来他。 牧大国追了半天没追着,这个死丫头跟猴子一样灵活,他绕桌子往左她就往右窜,他往右堵她就从厨房门溜出去,气得他直喘粗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着满地狼藉吼道:“你给老子等着!白眼狼!养条狗都比养你强!” 第105章 1988年6月1日, 《华夏之声》全国海选在十五个城市同步启动。 从京市到广市,从蓉城到沈阳,十五座安达广场前的报名长龙在过去半个月里已经成了城市里最热闹的风景,当海选正式开始的消息传出, 比报名更壮观的场面出现了, 来看热闹的人比参赛选手还多。 每个城市的海选现场都搭了露天舞台, 舞台后方矗着各地旅游局精心打造的特色背景板。 蓉城的都江堰微缩沙盘、西安的等比兵马俑、武汉的黄鹤楼浮雕、沈阳的故宫宫门,半个月前各城市报纸上打得火热的“舞台争霸”,如今全部落了地, 实打实地摆在观众面前。 广场四周的喇叭循环播放着五位明星评委的宣传语,叶倩琳、郑重地、林丽莺几人的声音交替响起,人群攒动, 大人拉着小孩,年轻人搂着同伴, 三五成群地朝舞台方向涌。 无锡赛区的海选场地设在无锡安达广场一楼的中庭舞台, 舞台背景板上镶嵌着太湖石和惠山泥人的浮雕元素,顶部横幅用烫金大字印着“华夏之声无锡赛区”,舞台前方摆着三张评委桌,铺着红布,桌上立着评委的姓名牌。 每个城市配备三名本地评委负责初选, 从报名者中筛选出各赛区前五名, 合计七十五人进入深市的全国复赛阶段,届时,叶倩琳、郑重地、林丽莺、罗勇佑、杨琳琳五位明星评委才会正式登场。 城市海选阶段的评委由知觉影视从各地音乐学院、文工团和广播电台中遴选, 要求具备专业音乐素养和舞台经验,每组三人,涵盖声乐、器乐和舞台表演三个维度的评判能力。 海选为期一周, 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选手按报名序号依次上台,每人三到五分钟的表演时间,评委当场亮灯,三盏灯全亮晋级,两盏灯待定,一盏或零盏淘汰。 无锡评委席左边坐着无锡市歌舞团团长周美华,中间是省音乐学院声乐系的陈教授,右边是无锡电台《音乐时光》节目的主持人方明,三个人面前各摆着几瓶健力宝和一本评分手册。 舞台对面和两侧围满了观众,少说也有七八百人,有提着菜篮子顺路过来凑热闹的大妈,有搂着女朋友来看新鲜事的年轻小伙,有举着孩子骑在脖子上的父亲,还有专门从隔壁县坐了两个小时公共汽车赶过来看热闹的人,广场二楼的回廊栏杆上也趴满了人,脑袋一排一排地挤在一起往下看。 上午九点正式开始以来,已经有几十组选手登过台了,水平参差不齐,有唱锡剧的退休老太太,有吊着嗓子吼京剧的纺织厂工人,有抱着二胡自弹自唱的大爷,还有纯粹来凑热闹跑上台说了段单口相声被请下去的中年大叔。 主持人是无锡电视台借调过来的年轻小伙子,穿着知觉影视统一发放的蓝色马甲,二十五六岁,嘴皮子利索,他翻了翻手里的报名表,朝台下扬了扬话筒:“下一组,编号0057,参赛选手钱大勇一家,家庭组合!有请他们上台!” 话音刚落,舞台侧面的帘子掀开了,一家三口鱼贯而出,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头,走起路来两条胳膊甩得像划船似的,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紧跟在后面的是他媳妇,圆圆的脸蛋,笑得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两只手紧紧拽着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剃着小平头,腮帮子鼓鼓的,被妈妈拽着走上台时还回头朝观众席扮了个鬼脸。 台下几个大妈乐了,有人喊:“哎哟,这娃娃多俊呐!” 小男孩听到夸奖,腰杆子又挺了挺,挺胸抬头站在台中央,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跟个大将军似的。 主持人小刘把话筒递过去:“钱大哥,给大家介绍一下你们一家吧。” 钱大勇接过话筒攥得紧紧的,张嘴就是浓重的无锡本地腔:“我叫钱大勇,在纺织厂上班的,这是我老婆张秀兰,这是我儿子钱小虎,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我们一家子都喜欢唱歌,今天来给大家表演一个儿歌,叫《小燕子》!” 评委席上,周美华端着健力宝微微颔首,方明朝一家三口笑了笑:“好的,请开始吧。” 工作人员按下了伴奏带的播放键,《小燕子》的前奏旋律从喇叭里飘了出来。 钱大勇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他的音准从第一个字就跑偏了,明明应该往上走的旋律,被他硬生生拽到了下面去,听起来像是在念经,但钱大勇毫无自觉,唱得中气十足,两条胳膊随着节拍左右摆动,幅度大得差点扫到旁边的媳妇。 张秀兰紧跟着加入合唱,她的音高比她丈夫高了整整一个八度,两个人的声部完全搭不到一块儿去,像两条平行线各唱各的,张秀兰唱到“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的时候,激动地把双手往胸前一拍,头还跟着往左一歪,表情深情又陶醉,眼睛半闭着,嘴角往上扬,沉浸得不可自拔。 最精彩的是钱小虎,八岁的小家伙站在爹妈中间,扯着嗓子唱得比谁都卖力,小脸憋得通红,可他唱的调跟他爹妈完全对不上号,三个人三个调,三条旋律在空中拧成了一根麻花。 钱小虎一边唱一边手舞足蹈,学着电视上歌星的样子伸出右手食指往前一指,可惜身高不够,指到的方向是评委桌上陈教授面前的健力宝。 台下的观众已经绷不住了,前排几个大姐笑得直拍大腿,有个卖水果的大叔笑得蹲到了地上,手里的橘子滚出去好远。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憋得脸都红了,二楼回廊上趴着看的几个小伙子更夸张,有个人笑得趴在栏杆上直锤扶手。 可笑归笑,没有人起哄喝倒彩,一家三口唱得稀烂,可他们脸上的认真劲儿让人笑完了又觉得暖。 钱大勇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伸手把儿子往自己跟前一搂,钱小虎顺势搂住了他爹的腰,张秀兰从另一边搂过来,一家三口抱成了一团,脑袋凑在一起继续唱,调还是跑得离谱,可三张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 评委席上,方明已经笑得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直抖,周美华倒是比较克制,嘴角抿着,但眼角的笑纹收都收不住,手里的健力宝端了半天都没喝上一口。 陈教授在评分手册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看着台上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唱歌的样子,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调跑得,从无锡跑到苏州去了。” 一首《小燕子》唱了将近三分钟,一家三口从头跑到尾,愣是没有一句在调上,唱完最后一个音,钱大勇还意犹未尽地补了一个拖腔,拖得又长又歪,像拉锯子似的。 钱小虎唱完有模有样地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鞠得太猛,差点一头栽下去,幸亏被他妈一把拽住了后领子。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里夹杂着笑声,大家鼓掌的原因五花八门,有的是觉得好玩,有的是被一家三口的认真劲感染了,有的纯粹是觉得钱小虎太可爱了。 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扭头跟旁边的人说:“唱得不咋样,可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样子真好看。” “可不是,这一家人太逗了,看着就可乐。” 周美华拿起话筒,先朝一家三口竖了竖大拇指:“钱大勇师傅,你们一家子的精神头我很佩服,能一家三口站到舞台上来,本身就很了不起。” 钱大勇听了咧嘴直乐,钱小虎也微微昂着小下巴很自豪的样子。 陈教授接过话筒,斟酌了一下措辞:“音准方面还需要多加练习,三个人的声部配合也要再磨合磨合,不过你们唱歌的时候很投入很快乐,很好。” 方明最后补了一句:“欢迎你们以后继续唱歌,舞台永远为热爱音乐的人敞开,加油!” 钱大勇一家乐呵呵地鞠了躬下台了,钱小虎走到台阶边上又回头朝观众摆了摆手,引来又一阵笑声。 台下有人喊:“小虎子好样的!回去让你爹给你买根冰棍吃!” 钱小虎听了乐得直蹦,被他妈拎着胳膊拽了下去。 * 后台的候场区搭在广场中庭西侧的一片围挡后面,用铁架和帆布围出了一 个五十来平方的空间,地上铺着红色地毯,摆了几十把折叠椅,角落里有几张大桌子拼在一块,桌上放着广告商准备的健力宝、可口可乐饮料,还有几大箱款泉水和纸杯,供候场的选手休息使用。 牧筝坐在最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怀里抱着吉他,右手无意识地拨着琴弦,发出断断续续的低沉音符。 她周围坐着七八个等待上场的选手,有一对中年夫妻在低声对词,有个小伙子闭着眼反复哼唱旋律,还有两个姑娘凑在一起看歌词本。 她从候场区的侧门缝里看了一眼台上的情况,钱大勇一家三口唱歌的时候台下笑成了一片,她撇了撇嘴,心想这也算表演? 可撇完嘴又下意识抿了一下,他们一家三口虽然唱得不好听,但是一家看起来开开心心的,曾几何时在她童年记忆中,她爸爸妈妈也会围着她看她表演,给她打配合。 牧筝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吉他,这把吉他跟了她两年多了,是她几年前用攒下来的零花钱从二手市场淘的,吉他身上有道长长的划痕,品格上的铜丝也磨损得厉害,那是她每天都弹留下的痕迹。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在吉他弦上拨了两下,心跳猛地加快了几拍,说不紧张是假的。 牧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紧张个屁,你牧筝从小到大打过多少架闯过多少祸,连牧大国三千块的彩电都敢砸,上台唱首歌有什么好怕的? 可道理归道理,胃里就是翻腾得厉害,揪成了一团,她又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外面的观众,乌泱泱全是人头,七八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舞台。 第106章 兰州市西固区, 河口镇旁边一片围挡圈起来的工地上,钢筋和水泥袋堆成小山,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工人们光着膀子在脚手架间来回穿梭。 余水生扛着三袋水泥从材料棚往三号楼的地基走, 五十斤一袋的水泥摞了三袋压在右肩上, 一百五十斤的重量把他的身体压得微微向**斜, 两条腿稳稳地踩在碎石子上,闷头往前走。 他把三袋水泥卸在地基旁边码好,直起腰, 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灰白色的水泥粉末落了他满头满脸,黑黝黝的皮肤上蒙着一层白, 左眼凹陷处也积了些粉末,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又转身往材料棚走去。 “下工了下工了!开饭了开饭了!”工头老魏站在脚手架底下扯着嗓子喊了三遍, 手里的搪瓷缸子敲在钢管上当当作响。 工人们听了陆陆续续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各个角落汇聚过来,朝工棚后面的露天食堂走去,嘻嘻哈哈地推搡着排队。 余水生把最后一趟水泥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食堂外面的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和脸, 水龙头出的水细得跟筷子一样,他搓了半天才把指缝里的水泥灰搓干净,甩干手, 从工棚里拿了自己的搪瓷饭盒,排到打饭的队伍末尾。 工地食堂就是几根木桩子撑起来的棚子,底下搁着两口大铁锅和一张长条案板, 打饭的嫂子围着围裙站在锅前,手里攥着大铁勺。 锅里炖的是土豆炖肉加白菜,另一口锅里蒸着馒头,主食管饱,菜就一个,工地上管饭,一天三顿扣在工钱里,每顿饭的标准是两个馒头一勺菜,够吃,谈不上好。 打饭的是工头的媳妇魏大嫂,四十出头,嗓门大,手脚利索,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左手端大铁盆,右手握铁勺子,哐哐哐地给排队的工人打菜,工人们端着饭盒依次过来,魏大嫂一勺菜一勺饭,动作飞快。 轮到余水生,他把饭盒递过去,魏大嫂接过来,先打了满满一勺土豆烧肉,又追加了半勺,白菜也堆得冒了尖。 排在后面的工人小李歪着脑袋瞅了一眼余水生的饭盒,嘟囔了一句:“大嫂,怎么给他打这么多?我们咋就一勺?” 魏大嫂听了铁勺往锅沿上一敲,叮的一声脆响,冲小李横了一眼:“我乐意!人家水生前两天帮我从粮店扛了八袋大米回来,一个人扛的,你们倒好全当没看见,你要是也帮我扛,我也给你多打!” 小李缩了缩脑袋,不吭声了,端着自己的饭盒往旁边挪。 后面排着的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也没人再说什么。 余水生来这个工地一周,头几天大伙确实有点怕他,主要是他的脸,没了一只眼,左眼窝深深凹进去,眼皮闭合着,看着就瘆人,加上他整天闷不吭声只低着头干活,走路的时候右眼直直地盯着前方,不跟人对视,看着就不好惹。 开始还有人私底下嘀咕,说这人看着就像是刑满释放的,保不齐人家手里有命案呢,别招惹,工头当时也犹豫了一下,后来看他扛水泥扛得稳当才留下了他。 一周下来,大伙儿对他的态度慢慢变了,他们发现余水生这人挺实在,干活从来不偷懒,工头分配的任务他总是头一个干完,干完了也不歇着,看到谁的活儿多就过去搭把手,帮完了转身就走,连句“不用谢”都省了。 他也不惹事,不跟人吵嘴,谁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或者点个头,一天到晚说的话加一块儿不超过十句,慢慢地,工人们对他的畏惧变成了习惯,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闷头干活的独眼汉子,偶尔还会主动跟他搭几句话。 余水生端着饭盒走到食堂棚子外面,找了个没人的墙根蹲下来,把饭盒搁在膝盖上开始吃。 他吃饭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地嚼,三两下就把一个馒头塞完了,掰开第二个,就着土豆白菜往肚子里送。 他在余家坪吃了三十多年的饭,每一顿都是自己做好了端给全家人吃,他只能蹲在灶房门口捡剩的,养成了吃饭快的毛病,慢了就没了。 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饭盒蹲到了他旁边,这小伙子姓张,二十出头,陇南人,来工地比余水生早一个月,干的是和泥的活儿,跟余水生搭过几次手,算是工地上跟他说 话最多的人。 小张边嚼馒头边扭头看了余水生一眼,含含糊糊地问道:“水生哥,你下午也是不休息去干零工?” 小张心里挺佩服余水生,他在这个工地见过各种各样的工人,有混日子磨洋工的,有干一阵歇一阵的,有挑肥拣瘦专捡轻活的,余水生跟他们全都不一样。 每天早上六点工头还没喊开工,他已经在材料棚里码水泥了,中午别人吃完饭往墙根一靠眯半个钟头,他三口两口扒完饭洗好碗,转身就往旁边的工地或者沿街的商铺跑,帮人家搬货、卸车、扫地、刷墙,什么零活都干,两个钟头的午休时间他一分钟都不浪费。 晚上收了工,别的工人在工棚里打牌吹牛侃大山,余水生又出去了,到夜市上帮烤肉摊的老板搬煤炭、洗羊肉串的铁签子,干到十一点多回来倒头就睡。 小张问过他,水生哥你攒钱要干啥?余水生闷了半天只回了两个字:“攒着。” 小张就没再追问了,谁不缺钱啊,但是像余水生这么勤快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余水生嚼完嘴里的馒头咽下去,闷闷地应道:“下午有事,请假。” 小张愣了一下,水生哥有事?还请假?这可新鲜了,一个礼拜了,余水生的日程跟工地上的搅拌机一样,干活、吃饭、干零活、睡觉,四件事轮着转,从来没有第五件,也从来没有看他请过假。 小张好奇得痒痒的,嘴里的话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他能看出来余水生不想多说,人家不想说就别多问,大家出门在外讨生活,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事。 余水生又扒了几口饭,把饭盒里的菜汤也倒进嘴里喝干净了,站起身走到水龙头跟前把饭盒洗了,甩了甩水珠,揣进工棚里自己铺位底下的编织袋里。 他从铺位上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解开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一张身份证,一把零散的纸币和硬币,还有那台破旧的红色收音机,他把身份证拿出来揣进裤兜里,布包重新系好塞回枕头底下。 他往工棚外走去,走到工地大门口,沿着土路往东走了十来分钟,走到了河口镇的公交站牌底下,站牌歪歪扭扭地立着,红漆剥落了大半,上面贴着一张时刻表,字迹模模糊糊的。 * 等了大约一刻钟,一辆蓝白色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车身上喷着“12路”的数字,锈迹斑驳。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余水生正要上车,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后面赶上来,肩上扛着一大袋东西,走得摇摇晃晃的,眼看着要上车门的台阶,两条腿哆哆嗦嗦地迈不上去。 余水生退后一步,伸手把老人肩上的大袋子接了过来,轻轻松松地往肩上一搭,另一只手扶着老人的胳膊,帮他迈上了台阶。 老人踉跄着站稳了,回头看了余水生一眼,先是被他凹陷的左眼吓了一小跳,随即看到他正把大袋子稳稳当当地搁到车厢里的行李架旁边,老人缓过劲来,乐呵呵地朝他点头。 “后生,谢谢你啊,你力气真大。”老人在座位上坐稳了,招手让余水生坐到旁边来。 余水生摇了摇头,站在扶手杆旁边,车上人不少,他不想坐。 老人也不勉强,往袋子里掏了掏,摸出五六个黄灿灿的杏子,硬塞到余水生手里:“拿着拿着,我自家树上结的,今年的杏子甜得很。” 余水生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接了,低头嗯了一声算是道谢。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城里开,余水生右手抓着吊环,左手攥着杏子,车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平房和工厂慢慢变成了楼房和商铺。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泥,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把杏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来回倒腾了好几遍。 “安达广场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注意。”售票员拿着铁皮喇叭喊了一声。 余水生深吸一口气,从后门跳下了车。 安达广场就在马路对面,五层楼高的建筑正面悬挂着巨幅海报,“华夏之声”四个烫金大字老远就能看见,海报下方印着五位明星评委的照片和各地海选的标语,兰州赛区的宣传横幅上写着“丝路歌声,唱响金城”。 余水生过了马路走进广场大门,广场一楼的中庭搭着露天舞台,背景板上镶着敦煌飞天的浮雕、祁连山的巍峨磅礴和黄河水车的微缩模型,两侧立着“华夏之声兰州赛区”的竖幅。 今天是海选的最后一天,第七天,候场区里只剩了稀稀拉拉的十来个人,围观的群众也少了大半,舞台前方的空地上也只站着几十来个群众,有些还是在广场里逛街顺便看热闹的。 余水生走进候场区,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他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粗壮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搓了搓又松开,松开了又搓。 他穿着工地上干活的衣裳,深蓝色的确良工装上衣,洗了很多次已经发白了,右肩和前胸沾着水泥灰,怎么拍也拍不干净,裤子也是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了两团毛边,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解放鞋,鞋帮上溅着干涸的泥点子。 候场区里还有几个等着上台的选手,前面几个选手回头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黝黑的皮肤、灰扑扑的工地衣裤、肩头和头发上残留的水泥灰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凹陷的左眼窝和从眉骨到颧骨的长疤上。 第107章 1988年6月中旬, 深市国贸大厦一楼大堂里,七十五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从旋转门鱼贯而入,行李箱、编织袋、帆布包、蛇皮袋,五花八门地堆在大理石地面上, 跟这栋深市最高建筑的气派格格不入。 大家从天南海北过来, 从火车站坐知觉影视公司接应他们的大巴车到这里, 哪怕一路看一路感概深市不愧是特区,但是等踩在这国贸大厦地板上,还是被这里边的宽敞明亮惊到了, 乖乖,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气派的办公楼呢。 知觉影视的工作人员早早守在大堂,手里举着写有“华夏之声”的接待牌, 挨个核对选手的姓名和晋级卡。 每核对完一个人,工作人员便递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报销的车票费用, 实报实销,一分不少。 余水生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从兰州坐了差不多五十个小时的硬座火车赶过来,两条腿已经坐得发麻,肩膀上扛着一个旧编织袋, 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台破收音机。 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翻开登记表问他姓名信息,他闷声答道:“余水生, 兰州赛区。” 工作人员核对一遍,没问题便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余水生同志,这是你从兰州到深市的火车票报销款, 硬座票价五十八块六,你数一下。” 余水生接过信封,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笨拙地捏开信封口朝里看了一眼,五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六个钢镚儿,五十八块六,分毫不差。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五十八块六,那是他在工地搬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水泥,晚上还要打杂工才堪堪挣够这张火车票的钱,出发前他在售票窗口把皱巴巴的钱一张一张递出去的时候,心疼得手都在抖。 来时他也不是没顾虑的,怕这比赛万一是骗人的呢,怕他很快就被淘汰了,他都做好了这笔钱打水漂的准备,可没想到,刚到深市比赛还没开始,这钱就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手里, 他张了张嘴,闷声说了句谢谢,把信封仔仔细细地塞进贴身口袋最里层。 队伍里不止余水生一个人激动,排在前头的一个湘西小伙子拆开信封数了两遍,抬头问工作人员:“大哥,真的全报啊?我坐了两趟车倒了一回,加起来四十二块七,你们全给报了?” 工作人员笑着点头:“全报,只要你有票根,我们照价报销。” 小伙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回头冲身后的人挤了挤眼:“嘿,还真报啊,我还以为就报一半呢!” 旁边一个从黑省来的大姐接过自己的信封,攥着信封的手微微发颤,低头数了三遍才收好,嘴里念叨着:“六十三块四,全在这儿了,我家男人知道了得高兴坏了,走之前他还心疼车票钱,说万一白跑一趟呢。” 牧筝站在队伍中段,抱着吉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四下打量着国贸大厦的大堂,她去过最气派的地方就是无锡安达广场,可眼前这个大堂比安达广场还高出两截,十几米高的挑空顶,锃亮的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影。 轮到她领信封的时候,工作人员报了个数:“牧筝,无锡赛区,火车票二十六块八。” 牧筝接过来,随手揣进裤兜里连看都没看,她从牧大国保险箱里摸了好几扎钱出来,兜里揣着大几千块,二十六块八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可她扫了前面湘西小伙逢人就说“真报啊”的激动模样,又跑了眼其他人拿着报销的车费高兴的样子,摸了摸兜里的钱,忽然觉得,这家公司还挺实在的。 七十五个人的车票报销手续办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接着工作人员把他们分成三组,领着往电梯方向走。 知觉影视的办公区在国贸大厦的十八楼到二十二楼,占了整整五层,随着公司越做越大,比刚开始的两层扩张了三层。 电梯门一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走廊两侧墙壁上的巨幅海报和剧照,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每一张海报都亮堂堂的。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选手立刻被墙上的海报吸引住了,脚步慢下来,脑袋左转右转地看个不停。 一个蓉城来的姑娘第一个叫出了声:“哎哟,快看快看,是苏晓芸!《深港情缘》里的李书渔,我天天追这部剧,这海报拍得太好看了。” 旁边一个大叔凑上去看了两眼,立马被另一面墙上的海报勾走了,他快走两步指着一幅两人合照的宣传画:“这边这边,凌一舟和杜有仪!我家闺女要是知道她老汉儿跟凌一舟在同一个公司待过,还不得疯掉?嘿嘿,回去我要跟她炫耀一番,她爸也是见过大明星凌一舟的人了。” 旁边一个小伙子听了乐了,开口道:“叔,你见的是海报又不是人家明星本人。” 那大叔头一扬反驳道:“人家凌一舟是知觉影视公司的,谁知道我们之后在公司会不会遇到呢?” 其他人听了一想还真是,淘汰赛之前他们需要在知觉公司待几天,到时或许真有可能遇到大明星呢。 后面跟上来的人也全被海报墙镇住了,几十号人走走停停,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个东北来的大姐停在一张海报前,扯着嗓子问了一句:“这个小姑娘是谁啊?长得怪水灵的。”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激动道:“是张佳玲啊!就是现在热播的那部甜剧《春风十里》的女主角,偶像甜心张佳玲啊,没想到她也是知觉影视公司的人。” “哦,是她啊,我闺女她现在是天天追这部剧。” 一路往里走,走廊最显眼的位置,一幅巨大的电影海报占了整面墙,画面中央是一个女人侧脸的特写,旗袍勾勒出的轮廓优雅明媚,海报顶端印着烫金大字“第3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最佳影片”,底下一行字“最佳女演员何念真”。 人群走到跟前,有人认出来了,一位蓉城姑娘倒吸了一口气:“是柏林影后何念真啊,今年年初拿的奖,报纸上铺天盖地全是她的新闻,我记得她得奖的时候,我们学校广播站还连播了三天呢!” “可不是嘛,柏林影后!今年过年新闻联播都播了!” 湘西小伙子啧啧道:“这知觉影视真厉害啊,这么多有名有姓的大明星。” 东北大哥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圈走廊两侧的海报墙,嘀咕了一句:“了不得啊,这公司的面子比咱省里最大的文工团还有排场。” “所以今天接待咱们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沈知薇沈大导演?”有人激动询问道。 “废话,人家是《华夏之声》的总策划,咱们可是在人家公司呢。” 队伍里嗡嗡声四起,选手们交头接耳,又兴奋又紧张,他们中间大多数人此前只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知觉影视的名字,如今走进公司的走廊,两边挂满了他们追过的剧、喜欢过的明星,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站在了什么地方。 牧筝跟着人群走过海报墙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了下来,她看着海报上一张张星光十足意气风发的照片,心也跟着澎湃起来,小小年纪的女孩心有无限的勇气和信心,她想她有一天自己的海报也会挂上去的。 余水生走在队伍最末尾,他的步子迈得很小心,生怕踩脏了走廊的地板,他看了几眼海报,可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什么苏晓芸、凌一舟、何念真,这些人的名字他连听都没说过。 余家坪只有村长家有一台电视机,不过村长很宝贝那台电视机,轻易不会开了看,再加上余水生也不喜欢扎堆在人群里,因此除了偶尔村里放映电影,他从小到大都没有看过电视。 到了工地,工棚里倒是有台小黑白电视,可每天他从早忙到晚,从来没有时间看过。 走廊里其他选手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明星和电视剧,余水生一句都插不上,他默默地低头走着,看着脚下洁白的地板,他的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了,生怕自己把人家的地板踩脏了。 * 七十五个人被工作人员领进了二十一楼的大会议室,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上百人,前面是一个小讲台,讲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华夏之声”的节目logo。 选手们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有的拘谨地坐着,有的好奇地四处张望,有的跟旁边的人小声攀谈起来。 来自十五个不同城市的七十五个人,互不相识,可“华夏之声”让他们从天南海北的聚到了一起,也算是一种缘分。 “你哪个赛区的?” “西安的,你呢?” “武汉。” “你唱什么歌晋级的?” “唱的民歌,你呢?” “我唱流行的。” …… 会议室里叽叽喳喳的,大家三三两两地聊了起来,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不一会儿,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知薇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女人,一个身形气质很好的女人。 沈知薇走到前排讲台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台下七十五张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最大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会议室的声音迅速收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讲台,在场大部分人都知道沈知薇,报纸上见过她的照片,电视上看过她的采访,华灯奖最佳导演,柏林金熊奖的导演,知觉影视的老总,《华夏之声》的总策划人,这些头衔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唬人的,可站在面前的真人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第108章 七月的第一个周六, 知觉影视公司国贸大厦二十层的演播大厅后台,从早上开始就乱成了一锅粥。 演播大厅占了知觉影视租的办公楼层的整整一层,前半部分改造成了宽阔的舞台和观众席,后半部分打通了六间会议室改成了化妆间和候场区。 抽签选中的三十八位选手今晚要上台演出, 而剩下 的三十七位选手赛事安排在明天周日。 此时选手们全挤在后台, 加上化妆师、造型师、服装助理、灯光师、音响师、场务、导播组的工作人员, 后台的走廊里少说塞了百来号人。 走廊两头的门开开关关,进进出出,脚步声、说话声、吹风机的嗡嗡声、喊人的声音全搅在了一块儿。 “谁看到我的发卡了?刚才还在桌上的!” “三号化妆间的灯坏了, 快叫电工过来换一下!” “老师老师,我这个领子是翻出来还是竖起来好?” “十四号选手的舞台服装呢,我刚刚还搁在这里的, 谁给收走了!” 场务拿着对讲机穿过走廊,对讲机里滋滋啦啦地冒着前台导播的声音, 他一边走一边朝旁边的工作人员嚷嚷:“灯光再调一下角度, 舞台左边第三排有个死角,打不到光!” 一个服装助理抱着一摞熨好的衣服从走廊这头跑到另一头,差点撞上抬着设备的工作人员,几个人互相让了让,各自急匆匆地继续赶路。 旁边, 几个选手候在走廊里等着进化妆间, 有的靠着墙闭目养神默背歌词,有的蹲在地上翻文件袋里的培训笔记,临阵磨枪地复习戚虹过去一周塞给他们的舞台要领。 黑省来的大姐蹲在墙角, 两只手互相搓着掌心,嘴里念叨着歌词的第三段第五句,念了七八遍了还是记不住, 气得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怎么到这个时候脑子就不好使了呢!在家我可是唱得溜溜的,现在还没上台就全忘了。” 旁边一个小伙子蹲着跟她并排,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姐,你好歹还记得前两段,我现在连第一句的调都拿不准了,完了完了。” 大姐瞪了他一眼:“别抖了,你再抖我也跟着紧张了。” 小伙子委屈地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可腿还是抖,他也管不住啊。 化妆间里更热闹,好几个化妆师同时开工,吹风机、卷发棒、喷雾瓶轮番上阵。 一号化妆间里,一个蓉城姑娘坐在椅子上,化妆师拿粉扑往她脸上扑粉底,她紧张得直吞口水,每咽一下喉结就滚动一回,化妆师拿着粉扑的手被她晃得够呛,忍不住按住她的肩膀笑道:“别动别动,你再动我这粉底要扑到你耳朵上了。” 姑娘瘪嘴:“我也不想啊,可是我好紧张啊,这可是我第一次在全国人民面前表演。” 化妆师安慰道:“你上台什么都不用想,就想你要美美地表演完,等到老了还能拿出来跟子孙吹牛呢。” 姑娘听了眼睛一亮,是哦,这么牛的经历可不得成为她人生的履历,不行,她不能紧张要好好表演! 二号化妆间里,来自沈阳赛区的一对中年夫妻组合正在换演出服,媳妇扯着丈夫的衣领帮他整理,丈夫两只胳膊僵得跟木棍似的,任媳妇摆弄。 “你放松点,胳膊别这么杵着。” “我紧张。” “紧张也别杵着啊,上台你也这么杵着?” 走廊尽头的四号化妆间门虚掩着,牧筝坐在化妆镜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半天,嘴巴半张着。 镜子里的姑娘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她的爆炸头没了,造型师花了两个多钟头把她一头炸毛的卷发拉直了,用直板夹一缕一缕地烫平,又修剪出了一排齐齐整整的刘海,黑亮的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服服帖帖地搭在锁骨两侧。 脸上厚重的深蓝色眼影被卸干净了,化妆师只给她打了层薄薄的粉底,刷了睫毛膏,涂了淡粉色的口红,露出了她原本的长相,一双圆碌碌的杏眼,眼尾微微往上挑,睫毛长得像小扇子,嘴唇饱满嘟起,鼻头圆圆的,下巴尖尖的,看着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可爱小姑娘。 上半身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半身是一条蓝色牛仔裤,干干净净的学生装扮,整套装扮乖巧得不像话。 牧筝看着镜子里大变样的自己觉得别扭极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两腮鼓鼓的,活像一只炸毛了的猫,浑身不自在。 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忍不住伸手去拨刘海,想把刘海撩到脑门上面去,旁边的化妆师赶紧按住她的手:“别动别动,刚弄好的。” 牧筝只能把手缩回来,撇了撇嘴又看了一眼镜子,“多别扭啊。” “哪里别扭了,”化妆师笑道,“看起来多可爱啊。” 牧筝听到可爱,嘴更瘪了,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沈知薇走了进来,她手里夹着一本导播单,她今天从下午就开始在后台盯场了,一个化妆间一个化妆间地走,检查选手的造型、服装和上场顺序。 沈知薇看了牧筝两眼,眉毛轻轻一扬,点了点头:“很好看,这个造型很适合你。” 牧筝听到她的夸奖,原本瘪着的嘴角立马弯了起来,她虽然嘴上不说,可十七岁的姑娘到底还是在乎好不好看的。 她朝镜子里的沈知薇看了看,开口问道:“沈姐姐,你说的反差萌真的会更吸引人?”这个“反差萌”还是两天前她从沈姐姐嘴里了解道是什么意思的。 前天造型师来给她设计舞台形象的时候,说要把她的爆炸头拉直,她当场就不乐意了,爆炸头是她的标志,在无锡的时候走哪儿都顶着这脑袋,她可是大姐大,那么酷那么有个性凭什么要改? 是沈知薇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解释了一通:“你想想看,你换个发型上台,观众看你第一眼会觉得是个乖乖的小女孩,等你抱起吉他唱摇滚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大吃一惊,带给观众的震惊比你一开始就顶着爆炸头上台强好几倍,出其不意,这就叫反差萌。” 牧筝听了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到时候她装成一个乖乖女站到台上,底下的人肯定以为她要唱什么小甜歌,结果她抄起吉他开始飙摇滚,肯定会把他们一个个看傻的。 嘿嘿,扮猪吃老虎嘛,她最喜欢看到别人被吓到了。 沈知薇看着镜子里牧筝冷中带萌的模样,笑了笑:“对,观众记住一个人,靠的就是意料之外,你现在这个形象跟你的音乐风格反差越大,到时候炸出来的效果就越猛,你就放心吧。” 旁边正在收拾工具的化妆师也跟着帮腔道:“就是,小牧筝,你这个乖乖女的样子可爱得很,到时候你一弹吉他一开嗓,保证能吓大家一大跳,我都迫不及待想看你上台了。” 牧筝听了乐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拿起桌上的镜子又看了看自己,越看越满意,她把镜子放下,挺了挺腰板:“行,等下就让他们见识见识。” 沈知薇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嘱道:“放松唱,发挥出你正常水平就行。” 说完她转身出了化妆间,继续沿走廊往前走。 * 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间单独的大休息室,门口挂着“评委休息区”的牌子。 沈知薇推门进去的时候,五个评委都正在里面候着。 休息室比选手的化妆间宽敞得多,沙发茶几一应俱全,茶几上摆着水果零食,开着空调。 叶倩琳坐在沙发最左边,穿着一件亮片修身裙,头发盘得高高的,正低头翻看导播组发的选手资料。 郑重地靠在沙发另一头,双臂交叉在胸前,闭着眼养神,他的长头发扎成了一束低马尾,身上穿了件带铆钉的黑色皮夹克。 另一边沙发,林丽莺嘴里含着一片西瓜,也翻看着选手名单,罗勇佑和杨琳琳面对面坐着,罗勇佑手里正无聊地转着一支笔,杨琳琳在对着镜子补口红。 沈知薇走进来时,几位评委都抬起了头,看到是她,几位评委都站了起来跟她打招呼:“沈总。” 沈知薇一一回应,接着开口道:“各位评委老师,接下来辛苦大家了。” 叶倩琳率先笑道:“沈总客气了,只是坐着听歌打分,比我跑通告轻松多了。” “就是,这活儿这么轻松,我们巴不得多干几期。”罗勇佑听下手里的转笔开口道。 旁边郑重地嘴角一扬道:“我倒是挺期待的,海选的时候听说各个赛区冒出来不少好苗子。” 一旁的杨琳琳笑着接话道:“我也很期待,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工作了。” 林丽莺放下手里的资料开口道:“况且,沈总你的安排很周到,辛苦倒是不辛苦。” 五位评委说的都是实话,当初知觉影视发出评委邀约的时候,他们签约的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出场费确实高,知觉影视出手阔绰在圈内是出了名的,二是沈知薇这个名字本身就是金字招牌,跟她合作的项目就没有不火的。 可签完合同之后才发现,《华夏之声》的策划水平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节目还没开拍就已经火遍了全国,安达广场的巨幅海报、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十五个城市的海选盛况、城市旅游局之间的舞台装修攀比,再加上知觉影视报的投票联动,把全民的热情炒到了沸点。 五位评委的名字和照片跟着节目宣传一起铺开,报纸上登的、广播里念的、安达广场海报上印的,到处都是他们的脸。 叶倩琳和郑重地在港岛本来就有名气,可在内地的知名度一直有限,这回搭着《华夏之声》的东风,内地不少观众一夜之间全认识他们了。 第109章 彭朗带着93.67的高分走下台, 后台的气氛变得焦灼了几分,其他选手们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对他的羡慕,这个分数哪怕还没计算观众投票, 这一轮晋级赛他也是安全了的。 第十九号、第二十号选手接连上台, 一个唱了首黄梅戏改编曲拿了八十五分, 另一个弹着手风琴唱了首俄语歌,音准飘了几处,得了七十九分。 后台走廊里, 场务举着出场表喊了几声:“二十一号牧筝,准备上场。” 牧筝听到自己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 把吉他背带往肩膀上提了提,跟着场务穿过走廊来到侧幕候场区。 孔宜佩的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接下来有请今晚的第二十一号选手, 来自无锡赛区的牧筝!” 侧幕的帘子被场务拉开, 牧筝抱着吉他迈步走了出去,追光灯啪地打过来,白晃晃的光柱罩在她身上,她眯了一下眼,随即挺直腰板, 一步一步走到了舞台中央。 观众席上顿时响起了一阵窸窣的议论声, 台上站着的姑娘跟前面二十个选手比起来年轻了很多,齐刘海黑长直,白衬衫牛仔裤, 圆碌碌的杏眼,嘴唇嘟着,看起来就是一个乖乖巧巧的中学生。 “这小姑娘看起来是未成年吧, 怪可爱的。”前排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评委席上,杨琳琳看了一眼台上的牧筝,忍不住笑了笑,小姑娘长得确实可爱,冷着一张小脸站在舞台中央,明明嘴唇嘟着像在生气,可配上齐刘海底下的圆眼睛,怎么看怎么逗。 孔宜佩走到牧筝身边,把话筒递过去:“牧筝同学,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介绍一下自己。” 牧筝接过话筒,攥了攥,嘴巴抿着,两腮微微鼓起来,她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又扫了一眼评委席上五张脸,开口道:“大家好,我叫牧筝,来自无锡,今年十七岁。”说完了,话筒往回一收,嘴巴又抿上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自我介绍也太简短了吧,前面的选手一个比一个能说,有的恨不得把家族三代履历全搬出来,这姑娘倒好,名字加籍贯加年龄,三项信息交代完毕后,多一个字都不愿意往外蹦。 孔宜佩笑着引导道:“牧筝同学有什么想跟观众说的吗?” 牧筝想了想,又把话筒凑到嘴边,声音闷闷的:“我会好好唱歌的。” 孔宜佩愣了半拍,随即笑着圆场道:“哇,牧筝同学看起来很文静,应该是上台紧张了。” 牧筝听到这话握着话筒的手一顿,想说她才不文静,也不紧张,不过眼珠一转想到沈姐姐说的反差萌,吓他们一跳,闭上了嘴巴。 观众席上大家都善意地笑了起来,评委席上大家也都露出了笑容,大家都以为小姑娘是上台紧张。 旁边杨立杰低头瞄了一眼牧筝怀里的吉他,又抬头看了看她齐刘海下面乖巧的面孔,故意做出疑惑的表情:“牧筝同学,我看你带了一把吉他上来,是准备给我们弹唱一首小情歌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加重了“小情歌”三个字,引得台下观众跟着点头认可,看这小姑娘外表,弹个小情歌多合适啊。 杨立杰和孔宜佩心里门儿清,他们拿到的流程卡上白纸黑字写着牧筝的参演曲目和风格分类,可直播节目嘛,得做做效果,得让观众跟着走,乖乖女拿着吉他,谁都会以为她要弹唱甜腻腻的小情歌,到时候反转一来,出其不意的节目效果不就有了。 牧筝听了杨立杰的话,歪了一下脑袋,看了一眼台下观众席,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出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开口道:“不唱小情歌,我要唱摇滚。” 台下观众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什么,摇滚?” “这小姑娘要唱摇滚?我耳朵没出问题吧?” 这摇滚跟这清清爽爽的小姑娘的画风相差很大啊,观众席上大家一时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这看起来乖乖的小姑娘要唱摇滚。 * 无锡,牧家。 客厅里,牧大国坐在沙发上,靠着扶手,半眯着眼养神,一只脚搭在茶几上晃着。 林丽芬坐在旁边翻着手里的时尚杂志,六岁的牧大宝趴在地毯上玩变形金刚,变形金刚的胳膊被他掰断了一条。 林丽芬翻了几页杂志觉得无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开口道:“诶,老牧,最近到处都在宣传的华夏之声是今晚开播吧?我们要不转到知觉视听频道看看?” 牧大国随口嗯了一声,手指头摸上了遥控器。 这时候,卧室的门打开了,牧欣怡端着杯子从里面走出来,路过客厅去厨房接水,经过电视机前面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屏幕,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在饮水机接水,一边接一边朝客厅方向随口道:“弟弟喜欢的《葫芦兄弟》不是正在播着吗,现在好像正演到蛇精变成爷爷骗葫芦娃他们吧。” 林丽芬听到这话,狐疑地看向牧欣怡,这个女儿平时跟弟弟不怎么亲热,话也不多,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弟弟看什么节目来了。 她正想说什么,旁边牧大宝听到姐姐的话一把丢开变形金刚,从地毯上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声嚷道:“我要看葫芦兄弟,你们给我换台!快点,我要看!” 牧大国被儿子吵得头疼,把遥控器扔到林丽芬怀里,皱着眉头道:“吵死了,你把台给他调过去。” 林丽芬瞪了牧大宝一眼,可儿子完全不管她脸色依旧大声嚷嚷着,她看了一眼要发火的牧大国,只能无奈地拿起遥控器调到少儿频道,嘴里没好气道:“行行行,看看,别吵了。” 牧大宝看到电视上播放动画片才收住声,满意地躺在沙发上跷着腿看了起来。 厨房里,牧欣怡端着接好的水,朝客厅扫了一眼,转身回卧室关上门。 * 演播厅里,孔宜佩笑着继续问道:“看来牧筝同学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那么你今天准备给大家带来哪首歌呢?” 牧筝把话筒凑到嘴边:“pixies乐队的《where is my mind》。” 话落,台下的观众一时间没有反应,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说的这个乐队是什么,他们都没听过啊,什么pixies?什么歌? 有人扭头问旁边的人:“她说的是什么乐队?” 旁边的人也是一脸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我也没听说过啊。” 评委席上,叶倩琳、林丽莺、罗勇佑和杨琳琳的表情都带着几分好奇和疑惑,pixies这个名字对她们来说也陌生得很,港岛和内地的流行乐坛跟欧美地下摇滚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唯独郑重地的反应跟其他四个人截然不同,他听到“pixies”和“where is my mind”的时候,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忽地坐直了,两条搭在扶手上的胳膊也收了回来,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小姑娘,拿起话筒开口道:“牧筝同学,你说的是pixies?” 牧筝点头:“嗯。” 郑重地多看了她两眼,转头朝观众席和镜头方向开口道:“我跟大家解释一下吧,pixies是美国波士顿的一支另类摇滚乐队,只在欧美地下摇滚圈子小有名气,所以大家可能没有听说过这个乐队。他们的摇滚风格跟我们平时听到的主流摇滚完全不同,主流摇滚讲究的是旋律好听、编曲饱满、高潮要燃要炸,可pixies走的路子完全相反。”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他们的摇滚模式是另类摇滚,这种摇滚有一个很大的特点,节奏转变很快,前一秒可能还在低声吟唱,下一秒可能就扯开了嗓子嘶吼,这个转换是毫无预兆的,所以它的特色是整首歌的情绪忽高忽低起伏很大,他们管这个叫‘响—静—响’,是另类摇滚最核心的表达方式。” 台下的观众听完郑重地的介绍,大家的表情都有些似懂非懂,好像都没有听明白,只听懂了大概意思就是很小众,跟主流摇滚不一样,心想台上的小姑娘看起来乖乖的,没想到这么有个性,不仅要唱摇滚,还要唱小众的。 郑重地把目光重新转向台上的牧筝,开口道:“你真决定唱pixies的歌?他们的歌可是有一定难度的。” 郑重地也是出于好心,他了解到这个小姑娘好像是在海选唱了他的歌晋级的,而且比赛到现在也只有她一个唱的是摇滚,加上现在歌坛界唱摇滚的不多,他也是有些爱才之心。 牧筝用力地点头:“嗯,我想唱。” “行,”郑重地听了笑了,真是有个性的姑娘,随即打趣道,“不过我听说你海选的时候唱的是我的《浪荡人生路》,我还以为你今天在现场也依然会唱我的歌呢。” 台上牧筝歪了一下脑袋,一本正经地回道:“你虽然是我偶像没错,可是今天我想唱点不一样的。” 话落,台下哄地笑开了,观众席上好几个人乐得前仰后合,评委席上叶倩琳也掩着嘴笑了起来,杨琳琳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郑重地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指着台上的牧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嘛,偶像的歌你不唱了,我这个偶像在你心里还不如一首美国地下摇滚。”他说完自己也笑了,“行,是个有个性的孩子,来吧,我倒要听听你怎么唱。” 孔宜佩适时开口道:“那么我们现在倾听二十一号选手牧筝带来的歌曲,《where is my mind》,牧筝,舞台交给你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灯收束成一个窄窄的光柱,只照着牧筝一个人。 伴奏带开始播放,极轻的吉他分解和弦从音响里漫出来,几个音符稀稀疏疏地飘在空气里,声音很轻缓,像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树叶上。 第110章 周日晚上七点, 国贸大厦二十层的后台化妆间里,余水生坐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浑身僵硬。 化妆师给他换上了一套白衬衫和深色西装裤,衬衫是新的, 浆得挺括, 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勒着他粗壮的脖颈,西装裤的裤线熨得笔直,裤脚刚好落在黑皮鞋面上。 他的左眼戴了一个黑色眼罩, 遮住了他凹陷的眼窝和从眉骨到颧骨的长疤。 余水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粗糙干裂,跟崭新的白衬衫袖口格格不入, 他动了动肩膀,觉得衬衫箍得慌, 又扯了扯领口, 扯完又放下来,怕把衣服扯坏了。 他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裳就是工地发的新工装,蓝色的确良,硬邦邦的,虽然穿两天就软了。 至于这种洁白的衣服他连摸都没摸过, 更别说穿在身上了, 坐在椅子上都不敢往后靠,怕把衬衫后背蹭出褶皱来。 坐在他旁边的小陈,看余水生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样子, 忍不住开口道:“水生哥,你别紧张,这一周你那么努力, 肯定能晋级的。” 小陈是沈阳赛区晋级的选手,嗓子亮堂,人也爱说话,跟余水生分在同一间宿舍住了一个礼拜,算是七十五个人里跟余水生最熟的。 余水生闷闷地应了一声:“嗯。”但两只手又开始忍不住在膝盖上搓。 小陈说的是真心话,这七天的培训,他见过各种各样的选手,有天赋高的,有基础好的,有嗓子条件出众的,可论起勤奋刻苦,七十五个人里头没有一个比得过余水生。 每天早上七点,戚主管要求所有人准时到二十楼的训练室报到,而余水生六点半就已经站在训练室门口等着了,那时门还没开,比戚主管本人还早。 晚上六点收工,大伙三三两两地回宿舍休息,只有余水生继续留在训练室里练,有时候练到晚上九点多,打扫卫生的阿姨赶人了他才走。 培训的头两天,余水生被戚主管批了好几回,戚主管教的舞台礼仪和肢体协调训练对余水生来说太难了,他身板粗壮,手脚笨重,别的选手跟着示范做几遍就能跟上节拍,他做十来遍还卡在同一个动作上。 戚主管站在他面前纠正了几次,他还是做不对,便让他当着全班的面出列单独练。 换成别人早就觉得丢人了,可余水生愣是一声不吭,他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训练室角落,一个人对着墙壁反复做戚主管教的动作,做了一遍又一遍,做错了就从头来,再做错再从头来,膝盖哪怕撞在地板上磕出了青紫也没停。 到了第四天,余水生终于跟上了全班的节拍,动作还是笨拙,可至少不再卡壳了,小陈当时心里就想,按这人的毅力,没有什么是他做不成功的。 小陈看余水生还在搓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水生哥,你就把台下的人全当成木头就行了,别怕。” 余水生扭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半晌才低头嗯了一声,他嘴笨,想说句谢谢都说不利索,只能在心里默默记着。 走廊里,场务的声音传过来:“六十五号余水生,准备候场!” 余水生听到自己的编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起得太急,膝盖磕在了化妆台的桌角上,他闷哼了一声,弯腰揉了揉,直起身朝门口走去。 小陈在后面喊了一句:“水生哥,加油!” 余水生没回头,抬起右手朝身后摆了摆,算是应了。 * 演播大厅里,周日第二场直播已经进行了两个多钟头,三十七位选手陆续登台唱完了二十多个。 昨天牧筝的95分高悬在记分牌顶端,今天截止目前还没有人超过这个成绩,最高分停在93分上。 孔宜佩站在舞台中央,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出场卡,抬起话筒道:“下面有请六十五号选手,来自兰州赛区的余水生!” 侧幕的帘子拉开,余水生迈步走了出来,追光灯打在他身上,白衬衫被灯光照得发亮,他的肩膀宽阔厚实,把衬衫撑得绷紧,腰板挺得笔直,两只胳膊僵着垂在身侧,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观众席上立刻有人注意到了他左眼上的黑色眼罩,目光在他眼罩和黝黑粗粝的面孔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前排有人朝旁边的人努了努嘴,小声嘀咕道:“看到没,戴眼罩的,是不是受过伤?” 旁边的人探着脖子瞅了两眼:“好像少了只眼睛,你看他左边脸上还有疤,看着怪吓人的。” “嘘,小声点,人家听到了不好。” 杨立杰走到余水生身边,笑着递过话筒:“余水生同志,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余水生接过话筒,攥着话筒的手上青筋凸起,他站在原地低着头,闷闷地开口道:“大家好,我是余水生,三十四岁,来自甘肃省。” 杨立杰等了一会儿,发现余水生确实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笑着圆场道:“余水生同志看起来有点紧张,不过没关系,咱们用歌声说话。” 他朝观众席做了个“掌声鼓励”的手势,台下善意地鼓起了掌。 评委席上,罗勇佑拿起话筒,冲台上笑了笑:“余水生选手,你今天准备给大家唱什么歌?” 余水生目光转向评委席,闷声回答道:“林丽莺老师的《水调歌头》。” 话落,评委席上的评委同时愣住了。 《水调歌头》是林丽莺八二年录制的经典唱片,取自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她用婉转柔美的唱腔将古词的意境化成了绵延不绝的旋律,整首曲子需要极其细腻的气息控制和柔软的咬字功底,被公认为华语女声抒情歌曲中最考验“柔”字功夫的作品。 台下的观众扫了一眼舞台上余水生的外形,再想想林丽莺唱这首歌时温柔婉约的样子,两者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去。 前排有人开口道:“这么壮的汉子要唱林丽莺的歌?他那嗓子能唱得了吗?”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悬,这歌可柔得很,我媳妇都唱不了,何况一个大老爷们。” 评委席上,林丽莺拿起话筒看向余水生,开口道:“余水生同志,你确定要唱我这首《水调歌头》吗?” 余水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确定。” 林丽莺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鼓励道:“好,这首歌我唱了很多年了,每次听到别人唱我的歌我都会很期待,所以我也很想听听你的版本,或许会有出乎意料的效果。” 旁边的郑重地拿起话筒,挑了挑眉毛打趣道:“我发现这一届的选手一个比一个出人意料,昨天一个乖乖女站上台唱的是另类摇滚,今天一个大哥要唱女声的婉约歌曲,我现在是 真不敢再靠外表猜人了。” 台下观众听了哈哈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孔宜佩适时接上话头:“好的,现在让我们一起来听六十五号选手余水生带来的《水调歌头》,余水生,舞台交给你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伴奏带开始播放,古筝的引子从音响里铺开,叮叮咚咚的琴音如溪流般在演播厅里漫延,二胡的弦音随后加入,两条旋律交缠回旋,十二个小节的前奏把整首歌的基调铺满了。 余水生站在话筒架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前奏响起的时候他闭上了右眼,肩膀也慢慢放松了下来,到第十二个小节结束的时候,他张开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从话筒里淌出来的刹那,演播大厅里几百号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太柔了,这声音每个字都像含着水汽般的柔软,从话筒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带着天然的透明和干净,完全听不出是从一个五大三粗的黝黑汉子嘴里发出来的。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前排的人瞪大了眼互相对视,后排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瞅,怀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出了岔子,台上分明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可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分明不像一个男人能发出来的。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余水生的声线柔缓绵长,每一个字的韵母都被他拉得又长又软,收尾的时候轻轻地往回拢,无声无息,古筝的伴奏在他歌声底下铺垫着,两者贴合得丝丝入扣。 评委席上,林丽莺的头轻点着,她唱了几十年的歌,《水调歌头》更是翻来覆去唱了几百遍,全国各地的歌手、学生、票友翻唱过她这首歌的人数不胜数,她都听过,多数人唱得中规中矩,偶尔有唱得像样的,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嗓音唱过。 某市,一户普通人家的客厅里,老李一家三口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直播。 当余水生的歌声柔缓地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时,老李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好几眼屏幕上余水生的身形,又抖起耳朵听了两句歌声,猛地把搪瓷杯往茶几上一顿,水都溅出来了,瞪着电视开口道:“我耳朵眼睛没出问题吧?台上这个大男人,这声音是他嘴里发出来的?” 旁边他媳妇停下手里的毛衣针,也抬起头看了看电视,看到屏幕上黝黑壮硕的余水生,再听听喇叭里柔得不行的歌声,也愣住了。 他一旁的女儿更是张大了嘴巴,“爸,我怀疑我耳朵和眼睛也出了问题!” 说着她忍不住跟着电视里的旋律哼了两句,“明月几时有……”她刚起了个头,自己先皱了眉,声音干巴巴的,跟电视里余水生绵软的歌声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她不甘心地又唱了一句,还是不对味儿。 她妈在旁边听乐了,拿毛衣针点了她一下:“你别唱了,你声音还没人家余水生温柔呢。” 第111章 周日晚上的直播已经进行了两个多钟头, 三十七位选手上台了三十六位,观众席上的三百多号人从头看到尾,有的已经坐得腰酸背痛,可谁都舍不得走, 都在等着最后一个压轴选手登台。 孔宜佩举起话筒:“下面有请今晚最后一位选手, 来自海市赛区的七十五号选手, 陆文彬!” 侧幕拉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走了上来,身形修长, 面容白净清秀,走到舞台中央站定后朝评委席微微鞠了一躬,又转身朝观众席鞠了一躬, 动作不急不慢,举止很是得体。 杨立杰把话筒递过去:“陆文彬同志, 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陆文彬接过话筒, 微微一笑:“各位评委老师好,各位观众朋友好,我叫陆文彬,今年二十八岁,来自海市, 目前在海市歌舞团担任独唱演员, 今天很荣幸能站在这个舞台上,希望大家多多指教。” 台下的观众对他第一印象都挺好的,看着斯斯文文, 说话客客气气,自我介绍也妥帖周全,再听是歌舞团的, 大家都觉得这人肯定有两把刷子,忍不住坐正身子提起精神倾听。 陆文彬选了一首当下流行的情歌,伴奏带响起来后他开始唱,头几句还算稳当,音准也在调上,可唱到第一段副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副歌第二句和第三句的歌词全忘了,他硬着头皮用“啦啦啦”含糊过去。 到了第二段主歌勉强接上了词,可他越唱越慌,气息也乱了,最后一段副歌冲高音的时候嗓子一紧,声音直接劈了出去,破音破得台下前排的观众都跟着皱了一下眉。 一首歌唱完,陆文彬站在台上,额头上全是汗,手捏着话筒,完全没有开场时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评委们翻了翻手中的评分卡,叶倩琳率先拿起话筒,斟酌了一下措辞:“陆文彬选手,你的音色条件其实不差,中低音区有质感,可今天在台上可能你状态没有调整好,忘词和破音对一首完整的演唱影响很大,希望你回去多练多磨,下次有机会可以再来。” 林丽莺也跟着开口道:“舞台上紧张是正常的,忘词破音谁都有过,你能把一首歌完整唱完也是很厉害了,之后回去多练练心态,想来以后能发挥得更好。” 其他几位评委也各自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点评很客气,毕竟是最后一位了,大家都给足了面子。 “很好,感谢各位评委老师的点评,舞台上难免会出差错,但我们陆文彬选手能坚持把一首歌唱完,这很难能可贵,”杨立杰适时给了一个台阶,接着道,“那么现在有请我们五位评委开始打分。” 五块计分板翻了出来,叶倩琳75分,郑重地72分,林丽莺74分,罗勇佑71分,杨琳琳73分。 孔宜佩开口道:“去掉最高分75分和最低分71分,剩余三个分数72、74、73,总和219分,平均分73分,陆文彬的最终得分为73分。” 73分是两天比赛以来的最低分,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一阵体贴的掌声,毕竟是今晚最后一位选手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掌拍得响亮一些,算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台上,陆文彬听到73分的时候,身体猛地绷紧了,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板看了几秒,心里一股气涌了上来,他猛地抬起头,把手里的话筒狠狠朝地上摔了下去,那狰狞的模样哪还有刚刚开场时文质彬彬的模样。 “砰”的一声巨响,话筒撞在舞台地板上又弹了起来,刺耳的尖啸从音响里炸开,整个演播大厅被这声巨响震了一下,现场大家都被吓了一大跳,显然没有预想到刚刚看起来还很斯文的男人会突然发疯,台下观众皱着眉头捂着耳朵,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这男人怎么就突然发疯了,吓我一大跳。” “谁知道,可能是评分最低,心里不平衡了吧。” “就是,他刚刚介绍自己是歌舞团的,结果拿了个最低分的,能平衡才怪。” 台上,陆文彬涨红了脸,朝评委席吼道:“你们凭什么给我打这么低分!我排最后一个出场你们就不认真听了是不是,七十三分?你们打分打的什么东西!之前那些上场的泥腿子还有小混混,他们都没学过乐理知识,怎么就比我高分了!不公平!这根本就不公平!”他越吼越大声,手指直直地戳向评委席的方向,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评委席上五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被吓到了,不过他们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脸上依然维持着自然的表情,心里已经骂娘了,这选手自己唱不好还怪上他们来了。 同时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成为歌手之前并没有系统学过乐理知识,都是野路子,他这一骂把他们也都骂上了,怎么着,难道他们就不能唱歌,唱不好歌了吗,要真像他说的那样,那现在那么多音乐学院的学生,应该一个个都是大歌星才对。 台上陆文彬还在吼,嗓门越来越大,手在空中乱挥,好像自己多委屈似的。 这场面搁在私底下也就罢了,可这是全国直播,几千万双眼睛正通过电视机盯着这个舞台,每多一秒都是直播事故。 导播间里,老周看到监视器画面上陆文彬暴走的画面,他的手指头在两个按钮之间飞速移动,切掉画面黑屏?还是切到别的机位?黑屏太突兀,节目流程还没走完,就这样结束也算是直播事故。 他目光扫过六台监控画面,看到三号机位的近景镜头里,孔宜佩正站在舞台右侧,她的表情迅速调整了过来,老周立刻做了决定,切三号机,近景,镜头全给到孔宜佩。 孔宜佩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可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慌张,她看到镜头的红灯亮着,知道导播已经把画面切给了她,留给她的反应时间只有几秒钟,几秒钟之内她必须开口,必须把节目正常地收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镜头切过来的同时,嘴角微微上扬,朝镜头露出了一个端庄的微笑,然后稳稳地举起话筒。 “各位观众朋友,感谢大家今晚的陪伴。”孔宜佩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可实际上这段话她用了毕生所学飞速在自己脑子里组装着,“经过两天精彩的赛程,第一届《华夏之声》七十五进五十全国晋级赛到此圆满落幕。七十五位选手在这个舞台上为大家带来了精彩纷呈的演出,有让人热血沸腾的摇滚,有让人泪流满面的民歌,有让人拍手叫好的戏曲,也有让人惊叹的跨界挑战。每一位选手都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状态,为我们呈现了音乐最动人的模样。在这个舞台上他们用歌声展现了华夏儿女的风采,也让我们看到了音乐的无限力量。” 她身后,陆文彬还在叫嚷,杨立杰已经快步走了过去,和两个闻讯赶来的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陆文彬的胳膊,杨立杰一手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三个人合力把他朝侧幕方向拖,陆文彬的脚在地板上蹭出了刺耳的声响,可镜头始终锁在孔宜佩的近景上,电视观众只能隐约听到些含混的杂音。 孔宜佩的话一句接一句,衔接紧密,字句清楚,完全没有给任何杂音留出空隙,身后的动静已经渐渐弱了下去,杨立杰和保安把陆文彬拖进了侧幕,孔宜佩自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 “下周六,同一时间,晚上七点三十分,知觉视听频道,《华夏之声》五十进二十五淘汰赛将正式开启。”她朝镜头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届时会有更多精彩的表演等着大家,哪些选手能够晋级?哪些选手将遗憾离场?答案就在你们手中的投票卡上,观众朋友们,请记得明天去买一份《知觉影视报》,投出你宝贵的一票。” 孔宜佩的目光稳稳地锁在镜头上,笑容分毫不变,她甚至微微侧了半步身子,让镜头能够捕捉到她身后舞台背景板上“华夏之声”的logo,嘴上音调不变继续道:“华夏之声,唱响新时代。本届赛事由健力宝、可口可乐、春兰空调、百雀羚联合冠名赞助,由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知觉视听频道独家播出。我是主持人孔宜佩,华夏之声,我们下周六不见不散!” 片尾音乐准时响了起来,led屏幕上“华夏之声”的logo缓缓浮现,导播掐着秒把画面切到了片尾动画,干净利落地收了场。 整段结束语从头到尾不超过四十秒,可就是这四十秒,孔宜佩把一场可能在全国观众面前失控的直播事故,硬生生地兜了回来,全国几千万电视观众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一个笑容得体、口播流畅的女主持人正在温柔地跟大家说“下周六不见不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播信号断了,演播大厅里的灯光全部打亮,追光灯熄灭,舞台上的led屏幕切回了待机画面。 孔宜佩还是维持着笑容满面的样子,直到一个场务大声喊:“直播结束!” 她才敢放松下来,拿着话筒的手抖个不停,她感觉自己后背一片冰凉,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站了两个多钟头本来就酸,现在一松劲更是软得厉害,膝盖一弯差点没站住。 几个工作人员第一时间跑上了台,有人递矿泉水,有人递毛巾,有人伸手扶着她的胳膊。 “佩姐,你刚才太厉害了!”一个年轻的场务小妹把毛巾塞到她手里,“后面那么大动静,你怎么能做到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的,换成我早就吓傻在台上了!” 孔宜佩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苦笑着说:“什么厉害啊,我刚刚都快吓死了,你看我手现在还在抖呢。” 她伸出右手给旁边的人看,五根手指头确实还在打颤,攥都攥不住毛巾。 第112章 星期五, 知觉影视总部国贸大厦十八层,平时用来做仓储和资料室的西区,这一个礼拜被临时改成了投票统计中心 。 六间打通的办公室里,地上堆满了麻袋, 每个麻袋都鼓鼓囊囊的, 袋口扎着红绳, 红绳上挂着纸牌写着来源地,有“京市邮政总局转”“济南邮政分拣中心转”“成都东区邮局转”“武汉江岸区邮局转”等等。 从星期一开始,全国各地的邮局就源源不断地往知觉影视公司寄来成袋成袋的投票信件, 邮局的投递员开始每天来两趟,到星期二就要跑三四趟,到了周三邮局员工根本跑不动趟了, 深市邮局不得不专门调了两辆卡车给知觉影视送信,邮局的分拣员私底下跟同事抱怨, 说他干了十几年邮政, 头回见一家公司收信收到要用卡车拉的。 星期一第一批麻袋到的时候,票数统计部门的八个人还能应付,一人一张桌子,拆信封、取投票卡、核验防伪标志、登记选手编号和姓名、计入总数,流程跑了两遍就顺了。 可到了星期二下午, 第二批第三批麻袋陆续卸到走廊里的时候, 八个人傻眼了,地上的麻袋已经堆了四五层高,靠着墙排了一整排, 最里头的袋子都被压变形了,麻袋的缝隙里露出一角一角白色的信封,密密麻麻的, 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也太多了吧!”统计部的员工蹲在地上拆麻袋,拆了一个又一个,每个麻袋里少说塞了上千封信,他哪怕还再长十个手指头也数不过来。 部门负责人看着不断涌入的麻袋,只能向林副总求援,林玥二话没说从别的部门抽调了三十个人过来帮忙,可到了星期三,三十个人也不够用了,又加了二十个。 到了星期四,半个公司的人都被拉过来帮忙拆信封统计投票了,财务部的会计拆信封拆到手软,宣传部的美工蹲在地上分拣选手编号,就连前台的两个姑娘都被叫过来帮忙核验防伪标志。 拆出来的投票卡按选手编号分类装进不同的纸箱里,纸箱排成一排摆在墙边,有的箱子已经装满了三四箱,有的才装了半箱,每个箱子外面贴着选手的编号和姓名。 行政部的小刘蹲在地上拆麻袋,拆了一上午,手指头被粗糙的编织绳磨得通红,她把麻袋里的信封倒在桌面上,哗啦啦地铺了一桌子,转头朝隔壁桌喊了一嗓子:“又来了一袋,甘省寄过来的,应该全是投余水生的!” 隔壁桌负责核验的老陈头也不抬,手里的放大镜对着投票卡上的防伪标志照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往右手边的“有效票”筐里一扔,顺手又从左边的信封堆里抽出下一封,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上的熟练工。 “甘省的票这两天特别多,”老陈拆着信封随口道,“昨天我一个人就核验了三百多张甘省来的,十张里头有九张写的余水生。” 旁边登记组的小马插了一嘴:“无锡来的也多,全投牧筝的,昨天我登记了一整天,登到手腕都酸了,牧筝两个字我闭着眼都能写了。” “湘西的也不少,”另一个同事从信封堆里探出头来,“都是投彭朗的,土家族的乡亲们可真团结,好多信封上的地址写的都是同一个镇子。” 统计组的组长老方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后头,面前摊着一张大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选手编号和对应的票数,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每隔半个钟头就把最新的汇总数字报给旁边的记录员。 到了星期五下午三点,截止时间到了,老方带着统计部的人做最后的汇总,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几个人趴在桌上核对数字。 “总数出来了,”老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里拿着汇总表,声音有些发虚,“截止今天下午三点,全国一共收到了五百一十五万两千三百六十七份有效投票。” 旁边帮忙统计的同事们听到这个数字,动作全刷地停了下来,你看我我看你,眼睛瞪得老大,满眼不可置信。 “多少?”有人问了一句,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 “抹个零,五百一十五万。”老方又念了一遍。 “嘶”大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多万?这才是一个礼拜的分量啊!” “我的妈呀,难道全国人民都在投票吗?” “这数字,怪不得我拆信封拆到手都肿了。” 旁边财务部借调过来帮忙的小张低头算了算,忍不住插了一嘴:“按报纸两毛钱一份算,光是投票这一项带动的报纸销售额就超过一百万了吧。” “远远超了,投票卡寄回来的有五百多万,可买了报纸没寄投票卡的人更多,很多人买了报纸就是想看节目报道和选手花絮的,他们不一定投票。”老方拿着汇总表摇了摇头。 这话没说错,《知觉影视报》在七月四日星期一的单日销量就达到了惊人的九百五十万份。 九百五十万份是什么概念,在此之前,华国报纸单日销量的最高纪录保持者是《参考消息》,峰值为九百二十一万份,这个纪录已经保持了好几年,报业同行们都觉得短期内不会有人打破。 结果一份创刊不到两年的影视类报纸,靠着一档音乐选秀节目的投票联动,单日销量直接越过了九百二十一万的门槛,把《参考消息》的纪录甩在了身后。 这个数字传出去的时候,整个报社行业都炸了锅,大家反应不一。 一拨人酸得牙疼,阴阳怪气地说知觉影视报能卖这么多全靠投票卡拉动,本质上卖的是投票权,这种销量“含金量”不高,要是没有华夏之声这个节目,看看他们还能卖多少。 另一拨人则大大方方地恭喜,私底下琢磨着能不能学到点什么,有几家报社的主编已经在研究知觉影视报的排版和内容策略了,打算搞一搞“报纸联动”的新花样。 * 小刘拆完了手里的麻袋,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正准备去走廊搬下一袋,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好几个女同事的声音叠在一起,带着兴奋。 “凌一舟!是凌一舟哎!” “真的假的?他怎么来公司了?” “真的真的,我刚在电梯口看到的!” 小刘听到议论声,探头往走廊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正从电梯方向走过来,剑眉星目。 凌一舟沿着走廊走过来,看到两边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和敞开的办公室里埋头拆信的同事们,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最近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满屋子的信封和忙碌的人,他啧啧道:“这是怎么了?大家在搬家呢?” “一舟哥!”小刘激动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深市,”凌一舟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了小虎牙,“放下行李就过来公司了,路过这层看到你们忙成这样,过来看看。” 他走进办公室扫了一眼,满地的麻袋纸箱信封,密密麻麻的投票卡铺了一桌子,他看得咋舌:“我的天,这也太夸张了吧,满地都是啊。” “可不是嘛,”老方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五百多万封信啊一舟,从星期一拆到今天,我们部门八个人拆了五天都没拆完,最后把半个公司的人都拉过来帮忙了。” 凌一舟走到一个纸箱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箱子外面写着“65号余水生”,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投票卡,他伸手拿了一张翻了翻,投票卡上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余水生65号”,下面还附了一句话“余水生加油,你唱得太好了!我拉着全家支持你!” “哟,这还写了留言,全家支持,很大的面子啊,”凌一舟乐了,“跟当初寄到公司给我的信一样。” 旁边一个男同事听了抬头道:“对了,一舟哥,你的粉丝又给你寄了很多信呢,前台收发室那边堆了好几箱你的,等下你走之前别忘拿了。” 凌一舟挠了挠后脑勺:“行,回头我去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满屋子忙碌的同事们,开口道:“你们辛苦了,这样吧,下午茶我请了,你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跟我说,我让人去买。” “真的?”大家眼睛刷地亮了。 “真的真的,随便点。” “那我要吃菠萝包!” “我要绿豆沙!” “一舟哥,我能点猪脚饭吗?我从早上拆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 “可以,想吃什么都可以,”凌一舟笑着一一记下,掏出钱递给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助理,让他们下去买,两个助理开心去了。 趁着等下午茶的功夫,几个人围着凌一舟聊了起来。 “一舟哥,你这脸怎么黑成这样了?去非洲了?” 凌一舟苦着脸道:“比非洲还狠,我跟港岛的一个剧组去敦煌沙漠拍武侠电影,在沙漠里待了快两个月,天天顶着大太阳拍打戏,脸上的皮晒脱了三层,能不黑吗,我现在就跟出土文物似的。”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哈哈哈,一舟哥,虽然你黑了点,但是依然帅气啊!” “你这话我爱听。” “电影拍完了吗?”有人问道。 “拍完杀青了,”凌一舟摆摆手,“不过导演说后期剪辑还得一两个月,上映估计要年末了,拍武侠戏是真累啊,每天吊威亚从城墙上飞下来,飞了二十几遍才过,导演嫌我姿势不够飘逸,我都快飘成风筝了他还喊再来一条。” “听起来好辛苦啊。” “辛苦倒是其次,主要是沙漠里啥都没有,风一吹满嘴沙子,吃盒饭的时候饭里拌着沙,喝水水里沉着沙,睡觉枕头里灌着沙,我觉得我回来之后咳嗽都能咳出二两沙子来。” 第113章 随着《华夏之声》赛程一轮接一轮地往下推, 五十进二十五,二十五进十五,淘汰赛的残酷在升级,观众的投票热情也在不断升级。 到了十五进十赛的这一周, 也就是每周星期一的投票日, 《知觉影视报》的全国单日销量已经突破了一千三百万份。 一千三百万份, 华国有史以来没有任何一份报纸达到过这个数字,《参考消息》的峰值九百二十一万份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也意味着全国平均每八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在星期一买了这份报纸。 大城市的报刊亭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队, 小城镇的邮递员还没出门就被堵在邮局门口,印刷厂加了夜班赶印都印不过来,连油墨供应商都跟着发了一笔横财。 圈子里起初还有些酸言酸语, 说知觉影视报卖的是投票权不是内容,含金量大打折扣。 可随着数字一周一周地往上蹿, 从九百五十万到一千一百万再到一千三百万, 这些声音也渐渐没了,一千三百万份摆在面前,管你卖的是什么,人家实打实地卖出去了,你酸不酸它都在那儿, 他们望都望不到边。 有几家老牌报社的总编凑在一块喝茶的时候, 聊到知觉影视报的发行量,一个总编端着茶杯叹了口气:“服了,彻底服了, 人家一份影视小报干到一千三百万,我们正儿八经的大报干了十几年也没摸到人家的零头,你说气人不气人。” 旁边的总编苦笑着摇头:“气什么气, 人家是真有本事,沈知薇搞出来的‘报纸投票’模式,把读者和节目绑在了一起,每个买报纸的人都有强烈的参与感,这招用得牛,我们想学都学不来。” 另一个总编嘬了一口茶:“别酸了,想想怎么跟人家合作才是正经事。” 投票热潮催生的可不光是报纸销量,还有无数家庭里的“投票大战”。 某市某筒子楼,晚饭过后,老周端着碗到厨房洗碗,他媳妇赵桂兰坐在饭桌上,面前铺了十份《知觉影视报》,拿着剪刀正认认真真地沿着虚线把投票卡剪下来,十张投票卡整整齐齐码在桌沿上。 老周洗完碗甩着手走出来,瞥了一眼桌上的投票卡,随口问了一句:“投给谁的?” “余水生。”赵桂兰头也不抬。 老周的嘴立刻撇了下去:“又是余水生,你这段时间都给他投了多少票了?我看彭朗唱得也挺好的嘛,咋不给他投?” 赵桂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彭朗唱得好关我什么事?余水生唱得更好,他的嗓子动听极了,我都快给他唱化了,你说我不投他投谁?” “你化了关我什么事?”老周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赵桂兰剪刀停下,双眼一瞪。 “没,没什么。”老周赶紧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他们闺女从卧室里窜了出来,手里也捏着三张投票卡,往桌上一拍:“妈,我要投给牧筝!你帮我一起寄了吧。” 赵桂兰低头看了看女儿的投票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牧筝”两个字,皱了皱眉:“你投什么牧筝啊,投余水生多好啊!” “我不,我就要投给牧筝!”闺女两只手叉在腰上,“牧筝唱摇滚多酷啊,余水生唱的歌太慢了,唱得我都要被他催眠睡着了。” 赵桂兰听了气得放下剪刀拍了一下桌子:“啥叫催你睡觉?人家余水生唱得多好你说催你睡觉?你懂什么叫好歌吗?” “我就不懂咋滴,我就要投牧筝!”闺女把三张投票卡护在胸口,寸步不让。 老周看她们母女俩就要争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在旁边插了一嘴:“要我说你们都别投了,投给彭朗多好……” 母女俩同时扭头瞪了他一眼:“做什么美梦呢!” 老周吓得只能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赵桂兰和闺女僵持了好一会儿,谁都不肯让步,最后赵桂兰不耐烦地一挥手:“行行行,你投你的牧筝,我投我的余水生,各投各的,谁也别管谁!” “说好了啊,你不许偷偷把我的票改成余水生。”闺女警觉道。 “呵,我稀罕改你的票?你三票够干啥的?”赵桂兰不屑道。 闺女被她妈怼得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抱着投票卡回了卧室,走到门口又甩了一句:“牧筝最后肯定拿冠军!” “你做梦吧!”赵桂兰在身后寸步不让地喊了一嗓子。 老周看着母女俩吵来吵去的样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们爱投谁投谁,能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你闭嘴!”母女俩再次异口同声。 老周缩回了沙发角落里,啥都不敢说了。 * 某报刊亭旁边,蹲着四个半大孩子,四个人排成一排蹲在报刊亭旁边的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报刊亭窗口前来来往往买报纸的大人。 他们兜里加起来一共只有四毛钱,只能买两份报纸,所以他们就想了个办法,蹲守在报刊亭旁边,盯着买报纸的人看,猜哪个是买了报纸看完新闻就扔掉不会寄投票卡的,然后上前去捡。 大点的孩子铁蛋蹲了一上午,已经总结出了一套“鉴别法则”,他把脑袋凑到其他三个孩子旁边,叽里咕噜传授经验:“你们看好了,排队的人里面,如果是年轻姑娘或者年轻小伙子,别去问,他们肯定要投票的,都有喜欢的歌手。如果是中年阿姨,更别去问,她们比年轻人还疯,上次我看到一个阿姨一口气买了二十份呢。” “什么样的大人才不投票呢?”二毛歪着脑袋好奇问道。 铁蛋眯着眼扫了一遍报刊亭前的队伍,伸手往前一指:“你看,穿皮鞋提公文包的,手腕上戴表的,走路急匆匆的,买完报纸往提包里一塞就走的,十有八九是上班路上顺手买份报纸看新闻的,他们多半不会投票。” “铁蛋哥你好厉害啊,跟火眼金睛似的。”丫丫崇拜地看着他。 “那当然。”铁蛋昂了昂下巴,“观察力,懂不懂?” 话音刚落,四个孩子的目光同时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报刊亭窗口买了一份《知觉影视报》,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快。 铁蛋的判断来了:“看到没有?买完就夹着走了,都不翻开看选手照片的,肯定不投票,跟上!” 四个孩子齐刷刷地从台阶上弹了起来,悄悄跟在男人身后,那男人走出十几米远,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多了四条小尾巴。 走了半条街,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铁蛋正打算上前去问“叔叔你要投票卡吗”,旁边小胖忽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朝地上努了努嘴。 铁蛋低头一看,前面的男人走路时,一个深棕色的钱包从他裤子口袋里掉了出来,正躺在路边的石砖上。 铁蛋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钱包,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塞着好几张大团结,还有一张工作证,他合上钱包朝其他三个一摆头:“追!” 四个孩子撒开腿跑了起来,在人行道上你追我赶地往前冲,丫丫腿短跑在最后面,小辫子在脑后甩得啪啪响。 “叔叔,叔叔!”铁蛋跑到男人身后喊了起来。 男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到四个气喘吁吁的孩子追到了身后,愣了一下:“你们找我?” 铁蛋喘着气把钱包递了过去:“叔叔,你的钱包掉了。” 男人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空的,脸色倏地变了,他赶紧接过钱包翻开看了看,钱和证件都在,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几个孩子如同看着再生父母,感激道:“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追上来还给我,这钱包丢了我一个月工资就没了。” 他说着心有余悸地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零钱,数了四张五毛的递过去:“来,一人五毛钱,拿去买雪糕吃,算叔叔感谢你们的拾金不昧。” 铁蛋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腋下夹着的《知觉影视报》,两只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叔叔,我们不要钱。” “不要钱?”男人愣了,还有小孩不要钱的? 铁蛋的目光盯着他腋下的报纸,开口道:“叔叔,你手里的知觉影视报能给我们吗?我们想要里面的投票卡。” 男人低头看了看腋下的报纸,又抬头看了看面前四个孩子满怀期待的脸,哭笑不得,他买这份报纸就是图个看新闻消遣,投票卡什么的他压根没打算用,本来看完就准备垫桌角的。 “你们就要这个?”他指了指报纸确认道。 四个孩子齐齐点头,八只眼睛亮闪闪的,男人乐了,把报纸从腋下抽出来递给铁蛋:“拿去吧,给你们了。” “谢谢叔叔!”四个孩子同时喊了一声,铁蛋接过报纸,四个人围在一起欢呼起来,比过年拿到压岁钱还开心。 男人看着四个孩子高兴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想了想,还是把手里的四张五毛钱塞到了铁蛋手里:“钱也拿着,可以买更多报纸,你们是好孩子。” 铁蛋看了看手里的两块钱,又看了看男人,嘴角咧开了,露出了两颗门牙中间的豁口:“谢谢叔叔!” 男人摆了摆手笑着走了,四个孩子蹲回到路边,铁蛋把两块钱分了分,一人五毛,然后郑重地把报纸翻开找到投票卡的版面,问大家:“这一张投票卡,投谁?” “投牧筝!”丫丫第一个喊。 “投余水生!”小胖反对。 “投彭朗!”二毛举手。 铁蛋看了看三个人,一人一个答案,加上他自己想投祁砚京,四个人四个答案,谁也不让谁。 第114章 牧大国拍着前台的台面喊了第三遍“叫牧筝出来”的时候, 电梯门打开了。 林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壮实的保安,她已经从内线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她扫了一圈前台的场面,目光落在牧大国和林丽芬身上, 走到两人面前站定:“我是知觉影视副总林玥, 二位是牧筝的家属?” 牧大国转身瞪着眼打量了她几眼, 只觉得这个女人年轻得过分,嘴一撇,“什么副总, 一个小丫头片子,你做得了主吗?叫你们老板出来和我谈!” 林玥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平静地开口道:“我做不做得了主, 取决于你们想用什么方式解决问题。” 她说完顿了顿,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要么跟我去楼上办公室坐下来谈, 或者我叫保安送二位出去。不管你们跟牧筝是什么关系,知觉影视公司的前台不是菜市场,也不是你们能随便闹事的地方。” 牧大国和林丽芬听了同时愣了一下,他们刚才在前台闹得欢,对付的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气势上占尽了便宜, 可眼前站着的年轻女人,背脊挺直,下巴微微扬着, 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来的时候,牧大国心里打了个突。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建材生意,跟供货商吵过跟工人骂过跟同行拍过桌子, 打架扯皮也经历过不少,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女人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让他生出一股直觉,这个人不好惹。 她说话的时候虽然脸上带着笑,可那周身气势比那些看起来凶狠恶煞的人还要足,让人心里直发怵。 旁边林丽芬扯了一下牧大国的袖子,牧大国瞪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玥身后站着的两个保安,粗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喉结动了两下,到底把气咽了回去,闷声道:“行,去你办公室谈。” 林玥转身在前面带路,牧大国和林丽芬跟在后面,林丽芬经过前台的时候还回头剜了两个前台姑娘一眼,两个姑娘缩了缩脖子,等他们走远了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还是林副总厉害,这两人一下子就不闹了。” “可不是嘛,刚刚我都要被他们吓死了,你说他们真是牧筝父母?哪有这样的父母的啊,在孩子总决赛的时候跳出来闹事。” “谁知道呢,奇葩的父母多了去了,只是可怜了小牧筝。” * 林玥办公室,牧大国和林丽芬被带进来后分别坐在了沙发上,两人对视了一眼,心里琢磨着等下该要怎么闹腾利益最大化。 林玥在对面落座,扫了他们一眼就看透了他们的小心思,她之前也了解过牧筝家庭,没有和他们寒暄客套,对付这种人一开始就不能给好脸。 在他们开口之前,她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把文件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选手的参赛合同,”林玥开口道,“每一位选手在正式进入全国赛程之前,都与知觉影视公司签署了这份合同,其中第十二条明确约定选手在赛程期间若因个人原因或第三方干预中途退出比赛,或因选手相关人员的行为对节目造成干扰、导致节目受到损失的,选手方需向知觉影视公司赔付违约金。” 牧大国刚开口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心里嘀咕什么合不合同,这大公司就是穷讲究,没好气地伸手把合同拿了过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两眼,合同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一堆,他看得直皱眉,翻了几页找到了第十二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违约金的数额和计算方式,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林丽芬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她看不懂,但是“违约金”她还是有些了解的。 林玥等他们看了一会儿,继续开口道:“当然,牧筝是未成年人,如果你们家属坚持要闹,我们可以让你们把牧筝带回去,公司不会强留。” 牧大国和林丽芬听了心里一喜,忍不住同时抬起头来看她,以为她要松口了。 林玥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勾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作为牧筝的法定监护人,你们需要承担因中途退赛给公司造成的全部损失,包括赛事筹备费用、广告赞助违约金、以及公司为培养选手投入的各项成本,初步估算,这笔费用在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牧大国一听这数字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嗓门直接拔到了最高,“你们怎么不去抢!” 五十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普通城镇工人月工资不到两百块,五十万需要一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二十多年。 他牧大国虽然是做建材生意的,可他近几年的生意都是吃老本,利润一年比一年薄,他全部家当加起来都凑不出五十万。 林丽芬也反应激烈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指着合同气急败坏道:“这是牧筝一个未成年人签的合同,关我们什么事,未成年签的东西不算数,我们现在就要把牧筝带走!” 林玥抬眼看着对面两张涨红的脸,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表情不变,语气懒洋洋道:“这话你们可以跟我们公司法务部说去。” 牧大国和林丽芬同时噎住了,他们来深市之前也打听过知觉影视这家公司,这家公司成立才两三年,可已经是华国内地最大的影视公司了,光是去年一年的营收就抵得上他们无锡整条建材街所有商户加起来的总和,一个年营收大几千万的大公司,养着的法务团队能是吃素的? 况且知觉影视的法务部,在整个华国商界已经算是赫赫有名了,前年港商罗启昌盗版知觉影视周边,法务部聘请港岛大律师查安伦跨境追诉,罗启昌的仓库厂房门店被查封得干干净净,本人气急攻心当场昏厥,这案子当年港岛内地各大报纸都报了个遍。 去年知觉影视更是联合多家公司成立了版权保护协会,法务部主导了十几起盗版侵权案件的诉讼,大大小小的老板赔了个底朝天,还帮不少势单力薄的小创作者免费打赢了维权官司,在行内口碑极好,有人私底下说知觉影视法务部的人一个个跟饿狼似的,盯上了谁就往死里咬。 更重要的是去年华国《著作权法》第一版的出台,可以说是间接由知觉影视公司推动的,整个行业提起“知觉影视法务部”没有人不忌惮三分。 一个能把港商搞到破产、能推动国家立法的影视公司,他们两个无锡的小老板拿什么去跟人家掰手腕? 这位林副总说“跟法务部说”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可正是这份有恃无恐让牧大国和林丽芬心里发虚,这个林总敢这样说话,说明这份合同是经得起推敲的,人家法务部拟的合同,能让他们找到漏洞?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牧大国的手指在合同的纸页边缘来回摩挲着,翻了两页又翻回来,眼珠子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上滚来滚去,可他越看越心虚,这些法律条文他一个做建材的哪里看得懂,但是他看得懂数字,五十万,白纸黑字印在上面。 就算合同效力可以商榷,人家有的是律师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能力跟他们耗,最后可能他们还真得赔那天价违约费,赔个倾家荡产。 林玥看了一眼他们的表情,没有再跟他们多说什么,她站起来,把合同收回文件袋里,朝门口的保安招了招手:“送客。”两个字,干脆利落。 牧大国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发作,可嗓子眼里的话堵着上不来,五十万的违约金压在头顶上,知觉影视这大公司像大山压在身上,他一个做建材的小老板,在这间会议室里头一回体会到了什么叫“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哼”了一声,一甩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丽芬还想说什么,但是她平时可以在街坊邻居间撒泼,可是现在面对着看起来很礼貌却不容置喙的林总,那些叫喊完全说不出来,只能恨恨地跟在牧大国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扭头狠狠剜了林玥一眼,林玥连眼皮都没抬。 两个人在保安的“护送”下走进了电梯,颇有些狼狈逃窜。 * 电梯停在国贸大厦一楼,牧大国和林丽芬两人走了出来一路走到门口,牧大国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喘着粗气,满脸窝火。 林丽芬也愤愤不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几圈,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道:“老牧,要不我们直接去报警,就说未成年女儿走失了,被知觉影视公司扣押了。” 她心里盘算得很清楚,报了警,公安就会介入调查,就算最后查出来牧筝是自愿参赛的,可这一折腾少说也要好几天,总决赛就在今晚,只要牧筝上不了台她的比赛就废了,哪怕带不走她,闹大了也能让她分心,没心情参加比赛。 牧大国低着头没吭声,脖子上的金链子被他两根手指头捻来捻去。 林丽芬催他:“你倒是说话啊,去不去?” “不去,”牧大国抬起头来看着她,“不去报警。” “为什么?”林丽芬的声音倏地变得尖锐起来,“就看着她在电视上得瑟?” “你给我闭嘴,”牧大国瞪了她一眼,眼睛眯着看了她好几眼,看得林丽芬面色发紧,他才粗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但是牧筝好歹是我女儿,她姓牧,我是她老子,如果她真在这个比赛里出了名成了大歌星,我作为她亲爹,到时候自然跟着受益。” 他说着话,脑子里已经盘算开了,牧筝如果真的大红大紫了,以后要是出唱片、开演出、接广告,钱还不是哗哗地挣?她再怎么厉害也只有十七岁,未成年,法律上还得听他这个当爹的。 第115章 台岛, 飞碟唱片公司办公室里,歌手陈天华靠在沙发上盯着面前二十一寸电视机的画面,他的经纪人坐在旁边翻着收视报告,飞碟唱片的老板吴楚南坐在办公桌后面。 电视里正在转播大陆内地的《华夏之声》全国总决赛, 画面上主持人刚刚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位选手在追光灯下登台。 这个节目的转播信号经港岛金声唱片牵线, 由中视购入在台岛播出,每周六晚间八点的固定时段,从七月开播以来, 收视率一路往上爬。 说起来,早在今年四月《华夏之声》筹备之初,知觉影视公司曾经向陈天华发出过评委邀约, 陈天华在台岛乐坛风头正劲,连续三张专辑拿下金曲奖, 被媒体封为“情歌天王”, 知觉影视看中的就是他在整个华人圈子的号召力。 邀约函寄到飞碟唱片,公司老板吴楚南看了两眼就扔给了陈天华说不用去浪费时间,陈天华本人更是连信都懒得拆。 原因很简单,台岛娱乐圈上上下下对大陆内地的文化产业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他们看来, 大陆文化断档了很久, 流行音乐更是一片荒漠,连像样的唱片工业都没有,能搞出什么花样, 内地老百姓还在听红歌和民族大合唱呢,做歌唱比赛简直是笑话。 至于知觉影视的沈知薇在今年二月拿了柏林金熊奖,台岛圈子里酸溜溜地议论了几天, 结论大同小异,都说她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碰上柏林电影节想搞噱头,弄个大陆片子装装门面罢了,一个拍电视剧出身的女导演懂什么电影?懂什么音乐? 可谁也没料到,《华夏之声》播了两个月,声势越来越大,经港岛转到台岛居然在中视杀出了一条血路,收视率从第一周的百分之五一路爬到了百分之二十,逼得吴楚南不得不正视起来。 他之前回绝知觉影视公司的时候有多轻蔑,现在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收视报告上的数字,就有多后悔,脸上都挂不住了。 陈天华看向经纪人忍不住开口问道:“现在我们台岛这边转播的收视率到底多少了?” 经纪人翻了翻手里的报告,念道:“上周六的数据,百分之三十点四,全台排第二。” 陈天华愣了一下:“第二?排在谁后面?” 经纪人道:“华视的《乐翻天》,它的收视率是百分之三十一点,就差零点六,不过今晚是总决赛,依照这个势头,超过《乐翻天》基本没有悬念。” 陈天华听了倒吸了一口气,《乐翻天》可是台岛当下最火的综艺,已经连续六十多周蝉联收视冠军了,全台岛没有哪档节目能跟它叫板。 现在一个大陆内地的歌唱比赛,仅仅是靠着港岛的转播渠道,居然就追到了零点六的差距,他转头看向电视屏幕上正在唱歌的大陆选手,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多月前他连邀请函都懒得拆,觉得跑去大陆给一群唱红歌的老百姓当评委简直有辱身份,现在回头看,那巴掌是“啪啪”打在他脸上,脸都要被打肿了。 一旁的老板吴楚南听了这话,站了起来走到电视机旁边,盯着画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当初人家公司找上门来谈合作,我们怎么说来着?说大陆做不出名堂,说人家搞歌唱比赛是闹着玩的,现在好了,人家把名堂做到我们家门口了,全台湾的观众都在追着看。”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这帮人啊,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矮一截,结果人家跑到前面去了,我们这下连尾灯都看不着。” 陈天华没接话,五味陈杂地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主持人正在念第三位选手的名字,演播厅里一千个观众的掌声隔着电波传过来。 他做了十年歌手,什么阵仗都见过,可大陆内地的综艺节目能做到这个规模,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 经纪人在旁边补了一句:“天华哥,我听港岛那边的朋友说,大陆全国的投票总数已经超过了一千万份,一千万份啊,整个台湾人口才两千万,人家光投票的人就快赶上我们半个岛了。” 陈天华现在不只是酸了,是眼红得要命,那几个港岛的歌手他也曾和他们打过交道,名气和他不相上下,但现在,人家眼看着就要把他甩了一大截,不酸才怪,他那时怎么就他妈把邀请函扔了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三个人各怀心思盯着电视屏幕。 过了一会儿,吴楚南感慨道:“大陆有差不多十亿的人口市场啊,是我们拍马屁都赶不上的,只要大陆的市场一旦被打开了,那里边的利益想都不敢想,哪里是我们台岛能比的,我们再端着架子不跟人家来往,吃亏的只能是我们自己。” 他目光转向陈天华继续道:“天华,等这个节目结束了,你去趟港岛找黄百鸣聊聊让他牵头搭线,看看第二季还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陈天华扭头看他,吴楚南的表情很认真:“之前是我们短视了,人家既然能做到这个地步,说明有真本事,市场在哪钱就在哪,面子值几个钱?” 陈天华视线转回去看电视,屏幕上第四位选手正在登台,他吐了口气:“行,你安排。” * 深市,国贸大厦二十楼演播大厅。 前四位选手已经完成了各自的演唱,随着选手不断登台演出,演播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彻底热了起来。 孔宜佩走到舞台中央,举起话筒:“好的,感谢四号选手的精彩演唱,下面有请我们的五号选手,来自京市的祁砚京!” 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几秒钟后,祁砚京从侧幕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把京胡。 他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把京胡搁在膝头上,琴弓架好,低着头调了两下弦。 台下的观众安静了下来,上一位选手带来的粤语快歌的气氛还没散干净,大家都在好奇这个清秀的年轻人打算怎么用京胡来唱流行曲。 祁砚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嘴角极浅地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手腕一动,琴弓贴上了琴弦。 京胡从音响里淌了出来,和平常戏台上的高亢激昂截然不同,他拉的是一段极慢极低的旋律,琴弓走得极缓,每个音拉得很长,像没有尽头的胡同。 前奏拉了八个小节,祁砚京开口唱了起来,他唱的歌叫《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是他自己填的词谱的曲,讲的是一个人写了很多封信想寄给远方的家人,可每一封都揉碎了扔掉了,始终没有寄出去,歌词里全是他压在心底的惦念,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掏。 他的嗓音天生带着一股忧郁的底色,唱快歌的时候会被节奏盖住,可唱慢歌的时候全部优越就显露了出来,每个字像是浸过水的墨,洇在宣纸上慢慢散开。 副歌部分旋律往上走了半个调,他的声线跟着拔高,可依然控得很稳,高音上去了情绪也跟着上去,整首歌最重的一句歌词在副歌末尾,“落笔千行都是你,封好信口寄给风。” 观众席上,有好几个人已经在擦脸了,上一首歌曲大家还听得欢欢快快的,转眼就被祁砚京给唱得心里酸酸的,情绪翻转来得太快,快到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准备,眼眶就先红了。 家属席第六排,陈玉华坐在座位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攥得紧紧的,她不知道原来孩子离开家后的情绪是这样的。 听着儿子的歌声,她喉咙里好像堵着一大团东西,旁边的彭阿妹正好抬头看到她这副有些难过的样子,忍不住关心道:“阿姨你怎么了?” 陈玉华摇了摇头,朝小姑娘笑了笑,可笑出来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最后一段京胡的尾奏拉完了,祁砚京把琴弓搁在腿上,朝台下点了点头。 整个演播大厅的观众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大家都沉浸在这首歌带来的悲伤情绪中,随后掌声爆了出来,台下有人一边鼓掌一边擦眼泪。 杨立杰走上台,把话筒递给祁砚京,祁砚京站起来接过话筒,朝台下鞠了一躬。 “感谢祁砚京选手带来的歌曲,这首歌真是把大家的心都唱了进去,”杨立杰接着问道,“砚京,这首歌你是写给谁的?” 祁砚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家属席的方向,轻声道:“写给一个我很想念的人。”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多说,把话筒还给了杨立杰,抱着京胡从侧台退场,家属席上的陈玉华使劲拍着手掌,掌心都拍红了。 第六位选手是来自沈阳的何蓉莲,她唱了一首激昂的自创歌曲,把被祁砚京唱低沉了的气氛重新拉了起来。 何蓉莲唱完退场,孔宜佩走到舞台中央,举起话筒道:“下面有请我们的七号选手,来自无锡的牧筝!” 台下的掌声里夹进了好几声尖叫,“牧筝”两个字在一千个观众里的反应是肉眼可见的,好几个年轻人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旁边一个中年大叔被挡住了视线,推了推前面站着的小伙子:“哎哎,坐下坐下,挡着了!”小伙子根本听不见,还在拼命拍手。 牧筝抱着吉他从侧幕走了出来,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把吉他挂好,左手按在品格上低头调了两下弦,然后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台下,两个浅浅的酒窝跑了出来。 前排的欢欢看到她出来,兴奋得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两只手高举过头顶使劲拍,嘴里喊着“牧筝姐姐”。 凌一舟扶了她一把,笑道:“这么这么激动,刚刚哥哥上台表演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这么激动?” 凌欢欢对他做了个鬼脸:“那不一样,你是哥哥,牧筝姐姐可是我偶像。” 第116章 总决赛结束后, 演播大厅的舞台灯光依次熄灭,选手们陆陆续续散去,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舞台上的飘带和道具。 牧筝抱着亚军奖杯从后台出来,正准备回宿舍, 一个场务小跑过来拦住她, 说沈总请她去她办公室。 牧筝听了愣了一下, 心里有些疑惑,不知道沈总这个时候找她有什么事,她把奖杯往怀里搂紧了些往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二十二楼的按钮。 沈知薇的办公室门半开着,牧筝敲了两下门框, 探头往里看,只见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 林副总坐在她对面椅子, 秘书钟嘉琳站在一旁整理文件,听到声音三个人同时抬头朝门口看了过来。 “进来吧。”沈知薇朝她招了招手。 牧筝走进办公室,在林副总的旁边坐下,两只手搭在奖杯顶端,有些局促地开口道:“沈总, 你找我有事吗?” 沈知薇抬头看她, 开门见山道:“牧筝,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今天下午, 你父亲和继母来公司找过你。” 牧筝听了脸色刷地白了,她攥紧了奖杯的底座,牧大国和林丽芬居然追到深市来了, 应该是从电视上发现她了,她原本也没想能瞒他们多久,牧大国他们现在才找过来才让她觉得奇怪,可是哪怕心里有了准备,听到他们找了过来她还是又恐惧又愤怒。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下午比赛前他们就闯进来闹事了,她确没有收到消息,想来是沈总出面帮她挡住了。 想到这,牧筝看向沈知薇后怕道:“沈总,是您帮我挡住的?”她心里涌起一阵感激,如果沈总没有拦住牧大国他们,她今晚根本不可能好好比赛完。 沈知薇朝林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是林副总出面处理的,我当时在演播厅盯直播没顾得上。” 牧筝立刻转向林玥感激道:“林副总,谢谢您,如果不是您帮我挡住他们,那我今天就比赛不了了。” 林玥抬手摆了摆:“别客气,这是公司应该做的,你是我们的选手,保护你不受干扰是我们的责任,”她顿了顿,“不过你那个父亲和继母,确实挺难缠的。” 牧筝听了嘴角扯起一个苦笑:“我知道他们什么德性。”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奖杯,“他们来找我,肯定不是因为担心我,是看我在电视上出名了想来捞好处来的。” 牧大国和林丽芬两人的德性,她早八百年就摸清了,不过是看她现在出息了想扒着她吸血而已,如果她穷困潦倒的话,这两人恨不得不认识她。 沈知薇欣慰她能有这个清醒认知,开口道:“牧筝,现在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今年才十七岁还是未成年人,如果要跟公司签约的话,按照法律规定,是需要你的法定代理人同意并签字的。” 牧筝听到法定代理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的法定代理人就是牧大国,如果签约需要他同意,他肯定会狮子大开口,甚至直接把她卖给出价最高的公司,把她当成摇钱树榨干。 她正想着怎么办,忽然脑子里闪过什么,她伸手往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身份证,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沈总,”牧筝把身份证递过去,“嘿嘿,好险,差点就被牧大国占到便宜了,我才想起来根据我的身份证上登记的日期,在前天我就满十八岁了。” 沈知薇听了愣了一下,接过她的身份证仔细看了看,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的确写着1970年8月13日,今天是8月15日,按照身份证上的信息,牧筝确实已经年满十八周岁了。 她把身份证递给旁边的林玥,林玥接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又递给钟嘉琳核实,三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意外。 选手那么多,她们倒是没有特别留意到牧筝的具体出生日期,只依稀记得她未成年,没想到她前天就刚好成年了,不得不说这时期卡得真好,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牧筝看着她们的反应,自嘲地笑了笑:“牧大国他们可能连我身份证上的生日都不记得,所以才能这么有恃无恐地跳出来,哼,想扒着我吸血,门都没有。” 沈知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原本还在盘算着怎么应对牧大国这个麻烦,按照《民法通则》的规定,未成年人的父母是法定代理人,可以代理未成年人进行民事活动。 如果牧筝真的还是未成年,牧大国作为法定代理人,完全可以阻止牧筝和知觉影视签约,甚至可以直接代替牧筝和其他公司签约,到时候就算知觉影视开出再好的条件,牧大国只要不点头,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沈知薇之前想过一个方案,先跟牧筝签一个短期的培训合同,然后对她进行一段时间的“雪藏”,拖到牧筝成年再说,可这个方案难度太大,牧大国要是铁了心要闹,知觉影视也很被动。 现在好了,牧筝身份证上已经年满十八周岁,按照法律规定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独立进行民事活动,签约就根本不需要牧大国同意了。 沈知薇收回思绪,看着牧筝开口道:“既然你已经成年那就好办多了,我们可以直接和你本人签约,不需要经过你父亲。”她顿了顿,“你决定好要签我们公司吗?” 牧筝猛地点头,两只眼睛亮闪闪的:“签你的公司,我早就决定好了的。” 她把奖杯往怀里搂了搂:“之前在颁奖台上我就说了,要给沈总唱歌的。” 沈知薇听了笑了起来:“行,那就这么定了,”她转头看向钟嘉琳,“钟助理,你负责牧筝的签约手续,条款你跟她解释清楚。” 牧筝听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痛快道:“沈总,我现在就去签吧,免得夜长梦多。” 她心里清楚得很,牧大国吃了闭门羹回去,脑子里肯定在盘算下一步怎么拿捏她,明天必定卷土重来,趁他们还在宾馆里做美梦,她先把合同签了钉死了,到时候他们来了只能吃瘪,想到牧大国和林丽芬到时候的脸色,牧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沈知薇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行,嘉琳,你带牧筝去法务部,把签约合同走一遍流程,今晚就把手续办妥。” 钟嘉琳应了一声,收好桌上的文件,朝牧筝招了招手:“牧筝,跟我来。” 牧筝抱起奖杯跟着钟嘉琳往门口走,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沈知薇揉了揉太阳穴,忙了整整一天,她的心在总决赛没结束前一直提着,哪怕现在总决赛落幕了,但后续需要忙的事情也更多了。 她把手放下来,看向林玥:“牧筝签约的事定了,其他选手呢?十强里面,目前签约意向摸得怎么样了?” 林玥开口回道:“前五名基本都愿意签我们公司,余水生今天颁完奖就跟我说了他要留在知觉影视,祁砚京的母亲陈玉华也表了态,说儿子的事交给公司她放心,何家姐妹的父亲何大福更干脆说两个闺女包给我们了,彭朗那边,他阿爸和他商量过了也愿意签,加上牧筝,前五名全部都愿意签约我们公司。” 沈知薇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原以为前五名他们公司能签下三名就已经很好了,毕竟他们公司音乐事务才刚刚起步,比不得港岛其他唱片公司,没想到前五全都愿意留下来。 她继续开口问道:“六到十名呢?” 林玥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六到十名有几个想签港岛的唱片公司,金声唱片的黄百鸣挖走了包括第六名的何蓉莲以及另外一个选手,华星也在接触其他的,他们都有明确表示想去港岛发展。” 沈知薇听完没有太意外,知觉影视给选手开出的条件已经很厚道了,二八分成,公司拿大头承担制作和宣发成本,艺人拿两成净收益,放在1988年的华语乐坛市场也算是厚道了。 港岛的几家唱片公司财大气粗,为了抢到华夏之声的热门选手,敢直接把分成比例抬到三七,还附带签约金和海外发行渠道,条件确实诱人,加上港岛唱片渠道现在比他们知觉影视公司多,音乐业务已经相当成熟。 另外六到十名的选手人气和商业价值跟前五名有差距,他们心里也清楚,签在知觉影视,资源肯定优先倾斜给冠亚军和前几名,自己排在后面能分到多少机会很难说,所以他们还不如签去港岛其他唱片公司,起码机会多点,选手们有自己的考量是情理之中的事。 “能签的就签,签不了的别勉强,”沈知薇开口道,“他们愿意去港岛就去,强留下来心思也不在我们这边,没必要。” “明白。” * 第二天早上,国贸大厦附近的宾馆,牧大国从宾馆房间里走了出来,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昨晚他做了一夜的好梦,梦里牧筝赚了大钱全交到了他手上,他买了栋大别墅,还换了辆豪车,拉着狐朋狗友显摆,把他们羡慕得不行,个个对他点头哈腰。 林丽芬跟在后面,脸上的脂粉抹得很厚,两只手攥着包带子,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两人下了楼,穿过宾馆大堂准备出门,牧大国心情好得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儿,刚走到宾馆门口的台阶上,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招呼:“牧先生!” 牧大国回过头,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快步追了上来,梳着油光锃亮的偏分头,手里夹着个皮质公文包,皮鞋锃亮。 “您好,请问您是牧筝选手的父亲牧大国先生吧?”男人满脸堆笑凑了上来,递过一张名片,说话带着港普,“我叫刘杰豪,飞图唱片公司的业务经理,久仰久仰。” 牧大国低头瞅了一眼名片,“飞图唱片”四个字印得挺大,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港岛飞图唱片有限公司”,他对港岛的唱片公司没什么概念,飞图唱片他听都没听过,可名片上印着“港岛”两个字就让他觉得挺唬人的。 第117章 “什么死在山上, 没死!人活着呢,你们看,你们自己看嘛!”李二根急得把手里的报纸摊开来,横着举到众人面前, 手臂伸得笔直, 报纸被他拽得哗啦啦响。 老赵头第一个从马扎上站起来, 把蒲扇往屁股底下一搁,眯着眼凑到报纸跟前,张大婶赵二叔等一大群人听了也惊诧不已地呼啦啦地围拢过来, 十几个脑袋挤在一块往报纸上看。 报纸是《南方日报》的文化版,头版头条印着一张大幅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舞台中央双手举着奖杯, 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照片底下的标题用大号黑体字印着:“从田间到舞台——一个农民的冠军之路。” 老赵头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的老天爷, 还真是余水生!你们看他左边的眼睛戴着眼罩呢,就是他啊!” 张大婶把脸凑到报纸前头,鼻尖几乎要贴到纸面上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嘟囔着:“像是像, 可是你们瞅瞅, 怎么觉得跟以前的余水生又不太一样呢?” 她伸手指着照片上余水生的脸,“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他什么时候这样笑过?整天闷不吭声低着头干活, 一副苦瓜脸,你们再看看照片上这人,昂首挺胸的, 笑得多精神,整个人看着都不同了。” “那是当然有些不同啦,”李二根在一边插嘴道,“人家现在是大明星了嘛!在电视上唱歌,全国人民都认识他,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要签名,能跟以前一样吗?” “什么大明星?什么唱歌比赛?”赵二叔一头雾水地看着李二根,“你把话说清楚,余水生到底怎么回事?”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追问,七嘴八舌地催他讲明白。 余家坪窝在陇南大山的褶皱里头,四面全是山,出村只有一条泥巴路,弯弯绕绕翻几座山头才能到镇上,镇上再坐两个多小时的大巴才能到县城。 路没通,电也没通,村里三十来户人家到了天黑就点煤油灯,邮递员一个月能翻山进来送一趟信就算勤快的了,哪怕是村长余德贵家里,也没有电视机这样金贵的物件,全村上上下下没有一台电视,外头发生了天大的事,山沟沟里的人也一概不知道。 《华夏之声》火遍了全国,全国千家万户守着电视机看了两个半月,余家坪的人连听都没听过这节目。 李二根是村里为数不多上过几年学识字的后生,也正因为认得字,前年他才敢走出大山去省城打工,在工地上搬了大半年的砖。 他把报纸摊开,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一句一句地念给大伙听:“这个《华夏之声》呢,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影视公司办的唱歌节目,公司叫‘知觉影视’,老板是个女的,很厉害的。节目全国的人都可以去报名参加,在各个城市比赛,先海选,再一轮一轮地往上比,最后选出唱歌最好听的人当冠军。”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头往照片上一戳:“我们村的余水生就去参加了,从兰州的海选开始,一路唱,一路赢,几万个人里头杀出来,最后拿了全国总冠军!报纸上写了,有五百八十九万人给他投票哩!全国有五百八十九万人喜欢他!” “五百八十九万?”老赵头呆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连一百块钱的数都数不明白,实在想不出五百八十九万是个什么概念,只知道是个大得吓人的数字。 旁边的其他人也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真有五百多万啊?乖乖,是不是比我们米仓里的米粒还多?” “是真的,报纸都登了,还能有假的?”李二根肯定地点头,继续念报纸上的内容,“上边也说了余水生,三十四岁,是甘省兰州人……”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扫了一圈众人的脸,“那不就是我们这里嘛,就是我们村里那个余水生!人家现在成了大歌手了!” 树底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会儿没人说话,真是他们村的余水生啊,怎么听起来这么不让人相信呢。 毕竟余水生以前在村里,都是天天佝着背扛锄头上山,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喂完牛再去地里干到天黑,回到家还要给几个兄弟家劈柴烧火,吃的是残羹冷饭,睡的是猪圈旁的泥土房,看起来就是一个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实在和报纸上的余水生联系不起来。 “原来余水生没死啊。”一个小媳妇先开了口,抱着娃摇了摇头,“我们还以为他死在山上了呢,原来是离开了。” 老李头蹲在地上捡起一颗棋子攥在手里:“他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我们能不以为他出事了嘛,可话说回来,这像是余水生能做出的事吗?他居然有胆子跑出去参加什么唱歌比赛,他在村里连话都不爱说两句,闷葫芦一个。” 李大婶撇了撇嘴:“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余水生再在那个家里,那一辈子就被敲干了骨髓吃!也许是他想明白了离开了呢?” 其他人点头,一个媳妇接话道:“没想到余水生还有这本事,以前整天在山上放牛时唱歌,想来还真有一个好嗓子。” 李二根接话道:“我在省城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工地旁边有个小饭馆,饭馆里有个电视,我每天收了工就去蹭电视看。华夏之声的节目我看了好几期,他唱歌是真好听,你们不知道,他嗓子有个绝活,男人的身子唱出来的是女人的声音,又细又亮又好听,评委观众们都震惊了呢!” “男人唱出女人的声音?”赵二叔满脸不信,“你吹牛吧?” “我吹什么牛?报纸上都写着呢!”李二根急了,用手指头使劲戳了戳报纸上的文字,“你自己看,‘男声女腔’,人家报纸上就是这么写的,我李二根骗你们有什么好处?余水生以前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天天唱歌你们又不是没听过,他嗓子好着呢,就是你们都没当回事。” 赵二叔被堵了嘴,仔细回想了一下,余水生放牛的时候确实爱唱歌,每天赶着牛上山,半山腰上就能听到几句,有时候唱的是西北的花儿,有时候是收音机里学来的调子,可村里人谁都没太在意过,一个放牛的唱两嗓子而已,谁拿他当回事。 “也不知道余水根他们几兄弟晓得了会怎么想。”一个老汉开口道,“以前把余水生当牛使,啥脏活累活都让他干,他们几兄弟倒好翘着脚当少爷,现在余水生飞黄腾达了,他们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李大婶直起腰来,把手里择好的豆角往篮子里一丢:“余水生这孩子总算苦尽甘来了,那是老天爷长眼,该他过好日子了。我跟你们说,你们千万不要把消息告诉余水根那几兄弟!” 她朝余家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们还不知道他们几个兄弟是什么德性?余水生在的时候被他们往死里使唤,走了之后他们连找都没找过一趟,一声都没吭当没这个人,现在要是让他们知道余水生发达了,你们猜他们会干什么?” 张大婶立刻接上:“肯定去扒着余水生吸血呗!他们那几个人我还不了解,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贪,以前余水生在家的时候就把人家当牲口,现在人家出息了,他们肯定厚着脸皮贴上去,到时候又是要钱又是攀亲戚,指不定再次把余水生赚的辛苦钱全给榨干了。” 老赵头也叹了口气,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张大婶说得对,余水根那几个,以前对余水生做的事大家伙都看在眼里,余水生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不能再让他们糟蹋了,谁都不许说出去,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在场的人纷纷点头,有的嘴上应道“嗯嗯,不说不说”,有的拍着胸脯保证“打死我都不说”。 余家坪虽然穷,可乡亲们大多厚道本分,平日里谁家揭不开锅了大家伙还能匀两碗红薯过去接济一下,整个村子也就余水根那几兄弟做事太过分,把自己亲兄弟往死里压榨,大伙都看不过去却又没法管人家的家务事。 现在余水生终于靠自己的本事出了头,大家伙打心眼里替他高兴,也下定了决心要替他守住消息,不能让余家那几只吸血虫再缠上去。 可话赶话的,大家还没高兴一会儿呢,一个人影就从村子里头的小路上走了过来。 余水财,余家老五,二十六岁,个头不高,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是余家五兄弟里脑子最活泛也最爱占小便宜的一个。 他从自家院子出来本来是想去河沟边洗个脚凉快凉快,走到半道上远远就看到大榕树底下围了一堆人叽叽喳喳的,心里好奇便拐了过来。 他还没走到跟前就老远喊了一句:“你们在聊什么呢?热闹得很嘛,说来我也听听。” 走近了几步,看到大伙一看到他过来面色就变得古怪起来,有人侧过身子挡了一下,有人把头扭到了另一边,他眉头皱起来:“怎么我一来你们就不说了?我怎么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说我们几兄弟?不会是在说我们什么坏话吧?” 众人都有些不自然,张大婶干笑了两声想打圆场:“没有没有,我们在说今年的庄稼,谁说你们了。”可她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心虚,赵二叔更是目光乱飘,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棋盘里头去。 余水财的眼珠子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二根身上,李二根正手忙脚乱地把摊开的报纸往身后藏,动作毛毛躁躁的,越藏越露,报纸的一角从他胳膊底下露了出来,余水财眼尖,一把窜上去伸手就把报纸抢了过来。 “你藏什么?给我看看!”余水财把报纸翻过来,低头一看,头版头条的大幅照片映入眼帘,照片上的人戴着黑色眼罩双手举着奖杯,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神色像是见到了鬼:“这、这不是我二哥,余水生吗?!他没死?!” 第118章 沈知薇接过报纸, 她扫了一眼封面,嘴角绷了起来。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大字横贯半个版面:《踢爆!华夏之声亚军系街头烂妹!生父血泪控诉:养她十八年反被当面赶出公司!》 报道正文:“本刊独家获悉,《华夏之声》全国亚军牧筝原为无锡街头太妹,长期逃学混迹社会, 素行极差。其生父牧大国含泪向本刊控诉, 称耗尽心血抚养牧筝十八年, 女儿成名后六亲不认,当众将亲父赶出公司,拒付分文赡养。牧父泣诉:‘养她十八年, 她连一声爸都不肯叫。’继母林丽芬亦痛哭指责牧筝自幼顽劣成性、忤逆凶蛮,屡教不改。” 报道还配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牧大国涕泪横流对着镜头的大特写, 第二张是林丽芬掩面哭泣,第三张是牧筝在海选阶段的爆炸头旧照, 最后一张照片显然经过精心挑选, 把牧筝最叛逆最像街头混混的样子放了上去。 沈知薇翻了翻报纸,《港岛周刊》,港岛销量前三的娱乐八卦杂志,她抬头看向许总监:“这份报纸什么时候流入内地的?” 许总监回道:“今天早上刚到的,港岛周刊每周四出刊, 深市这边的报刊亭和港货店上午就铺了货, 目前消息已经在街面上传开了。” 沈知薇沉吟片刻:“通知公关部法务部全员五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另外让何虹把牧筝带过来。” 许总监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会议室里, 公关部法务部的人陆续到齐,坐在长桌两侧,许总监把几份《港岛周刊》分发下去, 每人一份。 牧筝的经纪人何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牧筝,何虹三十岁出头,干练利索,是公司给牧筝安排的专属经纪人,她把牧筝带到沈知薇左手边的空位上坐下。 牧筝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心里隐约感觉出了什么事,扫到桌面上的报纸,她猛地伸手拿了起来。 标题上“街头烂妹”四个字格外刺目,她的目光往下移,“生父血泪控诉”、“养佢十八年”、“六亲不认”,她一时间好像不认识字了,这说的是她吗? 她的手指攥紧报纸边缘,纸页被拧出了褶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想拼命忍着,可越忍嘴唇绷得越紧,鼻头越酸,她今年刚满十八岁,头一回遇到这种事,被亲生父亲在报纸上把她钉成忤逆不孝的坏女儿,被全天下的人指着骂不孝女,她没想到大人世界中的算计比她想得还要狠,她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从来没怕过什么,可现在肚子里翻搅的气愤和委屈几乎要把她压垮。 何虹在旁边轻轻拍了拍牧筝的胳膊,安慰道:“先别急,听沈总怎么说。” 牧筝咬着后槽牙,把报纸放回桌上,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硬是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 沈知薇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环顾了一圈会议桌,开口道:“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港岛周刊登了牧筝的**,这些控诉对牧筝很不利,现在讨论应对方案。” 公关部的小陆第一个开口道:“沈总,我的意见是必须第一时间澄清,拖得越久舆论对牧筝就越不利,港岛周刊虽然是港岛的杂志,可深市毗邻港岛,港刊在深市流通量很大,这种八卦消息传得最快。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议论了,牧筝刚拿了华夏之声亚军,全国都认识她,‘不孝弃父’的标签一旦贴上去,哪怕事后澄清了效果也会大打折扣,洗不干净。” 旁边的许总监点头附和道:“小陆说得对,公关最怕的就是沉默,沉默等于默认,我们得抢在舆论定性之前把真相亮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沈知薇听完众人的意见,点了点头:“大家说得都对,时间确实不能拖,这件事我之前有预案。” 她的目光转向牧筝,“牧筝,有件事我提前做了安排,没来得及跟你说。” 牧筝抬起头看着沈知薇,沈知薇继续道:“牧大国和林丽芬上回来公司闹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被赶出去之后肯定还会想别的法子搞事,要么闹,要么找人帮他们闹,所以我当天就让人去了解你的家庭情况,包括你父母离婚的原因。” 牧筝听到原因时,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沈知薇看在眼里,放缓了语速道:“这件事要真正说清楚,光靠公司出面澄清不够,需要当年的当事人站出来,所以牧筝,牧大国他们来闹事的第二天,我就派人去京市请了你的亲生母亲过来。” 牧筝瞪大了眼睛:“我妈妈来了?”她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周梅兰了,父母离婚后周梅兰去了京市,起初每个月给她打一次电话,后来变成两个月一次,再后来半年一次,到最后彼此都习惯了沉默,她跟母亲之间的关系就这么慢慢淡了下去,淡到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两边都抛弃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敲门声,一个年轻员工探头进来:“沈总,牧筝的妈妈周梅兰女士到了。” 沈知薇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请进来。” 周梅兰走进会议室,她四十岁出头,身形瘦削,脸颊的轮廓跟牧筝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下巴的弧度和两颊微凹的线条,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目光掠过牧筝的脸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牧筝盯着面前走进来的女人,心跳加速,嘴里却发干发苦,两年多了,她想叫一声妈,可喉咙干涩叫不出来。 周梅兰走到会议桌旁边,在牧筝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母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会议桌,谁都没有先开口。 许总监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朝周梅兰客气地点了点头:“周女士,想来报道你也看过了,现在这局势对你女儿很不利,我们想请你出面控诉牧大国出轨、林丽芬介入你们家庭的事实,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许总监话刚落下,牧筝先开了口,她别扭地看向周梅兰:“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周梅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两年多没见了,她长高了不少也瘦了,她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道:“我也不全是为了你,牧大国跳出来登报恶心人,我很不爽。” 当年她亲眼撞见牧大国和林丽芬在酒店开房,那恶心龌龊的样子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她都忘不了,后来离婚,她带着满肚子的恶心离开了无锡。 那时她也不是没想过把女儿一起带走,但最后她还是自己走了,说她自私也罢,有一瞬间她是松了一口气的。 当年那口气憋了好几年,她以为时间久了就淡了,可当看到报纸的时候,她压了好几年的火又烧了起来,牧大国居然还有脸上报纸演慈父?还敢把她女儿拉下水?呸。 周梅兰看向沈知薇:“沈总,需要我做什么?我手里还留着当年牧大国出轨的照片。” 她把手边的提包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三四张照片,照片上牧大国林丽芬偷情的样子被拍得清清楚楚,也是因为这些照片,她当年才能分走牧大国大半家产。 她将信封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自嘲道:“当年他做了亏心事总是给我买东西补偿,也买了台相机给我,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我就是用他买的相机把他出轨的证据拍了下来的。” 沈知薇拿起信封抽出照片翻了翻,挑了挑眉,她原本只打算让周梅兰出面做证人访谈,把牧大国出轨的事实讲出来,一个出轨抛弃家庭的男人说的话没有多少人信服,那么他登报控诉牧筝的那些事也会大打折扣。 只是没想到周梅兰手里还有这些照片,有了照片,这件事就从各执一词变成了铁证如山。 她把照片收好,朝周梅兰道:“很好,这些照片帮了大忙,麻烦你跟着许总监去录个专访,她会告诉你流程和注意事项。” 许总监站起来朝周梅兰做了个“请”的手势,周梅兰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去。 牧筝坐在椅子上,盯着母亲的背影,纠结了片刻,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追了出去,何虹看了沈知薇一眼,沈知薇点头,便也跟着出去了。 门口,牧筝追上周梅兰,有些生硬地开口道:“我不需要你自揭伤疤,还是在全国人民面前,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周梅兰看着面前已经和她一样高的女儿,想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脑袋,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她开口道:“我这辈子都没为你做过什么,不配当你的妈,你把你自己养得很好,我,我没能做什么,但是也不会让牧大国那个畜生把你毁了。” 说完,周梅兰没有再回头往录播室走去,牧筝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她的背影才转身离开。 * 会议室里,沈知薇转向公关部的小陆:“无锡那边的人到了没有?” 小陆开口回道:“前天已经到了,昨天他们就在牧家附近做邻居走访,我让他们采完了直接传真过来。” 小陆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有些感慨,他们之前听沈总吩咐到牧筝家乡对她邻居同学进行采访时,就有些纳闷沈总怎么安排这一回事,想的是难道是为牧筝个人专访做准备?现在看牧大国的事,没想到原来沈总还做了这么一手准备。 沈知薇点头:“好,等传真到了,邻居同学的采访、周梅兰的专访、出轨照片,三项证据一起整理,今天晚上之前必须在知觉视听频道播出澄清声明。除了我们自己的《知觉影视报》,你再联系《南方日报》还有《文汇报》等几个大报纸,把稿件分发给他们,让他们明天一早同步刊发,多找几家,声势越大越好。” 第119章 余水根四兄弟出发前在院子里凑了凑钱, 四家翻箱倒柜刮了个底朝天,拢共凑出不到三百块,买了四张最便宜的站座火车票,从陇南到深市, 中间要在兰州和广州各转一次车, 全程四十多个小时。 火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四个人从陇南上车就没正经坐下过,大半时间蹲在车厢连接处,啃从家里带的干馍, 就着军用水壶灌凉水。 余水根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心里头越走越虚,他活了三十九年就没出过县城, 火车过了兰州之后,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 山变矮了, 树变密了,房子越盖越高,路上跑的汽车越来越多,每换一次车他心里就慌一分。 到了广州站要换最后一趟车去深市,余水根去售票窗口买票, 售票员问他们有没有边防证, 四个人听了面面相觑:“边防证是什么?” 售票员撇了撇嘴:“进深市特区要边防证,没有边防证买不了票,你们也进不去。” 四兄弟听了面面相觑, 他们哪里有边防证啊,几人只能在广州站外头蹲了大半天,余水根已经想打道回府了。 后来四人在火车站外头碰上了一个拉客的黑车司机, 对方拍着胸脯说五十块一个人保证把他们送进深圳关内,走小路绕过关卡。 四兄弟商量了一下,五十块一个人实在肉疼,最后砍到二十块一个人成交,四个人挤进一辆破面包车里,走了条颠簸的土路,七拐八绕地混进了深市地界。 下了车站在深市的马路上,四兄弟全傻眼了,余家坪三十来户人家窝在山沟沟里头,最高的建筑就是村长家两层半的土坯楼,他们见过最宽的路就是镇上赶集的碎石路。 深市的马路比他们整个村子还宽,两边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排着,汽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身边呼啸而过,红绿灯在头顶上闪来闪去,他们连怎么过马路都搞不明白。 余水财掏出纸条找了好几个路人问路,大多数人看了他们一眼就绕着走了,好不容易逮住一个热心的中年人,对方给他们指了方向。 四兄弟在深市的大街小巷里七转八绕走了两个多小时,问了十几个人,总算摸到了国贸大厦的跟前。 国贸大厦五十三层,是深市最高的建筑,1985年建成的时候号称“深市速度”,整栋大楼杵在罗湖区的中心地带。 四兄弟站在楼底下仰头往上看,脖子都仰酸了还看不到楼顶,余水旺咽了口唾沫,喃喃道:“这楼得有多少层?怕是踩在最上面能摸到天了。” 大厦的玻璃旋转门不停地转,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作响,大厅里亮堂得跟白天一样。 四兄弟站在门外大马路上,谁都不敢往里迈,余水根搓了搓手,看了看自己手上厚厚的茧子和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垢,再看看进出大厦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栋楼格格不入,就像田里的泥鳅被扔进了鱼缸。 “进去啊,你们倒是进去啊。”余水财催促着,自己的脚却也钉在了原地。 余水利朝大厦的保安看了两眼,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腰杆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盯着来往的行人,余水利缩了缩脖子:“保安看着比我们镇上的民兵还凶。” 四兄弟在国贸大厦门口晃悠了大半个上午也没敢进去,肚子饿了就在马路牙子上坐着啃从家里带来的最后两块干馍,你掰一半我掰一半,干馍已经硬得跟砖头差不多了,嚼起来咯嘣咯嘣响。 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四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馍的汉子,有的投过来好奇的目光,有的绕着走开了。 国贸大厦周边是深市的核心商业区,治安管理比其他地方严格得多,联防队每天要在附近巡逻好几趟,专门盯着可疑人员。 四个衣衫破旧的大汉蹲在国贸大厦门口,从上午蹲到下午,早就被附近的商铺老板举报了。 三个联防队员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实男人,走到四兄弟跟前站定,朝他们扫了一圈:“你们几个干什么的?哪里人?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余水根被突然冒出来的联防队员吓了一大跳,抖着腿从地上站了起来,搓着手赔笑道:“同志,我们是甘肃来的,来深圳找人的。” “身份证。”领头的又重复了一遍,伸出手来。 四兄弟看着那人严肃的表情,也不敢倔,赶紧从兜里把身份证拿了出来。 领头的人翻了翻几人的身份证,又问道:“暂住证呢?边防证呢?” 余水根愣住了:“啥是暂住证,边防证啊?” 领头的听了瞥了他们四人一眼,把身份证一合,朝身后的两个队员抬了抬下巴:“三无人员,带走。” 四兄弟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三个联防队员一左一右架上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余水财扭着身子挣扎:“我们是来找亲戚的!我们有亲戚在这个楼里上班的!”没人理他,车门一关,面包车朝收容站的方向开了过去。 收容站设在郊区一个围了铁丝网的大院子里,四兄弟被送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蹲了二三十号人,全是从各地涌进深圳讨生活的外来务工人员,跟他们一样没有证件。 工作人员登记后,把四兄弟关进了一间十几个平方的水泥屋子里,里头铺着草席,角落搁着一个马桶,门从外头锁上了。 余水根一屁股坐在草席上,脸色青白,他这辈子被人抓进去关起来还是头一遭,在村里他好歹也算个人物,出了这个山沟沟他什么都算不上。 余水旺蹲在墙角骂骂咧咧,余水利吓得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余水财倒还算镇定,扒着铁栏杆往外瞅,嘴里嘀咕着:“大城市规矩怎么这么多,买个票还要边防证,走个路还要暂住证,喘口气怕是也得办个呼吸证。” 收容站里的伙食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配半个馒头,一天两顿,四兄弟在里头待了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 期间工作人员提审了他们两次,问了一大堆问题,从哪来的、来干什么的、有没有犯罪记录、谁能证明你们的身份。 他们只能老老实实报出了村名和村长的名字,工作人员要一级一级往上核实,从深市打电话到省里,省里再联系到县里,县里再通知镇上,镇上派人去余家坪找村长确认,这一趟流程走下来,足足关了四天。 四天后,身份总算核实清楚了,余家坪确实有这四号人,确实姓余,最终第四天上午把四兄弟放了出来。 放人的时候,收容站的干事拿着一叠表格拍在桌上,板着脸训了他们一通:“进深市特区必须持有边防通行证和暂住证,你们四个什么证件都没有就敢往里闯,按规定应该直接遣送回原籍的,念在你们是初犯,这次就放了你们,限你们三天之内办好暂住手续,要不然就直接离开深市,要是下次还被抓到直接遣送,到时候可就不是坐几天这么简单的事了。” 四兄弟鸡啄米一样点着头,连声应着“是是是”,灰溜溜地出了收容站大门。 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余水根的腿还有些发软,他扶着墙根喘了几口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我看算了吧,回去得了,大城市太吓人了,我们庄稼汉来这里就是找罪受的。” 余水财急了:“大哥,我们大老远跑来,路费花了一百多块了,还被关了三天,两手空空回去,这钱不就打水漂了?你想想,余水生赚了多少钱,我们只要能见到他,要个几千块回去那也是赚的啊!” 余水旺和余水利也帮着劝,反正都来了,再去碰碰运气。 余水根被三个弟弟轮番说着,又想了想关在收容站里饿肚子的三天,再想想回去以后面对一大家子没法交代,咬了咬牙:“行,再去一次,最后一次,要是见不到人我们立马走。” 第二天一大早,四兄弟又摸到了国贸大厦底下,这回他们学乖了,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假装路人,四双眼睛死死盯着大厦的正门,专等余水生的身影出现。 又等了三个多小时,临近中午的时候,大厦正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左眼戴着黑色眼罩。 余水财第一个认了出来,拽了一下余水根的袖子,朝对面激动地努了努嘴:“大哥,你看,是不是余水生!” 其他三人一看还真是,连忙过了马路快步迎了上去,余水利冲在最前头,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余水生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好你个余水生!你居然没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不声不响跑了,也不给家里捎个信,我们还以为你死在山上了!” 余水旺也冲了上来,伸手用力拍了余水生的肩膀一把:“二哥,你太不地道了,跑出来发大财也不带着兄弟们!” 余水根看着面前这位衣裳整洁的二弟,好一会儿没敢认,踌躇道:“水生。” 四个人把余水生团团围在中间,一个拽胳膊一个拍肩膀一个扯袖子,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嘴上骂骂咧咧,可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余水生身上转,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打量的是他身上的行头值多少钱。 余水生站在四个兄弟中间,被他们拉拉扯扯推推搡搡的,身体跟着晃了几下,抬头扫了一圈面前四张熟悉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他在电视上露脸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余家坪的兄弟们迟早会找上门来,唯一没料到的是他们来得比他想的晚了些,余水生把胳膊从余水根手里抽了出来。 四兄弟看着余水生的反应,心里都打了个鼓,他们记忆里的余水生是个任劳任怨的闷葫芦,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骂他两句他只会低着头不吭声,可眼前站着的余水生跟记忆里完全对不上号了,腰杆子挺得直直的,表情平静,不慌不忙地看着他们,看得他们心里发虚。 第120章 《知觉影视报》的海选广告刊登后第一天, 全华国影视圈就炸开了锅,广告占了整整半个版面,标题:“知觉影视新剧全国海选,诚招女演员二十五名”, 下面列了报名条件和面试地点, 末尾署名导演沈知薇。 京市第一制片厂的会议室里, 陶厂长把报纸拍在桌上,看着对面几个副厂长和创作科的人开口道:“你们说说,沈知薇要选二十五个女演员, 她拍什么戏需要这么多女演员?” 创作科的老马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二十五个女的?拍女子学堂?拍纺织厂?还是要拍其他什么东东?这也没有什么好拍的啊。” 副厂长老周摇头:“应该都不是,按沈知薇以前的路数能让你那么容易猜得到?她当初拍《深港情缘》的时候谁猜到收视率能破五十个点,拍《北平廿四戏子》的时候谁能猜到能拿金熊?你别瞎猜了, 人家脑子里装的东西咱们摸不着边。” 陶厂长沉吟了片刻:“不管她拍什么,经过几次市场检验, 沈知薇的戏就意味着能火, 能火就意味着我们厂的演员有曝光度,老马,看看厂里有没有合适的女演员,挑几个好苗子送过去试镜看看。” 同一时间,港岛九龙尖沙咀, 南洋兄弟影视公司的办公室里, 制作总监郑仲仁把《知觉影视报》摊在桌上,旁边围了好几个制作人和经纪人。 “二十五个女演员?”郑仲仁用笔尖敲着报纸上的数字,“全部是女的, 一个男的都没有,沈知薇要拍什么?港岛加上好莱坞我都没见过哪部戏一口气招二十五个女演员的。” 旁边一个年轻制作人插嘴道:“会不会拍歌舞片?二十五个女的组个歌舞团?” “你说的是宝莱坞。”郑仲仁白了他一眼,“沈知薇应该不会拍歌舞片, 她一般都是拍那种新颖的没人拍过的东西。”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推:“不过不管她拍什么,沈知薇三个字就是票房和收视率的保证,报纸上写了面试地点在深市国贸大厦,离我们港岛就隔一条河,看看公司里有没有合适的女演员让她们都去试镜,这可是好的曝光机会,真被沈知薇选中,那就是一飞冲天了。” 其他人听了没有反驳,从沈知薇的第一部剧《苗小草回城记》到《北平廿四戏子》,就没有哪一部不火的,每一部戏不管男女主角都被她捧红得一塌糊涂,从来没有失手过。 第二天,《知觉影视报》继续刊发了第二条海选消息,这回直接登出了新剧的大概剧情梗概,标题写道“知觉影视年度大戏——华语首部‘宫斗’电视剧。” 正文简要介绍了剧集背景:故事以古代一个架空朝代后宫为背景,讲述一个普通官家女子入宫选秀后,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中一步步成长的故事,核心矛盾围绕后宫嫔妃之间的争斗展开,皇帝退居叙事的侧面,女性角色将占据全部的主舞台全剧切入宫廷政治,展现后宫之中比前朝更为复杂的权力博弈。 “宫斗”这两个字在1988年的华语影视圈里完全是一个陌生的概念,从来没有人用这两个字来定义过任何一种电视剧类型。 消息一出,影视圈的讨论比前一天更热烈了,京市第一制片厂,创作科的老马拿着报纸读完了剧情梗概,坐回椅子上挠了挠脑袋:“宫斗?一群后宫女人争来斗去?这有什么好拍的?” 他把报纸推给旁边的同事:“历朝历代的电视剧拍的都是帝王将相、权谋争霸、沙场征战,观众爱看的是男人打天下,女人在后宫除了争风吃醋还能干什么?拿什么撑满几十集?哪会有观众喜欢看?” 同事看了看报纸也是一脸困惑:“别急着下结论,沈知薇上回拍修真的时候,全国影视圈也是一片嘲笑声,说拍神仙打架是哄小孩的玩意儿,结果《问天》收视率达到七十五点六,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了,现在不看好人家到时候打的可是我们的脸。” “那也是,”老马叹了口气:“猜不透归猜不透,沈知薇嘛,人家以前拍修真仙侠我们也觉得悬,结果人家打脸打得够响亮,也许这什么宫斗还真给她拍出些什么名堂来。” 港岛南洋兄弟影视的郑仲仁看到剧情梗概之后也是满头雾水,他拿着报纸走进老板办公室,把梗概读了一遍,老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宫?嫔妃争宠?这是什么题材,真搞不懂沈知薇了,不过话说回来,沈知薇做的每件事都让人看不懂,但看不懂归看不懂人家赚钱了。” 同一时间,媒体对沈知薇要拍新戏的反应也更加热烈,沈知薇开拍新戏代表着热度,每次人家一出山就是满满的热度,他们这些报社跟在人家后头也能跟着喝汤,这次不需要知觉影视宣发部怎么联系报社宣发,不少报纸就自发地纷纷跟进报道。 《东方日报》娱乐版头条:“点金圣手沈知薇再出招!华语首部‘宫斗’剧引爆话题!” 正文写道:“继柏林金熊与《华夏之声》千万级投票之后,沈知薇大导演再抛新概念‘宫斗’,据悉新剧以女性视角切入宫廷斗争,颠覆传统古装权谋剧的男性叙事,二十多名女演员海选名额引全国争抢。沈大导演能否再造收视神话?各方拭目以待。” 《明报》娱乐版同日跟进:“下一个被沈知薇捧红的幸运儿是谁?港岛影视圈严阵以待!” 正文报道:“沈知薇大导演新剧海选消息传遍港岛影视圈,港岛多家公司紧急调配旗下女演员赴深市报名,业内人士指,沈知薇经手项目无一失手,被其选中即意味一夜成名。据悉已有嘉禾、永盛等公司积极部署,港岛当红花旦亦蠢蠢欲动。” * 尽管业界对“宫斗”这个概念议论纷纷、看法不一,可没有人敢忽视沈知薇三个字的分量,从《苗小草回城记》到《深港情缘》到《问天》,到《北平廿四戏子》再到《华夏之声》,沈知薇出手必火的战绩摆在那里,谁都不想错过这班车。 于是一场暗中的角力迅速展开了,港岛嘉禾影视的副总裁何冠昌当天下午就召集了旗下经纪人开会,嘉禾以动作片和喜剧片著称,旗下女演员个个都有一定知名度,何冠昌挑了几个年轻女演员,当天就安排助理去买过关的车票,同时让制作部的人去找黄百鸣要知觉影视公关部的联系方式,想走黄百鸣这条线搭上沈知薇。 何冠昌私下跟手下坦率道:“沈知薇的戏,哪怕只是演个配角,出来的曝光度也比我们自家拍的女主角高十倍,你看看当初的苏晓芸,签约知觉影视 之前谁认识她?现在全华国都知道她的名字,何念真更夸张,拿了个柏林影后回来。” 海市制片厂的反应也不慢,厂长老唐一看到报纸就给深市这边的文化局打了电话,海市制片厂是老牌国营厂,家底厚,跟广电系统的关系盘根错节,老唐托了两层关系找到深市文化局的一个副局长,让他帮忙跟知觉影视打个招呼,好让自家的演员能优先参加面试。 副局长听了干笑了两声:“老唐啊,知觉影视你找我说话不太管用,沈知薇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戏谁来说情都没用,不过人家选角也够公平,甭管你名气大不大,选人只看演技只看能不能入她的眼,尽管把你们厂的演员报名表递过去,能不能选上全凭本事。” 副局长一边挂断电话一边心里乐呵,还好当初知觉影视公司设在了他们深市,成立才几年就给他们深市文化经济创收了不少,他们文化局出去开会都备有面子,按这趋势下去,他们深市文化建设走在全国前头也不是难事。 老唐挂了电话还是不甘心,虽然这副局长这样说但他还是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拐了三道弯找到了知觉影视副总林玥,林玥客客气气地说欢迎海市制片厂的演员来面试,但选角标准由沈导说了算,公司不做任何承诺,老唐碰了个软钉子也只能作罢,心里嘀咕这也算是好事吧,大家公平竞争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就看各家演员本事了。 广州珠影制片厂的动作更快,副厂长亲自带着几个女演员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赶到深市,到了国贸大厦楼下才发现排队报名的人已经绕了半条街。 内地其他国营制片厂也各自收到了消息,有的打电话找关系,有的直接派人南下,沈知薇的名字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全国各地的影视力量统统吸了过来。 港岛这边的动静也不枉多让,永盛电影的老板向华盛连夜翻了花名册,从旗下合约女演员里圈了几个人出来,第二天一早就安排专车送她们过关去深市。 临出发前向华盛特意叮嘱经纪人:“到了知觉影视态度要好些,别摆我们永盛的架子,在沈知薇面前摆架子就是找死。” 德宝电影的制作总监打了两通电话给知觉影视的制片部,想提前拿到试戏剧本好让演员有充分准备,被知觉影视的人礼貌地挡了回去:“所有参加面试的演员到场后统一发放试戏片段,不会提前提供任何剧本内容。” 一家接一家的影视公司争先恐后地往深市涌人,1988年九月初的深市口岸,过关的队伍里多了不少面容精致的年轻女演员。 朱曼芝站在队伍中间位置,身旁跟着她的助理阿珍,朱曼芝今年二十四岁,在港岛拍过六部戏,去年凭一部文艺片拿了港岛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在港岛年轻一代女演员里算得上是当红花旦。 阿珍帮她拿着包在后头排着,朱曼芝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通道两侧的边防标语,余光扫到前面几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她定睛一看,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 第121章 全国演员海选结束后, 同步举行的知觉影视第二届剧本大赛也圆满落幕。 安达广场二楼的回廊上,沈知薇双臂搁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看着中庭里的颁奖现场。 楼下搭了一个半人高的木台子,台上铺着大红布, 挂着一条横幅, “知觉影视第二届剧本大赛颁奖典礼”几个大字印得端端正正。 台下除了来看热闹的市民, 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文学爱好者,端着相机的记者,人头攒动热闹得很。 林玥站在沈知薇旁边, 手里翻着获奖名单:“这次投稿量比第一届翻了两倍还多,两万多份稿子,编剧部的人审了整整两个月才筛完。” 沈知薇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台上正在颁发三等奖的主持人身上,三等奖三千块, 二等奖八千块, 一等奖一万块,跟去年第一届一模一样的规格,奖金在这个年代算得上一笔巨款,台下坐着的编剧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念到自己的名字。 台上主持人拆开信封先念出了三等奖获奖者的名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肩膀把他推上了台, 小伙子接过奖杯和现金,手都在抖,对着话筒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谢谢知觉影视给我这个机会”, 底下一片掌声。 沈知薇看着台下的热闹场面,嘴角微微弯了弯。 第一届剧本大赛是去年办的,当时全国的编剧圈子还是一潭死水, 能写剧本的人少,愿意写剧本的人更少,国营制片厂的编剧拿着死工资混日子,体制外的人想写剧本连门都摸不着,也没有投稿的地方。 沈知薇办了第一届剧本大赛,用一万块的头奖砸开了这潭死水,谢书君、萧明远、雷小花这批人就是从第一届大赛里冒出来的。 差不多两年过去了,知觉影视的编剧部门从最初的零到现在也陆陆续续签了十几个人,老编剧带新编剧,好苗子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 编剧部开始出产的剧本质量参差不齐,不过沈知薇倒不是很着急,编剧部门的发展是个长远计划,只要编剧灵感源源不断,慢慢写,总会发展越来越好的。 而且知觉影视这两年除了沈知薇操刀拍摄的电视剧,也陆陆续续开拍了七八部电视剧,题材从都市情感到年代传奇到悬疑推理再到古装武侠,五花八门什么类型都有。 有的戏收视率高有的戏反响平平,但整个公司的内容生产线已经彻底运转了起来,像一台上了轨道的火车稳稳当当地往前跑。 同时港岛几家影视公司也盯上了知觉影视编剧部的产出,买走了不少剧本的改编权,总体来说编剧部门是欣欣向荣发展的。 林玥翻完名单合上文件夹,侧头看着沈知薇道:“这次沈总不上台颁奖了?” 沈知薇摇了摇头:“编剧部已经成熟了,让他们自己站在台上就行,用不着我每次都去站台撑场面。” 楼下又是一阵掌声,一等奖颁完了,获奖的是一个从武汉赶过来的女编剧,激动得在台上哭了。 * 剧本大赛结束后,沈知薇把孙大飞叫到了办公室。 孙大飞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知薇正在翻看着最终确定下来的宫斗剧的二十五人选角名单,她用红笔在每个名字旁边标注了角色和备注信息,确认无 误后合上了文件夹,抬头朝孙大飞招了招手让他坐下,开门见山道:“大飞,我这边有个新任务交给你。” 孙大飞坐下来,开口道:“沈总,你说。” “接下来这段时间需要你在全国范围内帮我物色一批男性青少年,”沈知薇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开口道,“年龄大概在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之间,公司有一个未来的项目发展计划要用到,这批人最重要的一点,要帅。” 孙大飞听到这个要求表情倒是没有多大变化,艺人最重要的是俊男美女,要不歪瓜裂枣上电视,观众也不爱看喜欢不起来,开口问道:“沈总,这个帅需要什么类型的?” “要不同类型的帅,”沈知薇继续道,“阳光开朗的帅、冷峻沉稳的帅、温文尔雅的帅、桀骜不驯的帅,越多样越好,别给我找一堆长得差不多的回来,除了长相,个性上也要有差异,每个人身上最好有辨识度,让人看一眼就记住他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孙大飞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他想问这个项目具体是什么,可沈知薇只说了“未来的项目发展计划”,再多的细节没提,他也就没往下追问,跟了沈知薇两年多他摸出了一条经验,沈总要是想让你知道的事自然会告诉你,没告诉你的说明时机未到,问了也白问。 “明白了沈总,我这就去安排。”孙大飞站了起来。 沈知薇点头道:“不急在一时,你慢慢选仔细选,宁缺毋滥,我要的是真正有潜力的好苗子。” 孙大飞应了一声走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回到了星探部门的办公区。 星探部占了一间大办公室,这两年星探部也是慢慢发展了起来,名气也越来越大,桌上堆着各地寄来的照片和简历,大家都知道知觉影有个星探部,专门挖掘新人的,因此每个月光是全国各地寄来的自荐信就能装满好几麻袋。 部门里大多数人都出外勤了,毕竟星探部就是要走出去看才能挖掘到新人,此时只有两个下属小周和阿亮正在整理上个月收到的自荐信,看到孙大飞进来,小周抬头打了个招呼:“飞哥回来了。” 孙大飞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里面的笔记本,这个笔记本可是他的宝藏,记着各种他看上的苗子,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俩回去收拾行李,明天我们出差。” 阿亮听了立刻放下手里的信封精神一振问道:“飞哥,是沈总有新任务了?” 孙大飞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揣进裤兜里:“全国走一圈,找人,具体的路上跟你们说。” 小周和阿亮对视了一眼都乐了,跟着飞哥出差是星探部最带劲的事,满全国跑着看人找人,跟寻宝似的。 自从前年孙大飞在西南跑马县的面摊上挖出了凌一舟,这个瘦竹竿一样的前狗仔记者就成了知觉影视公司上上下下公认的“火眼金睛”。 凌一舟签约知觉影视时还是个卖面条的穷小子,孙大飞带他回来时,谁也没想到这个黑黝黝的大男孩日后会成为知觉影视公司的一哥。 凌一舟之后,孙大飞又陆续给公司挖回了不少男女艺人,去年夏天他在广州的一场校园歌唱比赛里发现了张佳玲,一个十九岁的大专女生,笑起来甜得能让人心里冒泡泡,出演公司的一部偶像剧后被粉丝亲切称为“偶像甜心”。 再后来孙大飞又从话剧团里捞出了张同天,一个演什么像什么的年轻男演员,丢进公司的悬疑剧里演男主角,播出后也红了。 公司里的人都说大飞哥长了一双选人的鬼眼睛,三百六十度扫一圈就能挑出谁有红的潜质,旁人看着普普通通的路人甲,到了他手里包装包装就能变成闪闪发光的新星。 可孙大飞自己不这么觉得,说他眼睛厉害,他也是在街上练出来的,只有多看才能一击即中。 因此如今他已经是星探部门的主管了,底下也大大小小管着十几个下属,可他还是闲不住,每回有新任务他都要亲自出动,而且他坚信现场看比照片上看更加有说服力。 他就是喜欢在人堆里找人,喜欢蹲在街边观察来来往往的面孔,观察他们走路的姿态说话的方式笑起来的样子,这跟他以前当狗仔时蹲守拍明星差不多,只不过以前蹲的是已经成名的人,现在蹲的是即将成名的人。 这次全国找人的差事他也一样打算自己跑,带着两个下属三个人一起行动。 “飞哥,这次往哪个方向走?”小周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路线了。 孙大飞想了想:“先从南往北走,杭市、海市、京市、哈市这几个大城市先跑一趟,之后往中部和西部去,比如武汉、长沙、宁夏等,学校多的地方重点看看,这次要找的是十六到二十二岁的男孩子,学校门口、体校、文工团,甚至街上踢球打篮球的都可以留意。” 阿亮咧嘴一笑:“飞哥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擦亮眼睛的。” 孙大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眼睛擦亮点,沈总要求的是不同类型的帅气,你们选人的时候多想想,这个人帅在哪里,跟其他人有什么区分度,别给我凑数。” 两人齐齐应了声便各自回去收拾行李了。 * 九月,宫斗剧的筹备工作全面铺开。 剧组定在西安拍摄,吕大宏提前半个月就飞了过去打前站,联系场地、对接住宿、协调当地**门,一应琐碎事务全部料理妥当后才给沈知薇打了电话通知剧组可以过来了。 出发当天,深市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热闹得像赶集,二十五名女演员加上副导演俞敏、摄影组、灯光组、美术组、服装组、化妆组等大大小小的工作人员七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集结在登机口。 为此沈知薇包了一架飞机,1988年国内民航刚起步没几年,能坐上飞机的人本来就少,更别说包机了,整架飞机只载他们剧组一行人,对绝大多数演员来说是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沈知薇站在登机口旁边跟俞敏核对着行李清单,俞敏抱着一叠文件夹,一边翻一边嘴里念着:“摄影器材十二箱已全部装机,灯光器材八箱,录音设备四箱,服装道 具十八箱,化妆组的箱子呢?” 旁边的场务小刘赶紧应道:“化妆组的六个箱子都在货舱了,我亲自盯着装的。” 第122章 围读剧本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宾馆一楼的大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剧本围读厅,二十多张椅子围着一张拼起来的长桌摆成了长方形,桌上放着矿泉水和笔,每个座位前放着两摞剧本, 一摞是全剧的完整本, 一摞是各自角色的单独拆解本。 八点半不到, 女演员们就陆陆续续到了,进门先找自己的座位,每个位置前面贴了名签, 写着演员名字和角色名。 周小禾来得最早,她七点多就醒了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洗了脸就下了楼, 进门一看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场务小刘在摆矿泉水, 她乖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翻开面前的剧本看了起来。 剧本封面用牛皮纸装订,正中间印着“宫墙”,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知觉影视出品”,再下面是“导演沈知薇”。 周小禾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印着一段话:“墙里的人想出去, 墙外的人想进来, 可这宫墙一入,便是一生。” 她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自己的角色“拾翠”的名字, 标注是“女主赵玉珍贴身侍女,自幼随侍左右,忠心耿耿”, 她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面试的时候沈导问她愿不愿意演一个侍女的角色,她当时犹都没犹豫就点了头,侍女怎么了,侍女跟在女主角身边的戏份多着呢,而且这是沈导的戏,哪怕演一棵树都值得。 其他演员也陆陆续续进了会议室,三三两两地落座,有人翻开剧本迫不及待地看,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交头接耳。 左倪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了,她走到桌子正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来,面前的名签上写着“赵玉珍——左倪”,剧本已经摆好了整整齐齐的两摞。 何念真和朱曼芝前后脚进来,何念真朝左倪笑着点了点头就在旁边坐下了,朱曼芝绕了半圈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先喝了口水再打开剧本,程琳紧跟着进来,跟朱曼芝打了个招呼也落了座。 九点差五分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三十五岁上下,浓眉大眼方脸阔额,年轻时长得俊朗,如今添了几分沉稳,身板挺得笔直,名字叫史国明,京 市第一制片厂的台柱子,多年来演过不少帝王将相的戏,秦始皇、汉武帝他都扮过,往门口一站整个人气势沉沉,很抓眼球。 他是吕大宏专门从京市请过来的,两人早年在海市制片厂共事过,吕大宏了解他的演技底子硬,帝王角色信手拈来,推荐给沈知薇看了几段试戏录像后,沈知薇当场拍板定下了他。 满屋子二十几个女演员,冷不丁进来一个男的,不少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史国明倒是落落大方,朝大家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扫了一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位置在桌子正中间的另一头,名签上写着“启正帝——史国明”。 他打开面前的剧本翻了翻,看到角色介绍里写着“大禹朝第三代天子,启正帝”。 * 九点整,沈知薇带着俞敏和吕大宏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说话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沈知薇走到桌子最前端的位置坐下来,俞敏和吕大宏分坐两侧,她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每个人都到齐了,二十五名女演员加上一名男主演,围坐了满满一桌。 “剧本都拿到了?”沈知薇开口问了一句。 底下齐齐应道:“拿到了。” “好,”沈知薇把自己面前的剧本翻开,“围读开始之前我先简单讲一下这部戏的整体框架,让大家心里有一个全局的概念,然后我们再每人选一场戏过一遍。” 她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开口道:“这部戏叫《宫墙》,讲的是大禹朝第三代皇帝启正帝在位期间的后宫争斗。” “女主角赵玉珍,户部侍郎的嫡女,参加宫廷选秀入宫,初始位份是美人,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官家小姐在后宫的倾轧中一步一步成长,最终在启正帝驾崩后辅佐幼帝登基,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掌控大禹朝堂十几年。” 沈知薇翻过一页继续道:“赵玉珍进宫时,后宫里有皇后一位、贵妃一位、淑妃一位、德妃一位、贤妃一位、嫔三位、贵人四位、美人四位、常在三位、答应两位。启正帝膝下四子五女,太子是先皇后所出,十二岁,先皇后早逝后由太后抚养。淑妃育有二皇子和大公主,继皇后育有三皇子,元贵妃育有二公主,德妃育有四皇子,贤妃育有三公主,琪贵人育有四公主,怜贵人育有五公主。” 她一口气把人物关系和架构全部讲完,在座的演员们有的低头在剧本上做着笔记,有的抬头听着,每个人都很认真。 沈知薇搁下笔看向大家开口道:“可能你们当中有人在想,一群女人在后宫里争来争去有什么好看的?以前的古装剧拍的都是帝王将相沙场争霸,后宫的女人在传统叙事里只是帝王身后的附庸,可《宫墙》要做的事情恰恰相反。” “后宫争斗的表面是争宠,可争宠只是手段,皇帝的宠爱意味着位份的高低、资源的多寡、娘家在朝堂上的话语权,甚至意味着她们和她们的孩子能不能在这宫墙里活下去,所以后宫的每一场争斗本质上是对生存、对尊严、对权力的争夺,嫔妃之间的博弈会直接影响前朝的党派格局和权力更迭,后宫和朝堂是一体两面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让大家消化,目光在每个演员脸上扫了一遍,继续道:“所以你们演的每一个角色背后都连着一整条利益链,站着前朝的权势争夺,你们在后宫里的每一步棋都牵动着前朝的神经,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让朝堂上掀起一场风浪。” 在座的演员们安安静静地听着,不少人听到这里已经坐直了身子,她们当中大部分人拿到剧本后虽然看了自己的角色介绍,可还没有从全局的高度去理解这部戏的架构,沈知薇三言两语就把整部戏的核心给拎了出来,后宫里看似是为皇帝争风吃醋的女人戏,底下埋着的是一整盘权力的棋局。 史国明也在认真听,他演了这么多年帝王,可从来没遇到过一部戏是把皇帝推到背景板位置上去的,以前他演的帝王剧,皇帝永远是绝对的核心和主角,可在《宫墙》里皇帝更像是一个被所有人争夺的资源,围绕这个资源展开博弈的是后宫里的女人们,这个视角让他觉得很新鲜。 史国明率先开口道:“沈导,我有个问题,启正帝在整部戏里的定位是什么?我看剧本,他跟传统帝王戏里的皇帝很不一样,他的戏份大多在后宫场景里,朝堂的部分被大幅压缩了。” 沈知薇点头道:“问得好,史老师以前演的帝王戏皇帝是绝对的主角,所有人围着皇帝转,《宫墙》不同,启正帝在剧中的作用更像一个核心资源,所有嫔妃争的都是他的宠爱和他手中的权力,他是后宫一切矛盾的原点,但他本身退到了叙事的侧面。你演启正帝,重点要把握两个字‘深沉’,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很多事情他选择不管,是因为后宫的争斗对他来说也是平衡朝局的手段,比如他需要贵妃的娘家替他守边疆,也需要皇后替他稳住后宫,所以他有时候看着糊涂,实际上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考量算计。” 史国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在剧本上写了几个字,他演了十几年帝王,第一次遇到要把皇帝演“退”的要求,从主角退到侧面,从掌控一切退到深藏不露,对他来说是个全新的挑战,可也正因为新鲜心里反倒生出了兴头。 沈知薇继续道:“好了,接下来我们开始大概分角色围读,每个人都试一遍,先从第一集开始,赵玉珍入宫选秀的戏份,左倪、周小禾,你们先来。” 左倪翻到第一集第一场,深吸了口气,开始表演这段台词:“拾翠,你说宫里头的日子,真有外头传的那么荣华富贵吗?” 周小禾坐在左倪斜对面,接上了拾翠的词:“小姐,奴婢不知道宫里的日子怎么样,奴婢只知道,有小姐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家。” 她读词的时候两只手紧紧攥着剧本边缘,声音里带上了些颤音,她没想到沈导这么雷厉风行,说完大概内容后就让大家开始对戏了。 沈知薇抬起手打断了她们:“停,周小禾,你读拾翠的词太工整了。” 周小禾面色一红,看到沈导认真的表情赶忙竖起耳朵听。 沈知薇继续道:“拾翠是赵玉珍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两个人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她跟小姐说话不应该是规规矩矩的主仆腔调。你想想,一个从小跟你一起玩泥巴、一起偷吃厨房点心的人,你跟她说话是什么状态?是亲的。拾翠在外人面前当然要守规矩叫小姐、叫主子,可私底下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的语态应该更松、更自然、也更亲昵,你再来一遍。” 周小禾赶紧点头,重新来了一遍,这回她放松了些许,肩膀不再绷着,读出来的感觉确实柔和了不少。 沈知薇点了点头算是过了,周小禾暗暗松了口气,在剧本上飞快地用笔记下了刚刚沈导说的要点。 沈知薇的目光落在左倪身上:“左倪,你演的赵玉珍是户部侍郎的嫡女,参加选秀入宫,初始位分是美人,四品,在这皇宫妃嫔中的最底下,头顶上压着皇后、贵妃、淑妃、德妃、贤妃还有不少嫔和贵人,你在宫里跟蚂蚁差不多,谁都能踩你一脚。这个角色从美人一路走到最后垂帘听政当上太后,四十集的跨度,你要演出她每一步的变化,在你心中她进宫时是什么样的人?该体现怎么一个心态?” 第123章 《宫墙》剧组在西安电影制片厂扎根拍摄, 转眼过去了一个月,三号摄影棚里每天人声鼎沸,场务的吆喝声、演员的对戏声交织在一起。 拍了一个多月,演员们每天泡在剧组里, 连轴转地对词、走位, 不知不觉间都把角色吃透了, 连带着平时的行为举止也带上了角色的影子。 中午放饭时间,场务抬着几个大铁桶走进休息区,拿着大勺子给大家打菜。 左倪端着两个铝制饭盒, 领了自己和周小禾的份,转身往角落的折叠椅走去。 她刚坐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点在她的饭盒盖上。 “珍嫔最近胃口可好?剧组的红烧肉,你吃着可还习惯?”何念真拉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 下巴微微扬着,眼角斜睨过来。 左倪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把饭盒往桌上一搁:“回贵妃娘娘的话,臣妾胃口尚可,多谢娘娘体恤。” 周小禾端着汤碗走过来听到她们的对话, 眼珠一转把碗放下, 退到左倪身后站定,双手垂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何念真嘴角弯起, 挑了挑眉,刚要继续往下演,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朱曼芝拿着剧本走过来, 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端庄的笑:“贵妃又在为难新人了?大中午的,也不让人安生吃顿饭。” 何念真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转头看向朱曼芝:“皇后娘娘管得真宽,臣妾不过是关心关心珍嫔的伙食,怎么就成为难了?” “好了好了,”程琳从另一边凑过来,手里拿着个馒头,笑眯眯地开口道,“你们都正常一点,看看其他工作人员现在看我们就像看神经病呢。” 左倪不好意思笑道:“入戏太深都成条件反射了,就像刚刚何姐刚才眼神扫过来,我连红烧肉都不敢吃了,总觉得里面被她下了鹤顶红。” 何念真挑眉笑道:“看来我的嚣张跋扈有目共睹啊。” “哈哈,这说明何老师你的演技很好,”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感慨道,有一个女演员开口道:“我现在看到朱老师对我们和善不已,都条件反射地怀疑她是不是在憋着什么阴招呢。” 朱曼芝听了哭笑不得:“看来我都演出口碑来了?” “可不是嘛,”其他人听了哈哈笑了起来。 吕制片人刚好经过听到,开口道:“入戏是好事,说明大家越拍越有感觉了,下午有一场重头戏,你们打起精神来,好好发挥啊。” 大家听了精神一紧,也不打闹了,赶紧加快吃饭的速度,打算再去磨磨剧本,下午的戏可不能出差错,到时候被沈导看一眼就让人发怵。 * 下午,三号摄影棚内,美术组将布景切换到了太子寝宫,两辆洒水车停在棚顶的铁架上方,粗大的水管对准了殿外的琉璃瓦,场务人员穿着雨衣,随时准备开闸放水,制造人工降雨的效果。 沈知薇把所有主演召集到殿内,开口道:“太子病重,寝宫妃嫔聚集这场戏的核心是算计,每一个人的算计,”沈知薇目光扫过众人,停在史国明脸上,“太子病危,太医断言熬不过今晚,启正帝作为父亲和君王,面临失去长子的痛苦,他的盛怒是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史老师,你要把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气势演出来。” 史国明点点头,手指摩挲着玉扳指,迅速调整状态:“沈导,我明白了。” 沈知薇转向女演员们继续交代道:“你们所有人,在听到太子病危时,每个人的反应都是不同的,需要根据你们的人设做出反应,这一场戏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算计,但是注意一点,不论她们私底下多盼着太子死,现在在盛怒的皇帝面前,你们表层的情绪都是悲伤的,所有反应、算计必须藏在眼神戏和微动作里,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消化沈导的话。 沈知薇退回监视器后,拿起对讲机:“各部门准备,水车开闸,灯光压暗,全景推近。” 伴随着指令,巨大的水柱砸在殿外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水幕顺着屋檐倾泻而下。 俞敏举起场记板,用力合上:“第七十二场,第一镜,action!” 水声立刻隔绝了棚外的杂音,殿内的空气变得凝滞,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子寝宫内,太医跪在床榻前,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陛下,太子殿下高热不退,微臣……微臣已尽力了,能不能熬过今晚,全看殿下的造化……” 启正帝猛地站起身,指着太医的鼻子怒喝:“废物!全是一群废物!朕养你们太医院何用!太子若有半点差池,你们统统给太子陪葬!” 站在一旁的皇后瞥了一眼太医,抬头眼眶泛红看着启正帝:“陛下息怒,太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其他妃嫔也纷纷出声:“是啊,陛下息怒,太子得真龙天子庇护,定能否极泰来。” 皇后轻轻抬起手帕擦了擦泛红的眼眶,阖下眼睑,太子是先皇后所出,占着嫡长子的名分很得皇帝宠爱,若是今晚熬不过去,她自己亲生的三皇子便有了最大的机会,她的三皇子才是正统的嫡子,她低下头挤出两滴泪水。 元贵妃立在左侧,瞥了一眼眼眶泛红的皇后,翻了个白眼,虚伪,但是袖笼里的手猛地掐进手心,她没有儿子,太子死不死对她没有多少利,但是如果太子一死反倒便宜了皇后,她可是有个三皇子,哪怕不占个长也是嫡出,只会让三皇子出头皇后风光,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淑妃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低眉敛目,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她有两个孩子,二皇子和大公主,太子一死,他的二皇子就是长子,想到这她眨了眨眼睛,余光不动声色扫过皇后和贵妃,心里盘算着今晚的局势,无论谁倒霉,她只需要保全自身,现在还不是她出头的时候。 其他位分低又没有孩子的嫔妃神色但是没有多大变化,无论此时太子死不死对她们都没有多少影响,她们只是祈祷今晚能好好熬过去,千万别出什么差错,牵连到她们。 赵玉珍站在嫔位的稍靠前列,她挺着六个月的孕肚,一手扶着腰,一手由拾翠搀扶着,她盯着内寝那片珠帘,太子如果病危,宫中格局势必会变化,此时她怀着身孕本就招人眼红,此刻更是扎眼,另外如果太子真病逝,她这个快要出生的孩子也不知道启正帝是会开心还是迁怒。 她猛地攥紧手心,指甲陷进了拾翠的肉里,拾翠面色变都没有变,靠近主子一步不动声色帮她挡住周围的目光。 就在殿内气氛陷入死寂,只有外头磅礴的雨声回荡时,汐贵人突然从贵妃身后的位置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奇了怪了,这满宫的姐妹都到了,怎么没有见着悦贵人……” 这句话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启正帝的眼皮一抬,凌厉的视线直接射向汐贵人,汐贵人被这视线一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赵玉珍听到汐贵人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悦贵人和她同住昭阳宫,两人平日里关系不错,她来时悦贵人发起了高烧连床都下不来,根本走不到太子寝宫,汐贵人是贵妃阵营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悦贵人,绝非无心之失,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顾不得多想,护着肚子上前一步,朝启正帝屈膝行礼:“回皇上的话,悦贵人今儿病着了,烧得厉害,实在下不来床,实属无奈无法前来探望太子殿下,嫔妾临行前,她还挣扎着要起身……” 还没说完,汐贵人立刻抬起头打断她道:“病得很严重?我昨天傍晚还在御花园看到她呢,那会儿她正赏着菊花精神好得很呢,怎么就突然病得下不来床看太子了?这也太巧了吧。” 赵玉珍听了脸色一白,汐贵人这口大锅扣下来,简直是要悦贵人的命,在太子生死未卜的时候,指控一个妃子装病不来探望,岂不是在告诉皇帝,悦贵人不把太子放在眼里,甚至是在诅咒太子?皇帝正在为太子担忧的气头上,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反驳:“皇上明鉴,悦贵人确是偶感风寒……” 话音未落,坐在上首的启正帝猛地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 “放肆!” 茶杯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这一声怒喝震耳欲聋,满殿的妃嫔吓得肝胆俱裂,皇后率先提着裙摆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紧接着,贵妃淑妃,以及所有的嫔妃、宫女、太监,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皇上息怒,”众人异口同声。 赵玉珍护着肚子,艰难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抬头偷瞄了一眼上首的帝王。 启正帝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指着殿下的众人,咬牙切齿地开口道:“好一个悦贵人!太子命悬一线,她倒有心思在御花园赏菊!如今更是装病不出,简直视皇家长子如无物!朕要她何用!” 启正帝猛地一挥袖子:“德海!” 跪在龙椅旁的一个老太监浑身一哆嗦,赶紧膝行两步上前:“皇上,奴才在。” 启正帝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伏跪的人,声音平静,好像刚刚暴怒的不是他:“传朕旨意,悦贵人张氏,不娴不孝,德不配位。逢太子抱恙之际,毫无慈爱之心,实属大逆不道。即日起剥夺嫔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立刻去办!” 第124章 时间在连轴转的拍摄日程中飞速流逝, 西影厂三号摄影棚内的拍摄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今天,三号摄影棚里灯火通明,所有人在期待中集中精神,今天要拍的是全剧的最后两场戏, 长达四十集的尔虞我诈在这两场戏里将彻底画上句号。 副导演俞敏手里拿着大喇叭, 声音在空旷的棚内回荡, 指挥着群演们按照梯队排好位置。 吕大宏在监视器后头反复检查着线路,跟录音师确认收音麦的位置,场务们抱着一捆捆的红绸和明黄色的幡帐, 在含元殿的柱子间穿梭。 左倪坐在化妆间里,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赵玉珍如今已经是一国之母, 妆容褪去了早期的清丽,眉峰被描得凌厉上扬, 唇脂用了最深的殷红色, 头上的凤冠重达数斤,压得她脖颈发酸。 化妆师退开一步,端详了一下镜子里的脸庞,满意地点了点头。 左倪盯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哪怕拍了两个半月的戏, 她演得越来越好,但是今天最后两场戏还是让她紧张不已。 棚内的另一角,史国明已经躺在了龙床上, 这是启正帝的最后一场戏,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帝王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史国明闭着眼睛, 调整着呼吸频率,胸膛的起伏被他刻意压得极低,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这位曾经手握滔天权力的帝王,如今只能躺在床上等死,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沈知薇坐在监视器前,目光锁在屏幕上,各部门汇报准备就绪,她拿起对讲机:“各部门注意,倒数二场,第一镜,开机。” 俞敏举起场记板,木板清脆的撞击声在殿内响起:“action。” 夜色浓重,大禹朝启正帝的寝宫内,安神香的味道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点苦涩的焦灰气味。 龙榻上,启正帝面如金纸,眼窝深陷,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明黄色的锦被,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极其艰难,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咯咯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内寝安静得只能听见这濒死的喘息。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不急不缓,赵玉珍抱着一个三岁大的孩童走了进来,她如今已是这大禹朝的皇后。 元贵妃早在五年前便被赐死,继皇后被废后疯死在冷宫,淑妃称病闭宫不出,整个后宫如今只有她一人说了算。 她走到龙榻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榻上苟延残喘的男人,怀里的七皇子懵懂地睁着眼睛,小手揪着赵玉珍衣襟上的金线,赵玉珍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安抚着他。 启正帝费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赵玉珍脸上,又移向她怀里的孩子,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发出声音。 赵玉珍微微弯下腰,脸庞凑近了一些,语气平淡:“陛下,你安息吧。”她凝视着启正帝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涣散的光芒,嘴角勾起,“这大禹朝的江山臣妾会好好守着的。” 这句话一落,启正帝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手在锦被上胡乱抓挠着,指甲刮过绸缎发出刺耳的裂帛声,他拼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干瘪的胸膛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抽动。 “你……”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血丝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毒……毒妇……” 这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他的头重重地砸回枕头上,双眼死不瞑目地瞪着她,抓着锦被的手无力地滑落,垂在床沿边,明黄色的穗子在半空中晃了晃。 赵玉珍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她伸手捂住七皇子的眼睛,转过身背对着龙榻,语气平静道:“皇帝驾崩了。” 跪在地上的大太监德海浑身猛地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扑向殿门,扯着尖细沙哑的嗓子高声唱喏:“皇帝驾崩,传大行皇帝遗诏,皇七子聪慧天成,宜承大统,即日继皇帝位……” 这声音一层一层传了出去,穿过长长的回廊,越过高高的宫墙。 外寝的空地上,跪满了连夜赶来的妃嫔,听见德海的宣告,所有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嚎声:“皇上啊……” 嫔妃们纷纷用帕子掩住脸,额头触地,哭声此起彼伏,悲戚哀婉。 几位资历老的妃嫔一边假意拭泪一边用眼角余光快速交换着视线,她们心里门儿清,今晚过后,这大禹朝的后宫,这万里江山,从今夜起彻底变天了。 大殿内的丧钟被撞响,沉闷的钟声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头发麻。 * 太和殿前,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直通九霄,殿外鞭鼓齐鸣,黄钟大吕的声音激荡在云海之间,两排手持金瓜钺斧的御林军威风凛凛地站立两侧。 礼官高举长鞭,用力抽打在石板上,“啪!啪!啪!”三声净鞭响彻广场。 大殿内,百官分列两旁,文官在左,武将在右,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赵玉珍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她如今已是太后之尊,繁复的凤袍拖曳在身后的红毯上,金丝绣就的九凤展翅欲飞,她怀里抱着穿着缩小版龙袍的七皇子,脚步稳健,一步步走向那从未有女性踏足过的前朝。 她走过长长的御道,走过文武百官的注视,最终停在那把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紫檀木雕龙大椅前,她转过身,抱着小皇帝,俯视着这满朝文武。 随着赞礼官一声高唱:“跪——” 数百名朝臣撩起朝服下摆,如推倒的骨牌一般,整齐划一地跪伏于地,三呼九叩。 “皇上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内回荡,回声在大殿上方盘旋,仿佛要将这太和殿的屋顶掀翻。 赵玉珍看着伏跪在脚下的百官,看着延绵至视野尽头的宫墙,这一刻她等了很多年,从升到贬再到升,她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手中已不记得占了多少的血,终于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爬到再也不用像那个雷雨夜那样,只能跪伏在地。 她抬起手,广袖垂落,声音平稳而威严:“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谢太后!” 殿外,净鞭三鸣,“啪——啪——啪——”,清脆的鞭声撕裂长空,紧接着,钟鼓齐鸣,浑厚的鼓声与悠扬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宸徽太后时代的开启。 大禹朝史记卷七记载,宸徽太后赵氏,本为户部侍郎之女,于启正朝十五年选秀入宫,初封四品美人,居于末位,历经后宫风云变幻,步步为营,由美人至嫔、至妃、至贵妃,最终位极正宫,母仪天下。 启正三十八年,启正帝驾崩,宸徽太后怀抱年仅三岁的皇七子登基,改元雍平,尊为皇太后,垂帘听政。 她一身历经启正、雍平、昊安三代帝王,牢牢掌控大禹朝堂整整四十五载,在她的铁腕统治下,大禹朝平定边患,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开辟了长达半个世纪的鼎盛之世,史称‘宸徽之治’。 然史家后学对其功过贬褒不一,有人痛骂她牝鸡司晨,以太后之名行皇帝之权,手段狠辣,屠戮功臣,乱了祖宗的纲常法度。 亦有无数人认可她在位期间所做出的不朽事迹,赞其有帝王之才,救万民于水火,功过是非,皆随这连绵的宫墙,掩埋于浩瀚的历史尘埃之中。 * “卡!”沈知薇的声音透过大喇叭在三号棚内炸响,“这条过了,我宣布,《宫墙》全剧正式杀青!” 话落,摄影棚瞬间沸腾起来:“嗷!杀青啦!” 群演们从地上爬起来,把手里的官帽子往天上抛:“终于杀青了!” 灯光师关掉了几盏大灯,棚内恢复了正常的照明,场务们互相击掌,几个年轻的助理高兴得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这两个半月虽说剧组伙食很好,还时不时有下午茶,剧组福利也很好,但是连转轴拍了这么久,加上沈导要求很严,大家都是绷着一条弦,现在杀青了,说不高兴是假的。 沈知薇看着大家欢乐的样子继续道:“为了庆祝杀青,每个人多加半个月奖金,到时候找吕制片人领。” 大家听了惊喜得瞪大眼睛,居然还有半个月奖金,简直是意外之喜:“谢谢沈导,沈导万岁!” “沈导太大方了,我爱你沈导!”一时间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左倪坐在龙椅上,她抱着手里已经困得揉眼睛的小演员,整个人还陷在赵玉珍的情绪里拔不出来,直到震天的欢呼声灌进耳朵,她才如梦初醒般地眨了眨眼。 周小禾提着裙摆从台阶下跑上来,她现在的妆为了符合角色设定往老了十岁化,现在一喊杀青,顿时恢复起平时活泼的性子,蹦过来一把抱住左倪的胳膊,激动得直晃:“左倪姐,我们杀青了!真的杀青了!” 左倪把小演员小心地交给旁边的副导演,站起身来看着周围欢庆的人群,有些恍惚,这两个半月的压力、疲惫、入戏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她反抱住周小禾,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早已经杀青了的何念真走到左倪面前,看着她脸上的泪痕,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打趣道:“太后娘娘怎么哭鼻子了?刚才在上面发号施令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朱曼芝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刚刚你那样子多威风啊,我们在下面看着都发怵。哎哟,可算拍完了,这段时间我做梦都在算计人,脑仁都疼。” 程琳揽住左倪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别哭了别哭了,妆都要花了,赶紧去卸妆,吕制片人已经在西安最大的酒楼订了十桌杀青宴,烤全羊、葫芦鸡、稠酒全备齐了,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第125章 吃完晚饭, 沈知薇牵着安安的手,与李兆延并肩走出旋转门,安安怀里还紧紧抱着刚才没吃完打包好的小蛋糕,嘴里叽叽喳喳说着明天要拿去学校分享给小胖他们吃。 三人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半路, 沈知薇抬眼, 余光瞥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门旁站着三个正在推推搡搡的人。 借着昏黄的路灯,沈知薇眯起眼睛看过去,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用力拽着女孩的胳膊往车门方向拖,那女孩穿着单薄的风衣, 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不断推拒着, 身体拼命往后缩。 车门前还站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顶着个油光水滑的秃脑袋,挺着个大肚子,脸上堆满油腻的笑,正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去拉女孩。 沈知薇眉头皱了起来,抬脚往那边走过去, 这时女孩的脸转过来, 她目光一凝,那女孩的侧脸有些眼熟,看起来是知觉影视的签约演员吴立婷, 虽然名气不大,只在几部剧里演过配角,但沈知薇对公司的每一个面孔都有印象, 而旁边拉扯她的男人是她的经纪人林卓。 吴立婷现在整个人都害怕得在发抖,她今天下午接到经纪人的电话,说是有个大老板看中她的潜力,要投资一部新戏让她做女主角,让她出来吃顿饭见个面。 她信以为真来了,谁成想,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饭局,饭吃了一半,林卓话里话外就透出了让她晚上陪吴老板的意思,她没搭腔,含混过去了。 一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那位吴老板的手好几次往她大腿上摸,都被她借着倒酒的由头躲开了,好不容易熬到散局,她以为终于能脱身,谁知道林卓直接拉开车门要把她拉上车,让她跟着吴老板回酒店。 “卓哥,我不想去,我们回去吧……”吴立婷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抵着车门框,抗拒着吴老板伸过来的手,她一点也不想去做这种事。 吴大发的手在半空中落了空,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里,斜着眼睛看向林卓,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怎么,你们还在我这里演上了?林经纪人,我来之前你可不是跟我这样打包票的,老子一天几十万的煤炭生意等着谈,是个大忙人,没时间陪你们在这里瞎闹,你要是搞不定,以后别来找我拉投资。” 林卓一听这话,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腰弯成了九十度:“吴老板,您消消气,小丫头没见过世面有点怕生,我劝劝就好,您上车稍等,马上给您送上去。” 安抚完金主,林卓转过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凶狠的嘴脸,手指几乎要戳到吴立婷的鼻子上,咬着牙对她喝道:“装什么矫情!你们这些出来混娱乐圈的还立什么贞节牌坊,哪个女明星不是出来卖的?还想不想当女主角了?” 吴立婷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连摇头:“卓哥,我只是想好好演戏,我不想做这种事……” “演戏?”林卓嗤笑出声,一把薅住吴立婷的胳膊往车里塞,“你现在在知觉影视不过是个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的小明星,公司里比你漂亮比你会演的人多了去了,要想出头就得会来事!把吴老板伺候高兴了,吴老板拔根腿毛下来都有你受益的,到时你想演多少部女主角都有!别给脸不要脸,赶紧给我上去!” 吴立婷的胳膊被捏得生疼,两人力量悬殊,她半个身子已经被按进了车厢,她绝望极了,就在她以为自己今晚在劫难逃的时候,台阶上方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我怎么不知道,我公司还有这种逼良为娼的事?” 正在动手的林卓听到背后传来的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一看,等看清站在台阶上的人影后,他脸上的凶狠瞬间僵住,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沈……沈总?” 吴立婷趁着他愣神的功夫,用力挣脱出来,看到站在路灯下的沈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跑上台阶躲到沈知薇身后,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沈总……” 沈知薇安抚地拍了拍吴立婷的肩膀,示意她别怕,随后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林卓和吴大发面前。 她的目光越过林卓,先落在吴大发身上。 吴大发是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他自然认得这位在深市乃至全国影视圈里叱咤风云的沈老板,原本还嚣张的嘴脸立刻换上了一副熟络的笑容,伸出肥胖的手迎上前去:“哎呀,原来是沈老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今天真是有缘,能在这里碰见。” 沈知薇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伸出来的手,完全没有要握的意思。 吴大发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不过他作为生意人最会察言观色,沈知薇眼神里的厌恶和怒火简直要凝成实质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干笑两声,也不觉得尴尬,自己把手收了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哎呀,瞧我这记性,”吴大发拍了拍自己的秃脑袋,“我想起来晚上还有个重要的事,就不打扰沈老板教训手下人了,沈总,我先走一步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罢,他麻溜地自己拉开车门,肥胖的身躯灵活地钻进后座,“砰”地一声关上门,催促司机赶紧开车,黑色的桑塔纳排出一股尾气,像兔子一样溜得飞快。 车子一走,路边只剩下林卓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想要为自己辩解:“沈总,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沈知薇打断他,声音冰冷,“解释你是怎么把公司的女演员往别人的车上塞?还是解释你拉皮条的手艺有多熟练?” 林卓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来知觉影视当经纪人之前,在港岛的一家影视公司干了几年,在港岛的圈子里,女明星陪酒、陪睡,甚至被**逼着去拍风月片,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说白了经纪人就相当是老/鸨,演员就是商品,谁能给公司换来投资和资源,谁就有价值。 他跳槽来知觉影视的时候,听人事部提过公司严禁搞歪门邪道,但他心里一直不以为然,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老板都是资本家,资本家哪有不爱钱的?沈总定规矩,不过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做做表面文章罢了,内里肯定跟港岛那些公司一样,恨不得把艺人榨干。 他今天好不容易搭上吴老板这条线,眼看几十万的投资就要到手,谁知道会撞在枪口上。 想到这里,林卓壮起胆子,觉得沈知薇不过是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便试图再次解释道:“沈总,这事儿在圈子里很常见,大家都这么做,吴立婷也是自愿来吃饭的,再说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公司好啊,吴老板答应只要人送过去,明天就给我们的新剧投八十万,有了这笔钱,我们……” “你被开了。”沈知薇直接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林卓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沈知薇:“沈总,您说什么?” 他顿时慌了,知觉影视给经纪人开出的底薪和分红,比他在港岛时高出好几倍,这份工作他打着灯笼都难找,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被开除? “沈总,我可是手里捏着好几个资源的!您不能因为一个不懂事的小演员就开除我,我……”林卓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薇抬起手,手掌朝外轻轻一挡,目光冷冷地盯着他:“闭嘴,明天早上回公司办手续,收拾东西滚蛋。再多说一个字,我让法务部连夜给你发律师函。” 林卓被那冰冷的眼神震慑住,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沈总说一不二的脾气,再纠缠下去恐怕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只能不甘心地转过身灰溜溜离开了,心想沈总现在可能也就是在怒头上,明天就想明白了。 沈知薇转过身,看着还躲在自己身后发抖的吴立婷,女孩的妆已经哭花了,睫毛膏晕在眼角,看起来楚楚可怜。 沈知薇放缓了语气,问道:“这种事之前发生过吗?” 吴立婷猛地摇头,还有些后怕地开口道:“没有,这是第一次,之前林经纪人带我出去都是正常谈戏,今天他说有个重要的局,我不知道他是要让我去陪酒……谢谢沈总,谢谢您救了我。”说着,又要鞠躬。 沈知薇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谢什么,这是公司管理不严的责任。知觉影视签你们进来,是让你们好好演戏的,不是拿你们去换资源的,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直接越级往上报到我这里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吴立婷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感激与后怕。 李兆延此时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沈知薇带着吴立婷走到车旁,拉开后座的车门:“上车吧,先送你回家。” 吴立婷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沈总,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个车回去就行。” “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不安全,上车。”沈知薇的语气不容拒绝。 吴立婷只好乖乖坐进车里,安安坐在旁边,眨着大眼睛看着这位哭花脸的大姐姐,懂事地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纸巾:“姐姐,擦擦脸。” 吴立婷有些狼狈地接过纸巾,她认得这是沈总的儿子,他之前经常来公司:“谢谢安安。” “不客气。”安安想了想开口道,“姐姐不要害怕,坏人已经被妈妈打跑了哦,对了,这份蛋糕送给你,吃了蛋糕心情会变好的。” 吴立婷听着小孩子的话破涕为笑,看着塞到手里的蛋糕接了过来:“好,谢谢你。” * 次日清晨,深市的天空飘着零星的细雨,国贸大厦二十二楼,知觉影视的办公区比平时安静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滞的气氛。 第126章 半个月的时间转眼过去, 国贸大厦十九层,知觉影视公司的多功能发布大厅里此时人声鼎沸。 大厅正前方的台子上,铺着深蓝色的长桌布,桌上摆着四组崭新的麦克风, 背景板上印着知觉影视的金色台标, 下面写着“知觉影视艺人签约发布会”几个大字。 台下宽敞的会场被临时分成了两个区域, 前半部分是一排排蒙着红色绒布的椅子,后半部分架满了长枪短炮,深市本地的媒体、广州跑来的记者, 还有几家跨过罗湖口岸赶来的港岛娱乐报刊狗仔,把整个后区挤得水泄不通。 记者们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着打听来的内幕消息。 “听说了没?赵姿为了解约, 连半山别墅都抵押出去了。”一个记者对旁边的另一位相熟记者说道。 旁边的人听了立刻凑近,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金辉影业开出的违约金可是个天文数字, 她一个人怎么赔得起?” “听说知觉影视的沈总大手一挥, 直接垫付了大头,连贺春来和万山的违约金也是知觉影视出的,这沈老板是真有钱,砸出几百万给艺人赔付违约金那是眉头都不皱一下。” “今天这阵仗可是破了天荒了,港岛三个当红的角儿, 同一天跳槽到内地的一家公司, 这可是大新闻啊,明天报纸的头版头条有的写了。” “啧啧,看来知觉影视很赚钱啊, 你们说,这沈总图什么,花这么多钱给几个艺人解约?” “谁知道呢。” 就在这时, 会场侧面的休息室门被打开了,保安立刻上前拉开隔离带,挡住试图往前冲的记者。 沈知薇走在最前面,她身后跟着三个人,走在左侧的是港岛双料影后赵姿,中间是凭着无厘头喜剧火遍港岛的贺春来,右侧则是素有硬汉之称的武打巨星万山。 这四个人一亮相,台下的闪光灯瞬间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一群记者争抢着拍照。 四人走到台上的长桌前落座,沈知薇居中,赵姿和贺春来坐在她左边,万山坐在右边。 钟嘉琳上前,将三份拟定好的艺人合约分别摆在赵姿、贺春来和万山面前,旁边放着签字用的钢笔。 沈知薇将话筒拉近,视线在台下乌压压的记者群中扫过,会场渐渐安静下来:“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大家来参加知觉影视的签约发布会。今天,我们很荣幸能邀请到赵姿小姐、贺春来先生以及万山先生加入知觉影视的大家庭。” 沈知薇的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了一阵礼貌性的掌声:“那么废话不多说,签约仪式开始。” 说完,她先拿起笔在合约上签字,每签完一份,赵姿他们三人也分别拿过去签起自己的名字。 赵姿拿着笔在最后一个笔画落下前,还有些恍惚,她原本以为自己和原公司的解约会很艰难,甚至那违约金会让她赔个底朝天,但没想到知觉影视公司会出面帮她和原公司解约,甚至付了大头解约费,在娱乐圈这么多年,她就没见过这样的公司,她呼了口气坚定地落下最后一笔,她相信自己这天的选择没有错。 签约完毕,钟嘉琳上前收起签署完毕的合约,仔细收进文件夹里。 签约仪式顺利完成,接下来的环节才是今天发布会的重头戏,公关部许总监走到台前,开口道:“各位记者朋友,接下来是提问时间,大家请按秩序一个一个提问。” 话落,台下的记者们瞬间动了起来,这位沈总搞了这么大的事出来,简直是把港岛其他影视公司的脸面踩在地下,还挖了港岛这么多大咖明星,没有比这更猛的料了,此时听到提问环节开始,一个个早就按捺不住了,纷纷高高举起手臂,恨不得把话筒直接杵到沈知薇嘴边。 “第一排左边这位《星岛日报》的记者先请。” 被点到名的记者立刻站了起来,深怕慢了一秒被其他同行抢了,直接切入正题开口道:“沈总,据我们了解,金辉影业和其他两家公司为了阻止赵姿小姐、贺春来先生以及万山先生跳槽,开出了高达几百万港币的违约金总额,知觉影视作为一家刚成立三年的公司,为了签下这三位艺人,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金,难道不觉得亏本吗?花这么多钱,你们靠什么赚回来?” 这个问题尖锐又直接,整个会场记着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沈知薇脸上,看她怎么回答。 沈知薇面色不变,拿起身前的话筒开口道:“几百万听起来确实很多,在你们眼里肯定会算一笔账,需要艺人拍多少部电影、接多少个广告才能填平这个窟窿,”沈知薇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提问的记者,继续道,“但在我看来,才华是无价的。赵姿小姐的演技、贺老师的喜剧天赋、万老师的真功夫,这些都是华语影视圈的瑰宝。千金买马骨,我也坚信这么出色的演员未来会为知觉影视公司赚回更多的钱。” “另外,你说的至于怎么赚回来,那我今天也厚脸皮吹吹牛了,我们知觉影视现在有一流的编剧团队、一流的制作班底,加上演员们的一流演技,一定能创作出更多好作品,而好作品自然会带来好票房、高收视率。” 台下记者听到这话暗暗点头,虽然这位沈总嘴上说的是吹牛,但是他们都知道人家不过说的是实话而已,知觉影视内部的影视制作部门很齐全,可以说是一个流水线已经初具完备的影视工厂,能挣钱说的不是大话。 紧接着,第二排一个记者抢到提问权,拿起话筒,语速极快地问道:“沈总!自从您开除经纪人并下达‘禁酒令’后,港岛很多影视公司的老板对您意见很大。有人在私下场合痛骂您破坏了圈里的规矩,说您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甚至有人直言您是在‘装清高’断了大家的财路,对于这些指责,您有什么想说的?” 那记者的话音一落,整个发布会现场的气氛骤然热烈了起来,闪光灯闪得比刚才更密集了,这也是今天这些记者最想问的问题。 沈知薇公开禁止陪酒文化,可以说是打了港岛不少影视公司的脸。 这个问题等于是把两地影视圈的遮羞布直接撕开,摆在台面上对她进行拷问。 台上赵姿、贺春来、万山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替沈总捏了一把汗,他们太清楚港岛那些老板的手段,沈总现在可以说是一人把港岛大半公司得罪了。 沈知薇听完这个问题,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破坏规矩?我想请问一下,这所谓的规矩是谁定的?是法律条文里写的还是写在演员合同里的?如果把演员当成商品送上酒桌、送进酒店房间换取投资,这叫规矩的话,那我沈知薇今天就在这里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这个规矩,知觉影视不仅要破坏,还要把它踩在脚底下踩得稀巴烂,不过是一些烂鱼烂虾道德败坏的臭规矩,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遵守的必要!” 这话一落,会场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台下的记者们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沈知薇会回答得这么刚烈且丝毫不留余地,可以说是公开声明了自己的立场,以及和那些守着这些规矩的影视公司叫板。 沈知薇的视线扫过刚才提问的记者,继续道:“别人骂我装清高,没关系,我不怕骂,我也懒得去跟他们辩解。我开影视公司,靠的是扎扎 实实拍出好本子,靠的是观众手里的遥控器和电影票。我手底下的演员,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在镜头前把戏演好,至于酒桌上的推杯换盏、背地里的肮脏交易,我们知觉影视绝不奉陪,这也是之后公司的核心理念。如果有人觉得我不守他们的规矩就断了他们的财路,那只能说明他们的路本来就走偏了,有本事就在大银幕上见真章,别在阴沟里使绊子。” 台下的记者听到这番硬刚的话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人群中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几个年轻的内地记者忍不住大声叫好。 港岛来的狗仔们心里震惊这位沈总会如此强硬公开表明态度,同时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原封不动地记了下来,这种充满火药味的回应简直是天赐的头版头条,心里也啧啧称奇,这沈总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刚啊。 * 第二天,港岛,铜锣湾的一家高档私人会所包间里。 圆桌上杂乱地堆满了当天的各大报纸,《东方日报》、《明报》、《星岛日报》的头版头条,清一色地刊登着知觉影视签约发布会的巨幅照片。 照片上沈知薇坐在正中间,旁边配着加粗大字标题:“千金买马骨!知觉影视豪掷几百万挖角港岛三巨星!” “沈知薇痛批港岛潜规则:有本事大银幕见真章,别在阴沟里使绊子!” “双金影后赵姿泪洒发布会,直言终于能纯粹做演员!” 金辉影业的老板赵金生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份《明报》,看了一眼标题,气得直接把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踩在地毯上。 “狂妄!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赵金生猛地拍了一巴掌桌子,震得酒水都撒了出来,双眼愤怒得要喷火,“她沈知薇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拍了几部爆款,就可以骑在我们头上拉屎了?!扑街,这个大陆妹,居然敢在记者面前公开指着我们的鼻子骂,简直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另一位影视公司的一位高管坐在旁边,脸色同样难看,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火,手却气得直哆嗦:“可不是,这沈知薇简直没把我们港岛影视圈放在眼里!还有,她在那边做好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替赵姿他们赔了几百万违约金!呵呵,现在倒好,媒体把她沈知薇捧得飞起,夸她是有良心的企业家,而我们反倒成了逼良为娼的黑心资本家,简直是没天理,这些狗屎篇报道一出来,我们公司的股票今天早上开盘就跌了五个点!” 第127章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 一辆绿皮火车缓缓驶入深市火车站,车身猛地一顿,停稳在站台上。 厢内的平静瞬间被打破,旅客们纷纷从座位上弹起, 争先恐后地涌向过道, 去抢夺行李架上自己的编织袋和行李箱。 孙大飞迅速站起身, 他扯开嗓门大声道:“小周、阿亮,赶紧把上面的大件行李拿下来!还有你们五个小子别傻愣着了,全部站起来搭把手, 把自己的东西拿好!丢了东西我可不管啊。” 齐跃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第一个跳起来,伸手稳稳接住小周递下来的沉重帆布包, 大声回应:“大飞哥,交给我!”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对未知城市的憧憬, 连搬行李的动作都透着使不完的力气。 陈九思拿起自己的背包站在过道, 被涌动的人流挤得东倒西歪,他一边努力保持平衡,一边护着怀里吃的,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别挤别挤,我的红薯干都要被挤掉了。” 李望津站起来避开旁边一位大叔扛着的蛇皮袋, 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拍了拍自己皮夹克上蹭到的灰尘,看那大叔蛇皮袋差点被人挤倒,伸出手扶了一把, 在那大叔想要回头感谢时,收回了手,好像刚刚伸手的不是自己。 另一边的秦淮站起来, 伸手拎起座位底下最重的一个军绿色行李袋,他将带子往肩上一挎,稳稳地站在过道中央,硬生生替其他人挡住了后面往前涌的人流。 何理护在陈九思身边,温和地提醒道:“九思,先把吃的东西装进口袋里,双手拿好自己的包,当心脚下台阶。” 一行人拿好行李,孙大飞在前面奋力开路,双手不停地拨开挡路的人群:“都跟紧了!千万别走散了!这深市火车站一天几十万人流量,你们要是走丢了我可找不回来!” 一行人好不容易挤下火车,双脚踏上坚实的站台,四周人头攒动,各种方言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孙大飞领着他们顺着人流,大步往出站口走去。 出站口外的广场上,知觉影视公司的司机老李早早举着一块写着“孙大飞”的大纸牌等候多时,看到孙大飞一行人走出来,老李赶紧迎上前,一把接过他肩上的大包:“孙主管,一路辛苦了,车就在广场边上停着,跟我来吧。” 一辆丰田中巴车停在马路边,老李拉开车门,孙大飞立刻招呼大家上车:“都上去!把行李全部塞进后备箱,上车上车,别磨蹭了。”孙大飞赶鸭子上架似的催着几个少年上车。 李望津率先跨上车,挑了个靠窗的单人座坐下,他将随身听随手扔在旁边的空位上,双手抱胸道:“总算不用继续闻火车上的汗臭味了。” 孙大飞听了翻了个白眼:“你这小子怎么这么矫情?” 其他少年们也陆陆续续上车落座,看人全部坐好,老李发动引擎,中巴车平稳地驶入深市宽阔的街道。 车窗外,特区繁华的景象映入眼帘,高耸入云的商业大厦、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川流不息的小轿车,还有路边巨大的彩色广告牌,强烈冲击着五个少年的视觉神经。 齐跃整个人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眼睛瞪得滚圆,嘴里接连发出惊叹声:“哇!你们快看外面的楼,根本数不清有多少层,还有路上的汽车,比我们县城一年的车都多!” 陈九思双手也扒着前面的椅背往外看,他盯着街边一家装修豪华的酒楼,好奇地问:“大飞哥,这地方的人是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肉包子和红烧肉?” “就知道吃的,出息,”孙大飞坐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满脸得意地看着他们:“瞧你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可是深市!全中国发展最快的地方!看到前面最高的大楼没?那是国贸大厦!我们知觉影视就在里面办公,只要你们好好干,以后成了大明星,出门也有专车接送,比这中巴车还要气派!” 李望津和秦淮动作一致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副不受他鸡汤鼓舞的样子,让孙大飞华语一噎,心里嘀咕这些臭小子比他以往挖回来的艺人都难搞。 * 一个小时后,中巴车在国贸大厦楼下稳稳停住,孙大飞下车领着五个少年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堂,按下电梯的上升键。 电梯门在二十二楼打开,正对着知觉影视公司宽敞明亮的前台,前台接待员小林正低头整理来访登记表,听到杂乱的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看过来。 看到孙大飞一行人,小林整个人目光瞬间定住了,只见电梯打开,孙大飞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个风格各异、青春逼人的少年。 小林目光不自主地在五个帅气的少年身上停留,手里的圆珠笔什么时候掉在桌面上都没察觉到,虽然她在公司见多了帅哥美女,但是五个这么帅充满少年气的大男孩一排走过来还是很有视觉冲击的,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孙、孙主管,你回来了?” 孙大飞看到小林的表情,十分享受这种震撼的效果,笑呵呵道:“小林,发什么呆?是不是被这几个大帅哥震住了,这可是我跑断腿从全国各地淘回来的宝贝,够帅气吧?” 小林竖起一个大拇指:“帅!大飞哥,还得是你!” 孙大飞一路乐呵呵地领着他们径直走进办公区,此时正是下午上班时间,各部门的员工都在埋头工作,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在办公区内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几个刚从茶水间出来的员工端着水杯,直接停住脚步,互相用手肘疯狂互戳对方的胳膊。 “快看快看!孙主管带回来的几个新人,长得也太俊了点吧!” “老天爷,这骨相是真实存在的?女娲娘娘怎么这么偏心,捏他们的时候一看就很用心了。” “啧啧,不得不说这孙主管眼光还是那么毒辣,他都是去哪找的这么多好苗子?” 办公区里的其他员工纷纷抬起头来,几个员工凑过来看热闹,纷纷开口打趣孙大飞。 “大飞哥,你这是捅了帅哥窝了?啧啧,这五个小子一出马,咱们公司的女粉丝数量估计又要翻倍了。” “就是,大飞哥这次可是立了大功,沈总肯定要给你发个大红包。” 孙大飞被夸得飘飘然,嘴都咧到耳根了,他得意地昂着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孙大飞出手,绝对错不了!” “哎,几个小伙子,要不要吃点糖果?” “你们都是哪里人啊,几岁了啊?平时都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长得这么高啊?” 五个少年被一群热情的员工围住,哪怕是齐跃都有些羞红了脸手足无措。 孙大飞在一旁恶趣味看五个少年被打趣够了,才开口道:“好了,你们给我收敛点,我们是正经公司,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到了哪里,可不要把几个孩子吓跑了啊。” 其他人听了哄堂大笑,也不再围着凑过来,而是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孙大飞拉住一个沈知薇的秘书问道:“沈总在哪?我得赶紧带他们去给沈总过目一下。” 那位秘书开口道:“孙主管,沈总在十九楼的电视剧后期剪辑部盯《宫墙》的初剪,你可以先带他们到会客室等一下。” “行,”孙大飞听了点头,转身招呼五个少年:“走,我们先去会客室等沈总。” * 国贸大厦十九楼的电视剧后期剪辑部,走廊尽头最大的一间剪辑室门紧紧关闭,门外挂着“工作重地,请勿打扰”的牌子。 剪辑室内光线暗淡,整面墙壁被几台巨大的专业监视器占据,操作台上排列着复杂的线性编辑机,各种按钮和推子闪烁着红绿相间的指示灯,磁带运转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知薇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中央最大的监视器屏幕上,屏幕里正在播放着《宫墙》初剪的视频片段,赵玉珍与元贵妃在御花园狭路相逢的场面。 画面推进,沈知薇眉头皱了起来,开口道:“这里停下。” 一旁守着操作剪辑台的老张立刻迅速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赵玉珍微微抬眼的瞬间。 “这里节奏不对,”沈知薇指着屏幕开口道,“贵妃说完台词后,赵玉珍抬眼的特写镜头时间停留得太长了,给观众的情绪反应太满了,老张,把这段特写切掉五帧,换成紧接着切入贵妃甩袖离去的背影,节奏感加快一点。” 老张听了点头,熟练地转动飞梭,找到精确的时间码,按下入点和出点,进行重新录制:“明白,沈导,马上处理。” 沈知薇看他处理好,又看了几遍那个画面,点头:“很好,现在的感觉就对了。” 说完她继续看下一段素材,几分钟后,开口道:“还有这里转场的地方也要改一下,太子病危大雨这场戏,水声的音效这里切进来切得太突兀了,要从前一场戏启正帝摔茶杯的碎裂声时,直接通过混音过渡到砸在屋檐上的雨声,做个声音的叠化能融合得更好。” 她伸手指着屏幕上的分镜画面:“画面上,茶杯碎裂的特写直接硬切到雨水冲刷琉璃瓦的空镜头,用这种处理方式,把氛围渲染成压抑。” 剪辑室里又过去十分钟,沈知薇指着另一台监视器上的群戏全景开口道:“还有太医磕头求饶的这段全景,停留两到三秒钟交代环境即可,立刻切近景,捕捉皇后、淑妃和赵玉珍脸上的微表情变化,群戏的张力全在这些微表情里,不能用全景去稀释。” 老张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磁带机发出快速倒带的声响:“没问题,沈导,我把各个机位的近景素材调出来重新组接。” 沈知薇颔首,将初剪的修改意见全部交代完毕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第128章 十二月中旬, 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宫墙》正式在知觉视听频道播出。 从知觉视听频道建立以来,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的综艺节目和电视剧接连不断地在这个频道独家播出,靠着高质量内容渐渐把频道名气打了出去。 如今, 这个频道的日常收视率已经稳稳维持在全国前五行列, 成了无数家庭晚间打开电视的首选频道。 而走到这步也只是用了两年多时间, 让其他电视台眼红佩服不已,不过大家一研究该频道的内容,又觉得活该人家频道能火, 毕竟产出的作品又新颖质量又高,就说人家现在播的综艺真人秀,港台不少电视台都争着模仿推出真人秀综艺。 此时, 晚上七点多,京市某一栋筒子楼里, 楼道里各家各户已经吃完晚饭, 有打开窗喊着楼下孩子回家的,有还没孩子的小夫妻早早吃完饭洗漱完,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 年轻丈夫蹲在电视机前无聊地转着频道,问坐在旁边的妻子道:“今晚看什么?” 妻子开口道:“今晚好像是沈导演拍的那部《宫墙》播出的时间吧?看宣传片内容还挺吸引人的,就转到知觉视听频道吧, 我们也看看这宫斗剧是怎么样的。” “行。” 走廊尽头, 晓晓家面积不大挤着四代人,吃过晚饭后,一家人也默契地围坐在客厅中央的彩色电视机前。 晓晓麻溜地蹲在电视机前, 手按在旋转式按钮上:“妈,今晚我们是看知觉视听频道那个《宫墙》吧?” “嗯,就看它, ”晓晓妈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毛线签子熟练地织着毛衣,眼睛往电视屏幕上瞟了一眼,“我看那报纸还有公交海报上天天宣传,看起来应该不错。” “那可不是,妈,那可是沈大导演拍的,沈导出品就没有不好看的电视剧,肯定错不了。”晓晓一边扭着频道一边开口道。 扭到知觉视听频道,此时距离七点半开播还有几分钟,电视里正在不断播着广告,晓晓蹦跶回自己座位上吐槽道:“这沈导的剧什么都好,就是广告太多。” 晓晓爸爸坐在另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缸,吹开水面上的茶叶喝上一口,开口道:“人家这剧看着就会火,广告当然会多,不过知觉影视的剧就没有广告不多的。” “也是,”晓晓点头附和,知觉影视出品的电视剧综艺就这点不好,广告都比其他家多,但也是侧面证明人家的质量确实是好,能带来热度,所以广告商趋之若鹜。 “太奶奶,要不要我给你拿个枕头垫在你身后?这样坐着舒服点。”晓晓看着这在她旁边的太奶奶开口道。 晓晓的太奶奶虽然已经九十高龄了,但除了满头银发精神状态很好,她摆了摆了手开口道:“不用,这样就很舒服了。” “好吧。”晓晓点头,坐过去了一点,抱着太奶奶的手臂依偎在她身边一起看。 又一个广告播完,七点三十分整,电视屏幕上准时出现《宫墙》两个大字,伴随余水生沧桑悲凉的歌声,片头曲正式开始。 “开始了,”晓晓指着电视屏幕喊道,“这是余水生的嗓音吧,他声音很有辨识度,我一听就听出来了。” “余水生,就是那个被鹅撵的小伙子?”太奶奶听了开口问道。 “哈哈哈,是,太奶奶就是他。”晓晓想起之前《你来唱歌》综艺有个名场面,彭朗手贱惹到了一只鹅,余水生为了救他反倒自己被鹅撵了二里地,那画面让当时看综艺的晓晓笑得肚子疼,记忆犹新。 片头曲唱完,屏幕上,左倪饰演的赵玉珍正穿着秀女服饰,低眉顺眼地站在大殿中央等待皇上和皇后的挑选。 “这是女主吧,长得是挺标致的,看着就是个机灵丫头。”晓晓妈妈停下手里的毛线活,盯着屏幕端详一会儿开口道。 “是,他们穿的古装也很漂亮,样式看起来就比其他剧精致多了。”晓晓的目光落在那些妃子秀女的衣服上,“就跟之前那部仙侠剧《问天》一样,服装跟其他剧看起来就不在一个档次。” 这个年代古装剧服化道一般,因此沈知薇下了大用心的服化道就格外突出。 第一集剧情推进得很快,赵玉珍在众多秀女中脱颖而出,被启正帝赐封为美人,进宫后,她搬进属于自己的偏殿,开始面对深宫中复杂的各方势力。 晓晓看得津津有味:“妈,你看这女主好聪明啊,刚才那个坏女人想推她,她一下就躲开了。” 晓晓妈妈重新拿起毛线签子,一边织一边接话道:“这皇宫里头,没点心眼子怎么活得下去,你看她现在只是个美人,上面还有嫔、妃、贵妃、皇后压着,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一旁的晓晓爸爸放下手中的茶缸,也开口道:“这电视剧拍得挺讲究,你看那大殿的柱子、宫女太监走路的姿势、妃嫔的行礼姿势,应该是仿唐礼仪。” 晓晓爸爸正好是个历史老师,对这方面有些研究,他原本只以为是一部打着古装剧的宫斗剧,像平时那些古装剧那样,虽然披着个古装名号,但是拍得要有多现代就有多现代,那些导演都不稀罕去研究一下古代相关社会文化礼仪,但这部剧好像 是有研究过的,拍得讲究,晓晓爸爸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认真看了起来。 第一集很快就结束了,重新进了广告。 “这第一集就完了?45分钟过得也太快了吧,”晓晓看得意犹未尽,突然跳出的广告吓了她一跳,看播广告,她连忙跑去上个厕所。 晓晓妈妈也站了起来,进屋拿了个毯子出来披在奶奶身上:“奶,这天气冷得跟,盖着。” “嗯。”太奶奶没拒绝,在晓晓上完厕所回来时,把另一边毯子盖在她身上。 晓晓麻溜地缩进毯子里,嘿嘿笑了一声:“谢谢太奶奶。” “你这孩子,怎么还跟奶奶抢起毯子来了?”晓晓妈妈看到她这个样子好笑道。 “没事,晓晓年轻人火气大暖和,我们挤挤我也跟着暖和了。”太奶奶隔着毯子轻轻拍了拍晓晓开口道。 “嘿嘿,是吧,我可是个小暖炉。”晓晓有些得意道,更靠近些太奶奶,“太奶奶,我给你暖和暖和。” “好,晓晓是个乖孩子。” 晓晓妈妈听了只能好笑地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织毛衣。 几分钟广告过去,熟悉的主题曲响起,第二集开始。 画面里,夜色漆黑,雷雨交加,赵玉珍在宫里迷了路,误入一处偏僻院落。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院子中央一口井,只见几个太监正拖着一个拼命挣扎的侍女往井边走,侍女的嘴被破布堵住,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她双手死死扒住井沿,指甲在石头上抠出几道血痕。 为首的太监抬起脚用力踩在侍女手背上,侍女痛得只能松开手,瞬间就被几个太监合力头朝下塞进了井里。 “咚”的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响起,太监们迅速搬起旁边井盖压在井口上,拍打手上的灰尘,转身隐入黑暗中。 躲在假山后面的赵玉珍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双腿发软,顺着石头滑坐在泥水里,雨“噼里啪啦”地打下来,瞬间她全身就湿透了,一时分不清她脸上流的是眼泪还是雨水。 电视机前的晓晓吓得一把抱住太奶奶的胳膊,屏住呼吸:“这,这是把侍女投井了?” 太奶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晓晓不怕,这是假的,演电视来着。”太奶奶这样说着,脸上神色却有些恍惚,好像想起了什么往事。 一旁的晓晓妈妈的手停在半空中,毛线签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咽下一口唾沫,不住念叨道:“这些人也太狠了,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填井了,哎呀,这皇宫简直是个吃人的魔窟啊。” 晓晓爸爸皱着眉头,盯着屏幕摇了摇头道:“这导演拍得很真实,这才是真实的封建社会,人命如草芥。” 晓晓又偷偷看了几眼屏幕,女主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她松了一口气,突然感觉旁边的太奶奶呼吸有些急促,连忙转头看去,焦急道:“太奶奶你怎么了,是被吓到了吗?” 一旁的晓晓爸爸妈妈听到晓晓的话,也连忙侧身关切地问道:“奶,您怎么了?是不是这电视剧吓着您了?要不我们换个台?” 太奶奶摇摇头:“不用换,这电视拍得真实。” 太奶奶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我年轻的时候在一位格格府里当过奶娘,那些日子也是这么提心吊胆,底下那些丫鬟仆妇,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太奶奶用干枯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接着说道:“我亲眼见过,一个才十几岁的小丫鬟就因为打碎了一个琉璃盏,被大夫人下令活活打死在柴房里。那血流了一地,几乎看不出身上的好肉,后来他们连块破席子也都没给她卷,直接拖出去扔到了乱葬岗。那时我们也是看着无能为力,只能偷偷去给她上了几支香,那个时候谁敢跟那些主子说半个不字,在那些主子眼里,我们下人的命还不如他们养的一条狗。”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晓晓抱紧了太奶奶的手臂,她只听大人说过太奶奶以前当过一个格格的奶娘,她从来不知道古代像清朝那样的生活是这样的。 太奶奶长舒一口气,庆幸道:“那时候的封建社会,就是个吃人的,不把人当人看的社会。不过现在好了很多,还得感谢新中国成立了,把那些吃人的规矩都废了,我们老百姓现在才能挺直了腰板做人,晓晓才能有书读,不用去给人家当奴才啊。” 第129章 十二月下旬, 日子一天天过去,《宫墙》的播出进度稳步推进,剧情渐入佳境,知觉视听频道的收视率报表上更是一路长红, 从开播的百分之四十二一路冲到了百分之六十九。 距离大结局仅剩最后五集, 整个行业内都在观望, 猜测这部剧很有可能打破《问天》曾创下的百分之七十二收视神话。 剧情里,后宫女人们的尔虞我诈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赵玉珍从偏殿美人一步步爬上了高位, 元贵妃跋扈到家族危机倾覆时的死去,继皇后的伪善面具也露了出来,淑妃的步步为营也迎来了反噬, 剧里每一句台词都暗藏杀机,每一个眼神都交锋着千军万马。 电视机前的观众完全陷入了这种高智商博弈中的追剧亢奋中, 就在剧情在高潮时候, 《知觉影视报》在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别出心裁的文章,文章内容大概是假如你穿进宫斗剧里,你能活几集? 报纸中列举一些趣味的暗算手段的题目测试,让读者根据自身选择应对方式,最后计算得分, 得出自己最终的“存活集数”。 这份报纸内容有趣新颖, 有种电视剧和现实社会错位的感觉,一经发行直接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讨论狂潮,街头巷尾、工厂车间、学校食堂, 几乎所有人都在拿着报纸互相传阅,做着那个“活几集”的测试。 某厂的女工宿舍里,刚下早班的几个女工围坐在床铺上, 其中一个女工手里攥着一份《知觉影视报》,指着上面的一道题目念道:“如果你是新入宫的新人,皇后赏赐了一盆名贵的姚黄牡丹,并叮嘱你要好好照料。但第二天,那牡丹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始枯死了,你觉得是谁对你的花动手了?同时你该怎么做?” 题目念完,宿舍里的其他女工顿时议论纷纷,坐在下铺的一个女工率先开口道:“不用想,这花肯定是在送过来时就被贵妃做了手脚,贵妃一直和皇后不对付,她的嫌疑最大,准是她做的,直接去跟皇后告状就是了。” 旁边正在织毛衣的女工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毛线签子在手里晃了晃:“就你这脑子,连第一集都活不过,你跑到皇后面前告贵妃的状,贵妃家大势大,皇后能为了你一个小小新人去惩罚贵妃?最后皇后肯定治你一个看护不力、以下犯上挑拨离间的罪名,哪怕皇后不治你的罪,贵妃也不会放过你,你这是两面都讨不了好。” 那女工听了愣住了:“咋还成我的错了,我去告状都不行?” “不对,”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女工表示不认同,“满宫都知道贵妃和皇后不对付,贵妃怎么可能做那么蠢的事,我倒觉得是淑妃,别看她表面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其实这人阴招最多了。” 其他人也有不赞同 这两个说法的,一个说可能是和她进宫时做姐妹的眼红她侍寝陷害她的。 一个说可能是看着和她最没有关联的一个妃嫔陷害的,一时间大家都发挥自己的脑洞讨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这时一个女工信誓旦旦地开口道:“好了,你们不要吵了,我倒是觉得纯粹就是这屋风水不好,所以这花长得不好。” 话落,其他人都大笑了起来:“好了,别争了,真正的进宫活不了一天的人出现了。” “哎嘛,你怎么这么单纯,还风水不好,哈哈哈不行了,太好笑了,你是怎么想到这的?” “别说,傻人有傻福,也许这种最没心眼的反而最能活到最后呢?” “切,我说得不对吗?” * 这种关于“存活集数”的调侃,迅速从报纸蔓延到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成了一种流行语。 筒子楼的水房里,张大妈正为了水池子旁边堆放的煤球跟隔壁的刘大嫂吵架。 张大妈双手叉腰,嗓门洪亮:“你把煤球堆在我家水盆边上,煤灰全掉进我刚洗好的菜里了,你这是安的什么心?!” 刘大嫂翻了个白眼,手里端着脸盆不甘示弱:“水池子是公用的,我想放哪就放哪,你自己菜洗完了不端走,怪谁?” 张大妈气急败坏,指着刘大嫂的鼻子骂道:“就你这急脾气又爱惹事的样儿,进了宫斗剧里绝对活不过第一集,连个台词都混不上就被赐一丈红了!” 刘大嫂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活得长行了吧,有本事你进宫去当太后去!” 围观的邻居们听了,全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你们俩别吵了,要我说就你们俩这性子,一集都活不了。” 两人顿时不吵了,步调一致地对着那开口的人“呸”了一声,“放屁,谁说的!” * 随着收视率不断突破新高,知觉影视公司顺势让几位主演在各个城市开了见面会,在这个网络还不发达的年代,线下见面会是最固粉的手段。 京市安达广场,今天的见面会定在下午两点,然而不到中午十二点,安达广场从一楼到五楼的回廊上已经挤满了人,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商场的保安拉起了一道又一道警戒线,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 舞台搭在中庭中央,背后是巨大的《宫墙》海报,左倪、何念真、朱曼芝和程琳的剧照并排而立。 下午两点整,主持人拿着麦克风走上舞台,现场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主持人不得不抬手压了几次才开口道:“欢迎大家来到《宫墙》京市见面会现场,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请出我们的太后娘娘、元贵妃、皇后和淑妃娘娘!” 伴随着激昂的音乐,左倪、何念真、朱曼芝和程琳依次从后台走出来,四人刚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的观众挥手致意,台下的尖叫声顿时刺破天空响了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看来大家都很激动啊,”主持人笑着控场,“欢呼声都快把商场的顶棚掀翻了,今天我们难得把宫里最厉害的四位娘娘请到现场,让她们先跟我们打一声招呼,左倪老师先来。” 左倪拿起话筒对着台下笑道:“大家好,我是左倪,在《宫墙》中饰演赵玉珍,今天看到大家很高兴。” “左倪!左倪!我喜欢你!” “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各种称呼响起,好不热闹,左倪介绍完后又轮到其他三人介绍,台下观众反应热烈。 介绍完后,主持人适时开口道:“看来我们主演都感受到了观众的热情,接下来进入大家最期待的提问互动环节,请大家举起你们的手来,先让左倪老师选,看看第一位幸运观众是谁?” 话落,台下纷纷举起了手:“我!我!看我!” 左倪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人山人海的观众,捏着话筒的手都紧张得出汗了,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多来看她的粉丝,说不紧张是假的,最后她点了一位站在前排、扎着双麻花辫,跳得最卖力的女孩。 女孩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激动得脸颊发红,声音因为兴奋有些发抖:“左倪姐姐你好,我是你的戏迷!” “你好。”左倪笑着回道,看到粉丝这么激动她倒是放松了下来,她也是有喜欢她的粉丝了的。 那女孩继续咧着嘴道:“你在剧里从美人一路升到太后,简直太厉害了,那个我马上就要去新单位报到了,太后娘娘,你能不能祝我有你的事业运,一路高升!嘿嘿,让我沾沾你的事业运,不说像你这么厉害,能有你一半厉害都行了。” 话落,现场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我也想有太后娘娘的事业运啊!” 左倪也被这话逗笑了,没想到这女孩居然提了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要求,她拿起话筒开口道:“你这个要求很特别,那我就祝你事业运亨通,步步高升,升职加薪!” 说着,左倪调皮地眨了眨眼,继续道:“不过去新单位报到,千万别学我在剧里最后那样给领导下毒啊,这是法制社会我们还是要遵纪守法的。” 女孩被这个笑话逗得弯下腰,大声回答道:“知道啦,我一定会做个好公民的!” 一阵欢笑过后,主持人笑着接过话头:“哈哈,看来我们左倪老师和她的粉丝一样幽默,那么我们期待下一位幸运观众,”主持人指了指左边区域的一个戴帽子的男生,“这位男同志,你有什么想问的?” 被指到的男生激动地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贵妃娘娘,你在剧里真是太霸气了,尤其是你坐在步辇上往下看的样子,简直仪态万千,嘿嘿,贵妃娘娘,所以你能不能在现场用电视里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我一眼!” 这句要求一出,全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和起哄声,台上其他三位女演员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何念真拿着话筒,挑了挑眉,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看来我们今天的观众粉丝都是很幽默的人,既然你有这个要求,那我就满足你。” 说着,只见何念真收起脸上的笑容,下巴微微扬起,脊背挺直,原本随意的姿态瞬间切换成了剧里那个不可一世的元贵妃,她的眼眸半垂,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笑意:“放肆,你算什么东西。” 台下顿时安静了几秒,都被她的气场震住了,好一会儿响起了雷霆般的掌声:“贵妃娘娘厉害!” 那个男粉丝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捂住心口,大声喊道:“对对对,就是这个眼神,谢谢娘娘赏赐!” 何念真看着他浮夸的样子一秒破功,抬手揉了揉额角,对着话筒调侃道:“我看这个粉丝演技比我还厉害,应该能在宫里活过三集。” 第130章 一九八九年一月初, 《宫墙》已经播完正式大结局,但是哪怕播完好几天了,街头巷尾依然弥漫着这部剧带来的热潮。 《宫墙》的后几集高潮不断,让观众们看得十分爽和满足, 特别是最后赵玉珍做了太后, 掌管大禹朝几十年, 让不少女观众直呼过瘾,这才是爽剧该有的样子。 同时收视率也是坐上了火箭一样,不仅轻松突破了《问天》曾经创下的百分之七十二的纪录, 最终更是定格在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百分之七十六点五。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个华国电视圈都震了几震, 百分之七十六点五,这意味着全国有超过四分之三的电视机在那个时间段都锁定在了知觉视听频道, 这也就是除了春晚才能做到的事。 《宫墙》也一举成为了华国电视史上最高收视率的保持者, 成为了一座其他同行难以逾越的高山。 《知觉影视报》连用了一期报纸祝贺这硕果累累的战报,将这一辉煌战绩昭告天下。 各大电视台的台长看着手里的报纸报道,羡慕得不得了,知道它收视率会高,但没想到会这么高啊。 买到转播权的央视电视台和海市电视台那是一个高兴啊, 哪怕他们只是转播, 但是到时候看不过瘾的观众指定会二刷三刷。 在大家还在讨论着《宫墙》的余韵中时,转眼到了一月末,农历新年马上就要到了, 知觉影视公司放出了一个重磅消息,赶在过年前,公司将举办一场年度表彰大会, 并且要在知觉视听频道进行全程电视直播,对一九八八年公司所有的好作品、好演员进行表彰。 这消息一出,圈内同行们反应都差不多,心里的酸水酸得能冒泡,内地的几家大制片厂和电视台领导听到这个消息,觉得这知觉影视是变着法儿地给自己脸上贴金,在他们看来,一家私人公司搞什么表彰大会,还电视直播,简直是哗众取宠。 港岛那边的影视公司听到这事,反应就更酸溜溜了,在背地里嘲讽“暴发户做派”。 “开个年会还要搞电视直播,这知觉影视可真是会营销,”一位港岛影视公司的老板把报纸扔在桌面上,冷哼了一声,“咱们港岛哪家公司年底不开年会?谁像他们这么大张旗鼓,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旁边的一位下属附和着点头:“可不是嘛,说到底就是个暴发户做派,弄几个奖杯自己给自己发,有什么含金量可言。” 他们嘴上嘲讽着,心里却不得劲得很,毕竟人家这一年的成绩有目共睹,要是他们公司也有这成绩,恐怕会更嚣张了。 外界的嘲讽沈知薇根本不在乎,她筹办这个年会,可不是为了单纯的热闹出风头,而是为将来知觉影视颁发的奖项做铺垫,她盘算着先从自家公司的内部颁奖开始试水,把流程和规格做起来积累经验,把这个晚会的名气慢慢打出去,之后发展到成为华国娱乐圈的一个正式典礼晚会。 * 一月二十八日晚,深市大剧院内灯火辉煌,座无虚席,知觉影视的全体员工、旗下艺人,以及受邀的媒体记者和部分幸运观众,将剧院挤得满满当当。 舞台布置得大气隆重,巨大的红色背景板上写着“知觉影视一九八八年度表彰大会”几个金色大字。 晚上七点半整,直播正式开始,伴随着激昂的音乐,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面带微笑走上舞台,女主持人是孔宜佩,男主持人是杨立杰。 两人自从主持了《华夏之声》后,台风越发稳健,应变能力更是锻炼出来了,如今已经迅速成长为知觉影视公司的当家主持一姐和一哥。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现场的各位同事、来宾,大家晚上好!”孔宜佩清脆响亮地开口道。 她的声音很有辨识力,一开口全国观众几乎都认出来了她,毕竟之前那场直播事故出色的处理大家都有目共睹,而且靠着工作能力,她也拿下了今年春晚京市国际新闻中心的分会场主持人名额,虽然只是分会场,但是也让业内主持人羡慕不已,谁都知道分会场只是跳板,过了几年后可能就能到主会场主持了。 “欢迎大家收看知觉影视一九八八年度表彰大会的现场直播,”杨立杰接上话头,“今晚,我们将在这里回顾知觉影视公司过去一年的辉煌,表彰那些为我们带来优秀作品的幕后英雄和台前明星。” 两人配合默契,一段简短热烈的开场白后,孔宜佩侧过身,手心向上指向舞台一侧:“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知觉影视公司总裁,沈知薇女士上台致辞!”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沈知薇在掌声中走上舞台,舞台灯光聚到她身上,她从容地走到立式麦克风前,目光扫过全场:“各位同事,各位观众,大家晚上好。一九八八年,对知觉影视来说,是飞速发展的一年,也是硕果累累的一年。” “这一年,我们出品了不少好作品。大家最熟悉的,自然是刚刚创下收视纪录的《宫墙》,但除了《宫墙》,我们还有许多同样优秀的作品在荧屏上大放异彩。比如,展现江湖儿女恩怨情仇的古装武侠剧《天下第一剑》,探讨现代女性独立与婚姻的都市情感剧《三婚》。” 台下的大屏幕上随着她的话语,适时播放出这几部剧的精彩片段。 “在情景喜剧方面,我们的《合租在特区》已经播到了第四季,依然深受观众喜爱,新推出的《老胡同闹啊闹》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绩,”沈知薇继续不疾不徐地开口道,“不仅是电视剧,在电影领域,我们推出的警匪片《追踪》和喜剧电影《双面人生》,票房都十分亮眼。” “当然这些成绩离不开每一位台前幕后工作人员的辛勤付出,”沈知薇语气诚恳道,“所以,今晚我们在这里,不仅是为了庆祝,更是为了感谢,感谢知觉影视每一位员工一年的拼搏和付出,知觉影视以你们为荣!” 话音刚落,台下再次响起更热烈的掌声,许多员工都被这副诚挚的话语感动到了。 沈知薇致辞完毕后也没有再进行其他废话,走下舞台,孔宜佩和杨立杰重新回到台上。 “感谢沈总的精彩致辞,”孔宜佩笑着说道,“接下来,就是大家最期待的颁奖环节了,首先要颁发的,是一九八八年度最佳电视剧奖。”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入围的电视剧,《宫墙》、《天下第一剑》、《三婚》等赫然在列。 “获得知觉影视一九八八年度最佳电视剧奖的是,”杨立杰拆开手里的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的卡片,大声宣布,“《宫墙》!让我们恭喜《宫墙》剧组!” 《宫墙》的制片人吕大宏和副导演俞敏满面红光地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沉甸甸的奖杯,台下掌声雷动。 “接下来颁发的是最具名气女演员奖,”孔宜佩拿着话筒开口道,“这一年,知觉影视有许多优秀的女演员在屏幕上留下了让人难忘的角色。获得这个奖项的是——左倪!她在《宫墙》中饰演的赵玉珍深入人心,让我们恭喜左倪!” 左倪提着裙摆,在众人的掌声中优雅地走上台,她眼眶微红,接过奖杯:“谢谢大家,谢谢沈总给我这个机会演赵玉珍,这个奖不只属于我,更属于《宫墙》剧组的所有人。” “获得最具名气男演员奖的是,”颁发完最具人气女演员奖后,台上杨立杰拉长声音宣布道,“杜荣成!他在《天下第一剑》中饰演的剑客,侠骨柔情,打动了无数观众。” 杜荣成大步流星地走上台,接过奖杯高高举起,硬气俊朗的五官在灯光下一览无余,惹得台下不少女员工一阵尖叫。 某厂饭堂里,不少员工聚集在饭堂看直播,看到杜荣成上台,不少女员工也是纷纷惊呼不已。 “哇,杜荣成好帅啊!”一个短发女孩捂着脸叫道,“他演那个剑客的时候很有大侠那种潇洒气质,知觉影视这眼光太毒了,选的演员个个都长在我的审美上。” 旁边扎马尾的女孩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你看刚才那个左倪也是漂亮得不行,这公司是把全国长得好看的人都搜罗过去了吧。” 电视屏幕上,孔宜佩开始宣布下一个奖项:“下面要颁发的是,最具名气男歌手奖和最具名气女歌手奖。” 大屏幕上闪过《华夏之声》比赛时的几个经典画面。 “获得最具名气男歌手奖的是,余水生!获得最具名气女歌手奖的是,牧筝!”杨立杰大声念出这两个名字。 余水生和牧筝在欢呼声中一起走上舞台领奖。 《华夏之声》后,他们一边接受公司安排的老师的培训学习,一边也发布了几首歌曲,甚至余水生在去年十二月也发布了一张唱片,一经发布光是内地就突破了两百万张销量,那是不少歌手出道许多年才能达到的成就,这让不少歌手羡慕不已,真正体会到全国票选出来的歌手冠军含金量有多高。 其实能达到这个销量也让港岛不少唱片公司惊诧不已,他们不是震惊余水生能达到这销量,而是震惊内地能卖出这么多唱片,毕竟这些年内地盗版盛行,他们的当红歌手以往发布唱片专辑,在内地能有十万张销量都是顶顶厉害了。 而余水生能达到这销量,得益于知觉影视公司这些年一直不停在严厉打击盗版,以往内地的贩子卖盗版的港岛歌手专辑时,碍于在内地港岛那边鞭长莫及,因此盗版盛行。 但是知觉影视不同,它一方面是内地公司,另一方面知觉影视对盗版打击更是不遗余力,之前那个罗启昌案就威慑住了港岛和内地不 第131章 一九八九年的春节沈知薇一家三口是在焦北市过的, 他们腊月二十八到的焦北,掐指算算,他们已经有整整两年没回焦北市了。 过年前,沈知薇也给张嫂子包了个大红包让她回家过年了, 顺便给她放了一个月的带薪长假, 毕竟这两年多张嫂子一直陪着他们在深市, 也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因此除夕夜的年夜饭是他们一家三口自己张罗的,虽然只有三口人,但沈知薇和李兆延照样张罗了满满一桌。 李兆延负责掌勺, 沈知薇打下手,安安在旁边蹲着看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时不时伸手想捞一块尝尝, 被李兆延拿锅铲轻轻拍开了手。 安安撅着嘴嘟囔:“爸爸小气。” 李兆延头也没回:“等做好了再吃,半生不熟的到时候你闹肚子不要喊疼。” 安安想想觉得有道理, 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 两条腿晃来晃去,一边等一边掰着手指头数自己还有多少天才开学。 年夜饭摆上桌,红烧肉、清蒸鲈鱼、醋溜白菜、蒜蓉粉丝虾、炖鸡汤,再加一盘饺子,满满当当一大桌, 乐得安安蹦得老高。 沈知薇看着觉得好笑, 忍不住开口道:“怎么这么高兴,平时在深市张嫂子也不是给你烧的这些菜吗?” 安安歪着头认真道:“这不一样啊,张奶奶做的菜虽然也很好吃, 但是今天的菜是爸爸妈妈一起做的呀!” 沈知薇听了和李兆延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些内疚,这些年他们俩一直在忙事业, 陪孩子的时间是少些,导致孩子能吃到他们做的菜而已就这么开心了。 他们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安安又小大人般地摆了摆手:“爸爸妈妈你们不要这个表情啦,其实安安一点也不伤心哦,平时你们也会陪我啊,每周末都会陪我啦,比我学校其他孩子的爸妈好了很多了哦。”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眼眶泛起泪意,这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两人抱起他不顾他的挣扎猛亲了几口,安安越长大以后就越不给人抱和亲了,也是有了小包袱。 “宝贝儿子真让人稀罕,来,妈妈亲亲。” “咯咯嗝,不要,爸爸妈妈把安安放下来啦。” “就不,木嘛。” “哈哈哈,你们两个真是小孩子。” “臭小子,说谁小孩子呢?” 一番玩闹之后,一家三口才开始吃晚饭,李兆延开了一瓶从深市带来的红酒,给沈知薇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安安举着杯里的橘子汽水凑过来:“我也要碰杯!” 一家三口人笑着碰了杯,人少,饭桌上的笑声却把整间屋子都烘得暖烘烘的。 初一一早,鞭炮碎屑铺了满地,安安裹着棉袄跑出去捡没响的炮仗玩,李兆延跟在后头看着他。 沈知薇在屋里包汤圆,揉好的糯米团子白生生的,一个接一个摆在竹匾上。 吃了汤圆,一家三口围着火炉嗑瓜子看电视,安安窝在沈知薇怀里,看了一会儿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就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李兆延把他抱进屋放到床上,给他掖好被角。 哄睡孩子,李兆延重新坐在沈知薇旁边,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不仅他们两人陪安安的时间少,他们两人其实也很久没过二人世界了,有时候不是她出去拍戏几个月,就是李兆延满城市飞去开发楼盘。 李兆延捋着她的头发,开口道:“初二去柳教授家,东西都备好了?” 沈知薇应了一声:“备好了,两瓶柳教授爱喝的五粮液,几盒人参和灵芝,还有给师母带的几套衣服和围巾。” 李兆延点头:“柳教授当年帮了你不少忙,这份情我们得记着。” 沈知薇伸手到火炉边烤了烤点头:“当年我拍第一部戏的时候柳教授给我的帮助最大,给我引荐了当时焦北电视台的卫副主任,没有他我也不会开始就走得顺当。” * 正月初二上午,一家三口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门,一路到了焦北大学。 焦北大学的教师宿舍区在校园最东边,清一色的红砖楼,楼道里贴满了红色的春联和“福”字,沈知薇领着安安上了三楼,在贴着“福”字样的门前停下,那字一看就是柳教授写的,她抬手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师母探出头来,看清是沈知薇,顿时乐开了花:“知薇!快进来快进来,你柳老师念叨了你好几天了,说你要回来过年,天天问我到了没有。” 师母一边把他们往屋里让,一边往里喊,“老柳!知薇来了,快出来!” 柳尚文从书房里走出来,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精神头倒很好,看到沈知薇笑了起来:“回来了?好,好。” “柳老师,师母,新年好,”沈知薇把礼品放在桌上。 柳尚文瞥了一眼那大包小包,直皱眉头:“又破费,上回寄来的东西我们还没吃完呢,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 师母在旁边笑着打圆场:“人家大老远带回来的心意,你就收着吧,别在那里教训人家了。” 安安乖乖地站在沈知薇身边,脆生生地喊了声:“柳爷爷好,柳奶奶好,新年快乐!”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自己用彩笔画的贺卡,双手递过去。 师母接过贺卡,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老爷爷和老奶奶在笑,旁边写着“祝柳爷爷柳奶奶身体健康”,乐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画得多好,比他们学校美术老师画的都好,我们安安真棒,来,奶奶给安安个大红包。” 旁边柳教授皱着的眉头也笑开了:“好好好,我们安安有灵气,字也写得好!”也塞了一个大红包给他。 安安开心地接过大红包,嘴甜地又说了好多好听的话,直哄得两老把他搂怀里塞了好多吃的,引得沈知薇打趣道:“看来我在老师和师母心里的地位比不过安安了。” 师母笑骂了一声:“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和孩子比。”嘴上这样说着,也把沈知薇搂在怀里直说她瘦了要吃多点。 几个人在客厅坐下,师母张罗着端来了茶水和炒花生瓜子,又拿出一盘自己做的枣糕。 安安坐在沈知薇旁边规规矩矩地吃枣糕,柳尚文和沈知薇聊了起来,柳尚文这两年一直在关注沈知薇的动向,从《深港情缘》到柏林获奖再到《宫墙》,件件没落下。 “《宫墙》我和你师母追完了,每天晚上准时守在电视机前,一集不落,”柳尚文端着搪瓷茶杯,“拍得确实好,你在镜头语言上又精进了不少,有几场群戏的调度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功力见长。” 沈知薇笑道:“柳老师还是老习惯,看电视剧都在研究镜头语言。” 柳尚文摆了摆手:“职业病改不了了,不过我说的是真话,你现在的水平,放眼整个华国导演圈,除了那几个老东西,也没有人比得上了。” 师母在旁边插话道:“你柳老师嘴上不说,心里得意得很呢,系里开会的时候,别的老师都知道你叫他老师,一提起你,他就坐在那里笑,同事们都打趣他,说他比自己拿了奖还高兴。” 柳尚文被老伴揭了底,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别听她胡说。” 师母朝沈知薇使了个眼色,两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在柳教授家待了一上午,师母留他们吃了午饭,满满一桌子家常菜,柳尚文在老伴允许下破例开了一瓶沈知薇带来的五粮液,高兴得和李兆延碰了几杯。 饭后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安安趴在桌上睡着了,沈知薇才起身告辞。 柳尚文送到楼梯口,拍了拍沈知薇的肩膀:“好好干,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是本钱。” 沈知薇点头应下,心里涌过暖流,虽然她以前只上过一个多月柳教授的培训课,可以说算不上他的学生,但是老师他对她可以说是倾尽余力,有时她在拍摄上有不会的问题打电话向他求助,老师都会耐心地给她解答,遇到他不懂的,他也会舍得下脸去询问其他人,自己琢磨透了再回来教她,可以说就没有比他再好的老师了。 * 正月初三,沈知薇一家去陆柯然家拜年,她和这位好友虽然经常通信,但是也好长时间没见了。 陆柯然住在焦北市公安局家属院里,两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上午十点出头,沈知薇一家到了公安局家属院门口,安安手里拎着一袋子从深市带来的进口零食和糖果,一蹦一跳地跟在沈知薇后头,他知道今天要见念慈了,兴奋了一整个早上。 “来了来了!”陆柯然打开门,看到沈知薇的瞬间,眼圈有些发红,两年多没见面了,虽然一直通信,可纸上的字到底比不上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她上前一把拉住沈知薇的手臂:“你瘦了,是不是又拍戏熬夜了?快进来。” 沈知薇被她拽进屋里,笑了起来,难得见柯然这副真性情的样子,嘴上打趣道:“你倒是胖了点,大作家是不是整天坐在房里创作没动啊?” 陆柯然拍了她一下:“哪有胖,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讨打。” 两个女人对视着笑了起来,几句话就找回了她们相处时的熟悉感。 赵连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刚刚在擀饺子皮,他在公安的事业是越干越稳当,前年还是刑警大队队长,今年已经升了副所长,人看着比以前沉稳了不少。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和沈知薇李兆延一一握手,客气道:“知薇、兆延,新年好,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了。” 第132章 行政科员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六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周德生最先反应过来:“你说谁?知觉影视?” 科员连连点头:“对,知觉影视公司,沈知薇沈总,名片上印着, 就在楼下传达室坐着呢。” 顾板山猛地从长条凳上站了起来:“沈知薇?就是柏林电影节拿金熊奖的沈知薇?” 其他人也震惊地站了起来, 知觉影视公司和沈知薇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 年前光光是一部《宫墙》的收视率就冲到了百分之七十六点五,创下华国电视史的纪录。 更不用说其他辉煌的作品了,而且她手碰过的项目就没有不赚钱的, 手带过的人就没有不红的,业内称她为“点金圣手”。 一旁的唐伯文疑惑道:“这位沈总她来我们厂干什么?” 这个疑问也正是在场所有人心里想的,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在国际动画圈子里名头虽响, 可说到底现在就是个揭不开锅的穷庙,和知觉影视这种年营收几千万的庞然大物比起来, 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严忱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在厂长这个位置坐了十几年,经费拨款、人事调动、对外联络全从他手里过,嗅觉比搞创作的老师傅们灵敏得多,沈知薇亲自跑到美影厂来,绝对是不可能走错地方, 她做事向来目的明确。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 站起来推开椅子道:“快,请沈总上来……”话刚出口他又停住了,摆了摆手改口, “不行,人家大老远来的,我自己下去迎接。”说着已经绕过办公桌, 大步往门口走。 其他人看了赶紧跟了上去,一窝蜂地跟在后头往楼下涌,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把隔壁办公室几个正在上班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探出头来张望,搞不懂这群平时走路都慢吞吞的老师傅们今天怎么跟赶集似的。 一楼传达室里,沈知薇和钟嘉琳正坐在木头长凳上,跟守门的王大爷聊天,王大爷六十出头,在美影厂看了几十年的门,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传达室难得来两个人,他乐呵呵地倒了两杯茶,正跟沈知薇聊起厂里的老黄历。 “我们厂啊,以前可热闹了,”王大爷感慨道,“六几年拍《大闹天宫》的时候,光是画孙猴子的画师就有好几十号人,每天进进出出的,我在门口登记本子都要翻好几页,现在嘛,唉,你看看这大院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沈知薇听着微微点头,她来前也是了解过这厂里情况的,但现在一来发现比她想的要衰落得快。 王大爷正聊得起劲,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传达室的门“砰”地被推开,严忱带着一群人涌了进来。 王大爷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好家伙,厂长副厂长带着四个组长主任,浩浩荡荡六个人挤进他这间巴掌大的传达室,他当了二十年门卫头一回见这阵仗。 沈知薇看到来人已经站了起来迎上前去,严忱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握住她的手,连连摇了几下:“沈总,欢迎欢迎!怠慢了,我们刚才在楼上开会,不知道您来了,该早点下来迎接才对。” 沈知薇笑着回握:“严厂长客气了,我们也是临时来的,没提前打招呼,冒昧登门,还请见谅。” 她松开手,依次跟身后的人握手打招呼,“你们好。” 各自打完招呼,严忱赶忙侧过身让出路来:“沈总,我们别在这儿站着了,走走走,上楼去我办公室坐。”一边说一边做出请的手势,身后几个老师傅也跟着让路。 王大爷看一行人离开了,砸吧着喝了口茶,看来这厂里有大事要发生了。 * 一行人上了三楼,回到厂长办公室,严忱手忙脚乱地把桌上摊着的报表和旧报纸归拢到一边,腾出位子来,又吩咐科员去倒热茶。 唐伯文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擦了擦凳面上的灰,请沈知薇和钟嘉琳坐下,方秀莲从旁边柜子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茉莉花茶,塞给科员让赶紧去泡上,几个老师傅也在旁边忙前忙后,恨不得把能招待的东西全翻出来。 沈知薇看着连忙开口阻止道:“严厂长,你们不用忙了,太客气了。” 严厂长摆手:“厂里简陋了一些,是我们怠慢了。” 等茶端上来,大家各自落了座,寒暄几句,严忱问起沈知薇是什么时候到海市的,沈知薇说昨天刚到,正月里各处拜完年就赶了过来,唐伯文在旁边插了一句,说《宫墙》他们全厂上下都追完了,拍得实在是好。 方秀莲也跟着点头,说她女儿那时天天追剧,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沈知薇笑了笑,客套了几句,随即敛起笑容,开门见山道:“严厂长,今天冒昧登门,主要是有一件事想跟贵厂商量。知觉影视公司未来几年有计划长久发展动画产业,而贵厂的技术实力在全国范围内是顶尖的,无论是水墨动画、剪纸动画还是传统手绘,美影厂的水准代表着华国动画的最高水平。所以,我今天来是想和贵厂谈一个合作的。” “合作”两个字砸进办公室里,在座的人反应各不相同,严忱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虽然他早有预料但是从这位沈总嘴里听到还是惊诧不已。 其他人也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纳闷,合作?知觉影视要跟他们合作搞动画? 他们太清楚沈知薇的分量了,她经手的项目,从电视剧到电影,从综艺选秀到艺人培养,桩桩件件砸下去都能听到响,回回都能砸出金子来。 如果沈知薇说她要做动画,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她做不成,现在听到她居然要跟他们美影厂谈合作,心都忍不住跳快了几分。 严忱把茶杯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住,开口道:“沈总看得起我们厂,我们当然高兴,说实话我们也一直想找机会跟市场接轨。”如果真能跟知觉影视合作,那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继续道:“只是沈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在前头,我们美影厂是国营事业单位,隶属于海市电影局管辖,跟私营企业之间的合作,不是我们厂自己能拍板的,得上报局里请示领导。” 唐伯文也在旁边补充道:“对,我们厂的制片计划、经费使用、人事调动,都得经过局里审批。就算我们自己愿意合作,局里那关能不能过,我们也没有把握。” 他说得实诚,其他几位老师傅听了脸上的兴奋劲落下了一些。 唐伯文的顾虑是实实在在的,一九八八年六月,华国颁布了《私营企业暂行条例》,私营企业在法律上刚刚获得合法地位,可以雇工经营、依法纳税,但条例管的是工商登记层面的事,至于国营事业单位能不能跟私营企业搞合资合营,政策上仍是一片模糊。 合作可以谈,合资不行,改制更不行,边界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上面没有明文禁止,也没有明文允许,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美影厂归海市电影局直管,属于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连人事权和财务权都捏在局里手上,厂长想多招一个临时工都要打报告,更别提跟一家深市的私营公司搞什么合作了。 严忱以前动过找外面拉活儿的念头,每回想到体制的条条框框就打了退堂鼓,说白了,他一个厂长管得了画笔,管不了其他。 不过,自一九八六年起,国家也在积极推动“横向经济联合”政策,鼓励不同所有制之间进行技术协作和经济联合。 在沿 海开放城市,已经出现了一批国营单位和外资、港资企业通过“来料加工”“技术合作”“联合经营”等方式展开合作的先例,美影厂所在的海市,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政策尺度比内陆城市要宽松得多,这也是沈知薇选择从美影厂切入的原因之一。 她点了点头,听懂了严忱和唐伯文的顾虑,不慌不忙地开口道:“严厂长、唐厂长,我理解,国营单位有国营单位的规矩,你们说的这些我来之前都考虑过了,所以知觉影视这边准备了一套方案,专门针对我们双方的实际情况设计的。” 她侧头看了钟嘉琳一眼,钟嘉琳会意,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递给严厂长。 看严厂长接过去,沈知薇继续道:“我们双方可以联合成立一个‘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挂靠在美影厂名下,性质上,它是美影厂内部的一个特设部门,独立核算,独立运作,人还是厂里的人,编制关系不动,但按市场规则办事。” 严忱一边翻看文件一边听着沈知薇的话,心中一动。 其他几位老师傅也都竖起了耳朵,虽然有些专业术语他们听不太懂,但“联合制作部”几个字他们听进去了。 沈知薇继续说道:“出资比例上,美影厂占百分之五十一,知觉影视占百分之四十九,美影厂控股,保留国有身份,知觉影视出资金和海外发行渠道,厂里提供场地和设备,算作美影厂出资的一部分。” “至于人员方面,美影厂在职员工以‘借调’的形式进入联合制作部工作,人事关系保留在厂里,原来的厂里工资照发,联合制作部再额外发放项目奖金,等于说,参与联合部项目的员工可以领双份收入。” “双份收入”四个字一出来,长条凳上几个老师傅的身体齐齐往前倾了几寸,他们虽然大部分没听懂,但是事关他们工资的事还是听懂了的,眼睛都瞪大了许多。 沈知薇接着往下说道:“至于管理架构上,联合制作部由我担任执行总监,美影厂派一位副总监,日常运营由我负责决策,重大事项报美影厂备案。财务上,联合部单独建账,利润按照出资比例分配,知觉影视的海外合作资金走联合部的账户,美影厂收取管理费。” 第133章 签约第二天, 海市各大报纸都登了消息,《文汇报》在文化版的右上角刊出了一篇报道。 标题:《知觉影视携手美影厂,联合制作部正式挂牌》 正文写道:“3月10日,深市知觉影视公司与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签署合作协议, 成立‘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 双方将在美术电影的制作与发行领域展开深度合作。海市电影局吴局长出席签约仪式并致辞, 称此举为海市文化产业改革的一次有益探索。” 消息传到港岛,港岛影视圈反应第一是不相信,怀疑这位沈知薇脑子可能是被驴踢了。 毕竟一九八九年的港岛影视圈, 正沉浸在真人电影的黄金年代里。 年产两百多部电影,票房动辄千万,嘉禾、新艺城、德宝几大巨头分庭抗礼, 警匪、喜剧、武打、赌片四大类型片轮番上阵,院线排片满满当当, 连文艺片导演都在挤破头抢档期。 至于动画, 港岛本土压根儿没有像样的动画制作能力,漫画产业倒是算红火,黄玉郎的玉皇朝靠着《龙虎门》《天子传奇》等港漫做得风生水起,可漫画归漫画,动画归动画, 两码事。 港岛人看动画片看的是日本货, 《龙珠》《圣斗士星矢》的录像带在旺角的租带店里卖得火热,可从来没有哪个港岛老板动过念头自己去做动画,原因简单得很, 不赚钱。 一部真人电影几百万港币的成本,票房好的话能翻好几倍,拍摄周期也快, 而动画呢,制作周期几个月算短了的,有的甚至需要好几年,回本慢,全球范围内能靠动画赚大钱的只有美国迪士尼和日本几家大公司,门槛高得吓人。 港岛影视圈对动画的态度,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小孩子看的玩意儿,不赚钱,没搞头。 所以当报纸上登出沈知薇跟美影厂合作搞动画的新闻时,港岛几家影视公司的老板们看完都觉得纳闷不已。 九龙尖沙咀一栋写字楼里,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扭头对坐在对面的副总嗤笑道:“沈知薇搞动画?她疯了吧 ?拍电视剧拍电影多好,收视率纪录、柏林金熊奖她都拿了,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偏偏钻进动画这个死胡同里去。” 副总拿起报纸扫了两眼,丢回桌上,也嘲讽道:“可能是钱赚多了没地方花,有些人一旦成功了就容易膨胀,什么都想碰,什么都觉得自己能做,动画这个行当全世界能玩转的就那么几家,她一个拍电视剧出身的女人,以为有钱就能砸出门道来?等着瞧吧,一两年之后亏得她哭鼻子。” 那老板翘着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沈知薇这几年太出风头了,知觉影视的势头现在压得港岛大半个影视圈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看到她干了一件看起来要栽跟头的事,他乐得在旁边看热闹。 “我跟你打赌,”老板竖起一根手指,“用不了两年,知觉影视的动画项目铁定黄,到时候亏个几百万上千万的,够她肉疼一阵子了。” 副总点头附和:“可不是,动画这碗饭,日本人吃了几十年才吃明白,迪士尼更是从二十年代就开始做了,她半路杀进去,凭什么跟人家比?” 持这种看法的在港岛影视圈里占了大多数,几家大公司的高层私下聊起来,都把沈知薇做动画当成了一个笑料,有人甚至开玩笑说“看来沈知薇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可也有少数几个人不那么认为,环艺影视老板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翻着这条新闻,没有跟着同行们一起取笑,沈知薇从出道到现在,做过的每一件事当初都有人唱衰,拍偶像剧的时候有人笑话她拍“小儿科”,结果《深港情缘》横扫亚洲;搞唱歌节目的时候有人说她“不务正业”,结果《华夏之声》把全国的报刊亭都挤爆了,现在人家选出来的几个歌星已经稳稳当当地成为了华语乐坛里的新星,假以时日成为巨星也不在话下。 人家沈知薇走过的路,旁人看着像是条条走偏,最后却条条都通了。 他放下报纸,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对面接起来后开口道:“帮我盯一下知觉影视最近的动向,特别是他们动画方面的项目进展,有什么消息随时报给我。” 电话另一头应了声“好的”,他挂了电话琢磨,虽然动画这个东西港岛没人碰过,赚不赚钱谁都说不准,可按沈知薇做事的风格,她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或许动画真有搞头也说不定。 港岛影视圈的议论纷纷,沈知薇自然知道风声,不过她也不在乎,签约之后的后续事务,她交给了严厂长和唐副厂长去落实,唐伯文接到的第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带着知觉影视开出的聘约书,去请厂里几位已经退休的老师傅出山。 * 海市虹口区一条老弄堂的尽头,陈守仁的家在二楼,门是老式的木板门,门框上贴着春联还没揭,红纸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角。 唐伯文拎着两斤桔子和一包茶叶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陈守仁的儿子陈卫国,三十出头,在虹口区一家纺织厂当车间主任,他认出唐伯文,赶忙把人让进屋:“唐厂长,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唐伯文把桔子和茶叶搁在门口的鞋柜上,换了双拖鞋跟着进了客厅。 屋里,陈守仁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翻一本旧画册,六十三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手背上青筋凸起,可精神头还算不错,腰板也挺得直。 陈守仁在美影厂干了整整三十八年,从十八岁进厂当学徒开始,先后参与了《大闹天宫》《哪吒闹海》《天书奇谭》等经典作品的原画绘制,是厂里公认的水墨动画泰斗级人物。 三年前退休的时候,厂里给他办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他在会上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感谢厂里培养我三十八年”,第二句是“希望厂里的年轻人好好把手艺传下去”,可说第二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没底,毕竟美影厂的光景他看在眼里。 退休之后他也没怎么闲着,在家里支了一张画桌,有空就画几笔水墨,画的都是动画角色的草稿,孙悟空、哪吒、牛魔王,一张接一张地画。 看到唐伯文进来,陈守仁合上画册,招呼道:“伯文来了,坐,卫国去倒杯茶。” 唐伯文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寒暄了几句,问老爷子身体怎么样、年过得好不好,陈守仁一一应了,末了打量着唐伯文:“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就过来跟我这个老头子啰嗦这些废话的吧?有事就直说,别绕弯子。” “还是陈师傅你懂我,”唐伯文笑了笑,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陈守仁面前,“还真有事,厂里最近出了件大事,您可能还不知道。” 他把知觉影视与美影厂合作成立联合制作部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陈守仁听得很认真,手搁在画册上。 “知觉影视?”陈守仁重复了一遍,他当然知道知觉影视,去年他那老伴天天守着电视追《宫墙》,“就是拍《宫墙》的沈知薇导演?” 唐伯文点头:“对,就是她。她这回要做动画,看中了我们美影厂的技术底子,投了钱进来成立联合部。” 陈守仁的手在画册封面上轻轻拍了几下,抿着嘴没吱声,脸上的皱纹却舒展开了不少。 唐伯文看出老爷子心里高兴,趁热打铁道:“陈师傅,我今天来找您,是有一件专门的事,知觉影视在深市新成立了一个动漫部,准备大规模招收培养动画人才,沈总点名要请我们厂退休的几位老师傅去深市当培训导师,这是给您的聘约书,您看看。” 陈守仁伸手接过聘约书翻看起来,第一页是知觉影视公司的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公章,写着“特聘高级培训导师”几个字,他往下看,聘期一年,期满可续签,工作内容是指导知觉影视动漫部新招员工的原画、水墨动画技法培训。 翻到待遇那一栏,他扫了一眼愣住了,月薪底薪两千元,另外还有住房补贴、交通补贴、伙食补贴,加上每季度的绩效奖金,算下来一个月到手少说也有三千块。 陈守仁退休后每月领的退休金是八十七块,两千块的底薪是他退休金的二十多倍,他把聘约书翻过来又翻过去,好一会儿没说话。 可真正让他激动的不全是钱,唐伯文刚才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厂里有了新资金,联合部成立了,以后要做新的动画片了。 几年前退休的时候,厂里的年轻人已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他心里清楚,美影厂的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这些独步天下的技法如果没有年轻人接班,十年之内就会彻底失传。 他为这个事愁了几年,睡不踏实觉,可他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除了在家里画几张草稿,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有人愿意掏钱、建场地、招新人,请他去教,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陈守仁拍了下膝盖:“笔呢?我签。” 唐伯文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递过去。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陈卫国急了,他端着茶杯走过来,蹲到老爷子跟前,紧皱着眉头:“爸,您等等,别急着签,您都六十三了,正是该在家享享清福的时候,深市离海市一千多公里,坐火车都要两天两夜,您大老远跑过去还工作,身体吃得消吗?” 陈守仁瞪了儿子一眼,把茶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搁到茶几上,不高兴地摆手:“享什么清福?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每天早上还能绕着弄堂走三圈,你别拿年纪来压我。” 第134章 从新加坡飞往深市的航班穿过一片积雨云后逐渐平稳下来, 机舱里大部分旅客正在补觉,靠后排的七个西方人占了两排座位,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好几个超大号硬壳箱子几乎把头顶的隔板撑开了缝。 理查德泰勒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膝头摊着一本速写簿, 铅笔在纸面快速勾勒着什么。 隔着过道的布莱恩科尔扭过头来看了他两眼, 拍了拍前排同事汤姆伍德的椅背。 汤姆回过头,布莱恩朝理查德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用英语说道:“嘿, 你说老板这回叫我们大老远飞到华国来,到底要干嘛?还让我们把工具箱全带上了,光翻模工具就有四十多磅重, 我的胳膊差点在樟宜机场给废了。” 汤姆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有活儿干吧, 理查德说合伙人要见我们, 让把家伙都带上。” 布莱恩撇了撇嘴:“合伙人,就是传说中那个出钱的华国老板?我们在惠灵顿干了快一年多了,只有每个月准时打过来的钱,那老板人影都没见过一个。” 坐在布莱恩后面的安德鲁米勒探过身子插嘴道:“我查过,合伙人是知觉影视的老板, 是个华国内地的影视公司, 老板叫什么沈,好像是个女的。” 布莱恩瞪大了眼睛:“女的?开影视公司的?华国内地的?”他连问三句,满脸困惑。 在一九八九年的西方影视从业者认知里, 华国内地和影视产业很难联系到一块儿去,好莱坞是全球影视的绝对中心,欧洲有法国新浪潮的余晖和德国的艺术电影传统, 亚洲范围内,樱花国靠黑泽明的名头撑了几十年门面,港岛功夫片近几年也在北美院线刷了不少存在感。 至于华国内地,特效行业的人几乎想不出这地方有什么影视,更不用说特效了。 汤姆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去年柏林电影节好像有部华国片拿了金熊奖?我记得报纸上登过。” 安德鲁点头:“对,叫什么《北平廿四戏子》,战争片,导演好像就姓沈。可得了个电影奖跟特效有什么关系?华国人连像样的电影工业都还在起步,我实在搞不懂,一个华国内地的影视公司老板,跑到新西兰来投资特效工作室图什么。” 布莱恩双手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说实话,钱准时到账就行,管她图什么呢。就是这回突然让我们飞过来,还让带上全套工具,搞得我心里没底,你们说,她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在华国内地搞特效吧?不过,这华国条件够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对华国内地的了解有限,脑子里能想到的就是长城、熊猫、满大街骑自行车的人,至于影视制作,他们连华国有什么电影公司都叫不出名字。 过道对面,理查德始也听见了下属们的对话,他没说什么,铅笔在速写簿上停了几秒,又继续画了起来。 去年二月在柏林电影节的展会上,理查德带着自己做的怪物面具和微缩模型摆摊,整整几天无人问津,他都已经做好了打道回府的准备。 是沈知薇在他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个硅胶异形头颅翻来覆去看了五分钟,从浇注工艺到关节铰接结构,问的每个问题都踩在专业要害上。 他当时问她为什么选择他,沈当时回答得干脆:“因为你对这件事的热情和执念。” 回到惠灵顿后理查德拿着这笔钱租了厂房、买了设备、招了人,每个月沈的公司准时把运营经费打过来,从来没有拖欠过一天,也从来没有催促过一次进度,布莱恩他们只看到了“打钱”,理查德看到的远比钱要多。 这时,布莱恩忍不住凑过来问道:“老板,你跟沈总见过面对吧?她人怎么样?” 理查德合上速写簿,想了想,用英语回了句:“她是我见过的最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 布莱恩等着下文,可理查德没有再说什么,重新低头打开速写簿,布莱恩讨了个没趣,撇撇嘴缩回了自己的座位,心想这是什么评价。 * 中午十点,航班降落在深市机场,钟嘉琳已经等在到达大厅,接上理查德一行七人后直奔公司宿舍楼,安排他们放下行李休整。 下午两点半,钟嘉琳领着理查德和六个下属从电梯出来,沿着二十二层的走廊往沈知薇办公室方向走。 二十二层是公司高层办公区,平时来往的都是各部门主管和秘书,走廊里冷不丁碰见七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好几个人都愣住了。 策划部的小刘端着文件夹迎面走来,跟钟嘉琳打了个照面,目光扫过她身后排成一列的七个外国人,脚步放慢了下来。 小刘走过去以后,赶紧拐进隔壁办公室,靠在门边冲同事小周招手道:“快看快看,钟助理带了一群老外去沈总办公室!” 小周听了从桌后探出头来:“老外?哪儿的老外?” “不知道,七个呢,有几个手里还各自拎着个大铝箱子,沉得很,看着像装什么机器的。” 小周好奇得很:“该不会是哪个国外电影公司来谈合作的吧?” 小刘摇头:“说不准,我看他们穿得挺随意的,可不像什么大公司的人。” 两人正嘀咕着,路过的行政部老李也探头进来问了句:“怎么了?” 小刘把情况一说,老李沉吟片刻:“沈总之前去柏林拿奖的时候,好像认识了不少国外的人,说不定是从欧洲来的什么剧组。” 小周听了抿嘴笑道:“反正沈总每回搞什么大动作之前,都会突然冒出来几个谁都想不到的人,上回港岛赵姿来签约的时候不也是突然的吗?”三个人嘀嘀咕咕了几句,各自散了。 * 沈知薇办公室里,理查德七个人依次走了进去,办公室宽敞,靠墙一排书柜,对面摆着一组会客沙发和茶几。 沈知薇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率先朝理查德伸出手去,理查德往前跨了一大步握住,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面了,上回见还是在柏林电影节。 沈知薇打量了他一眼,比去年瘦了些,手上多了几道新疤,是长期接触石膏和硅胶留下的印记。 “理查德,欢迎来深市。”沈知薇用英语跟他打了招呼,又转向他身后的六个人,逐一握手问好。 布莱恩跟沈知薇握手的时候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眼,心里暗暗吃惊,他原本以为传说中那位华国内地影视公司老板应该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没想到站在面前的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女人,面容姣好,气质干练利落。 几人寒暄了几句,沈知薇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理查德的六个下属拘谨地挤在两张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飞了二十多个小时,从惠灵顿经新加坡转机到深市,个个都还带着长途飞行的倦意,可眼下谁也顾不上累了,都在好奇打量办公室里的陈设。 最惹眼的是一个透明玻璃书柜,里边放了一排奖杯,最中间的位置摆着柏林金熊奖的奖座,布莱恩认出了金熊的造型,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汤姆的腰。 汤姆多看了那几眼奖杯,不说华国影视怎么样,单单这位老板能拿到柏林金熊奖,也是个厉害的人物。 沈知薇坐到理查德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直接切入正题道:“泰勒,先聊聊工作室的情况吧,这一年进展怎么样了?” 理查德坐正了身子,开口道:“工作室目前一共招了十五个人,大部分是从惠灵顿和奥克兰本地招的,有几个是大学刚毕业的美术生,有几个是之前在广告公司做过模型的,我自己带着他们培训了大半年。” “业务方面,这一年接了两个项目,都是恐怖片的特效订单,一部是澳大利亚的恐怖片,我们负责做怪物的全身乳胶皮套和几组血浆效果。另一部是新西兰本地的独立制作,做了三个妖怪面具和一套机械手臂。两个活加起来,大概创收了八万多新西兰元,刨掉材料和人工,利润很薄。” 他说着抬眼看着沈知薇,有些惭愧道:“沈总,实话说,目前工作室的规模还很小,能接的活儿也有限,恐怖片的特效订单在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竞争激烈,大单子轮不到我们,小单子利润又低。” 沈知薇听完倒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这在她意料之中,两部恐怖片的特效订单,对于一个成立才一年的小工作室来说已经算迈出了第一步。 一九八九年的全球特效行业正处在新旧交替的临界点上,好莱坞的工业光魔公司虽然已经在尝试用计算机生成图像,去年詹姆斯卡梅隆的《深渊》里出现了一段令人震惊的水触手cgi画面,但这项技术造价惊人,运算速度极慢,一帧画面要在昂贵的工作站上渲染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整个行业的主流依然是实体特效,微缩模型、定格动画、乳胶假体、机械装置、光学合成。 好莱坞的大制作依赖工业光魔和斯坦温斯顿的工作室,中小制作靠遍布洛杉矶周边的十几家独立特效公司,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特效行业体量更小,能接到的订单以恐怖片和广告片为主,利润微薄却能磨练手艺。 理查德的工作室能在成立第一年就接到两部长片订单,起步已经比预想中快了。 沈知薇开口道:“恐怖片特效是很好的练兵场,乳胶造型、机械骨架、血浆配方这些基本功都能在里头练到位。工作室现在的体量和业务量我心里有数,不用着急,先把人手培养上去再说。” 理查德听了点头,绷紧的肩膀松了几分,他跟沈知薇打交道一年多,最让他服气的就是她从来不催、不压,给够时间和空间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成长。 第135章 三个月时间, 足以让一件事情从无到有,也足以让一个部门脱胎换骨,三月初动漫部开工的时候,整个部门挤在十七楼一层, 五十六个刚招来的新人加上十七位海市老师傅, 勉强凑了七十来号人。 期间, 动漫部主管萧何又组织了两轮招聘,从内地几家美院大学和几家港资代工厂陆续招进了八十多人,十七楼彻底坐不下了。 沈知薇大手一挥把十六楼也租了下来, 打通了楼梯通道,两层楼连成一体,一时间动漫部的在册人数突破了一百五十人, 原画组从最初的三个扩编到了六个,六条生产线同时运转。 老师傅们三个多月的培训没有白费, 陈守仁等手把手教原画技法, 从运动规律到关键帧绘制,从墨色调配到赛璐珞上色,每堂课都是几十年功力的倾囊相授。 美院毕业的年轻人底子好,学得快,代工厂来的更不用说, 实操经验充足, 经老师傅点拨之后通了脉络,进步飞快。 到五月份,大部分员工已经能独立完成从原画到动画的全套流程, 不再需要师傅逐张审稿了。 员工能力上去后,产量也跟着上来,原画一组专攻的《西游记》电视动画, 从三月开画到六月,已经完成了十集的全部制作,每集二十分钟,涵盖了从石猴出世到龙宫借宝的故事线。 原画二组的《长安双侠猫鼠传奇》更快,十五集的成片整整齐齐地码在剪辑室的片架上,第一季全部收工。 其余四个组也各自领着不同动画任务埋头赶工,十六楼和十七楼的走廊里随时能碰见端着颜料盘跑来跑去的年轻人。 与此同时,《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大电影的前期工作也步入了快车道,经过头两个月的磨合,陈守仁的原画团队和理查德团队已经建立起了一套成熟的协作流程,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孙悟空、哪吒、二郎神几个核心角色的模型已经通过了陈守仁的终审,正在进行最后的上色处理。 顾板山和柳南带着背景组完成了花果山、水帘洞、天宫大殿等几组水墨背景的定稿绘制,每组背景足足画了上百张不同角度的水墨画,摞起来有半尺厚。 * 眼看动漫部进展稳步进行,沈知薇召开了一次会议,参加的有动漫部主管萧何、广告部主管许总监、策划部主管,以及知觉视听频道的编排负责人,议题只有一个:《西游记》和《长安双侠猫鼠传奇》的播出方案。 沈知薇开门见山道:“不等做完再播,我们边做边播。《西游记》放在每周六晚上七点档,一次播两集。《长安双侠猫鼠传奇》放在每周日晚上七点档,同样一次两集,等后面产量跟上了,再加播放量。” 频道编排负责人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点头应好。 一旁的许总监听了,开口问道:“沈总,两部动画的广告位要不要提前招商?按照我们电视剧的惯例,广告商肯定不愁,光《西游记》一部就能卖不少钱。” 沈知薇听了摇头:“动漫部出品的所有动画,广告时段全部放公益广告,不接商业广告。” 许总监听了愣住,动画片的广告客户虽然不比电视剧多,但零食厂、文具厂、玩具厂这些面向儿童市场的品牌商一直在问,只等沈总点头就能签单,一个广告位一年几十万的收入,两部动画加起来轻轻松松过百万,居然全部放弃?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道:“沈总,真的全部放公益广告?一条商业广告都不放?” 沈知薇点头,答得干脆:“对,一条都不放。看动画片的是小孩子,十岁以下的孩子分不清广告和正片的边界,商业广告对他们来说等同于洗脑,公益广告可以潜移默化地教他们一些好的东西。” 其他下属听了没话说了,心里感概也就他们沈总能做到这地步了,不过一想也是,小孩子三观还没形成的年纪,很容易受一些事物影响。 沈知薇转向策划部主管继续道:“公益广告的创意由策划组来操刀,我提一个大致方向,可以用动画里的角色来演公益广告,比如《西游记》里的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等,想一些延伸趣味小故事,让他们在广告里教小朋友爱护粮食、尊敬长辈、注意安全等等。孩子们喜欢这些角色,有时候角色说的话比爸妈说的话、老师说的话都管用。” 策划部主管听了眼睛一亮:“沈总,你这个广告创意好,让动漫的主角出演公益广告,确实能更让孩子们看进去。我们部门会仔细商讨的,尽快给出方案。” “这些公益广告一定要严格审查,同时终审我会审核,不能有其他夹带的东西。” “明白。” *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京市某家属院里,六七个孩子正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疯跑,几个男孩拿着棍子当金箍棒互相比划,嘴里喊着“俺老孙来也”,两个小女孩蹲在花坛边用粉笔在地上画猴子,画得歪歪扭扭,谁也不认识那是什么。 随着天色暗下来,楼上窗户接二连三地推开,好几个家长朝下面喊道:“军军!回来吃饭了!” “小蕾!饭都凉了你还不上来!” “二宝,你妈叫你回家!” 喊了几遍,没一个孩子搭理的,军军挥着棍子追着二宝满院跑,小蕾蹲在地上头都没抬,家长们又喊了两轮,院子里的孩子照旧自己玩自己的,充耳不闻。 二楼的铁头妈趴在窗台上,看着底下这群野猴子似的孩子直发愁,她儿子铁头也在里头,正骑在花坛的矮墙上挥拳头,嘴里哇哇叫着“吃俺老孙一棒”,铁头妈喊了四五遍“铁头你给我回来”,铁头跟没听见一样。 三楼军军他爸忽然灵机一动,朝楼下吼了一嗓子:“军军!你再不回来吃饭,等一下不给你看《西游记》了啊!我现在就把电视关了!” 这句话的杀效力十足,只见原本好像聋了的孩子们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军军手里的棍子“啪”地掉在地上,拔腿就往楼道口跑。 二宝听见了也赶紧撒丫子往家冲,其他几个孩子更是一窝蜂地涌进了单元门,楼梯间里瞬时响起乒乒乓乓的脚步声:“爸妈我回来了,我要看《西游记》!” 眨眼间,刚才还闹哄哄的院子顿时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根被丢在地上的棍子。 几个还站在窗口的家长看着这瞬时万变的局势一时间面面相觑,军军他爸得意地拍了拍窗框,朝隔壁楼的铁头妈喊了句:“嫂子,看,还是《西游记》好使!” 铁头妈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道:“你可真行,这招以后天天使,等孩子免疫了你就没辙了。” * 铁头气喘吁吁地冲进家门,踢掉鞋子自己洗好手以后,蹿到饭桌前坐下。 铁头妈从厨房端菜出来放到桌子上,正想开口怎么哄这崽子吃饭,毕竟每天让孩子吃饭对她来说都是一场硬仗。 铁头今年五岁,可吃饭从来不老实,要么含着饭不嚼,要么扒拉两口就跑,非得大人追着喂才能勉强吃完一碗。 可今天铁头的表现让她惊诧不已,只见还没等她开口,铁头就自己端起了碗,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扒拉着吃,吃得又快又认真,米粒嚼得仔细,菜也没挑,连平时最不爱吃的炒胡萝卜都夹了好几筷子往嘴里塞。 铁头妈在一旁边看着,筷子都忘了给自己夹菜,铁头爸下班回来晚了一步,进门看见儿子在闷头扒饭,也站在门口看愣了。 不到十分钟,铁头就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剩,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抬头看见爸妈都盯着他,歪了歪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农民伯伯种地很辛苦的,而且孙大圣也说了,粒粒皆辛苦。” 铁头爸和铁头妈听了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点发蒙,“粒粒皆辛苦”这话能从一个五岁小男孩嘴里蹦出来,让他们惊讶不已。 铁头妈心里头翻了翻,想起来了上周六播的《西游记》动画片里,正片之间插了一段公益广告,演的是孙悟空蹲在蟠桃园里啃桃子,啃了两口嫌不甜,随手往身后一扔,桃子骨碌碌滚了满地。 玉皇大帝看见了,大喝一声:“大胆泼猴!糟蹋粮食!来人哪,把他贬下凡间种田去!” 之后孙悟空便被贬下凡,扛着锄头跟着一个农伯伯下地种田,顶着大太阳翻土、播种、浇水、除草,累得龇牙咧嘴,猴脸皱成一团。 等粮食终于收了,孙悟空捧着一碗白米饭蹲在田埂上吃,吃得满脸幸福,嚼完最后一口对着镜头挠挠猴头道:“小朋友们,粮食来得不容易呀,以后吃饭可不能浪费,粒粒皆辛苦!” 广告只有四十来秒钟,铁头妈当时随便扫了一眼只觉得这个广告新颖得很,不过看过也忘了,万万没料到她儿子居然看进去了,还记住了照着做。 铁头爸凑到铁头妈旁边,感概道:“这知觉影视做的公益广告还真有两下子,我们说一百遍‘不能浪费粮食’他不听,孙悟空说一遍他就记住了。” 铁头妈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谁让他崇拜孙大圣呢,孙大圣的话比他亲妈亲爹的话管用。”不过她心里觉得知觉影视这广告是真的好,以后可以让儿子多看。 铁头吃完饭,还哒哒地跑去从碗柜上拽下一块抹布,回来把自己面前的桌子用力地抹了一遍,嘴里嘟囔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这也是他从公益广告里学来的,上一集的广告里,猪八戒吃完饭把桌子弄得乱七八糟,被唐僧罚擦桌子擦了一百遍,猪八戒犯懒让沙师弟帮他,孙悟空拦着不让,在旁边笑话他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铁头妈看着儿子笨拙地擦着桌子的动作,心里感慨万千,她教了很久没教会孩子的好习惯,一部动画片就给她孩子教会了,也是神奇。 第136章 “我的师弟团, eon!”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舞台上所有灯柱同时熄灭,海市体育馆一瞬间坠入黑暗中,台下大家齐齐屏住呼吸, 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eon?什么意思?” “余水生他说什么师弟团, 一个歌手组合吗?” “知觉影视又在搞什么名堂?” 黑暗中, 舞台正中央的升降台发出沉闷的运转声,升降平台咔嗒咔嗒地往上顶。 “嗒”的一声停稳,同一时间追光灯“啪”地重新砸下来, 五束白光同时打在舞台正中央,强光刺得前三排观众忍不住眯起了眼。 等视线适应过来,大家抬眼往舞台中央看去, 整座体育馆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见舞台中央站着五个少年,错落有致地站着, 脚踩厚底黑色马丁靴, 白色pu皮革裁成贴身的短夹克和修身长裤,肩线、袖口、裤缝全喷了银色漆面,灯光扫过时整片衣面流动着液态银的光泽。 每人的服装在细节上各有不同,有的肩线缀着银色铆钉,有的领口镶了反光金属片, 有的袖口和腰封上喷涂着大片银漆, 灯光一照,银色涂层跟着身体曲线明灭闪烁。 五张脸同时在追光灯下一览无余,站在最左边的李望津, 银色头发几乎跟舞台服融为一体,眉骨锋利,颧骨线条硬朗, 微微仰着下巴,冷峻又桀骜。 他旁边的秦淮一头烈焰红发短而蓬松,衬着五官显得更加冷峻。 中间位置站着何理,蓝色头发在白光下泛着冷色调光泽,那发色衬得他面容更加清秀,就像小溪滑过山间。 何理右手边分列着齐跃和陈九思,齐跃一头黑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整齐出色的五官,陈九思剪了利落的短碎发,碎发搭在眉眼,透着白净的少年气。 下边前排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着台上五张冲击力极强的帅脸,猛地拍着身旁好友的胳膊,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天!” 她旁边的好友也是张大了眼睛,眼也不眨地看着台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知觉影视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几张帅脸?还藏了这么久! 往后,几个年轻男生互相碰着胳膊小声议论:“这几个染头发的,港岛来的?” “不像,港岛歌手也没有这么前卫的啊!也很少看到有歌手染发的。” 此时哪怕是娱乐圈比内地发达的港岛,也极少有歌手或者组合染头发的,如果有都会被媒体说很前卫。 台上,五个少年同时鞠了一躬,然后举起话筒,齐声开口道:“大家好,我们是来自永恒宇宙的星辰少年,eon star boys,eon。” 声音透过话筒传遍体育馆每个角落,不一会儿掌声和尖叫声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在欢呼声中,台上,灯光再次暗下去,台下众人知道表演要开始了,也慢慢收了声,目光不住地往台上看去。 追光灯熄灭的瞬间,齐跃五个人迅速散开,在黑暗中各自卡位。 前奏从音箱里涌出来,开场是一段电子合成器的长音,低频嗡鸣铺底,沉闷而神秘,紧接着一组密集的鼓机节拍切入,咚、咚、咚咚咚,干脆利落,节奏骤然提速。 舞台底部的地灯亮了起来,蓝色光线从脚下往上打,五个人的身影被拉出修长的轮廓。 鼓点落在第一个重拍上时,李望津从舞台右侧滑步切入中央,右臂猛地向前推出,手掌张开定住,身体跟着惯性往前倾,整个人悬在失衡的临界点上,下一拍左脚踩稳,旋即转身甩头,银色头发在蓝光里划出弧线,他蹲下去,单膝点地,右手撑住地面,左臂向上直指天花板。 其余四人在他身后呈扇形散开,踩着同样的鼓点同时抬臂,五个人的手臂在空中划出整齐的弧度。 纯舞蹈段落持续了二十秒,编舞的密度让台下的观众根本来不及消化,不少人看得发出了短促的惊呼声,一九八九年的华国歌坛,歌手上台就是站着唱,顶多左右走几步,跟观众挥挥手,讲究的配上几个简单手势,此时台上五个少年这开场的一段舞就让大家看得过瘾起来。 前奏的舞蹈段收束,五人回到v字队形,齐跃从队形最后方滑上前,站到了尖端位置,灯光跟着他移动,聚焦到他脸上。 他抬起话筒,开口唱他们专辑主题曲《starfall》的第一句歌词:“穿过亿万光年……”高音从他嗓子里送出来,清亮透彻,毫无阻碍地掠过一万三千人的头顶,直直撞上体育馆穹顶的钢梁。 “我来到你身边,”齐跃唱完第二句,身体同时在移动,脚步踩着节拍向左平移两步,右手持话筒的同时左手随旋律划出弧线。 他身后的四人跟着他的移动方向同步平移,整个v字队形在舞台上流畅地横向滑动。 何理从右侧滑过来,接过第三句:“曾是天上星辰……” 他的音色跟齐跃截然不同,齐跃清亮高挑,何理温厚沉稳,两个声线在交接处形成鲜明的层次。 唱到“星辰”两个字的时候,何理右手握着话筒向上伸,左手同时朝天空张开五指,蓝色的头发在追光下明灭闪动。 紧跟着,齐跃在他唱到“如今是你少年”时加了进来,两个嗓子叠在一起,高音走主旋律,中音铺和声,共鸣效果在体育馆穹顶下被无限放大,音浪结结实实地灌满了整个场馆。 副歌前的过渡段,节奏陡然加快,鼓机的bpm翻了一倍,贝斯线浑厚地顶上来,电子音效的频率越叠越密。 五人的队形从v字切换成一字横排,肩膀贴着肩膀,脚步统一向前推进,李望津居中引领,五个人同时向右侧身、向前跨步、双臂交叉胸前再猛地向两侧打开,动作齐整得分毫不差,一字排开的五个身影在舞台灯光下整齐划一。 看得台下几个女生自发地叫了起来:“eon!” 音还没落下,其他人也加了进来欢呼:“eon!eon!eon!”他们此时还不知道什么是应援,纯粹是被五个少年的边唱边跳的舞台魅力折服,忍不住就喊出了他们的名字。 副歌前的bridge段落,秦淮的rap趴接了上来,他从横排里一个太空步滑上前,滑到t台通道中央,话筒怼到嘴边,字句密集地吐出来:“银河尽头谁在等,命运轨道偏了又偏,管他引力还是黑洞,我偏要撕开时间的裂缝,starfall,starfall,让全宇宙听见……” 他的rap节奏凶猛,每个重音都踩在鼓点正拍上,字与字之间几乎不留间隙,快得让台下观众来不及听清歌词。 秦淮一边吐词,左手一边翻飞,脚下舞步一个大前铲双膝滑向t台前端,红色头发在移动中翻飞,到t台最前端猛他猛地停住,右手持话筒前推,抬眼扫向前方,左手食指指向观众席。 前排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秦淮手指指过去的方向,二十多个年轻女生忍不住同时站了起来,好几个人捂着脸尖叫,那一指好像把她们的心猛地击中了。 rap段收尾,秦淮退步回归队形,副歌正式到来,灯光从蓝色切换成银白色,五束追光齐齐打亮整个舞台,齐跃和何理的声音同时拔了上去:“starfall,starfall,我为你降落,坠入人间只为与你相认,starfall starfall,划过天际……” 副歌的编舞是整首歌里最密集的段落,五人在唱“starfall”两个字的同时完成了一组刀群舞,右臂从右上方四十五度角斜劈到左下方,五个人的手臂同时划过相同的角度和速度,追光灯打在银色袖口的喷漆上,五道银光同步闪过。 紧接着“我为你降落”,五人同时下蹲、低头、双臂向两侧展开,蹲到最低点时停顿了一拍,然后在“坠入人间”的第一个字上同时弹起,跳跃高度几乎一致,马丁靴的鞋底同时砸在舞台地板上,砰的闷响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陈九思在副歌后半段结尾处做了一个单独的旋转动作,他以左脚为轴心原地转了两圈,右腿从侧面划过半弧收回,整个旋转又快又稳,pu皮革的衣摆在离心力作用下微微扬起。 十六岁的少年笑着完成了旋转,脸上梨涡深深地陷下去,收住的瞬间朝台下观众席俏皮地歪了歪头,底层看台左侧顿时爆发出一片尖叫:“啊啊啊!好帅啊!” 歌曲进入第二段主歌,齐跃独唱的高音:“穿越星河万里,我看见你的眼,所有漂泊都值得,因为终点是你身边……” 他唱到“所有漂泊都值得”的时候,音高骤然上扬,从中音区直接跨了八度跳上高音区,嗓音清亮高亢,穿透力惊人,他身体前倾,空出来的左手五指张开朝天空伸去,整个人随着旋律的走向弓起身体又猛地舒展开来。 第二段副歌,编舞在原有的刀群舞基础上加了变化,五人的队形在重复的副歌旋律里完成了三次切换,v字、菱形、一字排开再收回v字,每次队形变换的过程中五个人穿插交错走位,路线每个人都踩在了自己的点上,没有一步多余的移动。 副歌的最后四拍,五个人同时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沸腾的动作,以李望津为轴心,依次向外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背对观众,双臂张开,头往后仰,白色pu皮革在灯光下连成一片流动的光面,五个人的银色喷涂装饰像星轨一样划过舞台。 旋转完成的瞬间,猛地转回身面朝观众,右手齐齐指向天花板,膝盖弓步下压,整个动作在最后一个鼓点的重音上“砰”地锁死。 台下的尖叫声已经不能说是尖叫了,不少年轻女生已经被帅懵了,嗓子都喊哑了。 第137章 下午一点半, 国贸大厦知觉影视公司发布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内地各省市报社、港岛《东方日报》《明报》《港岛娱乐周刊》等几十家媒体的记者占满了前六排座位。 摄影记者蹲在两侧通道和舞台前沿,长枪短炮架得密密麻麻,闪光灯的试拍声噼噼啪啪响个不停。 台上长条桌铺着白色桌布, 摆了六把椅子, 背景板上印着“eon star boys出道发布会”几个大字, 正中间是五个少年的出道海报。 台下记者们看着那张海报,心想这五个少年别的不说,帅气是真的帅气。 离发布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记者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海市晚报》的女记者侧过身跟旁边《南方周末》的同行嘀咕道:“你说知觉影视这回搞什么名堂?昨天余水生演唱会上突然冒出五个年轻男孩,今天就开发布会宣布出道了,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沈知薇这做事的速度也太快了。” 《南方周末》的记者翻了翻手里的邀请函,摇头道:“之前收到的邀请函上只写了‘重大发布会’, 什么细节都没透露, 我猜了好几天也没猜对,昨晚看到报道才知道是男团。” 前排一个港岛记者回头插了一嘴:“我刚从港岛过来的,我们主编昨天半夜被叫起来改头版,今天一早又催我过关,就为了这个男团, 别说, 这知觉影视公司的保密工作是真的做得好,之前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出来。” 其他人听了纷纷点头认同,可不是嘛, 甚至有些他们还是今天一早起床被满公交的宣传海报轰炸才知道的。 下午两点整,发布厅侧门打开,沈知薇走在最前面, 五个少年跟在她身后鱼贯入场。 现场的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快门声密集地响成一片,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对准台上,六个人在长条桌后依次落座,沈知薇坐在中间,五个少年分别在她两边坐下,每个人面前竖着一块白色名牌,上面印着各自的名字和eon的团标。 沈知薇拉了拉话筒,开口道:“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百忙之中前来参加此次发布会,今天发布会的内容是,宣告知觉影视公司正式推出一个男团,名字eon star boys,中文名寓意‘恒星少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继续说道:“eon是一个概念团体,他们存在于一个名为‘永恒宇宙’的世界观中,五名成员来自五颗不同的恒星,因命运的召唤聚集到一起,来到地球,以音乐和舞台的形式,向人类传递‘永恒’与‘希望’的信息。” 台下记者听到“概念团体”四个字时都满头雾水,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而且这个男团还搞什么宇宙观,听起来怎么有种无厘头的感觉,大家顿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这沈知薇在搞什么名堂,这男团听起来和樱花国男团不一样啊。 沈知薇接着道:“eon的出道专辑名为《stardust:星辰起源》,一共收录了八首歌曲,其中三首主题曲分别是《starfall》《流星雨》和《银河信号》,另外五首分别是《约定》《亿万光年》《永恒密码》《追光》和《启程》,整张专辑将会以黑胶唱片与磁带两种形式发行,预计七月中旬正式在全国发售。” 沈知薇介绍完专辑信息,侧身朝五个少年点了点头:“下面请五位成员分别做自我介绍。” 何理第一个拿起话筒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大家好,我叫何理,十八岁,来自杭州,在团里担任队长和副唱,我的恒星代号是‘织女星’,代表守护与引领,请大家多多关照。”说完坐下,把话筒递给旁边的齐跃。 齐跃接过话筒,笑着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朝台下挥了挥手:“大家好!我是齐跃,十八岁,哈尔滨人,团里的主唱,恒星代号‘天狼星’,代表热情和光芒,以后请多多支持eon!” 他坐下时还自来熟地朝台下的摄影记者做了个ok手势,引得几个记者笑了起来,心想这孩子性格真开朗。 秦淮拿起话筒,站起来微微欠身:“大家好,我叫秦淮,十七岁,海市人,在团内担任rapper,恒星代号‘北极星’,谢谢大家。” 旁边的李望津接过话筒站了起来,偏了偏头:“大家好,我叫李望津,十七岁,京市人,主舞和门面担当,恒星代号‘参宿四’,代表璀璨,希望大家记住eon。” 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陈九思,他两只手捧着话筒,嘴角弯起:“大家好,我叫陈九思,十六岁,重庆人,是团里年纪最小的,担任副舞,恒星代号‘南河三’,代表温暖,嗯,我会努力的,请大家喜欢eon!” 他说到最后攥紧了话筒,认认真真地朝台下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引得台下不少女记者都笑了起来,心想这孩子的笑容真温暖,看着心情都好了起来。 五人自我介绍结束,进入媒体提问环节,主持人示意记者举手,前排《东方日报》的记者第一个站起来,开口道:“沈总,您提到eon是‘概念团体’,这跟樱花国的偶像团体有什么区别?” 沈知薇接过话筒回答道:“这也是我想要解释的,樱花国的偶像团体偏重养成和近距离互动,偶像是在粉丝陪伴中慢慢成长起来的。eon的概念团体模式以完整的世界观为基底,每张专辑、每次舞台表演都围绕‘永恒宇宙’这个核心叙事展开,而且eon在出道时已经训练完成,是一个真正的偶像团体了,简单来说,樱花国偶像团体是‘陪伴进行时’,eon是‘完成时’。” 话落,《南方日报》的记者抢到提问权,站了起来开口道:“沈总,据我们了解,五位成员入职知觉影视到现在大约半年多的时间,这个培训周期够吗?市面上港岛歌手出道前至少要磨练两到三年。” 沈知薇听完笑了笑道:“培训时长确实短了些,但我们的培训包含了各方面,是高强度、全封闭的,每天平均十个小时的训练量,涵盖声乐、舞蹈、体能、舞台表现力等,五位成员都付出了很大的努力,都已经达到作为偶像团体出道的水准,当然,他们还有很多需要进步的地方。” 其他记者听了也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从昨晚他们从不同渠道收到几个少年在演唱会上的舞台表演来说,作为偶像团体是及格了的。 紧接着港岛《明报》的一个记者站了起来,开口问道:“沈总,您为什么会想到做偶像团体?以及接下来eon的运营模式是怎样的?” 沈知薇回答道:“做偶像团体的初衷很简单,华语乐坛有优秀的独唱歌手,有出色的组合,但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偶像团体,年轻人需要同龄的榜样,而且市场也有空白。” “至于运营模式,涉及公司的商业布局,细节我不方便全部公开,大方向可以透露一些,首先,专辑和舞台是核心产品,其次,周边衍生品会同步开发,另外我们会建立系统化的粉丝互动渠道,具体的执行方案,大家以后会逐步看到的。” 记者们又一连提了几个问题,然后把话筒转向了五个少年。 《京市青年报》的女记者开口道:“想问一下五位,训练这半年感觉怎么样?辛苦吗?” 台上五人对视了一眼,齐跃看队长点头,拿起话筒眨了眨眼道:“辛苦啊,特别辛苦,刚开始练舞的时候我腿都快断了,每天早上起床下楼梯都得扶墙。” 台下记者听到他这形容笑了起来,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实诚,他们还以为他会谦虚地回答不辛苦呢。 一旁何理拿起话筒补充道:“他说得夸张了点,但确实很累,声乐和舞蹈同时推进,有时白天练完晚上还要加练,不过我们五个互相鼓劲,都一起熬过来了。” 台下记者挑眉,这孩子回答得倒是滴水不漏,怪不得能当队长。 另一个记者跟着问道:“五位以前的梦想是什么?为什么选择做偶像团体?” 何理拿起话筒率先开口道:“其实没有什么梦想,不过做偶像团体对我来说也是人生的一种尝试。” 齐跃挠了挠头开口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梦想,以前可能就是接家里爸爸的岗位,后来大飞哥找到我,我听了觉得有意思就来了。” 李望津等他说完,接过话筒简短地说道:“我喜欢跳舞,从小学舞蹈,希望做偶像能一直跳下去。” 秦淮拿起话筒,同样简洁:“没什么梦想,做偶像也不讨厌。” 坐在他旁边的陈九思拿起话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前的梦想是当厨师,开一家重庆火锅,不过现在的梦想是和哥哥们一起把eon做好,让更多人听到我们的歌!” 台下记者听完,都忍不住笑了笑起来,心想这五个少年真是各有各的个性。 “五个人平时相处怎么样?有什么趣事可以分享吗?”又一个记者追问道。 何理拿着话筒想了想,笑着说道:“我们五个住一个宿舍,平时吃住都在一起,相处得挺好的,趣事嘛……” 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齐跃,齐跃立刻警觉地摆手:“你别说!” 何理忍着笑继续说道:“有一次我们练舞练到凌晨回宿舍,齐跃说他饿了要煮泡面吃,结果他煮着就在厨房睡着了,差点把都锅烧干了,整层楼都是糊味,我们四个被熏醒冲到厨房,就看见他抱着锅铲靠在灶台旁边睡得跟猪似的。” 台下记者们听了顿时笑成一片,齐跃满脸通红地抢过话筒辩解道:“那天练了十四个小时,谁不困啊!我是不小心的,而且我后来把锅都刷干净了的!” 陈九思听了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哪有,刷了三遍都没刷干净,最后是望津哥帮你刷的。” 第138章 第二天上午八点, 海市虹口区安达广场公交站前,小禾和三个好友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站在斑马线这头往广场方向望过去。 只见排队的队伍从广场正门口蜿蜒出来,沿着人行道弯了两个弯, 尾巴都甩到了隔壁弄堂口。 “我的天, 这么多人的吗?!”翠翠拍了拍小禾的肩膀, 满脸震惊,“签售会九点才开始吧,现在都已经排成这样了?” 小禾也吃了一惊, 她们特地起了个大早,六点多就从杨浦区坐公交过来了,本以为够早了, 没想到还有比她们更早的人。 队伍里清一色的年轻面孔,大多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年轻女生, 有几个把书包往地上一丢直接坐在马路牙子上等, 手里攥着黑胶唱片的纸袋。 四个人赶紧小跑到队尾排好,前后左右张望了一番,翠翠踮起脚尖数了数前面的人头,数到一百多就放弃了,转头苦着脸说:“完了完了, 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啊。” 小禾安慰她道:“别急, 签售会三个小时呢,肯定轮得到我们的。” 队伍走走停停,前面的人挪一步, 后面跟着挪一步,进度慢得让人心焦。 好在四个人凑在一块有说不完的话,等待的时间倒也过得快, 小禾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自己买的黑胶唱片,唱片封套正面印着eon五个人的剪影和星空背景,“stardust:星辰起源”几个烫银字在封面上格外显眼。 她小心翼翼地把里边附赠的拍立得照片抽出来给好友们看:“你们猜我抽到谁的照片了?” 照片巴掌大小,白色边框围着一张清晰的自拍,何理歪着头冲镜头笑,蓝色头发搭在额前,背景像是宿舍的白墙,左下角何理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你好,星辰。” 翠翠凑过来看了一眼,羡慕得直跺脚:“天哪,是何理的,我买了三张黑胶,全抽到齐跃的,虽然齐跃也帅,但是我更想要一张望津的啊!” 圆圆也翻出自己的拍立得,里边是陈九思的自拍照,小少年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梨涡陷得很深。 一旁的小满抽到的是秦淮,照片里秦淮坐在看起来像是舞蹈室的地板上,手搭在膝盖懒洋洋地看着镜头。 小满把照片举在胸口:“这张秦淮的照片真的好私人啊,我太幸福了,我要珍藏它一辈子。” 其他人也纷纷拿着照片看了又看,叽叽喳喳开心得不行,一时间觉得队伍也不算很长了。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前头几个工作人员扛着几箱矿泉水、饮料,好像在一一分给排队的人。 小禾踮起脚尖好奇道:“怎么回事?还分水的吗?” 前边一个女生回头激动道:“我听前头的说,好像是eon他们给我们粉丝准备的。” “哇!真的?!他们太好了吧!”小禾她们听了也激动不已,等饮料发到她们手里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不舍得喝,说要拿回家供着。 九点,签售会正式开始,安达广场一楼大厅临时搭了一个小舞台,舞台前方摆了一张长桌,铺着银灰色桌布,桌面上整齐地码着签字笔和几瓶矿泉水。 五把椅子排成一列,从左到右依次坐着何理、陈九思、秦淮、齐跃和李望津。 小禾踮起脚尖从人群的缝隙里朝台上看,一看就愣住了。 五个人今天都穿得很随意,都是简单的t恤配牛仔裤,头发也没有做造型,几个人都是随意地抓几下就上场了,而且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没化妆,就这样素面朝天地坐在台上,反而有一种不需要修饰、清水出芙蓉的帅气,少年气都要溢出来了。 小禾被这不加掩饰的直观的帅气冲击得愣住了,旁边的翠翠直接叫出了声:“天哪,他们不化妆比化妆还好看!” 排队的其他女生也是小小惊呼出声:“妈呀,怎么那么帅,感觉比报纸上的照片还要帅啊!” “老天爷,我要帅晕了,知觉影视没有照骗!几个人完全是无死角的帅啊!” 小禾也忍不住点头赞同,报纸和电视上的照片已经够帅了,可真人坐在面前,皮肤好得发光,五官立体得出奇,比所有印刷品和屏幕里看到的都要鲜明生动,隔着十来米远看都这么好看,等下走到面前签名,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这几张帅脸正常说话了,被帅到晕过去抬下台会很丢脸的吧。 * 又排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了小禾,她抱着黑胶唱片走上台阶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心跳得厉害。 工作人员引导她从左边开始,第一个坐着的就是何理,她呼了口气走到何理面前坐下,把唱片递过去,看着那张近得能看到他睫毛的帅脸,她一瞬间卡壳了,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何理接过唱片低头翻开内页准备签名,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温声道:“你好呀,怎么称呼?” “小,小禾。”她赶紧挤出两个字。 何理低头在唱片内页上写字,好像看出她的紧张,语气放缓了些:“小禾,今天谢谢你来,排了很久吧?辛苦了。” 他写完把唱片转过来递给她看,工整的字迹写着“小禾,星辰的光永远照亮你,何理。” “不辛苦不辛苦,谢谢你们准备的水。”小禾接过唱片赶忙摇头,低头珍惜地看着那行字,天啊,何理居然给她写了这么长一句话! 何理听了嘴角更弯了:“不用谢,你们能来我们eon很开心。” 小禾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脑袋晕乎乎的,看时间不多了,连忙让自己回过神来,鼓起勇气说了句排队时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何理哥,你能不能在我手背上画颗星星?” 何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拿起桌上的签字笔,轻轻握住小禾伸出来的左手,在她手背上认认真真地画了一颗五角星,还在旁边添了几个小圆点当星辰。 小 禾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图案,差点哭出来,赶紧吸了吸鼻子说了声:“谢谢何理哥。”她回去都不舍得洗掉了,如果这笔迹能永远留下来就好了。 何理朝她笑道:“别哭,星辰哭了我们也会伤心的,去找下一个弟弟吧,他们也很期待见到你。” 小禾点点头,挪到第二个位置,陈九思正在给上一个粉丝签完名,抬起头来看到她,梨涡一陷,笑着伸出手:“你好呀!唱片给我签一下。” 小禾赶紧递过去,陈九思埋头签名的时候,她注意到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小袋红薯干,就是电台节目里他提过最爱吃的零食,小禾忍不住说道:“九思,你真的好爱吃红薯干呀。” 陈九思听了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拎起红薯干晃了晃:“嘿嘿,被你发现了,要不要吃一根?” 他说着就从袋子里掏了一根递过来,小禾愣了一下,赶紧伸手接住,她没想到还能得到偶像的投喂,顿时觉得手里的红薯干沉甸甸的。 陈九思看她接过去,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好吃的,是我从重庆带过来的,你尝尝。” 小禾攥着红薯干,觉得自己今天运气好到离谱,她忍不住好奇道:“九思,你最近在吃什么好吃的?” 陈九思歪着头想了想:“昨天到海市,锋哥带我们去吃了生煎包,我一个人吃了十二个呢!” 小禾被逗笑了:“九思,你胃口真好,要多吃点啊,你还在长身体呢。” “啊,还是我们星辰好,锋哥说我要身材管理,都不准我多吃。”陈九思嘟着嘴说道,“我果然最喜欢星辰了。” 小禾被哄得差点要去跟他们经纪人锋哥决斗,孩子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不让孩子多吃点呢。 想着晕乎乎地往第三个位置走去,秦淮坐在桌后,背靠着椅背,红发衬着白t恤,整个人看起来又酷又清冷。 小禾走过去的时候还有点紧张,秦淮在五个人里是话最少,而且气势很足,她把唱片递过去。 秦淮接过唱片,低头签名,字迹利落,签完抬起头,扫了她一眼,把唱片推回来。 小禾鼓起勇气小声道:“秦淮,我是海市人,跟你是同乡。” 秦淮听到“海市人”三个字,微微坐直了身子,冷淡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他轻轻点了下头:“哦,海市哪个区的?” 小禾赶紧说道:“杨浦区的。” 秦淮嗯了一声:“我小时候住虹口,离得不远,”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谢谢你来。” 小禾激动得浑身发抖,秦淮居然跟她说了这么多话,她觉得自己回去可以跟翠翠她们吹一年,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外表那样不好说话,忍不住胆大包天地开口道:“秦淮,我可以叫你囡囡吗?” 然后她就看到秦淮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她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认命,顿了一下,开口道:“随你。” 旁边陈九思听到了,探过身来笑嘻嘻地插嘴道:“哇,他答应了,淮哥还是第一次让粉丝叫囡囡呢。” 秦淮斜了他一眼,陈九思立刻缩回去老老实实坐好,小禾被逗得咯咯笑:“嘿嘿,秦淮我会偷偷叫的哦。” 说着赶紧起身往下一个走,她怕她再逗下去,秦淮要把她这个星辰记住了。 第四个是齐跃,小禾还没走到跟前,齐跃就朝她挥了挥手,咧嘴露出白牙,热情道:“嗨!过来过来,唱片给我!” 他接过唱片签名的时候嘴也没闲着:“你从哪里来呀?来这里远不远?” 小禾被他的热情感染,也笑着开口道:“从杨浦区过来的,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呢。” 第139章 录完节目后, 五个少年跟着鲁一锋从tvb电视城侧门上了保姆车,一路驶回尖沙咀的酒店。 车上几个人还在回味刚才节目里的搞笑片段,齐跃学着朱天孝被气球炸到的表情,逗得陈九思笑出了声, 秦淮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何理和李望津安静地坐在后排, 静静地看齐跃耍宝。 到了酒店大堂,鲁一锋领着五个人上了电梯,在十二楼出来后, 他站在走廊拐角处把五个人拦住,翻开手里的行程本扫了一眼,开口道:“明天下午两点铜锣湾有场签售会, 上午没有通告,你们可以睡久点睡饱养足精神, 中午十二点在大堂集合, 化妆和换衣服也已经预约好了,今晚好好休息,谁也不许串门闹,听到没有?” 齐跃举手应了声“收到”,其他几个人也点了点头, 各自拿着房卡往自己房间走去。 陈九思的房间在前头, 他打了个哈欠晃进去了,何理和齐跃的房间门对门,两人互道了声晚安, 秦淮的房间在走廊中段左侧,他推门进去后反手把门带上,走廊里只剩李望津一个人, 往最里边的1208房走去。 房卡插进去,门锁咔嗒响起,李望津推开门迈了进去,刚要关上门,整个人倏地紧绷起来,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切进来一道窄光,房间里黑着,可不对劲,屋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就在他下意识后撤半步的同时,黑暗里一个人影朝他猛地扑过来,嘴里尖声喊着:“李望津!我好中意你啊!” 多年舞蹈训练练出来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李望津重心一沉,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外翻,右臂顺势压住对方的肩膀往下带,整个人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量顺势一拧,扑过来的人瞬间就被他摔翻在地毯上,闷哼了一声。 李望津迅速退后,右手摸到门边墙壁上的灯光开关,啪地按了下去,房间的顶灯亮了起来。 只见地毯上趴着一个年轻女生,看起来二十来岁,头发散乱,哪怕被摔在地上,抬头看着李望津的眼睛依然透着疯狂,嘴里咯咯笑着:“望津,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我好中意你啊……” 李望津往后又退了一步,嫌恶地皱起眉头,他们出道前公司就给他们普及过这些跟得,之前因为在内地,粉丝都很克制,他们还没遇到过跟得,没想到今天来港岛第一天就遇上了。 跟得,港岛人对这类疯狂追踪明星行踪的粉丝的称呼,八十年代末的港岛娱乐圈,跟得已经是令所有艺人头疼的存在。 现在的谭天王就曾被跟得长期跟踪住所和车辆,一度严重影响家人生活,不得不多次搬家换车。 还有一个天王也更是深受其害,跟得跟踪他出入片场和餐厅,甚至翻垃圾桶搜集他用过的纸巾,有人在他家门口通宵蹲守,把门铃按到坏掉,给他写血书告白等等疯狂举动。 最疯狂的跟得会买通酒店、餐厅甚至航空公司的内部人员,获取艺人的航班信息、入住房号,防不胜防。 李望津拉开房门冲到走廊上,朝隔壁几个房间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锋哥!”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没几秒钟鲁一锋的房门就从里边打开了,快步走出来问道:“怎么了?” 李望津指了指地上的跟得,鲁一锋看到眉头皱得死紧,把李望津拉到身后,然后call了楼下保镖房间的电话,让他们上来把这个女的看住。 转身看着李望津关心道:“没事吧?” 李望津摇头:“没事,刚走进去我就发现她把她放倒了。” 其他人也听到声音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齐跃看到这个场景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会有人在望津房间里,是跟得?望津你没事吧?” 何理立刻侧身把李望津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其他人也关心地看着他。 李望津摆了摆手:“我没事,虽然刚进门时吓了一跳,不过现在没什么了。” 秦淮看着他:“你真没事?” 李望津看着他脸上真切的关心,笑了笑:“我真没事。” 秦淮便没有再说什么,面色难看地扫了一圈房间,床铺被动过,枕头上有压痕,这个女生显然已经在房间里等了很久了。 鲁一锋扫了一眼房间内的情况,转头对何理说了句“看好望津”,随即大步走回自己房间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沈知薇在签约他们的第一天就交代过所有经纪人,遇到跟得,绝对不能手软,不能私了,不能放任,必须报警走法律程序,这是知觉影视保护艺人的铁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电话打到尖沙咀警署,鲁一锋报了酒店名称、楼层和房号,简明扼要地说明有人非法进入艺人房间,那边警方立刻说马上派人过来。 挂了报警电话后,鲁一锋又给沈知薇去了一个电话,把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电话那头沈知薇的回复干脆利落:“报警做得对,你们去警署做笔录,其他的我来处理。” 挂了鲁一锋的电话后,沈知薇拨了一个港岛号码,电话接通后,她礼貌开口道:“黄督察,我是知觉影视的沈知薇,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她的话爽朗地笑了:“哦,是沈总啊,你好,不晚,不知道沈总这么晚打电话来是?” 沈知薇也不扭捏,直接开口道:“我公司的艺人今晚在尖沙咀酒店遇到跟得闯入房间,现在人已经在去警署的路上了,麻烦黄督察关照一下,只要警署那边公事公办就好。” 电话那头,o记督察黄国明应了一声:“原来是这小事啊,沈总放心,港岛警署一定会公事公办的。” 黄国明和沈知薇的交情要追溯到一九八六年底,当时沈知薇刚到港岛拍《深港情缘》,剧组在油麻地遭遇古惑仔火拼,沈知薇临危不乱指挥剧组上演空城计吓退古惑仔。 这件事传到了警队高层耳朵里,警方主动邀请沈知薇合作拍摄了一部警队宣传片,宣传片播出后效果极佳,八十年代末港岛古惑仔横行,警队形象一度低迷,这部宣传片大大提升了市民对警队的好感度,黄国明作为当时的联络人,跟沈知薇打过不少交道。 * 十分钟后,两名警员到了,鲁一锋在电梯口接他们,带到1208房间门口,那个女生此时已经被两个保镖制服着,但是脸上的疯狂劲还没退下,嘴里疯狂喊着“李望津,我爱你,我要嫁给你”,间接骂何理他们吸李望津的血。 两名警员走过来了解完情况准备把女生带走,并要求当事人李望津过警署录笔录。 鲁一锋听了本来想自己陪李望津一起去,然后让其他两个助理重新找个酒店,让何理他们先到新的酒店入住。 不过何理几人不放心,一定要陪着李望津一起去,鲁一锋拗不过几个人,只能随他们了。 一行人跟着警察准备往警署去的时候,这时电梯门叮地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冲了出来,身上穿着酒店的制服,西装领带歪斜,额头全是汗。 男人一路小跑到1208门口,挡在警员和女生之间,朝鲁一锋伸手道:“鲁先生,你好,等一等,有话好商量,我是酒店的林经理。” 他把鲁一锋拉到走廊一侧,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个女仔是我女儿,她年纪小不懂事,太喜欢你们eon了才这样做的。我不小心让她知道了你们住哪间房,她从我这里偷了备用钥匙跑进去的,鲁先生,都是我管教不严,我跟你道歉,我们私下解决好不好?酒店这边可以给你们免房费,再赔偿一笔钱,你看可不可以,而且你们作为艺人,如果报警把事闹大,对你们影响更不好是不是?” 鲁一锋看着他没有接话,林经理以为他在犹豫,心里松了一半继续道:“鲁先生,你们刚来港岛发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我在这间酒店做了十几年,港岛酒店圈子很小的,以后你们来港岛住酒店的事,我都可以帮忙安排,你看行不行?” 鲁一锋听完这番话,偏了偏头,直接朝两名等在门口的警员点了点头:“警官,麻烦你们把人带走。” 林经理听了脸色瞬间变了,伸手想拦住警员,被鲁一锋侧身挡开,开口道:“林经理,你女儿利用你的职务之便拿到房间钥匙,非法闯入我们艺人的私人房间,这是违法犯罪的事情,你还觉得私了就能解决?我们知觉影视的规矩,遇到跟得,一律走法律程序,没有例外。” 说完,鲁一锋没再搭理他,带着五个少年跟着警员一起下楼,电梯到了一楼大堂,门打开,大家走了出去。 可刚踏出酒店正门,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伴随着狗仔激动的声音:“好像是eon出来了。” 酒店门外,十几个狗仔举着相机蹲守在门口,港岛娱乐记者的嗅觉比警犬还灵,eon今晚上录完《欢乐今宵》后,住哪间酒店的消息早就在行内传开了,狗仔们本来只是守着想拍几张eon回酒店的照片当素材,没想到居然等来了eon和警察一起走出来,大新闻啊! 十几个狗仔顿时激动得一拥而上,话筒恨不得怼到eon每个人面前:“eon你们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出动了警察?” “eon你们违法犯罪,所以被警察逮捕了?” “还有个女生,eon你们是不是偷偷谈恋爱被情债追上门了?麻烦回应一下。” “eon……” 问题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知觉影视公司的几个保镖加上酒店保安赶紧上前帮忙开路。 第140章 知觉影视公关部接到任务后立刻进行了工作筹备, 几天后,许总监拿着刚出来的公关方案敲响沈知薇办公室的门。 沈知薇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三份台岛报纸、两份港岛娱乐杂志和一沓从台北传真过来的金马奖历年提名资料,她用红笔在资料上圈了几个名字, 朝许总监推了过去。 “今年最佳男主角一共三个提名, 凌一舟《维港不眠》, 上届影帝梁柏杨《浮城旧梦》,港岛的周子谦《迷途半生》,”沈知薇指着资料上的名字, “梁柏杨去年刚拿了影帝,今年蝉联的呼声很高,片子口碑也好, 周子谦演了三十年戏,圈内人脉深厚, 这两个都是硬骨头, 你跟我说说你们公关部想出的公关思路。” 许总监翻开自己带来的企划案,清了清嗓子道:“沈总,我的想法是三条线同时推,第一条线,口碑线, 从影评人入手, 金马奖评审最看重的是表演本身,我们需要在台岛和港岛两地的专业影评圈子里把凌一舟在《维港不眠》中的表演讨论度拱起来,我已经整理了台岛和港岛二十几位有影响力的影评人名单, 计划在未来一个月内分批邀请他们观看影片,看完之后再让他们产出相关的评论文章。” 沈知薇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许总监便继续道:“第二条线, 话题线,我们可以炒作凌一舟演技反差的卖点,跟他之前演的江 自流,热血张扬的修真少年,和《维港不眠》里沉默内敛的落魄画家,形成了巨大的演技反差,这个反差本身就是最好的新闻素材,我们可以激起媒体对这反差的讨论,讨论他的可塑性,评审团们一般最喜欢这种演技反差带来的冲击。” 沈知薇颔首,这两条宣传策略没有问题:“第三条线呢?” 许总监翻到企划案的第三页继续道:“第三条线,换汤不换药的打情感牌,凌一舟的出身,跑马县的草根少年,妹妹生病,一个人扛起一家人的生计,被星探发掘之后进了知觉影视,从零开始学表演,两年时间从草根新人成长为影帝候选人,这个事迹本身就足够动人,而大众也最吃这种草根逆袭故事。” 沈知薇把企划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开口道:“思路可以,执行层面我再补充几点,影评人那边不能只是请他们看片,要安排凌一舟跟他们面对面交流,让他们感受到他对角色的理解,而不是虚浮的。另外,台岛那边的媒体关系要提前铺好,你跟台北办事处对接一下,金马奖之前的两个月,台岛至少要有三到四篇深度专访见报。” 许总监一一记下:“明白,沈总。” 九月中旬,许总监亲自飞了一趟台北,拜访了台岛三家主流报社的文化版主编,带去了《维港不眠》的拷贝和凌一舟的个人资料册,资料册做得很讲究,里边还附了导演江维安的亲笔推荐信、港岛几位资深影评人的观影手记,以及凌一舟从《问天》到《维港不眠》的角色对比分析文章。 台岛《联合报》的文化版主编翻完资料册,对许总监说了句“你们内地公司做事真的很专业”,当场拍板给了一个整版的专访版面,约在十月上旬刊出。 《中国时报》那边更爽快,主编本人就是江维安的影迷,听说凌一舟入围了影帝,主动提出可以做一个“新生代演员的蜕变”专题,把凌一舟作为封面人物。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影帝候选人的公关也在发力。 梁柏杨的经纪公司是台岛本土的老牌影视集团“中影”,中影在金马奖的地盘上经营了二十多年,跟评审委员会的不少人都有交情,他们的公关策略走的是宣传“蝉联”实力路线。 台岛几家报纸上陆续出现了关于梁柏杨的深度报道,标题都在强调“去年金马影帝今年再战”“梁柏杨在《浮城旧梦》中的突破性演出”,意思很明显,上届影帝今年的表演更上一层楼,理应蝉联。 周子谦那边也不弱,他的经纪公司嘉禾在港岛和台岛都有深厚根基,走的是“资历”路线,几篇通稿把周子谦三十年的演艺生涯梳理了一遍,从跑龙套到配角再到主角,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这个奖他等了三十年,今年该是他的了”,加上周子谦本人在港台两地人脉很广,许多圈内前辈都在公开场合替他说话。 面对两个强劲对手的攻势,知觉影视公关部稳扎稳打,十月初,凌一舟按照公关部的安排飞赴台北,接连做了五场专访,每场专访的侧重点都不同,《联合报》聊的是角色理解,凌一舟详细讲述了自己如何揣摩一个滞留港岛的内地画家的孤独感,他谈到拍摄期间每天收工后独自去维港边坐着看渡轮,直到自己真的觉得自己就是片中那个画家为止。 《中国时报》的专题做得更大,用了三个整版,标题叫“从江自流到维港画家:凌一舟的两张面孔”。 文章从《问天》说起,配了大量剧照对比,江自流的飞扬跋扈和维港画家的沉默克制摆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很强。 台岛影评圈的反应比公关部预期的还要热烈,资深影评人杜茹在《影响》杂志上发表了一篇三千字的长评,标题是“沉默比呐喊更有力量”。 文中写道:“凌一舟在《维港不眠》中完成了一次酣畅淋漓的表演减法,他把所有技巧都藏了起来,只留下最真实的情感反应,结尾他在码头上看着女主角离开的长镜头,全程没有台词,但是眼神、微表情就把该传递的感情全传递了,这是我今年看过的最好的银幕表演,此外这种细腻的演法居然能在一个二十出头的演员身上看到,是我们影视圈的荣幸。” 这篇影评在台岛文化圈引发了连锁反应,接连有四五位影评人发文讨论凌一舟的表演,有人拿他跟早期的周影帝做对比,讨论港岛新浪潮电影中“内地人”的不容忽视,无形中把凌一舟的讨论度推到了三位候选人中最高的位置。 中影那边注意到了风向的变化,十月中旬加大了梁柏杨的宣传力度,直接在台北办了一场“金马影帝回顾展”,把梁柏杨历年主演的电影集中放映,还请来了上届给他颁奖的嘉宾站台助威,阵仗很大,台岛本地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一时间把凌一舟的热度压了下去。 许总监拿着当天的台岛报纸走进沈知薇办公室,把对手的动态汇报了一遍。 沈知薇听完开口道:“不急,他们打资历牌,我们打作品牌,让影片本身去说话,你安排一下,下周在台北再加一场媒体放映会,放映结束后让凌一舟和观众做面对面交流,地点选在台北光点戏院,规模不用大,五六十人就够了,但到场的人要精,影评人、文化版记者、电影系的教授等,这些人说的话比一百篇通稿都管用。” 十月下旬,台北光点戏院的放映交流会如期举行,凌一舟坐在放映厅的前排,散场灯亮起后和五十多位观众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讲到进组前为了学画画专门去找了一位老师学了三个月素描,讲到拍维港夜景戏的时候连续熬了几个大通宵,讲到有一场戏他怎么都找不到感觉,最后导演江维安让他站在天台上吹了几个小时的风,下来之后一条就过了。 台下有个电影系教授听完感慨道:“这孩子不像明星,像个手艺人。” 这句话被在场的记者原封不动写进了报道,第二天台岛三家报纸都用了“手艺人凌一舟”作为标题,知觉影视公关部也顺势在港岛和内地的媒体上做了二次传播,《知觉影视报》出了一期凌一舟专刊,用大篇幅记录了他从跑马县到金马奖提名的完整历程。 这种草根逆袭经历,让凌一舟在台岛媒体的民调中呈现出上升的趋势,有记者专门写了一篇分析文章,说今年的金马影帝之争是“本土经验”对“新鲜血液”的碰撞,言下之意是梁柏杨和周子谦代表的是传统港台影坛的秩序,而凌一舟代表的是一股来自内地的、不可忽视的新力量。 沈知薇看到这篇文章后,交代许总监他们:“前期做得很好,最后这两周不要再加码了,适可而止,过度公关会引起评审的反感,让一舟安心准备颁奖典礼就行。” 许总监应了一声,让公关部放缓宣传,最后两周只维持日常的媒体回复,不再主动投放任何新闻稿,把最后的悬念留给颁奖之夜。 * 十一月二日,台北国/父纪念馆,第二十六届金马奖颁奖典礼。 纪念馆正门外的红毯两侧,上百名记者和摄影师排成密密麻麻的两列,长枪短炮对准红毯尽头的入口方向,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着,前面几组嘉宾走过,每一组都引发一阵快门声。 《维港不眠》剧组出现在红毯入口的时候,两侧记者的动静明显大了些,这两个多月,三位影帝候选人的公关宣传闹得沸沸扬扬,而且凌一舟是内地来的新面孔,加上年轻,一路杀进金马奖,本身就极具话题度。 导演江维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凌一舟、女主角范欣昕和其他几位剧组主创,快门“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凌一舟!看这边!” “一舟哥!这边!” 凌一舟走在红毯上,每隔几步就朝两侧摄影师的方向停下来,脸上面带微笑,配合他们拍照。 红毯中段设了一个媒体采访区,台岛和港岛的电视台记者举着话筒等在那里,凌一舟刚走到采访区停下来,记者们的话筒立刻伸了过来。 一个台岛记者率先开口道:“一舟,第一次入围金马奖最佳男主角,现在心情怎么样?” 第141章 深市飞往京市的航班正在平稳巡航, 钟嘉琳坐在置上,正在整理一摞文件,抬眼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总。 沈总成为春晚总导演的消息在公司传开以后,大家都为沈总感到高兴, 但钟嘉琳知道沈总的压力其实不小, 哪怕是现在坐在飞机上也想着春晚的事。 沈知薇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又划掉,重新写,反反复复。 春节联欢晚会, 从一九八三年第一届开办算起,到一九九零年已经是第八届了。 七年下来,春晚的内容板块早已形成了固定格局, 歌舞类占大头,语言类小品相声撑起笑点, 戏曲类保留传统曲艺的位置, 再穿插魔术杂技等创意表演,最后配上零点倒计时和拜年环节。 每年的节目单换演员换歌,骨架却大同小异,广电部门对内容有严格的审查标准,政策导向、文化尺度、民族团结, 条条框框摆在台面上, 留给总导演自由发挥的空间其实很有限。 可一九九零年终归不同寻常,八十年代的最后一个除夕翻过去,九十年代的第一缕曙光就要照进来, 这届春晚天然承载着辞旧迎新的特殊意义,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做。 沈知薇在笔记本上写下“歌舞”“语言”……每个词后面拉了一条横线,横线上空空荡荡, 暂时填不出具体内容。 她抿了抿嘴,合上笔记本靠回椅背,侧头看了一眼舷窗外的云层,脑子里把这五个板块来回翻了几遍。 钟嘉琳注意到她合上了本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打扰。 同时,地面上沈知薇出任春晚总导演的消息也已经传开了,广电部的任命文件走的是内部渠道,但消息从央视传出来的速度比谁都快,当天下午各大报社的文化版编辑就拿到了料,连夜排版赶印,第二天一早铺到了全国大大小小的报刊亭里。 《人民日报》用了半个版面报道:“知觉影视沈知薇出任1990年春晚总导演,系春晚举办以来最年轻的总导演。” 《光明日报》:“金熊奖得主执掌春晚,深耕影视导演首次执掌春晚,是否会水土不服。” 港岛《文汇报》也跟进了报道,标题:“内地影视新贵沈知薇获广电钦点,将执导第八届春晚,二十七岁女导演能否镇住场面?” 京市某菜市场门口,早上七点刚过,卖早点的摊子依然冒着热气,几个大爷围在报刊亭旁边翻看着报纸。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把报纸摊开,指着标题念了一遍,皱起眉头:“沈知薇?才二十七岁?这么年轻的丫头来当春晚总导演,行吗?春晚可不比拍电视剧,全国几亿人盯着看呢。” 旁边一个岁数更大些的老头儿凑过来瞅了两眼,拍了拍报纸上的照片:“你懂什么,人家是柏林金熊奖的得主,国际大奖都拿了,见过的世面大了去了,导个春晚怎么就不行了?” 中年男人撇了撇嘴:“国际大奖归国际大奖,春晚归春晚,两码事,春晚得照顾老百姓的口味,得让全国上下男女老少都看得乐呵,这跟拍文艺片能一样吗?” 排在早点摊前头的一个年轻女人回过头来插了一句:“我倒觉得年轻好啊,有创意,年年春晚看来看去都差不多,说不定今年换个年轻导演,能给咱整出点新花样来呢。” * 京市,中央电视台,沈知薇昨天傍晚落地,在央视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一晚,今天一早按照文件要求到台里报到。 钟嘉琳帮她提前对接了央视办公室的联络人,流程走得顺畅,报到手续半小时就办妥了。 上午十点,春晚导演组第一次碰头会安排在台里三楼的会议室,九点四十,沈知薇还没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摆在房间正中,桌上放着茶杯和文件夹,主位坐着央视台长邢国安,他左手边是副台长刘怀远,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留给总导演沈知薇的。 桌子两侧坐着六个导演和策划组组长曹立群,六个导演里,周德华和方志远都是五十出头的老资历,从第三届春晚就开始参与执导工作,林国栋和孙建平四十多岁,也干了好几届,剩下的陈永昌和赵明辉年纪稍轻些,三十五六的样子,可也比沈知薇大了将近十岁。 沈知薇还没到,刘怀远趁着空档侧过身朝邢国安开口道:“老邢,我问句实在话,这位沈导演才二十七,春晚这么大的场面交给她,能撑得住吗?我们往届的总导演最年轻也得四十往上了。” 邢国安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擦了擦嘴:“文件是广电部直接下发的,领导说行就行,再说你也别光看年纪,这位沈导演的履历你翻翻看,她执导的影视剧部部都有不俗的成绩,就单单柏林金熊奖,哪一个是凑数的?年纪轻归轻,本事摆在那儿。” 刘怀远听了没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确实,人家虽然年轻,但是履历比一些上了年纪的导演还牛。 桌对面的周德华和方志远坐在一块儿,两人也在小声交谈着,方志远拧着眉头嘀咕:“一个拍电视剧拍电影的来指挥春晚?春晚是现场直播,跟拍戏可是两回事,她到时能管得过来吗?” 他们这几个导演,哪个不是在央视摸爬滚打了十几二十年?春晚的每个环节怎么把控、每个节目怎么衔接、现场几十台机器怎么调度,这些经验全是一台一台晚会积累出来的,沈知薇拍电视剧拍电影确实厉害,可春晚是现场直播,跟拍戏完全是两码事。 周德华胳膊搭在椅背上,慢悠悠应了一句:“人家上头点了名的,我们先看看再说吧。” 林国栋坐在方志远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没插嘴,低头翻着面前的会议议程表。 孙建平和赵明辉对坐着,赵明辉朝孙建平努了努嘴,孙建平微微摇头,示意别多嘴。 策划组组长曹立群坐在桌子最末端,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往届春晚的资料汇编,谁做总导演对他没多大影响,他只负责前期策划的事,至于谁执行,那是领导需要想的事。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敲响,紧接着门推开,沈知薇迈步走了进来,开口道:“各位好,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报到手续多耽误了一点时间。” 邢国安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沈导,欢迎欢迎,请坐,我们也是刚到。”他指了指右手边空着的椅子。 刘怀远也站起来握了握手,笑着说道:“欢迎沈导,久仰久仰。” 其余其他人也先后起身跟沈知薇打招呼,不管心里怎么想,红头文件已经盖了章,总导演的任命板上钉钉,在这种场合谁也不会把脸色露到明面上来。 沈知薇一一礼貌回礼,然后在邢台长右手边落座。 邢国安等所有人重新落座,拿起面前的会议议程扫了一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人都到齐了,我们今天第一次碰头,我先说几句。” 他放下议程纸,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春晚是什么分量,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全国几亿观众守着看的节目,代表的是国家形象、文化水平和艺术水准,那除夕夜的四个小时,既要让老百姓看得高兴、笑得痛快,也要体现国家的文化政策和精神面貌。今年更加特殊,一九九零年,新年代的头一年,代表的是新气象新起点,这届春晚办好了,是给九十年代开了个好头,办砸了,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 其他人听了点头,新的一年代开始的第一届春晚确实意义重大。 邢国安说到这里停了停,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继续道:“广电部这次点名让沈导演来挑这个大梁,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沈导虽然年轻,但是能力和成绩有目共睹。” 他说着加重了语气继续道:“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春晚筹备是大事,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从今天起沈知薇导演就是这届春晚的总导演,各位导演、各组负责人,需要全力配合沈导演的工作,如果有谁在工作中搞山头、阳奉阴违、不服从指挥,影响了整台晚会的筹备进度,到时候别怪我邢国安不讲情面。”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神情严肃:“春晚是大事,也是政治/任务,出了问题在座的谁都跑不掉。” 邢国安这番话说得直白,台面上是给所有人立规矩,台面下是给沈知薇撑腰。 在座的导演们听了神情一凛,他们都在这个系统里混了很多年,谁听不出弦外之音,台长亲自开口把话讲死了,意思就是让他们谁也别想仗着年纪大、资历老就不把新来的总导演当回事,而且真要在这种级别的任务上搞小动作,到时候追究下来,谁都兜不住。 周德华坐正身子第一个开口表态:“邢台长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沈导的工作,指哪打哪。” 其他人也跟着连连点头保证配合沈导工作,他们也不是傻子,既然上边已经定下总导演,他们有再多不满不服也只能憋着,同时他们还害怕有哪个蠢蛋想不开给人家使绊子搞事呢,到时候他们都要受牵连吃挂落。 沈知薇适时开口道:“我第一次接这么重大的任务,经验上确实比不上在座的各位导演,需要向你们请教学习,如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家尽管向我提出来,我一定虚心采纳大家的建议。” 这一番话下来,其他导演脸色好看了许多,心想不说其他,这位沈导演做人的情商就不低,纷纷开口道:“沈导说笑了,到时有什么问题我们互帮互助。” “对,我们一起讨论解决,大家都是为了把春晚办好。” 第142章 一月中旬, 自从春晚筹备工作开始,央视演播大厅从早上六点亮灯到夜里十一二点才熄灯,每天大十几个小时的连轴转,连灯都忙碌得不得了。 节目那边歌舞组最早进场, 总政歌舞团和东方歌舞团的演员们分批抵京, 第一批三十六人住进了台里安排的军区招待所, 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演播厅走台。 歌舞组满编九十余人,占了整台晚会演员总数的一半,周德华带着两个副导演盯着歌舞组的排练, 从站位到队形变换到每个节拍的卡点,一遍遍地磨。 语言组进度紧随其后,萧明远和策划组的曹立群从十二月起就泡在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改本子, 五个小品改了十几遍稿,推翻重写又推翻重写几次才最终定稿。 演小品的几位喜剧演员元旦前后陆续到位, 都是老演员了, 拿到小品稿子,几个喜剧演员随性来一段,就把那小品演得有滋有味。 声乐组的阵容最复杂,除了包括余水生在内的几位内地歌手,也邀请了港岛几位歌手, 以及台岛歌手向春风, 向春风腊月初六从台北起飞,中转港岛,当天傍晚落地京市。 戏曲组和创意组这方面, 京剧名家和豫剧名家都是舞台上千锤百炼的老将,几轮联排演得顺当。 赵明辉领着创意组盯魔术和杂技的排练,杂技团的小姑娘们每天在排练厅c区翻跟头叠罗汉, 手掌磨出茧子贴上胶布继续练。 而凌一舟和何念真分别参与了两个节目的排练,凌一舟在后半场的展望篇章里有一段影视经典致敬朗诵,何念真参演了前半场致敬篇章里的情景短剧,两人排练之余还要配合舞美组试灯光走位。 舞美组是整个筹备团队最辛苦的,孙建平带着二十多个舞美工人从元旦开始搭建主舞台,八幅巨型镂空剪纸从美院定制运来,最大一幅高四米宽六米,红底金边,镂空处精雕着牡丹和祥云的图案,四个工人用钢架固定在舞台两侧,安装了三天才装好。 百花迎春的花卉布景也在同步推进,除了主舞台的需要用鲜花布景,到时从云南运过来,其他为了节省资源,采用手作。 因此绢花师傅带着徒弟赶制了上千朵手工绢花,牡丹、梅花、迎春花、兰花、菊花,一簇簇扎进舞台前沿和两侧的花架上。 整个央视三楼到演播大厅之间的走廊,从早到晚都有人在走动,搬道具箱的工人侧着身子从排练厅里进出,化妆师拎着铁皮箱小跑着赶场,场记抱着一摞节目单穿梭在各个排练区域之间分发最新版本的走位图。 茶水间的好几个暖壶都不够用,最后从食堂搬了几个大桶过来装茶水,饭点到了就在走廊尽头的空地上支起折叠桌,盒饭摞成小山,谁饿了谁吃,吃完擦嘴继续排。 沈知薇每天的行程更是排得密不透风,早上七点到演播厅看歌舞组晨排,九点去排练厅b区盯语言组的小品走台,十点半回办公室跟曹立群碰节目串联词的文稿,午饭通常在走廊上端着盒饭解决。 然后下午一点到排练厅a区看声乐组合练,三点去舞美组检查布景进度,五点回演播厅跟摄像组对机位方案,晚上七点以后才能坐下来处理各组汇总上来的问题清单,把这些问题处理完一般也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一天除了睡觉那几个小时,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 * 演播大厅,汉唐古典舞《踏歌》第四次联排。 十二名舞蹈演员在舞台中央站好起始队形,她们来自北京舞蹈学院,领舞的姑娘叫宋芝,二十三岁,学了十五年古典舞。 编舞老师坐在台下第二排,身旁摆着录像机和一台笨重的监视器,四台摄像机分布在舞台正前方、左侧四十五度角、右侧四十五度角和舞台正上方的吊臂上。 音乐响起,古筝与竹笛的旋律在演播厅里铺展开来,十二个姑娘踏着节拍起步,长袖扬起,身体前倾,脚下踩着三步一顿的汉唐步法,队形从一字排开缓缓散成弧形。 沈知薇坐在导播台后方,面前摆着四个小屏幕,分别对应四台摄像机的实时画面,她的目光在四块屏幕之间来回扫视。 第一段落走完,沈知薇抬手喊了停,音乐戛然而止,舞台上的姑娘们定在收势的造型上。 沈知薇站起来,走到导播台旁边的摄像指导老郑跟前,指着一号机的屏幕:“老郑,开场前八拍,一号机给的是全景固定镜头,对吗?” 老郑点头:“对,全景拍完整队形。” 沈知薇摇头道:“全景展现出的镜头太平稳了,开场要有视觉冲击,前四拍让一号机从舞台左侧低角度慢慢摇起来,摇到第四拍的时候正好扫过第一排舞者的裙摆和脚踝,观众先看到的是裙角飞扬和脚步,到第五拍再切二号机给全景,队形在这时候刚好铺开,再切到全景,视觉上会有从局部到整体的张力。” 老郑琢磨了几秒,觉得这样的镜头更可行:“明白,我记下了。” 沈知薇又指向三号机的屏幕:“中间段落,十二个人分成三组做交叉穿插的时候,三号机跟的是领舞宋芝,你让三号机摄像师注意,跟拍宋芝的时候镜头要稳,推进速度和她移动的速度保持一致,她往前走镜头就往前推,她停下来做旋转的时候镜头也停住,用固定中景拍她旋转的全过程,让长袖在画面里划出完整的弧线,千万别跟着她转,一转画面就乱了。” 老郑连连点头,朝三号机摄像师招了招手把要求传达过去。 沈知薇又走到舞台边沿,仰头看了看吊臂上的四号机,回头对老郑道:“四号机的俯拍,我要用在最后收尾的段落,十二个人收回圆形队形做最后的定格造型,四号机从正上方往下拍,观众在电视机前看到的就是十二个人以领舞为圆心散开的俯视构图,长袖铺在地上,就像一朵盛放的花朵一样。” “还有一个细节,中间段落宋芝做‘踏歌行’连续三步的时候,舞台两侧的剪纸框景要利用起来,二号机退远一点,把宋芝的身影框在右侧剪纸的镂空里拍,人在框中舞,观众透过剪纸的牡丹纹样看到舞者的身姿,古典的层次感就出来了,我们百花迎春舞美方案的核心就是框景,每个节目都要想办法把框景用活。” 老郑在本子上飞快地画着机位调度草图,三号机摄像师和二号机摄像师也凑过来看。 编舞老师从第二排站起来走到沈知薇身边,连连称妙:“沈导,你说的框景拍法太好了,我编了十几年舞从来没想过镜头还能这样用,这样拍出来比在剧院看现场还好看。” 沈知薇笑了笑道:“舞蹈在剧院是给现场观众看的,春晚是给电视机前的观众看的,镜头语言得替他们的眼睛做选择。” 机位方案调整完毕,沈知薇拍了拍手让舞蹈演员们重新就位,从头来一遍。 * 排完《踏歌》已经下午四点,沈知薇喝了两口凉掉的茶水,翻开排期表看了一眼,下一个要盯的节目正好是整台晚会最关键的过渡段,由余水生、张宇杰和向春风三人合唱的《我们都有一个家》。 这首歌的词曲立意是沈知薇亲自定下的,由央视音乐组的作曲家谱曲填词。 歌曲分三段,第一段余水生独唱,代表华国内地,第二段张宇杰独唱,代表港岛,第三段向春风独唱,代表台岛,副歌部分三人合唱。 配合二十四名群舞演员在舞台上以三个方位汇聚到中央,象征两岸三地血脉相连、同根同源。 排练厅a区,三位歌手已经站好了位置,余水生站在舞台中央偏左,张宇杰站在中央偏右,向春风站在正中央稍后的位置。 二十四名群舞演员分成三组,每组八人,分别站在舞台的左后方、右后方和正后方,林国栋坐在台下拿着对讲机,沈知薇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跟群舞编导核对队形变换的时间节点。 沈知薇在台下的折叠椅上坐下,朝林国栋点了点头示意开始。 林国栋举起对讲机喊了声“走”,伴奏带从录音机里放出来,前奏是一段悠长的二胡引子,紧接着钢琴和弦乐铺底。 台上余水生深吸一口气开唱第一段,唱的是黄河、长江、北方的平原和南方的稻田,唱词朴素深情,经过前几轮的排练,余水生的表演已经很成熟了。 余水生唱的时候,左后方的八名群舞演员踏步上前,以缓慢的行进步伐朝舞台中央移动。 沈知薇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喊停:“余水生唱第一段的时候,群舞不要一开始就往前走,让他先唱四句,舞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等到第五句‘这片土地养育了我’唱出来的时候,群舞再动,从左后方斜线行进,速度放慢,走到余水生身后两米的位置停下来,面朝观众做一个定格。” 群舞编导拿着本子记下来,招呼演员们退回去重新走。 沈知薇又看向张宇杰:“宇杰,轮到你唱第二段的时候,你从舞台右侧走出来,步伐要自然,别太快也别太慢,你开口唱的同时,右后方的群舞也同步出发,跟你保持平行往中央移动,你唱到‘维港的灯火照亮归途’的时候,你和群舞同时到达舞台中央偏右的位置,跟余水生形成一左一右的对称。” 张宇杰听完点头,用带着粤语味儿的普通话应道:“好嘅,沈导,我明白了。” 沈知薇又转向向春风开口道:“春风,你的第三段也很重要,因为你代表的是台岛,你是春晚舞台上第一位台岛歌手,你唱出第一句的时候,意义就已经超过了歌曲本身,你从舞台正后方走出来,走中间,后方的八名群舞分列你两侧陪你往前走,你唱到‘海峡两岸共明月’的时候,你要走到舞台最前沿,面对镜头,面对观众。” 第143章 春晚直播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其他艺人可以先行离开了,但是沈知薇这些幕后人员还要留下来善尾。 各组负责人陆续过来汇报收尾情况,她一一确认签字,又跟邢国安和刘怀远简短碰了个头, 才终于从央视大楼走了出来。 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李兆延还醒着坐在客厅沙发等她, 安安原本也想等她,但是人小觉多,等到一点多熬不住了被李兆延哄去睡觉了。 沈知薇进门的时候脚步都在发飘, 李兆延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她只看到他嘴巴张和,说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靠在他身上含含糊糊说了句“顺利”,人就已经闭着眼一秒入睡了。 李兆延看着她这样子心疼极了, 抱着她放到卧室床上, 拿了湿毛巾帮她把身子擦了一遍给她换了套舒适的睡衣,然后又熟练拿起她的卸妆水给她卸妆,沈知薇舒服得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了。 李兆延把被子给她盖好,看了她好一会儿,关了床头灯, 没有打扰她。 这一觉, 沈知薇从大年初一睡到了大年初三。 李兆延和安安都没有去打扰她,他白天带安安出去吃饭,晚上回来也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 父子俩说话都压着声儿,生怕吵醒她。 初二,安安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画画, 画了一半忍不住抬头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把画笔搁下,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轻轻地把门推开一条缝,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沈知薇正躺着,被子裹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 安安轻手轻脚走进去,趴在床边,忍不住伸长脑袋靠在沈知薇身上,用耳朵窝在她心口听,确认妈妈胸口在一起一伏地呼吸着,才小大人似的松了一口气,轻轻摸了摸妈妈的脸小声道:“妈妈,好好睡吧。” 说完他轻手轻脚走出去,把门重新合上,走回客厅,爬上沙发坐到李兆延旁边,仰着头看着爸爸,担心问道:“爸爸,妈妈睡了好久好久了,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李兆延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杂志,听见儿子的话放下杂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开口道:“没事,你妈妈这两个多月导春晚太辛苦了,每天从早忙到半夜,现在春晚结束了,身体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等妈妈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安安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爸爸,妈妈是不是全世界最辛苦的妈妈?” 李兆延笑了笑,把安安揽到怀里:“妈妈很辛苦,所以我们要乖乖的,别吵她,让她多睡会儿。” 安安点点头,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茶几前把自己画了一半的画继续画完。 画上画了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起,最高的是爸爸,中间的是妈妈,最矮的是他自己,三个人头顶上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大字:“妈妈辛苦了”。 他画完之后端详了好一阵子,把画纸折成四折,又小声跑进卧室,把画放在床头柜上,看妈妈的水杯没水了,又拿着水杯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一起放在床头柜。 李兆延看着儿子的一连串动作,嘴角弯起,心想没白疼这个儿子。 晚饭父子俩下楼在酒店餐厅吃的,安安吃到一半举着筷子问,能不能给妈妈带一碗粥上去,李兆延说行,让服务员装了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放在保温盒里带回房间,搁在客厅桌上,用毛巾盖着保温。 夜里沈知薇醒过一次,李兆延听到动静起来,把热好的粥端给她,她靠在他怀里,就着他的手喝了一碗又躺下了,没一分钟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 初三一早,沈知薇终于睡饱醒了过来,卧室里很安静,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脑子清醒了不少,浑身的酸痛也消退了大半。 在床边坐了片刻,抬头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张折叠的画纸,画上三个人手拉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妈妈辛苦了”,她心里一暖,拿着画起身推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李兆延已经叫好了酒店的早餐送到房间,白粥、油条、豆浆、鸡蛋、几碟酱菜摆了一桌。 安安坐在桌边正拿油条蘸豆浆吃,听见门响扭头一看,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过去:“妈妈,你醒了!” 沈知薇蹲下来抱了他一下,扬了扬手里的画:“画妈妈收到了,安安画得真好看。” 安安嘿嘿笑了两声,拉着她的手往桌边拽:“妈妈快吃早饭,你都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好。”沈知薇在桌边坐下,把画放在一旁。 “先喝点粥暖暖胃。”李兆延给她盛了碗粥推过来,又把鸡蛋剥好搁在碟子里。 桌上摊着好几份报纸,都是这几天出的,李兆延提前让前台帮忙收着的,他知道沈知薇一醒来肯定要看报纸。 沈知薇喝了两口粥,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人民日报》,翻到文化版,头条的大标题映入眼帘:“九零年春晚赢得满堂彩——‘致敬与展望’双主题获社会各界广泛好评”。 报道称,一九九零年春节联欢晚会以“致敬”与“展望”双主题贯穿全场,在继承传统文艺晚会形式的基础上大胆创新,首次采用大型镂空剪纸布景与“框景”拍摄手法,将传统园林美学融入电视镜头语言,视觉效果耳目一新。 语言类节目中,小品《做好人难啊》以幽默的方式引发全国观众强烈共鸣,总导演沈知薇以二十七岁之龄执掌春晚,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展现了新一代文艺工作者的实力与担当。 沈知薇放下《人民日报》,拿起第二份《光明日报》,文化副刊的头条标题写着:“一封读者来信:除夕夜,春晚暖了万家”。 来信的读者是一位退休教师,姓赵,赵老师在信中写道:他看了几届春晚,今年是最让他感动的一届,前半场的致敬环节让他想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老父亲,一个修了一辈子铁路的铁道兵,感谢这届春晚让更多人认识到普通劳动者对国家建设的付出。 最后零点敲钟的时候,老革命者和小孩子一起握住钟槌敲响新年的钟声,赵老师在信中写道“老一辈的手和小一辈的手握在一起敲钟,这就是传承,这就是新华国的希望。” 赵老师在信的末尾感谢了春晚导演组的用心,说这一届春晚让他看到了一个有温度、有情怀的春晚,希望以后年年都能看到这么好的春晚。 编辑在来信后附了按语,称截至发稿,报社已收到读者来信几千封,绝大多数对本届春晚给予高度肯定。 沈知薇看完这份报道,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老百姓对这一届春晚还是挺满意的。 又拿起第三份报纸,是《参考消息》,转载了台岛《联合报》的一则报道,标题:“春晚效应——台岛民众申请赴大陆探亲人数春节后激增四成”。 报道中提到,台岛“中华旅行社”统计数据显示,近日,申请赴大陆探亲的民众较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二。 多位排队的老先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除夕夜看了央视春晚三地合唱节目深受触动,下定决心要回老家看看。 报道引用了台岛一位七十多岁退伍军人吴先生的话:“我听到‘海峡两岸共明月’时就很想家,离开老家四十多年了,我想回家看看,也不知道老屋还在不在。” 《联合报》评论指出,今年春晚首次邀请台岛歌手登台,对推动两岸民间情感交流起到了积极作用,这一文化破冰举措的影响力远超预期。 沈知薇又陆陆续续把其他几份报纸看完,叠整齐放到一旁,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多数报道对这届春晚都给了正面肯定,这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两个多月绷在身上的弦总算彻底卸下了。 安安在旁边探头看了看她手边的报纸,这些报纸这两天他都缠着爸爸给他读过了,都是夸妈妈的,他骄傲地开口道:“妈妈好厉害,春晚做得好好看,前天晚上我和爸爸在下面看到好多人鼓掌呢,最后敲钟的时候我也跟着喊了新年快乐!” 沈知薇听了嘴角弯起,伸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你喜欢哪个节目?”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我最喜欢那个小品,大家都怀疑对方是人贩子,好搞笑哦,全场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好久好久呢。” 李兆延在旁边递了杯豆浆过来,朝沈知薇道:“放心吧,大家都觉得这届春晚不错。” 沈知薇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点头:“嗯,总算放心了。” * 吃完早饭,沈知薇提议一家三口出去转转,来京市两个多月她几乎没有踏出过央视和酒店的范围,难得春节假期又有家人在身边,该好好在京市逛一逛,安安第一个举手赞成。 李兆延也没有异议,开口道:“这边有不少庙会,地坛庙会最热闹,我们去看看?” 沈知薇和安安都点头说好,一家三口便收拾妥当出了酒店,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地坛。 出租车在地坛公园西门外停下,一家三口下了车,庙会的喧闹劲儿就扑面涌了过来。 地坛庙会从初一开到初七,到了初三正是人最多的时候,西门口两根大红柱子上挂着“地坛春节文化庙会”的红底金字横幅,门口排着长队往里走,卖票的窗口前头挤了好几层人,叫卖声、孩子的笑闹声、锣鼓点子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一进大门,正对面的开阔地上,一支秧歌队正在表演,十几个大姐大婶腰上系着绸带,手里舞着扇子和手绢,踩着锣鼓点子扭得热火朝天,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好声和掌声此起彼伏。 第144章 四月中旬, 法国安纳西,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评审放映厅,六名评委围坐在弧形长桌后方,桌面上摊满了各国送来的参赛资料和影片简介。 放映厅的银幕已经亮了一整个上午, 从九点开始到现在连看了四部动画短片和一部长片, 评审团主席让马尔索揉着太阳穴端起第三杯咖啡喝了一口。 让马尔索今年五十八岁, 在欧洲动画界浸淫了三十余年,执导过《月光下的猫》《玻璃城》等多部经典作品。 其余五名评委分别来自加拿大、英国、日本、瑞典和意大利,涵盖了动画导演、独立制片人、美术指导和影评人等多个身份。 银幕上正在放映的是一部法国长片动画, 导演雅克贝尔坦,此人在一九八八年凭借动画长片《月光旅人》摘得安纳西大奖,是法国动画界近年风头最盛的人物。 这回他的新作《星图航海士》同样入选了今年的长片竞赛单元, 评审团六人都看得认真。 放映结束后灯亮了起来,让马尔索靠回椅背, 转头看向左手边的意大利评委安东尼奥法里纳, 开口道:“怎么样?” 安东尼奥法里纳手里转着笔,斟酌了几秒开口道:“作为一部动漫电影,技术层面挑不出毛病,贝尔坦的分镜调度依然成熟,不过跟《月光旅人》比, 少了点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坐在右侧的加拿大评委玛丽杜瓦尔点了点头附和道:“同感, 依然是贝尔塔的水准,可也仅仅如此而已,说实话, 跟他前年的动漫电影比差了些火候。” 坐在第二排的瑞典评委也开口道:“故事节奏也有些问题,到了第三幕有些散,前面铺得很好, 收尾急了,不过比起其他之前的动漫电影依然出彩。” 其他评委也认同,让马尔索看了一圈众人,确实,这部动漫电影算是他们这段时间审阅的所有动漫电影中算好了的,开口道:“那把它列入长片动漫电影入围名单,大家有没有异议?” 其他人摇头,让马尔索便在评审表上记下:雅克贝尔坦——《星图航海士》。 记完,让马尔索抬头朝角落的组委会秘书尼古拉抬了抬下巴:“下一部。” 尼古拉翻开手里的资料夹核对了一眼,把新的胶片盘递给放映员的同时开口道:“下一部是长片,来自华国,片名《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申报单位是华国知觉影视公司。” 旁边的日本评委佐藤广树听了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讶异:“华国的长片?你确定?” 尼古拉翻了翻资料确认道:“确定,九十八分钟,标注的是长片竞赛单元。” 广树的反应也是在场其他几位评委的反应,毕竟在过去三十年的安纳西参赛史上,华国送来的动画作品清一色都是短片,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制作精良的短片华国人从来不缺,可长片动画电影,他们确实从未见过华国人做出来过。 玛丽杜瓦尔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挑眉:“华国的长片动画?我倒是好奇了,如果他们的长片动画美术水准依然跟他们的短片动画一样,那倒是很有竞争力,放吧。” 让马尔索朝放映员点了点头,灯光再次暗下来,胶片转动的沙沙声响起,银幕亮了。 开篇第一个镜头,银幕上涌出大片浓淡交错的水墨云海,山峰在墨色深处若隐若现,几笔枯墨皴出嶙峋的岩壁,留白处是浩渺的天地。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身影从云层中破出,猴脸猴身,金箍棒横扫,身形矫健,肌肉线条流畅有力,浑身上下的质感完全有别于平面水墨,猴毛的光泽、铠甲的金属反光、金箍棒挥舞时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每一个细节都呈现出立体的、实物般的触感。 翻腾的水墨云雾随着棒势裂开,金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墨色,镜头跟着孙悟空的身影急速推进,画面在水墨写意和实体模型的精细质感之间无缝切换,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风格在同一个画面里水乳交融,毫无违和。 安东尼奥法里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笔尖悬在评审表上方,忘了落下去,他歪过头仔细盯着银幕上猴王大闹蟠桃园的段落,桃子用胭脂色直接点染,没有勾线,圆润饱满得几乎要从银幕上滚下来,桃树枝干的墨色皴擦和猴王立体模型的光影质感交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动画作品里见过的视觉效果。 影片进入高潮段落,大闹天宫,凌霄宝殿的内景华丽恢弘,金柱玉阶以工笔描绘得精细入微,宝殿外的天界云霞却是大片泼墨写意,庄严与缥缈同时并存。 齐天大圣手持金箍棒杀入宝殿,与数十名天兵天将混战,每个天兵天将的铠甲、兵器、身形都做了独立的模型设计,动态逐帧拍摄后与水墨天宫背景合成,金箍棒扫过之处,天兵的铠甲碎裂飞散,碎片在水墨云雾中翻滚消散,视觉冲击力极强。 打斗场面的调度之复杂、画面信息量之密集,在当前全球的动画电影中堪称首屈一指。 九十八分钟的影片放完,银幕暗下来,放映厅里安静了好几秒没人开口,大家都沉浸在刚刚美学与流畅特效带给他们的冲击中。 过了好一会儿,让马尔索率先打破沉默,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长长地吐了口气:“好,电影放完了,大家有什么看法?” 安东尼奥法里纳把笔搁在桌上,连连摇头,用意大利语骂了句感叹词,然后切回法语道:“说句实话,老天,我做了二十多年动画评审,从来没有在银幕上看到过这样的画面,水墨和实体模型的结合,那一种曾经让我们折服的华国美学加上特效的实体,展现出来的效果我只能说是上帝亲自下来施展魔术了。” 玛丽杜瓦尔接过话头道:“模型的质感很出色,可以看到猴子身上的根根毛发,一看就是实拍逐帧合成的,可合成的水平已经远远超过我看过的同类技术,包括欧美现在主流的定格动画工作室,在模型精度和逐帧流畅度上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英国评委菲利普罗斯连连点头,开口道:“不仅仅是模型,水墨部分同样让我吃惊,蟠桃园和天宫的背景画,每一幅都可以单独装裱进美术馆,是真正的艺术品级别的原画。” 一旁的佐藤广树也感慨道:“坦白说,放映前我听到是华国长片时,心里是打了问号的,我对华国动画的印象停留在水墨短片阶段,精致、典雅、有东方韵味,可短片和长片完全是两码事,九十八分钟的叙事体量、技术难度、制作成本,每一样都是成倍的跨越,但是我没想到他们真能做出来了,也没有丢失他们华国水墨画的美,刚刚这部电影对于我来说,是一场视觉与动态顶级的享受。” 德国人海因里希勃兰特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开口道:“我比较好奇的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水墨画和实体模型的合成,用的应该是光学印片机,可光学合成最怕的就是边缘溢光和色差,这部片子的合成画面干净,几乎看不到接缝,这个工艺水平放在好莱坞的特效工作室都算一流。” 让马尔索翻了翻资料里附带的技术说明,开口道:“这里写的是他们用了oxberry摄影台做逐帧拍摄,结合赛璐珞渲染层做光学合成。” 海因里希勃兰特挑了挑眉:“oxberry摄影台加赛璐珞渲染层,做到这个精度,需要对每一帧的光路、色温和叠加顺序做极精确的控制,这个团队的技术负责人是谁?” 尼古拉翻了翻附件资料:“特效总监叫理查德泰勒,新西兰人。” 菲利普罗斯扭过头来,挑眉:“理查德泰勒?还真没听过这个名字,不应该啊,他做出的特效水准甚至比好莱坞的还要好,怎么可能寂寂无名?华国公司到哪里请来的怪物?” 安东尼奥法里纳也开口赞道:“看来这位先生之后有得忙了,好莱坞他们不会放过他的,另外这部动漫电影剧情节奏把握得很好,导演的水准很高,导演是?” 尼古拉翻到资料的导演栏开口道:“导演叫沈知薇。” 广树听到这个名字,惊讶地开口道:“沈知薇?等一下,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一九八八年柏林电影节金熊奖获得者,那部华国电影《北平廿四戏子》,导演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菲利普罗斯回忆了几秒:“你说得对,当时很轰动,华国导演第一次拿柏林金熊奖,我记得报纸上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报道,好像就是这位女导演沈知薇?” 安东尼奥法里纳听了,靠在椅子上感慨道:“一个拿了柏林金熊的真人电影导演,跨界来做动画长片,第一部作品就做成这样,这个华国导演厉害啊。” 玛丽杜瓦尔笑了笑补充道:“是很厉害,本来水墨动画和实体模型特效这两个领域本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她能把这两种技术运用到一起、磨合出统一的美学语言,光是这个技术水平与天赋就已经超出了大多数动画导演的范畴。” 让马尔索看了一圈众人,大家显然都对这部华国长片动画电影赞誉很高,他开口道:“看来大家意见很统一,技术上,这部片子的水墨与模型合成工艺在目前全球范围内找不到先例,美学上,东方水墨的写意和西方模型的写实融合得天衣无缝,叙事上,九十八分钟的体量节奏紧凑没有冗余,我的意见是入围长片主竞赛单元,各位呢?” 安东尼奥法里纳第一个举手,菲利普罗斯跟上,其他人也纷纷举手,让马尔索看了一圈也举起了手,六名评委一致通过。 第145章 电影放映当天, 沈知薇带着安安和萧何、陈守仁、理查德等主创提前到了主放映厅。 六百多个座位已经坐满了大半,各国记者和动画从业者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沈知薇牵着安安,和陈守仁理查德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后头几排坐满了知觉影视动漫部的员工们。 萧何从旁边探过来小声道:“沈总, 满座率看起来不错, 前几排好多媒体。” 沈知薇点了点头, 目光扫过前排拿着笔记本和小型录音机的记者们。 不一会儿,灯暗下来,银幕亮了起来, 知觉影视的厂标出现在银幕正中,紧接着是片名,“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八个大字从水墨云雾里浮现,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开篇的水墨云海铺满整个银幕,其他原画师看着嘴巴忍不住张成了o形, 他们之前在公司看过小屏幕上的测试片段, 可大银幕上呈现出来完全是另一回事,视觉效果完全不是小屏幕可以比拟的,水墨的浓淡层次被放大了,每一笔墨痕都清晰可辨。 放映厅第十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美国人, 格雷格科万, 华纳兄弟制作部副总裁。 他这趟来安纳西原本是为了看另外两部入围的欧洲动画短片,顺便跟几个欧洲独立动画工作室聊聊合作意向。 前天晚上在酒店酒吧碰见了老朋友安东尼奥法里纳,今年安纳西的评审, 喝了几杯酒,法里纳跟他提了一嘴,说今年长片竞赛里有部华国作品, 特效水准让他吃了一惊:“格雷格,你明天应该去看看这部华国的动漫电影,视觉特效肯定会让你惊喜的。” 科万听到好友的话有些讶异,华国的特效,华国还有这种东西吗?而且还让见多识广的好友都忍不住惊叹。 有一瞬间科万以为好友喝醉了在说胡话,但他们认识十几年了,他知道这个意大利好友轻易不夸人,他这么说那么这部作品可能还真有它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听了便记在了心里,于是今天便专门过来看这部华国动漫电影的放映。 前半段一开始就勾起了他的兴趣,华国的水墨画美学确实独特,但他心里的评判标准始终是好莱坞制片人的那套,技术上可不可行、工业化能不能复制、市场上有没有卖相还不好说,并不是画面美就有市场。 直到看到孙悟空与二郎神对打那段,科万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 银幕上,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劈开层层水墨云雾,模型的关节运动流畅到几乎看不出逐帧拍摄的痕迹。 孙悟空连变三个形态,苍鹰、锦鲤、大鹏,每个变身的过渡里,水墨的写意笔触和立体模型的质感在同一帧画面里切换,找不到接缝。 二郎神挥刀劈中金箍棒的一刹,金属碰撞的力度感从银幕上扑面而来,棒身上的纹路和铠甲碎片飞散时的光影,精细到让科万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这段特效打斗越看越让他心惊,他在好莱坞看过太多特效了,ilm的、dream quest的、boss film的,太清楚这个行当的技术上限在哪里,银幕上这段打斗,已经够到了上限,某些地方甚至超过了大部分公司的特效制作。 而现在如此出色的特效出现在一部华国动漫电影里,让他为之前自己的想法惭愧,人家华国不是没特效,相反现在看起来还很不错,是他井底观蛙了。 往后其他几段,八卦炉炼就火眼金睛、打上凌霄宝殿的特效制作更是看得让科万拍掌叫好。 旁边抱着原本想过来看看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华国动漫电影是怎么样的其他国家导演、制作人、媒体记者等也是纷纷惊叹出声:“上帝,这个特效华国公司是怎么制作的,如此逼真,比我看过的一些好莱坞电影特效还要好。” “这部电影是华国制作的吧?没想到现在华国影视特效制作都到这个水平了。” “先前我还对华国动漫电影入围主竞赛单元有怀疑,现在我觉得说不定今年的水晶杯是华国的呢?” 九十八分钟的影片放完,银幕暗下来,全场顿时爆发了热烈的掌声,然后掌声从各个角落涌上来,持续了很久。 科万也鼓起了掌,掌心拍得发热,他起身往外走的时候,朝身后跟着的助理迈克交代道:“你去查清楚这动漫电影的制作公司,特别是做实体特效的人,把他们的资料汇总给我。”科万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做这个特效的公司了。 * 当天晚上,安纳西老城区一间酒店的套房里,科万坐在沙发上翻看助理迈克送来的资料。 迈克站在对面汇报道:“制作公司叫知觉影视,总部在华国深市,老板是个叫沈知薇的女人,也是这部电影的导演,两年前拿过柏林金熊奖。” 科万听了讶异挑眉:“原来是她,我记得两年前那个什么安德森运动有媒体报道幕后人是这位女士?” 毕竟那时总统另一位候选人杜卡斯基就是因为这场运动发酵退出总统候 选人的,就连州长这个职位也没了,可以说是一蹶不振了。 迈克点头:“媒体是这样说的,但这位华国女士始终没有承认过,美国国民也不信幕后是一位华国人。” 科万听了挑眉,他对政治没兴趣,继续开口回归正题:“实体特效也是这华国公司做的?” 迈克翻了一页,接着说道:“可以这么说是,实体特效是一个叫维塔工作室的团队做的,在新西兰惠灵顿,不过沈知薇持有最多股份是大股东,创意总监是一个叫理查德泰勒的新西兰年轻人,他们联合在一九八八年成立了一家维塔特效工作室,这个工作室隶属知觉影视公司名下。” 维塔工作室,科万在好莱坞制片圈子里混了快二十年了,叫得出名字的特效团队他都打过交道,工业光魔、梦境探索、boss film,可维塔这个名字,还真没听过。 一九八八年成立,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两年,做出来的东西已经是这个水平了,他回想白天银幕上孙悟空和二郎神对打的画面,放到好莱坞任何一家顶级工作室的出品序列里都站得住脚,某些镜头甚至让他挑不出毛病。 这两年好莱坞的行情他门儿清,能做特效的团队就那么几家,排期全满了,不少制片人拿着项目满世界找能接活的人,他手头正好有一部电影在筹备,特效部分找了大半年还没落实。 科万搁下资料,开口道:“看来我们要见一见这位沈知薇女士,趁我们都还在安纳西,我想跟她谈谈。” * 放映那天后,又过了几天,六月十五日,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颁奖典礼如期举行。 主会场外的红毯通道两侧架满了摄影机和话筒,各国媒体的记者挤在围栏后头。 知觉影视的主创团队从通道口走出来,沈知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陈守仁、理查德、萧何和几名核心原画师。 红毯两侧的闪光灯密集地响了起来,法国记者认出了沈知薇,柏林金熊奖得主的名字在欧洲电影圈并不陌生,见此不少记者纷纷举起话筒。 第一个拦住她的是法国《世界报》的文化记者:“沈女士,这是华国动画长片第一次进入安纳西主竞赛,您有什么想说的?” 沈知薇停下脚步,开口道:“这是我们华国动漫界的自豪,华国水墨动画的传统,几代艺术家积累了几十年,终于在全球最大的动画舞台上被看见了,我很荣幸能把他们的作品带到这里。” 旁边一位英国记者紧跟着问道:“您电影中水墨画和实体模型特效的结合是前所未有的,您是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 沈知薇朝身后的陈守仁和理查德比了比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水墨艺术来自陈守仁大师,他画了四十多年动画。模型特效来自理查德泰勒和他在新西兰的团队,我的工作就是把他们放到同一个房间里,确保他们不会打起来。” 红毯两侧的记者听到她风趣幽默的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沈导演还真会说话。 理查德在旁边用英语开口道:“沈她太谦虚了,她是第一个看到这一点的人,墨和粘土可以活在同一个画面里,而我们只不过是负责执行而已。” 旁边一位日本nhk的记者开口问道:“您两年前以真人电影获得了柏林金熊奖,现在又跨界到动画领域入围安纳西,怎么看自己的跨界?” 沈知薇笑了笑道:“好故事可以用任何形式去讲述,真人电影是一种方式,动画也是。选择哪种形式取决于故事本身需要什么表达,《齐天大圣》的故事天然适合动画,只有动画才能把华国神话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完整呈现出来。” 又有一个法国记者追问道:“您认为华国动画在国际市场上的前景如何?” “华国动画有非常深厚的艺术传统,”沈知薇开口道,“水墨动画、剪纸动画、木偶动画,都是独一无二的宝贝。我们做的事情就是在保留传统精华的基础上融入现代技术手段,让全世界的观众看到华国动画的魅力,我相信华国动漫电影前景广阔。” * 红毯走完,主创团队进入了颁奖典礼的内厅,几百个座位的大厅里坐满了全球动画界的从业者、评审、媒体和嘉宾。 知觉影视的队伍被安排在大厅中段靠左的区域,沈知薇坐在第一排,左手边是陈守仁,右手边是理查德,后排坐着萧何和几位核心原画师。 颁奖典礼由电影节主席让马尔索主持,开场致辞之后,奖项依次颁出,最佳动画短片奖颁给了一部加拿大实验动画《折纸鹤》,导演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上台时腿脚不太利索,全场给了很长的掌声。 第146章 沈知薇低头看了看安安湿了半截的袖子, 朝科万微微颔首:“科万先生,请稍等我十分钟,我先把孩子送回房间。” 科万客气地点头:“当然,我们就在酒店旁边的咖啡馆等您。” 沈知薇牵着安安往电梯走, 安安仰头好奇问道:“妈妈, 刚才那个外国叔叔是谁呀?” 沈知薇按了电梯按钮:“妈妈的工作伙伴, 你先回房间把湿衣服换了,自己看会儿电视,妈妈去谈点事。” 安安乖巧地点头:“好, 妈妈你快去快回。” 把安安送回房间交代了几句,沈知薇出了门,联系钟嘉琳和理查德, 三人在走廊碰了头,沿着酒店侧门走出去, 拐进紧挨酒店的一间咖啡馆。 科万和助理迈克已经在靠窗的位子坐着了, 桌上摆了两杯咖啡,看到沈知薇走进来,科万站起身迎上前,伸出手来握了握,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理查德和钟嘉琳身上。 “请坐, ”科万招呼几人落座, 又叫了三杯咖啡,等服务员走开后,从西服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 递到沈知薇面前,“沈女士,刚才大堂里太匆忙了, 正式介绍一下,格雷格科万,华纳兄弟影业制作部副总裁。” 沈知薇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白底烫金字,warner bros. pictures的厂标印在左上角,名字、职位、洛杉矶伯班克总部的地址和电话排列在下方。 格雷格科万这个名字她在报纸上见过,做影视这行,国内外大大小小的影视公司她都有关注,华纳兄弟更是重中之重。 去年《洛杉矶时报》商业版有篇专访,写的就是这位副总裁,八十年代初,科万还在可口可乐公司的市场营销部门做区域经理,做了七八年快消品市场推广,攒下一套对消费趋势极为敏锐的判断力。 1984年他跳槽进了华纳兄弟影业,从市场部的中层做起,靠着几部电影精准的宣发策略在公司内部站稳脚跟,三年前被提拔为制作部副总裁,开始参与影片的前期投资和项目筛选。 《洛杉矶时报》专访上点评他“用卖可乐的思路卖电影”,在好莱坞制片圈子里算是个异类,同行对他评价最多的两个词是“嗅觉灵”和“算盘精”。 沈知薇把名片收好,微笑道:“科万先生,久仰。这位是我们知觉影视的钟嘉琳女士,这位是维塔工作室的创意总监理查德泰勒先生。” 科万依次和钟嘉琳、理查德握了手,重新落座后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沈女士,容我直说,你们的《齐天大圣》是我这次在安纳西看到的最好的作品,评审团把水晶奖颁给你们,实至名归。” 沈知薇端着杯子点了点头:“谢谢科万先生的赞赏,这部电影是整个团队花了一年多打磨出来的,我只是把大家的工作捏到了一起。” 科万笑了笑,又寒暄了几句,问沈知薇是第几次来法国,聊到安纳西的湖景,又说起去年戛纳的盛况,几分钟的闲话过后,咖啡馆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聊了一会儿后,科万把话头转到他真正关心的事情上,目光移向理查德:“泰勒先生,我对你们的实体模型特效非常感兴趣。孙悟空和二郎神对打的段落,逐帧动态的流畅度、模型关节的运动等,坦白说,这特效制作放到好莱坞一线特效工作室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你们工作室现在有多少人?” 理查德听到华纳兄弟副总裁这样评价,心头一热,坐直了身子开口道:“目前工作室在惠灵顿,核心团队三十五个人,加上临时聘用的模型师和画师,有五十人。” 科万点头赞道:“五十个人能做出这个水准,效率很高。” 理查德接着道:“设备方面,沈给我们配的oxberry摄影台和光学印片机都是顶级的,加上我们自己改良过模型骨骼的球形关节结构,所以逐帧拍摄的动态比传统定格动画要流畅得多。” 科万边听边点头,在心里评估这个团队的产能和技术上限,聊了几分钟特效制作的细节后,他放下咖啡杯,看向沈知薇,开口道:“沈女士,说句实在话,我手上正好有一个项目需要特效支持。华纳明年有一部奇幻冒险片要开机,讲的是一群探险家深入海底火山遗迹的故事,涉及大量的生物模型和微缩场景制作,原本是打算找ilm或者dream quest来做,但它们排期全满了,我想问问,维塔工作室有没有兴趣接这个项目?” 理查德听到这话,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华纳兄弟,好莱坞八大制片厂之一,1923年由华纳四兄弟在加利福尼亚创立,从默片时代一路走到彩色宽银幕,《卡萨布兰卡》《超人》都是他们出品的经典,到了八十年代更是凭借《蝙蝠侠》系列稳坐好莱坞第一梯队,全球票房和发行网络覆盖五大洲。 他没想到,两年前他还在柏林电影市场的地摊上卖面具,今天华纳兄弟的副总裁坐在面前邀请他做项目,他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 沈知薇听了看向科万:“科万先生,能和华纳兄弟合作,是我们的荣幸,至于特效需求您可以把详细的技术说明发过来,如果时间和工作量在我们产能范围内,我们乐意合作。” 科万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朝助理迈克看了一眼,迈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已经准备好的项目简介递到桌上,沈知薇接过来翻了两页,递给身边的钟嘉琳。 科万继续道:“价格方面华纳会按照我们跟一线工作室合作的标准来给,项目预算充足,不会亏待你们。” 沈知薇点了点头:“合同条款的细节让我助理和迈克先生对接就好,条款合理,我们维塔工作室是没问题的。” 这桩事谈得干脆利落,咖啡馆里的气氛松快了些,几人端着杯子又聊了几句行业近况。 沈知薇放下杯子,看着科万开口道:“科万先生,特效合作的事我们谈妥了,我这边还有另一个合作想法,想跟华纳谈谈。” 科万听了挑了挑眉:“请说。” “《齐天大圣大闹天宫》这部电影,我们有意在北美和欧洲市场做发行上映,”沈知薇开口道,“知觉影视在亚洲有自己的发行渠道,但欧美市场 暂时缺乏成熟的发行网络,如果华纳有兴趣,我们可以把这部电影的北美和欧洲发行权交给你们来做,利润分账,长期合作。” 科万放下咖啡杯,看了沈知薇好几眼,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沈女士,我很欣赏你的魄力,但我必须跟你说实话,欧美市场对亚洲电影的接受度非常有限,过去十年,在北美院线卖得动的亚洲电影基本只有一类,就是功夫片,观众还会买些账,但票房也不算好。除此之外,亚洲电影在欧美的票房表现一直惨淡,发行商也好,院线也好,对亚洲影片都没什么热情。” 科万的话说得直白,但这也是现实,1990年的北美市场,华国电影几乎没有存在感。 港岛功夫片在八十年代中后期借着录像带市场打进过北美,但票房规模很小,只在唐人街和少数独立影院放映,从未进入主流院线的大规模排片,内地电影就更不必提了。 同样,整个亚洲电影在欧美的处境都很艰难,日本电影稍好,黑泽明的作品在欧美有固定的影迷群体,但也局限于文艺圈子,放到大众消费市场上,好莱坞电影占据了北美院线排片的绝对份额,亚洲电影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市场。 沈知薇听完,坦然点头:“科万先生说的都是事实,华国电影目前在欧美确实没有市场基础,这我很清楚。” 她把杯子搁到一边,继续开口道:“可动画电影和真人电影有一个本质的区别,真人电影受语言、文化、演员面孔的限制很大,观众的接受门槛高。动画天然跨越了这些障碍,角色没有国籍面孔的隔阂,故事的视觉语言是全球通用的,迪士尼的动画在亚洲卖得好,日本的动画在欧洲也有市场,《齐天大圣》的特效水准已经被安纳西的评审和同行认可,它在欧美市场未必没有机会。” 科万没吭声,手指在咖啡杯沿上慢慢磨了一圈。 沈知薇看他不接话,话头一转:“科万先生,不知道你关注过华国的市场没有?” 科万抬起头看她:“华国?” 沈知薇点头:“华国约有十二亿人口,这个您应该清楚,过去十年华国一直在改革开放,经济增长速度在全世界都数一数二,老百姓的收入在涨,文化消费的需求也在涨。而且现在华国的电影院线正在快速铺开,城市观众的观影习惯正在形成,五年前华国一年的电影票房只有几个亿人民币,去年已经翻了好几倍,还在往上走。” 她看了科万一眼,继续道:“十二亿人的影视消费市场,目前还在起步阶段,增长空间有多大,这个市场五年后、十年后会是什么体量,科万先生做市场出身,应该比我更会算这笔账。” 科万听到这几句话的时候,手里的杯子慢慢搁回了桌面上,他做了十几年市场,十二亿人口的消费市场如果经济增长持续下去,影视产业的蛋糕会大到什么程度,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些年,好莱坞关心的海外市场一直是欧洲、日本和澳大利亚,华国在所有海外票房报表里几乎就是一行空白,小到没人觉得值得研究,可如果这个市场正在起步,如果增速确实像她说的这么快…… 他坐正了身子,放缓语气开口道:“沈女士,你说的很有意思,不过华国市场对华纳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政策、渠道、消费习惯,我们都需要时间去了解。这样,我回去之后会认真考虑你提到的合作方向,如果有进一步的想法,我再联系你。” 第147章 八月十五日, 《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正式在全国上映。 某市,小然和男朋友小辉约定在安达广场地点碰头一起去看电影。 小然上个月和朋友去参加eon签售会时,看到eon五人都不同程度cosplay起了西游记里的人物,再听他们宣传这部电影, 心便涌起了好奇想着到时候去看看, 而且偶像推荐的应该不会错, 今天便约了男朋友来看电影。 小辉倒是另一番心思,他打小就爱看漫画,可惜华国本土的漫画产业一直没什么起色, 书店里能买到的漫画杂志翻来覆去就几本,画风和故事都跟日漫的《龙珠》《圣斗士星矢》等差了几条街。 前阵子报纸上铺天盖地报道知觉影视的动漫电影在法国拿了安纳西大奖,说是华国自己做的动漫电影, 小辉看了报道说不自豪是假的,那可是安纳西, 他们华国动漫也是好起来了, 能拿下这个大奖,想来这部动漫电影应该不会差,他作为动漫迷当然要去支持一下。 两人到电影院的时候发现来看电影的人不少,排了好长一条长龙,看着前边得有七八十个人, 小然踮起脚尖惊呼道:“这也太多人了吧, 我还以为我们来得算早了的。” 小辉点头认同:“是很多人。”他环视了一圈,发现除了年轻人,更多的是一家三口或者一家几口, 大人牵着小孩来的。 队伍里头好几个五六岁的娃娃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攥着塑料金箍棒,嘴里喊着“俺老孙来也”, 逗得旁边人直乐。 再往前看,有个小女孩扯着她妈的衣角急得直跺脚:“妈妈快点快点,再不进去孙悟空就打完天宫了!” 她妈听了她的话哭笑不得,开口哄道:“急什么,电影又跑不了。” 也难怪孩子们这么疯,过去一年多,知觉影视连着推出了好几部动画片,《西游记》更是播了好几季,收视率就没有下来50%过,比从海外引进的动画片收视率都要高,成了每周末晚上全国小朋友最期待的节目。 电视上的孙悟空把日本动画片和美国动画片的风头全压了下去,小学生课间谈论的话题从变形金刚和机器猫变成了孙大圣和猪八戒。 街上卖零食的小摊都贴着孙悟空的贴画,新华书店里齐天大圣的连环画一到货就一售而空。 现在听说孙悟空上了大银幕,变成了动漫电影,哪个孩子还坐得住?一个个在家吵得翻天覆地,爸妈不带去看就满地打滚,当父母的只好乖乖掏钱买票。 队伍慢慢往前挪,小然拉了一下小辉的胳膊指着不远处兴奋道:“你看你看,是不是cosplay?” cosplay这个活动在华国年轻群体里兴起来,多亏了知觉影视现在每年举办一次的cosplay活动,让大家了解到这个文化。 只见售票大厅正中央,四个人穿着戏服扮演着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悟净四徒弟,在跟小朋友互动。 扮演孙悟空的头戴金箍圈、穿着虎皮裙、手持金箍棒,身段灵活,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翻跟斗,逗得围在他身边的小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被孙悟空逗得咯咯直笑,伸手去够金箍棒,孙悟空把棒子递给他让他举了一下,小男孩使足了劲儿举过头顶,嘴里喊着“俺老孙来也”,旁边的家长看着孩子的可爱样子乐得赶紧掏出相机拍了一张。 小辉看着这个场面,羡慕道:“早知道我也带相机来了。” 小然听了笑他:“你又不是小孩子,你也想上去跟孙悟空合影啊?” “有什么不行的,孙悟空谁不喜欢。” 猪八戒那边也围了一圈人,他扛着钉耙走得一摇一晃的,肚子圆滚滚的一颠一颠的,把猪八戒的架势扮得十成像。 在经过一个小女孩身边时他故意用钉耙轻轻碰了碰她的脑袋,小女孩吓得往妈妈身后躲,猪八戒赶紧双手合十作揖赔罪,围观的人都被他搞怪的动作逗得笑了起来。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小辉和小然了,售票小姐递过两张票,又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一个纸箱子道:“买电影票可以抽奖,一张票抽一次,奖品是电影的相关周边。” 纸箱子上头贴了一张红纸,写着“购票即抽”四个大字,旁边摆了一排样品,贴纸、钥匙扣、西游记人物粘土玩偶、公仔、水杯等等,小辉瞥了一眼,心说这玩意儿做得还挺精致。 小然拉着他兴致勃勃过去抽奖,嘴里念叨着:“观音菩萨保佑我中奖啊。” 小辉面上没有说什么,心里也在暗暗祈祷自己能中奖,但是他手气差,摸出来一张“谢谢惠顾”。 而小然伸手进纸箱里摸了摸,抽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孙悟空钥匙扣”,乐得她蹦了起来:“我居然中奖了!” 售票小姐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齐天大圣的钥匙扣递给她,铜色金属质地,孙悟空踩着筋斗云挥棒的姿势,铸模的线条利落干净,连虎皮裙上的纹路都刻了出来。 小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好看,做工真好,比外面地摊上卖的好太多了。” 小辉也拿起来看看,点头:“确实做得不错,你这票价回本了。”不得不说知觉影视的周边做得向来不错,也难怪他们的周边卖得越来越好。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小孩子的欢呼声,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抽中了一根金箍棒,跟电视上孙悟空拿的一模一样,只是按比例缩小了,男孩得意地举着棒子在大厅里挥舞,嘴里“嗨嗨哈哈”地叫唤着。 他身边围了一圈小孩,个个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金箍棒,羡慕得不行,小男孩看到同伴羡慕的眼神,挥舞得更卖力了,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广告牌。 另一个小男孩被勾得忍不住扯着妈妈的衣角喊道:“妈妈我也要金箍棒,像他那样的,我也要!” 他妈妈无奈开口道:“你不是刚抽了奖没中吗?” 小孩不依不饶:“那你给我买一根嘛!” 其他小孩也扯着各自父母的衣角撒泼打滚,原本大家都没有的时候还好,可是看到别人有了自己没有,那怎么行。 大厅一侧的周边售卖柜台前早围了不少人,贴纸两毛钱一张,钥匙扣一块五,金箍棒三块五,公仔五块,琳琅满目,难怪吸引到那么多小孩子。 小孩子们缠着父母买这买那,做父母的嘴上说着“不买”,但是被缠得没办法,或多或少都会掏钱给孩子买。 而这个购票抽奖也是知觉影视公司策划的,看起来他们购票抽奖得周边亏了,但是其实其中成本很低,而且中奖的人拿到了周边,开开心心地就帮着做了免费宣传。 没中奖的看见别人手里的东西,少不得眼热,十个里头有两三个会掏钱去买,哪怕只买一张两毛钱的贴纸,积少成多,这笔流水就很可观了,因此投票抽奖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小辉看着柜台前排队付钱的家长们,感慨道:“这公司真会做生意。” 小然把钥匙扣别在自己书包拉链上,拉着他往影厅走:“走了走了,快开场了。” * 小辉和小然拿着票进了三号厅,里边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等电影快开始时,整个影厅都坐满了人,小辉环视一圈心里乍舌,看来真的很多人来看这部电影。 灯光暗下去,放映机转起来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影厅里嗡嗡作响。 知觉影视的厂标浮现在银幕上,接着是片名,水墨云雾里“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几个字缓缓浮出来,前排有小孩兴奋地喊了一声“孙悟空”,被家长赶紧捂了嘴。 影片开场是花果山全景,漫山遍野的桃花铺在水墨渲染的山峦之间,猴群在山间嬉戏,每一只猴子都活灵活现,有的在树上荡,有的在水边捞鱼,有的追逐打闹。 小辉看得眼睛一亮,这个场景的细致程度已经超过他看过的绝大部分日本动画电影,而且每个猴子的神态都栩栩如生,一点也不僵硬。 孙悟空从瀑布外面纵身跃入镜头,水花的特效让小辉屏住了呼吸,每一滴水珠在空中停留的画面都带着水墨晕染的半透明质感,瀑布的冲击力和水墨的柔美融在了同一帧画面里。 旁边的小然“呀”了一声,不自觉地惊叹出声,小声道:“这画面很真实啊,连水珠的轨迹都拍得这么细致。” 小然本来是冲着eon来的,结果电影一开场就把她吸引住了,完全看入了迷。 龙宫取宝,孙悟空潜入海底,龙宫的廊柱殿堂全用水墨笔触勾出来,缠绕在廊柱上的蛟龙却是实体模型做的,鳞片在光线下一片一片清晰可辨,龙王的模型连眉毛的抖动和嘴角的撇动都做出了细微变化。 前排的小孩看到孙悟空拿到金箍棒的时候兴奋得从爸爸腿上站了起来,举着自己手里的金箍棒跟银幕上的孙悟空一起挥舞,旁边几个小孩也按捺不住,有的跟着喊“打打打” ,家长们赶忙手忙脚乱地安抚。 后半段,蟠桃园里孙悟空偷吃仙桃、醉闹蟠桃会的段落插入了大量喜剧动作,猴子偷桃时的鬼祟表情和仙女发现后的慌张追赶逗得全场笑声不断,小然笑得前仰后合,不停拍着小辉的胳膊说不出话来。 十万天兵围剿花果山,银幕上密密麻麻的天兵从云层里涌出来,每一个天兵的盔甲造型都有细微差别,兵器的反光和层层叠叠的墨色云层拉出了远近的层次,小辉看得嘴巴大张着,他知道想要做成这种大场面有多难,哪怕是日本欧美动漫都很少做得到。 第148章 东京, 东映动画株式会社本社大楼。 社长渡边正树坐在办公桌后头,秘书中村一清早送进来的《读卖新闻》摊在桌面上,国际版占了大半个版面:“华国动画电影创票房纪录,单片收入6.7亿元人民币。” 渡边正树把报纸拿近了看, 又推远些, 指头压在那数字上头, 好半天没出声。 六亿七千万人民币,渡边正树在心里换算了一遍,东映今年上映的《龙神传说》, 公司投入了三年心血,动员了两百多名原画师,在樱花国内创下了九十二亿日元的票房纪录, 全社上下庆贺了整整一个月,都认为这个数字短期内无人能破。 九十二亿日元, 按当下汇率折合人民币四亿出头, 而华国这部动漫电影单单在华国票房就达到了六亿七千万。 渡边正树抬起头,开口叫道:“中村。” 秘书中村推门进来:“社长,请问有什么吩咐?” 渡边正树用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数字:“这个数据,你确认过了吗?” 中村微微欠身:“确认过了,社长, 《读卖新闻》的数据来源是华国中影公司的官方统计, 路透社亚洲分社也做了转引报道,数字准确。” 渡边正树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办公桌上摆着《龙神传说》的海报缩印版, 上头印着“日本动画映画史上最高票房收入”的金字,他目光掠过去,又落回报纸。 “我们一直把重心放在北美和欧洲, 国内做到九十二亿日元已经觉得了不起了,”渡边正树慢慢开口道,“而华国的动画产业,过去我们确实没怎么留意。” 中村站在原地等着社长往下说。 “十二亿人口的国家,经济发展速度你也看到了,电影院一年比一年多,”渡边正树把报纸合拢搁到桌面左手边,“如果他们的市场继续涨下去,那数字得有多庞大,而我们日本的动漫电影卖过去,你说会有多少票房?” 中村的嘴张了张,他跟社长共事八年,社长极少用这种严肃的语气谈论一个新市场。 “你去安排一下,”渡边正树把报纸递过去,“把华国目前影视剧市场的情况摸清楚,院线覆盖多少城市、年票房总量、增长率、观众结构等。另外知觉影视这家公司,他们的规模、制作能力、发行渠道、跟哪些海外公司有合作,全部调查清楚,一周之内给我一份完整的报告。” 中村接过报纸,鞠了一躬:“是,社长。” 渡边正树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墙上《龙神传说》的海报上,九十二亿日元,全社引以为傲的纪录,搁到今天,居然被华国一部动漫电影远远甩在了身后。 * 大洋彼岸,洛杉矶,伯班克。 华纳兄弟影业总部大楼,格雷格科万的办公室里,助理迈克把刚收到的传真递了上来,上头是知觉影视《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最终票房报告。 科万扫了一眼传真上的数字,手里的咖啡杯搁回了桌面。 “六亿七千万人民币,”科万开口道,“迈克,帮我换算一下,折合美金多少?” 迈克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按当前汇率,大约一亿四千万美元。” 科万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行业简报,上头是今年北美动画电影票房排行,去年迪士尼的《小美人鱼》全球累计两亿一千万美元,被整个好莱坞当成动画片的票房标杆,迪士尼经营了六十多年的动画产线,才攒出这么一个顶峰。 “一亿四千万,”科万翻了翻简报,“迪士尼从《白雪公主》做到《小美人鱼》,依靠全世界最成熟的制作体系和发行网络,才让全球票房到了两亿一美金,而知觉影视头一部动漫电影,光在华国一个国家就卖了一亿四千万美元。” 他把简报搁到桌上,挑眉:“这说明什么?” 迈克开口道:“华国市场的体量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 “对,我们还是低估了华国市场,在安纳西跟沈知薇签合约的时候,我心里多少还有保留,觉得华国市场潜力大但到底有多大说不准,”科万靠进椅背,“现在数据摆在面前,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这个国家的市场。”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开口道:“《齐天大圣》北美上映的宣发启动了没有?” 迈克点头:“上个月公关部已经开始宣传了,电影预备下个月上映,海报和预告片物料都在不断发放。” “方案拿给我看看,我要加一样东西。” 迈克从文件夹里抽出方案递过去,科万翻开扫了几页,拿起笔在海报设计稿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把文件转过来给迈克。 迈克低头读出来:“‘华国票房1.4亿美元’,您是要在北美宣传物料里标注华国的票房?” “对。” “美国观众会在意华国的票房吗?” 科万摊了摊手:“迈克,美国人对华国电影一无所知,可能脑子里连一部华国电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但现在你突然告诉他们有部华国电影卖了八千多万美元,跟《小美人鱼》的北美票房差不多,他们会怎么想?” 迈克听了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科万继续开口道:“有人会好奇,什么电影这么厉害?有人会怀疑,华国电影能卖这么多,骗人的吧?有人会不服气,凭什么,一个哪都落后美国的国家票房居然卖出了和美国一样的票房?” “所以不管哪种反应,他们都会想去看看这部电影到底什么样,这就是人的本性。” 迈克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点头:“对,所以用信息差制造话题性?” “对,一个从来没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的市场突然冒出这么大一个数字,本身就是新闻。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新闻变成电影的宣传素材,海报、预告片、媒体通稿、影院宣传手册,全线加上去,用最显眼的位置标注,华国票房折合美元的数字放在安纳西获奖信息旁边,让两个信息互相背书。” “好,我今天就跟设计部协调改稿。” “让每一个看到宣传物料的美国人都知道,这部电影在地球另一边已经是个现象级的存在。” * 伯班克城区往南开车二十来分钟,便是迪士尼的总部所在地。 华特迪士尼影业总部,大会议室里,一场临时召集的高层碰头会正在进行。 长桌主位坐着迪士尼影业发行部总裁比尔梅辛格,左手边是国际业务高级副总裁苏珊阿诺德,右手边坐着动画部门副总裁彼得施奈德,还有其他公司高层。 桌上摊着路透社的电讯稿和几份亚洲报纸的英文摘译,都指向同一个消息,华国知觉影视出品的动画长片《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总票房六亿七千万人民币,折合约一亿四千万美元。 比尔梅辛格抬眼看了一圈众人,率先开口道:“大家都看了数据,说说各自的看法。” 彼得施奈德把手里的报纸放在桌上,开口道:“说句让大家不太舒服的实话,去年《小美人鱼》全球两亿一美元,公司庆祝了大半年,觉得动画电影的天花板被迪士尼推到了新高度,而现在一家华国公司,头一部动漫电影,单一国家的票房就做到了一亿四千万,这还仅仅是成立了几年的公司,也仅仅是第一部动漫电影在华国上映就做到了这样,谁知道下一部票房会不会更高,甚至超过我们的《小美人鱼》。” 话落,会议室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没话反驳,毕竟彼得说的是实话,就一个华国市场的动漫电影就超了他们迪士尼大多数的动漫电影票房。 苏珊阿诺德翻着手里的资料开口道:“让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华纳兄弟今年七月份已经跟知觉影视签了五年的双向发行协议,华纳的电影由知觉影视代理在华国发行,知觉影视的电影由华纳在北美和欧洲发行,双向绑定。” 彼得眉头拧了一下:“华纳动作这么快?” 苏珊点头:“我们的人打听到,是格雷格科万亲自谈的,安纳西电影节期间就把协议敲定了。而且知觉影视的创始人沈知薇,她丈夫掌握着华国最大的商业院线安达院线,覆盖三十多个城市,华纳跟知觉影视合作,等于拿到了华国院线的入场券。” 比尔梅辛格的脸沉了下来:“华纳已经抢了先手。” “如果我们不跟进,”苏珊翻到资料末页,“等华纳在华国市场站稳,知觉影视的发行渠道被锁死,我们再想进去就难了。” 法务总监罗伯特惠特曼翻着资料问道:“华纳签的是独家代理还是非独家?” 苏珊开口道:“华纳的协议主要覆盖华纳自家影片在华国的发行,以及知觉影视影片在北美的发行,属于双向捆绑,条款应该没有限制知觉影视跟其他好莱坞公司签类似合约。” 罗伯特点头:“如果不排他,我们可以一样跟知觉影视谈谈。” 彼得开口道:“华国市场到底有多大的增长空间?苏珊你们国际部有没有详细的研判?” 苏珊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开口道:“我让亚太组做了初步调研,华国过去五年gdp年均增长百分之九以上,城镇居民收入翻了一番多,电影院线也正在快速铺开,尤其是安达院线这种新建的商业院线,硬件好、排片效率高。目前华国年票房总量跟樱花国差不多,但华国的人口是樱花国的十倍,城镇化率还在快速上升,大量潜在观众还没有被转化。所以,五年之内,华国很可能超过樱花国成为亚洲第一票仓。” 第149章 深市, 国贸大厦十八层,知觉影视艺人部办公室。 鲁一锋把五张机票在桌面上摊成一排,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五个人:“都准备好了吧?下午两点的飞机,现在收拾收拾该出发了。” 何理第一个应声:“准备好了, 锋哥。” 齐跃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好了好了, 走吧。” 秦淮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背包, 看到陈九思正在吃面包,顺手把他的背包拿在手里,陈九思看到眨了眨眼:“谢谢淮哥。” 秦淮颔首没说什么, 旁边李望津坐在沙发扶手上,伸了个懒腰,腿晃了几下站起来:“好了, 走吧。” 五个人嘴上都说好了,但办公室里的气氛跟以往出发去跑通告的时候不太一样, 以前在国内跑签售会、上综艺节目, 他们叽叽喳喳吵得鲁一锋头疼,今天五个人倒是安安静静提不起多大兴致,每个人各有所思,他们此次要坐飞机去泡菜国。 按照知觉影视公司的偶像团体海外发展规划,eon在华国的市场已经彻底铺开。 出道两年多, 三张专辑累计销量破百万, 全国巡回签售会场场爆满,港岛市场也站稳了脚跟,专辑杀进《劲歌金曲》前三。 国内能跑的城市都跑遍了, 能上的节目也上遍了,下一步该往海外走了,公司内部讨论过两个方向, 一个是樱花国,一个是泡菜国。 樱花国的偶像产业从七十年代杰尼斯事务所起步,到九十年代已经非常成熟,本土偶像团体竞争白热化,光smap一个组合就压得同期出道的团体喘不过气来,华国偶像团体想在樱花国打开局面很慢。 而泡菜国的情况恰好相反,泡菜国本土的偶像产业还处在萌芽阶段,歌谣界以独唱歌手为主,成建制的偶像团体几乎没有,市场空白摆在面前,正是eon切入的好时机,所以公司拍了板,先进军泡菜国。 而对于出国闯荡的五个人来说,心里说不忐忑是假的,齐跃忍不住开口问道:“锋哥,泡菜国那边真有人知道我们吗?” 鲁一锋正把机票一张张收好往信封里塞,听了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抬眼看他。 他跟这五个小子朝夕相处快两年,一眼就看出他们的忐忑,让一个在国内红得发紫的团体到其他可能没多少人认识他们的国家去闯荡,心里怎么可能没有落差,他挑眉:“怎么,怕了?” “没怕,就是……”齐跃嘴硬,“我们在国内一场签售会少说几百人,如果到了泡菜国万一台底下就十来个,那多尴尬啊。” 一旁的秦淮幽幽接了一句:“可能十来个都没有。” 李望津听了轻轻踢了他一脚,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秦淮摊手:“我说的是实话。” 陈九思吃完面包,抽了张纸巾擦手,咧开嘴道:“去了再说呗,想这么多有什么用。”话是这么说,他的手擦了好一会儿都没停,显然也是紧张的。 何理没插话,低着头翻背包里的东西,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漏带什么,手指头在包里无意识地摸来摸去,其实他作为队长,心理压力也很大,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如果他也透露出着急不安,那么其他队员的情绪只会更加不好。 “怕什么,”鲁一锋拍了拍手,语气松快,“我们eon怕什么,你们忘了出道之前,全华国谁知道你们五个是谁,余水生演唱会时你们也是紧张,不也好好表演完了,还获得了那么多掌声?” “海市安达广场第一场签售会,你们还记得来了多少人吗?”鲁一锋伸出三根手指头继续道,“三百多个,那时觉得多吧,后来呢,一千多,两千多,甚至人多得把港岛铜锣湾都给堵了,那时你们也是从零到现在,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看着五个人,声音落下来:“所以现在不过是换个地方从头再来而已,你们就把之前的荣誉忘掉,平常心对待,像是你们出道第一天那样,别想着现在很红怎么怎么样,会不会丢脸,就想着eon要再一次成功!再说泡菜国的观众也是人,人家也长眼睛长耳朵,你唱得好跳得好人家自然会喜欢你们,所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打起精神来。” 话落,五个人都若有所思,锋哥说得对,他们要端正态度,把那因为红了放不开的包袱丢掉,他们是从头再来。 何理把背包拉链拉上,站起身来:“走吧,锋哥,别误了飞机。” 陈九思从沙发上弹起来拍了拍齐跃的肩膀:“愣着干嘛,出发。” 齐跃被他拍得肩膀一歪,笑骂了一声:“你轻点。” 五个人这两年多什么事没遇见过,态度一端正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跟着锋哥推开办公室的门往外走。 *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对面忽然涌出来一群人。 十几个少年少女从训练室的门里鱼贯而出,年纪看着都在十七八岁上下,各个脸上还带着刚练完舞的红晕和汗水。 打头的一个男孩子最先看见走过来的eon五人,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腰板挺直,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句:“师兄好!” 这一嗓子像是信号弹,后面的十几个人齐刷刷站直了身子,男生女生一起朝他们问好:“师兄们好!” 何理笑了笑,朝他们点了点头:“你们好,辛苦了。” 其他几个人也一一开口跟他们打招呼,五个人一路走过去,和这帮师弟师妹擦肩而过。 训练室门口,少年少女们目送着eon五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有人才轻轻吐了口气:“师兄们的气场好强啊,刚刚他们虽然笑着跟我打招呼,但是我都紧张得不敢和他们对视。” 其他人纷纷点头认同:“可不是,我也紧张死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捏着水壶盖子,忍不住好奇问旁边的同伴:“师兄们这是去哪儿啊,我看他们好像拿着行李,又跑演唱会?” “应该不是演唱会,他们的演唱会前一个月才开完,我好像听说要去泡菜国发展。”旁边的男孩子擦着脸上的汗开口道,他也是有次休息时在茶水间听到几位老师聊天知道的。 “泡菜国啊……”女孩子看着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方向感概道,“师兄们真厉害,都发展到海外去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道啊?”另一个女生靠在训练室的门框上,声音充满羡慕,“我来公司都快三个月了,每天练舞练唱功,也不知道公司什么时候安排新的团体出道。” “急什么,师兄们当初也练了大半年才出道的。” “可师兄们出道了就红了啊,我们万一出道了没人理怎么办?” “噗呲,你就是想太多,能不能出道还是个问题呢,想这么多干嘛,先把舞练好再说。”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了几句,训练老师在里面喊了声“进来继续”,大家轰地一声散了走回训练室,门合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另一边,eon几个人走进电梯,齐跃扭头好奇地向鲁一锋问道:“锋哥,刚才那帮小孩是公司新招的?成团出道预备役?” 鲁一锋按了一楼的按钮:“对,今年上半年从全国各地挖回来的苗子。” 陈九思也开口好奇道:“公司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出道?” “女团计划明年推出,男团还得再等两三年。” 李望津“哦”了一声:“先推女团?” 鲁一锋点头:“女团跟你们不构成竞争,反而能进一步把偶像市场的盘子做大,你们eon现在正当红,公司没必要急着再推一个男团出来分你们的蛋糕,等你们把海外市场打下来了,国内市场稳住了,到时候再推新的男团也不迟。” 何理听明白了,挑眉:“所以我们是给师弟师妹们打前站的。” 鲁一锋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何理的肩膀:“对啊,谁叫你们是我们公司的第一个偶像团体啊,所以你们这些当师兄的可得好好干啊,你们在前面开路,后面的师弟师妹才有路走,要是你们在泡菜国砸了锅,人家觉得华国偶像不行,后面的人还怎么出去?” 齐跃立马拍了一下胸脯:“砸不了,放心吧锋哥。” 秦淮侧头看了齐跃一眼:“刚才谁说怕台底下只有十来个人来着?” “那是刚才!现在我想通了,没什么可怕的!我们要给师弟师妹打样,要有师兄团的担当!”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几个人笑着往外走。 * 汉城,乐天百货商场一楼中庭。 临时搭起来的小舞台占了中庭一角,音响设备是从kbs借来的,话筒架、返送音箱、一条横幅,上面用韩文和中文写着“eon star boys汉城见面会”。 舞台前面用绳子拉出了一块观众区,三四十个泡菜国女孩子挤在绳子后面,手里举着自己用硬纸板做的应援牌,银色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成员的名字。 粉丝看起来只有三四十个人,放在国内,连他们任何一场签售会的零头都够不上。 国内他们一场签售会少说有上千人,人多得能把整条街都堵住,有时候还需要出动警察维持秩序。 可这里是泡菜国,万事起步,三四十个已经是公司借泡菜国合作方kbs帮忙宣传了好几天的成果。 鲁一锋站在舞台侧面,看着台前的人数,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他转头冲后台喊了一声:“可以了,上吧。” 音乐响起来,五个人从侧幕走上台,何理走在最前面,朝台下的粉丝挥了挥手,用不太熟练的韩语说了句“大家好,我们是eon”,发音不太标准,但台下的女孩子们听了立刻尖叫起来。 第150章 六月中旬, 冯文慧一家五口从火车站出来,深市的热气扑面而过。 高慎行背着最大的包袱走在前头,高谨言牵着高美满,高仲平拄着拐杖跟在冯文慧身侧, 她扶着他, 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火车站出口处, 一个年轻姑娘举着块硬纸板,上头写着“欢迎冯文慧女士一家”,看见一行五人出来, 小跑迎上来:“您好,请问是冯文慧女士吧?我是知觉影视行政部的小宋,专门来接你们的。” 冯文慧赶忙应声:“哎, 你好你好,我是, 真是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小宋一边说着一边帮她接过手里的一个布袋子,“我们公司的车等在门口,你们跟我来就好了。” 一行人往出站口走,小宋带他们走向一辆面包车,冯文慧一家五口有些拘束地上了车, 他们一家还没坐过小车呢, 几人上车后都忍不住捏了捏屁股下的椅子。 小宋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笑着道:“冯老师,公司给您安排了员工宿舍, 三室一厅,在国贸大厦后面的家属楼里,离公司很近, 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冯文慧连声说好:“真是麻烦你们了。” 小宋摇头:“不麻烦,公司的宿舍都是现成的。” 一旁高美满趴在姐姐腿上,鼻子贴着车窗往外看,忽然指着路边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喊:“妈妈你们看,是孙悟空哎!” 马路周边依然挂着不少齐天大圣的海报,毕竟是票房破十亿,在华国、亚洲甚至是北美都算得上顶顶厉害的电影,还是从他们深市走出来的,深市政府可不得大肆宣扬。 一路到了宿舍楼,小宋领着他们上了三楼,掏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一家人先进去。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摆着沙发茶几,靠墙一台电视机,三间卧室里都铺好了床铺被褥,厨房的灶台擦得锃亮,锅碗瓢盆齐全,冰箱里还放了不少水果和饮料。 小宋把钥匙递给冯文慧:“冯老师,这是钥匙,冰箱里有些吃的,楼下食堂也开着,您拿这个工牌去刷就行,不用付钱。明天上午九点您到国贸大厦二十一层报到,会有人带您的。” 冯文慧接过钥匙和工牌,攥在手心里,点头:“好,谢谢你,小宋。” “您客气了,那您一家先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小宋走后,门合上,高美满头一个跑进去探,推开最里面一间卧室的门,扒着门框惊呼:“妈妈,这个屋子好大啊,床也好大。” 高谨言跟在后头,挨个屋子看了一遍,走回客厅的时候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妈,这屋子有三间卧室呢,比咱家整个房子都大。” 高慎行把行李放在客厅地上,弯腰拉开冰箱门看了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苹果、橘子等不少水果,还有饮料汽水,他拿出一瓶汽水转头问冯文慧:“妈,我能喝吗?” “喝吧,人家给我们准备的。” 高仲平拄着拐杖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用空着的手摸了摸沙发扶手,又看了看头顶的日光灯管,半天才开口:“这宿舍,比我们县里好多人家的正房都敞亮。” 冯文慧也走向厨房门口往里瞧了一眼,灶台是煤气灶,干干净净的,旁边挂着抹布和围裙,她在清原县的家里烧的还是蜂窝煤炉子,做一顿饭满屋子煤烟味。 “妈,这是他们公司的员工宿舍?”高谨言坐在沙发上,手摸着沙发垫子,嘴里都是惊叹,“员工住的都这么好?” 冯文慧点头:“人家是全华国最大的影视公司,你看报纸上写的,光去年一部齐天大圣票房就好几个亿,钱多着呢。” “怪不得,”高慎行喝了一口汽水,被冰得嘴里嘶了一声,把瓶子递给妹妹,“美满你也喝。” 高美满捧着汽水瓶子咕嘟咕嘟灌了两口,打了个嗝,那可爱样子把一家都逗笑了。 高仲平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扶手边,看着冯文慧:“文慧,明天演员面试的事你心里有底吗?” 冯文慧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开口道:“说有底是假话,我以前哪面试过演员啊,写剧本还行,挑人这事我没干过。” “你写的人物,你最清楚什么样的人能演。”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真坐到评委席上,我怕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高谨言听了在旁边安慰道:“妈,几十万字的剧本你都写出来了,面试几个演员还能怕?而且你的剧本你最了解人物,肯定能行的。” 冯文慧被女儿说得笑了:“你倒是会宽慰人。”不过心里也放松了些。 冯文慧这回到深市来,主要是参加《蜀山修真学院》的最终演员选拔,前段时间全国海选的时候,知觉影视打电话过来,说她是编剧,对自己写的人物和故事最熟悉,最终选演员的时候需要她到场把关。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好半天,她以为剧本卖出去了就跟她没关系了,怎么拍、找谁演,那都是公司的事,她一个卖了版权的作者,哪还有什么话语权,轮不到她,但没想到知觉影视说,她这个原作者有最终人选的一票决定权。 以前就听人说过,知觉影视这家公司跟别的影视公司不一样,编剧的地位很高,当年知觉影视刚成立的时候,沈知薇就搞了个万元奖金的剧本大赛,轰动全华国,后来公司里头一直坚持“剧本是一剧之本”的方针,编剧在剧组里都是说得上话的。 冯文慧以前也只是听说过,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才真真切切地觉出了分量,她当然高兴,她花了好几年心血写出来的故事,当然不希望被人改得面目全非。 加上知觉影视包了一家人来回的路费,包住宿包伙食,不需要他们自己掏一分钱,冯文慧便想着,大女儿大儿子们刚高考完正好闲着,仲平的身体也好了许多,干脆趁暑假全家一起来深市看看,见见世面。 去年冯文慧拿着知觉影视给的五万块版权费,带着丈夫去省城医院看瘫痪的腿,住院治疗了几个月,花了将近两万块的医药费,出院后又做了大半年多的康复训练,如今他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行走了。 而且小女儿高美满的哮喘病也换了更好的药,发作的次数比以前少了许多,一家人的日子跟一年前比,像是换了个模样。 * 第二天上午八点,冯文慧从宿舍楼出来往国贸大厦走,到了二十一层工作人员接待了她,她见过林副总聊了一会儿天后,被带进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会议室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矿泉水、笔记本和一摞厚厚的资料,冯文慧的名牌放在正中间的位子上,上边写着“编剧冯文慧”。 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精瘦,下巴棱角分明,正翻着面前的材料,看见冯文慧走进来,他搁下资料主动伸出手:“想来你就是冯老师吧,久仰了,我是何良达,这部戏的导演。” 冯文慧赶忙伸出手握了一下:“何导演你好,久仰久仰。” 何良达以前是京市第二制片厂的导演,在厂里拍了好些年戏,几年前跳槽到知觉影视。 来了知觉影视之后如鱼得水,连着拍了好几部片子,去年拍的一部古装权谋剧拿了白玉兰奖,在业内名声正响,这回拍《蜀山修真学院》,沈知薇亲自点的将,把项目交给了他。 “冯老师,您的剧本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何良达笑着说道,“剧本很扎实新颖,比我之前见过的剧本还要厉害,冯老师的编剧功底很了得啊。” 冯文慧听了连连摆手:“何导过奖了。” 会议室又陆续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副导演伍平生,另一个是制片人柳远弘,两人纷纷和冯文慧打过招呼。 大家纷纷在自己的位置坐好,几句话聊下来,大家都熟悉了起来,冯文慧心里的紧张也少了些。 * 九点整,面试正式开始,这次全国海选最终有一百多人胜出,而冯文慧他们需要在这一百多人之中选出包括主角在内的二十多个角色。 面试一开始冯文慧还有些拘谨,不太敢发言,可何良达每次都会扭头问她:“冯老师,您觉得怎么样?这个孩子符合吗?” 几轮下来,冯文慧渐渐找到了门道,剧本是她写的,没有人比她对自己的角色更了解,因此面对每个面试的人,他们表演的效果能让她看出和她心里的角色合不合适,渐渐地她也熟练了起来。 一整个上午,他们面试了二十来个人,选出了几个配角,但是主角还一个没有定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良达端着盒饭坐到冯文慧旁边,开口道:“冯老师,面试很枯燥吧,哎,这主角还一个没定下来呢。” “还行,”冯文慧摇头,“主角确实很难选。” 这个剧本,有五个主角,路归,一个孤儿,打小没爹没妈,爷爷奶奶在他七八岁的时候也相继去世了,之后便养在了不待见他的大伯家里,村里的人背地里说他天煞孤星,克死了自己全家人。 按理说这么个身世的孩子该自卑阴郁才对,可路归是一个天性善良、心大、万事不愁的少年,别人骂他他就嘿嘿一笑,被堂兄弟打骂也会打回去,哪怕之后会被打得更狠,但是依然像个顽强的打不死的小强。 十五岁那年,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鸽飞到他面前,叼着蜀山修真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路归看了一眼,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潇潇洒洒地出发了。 陈有余,家里排行老五,上头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一家子祖祖辈辈都是修真者,可家里孩子生了太多,家里也没富裕到哪儿去,他排名中间,可以说是被忽视那个,但是每每搞出的乐子、惹出的糗事,想让他被家里人忽视都难。 第151章 六月末, 知觉影视总部二十一层多功能厅被临时改成了新闻发布厅,三十多家媒体记者挤在折叠椅上,长枪短炮架了两排。 闪光灯此起彼伏地试拍着主席台上的背景板——“知觉影视出品《蜀山修真学院》主创见面会”,几个烫金大字印在深蓝色幕布上。 主席台上摆了一排座位, 何良达坐在最左侧, 冯文慧紧挨着他, 制片人柳远弘坐在另一边,五个主演依次排开坐在中间。 杨白江被安排在正中央的位置,左手边是饰演陈有余的方河源, 右手边是饰演夏听蝉的俞佳,再往两侧分别是饰演霍去尘的廖向琅和饰演米粒儿的唐小棠。 五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头回坐在这么多记者面前, 都有些紧张。 方河源不停拧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 拧上又拧开, 俞佳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桌面上,后背挺得笔直,嘴唇抿得紧紧的。 廖向琅倒是努力端出从容的架势,下巴微微扬着,可膝盖在桌子底下抖个不停, 唐小棠年纪最小, 刚过完十四岁生日,圆脸上有两个酒窝,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得不得了。 坐在正中间的杨白江偷偷深呼吸了好几回, 现在他还有一种在梦中没醒过来的感觉,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被选上了,还是主角。 何良达先做了简短的开场介绍, 说这部戏剧本来自冯文慧老师的亲手创作,计划拍摄三季,今年暑假拍摄第一季,预计明年在知觉视听频道播出,选在暑假拍摄也是为了几个孩子着想,这样就不会耽误孩子们的学习,说完把话筒递给冯文慧。 冯文慧接过话筒,手心出了汗,她当了快二十年老师,面对几十个学生讲课从没怯过场,可今天面对台下几十个记者和摄影机镜头,头皮发麻,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各位记者朋友好,我是《蜀山修真学院》的原作者兼编剧冯文慧,很高兴今天能在这里和大家见面。” 记者席上等她介绍完,立刻有记者举着话筒提问道:“冯老师您好,我想请问,您之前一直是一位小学老师,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写出了这部剧本?” 冯文慧想了想,开口道:“说起来也简单,我丈夫常年卧病在床,孩子们还小,我白天上课晚上还需要照顾家里,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睡不着,脑子里就会冒出各种各样的故事,我就拿笔把它们记下来,其实这也算是我精神寄托的一种方法,创作能让我暂时喘一口气。” 台下记者听到她真诚的回答,都露出佩服的眼神,一个人在困境中还能坚持创作,写出优秀的作品,属实是个厉害的人。 台上冯文慧继续道:“写《蜀山修真学院》的时候,我就想写一群少年互相扶持、一起成长的故事,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活着,好像我也能从他们身上吸取到活力,可以说是他们在那段时间支撑着我挺了过来。” 话落,台上台下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冯文慧笑着对话筒说了声:“谢谢。” 《南方周末》的记者紧接着提问道:“冯老师,听说您在这次选角中拥有主角的最终决定权,这在华国影视圈里非常少见,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您选人的标准是什么?” 冯文慧点头:“确实,知觉影视给了我决定权,我很感激。还有,我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准,我很爱惜我的角色,所以选人的时候我更看重,我能从他身上看到我笔下的角色。比如路归,杨白江走进面试间一开口演,我就知道,他是我想要的路归。” 话落,记者们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杨白江,杨白江被几十道视线扫过来,脖子一缩,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拳头给自己壮胆。 一位记者看着他开口道:“杨白江同学,你今年才十五岁,之前有过任何表演经验吗?” 杨白江挠了挠脑袋:“没有,我连学校文艺汇演都没上过,因为我成绩太差了老师不让我上台丢人。” 话落,整个发布厅哄堂大笑,五个孩子里头方河源笑得最厉害,拍着桌子直乐,冯文慧也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笑声落下来,又一个记者开口问道:“那你觉得自己能演好路归吗?” 杨白江认真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老实讲我也不知道,但是冯老师和何导觉得我行,那我就拼命去演,演不好我就多练,我别的不行,但是我不怕吃苦。” 何良达适时开口道:“其实几个孩子都很有灵气,我相信在我教导下他们都能把戏演好的。” 接下来记者把目光转向其他几个主角,港岛《明报》的记者向廖向琅采访道:“廖同学,你饰演的霍去尘是修真世家子弟,这对于你来说会有什么挑战吗?” 廖向琅十六岁,五官生得锋利,颧骨高挺,他坐直身子开口道:“说实话,霍去尘家庭环境和我差别很大,我爸只是钢铁厂的一名工人,我妈在食堂做饭,我家就是普通生活,但是演戏嘛,就是演别人的人生,我有信心我能把霍去尘演出来。” 说完他抱起胳膊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扬,那份傲慢劲倒真有几分霍去尘的派头,记者们纷纷笑着举起相机抓拍。 另一个记者向俞佳采访问道:“俞佳同学,你今年多大了?你饰演的夏听蝉是个学霸,你自己学习成绩怎么样?” 俞佳今年十五岁,扎着马尾辫,面对记者的提问倒是不胆怯:“我今年十五,在省重点中学读高一,成绩在年级排名前二十,不算最拔尖但还过得去,夏听蝉和我有些相似的地方,我也会把她演好。” 旁边杨白江听到人家是省重点还是前二十名,眼睛都瞪大了:“俞佳你还是个学霸啊,真厉害!前二十居然还只是过得去,乖乖,我平时的前二十我都是倒着数的。” 话落,俞佳被逗得捂嘴笑了起来,其他人也是纷纷摇头笑着,这孩子说话真逗。 方河源被记者提问到的时候正在喝水,紧张得差点呛着,他十六岁,长着一张圆脸,鼻梁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天生就带着喜感。 记者问他为什么来参加海选,方河源擦了擦嘴角的水:“我妈看到报纸上的海选消息,说你长得就一张搞笑脸,去试试吧,万一选上了呢,我一想也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来了。” 一旁的何良达接话道:“河源这孩子天生就带搞笑天赋,他试戏的时候,我和冯老师在下面笑得停不下来,让这孩子来演陈有余再合适不过了。” 最后一个被问到的是唐小棠,她是五人里年纪最小的,刚满十四岁,个子不高。 记者问她紧张吗,唐小棠摇了摇头:“不太紧张,就是有点饿,刚才光顾着紧张没吃上早饭。” 话落,大家都笑了起来,制片人柳远弘赶紧开口澄清道:“肚子饿了等下结束就去吃饭啊,我们剧组可还没穷到吃不起饭的。” 大家又笑了起来,发布会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临散场前,何良达宣布了剧组将在七月初进驻张家界进行实景拍摄的消息。 记者们纷纷追问拍摄周期和播出计划,何良达一一作答,冯文慧在旁边补充了几句关于剧本改编方向的说明。 * 七月初,剧组从深市出发,大巴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开进了张家界。 四年前沈知薇带着《问天》剧组来这里拍戏的时候,山路还是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如今到张家界的路已经铺上了柏油,平整宽阔了许多。 大巴车拐过最后一道弯,张家界村映入眼帘,以前的穷山村已经大变了模样。 当年破破烂烂的土坯房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的两三层小楼,白墙黛瓦,沿着山脚一溜排开。 村口竖了一块大牌子,上头写着“张家界影视文化旅游村”,牌子底下是一排农家乐的招牌,“赵家饭庄”“知青大院民宿”“天柱峰旅社”,五颜六色地挂了一串,路边还停了好几辆旅游中巴,三三两两的游客正在村口拍照。 大巴车刚停稳,赵村长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五十多岁的人了,腿脚还利索得很,满脸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有人手里端着搪瓷脸盆,里头装着洗好的山桃和李子,其他人也拿着东西热情地迎了上来。 何良达第一个下车,赵村长一把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好几下:“你们是知觉影视来的剧组吧?哎呀,可把你们盼来了!我姓赵,张家界村村长,叫我老赵就成!” 何良达笑着回握道:“赵村长您好,我是导演何良达,这回来打扰了。” 赵村长摆手:“打扰什么打扰!知觉影视的人来我们村,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是,你们知觉影视来的,我们热烈欢迎,嘿,这个孩子长得真俊,来尝尝李子。” 刚下车的杨白江,手里就被塞了几颗大李子,同时他提在手里的行李也被一位村民帮忙接了过去,要不是看他们脸上挂着真诚热情的笑容,还以为遇到人贩子了。 其他人也被村民塞了吃的,热情地帮他们提行李:“你们知觉影视来的,就把这里当家,想想以前沈导第一次来这里拍戏的时候已经是四年前了。” 俞佳听到这话好奇道:“沈导说的是知觉影视的沈总吗?沈导还来这里拍过戏?” 那位村民点头:“对,就是知觉影视的老板,之前《问天》就是在这里拍的。” “哇,没想到《问天》是这里拍的。” 第152章 1991年8月末, 深市,知觉影视演播大厅,第四届《华夏之声》全国冠军总决赛的直播正在进行中。 自1988年第一届开办以来,《华夏之声》已经连续举办了四届, 收视率一年比一年高, 报纸投票的参与人数从第一届的几百万飙升到如今的两千多万。 全国上下, 从省会到县城,从工厂车间到大学宿舍,每年夏天追看《华夏之声》已经成了一件约定俗成的事。 而这个节目也走出了不少知名歌手, 第一届走出了牧筝和余水生等,此后每一届都诞生了新的歌坛面孔,这档节目早已牢牢占据了全民综艺的头把交椅。 今晚的总决赛进行到了尾声, 十强选手已经全部完成了最后的竞演,评委也打完了最后一组分数, 全场观众屏息等待最终的排名揭晓。 舞台灯光暗了下来, 两束追光打在主持人身上,站在舞台中央的是两张新面孔,胡莉和袁高正,知觉影视今年新推出的一对主持搭档。 前三届《华夏之声》的主持人是孔宜佩和杨立杰,如今这两位已经成了公司当家的台柱子, 孔宜佩在今年初被借调到央视, 预备主持下一年的春晚,而杨立杰也频繁出现在各类大型活动和商业晚会上,两 人的档期越来越金贵, 《华夏之声》的舞台便交给了新人来历练。 袁高正握着话筒朝台下扫了一圈,笑着开口道:“各位观众朋友,各位评委老师, 今晚的十强竞演已经全部结束了,我知道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最终的冠军花落谁家。” 一旁的胡莉接过话头,朝镜头微微欠身:“不过呢,在揭晓今晚最激动人心的季军、亚军和冠军之前,有一份特别的惊喜要带给大家。” 袁高正和她对视一眼会意地点头,面向观众席扬起手臂:“说到惊喜,在座的朋友们一定还记得两年前,eon在余水生老师的演唱会上横空出世,从此华语乐坛有了第一个偶像男团。两年过去了,今天,知觉影视又要给大家送上一份全新的礼物!” 胡莉接过话头:“没错!就在今晚,在《华夏之声》第四届总决赛的舞台上,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知觉影视公司全新推出的华语首个女子偶像团体组合——pinkruby!” 话落,演播大厅里的观众纷纷交头接耳,电视机前的观众目光也一下子聚集在了电视机前,知觉影视的女团?新组合?没想到知觉影视又推出了一个女团,大家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 * 后台通道里,七个女孩站成一排,pinkruby,知觉影视筹备了将近一年的女子偶像团体组合,今晚是她们正式出道的亮相之夜。 公司选在《华夏之声》总决赛当天让她们登台,用意再明确不过,全华国收视率最高的综艺节目,总决赛的收视率常年保持在50%以上,数以亿计的观众守在电视机前,在这个时间点亮相,曝光度和冲击力都是最大的。 两年前eon出道时选在余水生万人演唱会上首秀,如今pinkruby的出道舞台更大、观众更多。 七个女孩来自全国各地,年龄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队长单漓最年长,二十一岁,川省人,嗓子好,跳舞也利落,入公司最早,训练时间最长。 林筱悠二十岁,杭州人,长了一张标准的江南水乡面孔,唱中低音区稳当扎实。 蒋依玫十九岁,京市人,学过六年民族舞,舞蹈天赋出众。 夏之桃十八岁,湘省人,笑起来很甜,阮南秋二十岁,粤省人,会说粤语和普通话。 闻潇十九岁,东北人,大高个,性格开朗,杜嘉琳十八岁,赣省人,年纪最小,圆脸大眼。 候场区的灯光昏暗,七个人围成一圈,手叠在一起,单漓看了一圈六个姐妹的脸,开口道:“姐妹们,准备好了吗?”六个人齐齐点头。 “我们练了快一年,就为了今天,”单漓郑重地看着她们,“等会儿上台,别想别的,就记住一件事,把我们最好的样子给全华国看。” “pinkruby加油!”七个人一起把手往上抛。 通道尽头的舞台监视器里,传来掌声和主持人报幕的尾音,催场的工作人员朝她们挥手:“上!” 单漓带头迈步,六个人跟在身后依次走上侧幕通道,脚步声被前方音乐的前奏盖住,灯光从幕布缝隙里泄进来,亮得人睁不开眼。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七个女孩齐步踏上舞台,音乐前奏铺开,节拍明快,融合了流行电子和华国民乐元素的旋律在演播大厅里铺展开来,七个人迅速散开站位,随着第一个重拍落下,齐齐起舞。 编舞大开大合,七个人的身体在舞台上划出流畅的弧线,队形在短短几个八拍之间切换了三次,从一字横排变成菱形,又从菱形散成两组交错的斜线。 和男团eon截然不同的风格,干脆中带着柔韧,力量感与女性的利落融在了一块。 单漓站在中间领舞,动作幅度最大,每一拍都踩得干净利落,蒋依玫在她左侧,舞蹈底子好,转身的时候头发甩出一道弧线,动作行云流水。 杜嘉琳站在右侧,面对镜头笑了一下,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一下子就把镜头前后观众的视线抓住了。 阮南秋负责第二段的主唱部分,开口清亮,声线穿透力十足,和音乐的贴合度很高。 演播厅的气氛瞬间被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台下的观众大部分是冲着《华夏之声》总决赛来的,原本只等着冠军揭晓,忽然杀出七个从没见过的姑娘,第一反应是好奇,等看了舞台表演之后,好奇都变成了惊叹。 某市,某纺织厂食堂,不少女员工正守在电视机前看直播,她们本来在等总决赛冠军公布,突然听见主持人说什么女团pinkruby,紧接着电视屏幕上,七个女孩踏上了舞台,音乐响起来,画面切到了全景。 其中一个女员工忍不住侧头跟旁边的一位工友说道:“女团?知觉影视出女团了?” “是吧,这七个女生都好漂亮啊,跳的舞也很齐!” 其他女员工也纷纷点头:“和eon的舞蹈风格不通,柔中带刚。” “右边那个笑得好甜,她叫什么名字啊?字幕上有没有?” 一个女员工凑近屏幕看了看底部滚动的字幕:“杜嘉琳,赣省人。” 那位员工兴奋道:“赣省人!跟我是一个省的,老乡哎,以后我就是她粉丝了。” 女员工听了白了她一眼:“你五分钟前还说你是齐跃的铁杆粉丝呢。” “齐跃是齐跃,杜嘉琳是杜嘉琳,我不能男女都要嘛?又不冲突!” 其他人听了纷纷大笑:“你厉害了!” 演播大厅里,pinkruby的首秀表演持续了五分多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七个女孩在舞台中央定住造型,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观众纷纷起立鼓掌,胡莉和袁高正从侧幕走回来,两个人也在拍手。 袁高正竖起大拇指:“精彩!太精彩了!让我们再次把掌声送给pinkruby!” 胡莉笑着道:“今天只是pinkruby的首次亮相,相信不久之后,她们一定会和eon一样,成为大家喜爱的组合。好了,接下来进入今晚最重要的环节——第四届《华夏之声》,季军、亚军和冠军,即将揭晓!” pinkruby七个人退场后,挤在后台走廊里抱成了一团,杜嘉琳忍不住哭了出来,其他人也眼眶红红的,单漓拍着每个人的肩膀道:“好样的大家都好样的,今晚我们的演出很完美。” 几个女孩头靠头,她们等了一年多,从选拔到训练,从磨合到排练,就为了今天舞台上的几分钟,好在她们都没有拖后腿。 * 1991年的夏天,eon在泡菜国和樱花国两线作战,签售会、综艺节目、演唱会排得密不透风,五个男孩在海外市场一点一点地啃下新的市场。 国内的舞台也填充了新的力量,pinkruby的首秀结束后,知觉影视的宣发机器全速运转,出道首周,她们的出道ep《ruby red》在全国铺货,首批十五万张磁带三天售罄,知觉影视紧急加印三十万张。 短短几个月,pinkruby以“不被定义”的姿态席卷了国内市场,七个女孩身上呈现出的舞台魅力和eon截然不同,eon走的“少年热血”路线,pinkruby的风格被媒体概括为“不被定义”。 她们的歌里有摇滚的冲劲也有抒情的柔软,舞台上又飒又美,七个姑娘各有各的性格和长相,她们张扬、自信、明媚、可爱,恰恰吻合了九十年代华国经济上行期年轻女性对自我的全新认知,可以漂亮,可以帅气,可以温柔,也可以凌厉,不必被任何框架框住。 pinkruby迅速成为了1991年下半年华国流行文化中最醒目的新符号,全国各大城市的安达广场上滚动播放着她们的mv,公交车身广告从深市铺到了京市,各地签售会场场爆满。 与此同时,媒体的报道更是铺天盖地,华国娱乐圈再一次感受到了两年多前eon出道时的轰动。 《南方周末》文化版,标题:“pinkruby:九十 年代的新力量。” 报道:知觉影视继男团eon之后推出华语首个女子偶像团体pinkruby,七名成员年龄介于十八至二十一岁,均经过近一年的封闭式唱跳训练。组合于第四届《华夏之声》总决赛亮相后迅速走红,首张ep《ruby heart》上市两周即售罄五十万张。业内人士分析,pinkruby的成功标志着华国偶像产业从单一男团模式迈向男女双轨并行的新阶段,知觉影视在偶像经济领域的布局日趋完善。 《京市青年报》娱乐版,标题:“七个女孩的夏天——pinkruby走红记”。 第153章 1992年寒假期间, 《蜀山修真学院》正式在知觉视听频道播出。 云雾缭绕的群山,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落在曲折的青石板山路上。 通体雪白的灵鸽扑棱着翅膀飞过,嘴里叼着一封信笺, 朝山脚下破旧的土房飞去。 灵鸽停在窗台上, 歪着脑袋叫了几声, 躺在草席上的少年听到叫声,睁开眼睛看过来,“砰”的缩到墙壁上:“你是什么东西?怎么在我家里?”少年显然被突然出现的灵鸽吓得不轻。 灵鸽瞥了一眼, 昂起下巴让他看到信笺,少年好像从灵鸽眼神中看到它的鄙夷,他挠了挠脑袋, 伸手就要去接信笺,灵鸽把嘴一松, 信笺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少年嘟囔一声“祖宗”, 弯腰捡起来拆开,嘴里念叨着:“蜀山修真学院录取通知书……恭喜你被本院正式录取为95级新生,请于八月三十日前往蜀山东麓青云渡口报到。” “啊?什么修真学院?怕不是骗人的吧?” 话落,那只灵鸽就飞到他头上,“叽叽喳喳”地啄着他脑袋, 好像在说你才是骗人的! 少年路归被啄得抱头鼠窜:“啊啊啊, 我信了,大哥,别啄我了, 我信了!” 画面一转,蜀山东麓,青云渡口。 巨大的青石牌坊横跨在山路入口, 牌坊上刻着“蜀山修真学院”六个鎏金大字,字迹苍劲古朴。 牌坊底下挤满了人,大大小小的孩子领着包袱行囊,身边跟着送行的家人,有的爹妈拉着孩子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有的哥姐帮弟弟妹妹背着包袱拉着他们熟练地给他们介绍。 路归是独自一人来的,破布包袱挂在肩头,里头只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破烂,算是他的全部家当了,他此时站在牌坊底下仰头看了看鎏金大字,吹了声口哨:“啧啧,那录取通知书上说的还是真的啊。” “嘿!”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他肩膀,路归回过头,只见面前站了个圆脸少年,比他矮半个头,鼻梁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圆脸少年身后乌泱泱站了一大家子人,两个年纪稍长的青年穿着蜀山学院的院服,看着像是已经在读的学长学姐,再往后还有两个更小的孩子,看起来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的,被一对中年夫妻左右牵着。 圆脸少年拍着路归的肩膀自来熟地开口道:“你也是今年的新生吧?我叫陈有余,家里排行老五,你叫什么?” 路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哦,你好,我叫路归。” 陈有余拽着他的胳膊就往自己家人跟前拉:“来来来,认识一下我们家人,这是我三哥陈有为,蜀山剑修院四年级的,这是我四姐陈有竹,符箓院三年级的。” 大哥朝路归点了点头,二姐冲他摆了摆手,看起来人都挺和善的。 陈有余又指了指后面被妈妈牵着的那两个小的:“这是我六弟有方,这是我七妹有圆,他们还小,来送我的。” 六弟有方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怯生生地瞅了路归一眼,七妹有圆倒是大方,冲路归做了个鬼脸。 那对中年夫妻看着这么个俊俏的少年自己一个人来报道,衣服也穿得破破烂烂的,顿时心疼又热情地拉着他的手:“哎,你也是和我们有余一样是新生吧,来,这个你尝尝,是很补的一种灵食。” 路归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热情的大人,再看他们手里拿出来冒烟的东西,实在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下嘴。 旁边陈有余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虽然这灵食是真的很补,但是他妈妈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吃了那是一边补一边拉。 就在路归左右为难时,牌坊后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炸了锅似的往两边散,有人尖叫,有人大笑,只见一个圆滚滚的灰毛团子以极快的速度从人群中间冲了出来,四条短腿刨得飞快,嘴里叼着一大串糖葫芦。 灰毛团子身后追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子,圆脸大眼,追得气喘吁吁,边跑边喊:“大福!你给我站住!那是人家摊贩的糖葫芦!你不能抢!” 灰毛团子跑得飞快,长得像头小猪崽子,圆墩墩肉乎乎的,跑起来屁股一颠一颠,偏偏速度快得惊人。 路归和陈有余还没反应过来,灰毛团子就从他俩中间的缝隙钻了过去,路归被撞得踉跄,身子往右歪,正好撞上了旁边背着手站在路中央的少年。 少年被撞得退了两步,脸色很不好看,他穿着绣了金线的锦袍,腰间佩着玉佩,瞪着路归:“你走路不长眼啊?” 路归无辜地两手一摊:“我也是被撞的受害者啊,要出气找那头猪去。” 少年还要发作,这时灰毛团子又折返回来了,大概是觉得糖葫芦不好吃,嘴一张把糖葫芦吐在了地上,转头朝路边卖包子的蒸笼冲了过去。 这回连路都不绕了,直接从少年的两腿之间钻了过去,少年被拱得直接坐在了地上,一阵灰尘扬起,顿时灰头土脸的。 旁边一个女孩子“噗”地笑出了声,她扎着高马尾,怀里抱着厚厚的书册,笑完了赶忙伸手好心地去拉少年:“同学,你没事吧?” 少年甩开她的手,从地上爬起来,一连串出丑的行为让他脸涨得通红:“这哪里来的畜生!本少爷要把它大卸八块!” 双马尾女孩终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抱住灰毛团子,灰毛团子嘴里已经叼了一个包子,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哼哼直叫。 女孩子抱着它朝众人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家大福太馋了,它第一回下山,看什么都想吃。”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卖包子的摊贩赔钱,又朝着众人连连道歉。 路归看着圆滚滚的灰毛团子嚼着包子哼哼叫唤,可爱得紧,忍不住乐道:“这是你的灵宠啊?它好像长得跟猪一样啊。” 米粒儿抱紧灰毛团子,听到这话鼓了鼓腮帮子替自己的灵宠抗议:“它可不是猪!它叫大福,是只嘟嘟兽!好吧,它虽然长得是有那么一点点像猪,胖了那么一点点,但是它绝对不是猪!” 陈有余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大福的肚皮,大福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让他挠,舒服得眯起了眼,让他笑得前仰后合:“太可爱了,比我家的狗都听话。” 扎高马尾的女孩子夏听蝉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大福的脑袋:“还真挺乖的,你家灵宠真可爱。” “乖什么?哼,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可恶的畜生把本少爷的衣服都弄脏了,我的衣服可是用金钱线……”那个摔在地上的少年霍去尘拍着身上的衣服,生气地骂道。 米粒儿圆溜溜的眼睛一瞪:“嘿,骂谁是畜生呢,你才是畜生,你全家都是畜生!” “你,你居然敢骂本少爷,我可是……” “咳咳,好了,你们看天空。”路归仰头指着天空打断他们的对话。 只见天空忽然暗了下来,牌坊上方传来阵阵鹤唳声,所有人抬起头,只见几十只白鹤排着整齐的队列从云层中降落下来,翅膀展开足有两丈长,白羽泛着柔和的银色。 白鹤们依次落在牌坊前的空地上,收拢翅膀昂着下巴站定,惹得一群新生惊奇地叽叽喳喳起来:“哇,这鸟好大啊,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鸟呢。” “哼,乡巴佬,这不是鸟,人家是仙鹤!” 话落,其他人的目光纷纷登向霍去尘,霍去尘丝毫不怕,昂着下巴,旁边的路归四人默默地离他几步,生怕其他人把他们和这位欠揍的同学归为一起的,到时候一起挨揍。 就在这时,穿青色道袍的年轻师兄站在最前面的白鹤旁边,朝新生们扬声道:“新生们注意了,蜀山修真学院在山顶,从这里步行上去要走三天三夜,所以学院派了飞鹤来接各位。每只鹤可以坐两到三人,请大家有序上鹤,不要推搡!” 路归麻溜找了一个看起来最肥羽毛最漂亮的仙鹤,看着面前威风凛凛的仙鹤,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仙鹤的长脖子,套近乎道:“嘿嘿,仙鹤姐姐,等下能不能飞稳一点,我怕高。” 仙鹤嫌弃地收回了目光,抖了抖翅膀,好像在说废话少说赶紧上来。 陈有余已经手脚并用爬上了鹤背,朝路归伸手:“快上来快上来,我们要起飞了,之前我三哥跟我说过开学坐仙鹤的事,我可期待着呢。” 路归抓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度攀着鹤翼翻身上去,双腿悬空,心里又兴奋又发虚:“你说这鹤靠不靠谱啊,我们会不会掉下去啊?” “应该不会,我听我哥哥姐姐说,这么多年以来只有一个倒霉蛋掉了下去。” “啊,那他怎么样了?”路归听了心里更发虚了。 “嗨,没事,御剑飞行的剑修师兄救了他,然后用剑驮着他上山了。” 就在这时,仙鹤振翅而起,大翅膀扑棱的飓风差点把背上的路归和陈有余吹下去,陈有余“啊”地叫了一声,死死抱住前边路归的腰,抖个不停。 飞之前说害怕的路归在仙鹤起飞后倒是适应良好,头发被气流吹得乱飞,低头往下看,青云渡口越来越小,送行的家长们变成了米粒大的小点,牌坊上的鎏金大字也看不清了,越来越多的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层层云雾飘在他们身边,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恰意,忍不住双手张开高喊了一句:“太爽了!” 他放开双手的样子吓得背后的陈有余哇哇大叫:“啊啊啊,路归,你给我抱住仙鹤脖子啊!等下我们被甩下去就成了肉饼了!” “嘿嘿,不要,我要翱翔天空。” 第154章 1997年3月10日, 深市南山区,知觉世界乐园正式开园。 上午九点,乐园大门刚拉开,等候在广场上的人群便呼啦啦地涌了进来。 售票口排出的长队从入口一直蜿蜒到停车场外侧的马路边, 粗略望去得有上千米长, 几个保安拿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嗓子都喊哑了。 人群可以说是人山人海,有一家几口扶老携幼地往里挤,有年轻情侣手挽手踮着脚张望, 有三五成群的中学生和大学生们,兴奋地互相推搡着朝前涌。 知觉世界乐园第一期于1996年年末建成并通过验收,总投资十五亿元人民币, 占地九百余亩,坐落在南山区西丽湖片区的丘陵地带。 作为知觉影视集团投建的首座大型ip主题乐园, 也是华国内地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综合性主题乐园, 知觉世界乐园从立项之初就吸引了全国关注。 乐园内设四大核心主题区,修真学院乐 园、东方神话乐园、动物王国和知觉影城,配套建有主题酒店、知觉大剧院及各类游乐设施,九百亩的园区仅仅是一期工程,后续还将扩展至二期、三期。 九十年代的华国经济持续高速增长, 城镇居民的收入翻了几番, 老百姓口袋里有了闲钱,对休闲娱乐的需求也跟着水涨船高。 内地此前虽有锦绣中华、世界之窗等微缩景观类的主题公园,但以自有影视ip为核心、集游乐设施与沉浸式体验于一体的大型主题乐园, 知觉世界还是头一家。 消息一登报,全国各地的游客都热热闹闹地来参观游玩,开园首日的门票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售罄, 黄牛手里一张票被炒到了原价的三倍。 入园广场上,游客们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一对从其他市赶来的中年夫妻拽着十一二岁的儿子左顾右盼,丈夫举着刚买的园区导览图研究路线:“你看你看,齐天大圣的过山车在东边,蜀山修真学院在北边,先去哪个?” 儿子蹦着脚喊:“我要先去坐过山车!” 妈妈拽住他的后领:“别跑,人多别走丢了。” 旁边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对着入口处的巨型孙悟空雕塑合影留念,嘴里喊着“茄子”的同时已经迫不及待地回头张望园区深处的各色建筑。 人群中,六个少男少女从vip通道走了进来,领头的男孩看起来十六七岁,个头已经蹿到了一米七八,五官深邃俊朗,路过的游客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心想乖乖难道是哪个男团偶像,怎么长得这么俊咧。 李述安手里攥着六张vip通行卡,回头冲身后的五个同伴扬了扬:“走,我们进去吧。” 李述安今年读高三,初中时凭借着聪明的头脑,直接从初一直接跳级到了初三。 进入高中之后,也一直稳居全年级第一,更让同学老师瞠目的是,他在去年十月就拿到了美国哈佛大学经济学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因此不需要参加今年六月的全国高考,轻松得让其他同学羡慕不已。 眼下正是开学不久,课业还不算太紧张的时候,而且恰逢知觉世界乐园开张首日,他便早早跟母亲要了六张vip票,把几个要好的同学约了出来游玩。 五个同伴里,周明宇、张远帆和陈家明跟李述安从小学就玩到大,关系铁得很,还有其他两个关系不错的女生,宋乐瑶和方晓棠。 六个人刚过vip闸机,大家都忍不住张大了嘴,只见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十几米高的铜铸孙悟空像,金箍棒斜指苍穹,目光炯炯。 四条主干道从铜像脚下向四个方向延伸,通往四大主题区,每条路的入口都竖着巨型牌坊,上面分别刻着“修真学院”“东方神话”“动物王国”“知觉影城”。 “我的天,着孙悟空好威武啊!”宋乐瑶忍不住绕这孙悟空雕像原地转了一圈,啧啧称赞。 一旁的方晓棠拽着她的胳膊,指着远处东方神话乐园方向高耸的过山车轨兴奋道:“乐瑶你看,这过山车好高啊,看起来就刺激。” 陈家明听到仰头瞅了一眼过山车最高点的弧度,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有四五十米高吧?谁敢坐?” 周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怎么,害怕了,你堂堂体育委员,该不会怂了吧?” 陈家明听了梗着脖子:“谁怂了,我就是替你们担心而已,怕你们怂了!” 其他人听了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陈家明,我们不会怂的,你作为体育委员要有带头精神啊。” “谁怂谁是狗!” 李述安听了笑了笑,开口道:“那我们先去东方神话那边,这过山车叫‘筋斗云’,轨道最高点大概有五十二米,还有两个360度翻转。” 张远帆听完嘴角抽了抽:“咳咳,你说最高点五十二米?!” 方晓棠更是惊叫出声:“两个翻转?啊啊啊,我会被吓死的!” 宋乐瑶反而很兴奋,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拉住方晓棠的手兴致勃勃地往前走:“怕什么,这样才刺激啊,我们去试试,肯定很好玩!” 四个男生看着走在前头的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两个女生都踊跃欲试了,那他们肯定不能退缩,要不然显得他们很怂呢,只能抬脚跟在她们身后往过山车走去。 筋斗云过山车是东方神话乐园的招牌项目,轨道从一座仿古风格的山门里穿出来,沿着人工山体盘旋而上,到了最高处猛然俯冲,经过两次翻转后钻入一段全黑的隧道,隧道内壁绘着荧光色的天庭壁画,最后冲出洞口减速停靠。 vip通道省去了排队,六个人很快就坐进了车厢,陈家明两只手死死攥着前排的把手,脸色煞白。 李述安看到他脸色,拍了拍他的手臂开口道:“要是你不想玩可以不用玩的,下去等我们。” 其他人听了也纷纷看向陈家明,开口道:“就是,家明,我们刚刚只是开玩笑的,你要是害怕就不用陪我们玩了。” “是啊,这过山车看着挺恐怖的,你下去等我们吧。” 陈家明看了一眼他们,嘴硬道:“谁说我怕了,不就是一个过山车,我才不会怕。” 其他人看着他嘴硬的样子只能无奈地摇头:“行吧,你不怕就不怕。” 这时“砰”的一声,安全杠落了下来,吓了陈家明一大跳,他咽了咽口水,突然后悔刚刚嘴硬没下去了,呜呜现在也下不去了,他只能紧紧抓着安全杠,闭着眼睛。 安检员开始检查每个人的安全杠,检查完站到一边打了个手势,车厢开始缓缓爬坡,铁轨“咔嗒咔嗒”地响。 方晓棠坐在李述安后面,已经闭上了眼睛,嘴里碎碎念:“我为什么要来,我为什么要答应,我后悔了啊啊啊!” 旁边的宋乐瑶兴奋地四处张望,一点也不害怕:“好高啊,能看到整个乐园哎,棠棠你快睁眼看看,很漂亮哦。” 方晓棠紧紧闭着眼:“不,我不要!呜呜,我想要下去了。” “棠棠,别怕,抓着我的手。” 周明宇坐在最前排,双手高举过头顶,嘴里兴奋得哇哇叫唤,张远帆坐在他旁边,握着安全杠,看了一眼底下,吓得赶紧收回了眼。 李述安坐在陈家明旁边,手被他攥得生疼,但是看他一脸已经要晕过去的样子,只能随他去了,看了一眼四周,只觉得风挺大的。 爬坡到了顶端,车厢悬在五十二米高空停了几秒,这几秒里大家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要停止跳动了,就在这时,下一刻,车厢猛地俯冲下去,失重感铺天盖地地砸过来,大家的尖叫汇成了一片。 陈家明叫得最凶,嘴巴张到了最大:“啊啊啊哇哇!”尖叫喊出来还被急风吹得破了音。 李述安的头发全飘了起来,他忍不住大笑出声,侧头冲陈家明喊了句什么,风太大根本听不清,陈家明的脸已经扭曲了,嘴巴大张着,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惨叫。 第二个翻转更狠,车厢整个倒悬过来,天和地颠了过来,紧接着一头扎进漆黑的隧道,两壁的荧光壁画在眼前一闪而过,龙凤云纹和天兵天将的影子从黑暗中扑面而来。 陈家明彻底放弃了抵抗,嗷嗷叫了一路,冲出隧道口的时候,车厢减速,六个人东倒西歪地瘫在座椅上,头发全被吹乱了。 安全杠抬起来,周明宇第一个蹦下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嘴上依然兴奋道:“太爽了,我们要不要再来一次?” 陈家明从车厢里慢吞吞爬出来,脸色发青,扶着铁栏杆弯腰站了好一会儿,听到这句话连连摆手:“别,我绝对不玩了!要玩你们自己玩,我不行了,我吓得魂都要飞了!” 宋乐瑶也是抖着腿下来,两条腿打着摆子,猛地点头赞同陈家明:“我也不要玩了,要玩你们自己去!” 其他四人听了只能遗憾离开过山车,毕竟两个同伴已经“阵亡了”,之后六个人在东方神话乐园逛了一圈,坐了“哪吒闹海”的激流勇进,进了“女娲补天”的4d影院,又排队体验了“后羿射日”的射箭互动游戏。 陈家明射箭打了满分,终于找回了体育委员的脸面,得意地举着园区发的小奖杯晃了好几圈。 方晓棠在4d影院里又被吓得叫了一回,出来之后赌咒发誓再也不坐任何带“d”的项目了。 * 下午,他们转进了修真学院乐园,这片区域的设计几乎完全复刻了电视剧《蜀山修真学院》里的场景,高大的青石牌坊横跨在入口处,牌坊上刻着鎏金的“蜀山修真学院”大字,两侧立着仿石雕的仙鹤。 穿过牌坊,里面是按五大院系划分的体验区,剑修院可以体验一把“御剑飞行”,符箓院能体验画符咒的互动装置,御兽院养着训练有素的鹦鹉和猴子供游客互动。 宋乐瑶是《蜀山修真学院》的铁杆观众,从第一季追到了第三季,进来之后走哪儿都在惊叹:“天哪,这布景跟电视上一模一样,太逼真了!” 她拉着方晓棠在符箓院的体验台前画了半天符咒,画出来歪歪扭扭的,旁边的工作人员忍着笑给她盖了个“不合格”的章,把她气得跺脚。 李述安带着他们一路逛过去,在每个区域都停留了一阵,他对这些主题区的布局烂熟于心,乐园还在建的时候他就跟着母亲来看过好几次,哪个区域在什么位置、什么项目最值得玩,他门儿清。 周明宇注意到了他的熟门熟路,凑过来好奇问道:“述安,你怎么对这个乐园这么熟,来过?” 李述安随口应了句:“之前看过介绍。”周明宇也没多想,拉着他去了剑修院体验被吊起来的御剑飞行。 到了傍晚六点多,六个人逛了一整天,腿都快断了,陈家明揉着膝盖哀嚎:“我肚子要饿死了,我要吃饭,再不吃饭我走不动了。” 方晓棠也累得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同意,饿死了。” 李述安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走,我请大家吃饭,修真学院主题酒店的餐厅不错。” 修真学院主题酒店就坐落在修真学院乐园的北侧,外形设计成仿古学院的样式,飞檐翘角,青砖白墙,走进大堂,内部装潢处处是修真元素,挑高的大堂正中悬着一盏巨型仿古宫灯,墙壁上挂着五大院系的院徽,前台柜面用仿青铜铸件装饰。 六个人跟着李述安走进酒店的主餐厅,被安排在靠窗的圆桌坐下。 菜单递上来,宋乐瑶翻了一页,眉毛挑了起来,菜名全是修真风格的,什么“丹药院秘制佛跳墙”“剑修院铁板牛柳”“御兽院烤全鸡”“符箓院五行养生汤”。 一看价格更是贵得乍舌,人均消费怎么也得一百五往上,她吓得合上菜单推了回去,开口道:“述安,这价格也太贵了,我们平分吧,你请六个人吃太破费了。” 陈家明拿起菜单看了一眼点头附和:“对,述安,今天的vip票我们都是沾了你的光,再让你请客显得我们太不厚道了,饭钱大家一起出吧。” 其他人纷纷点头:“对,我们一起出。” 李述安摆摆手,随意道:“不用,免费的,不需要你们付钱。” 周明宇一愣:“什么叫免费?哪有吃饭免费的?” 方晓棠也疑惑地看着他:“述安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认识这酒店的人?” 李述安笑了笑,正要开口解释,这时走过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酒店的管理制服,看到李述安所在的桌子,快步走了过来。 “李公子,您好您好,欢迎欢迎!”酒店经理弯腰笑着打招呼,“上次您来还是跟沈总一起来视察的时候,没想到今天开张您就带朋友来了,今晚的晚餐您随便点,我这就去安排。” 李述安客气地点头:“王经理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酒店经理又殷勤地张罗了几句,才转身退下去。 乐园尚在施工阶段的时候,李述安就曾跟着母亲来视察过,当时各主题区还在做最后的收尾工程,在视察到主题酒店时,王经理全程陪同讲解,对沈总身边俊朗的少年印象深刻。 餐桌旁,五个同伴全看傻了,周明宇第一个反应过来,张着嘴看向李述安:“等等,述安,他刚才叫你李公子?还说沈总,别告诉我是知觉影视集团的沈总?” 陈家明也瞪大了眼睛:“他说‘公司的’,这乐园是你家开的,知觉影视集团是你家的?” 李述安嘴角勾起,大大方方承认道:“嗯,我妈是知觉影视集团的老总,沈知薇。” 话落,五个人同时愣在了原地,嘴巴张得大大的,宋乐瑶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咳咳,你妈真是知觉影视老总?!” 周明宇猛地拍桌子,啧啧道:“好你个李述安!认识你那么多年了,你居然瞒得这么死!” 陈家明点头附和:“我就说你怎么对这乐园这么熟,合着是你家的啊!” 李述安摊开双手:“我又没故意瞒你们啊,关键你们也没问过啊。” 周明宇翻了个白眼:“哼哼,平时我们只知道你富,哪想到你这么富啊?!” “对了,”宋乐瑶想到什么惊呼到,“那你爸不就是安达集团老总?”之前有报纸报道过知觉影视集团老总的丈夫也是一位成功的房地产商人,两夫妻被媒体称为“夫妻大佬”。 李述安摸了摸鼻子:“嗯,他是我爸。” 大家都羡慕嫉妒恨地看着他,张远帆看着他感慨道:“没想到啊,我们之中还有个富得流油的富二代。” 方晓棠也是啧啧称奇:“我早就觉得你家不差钱,平时用的bb机是最新款的,可我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不差钱’法,你家比开银行的还有钱啊。” 陈家明眼珠子恨不得把他看透,仰天故作悲愤道:“老天爷,你对你亲儿子也太好了吧,给李述安这小子一个聪明头脑就算了,读书跳级,年级第一,还考上哈佛,你还给了他一张人神共愤的帅脸,也算了,收情书收到手软,现在你告诉我还给了他一个超级富二代身份,爸妈都是大老板!老天爷,你太偏心了,还给不给别人留活路了吗?!” 陈家明每说一句,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就是,老天爷不公平!” 李述安看着他们唱戏的样子有些无奈,头疼地捏了捏额头。 一旁的周明宇使劲搂住李述安的脖子,做出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啊你,这么有钱,我们今天必须把他吃穷!今天往死里点菜,什么贵点什么!” 宋乐瑶立刻附和:“对!我要点三份佛跳墙!” 方晓棠也抬起头:“我也要!点最贵的!” 李述安被周明宇勒着脖子,看着他们这副样子,笑得直摆手:“行行行,随便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管够行了吧。” 大家嘻嘻哈哈地开始点餐,不过也识趣地没点很多,毕竟刚刚他们也只是开玩笑打趣而已。 不一会儿,菜很快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几个半大少年折腾了一整天,早就饿坏了,风卷残云地吃起来,边吃边聊,把今天乐园里的见闻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其乐融融。 * 晚上七点多,李述安先把朋友们一一送到了家,自己再回家。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只见爸妈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述安换了拖鞋走进去,在单人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腿大大咧咧地伸着,喊了声“爸,妈。” 沈知薇扭头看儿子,关心道:“回来了?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还累死了,在里面逛了一整天。”李述安从水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剥起来,“人特别多,广场上全是人,跟下饺子似的,幸亏我们走的vip通道。” 李兆延听了,嘴角一挑:“看来第一天开张人流量不错。” 李述安点头:“对啊,何止不错,那是十分火爆。” 沈知薇听他说完乐园的热闹景象,眉头舒展开来,毕竟是十五亿大价钱砸了下去,游客多才挣钱。 李述安啃完了橘子,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妈,你是不是过几天要飞美国参加奥斯卡 颁奖典礼?” 沈知薇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点头:“嗯,二十号的飞机,二十四号典礼。” 李述安“哦”了一声:“你这次肯定能拿奖吧?柏林金熊都拿了,奥斯卡应该也没问题。” 沈知薇摇头:“奥斯卡的评审和柏林不同,入围已经很不容易了,拿奖的事不好说。” 李兆延在旁边开口道:“入围已经是华国电影的历史性突破了,拿不拿奖都值得庆祝,你不要有太大压力。” 沈知薇抿了口茶:“压力倒不会很大。”这么多年走过来,她早就练就了一副强心脏。 这次入围奥斯卡的是她执导的作品《魏特琳日记》,是她耗时三年打磨的作品。 影片改编自真实历史,以二战期间驻守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美国人明妮魏特琳的亲身经历为蓝本,讲述了1937年南京沦陷后,魏特琳在校园内庇护上万名华国妇女和儿童,用自己的身体和信念挡在日军的刺刀面前的故事。 影片将镜头紧紧聚焦在魏特琳的日记上,她每天的所见、所闻、所感,用极度克制的笔触记录下战争中人性的至暗与至亮。 1997年2月,第47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魏特琳日记》从二十三部参赛影片中脱颖而出,摘得金熊奖。 这是沈知薇第二次在柏林封顶,九年前的《北平廿四戏子》让她第一次捧回了金熊,如今她再度折桂,成为了柏林历史上第一位两获金熊奖的女性导演。 金熊奖公布后不到两周,随后,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公布了第69届奥斯卡金像奖的提名名单,《魏特琳日记》赫然出现在最佳影片的候选名单上,同时入围了最佳女主角、最佳原创配乐和最佳摄影四项大奖。 华国电影入围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这在历史上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奥斯卡长期以来被视为好莱坞的自家庆典,评审团成员以北美白人男性为主,对亚洲电影的态度向来冷淡,过去几十年里,亚洲电影偶尔能在最佳外语片的类别中露个脸,想跻身最佳影片的核心提名圈子,几乎想都不要想。 消息传回华国,举国沸腾,华国电影在奥斯卡的历史上可以说一片空白,如今,沈知薇带着一部以华国历史为背景的影片杀入了奥斯卡,全国上下从影视圈到普通百姓,都陷入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当中。 各国媒体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华国国内的报纸铺天盖地地庆祝,港岛媒体以“华人之光”为题大篇幅报道。 而泡菜国诸如《朝鲜日报》等媒体以酸溜溜的口吻报道了此事,暗示华国电影是靠资本运作打入奥斯卡的。 美国部分媒体也阴阳怪气地质疑“奥斯卡在向商业压力、华国的文化扩张势力低头,奥斯卡正在变得低级”。 反应最激烈的是樱花国媒体,影片涉及南京大屠/杀的历史题材,樱花国媒体纷纷发表社论,讽刺“华国导演靠贩卖历史伤痛博取西方同情”,指责影片“歪曲史实,夸大日军暴行”等。 在一片喧嚣声中,美国《洛杉矶时报》发表了一篇长篇深度分析,相对客观地拆解了《魏特琳日记》能够入围奥斯卡的深层原因。 报道指出,沈知薇执导的这部影片在人文关怀、叙事格局和情感冲击力三个维度上均达到了世界顶级水准,尤其是以“旁观者日记”作为叙事载体的手法令人耳目一新,赋予了战争题材罕见的私密感与真实感,成为了1996年度全球最出色的战争电影之一。 报道同时分析,但一部出色的华国影片能走进奥斯卡的殿堂,离不开知觉影视集团过去数年在好莱坞持续深耕打下的基础。 自1990年与华纳兄弟达成五年双向发行协议以来,知觉影视已经连续七年向北美市场输送内容,早年间是动画电影打头阵,《齐天大圣》系列在北美累计票房超过五亿美元,培养了大量对华国文化感兴趣的欧美观众。 紧接着,知觉影视开辟了东方志怪恐怖片和悬疑片两条产品线,精准切入欧美类型片市场,比如1996年推出的惊悚片《大逃杀》以1.9亿美元斩获当年北美票房冠军,成为首部登顶北美年度票房榜的亚洲出品影片,在好莱坞引发了巨大震动。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知觉影视已经嵌入了好莱坞的生产体系,越来越多的好莱坞导演和明星开始参与知觉影视出品的项目。 比如美国导演丹尼尔格林伍德去年执导的科幻片《深渊回响》,出品方正是知觉影视集团,这部影片在全球拿下了2.5亿美元票房,被《综艺》杂志评为“年度最具想象力的科幻电影”。 《洛杉矶时报》在分析文章的结尾写道:“知觉影视集团在好莱坞的影响力已经与日俱增,当一家亚洲公司深度参与了奥斯卡评审成员的日常观影清单,奥斯卡为华国影视打开大门,是商业实力和艺术实力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 * 不论外界舆论怎么纷纷扰扰,3月24日,洛杉矶,圣殿礼堂,第69届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如期举行。 红毯从礼堂正门延伸出去将近百米,两侧架满了摄影机和照相机,各国记者挤在媒体区里,话筒和录音笔密密麻麻地伸出栏杆。 此时红毯上,沈知薇带领《魏特琳日记》剧组亮相,饰演魏特琳的美国女演员凯瑟琳布洛克,以及摄影指导、编剧等主创团队走在她身旁。 一看到沈知薇出现,那些记者纷纷隔着栏杆涌了过来,比对刚刚上一届奥斯卡影帝过去时还要热情得多,“沈,看这边。” “沈,我想问……”加上闪关灯、快门声,仿佛整个红毯的星光都聚集在了这里。 bbc的记者第一个挤到了栏杆前面,举着话筒问道:“ms. shen,你是第一位以华国导演身份入围奥斯卡最佳影片的电影人,此刻心情如何?” 沈知薇站定看向镜头:“感谢学院的认可,这部影片讲述的是一位美国女性在战争中保护华国平民的真实故事,它超越了国界和种族,我希望全世界的观众都能从中感受到人性的力量。” 法国《世界报》的记者紧随其后:“madame shen,您在柏林和奥斯卡两大体系中都获得了认可,您认为欧洲电影节和好莱坞对同一部作品的评价标准有什么不同?” 沈知薇不疾不徐地继续开口道:“柏林更看重作者表达和社会议题,好莱坞更在意影片与广泛观众之间的情感连接,《魏特琳日记》恰好在两方面都有所触及,我觉得这归功于故事本身的力量。” 美国abc电视台的记者也挤了上来:“沈导演,樱花国方面有声音批评这部影片歪曲历史,你怎么看?” 沈知薇面色严肃:“魏特琳的日记原件保存在耶鲁大学图书馆,里面的每一张照片、每一页文字都是真实记录,我的影片忠实于真实、忠于历史,历史,一些国家犯下的战争罪行不会因为它的否认就消灭,我呼吁每个国家正视历史。” * 采访结束,沈知薇和剧组进入内场,她的座位在第三排正中的位置,落座之后,好莱坞的熟面孔们纷纷过来和沈知薇打招呼。 华纳兄弟的制作部副总裁格雷格科万从后排绕过来握住她的手:“沈,今晚一定是属于你的夜晚。” 其他好莱坞导演、明星更是纷纷过来和她打招呼,毕竟谁钱多谁有渠道谁了不起。 一番寒暄过后,颁奖典礼准时开场,主持人比利克里斯托用惯常的幽默开场白逗笑了全场。 奖项从技术类开始依次颁发,最佳剪辑、最佳音响、最佳视觉效果、最佳改编剧本、最佳原创配乐,一个接一个地揭晓,《魏特琳日记》在最佳摄影和最佳原创配乐两个技术奖项上折桂。 镜头给到沈知薇时,大家只见这位年轻的华国导演脸色从容。 最佳女主角的奖项在晚会后半段揭晓,颁奖嘉宾拆开信封:“今晚我们的最佳女主角属于,《魏特琳日记》,凯瑟琳布洛克,恭喜。”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凯瑟琳从座位上站起来,先伸手拥抱了沈知薇,沈知薇拍了拍她的后背:“去吧。” 凯瑟琳快步走上台,双手接过小金人,站到话筒前。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感谢学院,感谢评委……但今晚我要把最重要的感谢留给一个人,我的导演,沈知薇。” 说着她看向台下的沈知薇:“沈,是你把明妮魏特琳这个伟大的女性带到了全世界面前,你用这部电影让她的故事永远不会被遗忘,我何其有幸能诠释她,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这座奖杯,一半属于明妮魏特琳,一半属于沈你。” 之后又颁发了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来到最后一个大奖,最佳影片,奥斯卡含金量最高的一座奖杯。 圣殿礼堂里安静了下来,比利克里斯托重新走上台,手里拿着写有最佳影片得主的信封,他打趣了两句缓解气氛,然后拆开信封,看了一眼,抬起头:“奥斯卡最佳影片奖得主是……《魏特琳日记》!恭喜!” 话落,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沈知薇身上,她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周围的人如潮水般涌上来和她握手、拥抱、恭喜。 在热烈的掌声中,沈知薇沿着过道走上了舞台,从比利克里斯托手中接过小金人,她站到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几千个面孔。 “谢谢,”沈知薇开口道,“谢谢学院,谢谢所有评委。” “六十年前,一个美国女性留在了沦陷的南京城,用她的血肉之躯为上万名中国妇女和儿童挡住了战争的獠牙,她叫明妮魏特琳。她用日记记录下了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为的是让后人永远记住:战争对平民做了什么。” “这部电影能够站在奥斯卡的舞台上,我要感谢太多人,感谢伟大的明妮魏特琳在六十年前救了那么多华国百姓。感谢凯瑟琳道尔用灵魂去诠释了魏特琳女士,感谢我的团队,感谢每一个爱好和平的人们。” 她微微抬起下巴,继续道:“最后,我想借这个全世界都在注视的舞台说一句话,任何试图抹杀历史真相的企图都注定会失败,铭记历史,是为了和平,谢谢大家。” 她举起奖杯,全场起立,掌声震耳欲聋。 华国时间已是3月25日上午,数以千万计的华国观众守在电视机前收看了卫星转播,当沈知薇举起小金人的画面传回国内,无数人跳了起来,欢呼鼓掌,这是属于华国电影史走向世界的荣耀。 * 第二天,全球媒体集中报道了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美国《纽约时报》文化版,标题:“华国影人首夺奥斯卡最佳影片——沈知薇改写好莱坞历史”。 报道:第69届奥斯卡颁奖典礼,华国导演沈知薇执导的《魏特琳日记》击败五部好莱坞大制作摘得最佳影片,同时为凯瑟琳道尔赢得影后桂冠。 知觉影视集团近年在北美市场攻城略地,从动画到惊悚片均斩获不俗票房,此番折桂标志着华国电影正式跻身好莱坞核心竞争圈,全球影视版图正在被重新书写,标志着华国电影走向好莱坞,同时彰显了好莱坞的包容性。 港岛《明报》头版,标题:“沈知薇奥斯卡封顶,华人影史再创荣耀!” 报道:知觉影视集团掌舵人沈知薇昨晚于洛杉矶圣殿礼堂捧起奥斯卡最佳影片小金人,创下华人电影六十余年来最辉煌战绩。自1987年创办知觉影视以来,沈知薇十年间带领公司从深市走向全球,旗下影视、动漫、偶像产业版图横跨亚欧美三大洲。 此次获奖影片《魏特琳日记》亦获最佳女主角,两座小金人令港岛同行叹服。有资深电影人感慨:沈知薇以一人之力,将华语影视的天花板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人民日报》文化版,标题:“《魏特琳日记》荣膺奥斯卡最佳影片——华国电影迈上世界之巅”。 报道:北京时间3月25日,我国导演沈知薇执导的电影《魏特琳日记》在第69届美国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上荣获最佳影片,实现了华国电影在该奖项上零的突破。影片以二战期间美国友人明妮魏特琳保护南京平民的真实事迹为题材,兼具深厚的历史底蕴与强烈的人道主义关怀,体现了中国人民不忘历史、珍爱和平的坚定信念。 该片的成功得益于我国文化产业的蓬勃发展和知觉影视集团多年来的国际化布局,展现了新时期华国文艺工作者的国际视野与担当精神,充分证明了中华优秀文化走向世界舞台的蓬勃生命力。 ----------------------- 作者有话说:全文已经正文完结啦,感谢大家这段时间来的陪伴,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