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为鸾帐恩》 第1章 他们又在杀人了。 胡葚只在闹声传来时撇了一眼,便赶紧低头继续熬煮着羊汤,再不敢抬头去看。 那是个汉人,身上却是做草原人的打扮,听说是抓回来的探子。 族人挥着鞭子往他身上抽,口中用鲜卑话说着“又老又柴”、“难吃”。 胡葚想,这个时节潜入,实在是不凑巧,若是夏日里还能留个全尸,冬日来便是送到嘴边的两脚羊。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冒着热气的锅,不过,她锅里的是现杀的真羊。 入冬了,羊肉是个好东西,喝汤吃肉才能让身子暖起来,草原上的吃食不多,幸而阿兄得可汗器重,她能分得到的吃食也比旁人能多一些。 远处的笑声与痛苦的嘶吼还在往她耳朵里钻,接着便是刺鼻的血腥气混着寒风向她刮过来。 她赶紧盛出一大碗来好给锅盖上,她怕那边动静太大,手指耳朵什么的甩到她的锅里可不好。 她捧着碗走向不远处的营帐,掀开帐帘钻进去,里面也没比外面暖和多少。 帐帘落下,也没能将外面嘶吼声遮盖太多,面前男人俯跪在地上,从她进来的那一刻起,一双锐利的眼便盯在她身上,似狼般凶狠防备的视线在辨认出她后,微不可查地和缓些许。 他开口,说的是汉话,声音是与他身上戾气不同的清润:“拓跋姑娘。” 拓跋胡葚看了他一眼,端着碗朝他走过去。 这是她阿兄擒回来的人,一年前同南梁交战,阿兄英勇北魏大胜,生擒一百一十二人,如今只剩十五人还活着,九人已降,还有六个硬骨头。 已降者供述,其中当属谢家三郎谢锡哮身份最不寻常,南梁谢家百年簪缨,出过很多能臣,但论武将他是第一个。 阿兄说他勇猛,战场上以一当十,后来身受重伤如困兽般围住,阿兄这个可汗亲封的草原第一巴图鲁,却仍要带着三个人才将他降伏。 他文韬武略皆不俗,可汗有心招降,什么法子都用过,但他仍旧不肯低头,半月前他又一次逃离,再一次被擒回时可汗大怒,责打羞辱不够,干脆用铁链穿过了他的琵琶骨,将他锁在这营帐内的木架上,又吊着他的命不准他死。 人是阿兄擒回来的,胡葚理所应当领了照顾他的活计。 她端着碗走上前去,在谢锡哮面前半跪下来,用勺子来喂他先喝两口汤。 谢锡哮垂眸,长睫湮没眼底的狠意,只顿了一瞬,便颔首将汤喝下去。 “多谢。” 胡葚没说话。 他每次都会道谢,这应该是汉人的规矩。 其实本不应该由她来亲自喂的。 以前她来送饭,搁到他面前就成,但这次他伤得太重。 半月前他奄奄一息倚在木架上,身上衣襟被血浸染已看不清原本的颜色,面上更是苍白,唯有一双眸瞳幽暗深 邃,证明他还活着。 他背上的伤肯定很疼,但他却还是咬牙拿起碗,动作间牵扯铁链发出稀碎声响,每响一声,琵琶骨处贯穿的铁链便撕扯他的血肉,让他面上不多的血色尽数褪去,血顺着指尖渗到碗中,他似没看见一般,仍旧往下咽。 身上的疼折磨得他指尖发颤似要握不住碗,额角渗出煎熬的汗水,他也仍旧吃下去。 这让胡葚想起了养得那些小羊,已经挨了刀子扒了皮,却还是在吃草,小羊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疼,只知道笨拙重复地吃草,它们以为,吃点东西就好了。 她实在是于心不忍,干脆夺过他的碗开始喂他。 他没有那些没必要的抗拒,应是知道身上的伤最好不要牵动,故而虽僵硬着,但还是任由她来喂,一喂就喂到了现在。 胡葚轻叹一口气,低下头,用勺子将碗中的羊肉分成小块,好让他能方便入口。 草原人吃东西,哪里似中原那般精细,又是竹箸又是调羹的,捧着碗大口吃肉大口喝汤就是了,旁的东西直接用手抓。 一开始她也是用手抓着喂他,可直到有一次,她的指尖触到了他温软的舌,指腹被轻轻舔舐过,再看向他时,他面色就变了,阴沉难明,额角青筋直跳。 胡葚也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虽然以前小羊也总舔她,但他的眼神在提醒她,羊和人还是不一样,当然她也怕他咬她,所以后来寻了石头专程给他磨了个勺子。 “拓跋姑娘。” 谢锡哮突然开了口:“这是羊?” “是。” 谢锡哮顿了顿,一点点抬起头,深邃的眸光看向她:“是两脚羊?” 外面的动静他能听到,痛呼之人是他的同族。 可问了又能怎么样?即便碗中是同族,他也要吃下去,吃下去他才能活,活着才能回到故土,一雪耻辱。 胡葚被他紧盯着,又喂了他一勺,开口解释道:“不是,我也不爱吃人。” 之前年少时吃食难得,她是想尝试过的,但她做不到。 并非因为她娘也是从中原掳回来的汉人,而是她看到锅里煮着的人肉,便觉得心好像被老鹰啄,又怕又疼又恶心。 谢锡哮闻言垂眸,沉默半晌才又开口:“那人,可是与我一起被擒回来的兵卫?” 胡葚想了想,轻轻摇头:“不是,听说是探子。” 谢锡哮神色僵硬,胡葚手中的勺子到他唇边,他都没能即刻张口,她也没停顿,直接怼着他的唇喂进去。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能坚持到现在,也是因为还有那五个人同他一样在坚持,身在敌营,有人跟他一起承受痛苦与屈辱。 这些从中原擒回来的人,都盼着能重归故土,他曾经想办法传信出去,但险些被割烂舌头,曾拼尽全力逃离,但换来得是更致命的酷刑。 胡葚不得不提醒他一句:“已经入冬,阿兄加强了守卫,你们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谢锡哮不知道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他垂眸,再吃东西时,咬得很重,垂落的手攥紧,好似在咬的是鲜卑人的血肉。 她其实很希望他快些降,这样便能省去很多麻烦。 脑海之中不由得想起阿兄嘱咐过她的话。 来的探子应有十人,这些日子陆续抓了四个回来,个个都酷刑羞辱,动静闹的很大,也是在杀鸡儆猴,故意让谢锡哮等人听到。 剩下六个不是抓不到,而是有意放水,等着他们把即将放出的消息,传回中原去。 因三日前,一个已降的中原将士,给可汗献了策。 中原人讲究成家立业,亦看重名声,攻心才是上策。 封领主、赐美人,成了家,再多生几个孩子,有了牵挂收收心,收不来也不要紧,主要是给中原皇帝来看。 让探子亲眼看见这一切,在九死一生、折损严重的情形下,将这消息历经千难万险才带回去,没有人不信。 等中原人将他们看做叛臣,再也容不下他们,即便是有命回去,也无人会信他们。 在中原受人唾弃喊打,在草原却能受人敬重奉承,等心彻底寒下来,曾经对故土有多少眷恋,便会化作多少恨意,彻底成为可汗最有用的臂膀。 胡葚觉得出这个主意的人很坏。 自己降了,便看那些坚持不降的人格外刺眼,似是只要有一个人还坚持不降,便是在反复提醒他是软骨头、没气性,更怕谢锡哮他们之中真有人能逃回了中原,将这里的一切消息都带回去,让这个受唾骂遗臭青史的人成为他。 但胡葚确实希望谢锡哮能快些投降。 并非是她多希望可汗能得膀臂,一统中原,而是阿兄提醒了她,可汗会给这些人赐女人。 这女人,身份太高过于抬举,身份太低又不像话,草原女子本就少,能合乎可汗所言的便更少。 她便算是符合的其中一个。 阿兄非可汗的子嗣,却与义子无异,他得可汗赏识,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若是这个时候能逼降谢锡哮,便算是得了头功。 许给谢锡哮的女人,算上她会有三个,也就是说,给面前这人生崽子,居然还得抢着来。 她确实有些烦闷,以至于此刻看着谢锡哮的视线很复杂。 “拓跋姑娘也要劝我?” 谢锡哮迎着她的视线,眸带嘲讽:“谢某还以为,拓跋姑娘会一直装下去,闭口不言。” 胡葚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装什么?” 谢锡哮似自以为看穿了她,垂眸看向她手中已经空了的碗:“骗我信任,诱我降敌。” 胡葚轻轻摇头,看向他的视线更为复杂,没回答他的同时,将他从上到下细细看上一遍。 其实生在草原,她的命便是注定的。 同与她交好的姐姐卓丽一样,一直生崽子,若是丈夫死了,再给丈夫的弟弟生,因为草原需要小崽子,需要年轻力壮的,能打猎能赶羊,能去中原抢吃食。 但若她的命注定如此,要是她能来选,她更希望能给草原人生,跟草原人过日子,因为带着中原人血脉的孩子,活得会很艰难,就像她和阿兄一样。 更何况……她觉得谢锡哮生的不够壮。 在中原人来看,他应当是生得很好看的,他的鼻梁很高,面皮很白,眉浓唇红,眼眸深邃,没有浓密连片胡须,胸膛前也没有乱糟糟的毛,他很高大,现在虽比初见时清瘦了许多,但身上仍旧紧实有力。 可还是那一点,他不够壮。 卓丽说,找男人要找胖的壮的,晚上被搂在怀里能挡冬日寒风,被狼咬一口也死不了。 她觉得说的有点道理,因为阿兄就是这样,或许因为他们的娘是中原人,阿兄生得就没有草原人壮,小时候她跟阿兄在一个帐子里面互相取暖,阿兄用羊皮给她围了好几层,也没能挡得住多少风。 第2章 胡葚见过公羊骑母羊,也见过猎犬生崽子。 她觉得人也应该差不太多。 她视线从谢锡哮身上走一圈,最后又向上,对上他带着困惑防备的深邃双眸,她张了张口,但还是沉默了下来。 这人被铁链束缚着,只能跪俯在此处,若是要像母羊那样,她着实不敢把后背对着他。 这一年来她看得清楚,这人像狼一样,坚毅锐利,血是热的恨也是热的,她真要这么对他,他恐怕会直接撕咬她的脖子。 或许是她看得久了,谢锡哮似是察觉出些异样,眉心微动:“拓跋姑娘,你有话要同我说?” 胡葚到底是开不了这个口,只含糊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端着碗站起身来,将最外面穿的这层羊皮外氅褪下,搭在他的腰腹处。 他后背还有伤,这外氅不好往身上披,营帐里又冷得厉害,她有些担心没等到那一步,他先冻死在这。 胡葚想过,若是谢锡哮死了,她便不用被牵扯进去,但她能看得出来,阿兄想要这个头功。 她自小是被阿兄养大的,他当初明明可以将她扔了不管她,可阿兄没有,甚至得来的吃食与毛皮,都会先给她。 若可以,她想帮阿兄。 胡葚扯过外氅的袖子,直接倾身过去,绕到谢锡哮腰后打了个结,免得掉下去。 她突然的靠近让谢锡哮身子一僵,蹙眉垂眸看她,胡葚抬头时正好与他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欲言又止,但胡葚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如常道:“等晚上我再给你送吃的。” 草原的冬日冷得厉害。 胡葚最不喜欢过冬日,天冷难挨不说,吃食也少得可怜。 寻常无论是打猎得来的,还是从中原抢来的东西,都要上交,由依附的领主来分,多劳者多得,老幼病弱者也能分上些,这是草原人能一代又一代活下来的规矩,但在草原的中原人,往往没有领主愿意庇护。 他们的娘虽是中原人,但阿兄与她不一样,她是女子,力气不如阿兄大,长得也没有阿兄高,她没有赢得领主愿意庇护的能力,很多年来她都是靠着阿兄。 后来她长大了,身量抽条,也有了力气,草原的女人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能吃苦的比比皆是,她力气比中原女子大,但跟草原女人比还是差一些,她想证明自己有用,让阿兄不再那么辛苦,很难。 出了营帐,帐帘落下时她似看到谢锡哮那双眼睛仍旧在盯着她,似探究似防备,可她却觉得他像个待宰的羊,等着进入圈套,被她和另外两个女人分食。 防备又能有什么用呢?公羊给人顶了个倒仰的结果,就是烤的时候多砍两刀好入味。 “胡葚,你想啥呢?” 冷不丁有人唤她,她回头,看见卓丽抱着新剥下来的羊皮朝着她走来。 卓丽穿着熊皮袄,是她男人给她的,后面跟着两个小崽子,大的十岁,小的五岁,是她男人哥哥还活着的时候,她跟她男人的哥哥生的,常年的劳作与冬日的冷风,叫她的脸被晒得发黄、吹得发干,但她笑起来像日头,大嗓门听着也让人欢喜。 她用鲜卑话催促着:“咱们糊羊皮去,天冷了,帐子要被风吹倒的。” 她走到胡葚身边,用肩膀撞她一下:“你外氅呢,河边可冷了,回去穿上。” 胡葚随便含糊了两句,接过她手中的羊皮帮她抱着,另一只手去牵她的大崽子,一起往河边走。 卓丽很幸运,两个都是男孩,等大一大就能跟着大人去打猎,日子能越过越好。 河边确实很冷,更是很冻手,但手在河水里荡个一会儿便麻了,就是过后遇热可能痒得钻心,但这种冻伤跟吃饭饮酒一样常见。 自打一年前打了胜仗,南梁那边给送了不少吃用,说是赏赐,但实际上还是求和,这样也很好,能叫草原上很多人熬过这个冬。 处在这种地方,她合该早对打杀感到麻木。 草原人要活,就得去抢,但抢了中原人的东西,中原人就要活不成了。 即便如此,她看到被掳来的中原女子,饥寒交迫的草原女人,被熊狼所伤的草原壮汉,存粮被洗劫一空的中原男子,她也仍旧觉得喘不上气,她想让自己再麻木些,把自己缩得再小一些,像洗下去的羊毛疙瘩,让她的活着别给任何人带去灾祸。 卓丽永远都那么开心,她嘴上说个不停:“明天晚上有篝火,可汗肯定能赏很多东西,你阿兄得的东西肯定又是最多。” 胡葚扯出一个笑:“可能罢。” 但她知道阿兄一定会得最多,不止因他现在得可汗器重,更是因为明晚还要将他唯一的妹妹赐给一个中原人,这是对阿兄忠诚的奖赏。 其实她打心底里觉得,生个崽子就能栓住一个人的心这种话,是那个很坏的中原降将胡说的。 一个男人有多少女人,就能有多少崽子,怎么能栓得住他呢? 崽子连女人都拴不住,就像她娘一样,娘生了她和阿兄,但仍旧改变不了她想回到故土,要寻到一切机会逃回去,即便被抓回来,濒死之际也不要留在草原,挫骨扬灰也要顺着风飘回家乡。 但中原人多疑又吝啬,从草原逃回去的女子,他们看做是耻辱,从草原逃回去的将领,他们看做投敌叛将。 中原的脏水会把他们涂的乌黑,即便是雪山最圣洁的雪水也洗不干净他们,中原人从到草原的那一刻起,好像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 可汗决定好的事,没有人能改。 第二日晚,营帐外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吃食会分下来,但女人是没有资格去吃烤好肉、喝醇酿的酒。 不过这夜不一样,席上多了很多女人,连胡葚都能坐到阿兄身边,她抬眼看过去,十多个女子各自在自己的领主后面。 阿兄把面前的吃食推给她,大掌将她的手握住:“很冷吗?” 在外面,阿兄会有意同她说鲜卑话,好似如此就能将身上的中原血脉掩盖了去。 胡葚摇摇头,但阿兄还是将外袍脱下来给她披上,他出去了好几日,今日才随可汗归来,瞧见她便数落她穿得少。 她抬眸,看到阿兄额上绑了狼牙链:“可汗赏的吗?” 拓跋胡阆顿了顿,对她点头,然后抬手摸摸她的头,顺着将她的辫子捋到肩前:“这次回来能多待几日,多陪陪你。” 胡葚看着他,却觉得他琥珀色的眸中似有躲闪。 他今日从见到她开始,说话也好动作也罢,都很僵硬,大抵是为着将她许给中原人一事,明明他最知道,中原人的孩子在草原上有多艰难。 他哑声开口:“你不用担心,尽管去做,有我在,即便是不成也无妨,以后没人会欺负你。” 胡葚冲着他笑笑:“我会尽力的。” 她视线看向四周黑暗处,可能那些探子此刻就隐藏在其中,等着可汗给他们准备好的一场好戏。 大抵是时候够了,有一人站了出来对可汗奉承,说可汗重情意,礼贤下士,自己与其他人一样,都是忠心降伏。 但胡葚想,什么礼贤下士,可汗能不能听得懂这句话都两说。 阿兄在她身侧耳语:“这就是出主意的那人,名唤袁时功,当初任副将。” 这人约莫四十,身量不算高,细长眼,两撇小胡子,确实生的阴险。 坏得流水的人。 胡葚嚼着肉,心中将他讨厌了个彻底。 可汗很快顺着他的话便开始封赏起来,美酒、牛羊与营帐,最后便是女人,那六个硬骨头在可汗口中,便成了新投诚的强将。 胡葚被点到了名字,走上前去,同其他女子一起半跪在地上,领了命。 再后来,她便同这些女子退了下去。 消息传得很快,她回营帐时遇到卓丽,便见卓丽面上的笑没有了:“你阿兄那么厉害,怎么可汗还给你赏出去?那中原人凶得很,我男人在战场上见过他,要不是跑得快早被他砍了脑袋,你呢,你脑袋也要被他砍吗?” 胡葚闻言笑了,觉得她有点可爱,赶紧拉着她进营帐,把可汗赏下来的东西分她些。 她宽慰道:“可汗让我做他的女人,他不会砍我的。” 卓丽不信,其实胡葚也不信。 所以她想,在谢锡哮真心投诚之前,绝不能让他碰到兵器。 夜深了,胡葚送卓丽离开,便自己在营帐里等着阿兄回来。 她坐在帐内的篝火旁烤着手,而胡阆进来时,手中拿着一个酒壶,身上也带着酒气。 胡葚忙起来扶他,他却站定了脚步,深深凝望她,然后把酒壶塞到了她手里:“ 谢锡哮那人,我跟他交手过很多次,是个烈性子,怕是不会从你,这个你拿着,给他喝下去。” 她手上霎时僵硬下来,鼻子在此时变得很灵,她似是闻到了血腥气。 这种东西在草原上很常见,猎了鹿回来,便做鹿血酒来饮,这东西喝了能助兴,他们都在进营帐之前喝,然后去折腾帐中的女人。 她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是阿兄亲手将这种东西给她。 “去罢。” “现在吗?”胡葚诧异抬眸,“都这么晚了,他身上还有伤,阿兄,能不能叫人把他身上的铁链卸下去,再让他养上几日。” 胡阆抬手扣在她肩头安抚她:“你放心,那链子已经取了下来,但你能等,娜也和古姿不会等他养伤。” 娜也和古姿,是赐给谢锡哮的另外两个女人。 第3章 还真让阿兄说准了,胡葚若是再晚去一步,真是要迟了。 她到谢锡哮的营帐前,便见帐帘没有全然落下,里面的光亮透出来,隐隐有鲜卑话传出来,似在骂人。 胡葚心头一颤,赶紧急步跑了进去,帘子一掀,随着帐内的暖意迎面过来的,便是矮榻上荒唐的一幕。 谢锡哮将娜也擒在榻上,膝盖死死抵着她后背,而古姿小臂勒在谢锡哮的脖颈处,将他狠狠向后拉扯,口中用鲜卑话咒骂他,叫他放手。 胡葚急忙跑过去推古姿:“快放开他!他身上还有伤,死了怎么办?你别忘了可汗的话!” 古姿明显一个愣神,这也正好给了她空档,一个蓄力将她推下去,她转身便紧紧环抱住谢锡哮的胳膊,她避开他后背上的伤来使力,转而用中原话吼他:“你疯了吗!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你不想活了,想想你那五个弟兄,你要连累他们跟你一起死吗,他们可到现在都坚持未降!” 谢锡哮冷厉的视线向她扫来,粗沉的呼吸和微颤的手暴露了他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胡葚又吼了一声:“快放开!” 谢锡哮不愿听她的,但又确实因她的话而有片刻犹豫,胡葚干脆直接转过来揽抱上他的腰,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腿,将他直接向后扑去。 矮榻上已经铺了软垫,但他身后有伤,如此压下去,两个人的重量让他眉心骤然蹙起,闷哼声从口中溢出,身子当即紧绷起来对抗剧痛。 她垂在肩头的两条辫子分别扫过他的薄唇与脖颈,额饰叮当作响,从窒息中起身的娜也要还手,胡葚赶紧起来拦她,用鲜卑话道:“你们胡闹什么,若不是我及时过来,莫不是真要弄死他!” “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管我的事,这是我阿兄擒回来的人,我才最应该管他!” 胡葚撑身起来,瞪着这两个人,既是生气又是因使了力气,她呼吸有些急促,转而垂眸看见她身下的谢锡哮。 他面上紧绷着,深邃的双眸含着怒意,方才她揽过去时,亦感受到他身上力量,着实有些心惊。 他身上还带着伤,两个人都不能擒住他,她一个人怎么把酒给他灌进去? 情急之下,她生出来个主意,忙对着古姿娜也道:“快给他绑起来,若是跑了出去,你们谁能承担这个后果!” 娜也是个憨的,被吓两句当即便拿起一旁的绳子,古姿却不肯,抬手就推胡葚一把:“凭什么听你的!” “好,那就不绑,我这便去禀报可汗,你们险些将他看重的良将勒死,让他这一年来的心思毁于一旦。” 言罢她起身便要走,古姿这下是慌了神,不情不愿去拿绳子,但嘴还硬着:“去就去,我不怕你!” 胡葚暗自松了一口气,起身下榻让出位置来。 谢锡哮后背的伤被压住,方才又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此刻即便是再要反抗,也架不住两个人头尾的使力。 烤羊的时候,便是要将四条腿都扯开绑,好能叫火烤的面面俱到,这会儿绑人也一样。 谢锡哮的手腿分别绑在矮榻的四角,他脖颈青筋凸起,手腕上因挣扎留下红痕,墨发散落开来,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累的,额角渗出薄汗,他本就生得白,这会儿在摇曳的火堆下,映得他身上透着薄粉。 古姿娜也动完手,站在一旁互相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 胡葚强装镇定:“你们回去罢,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不会同旁人说。” 两人还在犹豫,亦是还没反应过来,胡葚赶紧又添了一句:“还不快走,方才动静闹那么大,你等着有人过来抓你们个现行?” 有时候上头一个大的危险压着,便会将一些原本在意的事下意识忘却。 她们自觉做错了事,生怕被可汗知晓,此刻只想着赶紧撇清关系,哪里还能想得起来原本来这是做什么的。 胡葚强撑着,生怕两人看出她的打算,一直等着她们急忙推搡着出了营帐,她才松一口气,赶紧过去拿东西把帐帘压起来,再回头时,谢锡哮正盯着她。 她心头猛地一跳,搭在腰际的手扣住了酒壶,只觉得谢锡哮这眼神骇人的厉害,似在深夜里被狼群盯上,下一瞬便要被啃咬。 是他先开了口。 “你将她们引走,是要做什么?” 胡葚心头直跳,强装镇定缓步靠近他:“你听得懂鲜卑话?” “能听懂大概。” 谢锡哮声音渐冷:“所以,你这个时候过来,应当不是为了救我,对吗,拓跋姑娘?” 他的手腿都被困住,古姿娜也说白了也都是实心眼,叫绑人便绑得严严实实,她笃定,谢锡哮不可能挣脱出来。 可被他这样冷静的质问,胡葚心中也有些没底。 但此刻她已经走到了榻边,手中的酒壶被她从腰际摘了下来,她握得很紧,紧到腕骨处显出暗绿的脉搏。 眼前人防备更慎,他喉结滚动胸膛起伏,胡葚咬了咬牙,直接一把攥住他胸前衣襟将他扯起来,另一只手弹开酒壶塞盖,直接朝着他薄唇灌进去。 淡淡的血腥气蔓延开来,竟透着股甜腻的香。 谢锡哮挣扎着扬起头,殷红的酒顺着他唇瓣溢洒下来,淌过他下颌,顺着他白皙的脖颈,隐入他的衣襟之中。 他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紧窄的腰身动了动,闷哼声从他口中溢出,长腿长臂在此刻全没了用处。 直到酒壶之中只剩下一点,她才松开他。 谢锡哮猛咳了几声,可入了口的东西却吐不出来,他狠狠盯着她,声音与寻常养精蓄锐的清润不同,此刻透着凛冽寒意与怒气:“你给我喝了什么,酒?” 胡葚神色有些复杂,看来中原那边不怎么喝鹿血酒,在草原,像他这么大年纪的少年,早就已经喝腻了。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酒壶,犹豫一瞬,将剩下那些自己喝了进去。 味道腥甜,血气不重……还挺好喝。 “放心,没毒。” 她开口,觉得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哑。 谢锡哮此刻还在盯着她,但他到底是喝了许多,见效比她快,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经呼吸急促。 他胸膛起伏,大口喘着气,面上后知后觉浮现出意外,那双向来幽深沉寂的双眸中露出明显的诧异与慌乱:“你竟然——” 他脖颈开始泛红,一点点蔓延到耳根,胡葚心跳得越来越快,看着他这个样子,此刻也觉得喉咙发干。 她抿了抿唇,看着他该抬头的地方抬了头,只能干巴巴开口:“你别怕,我会轻一些。” 谢锡哮要起身,但因绳子的束缚,只能半撑起,他动不得,所有的狠戾全然失了威胁的效用:“你放肆,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胡葚已经管不得那些,直接抬手将他胸膛前的衣襟扯散,露出他泛着红的胸膛。 他确实生的很俊俏,但这种时候,这张俊俏的脸只会让她想要再过分些。 她的手搭在他的胸膛上,很暖。 卓丽的话好像也不太对,不用找胖的壮的,也挺暖和的。 再往下,她伸手抽开了他身上并不牢靠的系带,忽略谢锡哮低呼的话看过去,脑中只有两个念头—— 其一,人和猎犬的,长得确实不一样,但应该算是……殊途同归? 其二,这是不是太大了些,是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这样? 事到临头,她终于有了那么一点不安,但已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解开自己的兽皮裙,翻身上了矮榻,正好他半撑起身,她直接扶着他的肩膀借力。 有些疼,虽她不怕疼,甚至早已经对疼习以为常,但这种奇怪地方的陌生痛感还是叫她蹙起了眉。 不知何时眼前起雾,她眨眨眼,才看清谢锡哮薄唇微张,急促喘着气,瞳眸竟似有些涣散,眼尾漾起一抹红色。 此刻就这么僵持着,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开始—— 然后,她感觉到他好像弹动了两下,像在催促。 胡葚对他的一切反应都显得有些无措,下意识抬手去擦拭他的眼角:“你别急。” “滚开!” 谢锡哮强撑起理智,声音从喉咙中溢出,带着他全部的恨意与怒火。 他想将她推下去,可手腕被束缚,麻绳即便是要勒入他的血肉,也没有要断开的意思。 他的挣扎没有半分用处,甚至他所有的感受,竟向他从未经历过的地方挪移。 滋味交织,连带着伤口的疼都让他下意识忽略。 再是懵懂无知,也该知晓那酒究竟是什么。 他恨,恨如今这一切,恨北魏所有人。 但,急迫之下的痛被她用陌生的办法舒平,最原始、最根本的陌生滋味蔓延开来。 他觉得胃里翻涌,此刻的一切都令他作呕,莫大的屈辱将他笼罩。 但,他难以自控地想要继续。 眼见身上人蹙起眉头,唇微微抿起,他只恨之前未曾直接杀了她,竟在此刻留有遗恨,他恨不得眸光如刀将她凌迟。 但,唇上要被咬出血来,却仍旧控制不住闷哼出声。 他仰着头,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虚无,理智在被冲垮的边沿,他想要忍耐,但却避不开本能。 他此刻开始恨自己是个男子,为什么在这种屈辱的时候,竟不能克制还能让她得手,身上所有的、不该出现的感受,将他所有的自尊击溃反复践踏。 他扬起头,无力与绝望混杂,眼尾更红。 胡葚看到他这样有些慌了,但她好像……停不下来。 第4章 胡葚细细品啧了一番,觉得若只是为了揣崽子,如此算是可以了。 但……她好像给谢锡哮灌得有点多。 鹿血酒性烈,他身上还有伤,若真就这么结束他该是会很难挨。 她想,反正羊犬配崽的时候,也没说一次就成的,继续多几次也没什么坏处,配一次是配、配两次也是顺手的事。 待呼吸平稳了些,胡葚喉咙咽了咽,试探问他:“你还好吗?” 谢锡哮在方才片刻的失神后,强撑着恢复理智,视线从虚无落不到实处,一点点汇聚,最后落在她身上,看向她的视线中似恨恼似憎恶。 或许是因这酒叫他血气上涌,倒是叫他的唇瓣更为殷红,他牵起一抹笑,含着怒意的语调听在耳中阴恻恻地叫人脊背发寒,可细听下来,仍似有含着情。潮的细微喘息。 “这应当不是你自己的主意罢?是谁命你如此,你兄长,还是你们可汗?” 胡葚不言语,只将视线移开,继续轻缓地动作着。 谢锡哮额角青筋直跳,他将此视做挑衅,咬牙切齿道:“你还要动到什么时候,一次还不够?他们究竟给你下了什么命令,叫你连贞洁都不顾,竟只是为了羞辱我?” 方才那种滋味再一次一点点席卷上来,胡葚抿起唇,手下意识抓住他已经解开的单薄衣衫。 “不是羞辱,我是可汗赐给你的女人,我们就应该这样。” 胡葚闻到了些血腥味。 眼前的雾似是她身子的本能,叫她怎么眨眼都眨不散,但她依稀可见面前人肩头处似染上血红,她抬手搭上去,指尖触及一片温湿。 应是牵扯了他背脊处的伤,才叫这血流得更快更多。 她有些愧疚,只能动作快些,好能快点结束让他休息:“你别白费力气,那酒很烈,我是在帮你” 谢锡哮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的女人?简直荒谬!是你行了恶事,却说是帮我,你们鲜卑尽是寡廉鲜耻之徒!” 那种让他想要用自毁得法子来阻挠的快意再一次将他啃食,他的心随之越跳越快,恨意亦越来越浓。 他的手紧紧攥起,一直都不曾放弃挣扎,双重之下却让他的呼吸越来越快,听起来愈发暧昧。 胡葚直接去握他的手腕,将他向下压:“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中原话我会的也不多。” 谢锡哮气得冷笑,他要挣脱她,却发觉她在顺着自己力道撑起身子,动得更起劲,他愤然用鲜卑话嘲讽道:“你如鬣狗般卑鄙,黠鼠般狡诈,能听得懂罢?” 胡葚看着他,眨了眨眼,真心实意道:“懂了,你还挺贴心的,专程用鲜卑话重说一遍。” 谢锡哮一口气哽在喉间,猩红的双眸死死盯住她,再不肯说一句话,也不甘有任何不该有的声音从自己唇畔溢出。 这次比方才还要漫长的厉害,长到她腰都开始酸疼,小腹也有微妙的不舒服。 她没什么章法,只知道盲目地用力,好像所有的陌生滋味与难明的渴望,都能用力气来填补满足。 到最后时,谢锡哮失神躺在矮榻上,这种挣脱不得的绝望让他脱了力,他掀起眼皮看向她:“够了吗?” 胡葚点点头,这回应是够了。 谢锡哮低低笑出声来,笑得眼尾更红,笑得猛咳起来,唇角溢出血。 胡葚被他这样子给吓到了,心中既慌又怕。 她想到娘亲,还有那些被强拉入帐中的女子,她曾厌恶那些对女子行坏事的恶人,但如今她却与她讨厌的人做了一样的事。 人活着,有时候靠得就是一股心气,谢锡哮咬着这口气撑了一年,却因这突来的劫难散了大半。 喉咙处的腥甜翻滚着上涌,他看着帐顶,喃喃自语也透着无尽悲凉:“昔有韩信,受胯。下之辱仍不悔恨其志,今朝——” 胡葚抬手抚上了他的唇,将他的话打断。 “你别说话了。” 她虽听不太懂,但知道他大抵会说什么,应是作诗罢? 被抓回来的中原人都这样,苦闷到极致便会作诗。 可她又听不懂,她只知道不能让他再咳血下去。 指腹擦唇用得力气不小,她胡乱地将他唇角的血蹭到自己手上来,这榻上全是厚重的兽皮,弄脏了不好清洗。 愤恨到顶点,也顾不得什么端正姿仪、君子之风,谢锡哮启唇便要咬来,只恨不能撕扯她的血肉,将加之于己身的痛苦还回去,幸而胡葚反应很快,忙将手抽了回来:“你怎么还咬人?” 谢锡哮冷笑一声:“你最好现在便 杀了我,否则今日之耻,我必还之。” 胡葚垂了眸,没回他的话,只撑身要起来,却发觉腿不知何时软了力气,险些又坐回去。 她深吸两口气,强自起身,扯过被衾便盖在他胸膛上,下裳处却仍旧暴露在外:“你忍一忍。” 相触的地方黏腻不堪,定要清洗一番。 营帐内的火堆旁有温水,她洗去手上的血迹,先自顾自擦洗一番,她不用回头也知晓,谢锡哮定不会看她,中原人规矩重,尤其像他这种高门出身。 但她却不能像他那样客气,端着水回去时将他看了个彻底,而后用帕子直接擦上去。 谢锡哮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他起身要躲,但却被牢牢制住:“你、你可还知羞耻!” 胡葚固执道:“还脏着,不能直接睡,会把床褥都蹭脏的。” 她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不至于有多羞,擦过她不熟悉的陌生地方,只是会叫她格外地清楚,面前的是人,而不是什么牲畜。 谢锡哮反抗得更厉害,这回的气息不稳应当都是气的。 “可汗把我赐给了你,你不必躲我。”胡葚看着他的胯,喃喃道,“对不住,这好像被我弄青了。” 她将他擦拭好,重新把腰间系带给系上,很是愧疚地看向他:“下次我会轻些的。” “下次?”谢锡哮气得似是又要咳出血来,“竟还有下次,你莫不是当我是你的玩物,可随你处置?” 胡葚瞧过去,认真回他:“不是,我是你的女人,要给你生孩子的。” 谢锡哮眉心紧蹙,似是抓住了什么关窍:“你什么意思?” 胡葚站起身来,自是不能将阿兄的打算说出来,只说劝降他的话:“收收心留下来罢,日后咱们有了孩子,好好在草原上过日子。” 谢锡哮瞳眸振颤,似是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荒谬之言。 但胡葚已经站身来:“绳子现在还不能给你解开,你将就一下罢。” 言罢,她紧了紧衣裳,再不听他会说什么,转身便出了营帐。 外面的风刮得愈发厉害,她都不知在里面竟耽搁了这么久,天边星月明亮得很,但她看过去,脑中却只有谢锡哮受辱后怒极泛红的眼尾。 她心慌的厉害,赶紧低下头往回走,风刮过面颊让她清醒不少。 她知道,她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若是娘亲还活着,一定很失望。 回了营帐,胡葚没有瞧见阿兄,也不知是不是在故意躲着她,她合衣上榻闭上眼,逼着自己快些睡下去。 * 大抵这夜的事当真毁了道心,谢锡哮病了。 胡葚第二日去瞧他时,他阖眸躺着似没了生气,探手过去,额头上烫得厉害。 她赶紧抱来个更厚的被衾给他盖上,又托阿兄给他寻来游医。 正瞧着病时,她与阿兄一并站在旁边瞧着,阿兄视线落在她身上,欲言又止:“昨夜……可成了?” 胡葚抿着唇,点了点头。 胡阆明显松了一口气,再看向床榻上的人时,下意识蹙起眉:“当真是没用,竟就这么病了。” 游医瞧得差不多起身回话,说应当是后背的伤口裂开连带着发的热,得靠他自己熬过去。 草原上的药不多,有时候病了,说死便死,按理来说谢锡哮是没资格用药的,但他绝不能在此时死,可汗更不允许他死。 胡阆将游医送走,叮嘱胡葚留下来守着,自己则想办法去讨药。 胡葚瞧着谢锡哮,心中愧疚更甚,这一年来他受了那么多伤也都一直坚持着,但此刻却因为后背那已经上过药的伤而发热,她很难不去想是因昨夜的事气急攻心。 她看着他还被绳子束缚着,想给他解开,但触及时到底还是松了手,先去寻了铁链拴在他足踝处,这才敢将麻绳解开。 阿兄回来的很快,把草药交给她:“捣碎敷在伤口上,能好得快些,阿妹,你亲自去罢,若是旁人来我不放心。” 胡葚瞧着手中还算嫩的草药,知晓这是好东西,能寻来定是不易。 她抬眸看着阿兄,有些不舍,亦有些愧疚与不安。 她上前几步,轻轻靠在阿兄怀中,眼眶不自觉生出泪。 胡阆身子一僵,抬手轻轻拍在妹妹的肩膀上:“怎么了?” “阿兄,咱们是不是不该这样做,我昨天梦到娘亲了,她看我的眼神很失望。” 胡阆眸光沉了沉,抬手抚上妹妹的头:“别想太多,他性子烈,势必要经历这一遭的,是他咎由自取,若是早日为可汗所用,又哪里用委屈你?” 胡葚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将这番话听进去。 他低声道:“好了,阿兄还有事,等下便回来。” 胡葚舍不得耽误他,吸了吸鼻子从他怀中直起身。 目送阿兄离开,她去寻了石器来磨药,药汁子被捣出来,她的肩膀却陡然一痛,不知被什么东西一顶,整个人摔坐到地上去。 她下意识回头,瞧见的则是娜也气势汹汹立在她面前,而后古姿从其身后站出来,怒目圆瞪抬手指着她的鼻子骂:“你果真同你娘一样,就是坏!你耍我们,故意把我们支走,还给人折腾病了,你们中原人都是坏种!” 第5章 谢锡哮似是在嘲讽她。 但胡葚没有功夫去管他怎么想,只扫一眼他足腕,瞧着铁链还在,便放心将视线收回专心应对身后二人。 她心中早有准备,昨夜的借口唬人也只是一时的,等两个人凑一起琢磨一下,迟早能反应过来。 她将石器放在地上推远了点,转过头迎面回看二人,她们面上是明显的因被戏耍而生的怒意,摩拳擦掌,势必要给她个教训。 胡葚定了定心神,窄袖中的手紧紧攥起,冷声回道:“不是我坏,是你们笨,中原有句话叫兵不厌诈,他是我靠着本事抢来的。” 她知道躲不过,只抬手将袖子一点点挽上去,露出虽细却紧实的小臂。 “只有最勇猛的勇士才能夺得最美的女人,换作男人也一样,肉只有一块,你们不服那便来抢,敢不敢向草原天女起誓,今日我们三个谁胜,便是谁独享他。” 激将法向来管用,更不要说是用在两个年轻气盛的姑娘身上。 她话一出,二人便齐齐应声。 娜也先一步站出来,紧了紧身上腰带,露出麦色强壮的小臂。 她生得浓眉大眼,不管是在草原还是中原,都能算得上是极好看的姑娘,或许是草原人的血脉天生的优势,她眸深眉黑,长得高壮又不至于魁梧,身形矫健利落,胡葚曾看过她同人摔跤,力气大得很。 与之相比,胡葚就没她壮实,或许是因为她娘亲是江南女子,她的身形比娜也瘦上一圈不说,就是连辫子都没她浓粗,所以,她将视线落在古姿身上。 “一起上罢,速战速决,别耽误我去给他上药。” 古姿冷笑一声,面上是被挑衅的恼怒,当即调整身上的兽皮短打:“好啊,等着去找你阿兄哭鼻子罢!” 胡葚冷冷盯着她们,后撤一步微微屈膝,双手成拳握在胸前。 古姿与娜也天生的强壮不同,娜也擅长靠力气将人扑倒锁紧,古姿却是靠拳头,更难对付,但两个人一起上,借力打力才有机会赢。 胡葚咬咬牙,待娜也向她扑来时,直接闪身躲过,朝着古姿挥拳出去,几下的功夫便扭打在了一起。 她身形不如她们矫健,但胜在灵巧,又同兄长学了些功夫傍身,她趁着娜也躲避不及,将她推扑过去,正好叠在一起压上古姿,古姿当即恼了,对着娜也骂起来:“蠢货,你压到我了!” 胡葚见状赶紧道:“娜也,你以为昨夜只有我一个人诓你?古姿分明也把你当出头鸟,帐子里那块肉谁不想独占?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昨夜被锁喉的是你,而不是古姿?” 娜也心思赤诚,反应慢却又听话,当然谁的话都能听进去几句,被她蓄意挑拨,当即怔住,手上的力道也卸了两分。 古姿却是机敏的,很快开口反驳:“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娜也你自己来想,是谁出的主意昨夜便去营帐?是古姿罢?为什么明知道他身上有伤还非要去,她分明就是故意下圈套,若是那人出了什么事,便将你告到可汗那去。” 胡葚忍着手臂上被死死攥住的疼:“平日里你跟在古姿后面,吃过多少亏你还记得吗?半月前的搏克,分明是你摔赢了所有人,为什么最后奖赏的是古姿——” 话没说完,便结结实实挨了古姿一拳。 她明显是怒了,咬牙切齿:“你胡说!” 但此刻,娜也已经将视线落到了她身上,开口质问她:“古姿,为什么?” 闻言,胡葚松了一口气,抬手蹭了蹭唇角,疼得下意识嘶了一口声,再一看手背上果真有了血痕。 不过不要紧,她马上就要胜了。 这两个人早就有矛盾,她故意挑起,这会儿二人深究起来,自是边吵边打难舍难分,她找准时机将二人擒住,厉声道:“我赢了,帐子里那个归我了。” 古姿面上挂了彩,恶狠狠道:“你是故意说这些的,你赢得不光彩!” “那又如何,只有像鬣狗一样凶猛、像黠鼠一样聪敏才能赢,草原天女会承认我的。” 她手上力道松开,从地上站起身:“离开这,离开我的人。” 言罢,胡葚转身抱起石器,再看向营帐处时,厚重的帐帘落下,方才立在那的人早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帐中去。 她将唇角的血擦了擦,提步便向营帐走去,只不过刚掀起帐帘踏入一步,便被人猛地拉住手腕,狠狠向前拖拽。 躲闪不及,手中的石器摔落在地上,铁链声在耳边作响,胡葚只觉胳膊被人反剪到背上,紧接着便是肩膀一痛,她整个人被压到地上,摔得她闷哼一声。 “别动。” 疏冷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冷厉杀意藏匿其中,脖颈上似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逼近。 胡葚身子僵住,不敢随便挣扎。 难怪他会被可汗盯上,难怪阿兄说他勇猛,她还真以为他病重奄奄一息,却没想到带着伤发热成这样,还能动作迅速将她擒住。 不由她多想,下一瞬谢锡哮开了口,因昨夜之事而生的屈辱,语气含着莫大的恼恨,他冷笑一声:“我是不是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你。” 言罢,他手臂绷紧,腕骨用力,势必要将手中尖锐的木棍死死插入她的脖颈。 胡葚瞳眸振颤,呼吸凝滞在喉间。 “等一等!你会后悔的!” “后悔?”谢锡哮眉目冷厉,“我最后悔的便是没早些杀了你,竟给了你羞辱我的机会。” 他闭了闭眼,冷笑一声:“放心,我会尽快送你兄长与你做伴。” 胡葚狠狠咬牙:“不是我也还会有旁人,若今日我死,明日娜也与古姿便会争先闯入你的营帐,也可能会有数不清的旁人!” “你可以杀我,但你想清楚,是愿意只有我一个人,还是希望每个人都能闯入你的营帐,做那种事羞辱你!” 作者有话说: 谢锡哮说的:你如鬣狗卑鄙,黠鼠狡诈! 胡葚听到的:……鬣狗……黠鼠…… 胡葚:哦,他夸我凶猛聪敏呢 ps:搏克,摔跤的意思 第6章 或许是这番话震慑住了他,与胡葚脖颈处仅有毫厘的尖端并没有继续刺入。 但她能感受到谢锡哮正是暴怒的边沿,因钳制她的力道在加重,身上的疼痛也在一点点加剧。 这样下去不行。 身上人似撕咬住猎物的豺狼,她想要挣扎,却又能清晰体会到他身上筋骨血肉坚硬如铁。 他的身形比她要高大许多,长臂轻松便能将她紧锁住,长腿屈膝于地,骇人的力量在体内蛰伏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试探着先软了语气:“昨夜的事是我不好,弄疼了你,我——” “闭嘴。”谢锡哮的声音似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胡葚当即不敢再言语,脑中飞快转着,既在想办法脱身,亦是不知为何他还没有动手。 可能她还是说动了他,就是不知道是何处说到他心坎去了。 她的腿还酸着,昨夜或是因鹿血酒的缘故,一开始她还没觉得有什么,但今晨起来她便觉得不对劲,腰腹处酸疼乏力,某处还有隐秘的微痛,方才对上娜也古姿更是将她的力气耗了个干净。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情况下,她即便是挣扎也无用,干脆叹气一声卸了力道,顺着趴下去,面颊贴在营帐内算不得柔软的地垫上:“我知道你是不甘心寻死的,这一年来什么样的苦都受过,哪里有寻欢一夜就要死要活的道理。” 身上人没有反应。 “你方才应该听到了罢?是我将你赢了下来,日后你只用面对我一个,这样不好吗?只用同我在一处,你便不用受那些酷刑,日后咱们再生一个孩子——” “够了。” 谢锡哮再次听不下去打断她。 胡葚抿了抿唇,扣着她手腕的掌心传来热意,她再次开口:“你身上很烫人,我能感觉到,我给你带了草药来……虽然可能被你弄洒了些,但草原上的药来之不易,你没必要跟身上的伤置气。” 话音刚落,谢锡哮身上的力道了有了明显的变化。 胡葚意外又惊喜,找准时机,迅速抽出腰间匕首便要向身后划去。 她不指望着能伤到他,当然最好还是别伤到,他身上的伤已经很多了。 她只希望能将他逼退,最起码能与她相隔一个不会威胁到她的距离。 谢锡哮眸色一凛,反应很快反手制住她,将她的匕首打落,但这也让她被反剪住的手挣脱开来,她直接翻过身,抬腿就要往下三路踹。 眼看着要落到实处,她才意识到不能真给他踹坏了,匆忙转到他腰腹处,可这片刻的犹豫叫她力道减弱、错失良机,谢锡哮直接握住了她的脚踝,连带着整条腿都往下压。 这一下真是糟糕,本就受了劳累的腰腿在此刻一同被牵扯,她没忍住闷哼一声,却叫谢锡哮意识到,现在的姿势有些微妙。 他呼吸急促起来,是被气的。 或许是想到了昨夜的难以克制,他整个人怒意更盛,迎面向他时,更能看清他清润面容下隐匿的阴鸷。 胡葚心头一慌,真觉得自己或许要死在他的盛怒之下,但下一瞬帐帘被掀开,紧跟着传来阿兄的低吼声:“混蛋,放开她!” 胡阆抬手便要落下一拳,谢锡哮余光一扫,闪身躲过,反手要还击时却因牵扯到身上的伤,眉心紧紧蹙起,只得暂且停下。 他立身在阿兄对面,身上的大氅削弱了因伤痛而显出的清瘦,高大的身形在此刻十分有威慑,他眸色寒厉,看向这个将他擒获之人。 战场厮杀声尤在耳畔,腹背受敌的困境让他呼吸滞涩,同袍倒在血泊之中的场景反复刺痛他的双眸,血肉中涌动的恨意让他攥紧的手骨节直响。 胡葚见势不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眼看着阿兄还要上前,她扑过去抱住阿兄的手臂:“算了算了,他性子烈,一时闹人很正常。” 她把他说的像闹脾气的猫狗。 谢锡哮额角直跳,冷眼盯着她,呼吸放缓时,似蛰伏的猛兽,只待蓄力后的一击致命。 阿兄在这时回过头,瞧见她面上的伤,瞳眸当即骤缩:“是他伤得你?” “没有没有,我跟古姿她们打了一架,不要紧的,而且我打赢了她们两个。” 她语气尽可能地欢快些,还冲着阿兄笑笑,牵扯到唇角的伤让她靠近那侧的眼睛跟着微合,她不希望阿兄担心她。 可越是这样,胡阆越是心疼,他狠狠咬牙:“二王子太纵容她。” 说的是古姿,古姿早就是二王子帐中的女人。 胡葚不想再说这些,干脆扯了扯阿兄的 衣角。 如此倒是提醒胡阆原本的目的,他拍了拍小妹的手,转而蹙眉对谢锡哮道:“可汗要见你。” 谢锡哮眯起双眸,恨意与冲动被暂且压下,看过去时视线带着嘲意:“如此客气?怎么,这次不再押送,改为尊请?” 胡阆转了转腕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锡哮的眸色却是在此刻微有变化,他视线扫过面前的兄妹二人,脑中闪过昨日至今发生的一切。 女人、财帛、炭火与伤药。 他隐隐有了些猜测。 谢锡哮神色凝重几分,势必要去见上一见,挑眉示意足腕上的铁链:“解开,我同你去。” * 胡葚留在了营帐中,她把火生了起来,烤得营帐里很暖和,草药汁被她收了起来放远了些,免得被火烤到。 谢锡哮没有耽搁太久便被带回了营帐内。 可汗没说什么,那双因年迈而混浊的眸子透出威慑的光亮,只上下打量着他,倒是他身旁的随侍絮叨了许多,问他对赏赐可还满意,还说可汗很是看重他,日后要尽心为可汗效力。 他冷声驳斥,可那人对他露出含着深意的笑。 谢锡哮垂眸坐在床榻上,身上不再是之前单薄的月白衣衫,而是新缝制的兽皮大氅,他神情凝重,面上因发热让本就没有多少的血色更是褪去。 胡葚瞧了他两眼,没打算去细纠,只打帘出去寻阿兄。 若是以前,关押他的营帐外都有人把手,但那些人在昨日便已尽数掉离。 阿兄垂眸看着她,抬手抚了抚她的唇角:“疼吗?” 胡葚摇摇头。 幸好她出来前将袖子放了下来,要不然小臂的伤被兄长看见,他又要担心。 胡阆的大掌扣在她肩膀上,压低声音道:“今日他去见可汗,态度似有松动,但我总觉得有诈,他身边留人我只恐打草惊蛇,阿妹,现在只能靠你。” 他抬手摸了摸小妹的头,从额饰,到她编起的乌发。 小时候,她的发都是他亲自来编,如今的额饰也是当初他第一次得见可汗时被赐下来的,是雪山独有的精石,她很喜欢。 可如今他们聚少离多,兄妹之间即便是见面,能在一起的时间也是少之又少。 但小妹从不抱怨。 小妹一直都很乖,很听他的话。 “阿妹,你在他身边,若是他有什么异动,你多留心,还有,你的命最要紧,若是察觉危险,赶紧离开不必强求。” 阿兄眸色认真,这样的重担落在肩膀上,压得胡葚有些喘不上气。 但她还是笑着对阿兄道:“好,我希望能帮上阿兄。” 胡阆欲言又止,但话还是出了口:“若是可以,同他多亲近些,能将他收降最好。” 胡葚抿了抿唇,虽觉得很难,但只要是阿兄提出的要求,她都会点头。 言罢,阿兄到底是没停留多久,因还有事要处理,又忙碌离开。 待人走了,她才能垂着头,轻轻叹气一声,转身钻回营帐之中。 谢锡哮还坐在那里,身侧的药也没动,胡葚继续坐回火堆离他远些,免得他又要来动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昏昏欲睡之际,谢锡哮突然开了口:“他们可还活着?” 胡葚下意识抬眸看他,意识到他说的应该是那五个人。 “当然活着。” “我要见他们。” 胡葚当即拒绝:“这怎么行,你不能离开这。” “你可以提要求。” 谢锡哮喉结滚动,这话似是从胸肺之中溢出,染了他极尽克制之下的血。 话说的艰难,带着他隐忍着的屈辱:“什么要求都可以。” 这倒是叫胡葚心动。 她抿了抿唇,试探问:“真的什么都可以?” 谢锡哮闭了闭眼,心中隐有预感,却只能道:“是。” 胡葚站起身来,明晃晃不加任何遮掩地开口:“我要跟你生个孩子,你不反抗,我就想办法带你去见。” 谢锡哮咬着牙,扣在榻沿的手一点点收紧,手背出显露青筋。 “怀胎十月太久,换一个。” 顿了顿,他深吸两口气,胸膛大幅起伏两下,说出让他自己都唾弃的话:“但不反抗可以。” 胡葚双手抱臂在胸前,认真思量一番:“那你若是骗我怎么办?我要看你诚意。” 谢锡哮抬眸,眸带嘲讽地看向她:“怎么,也要让我跟你们的天女起誓?” 胡葚瞧着他,他莫不是真把她当好糊弄的傻蛋。 “你是中原人,你的起誓天女不会管。” 她上前一步:“那就先来十日的,你十日都不反抗,我便带你去见。” “十日太慢。”谢锡哮压抑着怒意,此生第一次用这种事来做交易。 “最多三日,你要想好,我断不会像昨日那样给你趁虚而入的机会。” 胡葚已经走到他面前,有些沮丧,中原人果然更会讨价还价。 她无奈道:“好罢,那你脱罢。” 谢锡哮眉心猛跳两下:“你说什么?” “不是说好三日?那便从今日开始,难不成你不想快些去见他们?” 第7章 胡葚抱臂不语,只等着面前人应答。 眼看着谢锡哮扣在床榻边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分明不算太久的犹豫在他蹙眉凝重的神色映衬下,竟显得格外漫长。 最后,他还是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好,那就现在——” 话没说完,胡葚便直接抬手拉他脖颈间的系带,活扣绳结一扯就松,厚实的兽皮似射落的大雁砸在矮塌上。 她想了想还是先顿住手,盯紧他透着隐忍倔强的双眸:“不成,你还是得起誓,你们中原怎么说?与菩萨吗?反正若是你说了不算数,你便这辈子回不去中原,你在意的同袍也要死在草原。” 谢锡哮冷厉的视线扫过来,这话即便是听,于他而言也像是怨毒的诅咒。 他扣住她的手,掌心的滚烫传来:“我不会用旁人的性命起誓,若你不信,我可以用我的性命起誓,如有虚言,便叫我曝尸草原,此生不得归。” 胡葚眨眨眼,先一步移开视线。 算了,可以信他。 她转了转手腕,谢锡哮顺着收了手,身子稍稍后仰,反手撑到床榻上,露出好看的脖颈与微有滑动的喉结。 胡葚专心剥他的衣裳,但手背处被他紧握后的热意仍似未散,她瞧了瞧他,毫不客气地直接抬手去摸他的额角。 刚触及时谢锡哮便抓住了她的手,好似被她狠狠冒犯了一般,声音都跟着冷了几分:“你做什么?” “看看你还烧不烧。” 谢锡哮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怎么,若是还有热,你便能作罢?” 胡葚轻轻摇头:“当然不行,热就热着来,我只是怕你死了。” 这话叫谢锡哮觉得,自己似个等待去配的马,他感觉胃里痉挛的疼,发了热的头也开始烧得他额角直跳,强撑了一整日的身子在此刻的屈辱催发下,从外伤到骨缝之中都在疼。 他咬牙强撑着,直到衣衫被解开,胡葚的手扣在他肩膀上时,他才蹙眉开口:“别碰我。” 胡葚觉得他这是在无理取闹:“不碰你怎么生?” 谢锡哮忍着那陌生的不自 在:“我说你手别碰我,生孩子要用手?” 胡葚抿着唇,觉得他规矩可真多。 她没有在这细枝末节处纠结,只继续去解他腰间系带,当彻底剥干净时,谢锡哮避开了视线,不愿去看。 胡葚倒是没那么多顾及,仔细盯着看了看:“你好得还挺快,昨夜我看还青着,今日就消下去了,你还挺适合跟人生孩子的,不对……你这怎么跟昨夜不一样?” 她絮叨这么多句,谢锡哮额角又是猛跳了两下,本不想回她,可她就那样一直盯着,盯得他要压抑不住心中的火气,他不耐道:“有什么不一样,男人都长一个样。” 胡葚眨眨眼:“昨天是立——” “你闭嘴。” 谢锡哮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一口气哽在喉间,不想听她继续说那些不知羞的话。 他深吸两口气:“你再给我拿些昨夜的酒来。” 胡葚觉得麻烦,昨夜那酒喝得一点不剩,哪里还能寻到?更何况现在衣裳都脱了。 她想用强,直接抬手扣住,谢锡哮全然没有防备,因她的力气闷哼一声:“你——” 可他话还没说全便戛然而止。 他便察觉到了身上的异样。 果然,下一瞬便听见女子没心没肺的轻快声音:“诶,这就跟昨夜一样了。” 谢锡哮只觉昨夜那种控制不住身子的恨恼在心口处憋得难受,在四肢百骸之中冲撞,搅得他心肺都跟着一起痛。 明明他没有喝那酒,为什么现在仍然—— 眼看着胡葚抬腿跪在榻上,倾身上前时,与他的距离一点点缩短,视线无意识扫过她白皙的膝盖,顺着便是纤细的腿。 谢锡哮匆忙将视线移开,自暴自弃地躺在了榻上,将头转向一边再也不去看,长指收拢紧紧攥起,不愿有任何不该有的声音和反应从他身上出现。 待动真格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胡葚还没有准备好,即便他没去看,也仍旧能从紧密的地方感受到,除此之外,还有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他怪异地生出了痛快,身不随己心的原来不止他一个,她即便是再急迫又如何?她的身子不允许她做这种恶事。 但很快他的那份痛快便消失不见,因为这人是个莽夫,她像是不知道疼一样,亦或者是觉得这疼很快便可以散去,竟就这么开始用蛮力,他忍无可忍:“你急什么?” 胡葚憋着一口气:“我?我不急啊。” “你不急就慢些。”谢锡哮近乎是吼出来的,“没人教过你这些?” 她轻轻喘着,看向他的眸中有些懵懂:“没有,但我看过羊和狗,它们都是这样的。” 他被气笑了,原来自己连马都不如。 他不愿再去管她,大不了一起受着疼,但胡葚还是听话地放慢了些。 这种事讲究水到渠成,胡葚虽还是懵懂,但一点点也能摸索出些门道。 可就是有些累,比昨夜还累,或许是因今日耗费力气的地方太多,或许是因为昨夜残留的异样还没消散,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不让她来扶着,她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抓紧自己的衣裳。 她将昨夜的经验牢记,今日除却一开始的生疏,后面便能渐入佳境,甚至也同昨夜一样,经了两次才肯离开。 胡葚气喘吁吁,原本还想多坐一会儿歇一歇再去擦洗,但谢锡哮含着复杂情绪的冷眸先一步扫过来:“你有完没完?” 他是误会了。 没办法,胡葚只能先起来,捶一捶发酸的腿,去旁侧先一步擦洗。 她很好心地留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穿戴好便对着谢锡哮指了指热水:“你自己来擦罢,这帕子是从中原来的,我平日里都舍不得用的。” 言罢,她没管他,只将身上的腰封重新好好系了系,大摇大摆出了营帐,似是饱餐一顿后犯困般悠哉,就是走得有些慢,这模样刺得谢锡哮眼疼。 待她带着肉汤回来时,谢锡哮已经合衣躺了回去,又是早上那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胡葚捧着汤碗,里面还放着只他一人来用的石勺,见状俯身下来唤他:“你还好吗?” 榻上人没有应她。 应是睡了罢,也是,身上还带伤带病呢,也该休息休息了。 见过他白日里那副模样,胡葚再不敢掉以轻心,这人坚毅得很,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不能再不设防。 她自己吃饱吃够,便去将自己营帐的东西搬过来,放了一个匕首在枕下,另一个匕首在腰间,即便是睡下也不曾解开。 谢锡哮醒来时,看到的便是她在营帐的另一处缝羊皮,听见他的动静,漫不经心看他一眼,而后继续手里的动作没停:“你醒啦?” “你要留下?” “我是可汗赐给你的女人,当然是要跟你在一个营帐的。” 谢锡哮不再言语,只盯着她看了几眼,便重新阖上双眸。 他的底线在一步步向后退。 旁的事都做了,也不差在一个营帐,更何况也不是同榻而眠。 * 胡葚这三日一直守着他,没事的时候便在营帐里缝兽皮准备过冬,到了天暗下来便依照约定成两次事,结束了就回自己的暖和地铺里窝着继续缝兽皮。 但她时有时无的视线落向榻上人时,谢锡哮愈发对这种监视感到厌恶。 他只觉自己好似被摆在了看台之上,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在眼里,甚至每日还要在某一个他不曾预料到的时间,见她一步步靠近自己,压住他行亲密事,他觉得自己似花瓶般被注视,被亵玩。 直到三日终于过去,第四日晨起,胡葚便拿着铁链走到他身侧:“说到做到,我带你去见他们,但咱们得拴在一起,省得你跑了。” 谢锡哮看着她的蹲下身来动作,冷嗤一声:“我若想跑,将你腿砍下来,我仍旧能跑。” 胡葚不在乎地扯了扯铁链看看结不结实:“我不会给你刀,你没法砍的。” 她站起身来:“走罢。” 关押剩下五个人的地方离这里有些距离,胡葚带着他行小路,免得被人撞见到时候还得解释。 一路行到一个营帐处,她抬抬下巴:“进去罢。” 这一年来,谢锡哮心中一直记挂着他们,可此刻当真要见,却生出了怯意。 他不知进去后会看到什么,也深知自己受到的苦痛弟兄们定也不必他少,他心中沉闷,袖中的手攥得愈发紧 他立在营帐前,高大的身子格外显眼。 胡葚看着着急,干脆直接推上一把,直接将他推进了营帐内。 屋中的血腥气猝不及防闯入口鼻,谢锡哮瞳眸骤缩,视线落向床榻处,心口似被人死死捏握着,发疼发涨,让他近乎窒息。 榻上人听到声音侧眸过来,入眼便是一双空洞的眼。 谢锡哮呼吸都变得滞涩,他喉结滚动,抬步走到他榻边,一点点俯身半跪下来:“齐刻风,是我。” 榻上人唇角动了动,难以置信开口:“将军?谢将军?” 久违的称呼混着沙哑的语气,谢锡哮只觉心口似遭凌迟般疼。 是他将人从京都带过来的,他却没能护好他的弟兄,没能将他们全须全尾带回去,深陷敌营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齐刻风生了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生得是男子中少见的秀气,也因此入军营时,很多人都误以为他年岁很小,他人机灵,嘴很甜,行军到何处,都招惹来姑娘给他送东西。 第8章 胡葚如临大敌,身子紧绷整个人都防备起来。 她冷着一张脸,非但没上前,反而赶紧转身要走,但耶律坚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她的兽皮裙,高大的身子像雄厚的山一样遮住她眼前的日光,身形的差距让她本能的不安。 “你往哪去?我离开这么久远,你都不曾想我,你可真是狠心。” 胡葚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忙把自己的裙角扯回来:“我与你不相熟,你少同我这么说话!” 但她的反抗在男人眼里便成了情。趣,他大笑两声,下巴连片的胡须都跟着颤:“我就喜欢你这个性子。” 胡葚赶紧向谢锡哮走去,也想赶紧摆脱耶律坚。 这人奉命在抵御斡亦,也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她,闲来无事便找她的麻烦,后来被阿兄警告过几次才有所收敛,可口中还是不干不净,在旁人面前总说她是他的女人。 曾经有少年对她有意,便被这人的威慑给逼退,或许是因忌惮阿兄,他不敢对她如何,但见了她又总要追着她来冒犯,不痛不痒却恶心得紧,若阿兄对他真动手,他便告到可汗眼前去倒打一耙。 后来阿兄想办法提议将他调去驻守与斡亦交界,大半年没回来过,今日怎得这般不凑巧,竟叫他给遇上。 因着足上铁链的缘故,谢锡哮没能走得太远,胡葚赶紧向他跑过去,但这也叫耶律坚看见了不远处立着的男人,相较起来,他斯斯文文,眸色冷厉却带着中原人独有的,让人低估的清润。 耶律坚浓黑的眉头紧紧蹙起,似被夺了东西的雄狮,声音沉下:“他是谁?” 谢锡哮的名头很足,与中原交过手的,多少都听说过,但与斡亦对战的耶律坚却并不知晓,他看着那人清俊的模样,只当是个草原跟中原的杂种,大手一挥:“滚远点。” 胡葚走到了谢锡哮身边,可身后人仍旧穷追不舍,她厉声道:“你才应该滚开,这是我男人,可汗将我赐给了他,难不成你要忤逆可汗?” 耶律坚瞪大了眼:“这不可能,你是我的,你兄长把你许给我了。” 胡葚的手攥得发紧:“你胡说!” 耶律坚不看她,转而狠狠瞪向她身后的男人:“喂,识相就滚远点,否则便打一架,谁赢她便是谁的。” 草原的规矩就是这样,女子于男人而言是附属,即便是可汗所赐,胜过了对方便能抢夺他身边的女人。 但谢锡哮不一样,她到他身边除却生子、做戏,她还要监视他,如何能随便被旁人夺去? 胡葚牙咬得死紧:“你若是不服,便去找可汗,休要来纠缠我!” 耶律坚不是好打发的人,固执地追上来去扯她的手腕,他生得高大壮硕,肚子大力气也大,是卓丽说的那种又胖又壮的男人,胡葚挣脱不开他,气极之下,她抬腿便狠狠朝着他下三路踹去。 对上谢锡哮,她不能给他踹坏了,但对上耶律坚,她是半点没收力道。 可耶律坚也是习武上过战场的人,反应很快抬手去挡,虽卸了大半的力道,还是多少伤了他些,但又因冬日里穿得厚,这点伤也被衬得微乎其微。 除此之外,与她足踝上一起拴着的谢锡哮,被她的奋力一踢牵扯了个踉跄。 谢锡哮额角直跳。 耶律坚面色变得难看起来,即便是没确切伤到,但这对男人来说是仍旧是羞辱。 “拓跋胡葚,你惹怒我了,跟我走!” 他抬手便要继续纠缠,胡葚使尽全部的力气,却仍旧不能撼动他分毫。 他从未这样对待过她,或许是因在他看来,从前她属于她的阿兄,但如今她属于这个看着并不壮悍的男人,他打不过她的阿兄,但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对他而言,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胡葚的又踹又踢,威力不大,可带动足腕上的铁链却扯得谢锡哮心烦,他周身的戾气本就无处释放,此刻凌厉的视线落在面前人身上,俯身扯起地上的铁链缓步上前。 他慢条斯理将铁链在他手腕处缠上一圈,而后他以手成拳,狠狠砸在耶律坚脸上。 只听得痛呼一声,高壮的男人向地上仰躺而去,胡葚被牵扯的也要向下栽,但谢锡哮一把拉住她。 他闪身上前,待她回头看去时,那铁链已经缠在耶律坚的脖颈上,而谢锡哮的拳头朝着他头上招呼,一下比一下重。 耶律坚用鲜卑话唾骂,但再是胖再是壮,被谢锡哮压制住时也成了困兽,毫无还手之力。 只有挨打的不是自己,才会有心思去细看,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草原人的墩实笨重,却仍能似虎般威力十足。 眼见着他拳头上沾了血,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胡葚才反应过来上前去抱住谢锡哮的胳膊:“你会给他打死的!” 谢锡哮只侧眸看了她一眼,墨色幽深的眸中看不出情绪,而后又是重重挥拳落下,带着胡葚的身子都跟着晃动。 她急了,赶紧道:“你这样会把事情闹大的,他是可汗器重的人,若是传到可汗耳中,你的弟兄会被牵连的!” 谢锡哮挥起的手悬停在半空,骨节捏的直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依旧落了下去,但却是化作手刀劈到了脖颈间,将人给敲晕了过去。 他慢条斯理将绕在耶律坚脖颈上的铁链取下来,站起身时,抽出怀中帕子擦拭手上沾染的血。 这下能分辨出来了,血是耶律坚的。 可胡葚看着却心疼不已,见他嫌恶地将帕子扔在一旁,她赶紧捡起来:“你知不知道帕子多难得,你手上的血在他身上蹭一蹭不就干净了。” 谢锡哮挑眉看她一眼,眼底写满因她的话而生出的恶心,他冷笑一声,继续向营帐处走。 胡葚看了一眼地上瘫晕着的耶律坚,这样冷的天,晕在这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现。 要是能大病一场就好了,然后赶紧回去戍边,别再来纠缠她。 足上的铁链被扯动,她回眸看去,谢锡哮已经走了很远,她赶紧追上去跟在他身后,实在是忍不住开口数落两句:“你太冲动了,我是偷偷带你去见的他们,若是杀了人,事情闹大被人发现怎么办。” 谢锡哮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只嗤笑一声:“那便将我继续关回去,又能如何?不外乎是些皮肉之苦。” 若是可以,他甚至希望能替弟兄们受伤,只伤他一个,不叫旁人受苦。 可胡葚不知他心中所想,着实因他这话有些生气:“你若是被继续关押,那我们这些日子的力气不是白费了吗?” 杀了可汗看重的人,犯了错,被关押被施刑,那跟投诚重用有什么关系?叫暗处的探子一看,哪里还会信 他已经降了? 谢锡哮扫了她一眼:“又不是我让你费力气、生孩子。” 一路走回营帐之中,谢锡哮进去后便坐在榻上,身上的戾气一点点散去,倒叫他此刻似失了魂魄般,整个人颓然沮丧。 胡葚觉得他或许是因见了那些人的惨状,受得打击太过,她说话也跟着直白了些。 “你真是死脑筋,你想让他们好过,降了不就好了。” 她故意在言语里设了个套:“我知晓你不会愿意,那便诈降嘛,先给人救出去再说。” 谢锡哮垂眸,长睫湮没眼底的光亮。 好半晌,在胡葚以为听不到回答时,才缓缓开口:“只要是降将,无论诈降与否,无人会深究,名声再难保全,此生遭人非议,所谓诈降不过自欺欺人。” 胡葚心中一凛,怀疑他是不是看透了可汗的计划。 可细细想来,这招是中原来的那个叫袁时功降将出的,都是中原人,他能想到也算不得稀奇。 更何况这招算是阳谋,阳谋阴损之处便是在让人躲不过去。 胡葚抿了抿唇,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再打击一次,推他一把。 “你现在嘴硬不降,才是自欺欺人,可汗赏了你多少东西,连我都是一并赏给你的,在旁人眼里,你就是降了。” 她不再理他,自顾自解开铁链,将帕子好生收好,等下雪了再去洗。 冬日里河水要结冰的,用水都是麻烦,哪里能浪费来洗帕子。 而谢锡哮仍旧是那副模样。 她去忙活做饭,谢锡哮静坐出神; 她缝兽皮,谢锡哮静坐出神; 夜深后她躺回被窝里准备睡觉,谢锡哮还是在榻边静坐出神。 也不知是这两日伤养好了些,还是这屋内暖绒的火堆,将他玉色的面颊衬得生出血色,可仍旧削弱不去他身上的伶仃萧索。 好像攻心之计就是在某一时候才有用,刚被抓来时,身上的血还是热的,满腔的恨意会让他觉得什么都不在乎,即便是死了,埋在异乡的也是忠骨,他们以死为荣。 但一年的折磨吹散了热血,有的只有不甘,与不愿承认从前的坚持都是虚妄。 从家国的热忱,变成了个人的执念,如今他看到同袍的凄惨,原本或许觉得这是对家国理所应当的忠贞,如今看来,或许是自欺欺人的执着。 胡葚没管他,受了打击的人,总要自己慢慢想明白才好。 只要他别大半夜爬起来作诗吵她睡觉就成。 * 胡葚半夜还是被叫醒了。 睁眼时谢锡哮就在她身侧盯着她,这当真是给她吓了一跳,忙摸枕下的匕首。 但谢锡哮先一步开了口:“我要见可汗。” 胡葚不知他在发什么疯:“夜深了,可汗怕是早便歇息了。” 谢锡哮喉结滚动,深邃的眸中含着复杂的情绪:“若我说,我要降?” 第9章 胡葚抬头怔怔看了身侧人两眼,离得他太近,只能看得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因为她没有动,身侧人垂眸看过来,好看的眉头蹙起,对着她啧了一声:“让你进营帐去。” 胡葚长睫颤了颤,从他宽阔的背脊旁探出头,看向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好几个人,此刻也顾不得他能不能行,赶紧回身 钻到营帐里,匆匆忙忙去摸腰间匕首。 但外面传来鲜卑话的咒骂声后,便是痛呼声。 即便是隔着厚厚的帐帘,她也能听得见拳拳到肉的闷响。 这着实听得心惊,那些人还拿着刀呢…… 不过也就几息的功夫,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起来,她双眸圆睁惊讶看过去,这才瞧见走进来的是谢锡哮。 他似是因处置外面的人而烦躁,进来时剑眉蹙起,他活动着腕子,视线在营帐中扫视一圈,这才回头,发现她正躲在帐帘旁。 “你躲这做什么?” 胡葚捏着匕首:“我怕你打不过,想去帮你。” 谢锡哮很明显没瞧上她和她的匕首:“我再不济,也没沦落到等你用这个帮我。”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昨夜我同你说过,我要见你们可汗。” 胡葚连忙应声:“我记得的。” 她回身掀开帐帘,朝着周围四下里看了一圈,确定方才那些闹事的人都走了,这才放心出去,径直去寻阿兄。 她将谢锡哮的话带到,阿兄显然非常高兴,下意识抬手就要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抱着举起来,但想着她已经大了,抬起来的手变成了摸摸她的头。 “好阿妹,幸亏有你。” 她回了营帐没多久,可汗便派人将谢锡哮请了过去。 胡葚这几日为了看着他,一直守在他身边,这会儿终于能四处走走,去瞧一瞧卓丽。 到了冬日,卓丽的事便更多,她得为她的丈夫、两个孩子准备过冬的东西,胡葚把自己缝好的羊皮拿给她些,她高兴地张臂朝她抱过来,贴贴她的面颊。 “胡葚,你真好。” 胡葚今日也确实很开心,因为她让两个在意的人都很高兴。 她抱着卓丽的小儿子逗弄,省得他去闹人,想起卓丽之前说过,她男人想和她有个自己的孩子,她生出了好奇:“卓丽,怀了崽子是什么感觉啊?” 卓丽给他的大儿子量尺寸,十岁的孩子身子长得快,时不时得就得重新量一下,麻烦得很。 她撇撇嘴:“一开始会发热,然后就是吃不下东西,想吐,再往后肚子就大了,有的人身上肿得吓人,动都动不得,有的人就跟没事人一样。” 胡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这两个孩子:“那你呢,你怀他们的时候是什么样?” “记不清了。”卓丽神色黯然了几分,“这都是他在时的事了。” 这个他,说的应该是她现在男人的兄长、她的前一个丈夫。 胡葚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对不住。” 卓丽笑着摇头,也没放在心上。 不多时她男人回来了,那汉子年岁不大,长得憨厚,像卓丽喜欢的那样胖,就是若再胖些,或许低头穿鞋都费劲。 男人瞧见胡葚,对她笑了笑,然后走到卓丽跟前,捧起她的脸就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卓丽佯装嫌弃地用袖子擦了擦,但面上已经黑红黑红的。 胡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种场景她从前也总能瞧见,但此刻心头倒是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漾动。 之前她没觉得有什么,或许人与人之间表达亲近就是这样了,跟小狗之间舔对方的舌头,互闻对方的屁股一样。 但她却想起了谢锡哮。 就比如,她有一次实在是累了,她提出想在他胸膛上撑一撑,但被他厉声拒绝,她只能弯下腰,手撑在他身两侧。 离他更近,看他看得也更仔细,亦能看到他因克制而紧抿住,抿得更为殷红的唇。 她想,他的唇定不会似卓丽的男人一样,干得起皮,胡子扎人。 * 谢锡哮一直到下午都没能回来,倒是可汗的赏赐先送了过来。 胡葚现在是他的女人,替他接赏赐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但到了晚上,听闻可汗摆了扎马宴,本与她无关,但却有人奉命过来,叫她过去侍奉。 等她赶到时,营帐内已经有女子在跳舞,她朝着上首看去,老可汗坐在最上面,身侧是大王子与二王子,还有几个可汗器重的大臣,再往后便是阿兄与谢锡哮,戍守斡亦的将士算上耶律坚一共有三个。 她从帐后进来,阿兄先一步瞧见了她,对她安抚地笑笑,她下意识便要朝着阿兄走去,但却听得一个闷闷的声音,她侧眸看去,是谢锡哮将酒杯重重落在桌案上,然后视线不咸不淡地朝她投来。 胡葚反应了过来,免不得有些沮丧。 她现在被赐给了他,跟以前不一样了,在这种地方,她是依附于谢锡哮的,而不是她的亲阿兄。 胡葚坐到他身边去,看着桌案上摆着不少吃食,但他都没动,估计是因为没有竹箸不习惯用手抓。 这让她想起之前他还被铁链锁着,她用手喂他时,好像不止触过他的唇,连他的舌尖都触碰过。 她当时只觉得这很奇怪,现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份奇怪是因为太亲密了,亲密到或许只有像卓丽他们那样的夫妻才能做。 或许是因为她坐着出神太久,谢锡哮又用杯盏敲了一下桌案,胡葚看了看他,压低声音道:“要给你倒酒吗?” 谢锡哮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是你应该给我倒酒,怎么这时候就忘了,你是你们可汗赐给我的女人?” 胡葚看着他端正坐着,又看了看立在不远处的侍酒女,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来当初她说的话,他是听进去了。 忍受谁都能同他亲近,和忍受只有她一个人同他亲近,他选了后者。 她倒了酒,但还是提醒一句:“你伤还没好,应该少喝。” 谢锡哮看她的视线更是古怪:“你不必真把自己当做我的女人来管我。” 胡葚一时语塞,也不同他争辩,干脆省了那没有什么必要的心善。 男人们的席宴,确实很没意思,无外乎是看女人跳舞,再说一些什么时候打了虎,什么时候打了狼,然后得老可汗夸赞一句真勇士,真要讲用兵作战上的事,可不会叫女人来服侍。 她视线朝着阿兄看去,与阿兄对视了几次后,收回视线时不小心看到了古姿。 她正坐在二王子身侧,面上还带着伤,瞧见她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果真还是娜也力气更大,前几日古姿给她的那一拳,印子早就消下去了,但娜也给古姿打的几下,威力至今仍在。 老可汗今日应当是很高兴,多饮了好几杯酒,咳嗽也频了些,大王子二王子争先关心,老可汗却摆摆手,只示意舞女来倒酒。 在正中跳舞的女子转了好几个圈,脖子灵活腰也灵活,额饰上挂得流苏随着晃动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跳着跳着,便开始依次走到众人面前,或敬酒,或是更亲近,待转到谢锡哮这里,作势就要往他身上来靠,被他抬手制止。 老可汗见状,抬了抬手,他身侧的大臣便替他道:“谢将军身边没几个人伺候,不若把她收回营帐暖榻罢。” 谢锡哮没立刻回答,只是落于膝头上的手紧紧攥起。 胡葚离得他很近,似能感受到他在挣扎、在犹豫,也正是在这时,那女子又转了一个圈靠过来。 谢锡哮终于开了口:“多谢,不过不必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终于做好了决定,抬手一把扣住胡葚的手腕。 胡葚还懵着,但下一瞬已经被他扯过去坐在了他的腿上。 “这个很得我心。” 胡葚背对着老可汗,瞧不见上首人的神色,只因这骤然的亲近下意识攥住谢锡哮的袖口,看向阿兄时,正对上他赞许的视线。 她喉咙咽了咽,没动弹,就这么在谢锡哮怀中老实坐着。 老可汗笑了两声:“无妨,随你。” 后来那个女子转到了二王子身边去,被二王子一拉,算是收归了他帐中。 胡葚第一次这么坐人怀里,很是不习惯,也没太琢磨明白古姿是怎么倚在二王子怀中的,她就是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僵硬,腰也没个能受她力的倚靠。 过了几息的功夫,她干脆也不管什么其他,直接朝着谢锡哮胸膛压过去靠着,凑得太近,他刹那间无措的气息洒在她耳尖,让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左侧的肩膀。 “别乱动。” 谢锡哮垂落身侧的手收紧,疏冷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在警告她。 胡葚点点头,原本打算靠一会儿歇歇就起来了,这会儿干脆一动不动,就这么靠下去。 又举了两回杯,竟是很意外地在宴席上提起了政事。 先是说起了斡亦,马上过冬那边也不安分,需要派人去杀一杀他们的锐气,听着他们说话的意思,应当已经定了谢锡哮。 如今重新提起,是大王子出主意,说他对那边不了解,叫耶律坚做随军副将。 胡葚听得心惊,斡亦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地方。 早年家草原三分,斡亦势头最盛,南梁有意扶持塔塔尔,以做牵制,后来老可汗一统草原北建北魏,一路将塔塔尔吞并,准备给了南梁一点教训。 正好是去年冬日,阿兄与南梁内应里应外合,大败南梁,擒了谢锡哮等人,却没有继续吞并南梁屏州,就是因身后有斡亦,怕被前后夹击,只能得些南梁的好处便停战。 第10章 两年前谢锡哮第一次出征之时,他首战告捷,连破敌军势不可挡,那一年他不过十七岁。 少年英才,天生良将,名声响彻京都。 故而一年前再一次领旨带兵时,形势一片大好,有武将高门将小辈送到军中只为历练,如齐刻风,亦有自诩良将无人赏识,以求借势而为青史留名,如袁时功。 当年出征前,袁时功妻子已有身孕,叮嘱他要万分小心,他一腔热血要搏一个功劳,只得忍痛与妻子分别,行军之时,他常收家书,每每读起都是眼含热泪,回信之时亦是字字情真意切,句句思念哀叹。 而谢锡哮是家中盼了许久才盼来的独子,贺他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同时,亦希望他能早些成亲延绵子嗣,所以临行之前,家中压着让他定了亲。 是班大人家的嫡长女,书香门第温婉贤淑,品行纯良即便是嫁天家也是成的,与他更是门当户对,天定姻缘。 可结果是,军中出了叛徒,与北魏里应外合,南梁败了个彻底折损严重,主将被擒,副将投敌,于本朝而言是场彻头彻尾的耻辱,留于青史亦是一场盛大的笑话。 一年过去,陷于敌营的屈辱与兵败的悔恨反复将人磋磨,袁时功为活命很早便投了敌,出征前的意气早就被思乡的执念吞噬。 怨恨在心中滋养,怨天怨地,怨时局不容他一个袁时功,更怨谢锡哮年少轻狂难堪大用,害得他与爱妻分别,一念之差终生遗恨。 曾经对他可以轻易建功立业的嫉妒,到如今自认为被他牵连的恼恨,袁时功恨不得将他踩到泥里。 “将军许是难得京都消息,但下官听闻,将军被擒的第二月班家便登门退了婚约,马不停蹄递了名贴入宫遴选,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入东宫的日子与原本同将军成亲的日子也差不离,不算白费那备下来的嫁妆。” 谢锡哮面色未变,长睫却有微不可查的轻颤。 注重名声的班家尚且如此,更何况京中其他高门,许是落井下石之人更是不知凡几。 他侧眸看向袁时功,余光却明锐地察觉到,躲在不远处营帐后悄悄探头的胡葚。 他将视线收回,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如此甚好,本就不该因我误年华。” 袁时功面上的笑有些僵,他紧紧盯着眼前人的面色,在发觉他竟当真是不在乎之时,他的唇角一点点回落拉平,视线竟露出几分怨毒:“谢将军还真是宽宏。” 他语调阴恻恻的,混着寒风似假意冬眠的蛇,躲在暗处只待伺机狠狠咬上一口。 他对着谢锡哮拱手:“望谢将军旗开得胜,不要死得太早才好。” 谢锡哮漠然看着他:“借你吉言。” 袁时功刚一走,胡葚便从营帐后坦然走了出来。 谢锡哮凝视着她,只见她面色如常,双眸澄澈,半点没有偷听被发现的尴尬,亦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她像个没事人一样问他:“他怎么这就走了?” “不然如何,还要带他去营帐对饮叙旧?” 谢锡哮双手环抱在胸前,觉得依她的木头脑袋,或许还觉得他与袁时功关系不错,毕竟一来一往,乍一听说的都是好话。 可胡葚却出乎他预料地古怪看他:“你们关系又不好,有什么可对饮的呢,还是你们中原人假客套,唇枪舌剑的也不嫌麻烦,要是在草原上,大抵直接动手了。” 谢锡哮额角猛跳两下。 合着她能听得懂什么是唇枪舌剑、阴阳怪气? 那此前对他时,是真听不懂他的话,还是故意装傻? 昨夜不曾刺到她的憋闷再一次被牵扯起,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与其管我的事,你不如想一想你自己,你兄长怎么没同你一起出来?” 他略抬下颌,颇为倨傲道:“哦,你兄长不要你了。” 胡葚眨了眨眼,水亮的瞳眸似西域传回的葡萄:“才没有,你不要乱说。” 谢锡哮意味深长地嗤笑一声:“自欺欺人。” 他转身往回走,胡葚当即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走在一起。 今夜风很大,将头顶的云吹得四散开来,倒叫明月显得格外亮,亮得将回营帐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胡葚心中好奇,实在是没忍住问:“与你定亲的姑娘,是嫁给谁了?太子是你们皇帝的儿子吗?那他是你的兄弟吗?” 谢锡哮不知她心中到底对亲眷族缘有多少了解,只沉声道:“我与太子无血脉亲缘。” 胡葚很是不赞同地摇摇头:“他又不是你兄弟,却还是趁你不在抢了你的人,这很坏。” 她的话 叫谢锡哮头疼,说话的语气也带着些轻蔑:“中原不似你们鲜卑,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是罔顾礼法、悖逆人伦,依律法应受廷杖。” 胡葚轻轻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了。” 谢锡哮不知她在可惜个什么,但下一瞬便听她问:“那你心悦她吗?” 他不由得蹙眉,侧眸看向她,可见她视线没什么异样,才发觉自己是下意识想多了,竟真得被她的那套谁的女人的话影响,觉得她会像寻常男女相处一样,因为丈夫心有所属而吃味。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压下那些胡乱的思绪,不耐道:“长辈商定,心悦与否不重要,只是延绵子嗣恐后继无人。” 说到这个胡葚来了兴致,她离得他近一些,语气笃定:“不用担心,我们会有孩子的,不会叫你后继无人。” 谢锡哮不愿与她说这些,步调快了些,长腿一迈步子也大了不少。 但胡葚却仍能紧跟在他身侧,见缝插针地游说他:“可汗许了你兵马,你只要好好做事,他不会亏待你的,日后打入中原一统天下,你就把那个姑娘抢回来,太子抢走她分明胜之不武,在我们草原上,想夺下最美的姑娘,一定要——” “够了。” 谢锡哮神色冷硬地打断她。 他厌恨她将打入中原说的那么轻松又理所应当,那是他的故土,她竟真以为自己会心甘情愿同他的君主反目? 那些抢夺过来的话,更是让他难抑地想到前几日他在营帐之中,听着三个女人可笑地抢夺独享他的权利。 他冷冷看着她,却发觉他竟奈何不得她。 她像木头一样迟钝,他说的话刺不到她心里去,他厌恶她这份什么都不放心上,即便是被亲兄长利用也全不在乎的没心没肺。 理智似被寒风吹散,让他为了刺到她,不管不顾地说出幼稚的话:“不日便要出征,这几日不生孩子了。” 胡葚果然瞪大了双眸,如他预料得那般,整个人气势汹汹:“这怎么能行!” 她上前几步拦住他,急着叱责他、威胁他:“你不守信用,草原天女会惩罚你的!” 谢锡哮心中的浊气终于散了少许,唇角勾起一抹笑:“哦,那你让她来找我罢。” 胡葚还要再说,却突然见谢锡哮视线落向不远处,唇角那抹浅淡的笑一点点收敛起来。 她转头看去,便见不远处耶律坚带着他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副将堵住了前路。 胡葚只觉背后一凉,此时往谢锡哮身后躲似已成了本能。 谢锡哮看她身形闪得极快,手熟练地搭在他手臂上,将他做掩护,从他身侧探出头朝前看。 他额角直跳,语气不善道:“我是不是说过,莫要碰我。” 作者有话说: 谢锡哮:你哥哥不要你了~ 第11章 胡葚此刻的注意全在面前三人身上,仔细瞧瞧,耶律坚身边那两个人,并不在早上来找麻烦的人之中。 这挑事竟还有时有晌的,一些管白日,一些管晚上。 当她意识到谢锡哮说什么时,深觉他事情多,只得将手松开,转到他身后去抓他的外氅。 “你没说过,你说的是生孩子的时候不能碰你。” 外氅被她抓住,不算轻的力道叫脖颈处的系带跟着向后勒去,谢锡哮蹙起眉,抬手扯了扯绳结,不耐去费心力与她说话,只将冷沉的视线向面前三人投去。 他宽阔平直的肩膀将胡葚遮了个严实,耶律坚眼神在他周身扫一圈,最后对他抬了抬下巴:“原来你是中原人。” 他牙咬得咯吱响,浓密的胡子都在发颤,待走得近些,才能看见他颧骨处未曾消下的青痕。 他身侧的副将感同身受地为他愤怒,弯刀出鞘,用鲜卑话啐骂一声:“同他废什么话,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就能来领兵?没骨气的降将怕是见了斡亦要被吓得尿裤子,赶紧给他剁了喂狼!” 说话的人一张嘴,便顺着风吹来一股难闻的酒气。 胡葚下意识屏住呼吸,这会儿也不探头去看了,只往谢锡哮背脊正中去躲。 谢锡哮没说话,她也看不见他的反应,只以为他没听懂,低声用中原话同他重复:“他说你尿裤子,要给你剁了喂狼。” 谢锡哮一口气哽在喉间,啧了一声:“我听得懂。” 心口的郁气让他看向面前三人的视线更冷,他抬手,长指慢条斯理解着脖颈系带:“废话真多。” 但或许是耶律坚长了记性,这次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莽撞,抬手将身侧人拦住。 他咧嘴一笑,手收回搭在腰封上,眼底被酒气熏染的迷离:“小子,你我的账以后慢慢算,不急于一时,斡亦那地方只怕你有命去没命回。” 言罢,他对着谢锡哮吹了吹口哨:“我的女人没人敢抢,把她还给我,我可以承诺在斡亦让你不死。” 脖颈上的绳结并没有全然解开,随着身后人因紧张攥紧外氅,勒得也更紧了些。 谢锡哮嘶了一声:“松手。” 他反手扣住身后人的腕子,将她扯到面前来。 胡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见着耶律坚在看见自己时,眼底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亮,唇角得笑也更添叫人起鸡皮疙瘩的恶心。 她急了,重心放低脚下蹭着地,说什么都不要往前走:“你不能把我给出去!” 谢锡哮没回答她的话,只扣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向前走。 耶律坚对他的识时务感到满意,如此才对。 驻守斡亦的兵卫大半都听从他,想要统兵不是简单的事,没人会因为一个女人跟自己的命过不去,更何况是个来自中原的手下败将。 他抬手悠哉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视线黏在胡葚身上。 谢锡哮带着人走到他面前,颀长的身量比他更高,垂眸撇了他一眼,轻蔑道:“聒噪。” 言罢,拉着胡葚从他身侧向前走,靠近他时半点没收敛,对着他的肩膀直直撞了上去,将他壮厚的身子撞得一个踉跄。 耶律坚向侧退了几步,被这样明晃晃下了面子已然是怒火中烧:“你!” 谢锡哮没有理会他,扣着人继续向前走,胡葚的心落了回去,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边走边回头,看着耶律坚一肚子火却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她好心用鲜卑话替他转言:“他说你吵。” 话音刚落,手腕上的力道就重了几分:“还不走?” 走,当然要走。 胡葚加快脚步,又转动腕子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想着礼尚往来,她好脾气与他道:“方才多谢你,我可以同天女祈祷,让她减轻你不守信用的惩罚。” 谢锡哮侧眸看她,嗤笑一声:“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但话出口,他不想真听到她应一声是,反倒是来气自己。 他直接沉了面色:“再废话多言,我便直接将你送到他帐中,他看起来倒是很想跟你生孩子。” 胡葚抿着唇,不说话了。 她真的不想跟了耶律坚,从前不想现在更不想。 再往回走时,一路无言,进了营帐她去重新将灭了火引起来,只盯着烧得热烈的火光看。 谢锡哮背对着她解开衣襟,身后的伤因晨起与耶律坚的人动手,被牵扯得伤口又裂开,他思虑一瞬,到底还是用那潦草的草药反手摸索着涂上。 要领兵出征,一定不能带伤。 他动作艰难,结束后将衣襟重新系好,额间已经出了层薄汗,意外于胡葚没有趁人之危的同时,回头正好看见她盯着篝火在发怔。 他抱臂坐在榻上,长腿随意屈起:“怕成这样?” 胡葚闻言回眸,没听明白他的话:“怕什么?” 谢锡哮眉心微动,没回答。 倒是胡葚自己慢慢反应过来,这说的是将她送给耶律坚的事。 她轻轻摇头:“我不怕,阿兄不会允许的,就算是去了,他也会把我救出来。” 胡葚手中拿着木头,一下又一下挑着火堆,烧得再旺些晚上才能暖和。 她语气慢悠悠,带着些许低落:“他不是好人,我讨厌他,即便是他生的比你好,我也不要跟他走。” 这话听 得谢锡哮耳中嗡鸣一瞬,他眉心紧紧蹙起,眼前闪过耶律坚连片浓密的胡须与黑面皮,还有那双透着邪光的眼。 他视线朝她看去,一时不知先嘲她对她兄长的盲从,还是说她眼睛古怪。 他干脆闭上双眸,只可笑自己竟听起她说这些荒谬之语。 可胡葚却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慢慢说:“强壮威武的男人才是最英俊的,当初卓丽劝过我,说他还不错,可我亲眼看见有女人进了他的营帐后,横着抬了出来,他是个恶人,即便是再强壮威武也不行。” 谢锡哮睁开了眼,若有所思,但很快他轻嘲着开口:“那若是你兄长将你许给他,你又当如何?” 胡葚当即反驳:“不会的。” “是吗?他从前不会,是因耶律坚不值得他费心思,你兄长若是真为你着想,草原上人那么多,他就应该将你好好嫁出去,而不是把你送入我的营帐。” 他薄唇勾起一抹笑:“只有你蠢。” 胡葚拍了拍兽皮裙上沾上的灰,轻叹一口气。 “你不懂的。” 她是来监视他的,才不是来嫁他的。 胡葚觉得他有这心思不如想想自己罢,他都是入了阿兄圈套的待宰小羊了,还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站起身往自己的褥子旁走,坐在被窝里。 夜一点点深了,她也一直没动,谢锡哮不由得蹙起眉:“你在磨蹭什么?” “啊?”胡葚突然被话点了一下,不解地朝他看去,“什么?” 谢锡哮面上浮现难掩的屈辱,依旧是抱臂坐在那。 “你说呢?” 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处艰难吐出,“不是你吵着要生孩子,现在又磨蹭什么?” 作者有话说: 胡葚:他长的比你好看 谢锡哮(?):你是说胡子拉碴,又黑又胖的那个? 第12章 胡葚惊讶于谢锡哮突然的大方。 她片刻都没犹豫,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几步便走到了矮榻前,生怕错过了这个机会。 如今脱衣裳的动作熟练得紧,剥他的衣裳比剥自己的都快,谢锡哮面色黑沉,但屈起的腿已经舒展,让她留有坐下的余地。 只是在她翻身而上,解腰间系带之时,她的手突然被扣住。 胡葚猝然抬眸,对上的便是谢锡哮深沉晦暗的眼底。 “再做个交易。” 胡葚抿了抿唇,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故意的。” 故意不提前说,等她都要准备的差不多了,才阻止她,要与她做交易。 谢锡哮不受她这控诉的影响,再开口,带了些破釜沉舟的意思:“从现在起直到我领兵离开,你可以随时同我生孩子,不论多少次都可以,甚至你可以随意碰我,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语气沉了沉:“我不在的时日,你要替我照看好我的同袍。” 胡葚长睫颤了颤,闻言叹了一口气,身上颓然卸了力气,不客气地坐在他膝盖向上些的地方。 谢锡哮感受到她腿侧的暖,下意识蹙起眉,却忍耐着没有推开她。 “这个我做不到,我是要跟你一起离开的,怎么说来着,是叫分身乏术吗?” 谢锡哮呼吸一滞:“去斡亦是打仗的,刀剑无眼,你兄长竟放心你随我离开?” 胡葚点点头:“他放心。” 言罢,她还观察着他面色,试探问:“还继续吗?” 谢锡哮心口团着郁气,看着她晶亮的眸子还带着稚嫩的澄澈,纤细修长的身子坐在他腿上毫不客气,随着她偏头,额角的狼牙额饰也跟着晃。 他恶劣开口:“不可以,下去。” 胡葚实在是不愿放弃,与他讨价还价:“但我可以托卓丽来帮忙,她人很好的,一定能给你弟兄看照好。” 谢锡哮被气的冷笑:“你就没想过留下来,就这么听你兄长的话?是不是即便他给你卖了,你还要给他数钱。” 胡葚倒是没因他的话生气,很是大度道:“你讨厌我阿兄我知道,因为你是他的手下败将,所以你说些胡话我不怪你。” 谢锡哮面色彻底沉下,腹背受敌的屈辱他从不曾忘,他发誓他要手刃血仇,可如今却被那人的亲妹压在身上嘲讽。 他看着面前人纤细的、毫不设防的脖颈,眼底晦暗难明,恨意在周身涌动的血脉之中奔流,让他撑在身侧榻上的手攥紧。 在草原长大的人,都有些警觉危险的本事,蛰伏狼群凶恨的冷意、鹰隼俯冲前微不可查的厉风,躲过这些才能活下来。 面前人露出的杀意比狼隼更为明显,胡葚背脊发凉,手下意识握上腰间匕首,赶紧起身下榻,生怕晚一瞬她便被掐断了脖子,她赶紧钻回被窝,好似被窝就是能护她的屏障。 但直到她躲回去,谢锡哮都没有动。 他阖上双眸,眼底闪过同袍的惨状,躁动的血一点点凉了下来,叫他的心也冷下,帐外的寒风吹打在营帐上发出鼓动的声音,似在应和他逐渐平缓下的心跳。 最后,他哑声开口:“卓丽可信吗?” 胡葚躲在被窝之中,想了想,答他:“她男人是散兵,谁都能差遣,所以应当没有专效忠某人,卓丽生了两个孩子,照顾人很有一套,两个孩子都被她养的很壮。” 谢锡哮喉结滚动:“好。” 他深吸一口气:“过来。” * 手能撑在他肩膀上的感觉很好。 他后背倚在榻边的木架上,因他是坐着的,胡葚也能直起腰。 要不前几次她总要纠结,直着腰手无处可撑会很容易累,俯身撑在榻上腰又容易酸。 一回生二回熟,或许是因谢锡哮已经能习惯这种事带来的畅意,所以克制起来没有似之前那样艰难,即便是最难挨的攀登之时他也能偏侧过头一声不出。 胡葚却是寻摸出些门道,她自己随着喜好来,动情的更明显。 只是在她下意识出声大了些时,谢锡哮猝然回过头看她,错愕与耻辱混在晦暗的眼底,叫她更能看得清他殷红的唇与透着薄粉的白皙长颈。 她看着他滑动的喉结,一点点挪到他的薄唇上,神思恍惚间,让她想起了卓丽男人捧着卓丽亲上去的那一口,惹得她也口干舌燥,跃跃欲试。 她也没有犹豫,想干就干,直接颔首对着他的薄唇亲上一口。 平心而论,没品出什么滋味。 但这下意料之外的动作叫谢锡哮猛地僵住:“你放肆!” 这种挑衅的折辱气得他当即就要起身将人掀翻,不给她继续羞辱自己,胡乱作乱的机会。 胡葚也急了,真怕就这么下去,直接环上他的脖颈紧紧抱着他,整个人贴入他的怀中,也正因如此,与他更是紧密相合,惹得谢锡哮险些没能受住,眉头紧紧蹙起,手死死扣住榻上褥子才没能出声。 胡葚不服他的出尔反尔:“你说可以随意碰的。” 谢锡哮咬牙道:“但这个不行。” 他声音沉哑的厉害,手上用力到青筋凸起:“松开我,快些,夜深了你还要到什么时候?” 胡葚犹豫一瞬,她也确实不想这么抱着他停下,只得试探着松了手。 只是再继续下去时,被谢锡哮盯着,竟让她心底生出些陌生的、难以分辨出的漾动,让她有些不自在。 “你别看我了。” 谢锡哮蹙眉闭上眼,压抑着火气一言不发。 胡葚想,天女造万物还真是有门道。 难怪羊犬都是在身后,要不然互相盯着看,即便是牲畜也会不自在罢。 * 第二日一早,胡葚带他去见了卓丽。 谢锡哮的视线将人打量,是个一眼便能看得出的纯朴鲜卑人。 深邃的眼,因日晒风吹而略黑略干的面皮,但笑起来很是亲和,手脚麻利,一双大手拿东西很稳却不毛燥,身侧是她的两个孩子,正如胡葚所说,养的黑壮,五岁的那个若放在中原,说是十岁也有人信。 只是这人有些害怕他。 他抱臂站在帐帘处,看着胡葚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还给了许多新缝制的东西交给卓丽,那些他见了眼熟,是她这几日不分白日黑夜缝出来的。 她倒是舍得。 卓丽压低声音用鲜卑话问她:“他对你好吗,在帐子里会打你吗?” 胡葚如实道:“现在还没有。” 卓丽讶然,撇了立在帐帘处那人一眼,更害怕了。 谢锡哮额角直跳,什么叫现在还没? 胡葚自顾自说起了嘱托,此去斡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拜托她照料一下那五个人,她笑着许诺:“斡亦的花很好看,冬日也开,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你一定喜欢。” 卓丽应的痛快,离开时抱了抱她,又贴了贴她的面颊:“愿天女保佑你。” 保佑她不要死在斡亦,不要死在男人的帐子里。 胡葚点点头,额角的狼牙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谢锡哮别开眼,昨夜那狼牙也在他眼前晃,他现在有些看不得。 出兵是早就有的打算,不过三日便收整利落。 胡葚随之一同骑马,紧跟在谢锡哮身侧,行进时惹得他侧眸看来。 草原的女人冬日不乱走,草原的寒风与厚雪能吹死人、压死人,她们大多都留在营帐里,准备过冬的东西,照顾孩子,等着丈夫带吃食回来,如同那日见到的卓丽一样。 他看着胡葚穿得很厚实,白皙的脸吹在寒风中,两条本该垂落在身前的辫子随着马儿的颠簸在她身后荡。 他嘲讽开口:“骑马拔营辛苦,你还真是为了你兄长,什么苦都吃得。” 胡葚少有的不悦:“是你小看我,草原的女儿不比中原的男人差,冬日里躲避暴雪连夜拔营的时候常有,我可是骑马奔逃三日两夜都不曾累过。” 谢锡哮挑眉看她,夹紧马腹,将马骑得更快些,要把她甩开。 胡葚记得临行前阿兄的嘱托,生怕他趁机同中原来的探子有了联系,赶紧跟上,就这么狠跑了一日。 到了晚间安营时,她的腰酸疼的厉害,少有这么累的时候。 他们依旧是住在一个营帐里,但这次她就不能有自己的被褥,地上没有此前营帐中厚实的地垫,凉得很,但幸好铺的矮榻很宽。 虽谢锡哮不同意,冷着脸拒绝她,但她可以装看不见,装听不懂他的中原话。 夜里谢锡哮看着她早早躺下要睡,面上带着明显的倦意,没有过来压上他的心思,他抱臂坐着,知晓她的打算,也终于有了他能挑衅她的时候。 他故意问:“不生了?” 胡葚声音蔫蔫的:“我好累。” “是吗?这便是你说的,骑马能奔逃三日两夜。” 胡葚不说话了,呼吸一点点沉了下来,惹得谢锡哮蹙眉,一时分不清她究竟是真的睡这般快,还是又在同他装。 他不愿去分心神管她,起身去篝火旁看地图还有记载斡亦风土的卷轴,直到夜深才回了榻。 他下意识侧身去看,胡葚面色泛起明显的潮红,好半晌过去竟都不曾翻身,显然有些不对。 谢锡哮顿了顿,犹豫片刻探出手去贴了一下她的面颊,果真触及滚烫的热意。 不等他将手抽离,胡葚却正好迷迷糊糊睁开,眼底似混了水雾,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一把捉住了他的手,压在面颊下,喃喃唤了一声:“阿兄。” 谢锡哮额角直跳,猛然将手抽了出来,冷声道:“我不是你兄长。” 胡葚对着他眨眨眼,脑中胡乱成一片,口中只会说两个字:“阿兄……” 面前人不为所动。 她眼底的水雾更浓,神志混沌间,只觉陷入泥沙之中,眼前漆黑天地旋转,如何睡过去的她也不记得。 第13章 或许是因烧得太久,胡葚觉得眼睛有些干,身上应是出过汗,又冷又热,声音听在耳朵里,要缓和半晌才能进到脑中。 但身侧人没有等她慢慢反应,而是动了动手臂,又重复一遍:“松手。” 怀中的长臂撤离,连同被子里的热气也跟着带走,胡葚把被子向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声音闷闷从被褥之中传来:“我不是有意的。” 谢锡哮应是没能睡好,面色有些难看,他扶着肩转了转臂膀,眉头越蹙越深。 他站起身来,背对着她将甲胄穿在身上,冷不丁开口:“还能不能走?” 胡葚生怕他借故将自己打发掉,忙不迭点头:“能的。” 谢锡哮侧身看她一眼,见她面颊还是因潮热泛红,双眸虽然睁得大,却还是一副没有气力、没有精神的模样。 他没由来的一阵烦躁,将视线收回一言不发出了营帐。 胡葚自己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这才不得不起身,她比昨日穿的还要多,又寻了个厚实的帽子戴,出营帐时,外面已经开始放饭,篝火上的大锅里煮着羊肉汤,她盛了一大碗,而后去寻到谢锡哮坐在他身侧,自顾自捧在手中大口往下咽。 只是身上不舒服,喝上两口她便要停下来缓一缓,喘两口气才能继续。 许是她吞咽的艰难太过明显,让谢锡哮不由侧眸,看着她碗中的肉汤眉头再一次蹙起:“你兄长有没有告诉过你,若患病,吃食需以清淡为主。” 胡葚没看他:“我知道,但这里只有肉。” 她视线随意落在面前的火堆上,许是因喝热汤的缘故,她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说话时淡雾随着唇角溢出。 “我知道中原有很多吃食,即便是随军打仗也能吃到米面。”她轻轻叹气,“中原真好啊,什么东西都有。” 她捧着碗,麻木地一口口咽下去,眼底的黯漠却明显的很。 谢锡哮墨眸微动,混着寒风咽下口中的肉干,让他难以分明的情绪在心口生了难以察觉的根。 但紧接着便听胡葚道:“我吃过你们的米面和干粮,还有很嫩的菜,很好吃。” 她嚼着大口的羊肉,声音被塞的闷闷的:“唔,就是抓你回来的时候,你们军营中的那些吃食,我阿兄立了大功,我也跟着分了不少呢。” 谢锡哮神色一僵,一口气梗在喉间,攥着肉干的手跟着收紧。 偏生胡葚虽察觉了他的不悦,却没察觉到正点上,只向他看过来,对他眨眨眼:“你生气了吗?因为我吃了你们军中的吃食?可我不吃旁人也会吃的。” 她恍若未觉般自顾自道:“若不是我们吃,那也是留在原地喂了土地公,你们也吃不上的。” 谢锡哮心口的浊气撞得他心肺都跟着疼,似要生生逼得他呕出一口血来。 他声音冷沉的厉害,混着猎猎风声吹刮得耳朵都跟着疼:“所以你要一遍遍提醒我,是我败给了你兄长,是南梁败了北魏?” 胡葚怔怔看着他,后知后觉开口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中原也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阿兄也不是百战百胜的,你别多心——” “别说了。” 谢锡哮冷声打断她,直接起身离开。 胡葚视线茫然地追随他的背影,莫名能感受到他甲胄下绷紧的腰背。 他还是很在意这个,心里还有刺呢,哪里能老实归降呢? 但这还真是她见过最有傲气的人。 不像阿兄,是从羊粪堆里爬出来的,不知失败了多少次,对强大者降伏是用来保命的家常便饭,早已应用自如。 也不像耶律坚,即便是打了败仗损失惨重,回去也照样喝酒吃肉,第二日继续要兵要马要粮。 但谢锡哮好像确实被她气到了,继续行路时一句话也不同她说,就连眼神也吝啬给她,不过她也着实没有心思去想,发热赶路确实很不舒服,同样的寒风吹刮在身上,带来的冷意却 是双份的。 她只能抓紧所有时机来休息,或是途中暂休时,趴在马背上,把脸贴在马儿粗糙的鬃毛里眯一会儿,亦或许到地方扎营时,吃过饭铺好了床褥便躺进去睡,连谢锡哮是什么时候卧躺在她身侧的都不知道。 只是如此熬到第三日时,夜里她迷迷糊糊听见谢锡哮在她身侧漠然问:“你不会死在这罢?” 胡葚睁开眼看了看他,他坐在床榻旁侧眸看着自己,晦暗的眸里看不清情绪。 她低声开口:“不会的。” 她怎么能死呢?从前那样难的日子都过来了,一场小病不算什么的。 更何况她还不能死,她若是死了,谢锡哮就这么跑走了可怎么办? 跑回中原去,此前所有的辛苦都白费,转过头又成了阿兄的劲敌。 但下一瞬,被角掀起一点,塞进来一个散着热气的麂皮水袋。 耳边是谢锡哮带着嘲弄的声音:“是,你哪里舍得死在这里,你兄长可不在这。” 胡葚把水袋捞在怀里,低低应了一声:“你说的也对。” 她看不太清,但明显感觉到谢锡哮周身气场沉凝了下来。 怀中热意一点点传到胃腹上,她不由得问:“你是从哪弄来这个的?” 谢锡哮却没有回答她,反而起身坐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又在捧着卷轴看。 再后来,胡葚便没那个精力去等他的回答,头一偏便睡了过去。 如此又是生生煎熬了两日,她才渐渐恢复精神,她长了记性,不再为了追谢锡哮的马策马紧跟,只尽可能离他近些,再不济也不要叫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身上的兽皮衣也是穿了好几层,帽子从来不摘,只露出一双眼睛,生怕再吹得生了病。 就是会惹得谢锡哮蹙眉上下打量她好几眼:“至于吗?” 胡葚忙不迭点头,还弄了个新外氅往他身上围:“你的伤还没好呢,也得小心。” 谢锡哮身子向后撤,抬手拦住她不让她靠近,虽略带嫌弃地看了外氅一眼,但还是收下系在身上。 这才对嘛,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与自己身子过不去。 一路赶到与斡亦交界,骑马行了大半个月,胡葚觉得这还算是快的,她记得年少时走这条路,漫长得让她似长在了马背上,眼前路茫茫空旷得让她感到恐惧,如何也到不了尽头,好似天地间只剩下她与阿兄两个相依为命的活人。 路上耶律坚只算是半个同行,带着一半的人比他们要走得快些,直到比他们先一步到了驻扎的营地,才算是到了他们的地盘。 胡葚跟在谢锡哮身后一起踏入时,觉得营地中所有人都似放下了手上的东西,虎视眈眈盯着他们,耶律坚更是在其中与同旁人笑得熟稔又张扬,鲜卑话从他们口中叽里咕噜说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嘴里含了半个耗子没吐出去。 其实她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们都喜欢这样囫囵说话,好像如此就能彰显得他们特别有男子气概一般,但实际上卓丽那个五岁的小儿子都比他们吐字清晰讨喜。 她正想着,耶律坚身边的人捧着酒碗咽下一口酒,便对着她吹起了口哨,而后起哄喊着:“噻罕!” 是夸她的话,但混合着不正经的哨声,让她觉得反胃,下意识往身侧人处靠了靠。 但下一瞬,那件被谢锡哮嫌弃的外氅便罩到了她头上。 胡葚脚步顿住,慌忙摘下的同时,谢锡哮沉稳的声音便入了耳:“去跟他们一起扎营罢。” 外氅被她拿下来抱在怀里,她额角的发被蹭的有些散,视线茫然落在谢锡哮身上,便见他凌厉的视线已落到了那吹哨人身上。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在看他,他没回头,但仍旧啧了一声:“听不懂?我让你回营帐里。” 胡葚恍惚间想起了之前被耶律坚的人找上营帐来时,他也是如此,但此处与可汗庇护下的大营不同,这地方可都是耶律坚的亲信。 她下意识握住谢锡哮的手腕:“你别冲动,吹个口哨而已,不要紧的。” 谢锡哮却是颔首看了一眼被她握紧的手腕,而后用了些力道抽出,古怪地视线扫过她带着担忧的双眸:“你莫不是以为是为了你?多虑了,威不可不立,否则如何带兵。” 胡葚睫羽颤了颤,伸出的手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 她听话点点头,抱着外氅离开时,听见身后的谢锡哮用鲜卑话对着那些人冷声道:“你们这的规矩是什么来着?只有最勇猛的勇士才能……算了,谁不服,尽管来战,行军之时若谁不听令,军法处置。” 胡葚加快了脚步,赶紧往扎营的地方走。 军营之中的女子为她带路,寻了个平坦的好地方,又唤了几个人一起帮忙,待日头西沉,夜里的寒意比明月先一步到来时,谢锡哮回来了。 他身上的外衣破了几个口子,面上没伤,但手腕处却在往下滴血。 胡葚看了心惊,瞧着他用烧热了的雪水擦洗,她赶紧凑过去:“你怎么样,伤得重吗?” 谢锡哮没回她,长指解开腕绳,露出白皙修长又紧实有力的小臂,上面一道血淋淋的刀伤。 胡葚当即心头一股火,很是不忿地跺脚:“他们不讲道理,这是胜之不武!双拳就应该对双拳,哪里有用兵刃的道理!我就说,他们哪里有这个本事伤了你!” 谢锡哮擦拭伤口的动作没停,却是在听她话落的时候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语调不阴不阳:“怎么,他们也是你兄长的手下败将?” 作者有话说: 谢锡哮:只有最勇猛的勇士,才能夺得最美的……嘶——这台词好像不太对 第14章 帐中安静的只剩拨动雪水的声音。 谢锡哮说完这话便将视线移开,自顾自清洗着伤口。 胡葚却是想也没想便道:“当然啊,要是阿兄打不过他们,我早就被他们抢走了。” 谢锡哮手上一顿,又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已经从怀中拿出帕子,撕开来将他的伤口缠上,再开口时带着些语重心长的意思:“没有力气的人,在草原上很难活下去的,尤其我们的娘还是中原人,所以阿兄一定要很厉害才行。” 她将帕子在伤口系一个很紧实的结扣,而后抬眸冲着他笑,循循善诱道:“等你打了胜仗回去,所有人都不敢轻视你,日后阿兄怎么护着我,也会怎么护着你。” 她有了上次的记性,可不敢随意说攻入中原的事,只盼潜移默化叫他听阿兄的话。 先有了忠诚,学会听命,日后才能为可汗与阿兄驱使。 可谢哮锡闻言冷嗤一声,只面色不愉地说了两句话。 “我用得着你兄长护?” “这帕子为何这么眼熟,擦血的那条?” 胡葚被他深邃危险的视线盯得喉咙咽了咽:“是啊,就是你打了耶律坚那日,手上粘了血……” 谢锡哮面色越来越沉,她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只能抿了抿唇:“我特意用了雪水洗的,很干净。” 谢锡哮的呼吸也跟着越来越粗沉,应当是被气的。 胡葚抬手拍了拍他的上臂:“忍耐一下罢,草原上都是这样的,很多人受了伤都没东西可包。” 谢锡哮没再说话,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过往自矜下压忍耐,任由她缓缓将推起的袖子放下来。 * 胡葚是出了营帐,才知晓他们打的有多重。 谢锡哮受了刀伤已然是轻的,应是他们被打得急眼了才不管颜面用了武器,其他人面上都难找一块好皮,那个朝她吹口哨了,听说牙都打掉了。 在冬日里掉牙可不好,说话吃饭可都是要灌一肚子寒风的。 也诚如他所说,这个立威很有用,胡葚现在出营帐,原本向她投来不好眸光的人这回都不敢看她,见了她都躲着走。 谢锡哮这段时日忙得厉害,要统兵调配,熟悉手下的人,了解此地的习性,他有很多事要忙,整日里早出晚归,胡葚却是过了一段很清闲的日 子。 她只需要尽可能跟在他身边,盯着他都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奇怪的话,不用去沾冷水、做军衣,也不用去做饭、伺候伤兵,甚至不用似其他营帐里的姑娘一样伺候男人,毕竟谢锡哮巴不得她不去索取。 但所有的一切都是铺垫,只为了迎战斡亦时拼杀胜出,准备了小半月,谢锡哮已然挑出可用之人,领了一队人马选在最不设防的雪夜前去偷袭。 胡葚没办法跟随,只能在帐中不安等待。 她最习惯的事就是等,从前等阿兄,如今要等谢锡哮,若是他日后能为可汗所用,若是日后她真要同他过下去,那她就得一次等两个人,连着牵挂都是双份的。 直到十日后,谢锡哮凯旋。 他身后跟着的兵将皆是一脸喜气,手中还提着不少东西,应是得胜后搜刮过来的。 首战告捷,所有人都开心不已,胡葚绕到他身边去,视线在他身上仔仔细细探寻一圈:“你可有受伤?” 过往一年,她天天给他送饭天天见,如今隔了十日再见他,倒也觉得新鲜的很,只是觉得他整个人比离开前更冷,身上还带着未褪的凛凛杀意。 谢锡哮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抬步往营帐走,只撂下两个字:“没有。” 胡葚紧跟在他身后,轻声追问他:“那你怎么不开心,不是都打赢了吗?” 谢锡哮没说话,显然是不愿意理她,但胡葚很快就没心思继续追问。 搜刮回来的东西应是都分过了,有兵卫将属于谢锡哮的送过来,她如今依附于他,这些东西自然也算是她的,她过去挑挑拣拣,能吃的能用的尽数分开,这种事她经常做,动作麻利又熟练。 谢锡哮只不动声色看了她两眼,便自顾自继续看卷轴。 天色渐暗,外面起了篝火,首战告捷战果颇丰,所有人都围在一起热闹,外面唱着鲜卑语的歌谣,吵闹的声音似把帐子都打的摇晃。 但胡葚依旧不为所动,她看中的一片兽皮,用来做鞋子正好,手上忙碌着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 谢锡哮不知何时站到了她面前,高大身形投下阴影将她笼罩:“你不出去?” 胡葚没抬头:“不去了,我很忙。” 谢锡哮俯身蹲下来,看着她手中的兽皮,还有上面被石头划出的痕迹,依稀能看出是鞋面。 他意外挑眉:“有我的?” “有啊,你我还有阿兄,我们都有。” 谢锡哮双眸微眯:“我带回来的东西,竟还有你兄长的一份,你还真会做人情。” 胡葚没说话,只当听不懂,手上不停地拿着粗针穿过兽皮打孔。 但这招已经不管用了,且不说这话简单不难懂,就是她真的听不懂谢锡哮也不会信。 果真听他冷嗤一声:“又在跟我装听不懂?”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扯得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将她带到外面去。 “不急于这一时,先出去看看。” 胡葚神色懵怔,外氅被他捞过来罩在她身上,紧接着她便毫无还手之力地被他拉了出去。 外面确实很热闹,篝火起的很大,所有人围绕成一个大圈,圈里的人载歌载舞,圈外的人的拍手应和。 她在远处静静看着,并没有上前的意思。 熠熠火光在谢锡哮眼底跳动,他看见圈内的女子跳得欢快,肩膀律动灵活,两条辫子随着动作跳动,带动着所有人都是一脸喜气。 相比之下,年纪差不多的胡葚便显得沉闷许多,反正他从未见过她的辫子这样欢快地跳动过。 “你不去一起?” 胡葚轻轻摇头:“我不习惯,还是不去了。” 谢锡哮觉得她是少有的腼腆,但细细想来,在某些时候,她又大胆得厉害,不见半分腼腆局促。 他们并肩立在这,很快便被圈内那跳舞的姑娘看见,她们有草原人骨子里最诚挚鲜活的热情,结伴跳着便朝着他们过来。 大抵是谢锡哮之前动手时威慑过慎,姑娘们胆怯往他面前凑,只过来拉胡葚。 胡葚下意识便要拒绝,但谢锡哮却在她肩头推了她一把,她双眸圆睁,像只受惊的麋鹿,被人簇拥着拉到了正中央。 她不会跳舞,却因骑虎难下,只得尽力去学着方才那姑娘的样子。 谢锡哮抱臂立在不远处,眯着眼睛打量她,心中却慢慢升起一个念头:这下她的辫子也跳起来了。 所有人都很高兴跟着起哄,耶律坚的人不愿看他们得意,故而都没有来,以至于此时氛围好的出奇。 胡葚被姑娘们拉着转圈,跳了半天气喘吁吁,便被姑娘们绕着抱在一起,不知谁给她头上套了个花环,这大冬日的,也不知哪里寻来这样绿的草。 她心中觉得新奇,下意识朝着谢锡哮的位置看去,待瞧清后心头却猛然下坠。 他人呢? * 营地之外,没有人气的黑夜笼罩下,只有高悬的月散出微弱的光,依稀照在黑暗处的两个人影身上。 谢锡哮瞳眸微颤,声音是控制不住的沙哑:“你们是如何寻到这里的?” 其中一人开了口,混着寒风的嘲意更为刺耳:“自然是同谢将军一路前来,将军为北魏开拓疆土,果真是忠心耿耿,你心中可还记得临行前陛下对你的嘱托?你对得起谢家百年忠君之誓吗!” “我自然片刻不曾忘。” 谢锡哮喉间似有腥甜,被伏一年,如今只是听见乡音,便已叫他肺腑之中尽是难明的酸楚,重归故土的渴望再难以压抑,他的迫切在血脉之中奔腾,但他只能硬生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如此是迫不得已——” “谢将军哪里是迫不得已?是同那北魏可汗饮酒吃肉迫不得已,还是温香软玉在怀迫不得已?你为北魏压制斡亦,是不是待他们养精蓄锐,你便要为他们征战南梁?” 谢锡哮手握成拳,语气坚定决然:“我即便是死,也断不会将兵刃对向同袍,我若是想投敌,从被伏那刻便可以低头,为何要等到现在?” 黑衣人开了口:“我自然是想信你,我若是不想,为何要冒死见你?谢将军,我曾经敬重你,以你为楷模,可我又如何敢信,如何敢用没有凭证的猜测向主上回禀?” 另一人扣住他的肩膀,叫他先冷静些,而后压低声音道:“烦请谢将军明言,不要有一点隐瞒。” 谢锡哮上前一步:“除我以外还有五人在营地之中,他们都未曾降于北魏,但身上的伤皆比我重,我出兵斡亦是与可汗做了交易,待我得胜归去,便将他们五人尽数放归,若可以,我需要你们帮我接应。” 黑衣人瞪大双眸:“谢将军你糊涂!打了斡亦,岂不是叫北魏更为壮大,若真吞并了斡亦,日后南梁哪有安生之日?” “但若是不打,难道我要自己离开,将他们五人留下不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的急躁,“放心,我自有分寸。” 谢锡哮话音刚落,泠泠视线陡然便朝斜后方看去,隐有很轻的脚步声传来,若非他一直用心留意,恐真要忽略了去。 他眉心紧蹙,声音压得更低:“有人来了,我不便同你们多言,但我以谢家起誓,所言句句属实,若你们信我,我只求你们能将我五个弟兄顺利接应离开,他们是我们的同袍,无论何时都不能将他们放弃,定要带他们归乡。” 第15章 胡葚一点点站直了身子,她站的地方地势本就低,此刻看向谢锡哮要将头扬得很高才行。 他已经没之前那么清瘦,高大的身形立于黑夜之中,墨色的外氅更衬得他雄姿英发,那张白皙清俊的脸也不曾将他的威慑削弱半分,这几日的袭敌让他这柄利刃沾了血更露寒芒。 这让已将远离危险练成本能的胡葚下意识想后退。 谢锡哮双眸子微眯起:“怎么不说话,又装?” 胡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直视他:“我不是跟踪过来的,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冬日里乱走离了营帐会冻死人的。” 谢锡哮将她的模样看在眼中,双手抱臂环在身前,挑眉向她,微扬的语调意味深长:“是吗?那你躲在这里,都看到什么了?” 胡葚的手攥得紧了紧,她眼睛很好,夜里也能看得清很远的东西,她的耳力也不错,风声将谈话中的只言片语吹过来,能叫她很敏锐地捕捉到,这些都是她奔逃时保命的本事。 她知晓谢锡哮同中原的探子见了面,探子也已经开始对他生了怀疑,不敢将他的话全信。 她定了定心神,半真半假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我知道你是故意出来的,没有人会傻到自己出来吹冷风,我劝你不要乱跑,因为我会紧紧盯着你的。” 谢锡哮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开口:“哦,那你可真有本事。” 他阔步向营地走去,冷冷扔下一句:“先从坑里出来,再说你那些豪言壮语罢。” 胡葚眼见着他步履生风半点没有等她的意思,她赶紧快步追上去,心中也着实懊恼又着急。 若非今日她发现的及时,怕是就要将方才那一幕给错过了去,也难怪他今日非要叫她出来凑热闹,分明是故意要将她支走。 多派些人看着他,又怕打草惊蛇让他更谨慎,可真的只叫她一个人,她又哪里看得住? 她加快步子紧紧跟在谢锡哮身侧,心道绝不能再出这样危险的纰漏,但谢锡哮却是越靠近营帐脚步放的越慢,最后偏过视线来撇她发顶一眼:“哪来的?” 胡葚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摸了摸,意识到他说的是头顶的花环:“那些姑娘给我的。” 言罢她将花环摘了下来,踮起脚就要往他头上戴:“你喜欢便送给你。” 谢锡哮蹙眉后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不叫她靠近。 视线在花环上扫一圈,顺着对上面前人晶亮的眸子,让他想起方才回眸,一抹在寒凉黑夜之中灵动又夺目的嫩青,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他指尖顿了顿,而后扣着她的手腕重新将其戴到她发顶,语带嫌弃:“自己留着罢。” 待走回营地时,人都已经散去了大半,他果真只是为了支走她,这会儿回来了也不说什么看热闹的事,径直回了营帐。 胡葚要看得他更紧些,回去连带着将他的褥子都推到矮塌里面去,换成她睡在外面,免得他夜里偷溜出去自己不曾察觉。 谢锡哮漫不经心看着她忙活,只说一句风凉话:“多此一举。” * 仗打起来就不是一时半刻能停下来的。 斡亦不会坐以待毙,更会因咽不下这口气而发了疯地打回来,谢锡哮明白这个道理,但不愿被他压一头的耶律坚却没心思去细想,故而在斡亦打过来时,他主动带兵前去抵御。 他自大冲动,自欺欺人地觉得谢锡哮能首战告捷是运气,偏生他自命不凡的同时又很惜命。 他带了很多兵,可结果是注定的,斡亦有备而来,他却一门心思迫切打出更漂亮的一仗,他的战败是天女早就刻下的谶言。 随着越来越多的伤兵被抬回来,寒风将血气困锁在整个营地之中久久不散,冻僵的鼻子不能即刻分辨,等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血气早就吸入了肺腑。 胡葚因着血腥中暗含的死气而不安,但谢锡哮却稳坐营帐之中不为所动。 她实在忍不住开了口:“你不出兵吗?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不急。”谢锡哮看着手中地图,语气冷漠到近乎残忍,“耶律坚在军中积威甚重,若不叫他出错惹出怨怼失人心,定会继续兴风作浪。” 胡葚低垂着头,视线落在手中针尖上,被反出来的细小光亮晃得她瞳眸缩颤。 “那会死更多人的。” 谢锡哮抬眸看向她,只能看到她安静乖顺的侧颜,垂落的辫子安静到似锁在了她身上。 他不由蹙眉:“这是耶律坚自己的选择,万事皆有得失取舍,若不此时将他一举压制,他日必会生出更大变故,损失更为惨重。” 胡葚将头低得更低,想起他那日同探子说的只言片语。 他好像说,他不会帮着北魏吞并斡亦,以免北魏壮大更难对付。 所以他现在真的是他的兵法谋策,还是他所说的“自有办法”? 胡葚不明白,她只能抬头顺着未曾全然落下的帐帘朝外面看,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没有那刺目的血红和塌烂的肉黑。 她喃喃问:“若耶律坚带出去的是中原人,你还会如此想吗?” 这样冷静,这样精密地衡量,这样理智地做出最对的决定,用一些人的死,来换军心一齐的安定,换无后顾之忧的日后。 她重新将头低下去,继续去做手中的鞋,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分别是常事,生死是常事,她不该去想那么多,这分明于她一个需要依属于旁人的女子没什么干系。 但即便如此,她的手仍旧在控制不住地抖。 她下意识朝谢锡哮看过去,只对上他黑沉的双眸。 胡葚唇角动了动,语气有些怯懦:“你、你当我什么都没说罢……就是方才抬回来的伤兵里,有一人我见过,那日在篝火旁,他唱歌最难听却又唱的很大声,很难不注意到他。” 天女保佑,能抬回来便已经算是幸运,因为还有条命在。 希望他那条难听的嗓子没有受伤。 帐中陷入安静,只剩下粗线穿过兽皮的沙沙声,也不知多久,谢锡哮将手中地图重重扔在一旁,豁然站了起来。 胡葚被这动静惊得背脊一紧,下意识去握腰间的匕首,却见他很是烦躁地蹙眉,面色沉得吓人,周身萦着肃杀之气,骇得她将匕首握得更紧,整个身子都向后仰。 谢锡哮不悦地看了她一眼,没理会她,径直出了营帐。 胡葚怔了怔,赶忙跟着爬起来小跑着追出去,却见他已经命人整兵,口中是流利的鲜卑话,说的是出兵路线,言罢又立刻翻身上马,手中握着的弯刀似是遭了他的嫌弃,被他掂了掂,挽了个刀花向前虚砍了砍,才勉强被他准许出现在他手上。 她还未曾在这场转变之中回过神来,便见谢锡哮握紧缰绳,临出兵前朝着她看一眼:“怎么,还想盯着我?” 他不悦开口,似是在训斥不听话的牛羊:“回营帐去。” 胡葚神色懵怔着,张了张口话还未说出口,面前人便已经带兵出发。 啊?他动作这么快的吗? 胡葚慢步挪回营帐之中,瞧着帐内空空只剩她一人,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等谢锡哮再次回来时,已经是六日后。 他胜的理所应当,因为这一直是他谋划中的一部分,只是提前了些罢了,斡亦那边早有准备,只暂且收兵,并不能似上次一样搜刮回来丰厚的东西,故而他回来时,只压回来了一个不服不忿的耶律坚。 耶律坚虽莽撞,但他的错也只占了个莽撞,谢锡哮连胜积威,顺着便贬了他的职,叫他带人护卫营地,又把一直跟在他身侧的副将提拔,既是觉得那人可用,亦是离间。 这招很是管用,那副将面色既欣喜又尴尬,耶律坚则是面色阴沉怒不可遏。 谢锡哮回营帐时,胡葚直接凑到他面前去,一眼便看见有血顺着他手背划过长指滴在地上,她微讶道:“你受伤了?” 他甲胄未脱,随意坐在下,后背依上矮塌,一条长腿屈起,受伤的手臂搭在膝头,闻言只撇了她一眼,冷嗤一声:“假惺惺。” 胡葚端着水到他身边坐下,双手轻轻捧住他的手,指尖勾上他骨节分明的长指,神色认真:“怎么能是假惺惺呢,我是认真的。” 她解开他的腕袖,露出他紧实的手臂与染血的刀伤。 上次他伤的也是这只手臂。 她缓缓凑近,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而后抬眸看向他,轻声问:“疼吗?” 微凉的风吹拂过,谢锡哮瞳眸骤缩,指尖下意识动了动,但却被她的手紧紧握住。 他心底生出不受己控的烦躁,但面上却不显,只眸带嘲讽地看向她,学着她此前的语气:“若我没出兵,你还会如此?” “我觉得你习武的时候学的招式不对。” 谢锡哮:“……嗯?” 胡葚边处理他的伤,边自顾自道:“你两次都伤这一个地方,这应是你防守时的招式,很明显这个招式很不好,总会让你受伤。” 谢锡哮顿时语塞。 他被气的冷笑:“转移话题?” 胡葚抬眸对他眨眨眼,笑得乖巧:“什么意思呀?” 谢锡哮额角青筋直跳,手紧紧攥起,叫他的手臂绷得更紧,力量在经脉中涌动,但胡葚已经将帕子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他倒吸一口凉气,胡葚对着伤口又是吹一吹:“再忍一下。” 她动作很快,赶紧将他的伤口包好,而后速速撤回火堆旁坐着,该忙什么忙什么,全然不再理会他,也没回他话的意思。 谢锡哮闭了闭眼,气得再次冷笑出声, 第16章 耶律坚身上满是酒气,眼底闪烁着淫邪的光,说着就要伸手来拉她,胡葚气得呼吸都跟着发沉,直接抽出腰间匕首狠狠划过去。 耶律坚本就醉酒,加之没将她的反抗放在心上,一个躲闪不急,匕首刮开了他手腕处厚实的兽皮,落下深深一道血痕。 如此更是将他激怒,他还要继续上前,但胡葚已经后退了好几步,一把将额饰狼牙摘了下来高举,手指环起贴在唇角,吹起了临行前阿兄教的哨声,不多时便有一队人马站了出来。 耶律坚此刻酒醒了大半,诧异地看向身后人马:“你们竟听她的命?莫不是忘了谁才是你们的将军!” 胡葚的手都在抖,攥握住的狼牙用力到似要嵌入掌心之中:“谁是将军有什么关系,当然都是听可汗的令,狼牙符在此随我救人!耶律坚,我会将你的事原原本本回禀可汗,你且等着罢!” 耶律坚僵在原地,畏惧可汗威慑不敢再上前,胡葚也没功夫同他在这里耽误,直接翻身上马,点了人马同她出营。 这雪下的太大,火把根本点不起,只能借着月色辨别前路。 胡葚心中着急,越是这种情形,便越是紧迫危险,谢锡哮本就长在中原,在草原的雪夜哪里比得上斡亦人熟悉自如,更何况他还只带了二十人。 风雪打得她睁不开眼,寒风吹得她面皮生疼,但她仍旧尽力睁开眼辨别前路。 草原一望无际不好躲藏,一但遇上便是正面交锋,但也并不是全然无法,在雪夜之中跑向地势较低处,只要能拉开距离,便能有一线生机。 从营地到斡亦的路看似宽阔方向难定,但谢锡哮既是打算将人引走,便一不能选副营地的方向,二不能选斡亦的方向,加之合乎地势,能叫他走的方向便只剩一处。 胡葚只寄希望于他看了这么久的地图不要白看,她紧紧握着缰绳,也不知策马跑了多远,这才看见雪地上一大摊的血红:“那是新鲜的血?” 身后兵将前去查看,上手探了探,当即回道:“是,还热着!” 看着血溅的方向,胡葚生出希望的同时,心中的担心更甚,她夹紧马腹继续向前策马奔驰,终是在颠得她力竭之前,听到了厮杀打斗声。 马再向前跑上两步,眼前景象便都入了眼。 确实如那人所说,乌压压的一片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两相拼力厮杀着,而谢锡哮正被人套了铁链在身上,五人合力压制他,势必要将他按伏在地上。 他似困兽般被牢牢锁住,手中的弯刀根本砍不断铁链,他即便再有力气,也终究抵不上五人合力,已被生生压得半跪在地上。 “快去救人,不要恋战能跑则跑。” 身后人齐齐应声拔刀上前,胡葚留在原地,手里握着马上一直绑束着的弓箭。 她的视线紧紧落在谢锡哮身上,恍惚间想起了他刚被阿兄擒回来时的模样,也是用锁链紧紧锁住,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被绑在马后硬生生拖了回来,可那双眼看着人时仍旧满是戾气与不甘,从不错过片刻反杀逃离的机会。 眼看着有人高高举起弯刀,作势就要冲着谢锡哮的后背狠狠刺下,胡葚只得搭箭张弓,尽力去瞄准那个人,松弦时箭矢直奔谢锡哮而去,他十分敏锐,侧身躲过,正好叫箭矢正中他身后之人。 胡葚被这一箭的惊险吓得倒吸一口气,而谢锡哮此刻凌厉目光朝着她看来,却在看清她时,明晃晃怔住一瞬。 “你险些杀了我!” 他咬牙切齿,暗哑的声音嘶吼出来,这声音她熟悉的很,分明是他力竭时却仍强 撑的动静。 胡葚来不及愧疚,忙再搭弓,直冲着攥着锁链之人。 她的射术并不算好,做不到一击毙命,但足以让那些人受些小伤,不再将所有力气都放在铁链上,能让谢锡哮找准时机翻身挣脱。 可如此已经惹得几个斡亦人朝着她这边而来,谢锡哮瞳眸骤缩,握着刀半点没有撤离的意思,连劈带砍,将要上前的人生生逼拦住。 “快走!” 他不曾回头,但胡葚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 她紧紧握着缰绳,狂跳的心振得她犯恶心,甚至耳朵都跟着嗡嗡发疼,她紧握着缰绳,奔着谢锡哮的方向直接冲了过去。 马蹄声渐近,谢锡哮显然没想过她会冲过来,面上怒意凛凛,她冲到他身侧不远处便开始伸手,谢锡哮领悟到她的意思,一把扣住她的手,顺着力道翻身上马,而后将她环抱住,手顺势向前紧紧握住缰绳调转马头。 马儿前蹄凌空而起,堪堪躲避斡亦骑兵砍下来的刀锋。 他夹紧马腹,直奔着另一个方向跑去,猎猎风声吹刮过,胡葚怕影响他控马,手不敢碰缰绳,又怕摔下去,便只能紧紧攥握住身下马鞍。 谢锡哮察觉到她的动作,分出一只手来将她揽抱住,气急败坏道:“蠢,叫你快走你也要装听不懂?” 风雪砸的脸疼,胡葚侧过头去,可随着马儿的颠簸,面颊直往他胸膛前冰冷的甲胄上撞。 她也忍不住对他吼:“你少说两句话省省力气罢。” 身后斡亦骑兵穷追不舍,谢锡哮是主将,自然要分出大批人来抓他。 胡葚为自己如今的处境担心之余,亦是为留在原处的人松一口气,想来她带来的人马足够能带着那二十人全身而退。 这种紧急时候她也判断不出跑了多久,只是腰间突然一紧,将她的思绪全然打断,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谢锡哮单手拦腰抡下了马。 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到了地上,腰间的力道适时松开,腰腹的勒痛亦跟着一同减弱,但她仍气得对着那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捶打上去:“我自己会下马!” 谢锡哮眉心蹙起,没躲避她,反而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再狠狠朝着马身扎了一箭,马儿痛呼嘶鸣朝前跑时,他拉着她朝着另一方向奔逃。 这是真的累,累到让她想起了同阿兄逃亡的那年,若非眼前的人是谢锡哮,她怕是真要以为她从来没逃出那场噩梦之中。 逃跑就是这样的,不知前路毫无预料,有的只是拼了命地迈开双腿,一直跑到筋疲力竭后扑倒在地上,然后听天由命。 只是她没想到同谢锡哮相比,竟是她先扑倒。 小时候跑不过阿兄,如今却没能跑得过力竭的谢锡哮,她跪坐在地上刚想开口,抬眸时谢锡哮却已经直挺挺扑倒在她面前。 胡葚一惊:“你怎么样?” 谢锡哮侧卧在雪地之中,呼吸粗重胸膛却不见起伏,面颊上染了分不清敌我的血,仍旧不停飘飞着的雪落在了他鸦羽般的长睫上,整个人破碎的让她心慌。 她撑着力气跪爬过去,费劲力气去推他:“你醒醒,这时候睡会死人的!” 谢锡哮长睫翕动,他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连睁眼都需要他用尽极大的心力,最后只能半睁半闭,看着面前人小脸上面色苍白满是着急。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尽力吐出一个音节:“嗯。” 胡葚听到他的声音,心中却不曾放松半点,她用力将他搀起来,可于她而言实在是重,最后也只得抱着他的肩膀叫他仰枕在自己怀中。 “你听,他们是不是没追来?” 周遭尽是风声,确实不见马蹄声与打杀声。 但冬日里的寒风也没比骑兵的利刃好多少,若真在这风雪夜待下去,也会死。 谢锡哮不说话,胡葚生怕他睡着,只得不停开口:“他们没追过来,等发现跟丢了,应该就会撤离了罢?否则他们连自己的安危都难保证,咱们呢?等下要这么走回营地吗?” 谢锡哮还是不说话,胡葚心慌的不行,抱着他的身子使劲晃:“你可千万别睡,你快同我说说话罢。” 谢锡哮被晃的眼晕,只咬牙尽力吐出一个字:“好。” 胡葚呼吸还有些喘,需得一点点平复下来,她抬头朝天上看去,喃喃道:“你缓一缓,等有力气了咱们就走,天女会保佑咱们平安回去的。” 谢锡哮又是沉默了半晌,才终于攒出来一句话的力气:“你先走,别管我。”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若是死在这,你那些弟兄怎么办,你不想他们回中原了?” 谢锡哮视线落在前方虚无,漆黑的夜,鹅毛大的雪打着圈地转,他想回去,亦想让弟兄们回中原,但他知晓自己此刻的情况。 他在北魏煎熬了这么久,终是在此刻的彻骨寒冷中,向他注定的命运低头。 “我好像,回不去了。” 他身上有伤,血在一呼一吸间向外涌,大寒雪夜让他身上凉得更快,他熬不过去这一夜。 谢锡哮喉结滚动,感受到自己被她紧紧抱着,他觉得好笑,自己最后竟会死在她的怀中。 没有死在中原故土,没有死在与北魏的大战中,竟是死在替北魏征战斡亦的草原上,死在异族女子的怀中。 真是荒谬啊。 他低低笑了两声,怅然道:“走罢胡葚,但愿你的天女真能让你活着回去。” 回应他的是沉默。 谢锡哮觉得她有些死心眼,为什么非要来救他不可,为什么现在不将他放开赶紧离开,只是因为她兄长的嘱托? 或许是血流的过多,他脑中少有这种胡思乱想的时候。 但也是这时,胡葚看着墨色的天,低声道:“那我便与你一起死在这罢,我也好累,跑不动了,我一个人是不可能回得去的。” 谢锡哮喉结滚动,垂落的手一点点攥紧。 然后,胡葚又开了口:“死便死罢,不要紧的。” 第17章 寒风灌入耳中,让谢锡哮脑中嗡鸣。 一定是他的,否则也没有第二个人。 胡葚总说要生孩子,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如同将军的功绩是打胜仗,掌柜的功绩是月盈多少银两,胡葚被可汗许给了他,证明她为可汗效力的功绩便是生下一个孩子。 但不应该是在这种时候。 在他们即将死在草原的雪夜,不在中原不在北魏,让他们这两个半人没有一个死在自己的故土。 他的血流的太多,夜也黑得彻底,眼前空茫茫一片却总让他觉得危机四伏,分明没有马蹄声,但他的直觉却在提醒他暗处似有人在埋伏。 谢锡哮攥紧的手松开,尽力去握身侧的弯刀刀柄,他想再撑一撑,最起码撑到她缓回力气离开,最起码再最后给她拖延片刻。 但胡葚却突然开口:“也可能是四个人。” 谢锡哮绷紧的那根弦断了,所以, 她也察觉出暗处有人了是吗? 他用力气去握住刀柄,僵硬的身子一点点瓜分他仅剩的力气,撑身起时,麻木的伤处重新被牵动,让他冻僵的身子仍能察觉到痛意。 “我看不清,你能看得清方向?” 他已然与她的怀中分开了些距离,但还不等他坐起来,胡葚便手臂用力将他重新按回怀中。 谢锡哮后背撞在她腿上,让他眉头紧紧蹙起,用力抬眸,却见胡葚颔首看他,眼底混着茫然与担心:“看什么方向?你别乱动啊。” “你不是说旁边还有人?” 胡葚眨了眨眼,晶亮的眸子更显澄澈:“我没说旁边有人,我是说,若是死,也可能是死四个人。” 她轻声数着:“你我死在这,阿兄知晓了说不准也要随我一同死,还有便是,我阿兄当初生下来时是双生子,但他的双生兄弟生下来就咽了气,我娘也有个双生姐姐在江南,我身上有娘亲的双生血脉,你若是不拖后腿有本事些,说不准怀的是两个,咱们几个凑一起正好四个人。” 谢锡哮闭了眼。 他气得心口咚咚直跳。 “你怎么不把你兄长的那条黄狗也算上。” 胡葚认真想了想:“那不成的,阿兄的猎犬聪明的很,别人都抢着要,怎么能叫它跟着咱们一起死呢。” “拓跋胡葚!”谢锡哮咬了咬牙,“闭嘴罢。” 胡葚有些无辜,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了他,或许要死了的人脾气都是这样不好罢。 越来越冷了,她稍稍俯身,将他抱得更紧些。 深夜中的安静更让人心中发慌,一切皆未知,不知何时天明、何时雪停、何时会吐尽最后一口气。 胡葚身前的兽皮外衣沾了雪,冻得发硬,谢锡哮的面颊贴上去其实并不舒服。 他有些烦躁,不知是烦她的衣裳,还是烦自己的处境,亦或者是其他什么别的东西,但这些一同催使他恨恨道:“你信奉的天女根本帮不了你。” 他恶语向她:“若她真的帮你,就应该让你找不到我的位置,最后绕上一圈老老实实回营地,而不是让你一步步走到现在,只有你这种蠢人才会信什么天女,信到最后信没了命。” 胡葚很生气,抱着他使劲晃了晃:“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谢锡哮咬着牙没动,即便是被她晃得头晕也忍耐着。 “可我找到你没用天女帮忙,我记得路,也记得你一直在看地图,我若是想引开人,也会选择走你那个方向,所以我能找到你是注定的。” 谢锡哮长睫微颤:“什么意思,你为何记得路?” 胡葚沉默一瞬,而后低低应了一声。 “我和阿兄生在斡亦,但我们的娘是中原人,在斡亦活不下去,但在北魏活下去的希望大些,北魏离中原更近,又吞并了有中原人常驻的塔塔尔,北魏更能容得下我们。” 她喃喃道:“这片草原的路,我永远都不会忘的。” 谢锡哮沉默着,他确实不曾想过她的出身,如今才后知后觉,斡亦的可汗姓拓跋,北魏的可汗姓纥奚。 难怪她方才那样说,所以,她的兄长曾经能带着她从这片草原上逃离,现在他却只能带着她死在这里。 所以,她将攻打中原说的那么轻松,真换作她自己,看着他出兵斡亦也并不在乎。 他声音有些哑:“你是斡亦可汗的血脉?哪个是你爹?” 胡葚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那时候进娘亲帐中的男人太多了……我和阿兄姓了拓跋,是因为那是可汗血脉的姓氏,想去唬一唬旁人别欺负我们,但我觉得,斡亦三王子的眉眼跟我阿兄有些像,说不准他会是我们的爹。” 越是说这个,她便越觉得可惜:“我原还想,你要是能杀了三王子就好了,你不是很厉害的吗。” 谢锡哮说不出话来。 他一点也不厉害。 他的那些轻狂与骄傲,早在被绑在战马上生生拖拽回北魏时击碎,他什么都不是,年少时一战成名的恣意潇洒是上天给他的昙花一现,亦是在嘲笑他竟妄图自比古时良将的自不量力。 他颓然躺在她怀中,雪花落在眼尾便化开,似泪般滑下没入发鬓。 胡葚声音有些轻:“听说中原的京都冬日很短,你应当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雪罢?我告诉你,你要记好,若是等下觉得热,一定不要脱衣裳,因为那根本不是热,是你要冻死了,老天就是这样耍着人玩儿。” 谢锡哮睁眼,能看见的只有她的下颌。 雪落在她的发顶,月光洒在她的面颊上,更衬得她的脸瓷白莹润似镀了层冷光,她晶亮的眸看向空中,恍惚能从她眼底看见悲悯的神色,谢锡哮脑中浑沌,莫名在想,天女应该是生的什么模样,既都是草原人,会不会生得与她很像。 可胡葚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轻:“就像现在,我就觉得有些热……” 抱着自己的力道骤然一松,胡葚已直挺挺仰躺在雪地上,连带着他也顺着摔枕在她的小腹上。 心底的恐慌霎时蔓延,他咬牙撑起身子,一点点爬向她:“胡葚?” 她闭着双眼,雪落在长睫上根本化不开,冻得冰凉得脸更是发白,闭着眼恬静乖巧的模样透着濒死的安详。 谢锡哮只觉脑中阵阵嗡鸣,耳边什么都听不见,所有的动作都慢的厉害,他一点点伸出手,这才发现他指尖竟都发着颤,他把手上的血蹭下去,才轻轻去触她的面颊。 细嫩的面皮如同那日她发热时一样,但那时触手温热,是充满血气的绯红,可如今却比他的手还要凉。 心口似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灭顶的绝望铺天盖地向他袭来,他有些喘不上气,怔怔盯着她,呼吸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加重。 他想了想,心中有了决定,咬牙撑力气将外衣的甲胄脱下来垫在身下隔开雪地,又去解她被雪打湿又冻硬的外衣,混着自己的外衣一同从她身后罩盖,而后揽压着她的后背将她彻底揽入怀中。 她冰冷的面颊贴上他还有些余热的脖颈,胸膛处为数不多的热意传渡过去,双层的外衣压上去尽力去隔绝要命的风雪。 谢锡哮认命地闭上了眼,心中万般思绪杂乱搅在一处,他只能狠狠咬出一个字:“蠢!” 怀中人真的没了动静,也不似发热的那天晚上,他不过是犹豫一瞬,重新将抽离开的手贴在她面颊上,便被她再次拉住,甚至寻着他身上的暖意,得寸进尺地将他的整个手臂都抱在怀中,一晚上都在贴着乱蹭,手腕亦是在她躬身蜷缩时,被她的腿夹住。 谢锡哮重重叹了口气,下颌又与她冰凉的额角贴得紧了紧,在失去意识前,用上所有力气把她朝着怀中又揽得更紧几分。 * 有什么东西在舔他脸。 湿漉漉,却带着温热的暖意。 谢锡哮猛然睁开眼,天光已然大亮,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下,而他面前,一只麅子正与他对视,然后迎着他怔愣的双眸,又舔了他一下。 对上它晶亮又湿漉漉的眼,他有一瞬恍惚,竟有愚蠢的念头闪过,怀疑这傻麅是胡葚死后现了原形。 但很快他便感觉到怀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似要挣脱他紧抱着的力道,他垂眸看去,正赶上胡葚抬起头,双眼迷蒙地望着他,在辨认出他后,眼底光亮一点点燃起,对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惊喜道:“谢锡哮,我们没死!” 怀中紧贴的感觉松开,胡葚压在他胸膛上撑起身子,他仰躺着,这才看见周围不止一只麅子,甚至在他们醒来后也只是从他身上下来,绕在旁边不走。 胡葚很高兴,去摸面前最近的一只,也是舔过他的那一只。 “我就说,天女会救我们的,她没把你的冒犯放在心上。” 胡葚颔首,看着身下人冷冷盯着自己,她眨眨眼,看清他将外面最后的外氅脱下竟只穿着里面的衣裳,有些生气:“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觉得热就是要死了,不可以脱衣裳,你怎么不听呢?要不是天女派了麅子过来,你真要死在这了!” 谢锡哮闭上眼,额角青筋直跳:“闭嘴。” 他喘了两口气,身上人压得他太久,他不耐道:“还不下去,你压到我伤了。” 胡葚瞳眸颤了颤,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从 他身上爬起来。 这一分开他温暖的胸膛,胡葚便觉得冷,这才发现连自己的外衣都脱了下来,但幸好还罩在她身上,她一边穿衣一遍道:“你脱自己的就算了,怎么还脱我的。” 谢锡哮没答她,撑身起来时,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紧紧蹙起。 第18章 怎么办?胡葚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抚着胸口一点点顺气,尽力去想卓丽她们有孕时的样子。 好像也会干呕,但呕过了以后仍旧继续干活,似是对她们没有半点影响,甚至生了一个还能继续一直生下去。 但此刻切身体会时,她真是不明白,卓丽她们是怎么能习以为常到像个没事人一样,不抱怨、不烦躁,好似所有的苦楚都是她们应受的一样。 胳膊突然一紧,胡葚回眸,眼眶因干呕不受控制地蓄了些泪,让她有些看不真切,但明显感受到身侧人怔了一瞬:“哭什么,是你自己非要生孩子。” 胡葚抬手蹭了一下:“我没哭。” 谢锡哮眉头紧紧蹙起,似是在心中已挣扎过一番:“能不能走?不能走我背你回去。” 胡葚重新揽住他的手臂:“你自己还要我来搀呢,哪里背得动我。” 就算背得动也不成,光是想想胃腹压在他背上,再随着他走路轻晃,她便更觉想吐。 她指了指前面示意方向,继续闭上眼,谢锡哮闭口不言,带着她一点点向前迈。 究竟走了多久她也不知晓,但到最后向前迈步已经变得麻木,她觉得或许自己晕倒在这里,腿也会下意识地继续朝前迈步走。 直到看见熟悉的营地,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身侧人推开了她的手。 谢锡哮面色苍白,冷厉的视线直盯面前营地,将手中弯刀攥紧,紧到手臂凸现出青筋:“跟在我身后。” 胡葚心中紧张,但也知晓他不能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回营地,这会被旁人看轻。 用武力拼胜负的弊端就是这样直白明显,打得赢,便是说一不二的臣服,可一旦力薄,所有人都会借此机会反击,将他狠狠踩下去。 胡葚缓步跟在他后面,眼看着他走入营帐,与他一同迎着所有人惊诧与探究的目光,最后,他沉声道:“耶律坚何在?” 他脊背直挺,神色如常,面上的血更为他添了肃杀之气,营地之中的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站在一旁不敢上前。 他视线落在一人身上,那人当即跑着去叫人,耶律坚被带过来的时候,衣襟的系带都没系好,看见谢锡哮时一脸的诧异,但随后又生生压了下去,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是命大。” 谢锡哮凌厉的视线扫过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耶律坚,你可知罪?” “我有什么罪过?没派兵支援你?” 耶律坚满不在乎:“谢将军,我在带人救火,雪下的那样大,若是营帐烧毁所有人都要死在这,再者说,拓跋胡葚不是已经带人去了?你不是也好好活着,问我哪门子的罪?” 谢锡哮缓步走向他,声音沉沉,每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口处:“罪在玩忽职守,若非你醉酒误事,岂会给斡亦兵可乘之机?昨夜是你守营,酿成如此大错,你说该不该治你的罪?” 耶律坚眼神有些躲闪,舔了舔干涩的唇:“那谁能想到?昨夜下了雪,只有蠢货才会在这种时候袭营。” “蠢货吗?分到你手上的兽皮,便是我雪夜袭营抢过来的,斡亦兵如何不会在雪夜回击?我们的营地便险些毁在你口中所谓的蠢货手上。” 谢锡哮已经行至他面前:“耶律坚,依照你们这的规矩,应该如何罚你?” 耶律坚喘着粗气,面色阴沉难看,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锡哮冷笑一声,抬腿将人狠狠踹倒在地,一步踏到他胸膛上,手起刀落,下一瞬便是耶律坚捂着耳朵发出凄厉的惨叫。 “你,你竟敢——” “我有什么不敢?” 耶律坚怒吼着要反抗,但谢锡哮的刀悬在他脖颈处,与他只有毫厘。 谢锡哮微微俯身小臂撑在膝头,挑眉看向他:“今日我留你一命,但你这耳朵听不见斡亦的马蹄声,留着也无用。” 耶律坚僵硬住,眼睁睁看着染血的刀尖一点点挪向眼瞳:“再有一次,便是你的眼睛。” 言罢,谢锡哮直起身,视线扫过营地众人:“若有谁不服,尽管来寻我,随时奉陪。” 他回身时,腿上用力,踏得耶律坚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来,甚至走远了几步,众人仍旧畏惧他的威慑,连上前将耶律坚扶起都不敢。 胡葚朝着耶律坚那边瞄一眼,便看见他捂着耳朵半撑起身,手上面颊都是血,胃腹里翻搅的滋味又开始了,她下意识蹙起眉,但谢锡哮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将她的视线挡住。 “回去。” 他声音依旧很冷,抬手扣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转身,带着她朝营帐处走。 直到钻入营帐内,帐帘不过刚落下,他整个人便重重跌在地上,她着急忙慌去拉都没能拉住。 胡葚跪伏在他身侧,抬手要去拍他的脸:“你没事罢?” 谢锡哮扣住她的手腕阻止她。 他力道很轻,能强撑到现在已然是力竭。 胡葚忙把手收回来,起身去生火:“你再坚持一下。” 谢锡哮偏过头,视线寻着她,落到她忙碌的背影上。 “你是怎么从耶律坚手中带出兵来寻我?” 胡葚动作没停,也没回答他的话,火很快生了起来,她转身过来搀扶他到矮榻上去躺着,直接抬手解他的外氅。 谢锡哮从来没在她解衣裳时这般顺从过,胡葚忍不住撇他两眼,对上的却是他乌沉沉含着探究的眸子。 衣裳解开,胸膛手臂的伤口展露无余,胡葚先去别的营帐之中要来了热水,给他身上的伤口简单擦一擦,可随着营帐之中越来越暖,面前人身上散出的血腥气也跟着越来越浓。 谢锡哮又问了一遍:“你哪里来的兵?” 胡葚眉头蹙起,起身就要离开,但谢锡哮却是再次扣住了她的手腕,这会儿的力道大了些,让她挣扎不得。 “你还能躲去哪?回我的话。” 胡葚面色一变,终是没忍住,手顺着力道胡乱撑在了他的腰腹处,侧身干呕了起来。 这次的反应比此前在雪地之中更严重,她整个人跪俯在地上,背脊随之在发抖。 谢锡哮身子僵了僵,沉着脸松开了手。 “碰都碰不得了?” “不是。”胡葚跪趴着离他远些,坐在地上大喘气,“你身上有血味。” 谢锡哮盯着她,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只觉既棘手又头疼。 营帐之中陷入安静,好半晌,胡葚才缓缓开口:“是我阿兄给的兵符,有一些人能让我调遣。” 谢锡哮闭着眼没说话。 难怪。 看来拓跋胡阆也并非全然不顾她,还知晓给她兵傍身。 她又该对她那个兄长唯命是从、死心塌地。 胡葚缓和的差不多,起身去拿些青稞来煮粥,而后她同谢锡哮对着咽了下去。 胃腹里面被填满,他身上染血的东西也都扔到营帐外去,伤口的血也不再往出涌,胡葚终于能躺到他旁边,安安稳稳睡上一会儿。 此后几日谢锡哮在营帐之中没出去,以免被旁人知晓他的伤势。 但斡亦那边并不消停,屡次出兵,由耶律坚身边提拔出的副将耶律涯暂且抵御。 这种情况,不好拖延太长时间,也幸而谢锡哮养伤很快,虽未好全,但强撑一撑依旧能领兵出征。 自打那个雪夜开始,胡葚害喜便开始严重起来,寻常时候还好,可一但谢锡哮回来时身上沾了血,她定是要吐上好一会儿,势必要将吃的东西吐干净才罢休。 谢锡哮出身高门,本就喜洁,身上擦拭的很勤却仍旧会被她察觉出血腥气,他回营帐时,一掀开帐帘与胡葚对视,步子还没踏进去,便能看见她面色霎时苍白,几步到另一边捧着她自己做的痰盂吐起来。 谢锡哮额角青筋直跳:“你与我在一个营帐尚且如此,若你兄长当初给你许的是旁人,你岂不是要吐死过去?” 胡葚歪靠在矮塌上,手臂随意垂落在身侧,有气无力看他一眼,整个人似是出气多进气少,低声喃喃道:“不用旁人,我现在就已经要吐死了。” 谢锡哮冷冷扔下一句:“麻烦。” 他转身出了营帐,只得擦洗后坐在帐外吹一会儿冷风,将身上血气吹净再进去。 天色已彻底黑沉下来,冷风比白日里更刮人。 谢锡哮抬了雪水仔仔细细洗手,却陡然察觉身后似有脚步声。 他动作渐缓,在刀风向他劈砍来时,直接偏身躲过,顺势踢起热水,直冲着身后人泼去。 他身形站定,便看见耶律坚握着弯刀,泼落在身上的水霎时结成不算结实的冰碴。 谢锡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转了转腕骨:“竟是这么快便坐不住了,我还当你能多忍耐几日。” 耶律坚咬着牙,他眼睁睁看着曾经自己手下的副将蚕食自己手中的人,这么多日他被人踩在头上,他此生没受过这样大的憋屈,甚至在这个中原人面前,竟失了一只耳朵。 他狠狠道:“你太猖狂,待我送你归西,你且找你祖宗哭去罢!” 谢锡哮却是没看他,视线落在手臂上的一小处深红,整个人一点点被怒意侵染。 他手攥得紧了紧,骨节按得咯噔直响,难抑的杀意从周身溢出。 他气得冷笑,紧绷着的力量难以压制:“你知不知道,血气有多难洗?” 作者有话说: 刚洗完澡又被弄脏 谢锡哮:天塌了…… 第19章 耶律坚眉头拧在一起:“你被吓傻了?” 谢锡哮冷笑两声,含着怒意的寒眸直逼向他:“是你该死了。” 他赤手空拳,向耶律坚逼近几步,在其弯刀砍下来时,闪身避过,反手用手肘直击耶律坚的下颚,紧接着一拳砸在他的眉骨上。 耶律坚躲闪不及,手中的弯刀早被打落,紧接着胸膛前的兽皮被谢锡哮一把扯住,以手成拳重重落在他面上,所有怒意皆由此宣泄:“你知不知血气——” 谢锡哮咬牙切齿,砸下一拳便吐出一个字:“很、难、洗!” 骨节在重击下传来钝痛,他最后长腿狠狠踹过去,将耶律坚生生逼退了好几步,直撞在火炬上,闹出好大的动静。 胡葚在营帐之中听到了动静,忙起身探头出来看,正好瞧见耶律坚躺在地上,身上痛得似要打滚但碍于颜面强忍着,而谢锡哮抬首呼出一口气,垂眸居高临下看着他,任由其用鲜卑话连着威胁带咒骂都不为所动,似是在思量些什么。 因耶律坚的喊叫,亦有旁人出来查看情况,耶律涯姗姗来迟,开口就是要当和事佬。 谢锡哮懒得同他们多言:“依北魏的规矩,刺杀主将者死,没错罢?” 耶律涯支支吾吾,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面上带伤,双臂折断,下意识喉咙咽了咽,点头应是。 谢锡哮松了踏在耶律坚胸口处的力道,将旁侧的弯刀踢过去,抱臂站的离他远些:“动手罢,你替我杀了他,别溅我身上血。” 耶律涯犹豫着,听着耶律坚的咒骂,迟迟不敢下手。 都是同族的人,此前又是他的上将,他若是做的太绝,未免也太…… “耶律涯,当断不断,你等着他东山再起重新踩在你头上?机会给你,你别不中用。” 谢锡哮看着手腕上的血迹,不耐烦道:“动手。” 胡葚视线落在眼露恐惧的耶律坚身上。 她抿了抿唇,心中确实是畅快的,他是个坏人,他早就该死了。 她只是觉得很可惜,光是看着耶律涯将弯刀拿起,对着耶律坚的肚子高高举起,她便似能想到肠穿肚烂,溢出的肥油混着血的模样。 她又开始觉得恶心了,只好缩回营帐之中,遗憾不能亲眼得见。 谢锡哮在外面待了好一会儿才回帐中,胡葚抬眼看他,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谢锡哮眉心蹙起:“还有血气?” 胡葚摇摇头:“有寒气,我太冷了也想吐。” 谢锡哮额角直跳,气势汹汹走到旁侧的篝火旁:“你再多事就出去睡。” 胡葚将麂皮水袋抱得更紧了些,执拗道:“不行,我必须跟你一个营帐。” 谢锡哮将擦过手的帕子狠狠扔在一旁,几步走向胡葚,眉目冷厉:“那你就忍着。” 他眉心不耐烦地蹙起:“睡里面去。” 他这个样子叫胡葚有些害怕,她缩坐在地上紧靠矮榻,轻轻摇头:“可我晚上起来如厕,会吵到你。” 谢锡哮声音更冷:“你当你睡外面我就察觉不到?进去!” 他这般说,胡葚也不好再同他争,只得重新将自己的褥子推到榻里去。 * 耶律坚一死,军心一齐,打起斡亦简单许多,耶律涯指望着尽早立功站稳脚跟,叫旁人不敢置喙他,杀敌比以往更勇猛,谢锡哮则是盯着斡亦领军的将领若有所 思。 仗又打了一个月,年节也是这么过去的。 没了耶律坚,即便是谢锡哮不在营地之中,胡葚也能过的自在不少,不用担心什么时候突然冒出个人来,对她说些冒犯威胁的话。 只是她现在如厕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便是少喝水也没用,谢锡哮不在时还好,她能想办法在营帐之中解决,但他要是回来了,晚间起夜她就得去到旁侧的小帐子里,实在是冷的厉害。 她受了冻回来,躺在冰冷的被窝里,看着身侧的谢锡哮睡的安稳,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公,既是不公他不用受这份罪,亦是不公,同样都是找男人,卓丽晚上有又胖又暖的丈夫来挡风,可到她这却什么都没有。 她困得有些犯迷糊,既是想暖一暖,也是寻着本能找热处,下意识将手脚伸向谢锡哮的被子里。 确实很暖,比住在篝火旁还要暖,当然如果没有在刚伸过去时,就被他扣着手腕反剪到她脑袋上就更好了。 谢锡哮倾压过来,沉沉双眸在黑夜冷厉如刃:“你要杀我?” 胡葚有些沉默:“……我只是冷,想去你那暖一暖。” 谢锡哮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更紧:“冷就加被,你上我这暖什么。” “可加多了压得我喘不上气。” 胡葚的腿脚也凉,现在也不知道贴在他身上什么地方,这一晚上终是暖和起来了。 谢锡哮要躲她,她很不服:“在草原上,冬日里就是要凑在一起睡才暖的,我跟阿兄也是这么挤在一起睡长大的。” 谢锡哮蹙眉看她,语气里是明显的不悦:“你知不知你现在多大年岁,知不知男女大防?” “可那是我亲阿兄,我防什么?要是真防,我早就被冻死了。” “但我不是你亲兄长。” 胡葚自有她的理由:“但你是我男人,就像卓丽跟她男人一样,我们一起睡是理所应当,比我跟阿兄睡在一起还要理所应当。” 谢锡哮一瞬哑口,呼吸沉了沉,也不知是在同谁强调:“我不是你男人。” “可我们都有孩子了。” 她转动手腕挣扎,谢锡哮念及她是双身子的人,反倒是不敢太过用力,正好叫她挣扎出来,直接抬手环上他紧窄的腰,整个人撞到他怀里去。 谢锡哮眉头蹙得更紧,声音低哑,似是压抑着怒意:“松手。” “不要,这不公平。”胡葚面颊贴在他散着热意的胸膛上,顺着整个身子都贴上去,“我们是一个营帐里的人,卓丽跟她男人也是抱在一起睡的,我为什么要挨冻?” 她抱得太近,谢锡哮只能仰起头避开她,反手去抓身后她紧扣着的手:“我再说一遍,松开。” 胡葚贴得他胸膛更紧,手在他腰上环得也紧,紧到听见他嘶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压到了他的伤。 但她现在管不得那么多了:“可我有孕了,要不然我寻常夜里都是一觉睡到天亮,从来不起夜的,我真的很冷,要是能坚持我就不寻你了,你不是也知道冷了要抱在一起睡吗?咱们在雪地里,你冷了还知道抱着我呢,你脱我衣裳我都没跟你计较。” 谢锡哮气得胸膛起伏:“拓跋胡葚,你别不知好歹。” 胡葚颔首在他胸膛处蹭了蹭,额角也蹭在他的脖颈上:“你可不可以不要太小气。” 谢锡哮闭了闭眼,沉默了好半晌。 胡葚也希望他沉默,多沉默一会儿她就多暖一会儿。 最后,他语气竟有几分颓然:“但你不许乱动。” 胡葚忙不迭应下,他不挣扎了,她顺着就钻到了他的被子里。 他半侧躺任由她贴紧,但身上仍旧绷得很紧,胡葚面对面抱了他一会儿,又觉得后背冷,干脆背对着他贴上他的胸膛,又拉过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拉过来,手臂环在自己身上。 她与他贴的严丝合缝,后背贴他的胸膛,尾巴骨贴他的小腹,似是贴上了个能将她彻底包裹的麂皮水袋。 谢锡哮看着她折腾到最后,反倒是成了自己主动搂着她一般,他要把胳膊抽出来,却又被她死死抱住,他压着怒意:“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乱动。” 胡葚闭上眼:“不动了不动了,我这就睡。” 谢锡哮深深缓了好几口气,才能忍耐下怀中多了一个人不适,尽力睡去。 * 仗又打了半个月,胡葚害喜也好了许多。 她在营帐之中正忙着琐碎事,陡然听得外面传来欢呼声。 她站起身朝外走,帐帘却从外面被人掀开,谢锡哮高大的身子挡住她的视线,垂眸盯着她:“可还记得三王子长什么模样?” 胡葚睫羽颤了颤,冲着他点头。 谢锡哮顿了顿,复又问她:“人头,怕不怕?” 胡葚摇头。 人头有什么可怕的呢,在草原上这种东西常见的很,她见过血肉模糊的东西都很多。 当初谢锡哮伤得最重时,身上没一块好皮,她给他喂水时,都怕水从他身上漏出来,若真要细比,这可比一个人头吓人。 谢锡哮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只是缓步朝着营帐内走,淡声道:“自己出去看罢。” 胡葚心中所有预料,闻言直接掀帘出去。 斡亦三王子是此次出兵的主将,被斩首带回,此刻高高挂起鼓舞军心。 她靠近了些,看着头顶刺目的光打在那颗人头上,她觉得连吹拂过来的血腥气都让她觉得畅快。 她恍惚间似想起了娘亲。 她亲眼看到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是怎么贴上了娘亲,又是怎么随意把娘亲送给他的手下,如今他大睁着的眼睛还是死前惊惧的模样,已经看不出他要紧贴娘亲时的淫邪与随意舍弃娘亲时的漠然。 她闭了闭眼,大大地吐出一口压在心底十余年的浊气,而后小跑着回了营帐。 此时谢锡哮走到了桌案前,上面摆着一双鞋。 这是他第一次偷袭斡亦带回来的兽皮,说好的一人一双,但胡葚先做了自己的,再做她兄长的,最后才是他的,中间又因害喜停了好一阵,以至于如今他才见到真物。 他随手摆弄着,身后的帐帘突然被掀开,外面的日光照进来的同时,有欢快的声音传到耳中:“是你杀的吗?” 第20章 胡葚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好几步。 谢锡哮周身萦绕着难以言说的怒气,扣在桌案上的手收回攥紧,好似如此便能覆盖方才那一瞬的失态。 面前人神色茫然,她的懵懂刺得谢锡哮闭了闭眼,下意识要侧转过头去。 但也就是这片刻的功夫,胡葚复又上前来,直接捧上他的面颊,拉着他低下头来的同时自己踮起脚,与他额头相抵:“多谢你。” 谢锡哮呼吸跟着一滞,睁眼时入目的却是她浓密的长睫,额头感受到她传来的微微凉意。 她声音轻到似是在耳语,但却透着寻常时都不曾有的欢快:“阿兄说的对,你果然很厉害。” 谢锡哮心口似被撞了一下,他面色骤然变的难看,双手分别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扯下来,对上她晶亮的双眸,他再一次厉声重复:“我再说一遍,别碰我。” 胡葚抿了抿唇,不明白他这又是怎么了。 但这都不要紧。 她顺着后退两步,谢锡哮松开了扣住她的力道,面色沉沉没有什么变化,却是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胡葚没把他的态度往心里去,他总是这样,时不时就要不高兴,她只需要少同他说话,离他远些就是了。 她声音闷闷的:“好好,我不碰你。” 反正她只需要知晓自己是高兴的就够了。 胡葚转身继续去做自己的事,因着心头的欢喜动作都轻快不少,方才他不是说了吗?或许不日便要拔营回去,她答应了卓丽要带斡亦的花回去,她赶紧将外氅多套上几件,直接出了营帐。 草原上冷得很,二月里也不见暖,她问了营中姑娘哪里有嫩绿鲜艳的花草,自己独身一人便朝着所指的方向走。 那地方离营地远得很,她生生走了很久眼前才看见绿色,待该采的花都采得差不多,她便开始觉得身上累得厉害。 自打有孕起她便更容易累,还添了嗜睡的毛病,她看着天光不错,身上穿得厚也不冷,干脆寻了个干净地方躺着。 她也分不清睡了多久,梦里昏昏沉沉,但也不知怎么回事,胳膊猝不及防被一扯,她惊地睁开了眼,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被人一把捞在怀里。 她抬眸,对上谢锡哮含着怒意的眼:“不让你碰你就走是罢?” 他咬着牙,话似是吼出来的:“这里是能睡觉的地方吗!” 胡葚靠在他臂弯里,手里还捧着采下来的花草,她被抱着身子轻晃,手中的花草也跟着轻晃。 “可是我累了,这地方很平坦也很暖和,睡一会儿不要紧的。” 谢锡哮眉头紧紧蹙起,压下心底的烦躁,不想让她躺在这里,老实得似那日晕倒在雪地一般。 他直接揽着她将她捞起来:“要睡回去睡。” 胡葚被迫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但她刚一站稳,谢锡哮便不再管她,抬步就往回走,从他的背影都能看出他很生气,头上似顶着朵乌云般,让她有种一旦靠近便会被雷劈的预感。 他步子迈得本就大,走得很快,胡葚跟得亦有些吃力,她伸手去拉他的外氅,这才发现他穿的很少:“怎么穿的这么少,出来的时候忘了吗?” 谢锡哮撇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在生气吗,为什么生气?” 谢锡哮还是没说话。 胡葚捧着花草凑到他身边去:“你是喜欢上斡亦的三王子了吗?” 谢锡哮脚步顿住,嘶了一声回头看她,眼底的火气翻涌:“你在故意气我?” “没有啊。”胡葚眨眨眼,被他看得有些不敢再往前凑,只得站在原地,“那为什么三王子死了,你就开始生气?” 谢锡哮因她的话而头疼:“与他无关。” 他继续迈步向前走:“你不碰我,我便不生气。” 胡葚真情实感地啊了一声,也来不及管他这是什么毛病,只急着加快步子走到他身边:“那我晚上还能跟你一起睡吗?” 谢锡哮深深吸了口气,胸膛气得起伏,整个身子都紧绷着,但最后也只狠狠吐出一个字:“能。” 最要紧的事确定了,胡葚便也不再管他,老老实实跟在他后面回了营帐。 * 斡亦那边损兵折将,一时间不敢再贸然进攻,亦是怕再打下去真要两败俱伤叫中原占了便宜。 当初带来的兵有一部分折损,剩下的大半都留在了此处,守将之责交给了耶律涯,谢锡哮则带着剩下的人马拔营离开。 满打满算,现在孩子怎么着也得四个月了,只有胡葚自己能摸得出来与从前不一样,待层层衣裳穿上去,倒是也看不出来什么。 但真坐在马上,肚子里揣东西的感觉便明显了起来,腰本就容易不舒服,坐在马上一颠簸更是受罪。 胡葚颠簸了大半天,面上血色都颠没了,等停在休息时又什么都吃不下去,喝点热水也犯恶心。 谢锡哮看着她闭着眼,对面前的羊汤连看都不敢看,不由得蹙眉道:“都几个月了,怎么还在害喜?” 胡葚埋首在屈起的膝头上:“我也不知道,我之前也没怀过。” 说着,她抬起头:“你呢,你之前有过孩子吗,她们有孕时是怎样的?” 谢锡哮垂眸看着碗中的羊汤,冷声道:“没有。” 他面色沉沉,很是不愿说这种话。 当年出征前,他不曾娶妻纳妾,爹娘总因此絮叨他。 如今他困于敌营,所有的初次都被她强占去,果真随了她的意有了孩子,可有朝一日他回了京都,该如何告知爹娘? 谢家他这一脉,从祖父开始便子息不丰,如今他终于有了长子,生母却是北魏女子,大逆不道四个字早刻在了他身上,洗都洗不去。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再继续行军时,看着胡葚正盯着马发愁,他又是叹气一声:“过来。” 胡葚缓步挪到他面前,却见他一脸的不耐,俯身下来抱着她的腿弯处将她抱起。 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握住他肩膀处的衣襟,被他察觉到有牵扯后,沉声训了一句:“松手。” 胡葚只得听话,他动作很快地将她抬放到马背上侧坐,而后翻身上马,抬手将她揽在怀中:“坐好。” 胡葚在他怀中动了动,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着,上身侧靠在他胸膛上,后腰正好靠在他手臂上,虽然也不怎么舒服,但他控马更稳,身上也暖和,同他一起总比她自己骑马要强些。 路硬生生赶了好几日,越是快到营地,胡葚便越睡的不安稳。 夜里睡觉,她都是先在自己的被子里睡,等如厕回来真觉得冷了,谢锡哮才允许她钻到他被子里去。 也是因为这睡不安稳,让她正好抓到了谢锡哮晚上偷偷出了营帐。 她忙套上外衣悄悄跟上去,迎着冷风躲在不远处,她耳力很好,即便是隔着有一段距离,但也能将他们的话断断续续拼凑出来。 “……三王子死了,谢将军可真是给北魏立了好大的功。” 谢锡哮沉声道:“斡亦正逢内乱,死一个三王子不算什么,拿得他的人头,亦有了快些回去的理由,让北魏可汗放人离开。” 黑衣人冷笑一声:“谢将军在北魏军中威望甚重,我看将军是要在北魏封侯拜相罢?一路上跟北魏女子亲亲我我,你就没想过辱没了谢氏门楣?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将军,若换作你是我,此刻所见你会怎么想?” 谢锡哮沉默下来。 他理应说这些都是权宜之计,但他话到嘴边,竟开不得口。 顿了顿,他只道:“我知晓你们在北魏有暗桩暗营,他们五人若无人护送,光靠几条腿根本回不去中原,若是可以,还望诸位能护卫他们平安回去。” 黑衣人静默一瞬,似是不愿同他再多言,只是含沙射影道:“若他们不曾背叛南梁,我们必舍命相护。” 眼看着他们有分开的意思,胡葚先他一步回了营帐,缩在被子里装睡,而谢锡哮则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躺回来很快便喘息平稳。 可胡葚却有些睡不下。 也不知是不是有孕的缘故,她有时候会胡思乱想,从前不曾细想过的事,在此刻尽数冒了出来。 比如,谢锡哮回去后,是会安心被收降伏,还是会无后顾之忧后,想尽办法逃离。 那她和孩子呢?好像对她最好的路只剩下一条,那便是谢锡哮安生投降,然后好好在草原上过日子。 她心境难平,翻了个身,实在是没忍住,推了推他。 谢锡哮即便是睡时也很敏锐,她的力道很轻,却仍旧惹得他眯起眼看她。 但也仅仅只这一眼,而后便重新阖上双眸,习惯地抬手将被子掀开。 胡葚没动,但谢锡哮对她的耐心一直都不足,仅这一瞬的功夫,他便蹙起眉头:“磨蹭什么?” 胡葚看着他的胸膛,轻轻叹了一口气,稍稍朝着他的方向挪动一下,但这在他看来仍旧觉得慢,干脆直接抬手将她捞过去,手环在她腰上将她往胸膛上压,不耐烦道:“快睡。” 这倒是将她本就没想好怎么问的话,彻底给堵了回去,她在他胸口处蹭了蹭,环上他的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尽力睡去。 又赶了四日的路,终是回了营地。 抵达营地之时,谢锡哮斩杀斡亦三王子的事与之同时传开,他也不说去拜见可汗,下了马径直就要去看他那五个被俘的弟兄。 胡葚紧紧跟在他身后,随之一起进了齐刻风的营帐,打帘掀开,瞧见卓丽来送饭,她高兴极了,当即向卓丽奔扑过去,却在靠近时被卓丽拉住。 “别,轻些,我有孩子了。” 卓丽避开肚子轻轻抱了抱她,贴了贴她的面颊,黝黑的面皮上泛着红:“是我现在男人的。” 第21章 胡葚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她的手撑在谢锡哮的胸口, 但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一点点使劲,迫使她在他的胸膛上越压越重。 他沉沉的呼吸洒在耳畔,叫她的身子都跟着紧绷。 胡葚喉咙咽了咽,轻声嘀咕:“重新选也是选我阿兄。” 谢锡哮沉默片刻, 另一只手也抬上来环在她的后背上, 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抱, 下颌抵在她的肩头轻轻蹭了蹭。 胡葚觉得,这跟她抱着阿兄那条猎犬,蹭它的皮毛时差不多。 谢锡哮的声音从脖颈处闷闷传过来:“你选错了, 重选。” 胡葚有些语塞,只好抬手推了推他:“你喝醉了,先放开, 我去给你弄点热水喝。” 她的推搡好像确实将他的理智唤醒了一点,他稍稍松开了她些, 让她能坐直身子与他对视。 谢锡哮墨色的双眸似染了雾气, 殷红的薄唇抿起不言语,衣襟被方才的动作蹭得松散开,露出因醉酒泛红的脖颈,整个人触起来都是暖的。 胡葚被他这样看着,觉得口舌发干, 但还不等她站起身, 谢锡哮直接撑身起来,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从外侧绕到她的膝弯, 将她整个人抬抱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抬手就去环他的脖颈,而他只是起身将她放到身后的矮榻上, 动作并不算重。 他顺势躺在了她身侧,在胡葚以为他终于准备睡下时,他的手却探到了她的衣襟里。 陌生的触感激得胡葚倒吸一口气,她赶紧去拦他的手:“你这是干什么?” 谢锡哮眉心蹙了蹙,似是觉得她的抵抗有些烦,一只手直接抓住她两个手腕扣在头顶,另一只手继续在她衣襟里摸索。 无遮无拦,即便是她扭动着躲避,他的手也仍旧顺利越过了她的里衣,最后贴在了她的小腹上。 胡葚挣扎不得,瞳眸都跟着发颤,陌生的感觉让她下意识缩了缩小腹。 谢锡哮的手生得白皙修长,但到底是个习武之人,粗粝的掌心与指腹并不似看起来那般细腻,可触得却是她身上最细嫩的地方,一寸寸抚过小腹的弧度,似丈量似盘磨,带起她下意识的颤栗。 “好小。” 谢锡哮抚着她动作停了下来,温热的掌心覆盖在她的小腹上,似能将隆起处全包裹。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自己的小腹她也会常摸,她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感受小腹上异常的隆起。 但此刻不同,另一个男人做了她常做的事,他是孩子的爹,她肚子里的东西,有属于他的一半。 胡葚神情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似也是要醉了,开口时,声音都发着颤:“还没到五个月,本来也不大。” 谢锡哮似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紧蹙起,指腹轻轻在她的小腹上蹭着。 “牛羊鹿兔你不吃,青稞蒸饼你也不动,难不成我要割了你的脖子往下灌?瘦了竟也怪我。” 胡葚恍惚间将他的话,同兄长白日里说的那些对上了。 “我阿兄只是随口一说,没怪你。”她身子动了动,却是猝不及防在他身上蹭了几下。 谢锡哮的呼吸乱了一瞬,胡葚只能去蹬几下他的小腿:“你别摸我了,有点痒。” 谢锡哮没再动作,但手依旧搭在她的小腹上,头也顺着靠在她身上:“算了。” 他声音很轻,轻到胡葚都怀疑这话究竟是不是在同自己说。 但他扣着自己的力道一点点松开,手也终于从她的衣襟之中拿出来,只是又重新揽着她抱住,似此前的每一夜一样。 胡葚动了动,还没想着挣扎,只是想翻个身找个舒服些的位置,却换来他不耐地嘶了一声,她没了办法,只能就这般躺着,后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也不知道。 * 再醒来时,胡葚是被人一把推醒的。 其实也不全算是推,只是她原本平躺的好好的,头下枕着的东西却突然抽走,让她整个人都转向旁侧,她迷糊睁开眼,便看见谢锡哮面色黑沉立在矮榻旁系衣裳。 她眨了眨眼,茫然看过去,谢锡哮却是避开了她的视线:“日后回你自己的被子里睡。” 胡葚抬手抚上发干的眼,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缠绵:“是你给我抱过来的。” “我没有。”谢锡哮很快打断她。 “你有的。”胡葚平躺着,闭眼将被子向上拉了拉,想继续睡,声音喃喃回他,“你还一直摸我肚子。” 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传出闷闷的一声,胡葚倏尔睁开眼,才发觉是谢锡哮将手中的外氅扔了出去,面色比方才沉得更厉害:“我没有。” “你不记得了吗?你还说咱们的孩子很小。” 谢锡哮不说话了。 胡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不懂这种事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呢,她也没怪他。 也或许是喝得太多,自己做过什么事都不记得了,中原人的酒量终究还是不如草原人。 她实在困得厉害,自打有孕后她便没醒这么早过,以往谢锡哮起身也不会动静这么大,大到将她也推醒。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罢。” 谢锡哮盯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直接出了营帐。 昨夜接风宴上,可汗赞了他几句,为鼓舞士气,提到他斩杀斡亦三王子时,守备全军齐声高喊他的名字,这种受人仰视、崇敬的滋味很能蛊惑人,能让人沉浸至此深陷其中,亦能让人眼热嫉妒,恨不得用尽一切手段取而代之。 他自小到大不缺这种注视,如今对这一切有的也只是漠然,席上所有人都对他尽力奉承,即便是袁时功,也上赶着不阴不阳地敬了他好几杯。 他忍耐了许久,直到可汗要赐他牛羊女人,他才终于寻到机会开口拒绝,重提放人之事,可汗没有斥他扫兴,很痛快地命拓跋胡阆来办。 人是他抓回来的,放归也交由他,似是合情合理,但谢锡哮此刻走到弟兄们的营帐处,却只看到拓跋胡阆身边的副将纥奚陡。 他带着一队人马,人数不算少,而那五人被一条麻绳串绑在了一起,失了腿的人由身侧两个人搀扶着,齐刻风走在最前面。 他们看见他,眼底闪烁出光亮,齐齐唤他将军,他们视他为主帅,誓死听从他的命令,一年的折磨熬透了人的心性,此刻终于能得以归乡,但前路未知,喜悦在眼底也只能占一半。 谢锡哮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声音艰涩,终于能说得出口:“走罢,回家。” 纥奚陡并没有给他们准备马匹,他问,却只得来一句:“中原人骑不得北魏的马,怎么来的北魏便要怎么回去,这北魏的规矩,能从草原走出去的人不多,谢将军,人要懂得感恩。” 言罢,他笑了笑,抬手叫人牵上一匹马:“但谢将军是可汗看重的人,归顺可汗的子民,即便是中原人也无妨,一样有马,谢将军,这是给你准备的。” 谢锡哮立在原处没动,弟兄们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有悲怆有愤慨,但皆没开口。 他投顺可汗并立了功,营地之中没有人不知晓,他们自然也不例外,可此刻要他们来说什么? 恭喜他?质问他?还是当着北魏人的面,坚定地说他即便是为了北魏做再多的事,也绝对不可能投敌? 万般思绪到最后只能化作无言的对视。 谢锡哮伸手搀扶着他的弟兄,冷声拒绝:“不必了,我与他们一起走回去。” 当年拓跋胡阆与三人一同擒住他,其中一人便是纥奚陡,他们在战场上交过手,他亦是险些砍下纥奚陡的手臂。 他探听过,齐刻风的眼睛便是被他给挖了下去。 他很喜欢齐刻风的眼,然后,那双眼睛熬在汤锅里,进了他的肚子。 北魏的天入了春依旧很冷,绿草冒了芽,辽阔的草原望过去入眼尽是一片浅淡的绿,但这不耽误在晨起的寒冷下结上霜露,踩上去湿滑,又能将本就不厚的鞋靴打湿。 他没能给他的弟兄争取到御寒的冬衣与鞋袜,北魏人即便是放归他们,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踩下去,不给他们留一星半点的尊严。 他搀扶着的周宁御年岁是他们之中最小的,面上看不出什么,伤只在后背上,却深可见骨,这几个月也不曾养好他的身体,但他仍旧咬牙坚持着,一路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低声问他:“将军,你跟我们一起回中原吗?” 谢锡哮听着身后北魏骑兵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笑,面色凝重:“他们不会让我回去。” 周宁御面色白了几分,咬了咬唇:“是因为我们,对吗?你是为了让他们能放了我们,才投敌。” 谢锡哮漠然片刻,不愿叫他们自责,可真要让他说出违背祖训自愿投敌的话,他着实心有不甘。 他只能低声道:“这不重要,快些离开这,越快越好。”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待到了中原地界,不要停留即刻离开,若是可以,避开中原暗桩扎营处。” 他不知怎得,心中总有些隐隐不安。 但事已至此不得不赌上一赌。 走了将近一整日,春日的草原白日也依旧很短暂,日光西斜的很快,终是走到了与中原的交界处。 拜别的话不必多说,谢锡哮看着他们互相搀扶踏入中原地界,终是没了后顾之忧。 纥奚陡甩着马鞭:“走罢谢将军,咱们该回去了。” 谢锡哮翻身上马,夹紧马腹沉默向前。 埋伏在远处的探子见人走后才终于上前来,被俘敌手已近两年,终见同袍尽是眼眶湿润,万般滋味汇在心头,竟是一句话也道不出来,只化作一声重重叹息。 第22章 胡葚很少哭, 倒不是因为悲苦的事太多哭不过来,也不是难熬的日子过得习惯不觉得苦。 而是草原的天太冷,哭过后面颊被泪流过,风一吹便沙沙的疼, 让她在原本的烦闷之中, 又平添了一处消磨人的不舒服。 但她现在是真的很难过, 光是想到谢锡哮的眼睛闭上了就有可能再也睁不开,她便觉得喘入的每一口气都叫她心肺憋闷发疼。 她垂下头用袖子擦一擦泪,再睁眼时, 见他还看着自己,她哽咽开口:“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谢锡哮没反应,整个人似被抽干了气力, 连恨都恨不起来,稍微来一阵大风便能将他的血肉吹散。 胡葚也盯着他瞧, 他面上还留着她的牙印, 配上他苍白的面色,更显出任人欺负的可怜。 她咬得很重,再重上那么一点就要见血了,这叫她免不得生出一点心虚,用擦过自己泪的袖子凑过去, 也擦一擦他的面颊:“喝些药罢, 这是从中原拿来的,我煎的不太好,但喝了定比没喝强。” 她又将碗朝着他唇边凑, 但这回谢锡哮的瞳眸动了动。 或许是中原二字闯入了他的心口,唤回了他的一些神魂,他喉结动了动, 艰难开口:“你也知道?” 胡葚凑得离他近了些:“我知道什么?” “你们从未打算放他们回中原,你兄长的打算,你一直知道是吗?” 胡葚从他言语中大概拼凑出来,应是他那几个弟兄都死了。 难怪阿兄说是心病,他那么在意那几个人,为了他们连跟她生孩子都不抗拒,若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如何能不生出心病来? 胡葚不知道阿兄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有什么别的打算,亦或许只是顺手的事。 毕竟中原人的命都不要紧,杀了便杀了,要紧的只是谢锡哮一人而已,所有的一切都是逼降他的手段。 她捧着手中的碗,一点点垂下头:“我也不知,我算不算知道。” 谢锡哮慢慢阖上了双眸,轻笑一声:“是我蠢。” 是他心存侥幸,竟妄想对北魏来说,几个中原人的命不算什么,没必要在招降他的关头,用几个中原人来激怒他。 是他被这兄妹两个人戏耍得团团转,强占他、要挟他,他竟还想将她带回—— 喉咙处似泛起腥甜,身上伤口的痛意反复提醒他同袍对他的恨意,嘲笑他竹篮打水、腼颜事仇。 事已至此,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他的坚持终成虚妄,他的存在是给族人蒙羞,他合该在被降伏那刻便自尽于战场,还能留下个英杰美名。 少时读书他只觉项王自大傲慢、故步自封,命殒乌江不肯过江东。 可如今看来,留得青山在,最后也依旧得一场空。 生念渐消减,身上的痛意好似跟着他要逸散的神魂一同减弱,或许一死了之能免了谢家之责,或许死了便再不用受着凌迟煎熬。 他恍惚似回到了京都,手中是他每日挥动百次的长枪,墙上刻着他励志征讨北魏平定边境的誓诺,院中树上梨花纷纷飘落,似是知晓他死后枯骨被人厌弃无人吊唁,充做撒气钱,叫他黄泉路走得顺当些,莫要滞留人间徒留一片难洗净的污浊。 但他却被人猛然推了一下。 “你先别睡好不好,你这样我害怕。” 胡葚握着他的手臂:“你先把药喝了。” 言罢,她又开始将那苦药汁子往他喉咙里灌,透着焦糊味在口中蔓延,她似在喂狸奴家犬一般,掰开他的唇,喂一口又捂住他的嘴,一边用力晃他一边抚着他的脖颈,逼着他往下咽。 但人与牲畜不同,这只会叫他被药汁呛到,咳出一半咽一半。 胡葚忙用帕子给他擦,最后把他脖颈蹭的更红,亦逼着他睁开眼,冷冷向她看过来。 这一眼看得她心慌,并非是怕他,而是让她想起了娘亲。 娘亲生了死意时,眸光便是这样清凌又空洞,似是所有的恨意与牵挂一同消散,过往种种皆成云烟,再没什么能让她撑着活下去。 她只觉无力无助,再好的良药也救不回心死之人,再多的唤声也叫不归游离的魂魄,到头来她依旧似年幼时那样。 只能紧紧拉着面前人的手,执着地问上一句:“不要死好不好?” 她连一句“就当是为了我”也说不出口,除了阿兄,没人会为了她而强撑着活下去。 娘亲不会,因为她的存在是她受辱的证明。 谢锡哮不会,因为她于他而言是敌营女子、死敌胞妹。 可不公平的是他们对她都很重要,要她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她面前咽气,她觉得心都要碎了。 胡葚察觉到泪水又要糊住她的视线,忙抬手擦了去,想尽办法留住他。 “我们还有孩子呢,你连孩子都不要了吗?你昨晚还摸它来着。” 谢锡哮依旧冷冷看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 胡葚拉过他的手,往自己小腹上贴,奈何衣衫太厚了些,她只得扯着他的手探进去,同昨夜一样,贴上她身上最暖的地方。 谢锡哮终是因她这话回了神,可回应她的却是一声嗤笑:“孩子?” 掌心处的隆起在提醒他的愚蠢。 “你我本就不应该有孩子。”谢锡哮用力一点点收回手,“早些落了罢,即便是生下来,也与我无关。”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阴恻恻的:“你想要我活着?但若我活下去,必定手刃你们兄妹。” 他声音沉沉,带着冷漠与决然:“你不是想要这个孩子?我送它同你们一起入黄泉相伴好不好?” 胡葚的身子猛地紧绷了起来,握住他手的力道松懈一瞬,便被他猛地抽回。 她垂下眸,看着自己被蹭的 松散的衣衫,抬手理了理,旋身坐在矮榻旁。 她就说嘛,一个孩子根本收不住一个人的心。 “那就杀罢。” 胡葚轻轻倚靠在矮榻旁,抬手抚着小腹:“没关系的,你即便是杀了我也没关系的,只要我能同阿兄死在一起就好。” 谢锡哮瞳眸闪烁,抬眸看着她恬静的侧颜,竟是半点没有说笑的意思。 他听见她轻轻一叹:“反正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你杀我叔叔,我杀你舅舅,往上数三代谁家都能有血海深仇,我早晚会死的,这没什么可怕的。” 她声音顿了顿,有些无奈:“阿兄树敌很多,斡亦的、北魏的、中原的,想杀他的人很多,不差你一个,我问过我自己了,我不想让你死,所以你再多活几日罢,好不好?” * 娘亲想寻死是有迹可循的。 当年她被三王子转送旁人后,第一夜回来,便枯坐了一整日,第二日起便不停歇地忙碌,或是晒肉干,或是缝衣物,好像要将往后许多年的东西一次备下来。 曾经她想过很多办法留住娘亲。 或是阻挠她,强拉着她去休息,或者央她讲中原的事,因为每每她说起时眼底都是带着希望的光亮。 但这些都没用,一次又一次凌辱,就好似被反复拉扯磨耗的麻绳,终有一日会断裂。 没有哪条麻绳被人求一求就会不断的。 胡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下的,营帐内很暖和,她身上穿的也很厚,这让她即便是靠在矮榻上睡一夜,除却身子有些累外,也没什么旁的。 可当她向身后看去时,床榻上空无一人,着实给她吓一跳。 她也没见过有麻绳睡前还绑木头上,一觉醒来就消失不见的。 她赶紧出营帐去寻,却先被路上遇到的卓丽拉住,小声同她嘀咕:“听说你男人昨夜立功了,但伤的很重,真有这事儿吗?现在怎么样了?” “立功?” 胡葚有些没反应过来,伤的很重是真,立功又是哪来的? 卓丽轻撞了撞她:“这事都传开了,你们晚上在营帐里没提起过吗?他杀了好些个中原探子呢,看来他现在真是全心效忠可汗,日后你要过好日子了,你们是一条麻绳上的人,想来他应该不会对你动手,毕竟都是给可汗做事他得有点顾及,还得给你阿兄面子呢。” 胡葚沉默下来,没有答她的话。 她知晓阿兄的打算,稍加想一想便能猜到这是阿兄给他的功劳,并有意传出去。 逼着谢锡哮低头,需得待他动手杀了中原人才算是大功告成,既然他还没能下得去手,那便先传出去这个名声,让中原人与他彻底割席再生出怨恨来,让他被逼迫、被驱赶,终有一日他会对向自己挥鞭的族人反抗的。 胡葚心口乱乱的,与卓丽随便说了两句话便先拜别,一路在营地里寻人。 谢锡哮平日里哪也不去,这会儿寻起来艰难得很,直到她走出了营地外,到了一处宽阔的地界,她才看见他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地上。 她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她在斡亦采花时,谢锡哮不让她睡在地上。 这样躺着真的很吓人,似是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人要彻底消亡融到土地里,胡葚连喘气都不敢放太大的动静,待靠近时蹲在他身边轻轻推他:“这里不让睡觉。” 谢锡哮没反应。 胡葚又推了推他:“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这是放牛羊的地方,你要是将草压坏了,牛羊怎么吃呢。” 谢锡哮还有气息,在听了她的话后似是呼吸声才渐重,缓缓睁开了眼睛,冷冷的视线看向她时,让她似察觉到他眼底汹涌的恨意。 她还挺惊喜的,有恨他就不会舍得死了,没人会在有恨的时候甘愿去死。 第23章 眼前视线被泪水浸得模糊, 越是这样,泪流得反而越欢。 胡葚用力眨了眨眼,才将面前人重新看清,谢锡哮身上还穿着甲胄, 发髻微有些乱, 面上亦沾了血, 面色沉沉立在她面前,瞳眸幽深让她看不清其中情绪。 她觉得鼻尖也很酸,她连哭都不敢用很大力气, 却越是忍耐越哽咽,一哽咽身上便轻颤,一颤又开始疼, 一疼更想哭。 她无奈又无力,泪太多落下来给耳廓都染得潮湿不舒服。 营帐内安静了好半晌, 谢锡哮才沉声开口:“疼?” 胡葚抿着唇:“嗯, 很疼。” 他声音微哑:“哪里疼?” “肚子疼。” 顿了顿,胡葚垂了眼眸,认真想了想,很是中肯道:“屁股更疼。” 她一开口便又哽咽起来,她的疼没法跟阿兄说, 之前也没有一个人告诉过她, 就连卓丽和阿嬷也没有。 “尤其是里面——” “可以了。”谢锡哮深吸一口气,将她的话打断。 他俯身下来,单膝撑在地上, 用那只干净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眼,声音却冷沉:“哭瞎了眼莫怪我没提醒你。” 可感受到他掌心的暖意,胡葚更是忍不住。 大抵女子这种时候都要比寻常更脆弱些, 她不可避免地抽噎得更厉害。 卓丽生孩子的时候,疼得直叫她男人的名字,亦在怪她男人。 她在一旁看着确实有些不解,可当轮到她自己,难以承受的剧痛铺天盖地袭来,却汇聚到小小的一处往死了折磨,感受着天塌地陷般的疼时,她确实想到了谢锡哮。 因为这个孩子有他的一半,但这份疼他是一点也没有。 可于他们两个而言,她连埋怨或嗔怪的理由都没有。 最后对他的这点想,就成了最原本、最纯粹的想他,将她这月余来不曾意识到的想念尽数拢在一起,在她最是脆弱的时候灌入她心口。 她放松下来,抵在谢锡哮的掌心上稍稍蹭了蹭,长睫在他的掌心蹭过,亦将泪水蹭上去。 “可是真的很疼,我也很害怕。” 她抽噎着,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没有章法:“她要拿碗割我,很吓人,我真的害怕……” 胡葚声音很轻,身上本也没什么力气,生子后让她显得格外虚弱又可怜。 谢锡哮闭了闭眼,右手中弯刀刀尖的血滴在身侧地上,他只得先松开紧握的刀柄:“知道了。” 他将手拿开,对上她含着泪的雾蒙蒙的眼,指骨先后蹭去她面上与耳廓的泪,冷冷开口:“自作自受。” 胡葚抿着唇轻轻抽噎,亦是想尽力控制不要再哭。 谢锡哮别开眼,视线落到身侧不远处的软垫上,里面包着两个孩子,包得也是有些紧了,整整齐齐并肩躺着,不哭也不闹。 他眉心微动:“真是双生?” 胡葚被他问的心口一紧,被吓这么一下,连哽咽都被激得平缓了不少。 “不是,另一个是卓丽的孩子。” 她有些紧张,视线紧紧盯在谢锡哮面上,想要尽快捕捉到他的情绪,看他究竟有没有怀疑。 而谢锡哮眉头紧紧蹙起:“为何放在你这?” 胡葚忙乱说遮掩:“她还有小儿子要带,她家的小子闹得很。” 谢锡哮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来。 胡葚心头发慌,忙去抓握他的手,却因动作有些急,牵扯得她倒吸一口气。 谢锡哮脚步顿住没继续向前,不悦道:“乱动什么?松手。” 她紧攥他的指尖,没听话。 谢锡哮双眸微微眯起,外面的吵闹声仍在继续,有人拿着火把穿梭,将营帐之中也映得忽明忽灭,亦将他面色映得喜怒难辨,他盯着她瞧:“不让我看?” 胡葚喉咙咽了咽:“没有……” “那就松手。” 胡葚没了法子,自知拦不住他,只能犹犹豫豫一点点松开他,直到她的手彻底与他分开收回被子里,谢锡哮才抬步向襁褓走去。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对于常见婴孩的人来说,瞧一眼便能说出鼻子像这人、眼睛像那人,但若是不常见,那这孩子落在眼中,则是各有各的丑法,瞧着都不太像个人,更别提分出男女来。 谢锡哮原并不打算仔细看,但此刻越看眉头蹙得越紧,若非能确定推算出的那段时日胡葚几乎与他寸步不离,他真是不愿意承认这里面有一个孩子是他的。 “是男是女?” “一男一女。” “哪个是?” 胡葚沉默了,她不敢说。 虽则谢锡哮手中的弯刀已经放下,但她真不知道他回来是做什么的。 要是真为了杀她和孩子怎么办? 她若是依照阿兄的打算,那岂不是要将卓丽的孩子给推了出去? 可若是直接说了实话,那万一他并不想杀,岂不是不打自招,直接断了儿子能让他更在意的可能? 她挣扎犹豫,最后只能开口低声吐出一句:“你先挑一个。” 谢锡哮嘶了一声,猛地回头:“拓跋胡葚,你觉得我像是在与你说笑?” 胡葚抿起唇,面色更白:“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锡哮似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我不能问?” 他将我字咬的很重。 也确实,他是孩子的爹,他最应该问了。 胡葚将视线避开,小声问他:“你怎么回来了,你要杀了我吗?” “先不杀。” 谢锡哮烦躁开口,但想到了身上的血与带进来的刀,他不耐道:“外面那么大动静你没听到?” 胡葚是后来才听见的,估计她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吵了有一阵。 “只听出来外面好像打起来了。”她声音很轻,“我方才一直在睡着,嗯……也有可能是疼晕过去了,我分不清。” 她睡觉并不算沉,这是多年来奔逃练出来的,她觉得若不是疼晕过去,她应当不会睡得这么死才对。 谢锡哮沉默一瞬,才语气不善道:“可汗病重,大王子与二王子夺权,现下才平定。” 胡葚双眸大睁:“这怎么可能,可汗最是勇猛,他怎么可能病重?那我阿兄呢,他去护卫可汗了吗?有受伤吗?” 谢锡哮听见她提起胡阆,冷笑一声:“自然要去护卫,否则不是叫那二人白闹这一场?” 他眸色沉沉,即便是这月余来的沉淀,让他已经能将恨意暂且压制,但仍旧轻嘲着开口:“真该让那两个蠢货听听,你竟都比他们看得懂,真病假病,等你自己问拓跋胡阆罢,他若是真在此时受伤身死,才是便宜了他。” 胡葚有些发懵,也有些分不清他这究竟算是好话坏话。 “那你回来是做什么?” “奉命平乱。”谢锡哮不耐烦蹙起眉,“哪一个是?” 胡葚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开口:“左边那个,是男孩。” 谢锡哮视线扫过去,只看了一眼,便草草收回。 本不该与这个孩子有什么过多的牵扯,但他有一瞬在想,那孩子生的圆,也难怪会疼,她孕中清瘦穿得多也不显怀,吃的东西是全给了那孩子? 他想,这孩子本就不该有,更不该生下来。 许是因他身上杀意太重,亦或许是身 上的血腥气太浓,倒是叫旁边的女孩慢慢睁开了眼。 小姑娘眼睛很大,睁开时水灵灵明亮亮,像宫中赐下的剥皮葡萄。 只是下一刻,小姑娘不大的嘴张开来,发出了吵人又惊人的啼哭,声音之大要将外面收拾残局的声响都压下去,声如洪钟、石破天惊,叫谢锡哮生生怔住。 胡葚惊诧看过去,谢锡哮似有所感般回头看她,咬着牙道:“我没碰她。” 旁边的男孩尚没醒来,但却也跟着动了动,离醒也不远了。 胡葚面色一白,有些惊恐地看着这个孩子:“她怎么又要哭……” 或许是母女连心,她即便是明知晓小孩子都会哭,并不算心疼她,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似是命蒂还同她连着一般,将这哭意也向她传了过来,让她刚止住的泪又要流。 她语气绝望,声音带着哭腔:“她一生下来就哭个没完,阿兄硬是哄了好久才给她哄睡。” 谢锡哮蹙起眉:“许是想她娘了。” 胡葚哽咽着,这孩子哪里是想娘了,她就在她身边,可她还是一哭起来就没完。 但下一瞬,谢锡哮淡然开口:“把她给卓丽送回去。” “别!” 胡葚吓得赶忙出声,却在被他不解的视线看过来时心上一慌,只得赶忙找借口:“外面不是还乱着吗?这时候抱过去会有危险的。” “那你当如何?”谢锡哮唇动了动,似是难以启齿,但还是咬牙开口,“喂了吗?” “我睡前就喂过了,她应当是被你吓到了才起来闹觉。” 谢锡哮觉得这是往他身上泼脏水,再次沉声重复:“我都没碰她。” “我来哄罢。” 胡葚试着动了动,可一动起来身上就疼的不行,头刚离开枕头,上身都没能离开床褥就她疼得倒吸气,又跌躺回去。 孩子哭,她抿着唇也跟着哭:“怎么这么疼啊。” 她双眸含泪望向他,整个人可怜极了,语气满是无力与绝望:“我身上好疼,怎么办啊,谢锡哮。” 轻软虚弱的语调入耳,谢锡哮被她唤得睫羽轻颤,偏头避开她的视线。 再看着仍旧扯着嗓子喊的小姑娘,只得开口:“行了,哭你也要跟着凑热闹。” 他抬手解甲胄的暗扣,接着便是甲胄落地的闷响,他转身去洗了手,再回来时盯着孩子犹豫一瞬,到底还是生疏地将她抱了起来。 第24章 谢锡哮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起伏, 但听在谢锦鸣耳中却犹如惊涛骇浪。 “与北魏女子的?” “是。” 谢锦鸣双眸圆瞪:“谁啊,舞姬还是侍女?可千万别是北魏可汗的公主。” “不是。” 谢锦鸣松了一口气,但那就好三个字还没出口,便见谢锡哮闭了闭眼:“是拓跋胡阆的妹妹。” 顿了顿, 他补上一句:“亲妹妹。” 谢锦鸣唇瓣发颤, 喘气急促:“北魏领军, 三年前与你交战的那个拓跋胡阆?”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亦是艰难开口:“是。” 谢锦鸣急得踱步,抬手扶额只觉此刻与天塌了无异:“哥你糊涂啊, 同谁不好,偏是那拓跋胡阆的妹妹,你往日里也不是这样啊, 婶娘当初给你拨通房你都说不愿耽于享乐全全推拒,你怎么到了北魏就狂成这个样子, 半点不克制了?” 谢锡哮深深看他两眼, 因这话气得额角直跳:“不是,我没有。” 闻言,谢锦鸣眼底闪过光亮,似看到了希望:“那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是亲生的。” “你如何能确定,可有滴血认亲?鲜卑人最是乱, 血脉一事常有错漏。” “不用, 那段时日我日夜与她在一处。” 谢锦鸣抬手搓了搓脸,自小到大这么多年,竟真得能有机会让他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来说一说这个自小稳重、从不行差踏错的兄长。 “哥啊,回了中原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偏要在北魏找, 找也就算了,你想排解寂寞寻谁不成,怎么偏寻上拓跋胡阆的亲妹妹,他能把亲妹妹许给你,这会儿说你与他没牵扯还有谁会信?难道要同别人说,是他在战场上杀着砍着,结果看对眼了硬招你做妹夫吗?” 他急得来回踱步:“一个女子而已,收了就收了,怎么偏弄出个孩子来,出征前婶娘鼓动家中所有人,好说歹说劝你留种你不干,结果你带着种留到北魏去了?” 谢锡哮袖中的手紧紧攥起,终是不愿再听他胡言:“行了,别说了。” 看着谢锦鸣紧紧抿唇盯着自己,他将视线移开,沉声开口:“糯米不要晒干的沉米,但红枣要晒干的,去核,鲫鱼敲晕便可,但乌鸡要放血——” “哥,你疯了!” 谢锦鸣似见了鬼一般:“你管她们做什么,此刻咱们应想尽办法与她们斩断牵扯才是。” 谢锡哮沉默片刻,喉结滚动:“毕竟是谢家子嗣,咱们这一支本就子嗣单薄——” “你少来!”谢锦鸣将他的话打断,“单薄也用不上北魏女子生,待回了中原,你听婶娘的话重新给你挑一门亲事,再多纳几房妾室,孩子自然会有的,何必在乎这个。”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更觉此时周遭闷热的厉害。 “但女子生子不易……” “那也不用你来生,哪个女子不生子?哪个女子不是这样过来的?三哥,你听我的,别心软,这件事最好赶紧压下来,万万不能叫旁人知晓你与那北魏女子有了孩子。” 谢锡哮抬眸看向他,沉声开口:“我有分寸。” 他固执道:“三日后依旧是此时此地,来时多小心。” * 谢锡哮回了营地,打帘入营帐时,胡葚正跪俯在榻上,头抵在床褥里,怀中抱着一个,头直对着另一个,竟有那么几分虔诚的意味。 她怀中的安静睡着,头顶的却是哭个不停。 谢锡哮蹙了蹙眉,缓步踏进去:“你跪她也没用,求她更没用。” 胡葚从被褥中直起身看向他,但很快又将视线收了回去。 “我没跪她求她,我只是抱孩子抱久了,腰很疼,这样能舒服些。” 她将头重新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孩子怎么这么能哭,放下哪个,哪个就哭个不停,哄起来一刻也歇不得,我来回抱着晃,磨得我外裤都薄了一层。” 谢锡哮立在榻前:“那就给卓丽送回去。” 胡葚本就被烦得厉害,此刻亦是少见地跟他发了脾气:“我都说了不送,你还要我说几遍!” 她心里很不舒服,既无力又难过。 怕他对孩子不利,所以要叫卓丽跟她的儿子分别,要叫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可她却又怪不得他。 她又有些哽咽,这几日她已经尽力忍着再不去哭,月子里哭真的会伤眼睛,但忍起来很难。 胡葚深吸两口气,将这哽咽的冲动都压下去。 “你怎么回来了?” 谢锡哮没回答她的话,只听得他似有不耐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是衣料摩擦声。 她从被子里蹭了蹭,抬眼看过去,便见他已经躬身将他们的女儿抱了起来。 有了上一次不情不愿地抱,这回倒是显得没那么难以接受。 他冷着脸沉声问:“喂过了吗?” “喂过了。” 孩子哭闹是本性,光只是喂有什么用呢? 可提到喂孩子胡葚更是烦闷又委屈:“我很饿,可吃的东西一点咸淡都没有,我咽不下去,怎么喂个孩子要这么难啊。” 谢锡哮沉默片刻:“在中原,可以请奶娘入府。” “刚生过孩子的妇人吗?” “是。” 胡葚垂了眸,沮丧道:“那她岂不是要与自己的孩子分开,去喂养别人的孩子吗?她要为了别人的孩子吃没有味的饭菜吗?” 谢锡哮撇了她一眼:“生存之道罢了。” 他俯身坐下来,孩子到了他臂弯里没一会儿就老实下来,吭叽吭叽的只是磨人,也算不得哭,这让他能空出一只手来,拿出荷包来朝着胡葚扔过去。 他突然的动作给胡葚吓了一跳,下意识将孩子抱住要躲,仔细一看才看清是个装满了东西的荷包。 谢锡哮侧眸看她,讽笑道:“怕我杀你?” 胡葚伸手去拿,轻声开口:“你不是说先不杀吗?我只是怕砸到孩子。” 荷包打开,里面装满了晒干的红枣,她双眸骤然一亮:“甜枣吗?我能吃吗?” 谢锡哮将视线收回:“随你。” 草原上只有沙枣,她并不喜欢,但晒干的红枣她曾吃到过,比寻常的红枣还要甜。 那还是阿兄当初从中原抢回来的,在中原也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需得家境殷实才行。 枣咬在口中,很甜,加之她这段时日吃的淡,更觉甜到了心里去。 她又有些想哭了,更觉生了孩子后她心绪比从前起伏要大的多,哭的时候亦是比过往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她转头,看着女儿在谢锡哮怀中老老实实的,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还对着她咧着嘴咯咯笑。 胡葚心中沉沉,喃喃道:“她与你真亲,你抱她,她便不哭了。” 看来小孩子还是能认得出谁是自己亲爹的,卓丽和她男人来看孩子的时候,她同卓丽的男人就不亲近。 谢锡哮冷嗤一声:“是吗,我倒是觉得她同你更亲些,很不愿理会我。” 胡葚免不得为女儿抱不平:“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啊。” 谢锡哮又是冷嗤一声:“她想让人抱,却不愿让你受累,等真被人抱起来却又只对你一个人笑,这还不是同你更亲近?” 这一点胡葚倒是没想过,但她却不敢叫他再说下去。 于他而言,他怀中的是卓丽的孩子,人家的女儿同她亲近个什么劲儿呢。 她喉咙咽了咽,生怕叫他看出什么端倪来。 她想将话引到旁处去,却只能想到自己怀中的这个,她试探开口:“你要看看儿子吗?” “不。” 谢锡哮声音冷硬,拒绝了个彻底。 他好似被激出了身为人父的情意,但却无处释放,更不愿展露给儿子,倒是都正好给到了女儿身上。 胡葚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算是歪打正着吗? 她方才有一瞬在想,若是之前直接与他说实话,依照他对女孩不排斥的样子,会不会也能接纳的快些? 可仔细再一想,他排斥的一直都是他们的孩子,与男女无关。 胡葚轻轻叹一口气,朝着他靠近些,头抵在他的后背上。 谢锡哮身子一僵硬,蹙眉道:“起来。” 胡葚声音闷闷的从背后传来:“你怎么回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锡哮沉默一瞬:“没有。” 胡葚在他后背上轻轻蹭了蹭,布料蹭着额头传来的触感,让她能稍稍清醒些,结果这让他的声音更是透着不悦:“别蹭我。” 胡葚觉得他小气,可坐着、跪俯着腰都疼得厉害,她干脆当没听见,继续靠着他。 万幸他似忘了继续撵她一般,没再说话。 两个孩子都不哭,是这些日子来她少能得来安静时候。 带孩子的时候不分昼夜,她也确实累得厉害,思绪渐沉,身子也一点点脱了力气,顺着他的后背向一侧划去。 谢锡哮有所察觉,抬臂拦了她一下,正好叫她划枕在臂弯里。 他微微蹙眉,不知她如何做到这样也能睡着的,他一手抱着孩子,还需费心用另一只手撑着她。 无法,他只能慢慢卸了力道,侧眸看着吭叽着还要出声的小姑娘,不耐烦道:“不许哭。” 他要去拿枕头,奈何太远拿不到,只能顺着让胡葚枕在腿上,而他们的儿子枕在她的臂弯里安静睡着。 他下意识撇了一眼,但很快便逼着自己将视线收回,又对上怀中小姑娘睁着的一双大眼睛,他只觉得头都跟着疼。 儿子倒是像她,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就是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像了谁,卓丽看着老实憨厚,怎么会有这么闹人的女儿? 第25章 怀中的孩子哭出了刻不容缓的劲头, 谢锡哮顿了顿,深深看了她一眼,从怀中拿出个匕首扔在榻上,转身出了营帐。 胡葚松了一口气, 赶紧轮着给两个孩子喂好, 但想着有些事躲又躲不过去, 干脆提高声量对外面唤:“可以了。” 但外面没有一点声响。 是走了吗? 还真是着急,也不再多待一会儿,最起码还能帮她哄一个。 她视线落在床榻上的匕首上, 俯身拿过来,上面纹路倒是普通,但匕首出窍, 竟是把双刀,两端手柄处互为刀鞘, 她想了想, 把身上常带着的那把替换了下去。 卓丽是过了午后才带着鸡汤和鱼汤过来,她的手艺还不错,或许是因生得孩子多,对月子里的事很是了解,亦或许是家里人口多, 对吃的东西也颇有心得, 故而汤炖出来味道还真不错。 只可惜依旧很淡,陪着糯米粥一起吃,汤汤水水的, 她有些担心这些非但变不成奶水,反倒是会让她多如厕。 胡葚每次看见卓丽都很愧疚,平日里无论是先哄还是先喂, 她都是把卓丽的儿子放在前,此刻她叫卓丽一起喝汤,再把红枣也给她,自己只留下一点。 卓丽只把红枣收下:“汤我那还有呢,你男人送来的时候说了,等做好了给你送一半就行,剩下一半我能自己留着。” 胡葚嚼着乌鸡肉,心中止不住地不安。 他竟还真去见了卓丽,也不知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待到了晚上阿兄得了空闲来看她,她将事细细说了一遍。 胡阆哄着外甥女,思量一番道:“看来果真还是儿子有用,他还是能有所顾虑,这还知道惦念着孩子,怕你给他儿子饿着。” 胡葚想了想,要真是这样就最好了,最起码他不会伤害这个孩子。 * 出月子的时候,天已经热得不行。 这生孩子还是得挑时候,坐月子放在冬日夏日都很受罪,怕留下病根月余来都受不得风、碰不得水,实在不是常人能捱过去的。 边境那边拖延了许久,终是打了起来,战况焦灼,营地里常有人整兵,胡葚在营帐里动不动就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匆匆而过。 若是依往常,阿兄应是领兵出征才对,可自打两个王子趁乱夺权开始,可汗对阿兄也开始看重起来,这会儿留他在营地驻守,派了大王子领兵前去支援。 五月底的夜里,忽有火光在外闪过,滚滚黑烟弥漫,紧接着便是吵嚷声与整兵声。 胡葚从矮榻上惊坐起,感受到的危险让她觉得恐慌,她匆匆披衣出了营帐,便瞧见外面果真火光冲天,传来的打杀声似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心口猛跳,正要赶紧回去抱孩子逃离,却见阿兄身穿甲胄手持弯刀向她跑来。 他面上被溅了血,喘息不均,眼底神色凝重,言语急促道:“孩子呢?” 胡葚被他这个样子吓到,下意识答:“在营帐里。” 胡阆深吸两口气,尽可能叫语气平缓,抬手摸摸她的头:“别怕,带着孩子跑,等此事平息我再去寻你。” 可话音刚落,他便打帘闯到营帐之中,直接将卓丽的儿子抱了起来。 眼看着他要走,胡葚忙拉住他:“阿兄,你带他去哪,到底出什么事了?” “来不及同你解释。”胡阆匆匆道,“向南走,去副营地避一避。” 言罢,他跑着向打杀声而去。 胡葚隐隐有了些猜测,咬了咬牙,赶紧将女儿抱出来去寻卓丽。 此刻营地乱成一团,叫喊声呼救声吵得耳中嗡嗡作响,跑到何处的人都有,胡葚生怕被撞到,一路谨慎小心,终是在半路上遇到了卓丽与她男人。 他们也是来寻她的,瞧见她时眼底一亮,却是在走到她面前辨认出她怀中的是她的女儿后,张了张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卓丽眼底蓄了泪,卓丽的男人还什么都不知道,抬手就要接过她的女儿:“胡葚,多谢你还记着我女儿,中原人打过来了,你也快逃罢!” 胡葚张了张口,对上卓丽含着泪的眼,她到底还是做不到叫卓丽的孩子被牵扯进去。 她下定决心,沉声道:“你放心,孩子不会有事的,还需拜托你先带着她离开。” 她将女儿交到卓丽的男人手中,孩子生下来到现在,还从未同她分开过一日,这会儿看着女儿的手要挣扎着从襁褓之中伸出来拉她,她的心就好似被牵扯捏握,疼得她喘不上气。 胡葚下定决心道:“孩子不换了,同你男人解释清楚罢。” 她深吸一口气:“北边的副营地不安全,向南走,等我带着儿子去寻你。” 这种情况下阿兄回来带孩子走,那说明中原那边来的人定是谢锡哮。 她也不知他分明降得好好的,都愿意出兵去打中原,怎么这个时候竟又打杀了回来。 但她知晓一点,谢锡哮在草原待了这么久,周遭的副营地他早就摸清了,他既然杀了回来没有只是自己逃回中原,定是奔着擒贼擒王来的,阿兄护送可汗去的地方便是最危险的,他能叫她往南走,那他就绝不可能把可汗引过来。 浓烟滚滚,不知道烧了多少营帐,本就是在黑夜之中,如此更叫人看不清路。 胡葚逆着人群而行,终是叫她寻到了阿兄所在。 可汗已经在人掩护之下逃离,胡阆带着人断后,亦在替可汗拖延时间。 谢锡哮身骑高马之上,周身萦绕凌厉杀气,看似平静的面容下似隐有狂流涌动,但他唇角却带着笑。 惯用的长枪被他横放于马背上,手中握着的却是一把弓。 他抽出箭矢搭弦张弓,力量在弓弦被拉扯时的紧绷声中体现,箭尖直对着胡阆的咽喉。 几月前的一幕他夜夜回想从不敢忘,终在此刻将所有的仇恨汇在箭矢之上。 “好阿兄。”他沉声开口。 “这回换你来猜一猜,我的射术如何。” 弓弦张满,衣袍随着他的力量紧绷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勾勒出他矫健有力的身形,手臂青筋凸显,他双眸微微眯起,只待箭矢冲破浓烟直中那人的咽喉。 拓跋胡阆却是在此刻扬声道:“你儿子在我手中,你且想好了再动手。” 谢锡哮剑眉蹙起,与之一同传入耳中的,是孩子的哭声。 浓烟再是遮挡也没用,他的视线落在胡阆怀中那格外黑的一团东西上。 是孩子。 他和胡葚的孩子。 谢锡哮紧咬牙关,怒意在眼底涌动,本该离弦而出的箭却在此刻犹豫不前。 拓跋胡阆掐了一把孩子的小腿,婴孩的啼哭声当即更上一层。 他反手握住弯刀,刀尖直向孩子的心口:“退兵!” 谢锡哮眸色锐利,绷紧的弓弦似要嵌入他长指指腹的血肉之中,但却迟迟不曾射出。 他嗤笑一声:“一个孩子而已,你以为我会在乎?” “是吗?那便试试看。”拓跋胡阆手中的弯刀抬高了些,似在蓄力,“我数三声,退兵。” “三。” 他每数一声,手中的弯刀便抬高一寸,准备蓄满了所有的力道,好能将一个敦实的胖小子刺穿。 “二。” 谢锡哮握住弓箭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骨节发出咯吱声。 但最后一声还未曾落下,身后赶来的谢锦鸣忿忿开口:“荒谬,一个杂种也配来威胁我三哥?” 他反手将弓弩搭弦,对准不远处的男人:“拓跋胡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短箭飞射而出,谢锡哮倏尔回眸,但短箭却连半点阻拦的机会都不给人留,直奔着拓跋胡阆而去。 他瞳眸震颤,却听见兵刃相接声,再向拓跋胡阆看去时,却见胡葚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双手紧握捡来的弯刀,狠狠将短箭斩落成两半。 胡葚大口喘着粗气,眼见着短箭当真落在了地上,她才觉得自己似是活了过来。 虎口被震得发麻发疼,身侧阿兄低呼一声:“不是叫你走吗!” 她看着阿兄要斩杀孩子的模样,气得心口咚咚直跳,但此刻也顾不上同他说这些,赶忙冲到他身边扣住他的手腕:“一起走!” 马就在不远处,此刻浓烟越来越大但她能看得清路,只要上马,她便能带阿兄离开。 但身后却传来谢锡哮咬牙切齿的声音:“拓跋胡葚——” 声音似是从他喉间生生涌挤了出来,最后传到她耳中时缺斤少两的,含着她听不清的情绪,只剩下了两个字:“过来!” 胡葚看了他一眼,而后片刻都没犹豫,拉着阿兄就跑。 谢锡哮指尖攥紧,后面的话再也没能说出来,只得匆匆对身后人叮嘱一声:“留下细搜。” 言罢,也不顾谢锦鸣如何唤他,扬鞭策马便追赶过去。 * 胡葚将孩子抱在怀中,阿兄在她身后控马。 她仍惊魂未定,对阿兄也是难得生了气。 “你怎么能这样,这是卓丽的孩子,你怎么能杀他!” 胡阆沉默一瞬:“我错了,你别生气。” 胡葚紧紧抿着唇,深吸一口气道:“我跟卓丽说了,把孩子换回来,阿兄,若谢锡哮真要如何,不能用卓丽的孩子冒险。” 胡阆半晌不言,直到策马到了岔路口,他下了马:“分开走罢,我需与可汗汇合,待事情平息我再去寻你。” 胡葚也抱着孩子下马,执着与他对视:“你还没答应我,孩子不换了。” “你想好吗?”胡阆面色凝重,“方才他什么样子你看到了,他若是真伤了孩子怎么办,那是你用命生下来的。” 第26章 谢锦鸣恨不得竖指发誓以正清白。 他看向那个女人, 生得倒确实不差,比草原女子柔婉,比中原女子凌厉,也勉强算是个使美人计的料子。 他自持身份不会对战俘动手, 更不会对女子如何, 但不代表他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女人如此猖狂, 要当着他的面来离间他们兄弟。 谢锦鸣神色冷肃,厉声道:“怎么,你还要告状?我还在此, 你就敢摆出这个样子来,若我不在,你又该同我三哥如何编排我?你们北魏不过就这点招数罢了, 先害我三哥至此,如今又要使这离间奸计!” 胡葚将匕首握得更紧, 整个人防备更重。 谢锦鸣只当她是被自己的话戳破而恼羞成怒, 但却是身侧人先开了口:“锦鸣,你先出去。” 他一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出去?我出去做什么,她是拓跋胡阆的妹妹,需要严加审问才行。” “不必, 我亲自审。” 谢锡哮呼吸已然平缓, 视线落在胡葚身上,将她的惊惧与不安尽数纳入眼中。 “怕我?” 他挑眉看向她,冷笑一声:“很能跑是吗?你可有想过还会被抓回来。” 他要向前逼近一步, 手腕却突然被身侧人攥住,生生拦住了他。 “三哥,你理应避嫌才是。” 谢锦鸣脸上写满了怀疑:“你能好好审她吗?还是交给我罢, 你且放心,我必叫她将知道的全吐出来。”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不必,你先出去。” “不行,你不能跟她单独在一个帐子里,你与她牵扯不清的事袁家军里早就传开了,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编排你?你若是单独留在这里,他们必定会说的更难听。” 谢锡哮沉声道:“无妨,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有分寸你会现在赶回来?” 谢锦鸣似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兄长一般,他说什么都不肯走:“哥,你别在这个时候犯糊涂,你不是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谢锡哮终于忍不住蹙眉看向他,如从前很多次训斥他时一样的沉冷语气:“锦鸣,事不过三,出去。” 谢锦鸣抿了抿唇,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来。 他自小便有些怕这个兄长,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听从,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但他实在不愿兄长被这个北魏女子继续哄骗,更不能叫事态更难以控制下去,虽转身向外走,但却在帐帘处停了下来,面向帐帘背对着他们:“我不出去,绝不能让你们两个单独在营帐里。” 谢锡哮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胡葚身上。 她的头低垂下去,露出一节纤细的脖颈,手中的匕首仍紧紧握着,细细看下来手似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不知是在害怕还是什么其他,但能确定的是迟迟不敢抬头看他。 谢锡哮向前靠近一步,视线扫过匕首,语气轻蔑:“用这个,杀不了我。” 胡葚想向后躲,但她的小腿已经贴上了榻沿,她声音闷闷的:“我没想杀你,我只是怕你们伤了孩子。” “是吗?”谢锡哮又是逼近一步,“那你为何将他交给拓跋胡阆?险些杀了他的不是我,是你的好阿兄。” 胡葚的唇紧抿着,不敢言语。 谢锡哮仍觉不够,语气里嘲意明显:“方才不是跑的很快?怎么,他嫌你是累赘,将你扔下自己跑了?拓跋胡葚,你可有想过会落在我手上。” 胡葚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离得自己很近,近到她似能闻到他手中长枪上沾染的血腥气。 她喉咙咽了咽,声音更低更轻:“阿兄从不会觉得我是累赘。” 顿了顿,她眼眸闪过一瞬的光亮:“你没抓到阿兄,是不是?” 谢锡哮被这反应气得冷笑一声,凝眸盯着她,眼底怒意翻涌:“这种时候,你竟还有心思想着他,我奉劝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罢。” 胡葚被他盯的心慌,但却着实因阿兄的平安而松一口气,可紧跟着她又忍不住去想方才他弟弟说的话。 犹豫思量,她还是抬眸看向他,试探开口:“中原那边,你会有麻烦吗?” 谢锡哮双眸眯起,似听到了什么新鲜的话一般:“怎么,你第一日才知道我会有麻烦?别跟我说你竟还会在意这个。” 胡葚不说话了,只将头低的更低。 中原容不下他的。 从可汗赏赐他,将她赐给他开始,他便再难得干净。 可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最好的结果应该是他为可汗效力,与中原的一切彻底了断,草原会接纳他的。 但他即便是背负骂名,即便是知晓中原容不下他,他也不愿归降,仍旧等待着这个机会,让他得以杀回来。 可他以后该怎么办呢?他回了中原,日子会比在草原更难过,她不敢想那些探子把话带回去,会让他效忠的那个多疑的君主怎么对待他。 “那你可怎么办才好,谢锡哮……” 她感同身受地为他的处境而担心,可事已至此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连后悔都不知能从何处开始悔起。 不该招降他吗?可若非要招降他,他从到北魏的那一刻起,便会同其他两脚羊一样煮在汤锅里。 应该阻止可汗听了袁时功出的主意吗?可若非如此,他此刻应还被绑在营帐之中,哪里还会有机会等到与中原搭上联系。 选择从来不在她,而是在他身上。 但他无论何时都会选择中原,无论是何种处境,都不能阻挠他。 胡葚喉咙哽咽起来,眼眶蓄着的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手擦了擦,却因着抱了很久的孩子,骤然卸下力道后,再使力时叫指尖跟着止不住颤抖。 谢锡哮冷眼看着她:“你有什么可哭?” 胡葚没说话,她想,他此刻一定是恨透了她。 她偿他一条命也没什么的,但她不能让卓丽的孩子死在这。 她如今唯一能想到后悔的事,便是当时听了阿兄的话,否则此刻不会让她连死都不甘合眼。 “你别杀孩子好不好。” 她不敢把孩子被调换的事告诉他。 若是他知晓受了蒙骗,气急之下,即便是明知道这是卓丽的孩子,也直接动手泄愤怎么办? 若是说了他也不相信,只以为她是为了孩子而开脱怎么办? 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将手中的匕首向他面前递:“你要杀便杀了我罢,放了孩子好不好?” 这匕首还是他前些日子留给她的,此刻竟是要重新还到他手上,交由他来了结她的性命。 但谢锡哮没动。 他只将视线落在匕首上,眉心微蹙,似很是烦躁。 胡葚想向前一步离他近些好方便他动手,但她站得太久,身子紧绷得厉害,膝盖刚一用力便下意识打弯,让她整个人向前微微倾去。 或许是谢锡哮没反应过来,反正他没躲。 胡葚撞入他怀中,贴上他穿着甲胄的胸口。 她心里难过,她已经有些习惯同他的亲近,可她却要死了。 她干脆也不躲了,直接将头抵在他胸口,泪水蹭在他身上去,手攥上他腰侧的衣襟,忍泪哽咽到肩膀都在颤。 胡葚实在是受不住这种无力与绝望,她靠着他,若非有甲胄挡着,泪水或许会将他胸膛前的衣襟打湿:“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的错,你别杀他好不好。” 谢锡哮闭了闭眼,衣襟被她轻轻拉扯着,叫他的衣襟贴在腰际与后背,因她的力道而让他察觉到微妙的紧绷。 他身子僵硬几分,指尖不自觉攥紧,却没推开她,只不耐烦地重重叹了一口气:“嗯,不杀。” 胡葚一怔,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望着他,眼底的泪将她的视线模糊,看不清面前人的神色,她意外又欣喜:“真的吗?” “嗯。”谢锡哮呼吸沉了沉。 似是烦到了极致,他冷嗤一声,“你的手还抖什么,就让你怕成这样?你现在怕未免早了些,你既想同拓跋胡阆死在一起,待我取你二人性命时,给你机会去怕。” 胡葚心中令她惴惴难安的事有了着落,她骤然松了一口气,因悲痛无力而蓄的泪,此时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庆幸,竟在此刻沾了些喜极而泣的意味,荒谬的很。 她稍稍站直了身子,离他更近一步,如此能贴上他未被甲胄贴覆的锁骨处,轻轻蹭了蹭:“不是害怕,是我的手很酸,我抱得他太久了。” 她哽咽得厉害:“他太重了,他怎么吃得这么胖……” 谢锡哮冷笑一声:“倒是也没见耽误你抱着他跑。” 胡葚贴得他更近,攥着他衣襟的力道也更紧,这叫他不得不偏头避开她,却是瞥见了地上散落的几颗枣。 他眉心蹙起:“这是红枣?” 胡葚知晓他说的是什么。 暴露她位置的红枣,在她被带到营帐里时,便已经被谢锦鸣怒极之下砸到地上。 她这在营帐之中,喂了孩子,又把他给哄睡,再想去捡地上的枣时,谢锦鸣便已经安排好外面的事要回来审她了。 胡葚吸了吸鼻子,越想越是痛心:“你给我时,我分了卓丽一些,剩下的我一日只舍得吃两颗,可现在都坏了。” 被马蹄踏过,又摔在地上散落出来,彻底不能再吃。 她若是此刻死,脑中能想起来的遗憾,第一是没能等到阿兄来救她,第二便是当时不该省着吃。 谢锡哮烦躁地深吸一口气,不懂她为几个枣有什么可哭,但还不等他开口,谢锦鸣的声音便从身后急急涌出。 第27章 谢锡哮在催促质问声中陷入沉默, 好半晌才道:“过后再议。” “三哥,没时间了。” 谢锦鸣上前几步拦在他面前,苦口婆心地劝:“明日袁老贼带着援兵一到,定会借着那女人和孩子做文章, 你就算立了天大的功, 他也得给你泼上一身的脏水才算完。” 他深吸一口气, 尽可能将语气放得和缓:“我这下也算是瞧见她了,没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罢了, 更不是容色倾城罕见得天上有地上无。” “北魏的手段也没什么新鲜的,不外乎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再叫那女子适时小意温柔迷惑你, 你以为你在意她,实则不然, 待离了这鬼地方, 咱们回了京都你便能冷静下来,知晓那女子只不过是个害你的麻烦。” 夏风裹挟着泥草味漾逸在周遭久久不散,脖颈处的衣襟被泪水沾湿,贴在身上有些微妙的痒。 谢锡哮只沉声回一句:“并非如此。” 从一开始便是强迫,没有什么红脸, 亦没有什么小意温柔。 她对他, 从来也没什么小意温柔,有的只有她兄长的指命。 可这话在谢锦鸣听来却像是在为那个女子开脱。 他急得收不住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她!” 谢锡哮看向他,双眸在月色之中更显冷沉:“我投敌的消息已然传到陛下耳中, 此刻即便是杀一个女子一个孩子又能如何?当务之急是将北魏可汗余部一举歼灭,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他收回视线,向不远处的营帐走去, 最后只不咸不淡撂下一句:“早些回去歇息罢,此事你莫要再插手。” * 营帐搭得匆忙,又是在夏日里,故而既不算牢靠也不算厚实,以至于外面的声响多多少少她也能听见些。 她这才算是将来龙去脉知晓个大概。 谢锡哮早便同中原搭上了联系,也幸而中原出兵之人中有他的族弟,才能与他里应外合做戏给北魏看,先引了大王子过去后将其斩杀,又寻了机会一举奇袭入北魏境地。 奇袭之人虽都是精兵强将,但人数并不多,需得等明日援兵抵达,才能让他继续深入北地擒拿可汗。 她心中不安,担心阿兄那边的处境。 此前攻打斡亦后本就还没能全然恢复,又加之两个王子之间的内战,生生折损了不少兵将,这会儿大王子又死了,可汗身边除了阿兄以外就剩个不安分的二王子。 谢锡哮带着恨意一雪前耻,而北魏连心都不是一齐的,胜算太小了。 胡葚为阿兄担心,也为自己和孩子担心,她这一夜都未曾睡安稳,窝在矮榻上神思昏昏沉沉。 第二日晨起,倒是有人进来给她送些饭食,能让她吃到些菜竟还算是意外之喜,或许在他们看来,给她吃荤腥才是荒谬。 谢锡哮也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打帘进来时,让她有种错觉,似是力道之大,连带这不牢靠的营帐都跟着晃了晃。 如今他已经换上了中原的甲胄,墨发束起,手中的长枪被擦得透着冷光,与他一起蛰伏三年,只等着今日渴饮北魏人的血。 胡葚将手中的碗攥得紧了紧,不安地盯着他多看了两眼。 还是这样的打扮适合他,她记得当初听阿兄提起他时,说他雄姿英发、骁勇善战,长枪使得威风凛凛,好几个人都围困不住他。 但她从来没见过。 她第一次见他时,他身上便只剩下满是口子、处处染血的月白色里衣,绑着他手腕的麻绳拴在马背上,将他一路拖了回来,本就清俊的面上失了血色,显得他更是狼狈可怜……与如今这浑身皆是蓄势待发的杀意全然不同。 胡葚垂下了头,口中嚼了一半的菜也有些咽不下去。 谢锡哮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面前的饭菜上,不由得蹙起眉:“不必吃了。” 胡葚茫然抬起头,下一瞬他朝她扔了东西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接,这才看出是个瓷瓶。 “给孩子的。”谢锡哮的语调是让人听不出情绪的冰冷,“你的好阿兄对他下手倒是没半分犹豫,你把孩子交给了他,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他冷嗤一声:“这便是你全心信任的阿兄,会做出来的事。” 胡葚盯着手中的瓷瓶看了两眼,没回答他的话,只即刻起身去给孩子上药。 昨夜她刚到营帐里时,便已经将孩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倒是没被刀剑伤到,却是因阿兄故意掐他给他掐哭后,给他腿上留下些淤青。 卓丽的儿子很乖,吃饱了无论睡没睡都会老老实实躺着,不哭不闹,即便是昨夜经了那样的惊险、受了那样的对待,此刻看了她仍旧在笑。 她指腹沾了药膏,一点点涂在小孩子的腿上,那淤青的地方,光是看了她便觉得疼,她养了这孩子这么久,同她的半个儿子也没区别了,她心疼地连着叹了好几声气。 谢锡哮缓步走到了她身后,也是自孩子生下来后,为数不多地一次细看他,但最后视线落在了胡葚的侧颜上,看着她垂落的睫羽,想起她当初片刻不曾犹豫便抱着孩子与拓跋胡阆离开。 他沉声问:“后悔了?” 她后悔的事太多了,何止这一两桩。 但此刻她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却忍不住想起了她的女儿。 她还从来没跟女儿分开这么久,或许母女连心就是这样的滋味,她心里有了个割舍不去的牵挂。 她的女儿那样吵闹,也不知会不会给卓丽添麻烦,她的女儿吃奶时总喝得很凶,也不知会不会弄伤了卓丽。 胡葚深吸了两口气,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想得多了那股捏攥着她心口的滋味又是蔓延上来,让她又生泪意,她已经哭得够多了,再哭下去会把她的力气都哭走,让她逃出去的希望更是渺茫。 她不答,谢锡哮的声音却还是霸道地闯入耳中。 “既后悔了,便老实在这里待着,你我的账,待我回来与你细算。” 胡葚轻轻点了点头,这算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他在北魏经历的这些事,无论是换在谁身上,也定然是要报复回来的。 他能在受刑与羞辱之中坚持一年多,但换作是她,她怕是坚持不了那么久。 从现在起,她能活多久,她也不知道。 可她心中已有了牵挂,她真的舍不得死,她若是死了,她的女儿可怎么办? 现在她最后悔的便是这件事,她不应该生孩子的,她护不住她的女儿,连死在女儿身边都做不到,害得女儿来世间走一遭受苦。 胡葚抬起头,看向身侧高大的男人,视线对上他沉冷的双眸,却也只能说出来一句:“我再也不想生孩子了。” 生下来了她也护不住,何必要继续牵连无辜。 谢锡哮眼皮一跳,眉头当即蹙了起来,似是动了怒:“我是要与你清算,不是要与你生孩子。” 胡葚心中苦闷,更觉绝望,这种事竟连同女儿的亲爹都说不通。 她垂下眼眸,不想再同他说话。 身侧人沉默片刻,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不善道:“日后不会再生了。” 胡葚错愕抬眸,却见谢锡哮已经转身离去,步伐匆匆出了营帐,打帘力道之大,叫帘帐落下时发出闷沉的一声响。 他走了没多久,她刚坐回去想继续把饭吃光,吃光了才能有力气,可却突然有兵卫进来,将桌案上的东西全撤了下去,换了荤腥。 胡葚心中更是难过,他竟连顿安生饭都不愿意让她吃。 可她没有办法,只能忍着荤腥的油腻硬生生咽下去。 * 带援兵过来的,是袁老将军的亲卫,一部分随谢锡哮离开,另一部分留守营地,亦是打算与谢家军混在一起,届时一起回去,也一起混个奇袭北魏的功劳。 但袁家的亲卫张副将并不是个安分的,来时便带着挑拨的目的。 他当着众人的面同谢锦鸣对峙,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谢将军在京都时,口口声声效忠陛下,但到了北魏,不过区区一年半载便归顺了北魏,娶妻生子乐不思蜀,一心为北魏开疆拓土,如今北魏内乱,南梁出兵,他又开始忠心向南梁。” 张副将嗤笑一声:“谢将军这忠心可真有意思,谁都能得他的忠心,也都能得他的背叛,这时候他能为了南梁去擒可汗,若哪日北魏再壮大起来,他是不是又要替北魏刺杀天子?” 他啧啧两声:“不过也怪不得他,这墙头草两边倒,不向来是你们谢家祖训?他也是随了你们谢家的根,还是你们谢家教得好啊。” 谢锦鸣拳头死死攥紧,身侧亲卫听不下去,作势便要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你不过是听了那几个暗桩的风言风语,便在这挑弄是非,我三哥没有投敌,你若是没听过卧薪尝胆,便回去寻个私塾好好学一学,不过也是,袁家的祖训你这赘婿也难以听学。” 谢锦鸣眸光逼视着他:“要说投敌,还得是你们袁家人厉害,骨头软得很,被擒时还未曾出中原地界,便对北魏人磕了头。” 张副将面色变了变,气得唇角都在发颤。 但他想到了刚到此处时属下回禀的话,顿时又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小谢将军有功夫说这些话,还是多去看一看你那个出身北魏的嫂子和侄儿罢,这日后与你都是一家人。” 谢锦鸣因他这话心口起伏着,厉声道:“我三哥绝没有同那北魏女子有牵扯,他是被逼如此。” “被逼?孩子都有了,小谢将军可莫要再为他开脱,听了怕是要叫人笑掉了牙。” 谢锦鸣眸色冷厉,心中的怒意越积越多。 第28章 胡葚看着面前人与谢锡哮相似的眉眼, 连喘气都跟着发沉。 她脑中嗡鸣,强维持镇定开口问他:“为什么,这是谁的主意?昨日你也在,谢锡哮答应我了不会杀孩子的, 你是不是听反了?” 谢锦鸣直对上她的双眸, 不曾避开半分。 若是换作他, 无论是女人还是孩子,断不会留其性命给旁人递话柄。 但他看得出来,三哥在意这个女人和他们的孩子, 事做得太绝,反要叫他们兄弟之间生嫌隙,那便只能留下一个最要紧的。 他没有明着回答她的话, 只是模棱两可道:“你伺候过我三哥一场,能留你一命已是仁至义尽, 有些事你不用问得太明白。” 他倨傲地抬了抬下颌, 示意桌案上 的饭菜:“吃完便走罢,今日放了你,但若日后再见,必不会手下留情。” 胡葚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给她送的是断头饭, 让她卖孩子求生。 而下一瞬, 谢锦鸣便看向床榻上睡得安生的孩子,抬了抬手:“把他抱走。” 胡葚慌了神,忙回身去拦:“等一下!” 迎上谢锦鸣不悦的视线, 她喉咙咽了咽:“这是谢锡哮的孩子,需得等他回来再决断。” 谢锦鸣显然不将她的话放在眼里,而兵卫依旧奉命上前脚步不停。 “等一下!”胡葚大口喘息着, 心似要从喉咙跳出来,“你们要如何杀他,何时杀他?” 胡葚拖延着胡乱扯谎:“草原上的人死后,魂魄归顺天女,他太小了,找不到雪山的路,我总要为他做一盏灯送送他。” 她喉咙哽咽着:“他是你哥哥的孩子,是你的亲侄子,我知你哥哥的处境,也知你的为难,但孩子是无辜的,我只盼能让他死后安宁,求求你,看在他身上与你流着同一条的血脉的份上,再让他活几日好不好?” 谢锦鸣深深看了她两眼,又看了看孩子,半晌才开口:“你休想拖延时间。” 他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沉声开口:“今夜整兵之时,他必须死,容不得你拖延,但你若是要做什么劳什子的灯,去做便是。” 胡葚定了定心神,盘算了一下现在的时辰,而后抬眸看向他。 “总还有几个时辰,叫我陪陪他,最后送他一程好不好,求你全了我做娘亲的心愿,他是你哥哥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舍不得他。” 她抬手捂着心口,近乎虔诚地望向他:“求你给我带些纸绳与火折子好不好?我今夜之前便能将灯做出来,你是个好叔父,我会告诉他,若非万不得已,你不会杀他的,为他引路的灯有你的一份,你是他的叔父,他不会怪你的。” 谢锦鸣闻言,视线重又落回她身上。 而身后榻上的孩子适时吭叽了两声,似在应和她的话。 谢锦鸣沉默良久,冷冷盯着她撂下一句:“休要耍什么花招。” 言罢,他转身打帘出了营帐。 胡葚身上骤然脱了力,撑坐在矮榻上大口喘着气。 好在不多时,她要的东西便被送了进来,倒是实惠,拿来了不少,似是怕她不够用一般。 胡葚转回身,将正眨眼对她笑的孩子抱起来:“好孩子,你可千万别哭,你听话,咱们就能去见你娘。” * 暮色四沉,胡葚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弱,用撕好的布条将孩子绑在怀中,到底还是怕他哭,留了条帕子给他挡在唇边,只要鼻子露出来,别给他捂死就成。 她此刻只庆幸帐帘轻薄,庆幸他们临时驻扎的营地落在可汗原本的营地处,更庆幸如今怀里的是卓丽的孩子,而不是她的女儿,否则她真怕哭起来一个帕子都捂不住。 在不熟悉的草原,整兵需得早晚各一次,以应对随时可能会有的敌军偷袭。 张副将看顾着袁家军,皆等着所谓的证忠心。 谢锦鸣带着心腹卫兵向营帐处走去,却陡然看见一处火烟四起,他心道不好,忙快步追去,这才看见是关着那女人的营帐与东边的几处一同烧了起来。 他心提了起来,只怕是袁家人做的手脚,待拔剑顶着火闯进去时才发,营帐之中除却两个被绑起来的兵卫,根本不见那女人和孩子的身影。 谢锦鸣咬着牙,命人将这两个原本看守营帐的兵卫拖出来,泼了水唤醒,这才知晓是那女人将他们依次骗了进去,先后打晕又绑了起来。 谢锦鸣气得猛踢了一脚过去:“两个废物,竟能让一个女人给打晕!” 他气得胸膛起伏,大喘了几口气才冷静下来,想着那女人的花言巧语,他更觉似要咳出血来。 难怪三哥被她唬得团团转,竟是让他也着了她的道! 可冷静下来想,这事却不能声张,若是叫袁家人知晓怕是更要有话编排,当务之急是赶紧将人找到,他不信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能跑到哪去。 谢锦鸣起身,四下里看了一圈,辨认了一下地上沾染的灰烬,最后指着西边:“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信当即牵了马过来,他即刻上马领人去追,又留下几个人拖延时辰,马蹄狂奔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便远远瞧见不远处草地上似有一团东西,像襁褓。 他赶紧夹紧马腹赶过去,心里只道那女人终归还是心狠,后悔私逃时将孩子带了出去。 他冷笑一声下马,看着襁褓时,更是为三哥不值,他在意那个女人和孩子,但那个女人这么快就后悔了,将孩子随意弃在草地上。 谢锦鸣走过去,俯身要将襁褓抱起来时,却发觉里面东西动了动,紧接着遮着头的棉褥便被拱开,下一瞬襁褓之中的东西便有气无力的咩了一声。 是羊,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羊羔。 谢锦鸣瞳眸骤缩,狠狠啐了一口,他竟是被她给耍了! 可眼见天已经黑透,再是这么追下去,怕是营地那边根本拖延不住,他忍下被气得发抖的心,对着身侧亲卫道:“你们留下继续去追,势必要将人带回来!” 他气得牙根都跟着疼,却只得先将羊羔给抱起来,策马往回赶。 * 天色黑得越是沉,袁家军便越是躁动,吵嚷着说什么的都有,但无外乎是那些诋毁的话。 张副将也不急,原本他还真担心谢家能出什么证忠心的法子,如今看迟迟无人出现,反倒是让他心安,有意纵容手底下的人挑衅闹事。 胡葚躲在暗处营帐之中,灯下黑的招数屡试不爽,怀中的孩子倒是老实,这会儿睡了下去,安安静静。 她看着烟起的方向,算着时间,也不知北魏的兵和谢锦鸣谁会先来。 可汗的营地处,自然有不少散兵藏匿在外,需得听命才会前来,也是免得被一网打尽再无翻身可能。 可汗撤离此处,但却并未动用此处的散兵,或许是当时谢锡哮来得突然,不曾给他们留机会,亦或许是不知谢锡哮的人马,怕连这些散兵也跟着搭进去。 倒是正好让她有机会学着阿兄告诉她时说的话,烧了几处营帐算是暗号,只盼着这些人赶紧出现搅乱局面。 只是靠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逃,终究会被追上,唯有这边乱得谢锦鸣分身乏术才行。 她静静等着,却是先等来了谢锦鸣。 在袁家军闹起来,与谢家军互相推搡时,他的亲卫上前来将闹事的人逼退数十步,而他则抱着襁褓走向高台处,俯瞰着下面的人。 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火炬燃出的光亮忽明忽暗,只见他怀中的襁褓似动了动,但却被他紧紧抱住。 下一瞬,他开了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家兄忠心,天地可证。” “北地苦寒,北魏人阴险狠毒,然三年被俘、百般羞辱,家兄仍不改其志,奈何身陷囹圄误有子嗣,父子之情深重,但重不过君恩嘱托、重不过忠信、重不过两地血海深仇。” 谢锦鸣将怀中襁褓高高举起,声嘶力竭恨不得字字泣血:“吾受家兄之托,了断这父子孽缘,以此证其身!” 言罢,他狠狠将襁褓掷于高台之下,不曾被火炬照亮的地方,襁褓似动了一下,但再无声息。 原本吵闹的人皆不再言语,此刻的竟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 胡葚瞳眸震颤,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必须死。 是,探子说他娶妻生子没了归心,杀子证身确实是最好的法子。 可她抱 着怀中的孩子只觉心惊,若非有中间的屈折,如今被生生摔掷在地上的,就会是她的女儿。 她止不住地为着猜想而后怕,分明是在夏日里,但指尖却凉得出奇。 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太久,倒是张副将先反应了过来,看着远处地上的襁褓,勾着唇嗤笑一声:“扯呢?杀了个小杂种而已,算什么大事。” 他抬步要上前,却被谢家的亲卫拦住,他抬头看着高台之上立着的人:“这便是你所谓的证忠心?也不过如此,那杂种即便是活着,还能入你们谢家不成?早晚是要死的,用一个没用的孩子换名声,真是打的好算盘。” 谢锦鸣做戏做全,面上尽是悲痛:“虎毒不食子,我兄长不似你们袁家,他重情重义,若非不愿辜负君恩怎会做出如此决定?” 原本就剑拔弩张,如今主将如此,两军又是要起争执的样子,但不远处却是传来北魏的号角声,幽幽不停、气势凛凛。 散兵势如破竹,为首之人挥动弯刀直俯冲下来,将营地的中原兵划开了一道口子。 胡葚终是松了一口气,趁乱隐匿在没有火光之地,赶紧牵了马出来,一路向南边的副营地而去。 * 北魏可汗的血也没什么稀奇。 第29章 谢锡哮眼底骇人的怒意叫谢锦鸣要说的话生生卡在喉间, 脖颈的窒息感让他喘息困难,但这一遭他根本躲不掉。 “三哥,那姓张的咄咄逼人,此刻当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仰着头, 在这窒息之感中挣扎着, 妄图尽力避开:“我给了她选择, 只要她把孩子交出来便留她一命,可她扔下孩子就跑了,还放火烧了营帐招来了北魏兵, 她根本就是在骗你,她不在乎那个孩子只在乎自己活命。” 谢锡哮咬着牙,眼尾猩红目眦欲裂。 那日脖颈间被泪沾湿的黏腻之感似化作了束缚的绳索, 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人为了活命什么花言巧语都说得出来,她那日都是在唬你, 她生在北魏长在北魏, 她兄长得可汗器重战功赫赫,一个孩子对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要她还能有命回去,孩子同谁不能生?” 谢锦鸣急着抬手去握兄长的手腕:“三哥,你只是一时被她迷了心窍, 我知你下不去手, 只得代你稳了军心,我听闻你取了北魏可汗头颅,如此定不会有人再敢编排你, 你就当北魏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便什么都好了。” 谢锡哮瞳眸震颤,手上用力到青筋凸起, 在看着面前人因窒息而面色越来越难看时,他终于松开了手。 他耳中嗡鸣,深陷在这番话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他闭了闭眼,强忍耐下喉咙处泛起的腥甜:“孩子在哪?” 谢锦鸣的手撑在桌案上,大口喘息着,闻言避开了他的视线:“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有尸骨。”谢锦鸣开口,“北魏兵杀了过来,当时没能设防险些大乱,待将其彻底降伏时,马蹄早将尸骨踏得血肉模糊散在营地四处,他太小了,待我寻到时,只剩襁褓。” 当然,也算是幸而有北魏军突袭,才能将这一遭圆过去,不至于给那姓张的留下探查尸身的理由。 言罢,他小心翼翼觑着兄长的面色,却见他面上血色褪去,整个人立在原地难以回神,高大的身形在此刻显得格外孤零。 他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却见面前人冷厉眼风扫来,下一瞬只见他紧握成拳的手青筋凸起,朝着他狠狠挥了过来。 他本就在前几日兵乱时,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羊顶了个倒仰伤了腰,此刻更是无法躲闪,生生受了这一拳。 钝痛传来的同时,他猛地向旁侧栽了过去,眼前也黑了一瞬,似有金星在眼底闪烁,半晌才让他看得清眼前一切。 谢锡哮怒不可遏,大口喘息时连带着胸膛亦跟着起伏:“谢锦鸣,谁准你擅自做决定。” 他上前几步,紧紧攥住面前人的颈间衣领将其提了起来:“襁褓在何处?” 谢锦鸣颧骨处疼的他虚眯起那侧的眼,似整个人都要被兄长怒火烧烬般,面上火辣辣的疼,他断不敢再惹怒兄长,只得道:“我好生收了起来,我给你拿。” * 襁褓的褥子里填了棉花,原本胡葚是想用羊皮缝的,但又觉得虽摸起来软,等天热起来,怕孩子生了痱子。 她连自己御寒的褥子用的都是乌拉草,却给孩子用了棉。 可此刻褥子上沾染了马蹄印与脚印,棉花飞出去了大半,细细看去,上面还有黑红的血迹。 谢锡哮只觉脑中嗡鸣得更为厉害,身子似脱了力般,竟叫他连靠近几步都生胆怯。 他想起了斡亦兵偷袭的雪夜。 未曾想到最后他们的孩子,竟还是死在了草原上,尸骨无存,好似从没来过世间一般。 他忍不住去想,她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不是舍不得孩子到落泪?不是生子后疼到再也不想生孩子?那又为何将孩子弃之不顾。 她既能逃离,为何不将孩子带走? 谢锡哮闭了闭眼,终究是一步步靠近过去,抬手搭在了柔软的襁褓上。 他如今脑中空空,即便是用力回想,也想不出孩子的模样。 他竟生出了些后悔,当初合该多看两眼才是,不至于叫如今即便是再缅怀悲痛,脑中也只有空空虚影。 谢锡哮睁开眼,难明的情绪在眼底交织,胡葚那双泪眼却仍在脑海之中闪烁。 所以,究竟哪一句话是真的? 不甘与恼恨在心底混搅,那种潮湿的窒息之感从未放过他。 凭什么是她强要的孩子,最后却能弃之如敝屣,走得干干净净,徒留他一个人为这个本就不该生下来的孩子伤怀? 他一定要、必须要将她抓回来,她合该为此付出代价。 谢锡哮独自一人在营帐之中静坐,身上的甲胄未褪,血腥气混着周身的戾气叫人不敢靠近。 谢锦鸣在帐外守着,已经提点过知晓此事的亲卫,绝不透露半个字。 但直到第二日,帐帘都未曾被打开过。 谢锦鸣从未见过兄长这个样子,他心中担心,却不敢进去,面上的伤还疼着,沾了水后更觉皮肉带着骨头都疼得厉害,他哪里还能进去到兄长面前惹眼,真是再受不得这一拳。 一直到了午后,袁老将军率兵前来汇合,却是点着名字要见谢锡哮。 杀子证身之事已在军中传开,虽则袁家军对他通敌一事绝不松口,但真落到每个人心中,很难不因此而动摇。 但谢锡哮并非是被请过去的,而是在他面前放了一套夹拘。 袁家亲兵道:“谢将军叛敌之罪尚需查明,待罪之身怎能领兵?在下奉袁将军令,特来将谢将军收押。” 谢锡哮抬眸看向来人,没说话,但谢锦鸣却是先一步开口:“胡说!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说我三哥叛敌?这哪里来的道理!” 袁家亲兵显然是早有准备,嗤笑一声道:“小谢将军消消气,我们将军也是奉命行事,二位还不知晓罢?京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命将谢将军押送回京,二位想抗旨不成?” 谢锦鸣面色骤然一变。 难怪前些日子援兵来时,只派了个姓张的来,合着竟是在这里等着他,袁老贼竟将手脚做到这个份上! 但圣命谁敢不遵? 谢锦鸣手握成拳再说不出一句话,谢锡哮却至始至终异常平静,在营帐中陷入沉默时,他伸出手来,露出腕骨,沉声道:“好,臣下遵旨。” * 与卓丽汇合了好几日,胡葚却一直未见阿兄来寻她。 分明没有几日的功夫,但她却心慌的厉害。 她怕谢锡哮一路杀过去会伤了阿兄,亦怕阿兄先一步得来的是她被中原兵带走的消息,为救她回到营地去自投罗网。 胡葚心中难安,莫名的预感让她想要去寻阿兄,却是先见到了阿兄身边的亲卫纥奚陡。 他浑身是伤出现在副营地,却是迟迟不去见守卫副营地的将领,而是悄悄潜过来见了她。 他眼底满是愤恨与悲痛:“胡葚阿妹,统领他——” 纥奚陡话有些说不出来,在胡葚惊诧到怔愣时,猛地咳嗽起来,唇角溢出血迹。 他先说了其他:“二王子策反了可汗身边的重臣,先是对可汗动手将他逼离,又是对统领下杀手。” 纥奚陡一个粗汉子,说到这,眼眶霎时红了起来。 胡葚觉得胸口似有什么在挤压,要将心腹之中最后一口气挤出去,压得她喘不上气,整个身子在莫大的恐慌下不自觉发颤。 她猛地扑过去扯住他的手臂:“我阿兄在哪?” 纥奚陡狠狠咬了咬牙:“统领他,去寻天女了。” 他闭上眼,话艰难吐出:“我们一同逃了出来,但二王子厌恨他,势必要对他下杀手。” “他想来寻你,却怕给你招来祸患,只尽力助我来此好叫我能护你离开。” “胡葚阿妹,劳你等我缓一缓,今夜便走。” * 胡葚没有即刻随他离开,而是先问了他与阿兄分开的地方。 她在南副营地,而二王子一路向东,向北又有斡亦,阿兄只得一路向西逃离。 奈何终是不敌二王子手段狠辣。 找到阿兄时,他正仰倒在地上,身上的血将旁侧的草染得黑红,面上的血迹在透着死气的面上,显得他面色更是发白。 胡葚跪坐在他身边,觉得好似在梦中。 今日天光很好, 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在绿草上,显得周遭的一切都诡异的鲜艳,而阿兄躺在她身边,双眸紧闭,似睡着了一样。 从前他总是这样,陪着她放羊,羊吃草,他就躺在她身边睡觉。 胡葚仰着头,真悲痛到极致时,是哭不出来的,脑中会找出所有的一切妄图来欺骗她,让她相信此刻只是一场梦,等梦醒了,阿兄也会醒,醒来贴贴她的脸,跟她说不要乱跑,外面很危险。 她颔首去握阿兄的手,脑子里想的却是同阿兄分开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还在怨阿兄的决定,怨他将卓丽的孩子牵扯进来,她还想着等事情平息了,要好好同阿兄说一说,即便是把孩子换了回去,也不要为难卓丽一家。 从小到大,她第一次对阿兄发脾气,但好像天女也在惩罚她,总要挑一个最不寻常的时候,带来一个让她最愧疚痛苦的消息。 人的死是悄无声息的,娘亲死的时候,就好像睡了深深的一觉,醒来以后便没了气。 如今阿兄也这样,好似疲惫到了极致,也要贪一贪安眠。 胡葚觉得喉咙发疼,握住阿兄的手越来越紧,却得不到他一丝回应。 怎么能死的这样突然呢?他们早就约定好了,即便是要死,也是要死在一起的。 第30章 雨水打在脸上, 似要将所有的心火都扑灭,恨不得褪下一层皮,让皮肉之苦盖过心底抓不到碰不着的剧痛。 胡葚到底还是窝在阿兄身边待到了天亮。 身上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想就这么算了, 所有的挣扎与不舍通通不去想, 就这样陪着阿兄。 他们从同一个人的身体中降生, 最后就应该蜷缩在一起、死在同一处。 但她没死成,或许是天女对她的惩罚,不该让她死的太过轻松简单, 亦或许是天女对她女儿的怜悯,不该让她尚在襁褓就失了娘亲。 胡葚挣扎着爬了起来,拉起阿兄的手臂, 用尽全力将他拽到背上,半背半拖地带着他走向高处, 好能让天女的圣光照耀在他身上。 阿兄生得比她高很多, 也比她重不少,死人的身子本就又硬又凉,阿兄的面颊贴在她脖颈,让她连自欺欺人哄着自己他还活着都做不到。 草地上被阿兄的鞋尖拖拽出两条痕迹,当她将人放倒的时候, 发觉他一只长靴落在了不远处, 她跑过去捡回来,再要给阿兄穿上时,却发觉他的足衣褪了一半, 半卡在足心处。 阿兄总是这样,年少时不喜欢穿足衣,后来见她也跟着学, 自己觉得没给她打个好样子,怕她一个姑娘家受凉伤身,后来先是以身作则,又是好好看着她 但他像舍不得那点布料一样,足衣都很短,有时候走的急,系带也系得不严实,最后又要来跟她抱怨,足衣不跟脚总往靴子里褪,走起路来不舒服,他一个大统领也不能当众脱靴子。 所以呢? 他这次跑的时候,足衣是不是也不跟脚,硌得不舒服,才让他跑的这么慢,没能逃过二王子手下的弯刀,没能跑来找她。 胡葚终于有些想哭了,唇在颤、喘入肺腑的气在颤,最后连带着给他系带子穿靴子时,手都在颤。 泪砸下来的时候没有征兆,让她都来不及抬袖去擦,只得砸在阿兄身边的草地上。 她就说嘛,早该给他做几双长些的足衣才是。 胡葚哽咽着,艰难俯身下去,最后贴了贴阿兄的面颊,视线又在这再熟悉不过的眉眼上好好看一遍,这才起身去寻些漂亮的花,带回来铺在他身上。 娘亲当年故去的时候,尸骨都没能留下,烧成灰烬后挑了一天风向南吹的时候,将灰烬洒了出去。 但南梁不是阿兄的家,北魏斡亦更不是,只有她跟阿兄在一起的地方才算是家,可他们现在要分开了,她带不走他,只能将他留在这里。 她想,要牢牢记着这里,等她死后要回来这,跟阿兄死在一起。 * 回到副营地时,纥奚陡已经等了她许久,见着她身上背着阿兄常用的弓,张了张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是胡葚先问他:“咱们能去哪呢?” 虽说二王子被打的一路向东,但副营地这里还有兵,他早晚有一日会过来收拢,她是阿兄唯一的妹妹,她的结局不是被一刀毙命,就是被某个人收入帐中。 所有女子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没什么稀奇。 斡亦更不能去,当初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没有回去的必要,如此看来,剩下的竟只有南梁。 显然阿兄生前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纥奚陡与她对视了一眼,说了个确定的答案:“去南梁。” 胡葚点点头,去找了卓丽,从她那里把女儿接回来,又讨了些干粮,即刻便向南走。 南梁于她而言是阿兄口中的梦,是娘亲言语里勾出来的仙境。 人要成仙是很难的,所以从仙境落入凡间的娘亲至死没能回去,所以阿兄死在了急于登仙的路上。 但她没想过,去南梁会这样简单。 一双腿,一口吃食,一直不停地走下去,走上几天几夜,也就到了。 当她亲眼所见时,有些失望。 南梁不是什么仙境,有的只是普通的村落,普通的山石,还有普通的人。 但南梁是容不下异族人的,尤其是长久住在边境受战乱影响之人,他们看不得北魏的装扮,看到她的辫子、她的衣裙,所有人的视线便都带有敌意。 到南梁很简单,但在南梁活下去很难,没有办法,她只能跟纥奚陡躲到山上去,靠野菜果腹,直到纥奚陡给她抢来了一套中原女子的衣裙,她才觉得有在这里活下去的盼头。 但纥奚陡不可能一直陪着她,终 有要分别的时候,他的兄弟、让他奉献忠诚的将领皆死在了二王子手上,男子血性让他将所有仇恨都揽了下来。 分别时他将所有的吃食都留给了她,还给她留下了不知从何处抢来的钱袋子:“胡葚阿妹,你阿兄的仇我替你来报,你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这是你阿兄对你的嘱托。” 胡葚握着烫手的钱袋,觉得此刻所有的、对钱袋主人的愧疚都是虚伪的,她直面自己的自私,将钱袋紧紧握在手中,重重应了一声:“好。” 与纥奚陡分开后,她想下山去寻一处容身之所,但好难,她没有一技之长,若是在草原,她能靠着阿兄猎些东西来吃,但在中原不行。 她不会织布,不会刺绣,因带个孩子更没法去做奴仆,她想起谢锡哮说的中原会有人家里请奶娘,可单论她不明不白的身份,就没有人会雇佣她。 更何况奶娘是大户人家才会请的,她挨家挨户问过去,没有将她撵走的人家告诉她,正经人家请奶娘,是从家中媳妇有孕开始便已经挑好了人,没有半路请旁人的道理。 有好心人看她可怜,会给她一口饭吃,也有不三不四的混混想要欺辱她,但中原人于她而言大多都弱得很,被她打了两顿就再不敢招惹。 她的女儿似能感觉到她的为难一般,不似以往哭闹的那么严重,但直到有一日女儿开始哭个不停,她觉得有些不妙。 深夜里她从庙宇里抱着孩子跑出来,寻着记忆挨家的医馆找过去,但无论她如何敲门都无人应答她。 屏州常受草原侵扰,夜里生怕被抢,是断不敢给不熟悉的人开门的。 胡葚心中慌乱,但真着急到这种份上,她都没有心思去恐慌,只盼着再敲一扇门,说不准就能有人救救她的女儿。 不过她的女儿果真是得天女眷顾的,终是有一人开了门。 是个穿青衫的清瘦男人,年岁不大,生得清俊,很是面善。 他是听到孩子哭声才开的门,看见她孤身一人带着孩子时,明显怔了一瞬。 胡葚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大夫,求求你救救她,她一直哭个不停,肯定是生病了,她爹是中原人,求求你救救她。” 她语气很急,她知晓屏州容不得北魏人,她只能拼命去证明她的孩子应该活下来。 到最后她只能重复道:“她爹是中原人,真的是中原人。” 男人身形被她扯得晃了晃,但却并没有生气,开口时说的是安抚她的话:“别急,先进来。” 胡葚面上失了血色,赶紧迈步进了屋中,由他指引将孩子放在了小榻上。 男人解开包着孩子的薄褥,在孩子身上抚了抚,又摸了摸脉,而后拿出银针来挑了几个地方扎进去。 胡葚对这种治疗的法子很是紧张不安,但她知晓不能影响大夫,大夫定有他自己的原因,但男人似是察觉出了她的不自在,开口安抚她:“她年岁太小不好吃药,施针治得快些。” 胡葚点点头,抚着狂跳的心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的哭闹终于停了下来,男人将银针收好,拢了拢衣衫,示意她先坐下来,而后给她倒了杯热茶。 他回身坐在了她的对面,缓声开口:“不是什么大的病症,是……奶水的事。” 胡葚紧张望向他,摇曳的烛火将男人映得面容更为温和,让她敢于开口:“可我有在好好吃东西,也没碰重盐。” 男人轻轻摇头:“不止要注意那些,你的心绪也很重要,身随心动,总归是有影响的,小孩子脾胃最是虚弱,你做娘的也要多注意,少忧心。” 胡葚将头低垂下来,不言语。 这种事怎么能控制得住呢? 屋中陷入安静,她觉得她应该走了,想开口问问诊金,可她身上的银钱也没剩太多,她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开口,倒是面前男人先出了声。 “孩子的爹呢?”顿了顿,他似是觉得问这个有些不妥,但仔细看了看她,到底还是开了口,“你说他爹是中原人,所以,你来自草原,对吗?” 胡葚紧张地攥了攥手指,不敢回答这个话。 但她的沉默似叫男人误会了,或许一个孤身带着孩子的异族女子,孩子的生父与她而言又是个异族人,很容易便会让人想到她遭受了什么不好的事。 男人轻叹一口气:“抱歉,我没有冒犯之意,姑娘,你现在住在何处,这孩子身上似起了疹子,所以我担心……” 他话没说完,但胡葚已经反应了过来其中意思。 小孩子的身子很娇嫩,她能住的地方,她的女儿未必能经守得住,破庙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若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很容易让她的女儿再生病。 她唇角动了动:“城东的荒庙。” 男人一怔:“我记得,那里有些乞丐。” 胡葚点点头:“是,但被我撵走了。” 男人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回答,诧异看了看她:“你?” 一个姑娘家吗?她一个人对上那些似地痞般的乞丐? 旋即他失笑一声,似松了一口气:“看来姑娘会些防身之术,如此很好,但那种地方不能再住,姑娘合该早寻出路才是。” 第31章 五年后, 骆州城。 谢锡哮独身坐于酒楼之中,楼上雅间窗口不临街,按理来说应是安静的,但外面巷口处有几个不大的孩子在吵闹耍玩, 孩子独有的尖锐腔调刺得人耳朵疼。 他不耐烦蹙了蹙眉, 却不得不开了窗子, 盯着巷口情况。 这半年来骆州多有流寇,领兵收剿之人择了许久,终是落在了他头上。 当初他在牢狱之中, 有多少人落井下石,他起复重得陛下重用后,就有多少人寝食难安盼着他重新跌落。 流寇之事处置起来需慎之又慎, 不能轻率以至民乱,除此之外, 京都贵人还有另一桩事命他暗中去办。 亲卫充着他的名头领兵入骆州, 而暗桩回禀那人会从这巷口经过,他则与亲卫分开,亲自到了这酒楼之中守株待兔。 只是如今外面的孩子吵闹得愈发厉害,七八岁的孩子讨狗嫌,他思忖着, 恐这些孩子会坏事。 但外面突然安静了一瞬, 他下意识抬眸看去,正有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从旁经过,几个小郎君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而当她从其身边走过时,突然有一人高声笑道:“野种,这不是贺家的那个野种嘛!” 小孩子最是禁不住起哄, 凑在一起的孩子也最容易抱团,他们可能不知排挤是什么意思,但无一例外会选择跟随其中最有脾性的一个,他笑便随着他笑、他说便随着他说。 以至于有人起了头,其他人便跟着一起笑一起吵,一时间吵闹声更加刺耳。 谢锡哮手中的杯盏敲在桌案上,只见外面那个身形瘦小的小姑娘在吵闹声最鼎沸的时候回了头,冷眼看着那几个人:“要么你把嘴闭上,要么等下别又哭着带你娘过来找我娘告状。” 几个孩子当即不说话了,领头的男孩面上挂不住,嘴上却仍旧不肯饶人:“你就是野种,还不让人说了?街头巷尾谁不知道!” “闭嘴!”小姑娘上前逼近一步,“分明是你们这条街不正经,整日里编排旁人家事,什么野种不野种,你有个野爹神气什么!我娘是我亲娘,我是我娘的孩子我野什么?我是我娘坚定要的,你不过是你爹随意甩出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到我面前吵!” 小孩子最是藏不住情绪,尤其是七八岁的男孩。 挑事的男孩你了半天,你不出一句完整话,小姑娘得意挑眉:“可笑。” 言罢,她转身便要走。 但谢锡哮在酒楼之中,能将下面所有人的动作都看个真切。 他明显看得出来,那男孩瞪着小姑娘的背影,分明是要动手。 谢锡哮眉心蹙起,心头莫名烦躁,当即起身出了雅间。 男孩果真要下黑手,视线紧紧盯着小姑娘单薄的后背,几步上前狠狠将人推扑在了地上。 偷袭得了手,男孩掐腰指着她大笑。 小姑娘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膝盖上沾的土灰,小脸冷了下来,眉头蹙起,抬手拍了拍。 膝盖上的布料算不得好,线织得不精细,有点灰土便卡进了织线的缝隙里,怎么拍也拍不下去。 她笑了,一点点转回身,拳头紧紧攥起,面色沉沉:“你知不知道,这灰有多难掸?” 男孩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奇怪看向她:“你摔到脑子了吗?” “很好,叫人回去告诉你娘,今晚不用回去吃饭了。” 小姑娘气得冷笑:“我今日不把你的牙打下来,我就不姓贺。” 她几步冲过去,一下将人踹倒,分明男孩比她年岁更大,身形更壮,但却依旧能被她压制住毫无还手之力。 她扯着男孩的领子,深吸一口气,对上他惊恐的双眸,笑着道:“来,我给你机会选,哪颗牙不想要了,我帮你。” 男孩仍旧挣扎的,但他被打得多了,早就想好了应对办法,给旁边人使眼色。 跟着他起哄的另一个男孩走到了小姑娘身后,抬手就要推她,小姑娘还未曾察觉,只顾着紧盯着面前人。 但在他猛地推过去时,肩膀陡然被有力的手扣住,他回头,身后高大的男人正紧盯着他。 小孩子对大人天生有畏惧,更不要说面前人更高大,让他将头狠狠仰头过去,也仍旧被日头刺得看不清男人的面色。 他觉得害怕,当即便哭了,然后肩膀上的手用了力,将他推到了另一边。 小孩子们一哄而散,唯有被小姑娘擒着的那个想跑跑不得。 谢锡哮盯着面前的小姑娘,看着她一双冷静的眉眼,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他抱臂立在她面前,没有再上前,只语调随意问:“还不跑?” 小姑娘神色莫名:“我跑什么,这街是你家开的不成?” 谢锡哮挑眉看她:“当街闹事,你若是真将他打伤,他爹娘可以将你告到官府,受牢狱之灾。” 小姑娘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她怕的就是这个。 上次他爹娘就是如此,幸好叔父在衙门当值,才将这事摆平,可还是白给了他家好多银钱。 可她即便心中这样想,面对擒住的男孩仍旧是横眉怒瞪,开口威胁:“你且等着,少招惹我,记着少走夜路,否则我定找机会收拾你。” 她将人松开,起身时还在那男孩身上踹了一脚,待男孩滚了两圈爬起来后,她这才回头防备地看了一眼身后男人。 她没说话,起身继续向前走,离他远了些才站定,俯身去搓裤腿上的灰。 谢锡哮饶有兴致看着她:“你的礼数便是如此?” 小姑娘撇了他一眼:“我娘说了,不让我同不相熟的人说话。” “道谢也算?” “有什么可谢的,若不是你突然出来,那个要推我的,我也要收拾他。”她咬牙道,“他既敢推我,只要推不死我,我定要让他尝到后果。” 谢锡哮沉默不言,只觉得这孩子性子确实冲。 他看着她一直搓着腿,不由得问一句:“受伤了?” “没有,但要是被我娘看见了,她会担心的。” 谢锡哮收回视线,想着她虽性子冲,但好在还是孝顺的。 身后似有人入了巷子,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没了跟个孩子闲谈的心思,开口将她驱逐:“既怕你娘担心,便早些回家去。” * 温灯归家时,娘亲正净手收拾上面沾染的血迹。 她没将巷口的事同娘亲说,只是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头抵在她腿上蹭了蹭。 胡葚动作稍停了一下,赶紧将手擦了擦,回身蹲下来将她抱起来,贴贴她的脸。 “药送到陈老爷府上了?” 温灯点点头,手顺着环在娘亲的脖子上。 胡葚其实有些心疼她,孩子还这么小,本不该让她走那么远,可女儿懂事得过分,总想帮她做些什么,帮不上忙就板着脸坐在一边自己生闷气,唯有给她寻些活才成。 她是四年前才带着女儿,跟着贺大哥的弟弟来了骆州。 贺大哥身子一直不好,她是知道的,强弩之末,终有撑不住的一日。 贺大哥说她多思,但实际上他才是多思的那一个,原本听说他同发妻情深,但当她亲眼看到他因思念亡妻而痛苦,她才将情深两个字落到了实处。 她在草原上,确实没见过谁对妻子这样情深的,死了一个立刻抢下一个就是了,否则帐子里的小崽子谁来带? 后来贺大哥自觉大限将至,同她认真谈了谈他的身后事。 他知晓她来自草原,在中原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哪里也去不得,他当时已卧榻多日,身上比之初见时更为清瘦,或许怕吓到她,依旧笑得温和。 “与你说这些,实在怕唐突了你,但相识一场,若无法将你安顿好,我又着实难安,我有一法子,只要你不介意,便能让孩子是名正言顺的中原人。” “我可以向官府递婚书,日后你的姓氏不要再提,对外便说是贺胡氏,你的女儿便说是我的女儿,将她的户籍落在贺家,日后她便是中原人,我有个胞弟,我去信给他,叫他接你回骆州,只是如此……要有劳你以我妻的名头为我扶灵归家。” 胡葚满心感激,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在屏州陪着贺大哥走了最后一程,直到他故去的第三日,他的弟弟才匆匆赶来。 分明路上已是片刻不敢歇息,但还是晚了三日。 见到她时,或许是因兄长亡故叫他太过悲怆,亦或许是因为对她这个异族人没什么好感,她开口试探地唤他的名字,尽可能显得和善道:“竹寂,我就是你哥哥说的嫂嫂。” 但她得来的是贺竹寂的冷声回绝:“我有嫂嫂,还望胡姑娘莫要如此,你不必讨好我,我受我兄长之托,必会将你带回骆州。” 胡葚感觉得出来,竹寂不喜她,但贺家兄弟都是好人,即便如此他也仍旧给她寻了安生地方,回骆州的一路都对她和温灯多有照顾。 后来听闻她同贺大哥学了接骨,又识得了药材,便将贺家传下来的药铺交给她照看。 她在这住了四年,除却邻里邻居总爱编排外,倒是没什么其他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安稳平静,安稳到让她觉得从前在草原的日子似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就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所有的痛苦与愧疚好似都一同掩了过去。 胡葚将女儿放在了椅子上,温灯却抱着她不愿撒手,女儿太黏她了,但凡她闲了下来,势必要贴着她。 她只得摸摸女儿的脸:“去净手罢,等你叔父回来再吃饭。” * 贺竹寂平时天黑之前便能下职回来,但今日回来的实在是晚了些。 第32章 其实这些年, 胡葚有担心过谢锡哮回京都会怎么样。 但她又觉得自己的担心飘渺又虚伪,因为即便是重来一次,她也绝对不会站出来。 可她还是想知晓谢锡哮的情况,或者知晓一个是生是死也好。 而她后来才从贺大哥那得知, 当年谢锡哮射杀可汗斩其头颅, 给二王子都要打到斡亦怀里去了, 只可惜仍旧被卸磨杀驴,用他的时候一句话不提,不用他了就开始翻旧账。 边境平定, 京都不曾再派人来,她便再没可能得到京都的消息。 屏州还是太远了,骆州也没能近到哪去。 她平日里其实也有些忙, 虽算不上累,但琐碎的事情很多, 更何况她还有个孩子要照顾, 最后用来想谢锡哮的时辰也被一压再压。 或许也是她自己不愿再想,好似不想了,就能自欺欺人,让她没认识过谢锡哮一样。 胡葚垂下双眸,等贺竹寂等得久了, 灯笼里的蜡烛燃得只剩下了一小段, 可怜兮兮地照亮一点点前路。 莫名的预感来得很突然,她深吸一口气,含糊道:“没什么, 走罢。” 温灯她爹的事她没同任何人提起过,她觉得或许是巧合,姓谢的人那么多, 哪里会这么巧。 亦或许是她最近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上天不愿叫她过得安生,要时不时地提醒她过去的事,吓一吓她。 她刚要继续向前走,手中灯笼内烛心轻轻摇晃一下,灭了个彻彻底底,巷中顿时暗了下来,唯有头顶的月散出些微弱的光。 贺竹寂有一瞬的意外,但旋即他便缓步朝她走来,待站到了她面前,比之方才更低哑的声音出了口:“别怕。” 他向她伸出腕臂,少见地说出了越矩的话:“拉着我罢。” 胡葚看了看他的手臂,又抬头去对上他乌黑的双眸,认真问他:“你嗓子怎么了,不舒服吗?” 贺竹寂薄唇抿起,没说话。 胡葚没在意,笑着同他道:“多谢你啊,但不用了,我眼睛很好的,也很习惯走夜路,你方才不是说授受不亲吗?” 贺竹寂唇张了张,却没能顺着说下去,只得僵硬地将手收回,搭在剑鞘上胡乱抚了抚,妄图能将这尴尬缓解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颔首道:“你说的对……走罢,小心脚下。” 他转身向前,胡葚便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觉得,竹寂跟他哥哥还挺像的,一样的谦和有礼,虽然这几年相处下来同她仍旧不算多亲近,但不耽误处处客气。 就是规矩太多了些,似一直有个教习先生在他身后督促他一般,无论有人没人,同她都守着规矩。 她长久相处下来的中原人不多,与谢锡哮是在草原,本也不容他讲什么规矩,与贺大哥在屏州,虽也与她刻意留着分寸,但最后身子差到了极致,有时候需要她搀扶一下,他也不会扭捏不开口。 倒是贺竹寂,守规矩守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奈何中原规矩确实多,即便她适应了这么久,有时候还会拿捏不好与人相处的分寸,无意之间惹出些闲言。 在草原上,帐中有个男人很有实用,能打猎干活,能暖被窝驱赶狼兽。 但在中原,实质的危险尽数化成了难以躲避的冷箭,没了男人就似是天大的错。 不过只要有一个男人摆在家里,多少也能规避一些。 她有些庆幸贺大哥故去之前,将她托付给了一个又好又乖的摆设。 * 人已经接到了。 只是谢锡哮没想过,贵人叫他做的事,竟是先接一个女人。 巷口堵住的人,是这女人身边的小厮,见到他时颐指气使,甚至挑剔起他的衣着,问他的官职,待到他在巷口使了些力气敲打,主要是靠打,这才让其老老实实吐出那女人的位置。 他想,有时候小孩子的办法虽纯粹,但确实有用,他也许久没有用过这种纯粹的法子做事了。 那女人年岁不大,生得妖妖娆娆,一看见他,就捏着一双帕子去擦不存在的泪,当日他叫人将其带回他在骆州安顿的府邸,而他则去县衙询问当地县尉贺大人流寇一事,待到结束,夜已经深了。 初到此地,并没有采买下人,为数不多的人亦尽数安排在了那女人身边,亲卫已经回去歇下,他是独身一人回的府邸。 但到了第二日一早,那女人便惹出了事。 昨日夜里也不知突然发的什么疯病,竟趁夜深出逃,生生摔伤了腿,无法,他只得命人给她请了大夫,亲自到了她面前。 女人看见他,哭得更凶了:“我才不要待在你这里,你们就只知道欺负我,他也欺负我……” 谢锡哮想,或许她口中的这个他,便是叫他做事的那个贵人。 他虽不耐烦应付她, 却也不得不叫大夫去给她看伤。 岂料女人又是哭,挣扎着不准大夫动:“谁要叫你这个粗人来碰!走开,你再碰我,我不活了!” 谢锡哮也曾见过京都之中某些后宅女子撒泼,但最后的结果大多都是等着人来哄,最后不咸不淡地揭过去。 他没将女人的话听进去,只叫丫鬟上前压住她,岂料这个女人是个烈性的,当即咬了舌头,幸而如今伺候她的丫鬟本就是武婢,见状及时扣住她的下颌,这才没能成祸端。 谢锡哮眉头紧紧蹙起,冷声道:“你到底想要如何?” 女人哭着,方才咬得决绝,舌头也着实受了伤,说话的时候乌吞吞的:“你强迫我,我即便是死也不能如你的意!反正你到时候交不得差,拉一个你做垫背也成!” 谢锡哮呼吸沉了沉,似笑非笑看着她:“你莫不是觉得,这便可以威胁我?” “我才不是威胁你,拉你一个垫背的算赚,拉不到我也不觉得可惜,反正我不堪受辱,死我也甘愿。” 谢锡哮不明白,只是叫个大夫看一看伤,如何算得上是受辱,但他既应了贵人的话,即便是得不到什么好,也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叫贵人与他过不去。 他语气冷沉:“你想如何?” 女人抽噎了两声:“怎么着也要寻个女医,我的腿怎好叫男人来碰。” 闻言,谢锡哮抬手叫人去办,自己则多一刻都不想在这女人处待,径直出了屋。 他还有事要去县衙,昨夜将此地舆图翻看,今日合该去与贺县尉相讨,待他整装出门时,寻来的女医已经站在了不远处的巷口。 粗略扫一眼有十余人,他蹙眉问身侧人:“为何请这么多?” 门房颔首,忐忑回禀:“骆州地方偏远不比京都,女医着实不多,这些人里有巫医,亦有善女科者,小的想着一次都唤来,说不准哪个便用上了,也好过里面那位又闹事。” 谢锡哮闻言,默认了他的行事。 女医本就属下九流,一般家中医术也不传女子,而若非京都有女医曾医缓了太后头疾,一时间叫女医名声大噪,否则怕是更少。 他视线朝着那些人看去,却是陡然落在了一人身上。 她比周遭人要高出半个头,很难不叫他注意,可只多看了一眼,便似有什么东西往心口猛地一撞,他瞳眸骤缩,险些怀疑看错了人。 谢锡哮喘息急促了几分,有一瞬竟是怀疑是不是又是眼花。 这几年来他多次暗中入北地,皆无功而返,他亦然是没放过江南各州,但亦一无所获,或许是执念过重,他已记不清从何时起,竟会生了幻视。 所以这次,当真不是他眼花? 谢锡哮周身寒意四起,紧紧盯着那被他反复牢记,恨不得烙印在脑海之中的眉眼。 但生幻的次数太多,他已经习惯盯着她,等着他的脑子自己反应过来,而后看着那熟悉的模样逐渐恢复原样,证明这又是假的。 他的眸光如有实质,这叫将感知危险刻在骨子里的胡葚,下意识朝着视线处看过去。 只这一眼她便觉得心似要生生跳出来,当即循着本能猛然低下头。 她看得清清楚楚,是谢锡哮。 他似比从前更高大了些,容貌仍旧清俊但已没了当初过分的清瘦,算不得大变样。 所以即便他此刻锦衣华服,她仍旧能一眼将其认出来,熟悉又精准,她从未想过竟将他记的这么牢。 怎么办? 胡葚的心咚咚直跳,昨日才想起来他,今日竟就这样猝不及防见到他,他是来做什么的?他还记不记得她? 啊,原来他还好好活着,没死。没死就好。 胡葚脑中乱得很,纷杂思绪最后只化作一个字——跑! 跑,赶紧跑! 她也顾不得其他,脑中嗡嗡作响,她不至于真的将北魏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种时候若是叫他发现了她,会如何处置她? 她此刻已经来不及深想,只想赶紧跑,她将药箱牢牢攥握住,将身子俯得更低,赶紧从人群之中挤出去。 但如此,反倒是叫谢锡哮发觉不对。 若是幻视,不应该这般久不曾消散。 他面色骤然沉下,几步便走到了人群跟前,居高临下看过去,却不曾见到那双眉眼。 他不甘心将此刻仍旧归于他可能更严重些的幻视,只厉声问:“方才此处的人呢?” 他语气凌厉,女医们不敢不作答,有的人或许没注意少了个人,但站在胡葚旁边的人却是知晓的。 有一女子颤颤巍巍开了口:“是、是有人方才偷偷走了,是贺家药铺的贺大郎媳妇。” 谢锡哮的心似被紧紧捏攥了一下。 贺家……媳妇? 第33章 谢锡哮伫立在原地, 袖中的手逐渐攥紧。 身侧妇人的话砸在他心口让他近乎窒息,若是人妇,那便应当不是她,可……又确实很像她。 此刻他竟不知究竟更心向何种结果, 但最后还是他的执念更盛, 视线紧紧盯着巷口处, 对身侧人吩咐道:“贺家是罢?去追,将人带过来。” 身侧人颔首应是,直接隐入巷中, 谢锡哮抬手按了按眉心,强将近乎失控的冲动压下去,命人将女医领进府, 自己则翻身上马,继续向衙门而去。 他攥紧缰绳, 闭了闭眼, 他应该冷静才对,他早该习惯这种滋味,以为终是寻到了她的藏身之所将她擒获,但最后皆是扑了个空。 天下之大,能叫她藏匿的地方太多太多, 若今日之人只是个寻常女子, 或许还有可能是她,但此人却是人妇。 他似乎已经预料到最后的结果,只等亲卫带回来一个陌生的女子, 把最后一丝可能扑灭,但宁错杀不放过,即便结果注定, 也定要等到亲眼见到人的那一刻才算。 昨夜舆图看得大差不差,他奉命到骆州的消息不难探查,流寇既知晓便不会硬往上来撞,而山寨易守难攻,贸然强攻损兵折将得不偿失,是以时辰宽裕,商量对策不急于一时。 贺县尉晨起到职便带人去巡察,待回来时,他已经在衙门饮过两盏茶,贺县尉领着手下迈步进来时,打眼便能看见其官帽外套了个兜帽,不伦不类,叫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贺县尉与身边衙役上前抱拳给他施礼:“谢大人久等。” 谢锡哮收回视线,淡声道:“无妨。” 他原本尚且能将此前的躁动压下去,但此刻见了这贺县尉,却又让他想起了那个贺家的妇人,捏着杯盏的手不由得用力。 上官不开口吩咐,贺竹寂也不好催促询问,只是刚入秋,此刻进了堂内还带着兜帽多少有些热,他抬手摘了下来搭在臂弯,动作间也难免叫面前人的视线落上一瞬。 旁边的衙役是个活泛的,自然要把话递上去,总不能叫上官主动开口,借着这兜帽便道:“谢大人打京都来的,或是不知这骆州的天,春秋短冬夏长,稍不留神天便凉了,而且动不动风便大的很。” 他笑着用手肘触了触贺竹寂:“还是妇人家心细,说头是最要紧的,不能挺着吹风,这早上非要叫贺大人带上兜帽才成。” 贺竹寂不由失笑,顺着应了一声是。 谢锡哮心思并不放在这事上,随口道:“贺夫人贤惠。” 贺竹寂张了张口,视线落在臂弯的兜帽上,鬼使神差地,他没开口解释。 衙役陪着笑了两声,顺着秋风,便将话引到秋收上,又提起流寇也要过冬 ,即便是知晓朝廷派了钦差不敢贸然前来,却也定是要盯准秋收的粮食伺机而动。 话说到这,剩下的便顺理成章,一直商议过了午时,吩咐了些新的事下去,谢锡哮这才离了衙门,骑马朝府邸行去。 * 胡葚自觉这几年来在药铺待着,曾经又有贺大哥亲自调理,身子比之从前好了不少,本不该被追上才是。 但她生生逃几条街,却仍旧没能甩开身后的两人,她又不敢贸然回家,只抓住她算不得要紧,若是叫他们把温灯也一起端了,那才是坏透。 最后没了办法,两人也不知怎么绕过来的,一前一后将她堵住,或许是被溜得久了,皆是面色沉沉很不好看,最后拿了个链子出来,冷声道:“得罪了。” 胡葚这时候没反抗,这两个男人明显是习武的,她打不过。 中原的武同草原不同,草原靠力气,真勇猛的人便是又抗打又能打,但中原不同,他们会有很多的招数,花样多又灵巧,她见竹寂晨起习武时就是如此。 她认命被带回去,待入了那大府邸,便被带着穿过了长长的连廊,又绕着几条小路越过了几个月洞门,终是到了一个屋子前,饶是她自觉擅认路,记起来也很吃力。 链子一端锁在了她手腕上,另一端锁在了小榻的床头,门一关,将她一个人搁在这。 胡葚垂眸,重重叹了一口气。 想来谢锡哮定是看见她了,要不然这两个人不能追得这么狠,她心中害怕又不安,她没想过会这样猝不及防遇见他。 既已经到了这,再跑便没了什么用处,她想,干脆就在这里等他来罢,如何处置随他。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时,她出门突然,当时温灯原本还粘着她要跟她一起来,但她没应,只叫温灯在家中等着,还许诺午时前便能回去同她一起用午膳,但现在可怎么办? 胡葚有些难过,什么样的结果都好,但怎么能让她的女儿饿着肚子担心她呢?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拿下发髻上的素簪,将锁给撬了。 那两个人或许以为她跑不掉,门也没锁,倒是省得她爬窗户,她推门出去,入眼又是近乎一模一样的矮树和卵石路。 她凭着记忆朝前走,却是越走越觉心慌得很,分明是秋日里,却仍旧叫她觉得额角生了冷汗,待到她迈过最后一个月洞门,却是陡然听见身后传来记忆之中熟悉的声音—— “拓跋胡葚。” 男人的声音沉冷得叫她心惊,暗含的戾气似从地狱之中爬出来,恨不得将她撕成几半。 “你还想逃到何处?” 胡葚闭了闭眼,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大口喘了几口气,也知晓此刻走不得了,只得硬着头皮慢慢回过身去。 谢锡哮立在连廊尽头,旁侧支出来的枝叶挡不住他高大身形,他还穿着早上那身绯红的官服,墨发被一根质地清润的玉簪束起,金质玉相,瞻瞩非常。 生得清俊的人,果真还是更适合在中原。 分明是同一个人,却同他在草原上时的感觉很不一样,但那双似狼般带着凶狠的墨眸朝她看过来时却仍旧让她熟悉,更让她觉得恍惚回到了草原上的营帐里,叫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周身紧绷着,一动也不敢动,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向自己逼近,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上,应和着她咚咚直响的心,而他周身似散着凌厉杀意,直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 胡葚喉咙咽了咽:“我、我还要归家做饭。” 谢锡哮双眸眯起,周身怒意更胜,气得冷笑一声:“这便是你要与我说的第一句话?” 胡葚有些胆怯地看了他一眼,但现在回去做饭确实是要紧事。 温灯还太小了,她不放心她自己生火,若是烫伤了怎么办?竹寂也不知何时能归家。 或许是已经在那间屋子里安抚了自己一上午,让她觉得也没一开始那么慌、那么怕,还是担心女儿更胜一筹。 “给我半个时辰,我回去做了饭便过来,可以吗?” 谢锡哮垂眸看着她,对上她这双熟悉的,与五年前相比不曾有一点变化的明亮双眸。 她看到他不惊慌、不意外,甚至语气随意与他讨价还价,就好似五年前在营帐之中,她躺在他身侧抬头看着他:“我要是不小心压到了你,你翻身的时候动作轻些,别给我弄醒,可以吗?” 谢锡哮呼吸重了几分,胸膛起伏着:“你竟还敢与我在这讨价还价?” 不容胡葚再开口,他冷声吩咐:“带走。” 他身后立着两个武婢,闻言上前来,一边一个擒住胡葚的手臂。 谢锡哮转过身,怒意凛凛大步向前,胡葚则被拉着跟上去。 依旧是回到了她方才待过的屋子,谢锡哮率先一步踏进去。 胡葚只觉后背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整个人向前踉跄,眼瞧着要到地上时,谢锡哮却敏锐得厉害,抬手扣住她的臂弯将她拉住,冷厉视线扫过门口两个武婢。 外面人当即颔首道知错,而后在谢锡哮的眼神示意下,将门关上退远了几步。 手中握着的手臂依旧纤细又紧实,但轻薄的衣衫与草原上的兽皮不同,握上去似能感受到手臂的暖意。 谢锡哮面色更沉,松开了她:“坐过去。” 胡葚看了看面前的小榻,到底还是听话过去,局促端坐着,而谢锡哮则反手勾过旁侧的扶手椅,在她不远处与她对坐。 他身量高,长腿随意屈起,门外的光打进来将他的影子拉长,长到能攀勾上她的衣裙。 他紧紧盯着她,长指随意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却比之以往更具压迫之意。 “长本事了,会撬锁?” 与他对视太过心慌,胡葚只能将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长指上:“以前也会,你也没问过我。” 谢锡哮气得又是冷笑一声。 他清楚记得,当年刚被俘没多久,他被铁链紧锁缚在木桩上用饭都艰难,他与她商议先解开他一只手,她却说没有钥匙,只肯捧着碗过来,让他似犬般舔食。 谢锡哮紧紧扣住扶手,用力到手背青筋凸起:“你口中究竟有没有一句实话!” 胡葚这会儿看着他的手上用力,也跟着有些慌,只得将视线移到他被蹀躞带束起的紧窄腰身上:“有的,我真是要回去做饭,你可以等我回来吗,你问什么我都答,想怎么样都可以。” 谢锡哮呼吸更沉:“做饭,给谁做饭,给你的——” 他声音顿了顿,再吐出时似混着凌厉杀意与恨意:“夫君?” 他笑了,却比他从前吼她时可怕得多:“你嫁人了,是吗?” “拓跋胡葚,你凭什么嫁人,你怎么敢嫁人?” - 作者有话说:谢锡哮:葚葚~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嫁人了~ 第34章 谢锡哮的怒意太过明显, 但胡葚确实没预料过他会这样问。 她仔细想了想,试探问他:“你们中原的皇帝,应当没说过两地不能通婚罢?” 当初向官府递婚书时,也不曾有人说过什么。 她确实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该, 她先做人妇又做寡妇, 这样的身份伴随了她在中原待过的这五年, 是她见过的每一个中原人都会给她落下的头衔,她是如何适应中原的习性、规矩,便是怎样习惯她已经嫁了人的事。 但她的坦然却刺得谢锡哮双目发疼。 “准许通婚, 你便随便找个人嫁了是吗?” 谢锡哮声音冷得厉害:“你莫不是忘了你都做过什么,竟就这样嫁了人?” 他脊背抵在椅背上,周身倾轧之感更浓:“拓跋胡葚, 你莫不是真以为过往种种皆可一言带过,你可曾想过有一日会落在我手上。” 胡葚闭了闭眼睛, 稍稍颔首。 他果真是要与她清算的, 也是,他在草原上受了那么多苦,此刻真遇上了,又怎会放过她。 她喉咙咽了咽,轻声开口逐一回他方才的话:“贺大哥不是随便的人, 他很好, 草原上的事我也没忘过……” 越往后说,她的声音便越小,谢锡哮眸色更危险, 高大的身子稍稍前倾了些,叫那极具压迫的影子自小腿一寸寸覆盖了上来,似有将她笼罩之势, 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他双眸微眯,唇角勾起,声音有种近乎诡异的平和:“贺大哥?较你年长之人,都是你哥哥?你的贺大哥可知你是什么身份,都做过什么事。” 胡葚看了看他,有些说不出来话。 “他不知道,对吗?” 谢锡哮身子稍稍后仰,重新闲散地倚靠了回去,长指在扶手上轻点,将她如今的沉默尽数看在眼里。 她的模样同之前没什么变化,是长开了些,下颌脖颈的线条更明显,只是垂落肩头的辫子梳起,盘成了简单的妇人发髻。 很是碍眼。 身上的衣裙也是寻常,甚至料子一看便知粗糙。 她还是那样,不想回他的话,便用那双眸子望着他,睫羽轻颤着,同他装傻充愣。 可他心中突然涌上尖锐难言的涩痛,不得不正视不曾相见的这五年。 “你可知因你兄长与北魏可汗,我回了中原都经受过什么?你倒是自在,入了中原,心安理得嫁了人,你的天女便准许你如此?” 他仍旧被困于曾经,至今难以逃脱,自出狱后不曾有一刻停下,他的一生因在北魏的三年彻底毁了,过往骄傲风光尽数化作尘土,甚至成了讥讽重伤他的利刃。 而她呢?却比之从前更好了。 她嫁了人,在中原安稳度日,是与他全然不同的安稳,他仍在挣扎痛苦之中,但她却能将过往轻而易举揭过。 竟还嫁了个中原人。 谢锡哮扯了扯唇角:“又要同我装傻?” 胡葚确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将头低得更低,脑中尽数是那年看见他坐在囚车中的模样,那些石子砸到屋中的声音都不小,砸在他身上一定很疼。 中原人的痛恨没有放在战场上,而是撒在了他身上,好似砸得越狠,便越是刚正忠君。 到最后有几个能分得清,究竟是真的恨他投敌,还是一起陷入热闹的戏台,也想自己做一做这正义之士。 从不曾离开的愧疚霎时间便被勾起,将她彻底湮没,她艰难吐出一口气,只低声道:“对不住。” 他一定是恨透她了,在草原上的一同欺压,在中原的见死不救,天女赏罚分明从不会叫有错的人逃脱,所以,让她重新遇上了他。 她不知道谢锡哮会如何处置她,直接杀了她吗?似乎不像。 或许真恨透了,便不会愿意让她死得太过轻易。 屋中安静了许久,也不曾见谢锡哮开口,他依旧是端坐着,墨色的瞳眸之中看不出情绪,但她知道,他在打量她,甚至视线似在从她身上一寸寸拂过,不放过一丝一毫。 是在想如何处置她吗? 中原应当不吃人的,否则将她的骨肉顺着他的视线一处处切下来一定很疼,她要是死得太快,会不会让他觉得不过瘾,迁怒到她的女儿身上? 她还有女儿呢,这会儿是顾不得温灯能不能吃上饭了,千万别让他知晓温灯的存在才是,女儿是他受辱的证明,他当初对孩子那样冷漠,若是知晓温灯是他的孩子,又怎么会放过? 沉默了好半晌,胡葚被盯得心中越来越不安,她想要个痛快,也想知晓自己还能活多久,忍不住先开口问一句:“你要一直盯着我吗?” “有何不可?” 谢锡哮冷笑一声:“你当初不也是如此,将我当做牲畜般赏玩?” 胡葚觉得这话属实冤枉,她不想让他心里给自己多加一条罪过,让自己的结果更惨,只得小声辩驳:“我没有。” 谢锡哮声音沉沉:“从前在营帐之中,不就是如此盯着我?如今换了处境,你便受不得了?” 那怎么能说是当牲畜赏玩呢?她只是看着他而已,但后面睡在一起也不用看着了,人在不在一摸就知道。 但她这话不敢说,提起从前定会让他更生气。 她只能这样挺着,任由他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叫她的局促亦跟着一起蔓延。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谢锡哮开口叫人进来,便见一人毕恭毕敬奉上一个册子:“大人,能查到的都在其中。” 谢锡哮颔首,亲卫便识相退下,离开时重新将房门关了起来。 胡葚盯着他手中的册子,不由得去想,是不是他还有别的要紧事去做,是不是现下顾不得处置她。 可他却似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下一瞬便开了口:“好奇?” 胡葚顿了顿,还是轻轻点头。 谢锡哮视线扫过她,重新落回手中册子上,指尖扣住两端将其展开:“是你在中原的五年。” 胡葚有些意外,但还是小声道:“你若是想知道,可以直接问我的。” “你口中有几句话能信?”谢锡哮盯着手中册子,头也不抬。 人手不够,能查到的东西不多。 他一句句看过去,看她五年前在屏州成的亲,无三媒六聘凤冠霞帔,只去官府递了婚书,他眸色不由得更沉。 但再看下去,便见她的那个夫君贺氏药铺长子贺怀舟,于四年前初春病故。 他眉心一跳,下意识朝着面前人看过去,神色复杂。 “你的夫君,死了?” 胡葚长睫颤了颤,点头应是。 谢锡哮攥着册子的指尖紧了紧,心口亦是闷堵得厉害。 所以她就这样草率地将自己嫁了个病弱之人,在她们草原上,不应该更看重强壮之人?就像那个该死的耶律坚。 可继续看过去,则见下一句写着—— 同年生女贺温灯,与夫弟贺竹寂迁居骆州。 他重重呼吸,猛然抬眸看过去,眼底情绪翻涌:“你给你的亡夫又生了个孩子,是吗?” 胡葚瞳眸颤了颤,当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温灯。 她很是庆幸当初去官府给温灯落户籍时,算着时日将她落小了一岁。 她忙不迭道是:“对,她是我和贺大哥的孩子。” 他这样看重中原同族,若是认为温灯的爹是中原人,是不是就不会让温灯受她牵连? 但谢锡哮眼底情绪更为复杂,恼恨与不甘交织,他冷笑着:“不是说,以后再也不生孩子?” 他猛然站起身来,缓步上前,高大的身子将门外的日光彻底遮挡,叫他的面色半明半暗,似有狂流隐匿其中。 所以,她不在意的只有他们的孩子而已,所以当时她自己逃离,却将孩子留了下来,一入中原,便可以急着成亲同旁人生儿育女。 “你果真没有一句实话。” 随着他的逼近,胡葚整个身子朝后仰,手撑在小榻边沿紧紧扣紧,他立在她面前与她仅有半臂的距离,居高临下看着她。 她觉得他如今怒极的模样,下一瞬直接抬手掐死自己都有可能。 但这个她真的觉得冤枉,可又不敢同他说,她只能咽了咽喉咙,干巴巴道:“你别生气。” 他没说话,也仍旧没上前,他的手也没有掐在她的脖子上,但却用力到将册子都攥得变了形状。 他眼底似有痛色闪过,喉结滚动两下,倏地转回身行至扶手椅旁,手撑在椅背上猛咳了好几下。 胡葚紧紧盯着他:“你怎么样,没事罢?” 谢锡哮没说话,只闭着眼深吸两口气,压下喉咙处的腥甜。 不多时门再次被敲响,外面人开口回禀:“大人,骆州贺县尉到了府外,说是要拜见您,还有……接他家中女眷归家。” 胡葚闻言当即站了起来,谢锡哮却回眸,冷冷的视线向她投来。 “怎么,以为他能带你回去?” 胡葚急道:“不是,我想让他先回家去。” 温灯那边还等着人回去呢。 但谢锡哮却因她这话眸色更为凌厉:“家?你们倒成了一家。” 他厉声道:“坐回去。” 谢锡哮闭了闭眼,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老实在这待着,我没有什么好脾性容你跑第二次。” 也不容胡葚再开口,谢锡哮大步出了门去。 * 府邸前面,贺竹寂等待时,心中多少有些不安。 分明与这位谢大人相处时,觉得此人并不似探听到的那般狠戾,但此刻他却觉得预感并不算好。 待见到府门打开,谢大人从门内负手缓步出来时,对上他其轻蔑的视线,倒是叫他话卡在喉间。 第35章 谢锡哮负手立于府门前, 视线落在面前人头顶的兜帽上。 贺竹寂仍旧是白日里的打扮,连官服都没换,想着他同那早亡之人一脉同枝的贺,连这兜帽都生出了些旁的意味在。 他沉默不语, 倒是叫察觉到他视线所在的贺竹寂有些不自在, 当即上前一步拱手, 又唤了一声:“谢大人?” 谢锡哮这才将视线落回到他面上,似笑非笑开口:“贺大人似乎还未娶妻。” 贺竹寂一怔,想起了白日里出于私心的沉默。 他不知上官为何提起此事, 但还是颔首应是。 他不想提及那于理不合的刹那偏移,但上首男人却开了口:“此时无风,贺县尉还带着兜帽做什么, 身子不好?” 贺竹寂眸色暗了暗,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觉得将话绕到了兜帽上有些莫名的微妙, 但身处武职,自然没有身子不好的道理。 他张了张口,尽可能将话说的自在随意些:“只因家中女眷对此多有在意,下官既是来接她,总好过叫她看了担心, 疑心下官对她阳奉阴违。” 言罢, 他便觉得落在身上的视线更冷了几分。 但只顿了顿,他便继续开口:“胡氏她平日不常出诊,不知可否解了大人府上女眷之忧?若有唐突, 下官替她给大人赔罪,还请大人——” “贺大人,你便是如此称你嫂嫂的?” 上首之人声音更冷, 贺竹寂只觉周身一僵,藏匿着的某些东西似被看透打破,他喉结滚动,一时竟开不得口。 但谢锡哮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在片刻的沉默后,声音平缓了不少:“本官与你嫂嫂曾是旧相识,如今重逢,自是要叙旧,贺大人先回罢。” 轻描淡写的一句嫂嫂却似重锤砸在心口,让贺竹寂因心中龌龊生出难堪,但他却很快捕捉到上首之人言语中的某些字眼。 “旧相识?”他抬眸对上那双冷沉的眉眼,心下着实生疑,“大人出身高门,怎会与……家嫂有旧。” 称谓终于是对了,但嫂这个字听着依旧逆耳。 谢锡哮抱臂抬首,随意道:“年少相识罢了,那时候还没大人你,你不知晓也理所应当。” 贺竹寂却是心生防备:“大人人中龙凤,但……家嫂似从未提起过。” “哦,那约莫是与你不亲近。” 谢锡哮唇角勾起:“寡嫂应当不会同小叔谈及太多,人之常情罢了,难不成贺大人疑心本官诓骗于你?” 贺竹寂眸光闪烁,压下心头酸胀,当即颔首道:“下官不敢。” “贺大人莫多心。” 谢锡哮毫不遮掩地嗤笑一声,语带轻蔑:“本官若是想如何,犯不上多言诓骗,你嫂嫂今日留宿府中,叫本官转达你,早些归家去。” 贺竹寂倏尔抬眸,诧异道:“这怎么能成,家嫂她是女眷,怎能彻夜不归,大人她——” “贺大人,你管得未免宽了些。” 谢锡哮冷冷将他打断:“叙旧一时忘了时辰算不得什么稀奇,大人莫要说这般坏你嫂嫂清誉之言。” 贺竹寂心下着急,还要再上前,可谢锡哮却转身进了府门,大门顺势阖上,将他隔绝在外。 门后亲卫上前来,看着谢锡哮更为沉冷的面色,试探问:“大人,贺县尉他如何处置?” “不必管他,愿意等便叫他去等,日后他的话一律不必再传。” 谢锡哮继续朝着东院走去,心中浊气却迟迟散不得。 册子上的话在脑中反复浮现,在跨过最后一个月洞门处,终是让他眉心蹙起,猛咳了几下。 喉咙处腥甜更为明显,他抬手指腹拭了拭唇角,果真看见鲜红血迹。 谢锡哮紧盯面前紧阖的门扉,步伐不曾停顿,直接推门而入。 胡葚在榻边坐得累了,此刻正坐到榻里去,后背倚着墙休息,门骤然被推开也吓了她一跳,她直起身,便见谢锡哮慢条斯理抽出怀帕,擦拭手上血迹。 “你倒是惬意。” 胡葚却是紧盯着他长指的那一抹红,瞳眸震颤:“你打他了?” 谢锡哮动作一顿,蹙眉紧盯着她,呼吸一点点粗沉。 那种似会被他掐死的预感又来了,胡葚喉咙咽了咽,还不等她继续开口,谢锡哮却是嘲讽道:“担心他?” 他闭了闭眼,重新坐回扶手椅上,手臂随意撑起,紧蹙的眉心半晌没缓和,而是用怀帕掩唇咳了几下才算完。 胡葚一直紧盯着他,如此才反应过来那血不是竹寂的,而是他的。 她的心当即慌了,起身上前几步:“你怎么咳血了,你身子不好吗?” 谢锡哮缓和了两口气才终于睁开眼看向她,讽笑道:“高兴吗?” 胡葚觉得他这话问的奇怪:“你咳血了,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谢锡哮却是向后靠了靠:“自然是因这血并非来自他身上。” 胡葚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眸,重新听话坐回榻边去。 生病了又被她误会肯定很难过,温灯也是这样,有一回病了她没即刻察觉,便同她有些生闷气,哄好了,便会凑过来很是委屈地边蹭她边唤娘。 胡葚看了看他,试探开口:“其实他也是有官职在身的,你打了他对你也不好,而且这是在中原,打了人是要去牢狱的。” 谢锡哮盯着她,不开口。 “你心肺难受吗?我箱子里有秋梨能润喉,你要吃吗?” 谢锡哮双眸眯起,还是不说话。 胡葚没办法了,颔首道:“若你们真动起手来,他肯定是打不过你的,对不住,我真没想过你是身子不舒服。” 谢锡哮重重叹出一口气:“你究竟什么意思,说些好听话,想借此让我放了你?” “我没有。”胡葚答得诚恳。 知晓竹寂回去便好了,温灯有人照顾她也放心些。 如今与五年前不同了,当时她举目无亲,她是温灯唯一的倚仗,但现在有竹寂,他是个正直良善的人,若她死了,他也定不会对温灯弃之不理……就是着实亏欠了他些。 她想了想,还是起身去把箱子里的秋梨拿出来,捧到他面前去:“吃些罢。” 谢锡哮盯着她手中的梨,顺着抬首去看她,却见她满脸的诚挚中带着担心。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将梨接过握在手中,梨身的微凉一点点浸到掌心,他没立刻吃,只是看向她:“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今早去买的,昨夜竹寂嗓子应是不舒服。” 谢锡哮面色一变,手中的梨攥得更紧,才没将其扔出去。 胡葚老实答他:“然后正好赶上你们府上找女医,说是看跌伤,我就想来试一试,然后就……” “然后你便看到了我。”谢锡哮将话接了过来,语气不阴不阳,“然后你头也不回便跑了。” 胡葚被他说的心虚,清了清嗓子,实话实说道:“我只是怕你杀我,我不想死,但你能活着我很开心。” 谢锡哮长睫微不可查地一颤:“虚情假意。” 他把玩着手中秋梨:“给了我,你的竹寂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再买就是了。 胡葚张了张口,还没回答,谢锡哮面色却又是冷了下来:“拓跋胡葚,这是中原,不是你们鲜卑,没有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你还知不知晓分寸?” 胡葚惊诧看向他:“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没有跟他兄终弟及。” 谢锡哮却拿着秋梨看着她,似是拿着她的罪证一般。 胡葚是真觉冤枉:“我是他嫂嫂,他是贺大哥唯一的弟弟,我关照他是理所应当的。” 谢锡哮冷嗤一声:“给了他是理所应当,给了我却带着虚情假意。” “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给你是我真的不想让你不舒服。”胡葚别过头不看他,“可我不会诊脉,要不然我也能给你看一看,你从前就咳血过,这是你在草原上落下的毛病吗?” 谢锡哮没有回答她。 相逢至今,他的心绪终是在此刻稍稍平缓了些。 可即便如此,仍有闷涩之感横亘在他心口,过去的五年从来不由他控制,在他知晓时便已经成了定局,不应该是如此。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点点蔓延上来,他便全当是怨恨:“现在死未免太过便宜你,老实在这待着。”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直接起身出了屋子,独留胡葚一人在屋中。 秋梨被他攥在手中带走,回了屋中却放在桌案上没动。 他静坐塌上,看着香炉之中安神的檀香丝丝缕缕绕出来,盘桓在秋梨周身,他却觉得根本静不下来。 连香影都似化成了碍眼的兜帽,罩在秋梨之上……又是怕冷,又是嗓子不舒服,如此体弱怎配担武职? 谢锡哮狠狠将视线移开,翻身入锦被之中。 待第二日要去衙署时,他撇了一眼桌角的秋梨,到底还是带着一起出了门。 贺竹寂昨日回去后,心绪便久久不能平,面对温灯问他的话,他也不知如何作答,今日看见上官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与衙役一同看舆图,就是手中握着个梨抛起又接住。 他心神不宁,好几次没能接上话,被上官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两句。 待终于煎熬到旁人离开,他才敢凑过去低声问:“谢大人,家嫂她何时能归家?” 谢锡哮将秋梨攥得紧了紧,双眸眯起:“怎么,贺县尉催到本官头上来了?” 贺竹寂呼吸沉了沉:“实则是家中小女记挂娘亲,小女年幼,从未同母亲分别过。” “是吗,既然这么记挂,那贺大人将她也带过来同你嫂嫂团聚罢。” 第36章 胡葚从来没这么闲过。 待在屋子里什么都不做, 能做的只有躺在榻上发呆。 或许干活干久了就是这个毛病,冷不丁闲下来,便觉得处处都不对劲,甚至脑中还开始胡思乱想, 这一夜外加上大半个白日, 想得全是当初在草原上的事。 唯有睁开眼睛看着齐齐整整的屋子, 才能证明她现在处在中原,甚至还是很多中原人都没住过的好屋子里。 门被推开的时候,胡葚还以为又是丫鬟来瞧她的情况。 也不知道这是怕她跑了, 还是怕她死了。 但这次门开了许久,紧接着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再然后便是熟悉的男声:“怎么, 要与我闹绝食?” 胡葚当即睁了眼,豁然从榻上坐起身来, 视线朝来人看去。 谢锡哮一身月白色宽袖常服, 将整个人衬得更是温润,连语调都衬得没那么骇人,就是……这衣裳着实薄了些,他昨日还咳血呢,今日受凉了可不好。 他在矮案旁的官帽椅上坐下来, 身后亲卫将食盒放在他身侧便退了出去,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这招在我这不管用。” 胡葚认真答他:“我没绝食,只是有些吃不惯。” 谢锡哮视线回转落在她身上,看样子她倒是算听话, 那身碍眼的粗布衣都换了下去,就是发髻素了些,此刻用那双晶亮的眸子看向他, 竟透出几分无辜,好似真的冤枉了她。 让他想起了熬过与斡亦交战的那个雪夜后,睁眼看到的麅鹿,眼底清澈纯粹对他也不设防。 他将视线移开,落在了榻旁的小桌上,上头摆着糕点和红枣,看着不像动过的样子,再重新看向她时,眸带怀疑,并不信她的话。 “过来。”他沉声开口,抬了抬下颌示意她。 胡葚有些紧张,但他今日看着没昨日那么怒意浓烈,让她只犹豫了一瞬,还是缓步向他走去,而他抬手将食盒打开,里面放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盘看着又圆又红的枣。 “我这里不是酒楼,还要处处按你喜好送菜,不吃便要饿着,饿死了无人会管。” 他取出粥碗,长指勾起汤匙随意搅了搅:“你从前不是总说,无论何种情形,人都不能不吃东西,怎么换作你自己便不遵从?” 胡葚记得他当初刚被擒获带回时,她一开始给他送饭,他便不愿意吃。 依他们中原人来说,这或许是气节,不受敌人之恩,但她觉得这很蠢,还没等怎么样呢先饿死了才是亏。 但她此刻的处境同他当时不一样,他那时候又是挨打又是羞辱的,不吃定是扛不住,可她现在什么事都没有,真吃多了会积食的。 他手中的碗散着热气,精细米粮里混着菜丁肉丁,荤素正好,看着确实不错,一般人家都舍不得这样吃。 可她下一瞬便控制不住有些难过,温灯是他的女儿,都没能吃过这样精细的吃食。 谢锡哮看着她面上神色,眉心不由蹙起:“让你吃个饭,你倒是委屈上了,坐过来。” 胡葚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身边也没什么地方能坐,她只得上前几步,与他面对面坐在矮案上,稍稍仰首看着他。 她的不反抗让谢锡哮神色稍稍缓和,手中汤匙仍旧缓慢搅动着,叫其中热气一点点散出去:“不喜荤腥?” 胡葚低低应了一声。 谢锡哮语气不阴不阳:“当初我身上带伤,也不见你送荤腥时有什么忌讳,合着你竟并不喜欢,怎么,当初又是故意装傻耍弄我?” 胡葚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长指上,老实答:“我没有耍弄你,那时候也没什么别的能吃,肉已经算是很好的东西,我从前吃也没觉得什么,可自从有了孩子便吃不下去,再后来到了中原,肉很贵,总不能常吃,结果现在反倒是不能多吃。” 谢锡哮闻言,手上顿了顿。 她如今为贺家经营药铺,铺中没有坐堂医,少了一份应收不说,卖出去的药也自然不如别的药铺多,贺竹寂一介县尉俸禄也不算多,大抵日子确实拮据。 他抬眸看向她,神色有些难明的忧心。 她当年有孕时便害喜严重,到了中原便又有了孩子,岂不伤身? 她究竟有什么想不开,寻了那样一个新夫婿,早亡便罢了,她竟还愿意为他生孩子。 当初说不愿再生,原只是不愿同他而已。 谢锡哮呼吸沉了沉,握紧汤匙的手收紧几分,冷声道:“张嘴。” 眼见着他舀起一勺粥,胡葚下意识扯了扯他的袖口:“我真不太饿。” 谢锡哮看她捏着自己衣袖的指尖蜷起,并没有抬手将袖子抽出,而是抬眸看向她:“想不想见你的孩子?” 胡葚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我能回去见她吗?” 她带着失落的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牵挂:“她自出生起,我便没跟她分开这么久过,她一定很担心我,也不知她在家中有没有好好吃饭。” 谢锡哮手握得更紧,用力到骨节因绷紧而发出细微的声响。 与那个男人的孩子,她倒是在乎。 此刻说的话,还同贺竹寂十分相似,还真是……心有灵犀。 “若换作是你是我,你觉得我会放你离开?” 谢锡哮冷嗤一声:“把这个吃了,你可以在这见你的孩子。” 胡葚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抬手就要把碗接过来,他却是冷声开口:“张嘴。” 这是要喂她的意思吗? 这感觉实在陌生,胡葚有些不自在,又觉得由他喂太慢了些,一勺一勺的什么时候能吃完? 可谢锡哮又开了口:“你当初不也是如此?将我当做牲畜般喂食,怎么如今换作是你,你便觉得受不住?” 胡葚垂了眼眸,听明白了,这是在报复她当初对他的轻视。 不过他怎么知道她一直给他当羊喂的,她好像不曾说漏嘴罢? 但此时纠结过去也无用,她没说话,只能在汤匙凑到唇边时,张口吃进去。 味道确实很好,吃之前咽不下去,吃之后嚼一嚼,倒是还想再吃下一口。 她盯了会儿谢锡哮的手,视线无意识向上瞟去,却又对上了他墨色的双眸,似能从他好看的眸中看见自己的影子,这让她心头猛地一颤,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化作鹅毛在她心口扫了扫。 趋于避开未知的本能,她长睫颤了颤,匆匆将视线移开。 粥喝了小半碗后适时停下,谢锡哮抬指压着她的唇瓣蹭过去:“喜欢?” 胡葚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粥,下意识忽略了唇上的感触,跟着点了点头。 谢锡哮轻呵一声,语气却透着些意满,抬指拾起旁侧的一颗红枣,指腹压着枣身,抵在了她的唇上,稍稍用了些力气,推着入了她口中。 胡葚还懵着,但在他带着些强迫的意味下,顺从地张口咬上去,舌尖下意识想勾着枣到口中深处好方便来咬,但却无意间舐到了他的指腹。 她的身子当即便僵了,眼看着谢锡哮也定已察觉,盯着她的双眸微微眯起,透着些危险的意味,这让她心口猛又跳了两下,终是明白了些当初她用手抓着喂他时,触到了他的舌尖,他为什么神色那样的古怪。 这种感觉确实说不上来,但她觉得此刻连后背都是麻的,下意识想躲,但他却没给她机会,指腹用力,借着枣身压了一下她的舌尖,这才肯退出去。 他身子稍稍向后靠在椅背上,心情很好地抽出怀帕擦着指腹,似是意味深长地故意问她:“现在连枣也不喜欢吃?” 胡葚呼吸有些不稳,不知道他究竟问的是喜不喜欢吃枣,还是喜不喜欢像这样对待她。 枣在口中都忘了嚼,她稍稍缓了缓,才轻轻开口:“药铺里有干枣,贺大哥说吃这个对身子好,他说我喜欢就能随便吃,好能补气血,但吃多了确实没从前那么喜欢。” 谢锡哮神色一僵,方才那些好心情似是她的错觉一般,一眨眼面色便沉了下来。 枣是去过枣核的,嚼两下就能咽下去,胡葚却觉得吃得有些胆战心惊,低声问他:“你怎么了?” 谢锡哮没回答,只随手将怀帕扔到一旁,垂眸时长睫湮没眼底的神色:“你的贺大哥待你倒是好。” 胡葚点头,自觉很是中肯道:“他确实很好很心善,很多人都受 过他的恩惠。” 谢锡哮面色更是难看,却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可惜短命早亡。” 他提起这个,胡葚倒是没觉得多伤心,或许在贺大哥身子每况愈下时便已经提前有了预料,亦或许是他已亡故四年多,早便习惯了此事。 她甚至能抬起头看向他,对他眨眨眼:“是啊,你们中原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谢锡哮唇角僵住,眸底当即显出怒意,身子向前倾压了几分:“你在讽刺我?” 胡葚眨眨眼,有些无辜:“什么意思啊?你多心了。” 谢锡哮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心火生生压了下去。 他下颌紧绷,一句话不愿再多说,越是看她透着无辜的双眸心头便越是堵得厉害,他干脆直接起身,大步出了屋子。 胡葚的视线追随着他,有些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就生气走了,但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反应过来,赶紧跟过去拍了拍被锁上的门:“谢锡哮,你方才答应的还作数吗?” 但除了门被她拍响的动静,外面人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不知是不是走远了。 她懊恼地叹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床榻上去,心头却乱得厉害。 第37章 胡葚抿着唇不说话, 怀中的温灯哭声小了些,但仍旧贴在她脖颈处抽噎着,泪水蹭上来湿凉湿凉的,牵动着她心都跟着疼。 她偏头去贴女儿的面颊, 一只手摸索着给女儿擦泪, 另一手在女儿后背上帮着顺气。 她的女儿除了小时候难带些, 大一点就能比别的孩子更要听话懂事,女儿已经很久没这样哭过了,这连带着让她也再次尝到了月子里时, 那种控制不住一起哭的酸涩滋味,她跟着哽咽,干巴巴地哄:“别哭别哭, 再哭眼睛会疼的。” 谢锡哮看着她垂了眼眸,当即难压火气:“我说我没碰她, 怎会欺负她?” 胡葚贴着女儿的额角, 想尽力遮一下女儿的脸。 听他话的意思,应当是还没发现什么。 她只得轻声道:“是不是你吓到她了?” 谢锡哮看着她怀中的小姑娘,哭得差不多了,还蹭着她的脖颈不愿离开,闻言则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 便继续蹭回去。 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 不带挑衅更胜挑衅。 方才一路过来,可半点不见这孩子被吓到的模样。 他胸膛起伏着,坠袖立在门口, 宽袖遮盖下的手紧紧攥起:“慈母多败儿,她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这孩子小小年纪诡计多端,如此刁钻的性子哪里有半点像她的样子? 胡葚垂眸将女儿抱得更紧:“我没有败儿, 我有在好好教她,她也很听话。” 或许是出于做娘的本心,亦或许替女儿着想,不想让女儿被亲爹不喜。 她小声又道一句:“你不要这样说她。” 谢锡哮闻言似一口气哽在喉间,气得背脊都跟着绷紧。 温灯却也不解释,只抬手环上娘亲的脖颈,在她衣襟上蹭了蹭。 她进来就看到了,娘亲换了衣裳,现下这料子蹭起来很软,肯定值不少银两,这人倒是舍得用银子。 不像之前的其他人,家底厚归家底厚,但只说在口头上,是给女人看的不是给女人花的。 但她仍旧不愿同任何人同享娘亲,那些邻居虽多嘴,但有一句话说对了,娘若是嫁了别人,定会被逼着生孩子的,他们娶媳妇都是奔着一个念头,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教子定是教他们自己的孩子。 她贴得离娘亲更近些,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娘,你不要嫁给别人好不好?” 胡葚想也没想便道:“我不会嫁给别人的。” 谢锡哮盯着她,没说话。 温灯又道:“这个人不好,你也不能嫁给他做小妾。” 胡葚觉得女儿想多了,她与谢锡哮之间哪里是嫁不嫁的事。 不过她还是即刻便答:“嗯,也不嫁他。” 谢锡哮面色更沉,强压下直接将这孩子拉出去扔回贺家的冲动。 温灯高兴了,乘胜追击要将所有不该有的苗头都灭掉,让这个讨厌的男人彻底断了心思。 “娘,你不是说不会随便让人做我后爹吗,不要让他成我后爹好不好?” 一直无有不应的胡葚在此刻却犹豫了,她抿了抿唇,轻声问:“啊?为什么呀?” 温灯身子一僵,从娘亲怀中起身,满眼都是诧异,全然没想过娘亲会犹豫,她在蒙怔下只能讷讷唤她:“娘……” 女儿自打懂事起,少有这种同年岁相仿的孩童一样的呆呆模样,胡葚拿出丫鬟给她送衣裳时一并带来的帕子,在女儿的小脸上擦了擦。 同样,她也不想让女儿不喜欢生父。 女儿与她不一样,她不用知晓生父是谁,只需要知道她的生父是个斡亦的坏人就是了。 但谢锡哮不是坏人,像他这样的人要是被女儿不喜,有些可怜。 她一边给女儿擦脸一边轻声哄:“他就是性子坏了些,你今天第一次见他许是吓到你了,但多相处就知晓他人不坏,娘知道温灯是个胆子很大的姑娘,不会害怕的对不对?” 谢锡哮双眸眯起,她这话听起来着实不中听。 可温灯小脸板了起来。 这很不对劲。 她胆子不小,才没有怕他,但她确实全然没料想过会是如今的情形,出了她的预料让她根本没有其他的准备。 她下意识向门口的男人看过去,却见他抱臂轻倚在门扉处,神情缓和了不少,对上她的视线时眉峰微扬,还冲着她勾了勾唇。 这一定是挑衅! 可转过头对着娘亲期盼的眸子,她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不知该怎么说,从前也没有哪个男人,能让她在娘亲这费这么多心思的。 无法,她只能对着娘亲点点头。 胡葚高兴了些,去贴女儿柔嫩的面颊:“我很想你,你有在想娘亲吗?” 温灯点点头。 胡葚又道:“方才我吃到了很好吃的粥,可惜你不在,没能让你吃到。” 温灯又去抱娘亲的脖颈黏着她:“没关系,娘亲能吃到就够了。” 胡葚又将女儿抱得紧了些,蹭了蹭她柔软的面颊。 满打满算才分开两日,能说的关切之语并不多,她知晓女儿会乖乖在家里不会出什么事,但思念却是挡不住的。 谢锡哮看着她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倒是将自己衬得似个恶人。 他闭了闭眼,不介意将恶人做到底:“人既见到了,也该将她送回贺家去。” 胡葚抬眸向他看去,眼底满是不舍:“这么快吗?” “不然,难不成还留她在这过夜?” 谢锡哮神色冷漠:“我府上不养闲人,也没那个好兴致看你们母女重逢。” 胡葚犹豫着,还想尽力商议:“能再留一会儿吗?” 她也在想,温灯很讨人喜欢的,要是他也能喜欢温灯,是不是以后就不会舍得动手杀她? 但谢锡哮却全然没这个打算,声音沉了沉:“拓跋胡葚,你别得寸进尺,今日她多留一会儿,明日旁人是不是也要留?后日要不要我将那早死的贺大郎和你小叔子一起带过来在我府上安家?” 胡葚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不跟他争这些。 她将女儿放开,抬手把女儿鬓角蹭乱的发理了理:“别担心我,先回去罢,别让你叔父担心。” 温灯拉上她的手腕,用脸颊蹭她的手心,可怜兮兮道:“娘,你不跟我走吗,你跟他要叙旧这样久吗?都两日了。” 原来他对外说的由头是叙旧。 胡葚又叹了一口气,只得尽力笑着安慰她:“是呀,娘与他相识很多年了,确实有很多话要讲。” 她不敢许诺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晓到底能不能活着回去,只盼着女儿少担心一日是一日。 没等谢锡哮开口催,她主动站起身来,拉着女儿的手走到他面前去:“你亲自送她吗?” 谢锡哮垂眸看她,语气不善道:“你觉得我很闲?” 他冷笑一声:“我性子坏,若亲自送她,将她吓到怎么办?” 胡葚觉得他做爹的,别跟哄孩子的话计较,但看着他也不像是很生气的模样,干脆也不再开口,只将孩子送了出去。 她很庆幸门没有当着女儿的面关上,不然女儿很聪明,定然能猜到她是被关在这的,回去了以后也得担心她。 所以她也识相听话地站在门口没有迈出一步,只叫自己面上不要显出什么太过明显的不舍,就像往日里寻常的道别一样,眼看着温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谢锡哮只将人送到连廊处交给亲卫,命人去厨房准备食盒带两碗粥出来。 他随意开口:“我府上不至于缺两碗粥,你既已叫你叔父留了饭,这粥便给你们二人加餐罢。” 温灯生着气不看他:“假惺惺。” 这个人她打不过,只得捏紧拳头,小小的身子都紧绷着。 但是小孩子的火气半点没有威慑,气极了的小狸奴张开爪子,叫人看了也只觉得可爱而已。 谢锡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耍那些并不奏效的心眼,却听她突然道:“我娘只是一时被你的借口迷惑才留下的,什么叙旧,我才不信你只想跟她叙旧,你不要太得意。” “哦,但你娘不愿意跟你走。”他故意道。 温灯咬着牙:“你就是没安好心,认识了那么久,到现在才要找我娘做小妾,你一定有别的更坏的企图。” 谢锡哮眸色闪了闪:“大人的事,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知晓的。” 待厨房将食盒送来,亲卫替温灯接了过去。 谢锡哮抬了抬下颌:“要不要?” 温灯咬着牙,没犹豫就点了头。 要,当然得要。 娘说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不吃东西,更何况这是他主动送的,不要白不要。 谢锡哮不再言语,直接示意亲卫将人送回去,自己则回了东院。 房门没关,打眼便看见胡葚坐在矮凳上,手中叠着给孩子擦过泪的帕子。 他负手缓步踏进屋中:“这是中原,不缺你一条帕子。” “我知道。”胡葚将帕子叠放在膝盖上,而后抬眸看他,“你要杀我吗?” 谢锡哮蹙眉:“先不杀。” 她认真想了想:“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杀?” 谢锡哮眉头蹙得更紧,只觉她是要尽力摆脱他:“你很急?” 胡葚站起身来:“我不急,但要到中元节了。” 谢锡哮一瞬未曾反应过来她的话:“怎么,你想快些归西,赶上中元日领纸钱?” “不是的。”胡葚凑近他几步,缓声与他商量,“你知晓的,贺大哥去了,依照你们中原的规矩,理应给他烧些纸钱的。” 谢锡哮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心火霎时间烧起。 第38章 谢锡哮没做过这种事。 他的恨意终被唇上微妙的滋味一点点逼退, 当他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怎样的事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胡葚的腰,将她用力压了过来,紧贴上她的小腹。 他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 因闭着眼, 唇上的滋味被放大, 她香软的唇也好,即便是在他这里待了两日一夜也未曾褪去的药草清香也罢,都在顺着口鼻向他心肺之中攻陷。 他此刻才发现, 他早就想如此了。 从与她重逢开始,她说的那些气他的话、关切的话,都应该堵住阻止。 无论是昨日夜深他潜入屋内, 看着她蜷缩在床榻上,梦呓却唤了他的名字; 还是喂她喝粥时, 她不设防地看着他, 任由他的指腹随意欺压她的唇瓣。 他都应该这样做,这是对她态度不明的惩罚。 他将她搂得更紧,含着她的唇碾磨,当本能催使他想更进一步,撬开她的唇去勾她的舌尖时, 却因未知而生出不安, 催使他缓缓睁开眼……却发觉胡葚双眸圆睁。 似有凉水兜头浇下,谢锡哮只觉心肺一凉,猛然将她松开后退半步。 胡葚长睫眨了眨, 似鹿般清澈的眸子看着他,没有被羞辱的不甘与怒意,没有难以挣脱的恶心与厌恶, 更没有同他一样不由自控制抛去一切的沉溺。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更像是……习以为常? 胡葚喉咙咽了咽,莹润殷红的唇动了动:“你怎么了?” 谢锡哮呼吸更沉,晦暗的眸子紧盯着她,此刻与其说是生怒,更应当说是羞耻。 他的指尖因心头的漾动而发颤,即便是紧紧攥握也难以控制,但她却神色未变,不意外不惊奇,不好奇不困惑,就好像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遍,如吃饭喝水般轻易。 是谁给她教成这样的,那个早死的贺大郎? 谢锡哮呼吸更为急促,视线紧盯在她的唇上,只觉似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被旁人先一步强占。 他迟迟不说话,胡葚晕眩的脑子只能先反应过来一件事,抬手想要去拉他手臂:“你没事罢?” 他不会似昨日一样咳血罢?毕竟这单薄的衣裳到现在都没换下去。 但谢锡哮却将她的手避开,猛地甩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胡葚张口想要叫住他,还没反应过来要不要去追,他却又突然停住脚步,似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又转回来看她。 “闭眼。” 他语气沉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胡葚下意识听话照做,当双眸阖上时,便听得脚步声几下靠近,而后自己又撞入他透着暖意的胸膛上。 又来了,又是方才感觉。 唇被他衔住,她只能仰起脖颈承受,酥酥麻麻的滋味顺着脊背蔓延到小腹,她不知道什么原因,竟是觉得连小腿都跟着软。 可她记得那些不太能看得懂的医书上,应当没写过这种症状。 她觉得谢锡哮比方才用了更大的力气,连着自己的呼吸都被他尽数剥夺吞咽,而唇上承受着的无伤大雅的痛意,却似在那酥麻的滋味上添一把火,以至于更胜一筹。 她真有些站不住了,因喘不上气脑中更晕,下意识向后踉跄,但谢锡哮好似以为她要逃,更是向她步步逼近,直到她小腿撞到了身后不远的榻沿,整个人向后栽去。 谢锡哮根本不会因此罢休,直接倾压过来,撬开她的唇瓣勾缠她的舌尖,暧昧不明的声音传到她耳中,让本就喘不上气的她呼吸更急促,下意识抬手要去拉谢锡哮的手臂。 但他反应很快,直接将她的手腕握住紧扣在身侧,胸膛紧压着她,迫使她抬起头来承受。 直到,她发觉自己小腹似被什么东西抵住。 下一瞬,谢锡哮身子一僵,松开了她的唇,半撑起身盯着她。 胡葚大口喘息着,却因被他压着,小腹在呼吸间微微起伏,更是在似有若无往他身上贴,但他也没好多少,呼吸也是粗沉,连脖颈都似透着粉。 他跟以前一样,一激动就泛红。 胡葚抿了抿湿润的唇:“你——” “闭嘴。”谢锡哮咬着牙打断她。 胡葚不说话了,但他却似更恼怒,也不知道在恼些什么,豁然松开她站起身,猛地后退两步。 她便也起身看他,视线下意识向下瞟,但还没等看到,谢锡哮又是面色沉沉命令道:“闭眼。” 胡葚觉得他是真的生气了,便先听他的话闭上眼,才开口问:“你真没事吗?” “不用你管。” 他沙哑的声音传过来,与此同时还有他离开的脚步声音,而后是关门声音,再然后她便察觉到面前似是暗了些。 她睁开眼,人果然已经走了,屋中只剩下了她一个。 她呆坐在床榻上半响,心才后知后觉地猛跳了起来,跳得她深吸了好几气都不能平复。 明明人已经走了,但周遭似仍旧绕着他身上的檀香味,就连唇上与腰间似还能感觉到他留下的力道。 喉咙也不知为何觉得发干,她只得撑起身去饮了好几口茶水。 茶水已经凉了,咽下去时衬得唇上轻微的灼热更明显,但也让她神思清明几分,突然想到了当初卓丽男人捧着卓丽的脸亲的那一口。 她好像察觉出了其中微妙的不同—— 难怪她当时压着谢锡哮时亲上的那一下,觉得没什么特别的滋味,原是她亲的办法不对。 竟果真要同犬羊亲近一样,互相闻一闻,还要舔舔舌头。 不过也幸好她当初没办对,否则谢锡哮定要将她的头拧下来,或许比当初斩杀斡亦三王子还要快。 不过现在呢?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 胡葚一夜都不曾睡安稳,只觉得身上哪哪都不对劲。 被关了整两日,她真有些待不住了,在屋中来回踱步,可直到算着之前谢锡哮来看她的时辰,她都没见到人。 待送餐食的丫鬟进来时,她赶紧拉住人来问,得来的回答却只有谢锡哮确实已经回了府。 她觉得他很奇怪,莫名觉得他好似是在躲着自己。 她想见他,拜托丫鬟去通传一下,但丫鬟看着她的视线却变得有些复杂,最后只是道:“胡娘子,奴婢做不得这个主。” 连传个话都不行吗? 丫鬟没多停留,放下吃食便走了,一直到她将饭用得差不多,门才被重新推开,这次进来的却是当初抓她回来的两个亲卫。 他们见了她便拱手:“属下奉大人命,送胡娘子出府归家。” 胡葚很是意外,欢喜道:“他是要放了我吗?” 亲卫颔首答:“只可出去两个时辰。” 胡葚垂了眸子,赶紧起来回身把药箱背起来好出门。 想来也是,当初谢锡哮在北魏待了三年,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地放过她,但能给她两个时辰便很好了。 她着急出去,但那两个亲卫一直跟在她身后,出了府门,便发现府门前还有个马车。 但她觉得马车实在是慢了些,回头看着那两个亲卫道:“他一定要我坐马车吗,我骑马成吗?” 亲卫互相对视了一眼,没回答。 胡葚明白了,点头道:“那他就是没说不成。” 她不再犹豫,直接将马从连着马车的绳子上救下来,翻身上马一气呵成,径直便朝着贺氏药铺走,而路上看着那卖秋梨的小摊贩,用身上仅剩的银钱买了两个,再去纸马铺,便只能先照往年需要的东西先定下来,过后再来送银两。 这个时辰,贺竹寂已经下职归了家,她推门进去时,贺竹寂很是意外,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几步,却在合适的距离停下来,关切的视线将她从上倒下扫了一圈,最后才松了口气道:“万幸。” 他喉咙咽了咽:“万幸你没出事,否则我当真无颜面对我大哥。” “你对我很好,怎么能说无颜面对贺大哥呢?”胡葚笑着把秋梨递过去,“你前两日嗓子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吃这个润润喉罢。” 贺竹寂抬手接过,将秋梨握在手中时,却是突然一顿,想起了谢大人昨日在衙门时放在手上随意抛弄的秋梨。 他唇角张了张:“你与谢大人,真是旧相识?” 胡葚不想让他担心,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贺竹寂犹豫一瞬,到底还是开了口:“莫不是在北魏相识?” 这位谢大人的事他确实略有耳闻,或许寻常百姓不知晓,但作为为官之人,很难将这件事避过去,五年前他背负通敌之名归京后竟还能从诏狱爬出来,重新走到天子近前,那段时日他大刀阔斧处置了不少官员,手段毒辣不留情面。 谢大人在北魏待过三年,胡葚又是草原女子,要说能相识,便只能是在草原上。 胡葚却是犹豫了一下,没立刻回答他。 她想,在敌营的日子应当不会愿意重新再提起,更何况谢锡哮现在的日子这么好,有亲卫奴婢,有大宅院和很多好吃食,怎么会愿意叫别人知晓他过往的不堪。 她含糊道了一句:“不是北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而后她赶紧将话头转开:“要到中元了,我去给你哥哥嫂嫂定了能用上的东西,等下得劳烦你去送一下银两。” 言罢她抬眸,却看见贺竹寂的视线落在自己身后,她下意识转身,便瞧见谢锡哮不知何时立在了通向前面药铺的后门处,而温灯从他身后冒出来,几步便向她跑过来抱上她的腿。 她忙将女儿抱起来,怔怔看向面色不愉的谢锡哮:“不是说,给我两个时辰吗?” 第39章 谢锡哮双眸眯起:“你此前果真在同我装傻。” 胡葚看了他一眼, 而后将女儿抱在怀里用身子挡住:“好的坏的,总归是都要教一点。” 小时候阿兄也是这样教她,性子太软在外面会挨欺负……只是没想到他会惹温灯不喜欢而已。 不等谢锡哮再开口,贺竹寂先是又唤了他一声, 将他向屋中引。 胡葚只带着温灯在院子里, 草药晒得差不多, 听说都是温灯和竹寂弄的,她跟从前一样抚着温灯的头,再夸夸她做的真好。 这几日铺子关了门, 除却之前定了送药的人家要叫温灯跑一趟外,旁的也不需要再忙些什么,一日未见, 温灯更黏着她,就算是什么也不做, 只窝在她怀里面温灯也高兴。 院子不大, 屋中谈论声透过没合拢严实的门窗传出来,叫她多少听明白些许。 之前便听竹寂说过收剿流寇的事,再加上京都来的钦差姓谢,她也不至于连这个钦差是谢锡哮都想不到。 这地方流寇多得很,有时候深夜里杀过来, 说不准就要抢了谁的家, 她也曾遇到过,幸好她跑得快,不过知晓来的是谢锡哮, 她确实松了一口气。 温灯也听到里面的话,她低声道:“他看着与东街学堂里的秀才差不多,去了给叔父添乱怎么办。” 胡葚知晓, 在温灯心中竹寂很厉害,比如擒获不少盗贼匪徒,比如晨起练剑时挽的剑花虎虎生风,中原常有说书人讲话本子,侠客之类的故事讲的引人热血沸腾、心生向往。 她听着只觉都是唬小孩子的,而身为小孩的温灯确实喜欢得紧,以至于在温灯心中,竹寂同那行侠仗义的侠客,差距只在竹寂能领个官府的俸禄。 但她不同,她见过战场上真正的杀伐,刀刀见血、拳拳到肉,血气绕在每个人身上缠入血肉,喷涌出的血恨不得将草原的天都染成鲜红。 所以她此刻很是中肯道:“他与你叔父不一样,他很厉害,只是看着像个读书人罢了,全是他那身宽袖长袍显的,等他换上甲胄你就能看出来了。” 温灯从她怀中起身,认真看着她,少有地生出怀疑她的意思:“真的吗?娘,你别是被他唬住了。” 胡葚凑近她,压低声音道:“他当初带着伤,你舅舅还是要带两个人才能将他擒住。” 小孩子总是对许多事都好奇,尤其是温灯自有记忆以来都在中原,草原的事于她而言就像是知晓了一份唯她一人可以听闻的秘密。 胡葚也从来没有遮掩过什么,阿兄是她的血亲,也是她女儿的血亲,温灯小时候也常被阿兄抱着哄,她希望温灯能记住他,最起码世上能多一个人跟她一样,知晓阿兄曾存在过。 温灯闻言,憋出几个字来:“那他是莽夫。” 胡葚摇摇头:“也不是,他学问好,还会做诗,虽然我听不太懂。” 温灯没忍住朝着窗户哪里看,窗子留了一条缝,正好能叫她看见那个男人正与叔父对坐,慢条斯理地抚着杯盏。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人抬眸向她看来,她忙避开,重新窝到娘亲怀里去:“娘你不许夸他。” 胡葚抚着她的头:“没有呀,我说的都是实话。” 温灯更不想听,拉起娘亲的手来捂自己的耳朵。 谢锡哮将视线收回,倒不至于把一个孩子的小心思放在眼里,人少时则慕父母,与她娘多亲近些也理所应当。 他看着面前人不卑不亢地端坐着,黑衣劲装墨发束成马尾,看起来与他行事一样的干练,剑眉星目鼻梁挺拔,或许其身上亦有些与贺大郎相似的模样,但其人还是清瘦的,没有那些高大胖壮。 他查了这个贺县尉,武举出身,为人刚正,方才商议流寇一事,答得亦是有条理,并非尸位素餐之流,与他平日做出的政绩也都能对得上。 确实是个好人。 但他视线不由得落在其身侧桌案上摆着的秋梨上,当真是碍眼。 “谢大人。” 聊过了正事,贺竹寂先一步开口:“胡葚她毕竟是女子,又是孀妇,长久不归家中着实有碍她的名声。” “名声?”谢锡哮语气淡淡,“在这条巷中,谁能留个好名声,贺县尉你为官清廉为人正直,却也没少留下话柄罢?” 贺竹寂落于膝头的手攥紧,正色道:“但大人不该强扣她于私宅,与贵府姬妾同论。” 谢锡哮眉心蹙起:“何处来的姬妾?” 贺竹寂神色未变,却自显出一份不与混浊同污的清高来:“大人内院究竟有几个女子,下官不便置喙。” 那便应是西院那人惹了误会。 想来这位贺县尉应是已问询过此前出入府中的女医。 谢锡哮心下了然,语气如常:“流丸止于瓯臾,谣言止于智者,既说了不置喙,还望贺县尉不要再传扬此荒谬之言。” 言罢,他视线朝着窗缝处向外看去,便见胡葚正在为那个孩子编几处小辫子,最后一起拢于双环髻中,又不知从何处取了一株草簪了上去。 他深思微漾,想起了当初在斡亦时她戴着花环躲在草原的夜色之中,被发觉了却又只闪烁着一双眼看他,从那地势低的草地上站起身来,将跟踪说得理直气壮。 谢锡哮不打算同贺竹寂再多言,起身径直走了出去,一直到她身后不远处才停下。 “有没有人同你说过,头上插根草,是要卖人的意思。” 胡葚原本看着女儿还开心着,被这一句话砸得一懵,赶紧将女儿头上的草拿下去,回头看向身后人:“真的吗?” 谢锡哮挑眉:“不信我?” “信,我信你。” 谢锡哮满意了些,抬步从她身边经过时,撂下一句:“还有一炷香,我在马车中等你。” 胡葚点点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越来越靠近门口,压低声音对着一同出来的贺竹寂问:“他所言是真的假的?” 谢锡哮刚迈出门槛的脚步一顿,骤然转过身去,面色当即沉了下来:“胡葚,我听得见。” 胡葚当即抿唇,将视线移开,顺便还捂着女儿的脸转过来不叫她看。 谢锡哮深深看了她两眼,没与她即刻计较,径直上了门口的马车,胡葚松一口气,回身去看身后人,便见竹寂少见地对着她勾唇浅笑:“是真的。” 胡葚这才垂眸,仔仔细细将女儿发髻上瞧一遍。 贺竹寂笑意更浓,上前近了她一步,抬手抚了抚温灯的发顶。 但他又似想到了什么,笑意一点点淡去:“你真要同他走?” 犹豫了许久,越过他身份的话终还是说了出来:“即便他出身高门,也不能强占民女,若你不想,便是入京敲登闻鼓我也甘愿。” 胡葚顿了顿,回眸对着他扬起唇角:“多谢你啊,你人真好。” 她抬手抚了抚女儿的面颊,不免有些感慨:“敲登闻鼓便不必了,你能帮我照看温灯,这便很好了,对了,有些银钱都放在我屋中床边的小柜子里,你知道的,我不擅理账,原本还想攒着给你娶妻的,但还是没攒多少。” 贺竹寂瞳眸一颤,语调急促,声音有些哑:“胡葚——” “你嗓子还不舒服吗?”胡葚长睫眨了眨,“对不住啊,草原上没有三媒六聘这一说,我是后来才知晓的,但我从前没用过银钱,来了中原便总没个要收敛些的念头,攒得有些吃力。” “你为何突然说这些?” 贺竹寂颔首看着她,亦担心自己话说的直白,反倒是将她推远:“你从没有对不住我。” “有的,只怕我日后才要无颜面对你大哥。” 言罢,胡葚只觉心酸,与谢锡哮重逢得太过突然,让她死期来的也突然,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好。 她又蹲下身嘱咐了温灯要听话,这才起身走向马车旁。 踩着踏凳上马车后,垂帘掀起时,谢锡哮正抱臂看着她,面色并不怎么好看:“不过两日未见,你们有那么多话要叙?” 胡葚过去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软垫上,身子放松了些靠在车壁上:“总要交代一下后事。” 谢锡哮嗤笑一声:“你想得倒是长远。” 马车在巷口缓慢走着,马车内却安静的很,直到走出巷口,才传出小贩叫卖声。 谢锡哮一同沉默半晌,到底还是他先开的口:“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胡葚回头看他,眸含不解:“问什么?” 谢锡哮喉结滚动,避开她的视线,面上仍旧肃冷:“我府上的事。” 胡葚想了想,确实有件事想问他。 她认真看过去,迎上他墨色的双眸:“你昨日为什么像羊犬一样亲我,还要亲我的舌头。” 谢锡哮身子一僵:“你管不着。” 胡葚不解,仍旧看着他,却将他看得更为恼火:“这不正是你们草原的规矩,强大者便可随便施为。” 他深吸一口气:“我想对你如何便如何,就如同你当初随意折辱我一样。” 言罢,谢锡哮向她看过去,墨色的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许你问,是让你好好问,你想好了再说话。” 他紧紧盯着她:“我府上的事,你当真没有什么要问我?” - 作者有话说:嬉笑:你很在意我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对不对? 桑葚:不在意 嬉笑:好吧,其实我也没有很在意你在不在意,我是说,我身边有没有别人跟你没关系,我一点也不在乎你怎么想,笑死,你不会真以为我会一直等着你一个人吧?开玩笑,我才不会做这样傻的事 ps:文中设定草原是天葬,古蒙古祭祀也不过中元不烧纸,烧的话要烧猪头活鸡之类的血祭,话说真要是烧起来,那很十里飘香了…… 第40章 胡葚能敏锐察觉出谢锡哮身上透出的危险, 就这样静静被他瞧着,她便似被难以挣脱的东西束缚,更何况如今她在他的马车里,这种进了他领地的感觉更明显。 她认真想了想, 才抬起头看他:“方才温灯说你命人给她拿了粥, 多谢你啊。” 她凑得离他更近些:“其实温灯很招人喜欢的对不对?她方才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 你之前那样说我,我也没放心上。” 谢锡哮身子倾压向她,似被气得冷笑:“你还好意思提从前, 你莫不是忘了我当初为何会那样说你?” 胡葚喉咙咽了咽,小声道:“不说了,不说这个。” 她将头低下去, 指腹轻轻捏搓着袖口:“可我真想不到你府上有什么,我一直待在屋中哪都没去, 你是怀疑我跑出去了吗?” 谢锡哮看着她轻轻眨动的长睫, 深深吸了一口气:“算了。” 他撑手在膝头,长指一下又一下轻点:“给你准备的马车为何不坐,就这样迫不及待要走?你的马术倒是不曾荒废,我的人去取马的功夫你就跑没了影。” 胡葚小声答:“可你只给了我两个时辰,我还想多陪一陪温灯。” 分明看不清她面上神色, 但谢锡哮似能察觉到她的落寞。 她本就是个呆子, 或许同那早逝的贺大郎也没多少情意在。 若是如此,那她对这个孩子这样的在意,而这在意之中, 会不会也掺了些对他们那个早亡孩子的思念? 就当她是如此罢,总好过只他一个人记着他们的孩子。 “行了,摆出那副可怜模样给谁看?”谢锡哮开口, “坐过来些,侧坐不晕?” 胡葚直了直身子没拒绝,挪两下靠到他身边去,见他没躲,便紧挨着他坐,自打生了温灯她的腰便不太能受得住没倚靠的久坐,这会儿正好后背靠着车壁、旁侧便靠着他。 他以前也是这样,悄悄靠一下他好像都发觉不了,即便是真发现了,吼她两句她当做没听见,他也会一边生气一边不与她计较。 马车一路行到了谢府门前,这段时日府上置办了不少东西,也寻了几个小厮仆妇来府上伺候,瞧着倒更像是个久居的宅院。 胡葚与他一齐踏入府门,却并没有直接回关着她的院子,而是向了另一个方向,她好奇看向身侧人,但谢锡哮这时候却敏锐的厉害,不曾偏头就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你学了接骨?” 胡葚忙不迭点头。 谢锡哮蹙眉:“他怎么只教了你这个?” “倒也不是,习医靠天赋,也得常年累月练下来才成,我即便是学了也是半吊子,但接骨不同。”胡葚坦然道,“我比其他的郎中,应当更了解人骨。” 见杀人的次数太多了,他们吃人的时候有时候也杀得很细致,瞧过了便怎么也忘不掉。 谢锡哮侧眸看了看她,一直走到了一处小院前,他才开口:“那你进去给她看一看,也不必太过仔细,人能活着就成。” 言罢他自己则止步在院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胡葚记得他府上应是有一个伤了腿的女子,她当初送上门来也是为了赚一份诊金,想来那女子便在这院子里。 进去之前,她想了想还是问他:“那你能给我诊金吗?” 谢锡哮挑眉,着实觉得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很稀奇:“你很缺银两?” 胡葚点头:“是得攒一些,竹寂到年岁了,要攒银两给他娶妻。” 闻言,他冷笑一声:“你倒是会做这好嫂子。” 不过想来她也是对这个小叔子没什么念头,否则哪里用想这些? 谢锡哮转了好脾气道:“会给。” 顿了顿,他又添一句:“既相识一场,我与他亦是同僚,若他娶妻有难处,我可以为他出一份礼金。” “……对了,他可有中意的姑娘?你或许不知晓,中原有冰人,若没有中意之人,可找个冰人帮着寻一寻,请冰人的银钱不多,你若是没有,我替你出也无妨。” 胡葚被他说得发懵,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当即笑着道:“可以啊。” 谢锡哮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 胡葚眼眸亮起来:“你人还怪好的,你对竹寂这么好,你很看重他吗?也是,他做官做得也好,为人好,功夫也好,还有——” “你还要有什么?”谢锡哮面色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沉下来,不愿再听这个好字,干脆将她的话打断,“还不进去?” 胡葚抿了抿唇,不知他怎得又不高兴,但她不与他计较这些,径直入了院中。 里面房门紧闭,门口守着的两个武婢她见过,是之前擒住她的那个,她们瞧见她靠近,便颔首打开房门叫她进去。 屋中的女子生得很漂亮,脸很白,在中原人看来定是更觉得漂亮,就是躺在榻上病恹恹的,见她进来只瞧了她 一眼,便似什么都不在乎般又倚了回去。 胡葚上前照常询问她那里不舒服、病处在哪,但她不理会,胡葚干脆直接上手,扣住她的腿拉过来细瞧。 这会儿女子倒是边挣扎边开口:“放开我,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胡葚没在意,他们中原人好像都这样,碰一下就觉得羞辱,当初谢锡哮比她闹得要更厉害。 但这女子她还是能打得过的,在其伸手过来时,她干脆一只手扣住其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去推其裤角,这才瞧见其伤在小腿,不过包得很好,只需要好好养着就是了,没什么再看的必要。 也不知道谢锡哮要叫她来看什么。 胡葚松开了她,正要起身,却对上这女子羞愤至极的双眸,顺着朝其眼下看了看,却见她生了些细小的斑。 胡葚微微一怔,起身离开屋子前,她看见桌案上摆着没动的饭菜,她还是提醒一句:“饭还是要吃的,吃不下也得吃。” 女子别过头不理她,胡葚也没多留,直接出了屋。 谢锡哮正立在不远处的凉亭之中看着府中景致,见她出来,细细看了眼她的面色,一直到她走到了他跟前。 “瞧好了?” 胡葚点头。 谢锡哮嗯了一声,离得近了,便看她的手:“她可有抓伤你?” 此前有女医给那女人瞧伤,便被抓出一道口子来,不过院中有武婢守着,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胡葚摆了摆手:“那倒是没有,她没你那时候闹得凶,力气又很小,伤不到我的。” 谢锡哮嘶了一声,颔首紧紧盯着她:“你再用这种话说我试试看?” 胡葚略略带无辜地看着他:“好好,不说了。” 安静了片刻,谢锡哮仍旧紧盯着她,眸光更是灼热,似是在等着什么。 胡葚试探答:“她的伤不重,继续养着就成。” 但谢锡哮似是不想听这个,很快接上她的话头:“嗯,还有呢?” 胡葚有些为难,亦生出了些让她不知缘由的紧张,她抬头看着他:“她是你的女人吗?” 谢锡哮挑了挑眉,倒是低估她了,未曾料想她这个窍开得倒是快。 只是见她面上并没什么其他情绪,似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他还是借着这个话头赶紧开口:“不是,我与她并不相熟,只是奉命寻她而已。” 胡葚顿了一瞬,那份紧张来的没缘由,散得也很快,一不留神便消失没了踪影,叫她抓捏不住。 她只得先将其放一放,捡着要紧的事说:“可她应当是有孕了,吃不下东西也正常。” 谢锡哮瞳眸骤缩:“什么?” 他面色凝重了几分:“你可否能确定,方才你掐了她的脉?” 胡葚摇头:“我不会看千金科,但我感觉应该是。” “因为她生了孕斑。”她上前一步,凑得离他很近,似是怕他看不清一般,而后抬手点了点眼下的位置,“在这里。” 谢锡哮因她的凑近神思一恍,此刻似只能看见她过分明亮的双眸。 他喉结滚动,声音沉了沉:“只凭这个?” 胡葚将手收了回来:“差不多罢,还是寻个大夫看一看更稳妥,不过我觉得差不离,我当初有孕时也起了孕斑,虽然不多,但后来过了很久才消下去。” 谢锡哮灼热的视线仍落在她面上,却因她这话心底生出了些郁气,因他此刻竟还要问一句:“哪一次?” 他的话似敲在胡葚额角上,她当即回过神来避开他的视线,含糊开口:“就是跟你的那一次。” 谢锡哮沉默下来,记忆之中她有孕时的模样与她此刻重合。 可他记得的是她澄澈白皙的脸,殷红的唇,还有那双向他望过来时过分晶亮明媚的眼……确实很难发现那些无伤大雅的斑。 他觉得喉咙有些干,视线一点点落在了她的唇上,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她的滋味。 他竟第一次因这份心猿意马生出些后悔,后悔当初没尝过她的味道。 再开口时,他声音有些哑:“好,我命人请郎中。” 胡葚的视线落在前面不远处,心中算着日子,不由得感同身受地叹一口气:“若是有孕三四个月,那正好生在冬末,坐月子容易受凉,会落病根的。” 这让谢锡哮想起查出来的东西,她生温灯似是生在冬日里。 所以她的月子也没坐好? 他的手攥得紧了紧,他不明白她若与那贺大郎无意,又为何要为他生子? 当初与他,是奉命而为,那与贺大郎呢? 莫不是那人看她单纯,故意哄骗她至此? 他呼吸沉了沉,语气带着不容违逆的意思:“那便叫郎中再给你看一看。” 胡葚真情实感地啊了一声,回眸看向他:“给我看什么?” 第41章 谢锡哮用得力气很大, 胡葚只觉手腕似被捕兽夹紧锁,叫她整个人都被带得更要贴近他,亦更能看得见他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垂下眸,指尖下意识蜷缩:“当时我在屏州, 夜里病了却无人敢开门应诊, 只有贺大哥不一样, 他算是救了我的命,还收留了我。” 她仰起头,定定回看他, 心中所想不曾有半分遮掩:“他未曾同我寻过任何回报,只可惜早早故去……他们都一样,生死都在刹那间, 待我好的人我都留不住,是我亏欠他。” 谢锡哮沉默良久, 只觉每喘入一口气, 心肺都要被牵扯得发疼。 叫他难以预料又无能为力的事太多,他厌恨这五年来凭空冒出来的贺大郎,厌恨此人占了本该独属于他的一部分。 可他却又不得不为此感到庆幸。 如今人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他竟也算是借了贺大郎的光。 这叫他所有的厌恨都成了来路不明,只剩下他最不愿承认的嫉妒在心底蔓延叫嚣。 他手上力道稍松了些:“病得严重吗?” 胡葚眼神闪了闪:“就是住的地方不干净, 得了些急症, 下两回针就好了。” 她怕他再细问下去,这些事当初也没想过要瞒着谁,更没提前想过什么说辞, 虽说已经过去五年,屏州的医馆也都兑了出去,但难保不会被人记得。 当时她初到医馆时就带着个孩子, 邻里邻居都是知道的,只有到骆州后才重新改的说辞。 她想悄悄看他神色,却听他突然开口:“过来。” 胡葚一怔,她人都在他面前了,还让她过哪去? 但下一瞬,握着她手的力道稍重了些,牵扯得她向前一个踉跄,直直撞入他怀里去,他长臂一揽,正好环抱在她后背上。 胡葚脑中有一瞬嗡鸣,耳边传来面前人沉稳的心跳,他温暖的怀抱似将她的记忆都撕开一个口子,顺着这股熟悉感,猛然将她拉回了草原的营帐中,她的手要比她记得更牢固,下意识揪住了他身侧的衣襟。 她喉咙咽了咽,面颊贴在他身上,中原的锦缎比草原的兽皮要细腻得多,竟叫她生出了些直接贴上了他紧实胸膛的错觉。 “谢锡哮,你怎么了?” “闭嘴。”谢锡哮将她的话打断,不愿再此刻听到任何不合时宜的话。 胡葚的唇抿起,顺从地待在他怀中与他紧贴。 他还似从前那样,掌心不由分说地抚上她的头,将她要抬头的动作按下去,而后颔首,下颌贴上了她的额角,深深喘息了一口气,连带着抱着她的力道都跟着收紧。 但他并没有抱太久,顺着力道松懈下来,便顺势将她放开,与他紧贴的感觉褪去,竟让她生出了些贪恋。 他的怀里还是那么暖。 骆州的冬日也很冷,虽不似草原上那般,风无遮无拦地吹过来,恨不得将人的血肉都从骨头上吹刮下,但这地方也冷得似棉针般,细细密密往人身子里扎。 她有时候晚上抱着温灯睡下,睡得恍惚了还是下意识伸出手去想往他的被窝里伸,但他根本不在她身边,有的只是空荡的、连褥子都没铺全的炕席,而当时的她连他的死活都不知晓。 她抬起头,对上的则是他幽深的双眸,耳边响起他沉冷的声音:“闭眼。” 胡葚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似连这会儿功夫都不耐留给她,直接抬手覆上她的眼,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迫使她小腹与他紧贴,下一瞬她的唇便被温软湿热的触感覆盖。 她喉咙下意识咽了咽,而唇上被吮吸的感觉更明显,酥酥麻麻的滋味重新攀咬上她,让她从脊背到小腹都生出了些微妙又陌生的不适。 而谢锡哮的动作比之前要轻些,慢条斯理的碾磨,趁她不备轻而易举地撬开她的唇瓣,与她的舌尖纠缠,她越是要躲,他便越是紧追,这推拒间反倒似给身上酥麻的滋味又添了把柴。 本身就难以喘息,如此更是连带着身上的反应一同袭来让她难以招架,下意识便想要挣脱,可这却似惹怒到了他。 他将她锁得更紧,舌尖一痛唇上亦被他咬了一下,这才被他放开,稍稍分开些距离。 “躲什么?” 谢锡哮的手臂并没有松开她,离得太近,让她更能从他晦暗不明的眸中察觉出潜在的危险。 她要是说躲了,他定是要生气。 但她也很明智地说了些实话:“我没躲,我就是觉得腿有些软。” 谢锡哮的神色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声音低低沉沉:“是吗,还有呢?” 她觉得自己似有种被蛊惑了的意味,张了张口道:“我小腹也有些不舒服,这很奇怪。” 谢锡哮眯着眼睛打量她,循循善诱:“怎么奇怪?” 胡葚顺着他的话细致感受了一下,觉得小腹的酥麻似是在延伸,向上向下都有,连唇上因被他作弄而生出的湿软滋味,都有如出一辙的相似。 她不敢说话了,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乱。 就是这懵懂躲闪的样子,倒是更会叫人生出欺压的欲念。 谢锡哮指腹轻轻抚着她的背脊:“有多奇怪,从前与你的大恩人也这样奇怪过?” 胡葚觉得这根本不一样,甚至觉得这种感觉连与贺大哥牵扯上一点都是冒犯,她急着阻止:“你别这样说。” 谢锡哮盯着她冷笑一声:“方才没见你如何,提起他你倒是不愿,怎么,他教了你让你为他守贞?” 她在中原待了五年,自然更知晓守贞对中原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她只得忙与他说:“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谢锡哮颔首盯着她,语气危险,“你若不用为他守贞,是不是谁与你如此,你都不会躲?” 胡葚想也没想便道:“当然不是,我有在躲。” 谢锡哮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将她抓了个正着:“这便是你方才说的没躲?” 胡葚心一凉,这才发觉被他给绕了回去,却又觉得他的话句句都是要紧、句句透着危险,哪个她也躲不过去。 还是中原人更会话中有话的门道。 她喉咙咽了咽,实话实说:“我是因为感觉很奇怪才躲的,是真的,我没骗你。” 谢锡哮又盯着她看了看,神色稍有缓和:“嗯,知道了。” 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让她闭眼,只是颔首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很轻,没有舔舐也没有再亲她的舌头。 胡葚又有些发懵,这轻啄一下同当年她主动啄他的那一下一样,但感觉却全然不同,当时她没什么感觉,但此刻却觉得连心口都跟着荡了一下。 腰间的力道松了下来,她才发觉自己被他揽得不知何时踮了脚,这会儿才落于平地。 她不由得在想,这还与谁主动有关? 所以他当时也跟她此刻一样,心口也荡了一下吗? 但谢锡哮却是在此刻抬手,屈指用指骨蹭了一下她的唇:“回你的院子去,我记得你很会识路,可还记得怎么走?” 唇上的触感难以忽略,胡葚怔怔看着他,本能地点了点头。 谢锡哮却是看着静默一瞬,指骨离开她的唇,又用指腹蹭了一下她的面颊才松手,复又开了口:“算了。” 他迈步出去,示意她跟上,胡葚也不容多想,跟上去与他并肩走着。 直到走出去好几步,身上的异样才算是稍稍压下了些,便听得谢锡哮与她道:“莫要乱跑,府上你可以随意走走,中元前一日你可出府。” 顿了顿,他语气算不上多好:“去祭拜你的大恩人。” 胡葚听出来他这是松了口,眼眸倏尔一亮,当即面向他扬起笑:“真的?” “你很高兴?”谢锡哮敛眸看向她,语气不善,“不许笑,再笑这便是假的。” 胡葚当即颔首抿了唇,安安静静走在他身边,这才隐隐觉得他满意了些。 不过这都不要紧,只要他松了口怎么着都好。 回东院的路不难找,就是这府邸很大,走起来路途长了些,待胡葚到了屋中,也确实如他所说,门都没说要关上。 谢锡哮见她老老实实回了屋中,尚许忍了忍,才能将视线从她面上移开,转身离开这里。 亲卫没有到内院来,他见了人直接吩咐道:“去请个郎中来给西院的人看一看,是不是有了身孕,直接将她打晕再看,免得又生事端。” 顿了顿,他添了一句:“叫人打听一下骆州中元日的规矩,去备些祭拜故人的东西。” 亲卫颔首领命,离开时却有些迟疑,少见地对主上下的令多言了一句:“可是要祭拜胡娘子前头那位?您——” 谢锡哮闭了闭眼,这种事落在话头上,终究还是有些窝囊耻辱。 他忍了忍,念及贺大郎确实有恩,还是道:“去办就是。” * 胡葚在谢府上待了两日。 谢锡哮似乎很忙,应是在商议攻打山间流寇的事,但每日都能抽出时间来与她一起用饭,又逼着她多吃了些东西,但好在府上的吃食做得很用心,即便是荤食也没那么腻人。 直到中元前一日,她坐马车离了谢府,带着许多祭拜用的东西回了贺家小院去。 竹寂帮着接过时,亦是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这都是他备下的?” 胡葚抱起要同她亲近的温灯,随口应道:“是,我点了一下,其实还挺齐全的。” 贺竹寂又是沉默了半晌,颔首将东西收拢归置:“谢大人用心了。” 竟是愿意为了他的兄长、她的亡夫……这样用心。 第42章 胡葚觉得, 谢锡哮似是气得头顶都生了烟。 是因为阿兄的弓吗? 她将身后的弓握得紧了紧,犹豫了一瞬没立刻上前。 谢锡哮对她的耐心向来不多,见她不动,他好像更生气了, 离了这么远她都能感受到他高大身形中绷紧着的力气:“藏什么, 你当我看不见?” 他厉声道:“再不过来, 莫怪我将它劈了做柴烧。” 眼见着他上前一步,似是她再不过去就要直接逼上前来,胡葚没了办法, 只得顺着坡路向他靠近。 直到离断崖远了些,谢锡哮才猛地上前几步扣住她的手臂将她拉扯过去。 他呼吸都有些不稳,语气中怒意尽显:“那是断崖, 是你能随意坐的地方?贺竹寂在何处,为何只留你一人?” 胡葚的手臂被他扯得酸麻, 另一只手仍旧尽力将弓反握在身后, 觑着他的面色道:“我往年都是如此,只是坐一会儿不会摔下去的,是我让竹寂带着温灯先回去,不能怪他。” 随着谢锡哮愈发危险的眸色,她声音越来越小。 而后, 只听得他问:“你来这做什么, 莫要告诉我只是看景。” 他的视线在她面上逡巡,最后落在她肩头,看向从她肩头处露出弓的一角。 胡葚将头低垂下来, 左右也瞒不住他:“我只是有些想我阿兄,想自己待一会儿。” 谢锡哮眉心蹙起:“在哪不能待、在哪不能想,偏要上这断崖?”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给我。” 胡葚身子向后躲了躲,但手臂仍旧被他禁锢,她只得抬起头眼含乞求地望向他:“这是我阿兄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若是死在中原,让它同我埋在一起好不好?” 谢锡哮冷冷看着她:“你很想死?” 胡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气成这个样子,似是并没有想让她活的意思。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冷:“给我!” 她手中的弓攥握得更紧了几分,胡葚心绪沉了又沉,只怕他会将弓毁了去,让她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可是细细一想,她自己都已落在他手上,若她死了,她的弓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不外乎是此刻弓比她先走一步罢了。 她到底还是将弓递了过去,谢锡哮抬手夺过,长指扣在弓臂处。 能上战场的弓,即便并非名家所做,也仍旧不容小觑,依他估量张弓应需三石之力,但拓跋胡阆却仍能控箭精准,更见其骑射也着实少有人能敌。 他送齐刻风他们离开北魏的那夜,拓跋胡阆围剿他之时,他亲眼看见这把弓在他面前张开,分明厮杀声犹在,但他却似能听得到弓臂弓弦被拉扯时因紧绷而生出的细微声响,弓后则是拓跋胡阆势在必得的笑。 自那以后,他每一次张弓都会想起那一幕,可如今弓在他手上,而弓的主人早便死在草原隐秘处,死得悄无声息,亦是死得轻易到让人不甘。 谢锡哮闭了闭眼,松开了扣住面前人手臂的力道,却是顺着向下扣住她的手腕:“把手摊开。” 胡葚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蜷起的手指伸开,将掌心露出来。 “不要乱动,否则——” 谢锡哮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他冷着脸,反手握住弓臂,将弓角抵在她掌心:“我不知晓你们草原上的规矩是怎样,如今只得依照中原的规矩来。” 言罢,他抬手,弓角用力在她掌心打了三下。 胡葚倒吸一口凉气,掌心痛麻得让她忙要挣脱收回,但谢锡哮却将她手腕扣得更紧。 “我既年岁虚长于你,便可代为训诫,你既已为人娘亲,怎能行这种事?难不成山间的风与野兽要将你推落下去时,还能与你好商量?” 他语气不善,斥责了她便将她的手腕松开,又将弓扔回她怀里去。 “人既已亡故,我不屑于做在死物上撒气的窝囊行径。” 谢锡哮冷冷看她一眼,胡葚莫名觉得这是叫她好自为之的意思,而后不容她反应,他转身便向山下走去。 她看着他挺括的肩 背愣了一瞬,赶忙跟上。 他今日没穿之前那种儒雅的宽袖长袍,而是换了身武将的束身常服,下山的路不好走,她想拉一拉他叫他别走太快,但却没有广袖能让她下手。 她转而想去拉他的手腕,但却被他察觉避开,无法,她看着束在他紧窄腰身的蹀躞带,干脆直接扯住。 谢锡哮的脚步被她扯得顿住,回首垂眸看她:“松手。” 胡葚手上力道没松,只回望着他干巴巴道:“你别生气。” 换来的却是他冷笑一声:“气什么,我有什么可气?” 他要不管她的拉扯继续走,胡葚则是轻声问他:“你怎么找到这的,这山上路不好走,你来这做什么?” 谢锡哮视线落于山间林木,顿了一瞬才道:“中元日祭拜故去之人,你有要祭拜之人,我也有。” 他向前行了几步,复又停下,回过头来看着她。 却见面前人神色如常,没有半点起伏。 她有了新的孩子,将她为人母的全部心血尽数给了她的女儿,却将他们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 被困在过去难以忘却的只有他一人,分明在被强迫之下有了孩子的是他,可记挂着那个证明他受辱的孩子的,也只有他。 “我战死的同袍不知凡几,皆死在你们北魏人之手,中元日怎能不祭拜?除此之外,还有——” 他眸色深深,眼底是胡葚看不懂的情绪:“我们的孩子。” 他冷笑一声:“是那个孩子命不好,投胎在你我之间,合该早些归去另择爹娘。” 胡葚紧张得不敢说话,只得匆匆避开他的视线,连扯住他蹀躞带的手都跟着慌乱收回。 她喉咙咽了咽,只觉得谢锡哮灼热的视线落在她头顶,叫她连喘气都有些闷。 但谢锡哮并没有盯着她看太久,便将视线收回,继续向山下而行。 胡葚沉默着跟在他身后,手中的弓干脆背到背上去,也免得让他看见了再增伤怀与仇恨。 只是走了一会儿的功夫,他的步子却又停了下来,她亦随之停下,抬头时看见他的视线落于一处,便也顺着看过去,眼前是贺大哥和他亡妻的坟冢。 “贺怀舟?”谢锡哮慢条斯理念出上面的字。 而后他掉转了步子,走向坟冢前,读出另一个碑文:“之妻唐轻?” 他抱臂而立,视线在两座坟之间游转:“他们的感情倒是好,唐氏先一步故去,他仍要与之合葬。” 胡葚看着有松狸要吃摆上去的供果,眼见其叼着一个果子离开,这才蹲身过去将供果重新摆了摆。 闻言她随口道:“是啊,他们是青梅竹马,情意深厚。” 顿了顿,不见谢锡哮开口说话,她便自顾自说下去:“贺大哥说,这叫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还没有见过贺大哥这样情深的人,亡妻已死,仍旧念念不忘。” 她回头看他:“你们中原这样情深的人很多吗?” 谢锡哮眸子闪了闪,避开她的视线抬首去看别处:“他们合葬在一处,你这么想死,可有想过你日后葬在何处?” 胡葚站起身来:“反正肯定不会葬在这里,他们二人感情这样好,有旁人在会打扰他们的。” 谢锡哮终是没忍住重新看向她:“你便是这样想的?” 这有什么不对吗? 胡葚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周遭安静了一瞬,不见她开口,谢锡哮则是逼近她一步,眼底满是嘲弄:“既对亡妻念念不忘,又要哄骗你为他延续香火,这便是你说的情深?” 胡葚这下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道:“贺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但她的话却似叫谢锡哮怒火更胜。 “说他一句,你便要这样维护他,我有哪句话是冤枉了他?他心善一次,你便觉得他处处所行皆是善举全无私心?” 胡葚闭了闭眼,干脆当没听见,不去接他的话。 她心中愧疚至极,尤其是当着贺大哥和他亡妻的面,因她的缘故被人误会至此,可她要是解释,反倒是会更将他激怒。 但她的沉默、她的维护,落在谢锡哮眼中却是全变了意味。 他此前觉得她不曾开窍,或许对这种事并不懂,但她好像也并非全然懵懂,这不是也知道什么比翼鸟、连理枝? 贺大郎此前又用这种话都教会了她什么? 在她心中千般好万般好的贺大郎,她在维护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藏了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情动? 谢锡哮呼吸沉了沉,这种可能,单只是猜想便让他心肺都牵扯闷痛,分明是她硬要与他有了牵扯,如今被生生隔在外的却成了他。 在这种事上,连那个唐氏都似比他更进一步。 他还想再开口说什么,上山来寻他的亲卫却是从林中靠近,见了他们两个人又见了坟冢,识相地低下头不去多看,只回禀道:“大人,人手已备齐,今夜便可行动。” 谢锡哮将心中的情绪压了压,不想将心绪外露,只低声道:“知晓了,你先下山。” 亲卫片刻也不敢多留,忙匆匆离开这里。 谢锡哮视线收回,却见胡葚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他眉心蹙起:“有话便说。” “你们今夜便动手?可今夜是中元,会不会——” “攻打之时难道还要挑个黄道吉日?” 胡葚顿了顿,又问他:“那竹寂呢,他今夜也同你一起?” “是。”谢锡哮眯着眼看她,“他是县尉,自是率先攻入,怎么,如今当着贺大郎的面要同我说爱屋及乌?” 第43章 谢锡哮睁眼时依稀可见胡葚纤长的睫羽, 环在脖颈的力道并不重,却似能将他困锁住。 她总会有一些让他难以招架的办法。 谢锡哮暗自叹气,扣在她腰间的手用了些力气,将挂在自己身上的她扯下来, 他对上面前人满是忧虑的双眸, 沉声问:“若换作旁人, 你也要用这种法子让你的天女保佑他?” 胡葚认真道:“这在旁人身上不管用,这是草原亏欠你的,天女会帮这个忙。” 谢锡哮沉默一瞬才冷声开口:“用不着。” 他迎着胡葚错愕的双眸, 扣住她的后颈压着她靠近,而后略一俯身,重新贴上她的额头:“还给你, 你自己留着罢。” 胡葚被他弄得发懵,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便已与她分开了些距离, 但后颈的力道没松,她看着他板着脸,紧接着又与她贴近撞上她的额头,连磕两下,动作不算轻, 磕得她倒吸一口气。 “这可否算是还了?” 胡葚怕他还会压着自己磕下去, 忙不迭将手撑在他胸膛上:“还了还了。” 谢锡哮这才将她松开,视线扫过她的额头,却又下意识瞟到旁侧的坟冢上, 当着不相干的人面前,让他对自己因这被带偏了而生出的幼稚感到懊恼。 他转过身去,扔下一句跟上, 便负手向山下走。 胡葚抬手蹭了蹭额角,紧紧跟在他身后,眼见着要走到山下,他的两个亲卫在山脚下不远处,她便听得身侧人道:“他们,你挑一个留下。” 她的视线顺着看过去,这是当初将她绑到谢府上的两个人,功夫都不弱。 她抿了抿唇:“没有这个必要罢,虽然你不在,但我不会跑的。” 谢锡哮侧眸瞥了她一眼,没应她的话,只继续开口:“左边的唤柳恪,右边的唤温尧,皆是军中斥候出身。” 胡葚垂眸想了想,原是斥候,也难怪当初未曾逃脱,若是换成他府上的那几个武婢,或许就不同了。 而他语气未因她的话有什么起伏:“留下一个你便可以回贺家,否则就自己待在我府上,你自己选。” 胡葚眼眸一亮,上前几步跟得他更近些:“当真?” 谢锡哮见不得她这番一提起回去就高兴的模样,只冷哼一声:“你再这般高兴,这便是假的。” 胡葚当即噤声,老实走在他身侧,一路跟他上马车。 马车上他少有的沉默,阖上双眸不看她亦不同她说话,一路安生回了贺家,而她下马车时,方才被她随手一指的人留了下来。 马车远去,温尧与她拱了拱手,几步便隐匿了身形,她推门归家,正见温灯在一旁坐着,而竹寂在院中扫地。 分明是从前再寻常不过的日子,但此刻在她看来却觉像是私藏起的美梦,让她重回这一隅安稳的地方,能喘上一口气。 温灯年岁还小,归家以后先回去睡了一会儿,这会儿起来了发髻都是乱的,瞧见她回来了,赶紧跑过来抱住她,一个劲儿地叫娘。 她抬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她:“娘,你怎么比从前回来的要早?你不去同那个人一起叙旧了吗?” 胡葚拉着她过去坐在小圆凳上,重新给她编头发:“先不去了。” 贺竹寂闻言动作顿住,下意识将手中笤帚攥得更紧,想尽力去听她们的话,但温灯没有继续再问下去,只沉默着,就好像默认了一般。 温灯没有似之前一样,用尽办法将有意求娶的人都逼退。 叙旧,果真是个好由头。 但于他而言,不能像从前那样从温灯口中听出她的态度,他便连多问一句都是越矩,故而胡葚看向他时,他能说的只有一句:“回来就好。” * 日暮西沉时,是贺竹寂做的饭菜。 胡葚下午将这几日铺子账上的东西拢好,又把屋子里面打扫了一遍,忙活了好久才停下。 平日里虽住在一个院子里,但碍于叔嫂身份,竹寂不怎么与她说话,做完自己的事便各自回房里去,更是少有同时在院中的时候。 这是中原的规矩。 刚到骆州的时候她并不太懂,贺大哥故去,她对竹寂也带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她想与他说说贺大哥在屏州的事,或许能帮着他缓和一二,但却被他接连推拒。 她本想坚持,却不知何时被路过院门的邻居看了去,此后很长一段时日,看他们的视线与说起他们的言语便全变了意味。 她算是第一次清楚地体会当年谢锡哮同她说的,什么叫罔顾礼法、悖逆人伦。 但这回要出兵收剿流寇,她犹豫了许久,终是在哄着温灯睡下后,合衣出了门。 他们在夜里出发,贺竹寂已整装,正在院中擦拭佩剑,院门半开着,带着些自欺欺人的意味,若他今夜不走,便会似以往一样,到了晚间夜深才将门阖上,第二日早起习武时再早早打开。 好似门不全然阖上,便能叫外面人清楚看见,屋子里的人是各自睡在各自屋中。 贺竹寂看到她时,只对她略一颔首算是回礼,提起剑鞘便要出门,胡葚上前两步缓声音开口:“我曾经在山上待过一段时日,这时节蛇虫多,到那寨子又要蹚河,很危险。” 她拿出两个荷包递给他:“你把这个带着,或许能好一些,这是我学着你哥哥留下的药方配的。” 贺竹寂的视线落在她手上,略顿了一瞬:“两个?” 他抬头看向她,对她勾起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另一个是给谢大人?” 胡葚点头,自顾自叮嘱他:“夜里打仗不容易,你要仔细看路,尤其山间不比平地。” 贺竹寂抬手将荷包接过,应了一声。 “若不成了别硬撑,流寇作祟那么久,一次攻不下也没什么要紧,但命只有一条。” 贺竹寂颔首,将她话听了进去。 “还有,若是——” “胡葚。” 熟悉的低沉声音从门扉外传了过来,不大,却正好能让她听见,叫她的话顿住。 她下意识朝外看去,正见谢锡哮抱臂立在门外黑暗处,惯用的长枪环竖在他臂弯中,凌厉之气在他周身蛰伏,是他从前要出兵前常有的模样。 他看着面前两人虽隔着不近的距离,却似很熟稔亲近的模样,唇角扯了扯:“你与他说那么多,与我却只有一句天女保佑?” 胡葚没想过他大晚上的会过来,哪里有出兵之前,上官亲自到家中接人的道理。 “不是,竹寂他第一次夜里出兵,我有些不放心。”她先回了他的话,而后才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谢锡哮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流转,最后落在她身上,五年来遍寻无果的焦灼稍有不慎便会又被牵扯起,他用眸光紧紧将她的模样烙印:“我?自然是我也不放心。” 胡葚被他盯得心口一烫,觉得他或许是专程来看她一眼的。 他在不放心什么?像是觉得她会突然跑了一样,可他的亲卫不是已经在小院旁守着了吗? 但她想到了另一件重要事,压低声音与贺竹寂道:“若真遇到什么危险,你到他身边去,你是他的手下,他会护着你的。” 贺竹寂神色一僵,喉间更苦涩:“你便这样信不过我?” 胡葚觉得他这是在好面子,男人都是如此,草原中原都一样,她郑重道:“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事,保命要紧。” 她将其中一个荷包从他手中抽出来,几步走到谢锡哮面前,先是朝外看了看,小巷之中没有旁人,这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门内。 谢锡哮怔了一瞬,被她扯得没有防备,直到跨过了门槛才蹙眉看她:“做什么?” “这么晚了你站在门前,若被人看了会说闲话。” 她将荷包塞在他怀里:“这个是防备蛇虫的,你要小心。” 谢锡哮挑眉看向她,从臂弯之中拿起荷包,视线扫过贺竹寂手中一模一样的那个,冷嗤一声,意味不明道:“一样的东西给两个人,你倒是用心。” 胡葚点头:“确实是用心做的,你们走得太急了,险些 没赶上。” 谢锡哮被她气得一噎,将手中的荷包攥得紧了几分。 终是贺竹寂先一步开口打断,他拱手作揖:“大人,时辰快到了。” 谢锡哮低应了一声,又深深看了面前人两眼,这才转身出了院落。 * 流寇的山寨立了个好位置,易守难攻,即便是在松懈戒备的深夜,打起来也绝非易事。 中元日不外出,即便是流寇也要守规矩,看守寨门的人并不多,是以谢锡哮带着三十人顺着河道潜入山寨脚下时,很是顺利,只待先一步攻入搅乱山寨,天微亮时同从外强攻之人里应外合。 夜里难行,山泥湿滑,在绳索绑缚腰间后,顺着山坡向上攀登时,贺竹寂着实觉得有些吃力,他向斜上看去,正见谢锡哮身负长枪,走了这么久仍不见行进有缓。 头顶的月好似在提醒他一般,正叫他看见上首人腰间挂着的香囊随着其动作而轻晃,晃得他微一怔愣。 也是,一样的东西,怎么能给两个人? 却就在这失神的功夫,贺竹寂脚步一滑,骤然便要下跌,他下意识闷哼一声,手当即向石块上去抓,却被湿滑青苔阻挠。 正要叫他摔落之时,后背骤然被一物接住,而后便是一个力道叫他贴近山坡,终是将石块抓住稳定身形,他向旁侧看去,却见谢锡哮不知何时滑下到了与他同位处,长枪出手这才将他接住。 “专心。” 他声音低沉,无过多的情绪,即便是贺竹寂此前分明早便感受到了他的敌意,此刻却未曾听到他一句嘲讽。 第44章 胡葚蹲在榻边, 颔首时露出纤细的后颈,在旁侧灯烛的映衬下显得更白皙。 她抬手将鞋帽好好摆了摆,她有些不明白,做东西的先后为什么要仔细想。 她抿着唇思忖, 好像终于能品出些他的心思:“你是希望我先给你做吗?” 谢锡哮没看她:“我没这么说过。” 她点点头:“不过确实不是先给你, 先是温灯和我, 然后才是你。” 屋中安静了一瞬,没有料想中的最后一个名字,谢锡哮颇为意外地看向她:“怎么没有你那个小叔。” “衙门会发冬靴, 到时候单给他备一下护膝就成,这个不着急。” 谢锡哮收回视线,闻言冷嗤一声, 没说话,但显然是生气了。 胡葚没能等来他的后文, 小声问他:“那这些你还要吗?” 谢锡哮长指随意点在书卷上, 状似无意道:“你既已带了来,那便留下罢,我若不要,你还打算给谁去?” “不知道,我还没想过你若不要该怎么办。”她抬头对着他笑笑, “那我先给你收起来。” 她作势便要起身, 在屋中四处寻地方,但谢锡哮却是又开了口:“你这么晚了过来,只是为了送东西?” 胡葚将东西放在一旁, 而后立在榻前,颔首垂眸顿了一瞬,如实道:“我也想来看看你。” 终是听了些能叫心中舒畅的话, 谢锡哮神色缓和几分,抬手落在身侧床褥上:“那便坐过来,站得那么远,能看得清什么。” 胡葚本也想看看他的伤口,闻言没犹豫,直接坐到榻边上去。 他没有制止,倒是较之从前大度了不少,以往她守着他,可都是只能坐在地上铺着的毯子上。 离得他越近,他身上的药味便越浓,不过好在没闻到什么血腥气,秋夜风凉,他却只着一单薄的外衫,身后披着的衣裳也不厚。 她视线落在他肩头处:“怎么伤的?” “滚石。” 这种事没必要隐瞒,谢锡哮随意道:“应是衙门中有人与流寇勾结,走漏了风声,才叫他们有了防备。” 不过这也好查,知晓第二日会从外攻入的人很多,但知晓头日夜里偷潜的人却不多,逐一排查便好。 这两日不眠不休,已将那寨子从头至尾搜查,抓了些活口,若只是流寇,大抵是因为半年多前天灾的缘故。 落草为寇并不稀奇,大多都是穷苦人,许些好处即可收剿,衙门的人自己便能做好,但这伙流寇却似训练有素,以至于叫县令不得不禀到京都,另派钦差前来。 谢锡哮原本也对此心存疑虑,但见到草原人后,便好似有了些答案,只待细细审问才行,看看究竟是北魏人还是斡亦人,旁的企图仍待细查。 可胡葚的注意全在滚石上。 她看着他的伤口处,又看了看他的面色,才发觉从她进来到现在,他的右手一直没动过,她的心沉闷得厉害,好似那滚石也砸在了她的心肺上,生出的钝痛让她眼眶都有些干涩。 “被石头砸是不是很疼?” 她声音都有些哑,整个人紧绷着,生出的忧虑心疼比之他从前任何一次受伤都要更甚。 谢锡哮盯着她,拿着手中书卷轻缓地点在她臂弯处:“与从前相比,算不得什么。” 胡葚闭了闭眼,心底一直压着的愧疚此刻壮大起来,甚至反过来压得她喘不上气,让她的眼眶控制不住湿润起来,咸涩的泪似也能倒流入咽喉,让这滋味抑制不住地蔓延开来。 她终是开了口,因颔首的缘故,泪直接砸在床榻上:“对不住。” 谢锡哮瞳眸微动,看着面前人如蔫下来的花一般弯了背脊,干脆将书放到一旁,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向自己的方向扯了扯。 “你哭什么,若是叫旁人看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泄了密。” 胡葚轻轻摇头,直接拉过他的手握上他的指尖。 她哽咽着:“当初你的囚车路过屏州,我看到你了,他们不信你,也在用石头砸你,一定很疼对不对?” 谢锡哮没说话,眸色深深盯着她。 原来她那时便已到了屏州,倒是比他曾经预想的快上许多。 当年的事他已经不记得了,或许是因心中有让他更为牵挂忧虑之事,亦或许是回京之后所遭受的一切,比孩童的几个石子更为印象深刻。 以至于他此刻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手有些凉。 他任由她拉着,胡葚却发觉因曾经的选择而生出的懊悔一直在折磨她,偏生无论重新来过多少次,她的选择都不会变。 “当时贺大哥说,但凡能有个人证能为你正名,或许你的处境也不会这样难,但我没有。” 积攒下的痛苦将她淹没,好似从前他被石子砸过所受的伤,在如今化作实质展露在她面前,叫她眼眶的泪模糊了视线,下意识将他的手拉起来,用他的手背蹭了蹭泪。 谢锡哮一直沉默着,头轻轻抵靠在床头,只感受到手背上温湿的泪顺着滑落下去,细微的痒意似能顺着攀附上他的心口。 胡葚抬眸看他,却见他视线落于面前的某一处,眸底略有空洞,让她想起了他送他同族人离开又被阿兄带回的那一夜。 他心存死志时,也是这个样子。 她有些心慌,拉着他的手晃一晃:“你别这样,我有些害怕。” 谢锡哮长睫翕动,缓缓转过头来看她:“我还没说什么,你在怕什么?” 他喉结滚动:“我只是觉得有些冷。” 胡葚抬手蹭了蹭眼睛,尽可能将泪止住,也是,他受了伤衣裳又这样单薄,确实会容易冷。 “那我给你去寻汤婆子,你们这的汤婆子很管用。” 谢锡哮将视线收回:“会烫伤。” “那我去给你弄麂皮水袋罢,我也会做了。” 谢锡哮拒绝:“暖不得多久,你之前也说并不管用。”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胡葚担忧看向他,好似此刻但凡他提,无论什么她都定会想办法办到。 谢锡哮顿了顿,状似随意道:“那你过来罢,就像以前一样,这是你欠我的。” 胡葚怔了怔,欲言又止:“这不对罢?” 但换来的是他冷冷瞥过来的眸光:“哪里不对?从前你只说让我不小气,如今换作是你,你倒是有了顾虑。” 他别过头去阖上双眸,没有逼迫她的举动,但言语仍旧带着嘲意:“我此前洁身自守时,不见你因君子立身有顾虑,如今你有了亡夫,却要因为夫守节而顾虑,所以你的对不住,就是只肯为我落两滴泪?” 胡葚想抬手捂住他将他的话打断,但还是忍住了,只拉着他的手晃一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身上不够暖。” 谢锡哮神色这才缓和了些,反扣住她的手:“无妨,总比麂皮水袋有用。” 成罢,既然他说有用,那便随他。 胡葚直了直身子,抬手将外衣系带解开,里面只有一件寝衣。 谢锡哮眉头蹙起:“你这穿得都是什么,就这么一路走过来?莫不是到现在还不会穿中原的衣裳。” “不是,是我出门时走得有些急。” 她将手抽出来,几下就给外衣褪去,坦然得叫谢锡哮都生出了些微妙的局促,但他还是适时将锦被一角掀开,由着胡葚钻了进来,直接环上他的腰贴紧他的胸膛。 久违的感受重新归来,即便是时隔五年,身子的记忆仍在,他回手将怀中人揽在怀中,让她同自己贴得更紧。 只可惜他身上药味太浓,闻不到她身上的味道,以至于他沉溺其中之时仍旧能分出一点心神去想,贺大郎君病弱,应当经不起她钻进被子里时这么一撞。 他微微躬身,颔首去贴她的额角,却在触到她之时,看着她抬起头,眼底少见地闪过一丝怀疑:“这不对罢,你身上很暖。” 谢锡哮没管她,直接抬手将她的头按回去:“有什么不对,身上暖我就不能冷?” 胡葚沉默一瞬,而后抬手去抚他的额角,他要躲却没能躲开。 她凭着自己这些年来的经验,笃定道:“你没发热,按理来说不应该冷才对。” 谢锡哮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气如常:“卫气护卫标体,司开合,腠理开,玄府通,就是因为热气散出去,才会觉得冷。” 言罢,他意味深长地反问她:“你的贺大哥没教过你这些?” 胡葚顿了顿,难得没被他绕进去,坚持道:“医书我看了许多,你这说的不是一回事。” 谢锡哮咬了咬牙:“我看你分明是不肯,在故意找借口。” 她抬手将他搂得更紧:“我没有,我只是怕没弄好,让你身上病更重。” 谢锡哮没好气道:“不会,你少惹我,我的病好得便能快。” 她当即噤声,只老实贴着他的胸膛。 他身上如五年前一样的暖,尤其现在穿得比从前少,暖意或许比之从前亦是更甚,抱得久了,让她的身子也跟着暖,好似将一路上吹到身子里的凉风都驱散了出去。 一处在暖和地方,便容易犯困,更何况此刻已然夜深,胡葚觉得眼皮在打架,但她仍旧撑着,想等着他不冷了,便回贺家去,温灯还不知道她出来了,睡醒了若是见不到她,会担心的。 烛火燃到提前留下的刻漏处骤然熄灭,屋中彻底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往屋里闯。 谢锡哮侧身过来揽着她,用的还是受伤的右臂,这叫她更不敢动。 只是躺了一会儿,她便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她小腹与他紧贴,似压在了生孩子时会用上得地方,以至于有了些很难忽略的变化,且越来越明显,让她有些硌得慌。 第45章 谢锡哮的喘息声响在耳边, 胡葚似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薄唇蹭过她的耳朵。 她没动没躲,却察觉到环在自己身上的手收紧了些力气,她怕牵扯到他的伤,小声叮嘱:“你别用力。” 言罢, 她明显能感受到谢锡哮身子一僵, 呼吸也随之更沉, 唇也与她的耳朵贴得更紧密,声音带着恼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若是不清楚,便莫要乱说话。” 她落在他后背的手下意识揪住他的寝衣, 有些为难道:“可我确实还不能睡,等你不冷了我得回去。” 谢锡哮似是极其不耐地嘶了一声,颔首看向她, 透着浅淡的月光她能看得清他眼底古怪的诧异:“这种时候你要回去?” “可温灯还不知道我走了,我要是不回去, 她会想我的。”胡葚很是大度地与他许诺, “你放心,你暖起来之前我不会走的。” 耳边似传来他的一声冷笑:“就她会想你是不是?” 他胸膛起伏明显了些,恨恨道:“她一个四岁的孩子懂什么想不想,家里又不是没人,不是还有贺县尉在?实在不成日后就养条狗陪她。” 胡葚想也没想就开口回绝:“我是她娘, 狗怎么能替代我呢。” 谢锡哮一瞬哑然, 松开她平躺过去:“那你不用再等,现在便回去罢。” 胡葚有些发懵,撑起身来看他, 却见他别过头去不愿理人。 她轻推了推他:“可你不是还冷着吗?” “死不了。”谢锡哮声音疏离得很,“若你今日不来,这一夜我亦是如此过, 没道理你走了我便要冷死在这。” 他将被她压住的胳膊也抽了回去:“你已为人母,回去见你的孩子罢,我毕竟与你当初不同,我既没有怀你的孩子,冷与不冷你亦无责任,你不必留下。” 动作间他的领口滑落了些,露出锁骨,依稀可见他身上缠裹着的白布。 胡葚心口有些闷,觉得他此刻十分可怜,想了想还是躺回去,抬手环上他的腰身与他重新贴紧:“有的,我有责任的。” 她枕在他肩胛处,环在他身上的手与他胡乱蹭了蹭,希望能让他暖和些。 她的愧疚与自责不曾褪去半分,只觉得怎么也弥补不够他,但此刻也只能抱着他轻轻叹气。 谢锡哮垂眸,即便是看不清什么,但也仍旧能感受到她的低落。 他不由得想起她方才的话。 但他坐在囚车之中一路入京,也不止是屏州百姓会将战败的怨憎归结到他身上,而当初京都之中等着他的,远比这些百姓危险得多。 她不必如此,他也着实因被她归到愧疚里而烦躁。 他终是忍不住开口:“你自己蠢便罢了,又找了一个蠢的,即便是人证有用,你一个北魏人算什么人证,更遑论你是我的人,你的话谁会信?你即便是站出来,也不过一样被关押,甚至与我都关不到一个牢狱去。” 胡葚听出了他话里没明说的事:“所以你回去一直被关着吗?” 谢锡哮沉默一瞬才开口:“不用你管。” 她抬头,怔怔然看着他,而他不用偏侧过去仍能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继续道:“他一个郎中懂什么,他说你便信?当真是蠢。” 胡葚张了张口,但他在她话出口之前便打断她,语气不善:“你若是敢说一句他不蠢试试看?” 她垂了眸,虽察觉到了危险,但还是觉得贺大哥冤枉:“能不能不要这样说他,要不还是都说我罢。” 谢锡哮啧了一声,想转过身来,但她却将他压得很紧,以至于他稍一用力反倒是牵扯到了左肩处的伤。 他闭了闭眼,一句话不愿多说。 可只这样安静躺着,他又觉得亏,干脆忍着疼翻身过去,重新将她捞在怀里:“从现在开始,你一句话不准说。” * 次日,是谢锡哮先一步醒来。 他常年习武,早已不习惯多睡,而胡葚昨夜撑了许久等着回去,最后夜很深了才撑不过睡去,以至于此刻 还没醒。 她没再搂着他,像是睡热了一般,只背对着他被他搂着,胳膊却已伸出了锦被之外。 谢锡哮将她松开,越过她下榻时不由在想,还是不能让她睡在外面,很麻烦。 此刻守在院外的是柳恪,而昨夜温尧随着她一同过来后在院外守了一夜,天亮才过去休息。 衙门里关着的人被层层看守,没审出什么要紧的事,而熟悉草原的人不多,谢锡哮算一个,故而还需得他亲自去审一审。 他理了理外衣:“待她醒了,叫温尧送她回去。” 顿住一瞬,他抬首看着稀薄晨光,不由得品啧了一下昨夜她说过的话。 他记得,他被押送入京时,也是在七月,那时同此刻差不多,日头正好却又很是凉爽,可暖光寒风混搅在一起,对当时只着单衣的他来说并不舒服。 不过他不曾料想过,胡葚竟在那时便已遇到了贺大郎。 她是如何到的屏州?这未免太快了些。 草原上的事,她大抵还是心向同族,这种事不会同他说实话,不过既然她能到中原悄无声息地隐了踪迹,别有用心者定会比她做得更隐秘周全。 “叫人去查一查屏州守备,从五年前开始查,还有——” 谢锡哮回身,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查一查她是如何遇到的贺怀舟。” * 胡葚回贺氏医馆时,温灯已经起了来。 她有些讪讪地走到女儿身边,想给她梳头发,但女儿却一边自己用细葛布擦脸,一边别过身去。 胡葚干脆将女儿一把抱过来:“生气了吗?娘不是有意的,本想早些回来,只是不小心睡下了。” 温灯没挣扎,只是垂着眸:“我是娘的女儿,为人子女,本就不应该管束娘亲,娘想与谁深交想去见谁,女儿不能置喙。” 温灯靠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娘亲回来与否,这一夜女儿都是会好好睡觉不吵闹,没道理娘不在身边就不开心。” 她话是这么说,但胡葚却觉得她不开心极了,小小的脸上没有笑模样,可怜得很。 她忙贴上女儿的面颊:“不会了不会了,你别难过。” 温灯蹭了蹭她,咬着唇不说话。 白日里也没什么别的事,医馆同前两日一样开着门,她坐在正堂收拾东西,温灯就坐在一边练学堂先生教的字。 骆州的姑娘读书的不多,但胡葚想着,谢锡哮学问好,温灯身上也留着他的血脉,说不准也会喜欢读书,干脆托竹寂帮忙寻了个先生,隔两日便送过去,叫先生单独来教,免得同其他小郎君一起反倒是叫温灯不好自处。 但正午刚过,医馆里便来了个男人。 打眼一看便是生得高大强壮,身上的块头大到似要撑破布衣一般,他怀里抱着个约莫三岁的小姑娘,脸上有泪痕,抱着他的脖颈不撒手。 男人见了她,开口便道:“可是胡娘子?我女儿晨起时摔了腿,劳娘子瞧一瞧。” 胡葚当即迎上前去,将小姑娘从他怀里接过来,回身放到小榻上去,抬手在孩子腿上一寸寸抚过,这才松一口气:“不要紧,只是皮外伤。” 她回身拿了给温灯编的小花环在小姑娘面前晃了晃,而后将孩子抱起来哄,没一会儿就不哭了。 男人见状笑了出来:“幸而此前听家姐提起过胡娘子,要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胡葚顿了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下意识问一句:“令姊是?” “啊,忘了自报名姓。”男人对她咧着嘴笑,想与她拱手却碍于怀中抱着个孩子,便对她略一颔首,“家姐是陈家主母。” 胡葚当即对上了人,应是陈夫人要与她说亲的那个族弟。 她抿了抿唇,想着如何将人打发了又能面上过得去,但男人先不好意思地笑:“胡娘子,能否讨杯茶喝?” 胡葚这才发现,男人额角生了细汗,约莫是来得太过急。 她看着他怀中的小姑娘,哭得都没气音了,估摸也会渴,她心一软,只得松了口:“好,且等一等我。” 她回身去取茶水,回来时男人已坐在外间的椅子上,而他怀中的小姑娘被放在了温灯身侧。 小姑娘已经不哭了,待胡葚把茶水先给她倒一杯时,她捧着喝了一口,便笑着给温灯递过去。 温灯不喜欢同比她年岁小的人玩,只冷淡道:“我不要。” 小姑娘不气馁,将花环往她头上带,而后靠在她左臂臂弯处笑着叫姐姐。 温灯板着脸,虽没有推开她,但却还是道:“别碰我。” 胡葚看在眼里,而下一瞬男人的声音便从身后不远处响起:“她们好像很投缘。” 她回过头,男人冲着她笑,一双眼睛盯在她脸上,眼底似有光。 这种眼神她很熟悉,应又是看中她了。 在这一点身上,中原男人同草原男人也没什么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赶紧给温灯使眼色:“对了,我险些忘了要紧事,你去衙门问问你叔父,要不要给他留饭。” * 温灯走得很急。 这是她同娘亲约定好的,有处置不好的事,就赶紧去衙门找叔父。 她一路小跑着过去,衙门的人认识她,告诉她叔父不在,她正是着急的时候,却看见那个总拉着娘亲叙旧的男人从衙门走出来,面色沉沉,也不知是有什么烦扰。 但她也管不上那些,想了想,缓步走到他身边去:“你是真叙旧还是假叙旧?” 谢锡哮因声音而顿住脚步,回头时没看到人,再低头才看见是谁在说话。 胡葚的女儿。 他神色稍缓,挑眉看向她:“你寻到这来,便是质问我这件事?” 第46章 胡葚的手腕仍旧被绑缚住, 轻而易举扣在头顶挣脱不得,以至于她下意识贴上谢锡哮怀中后,肩胛处很不舒服,只得又躺回去。 她此刻反应有些慢, 缓和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他的话。 她真情实感地喟叹一声:“还有——” “被绑着确实不舒服。” 但对于当时的他来说, 也不能不绑。 谢锡哮看着她, 半晌没能再开口,他能察觉出她的变化,亦能感受到被缠裹容纳, 但她仍旧不能全然放松下来。 她的腰身是紧绷着的,手也攥得很紧,怎么也不像她方才说的那样。 但他知道, 她的情动是他勾扯出的,而非出自本心。 他抵着她碾磨, 重新颔首去吻了一下她殷红的唇。 他声音有些哑, 带着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情绪,但事已至此他没有偃旗息鼓的道理。 即便他不屑做这种事,厌恶这种强迫,但就算有千万个不该,这一步也都已迈出, 那就应该做到底。 随着往复的侵压, 他的呼吸也有些不稳,他抬手勾到了她的膝弯处让她更好接纳,又吻了吻她的耳垂, 还是没忍住问她:“你就如此怕我?” 胡葚觉得有些痒,想躲却又被他制住动弹不得,腰腹间的浪潮随着推往传向脊背, 她的腿控制不住在抖。 “你这样压着我,我是有些怕。” 与他贴得越紧,她越能感受到他比之以往更为紧实有力。 没了草原上的凌虐,不用吃乏味的汤肉,他更壮了些,有些像当初刚被阿兄擒回时的样子。 她从前就打不过他,更遑论现在,他钳制住她,像狼兽扑压在人身上,下一瞬尖锐的狼牙便会刺穿咽喉。 亦在她神思恍惚时,冷不丁想起小时候她躲起来偷偷看到过的,那些高大的、让她看不见脸的男人。 谢锡哮闻言,却是动作放缓了些,看着她时的幽深眸色中,让她恍惚觉得似含着些受伤的意味。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但她不想让他这样。 她喉咙咽了咽:“要不你别压着我了。” 谢锡哮在此刻莫名能读懂她话中的意思,语气有些怪:“非要你压着我,你才不会怕?” 她觉得可以,想开口应是,但他却似看透了她一般,用力将她要说出口的话撞散:“你想都不要想!” 他这一下似用了不小的力气,但却又停住,以至于让她被酸胀的滋味勾着不上不下。 她下意识抬了抬腰身,但却被他压住,胡葚觉得眼眶不受控制地泛湿,似是她的身子在为她鸣不平。 但她还是尽力想办法:“那你让我看清你一些罢,我知道是你,我就不怕了。” 谢锡哮身子一僵,深深看了她两眼。 他俯身下去,松开对她手的钳制:“抱紧我。” 胡葚喉咙咽了咽,直接顺着将手臂套过去,环上他的脖颈,下一瞬他便带着她直起身,另一只手将她捞起来,带着她转了个方向。 她终是能顺着床榻的方向躺着,就是动作间无意被搅弄让她更为难耐,而她看着他长臂伸出,随着将灯烛捞了过来,火折子亦递到唇边吹了一下。 胡葚恍神的功夫,眼前便被灯烛的火舌照亮。 她还环着他的脖颈,让他不能直起身,他转回头看着她,褪去了怒意的眼底闪着明显的欲色,可他又生了副很容易将人唬住的清润俊朗模样,叫看清他的同时,让他身上的那些危险似也能随之一同消散。 胡葚只觉得心口似被撞了一下,他离得她这样近,叫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外,也似能感受到他的充涨在跳动,像是在证明他也处于难耐之中。 但他却只微扬眉尾:“看得清?” 胡葚喉咙咽了咽,顺着他的话点头,下一瞬唇便被他吻住,所有的忍耐尽数不见,他紧窄的腰身反复沉下,耳边响起敲在黏腻潮湿处的声音。 这比从前任何一次的感觉都要浓烈,摇曳颠簸中她手臂用力将他环得更紧,腿也不受控制往他腰上去缠,随着唇间的吮吸他更为卖力。 在呼吸被剥夺的浅浅窒息中,她被送了上去,整个身子都似不属于自己,于飘飘然中缓缓落回实处,落到他怀里去。 她喘着粗气缓和,比从前感受更明显的结果,便是比从前要更累,她闭眼喘息,但手臂还在他脖颈上挂着,随着温热的吻再次落在耳垂,她听见谢锡哮问她:“在想什么?” 不等她回答,便又听他声音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别让我知道你在想别人。” “没有,我在想你。”胡葚低声问,“我们会有孩子吗?” “不会。” 他答的很快,但顿了顿,他却开口问:“若你想有,我也不会拦着你,但——” 不等他把话说完,胡葚忙打断他:“我不想,生孩子很疼。” 谢锡哮面色沉了沉,用力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听着她嘶了一声才放开:“那就不会有。” “啊?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语气不善:“不用你管。” 胡葚安静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做这种事?” 谢锡哮呼吸发沉,用力将她环得更紧;“为什么不能?” “这本就是你曾对我做过的事,而且你莫不是忘了,你是我的女人,依你们草原的规矩,我怎么不记得这几年间有姓贺的来找我单挑?” 胡葚静静听着,没说话,只任由他抱着。 谢锡哮却觉得这还不够:“只有我才能与你做这种事,旁人不行,方才那个男人更不行。” 胡葚累得不想动,偏生他又掐着她的腰似在催促她应声。 她只得轻轻叹一口气:“好。” 手腕上束缚着的腰带被解下,她没了力气,手垂落在床榻上,但她紧接着便因他未曾撤离而感觉到他的变化。 “看着我。”谢锡哮撑起身,“你此前不是也总喜欢两次?那便同以前一样。” 胡葚瞳眸颤了颤:“倒是也不用非要同以前一样……” 他重新吻上她的唇:“你莫不是觉得,现在还能由你说得算?” 胡葚说不出话来,唇被吻得发麻,因唇齿相依而让小腹生出的酥麻滋味正好被他疏解,他碾蹭着,直到她呼吸急促才彻底开始。 她有些受不住这样漫长地畅快,手腕的束缚被解开,她在颠簸间也不知胡乱碰到了什么地方,反正最后抚在了他紧窄的腰身上。 他的腰更紧实,随着用力而绷紧,在她掌心感受到时,下一瞬这份绷紧就在她身上落到了实处。 胡葚的神思早被搅得四散,手也胡乱在他身上抚过,也分不清是推是拉,也不知怎得,竟从他腰际探入到他衣襟之中,与他肌肤相贴,随着寸寸向上,环抱在了他背脊上。 手下不平的疤痕似将她的神思拉回了些,她好像触到了他背上因穿过枇杷骨而留下的伤疤。 她指腹轻轻抚着,被他填得酸胀的同时心口也发酸。 但谢锡哮却因此闷哼一声:“别乱摸。” 胡葚后知后觉想起,他好像一直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被她碰。 她赶紧将手松开,转而紧紧扣住床沿,膝头也分开些,不再与他相贴,她躺在床榻上因着畅快的滋味仰起头,但谢锡哮好像很不高兴。 他吻上她的脖颈,落下痕迹的同时又使了让她承受不住的力气,让她近乎痉挛的酥麻迫使她重新向他靠近。 她此刻也管不得会不会让他不开心,只要她自己舒服就够了。 她想抱住他,她的身体也本能地靠近给予她这一切的人。 待她重新将他缠住,他这才终是满意了些,回到让她觉得会舒快的力气,随着他一点点的牵引,同他一起再次交融在一起。 谢锡哮埋首在她脖颈处喘息几声,而后直接单手环着她的腰将她捞了起来。 胡葚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只能随着他抱,她撑着眼问:“你要带我去哪?” “沐浴。” 这屋子的隔间就有热水,是府上下人备下的。 衣裳本就在身上松松垮垮挂着,不用费什么力气便能剥落,但当她被放入水中时,谢锡哮却俯身在她身边,手落在她的腿上。 胡葚看着他欲言又止:“我会沐浴。” “我知道。”谢锡哮神色和缓了不少,意味深长道,“我自是要亲自给你沐浴,就像你从前待我一样。” “那是因为你受伤了,可是我现在没有。” 谢锡哮却似没将她的话听进去,手自顾自抚下去,拨起水花来将她清洗干净。 胡葚原本撑着木桶边沿没觉得有什么,但他的手却有些变了味道 他轻轻滑动着,滑得她呼吸都有一些急,陌生的滋味让她脊背都绷紧。 她下意识去看谢锡哮,抬手去握他的手臂:“一定要这样给我洗吗?” “是。” 他沉声应下,但下一瞬,他的指尖便轻而易举地推到了她的唇边,稍稍用了些力气,就好似当初给她喂红枣时,推压着喂给她。 不同的是这次他推进来时,没有红枣相隔,也没有似那日一样,只推一颗。 胡葚只觉得腿都跟着软了,喘息着抱上他的胳膊,额头亦抵在他的胸口喘息着:“可我当时给你擦洗的时候没这样。” 谢锡哮闭了闭眼,另一只手抚上她脑后散开的发:“都是一样的。” 他难得好脾气道:“你以为你没有章法的擦洗,与现在会有什么不同?” 他手上没停,直到胡葚呼吸一滞,里外都紧绷着才算罢休。 第47章 胡葚以为自己已困到了极致, 可分明眼皮发沉,但一闭上眼怎么也睡不下。 脑中好似装了很多事,但又好像什么事都不重要了,干脆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 也不应他的话。 谢锡哮自顾自将她的手从锦被之中捞出来, 借着灯烛的光看了看, 指腹轻轻拂过被绑缚的位置。 没留什么痕迹。 她身上好像一直都不容易留痕迹。 只有脖颈处因故意用了些力,这才留下略显暧昧的红痕。 他的手搭了上去,轻轻抚过时, 怀中人却是突然睁开眼,猝不及防撞入她平静的眼底,似面镜子般, 让他能清楚看到沉溺其中的似只有他一个。 谢锡哮顿觉难堪,但下一瞬他的手被握住, 只听得她轻声问:“你的伤不会有事吗? 他长睫微动, 感受着她不轻不重的力道,哑声道:“不会。” “那就好。” 胡葚缓缓呼出一口气,喃喃道:“草原上有种花,听说吃了会让人神思恍惚,长久下去难以戒断不说, 还会身生腐疮早早丧命, 后来可汗下令铲除,还说若是谁再碰,便要挨鞭子, 我突然觉得,生孩子这种事跟那花也没什么区别。” 谢锡哮看着她的侧颜,眉心微动。 她握住他方才作乱的手:“怀之前有多爽快, 怀之后就有多疼,或许是因为我们女子是最接近天女的模样,要承接天女的使命孕育,亦能因这个后果自醒悟。” 谢锡哮反扣住她的手:“我没让你生,你若不愿我不会逼你。” 谢家虽子息不丰,但叔父家中还有两个弟弟,不至于谢氏门庭后继无人。 胡葚却轻轻摇头:“我是想说,我能自省,但你们男子因为没有这样的后果就不会,太过沉溺会叫你堕落。” 他终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并非是在说生孩子,而是叫他节制。 他将她搂得更紧些,没好气道:“两次而已,同从前一样,从前怎么不见你说过这种话。” “不一样。”胡葚认真回味一下,“这回跟从前很不一样。” 似有温水点落在心湖,荡起不自在的漾动。 谢锡哮视线躲闪,抬手将她搂得更紧些:“好了别说了,再不睡就别想睡。” * 胡葚这一夜睡得并不算踏实。 他怀中很热,抱得她也很紧,她想若是当初怀温灯时也被抱这样紧,没准真会给女儿压出毛病来。 她从他怀中挣脱出去,习惯去抱他的手臂,但这回再搂着他手臂到怀中时,却多了些旁的意味,腿刚夹住他手腕,她就醒了,赶紧将他的手臂放开。 最后她只得枕着他的胳膊,把软枕抱在怀里。 再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她同女儿睡久了,下意识往身侧摸了摸,结果旁边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并不熟悉的屋子,温灯不在身边倒是也正常,但谢锡哮也不在。 因昨夜的事身上该有的酸疼在此刻才显露出来,她仍觉得累,故而丫鬟给她送吃食时,她也没起来动一口。 迷迷糊糊又睡了几个时辰,她再睁眼时,身上的疲累便已缓得差不多,甚至比寻常还要更精神些。 身上还是那不合身的寝衣,也不好出门去,正想着要怎么叫人过来讨一身衣裳,门却在这时被推开。 她倏尔转过头去,便见谢锡哮迈步入了屋中,他行色匆匆隐有怒容,几步越过屏风立在她面前,语气不善道:“要同我闹绝食?莫要跟我说这次的饭菜还不合你口味。” 胡葚还有些懵,仰头看着他,长睫眨了眨。 但还没等她开口,谢锡哮便又上前一步:“你从前也是这样待我,此刻换作我如此待你,你就要寻死?” 胡葚这下终是听明白了,忙起身去拉他的手腕:“我没寻死,只是有些累多睡了一会儿。” 谢锡哮神色未见缓和,侧眸看向桌案上摆着未曾被动过的吃食,将手腕抽了回来,沉声吩咐人重新送吃的进来。 他好像真的很生气,没再继续同她说话,回身抱臂坐回桌案旁的扶手椅上,她这才看见,他鞋边沾了湿泥,袖口也蹭了些杂草。 她走过去直接将他的宽袖扯起来看看,才发觉这草似是在马身上蹭下来的饲草。 她抬头对上谢锡哮的双眸,听得他开口问:“你做什么?” “你回来得很急吗?” 他这样喜洁的人,竟会让如此明显的草蹭在衣服上。 谢锡哮别过头,并不理会她。 胡葚也不在意,随手将草拍下去,而后坐在了他对面的扶手椅上靠着:“你回来这么急,是以为我要寻死吗?” 她稍稍偏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谢锡哮喉结滚动,阖上双眸深吸了一口气,袖中的手慢慢松开,紧绷的身子此刻才终于略有缓和。 昨夜的所有冲动与渴 求尽数褪去,理智回笼时,他确实生出了悔意。 他不想如此,更不该如此,明明他最厌恶用这种方式做这种事,明明他仍旧记得当初被她强迫后是怎样的恶心怨恨。 可他终究还是做了,用他最不屑的法子强占了她。 胡葚不知他因什么原因不开口。 但她仔细想了想,将他昨夜说的话都想了一遍,堆叠出个可能来:“是因为昨夜咱们做了生孩子的事,你才觉得我要寻死吗?” 她记得,中原人十分在意女子的贞洁。 为夫守洁能得人称赞,婚嫁前与人亲近算是苟合,嫁人后同旁人亲近会浸猪笼。 她同谢锡哮如今这样,好像确实挺值得寻死的。 她稍稍坐直了些认真看他:“我不会寻死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寻死。” 谢锡哮身子一僵,看向她的视线中竟带了些明显的诧异:“不是什么大事?你觉得这不是大事?我昨夜跟你说什么了你可有记住,昨夜是我,难不成他日换成旁人你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胡葚正色看他,少见地同他说话着急了些:“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说的我都有在好好记住,我很早就是你的女人了,我们睡在一起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她神色坦然,坦然得让谢锡哮生恼。 这种事对她来说依旧像个需要遵从的任务,从前是为了生孩子,如今却似因知晓亏欠他,所以把听从之人换成了他。 适逢丫鬟进来送饭菜,将谢锡哮心底翻涌着的不甘不平打断。 放冷的吃食被替换了去,丫鬟离开时重新将门关上,屋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胡葚确实有些饿了,自小到大养成的习惯难改,着急的时候她还是会想用手抓着吃,但这在中原看来很是不合礼数,而且中原的饭菜也没那么好抓。 寻常她吃饭还能用竹箸,与谢锡哮在一处时便没了那些顾及,干脆直接将饭菜拌到一起用勺子吃。 谢锡哮多看了她两眼,也没说什么。 她身上不合身的寝衣松松垮垮绕在身上,领口有些低,甚至能看见脖颈旁的肚兜系带,此刻面上唇上都多了些血色,精神也好了许多,全然不见昨夜的疲态,就连方才拉着他的力道也不弱。 他懒散地倚靠着,指尖在臂弯处轻点,不由得想起从前她说他的话,冷不丁开口:“你也挺适合生孩子的。” 看起来没有多休息几日的必要。 胡葚闻言分出些注意,倒是也没放在心上,含着饭菜随口应和两声:“一般罢。” 谢锡哮不由抬手扶撑额角,万般的心绪最后竟只能化作无奈的一声轻笑。 “算了。”他沉声道,“你只需要记住,除了我,日后不要同任何一个男人亲近,更遑论做这种事。” 胡葚没抬头,随意应了两声。 中原的男人与草原的男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将女人划在了自己的领地,要求女人对他们献上忠诚。 但他们可以同时有很多女人的忠诚。 胡葚从前没有细想过这些,但如今脑中冒出这个念头时,竟觉得口中的饭有些咽不下去。 在草原时,他厌恶所有草原人,不会同任何人有牵扯,包括女人。 可汗许给他的人他都不喜欢,他不会护着任何人,所以她私下里可以有办法解决。 但在中原不一样,他可能会有很多女人,他会有自己的偏好,草原上那一套也行不通。 她想了想,将口中的饭菜咽下去,抬眸认真看向他:“那你呢?你会同别的女人亲近,然后做这种事吗?” 谢锡哮意外于她会这样问,她清灵的眸子望过来时似撞到了他心口。 “你觉得呢?”他竟难得生出了几分紧张,“你希望如此?” 胡葚摇摇头:“我不希望,要是没有就最好了。” 命是轻的,忠诚却很重,若是只要她的命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若是要她献上她的忠诚,却只束缚她一个人,这很不公平。 谢锡哮却是难得勾起唇角,漫不经心道:“好罢,也不是不行。” 胡葚抬眸看他,很惊喜他仍旧跟中原其他男人不一样:“真的吗?” 他这次没不让她笑,只道一声:“真的。” 胡葚眉眼弯起,将碗放下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 谢锡哮呼吸一滞,长指扣在扶手上,没动。 这叫她顺利贴上他的面颊:“我愿意与你许下契约,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谢锡哮闭了闭眼,鼻尖是她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在她要起身时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脑后不准她离开。 “你的承诺能管用多久?” 他贴紧她的面颊:“依你们那的规矩,多贴一会儿,是不是能多管用些时日?” 第48章 面颊被压着蹭了蹭, 胡葚觉得若落于腰间的力道再重一些,大抵会让她直接坐到他怀里去。 她蹭着他的耳垂道:“许诺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与贴多久无关。” 谢锡哮唇角微扬,尚算满意地在她耳边低应了一声, 抱着她的手臂又用了些力道, 让她与他贴的紧了紧, 才将她放开。 一直到她坐回去把碗里剩下东西吃完,谢锡哮也都只是看着她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已经没了刚回来时那么生气。 她被带回来的突然, 不曾与竹寂说过,更不知温灯现在怎么样。 她想起之前,被他亲了三回, 就能回去两个时辰外加去祭拜贺大哥,前夜给他暖身子, 她离开谢府回家时便没人阻拦, 那昨夜陪他做了那么久生孩子的事,他是不是也能再许她做些别的? 她将碗筷放回去,稍稍前倾着身子小心问他:“我能不能回去看看我女儿,昨日你那样将我带走,我怕她会担心。” 谢锡哮挑眉看她:“担心?她昨夜险些将我府邸点了, 确实很担心你。” 胡葚一怔, 眼眸倏尔一亮:“她在府上?” 谢锡哮有些不喜她这副心神全然被旁人牵引走的模样,但他还是道:“原本你晨起用过饭,侍女便会带着你去见她, 是你自己滴水未进又睡大半日。” 眼见她面上满是急切,倒是显得若他不松口有些不近人情。 他视线在她白皙的脖颈与胸口扫过,缓和了语气:“换了衣服再去。” 胡葚虽是心急, 但也知晓不能这样出去,叫旁人看了顶多是不得体,可要是叫女儿看见了那可是带坏孩子的。 下人得了令,捧着衣衫首饰入了屋中,足有五个婢女上前要服侍她,但她很不适应。 曾经与阿兄期盼日后到中原的日子,呼奴唤婢是第一步,可真到了这份上,更多的竟是局促无措,或许是因为这些奴婢的主子并不是她的亲阿兄,亦或许旧日习性难改,她很难像谢锡哮那样习以为常泰然处之。 她更不想在穿衣这种事上耽误,看向他的视线多少有些无助:“我能不能自己来?” 谢锡哮只抬了抬手,婢女便放了东西尽数退下,眼见着她抱着衣服去了屏风后面,窗外的光亮直白地将她的身形描在屏风上。 跟从前一样,换衣总没个防备。 但他却没有似从前一样将视线移开。 他应该看,这本来就该独属于他一个人,他甚至应该看得更仔细些,好叫日后更能一眼认出她,以免她又跑得难寻踪迹。 胡葚出来时便直对上他晦暗幽深的眸子,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察觉到他视线绕过她随意挽起的发,淡声开口:“首饰若不喜,便带回去给你小叔子攒着娶新妇罢。” 他好像又有些不高兴,声音冷了几分:“你就这么缺银两,竟选了个开赌坊的,你就没想过他为何偏要娶你为续弦?看中你只是其一,看中你那个做县尉的小叔才是要紧。” 胡葚没将他的语气放在心上,但却将他的话听到心里去。 也难怪陈夫人想为她牵线,依这人的家底,非但没说要纳她为妾,还说日后要温灯与他的女儿做伴不再生儿子,这样好的条件也确实是像在设圈套。 幸好没与他多纠缠。 “我昨日就跟你说了,我没想过同他怎么样,是你总生气。” 胡葚侧眸朝着窗外的天光看,没理会他:“我不知温灯怎么寻上的你,但我叫她出去是想寻竹寂回来帮我将人打发走,我不会说那些场面话,总不能得罪人。” 谢锡哮却是满不在乎地冷嗤一声:“如今倒是不必怕人得罪,我今晨已命你的县尉小叔带人去查封,朝堂三年前便下令严惩,开张赌坊之人虽不与赌列,亦同罪,皆杖八十,所摊在场之钱物入官。” 他语带轻嘲:“也就是骆州太过偏远,才叫他多潇洒这些时日,竟还有闲心要娶妻。” 胡葚心有些慌,虽这合乎律法,但想起那男人才三岁的女儿,免不得为之叹气。 谢锡哮却似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设赌坊是害人之举,但罪不及妻女,年峥其人做事圆滑,若身上没背人命,打了板子便能放归,你自己还欠着我的债,竟还有闲心去想旁人。” 胡葚声音小了些:“毕竟是因同我见了面才——” “错了,是早该查抄,这本就是县令之责,是他治下不严才有这个错漏。”他抬了抬下颌,示意那些首饰,“否则,你当他为何会送来这些东西讨好。”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添了一句:“依南梁律法,收继婚亦杖八十。” 胡葚看了看他,虽觉得他这话说的莫名,但也没顺着往下去接,只问他:“那你把讨好你的东西给了我,是因为我昨夜同你做生孩子的事吗?” 谢锡哮预感不太好:“你想说什么?” 她算是认真提议:“那是不是我与你多来几次,你就能再多给我些?” 谢锡哮闻言却是直接站起身来,面显怒容缓步走向她:“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用这种事换资财?你要给他攒多少,难道还要让他尚公主不成?” 待到了她面前,高大的身影似下一瞬便会倾压下来:“若是旁人给你的更多,你莫不是还要随意许了旁人?” 胡葚诧异看向他:“你别生气。” 不等他开口,她继续道:“你现在记忆这么不好吗,我刚刚向天女许诺不会同旁人这样,你忘了吗?若是同你这样你就能给我银钱的话我是愿意的,但你不给也不要紧。不过我也不全是为了竹寂,我还有女儿呢……” 随着谢锡哮面色越来越不好看,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而后便听他冷笑一声:“想都不要想,这不是一码事。” 他从她身侧走过直接便要踏出房门去,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语气是明显的不甘不愿:“你又把我当什么,我是你的私库?管了你小叔还要管你女儿,你的许诺可有真心?” 胡葚忙上前一步拉上他的手腕,与他尾指相勾:“当然是真心,我就是问问你,你别生气。” 怕他不信,她干脆勾着他的尾指覆上自己的心口:“是真心的,这是最虔诚的许诺,我许你我的忠诚,你也不会有旁的女人,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换,违背的人会受天女责罚的。” 她心口处的衣衫并不算厚,手臂便似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暖意。 谢锡哮攥了攥指尖,压了压似有不对的呼吸:“说好的许诺成了交换,把我也束缚进去,你倒是会算。” 胡葚眨了眨眼:“也都差不离的。” 谢锡哮不愿再继续贴下去,手腕用力要将手收回,但她却攥得很紧,以至于牵扯到因昨夜而更严重些的伤,不由得暗自吸了一口气。 但胡葚却明显察觉,她当即松了力道,面上紧张:“你是肩上的伤在疼吗?” 前夜他身上药味那么重,昨夜又使了很大力气,他的伤怎么可能真没事? 胡葚拉着他的手腕:“要不我给你看一看罢,你一日没回来,是不是也一日没换药?” 谢锡哮盯着她,语气不明:“那你现在是更想去看你的女儿,还是想先看我的伤?” 胡葚犹豫了,没立刻回答,但她看向他时略带心虚的视线已经表明了答案。 他冷笑一声,别过头去,抬步便向外走:“那便松手罢。” 胡葚隐有预感,若真这么松了,他定是要不开心。 谁受伤了却还被排在后面,也都是会不开心。 她握着他的手腕紧跟上他,小声解释:“温灯年纪还小,她才……四岁,我就陪陪她让她放心就好,不会耽搁太久。” 谢锡哮不说话。 她又离他更近些:“你如果伤实在疼,要不让柳恪先给你看——”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被谢锡哮冷冷瞥了一眼,赶紧转了话头:“那你还是等着我罢。” 谢锡哮将视线收回,却没将手抽出去,一路带着她去了此前她住过的那个东院。 远远便看见温灯坐在外面的石凳上,无精打采地趴在石桌处,缩成小小一团十分可怜。 她此刻管不得其他,直接松了身侧人的手,小跑着到女儿身边去。 温灯似有所感,抬头向她的方向看过来,整个人当即精神起来,直奔着她冲过去,扑入她怀里。 谢锡哮站在原地没上前,让她们母女单独说话。 他看着她将小姑娘抱在怀里,百般亲近,与他曾经想过的母子场面差不离,只可惜现在在她怀中的,是她与旁人的女儿。 他不由在想,若是当初那种情形之下,有危险的是温灯,她还会不会将孩子留下。 谢锡哮看着缩在她怀中的小姑娘的脸,委屈可怜得像被人弃了的幼犬,在他面前却似个小凶兽般只等寻着机会咬他一口,看来她却是很得她娘亲疼爱。 他想,或许换作温灯,她并不会舍得扔下。 那他们的孩子于她而言是什么,是招降他不得后,没了用处的弃子? 他闭了闭眼,那时的北魏太危险,带着孩子确实难以逃离,能活下一个已是难得,或许本就不该奢求太多。 适逢柳恪在此刻寻到他,压低声音回禀:“大人,京都那边有信传来,留有贵人私印,说西院那人与孩子,都不留。” 谢锡哮睁开眼,不由蹙眉。 前几日寻了大夫,说那女子确实有了身孕,他不好随意处置,只得回信京都。 但他隐隐觉得,不该是这个结果才对,若直接不留,何必要私下命他寻人。 “可有核过私印?” 第49章 胡葚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觑着他的面色也不像是发现了什么,更不像是要对温灯做什么。 不过她想着,虽然他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孩子,但要是多亲近亲近, 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能抱。” 她点点头, 抱着温灯就要往他怀里放, 但温灯却一脸诧异,拉着她不撒手:“娘,你不是说让我离不相熟的人远些吗?” 胡葚捏上女儿的手腕, 把她往下拉:“没事的,他不算不相熟。” 她将女儿直接放到他腿上坐好:“抱一下而已,你不要太小气。” 温灯不说话了, 板着脸僵硬坐着,后背轻轻倚在石桌上, 就是不往面前人怀里靠。 昨日谢锡哮也抱过她, 但走得太急,只顾着将她捞起来带回去。 如今小姑娘坐在他腿上,倒是让他有些怯于下手,她不重,身上有小孩子独有的软, 似是力气大些会把她的小胳膊小腿弄折。 他还没正经抱过这个年岁的孩子, 想了想,他抬指轻轻蹭了蹭小姑娘柔软细腻的面颊。 “别碰我。”温灯将头转过去,咬牙忍耐着, “我娘只是准你抱。” 谢锡哮唇角微勾,没在意一个小孩子闹脾气。 年少时有些脾性也无妨,他年少时也从未听过父母管教, 不过她要好些,最起码还听她娘的。 他没收手,指腹在她面颊上捏了捏:“读过书?” 温灯闷闷应了一声,还是胡葚先答:“单请了城中先生来教,不过她年岁也小,学得也慢认字不多。” 谢锡哮沉吟一瞬:“我似她这么大的时候,已学过三百千,读过一轮四书,她确实慢了些。” 胡葚看着他,长睫眨了眨,不像是听懂了的样子。 他一时语塞,不过想来在草原上她能识字已是难得,只轻叹一口气:“算了。” 温灯不愿被他看低,小声反驳:“是先生教得慢。” 谢锡哮却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略顿了一瞬开口:“他故意的?” 温灯看了娘亲一眼,语气如常:“没有。” 谢锡哮沉默片刻,抬手摸摸她头顶柔软的发,而后对胡葚道:“你先回去等我。” “我回去,你留下?”胡葚双眸睁大了些,“这是我女儿。” 谢锡哮没管她语气中藏着的抗议,只淡声道:“你若是明日还想来看她,就回去。” 胡葚垂了眸,沉默地贴近他的胸口。 谢锡哮呼吸一滞,视线落在她随意盘起的发髻上。 但她并没有触到他,而是去贴了贴女儿的面颊:“乖一些,别闹人,娘明日再来看你。” 胡葚站起身,依依惜别走得恋恋不舍,温灯也看着她,恨不得从他怀中跳下去追。 谢锡哮这才稍稍呼出一口气,转而捧着她的面颊让她转回头,压低声音问:“先生故意的?” 温灯看着娘亲的身影从廊道上消失,这才收回视线,神色严肃:“我娘都走了,你还装什么。” 谢锡哮挑眉:“装?” “不过是当着我娘的面对我好些,这招数我见得多了。” 谢锡哮指腹轻轻在她面颊上捏着,语气带了些危险:“依你这话,想娶你娘的人很多?” 温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我娘生得好又能干,不想娶她才奇怪。” 谢锡哮压下心底翻涌的不悦,缓声问:“里面可有你娘看中的?” 温灯瞥了他一眼,不愿长他的志气,干脆不说话。 她的心思不难看穿,谢锡哮这才满意些:“哦,那就是除我以外没有旁人。” 温灯深吸一口气,要从他手中挣扎出来:“别碰我。” 谢锡哮全当她是默认,他语气恶劣,故意刺她:“你爹早就死了。” 他捏着她的手腕:“你不想要个爹?” “不要,我有娘就够了。”温灯尚带稚气的小脸上态度坚决,“他们要娶我娘都有他们的目的,若是家里一定要有两个大人一个孩子,那我更希望有两个娘。” “胡话,哪有人家是两个娘。” 温灯执拗道:“这不公平,他们能盘算娶我娘进门洗衣做饭,那我也要我娘再娶一个进门洗衣做饭。” “若有下人伺候,哪用得上你娘洗衣做饭。”谢锡哮也懒怠同她一个孩子说这些,只重问一句,“先生故意不教你?” 温灯垂着头,撇撇嘴:“他说我是姑娘家,又不考状元,随意学学就好。” “你没同你娘说?” “她会担心的,我不想让她为了我同别人吵。” 谢锡哮沉默一瞬,这回捏她的脸时稍稍用了些力道,听得她嘶了一声才松手:“那便不去了,日后给你换个女先生,这段时日我来教你。” 温灯抬手捂着自己的面颊,不是很信他的样子。 他勾起唇,耐着性子道:“你应知晓状元是什么罢?” 温灯怔怔看着他:“你是状元?” “不是,是探花。” 温灯小声嘀咕:“探花有什么好说的。” “是因我生得好年岁不大才是探花,而不是只能做探花,我教你足够了。” 他又摸摸她那手感很好的发顶:“等下给你寻字帖先练着,练不好明日不准见你娘。” * 胡葚回了屋子,独自躺了好一会儿。 倒不是有多累,相反她精神很好,昨夜的累只是一时的,睡足歇好了反倒是身上更有精气。 只是没什么事做,只能盯着床帐发怔。 直到她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起身才见谢锡哮缓步走过来,手中似拿着个酒壶,在对上她的视线时扔到了榻上。 胡葚怔了一瞬,见他神色复杂,一时猜不到他要做什么,只得依原来的打算问他:“我给你看看伤罢,你还没换药。” “不急。” 他声音发沉,反而问她:“你知道那是什么?” 胡葚看向身侧,伸手拿了过来,不曾见他开口阻止,便拔了塞闻一闻。 很熟悉的腥甜味,她缓了一瞬才想起来。 是鹿血酒。 当时她给他灌酒的时候,最后剩的那些她自己喝了,对这个味道有些印象。 “你从哪弄的?” 中原对着东西都避之不及,明面上没人会喝。 或许是中原鹿少,当然也或许是因怕传出雄风不振的传言,毕竟越是缺什么就越怕人说什么。 谢锡哮负手立在她面前,倒是愿意回她:“收剿流寇那夜,搜出来的东西,你应当还不知晓,流寇之中混入了草原人,只是还不知是北魏人还是斡亦人,也不知里面可有你识得之人。” 胡葚垂眸捧着酒壶:“我肯定不认识的,我到中原后,就没见过草原人。” 谢锡哮沉吟一瞬,没答她的话,只是道:“喝了它,自己喝。” 胡葚倏尔抬眸,看着他不似玩笑的模样:“我来喝吗?” “不然?” 她有些不愿:“你要让我喝了,然后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最好不要这样,那会很难受……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不会。” 胡葚想了又想,面色白了几分:“你要让我喝了,把我送给别人?” 就像娘亲一样,被斡亦三王子送给他的手下们。 谢锡哮蹙眉,未曾料到她会这样问:“不会,这间屋子只有你我。” 胡葚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就还好。 谢锡哮却有些不愿见她方才面色苍白的一瞬。 他闭了闭眼,当年的记忆仍旧记在脑中。 当初他暗自发过誓,所受屈辱定要偿还。 这是她欠他的,她本就应该还。 当初搜出鹿血酒时,过去的事便重新被翻了出来,他曾经被强灌强迫,这是他当夜发热烧得头脑昏沉时,仍旧逃脱不得的梦魇。 但如今她也为他喝过,过去的账就算是平了,他日后可以再不计较。 “听话,喝了它。”谢锡哮缓缓睁开眼,“此事可以一笔勾销,我日后——” 他声音猛然顿住,眼见面前人捧着酒壶喝得差不离,他猛喘了几口气,上前几步将酒壶一把夺过。 “你疯了吗?” 手中分量轻了不少,稍稍晃一晃,已没剩下多少。 胡葚抿了抿略有些发干的唇:“不是你让我喝的吗?” 谢锡哮一口气哽咽在喉间:“但我没让你都喝下去,鹿血酒性烈,你知不知你——” “好了好了,喝都喝了。” 胡葚开口将他的话打断。 她已经觉得身上开始热起来,她干脆直接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勾着他的脖颈踮脚吻上去。 她步子很急,谢锡哮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撑着旁侧桌案才稳住身形,却因被她的手臂环住而躬身迎上她的吻。 她已经会学着他含住他的唇,唇齿间都是鹿血酒的腥甜气。 他当初只觉辛辣恶心,如今却尝出了些别的滋味来,让他喉结下意识滚动。 他揽着她的腰将她拉下来,对上她雾蒙蒙的眼,竟有些生气她这般听话:“让你喝你就喝?” 胡葚不明白他,但身上已经有了些微妙的反应,干脆直接去解他的衣服:“不是你说的吗,屋子里就咱们两个,喝这个没什么的。” 谢锡哮握住她迫切的手,这算什么? 他一时间也分不清这究竟算不算是还账。 但胡葚却已在用力挣脱他的手,扯着他的衣襟往下褪,似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好罢,我慢慢脱,不会碰到你的伤。” 谢锡哮额角猛跳两下,咬牙道:“闭嘴。” 而后他直接揽上她的腰,几步将她压到床榻上去。 第50章 胡葚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 他总这样说。 她搂抱着他,贴近他散着热意的胸膛,在颠簸中断断续续开口:“可我从来没把你当过哥哥。” 哥哥和男人是不一样的,她分得清。 但他将她的手拉下来不让她乱摸, 与她十指相扣压到榻上, 他撑起身, 寝衣松散开,胸膛上的痕迹露出,叫她看着有些眼热。 她看着他在眼前牵动她晃, 他身子压她一下,便随之有让她近乎崩泄的滋味蔓延开。 “你认错过,是你不记得。” 谢锡哮揽着她的腰抬离了床榻, 他能感受到她的迫切与纠缠,干脆也不收着力气, 怎么极致怎么来。 胡葚脑中很快便不能再思量这些, 鹿血酒让她身上燥得厉害,或许是昨夜先适应过,亦或许是这酒能强身的缘故,让她再没有昨夜的疲倦。 可无论多少次结束,她在觉得小腹紧绷到发酸的同时, 想继续的念头便又会冒出来。 她想撑起身拉着他继续, 但却又被他按回去,紧扣着她的手:“别急。” 他把她抱得紧了些,手揽过她的腿弯拉起:“自作自受, 我有说过让你都喝下去?” 胡葚紧贴在他怀里没回话,只将所有的心神都用来感受他。 从前她觉得他用起来有些吃力,弄不好还会疼, 但如今却觉得这样正好,只是填补还什么都没做,便足够让她稍有缓解,更不要说开始后能将处处都照顾到,不用找寻什么便很舒服。 或许是因身上滋味的牵连,让她心口也发软,想抱住他,抱得更紧些,不要分开最好。 待最后她被抱去沐浴时,天已彻底黑沉下来,也分不清是什么时辰,等回了床榻上靠在他怀中,胡葚感受了一下,却觉得小腹处还是暖的。 但她的力气已经耗尽,只能任由他被他揽在怀中:“可我还是难受怎么办?” 谢锡哮闭着眼,手抚在她光洁细腻的后背上:“是错觉,睡一觉就好。” 胡葚听着他这似过来人的语气,倒是想了一下当初,忍不住问他:“可我记得当初没这么久。” 她当时是天黑了才去的他帐中,出来时也没现在晚。 他将她搂得更紧些,似是想打断她不愿再提及从前,可最后还是没好气道:“是你走得早。” 闻言生出的诧异让胡葚睁了眼:“你当时也这么难受吗?” 他应了一声,声音从头顶传来,很是不耐烦。 胡葚识相不再开口,也难怪他第二日便起了高热,想来也不止是伤口的缘故。 从前的事果真还是少提为好。 * 胡葚再次睁眼时,自己正被抱在怀中。 天光已然大亮,谢锡哮竟没有去衙门,只陪着她睡在这。 他的怀里对如今的天来说,还是有些热,她动了动想挣脱,却惹得他睁开眼。 胡葚身子一僵,不知该做什么好,可他下一瞬便阖上双眸,手臂用力熟稔地将她捞回去压在胸口:“别乱动。” 她这才发现,她身上什么都没穿。 也难怪这样抱起来会热。 这次身上是正经的酸疼,腿好半晌都没合上过,亦撞得腰酸,细细感受一下,从后背到脖颈都在疼。 她抬眸看着身侧人,他睡相很好,就是总抱着她不撒手。 其实温灯睡觉也喜欢抱着她不撒手,但大人与孩子总归是不一样的,温灯那么小,抱着睡也没什么,同抱一个大一些的软枕差不多,她翻身时甚至能带着温灯一起翻。 可在谢锡哮怀里就不同了,他将她箍得很紧,让她觉得喘息都似在被束缚。 他闭着眼安静极了,本就生得清俊,此刻周身骇人的威慑尽数散去,更让她敢于亲近。 她其实不太喜欢看他闭着眼的样子,像是了无生念,亦像是重伤濒死,即便此刻她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她想了想,还是朝着他贴近些,手臂环上他紧窄的腰,整个人埋到他怀里去,她寻着习惯蹭了蹭,既觉他有些危险,但又抵挡不住刻在她记忆深处的心安。 “蹭也没用。”谢锡哮透着慵懒意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再挤我,你我大抵会一同掉下床榻。” 她抬起头,正见他垂眸看着她,眼底困意未散:“还在难受?” 胡葚细细感受了一下,还是酸疼的感觉更多些,尤其是下面。 “不了,就是有些——” “疼?” 谢锡哮似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接了她的话,早有预料般开口:“都说了让你别急。” 他阖上双眸,一手揽着她,一手伸向床榻旁的小案上拿东西,动作间月白色的寝衣被扯上去,露出透着青筋的手臂,被她攥握出的痕迹在白皙的肤肉上显得有些骇人,好像她对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一样。 待他收回时,手上多了个药膏,睁眼看着她命令着:“腿搭过来。” 胡葚视线落在他修长的指尖上,到底是少见地生出了些羞意:“你要给我上药吗?还是算了罢,也不至于那么疼。” 她顺着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臂:“我看着你比我要严重些,要不你先涂你自己的罢。” 谢锡哮闻言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没在意:“我最多明日便能好,但你都有些肿了,你确定不至于?” 胡葚诧异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谢锡哮喉结滚动一下:“我亲眼所见。” 她倒吸一口气,那种不自在的滋味更明显,忍不住开口:“你怎么能随便乱看,这是不对的。” “从前你看我时,怎么没见你说不对?” 谢锡哮将她的话打断:“腿抬过来。” 胡葚僵硬着没动,但他待她向来没什么耐心,直接勾住她的腿弯,将她的腿拉过去搭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脑后,把她往他怀里压。 “不准乱躲乱动。”他语气不善,但却带着网开一面的意思,“但可以准你抱着我。” 胡葚还记得他给她沐浴时的滋味,下意识便要挣脱,但他反应要更快,反手将她两只手腕扣住压到床榻上,翻身而上将她压住,漫不经心睁开眼居高临下看着她。 “跟我动手?” 他将药膏放在床榻上,慢条斯理地取了些勾在指尖,而后探到被褥之中,压在她的唇上:“你不是明知你打不过我?” 药膏微凉,但他指腹是暖的,稍微揉一揉就能化开。 胡葚眼眶有些热,这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已到了这一步她确实不能再挣扎,挣扎会弄伤自己。 “我没跟你动手,我只是觉得这样好奇怪。” 谢锡哮垂眸看着她:“有什么奇怪,上药而已。” 他的指腹又在往口中推,枣换成了药膏,甚至绕着圈细细密密涂进去。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勾缠着她让她浑身紧绷,甚至理智明明知晓不要乱动,但还是忍不住想挣扎。 谢锡哮却饶有兴致看着她,并不将她的挣脱放在眼里,但被子滑落一些,却是能让他看个真切。 或许是她吃得清淡,亦或许是这几年长开了些,此刻更能明显看到她比之从前清瘦了几分。 但不知是不是有过孩子的缘故,叫她虽不算丰腴,但也不至于太小。 恍惚间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鬼使神差问出了口:“温灯长牙时,可有咬过你?” 胡葚察觉了他的视线,将头别过去,缓和了两口气才如实答:“咬了。” “很疼?” 胡葚喉咙有些哽咽,分不清是因身上的滋味,还是因养孩子那段日子的难处,她应了一声:“很疼,但不喂也不行。” 谢锡哮深深看了她一眼:“谁让你非要生她,给自己生了个麻烦。” 顿了顿,他俯身下去,吻了一下她的唇,而后一点点顺着脖颈向下,直到轻柔地含吻上去。 舌尖是软的、温湿的,似安抚似挑逗,亦似要带走她曾经受过的疼,用另一种方式填补上新的记忆。 胡葚却觉得滋味更杂乱,她受不住地闭眼:“现在还能选抱着你吗?” 谢锡哮却没立刻答她,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轮着安抚了一遍,才将她的手放开,带着勉为其难的意味:“好罢。” 胡葚忙紧紧抱上他,所有难以言明的羞意、所有难以承受的滋味,全部施到他怀里去。 他却还能在动作不停时,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安抚她:“放松些,冷静些,你急什么?” 胡葚什么也顾不得了,紧紧贴上他的脖颈,他身上的热意让她觉得面颊都有些烫,她觉得这种地方或许就不应该涂药,她也并不能坚持住。 最后她终是没忍住咬在他的肩膀上,紧紧抱着他在最后的轻颤中结束。 她揪着他的寝衣,但他也没有阻止,任由她的胳膊与旁处的收紧紧搂。 “不是说不难受?你这是什么意思,酒劲儿还没过?” 胡葚埋在他怀里没抬头,觉得他分明是倒打一耙,可她下意识贴得他更紧些。 但谢锡哮的声音仍旧往她耳中闯:“险些浪费了我的药,不过……你弄脏了我的手,怎么办?” 第51章 胡葚自觉已脱了力, 腿还搭在他身上没收回来,当然他的长指也没收回来,在她稍稍缓和些后,还在轻轻探抚着她。 脏了能怎么办?洗一洗就好了。 但她现在觉得糟糕的是, 昨夜那种难受的滋味在余韵缓和后又被牵扯了出来, 随着他轻轻的揉抚蔓延。 她迫于无奈, 对身上的感觉服输,抬起头看着身侧人,与他认真打商量:“怎么办啊谢锡哮, 我现在还是好难受,你帮帮我好不好,等下我给你洗干净。” 谢锡哮正抚弄着她的手顿了一瞬, 借着窗外天光能明显看出她鼻尖腮颊泛红,眼底的雾气似也挂了些在长睫上, 显得她透着欲色的双眸格外晶亮, 叫这份在烛光下看不明显的情动在此刻被渲染得愈发浓烈。 他需得阖眸忍一忍,才能平静开口:“你把我当什么,让我同你在这白日宣淫?” 胡葚看着他,欲言又止,也不想去与他细分他涂药算不算正经。 她干脆不再揪着他的寝衣, 顺着摸上他的腰腹要向下抚:“你是现在不可以吗?不应该呀, 那你是累了吗?” 谢锡哮不悦地嘶了一声,手上用了些力气,使她身子骤然僵住, 阻止她继续下去。 “我在你心里有这么容易累?”他语气不善,“你自己疼不疼你不知晓?” 胡葚没说话,眼前只能看见他清俊的脸与开合的薄唇, 没几个字能进到耳中去。 谢锡哮看着她这副迷离的模样,蹙眉俯身,唇贴上她的面颊,下一瞬便咬了上去。 不算重也不算轻,轻微的刺痛让胡葚的思绪被他拉回,当即便要躲,但他却用力扣住她,转而贴上她的耳垂:“是你一睁眼就不安分,竟还要我从了你的心?” 凭心而论她确实有些失落,但他不配合她也很难逼迫。 她卸了力气,头枕回软枕上:“好罢,那就算了。” 也不是什么要了命的事,总不能像个男人一样连克制都不会。 她看着眼前的帐顶,身侧陷入安静,但下一瞬她便听见身侧人放重了些的呼吸。 谢锡哮撑起身来,投下的阴影将她眼前的光亮遮住,她能从他点漆般的瞳眸中看到自己,可他开口时却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算了?” 胡葚长睫颤了颤,察觉出了些危险:“不算也行。” 谢锡哮没说话,只俯下身来啄吻了一下她的唇,又当着她的面去拿药膏,但她看着他指尖沾着水渍,本能地阻止他:“你这样会把这一盒药膏都弄脏的。” 他垂眸瞥了她一眼,再开口时竟带着他自己都没想过的熟练:“那怎么办?” 胡葚喉咙咽了咽,反手在枕下摸了摸,拿出来一个帕子包着的东西。 她将帕子展开,里面的东西撞入他眼底。 是匕首,双刃匕首。 是她生子那年,他给她留下的双刃匕首,她竟一直留着。 谢锡哮怔住,心头似被轻戳了一下,带着他喉间有些发紧,周身血液都伴随着微妙的鼓动,让他好半晌才想起来一件要紧事。 他语气当即冷肃下来:“你枕下一直放着匕首?你要杀我?” 胡葚没看他,只是将匕首放回枕下去,而后拉过他的手腕,用帕子擦拭他的指尖:“昨日我睡醒就给它找出来了,幸而丫鬟动作慢一步,要不然就要同脏衣裳一起扔出去。” 她看着他指腹的水皱,心跳快了些,但还是隔着帕子握上他的长指,从指根捏握着擦到指尖。 “我不杀你啊,我杀你做什么呢,更不要说我本来也杀不了你。” 谢锡哮沉默下来,他很是不愿承认自己竟没设防,若不是她自己拿出来,他什么时候才能察觉?真要等她匕首出窍时? 抑不住的懊恼冒出来,让他面色沉沉,隔着帕子反扣住她的手,重新吻上她的唇,连带着啃咬的力道都重了些。 这回他再去挖药膏她没有阻拦,反而老老实实握紧被角,期待却又紧绷,任由他揉按牵勾。 他的唇顺着脖颈吻下去,有过一次,这次找寻时更顺畅,他含吻着,周身都因此热了起来,并不是因为这处本身,而是因为这是她的隐秘处,曾喂养过他们两个无间亲密后生下的、交融着他们血脉的孩子。 然后,他轻轻啮咬,力道不重,但同样是折磨,以至于让胡葚倒吸一口凉气,甚至下意识要踹他,只是在踹上去之前被他制住。 她眼底雾气更浓,不受她控制:“你别咬我。” 他语气不善:“到了我便不能咬了?” 胡葚真情实感地啊了一声,她觉得这应当不是她脑中混沌,而是他真的在说莫名其妙的胡话。 他心中自有他的理由,回应她的只有一句:“你管不着。” 但胡葚是真的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忙抬手去握他胸前的衣襟,让他弓起的身子压下来,手臂环上他的后背紧紧抱着他,似是在汹涌海水中抱着唯一的浮木,只不过海水汹涌到什么程度依旧由他掌控。 直到最后她抱他抱得猛然一紧,那种难受被颤栗填满,但她这次也是能清楚感受到,确实是给他弄脏了。 她心虚地不敢看他,只能埋首在他怀中小声道:“我先给你擦擦罢。” 反正这帕子也不能留了。 谢锡哮低应了一声:“不难受了?” 胡葚喉咙咽了咽:“不了。” 随着他躺回身侧去,却又将手递到她面前,让她即便是隔着帕子握上去,也仍旧觉得似有烫人的热意。 她冷静下来,也多少有些过意不去,轻声道:“辛苦你了,你受累。” 但好似又说到了他不喜的字眼,他不耐地啧了一声:“闭嘴。” 他掀开锦被下踏,到旁侧去净了手,回来又按住她给她擦拭了一下。 这种滋味真得奇怪又羞耻,躺在榻上冷不丁地被抚弄擦拭,猝不及防之下毫无防备,也难怪他当初不喜欢。 而他回来后又将她搂住,抬手覆上她的眼:“快睡。” * 胡葚刚睁开眼时,已过了午时,虽是因要用膳被叫醒,但身上不像昨日那样疲累,稍缓了一会儿困意便散了。 谢锡哮早比她先一步醒来,衙门的人有事向他回禀,如今正在里间说话。 她自顾自吃着东西本无意去听,但她耳力很好,确实有些字眼在她出神时冷不丁闯入她脑中。 就比如,纥奚陡。 她已经五年没听过这个名字,当初在屏州分别,她于贺大哥的药铺落脚后,也寻了机会上山去到之前分别的地方,给纥奚陡留下记号报平安。 他是阿兄最得力的手下,也是阿兄最要好的兄弟,他也同阿兄一样将她当妹妹护着,他不愿她被阿兄的仇恨牵绊,她亦能猜到他会回到草原去找机会寻二王子复仇。 但她没想过,会在中原听到他的名字,甚至还是在谢锡哮身边人的口中。 她记得谢锡哮此前说在收剿流寇时遇到了草原人,她还说她不会相识,可如今若是与纥奚陡有牵连,她心中实在难安。 她恍惚了一瞬,用力去听里面接下来的话,却只说了些要去审问详查的事,至于被关的是谁、现下究竟是死是活都不知晓,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谢锡哮从里间走出来,她忙闭了闭眼将情绪隐下,不敢叫他看出不对来。 “温灯在练字,约莫再有半个时辰,过后丫鬟会带她来见你。” 胡葚静默了一瞬,抬头便见他一副要出门的模样:“你不用些午膳吗?” 谢锡哮收回视线:“不必。” 言罢,他匆匆出了屋,高大的身影不多时消失在月洞门外。 胡葚捏着勺子垂眸,她清楚知晓不该再同草原上的人和事有牵扯,谢锡哮现在不杀她已是难得,她亦并非无牵无挂,她就应该将过往的事撇得干干净净。 但她脑中却控制不住想起曾经在草原上的日子,想起纥奚陡在寻阿兄时见到她,同她说的玩笑话,还有从草原到中原的路上,若没他照拂,没他留下的钱袋,她或许撑不到遇见贺大哥的那日。 尤其是,这世上,能记惦念着阿兄的人,除了她以外,也就只剩下纥奚陡。 她若不知晓便罢了,如今已然听闻,便很难冷眼旁观。 她知晓她做不得什么,即便真能将人放走,也难免会激怒谢锡哮,让她难得平和下的处境变得艰难,但……若是能帮上一把呢? 或是送些吃食给他,让他不要受太多苦,亦或是……在他死后为他收尸,尽她所能还上这份恩情。 温灯确实是在半个时辰后被丫鬟牵着过来的。 女儿一见面就抱着她,安安静静一句话也不说,好似多说一句话便多耽误了同她亲近。 胡葚将她抱起来,心有愧疚却不得不开口:“娘有事要出去一趟,但不能惊动府上的人。” 她捧着女儿的脸贴了贴:“娘现在很需要你,你帮帮娘好不好?” * 有温灯留在屋中,能时不时打发外面的人两句,一时半刻发现不得她已离开。 谢锡哮此前留给她的亲卫没在府上,剩下丫鬟仆妇很好甩开,她一路回了家,却不见竹寂的身影,想了想,到底还是去了衙门寻人。 衙门的人也认识她,此前是因为她曾被人状告过,此后则是因竹寂的缘故,让很多衙役知晓她是他的寡嫂。 贺竹寂此刻正在衙门当差,猝不及防看见她后当即怔住,而后忙上前几步,却又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你怎么来了?” 他邀她进去坐,面上的关切藏不住,整个人紧绷着,犹豫片刻才谨慎同她开口:“他肯放你出来?” 第52章 谢锡哮来得太过突然, 胡葚不敢露出什么反应,只赶紧回想方才都说了什么,有哪句话是他不能听的。 但竹寂却先她一步豁然站起身来,闪身到她面前将谢锡哮的视线隔开。 “话是我说的, 谢大人莫要牵扯她。” 事已至此, 不容他再继续遮掩回避:“这并非酸腐, 而是立身之本,名声于女子何其要紧,她性子纯澈不通此事, 难不成谢大人还不知?大人奉命来此,终有一日要回京都去,你可有想过届时她会如何自处?” 谢锡哮周身顿时散着冷意, 萦绕着的淡淡血腥气让他更显骇人:“贺县尉又凭何身份来与我说这些。” 他冷嗤一声:“门户虽小,规矩倒是不小, 她想要什么自会同我说, 何时轮到你一个——” 他语气稍顿,视线轻蔑地扫视一圈:“小叔?来替你寡嫂鸣不平。” 贺竹寂手握成拳,他的身份同她最亲近,最能名正言顺与她生活在一处,却也成了最不能越过去的山峦。 叔嫂二字便能将他所有的一切都压制下去, 只得在他心底暗自生根。 但他不愿如此, 强撑着开口:“兄长过身,五年来我与她相互扶持,我待她亦似长姐般敬重, 她受你蒙蔽,我为何不能替她不平?” 谢锡哮面色阴沉似水,似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却只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她又成你长姐了?” 胡葚听了这一会儿,眼见着谢锡哮没有想走的意思,只得先放一放让竹寂带她去见人的打算。 她起身到竹寂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别气他了,他毕竟还是你上官,我同他也没你想的那样严重,你别担心。” 她想直接将竹寂拉回去,却也知道他在意男女大防不好动手,只得用眼神示意他。 而后她迎着谢锡哮透着寒意的视线到他面前,直接扣着他手腕向外拉,想赶紧离开这。 她力气不小,但谢锡哮只是身形微晃,显然不想就这样随她所想,她只得一边握着他的手腕晃一晃,一边小声道:“快走罢,在这里说话被人看到了不好。” 谢锡哮顿了顿,看着她的手,到底还是不情不愿随着她的力道迈步,独留贺竹寂上前几步想要跟上,却只能止步于门槛处,目送他们走远。 待被带到旁侧小路上后,他才冷声开口:“你是觉得被人看见同我在一处不好,还是同他在一处不好?” 胡葚离得他稍近了些:“是咱们三个在一起不好,我觉得这样很奇怪。” 谢锡哮垂眸看着她,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意外与轻嘲:“你还能感觉得出来奇怪?” 胡葚没理会他的语气,自顾自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听了多少?竹寂说的话你别在意,你我从前的事我不曾跟任何人说起过,他是不知道才会这样说。” 谢锡哮移开视线,状似随意道:“倒是我来的不凑巧,他说我的那些话,听了个大差不差。” 胡葚暗自松了一口气,幸而方才没说过什么明确的话,也幸而他来的晚一步。 不过他竟然听了这么久,不声不响的,叫人也没个察觉。 她也怕竹寂的话惹他不高兴,只能开口帮着劝说:“他年岁小,你别同他计较。” “小?再小还能小多少。”他紧盯着她,“他倒是会算账,寻常孀妇也不过守三年,他叫你守五年还不够?” 胡葚闻言,也真为竹寂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挺可怜的,他说便说罢,不听就是了。” “你这装听不懂的老招数,如今教起我来了是吗?”谢锡哮被她气得冷笑,“可怜?他有什么可怜?” 胡葚瞧瞧他,却又是叹气一声:“他这么好的人,都被束得傻了,还不可怜吗?这几年他一直待我挺好的,也很照顾温灯,就是这地方的人爱嚼舌根,他在这长大,顾及的事也总是很多。” 谢锡哮却不屑听她为贺竹寂开脱:“他待温灯好是应该的,他待你好却是另有所图。” “我什么都没有,他能图我什么呢?更何况他照看了我五年,他就算是有图谋也不要紧。” 谢锡哮眉心一跳,什么叫有图谋也不要紧? 但她又捏了捏他的手腕,眼含希冀看向他,试探问:“你也觉得温灯很好,值得别人待她好对不对?” 谢锡哮面色难看:“她被他带的性子刁钻强势,待人多防备敌意,有什么可好?” 胡葚只觉一口气哽在喉间,想说的好话也被堵了回去。 她免不得有些失落,垂下眸,松开他的腕骨:“你别这样说温灯,她很乖的。”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也是,温灯毕竟是她的女儿。 他张了张口,尽可能让语气和缓些:“她……年岁还小,年少时有些脾性也无妨。” 胡葚低着头,没应他的话。 谢锡哮不由沉默下来,视线顺着她白皙的面颊落到轻抿的唇上,终是强逼着自己移开。 “是,你们相伴五年,自是你们情意深厚。” 朝夕相伴,相互扶持的五年,而不是两地仇怨,一日两面。 他将染血的帕子紧握在手中,转而看到温尧已寻到了这条小路,沉声扔下一句:“带她回去。” 言罢,他转身便走,胡葚想伸手拉他都没拉上。 温尧先一步到她身边对她拱手,她看着面前恭敬的人,多少也想明白了些。 他应当一直在府上,只是不曾现身而已,见她出府才一路随着她到此。 想来也是他给谢锡哮递的消息。 只是她都已来了这,就这样回去实在不甘心,人的性命也只在刹那间便可消散,或许纥奚陡就在此处,与她几步之遥,她转身与否,或许亦能决定他的生死。 温尧示意她出衙门,但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以为我是来寻他的,所以才过来的是吗?” 温尧点头应是。 胡葚想了想,谢锡哮手中还沾着血,说不准是急着出来的,那边的事还没个定论。 “你带我去见他罢。”不等他拒绝,她直接道,“你是他的手下,他生气了你没看出来吗?我若是直接回去,他会更生气。” 她语气诚挚无害:“他在审讯人对不对?我就去等着他而已,不会打搅他的。” * 新抓回来的,是纥奚陡曾经的属下。 流寇安营扎寨的地方一直有人暗中守着,此人也不知是消息不灵通还是有什么旁的企图,正好撞上门来。 问询流寇的事一应不知,问询来历,才审出曾经是纥奚陡的手下。 谢锡哮在看到此人时,便能确定下来其身份属实,北魏那些曾交过手的人,即便是隔了五年他也不曾忘。 他在旁盯着,牢狱的刑罚施了一遍,终是将此人的嘴撬开了些,流寇的事确实有人鼓动,是北魏人,但领头之人是谁他并不知晓。 除此之外,谢锡哮还有另一件事要问。 此处只有他和柳恪在,他上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看着面前浑身是血的人:“八年前,为何会在城东十里外埋伏,是谁授的令?” 当年他领兵攻打,却遭泄密被拓跋胡阆埋伏,但行军路线只有他和身边几个副将知晓,而战败之时,他的副将仅剩袁时功还活着。 他曾怀疑过袁时功,毕竟袁时功在到北魏没多久便已降敌,袁家也似有预料般,将通敌一事扣在他身上,但这五年来他多番查证,竟寻不到同袁家有任何一点牵扯。 谢锡哮问询时,说的是鲜卑话,身处敌国,乡音总会更快一步入耳,以至于当下的反应最快最真。 他眼看着面前人闻言眼神有一瞬的闪烁,当即俯下身来,抬手扣住他的伤口,指腹用力似要嵌入血肉之中。 “你知道,对吗?” 他面色阴鸷,曾经的羞辱与多年的冤屈他从不敢忘,唯有他牢牢记住,才能让枉死的弟兄们于九泉下能得安宁。 他手上又用了几分力,男人痛嚎声似能冲破牢狱溢出,他用鲜卑话急道:“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上头的消息我不知晓,但我瞧见确实有个纸条送过去,选了我去埋伏时我怕死,多问了两句,才知道是南梁将军身边最亲近的副将传出来的消息,说必然能成,让我也能领个头功,旁的我真的不知晓。” 谢锡哮闭了闭眼,果真是他身边副将泄的密。 最亲近的副将? 既泄了密,竟是甘愿连自己的命都算计进去? 他深吸两口气,站起身来对柳恪吩咐道:“看好他,别让他死了,过几日一同带回京都去。” 手上又被血浸染,他拿着脏污了的帕子僵硬地擦拭着,缓步向外走去。 此人也算是个人证,但还不够。 牢狱外的门已被打开,有明亮的光照进来,让他依稀可见有两个人影。 胡葚没能进去,但她听到了里面的哀嚎声。 她听得出来,不是纥奚陡的声音。 更何况纥奚陡本身也惜命得很,若被抓住不用严刑逼问便能招,即便是被泄愤施刑,也定不会只哀嚎,而是会不停求饶。 眼见着谢锡哮高大的身影一步步向自己逼近,身后混着血腥气的昏暗牢狱将他衬得更为骇人。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满是戾气的嗜血弑杀模样。 她亦是终于意识到,这五年来他确实有了些变化。 方才的凄厉哀嚎她还记得,她的视线落在谢锡哮染了血的长指上。 所以,是他亲手施的刑?就像曾经他在草原时受的刑一样。 原来他对战俘,也并不是都会手下留情的。 第53章 最想找到她的那刻, 是在他第二次奉命领兵直攻入北魏腹地时。 怨屈仍在、旧恨难消,他夜里难眠,即便是勉强入了梦也忘不掉他们兄妹二人。 他立誓要手刃拓跋胡阆以报同袍血海深仇,他要抓住拓跋胡葚让她为她的巧言令色对他哄骗欺瞒付出代价。 但拓跋胡阆死了。 可他知晓时, 距他当初离开草原, 已过两年。 两年太久了, 久到肉身都能化为枯骨,久到能将一个人的踪迹湮没得无影无踪。 他犹记当时在立在草原上茫然四顾,心口血肉都好似缺了一半, 任由寒风灌入吹扯,将他的恨意也吹得难以维系。 头顶刺眼的日光似将面前散开的血色连成一片,血红铺天盖地向他袭来近乎要将他吞没, 给了他难以挣脱的灭顶窒息。 直到那时那刻他才想到另一种可能——她并不安全。 能护着她的兄长死了。 他知晓她会在任何时候都毫不犹豫选择她的兄长,但他却不知晓, 若她兄长死了, 她会如何。 草原上女子艰难,更不要说她是拓跋胡阆的妹妹。 拓跋胡阆因内斗被同族菅刈,那他的妹妹,又该如何自处? 她那样看重她的兄长,连死在一处都是她的夙愿, 拓跋胡阆殒命, 没人知晓她会不会独活,她或许连个让他寻仇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她的结局好像只有两个,自刎或是落入二王子手受辱, 他甚至觉得除此之外的第三条活路都像是他的幻象。 他将二王子擒获时,由副将“请”其入南梁与陛下谈和,而他独自留下北魏找寻两个月。 草原太大了, 他甚至连一个相熟之人都寻不到。 他寻不到她的半分踪迹,寻不到拓跋胡阆的尸身,甚至连卓丽一家都寻不到。 他已不愿再去回想于草原寻人的日子,他当时亦曾想过干脆直接打入斡亦,说不准还能有转机,但最后是帝王下旨将他召回,命他留守京都。 谢锡哮闭了闭眼,不过方才那人的话,倒是给他提了醒,拓跋胡阆死了,但纥奚陡还活着,能让她这样快入南梁,十有八九与纥奚陡有关。 他垂眸看着面前人,胡葚老实站着,头低垂不看他,犹豫了一瞬才道:“是。” 他将她的手攥握得更紧了几分,想问的话太多,但沉默良久,他还是先问:“为何没让他带你去江南,因为贺怀舟?” 胡葚错愕抬眸:“怎么突然这样问?我……应该去江南吗?” “你不是说你还有个姨母?” 她会去江南,这是他当初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他想过她久居草原,连沐浴都难更遑论习水性,但他仍旧在水路也加派人手,他不愿因他的疏忽而错过。 但中原更难寻人,即便这几年来他多次入江南也没有她的半分踪迹。 不过如今是知晓了,她嫁了人,有了孩子,至今身侧还绕着碍眼的人。 谢锡哮面色并不好看,蹙眉逼近她一步:“连姨母都是骗我的?” “应该不是,姨母的事还是我娘说的。”胡葚抿了抿唇,“这与贺大哥无关,若我真想去他不会拦着我,他以前也想让我去寻亲的,只是——” 她瞥了他一眼,在他挑眉时明显的逼问意味下,欲言又止:“我想,我姨母应当不会想见到我,就像你弟弟不喜欢咱们的孩子一样。” 谢锡哮瞳眸微动,沉默半晌,终是缓缓松开她的手。 他转身向外走去,胡葚朝着牢狱之中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她想了想,还是赶紧跟上他。 谢锡哮一直不曾言语,去偏间净了手,看了一眼她方才塞过来的帕子,顿了一瞬,而后指骨用力将其扔到一旁去。 胡葚倚在门扉处没进去,也不知道里面那个人跟他说什么了,怎么叫他的面色这样难看,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她到中原的事。 她正想着,面前的阴影遮住视线,谢锡哮已站在了她面前,声音疏冷:“你还要去见你那个小叔?” 胡葚赶紧摇头:“你要回去了吗?我等你一起回去罢。” 谢锡哮没说话,与她擦肩而过大步向前,但他这副模样胡葚最熟悉,这是让她跟上的意思。 她忙跟在他身后,一同出了衙门口,外面守着的衙役有认识她的,她也顾不得去打声招呼,只能迎着他们的视线上了谢锡哮的马车。 他周身都透着冷意,抱臂坐在那一言不发。 马车行进起来,车身都跟着摇晃,胡葚想了想,还是挪到他身边坐着,省得晕,反正这是他之前准许过的。 她坐到他身边,一部分力气倚靠在他身上他也没说不让。 她想了想不应当是自己露了馅,若是真怀疑她跟牢狱里那个人有牵连,那应该顺手将她跟着一起关进去。 那就只剩下她去见竹寂这一桩事。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圆一圆此前同竹寂说过的话:“这几日我都没回去,总要给他报个平安,你是以为我来是要寻你的吗?对不住,叫你白走一趟。” “不白走。”谢锡哮语调不阴不阳,“若不去,怎知你们是如何说我的。” “我没跟他一起说你,我也让他不要这样说,你不是都听到了吗?你别在意,教他几次,他日后就不会这样了。” 谢锡哮冷嗤一声:“教?你当他同温灯一样大,事事都能教,事事都教得会?” 沉默一瞬,他声音放缓了些:“不过他说的或许也要成真,方才有人看到你上了我的马车。” 胡葚没在意:“他们不会乱说的,这不要紧。” 谢锡哮似是话里有话:“你既知晓人言可畏的道理,怎还觉得不要紧,他们不会明着说,但谁知会不会在暗处透露出去。” 胡葚侧眸看他,眨了眨眼:“那怎么办?” 谢锡哮清了清嗓:“哦,那你说怎么办。” 胡葚头向后仰了些,倚在马车车壁上,这也确实没什么好办法,反正怎么做都是要被说的,又不能动手,那干脆不往心里去就是了。 但中原人都比较重名声,她可以不往心里去,就是不知他会不会在意这个。 马车内安静了好半晌,以至于谢锡哮不悦地将视线移开:“你若是想,我可以带你回京都,不必在此处听闲言碎语,至于他说的名分,你怎么想?” 胡葚想也没想便道:“不用那么麻烦,我不在意那些话,你也不用往心里去。” 说闲话的人胆子都很小,很多都不敢当面说,虽不能动手,但真要是说得难听了,还是能吓唬吓唬的。 谢锡哮却是身子一僵:“不用麻烦?” 胡葚点点头,不过她倒是反应过来另一件事,侧眸去看他:“你要回京都了吗?” 她眼底的光亮闪得他生恼,他扯了扯唇,露出个危险的笑:“你很高兴?” 胡葚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谨慎地想了想,他若是愿意放自己一马,却也不代表希望看着她太高兴。 但她出于本心答他:“若是能活着,还是挺值得高兴的,不过你回京都也好,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回家吗?你们的皇帝也是,你好不容易才回去,怎么又把你派到这么远的地方。” 谢锡哮强压着怒意:“这便是你心中所想?” 她抿唇不回答,她能感觉出来,他不希望她这样想。 谢锡哮只觉心口闷闷发疼:“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留在这,回去跟你的小叔过好日子,莫不是在你心里,陪了我几日从前的事便能一笔勾销?” 他阖上双眸,不想再听她开口:“此事由不得你,回贺家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胡葚还想说话,但显然他并不愿意听,她只得把心神留在思量此事上。 若是他想,跟他去京都也没什么,只是温灯怎么办?贺家的医馆还得有人打理,竹寂本就失了兄嫂,如今她又要走,独留竹寂一人太可怜了些。 谢锡哮或许并不会再杀她,而是将她收为他的女人留在身边,多个女人不是什么大事,但不代表他会容忍温灯。 娘亲当初也很厌恶她和阿兄,她刚有记忆时,面对的还是娘亲的冷脸,只是后来大一些,她和阿兄尽可能帮娘亲做事,讨娘亲欢心,才让娘亲没那么讨厌她。 可温灯哪里会做讨人欢心的事? 更何况娘亲心软,于谢锡哮而言,就算是他心软,他还有家人,若是被他弟弟发现温灯的身份,又打算杀了温灯怎么办? 马车一路回了谢府,谢锡哮率先下了马车,她跟在他身后,免不得有些心不在焉。 待要回到主院时,听他冷不丁沉声开口:“同我离开你便这样不愿,思虑一路?” 他脚步顿住,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不善:“从前你犯蠢,要同拓跋胡阆留在草原,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中原,如今你又要为了谁,舍不得活着的那个,还是舍不得死了的那个?” 胡葚认真看着他:“我愿意跟阿兄在一处,只要我愿意,无论结果好坏都不叫犯蠢。” 她抬手抚着心口,离他更近一步,言辞恳切地与他打商量:“我真的不能留下吗?从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是我对不住你,但这几年我再也没做过这样的事,你们中原的律法也有网开一面,你能让我留下吗?我即便在骆州也会记挂你,求天女护你平安。” 谢锡哮被气得冷笑出声:“你还想对谁做那样的事?你竟还知晓些律法,那你知不知道奸。淫是要有牢狱之灾?” 他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指腹用力按上她殷红的唇。 她怎么只会说些让他恼恨的话? 第54章 谢锡哮神色微动, 看着面前待自己仍含敌意的小姑娘,一时也分不明自己心头是什么滋味。 阿叔听起来既刺耳又惹人心烦,好似在提醒他,这孩子与他毫无干系。 但他又不得不感受着因她的先字, 心口生出的令他自觉可耻的漾动。 那孩子犟得很, 垂着眸子不挣扎但也不听话, 好似对他低头是件多难以接受的事。 胡葚还在柔声教她:“只是拉一下手而已,他也没用力,但你方才险些咬到他。” 温灯看了她一眼, 终是点了点头。 待胡葚松了手,她一板一眼学着中原的礼数俯身:“对不住谢阿叔,我日后会先分辨清楚。” 谢锡哮挑眉, 果真还是不情愿。 他视线向孩子身侧挪移,却是正好对上胡葚满是希冀的双眸。 一大一小凑在一起, 这孩子生得跟她真像, 一样的唇鼻,一样的面颊,只不过孩子还小,样样都比她小上一圈。 他瞳眸微动,心软的同时他又觉有些无奈, 莫不是真以为他还能同一个孩子生气? 但他还是俯身蹲下, 本能地抬手蹭了蹭 小姑娘柔嫩细腻的面颊,又在她要躲避时,屈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下不为例。” 眼看着胡葚抱着她, 很是舍不得的模样,好似他下一句说出让她们母女分离的话,便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站起身, 回身往身后书案走:“陪她玩去罢,莫要来吵我。” 胡葚视线落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莫名觉得他身上又有曾经那种孤零萧索之感,但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坐在书案旁不知在看些什么东西。 温灯却在此时拉了拉她的袖子:“娘,我跟他道歉了,你别生气。” 胡葚的心被她唤得软了软:“我不生气。” 她直接将温灯揽到怀中,回身越过屏风到里间的榻上坐着。 很轻的脚步声停下后,屋中便陷入安静。 这屋子于谢锡哮来说算不得太大,最起码比之京都谢家他的主屋要小上许多,以至于让此刻的安静显得尤为奇怪,引他抬眸向屏风后看去。 从朦胧身影中依稀可见小的正窝在大的怀里,两个人躺在榻上也不说话。 她从前也是这样,没什么事就窝在营帐之中哪也不去,若没什么旁的活计做,即便是看着篝火也能发大半日的呆。 她的女儿倒是同她一样,也不嫌无趣。 她其实才更像羊犬。 谢锡哮收回视线,落于手中密信上。 一份是从京都传来的消息,贵人亲笔所写,言护那女人回京,大人也好腹中的孩子也罢,务必都要保全,命他归京时一并带回。 比杀令晚来了一日,看来是京都那边有所察觉,才即刻追递了消息过来,也幸而昨日多留心。 这样也好,不必叫他在其中牵扯过多,听命便是。 至于另一份,是查证了五年前曾随军一同深入北魏腹地之人。 当初陛下许给谢家由锦鸣代掌的兵,在回京后,因袁老将军进言尽数打散,调到各处成了守备军,正有两个一同调到骆州,京都的消息还没传回来,这边正好有人在,为保周全便顺着盘问几句。 但此刻屏风后却传来声音,是温灯小声在问:“娘,你见到叔父了吗?” 胡葚顺着她的话低应了一声。 叔父叔父,反倒是比他多了个父。 谢锡哮自觉得不该被这种无意的事牵绊,强压着定了定心神。 但胡葚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不过你让我给他带的话还没来得及说,等我下次见他再说罢。” 这才刚分开,竟就已经开始惦念着下次再见? 隐有衣裳磨蹭声传出,似是温灯又在往她怀里拱:“娘,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再等等罢,就当来散心……这的吃食其实还挺好的。” “可我还是想回去,想叔父。” 胡葚沉默了片刻,犹豫着开口:“若是回不去了呢?或许日后娘带着你换一个地方住。” “那叔父会跟着一起吗?” “应该不会……” “可我不想这样。”温灯的声音染了明显的委屈,“我不想同叔父分开,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不好吗?” 谢锡哮将手中秘信攥得紧了几分,他们算哪门子的一家三口? 但胡葚却出乎意料地开口否认:“可咱们同你叔父不是一家三口,他日后要娶妻的,你会有婶娘,他们还会给你生堂弟堂妹,就算娘不带你走,日后也总有分开的时候。” 她竟还能想到这一点,着实让他意外。 谢锡哮只觉尚算此处县令识相,知晓不再对流寇瞒报,否则若他晚来些时日,她一人带着孩子分了家,难不成要嫁另一个男人安身立命? 或许也差不离,那孩子也曾经说过,有不少人想娶她续弦亦或是纳为妾室,她若是想,倒是可以随她来挑。 温灯再开口时好似更为低落:“娘,你是不是也会嫁人,是不是我也会有新爹,你还会和新爹给我生弟弟妹妹,我们日后是不是也会分开?” 胡葚似是思虑一瞬:“他也不算很新罢,不过他答应过了,日后不会再生孩子,娘永远只有你一个孩子。” 温灯闷闷开口:“娘,你果然想让他给我当爹。” 原是在套话。 谢锡哮抬手按了按眉心,竟是难得觉得好笑。 不过也难怪她方才说什么先叫阿叔,原是存着要他认下这个孩子的心思,倒是学聪明了,知晓该选谁才能有安稳,知晓为她的孩子铺路。 可她把他当什么,凭什么觉得他会愿意给她和旁人的孩子当爹? 但屏风后的胡葚思虑了半晌,柔声开口:“你是不喜欢他吗?” 温灯小小嗯了一声。 “那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会成为你爹才不喜欢,还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不讨你喜欢?” 温灯似是很不愿意承认:“是因为他要做我爹才不喜欢……我也不想有爹,我看那些爹都很惹人讨厌,可这样的爹却被全家人当个宝,而且娘你对他跟对别人不一样。” 胡葚想了想:“那是因为他们人不好,而不是做了爹才不好,不过他对我而言本来就与旁人不同,不是因为要让他做你爹才不同的。” 屏风后安静了下来,温灯或许还不太能明白。 谢锡哮却不可自控地因她的话而牵动心弦。 屋中的沉默让他的心也一同跟着静下来,他不由想起温灯那生得与胡葚很像的小脸,对一个孩子而言,他确实是突然闯入,以至于对他的所有排斥都来的名正言顺。 最起码,对所有要妄图做她爹的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排斥。 这样一个孩子,若是让她离开她娘亲,或许会抽去她半条命。 最好贺竹寂识相些,自己安生娶个妻,为贺家延续香火,莫要拘着一个孩子的去留。 谢锡哮沉思片刻。 六郎家的女儿如今才不过两岁,未到百日便匆匆上了族谱,似在防着他一般,若依年岁,温灯的序齿合该在前,族谱难改,唯此一点有些难办。 温灯似是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得出了个差不多的结论:“可能我还是有一点不喜欢他。” “为什么?” “他性子不好,很霸道,总将你留在这,自打他来了,我连见都很少见你,他昨日说你听他的话回去今日就能见我,可他是骗你的,我今日能来见你是因为练了很久的字,还背了很多诗。” 胡葚沉默一会儿,抱着她翻了个身躺着,对于读书的事她不懂,说此事的不好像是在溺爱,若支持如此又要惹女儿伤心。 温灯有些沮丧,她的状告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那我今夜能跟你一起睡吗?” 胡葚想了想,决定先试探着将她推出去,迈出亲近的第一步:“要不你同他去商量一下,说不准你明日多写些字,多背些诗文,咱们就能一起睡。” “真的可以吗?” “总要先试一试。” 谢锡哮抬眸,看着屏风后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坐了起来,胡葚似正在给孩子理衣裳,他垂眸,只得重新将密信拿了起来。 温灯垂着头,小步走过来,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谢阿叔,今夜能让我娘陪着我吗?” 胡葚立在屏风后探头朝这边看,谢锡哮余光扫了一眼,没回头,只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劝说很有用,好似给她身上那股扎人的刺都捋顺了些。 他身子舒展着,倚靠向椅背:“可你娘陪你睡,我怎么办?” “你没有娘吗?你也可以找你娘陪你睡。” 谢锡哮一噎,若不是见她这副不解模样,还真要以为她是故意的。 “可我长大了,不能再跟我娘一起睡,你也一样。” 他俯身,将人捞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温灯还是抗拒着,只是挣扎了一下没成功。 她抿着唇不说话,谢锡哮自顾自捏上她的手,小孩子的手很小,放在掌心里的感觉很陌生,却又带着些莫名的触动。 他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我知道,你并不害怕一个人睡,你娘不在这几日,你夜里一人熄灯也并不怕。” 他直了直身,欣赏着她还不会掩藏的错愕,好脾气地笑着轻点她的手背:“你或许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但在没有你之前,你娘一直跟我睡,其实是你抢了我的。” 温灯脑中有些转不过来他的话。 谢锡哮凑近她些,唇角微微勾起,故意道:“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你娘,在没有你之前,一直是你娘非要同我一起睡。” 第55章 他还记得包着他们孩子的襁褓。 是在北魏难得寻来的好布料, 里面充的是棉絮,是她冷得再难挨也舍不得用的棉絮,是她有孕时腰酸,在他怀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时, 也舍不得用来做软枕的棉絮。 而当他回去时, 襁褓只余惨血, 孩子尸骨无存,连那珍视的棉絮亦从襁褓之中跑了出来。 但,襁褓中的棉絮是在北魏兵的突袭下, 被战马踏出来的,若此人是将棉絮看做白发,不该是在孩子摔下时, 且他即便不曾细看过那个孩子,也能确定不该有什么白发才对。 为什么五郎要瞒下她带着孩子逃离一事, 只说她将孩子留下独自私逃? 她又为什么在逃离后近两个时辰, 还要引来北魏兵,是为了救孩子?刀光剑影、北魏铁骑,她如何能确保自己与孩子的安全? 这样没有章法地惹来了难以控制的人马,不像她会做出来的事,与其说是救人, 倒不如说更像是要搅乱营地。 谢锡哮抬眸, 看着面前温灯有些哀怨地唤娘,而胡葚蹲下身来与她轻声解释:“从前太冷,与他睡一起确实很暖和, 娘小时候长大的地方都是这样的,到了年岁得寻个男人暖营帐。” 温灯整个人都有些沮丧:“那我到了年岁,是不是也得寻个这种人暖屋子。” “寻不寻都随你, 若是觉得冷,娘可以给你攒银钱买炭火。”胡葚拉着她的手轻晃,笑着哄她,“你记得陈老爷家的地龙吗?等娘以后攒够了银钱,给你盘个地龙就好了。” 她倒是想得周全,怪不总说要银钱。 谢锡哮敛眸,将密信折起来放到一旁。 或许当年的事,她与五郎都有所隐瞒,她果真与从前一样,浑身上下真正乖顺的只有那张迷惑人的脸。 但他竟闪过一瞬不知该不该继续查下去的念头,若查出些好消息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是有更糟的事该如何? 谢锡哮阖眸,深吸一口气,厌恶自己竟也会有生出胆怯的一日,可耻地对如今的日子生出贪恋,竟有了想要自欺欺人的念头。 他强定了定心神,将所有的杂念都压下去,要查,一定要查,捉奸捉双、拿贼拿赃,还是先不惊动她为好。 若查出来的事,一定要有人隐瞒才能将此刻维系下去,那这个人只能是他,左右都算是自欺欺人,装聋作哑也总比蒙在鼓里失去掌控来得好些。 他的衣裳下摆似被扯了扯,将他的思绪拉回他垂眸,看见温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仰起头认真看他:“谢阿叔,你是身子不舒服吗?” 谢锡哮神色稍缓,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只是还没开口,便听她道:“你若是身子不舒服,就不能同我娘一起睡,会过了病气给她。” 他的手一僵,实在没忍住轻呵了一声:“怕是要叫你空欢喜一场。” 他将人抱到怀里,提笔沾墨,在纸上落下个孝字。 “写好二十遍,今日跟我们一起睡,亦或是两个时辰后回你的院子去,你自己来选。” 温灯抿了抿唇,虽不情愿,但还是伸出了手,由着他将狼毫笔放到手上,握着她的手写下去。 教了几遍,他抱着孩子起身,又将她放到扶手椅上,缓步向倚在屏风处的人走去。 刚一靠近,胡葚便扣着他的手腕将他拉过去,凑在他胸膛前抬头看他:“咱们三个一起睡吗?” 谢锡哮垂眸,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突然觉得屏风有些多余,合该叫那孩子看一看。 被拉住的人成了他,再不喜,应也不会咬到他手上来。 胡葚等着他回答,拉着他的手腕晃了晃,他挑眉低应了一声。 胡葚神色凝重看向他,十分郑重开口:“咱们不能当着她的面做生孩子的事。” 谢锡哮被这话气得轻嘶一声:“你真把我当羊犬牲畜那般不知规避?” 他稍稍转动腕子挣脱她,垂眸看着面前人时,心口微动,终还是抬手也强硬地抚了抚她的面颊,压低的声音透着哑意:“等你什么时候消了肿,什么时候再顾虑这个也不迟。” 他没用力气,指腹的薄茧蹭在面颊上有些微妙的痒,让胡葚觉得似是这清浅的痒也会顺着脖颈蔓延下去。 眼见着他去里间更衣,胡葚要抬手用力在面颊上蹭蹭,才能将着异样感压下去。 她出了屏风搬个扶手椅到女儿身边去,静静坐着陪她。 待谢锡哮出来后,没去桌案旁,只取了书到另一侧,不去打搅她们。 他此前不曾想过若有朝一日娶妻生子会是何种模样,也是不必深想,左右高门夫妻都是一个模样,相敬如宾地过下去。 年少时未曾在此事上分过心,此后被俘至北魏,所有的一切便早离寻常二字远去,就像他没想过胡葚还会有陪孩子练字的时候。 若是他一直不能离开草原,若是他们的孩子还活着,她会做什么? 煮那些简单的肉汤,教些说准不准的箭术?亦或许会给那孩子养成她喜欢的壮胖,毕竟同样都是早产,那孩子在襁褓之中时,看着便比卓丽的女儿胖上一圈。 就是她坐在这,温灯总静不下心,写两个就要倚在她肩膀蹭一蹭。 “娘,你也想练吗?” 胡葚少见地干脆拒绝:“不想,看着好累。” 谢锡哮唇角勾起,真是稀罕,竟也有她没做便觉得累的事。 胡葚许是觉得拒绝的太干脆,怕惹了女儿伤心,想了想便又补了一句:“我也用不上练字,平日里顶多写两个药方,不用太好的 字,但你外祖母的字很好看,她若是能知晓你的字好,说不准也会有些开心。” 她抬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顶:“你爹是中原人,若同我相比,你外祖母一定更喜欢你一些。” 温灯还并不能感受到什么浓重的国仇,但她不想要自己比娘亲讨喜,若一定要有一个人更被喜欢,她希望这个人是娘亲。 她没应娘亲的话,更加认真把字练好。 谢锡哮却觉手中的书卷有些看不下去。 他第一次觉得,幸好她有了新的孩子。 身处异乡举目无亲,拓跋胡阆早死在同族内斗之中,她到中原,嫁了新的男人却早早故去成不得她的倚靠,或许正因有了这个女儿,她才能以寡居之身顺理成章留在只剩夫弟的贺家。 能有一个血亲黏着她、伴着她,事事以她为先,这就够了,至于这孩子究竟是跟哪个男人生的,这都不重要,或许于她而言,就如同当初要与他生孩子时一样。 只是为了孩子,男人是谁她都不在乎。 在他心中生出怨恨贺大郎死得太早的同时,也着实为其早亡而庆幸,他连想都不愿去想,她出于情动而记挂惦念另一个男人的可能。 温灯学东西很快,但这才刚开始,字算不得自成风骨。 他看着温灯站在面前期待他松口的明亮眸光,轻轻点头:“算是写出了点模样。” 他自然是说到做到,在胡葚带着她去沐浴时,命人重新铺了床褥。 待三个人躺在一起,胡葚只得睡在中间,女儿依旧窝在她怀里,很是大度地不计较,唯一不同的是她后背多了个散着暖意的胸膛。 谢锡哮长臂一揽,便能在环着她的同时,把女儿也抱进去,让她想起女儿还她肚子里的时候,他的掌心隔着衣衫贴在小腹上,依旧能把暖意传过来,甚至让她生出错觉,好似他的手贴在小腹上,连害喜的难受都能减轻些。 虽说挺大的床褥,最后就她睡得有些挤,却也睡得很香很沉。 第二日醒来时谢锡哮已经离了屋中,他没叫人将女儿带走,只是留了些课业,院子虽没人看守,只有婢女在外院等着吩咐,但她知晓温尧一定在暗处盯着。 等他再回来时,依旧是面色沉沉一身戾气,估计是又有了棘手的事。 但他去沐浴更衣回来后便稍缓和了些,与她和女儿一起用饭说话也如常,而后查过课业又留了些新的,天色暗下就留下一起睡。 没有人到他面前来回禀,他也没在她面前表露过什么,以至于她也不知纥奚陡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是抓到了还是没抓到,究竟同这些事有没有牵扯。 如此安生到第三日晚,夜里睡下时,趁着温灯呼吸渐沉,他轻吻了一下她的后颈:“这几日你都做了什么?” 胡葚有些恍惚,分不清是吻还是蹭到了,酥酥麻麻的让她后背都绷紧起来。 “什么也没做。” “不觉无趣?” 胡葚稍稍动了动,离他的唇远些:“还好。” 谢锡哮语气平常:“明日你带着温灯跟我一同出门,过几日是八月十五,最近也一直很热闹。” 骆州这边很注重这些,每每有个什么日子,都要提前大半个月开始置办。 但胡葚着实有些局促:“我可以不去吗?我不习惯。” 谢锡哮阖上双眸,猛揽了一把她的腰,把她挪动开的距离重新贴紧:“由不得你。” * 去街上没坐马车,而是抬了两顶轿子。 胡葚抱着温灯坐在轿子里,朝着旁边看一眼,便见换了一身月白常服的谢锡哮以手抵额懒散地阖眸倚靠着,墨发被玉冠束起,周身萦绕着高门之中养出来的矜贵之气。 她多看了两眼,他确实应该待在中原,中原的打扮让他更显清润斯文,让人移不开眼。 或许是她看得多了,谢锡哮豁然睁开眼:“看我做什么?” 顿了顿,他蹙眉:“害怕上街?” “只是不习惯,不至于害怕。”胡葚摸了摸女儿的小发髻,转而对他笑着开口,“我觉得你今日很好看。” 第56章 周遭花灯流转间, 似有鎏光在温灯眼底接二连三划过,闷闷心跳随着他粗沉的喘息砸在耳鼓,纷杂思绪皆在脑海之中搅扰,尚需他强逼自己先冷静些。 他见过贺怀舟的画像, 与他并不相似。 当初他看到画像之时便已觉是意料之中, 若贺怀舟同他生得相似, 胡葚定会远远躲开,怎会与其成亲。 至于同温灯究竟有几分像,他确实不曾细看过。 他想先抛去所有的成因直接确定心中冒出的念头是否为真, 最好的办法是滴血验亲,但世上还没有不伤便能取血的法子。 依胡葚对这孩子的看重与她们相似的模样,定是她亲生的孩子没错, 而他此生只与胡葚一人有过肌肤之亲,这孩子断不可能是他与旁人所生。 可他们只有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 当初她生了孩子后, 他也不曾同她行床笫事。 也绝不可能是他不在的那几日,锦鸣欺负了她。 且不说锦鸣不会做这种事,单论她的身手,即便是不慎叫锦鸣得手,锦鸣身上也断不可能不留伤。 谢锡哮闭了闭眼, 只觉喉咙处都透着难压的痛意。 还能有什么原因?难不成同她与锦鸣一起隐瞒的事有关? “怎么坐这了?” 胡葚从铺子出来时, 便看见谢锡哮颔首敛眸,背脊都似紧绷着。 但她真没功夫管他,赶紧到他身边, 与他坐在同一条长椅上把温灯抱下来,对着在一旁敢怒不敢言的店家道歉:“真对不住,点了什么照常上罢。” 店家尴尬笑笑:“夫人, 郎君还没点呢。” 胡葚赶紧看向怀中的温灯:“你想吃什么?” 温灯对着她摇头,而后眼神示意她看向身侧人。 谢锡哮不知何时抬了头,紧盯着她的幽深墨眸之中似闪着危险的光。 她心头霎时一慌,总不能是发现她偷着去见了纥奚陡罢?她一路上很小心,用的由头也是如厕,她能确定没有人跟着她。 她定了定心神对他眨眨眼,分出手来去贴他的额头:“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谢锡哮没闪没躲,任由她去贴,但好在他并没发热,胡葚这才收回手。 也不能一直被店家这么瞧着,她叫店家随便上些吃食来,而后抬手往温灯裙摆上摸一摸,确定没蹭上什么汤汤水水才放心。 她一边看温灯头上的头绳,一边凑近谢锡哮小声道:“这是人家做生意的饭桌子,不能随便乱坐,店家明显是怕你,才不敢上前阻拦你。” 胡葚把温灯发顶的头绳一条条摘下来,轻声嘀咕着:“是挺好看的,但怎么买了这么多。” 身侧人终是在此时开了口:“老板娘将我认做了这孩子的爹,几条发绳而已,总不能叫人以为我太吝啬。” 原是如此。 胡葚点点头,将发绳全交到温灯手中。 谢锡哮幽幽开口:“老板娘说这孩子生得同我有些相似,此前我倒是不曾细想过,今日看一看,果真是有几分像。” 胡葚敛了眸,抬指轻点在温灯手中的头绳上。 难怪他面色这么难看。 她语气如常:“好像确实有些像,好巧啊。” 谢锡哮因她的回答而沉默,紧紧盯着她的面色,却不见有什么旁的变化。 他只觉呼吸有些滞涩:“只是巧?” 胡葚略一思忖:“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爹是中原人罢,中原人也都生得差不多。” “是吗?可我见过你那亡夫的画像,我与他并不相似。” 胡葚捏了捏温灯的面颊:“你怎么突然这样问,你不喜欢她跟你生得像吗?” 她又轻揉了揉温灯的眼角:“你若是不喜欢,就先忍忍罢,等她长大就不像了。” 她的声音听在谢锡哮耳中,似是有些低落。 即便他隐隐觉得她是在转移话题,却也还是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胡葚不再开口,只看着店家端来的三碗馄饨,把温灯放下来转回身,叫她先吃些。 谢锡哮也一同跟着沉默下来。 或许当真是他多想,但……也或许是她在防备他。 他将视线收回,不要紧,他会想办法去查,这究竟是不是凑巧。 店家的馄饨做得算不得差,但也算不得多好,带馅料的东西胡葚吃起来会比旁的更喜欢些,可本也不饿,没能吃几口。 温灯能吃但肚子小,至于谢锡哮用饭常细究自是不会多吃。 她觉得他还是不饿,从前在草原上,吃东西的时候也没见他挑拣过什么。 剩下的馄饨她本觉得有些浪费,不过看着店家养了几条大黄狗,应当不会倒入泔水桶里去。 这条街才逛了一半,还得继续朝前走着,胡葚依旧是拉着温灯陪着她四处看看,而谢锡哮却也恢复了如常神色跟在她身侧,好似方才不曾什么问过一般。 待缓步出了巷口,温灯手中也只多了个花灯而已。 她还不曾经历过战乱,草原与中原对她来说,只是两个离得很远的地方,她觉得草原的姑娘是狼,中原的姑娘是虎,她想像娘亲多一些,选了个狼模样的花灯。 但花灯哪有什么狼和虎,不过是猫跟狗而已。 或许人都会喜欢与自己名姓亦或是属相相近的东西,好似沾染了些微妙的联系,温灯很喜欢这个以狗充狼的花灯,喜欢到连带着对谢锡哮都多了些笑模样。 只是刚出了巷口,还未曾等到谢府的马车过来,身侧的谢锡哮陡然侧眸,似察觉了什么,一把将她和温灯揽过去,再一侧眸,便见一只利箭直刺到地上。 胡葚瞳眸骤缩,朝着箭来的地方看去,黑夜之中似闪过刀身的寒光,她能瞧见有许多黑衣人潜藏着,不知等了多久。 她赶紧一把将女儿捞在怀里,本能地往谢锡哮身后躲去,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袍。 脖颈处久违的勒覆感,惹得谢锡哮闭了闭眼,对身后人分出心思:“松开。” 幸好中原的圆领袍不如草原的兽皮衣领。 胡葚忙将手收回来,便见他慢条斯理将宽袖束起,语气无波无澜:“带着她躲旁边去。” 胡葚自是不能让温灯被波及,赶紧抱着她往暗处走,谢锡哮则是将视线随意落在地上的箭上,很是嫌弃地拔出来,随意挽了个花反手握住。 “竟只敢放一支,怕惊动了人?” 他立于巷道正中,凌然杀气萦绕周身,寒眸看向暗处之人:“你们的主子知不知,我今日难得有空闲。” 他将箭握得更紧了些:“真是找死。” 隐匿在暗处的黑衣人自是不好再等,当即现身,几步冲上前来举刀就要猛砍,谢锡哮倏然侧身避开,趁其不备反手扣住其手腕,将其扭转背过身去,用力狠狠将箭尖刺入脖颈。 胡葚已有五年未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刻入骨血的记忆在此刻重新翻腾出来,她心口狂跳,忙捂住温灯的眼睛,只怕会吓到她。 谢锡哮身手比从前更好了些,大开大合皆是杀招,这身打扮还真是够迷惑人的,即便是此刻杀人也显出金质玉相,以至于叫那几个黑衣人也轻敌了几分,但无论怎么逼近也根本伤不得他。 有几个要奔着她和温灯这来,却叫谢锡哮察觉,使得他身上杀意更浓、下手更狠。 胡葚视线朝着巷口另一段的尽头看去,算着时辰,城中巡逻怎么着也该过来了,她咬了咬牙,抱着温灯便向巷口处跑去:“来人啊,杀人了!” 她一路猛跑,终是看见了刚拐过来的衙役,却正瞧见为首的人是竹寂,她当即唤:“竹寂,快去救人!” 贺竹寂被她唤得一个愣神,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她的话,提剑带人朝着巷中走,胡葚也想跟过去看一看,可怀中还有女儿,她怕刀剑无眼,伤到女儿怎么办。 她只得站在远处听着,直到没有兵器相接的声音传来,才敢抱着女儿过去。 只见谢锡哮站在正中,地上躺着几具尸体与奄奄一息的黑衣人,他正用帕子擦着手上的血,冷着脸对贺竹寂吩咐着,言罢,才似感受到她的视线,朝她这边看来。 她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其他,忙抱着孩子到他面前去:“你怎样,有没有受伤?” 她往他的左臂看,他防守之时,总会伤了左臂。 谢锡哮却用干净的那只手捂住她的眼:“没有,他们还伤不得我。” 他扣引着她转身,离开前对贺竹寂道:“将活口收押,我明日亲自审,至于死的,让仵作好好验身。” 贺竹寂看着被他揽在怀里的人,众目睽睽之下,却只能颔首敛眸,对他拱手应是。 谢锡哮揽着人离开,有与他相熟的衙役凑到他身侧闲话:“贺县尉,那人是不是你嫂子啊?这怎么跟谢大人还……” 贺竹寂将手中剑柄握紧,没答他的话,只是厉声吩咐:“依谢大人所言行事,莫要再惊动百姓。” * 胡葚直到出了巷口,覆在眼上的温热掌心才拿下去。 她将怀中的温灯放下去,上上下下看一看有没有受伤,而后才又将女儿揽到怀中:“没事就好,方才怕不怕?” 温灯没立刻说话,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谢锡哮,想起被娘亲捂住眼前看到的场景,她确实有些沉默。 他的功夫好像确实很好,难怪娘亲此前会夸他。 她将视线收回,回抱了娘亲一下:“不怕,就是狼灯摔了。” 谢锡哮却在此时开口:“摔便摔了,先回府,等下让下人再给你买一个。” 他缓步上前,立在胡葚身边:“你方才也怕了?” 毕竟她到了中原已有五年,到底还是因他再见这种场面。 第57章 谢锡哮整个身子都僵住, 盯着女字怔然间难以回神。 而怀中的温灯看着宣纸上的长字也不满意,干脆从他手中将狼毫笔抽出,丝毫不顾笔头的墨蹭到了他的掌心上。 她悠悠开口,尾音微扬:“是独女才对。” 她将长字也一并勾去, 落下个反犬旁, 再往后写便顿了一瞬, 这才肯回头看他,露出唯有在有求于他时,才会勾起的与胡葚很相像的笑:“谢阿叔, 你教我独字怎么写好不好。” 不等他回答,她便扯过他的宽袖,将他掌心的墨擦下去, 将自己握笔的手塞到他的手心。 谢锡哮恍然回神,眸色一点点坚定下来。 “好。” 他握住她的手, 将另一边补足, 待落下最后一点时,眼前一切模糊起来。 他猛然睁开眼,天光微亮,日月稀薄的光揉在一起从窗边洒了进来,让他能看清眼前场景。 胡葚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怀中挣脱出去, 还带着温灯翻了过来睡在他们中间, 而温灯也是转了向,一边拉着她娘的手,一边埋首到他怀里来。 谢锡哮只觉心头仍在狂跳, 让他喘息都跟着粗沉几分。 胡葚似察觉出了他的异样,半梦半醒间下意识抬手搭在他腰际,似哄孩子一般轻轻拍了拍, 声音含含糊糊出了口:“被梦魇着了吗,不怕不怕,我在。” 谢锡哮蹙了蹙眉,因这荒谬的梦而头疼,亦不愿被她当孩子哄,干脆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胳膊强硬地塞到被子里,又把温灯推回她怀里。 眼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似母女连心般,刚触到一起,便默契地抱到一处,他直接起身下榻,向偏屋走去。 晨起露水重,入了秋日的天亦有些寒凉,他只着寝衣独坐在偏屋的扶手椅上,脑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的孩子便不是儿子,而是女儿。 她与卓丽先后生产,所以,那个儿子才是卓丽的孩子。 有些事想通了症结,后面才能一通百通,难怪当初问她男女她支支吾吾,难怪一直将那个女孩养在身边不给卓丽送过去。 所以她一开始就在隐瞒,当初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瞒着他,唯有他不知晓。 她不信他,从始至终都不信他,乃至于重逢至今依旧不信。 所以,从一开始便防备着他,甚至至今也不曾透露半分,头日夜里他问询时她亦然面不改色地瞒下来,若非巧合之下有人提点,他岂会将旁人的孩子与自己想到一处。 倘若真是如此,那当初她便断不可能像锦鸣说的那样,将孩子留下自己逃离。 若是他们的孩子,或许会被她当做弃子,但若是卓丽的孩子,她断然不可能将其留下替死。 她想瞒的事,果然能隐瞒到底,不漏一点口风。 那现在便只剩下寻证据,有了证据,便再不容她欺瞒。 秋日寒气吹拂得他指尖发凉,但他的心口是热的,适逢柳恪进来回禀,他抬眸看过去,听着其说罢仵作回禀的案卷,他冷不丁开了口:“你来看,温灯生得同我像是不像?” 柳恪顿了一瞬,但还是听话不再颔首,抬眸向上首之人看去。 “仔细看看,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谢锡哮阖上双眸,终是没忍住呵笑出声:“好,那便给去屏州的人递消息,查一查她到贺氏医馆时,究竟是独身一人还是带着个孩子。” * 胡葚醒来时,温灯还窝在她怀里睡着。 昨日街上动手,到底还是在温灯心里留了痕迹,晚上翻来翻去还踢到她几下。 若是没能见到纥奚陡,或许她还要怀疑刺杀谢锡哮的是不是纥奚陡的人,但既见过,便能知晓是有人打着他的幌子在做事。 二王子如今已被中原的皇帝软禁,北魏被他的儿子接手早掀不起什么风浪,即便没有亲手夺他性命,阿兄的仇也算是报了个大差不差。 纥奚陡解了旧日怨恨,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去,只是碍于身份到了中原还是要东躲西藏。 他会要来见她,除了是发现有人在打着他的名头做事外,还是看见了她同谢锡哮走在一起,担心她被挟持报复,要想办法带她离开。 但她还是拒绝了,此时同谢锡哮相处还没什么,但若是真想办法逃走了,再被他遇上可真说不好会如何,还是不要激怒他为好。 她与纥奚陡通了这几日的消息,他还是不放心她,在离开前与她约定了暗号,若是出了什么事,便用此暗号来寻他。 胡葚起了身,带着温灯梳洗用饭,待到了晚上用晚膳时谢锡哮才终是回来,只不过瞧着她时,墨色深深透着危险。 她确实不明白他,只得抱着温灯对他笑笑:“怎么这样看我?” 谢锡哮没说话,净了手坐在她对面:“我看不得?” 胡葚没在意他的态度,她倒是有另一件事要关心:“究竟是谁要刺杀你?昨日抓到的人你要好好审一审,别叫他们说谎骗你。”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提到说谎二字时,谢锡哮似是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但却没说什么别的,只将她的话应了下来:“是谁下的令还待查证,至于审讯一事,亦如久病成医一般,我尚有些心得。” 胡葚想着他曾经浑身是伤的样子,他说的也确实不假。 不过她也不好多提醒,容易叫他抓住错漏,纥奚陡当年也是同他交过手,对他施过刑的,但纥奚陡待她仁义,总不能为了提醒他,反倒是要纥奚陡落于他手。 她夹在中间一直都很难办。 待用过了饭,谢锡哮照常带温灯练字,她在旁陪着,却听见谢锡哮唤了她一声:“偏屋博古架上有一本字帖,左右你闲着无事,便去取一下罢。” 拿个东西而已,胡葚也没在意,偏屋又不远,她起身便朝着屋外走。 待屋中独留他与温灯两个人,他握着温灯拿狼毫笔的手沾墨,也没有太迂回:“你我第一次见时,那些闹事的孩子为何说你是野种?” “那是因为他们心脏。”提起这个温灯就生气,“我娘说,是因为他们没看见我是怎么出来的,非得孩子在他们面前造出来、生出来,才不算是野种。” 谢锡哮一瞬沉默:“……你娘同你说话,还真是不遮掩。” 温灯轻哼一声,既得意于他承认娘亲待她的亲近,又厌恶那些嚼舌根之人的做派。 但她想着,他既是大官又能打,便故意压低声音凑近他。 “他们都很坏,那日我打的那个,他爹曾经不安分要对我娘动手动脚,被他娘发现了,他娘反倒是说我娘不检点,这才使劲儿说我是野种。” 谢锡哮手上一顿,声音倏尔冷了下来:“什么?” 温灯听出来奏效了,赶紧接着道:“后来我娘给他爹打了,结果他娘把我娘告到官府去,还是我叔父想的办法求情,又给他们一家送了好些礼,才能让他们撤了诉状,没把我娘抓进去。” 谢锡哮呼吸都沉了几分,周身似萦绕着凛冽寒意, 温灯回头,对他眨眨眼:“你怎么了谢阿叔?没事的,我娘说这都过去了,不过……要是有个人能为我娘报仇就好了。” 她到底还小,挑拨的话说的十分拙劣,直接便能听出她的心思来。 谢锡哮垂眸看着她,趁她不备,抬手直接用狼毫笔在她鼻尖点了一下,点得她一愣。 “想要我如何便直说,不必绕一圈。” 他将她放到椅子上,自己缓步朝外走。 温灯用帕子擦了擦鼻尖,果然有墨迹,她因他的捉弄板起脸来,但看着他的背影,她还是先问:“谢阿叔,你去哪?” 他随口扔下一句:“找你娘。” 胡葚还在偏屋博古架旁寻着,里里外外看了两圈,都没见着什么字帖,她想着别是他记错了位置,便顺着去桌案上翻一翻。 只不过回身时正好看见谢锡哮从外面进来,颀长的身子将门口透进来的光亮遮住,堵住的余晖反倒似给他镀了层柔光。 胡葚盯着他多瞧了两眼,而后才绕过桌案迎上他。 “你来的正好,我没能找到。” 她走到他面前,回头指了指博古架:“我寻了好几圈都没有,你是记错地方了吗?” 谢锡哮没说话,而是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身子拉回来。 迎上她带着不解的双眸,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该说她蠢罢,什么事都要瞒,她不信他,孩子的事瞒着他便罢了,受了委屈竟也要瞒? 她见了他,合该夸大地同他诉说多年艰难,痛斥人心不古。 欠人情债之人被债主找上门,就该是 痛哭流涕,把自己编排的凄惨,好让债主舒心些不好再讨债。 可她怕他杀她,竟就只会引颈就戮。 他面色不太好,叫胡葚察觉了出来,抬手就去贴他的额角:“你怎么了,也没发热啊,是哪不舒服吗?” 她满是关心,一双明亮的眼底映出他自己的模样。 他只顿了一瞬,便抬手环住面前人的腰,将她压到自己怀里。 胡葚微微踮起脚迎着他,面颊贴在他怀里也没挣扎,但确实不知他是要做什么。 他抱了一会儿还似不满足,微微躬身贴上她的面颊,似嗅闻似轻蹭,竟让她品出些缱绻的滋味来,而后他蹭着蹭着,便贴了一下她的唇。 胡葚双眸倏尔睁大,却见他撑起身来,眸色幽怨望着她。 她想了想,尽可能去猜,念及五年后的他多了些曾经没有的喜好,她决定试一试,踮起脚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第58章 温灯到底还是年岁小, 站在门口仰着头,只能看见面前人不自然地俯撑在桌案上,屋中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胡葚听见动静便扣着面前人的胳膊要探出头去瞧,却被他扣住没能动。 他高大的身子将她遮得严实。 谢锡哮阖眸深吸一口气, 似是无奈又不能生恼, 她拍拍他的肩想让他松开, 却见他咬牙忍了忍,但还是俯下身来,又狠吻一下她的唇, 这才不情不愿松开她。 胡葚忙探出头去瞧,正对上温灯诧异的眸子:“我在。” 温灯压着要推开阻碍自己视线人的冲动,向前了几步:“你们在做什么?” 环着自己的怀抱松了些, 胡葚直接出来迎上女儿,略思忖一番, 蹲下来将她揽入怀里, 在女儿柔嫩的面颊上亲一下:“我在跟他亲近一下,就像咱们这样。” 温灯板起脸,更觉自己独属的东西被占了去。 她哀怨又委屈:“娘,你不是教我不能随便跟别人亲近吗?” “他没事,他跟别人不一样。” 胡葚随口解释一下, 不想让女儿跟谢锡哮太生分, 只不过话音刚落,她视线便被女儿鼻尖上的墨痕吸引去。 她抬指去蹭,颇觉奇怪:“怎么这样不小心, 都蹭脸上来了。” 提起这个温灯就生气,她板着脸告状:“是他故意画在我脸上的。” 胡葚闻言诧异回眸,却见谢锡哮不知何时坐到桌案后面的扶手椅上去, 桌案将他的身子遮了个大概,他抱臂看向她们:“哦,是我弄的。” 他稍稍偏头,神色竟透着几分认真:“是我不小心,还望莫怪。” 胡葚点点头,回身看向女儿,抽出帕子来给她擦:“别气别气,他不是有意的,娘给你擦干净就好。” 温灯张了张口,还没等说话,便被娘亲按着擦擦脸:“蹭得像咱们家门前那群小狗崽一样。” 哪有什么不小心,他就是故意的。 但看着娘亲抬手边戳她的鼻尖边笑着,她就先忍了,不去戳穿他。 眼见着墨痕全转到了帕子上,胡葚起身拉着女儿的手便向桌案走:“你说的字帖在哪?” “站住。” 谢锡哮轻咳两声,面色古怪似在忍耐什么:“你带她先回去,我自己找便是。” 来都来了,胡葚不解地又上前半步:“为什么,两个人找不是会更快些?” “别过来。”谢锡哮将头偏到另一侧去,耳根连着脖颈似有些泛粉,“你少问,先带她回去。” 胡葚脚步顿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分辨不出他突如其来的扭捏究竟为何,干脆先拉着女儿的手回到主屋去。 桌案上还摆着他们练的字,温灯识得字不多,但一个一个练也无趣,谢锡哮便给她寻了字简单的诗句写。 他倒是总喜欢弄这些。 约莫几息的功夫他才回来,面色好了些,脖颈的颜色也下了去,手中倒也确实拿了个字帖。 他说读书是为了明理,练字是为了磨性子,故而即便他小时候读书读得快,也没有因此而要求温灯,教她时也没太心急,时忙时歇,没叫她累到。 谢锡哮重新将温灯抱到怀里,带着她握住狼毫笔,语气散漫道:“小心些,别蹭了墨点。” 温灯没说话,只是在桌案下借着随意晃腿的由头,踢了他两下。 谢锡哮垂眸看她,她便眨着眼同他笑,看着乖巧但挑衅意思却明显,他没在意,好脾气地勾起唇角,也没开口。 胡葚颔首倚在一旁圈椅里,没去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只想着字帖取回来也没占太多用处,不过是挑拣了几个字,留着白日里他不在时温灯自己来看,她想不明白方才为什么要让她去取。 或许是因见过纥奚陡的缘故,以至于让她对这种细枝末节的奇怪多留了心,可多心的结果便是平添了些解决不得的不安,仍旧让她没有头绪。 待天黑了个彻底,夜里读书伤眼睛,胡葚带着温灯回去睡,可待她将女儿哄睡了去却仍旧不见谢锡哮回来。 她看着女儿窝在怀中安静的模样,阖了眼时整个人乖得不像话,即便是睡下了还拉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可她深思片刻,还是悄悄将手抽了出来,给女儿把被角掖好,起身推门出屋去到偏屋书房去。 谢锡哮早就沐浴过,身着月白寝衣坐在扶手椅上,墨发垂落在肩头似要将他缠入黑夜,桌案旁一盏孤零零的烛火将他清俊面容上最后一丝冷意驱散,锋芒褪去,竟显出些对人不设防的脆弱,孤零零得叫人觉得可怜。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他没抬头,却还是很快察觉到她,他随意翻看着手中卷册,冷不丁开口:“站在那做什么,还要监视我?” 被瞧见了踪迹,也没有犹豫的必要,胡葚跨过门槛进到屋中去。 难怪入了秋他还不关门,原是这屋中烧了地龙,他还真是阔绰,这还没入冬就开始烧……就是怎么不知给睡觉的主屋也烧上些? 或许是他们中原人的喜好罢,不过晚上三个人睡在一起也从不觉得冷,她便没把此事放心上。 “我是来问问你怎么不去休息,不是说夜里看书伤眼睛吗?” 谢锡哮眉峰微挑,看着手中的卷册没抬眼:“怎么,盼着我回去?” 胡葚走到他身边去,觉得也算是罢,干脆对着他点点头。 谢锡哮在她靠近时将卷册合了起来,而后提笔沾墨,又去写另外的东西,却不忘对她道:“坐过来。” 胡葚没犹豫,直接坐在他旁边的圈椅里,随意扫了两眼他正在写的东西,没太看懂,字虽都认识,但放在一起就不大能看得明白。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还是谢锡哮状似无意地开口:“从前你与贺大郎,也是他不睡,你便穿得这样单薄去寻他?” 这还真是让他说着了,她微讶:“你怎么知道的?” 从前贺大哥身子不好,又总爱赏月,对月长叹,确实总在后院空地坐着,她有时候想起来了还得去劝两句。 要不是因为如此,她当初半夜给温灯寻医,也不能那么快敲开他的门。 谢锡哮却是因她这话手一僵,侧眸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似要戳穿她在扯谎一般:“他一个郎中,也有公务要处理?” “那倒不是,他思念他的发妻唐娘子,夜里还总咳,睡不下就去院子里待着,也不管是什么时辰。” 谢锡哮咬着牙,没说话。 胡葚却是难得陷入过去回忆之中,其实那段日子她过的并不安稳。 不止是因思念阿兄,那也算是她最惦念谢锡哮的时候。 他生死未卜,从前阿兄与可汗的设想只怕会一一应验,愧疚难抑不安漫溢,夜里也不太能睡得安稳。 或许学问好的人在苦闷时才能直抒胸臆来作诗,她却只剩下沉默,安安静静待在一处,她有时会想,若是混在药渣子里被碾碎,是不是就不会陷入这样厮磨人的心绪里。 但现在人好好的坐在自己身边,甚至身子还比从前更好了,胡葚还是很高兴,她转过头笑着看他:“贺大哥也喜欢作诗,他总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他很想他妻子。” 她会的诗不多,但听的诗却不少,从前听过那些国仇家恨壮志难酬,她都不太能品出什么意思来,但唯有这两句她记得清。 或许这种事还是得感同身受才行,她觉得她对谢锡哮也算是很难忘了。 谢锡哮搁了笔,倚在扶手椅上眯起眼看她:“那不是他的诗,是先人——” 不等他说完就被她打断:“好罢,不过也不重要。” 谢锡哮一瞬沉默:“那什么才重要?” 他扣上她的手腕,强硬地与她十指相扣,连带着腕间都紧紧贴上,似要连脉搏的鼓动都要撞到一起去:“他念他的亡妻,你还要陪着?” 胡葚没挣脱他,觉得他问的奇怪:“他念他在意的人,我也可以念我在意的人,这也不耽误。” 谢锡哮忍了忍,才似能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对贺大郎什么心思。” 他握紧她:“也是什么比翼鸟,连理枝?” “他心里已经有鸟了。”胡葚满面狐疑,“你是不是不懂什么叫比翼鸟连理枝,这说的是两个人。” 谢锡哮面色和缓了些,没在意她对他的看低,循循善诱般开口:“既如此,你为什么要给他生孩子?” 胡葚将视线避开不再看他,但神色如常,瞧不出什么不对:“生就是生了,这是两码事,互相不耽误。” 饶是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谢锡哮仍旧没控制住被气得嘶了一声。 “难不成在你心里,孩子是说生就生的,没情意也能生?” 胡葚看着他,眸色纯挚不染杂思:“生孩子比有情意简单多了,要是一定要先有情意,那这世上就不会有我和阿兄,更何况贺大哥和他妻子感情那么好,不也没留下孩子吗?” 她觉得没什么问题,点点头:“这本就是不耽误。” 谢锡哮薄唇抿起,一时间竟想不出有什么可驳她的话。 孩子的事她能瞒,至今没露什么马脚,孩子都不是贺大郎的,情意还能是真的不成? 但他确实没想过,她还知晓什么生死两茫茫,谁知道当年她同贺大郎单独在一起时,那人都教了她些什么。 他只觉不甘不平,他所有懵懂陌生的初次都是她,可她的初次却可能是由另一人先点破。 胡葚又拉着他的手晃晃:“你这些弄好了吗,回去休息罢,温灯都睡了。” 谢锡哮压下心中情绪要跟她回去,却突然想到什么:“温灯睡了?” 第59章 谢锡哮双臂搭在扶手上, 寝衣虚虚笼住他紧窄的腰身,幽深的瞳眸看向她,这叫她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岔了,这是让她坐哪去? 手还被他拉着, 掌心相贴, 胡葚似能感受到他传来的热意, 更要连带着也要让她热起来一般。 灯烛被烧出细微的噼啪声,在静谧的夜中显得格外明显,让她觉得心弦似也随之波动, 莫名竟真品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有些犹豫:“可现在很晚了,我倒是没什么,你怎么办?” 谢锡哮将她攥握得更紧了些, 因她意有所指的字眼不悦:“我怎么了?” “你明日不去衙门吗?” 谢锡哮挑眉,学着她方才的语气:“这不耽误。” 好罢, 也不是不行。 胡葚转了转手腕先将他挣脱开:“我去关门。” 谢锡哮适时松手, 眼见她来回身形闪得极快,寝衣的袍角随着她转身似荡挽起清浅的花浪,但当他视线随之挪移到她明净如濯的面容上时,她便已抬手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力气不小,使得他背脊猛压一下椅背, 但不等他开口, 她便已俯下身来撞到他唇上。 她学得很快,就是吮吸得很用力,牙尖亦似碾磨过他的唇瓣, 有些疼,却让他呼吸愈发粗沉,本能地揽过她的腰。 她的腰虽纤细但触及才能察觉出蕴着的力, 而还不待用力将她整个人揽压入怀,她便已将膝盖跪撑在他腿侧的扶手椅上,整个人压坐在他腿上。 扶手椅骤然逼仄起来,腿上是记忆深处熟悉的重量,只不过此前没有被她捉弄唇舌这一条。 直到胡葚稍稍直起身来与他分开,眼前的人散漫地仰着头,胸膛起伏着,却仍是一动不动任她施为的样子。 她干脆直接抬手去扯他腰间不牢靠的系带。 谢锡哮这才陡然惊觉她以往的习惯,当即松开她的腰转而将她的手握住:“别急。” 胡葚长睫眨动:“还好罢也不是很急,不过快些也行,还能早些回去陪温灯睡觉。” 她握住系带的手没松,即便是被他控制住,也能带着他的手一同向回拉,像揪住花骨朵将花茎拔下来,他的衣裳便似花瓣一般散开,露出白皙精壮的胸膛。 他受得伤太多,身上留下好几处伤痕,但勇猛的人身上都会留下伤痕,疤痕亦是强壮的证明。 毕竟柔弱的男人,也活不到伤口结痂留疤的那一日。 只不过她也分不 清,这里面究竟有哪一处来自她的阿兄。 但她挑了最方便的一处,在他左侧锁骨的下面,心口的上方,俯身啄吻了一下。 谢锡哮的身子骤然一僵,柔软温湿的唇贴过来时,想躲是本能,但他被压在扶手椅里根本不容他有其他动作,只能被迫感受着心口随她的唇不正常地猛跳两下。 胡葚稍稍直起身,难得守礼一回:“别躲别躲,我慢点来。” 她挣脱开束缚着她的手,干脆带着他分别搭到自己腿弯处,让他也别闲着帮忙揽着她一下,要不然这椅子没法施展,她怕掉下去。 她一边解自己的寝衣,一边重新吻上他的唇,待她将他握住找寻到正地方时,却察觉他挣扎了一下,被她压着的唇也跟着呜咽两声,似要说什么。 她也没在意,反正他被她压着的时候也总这样。 不过谢锡哮很快便放弃了,喉结吞咽一下又似闷闷叹气一声,一边在她囊括一点时揽住她的腰不让她继续下去,另一边抬手去轻轻抚着她的唇缝。 似有暖流一点点晕染,胡葚身子一僵,脊背随之弓起,松开了他的唇瓣:“你做什么?” 谢锡哮此刻终能开口:“这就是你说的慢一些?疼不疼你自己分不清是不是?” 胡葚呼吸有些不稳,她的腰被他揽住悬停着没法坐下去,亦被他揉得使不上力,她只得紧扣他的肩膀,埋首到他颈窝里:“疼不是正常的吗,或许你小一些就好了,不过这点疼都是小事。”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忍的,他咬牙道:“慢一些就不会疼。” 他似是终于允许她安稳坐下去,一点点被填补,直到彻底感受难以忽略的最全最满,他才将手收回去,很懂事的揽到她腿弯处。 还真让他说准了,这样就不疼。 不过胡葚却觉得关键时候腿有些软,稍微缓和一下的空档,她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会疼的?” 谢锡哮沉默一瞬,似是很不愿意承认:“因为我也会疼,从前也会。” 胡葚撑起身来看他,眼眸似有不受她控制的雾气:“为什么?” “你少管。”谢锡哮板起脸来,“还没歇够?” 胡葚点点头,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去贴他的面颊,与从前一样收紧腰腹用力,虽说还是他来会更轻松舒快些,还是这样自己来她最习惯。 或许所有事都是依着第一次就定了性,就像现在她虽觉得用竹箸吃中原的东西更方便,但还是更习惯用手来抓。 但谢锡哮还是有些高估自己,在她为了方便而直起身时,他还是看不得她在自己眼前这般晃。 畅快的滋味一点点堆积,但曾经那份刻入血脉的隐忍与抗拒,还是会在相同情形相同滋味下冒出来,让他因曾经那份身不由己控的感觉而生出微薄的烦躁。 他到底还是在她又一次回落时环着她的腰将她压深下来,而后直接将她抱起,回身困在旁侧的圈椅里。 胡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呼吸发乱,错愕盯着他的动作:“你干什么?” 她的腿顺势搭在圈椅两侧,却不自觉往下滑,但谢锡哮的手撑在扶手两侧正好拦住她:“我觉得这样更好。” 还不等她品啧一下到底更好在哪,她便感觉到他在下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地充盈满胀,她靠在圈椅的软垫上,手下意识紧握住扶手。 眼前是他含欲的眉眼,他的衣裳已滑落,脖颈胸膛都染了颜色,但因分开了距离,让她更能借着烛火看清他紧窄的腰身。 随着他每一次蓄力,勾勒出好看的轮廓,每让她觉得好看一下,她便被撞得畅快一下。 她忍不住开口:“你腰身真好看,我阿兄养的那条猎犬,跑起来时后背就跟你一样好看。” 谢锡哮想起那条黄狗,想忍,但实在没忍住,俯身下去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少气我。” 胡葚没在意他偶有小气的小性子,只闭上眼感受他带来的爽快。 她想,其实卓丽说的也不对,若是胖壮的,肯定没有他这样好看,到底还是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但到最后他动作却越来越快,以至于她呼吸愈发不稳,随着被接二连三的推举积蓄,她没忍住撑起身来环上他的脖颈:“你慢些。” 不过三个字,却被他撞得断断续续。 谢锡哮没听她的话,反而轻笑一声,凑在她耳边:“不是你说,想快些回去陪温灯睡觉?” 胡葚不再说话了,她突然发现快也有快的好处,所有的感触都来的强烈极致,直至他最后猛地下压过来,原本撑在扶手上的手收回,紧紧抱上她。 她感觉似要被按进他身体里去,与他灼热的胸膛相贴,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向自己震过来。 她随着本心,手臂与腿将他缠抱紧:“喜欢。” 谢锡哮沉默片刻,在她耳边缓和呼吸,最后只冷哼一声:“这就喜欢了?” 真是舒服了什么好听话都能往外说。 直到余韵散的差不多,胡葚才被他放开,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她这次倒没觉得多累,随意将身上寝衣披好就先他一步去沐浴。 谢锡哮却好似对她行动自如的事很看不过眼,盯着她的视线里也含着那么几分幽怨,不过她也没在意,处于本能的趋于享乐过去后,她便觉得对女儿有些愧疚,毕竟这一走就好半晌才回去。 这种事还跟旁的不一样,再是愧疚,也没办法直接跟女儿说。 回去时温灯睡得很沉,就是把被子紧紧抱在怀里,她钻入被窝里直接将女儿揽到怀里贴上她的发顶,什么时候睡不过去的她也不知晓,反正没等谢锡哮回来她便已睡沉。 等再有印象时,便是后背被紧紧贴上,她早已对这感觉很熟悉,眼睛都没睁便继续睡过去。 次日醒来时,上午已过去了大半,谢锡哮定然已走了,倒是温灯放下纸笔过来,趴在她小腹上:“娘,你怎么睡了这么久。” 胡葚轻轻抚着她的头,隐去了不能说的答她:“可能是累着了。” 不过她已经多少能寻摸出这件事的好处来,夜里稍微累一点,换来一个又香又沉的好觉,第二日起来反倒是神清气爽不少。 她梳洗起身,才发觉院子里的丫鬟都比寻常忙碌,问了一下才知道,这是要准备回京。 谢府的东西都是后置办的,要拿走的不多,但她看见了,有丫鬟把她的衣裳给装了起来,温灯的衣裳一直还是从前的那几件,她身上嫩,从前的衣裳虽简陋,但她穿着不会起疹子,只不过没见丫鬟把温灯的衣裳带走。 胡葚心中有些发愁,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好在谢锡哮过了午时便归府,比前两日都早,她得了消息头一次去院外迎他,倒是叫谢锡哮有些意外。 年少在京都时,他常见太傅归家时,嫂夫人无论何时都会放下正在做的事到门外来接,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看着面前人小跑着朝着自己过来,确实感触不一样。 只不过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你要回京都了吗?” 谢锡哮仔细看了看,没从她面上看出什么盼他快走的欣喜,这才好脾气道:“是。” 第60章 胡葚视线稍稍移开, 手下意识攥紧,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锡哮扣住她的手腕,趁她不备带着她到屏风后的软榻上,他拉过软枕倚上去, 顺手把她也按到怀里, 指腹轻轻抚着她腕间脉搏。 胡葚错愕地趴在他胸膛上, 腿屈上软榻,衣裙与他的下裳叠缠到一起去,他似是阖眸养神, 连语气都轻缓下来:“你怕他?” 她仔细想了想,其实对这个人,算不上怕。 机敏不足, 还是挺好唬住的。 她不想提及的是那段日子,虽说结果是有惊无险, 但她和卓丽的儿子在营帐之中时, 无时无刻不处于生死难料的不安,逃离的路上她也仍觉似处于噩梦之中,只怕梦醒她便又回了被关押的营帐里。 她是强撑着一口气才得以离开,奔逃时片刻不敢停,与卓丽汇合时, 缰绳都险些要勒入掌心。 紧接着便是阿兄的死, 与带着女儿在不知前路未来时生生走出草原。 她踏的每一步都是虚的,在不容思考的情形下茫然踏出去,试探着会不会是活路, 就像怕遇上草原上的沼泽,刚踩去还以为湿软有趣,实际上死局早在此前的某一步就已注定, 连后悔都不知道从哪悔起。 她半晌不曾开口,谢锡哮似是误会了她的意思,不再等她的应答:“我的宅院与他不在一处,日后你也不必见到他。” 胡葚抬头,下颌抵在他的胸膛上:“可他不是叫你回去团圆吗?” 谢锡哮不在意道:“本也没剩几日,京都离此地甚远,想赶也赶不回去。” 胡葚没多想,觉得这样也好,只是小声感叹一句:“这信送得好慢。” 谢锡哮没应声。 并非是信送得慢,而是他在查证当年之事,叫五郎有了察觉,心虚之下借着八月十五的由头来试探他的态度。 派去探查之人快马加鞭将消息递了回来,正在今日上午到了他手上。 言说当初是她带着孩子奔逃时,还要放一个羊羔在襁褓之中戏耍他们,亲卫顺着那个方向一路去追却未曾寻到人。 难怪说一头白毛,难怪尸骨无存,难怪那段时日五郎看见母羊都绕着走。 如此想来,也难怪她要招来北魏兵扰乱营地,或许那时候她应就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所以,她会不会亲眼所见五郎假代他摔死了那个羊羔? 谢锡哮迟来地生出恐慌,将她搂抱得更紧几分,可耻地因她的乖顺与愧疚而庆幸,最起码没有趁他不备再次没了踪迹。 外面有声音传来,娘来娘去叫个不停,还未踏进屋中便先听到她的声音。 胡葚要起身,他揽着她没让她动,直到温灯寻到这间屋子来,瞧见他们抱在一起,当即板起脸上前来:“我娘睡醒没多久,不能陪你继续睡觉。” 谢锡哮没动,亦压着怀中人不准她动,温灯见状干脆爬上软榻,带着气重重压在他身上,不大的孩子力气却不小,压得他没忍住闷哼一声。 温灯趴在他胸膛的另一侧与娘亲贴着额头,大有一种即便是要睡,也不能甩开她的架势。 他干脆另一只手也揽住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发顶软绒的发。 他突然想起,当年还是抱过她的,人不大却闹得厉害,亦是从小就不喜他,舍不得她娘受累便要累他。 他的手顺着向下去捏温灯的面颊,不是很知晓心疼她娘?怎么喂她的时候还要给人咬疼。 温灯被扯的说话都漏风,转头直往娘亲怀里躲,谢锡哮转而继续去抚她的发顶,却被她开口制止:“不要这样摸我,会长不高。” 长得不高,打架的时候会吃亏。 谢锡哮思虑一瞬,很是中肯道:“你很难长不高。” 温灯微微蹙起眉,胡葚见状将抬手将女儿的眉心抚开。 她没有开口戳穿,其实寻常在家里,温灯很喜欢被这样抚,也喜欢被梳头发,大抵是因又喜欢又不想同他亲近,这才嘴硬找理由。 午后没什么要紧事,谢锡哮将字帖直接留下来,他要先走十日,不过只是最多十日,他没留什么课业,只叫她自己挑着喜欢的先练,不荒废就好。 温灯却因他能走十日而高兴,知晓能回去住就更高兴,高兴到叫谢锡哮都觉她面上的笑有些惹眼。 次日一早将东西装好到马车里,胡葚抱着女儿坐在他身侧倚靠着他,越是要分开时,他面色越是不好看,亦忍不住叮嘱她:“这几日把药铺的事安顿好,免得回了京都还要费心惦念。” 胡葚闻言点头。 谢锡哮从旁侧取出个匣子塞给她,因温灯还在她怀里,同塞到温灯怀里也差不离。 抽开封口的木板,里面卷着很厚实的一沓银票。 谢锡哮语气重了几分:“若是有空闲,赶紧给他定一门亲事,他年岁也不小,莫要耽搁了他。” 这个胡葚却没应声,只是拨了拨匣子里的银票,定亲事是一辈子的事,于男于女都一样,亲事着急,就好像是嫌他是累赘,着急给他兑出去一样。 但她的沉默让谢锡哮揪住不放:“怎么,舍不得他娶妻?此前是你说要给他攒银钱,现在是要只攒不娶?” 胡葚将匣子合上,这种事不能随便答应:“可我阿兄说,亲事要好好选。” 提起阿兄,却更惹得谢锡哮轻嘲一笑:“究竟是要好好选,还是待价而沽寻到更要紧的用处,你分得清?” 她笃定点头:“不用分,阿兄对我肯定会好好选的。” 谢锡哮深深看了她两眼,不想被她气到便没继续问,免得听到什么选亲事和生孩子不一样的这种话。 他退一步:“那你就好好选,成与不成总要先选着。” “还是随缘罢,也别太强求。”她还是没松口,“总觉得像要离开前,扫清碍眼的累赘一样。” 就像是在草原上,如果丈夫死了,带着孩子的女人,会在跟随新的男人后,早早将孩子放出去,女孩或是要许给别人,男孩或是要投效领主自己抢吃食,好叫女人和新男人能继续过日子,继续有自己的孩子。 她抬眸看向身侧人,谢锡哮却好似读懂了她的意思般。 虽说他确实想给那人扫出去,但跟她想的意思并不一样,中原男人的处境也同草原的女人不一样,更不要说贺竹寂还有官身,再惨又能惨到哪里去? 他觉得贺竹寂是占了她心善的便宜,可说到底,占她心善便宜最多的还是他自己。 他忍了忍,终究还是松口:“随你。” 马车一路到了贺家巷口,这一个多月也给胡葚置办了不少东西,装了两个箱子被抬进去,对这条巷子来说,倒是十分惹眼。 胡葚下马车时还抱着女儿,而先一步下去的谢锡哮回身将温灯接了下来,却没将她放在地上,只是压低声音道:“你说的,是哪户人家?” 温灯眼眸倏尔一亮,被他从娘亲怀中抱过去的小小不爽也抛之 脑后:“他们都乱说,但那日说我是野种的,是巷口第三家。” 谢锡哮心下了然,不屑同这种人亲自动手,只给亲卫递了眼神,等过后叫人想办法敲打一番。 胡葚轻快下了马车,凑到他们身边去:“在说什么?” 温灯不想骗她又不想说实话的时候,便会直接沉默,还是谢锡哮侧身拉上她的手腕,带着她往院中进:“你听错了。” 贺竹寂今日休沐,原正在院中练剑,见了人将箱子抬进来,看向门口时含了让他自觉压抑不住的期盼。 果真见人回了来,只不过一个是被抱在怀中,一个拉着手腕,与那日从巷口处离开一样,倒像他们才是一家。 谢锡哮将人起剑收剑看得差不多,勤奋有余,但到底还是花架子,只是怀中的女儿却很高兴,欢喜着唤了一声叔父,声音是他没听过的清脆。 而正因这声唤,此刻才叫贺竹寂觉得,自己终在面前三人之中有了一席之地。 他上前迎过去,客气对男人颔首:“谢大人。” 而后才终觉能随心中渴望转向记挂着的人,守礼地同她笑,熟稔开口:“回来了。” 胡葚也笑着同他点头。 谢锡哮不由蹙眉,看不惯他这副模样,好像是将人还给了他一般,偏生他还展怀:“谢大人,把孩子给我罢。” “都到了家中,还抱什么?”谢锡哮将温灯放到地上站好,“更何况贺县尉刚收剑,额角有汗,蹭脏了她不好。” 这话似点醒了胡葚,她抬手就往谢锡哮怀中摸,摸得他怔愣间下意识扣住她的手腕:“你做什么?” 胡葚认真看他:“把你的帕子给他擦一擦罢,天凉了,容易生病。” 谢锡哮咬着牙,面上不显不悦,温润的声音却都透着几分危险:“那我用什么?” 她记得中原的规矩,缓声与他打商量:“我的不能给用,私相授受不好,你的先给他,我的给你用。” 谢锡哮眉峰一挑,顿觉得一个帕子而已,也没什么好生气,大度地将怀帕抽出,好脾气道:“还望贺县尉莫嫌弃。” 贺竹寂神色僵硬,扯了扯唇想开口拒绝,但胡葚却察觉了他的意图,率先开口:“真的会生病,你听话。” 贺竹寂垂眸,长睫湮没眼底的光亮,只得抬手将帕子接过,道了一声谢。 谢锡哮心情好了不少,叫胡葚先带着女儿回去收整东西,自己则抱臂在院中看了一圈。 若非需押送牢中那个交接给京都来的人,他真不想将她送回来,但贺家的药铺真要是这般扔下,他也不愿日后听她为此内疚遗憾。 也幸而贺二顾虑太多,她又对其没旁的心思。 第61章 念及还有人在身后不远处, 谢锡哮没立刻回答她的话,而是继续上前,迈步进了她的屋中。 屋子里陈设简单,但并不算多简陋, 每一样东西都用心摆放收好, 她此前做了一半的东西放在针线篓子里, 因她这几日没回来,桌案上落了薄薄的灰尘。 他身处其中,似闯入了她的领地, 被沾染了她干净气味的所有东西包围,这与当初她刚刚产女时,他第一次进入她营帐之中的感觉差不多。 只不过不同的是, 此时的屋中充斥着清淡的药香,而她的营帐之中, 除了草露般的味道外, 还有淡淡的血气。 当时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的人此刻好好立在面前,没了泪雾遮掩的眸子里含着明显的意外与困惑。 谢锡哮觉得自己也合该困惑,抱臂看向她:“你有什么可意外,我不能娶?” 方才他们的话胡葚听得差不多,她有些担心他:“你别说气话, 我是北魏人, 我们不能成亲。” 但却换来谢锡哮挑眉看她:“我们中原的皇帝,没说过两地不能通婚。” 胡葚听出来了,他是在故意学她说话。 因着温灯还在屋中, 她只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可你与寻常中原人不同,别人会说你的,若是别人知道你我从前的事, 更会说难听的话,你怎么能娶我呢?” 谢锡哮神色却缓和了几分。 原是因为这个,而不是要同他说那些不中听的不愿。 “你管不着。”他旋身抱臂在屋中踱步,视线重新将每一处细细扫过。 胡葚盯着他的背影,犹豫一瞬才道:“你没必要这样,我许诺过你的,我不会骗你,我的许诺也不能欺骗天女。” 谢锡哮没看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问她:“你同贺大郎,可有办婚仪?” 她一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虽怕他生出什么疑心,但这种事也不好隐瞒,她如实道:“没有。” 谢锡哮轻呵一声:“这还差不多。” 胡葚抿了抿唇,面上欲言又止:“你有没有在听我说什么?” 他却似听进了她的话般回头,视线上下将她打量一圈:“那你可有见过中原人如何成亲?” 这个确实见过,贺家也有些远房亲眷,她占着贺大媳妇的名分,像这种走礼的事她躲不过去。 她这边刚点头,谢锡哮便收回视线,踱步到温灯身边:“金冠与东珠确实不衬你,成亲时如何,回去再议。” 胡葚面色真有些不对了:“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谢锡哮这次干脆不答她的话,只垂眸看着温灯将自己的东西收整着。 倒是稀奇,此前对他多有不悦,此刻听他要娶她娘,竟是老实坐着一句话不说。 他抬手,掌心落在温灯的发顶:“在想什么?” 温灯看了他一眼便将视线收回:“在想我叔父。” 叔父叔父,他们倒是亲热。 谢锡哮俯身靠近她,故意凑在她耳边刺她:“你方才可有听到,我要娶你娘。” 温灯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开口:“听到了。” “那你怎还有心思想你叔父?” “我娘要同你走,我有什么办法?”温灯将他的手挣脱开,“总比做妾好,陈老爷家的小妾会伤腿,就是因为她是妾。” 谢锡哮听得明白,约莫是内宅争斗。 他要抚她的头,但又因她在躲,以至于她身子坐得并不稳,左摇右晃。 她还是有些低落:“可我想我叔父,我只能再见他十日。” 谢锡哮顿了一瞬,没有应答她的话。 对这般大年岁的孩子来说,分离确实很值得难过,尤其还是从有记忆起便在身边的叔父。 这一点他更改不得,难有两全之法。 而胡葚走到他身边去,坐在温灯旁边将她揽到怀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面颊贴她的发顶来安抚,透出几分母女相依为命的无助。 谢锡哮有些烦躁:“行了,又不是死了,还能此生都见不到?” 他将屋内里里外外看得差不多,旋身坐在旁侧的圆凳上。 此番将人押解入京,或有危险,带着她们难保安全,本可以将她们留在谢府,但只剩她们两个与仆妇,总归是无趣,结果送回来,又牵扯起这番愁肠。 谢锡哮闭了闭眼,没阻拦什么,只是问:“要不要将厨娘给你留下?” 就是这院子小了些,除了两间屋,便只有一个柴房,需得给厨娘再赁一个院子。 但胡葚闻言赶紧道:“算了罢,这很奇怪。” 她初入谢府便是厨上做好了给送过来,不习惯也得习惯,但回了这住了将近五年的院子里,冷不丁多出来其他人,这让她很觉别扭。 幸而谢锡哮没细问没强求,只静坐片刻,连杯茶都没喝上,便沉声开口:“我该走了。” 胡葚望向他,见他站起身来立在面前,说是要走,但却没动脚步。 她想了想,试探开口:“你多保重。” 他依旧立着,不说话。 胡葚被他盯得只能继续想,干脆拉着温灯转回身,握着她的手挥一挥:“同你阿叔拜别。” 温灯神色淡淡的,但她知晓听娘亲的话,还是一字一句道:“谢阿叔多保重。” 谢锡哮咬着牙,似被气笑了:“只是道别?即便是寻常待客礼数,我要走,你是不是也应送一送?” 胡葚这才后知后觉地抱着温灯站起身:“那我送你出院子罢。” “只是出院子?” “那我送你出巷口罢。”她将温灯放下来与其拉着手,“也别太远了,我等下还得回来规整屋子。” 或许是怕他会直接命下人来收拾,她赶紧又添上一句:“还是我自己来收拾,旁人不知我这的东西如何摆。” 谢锡哮这才稍稍满意些,缓步跨出院子去。 贺竹寂仍在院中,剑挥耍得更快更狠,比方才只是乍一看还像那么回事的花架子强一些。 见人出来,贺竹寂堪堪将剑收回:“谢大人可是要离开?我来送一送大人罢。” “不必了。”谢锡哮轻描淡写回了一句,“你嫂嫂来送便好。” 嫂嫂二字落得稍重了些,好似化作铁链将他束缚在了原地,但凡上前一步都似是越矩。 胡葚拉着女儿走在他身后,对竹寂投过去个让他心安的眼神:“我去去就回,不打搅你练剑。” 言罢她还加快些脚步,赶紧出了门去。 马车就在门口,但谢锡哮没有上去的意思,似是想同她走一走。 她便也没催促,一边与他并肩走着,一边捏着女儿的掌心。 这巷道她走过很多次,但如今正大光明与他并行,倒是让她生出些不自在来,连女儿的手也握得紧了几分。 或者说,与他似闲逛般并肩走在一起,除了前几日逛的街巷,便是现在,而前几日尚有周遭的热闹,让她将这份不自在都忽略了去。 可如今却不一样,只叫她觉得他周身的热意能将她侵染,将她与女儿都圈到一处,标成属于他的一部分。 谢锡哮冷不丁开口:“他平日里习剑也这般勤勉?” 胡葚顺着他的话回想一番:“从前只在晨起,他会起得早些,但好像你们去剿流寇回来,他当日夜里就开始习剑,后面如何我也不知道。” 倒是温灯跟着开口:“我叔父勤勉,功夫很厉害。” 她语气之中明显有对这个叔父的崇敬,让谢锡哮听来不由得蹙起眉头:“花架子罢了,有什么厉害。” 温灯这会儿倒是不好反驳什么,她还记得此前看到他跟人动手的样子。 她分不清谁更强些,只小声嘀咕着:“我的功夫还是我叔父教的,他就是很厉害。” 谢锡哮想起曾经见她打人的蛮力,忍不住想笑,这么大的孩子懂什么功夫,当初能制服住那几个孩子,不过是靠力气罢了,加之那几个孩子一动手就慌了神不如她冷静,自然打不过她。 他总不好开口戳破,只是许诺:“等我回来,我教你便是。” 温灯没说话,不想应,却也不想拒绝。 她也想像他一样能跟好几个人动手不落下风,若是她再大一些,再有本事一些,再遇到那日在巷子里的事,她就不会只能被娘亲抱着跑。 谢锡哮多少也能看穿些她的心思,没戳穿,眼见着要出了巷口,他停下脚步抚了抚她的头:“转过去,我与你娘有话要单独说,你不能看。” 温灯没应声,胡葚便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声开口:“听话。” 温灯板着脸留在原地,胡葚却拉起身侧人的胳膊朝前又走了几步,仰着头看他,没说话。 谢锡哮似能从她清明的眼底看见自己的影子,静静等着他的继续动作。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似觉心肺都因即将分别而闷堵,他干脆抬臂一揽,将她拉入怀中,双臂将她环抱住:“若是让我发觉,你背着我偷跑离开骆州,我定然——” “我不会的。”胡葚很快将他的话打断。 她的面颊紧紧贴上他的胸膛,耳边是他沉闷的心跳声,她似寻常安抚女儿一样安抚他:“放心,我不会的。” 谢锡哮没说话,却将她搂得更紧几分才分开。 叮嘱的话没什么好说的,依依惜别又莫名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此处也并非是自家府邸,他除了抱她一下,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此时身后突然响起男孩尖锐的笑声,胡葚下意识侧眸看去,便见不远处温灯旁边站着邻居家的儿子,似指着她在笑说什么,而温灯显然是气极了,攥着拳头僵在原地。 第62章 胡葚还是怕真出了什么事, 在中原要是打死了人是真会要偿命的。 她凑近门口去听,牵着的女儿却是满脸的期待,恨不得亲自进去好好看一看,听得比她还要仔细。 内里先是传出男人含糊不清的吵闹声, 应是那妇人的男人, 似是在斥骂谢锡哮的突然闯入, 但很快就骂不出来了,紧接着便是妇人的哭嚎,但还没哭几声就似因惧怕而收了声。 胡葚想要再听, 门却被豁然打开,她偏头过去正见的是谢锡哮的胸膛,结束的太快, 快到她都没反应过来,只得视线挪移到他的面上, 长睫下意识眨了眨:“没出什么事罢?” “能出什么事?” 谢锡哮理了理袖口, 面上神色没有半分变化,负手跨过门槛,正叫她能瞧得清里面。 那男人颧骨上青紫了一大块,捂着脸坐在地上,妇人拉着他直啜泣, 连那个孩子也是刚从地上爬起来, 身上滚得都是灰尘,除此之外,还有一锭银子在地上斜躺着。 与她的错愕不同, 温灯倒是高兴得不像话,眼看着要咧嘴笑,她赶紧一把捂住抱着女儿几步跟上谢锡哮。 “你把那个男人打了吗?中原不是不让随意动手吗, 这会不会对你的名声不好?” 待走回了巷口,谢锡哮才顿住脚步回身看她:“话这般多,我倒是想问一问你,他们一家编排你,你打算何时告诉我?” 胡葚看着他不算多好的面色,低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真说到她头上也算不得多要紧,她在草原上也听多了这种话。 草原人嫌弃她身上的中原血脉,排挤的会更直白些,或是正大光明奚落她,亦或是趁她不备,从她身边经过也要撞她一下。 相较之下,其实中原还算好些,毕竟要讲究面上过得去,说不到她面前来,她便没必要为之多在意。 但她确实受不得那些人来编排她的女儿,亦或者在她的女儿面前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她迎着谢锡哮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诚挚:“你能教训他们我还挺高兴的,那小子会当着温灯的面乱说,确实很欠教训,他的爹娘没教好他,更应该教训,但是你打了人真的没关系吗?” 谢锡哮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视线扫过那户人家见他们离开后赶紧关上的门,不在乎地开了口:“打了人我也赔了银钱,足够他去抓药治伤,至于名声——” 他冷嗤一声:“我乃朝廷命官,他们拿你做由头亦是在编排我,说严重些这是谣诼之罪,合该我去状告他们。” 他还要再说,话音顿住一瞬,垂眸看了一眼正仰着头看他的小姑娘,俯身下去将她的耳朵捂住,这才继续道:“先打一顿既能将他们镇住,又能解气,诚然,有时候还是直接动手最方便。” 温灯挣扎着要听,但到底还是在话毕才算是抢回自己的耳朵。 她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又去看向娘亲,期待能从娘亲口中补全。 但胡葚只能对她勾唇笑笑,这种话确实不能给孩子听,她抬手蹭了蹭女儿的脸:“等你长大了再同你说。” 早就过了原本商议好要走的时辰,谢锡哮看着她们两个,本就舍不下去,又在碍事的人身上耽误了功夫,使得他心底烦躁愈盛。 他平和了一下语气,说些孩子能听的话:“要知礼守律法,你还小,又是个姑娘家,不要总想与人动手,并非是小看你,而是合该多谨慎,若真遇什么事便来同我说,别学你娘,还有——” 他屈指挂了一下她的鼻尖:“你的叔父身在此处又重官声束缚太多,他护不住你。” 温灯眨了眨眼,亦抬手蹭了下鼻尖,垂下眼眸似在思量他此话的意思。 谢锡哮将视线全然向身侧安静立着的人投去,视线在她眉眼面颊转了几转,回应他的是她浅浅的笑意。 真该走了。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不得不松口放人:“回去罢。” 言罢,他不想看着她带着孩子离开的背影,不等她离开便率先一步登上马车,命人驾马径直驶离了巷口。 * 押送入京的有十二人,十一人是擒住的骆州流寇,因是草原人也算是涉及两地,待回了京都应交由大理寺重审,另一人则是曾经纥奚陡的部下达勃查。 因涉及当年战败一事,更应谨慎不能泄露,故而将其混在流寇之中借着同一名头入京。 当初围剿之时本就有衙门的人泄密,加之当年事长久未有进展,如今却有达勃查送上门来做人证,实在不能不留心是有人故意为之。 除此之外还有个有孕的女子要送,既京都来信让他一并带回,他便分出一部分人手提前送出去,而流寇由他亲自护送。 一路行过官驿,走了两日,约莫再有一日才能与京都来人汇合,只是夜里暂住官驿时,预料之中出了事。 趁着夜深,官驿外被人团团围住,隐有火光闪烁,刹那间便有数支点了火的羽箭射了过来。 与当初在巷口时,为了逼着他赶紧回京都、暗示他抓了大把柄的假模假样刺杀不同,这次是真的要让他带着人死在这里。 谢锡哮多少能有所预料,从入了夜便静静擦拭着他惯用的银枪,只等真正不想让他回去的人前来。 所有蛰伏的兵卫一齐杀出,谢锡哮身骑高马之上,身处兵刃相接声之中,火光将他身上衬得戾气满溢,从未冷去的血在脉搏间奔腾喧嚣,鼓动着他提起银枪向为首之人狠刺过去。 他习枪招数大开大合少有人能敌,但因当初是为对战北魏而练,山林中总不如草原更能施展,那人左躲右闪,还不忘用鲜卑话挑衅:“谢将军杀不了我,今日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谢锡哮紧逼上去,冷嗤一声:“装北魏人也该装得像些,你莫不是忘了,我在北魏待了三年,是不是在草原上长出来的,我一看便知。” 那人带着覆面,瞧不清面上神色,没立刻回答,或许是打斗间招数本就应接不暇难以分出心神,亦或许是被他的话戳穿没想到应答之策。 不过又过了两招,谢锡哮长臂用力,猛然提**去,正将那人挑下马去,在地上生生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剑眉微挑,翻身下马几步逼近,枪尖直抵那人的咽喉:“装神弄鬼,诏狱自会审出你究竟是何地之人。” 言罢,他回身对着身后兵卫厉声道:“贼首已擒,剩下之人不足为惧,留活口!” 转而他幽深的双眸重新落于面前人身上,手上用力,枪尖刺向此人的覆面:“生得什么模样,还需挡住?” 枪尖一挑,直将覆面挑去的同时,还在此人面上留下一道血痕。 谢锡哮周身溢着危险之气,对上面前人恐惧却又强装镇定的双眸,他仔细看了看,生得倒确实有几分草原人的影子。 他尚有兴致与其周旋两句:“你也可以老实与我交代,我或可保你一命,你的幕后主使是谁?” 此人却咬着牙啐了一声:“自是纥奚统领,你引兵入北魏,害死了拓跋统领,只要我们活着一日,绝不会放过你!” 谢锡哮冷嗤一声,眯着眼睛打量他,手臂用力到青筋凸起,却能牢牢控着枪尖慢条斯理点在他脸上。 “装什么,还拿那个纥奚陡做由头,就没些新鲜的?” 这人闻言,却是低低笑了起来,张口依旧是鲜卑话:“说了你又不信,谢将军,你当我如何会知晓你的行踪?等你死后去阴曹地府,叫你们的阎王与你解释罢。” 言罢,这人的手不知何时摸向了腰际,再一挥动便有暗器投出,谢锡哮反应极快闪身躲避,反手用枪的另一段狠敲在此人头上。 “就说你装得不像,暗器这一招,可不像是草原人的手笔。” 他不紧不慢开口:“那你便说说看你如何知晓我的行踪,让我听听你打算如何扯谎。” 此人被打的头脑发晕,唇角都溢出血来,躺在地上缓和半晌才开口:“当然是你的枕边人。” 谢锡哮眉心蹙起,真是胡扯,竟扯到胡葚身上去。 不过也幸而多问一句,若是被大理寺审出这套说辞来,即便都是假的,也不好收场。 他垂眸思量着,若是将此人就此斩杀,剩下的人能不能问出些有用的来,沉默的空档却好似叫此人生了误会,紧跟着继续道:“纥奚统领早就同她见过面,就在那条街上,只恨那天没能直接杀了你!” 谢锡哮仍旧沉默着打量他,倒是查到不少,不过提了纥奚陡、提了拓跋胡阆,要说他枕边人背叛,却一直不提胡葚是拓跋胡阆的妹妹,想来还不知晓此事。 三句话不离纥奚陡,看来不管是故意引导也好,真有纥奚陡的手笔也罢,纥奚陡这个人都是非要寻出来不可。 至于面前这人……还是得他自己先审一审,捋清了他的舌头,才能送到大理寺去。 “陷害人都说的这样拙劣,这倒是有几分草原人的影子。” 这人却是吐了口血沫子:“你不信?你且想想,那日在街巷之中,你的枕边人究竟是不是一直在你身边。” 谢锡哮眉心微动,脑中乍现当初场景。 胡葚好像确实离开过。 他当真不想再听此人言语,干脆直接手上用力,用枪狠砸在此人脖颈处,硬生生将人敲晕。 人刚躺在地上,便有兵卫唤他:“将军,有人将囚车劫离了!” 谢锡哮将枪收回,抬手点了几个人,冷声吩咐:“留下几个人看着他,剩下的人跟我走!” 第63章 山林之中有另外埋伏的人手, 不过不像是各有其主,更像是兵分两路,为保事必成。 若强打下去,虽能将这些流寇护住, 但势必要折损兵卫, 谢锡哮不无冷血地想, 流寇死几个不要紧,即便是只留一个活口也能回京交差,而兵卫不该用在护卫这些流寇身上。 他打了手势, 待从这些人手中只夺回五人,便与兵卫一同撤离,待回去后再将方才擒拿住的那些人一同带离。 可当他独自带着那个伪装成达勃查之人离开时, 埋伏之人便朝着他涌来,一路追撵他入了山林, 交手之下, 他竟察觉出招数似有宫闱内庭的影子。 此番情形下,势必不能将这线索放过,真的达勃查早在前两日暗中随着那女人一同离开,他手中这个本就是障眼法,原打算佯装不敌将此人留下以为迷惑, 免得将真正的人送入京都时再生波折。 但如今看来, 若此事与宫中某位贵人有牵扯,势必要多退一步将戏做全才能引其露出更多马脚。 谢锡哮给柳恪打了撤离待命的手势,而后护卫着手中流寇向相反的路奔逃, 为了将戏做全,还在护卫流寇时挨了两刀,假做重伤。 待终是将人甩开, 他带着人回了官驿旁,见兵卫已听命将抓到的人带走,他拾起地上的覆面,不去与兵卫汇合,只沿路返回。 那些人见他对手中人以命相护,势必会以为达勃查在他手上,他们不知他生死、难寻他踪迹,只等匆忙行动间露出更多马脚。 待快马加鞭一路回了骆州,已过了一整日,白日里他不好现身,只能夜里行动,但他更担心的,是胡葚。 且先不论那些人的言语之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有一句没扯谎,胡葚是他枕边人,若寻他寻到胡葚身上去,或会让她有危险。 温尧一直留下暗中护卫她们母女,他将人交到温尧手上,命他顶着自己的身份绕着骆州留下痕迹,只待钓出更多线索。 * 谢锡哮原本还没想好,见了人应该说些什么。 分别前他扬言再回来时带她入京,结果他却带着伤,形容狼狈,只能隐身于暗处。 但他现在更想问一问她,贺竹寂一个习武的大男人,竟要她夜里接其下值? 身上的伤拖延了一日,他觉得自己似有些发热,眼前多少有些模糊,待倚在巷口角落处,看着不远处有人似提着灯笼靠近时,他依旧能认得出她。 她要比寻常中原女子高些,她不怕黑,夜里行路步伐依旧平稳。 只是他一眨眼的功夫,那灯笼便熄了。 连灯油都不知添足,竟还想要去接人?这是她没接到,若是接了回来,灯油一熄,要孤男寡女一同行过这暗巷? 谢锡哮闭了闭眼,只觉喉咙处泛起腥甜,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是因为什么旁的。 他感受到她脚步声放轻缓了些,一点点向他靠近,朦胧月色下,他只能依稀看得见她的轮廓。 这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当年她初次给他送饭时的情形,那时他早已记不得受了多少刑罚,面上是伤,眼眶亦被打得红肿充血,她靠近时,他也只能看清她的轮廓。 除了不同于北魏男人的强壮身形外,还有垂落肩头的乌黑辫子,能分辨出她是个女子。 当时他斜躺在地上,她靠近他,蹲在他身边,竟还顺着他斜躺的方向偏头来看他,口中说着他当时听不懂的鲜卑话。 不过后来他大抵知晓了,她说的应该是:天女保佑,幸好没死。 但此时她好似没发现他,从他身边悄悄经过,或许他脑中已然不清醒,他想唤住她,但在伸手拉住她脚踝的同时,鬼使神差地用鲜卑话道一句:“天女保佑。” 要保佑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他还没想好后半句要说些什么,胡葚便猛然将他的手踢开,压低的声音透着他几乎没听过的凌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赶紧走开!” 谢锡哮一怔,她没认出他? 喉间的血气在此刻不合时宜地上涌,让他猛咳了两声,他撑起身要追赶她,只是手刚搭到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拉些,但“你”字刚出口,她的手肘便猛地向他击来。 他倒吸一口气,收手要躲,但胡葚却转身用另一只手肘猛击在他面颊上,他闷哼一声,略有些晕眩的钝痛叫他偏头过去的同时才想起,他还带着覆面。 但已不容他开口,只见月色下似有冷光闪过,胡葚怀中的匕首已然出鞘,直向他划过来,他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只得后退几步避开,身子重新隐入阴暗处。 好啊,用的还是他给她的匕首。 胡葚大口喘着气,强维持着镇定道:“滚远点,你该找谁便找谁去!” 她并不恋战,手中的灯笼早扔到了地上,撂下这句话回身便跑,一路匆匆回了院子去。 她将门阖上,门闩紧紧扣死,后背抵在门上缓和了半晌才堪堪平复。 温灯还没睡,但已经自己用炉子上的热水梳洗好,见她一个人回来,还眨着眼问她:“娘,叔父呢?” 胡葚喉咙咽了咽,不想叫女儿担心,将路上遇到草原人的事隐去:“他今夜不回来了,咱们先睡罢。” 温灯应了一声回了屋去,胡葚脑中却乱得很。 为何会有草原人寻上她?还带着覆面。 或许是识得她的人罢,毕竟听声音多少有些熟悉,但她能确定的只有那人不是纥奚陡。 她侧眸看了一眼自己被那人的手扣住的肩膀,上面还有血迹,她总觉得似有什么要紧的事让她错过了去,正巧温灯又从屋中出来,语带撒娇意味地开口唤她:“娘,你怎么不过来?” 对上女儿的眉眼,她刚要上前一步,却陡然想起月色下恍惚看见覆面下的一双瞳眸,还有她抬肘击打过去时那人的身量,她心口猛地一颤。 坏了,别是谢锡哮罢? 她当即对女儿道:“快回去熄了烛火睡觉,我还有些事出去一趟。” 言罢,她赶紧将门打开,沿着路小跑着找过去,可当她行到扔下灯笼的地方,巷道却早没了人影。 那种奇怪的预感已消散了去,唯余淡淡的血腥气,似在被秋风吹一会儿也要散去。 她心头很是不安,俯身将灯笼捡起来,缓步往回走。 这一会儿的功夫,人还能去哪? 他不是还有事?怎么几日的功夫又带着一身伤回来。 她少见地对他生出了气恼,好好与她说话不就好了,说什么鲜卑话来吓人,都受伤了,还到处跑什么? 她回了小院,女儿已听话回去躺下,屋里的烛火已然熄灭,她想了想,盲目去寻人也不是办法,他深夜里过来,或许是没了地方去。 不能让温灯瞧见他,免得吓到女儿,也不好让他去住竹寂的屋子,她赶紧去抱床被褥出来放到柴房去,免得他真再回来了,再耽误时辰。 她动作匆忙,也没来得及点灯烛,只将稻草随便铺了铺,又将褥子铺上去,只是刚起身,她便又闻到了那股血腥气,下一瞬双手便被拉过用一只手扣住,在后背贴上宽硬的胸膛时,身后人的手臂便已环勒上她的脖颈。 没用力道,但威胁意味十足。 “别动。” 说的是鲜卑话,但带着猜测重新听下来,胡葚能确定,真的是他。 她长舒一口气,听得声音从身后传来:“给我准备的?” 说的应该是地上的褥子,她忙应了一声。 谢锡哮却觉心口有些闷堵,方才还有些戒备心知晓让他离开,这会儿竟给不相熟的人安置了被褥。 就心善到这个地步? 他没立刻松开她,凑在她耳边故意问:“你留下我,被你男人知晓怎么办?” 胡葚当真没明白他的意思,真情实感地啊了一声:“我没男人啊。” 谢锡哮声音更沉:“没男人你怎么有的孩子,屋子里那个不是你女儿?” 胡葚张了张口:“就……亲近亲近,就有了啊。” 他被她这话气得一噎,咬着牙道:“我没问你这个有。” 胡葚却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就说嘛,你不是会生吗,怎么好端端的问这么奇怪的话。” 谢锡哮沉默片刻,短促地冷笑一声,束缚住她的手渐渐松开,再开口时说的是中原话:“认出我了?” 胡葚忙不迭点头,她的手被放开,正好有空档让她转身,只是刚面向他,他便似脱了力般,直接栽向她怀中。 高大的身子在失去意识时显得格外重,她被迫仰着头,被他压得后退半步险些没能稳住身形,而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面上的覆面正抵在她的脖颈处。 她抱住他,压低声音唤一句:“谢锡哮?” 没得来他的应声,她抬手胡乱想将人撑起来,却摸到了一手的血。 这会儿是真不能将他放到被褥上去,真弄脏了不好洗,只得赶紧去寻细葛布给他先把伤口处理了才成。 * 谢锡哮再次睁眼时,身侧微弱的油灯散着并不算好的气味,目之所及他还在柴房之中。 外面天还没亮,也不知是个什么时辰,他动了动手,上衣似已被脱下,如今什么也没穿,但胸膛前的伤已经被好好包了起来,应是被上过了药。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仰头躺在这并不算舒服的地上,有些想起了草原上的营帐。 营帐之中的地上,也只薄薄铺了一层垫子,硬得很,有时还会泛起潮气,似要蔓延进骨缝里的不舒服。 他果真是发热了,觉得有些晕眩,思绪飘忽不知落到何处。 第64章 柴房之中安静了下来, 只有胡葚轻轻吹动碗中汤药的声音。 她没应声音,但 谢锡哮却不打算容她装傻:“你当我为何会如此问你?拓跋胡葚,你究竟有多少事在瞒着我,与你有关的事, 难道非要我从外人口中听到他们添油加醋的话才能知晓一二?” 胡葚垂着眸没看他, 只先将药碗搁在一旁, 俯身靠近他,环抱上他的脖颈。 “先吃药再说。” 谢锡哮的手刚下意识搭在她的腰间,便被她环着用力抱了起来, 倚在垫起些高度的软枕上,这倒是叫他更方便看着她。 他沉默一瞬,到底还是先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而她带来的只有药,连清口茶水都没有。 胡葚回身去将烧好的水倒在铜盆里端过来, 帕子浸润湿后便铺开在掌心, 敷过去用力擦了擦他的面颊。 谢锡哮想躲,却被她按着肩膀,直到帕子落在他左侧面颊处的红痕上,她的力道才轻了些。 他没好气道:“怎么,想捂住我不让我开口?” 胡葚长睫颤了颤, 总不好因他一句话便一股脑地全招了去, 只得先问:“你想问什么?” 谢锡哮视线紧盯在她身上:“昨夜围剿我之人说,是你将我的行踪透露给纥奚陡,包括此前我们去逛街巷的刺杀, 也是因你离开去给纥奚陡传的信。” 胡葚手上一顿,诧异向他看去,对上他那双幽深瞳眸却有些心虚。 她回身将帕子投洗干净, 转而拉过他的手来擦,心绪却繁乱得厉害。 “我没有透露你的行踪,当初我与他入了中原再没见过,上一次在街巷,也确实是五年来的第一面。” 她不敢去看谢锡哮的面色,只感觉握住的手似用了些力,腕骨处显露出青筋。 “但他肯定与这些事无关,他那日同我说,二王子如今被囚中原,他的仇也算是报了,如今只想在中原好好谋生过日子,是有人打着他的名头在做事。” 谢锡哮冷嗤一声:“你就这么信他?从前怎不见你与他关系如此亲近。” 胡葚掰开他攥起的长指一点点擦过去:“嗯,我信他,我阿兄的那些弟兄都将我当亲阿妹看,他也没必要骗我,我也看得出来他没有隐瞒。” 谢锡哮不言语,只执拗地要将他的手抽回去。 她也没拦,顺势松了手,却叫他手臂空悬了一瞬,才似带着气般收了回去。 胡葚干脆去拉他另一只手,这回他倒是没躲。 “我是担心他同这些事有牵扯才去见他,但他却只问我为什么同你在一处,要想办法带我走。” 谢锡哮呼吸一滞,静静听她的后文。 胡葚声音轻缓:“我没应他,但我确实叮嘱他赶紧离开,我知道你恨他,但他对我很好,我相熟的人真的不多了,我总希望他能活得久些,即便我此生再见不得他也没关系。”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他多痴情,相隔天涯也不忘记挂他平安。” 谢锡哮语气有些微妙:“你怎么没答应同他走?” “可我向天女许过诺了,答应了你,就不能同他离开。”胡葚抬眸看向他,稍稍偏头,“若是我逃离了,你也肯定会寻我的,又何必要跑。” 谢锡哮双眸眯起,透着明显能察觉出的危险。 竟只是因为有所顾忌。 他忍了忍,忍到她擦得差不多,才一把扣住她的手,将她拉扯了过来,环抱上她的腰身,面颊贴到她怀中。 “我真恨你,真的,我一直都恨你。” 一旦他以为看透了她隐瞒的事,她便总会冒出新的来,他以为能摸准她的心思,但她却总能比他想得要更平淡简单,好似他们之间的事,除了生死再没第三个能牵动她心绪。 他身上滚烫,声音闷闷从怀中传出来,似痛苦似哀怨,却将她抱得很紧,胡葚身子略有些发僵。 “嗯,那好罢,我知道了。” 恨她而已,没什么稀奇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她垂眸,正好能看见他露出紧绷着的宽直背脊,怕他病着还着凉,拉过被子给他盖上些。 谢锡哮喉结滚动,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我的衣裳在何处?” “泡盆里去了,上面染了血,我等下去洗。” 言罢,她顿了顿:“你要走吗?可你现在发了热,出去晕在外面了怎么办?” 谢锡哮抱着她的手稍松了些力气,没应她的话:“你去把怀兜里的东西拿出来。” 胡葚垂眸看他,虽不解,但还是先将他放躺了回去给被子掖好,起身朝外面走。 谢锡哮只觉晕眩似更厉害了,眼前模糊起来,连她的背影都要看不清。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思绪早已乱得分不清今夕何夕。 只是看着模糊的人影转身回来时,让他先对上她那双含着诧异的明亮双眸。 当年他初到北魏,被拴在马身拖拽到营地之中时。 他是异族败将,北魏打了胜仗的消息无人不知,似是半个营地的人都来凑热闹。 他被拖行一路,终摔停下来时,头偏向某一侧,被尘土迷住的眼才终于能睁开。 入目的先是一堆篝火,然后便是她含着诧异的明亮双眸,紧紧盯住他这个异族人,她没有好奇凑过来,只是拿着手里东西远远躲开。 而后便是北魏人围了上来,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话,但他能看得出来,所有人面上都是讥嘲,笑他技不如人,笑他自不量力。 当时所见不过一闪而过,但如今他却有些好奇,不知她当初吃的是什么,以至于他被拖拽回去闹了那么大动静时,篝火旁的其他人都已离开,只她还在那里吃。 胡葚已取了东西回来,门关上,柴房内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凑到他身边摊开掌心,里面是一颗很明亮的鸽血精石。 “是这个吗?” 谢锡哮低低应了一声:“给你的。” 胡葚更觉意外:“好端端的给我这个做什么?” 谢锡哮不情不愿开口:“过几日不是你的生辰?” 胡葚闻言,双眸倏尔睁大,半晌没言语。 若他没记错,应是过几日,但具体是哪日他也不确定。 他知晓她的生辰也只是偶然,当年战败是在七月底,一路行至北魏,又被关押受刑多日,他反复昏迷又被唤醒,早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日。 但他记得应是在八月底,拓跋胡阆少见地没有同其他人一起对他威逼,而是提前离开,要陪他阿妹过生辰。 那时他还不知道拓跋胡阆口中的阿妹是谁,他想的只有少了拓拔胡阆,是不是逃出去的机会更大些。 他在北魏三载,不曾在意过此事,还是这五年来他夜里难眠,难以自控地反复回想时,才想起这藏在细枝末节中的生辰。 可他此刻看着面前人,却明显看见她眼底的诧异褪去,换上了肉眼可见的为难,欲言又止。 谢锡哮只觉心猛然下坠,恨恼地将视线移开:“不要便扔了罢。” 胡葚将精石握在手中,觉得有些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锡哮却没再看她,只是喘息愈发沉,似是被气的。 略忍耐片刻,他才开口:“总是我上赶着给你什么,但你皆不放在眼中。” 他喉结滚动,眼尾似有些泛红,长睫亦要染些晶亮的水渍。 他艰难开口,语带嘲意,恨恨道:“是我自甘下贱,分明是你欺我辱我……” 后面的话他似说不下去了。 他好像总是这样,神志不清就爱说胡话。 胡葚赶紧推了推他:“你说什么呢,我说我不是不要的意思,只是我生辰应当不是这几日。” 谢锡哮缓缓睁开眼,朝她看过去。 胡葚困惑得很:“谁跟你说过几日是我生辰的?” “是你兄长。” 胡葚点点头,虽不知晓阿兄什么时候跟他说的这个,但她了解她阿兄。 “应是他用我的生辰做幌子罢,我娘亲本就不喜我与阿兄,生下我们的日子,也是她屈辱受苦的日子,怎会有意记得?我与阿兄也从来不过生辰的,斡亦那地方,饥一顿饱一顿的混日子,哪里分得清什么日月年,但阿兄说,我应是生在春日里,总不会是现在。” 她生在何时有阿兄记得,但阿兄生在何时无人知晓。 不过他喜欢秋日,因为入了秋,山间能猎的牲兽都吃得很肥,连野菜都长得很壮,他喜欢不饿肚子的秋日。 她凑得离面前人近些,对上他似带着雾气的眼眸:“我没有生辰,那这个你还给我吗?” 谢锡哮心头憧然,哑声开口:“你喜欢?” 胡葚没犹豫地点头:“挺喜欢的。” “那便给你。” 胡葚对他扬起笑来,用手背去蹭他的眼,果真沾了些湿润。 “是太难受了吗?” 她顺着抬手去摸他的额角,确实还烫着:“再忍一忍罢,药劲还没上来,等下你睡一觉便好了,你的伤一直都好的很快,应当明日就能没事。” 谢锡哮却又捉住她的手,执拗道:“你与你兄长一样,都是骗子。” 胡葚轻轻叹口气:“好好,我们都是骗子,你也别再说话了,你都有些病糊涂了。” 他却似想到了什么,又用那样幽怨的语气:“只有你烧糊涂了,才会说胡话。” 他拉得她很紧,胡葚觉得她似要压到他胸膛上去,但又怕压到他的伤,另一只手撑赶紧在褥子上。 柴油灯燃到了尽头,摇摇晃晃灭得突然。 在柴房陷入黑暗之中的同时,耳边再次响起他的声音:“你有孕时发热,就把我认成了你兄长,抱着我片刻不撒手。” 第65章 胡葚躺下得突然, 腿还别着其实并不舒服,她稍稍动了下姿势调整一下,在躺好的同时腰间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让她的后背能明显感觉到贴上了散着暖意的坚硬胸膛。 她觉得他话说得夸大了些:“我应当没这样抱你罢?” 反正她肯定没有抱得这样紧过。 不过她觉得她应该再说一遍:“我真的从未把你当过阿兄。” 谢锡哮埋首在她后颈处, 蹭上来时她也分不清是鼻尖、还是额头亦或者是唇, 他叹出一口气来, 声音又闷又低:“是,你兄长在你心里才最是要紧。” “不是因为他更要紧,而是你跟他就是不一样。” “是吗?哪里不一样?” 他好似睁开了眼, 也不知是怎么躺得,竟能让她觉得他的睫羽似是轻轻扫过她的后颈,他的声音似染了些蛊惑的意味, 沉沉传入耳中时,连带着整个后背都跟着痒痒的。 胡葚不想同他说太多, 他如今许是烧糊涂了, 应该少说些话才是。 她随便挑了个理由开口:“就比如,我阿兄不会像你这样抱着我。” 言罢,谢锡哮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揽她,将她的身子板过去面向他,叫她入了他怀中的同时, 头也枕在他的手臂上。 她怕碰了他的伤, 手只能虚搭在他的腰际,额头似落下温软的触感,而后他的声音自上面响起:“是, 只有我能这样抱着你。” 胡葚开口随意应付:“是是,我答应过你的。” “那你今夜陪我。” “这不行。”她想也没想就拒绝,“我还得回去陪女儿, 更何况你身上还有伤。” “是,若非我受伤,你这个时候又怎会同我躺在一起。”谢锡哮短促地冷笑一声,“也不对,即便是我有伤,你也急着要走。” 胡葚贴在他怀里,无奈开口:“你真病得开始说胡话了。” 谢锡哮却不回她的话,双眸虽半睁着,但却似被蒙了层雾气般,看不透他到底又在想什么。 不过他仍旧执拗开口:“那我们三个一起睡,左右此前也是睡在一处。” 胡葚还是想拒绝:“可你病了。” 他却仍旧不松口:“我能感觉出来,只是因为有伤才发热,不会过给她病气。” 胡葚被他弄得没办法,只能将话说得严重些:“她毕竟是个孩子,你大晚上的一身伤突然出现,真吓到她怎么办?更何况你穿成这样过来,应是不能透露踪迹罢,少一个人知晓不好吗?” 谢锡哮长睫微动,这回是不再继续开口了,但仍旧抱着她不撒手。 她轻轻抚了抚他的腰侧,受伤了不舒服想要人陪很正常,她好脾气地开口:“我再陪你一会儿,等你睡了我再走。” 谢锡哮没应她的话,只是喃喃重复:“女儿……” 他颔首看着她:“女儿被人说是野种,你可知晓?就是前两日编排你的那个小子。” 胡葚颇觉意外:“你怎么知道?” “她没同你提起过?此前她被那小子编排,同其争吵动手时正好让我遇上。” 这还真没说过。 她也着实没想过他们还单独见过面,难怪温灯对他总是不亲近。 谢锡哮仍盯着她看,幽深的眸中看不清情绪,主动问她:“你怎么想?” “他们总喜欢这样,不过现下也不要紧,反正也要走了。” 但胡葚还是轻轻蹙起眉:“我早就教过她,打人的时候别说话,她怎么还跟人吵。” 要么就直接将人打服,一句话不说只动手更能唬人些,要么就只吵不动手,多攒着力气。 否则二者兼具,一边羞辱一边动手,只能让人更不服,以后更要找准了机会使绊子。 谢锡哮却似因她的话而生气,眸色幽幽,忍耐片刻才只道出来一句:“你真可恨。” 眼见他薄唇抿起,月色映衬下清俊的面容更显脆弱,她想了想,还是先抱住他安抚他:“快睡罢,明日再恨,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谢锡哮不说话了,感受怀中真实触及的感觉,他蹭着她将她抱紧,即便头脑已经昏沉下来,却仍旧因不知何时她会挣脱开他离开而觉得心中有事悬着。 他有一瞬冒出个念头来,当初若是不让她那么快怀上,是不是今夜她心里就不用惦念隔壁屋中的女儿。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刹那便又灭了去,依她的性子,定是会想别的办法不给他留空闲,好能如她的心意怀上。 到底还是药劲儿上来,谢锡哮安静下来后睡得很快,胡葚推开他的胳膊出了柴房,还是先给他的外衣简单投洗出来挂到柴房里。 在不知他在此处的消息能不能告知竹寂之前,总不能暴露他的行踪,她怕明日不会起太早,临走时将柴房的门给锁了上去。 * 贺竹寂是辰时才回来,温灯早已自己梳洗好,只是头发还散着。 他回来时还穿着官服,一身的脂粉气,瞧着温灯亲近地唤他叔父,他下意识躬身要将人抱起来,但想着自己身上还脏着,便收了手。 经线人回禀,似有此前未抓到的流寇藏匿青楼,他昨夜带人查抄,把可疑之人带回县衙受审,忙到此刻才得闲。 他看了一眼紧闭着的屋门,蹲下身来看温灯:“你娘还睡着?” 温灯点点头。 贺竹寂心中愧疚,昨夜行事匆忙,未曾提前与她说过,待回了衙门才知晓,昨夜她没接到他人,竟一 路寻到了县衙去,想来也是因他的过错,才让向来早起的她睡到了此时。 待胡葚醒来时,他已沐浴更衣做好了饭菜,她原本想着先去看看谢锡哮如何,可看着竹寂坐在院中桌案前浅笑着让她过去用早食,她便只能先坐过去。 贺竹寂给她盛了粥,而后规矩地坐在她对面,郑重开口:“对不住,昨夜事出突然,你应当在巷口等我许久罢?夜里寒气重,等下我给你煮碗姜汤来喝。” 胡葚忙开口回绝,对他笑了笑:“我没觉得多冷,不用这样麻烦,你等下还是早些休息罢,你这也算是多休沐一日。” 贺竹寂拿着粥碗,心中算着,距他们此前说过的十日,只剩下五日。 他看着面前人,只觉后悔,明明他们有五年的朝夕相伴,竟还是让旁人捷足先登。 他有时在想,若是他早些与她说明,结果会否与现在不同。 或许她对他也并非是全无心意,他沉溺兄长离世的悲痛时,是她在一旁陪着他安慰他,他追凶时若受了伤,必是她最先着急给他包扎,更不要说每每他值夜,她觉巷口幽暗,都会一日不落地到巷口等着他。 过往种种细数起来太多太多,即便此刻还不是男女之情,但势必要比寻常男女情更亲近,毕竟一生相伴也不能只看男女之情。 他的视线如有实质,胡葚很难察觉不到,而顺着源头看过去,却对上他黯然的眸子,她轻声问:“怎么了,是衙门有什么事让你为难?” 贺竹寂艰难扯了扯唇,想笑着否认,却觉这都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再有五日,这院子便会重新空荡下来,所有的烟火气尽数消散,只余他自己孤零零在此处。 就像当初轻儿姐病故时,兄长因丧妻之痛而离开,亦把他身边的所有烟火气带走。 临了临了,好似此前让他不敢冒犯的顾虑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从前望之为深渊,此刻细看似只是一摊清浅的水坑,再溅不起波澜。 他鼓起勇气,正大光明看过去,不再在她视线向自己投来时欲盖弥彰移开,只是平静如聊家常般开口:“只是想多看一看你,恐今后难见。” 胡葚轻轻啊了一声,当他是分别前的不舍:“只要人还好好活着,日后总能再见,不过若多看一看能让你觉得好些,怎么看都不要紧。” 说着她摸摸女儿的头:“你也要好好看一看你叔父。” 贺竹寂欲言又止,停顿了好半晌才继续道:“你当真想好了要同他走?你在此处住了这么久,贸然去到新地方可还会习惯?” 越雷池的勇气终究没能撑到他将私心道出,他到底还是先一步避开视线:“你若是想二嫁寻个倚靠,在骆州找户人家也好,此去京都贵人多规矩重,我只担心你会不习惯。” 胡葚倒是没想过这些,或许她去了京都,也不过是换一个宅子住,也都差不多,少见些人就好了,左右她也喜欢一个人待着,而且她还有女儿呢。 她片刻的沉默却好似给了贺竹寂勇气,他将碗筷放了下来:“你且再好好想一想罢,若你改了主意,即便是得罪了他我也定——” 一声闷响传来将他的话打断。 原本胡葚正好好听着,却因声音来源而心口猛跳一下,下意识朝着柴房看去,门依旧上着锁,里面人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不过这倒是叫贺竹寂起疑:“柴房怎还锁了门?” 他站起身来朝着柴房走:“弄了这么大动静,别是冒了耗子。” 胡葚莫名有种很怪异的紧张,谢锡哮在这儿的事,分明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多一个人知晓他行踪罢了,但怎得叫她觉得这样别扭。 不过她没起身,只神色如常将他引回来:“晾一些我贴身衣物罢了,昨夜架子搭得急,估摸是倒了,先用饭罢竹寂,等下我再过去看。” 贺竹寂脚步顿住,只觉柴房都因与她有关而变烫,他只得回到圆桌旁坐下。 方才被打断的话没能继续接上,胡葚吃饭却吃得更快了些,贺竹寂神色暗淡,她这似是委婉地拒绝了他。 第66章 后背的束缚仍在, 身后人虽在催促,但并没有要强硬将她推出去的意思。 胡葚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稍稍偏过头,躲开他的靠近:“我不去, 跟他说这些很奇怪, 他一夜未睡, 如今刚去休息,我总不能寻过去打搅他只为了说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谢锡哮却追过来,颔首说话时唇轻轻擦蹭过她的耳尖:“他说你我之间的事不奇怪, 你彻底回绝了他就奇怪?” “这不一样,他只是担心我而已,你们中原不是说,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吗?他是真心为我好才冒着忌讳同我这样说的。” 谢锡哮不说话了,只觉贺竹寂狡诈, 说的都是私心, 却装得冠冕堂皇哄骗她。 而胡葚稍用了些力气挣脱出来回身看他,他面上有了血色,衣裳干得差不多,并不算规整地拢在身上,墨发在脑后束成马尾, 已没了昨晚那般因伤而恹恹的模样。 她感觉心里因方才没看见人而生出来的气似是还在, 她很认真开口:“你不能再这样吓人。” 谢锡哮双臂环抱在胸前,在她的盯视下不自在地将视线移开:“乱操心。” 胡葚没理会他的话,直接上前一步去触他的额角, 他没避,只是下意识扣上她的手腕,却没拉开她:“今晨醒来时便已退了热。” 倒确实是退了, 指背触及再不似昨夜那般滚烫。 “那你怎么还在这说胡话。”她顺着被他攥握住的力道,按着他到旁边小凳上坐下,“你昨夜一直在说胡话,你还记得吗?” 他身量本就高,坐在小凳上长腿无法舒展,后背也只能倚在身后跛脚的桌腿上,但却抱臂不看她,也不应答。 胡葚没在意,反正他每次说了胡话,第二日也都不记得,但她很想警告他,就像警告温灯蹲下的时候不能随意撩起裙摆一样。 “你既有这个毛病,日后便要多留心,不能随意乱走,同我便罢了,若是昨夜你遇上的是旁人,听了你的胡话怎么办?” 谢锡哮喉结滚动,出口的话似有些艰难:“我没有说胡话。” 他阖上双眸,再是不愿直面,但这也都是事实:“我从来不会说胡话。” 她当他是不承认,也不同他争辩,只向前几步离得他近些,在他面前抱膝蹲下:“我昨夜就想问你了,你是护着人回来的吗?那个人你可有地方安顿,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 谢锡哮的思绪被她的话拉回,意外地打量她:“你怎么知晓?” “我不知我昨夜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与纥奚陡同这些事没关系。” 她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胸膛与右边肩膀的伤:“你即便是要改防守的毛病,也总不可能将常用的右手递过去防守,所以我想,可能是因为你左手正护着什么人。” 谢锡哮不免深深看了她两眼。 她了解他,对事也仔细,日后长久在他身边待下去,若是真被什么人利用,或许真会递出去不少要他命的消息。 不过她从前也是这样,说着做他的女人,实际不过是听她兄长的话来监视他。 他缓声开口:“确如你所料,不过那人有地方安顿,不必你来操心。” 胡葚紧跟着问:“那你呢,你有地方去吗?” 若只为落脚,自然是何处都能去,但他将留在她身边的温尧调离,恐那些人盯上她,他必须留下。 他不想说明危险让她担心,毕竟还有孩子在这,但也不想说得太过无能,好似他是个什么落水狗一般,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不等他回答,胡葚先开了口:“你若你要留下,等会儿我给你拿个炭盆来,柴房里阴凉,夜里难免会冷些,你若不想让旁人知晓,我不会同竹寂他们说的。” 她想得已然很周全,谢锡哮颔首应下,视线落在她的面颊上,一路掠过她挺翘的鼻梁与明亮的双眸,最后落在她光洁的额角。 中原少有人带额饰,那精石给了她,她或许也不会戴,她耳垂并没有耳洞,如此更显那精石没了用武之地。 他抬手抚上她的颈侧,长指插入发中,唯余一指指腹揉抚着她的耳垂。 胡葚被他弄得发懵,她没这样被摸过,只觉得脖颈连着耳朵里面都酥酥痒痒的,但她心中装着另一件事,故而稍稍忍耐这陌生的酥麻。 “你要抓纥奚陡吗?” 谢锡哮神色没什么变化:“你不是不知晓他踪迹?抓与不抓,与你扯不上关系。” 这不是肯定的答复,也不像是会饶过纥奚陡一命的样子。 胡葚垂了眸,他不杀她已经很好了,又哪里能让他也绕过纥奚陡一命,她没资格为任何人在他面前求情。 是非恩怨都在个人,所有的劝说与求情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虚伪。 但谢锡哮用力捏了捏她的耳垂:“但我可以答应你,不会用你作饵引出他,但若我自己寻到他踪迹,如何处置你不要过问,他最好真有本事保住他的命,一辈子不让人寻到他的踪迹。” 胡葚倏尔抬起头,觉得这样也好,总比即刻就要去抓人来得好。 她拉过抚着她的手,很是感激地握了握,而后颔首,轻轻用额头贴上他的手背:“能如此已经很好了,多谢你。” 谢锡哮指尖微动,虽没有抽回,但却觉她多谢真是越来越敷衍,分明何种亲近都有过,但如今反倒是退步,竟只有一个手背。 胡葚抬起头:“你饿吗,我去给你弄些吃的罢。” 哦,连时辰都有缩减。 “不必了。”谢锡哮将手收回来,“昨夜你辛苦,回去歇息罢。” 辛苦她为他褪衣上药,辛苦她为他遮掩。 哦,也辛苦她等他睡下了,还不忘回去陪女儿。 他站起身来,方才为免贺竹寂生疑,他只来得及将被褥与地上的稻草收归,此刻才终分出心神来将衣裳系好,腰间的蹀躞带束紧。 “我还有些事要处置,你今日不必开铺面,不要出这个院,等我回来。” 顿了顿,他有些不情愿道:“若真有什么意外,立刻去寻贺竹寂。” * 谢锡哮离开得急,步履匆忙只想快些将事情处置好,方能即刻赶回去。 他先与暗中留在此处的亲卫见上一面,想问询一番这几日有什么可疑,却听闻了两件事。 一则昨夜贺竹寂带人抓了几个流寇回去,正在审问,还未有结果。 二则,送那女子离开的一行人,被班家次子、当今太子妃的庶兄遇上,当日夜里便有人劫掠,亲卫带着人撤离,如今还未曾有行踪传回。 谢锡哮眉心蹙起,那女子未曾有行踪传回,便是达勃查的行踪跟着一起消失,这着实有些棘手。 但亲卫训练有素,那处附近已有人马在暗中护卫,想来待他们汇合便不会有什么大事。 只是不知,班家郎君弄出这么一遭来,究竟是冲着那个女子,还是冲达勃查。 他吩咐多派些人手去看住班家郎君,若有什么情况,即刻回禀。 事情交代好,他即刻折返回贺家。 彼时胡葚已又回去歇了一会儿,醒来时将厨房重新收拾一番,正巧竹寂休息得差不离。 习武之人本就习惯少眠,他此刻醒来,精神头也算是足,安静走到她身侧,同此前一样,陪她一起洗菜做晚膳。 寻常人家的晚食需得天彻底黑下来前便吃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似高门之中,吩咐一声便随时有吃食送过来。 谢锡哮回来时,只看得见二人在厨房忙碌的默契身影,两个人凑在不大的厨上,不会有半点磕绊,让他不由去想,过去几年,他们好像都是如此。 胡葚对待东西都很精细,在草原时,因随时都有可能拔营离开,所以她的东西都提前收整在包袱里,在谢府时,她从不主动添置什么,给了她的东西,她也只规规矩矩放到一旁。 但在贺府不同,单调平庸的院子,处处都不出奇的摆设,但她对此处的一切都了解,她会将东西都收整摆放,而不是都裹起来准备随时带走。 她会置办添置,就比如他看见她从旁边拿出几个不一样的新碗筷来,对着她身侧的男人笑意吟吟:“方才有货郎从门前过去,我看这碗筷都很好看,就多买了些。” 贺竹寂点点头,语气如常回应她:“喜欢便换,家中也不差几个碗筷。” 谢锡哮看得只觉心口发闷,亲眼所见他们之间的熟悉,他才对他们朝夕相处这几年有了实在的体会。 脑中不可避免地想起贺竹寂挑拨的话,他说是他欺瞒她强占她,才迫使她不得不同意跟他离开。 好像确实如此,若没有他,她会一辈子留在这里,与贺竹寂过这样让她熟悉的、日日无不同的平常日子。 谢锡哮收回视线,有些事就该一条路走到底,为免心中再有动摇,他暗中翻入柴房之中,眼不见为净。 饭菜弄好了,吃得也很快,胡葚先放了筷子,看着女儿手上蹭的墨水,笑着拉过来给她擦擦:“写一整日了,累不累?” 温灯摇摇头,歪着身子往她身上贴。 贺竹寂正收捡着碗筷,闻言夸了一句:“温灯善学,这很好。” 胡葚抬手蹭了蹭女儿的面颊,或许是粮食吃得过了头,头脑也跟着晕困,让她有些想到了谢锡哮。 她没留神,不注意漏了一句感慨:“好好读罢,你爹读书也好。” 贺竹寂动作一顿,下意识朝她看过去,就连怀中的女儿也意外抬头,惹得胡葚也怔愣住。 她被自己顺口的话惊得哽住一口气,这几年来,她对女儿的生父从来不曾提及过,竹寂自也从没过问过,真这样直白提起,如今还是头一次。 第67章 柴房不如外面亮堂, 冷不丁出来声响,胡葚下意识抬手去握腰间的匕首。 可当对上谢锡哮的视线,眼看着他眸光落到自己腰间后眉峰微挑时,让她想起来昨夜险些划伤他的那一下。 她略有些尴尬地将手收回, 听他这话的意思, 应是早就回来了, 也不知都听了多少去。 她抬头瞧着面前人,长睫眨了眨:“自然是她亲爹,更何况她也没有别的爹, 好端端的你怎么这样问?” 谢锡哮没言语,这听起来勉强能算是好话。 只是她说得太过自如,半点不像在此事中有事瞒他的样子, 她是孩子的娘,她可以轻而易举将他这个爹摘干净, 除了最开始他出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力, 剩下的皆与他没关系。 没有她的首肯,他当初出资再多都没用。 结出来的果子只属于她一人倒是应该,但他连一个名头都没有,他竟不如修书的官吏,即便不能名落主编撰之人处, 最起码还是能留个名字上去。 胡葚没有给他话头继续问下去的打算, 只压低声音开口:“你方才躲哪去了,我都没看见你,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我从前也没听说你是斥候出身啊。” 好在是突然出现,总比突然消失生死未卜来得好。 谢锡哮却是在片刻的沉默后,抱臂斜倚在门扉处看着她, 轻缓的语调带了些旁的意味:“从前?有多从前?” “你第一次做主将时我就听说过你。”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胡葚想起来都有些怅然。 “你还记不记得被你斩杀的纥奚炎?当时我还没资格住在可汗庇护下的营地里,只能跟我阿兄住在外营地,你杀了他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会直接打过来,我当时扛着包袱跟他们一起连夜跑了很远。” 谢锡哮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些,亦是第一次从草原人的眼中补足他最风光的那年。 当年他首战告捷斩杀纥奚炎时不过十七,顺风顺水所想皆成,那份风光此刻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不过当初边境被北魏侵扰多年,他确实打算乘胜追击杀过去,威要立住才好,只是朝堂传来调令,袁老将军向陛下进言骄兵必败,恐他年少猖狂毁了已然大胜之局,皇命难违,他这才不得不被领兵回了京都。 他语气平和:“降者不杀、女子老幼不杀,你即便不跑也无妨。” 胡葚轻轻摇头:“但我阿兄那时已然是副统领,若你打过来,是不会留他性命的,我怎能舍下我阿兄独活呢。” 谢锡哮敛了眸,也对,她会这样也并不让他意外。 兄妹两个一死一随的可能,他在这五年间即便是再刻意忽略,也总会在午夜梦回闯入他脑中,毫不留情地将他所有的希望撕毁抛掷。 如今回想,若温灯是他们的孩子,那当时一定在她身边,她没有寻死或许也是女儿的功劳。 胡葚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顺着方才的话自顾自说下去:“也是因为纥奚炎死了,我阿兄才能在可汗面前更得重用些,要不然我还在外营地住着,不过第二年听说来的主将又是你,我担心得好几夜没睡好。” 她发自内心地扬起一个笑来:“不过万幸我阿兄没事,还立了功,把你——” 迎着面前人逐渐阴恻恻的眸光,胡葚后知后觉噤了声。 她多少有些懊悔,最近他太好说话,让她的警觉都弱了不少,方才在竹寂面前没防备,这会儿更是。 亦或许人在回想好日子的时候,难免沾染了曾经欢喜的感觉,以至于下意识忘形,让她忘了她当初为数不多的好日子,于他而言却是最屈辱痛苦的日子。 她低下头去轻轻抿起唇来不再开口,谢锡哮却觉憋闷,咬牙道:“是他胜之不武,若非在我军安插了内应,他怎会胜?” 拓跋胡阆虽比纥奚炎强些,但若非是与内奸里应外合设下圈套,他绝不可能输在此人手上。 胡葚虽觉得阿兄行军确实不如他,单打独斗或许也会落于下乘,但不是有兵不厌诈这种说法吗?能赢就行了,能活下来才是要紧的。 但她想了想,还是很中肯道:“纥奚炎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有内应了,他不还是死在你手上吗?” 其实她阿兄已经很厉害了,内应也不是谁都能用得明白的。 谢锡哮却是眉头蹙起:“你知晓内应的事?” 他倒是从未想过一直难有进展的事,竟还有这个疏漏。 胡葚点头:“我听我阿兄提起过。” 他神色肃穆,俯身与她凑得近些,门外为数不多的光亮将门扉交错的明暗映在他清俊面容上,却显得他整个人都透着危险。 “你可知晓内应是谁?” 胡葚略有为难地看向他:“这我哪知晓啊,那是可汗埋的线,别说是我,即便是我阿兄他也只会联系,不知晓那人是谁。” 老可汗? 谢锡哮眉心蹙得更紧,若是老可汗埋的人,又怎会提前埋伏在他身边?更何况还是他第一次出征之时便有。 他沉思片刻,这内奸的牵连竟比他所想的还要大。 胡葚上前一步握上他的手腕:“你还好吗?怎么面色突然这么差。” 谢锡哮神思随着视线重落在面前人身上,她面上明显的关切撞入眼底,让他想起她方才的言语。 她总比他料想的,要更惨些。 他无可奈何地重重叹出一口气,顺着手腕处感受的力道将她扯了过来,直接圈在怀中,双臂将她搂紧,下颌顺势贴上她的发顶。 “内应之事于我而言很要紧,你可以不告诉我,但万不能骗我。” 胡葚的面颊与他紧贴,手下意识抓在他腰间蹀躞带上,因被他搂着,点头时不用什么大幅度,便能让他察觉。 谢锡哮沉默一瞬,没好气开口:“说你我的事,提你兄长做什么,你主动提及亡故之人不觉伤怀?” “我提阿兄,那他便只是身死,但若我不提他,那他的魂魄早晚会跟着消亡,我得多惦念着阿兄些。” 魂魄吗? 谢锡哮不言语,只将她抱得更紧些。 若拓跋胡阆的魂魄还在,见他如此自甘下贱,应当很得意罢? 他的奸计终究还是奏效,用他的妹妹迷惑他、诱捕他、耍弄他,反倒让他先背叛了当年受屈辱的自己。 胡葚被紧锁着动不得,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她扯了扯他腰间的蹀躞带:“你饿不饿?我给你留了吃食。”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在她耳边低应了声,应得心不甘情不愿。 她没有理会他莫名的心思,只赶紧从他怀中挣出来,取个饭而已来回快得很。 饭菜摆在跛脚的桌案 上,谢锡哮吃得慢条斯理,她也不明白,这种时候,这般守规矩是干什么,还不赶紧吃完,她好将碗筷收回去。 只是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撑着头瞧他,冷不丁想起吃饭并不斯文的女儿。 还是同她在一起久了,女儿吃饭也没多少中原人端稳的样子,此前竹寂委婉提过一次,她并不想束缚女儿便没提。 不过看谢锡哮这样,她心绪着实有些复杂,倒不是说她改了主意想让女儿也斯文些,只是忍不住想,若女儿也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会不会与现在也会有些不一样。 他其实待女儿也挺上心的,若知晓温灯是他的女儿,他会如何?不求他会更在意,但总不会比现在差罢? 说到底同她相比,女儿到底还是无辜的,也不知晓他介不介意突然冒出来个亲生的女儿。 她有些后悔当初用卓丽的孩子冒顶,以至于现在她心里没底,若告诉他从一开始就在孩子的事上瞒着他,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又想杀了她。 “为何这般看我。”谢锡哮撇了她一眼,“还这般心虚,别是给我下药了罢。” “没有,你别乱想。” 胡葚撑着下颌瞧他:“我怕你用不惯我们的碗筷,这是今日专程买的,你手里这个没人用过,日后就只给你一个人用。” 谢锡哮顿了一瞬,心情尚可唇角微微扬起,连这饭菜都显得没那么难吃。 他用过饭,绕到厨房将这独属于他的碗筷刷洗出来放好,亦避开准备出来练剑的贺竹寂翻进了柴房。 只是他刚一回去,胡葚便准备要走,他虽不悦这种莫名奇妙的小偷小摸之感,但又不能阻拦,毕竟屋里有个爱闹人的孩子,院子还有个不消停的,有柄剑不知怎么耍摆好了。 胡葚走得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睡在这寒酸的地方。 次日一早贺竹寂早早去上值,胡葚总不能继续在家中待一整日,还需照常去把药铺的门打开,得尽快挑个坐堂医。 谢锡哮暗中守在药铺附近,没见什么可疑之人,但确有亲卫寻上他,言说班郎君不知从何处知晓了他送流寇入城时遇到了劫囚之人,如今下落不明,说着从前还有交情在,无论如何也得来寻他,与此同时这传言似被人有意传入了京都。 若如此,或许过不了几日朝廷便会派人过来寻他。 谢锡哮沉吟片刻,没有打算阻止。 或许这也是暗中人想要派他们的人名正言顺来此地解决他,他也想看一看究竟来的是什么人,会否能露出新的马脚。 晚间胡葚关了店铺的外门回了院子,他也能随之一同回柴房,只是还不等人到柴房之中同他说上两句话,碍眼的人便已下值回了来。 依旧是同昨日一样,做饭、吃饭、收整碗筷,坐下闲聊两句。 贺竹寂今日听了些传闻,只恐胡葚日后去了京都处境艰难,饭后他将温灯支开,委婉与面前人开口:“男女之间,承诺总是不牢靠,他说娶你,你怎知不是为了蒙骗你扯的谎?” 第68章 踹门声确实大得说不过去, 门真要被架子砸成这样,那架子也真不能用了。 胡葚虽不知晓里面那个又在不满意些什么,但她还是庆幸他没有直接不管不顾冲出来,以至于让她能在瞧向竹寂时缓声遮掩:“对不住啊, 是我没把架子放好, 我再去瞧瞧。” “我去看看罢。”贺竹寂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或许是想到了她说里面放了她贴身衣物的话,他视线不自然地躲闪,解释一句“我只看架子, 不看其他。” 这会儿胡葚真有些紧张了,他这往谢锡哮眼前去撞,万一真动起手来他又哪里打得过。 可她起身想去拦, 却碍于礼数不能碰他,强硬阻止亦是让他起疑依旧会发现, 她只能跟在他身后一同朝着柴房走。 算了, 还是到时候去拦谢锡哮罢,再劝劝他,竹寂不是坏人,不会泄露他的行踪。 贺竹寂的手抵在柴房门上时,推的第一下竟是没能推开, 再用些力, 门扉大开的同时,确有竹架向外散倒,他忙伸手去接, 这才没能让其彻底倒下衣裳落地。 胡葚噤了声,赶紧钻进屋中去,借着去接衣裳的空朝着屋中去看, 可柴房之中空空荡荡。 人呢?怎得又不声不响没了踪迹。 她免不得有一瞬恍神,但毕竟竹寂还在,她的疑虑只得尽数压下,随意将竹架子规整起来重新搭好,赶紧寻理由带着竹寂出去。 待回了圆桌旁,也没了什么继续坐下闲话的必要,竹寂似也没什么要与她继续说的,直接着手去捡碗筷。 她想了想,顺着方才的话道:“若他真能在这方面管用,愿他也能让你寻一门好亲事。” 贺竹寂的手顿住一瞬,再继续时动作却慢了下来。 “给我寻一门好亲事吗?” 分明是他抢占了他的,到头来竟还要他去求他庇佑重寻一门亲事? 他指腹扣紧碗沿:“那你怎么想,你也很盼我尽早成亲?” “也还好罢,虽然那个做冰人的婆子总同我说要早些选个男人二嫁,换些聘礼好给你娶妻,但这种事还是得看你自己想。” 胡葚还记得当初同贺大哥的许诺:“不能亲眼见你成婚,是我违背了对你哥哥的许诺,但不能为了让我自己走得心安,就把你随意许出去,他若是真有用,我也只是希望他能给你招来个让你心悦、也心悦你的,就像贺大哥一样,比翼鸟连理枝。” 贺竹寂看向她,对上她认真的双眸,从其中看不出半点越过叔嫂界限的情意。 咸涩的滋味在喉咙处蔓延,秋日里的风亦似要将他滚热的心口吹得寒凉,曾经画地为牢的克制好像成了永远束缚他的命咒,他出不去,也再不会有人闯进来。 他此刻竟觉有些庆幸,他只迈出去半步,还有退回的机会,亦能在她心里永远留个能让她惦念的位置,即便挂着的名头只是弟弟。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地勾起一抹浅笑:“你不必因此自责,成亲与否决定在我,若兄长在世,他也必不会怪你。” 胡葚也觉得贺大哥不会怪她,但他不怪罪是因他人好,可她若是心安理得受下来,那便是她在欺负他们兄弟两个。 话说到这,差不多便够了,再聊下去免不得像催逼,她不再开口,只帮着他将东西都收回去。 趁着他刷碗的功夫,她又赶紧推开柴房门去瞧,但里面除了之前就放进来用做圆谎的晾衣竹架外,什么都没有,根本不见人影。 她不知道这么晚了,谢锡哮能上哪去,更不知晓会不会被伤他的人发现他的行踪。 所有猜想汇在心底让她担心愈浓,即便是如常回了屋,也时不时在窗口朝着柴房处瞧,却不见里面有什么光亮。 天色越来越暗,直到竹寂如常习武后收剑回屋,外门落锁,她带着温灯沐浴后,仍不见柴房里面有什么动静。 她心中不安,或是还带期盼想,说不准人已经平安回了来,她将女儿衣裳穿好头发绞干送回屋里去,自己又推开柴房门瞧了一眼。 月光随着她推的动作泄入屋中,正叫她瞧见被褥重新铺在地上,而那半晌没踪影的人正枕臂躺着,视线不咸不淡地朝她扫去。 她猛地松了一口气,抬步跨入柴房内几步到他身边去:“你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锡哮将头偏到另一侧不看她,语气冰冷:“不用你管。” 胡葚抱膝蹲在他身边,悬着的心落了回去,她倒是也不在意他这态度,反正他总是这样。 只是借着稀薄的月光往他身上瞧,她才看见他穿的寝衣很不合身,因他枕着曲起的手臂,又没好好盖被子,寝衣跑上去不说还紧束在他身上,露出一节腰身。 她甚至能看见他小腹处的青色筋脉在亵裤边沿处断开,似是有另一半顺着隐入其中。 她长睫颤了颤,抬手去扯他的寝衣想给他遮上些,但摸上去才发现布料的熟悉。 “这不是我的寝衣吗?你怎么穿成这样。” 难怪他穿起来这样不合身。 谢锡哮这才睁开眼看她:“我的里衣洗了,日后赔你身新的便是。” 胡葚有些想将这衣裳扯下来:“那你应该早些同我说,我给你寻个男子的寝衣。” 但此话出口,他便语气不善回她:“你这里还能有男子的寝衣?你莫要同我说,贺竹寂的寝衣你可以随意去碰。” “也不是,这有成衣铺,给你新买一身就好了。”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拉住她的手腕,让她莫要再扯这本就紧束的衣裳。 “都是在街上开铺子的,应当也知晓你孀居罢,你正大光明去买男子寝衣,这像话?” 胡葚抿着唇,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她也不知还能在这里待几日,待她走了,那些人把她的事编排到竹寂身上可不好。 胡葚松了手,拉过被子给他盖好:“那你早些歇息罢,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来,只见他将视线移开,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也不知为何,她突然想抱一抱他。 不为取暖,不为拦着他,就只是抱一抱,或许也是想舒缓一下她这一会儿生出来的担心。 她没犹豫,重新跪伏在他身下的褥子上,俯身去贴他的胸膛抱他的膀臂,手反扣在他肩膀上时,面颊蹭在他的颈窝处,因沐浴后而半散在脑后的发,顺着后背滑下散到他身上。 或许她也沾染了些许男子的劣性,喜欢上抱在一起的紧贴之感,对这种肌肤相贴生出了眷恋。 她贴着他的脖颈与面颊蹭了蹭,却发觉后背突然被环住,整个人压趴在他胸膛上,耳边是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中原没有这样的规矩,你即便是抱我,也没有人能保佑你早些成亲。” 胡葚贴着他没动:“没有,我就是想抱你一会儿。” 谢锡哮冷呵一声,没说话,但并没有把她推开。 她压在他身上,躺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口问他:“我有压到你的伤吗?” “现在才想起来问?” 胡葚没说话,但想着就算是压到了,他应当也是不疼,疼的话会自己跑。 她收紧力道,蓄力与他贴紧了些,而后才慢慢松开他准备起身。 但他揽着她的力道却没松,冷不丁问她:“你没穿里衣?” 胡葚动作很轻地点点头,刚沐浴过,本该回屋便穿的,但她担心他,没忍住先来了柴房瞧瞧。 谢锡哮当即倒吸一口气:“你就这样来回走?你知不知这院子,不止有你和你女儿这一个半人。” 他少见地痛快松开她:“回去穿好。” 胡葚撑起身来,眼见他神色严肃,有种恨不得自己给她系里衣的意味。 无法,她听话起身朝外走,只是刚踏出几步,身后便似传来窸窣响动,不等她回头,便觉得腰被揽了一下,步子被阻止,后背贴上灼热的胸膛。 她刚回头,唇就被用力吻了一下。 一触及分,但她却被拦腰抱了起来,随着他旋身的力道,她只来得及抱他的胳膊,但很快便被他压在那瘸腿的桌案上。 她诧异看过去,谢锡哮眸色却幽深难辨,银雾般的光亮洒进去,衬得他双眸像剔透的精石般好看,他声音沉沉凑在她耳边开口:“你就是故意的。” 胡葚不知道他这话从何说起,但唇已经再次被吻住,力道并不重,似品尝似舔舐,声音却弄得很大,舌尖缠绕声音混着吮吸后的吞咽声,她本就踮着脚被压在他与桌案之间,此刻更是站不住。 随着她喘气越来越沉,越来越艰难,他松开了她的唇瓣,却一路吻到她脖颈上,她只得顺势仰起头。 酥痒的滋味随着他薄唇落下的每一处扩散至全身,他明显的呼吸声更催使得她小腹都开始不对劲。 但他还在向下,她的领口被扯开,没穿里衣正好让他把两边一个不落地含吻过去,似用了心思雨露均沾一样,连力道都是一样的,然后便是一直叫嚣着催促她的小腹。 再然后,她腰间的系带被扯开,但他却并没有起身,她神思恍惚,在本就漆黑的夜里,更看不清什么。 但下一瞬,他的手勾上了她的腿弯,带着她踩到了他的肩膀上,而他的唇,好似早有预谋般落在了她的唇瓣上,顺着唇缝轻舔了一下。 胡葚霎时觉得头皮发麻,半个身子都紧绷起来,一只手死死扣住桌边,另一只手赶紧去推他:“这不对罢,你为什么要这样?” 但他的力气大得很,分明半跪在她身前,手却压住她的腿片刻不松。 低哑的声音从下面传过来,似能感觉到他心情比方才好了不少,随着他开口说话,他的唇瓣也一刻不停地蹭着她:“这有什么不对,你之前不是总说,羊犬亲近时,就是应该舔舌头,亲屁股?” 第69章 胡葚的腰被单手揽抱着, 她便也不费力撑着桌沿,干脆顺着倚在他身上,一点点缓和一下身上蔓延着的滋味。 也还好他沾了水的那只手撑在了桌案上,并没有往她衣裳上贴。 她似能感受到谢锡哮的下颌紧贴在她脖颈处, 让她下意识想避开, 不想蹭到身上去, 但他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你不穿里衣四处走,就是会被人抓住随意施为,这是你应受的。” 胡葚因他的话轻轻啊了一声:“我平常都穿得很齐整, 今日只是急着来看你有没有回来,不过你可不能去乱抓别人,会受杖刑笞刑的。” 谢锡哮嘶了一声, 将她搂得更紧:“你少气我。” 胡葚没答话,也没觉得实话实说哪里是气他, 她自顾自顺着环上他的腰, 将他抱紧一些,相贴似成了她避不开的本能,不含任何所求地抱着他,好像她的渴求就只是单纯地亲近些。 心口不同寻常的漾动让她分不清究竟是哪一份成因占得多,引得她贴着蹭了蹭, 少见地舍不得离开, 有些想把他带回去跟女儿一起睡。 但随着越抱越紧,他的身子压向她与她紧贴,她很难不发现他的不对, 腰腹间紧贴着滚烫热意,好像越来越有分量。 可分明她的衣裙还没重新系上,他却没说话, 也没说要继续的意思。 胡葚没忍住主动问他:“你还好吗?”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没言语。 顿了顿,她又问:“你不打算跟我做生孩子的事吗?我感觉你好像准备好了。” 谢锡哮不耐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你想得美。” 胡葚想着说不准他是累了,也有可能是不好意思在这种地方过分的亲近,她自觉体谅他,好意与他提议:“那我帮帮你罢。” 她松了环在他腰际的手,顺着就往下探。 她不是没摸过他,不止是找不准的时候会扶一把,她此前也给他擦过身子,虽说他不像羊犬的大小,但一只手怎么也够圈住,不算费事。 但谢锡哮反应很大,直接将她手腕扣住反压在桌案上,整个人似被轻薄了般急躁:“别乱碰。” 胡葚不知道他有什么可顾虑的,好像只许他碰她,不许反过来。 不过她也不是非帮他不可,只是怕他会难受,她又问一句:“你真的没事吗?你这样,走路的话,不会坠着你碍事吗?” “在夜里我有什么路要走?”谢锡哮压着语气,并不算多坦荡地开口,“我不喜欢。” 他需忍耐着,因他依旧不喜欢似从前那样在她面前难以自控,尤其是她若真用这种办法帮,失控的只有他一个人。 只是他稍稍撑起身,感受到她光洁的腿还蹭着自己,没好气道:“但我看你倒是好像很喜欢。” 胡葚长睫颤了颤,发自内心地点点头。 确实还挺喜欢的,他的唇舌比手指更软更灵活,与以前的感觉都不一样。 仔细想想或许还是挺公平的,羊犬只能压在后背上,不能尝试其他,但他们天性就会互相舔来舔去,好像又弥补了这一点。 谢锡哮却冷嗤一声,凑过来要吻她的唇,她赶紧偏过头向另一侧躲。 喜欢归喜欢,但她还是做不到与这样的他亲近,即便她来之前好好沐浴过。 可这却惹得谢锡哮啧了一声:“再躲便再没有下一次。” 胡葚看了看他,觉得这个取舍有些艰难,但他再一次俯身压下来时,她忍着没躲却没忍住抿起唇。 谢锡哮在吻落下来的前一刻顿住,短促地轻呵一声,最后到底是掉转了方向,吻在她面颊上:“还有热水?” 她点头应了一声有。 谢锡哮站直了身子,松开她的同时反手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拉下来:“还没抱够?” 他把她衣裳系带重新系回去,揽抱着她便朝外走:“里面不穿里衣,外面不披外衣,你畏冷究竟是真是假?” 胡葚没说话,因着门已经被他一把推开,她挣扎了一下,想先探头朝外看看,但他可不管这些,半点不遮掩地带着她横穿过院子去厨房。 这几步路的功夫,胡葚整个人身子都紧绷着,待到了厨房看着他松开自己去舀兑热水,她一脸的为难:“被他们看到怎么办,你也不小心些。” “看到便看到,贺竹寂若是看到,干脆直接抓到临州县衙关上两日,待事毕再放出,我自会予之补偿,至于女儿——” 他话音顿住,随便道了一句:“就说她看错了,她不是一向听你的话?” 他自顾自净手洗脸漱口,再回头时,沾了水的面容似给他眉睫都添了墨,连唇瓣都更殷红了些:“还不过来,等我给你洗?” 胡葚凑过去时,水已经换了干净的,他不像是玩笑的样子,抬手便要给她的下裳裙裾解开,她赶紧躲开他的手:“还是我自己来罢。” 幸好他没有多强求,自己转而走到门口,抱臂倚在门扉处,视线盯着院外,似是盯着看会不会有人突然出来。 这衣裳他穿确实短,即便是正常站着,手腕也会露出来,布料被他紧实的肩背绷紧,线口处摇摇欲坠有些可怜。 待彻底洗干净,她走到他身边去,还不等开口就被他揽抱着往外走,一路走到她屋门前,这会儿真要进屋,她竟有些舍不得。 即便柴房也在院子里,即便是已经确认了他的安全。 两步的事儿她回头看了他好几眼,谢锡哮似也多少看明白了她的心思,神色缓和了不少,但还是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开口:“你这算什么,无利不起早?舒服了就喜欢黏人?” 胡葚没有被他的话带偏,细细感受了一下,认真道:“我觉得应该不是因为这个。” 但谢锡哮并不打算听她的理由,只是先一步将门推开,把她塞到屋子里:“把衣裳穿好再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门被关合上的动静并不大,但温灯应是一直没能睡深,一点清浅的动静便迷迷糊糊睁开眼唤娘。 胡葚的思绪自是不能再分到谢锡哮身上去,赶紧回到被窝里把女儿抱在怀里。 温灯在她怀中蹭了蹭,也是困得狠了,声音很小吐字都算不得清楚:“娘,你这几日睡得好晚。” 她咕哝着:“还总往柴房跑。” 胡葚有些心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不想骗她,只得赶紧抚着女儿的脑后,哄着她顺着困意赶紧睡下去。 * 这几日竹寂上值都早,胡葚先女儿一步起来,去了厨房打算随意煮些粥吃,因着女儿的缘故,她还得备些荤食。 她做东西大部分都放在锅里去煮,正准备打些水来洗米,谢锡哮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进屋之前一步三回头,进去后便再没想过出来是不是?” 饶是已经见识过他这样神出鬼没,但她还是因他的突然出现倒吸一口气。 但还不等她说什么,谢锡哮便似已经习惯了她的选择一般,懒得声讨她,只站在她身边抬手挽起袖口,露出一节有力的小臂,很是不屑地看着面前东西:“洗哪个?” 胡葚古怪地看了他两眼:“你是来帮忙的?” 从前也没见过他做这些,不过这点事儿也不至于多占一双手:“我自己来就好。” 谢锡哮却执拗地将她手中的米抢了过去,真接过来了,他看着米时动作反倒是一僵,无从下手之际,寻着为数不多的记忆,抬手去把米淘洗出来。 厨房里依旧是两个人,但这次碍眼的人不在,终是换成了他。 本来就应该是他。 也不知晓她平日里同那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都是在做些什么,琐碎小事有什么可笑得出来,竟是笑五年都笑不够。 胡葚贴到他身边瞧着他,看他把米都洗得细致的同时,瞧见那日的覆面被他挂在腰间。 “你有事要出去?” 谢锡哮低低应了一声,而后撇了她一眼:“站得离我远些,哪里来的习惯,做饭要同旁边的人离这样近?” 胡葚当没听见他的话,直接抬手去握上他淘米的手腕:“差不多了,这虽不是什么好米,但也不至于洗这么久。” 谢锡哮板着脸把米放到锅里,盯着她的侧颜,光是想着这个角度被旁人先看了四五年便觉恼火。 他沉声开口:“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胡葚狐疑看向他,回想了一下才试探回:“很近吗?这地方这样小,再远些岂不是要站到灶台里去。” 谢锡哮下了定论:“那便说明这地方就不该站两个人。” 胡葚抿了抿唇,她觉得应当是懂了他欲言又止的言外之意:“你是喜欢上做饭了吗?那这地方留给你,我先出去。” 她脚步还没迈出,谢锡哮便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咬着牙道:“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胡葚看着他,长睫眨了眨,换来他没好气的一声:“你就是故意的。” 他的视线从她明亮的双眸上移开,一路划过挺翘的鼻尖,最后到她的唇瓣上。 她还是不说话最好,不说话时倒真像是表里如一的乖顺,他无奈叹气一声,俯身下去吻她的唇,但她却还是要躲,他当即扣住她的下颌:“昨夜到今晨,我洗漱过两次,你躲什么?” 他语气里透着危险:“这次再躲,日后便真没有了。” 胡葚看他不像是吓唬她的样,她觉得何止是没有舔她这一说,怕是即刻便要同她生气。 她认命不再动,听话地仰起头,迎上他落下来的吻,很轻缓的舔舐碾蹭,不带什么浓重的情欲,像是单纯情动下的亲近,她觉得,有些像她昨日想抱他那样。 第70章 温灯没想过这个人是有备而来, 居然连这些都知道。 她垂落的手在衣袖中攥紧,即便板着脸冷视面前人,也没什么威胁的效用,反倒是面颊被轻掐了一下, 她抬手去推, 却被适时地躲开, 连他的手都没碰到。 谢锡哮直起身来好整以暇看着她,用鲜卑话循循善诱:“不过你最好说话算话,看仔细了, 无论谁同你娘走的近,都别忘了去告状。” 温灯抿着唇不应声,虽不知缘由, 但她总觉得应了会让他得意。 谢锡哮忍下不知何时养成的抬手去抚她发顶的习惯,移开视线朝着眼前看去, 正见胡葚从厨房门扉处探出头来瞧, 并没有上前的意思,但却对着他指了指厨上,似在问要不要用了早食再走。 他摇头拒绝,没有留下同女儿一起用饭的打算。 且不说叫女儿知晓他需藏匿行踪,略显得他无用, 单说被她看见他同她娘亲近, 便得在她面前同她娘离得远些,免得惹了她逆反。 他不知寻常教女是如何,他的爹娘相敬如宾从不曾在儿女面前有亲近, 轮到他为人父,着实担心会将孩子教偏。 他也只能清了清嗓子:“回去找你娘吃饭罢。” 本就还有事要处置,他不便多留, 急步离了院落后,温灯低垂着头站在原地,背影透着几分无力与无助。 胡葚赶紧过去将她抱起来,却只被她环住脖颈贴着面颊,一句话也不说。 饭好得差不多,她带着女儿拿过圆凳直接在厨上吃一口。 温灯年岁小不爱吃菜,也是因着长身体的缘故,总要多吃些荤腥才好,胡葚给女儿夹肉时笑着哄她,但她却显得兴致缺缺,似受了很大的打击般眼底黯然无光。 女儿长这么大,这副样子胡葚只见过一次,还是第一次听说她会二嫁时。 有些人总会喜欢故意惹孩子生气,好似掌控着一个孩子无助哭泣是件多让他们得意的事。 而说的也不外乎是些,她日后二嫁会有新的孩子那种话,那时温灯才刚刚记事,听了这种话不哭也不闹,就是盯着她时模样可怜极了,像巷口中还没断奶的小野犬,又像静静等着被最亲近的娘亲抛弃。 那时还是她哄了好一会儿,才能让小小的女儿听懂她的意思,但这次却好像效用不大。 胡葚暗自想着办法,总得再同女儿聊一聊才行,只是吃罢饭食,铺子外便有人敲门,是来应坐堂医的。 这几日一直未曾有相合的,虽不至于有什么恶人,但要么是颇有本事难长留,要么是只想行医不愿理铺面。 不过今日这个倒是很合心,医术算不得多高超,但是游医出身零星的病症会得多,常年采药亦会收整散户的药材,胡葚与他略聊了几句,定了月银后,便先商议下来明日到铺子上熟悉几日。 临走之前解决了个要紧事,她心中安稳不少,在铺子里忙到天色稍暗些,才终于寻处空来回去陪女儿。 温灯心不在焉连字也没能练多少,胡葚在后院忙活着收整东西,一回头便瞧见女儿不知何时坐在了身后的圆凳上,腿都碰不到地,也不知是怎么坐上去的。 她将白日里编的花环戴到女儿的头上,捧起她的面颊,轻声呢喃着:“天女保佑。” 温灯抿了抿唇,语气里藏不住的委屈:“娘,现在中原有一个、草原有一个,以后还会有更很多人吗?” 胡葚略思忖了一下,若是谢锡哮日后能平安些,应当就不会了。 她对着女儿轻轻摇头,可温灯眼眶却红了:“那我还是娘最重要的人吗?” “是啊,一直都是。”胡葚颔首蹭了蹭她的鼻尖,“是因为看到我跟他亲近才会这样想吗?” 温灯不知道该怎么答,她或许也不能将成因分辨得太清楚,但大抵跟这个也有关系。 胡葚在她两侧的面颊上也各亲了一下,再四下里看一圈,确定谢锡哮不会神出鬼没地突然出现,这才认真看着女儿。 “你是我生的孩子,你在我肚子里待了七个多月,我们才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而且我的肚子里只住过你一个,以后也不会再住旁人,你何必跟他比呢,本就没人比得过你。” 温灯约莫是被这话给安抚到,稍稍吸了吸鼻子:“一定要有他们吗,不能只有咱们两个吗?” 胡葚想了一下,用她能听得懂的话回她:“你是女儿,他是男人,用处不一样,有一个他,就像是家里有一个像你叔父一样位置的人,并不算是凭空填进来的,而是原来就有这个位置,只不过一直空着罢了,就像你叔父是你的亲眷,日后他也是。” 温灯懵懂地眨眼,尽力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胡葚第一次后悔,没有多带女儿认识一下别的人家。 从前她怕被人看出女儿生得像草原人,怕女儿被人欺负,也因她自己的缘故,让女儿也待在家中不喜在外面与旁的孩子一起玩,女儿没见过人口繁茂的和睦人家,自然会生抵触。 也可能从一开始她对爹这种东西就没什么好印象,或是看见别人的爹不好,或是听那些嚼舌根的人用有后爹就有了后娘的话吓唬她。 她把女儿头上的花环摆正了些:“若实在不行,你便将他看做是舅父,反正于你而言都是你的亲眷,这样会不会让你觉得好一些。” 温灯点点头,好像确实会好一些。 胡葚心口一软,贴上女儿的面颊蹭蹭,而后将她抱到屋里去,她今日中午都没午憩,小孩子还是得多睡觉才好。 花环被摘下来放到女儿枕边,再把被子掖好,胡葚才松一口气。 只是刚出了屋门,她便瞧见方才温灯坐着的圆凳上多了个身影,她靠近些,还闻到了面前人身上的酒气。 贺竹寂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手撑在额角,眉心蹙起,似因醉酒而头疼。 他平日里很少饮酒,大多都是衙门中的人难以推辞,如今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想来是刚下值便被人带走,也难怪今日这么晚才回来。 她走到竹寂面前,看着他抬眸时眼底似有迷离雾气,视线绕到他头上的兜帽时,胡葚满意地勾起唇角:“这才对,越是饮酒越要护着些头免得受凉,你等等,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她转身要往厨房走,却骤然发现被他握住了衣角。 她动作一顿,诧异看过去,却见他指尖微颤了一下,似压抑着什么情绪,但最后还是一点点松开她,哑声开口:“抱歉。” 她倒是没在意,去厨房先将水烧上,这才回去看他的情况,却见他手肘倚在身后的圆桌上,呆滞地盯着面前地上的一处,余光似发现了她,故而直接抬头向她看过来:“不必煮醒酒汤,我没饮太多。” 胡葚也没同他争辩,只随意与他闲聊起今日定好了坐堂医。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日后竹寂一个人,小声叮嘱着:“你也是会看账册的,我同他说好了,日后每月把账册给你看一眼,我今日算过了,虽请坐堂医花销多出来了一些,但日后也能多出些接诊的银钱,要是能顺着抓药便更多,如此也不算荒废了你们的祖产。” 开了这个口,她一股脑把想说的都说出口:“虽然你如今还不想娶妻,但我给你准备了银钱,很厚的一沓银票,日后你是自己留用也好,娶妻生子也好,应当都够了。” 贺竹寂抬头看着她:“是他给你的银票。” 他语气并非是在问她,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胡葚沉默一瞬,很认真地看向他:“是,但是银钱怎么来的不重要,我知道你们中原讲究不受嗟来之食,但有时候也没必要太在意这些。” 贺竹寂唇角扯了扯:“他为了让我娶妻,真是破费了。” 他喉结滚动,为数不多的醉意催使他有了些勇气:“其实娶妻,未必要他的银钱,家中还有药铺。” 胡葚很不赞同:“这怎么能行,药铺是你们的祖产,怎能为了娶妻兑出去,更何况现成的银钱你不用吗?” “那若是送给你呢?”贺竹寂定定看着她,“若是送给你,便不必兑出。” 胡葚张了张口,话没能即刻说出来。 她好像觉得这话中有些不对,却又有些不愿往可能的一处去猜。 但他的话出了口,便没有半途而废的打算:“你与兄长的婚书落在屏州,若是我娶你,或算不得收继婚,药铺也尽数归到你名下,即便是和离,也是你和温灯的倚仗,葚儿,我曾经,是这个打算。” 胡葚倒吸一口气,顿觉头皮发麻,猛地后退一步:“你别这么叫我,很奇怪。” 她神色凝重,眼前人竟在此刻有些陌生,她也算是明白过来,为什么谢锡哮此前会说那样的话。 她斟酌之下,决定一定要跟他说清楚才好:“你想娶我这是错的,我是你嫂嫂,婚书无论落在哪我都是你嫂嫂,你不能为了省娶妻的聘礼就要娶我。” 贺竹寂因她一连串的拒绝面上血色褪去,他唇角嗫嚅着:“我并非是这个意思,我是心中有你才有此打算。” 胡葚偏头看他,此刻实话实说,多少显出近乎直白的残忍:“可我心里没你啊,我待你如待亲弟一般。” 贺竹寂面色更为苍白,话吐出来气力都有些不足:“你心中有谁,谢大人?” 他闭了闭眼:“为什么,只因为你们有过孩子?” 胡葚呼吸骤然一滞,没立刻应答,但贺竹寂明显早有此猜想:“我此前便觉得,温灯同他生得有些像,如今看你的反应,我应当是猜对了。” 第71章 贺竹寂看着眼前人略略颔首, 瞧着身侧的某一处,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心中升腾起的希望让他察觉到些许暖意,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紧张地向前伸递, 或许是想拉住她的袖口, 就像很多次与她并肩走在一起时想做的那样。 亦或者, 再出格一些,握一下她的指尖,或许她也在游移, 或许他主动向前一步,能帮着她做出对的选择。 他闭了闭眼睛,最后一次鼓起勇气, 将手继续伸递,却在触及她或温热或微凉的指尖时, 猛然察觉掌心一痛。 他豁然睁大眼, 眼看掌心发红,痛麻之感让他眼底的雾气都散了大半,他诧异抬眸,对上的却是胡葚含着薄怒的脸。 “其一,我是你嫂嫂, 你有这个念头就是错的, 更不要说这是在中原,你还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原人。” 贺竹寂怔愣着,他从未见过她对他动气的模样, 以至于手蜷缩着,半晌没有收回。 但只在这个档口,胡葚拿着方才还在她身侧的笤帚, 又狠打了一下他的腿弯,她力气不小,让本就沾了酒气的他向后退了一步,手撑扶在桌案上才稳住身形。 她面上怒气没散:“其二,我视你为亲人,旁人编排你我,我还总觉得是他们心中龌龊,结果他们说的居然真的占了几分真,我与你相识那年你还未及弱冠,若你当年便这样想便罢了,可你早不是当初的年岁了,怎得还能有这样的心思。” 她又用笤帚手柄处猛打的小腿,贺竹寂眼见笤帚挥起便要伸手去拦,但她动作更快,他只觉得腿上吃痛当即虚了力,直接坐回了圆凳上去。 胡葚深吸了两口气:“其三,我也有个在我心中比性命还重要的阿兄,若死的是我,我阿兄看中了我的男人我并不会怪他,但若是我男人看中了我阿兄,我真的会生气,就算是没有谢锡哮,我与你也绝不会有其他,否则你要贺大哥怎么想我,这岂不是恩将仇报?” 她将笤帚紧紧握在手里:“不管你认不认,我都是你嫂嫂,贺大哥不在,你的心有偏移我理应替贺大哥管教你,竹寂,今日你说的话我全当你酒后胡言、童言无忌,反正日后不要再提。” 贺竹寂喉咙哽咽,脑中嗡嗡作响,咸涩的滋味似要将他淹没。 他嗓音嘶哑得厉害,艰难吐出几个字:“你竟只是这样想……” “我与他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还有,温灯的生父你也别乱猜。” 胡葚沉默一瞬,思绪想得有些远:“你有这样的念头,别是贺大哥埋的不对罢,当初咱们把他带回来葬得也匆忙,难怪你们这下葬需得找人来算一算,说不准真有些说法,此事你不用管了,正好明日我有空,我想办法寻人去给贺大哥瞧一瞧。” 贺竹寂张了张口,还要再说些什么,胡葚将手中的笤帚反手扣住,板着脸道:“你现在去厨上把醒酒汤喝了,立刻回去歇息。” 可他呆怔坐着,半晌没动,只唇角动了动嗫嚅着开口:“胡葚……” 胡葚是真得急了,赶紧用笤帚去扫赶他的腿:“快去,去!不知道疼是不是?” 贺竹寂踉跄着站起身来,眸含痛色地凝视她,却听不得她再继续催促下去。 “我明白了。” 胡葚紧紧盯着他,眼见他缓步走入厨上,艰难将醒酒汤喝下大半,似在饮苦酒一般,顺着喉结滚动一点点咽下去,而后他将碗放下,看着她扯了扯唇,似是想笑却又觉为难,最后只得垂了眸子,失魂落魄回自己屋中去。 今日他定是再无心思继续习武练剑,房门一关,连灯烛都没点。 胡葚闭了闭眼,着实觉得有些棘手,不知道她的话能不能叫他听进去。 她没处置过这种事,也从未想过竟还会有这种事,以至于她有些止不住地担忧,若是日后温灯长大些,给她领来个不该生情的人说要嫁给他,这可怎么办? 她神色凝重回了身,却乍见谢锡哮大马金刀坐在圆凳上,覆面已摘了去,眉尾微扬,也不知盯了她多久。 吓得她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厨房半阖的门上。 谢锡哮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你怕什么?” 胡葚惊魂未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屋门都紧闭着,这边靠近他边压低声音开口:“你怎么也往这坐?” 谢锡哮蹙眉看她:“他能坐我不能坐?” 她声音小了些:“能坐能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锡哮抬了抬下颌:“在你撵他回去的时候。” 他偏头看她,颇觉新奇:“他怎么惹了你,让你生这么大的气。” 胡葚垂着头没开口,只先将笤帚归置到一旁。 这事可不能让他知晓,中原人还真没几个像耶律坚那样壮得抗打的。 她稍稍清了清嗓子,想说些其他,但谢锡哮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骤然冷沉下来:“他欺负你了?” 他倏尔站起,周身杀意愈浓,当即便朝着里屋去,胡葚拦抱上他的腰拦住他:“没有没有,你别冲动。” 谢锡哮步子顿住,任由她抱着,垂眸看她时,她正贴着他的胸膛抬起头:“说了些贺大哥的事,我打算请个道士给贺大哥看看,要不要重新埋一下。” “嗯?”谢锡哮短促地发出一声, 未曾料到是这个回答。 “这种事说了你也不明白,你别问了。”胡葚抱着他向后压,让他坐回去,“你怎么才回来,那边的事很棘手?” 谢锡哮抬头看着她,没立刻应答。 此前派去屏州探查的人传了消息回来,她当初初到贺家医馆时,确实带着个孩子,如此想来,温灯定是他们的孩子无疑。 或许她与贺大郎也并不是真夫妻,依屏州邻里所言,只知晓她是帮工,一直到贺大郎亡故,才见她为其着素,以妻子的身份扶灵回乡。 除此之外,还有件贺大郎会远赴屏州的因由,他想,或许她并不知晓。 他沉吟片刻:“是有些,我明日要离开几日,温尧会回来在暗处守着你,若有你不相熟的人打着我的名头来寻你,你就当不认识我便是,反正装傻你最擅长,不过危险的人温尧不会让其近你的身。” 胡葚立在他面前,天已黑得差不离,月色下更衬得他眉如点漆,只是神色散漫,稍顿了一瞬才漫不经心开口:“若我回不来,你可以改嫁。” 胡葚瞳眸骤缩:“什么叫回不来?” 谢锡哮指尖轻点膝头,语气随意:“哦,就是不小心死在外面。” 胡葚赶紧打断他:“你别这样说。” 他倒是没觉得多要紧,语气和缓,似透着些循循善诱的意味:“今日我心情尚可,也可为你参谋一二,若我死了,你可有想过改嫁给谁?” 胡葚不答,他便自顾自道:“那个开赌坊的不成,犯了律例,不过现在他的赌坊也已查封,应当离了骆州避风头,贺竹寂也不成,你应当知晓为何不成罢?” 她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我知道。” 谢锡哮啧了一声:“若贺大郎没死,他倒是个好人选,可惜了。” 胡葚没答他的话,只是靠近他一步,看着他因自己而抬头,露出脖颈与喉结,她心里有些发闷:“那你小心一点好不好?” 谢锡哮挑眉,并不像放在心上的样子:“我尽量。” 胡葚想也没想,直接伸手抚上他的面颊,拉着他凑近些,颔首想去贴他的额角,可在触及他时,额头却被他温热的掌心覆盖,阻着她继续向下。 他似已知晓了她在想什么,闷声开口:“我用不上,你自己留着。” 他上次也这样说,然后便是带着伤回来。 好似他每次都是这样,没有一次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她声音有些低落:“一定要去吗,事情很要紧?” 谢锡哮将手收回,回撑在身后圆桌上,任由她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一定要,这是比我的性命还要紧,不过生死乃常事,也不必太过介怀。” 胡葚凑得离他很近,似能从他眼底看见自己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在担心他,尤其是他这次带了伤回来,还藏匿在她身边待了几日。 他身边亲卫很多,却还是不能护他安全,她想起了阿兄,走得那样突然,甚至都不像此刻的他,最起码还能提前跟她说一声,这次会危险些。 她有些心烦,毕竟家中还有竹寂的事没处理好,他这边又要去做危险的事,她指腹轻轻抚着他,对这份心烦无可奈何,可他偏生对这些好似都不在意。 她的视线绕过他清明的眉眼,落在他殷红的薄唇上,神思恍惚一瞬的空档,她颔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谢锡哮怔了一瞬,神色有些莫名:“你做什么?” 胡葚回过神来,轻轻喘了几口气,长睫不自觉发颤,这份驱散不得的心烦催使她学着他的话,语气不善开口:“你在说不好的话,我就应该这样。” 他轻笑一声:“是吗,我还当你打算等我死了,正好能旺你寻个新夫婿。” 胡葚真不想再听他说话,也不管什么其他,直接颔首在他唇上咬了一下:“你也闭嘴,赶紧回去歇息。” 谢锡哮冷嗤一声,似很不满她的语气,但他却没再继续开口,强硬地揽着她的腰到怀里来,略躬身贴着她平坦的小腹。 她真的要咬他,用了些力气,以至于唇上有些疼,谢锡哮自觉大度,没与之控诉。 当年她有孕月份大一些,他回营地时也会不自觉走到她营帐旁,她的肚子没有卓丽那么大,行动却还是有些不方便,可即便如此,也要去湖边洗衣裳。 第72章 谢锡哮的话敲在心口, 胡葚这才恍然惊觉在言语上没设防。 上一次还是慌乱居多,而这次反倒是让她忍不住去想,若真有温灯给他磕头的那一日,他魂魄瞧见时是不是还会觉得莫名其妙。 她犹豫着, 不知该怎么说能让他好接受些, 最起码让他知晓以后, 想的不是因她的隐瞒生恼怒,而是多了一个他需要的后嗣血脉给他磕头。 只是在她沉默的档口,谢锡哮却没有继续深问下去, 只是在她腰腹处轻轻蹭了蹭,不甚在乎道:“你不用说这种话哄我,总不至于凭空冒出来个孩子。” 胡葚心跳乱了一瞬, 察觉到他的手抚在自己腰后,轻轻拂过去, 让她似觉得整个后背连着尾骨都酥麻。 她没敢应声, 谢锡哮却幽幽开口:“不过若真凭空冒出来一个你我的孩子,倒是也无妨,养着便养着,左右闲着也无趣,难不成让我整日里跟你一起躺在床榻上睡觉?但若没有, 也没必要再怀, 嫌冷嫌热睡觉也不老实,麻烦。” 胡葚张了张口:“你是说跟我生吗?还是说跟别人。” “什么别人,随便被人拉着生孩子是件什么好事?”谢锡哮松开了她, 身子稍稍后仰,恶狠狠地看着她时眼底又透着些哀怨,“我也不喜生孩子, 这合该都怪你。” 胡葚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长睫不自觉颤了颤。 她想,或许还是时机不同,以前生的孩子于他而言是屈辱,但如今冒出来的孩子他就不会太在意,即便孩子的生母都是她。 但话虽这样说,真要是凭空冒,他又要生气。 不过看他这个样子,好像只是不喜欢生孩子这个结果而已,对达成的法子倒是没多排斥。 她看着眼前清俊的脸,竹寂的话却是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她突然开口:“你怎么一直没娶妻,你也不是今天才开始后继无人。” 谢锡哮瞳眸微动,深 深看了她两眼,适时换了套说辞:“这也怪你,你坏我名声,谁不知我早在北魏有妻有子,谁愿意做续弦,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是次子?” 胡葚看着他,更觉他有些可怜,看来这个办法还有奏效的,即便他已回了中原,看似什么都已经过去,但还是没人愿意要他。 她叹息一声,似是认了命,俯身抱着他贴上他的面颊:“你要是能平安回来,就有人给你磕头,你要是回不来,就没有了。” 谢锡哮身子后仰,干脆一把揽过她将她抱到怀中坐下,闻着她身上干净药香的同时,忍不住轻嗤一声:“我若是平安回来,哪里还用磕。” 胡葚没挣扎,只将他抱紧,突然觉得他的话很好用,她低声在他耳边道:“这你管不着。” 谢锡哮抱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力,但却并没有抱太久,反而愿意放她回去休息,没说让她留下陪他。 她反倒是不习惯起来,盯着他看却不好问,问了他要是真要留她,她还得多话回绝。 但他好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很是克制地捂上她的眼,握上她的肩头带着她转身:“常言道温柔乡英雄冢,你莫要这般看我,我明日有要紧事,你见过哪个打胜仗之人头日夜里是从女人营帐之中走出?” 温热的掌心贴在眼前,她小步挪动着,后背直往他胸膛上撞。 但她觉得这说的倒是有道理,阿兄就从来不会像草原上其他人一样随便闯女子的营帐,所以即便他有中原血脉,他也能走到可汗眼前去。 他还曾说等日后攻入中原安稳了,就能在中原娶妻,再生的孩子就是中原人。 只是她现在想,即便是当初攻入中原,大抵也很难安稳,就像现在的谢锡哮一样,总会有危险的事去做。 她被塞回了屋子里,第二日一早起来时,柴房门已大开着,地上不留一点住过人的痕迹,或许他下次就能正大光明回来,再不用隐匿身形。 竹寂的酒应当已醒了,见她时虽神色躲闪,但再没提其他事,只是在她琢磨是寻个道士好还是寻个和尚好时,开口阻拦她:“我是想岔了,还是不必搅扰兄长安眠。” 胡葚盯着他瞧,约莫能看出他是真心悔改,便也没再强求,贺大哥走了这么多年,再惊扰他却是因为这种事,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这样。 但她想,竹寂就此再不出这种事便罢了,若是再来一次,就算是惊扰也得去做,毕竟还是得先顾及着活着的人。 她依着此前的打算,带着郎中熟悉铺子,将温灯留在后院,可安稳待到第二日,却瞧见有辆马车停在门前不远处,挡了药铺的一点门头,半晌也不见有人下来。 她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收回,毕竟药铺不是酒楼,挡点门头没什么,念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没去上前与之理论,但就她在门口走了一趟的功夫,便已叫班家二郎瞧见了她。 身侧人与他回禀:“那便是衙门中人提到的,贺县尉的寡嫂。” 班二郎盯着她的裙裾消失在门口,再不见她出来,双眸不自觉微微眯起,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马车车窗处。 倒是与他想得有些不同。 谢三寻常外出公干,虽行事出其不意,但从未沾染什么桃花情债,这次手下之人与县衙官差套话,却套出来个寡妇,听闻还当众上了谢三的马车。 细查之下,亦曾出入谢三暂居的府邸。 他手上的这个女人也是一直放在谢三府邸养着,若非确定贺家的这个身份明朗不是作假,他真要怀疑那有孕的女子只是障眼法,面前这个才是他那个金尊玉贵的妹夫要接回去的女人。 谢三回京多年一直未娶,他也一直忧心,无论是对他的妹妹旧情难忘也好,记恨他的妹妹另嫁他人也罢,这都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却从未料想过,终于有了好苗头,对的却是个寡妇。 寡妇,听着便像是露水情,不像正经婚嫁,待了断了这情缘回了京,依旧是悬在妹妹头上的一根刺。 只是如今瞧见了正主,倒是与他想的不一样,并非是媚眼如丝勾人与之春宵一度的丰腴寡妇,反倒是清秀沉稳,一看就是良家妇,虽生得不是倾国倾城,但生得是少见的明眼红唇,让人瞧了便不自觉多看两眼。 班二郎略思虑一瞬,看了一眼药铺的门头,对身侧人吩咐道:“既是开药铺,约莫也懂医,你去问一问,她可否给那女子号过脉,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言罢,他又添了一句:“再听听她对谢三什么心思,若心有怨言,便多探听些。” 身侧人领命出了马车,径直入了药铺,班二郎只盼最好是心有怨言,一来好套话些,二来强占良家女子私德不检,若谢三要针对妹妹,把此事透给御史台,也能扰他个不安宁。 药铺之中扫两眼就望到头,随侍直奔着胡葚而去,连孙郎中上前阻拦,都被他几句话给逼退,待到了柜案旁边,直接搁下个银锭子。 话先从问女子千金科开始问,一路问到内宅后院,最后绕到了谢府上,胡葚这才后知后觉听明白,这哪里是要她去给这人主家的外室看诊,这是来打探谢锡哮的。 她清了清嗓子,话说的客气:“谢家我确实去过,但只是看腿伤,千金科我并不精通,也不知那女子是何情形。” 随侍笑着与她拱手:“娘子莫恼,不过是随意问上几句,我家大人亦是京都中人,听闻谢大人看重娘子医术,这才求上门来。” 这种话一听便是作伪,她习医也不过是习了个皮毛,哪里能说得上是看重。 她记着谢锡哮的话,板起脸来:“我与谢大人不相熟,如此夸赞不敢当,您主家的病我约莫看不得,孙郎君,帮我送客罢。” 随侍强留不得,被半推半请地送了出去,待回了马车上,与之评断:“不像是多亲近的模样,那女子的事她亦是一概不知。” 班二郎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也罢,这里多盯着些,若谢三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递折子快马加鞭送回京都。” * 有了白日里这一遭,胡葚心中惴惴,夜里悄悄去柴房看了好几眼,都不见谢锡哮回来,她走到院子角落里轻轻唤了两声温尧,他倒是真现了身,但他也未曾得到什么的消息。 半是提心吊胆地过了三日,倒是再没人来寻她,探听的人没有来,谢锡哮也不见踪影。 十日之期早就过了,竹寂来问她为何不见人来接她离开,她只能含糊道:“或是有事耽搁。” 贺竹寂欲言又止,心生悔意,若早知晓是个胡许诺的,他便不将心思吐露,反倒是将人越推越远,合该徐徐图之才是。 可他此前的话早给胡葚点拨个明白,若是以往看他这个样子她或许还会往旁处想,但毕竟相处这么久,两相加在一处,她一眼便看明白他什么意思,故而严肃道:“你不要乱想,再乱想我直接去给贺大哥重埋一遍。” 贺竹寂只得颔首敛眸,艰难开口:“好,我不叫你为难。” 又是生等了两日,胡葚没等来谢锡哮,却是在铺面打烊的傍晚,先等来了此前来过的那个随侍。 秋雨下得急,那人撑着一把伞立在马车旁:“胡娘子,我们家郎君请您衙门一叙,有人从西边山林间寻到了几具尸身,皆难辨模样,但有一人身上带着谢大人私印,娘子与谢大人见过几次面,劳娘子去认一认罢。” 胡葚心头猛颤,耳边的雨声凿得她脑中嗡鸣。 她强自定了定心神,没让他看出异样来,只回身先将门闩打开,略显讶异开口:“竟有这样的事?劳烦等一等我,我去取把伞。” 第73章 前面屋中眼见着要乱起来, 身边的随侍也犹豫着,并没有催促上前的意思,胡葚握着手中伞柄下压,将大半个身子遮住, 透过雨幕细细听着前面动静。 此地县令她见过, 并不是屋中立在谢锦鸣身侧的那个人。 大抵就是这随侍的主家班二郎, 瞧着身形没什么稀奇,大门户里面读过书的郎君都生一个样,而门口守着的是穿着蓑衣的亲卫, 应都是一路随谢锦鸣匆匆赶来。 屋里交谈声小了些叫人听不太清,直到谢锦鸣厉声道:“一个面目难辨之人,就说是我三哥?一个印信而已, 谁知晓是偷是抢?班令晖,你不在京都好好享清福跑到这种地方来, 拿几具尸身就说是我三哥, 谁知你打的什么主意!” 里面吵得有些凶,注意不得她这边的小路,胡葚伞柄抬起来些瞧着里面情形,班令晖似是还了嘴,而谢锦鸣猛地一回身, 蓑衣上的雨水霎时飞溅过去, 溅了他一脸。 班令晖终是忍不得,抬袖擦脸的同时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别不识好歹,若非我及时与你传信, 等你赶到这尸身更难辨,你且用你那招子看仔细了,若你说不是, 这尸身便直接抬了扔到乱葬岗,反正都是你们谢家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谢锦鸣咬着牙,犹豫了,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安静片刻,班令晖才继续道:“要我说,这身量看着也差不离,你一时难接受我也不同你一般见识,你若是看不出,我也请了旁人来辨认,若真是他,咱们就赶紧启程回京。” 谢锦鸣蹙眉看他:“请谁来辨认?仵作?” 班令晖屈臂拢了拢袖,俯身靠近他些,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了一句什么。 只见谢锦鸣当即大怒,抬手便猛推了他一把:“什么寡妇,你少在这败坏我三哥名声!谁人不知他最是端正自持,你胡乱编排也要有个度,要随便寻个女子趁着我三哥下落不明把这尸身安到他头上?你想都别想!” 随侍显然也听到了这话,回头看向胡葚时,对着她尴尬笑笑。 她此刻倒是能冷静下来几分,眼见着里面吵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也不想在谢锦鸣面前露面,干脆与随侍道:“谢大人的手足都不能咬定那人究竟是不是,我又能看得出什么?还请转告班郎君,妾身爱莫能助,也望莫要随意编排我与谢大人之事。” 她转身便走,随侍追赶了几步,最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屋中,只得作罢朝着主家走去。 回去时没有马车,湿凉的风混着雨水向她扑来,她却觉得喉咙似被遏住,再用力都喘不上气。 她一路回了家中,心却难以安定,谢锦鸣能被说得动摇,看来那尸身真的同谢锡哮有几分相似,光是这几分,便已让她觉得心肺撕扯着发疼。 裙角被雨水打湿,黏黏腻腻沾在脚踝处,凉意似也能顺着蔓延上来,牵扯出她心底深处的恐惧。 她讨厌这样的雨日,自小便讨厌。 雨后斡亦的湍急河流会卷去人的性命,雨后北魏的营帐会从地上渗出潮湿难避的水气。 她寻到阿兄尸身的那日,毛毛细雨也下了很久,将她身上打湿个彻底,亦将阿兄身上最后的热意全部带走,一点不曾给她留。 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息,单薄的脊背微微弯下,似有些要承受不住这份让她一直逃避的恐惧。 直到,温灯的声音如从前那般划过梦魇般笼罩在她身上的潮气,但响在她耳边的已不再是让她束手无策的吵闹哭声,而是很小声、很乖顺地轻轻唤她:“娘,你衣裳湿了。” 她垂眸,正见女儿抬起头看这她,一边接过她手中的伞,一边对她眨眨眼:“这伞好像不是咱们的,娘,你去哪了?” 她盯着女儿的眉眼,只觉后背都生出了些凉汗,下意识抬手蹭了蹭女儿的面颊,才终是缓缓哑声开口:“帮我去拿身干净衣裳罢。” 温灯当即爬上床榻翻柜子,胡葚闭了闭眼,先坐到圆凳上,强逼着自己来来回回将方才看见的细细想一通。 她想寻温尧问一问,但他不知去了何处,饶是她寻了安静巷口唤,也不曾有人现身,她也想寻一寻纥奚陡,想问他对此事知不知情,可且不说她不知怎么寻他,若他与此事无关,贸然让他显露人前岂不是平添了他的嫌疑。 她只得先换身衣裳摆脱这让她讨厌的滋味,而后静静等着,直到天黑之前,竹寂从衙门归家。 她的屋门没关,以至于贺竹寂撑伞从门外进来,打眼便对上她的视线,虽什么都没说,但他却也能读懂她的意思,缓步朝着她走过去,守礼地立在屋门前没进去。 念及温灯还在屋中,他低声问:“你知晓了?” 胡葚神色凝重,直白问他:“那尸身你瞧过了吗,能看出来是不是他?” 贺竹寂沉默一瞬:“看了,但面上身上被烧得不成样,只看身形倒确实是像。” 胡葚当即道:“那这就是不对,谁杀了人还要放火烧尸身。” 贺竹寂看着她,没有说之前那些越界的话,只是与她说另一件事:“但他是朝廷命官,即便不是他,那尸身也是顶着他的名头,他的族弟也来了骆州,恐要将尸身带回京都,再由京都调人来细查,但,他的族弟并未提及你。” 他语带忧虑:“胡葚,他好像并未同家中人提起你。” 胡葚却觉得有些急,这时候人生死还不知呢,提不提她哪有什么要紧。 此刻印信也不在他身上,他只会更危险,竟还要等着京都调人过来,一来一回耽误这么久,就算是还活着,也离死远不到哪里去。 她看了竹寂一眼,没多言,此事毕竟有京都来的人,再往下还有县令,他一个县尉怎么也插不得手,说多了也只是叫他为难,她尽力清了清嗓子:“若再有什么消息,劳烦你知会我一声。” 贺竹寂颔首应下,看着她欲言又止,想开口安慰,却又觉趁人之危不说,反倒又要将她推远,他只得叮嘱一句好生休息,转而回了自己屋中。 胡葚的手撑在门扉处,需得抬手抚抚心口,才能将这不安压下去些,她缓缓回身,女儿已经搁了笔,怔怔然看着她。 温灯张了张口,直白问:“娘,谁死了,谢阿叔吗?” 胡葚不知该怎么回答,走到女儿身边将她抱到怀里一同坐在床榻上,眼前榻桌还摆着谢锡哮留下的书,上面还有他的字迹。 已经懂事的孩子,就不应该继续将她视做孩童般隐瞒,孩子也会对未知的事而担心,被蒙在鼓里只会担心更甚。 她缓声解释:“寻到了尸身,但不知晓是不是他。” 温灯窝着娘亲怀里,没说话。 她早就知晓死是什么意思。 她的爹就是死了,她从记事起便常去给他烧纸磕头。 她的阿舅也死了,她摸过娘亲的弓,那是阿舅的弓,娘亲说等她再大些,也会用这把弓教她射箭。 她知晓,死就是从眼前变到耳朵里,从一个活物变成若干个死物。 现在谢阿叔可能也死了,或许他第一个变成的死物,就是面前这个留给她的书。 她将娘亲抱得紧一些,却觉谢阿叔好像很难消失在眼前,就好比现在,他的模样便在她脑海里,让她生出不想让他变成死物的念头。 胡葚感受到女儿有些轻浅的低落,她心口也跟着闷闷的疼,抬手抚着女儿的发顶:“难过吗?” 温灯想了想,承认道:“是有些。” 她不喜欢他占着娘亲,但不代表她会想让他消失。 胡葚贴了贴女儿的额角,抱着女儿她也能找回些心安的滋味:“若他真死了,依他们的规矩,尸身应会拉回京都,但我还有些他的衣物,届时你陪我给他立个衣冠冢好不好?” 温灯很痛快地点了头。 她想,她愿意以后祭拜她爹时,顺便也给他烧些纸。 胡葚继续道:“若你愿意的话,把不喜他的地方忘一忘,记一些他的好。” 温灯依旧点头。 她想,对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好像什么都可以宽容些,连带着曾经因他占着娘亲而生出的那些不高兴,也削弱了大半。 她觉得,若早知道这样,当初应该大度些,不跟他计较。 胡葚轻轻叹了一口气:“等他过了头七,你再给他磕三个头。” 温灯这回不点头了,怔怔从她怀中抬首:“啊?我给他磕吗?” 胡葚将她按回怀里去:“是,要磕的,这也算是他的遗愿。” 温灯不说话了,愿意听娘亲的话,只是忍不住去想他的遗愿怎么如此霸道,竟还得让她磕头。 * 胡葚光是等消息便等了两日,竹寂说衙门一直在带兵搜查城中,也派人到寻到尸首的山林处找踪迹,连带着他也忙了起来,只可惜一无所获。 她想去寻谢锦鸣不在的时候,亲自去看一看那尸身,但停尸之处被谢家亲卫守着,不准人靠近,她实在不想继续浸在未知之中,加之温尧一直没有踪影,她想了想,还是将匕首揣到怀中,换了身轻便些的衣裳,带上阿兄留下的弓防身,亲自去那山林之中看一看。 山林之中的可疑之地留了两个人守着,但那两人在此处百无聊赖地随意踱步,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看守的用处。 胡葚躲在暗处,看着周遭似有被烧毁的痕迹,但却没有烧得很严重,更觉是有人故意的。 她蹲了许久,正想着寻个什么法子将人引走,却陡然听见有弓弩的破空声传来。 见得多了,她对这种声音很是敏锐,当即缩回草丛之中不敢现身,只见不远处似有两伙人朝着这条路跑过来,一跑一追,动静越来越近。 第74章 耳边脚步声愈发靠近, 胡葚紧盯着面前人细细来看,直到抬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时,才终是能彻底确定下来他还活着。 失而复得让担心骤然回落的滋味仅持续一瞬,她便觉得一股火从心底乍然烧起:“你的印信丢了你没发觉吗,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让人担心!” 谢锡哮被她吼斥得怔愣住, 视线落在她因过分紧张而褪去血色的脸上。 亦或是因为气的, 她唇上的血色先一步恢复,似有许多话急着要问他。 可已容不得她开口,眼见着兵刃相接的声音愈发清晰, 谢锡哮先一步道:“快回去,有什么等回去再说。” 不容胡葚反应,他便直接从藏身的地方站出去, 在引得守卫齐齐看向他时,他取出怀中令牌, 厉声吩咐:“见此物如见人, 吾奉陛下令亲派至此,尔等听命,一人寻小路回县衙调人来此,一人弄出声响向西行,切记性命为要!” 两个守卫当即齐齐应声, 这种紧要关头不敢争辩, 强势些的那人直接推了身侧人一把,将另一人推向西向的山道。 而后谢锡哮俯身拉了她小臂一把,直接将她捞起来, 对下山报信之人道:“送她下去,务必护她周全,此事毕重重有赏。” 眼见着守卫应了一声是就朝着自己走过来, 胡葚急着反握住谢锡哮的手腕:“那你呢,你要去哪?” 他好几日不见踪影,又着一身黑衣瞧不清究竟有没有伤,此刻面上的血迹都不知是来自谁身上。 谢锡哮面色肃然,身上飒利寒气未散,被握住的手臂紧绷着难以松懈:“少问,快走。” 他将手中长刀反握,用手背将她的手推开,只深深看她一眼,片刻不敢停留直接向与她相反方向而去。 守卫即刻催促她赶紧离开,胡葚定了定心神,这种时候她最是熟悉,她要做的就是先护住自己有多远跑多远,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不要成为后顾之忧,故而她不再犹豫直接随守卫向下山的小路走。 可确定了人还活着怎么着也是件高兴事,但她心中却愈发惴惴难安,她的预感很不好,尤其是刚走了几步,头顶天幕便似暗了几分,紧接着风大了些,似有细细的雨点落在她面上让她察觉。 她终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朝着与谢锡哮分开的方向望去,以至于那不好的预感更甚。 守卫看见她停下,张口便要催促,她下定决心道:“顺着左边走能更快些,你快回县衙叫人来,就说京都来的谢大人寻到了,一定要告诉在衙门的那位谢五郎。” 言罢她不再犹豫,寻着谢锡哮离开的方向跑过去。 她大口喘着气,也不知是因许久未曾这样奔逃过,还是因心中的后怕而惊慌。 雨果真下了起来,不大,但密密麻麻似连成薄雾,要将她永远困在生死未定的惶惶不安之中,亦随着她的喘息要往她肺腑里灌。 直到离他越近,她似越能听得见打斗声,她转而藏匿着身形,屏息凝神一点点凑近,直至将面前的一切都看清。 有五人在围攻他,且都是有功夫在身,谢锡哮兵器亦不趁手,虽一直未曾被伤到,但很难占上风。 她见过谢锡哮杀人,大开大合从起势便透着杀意,但此刻却不一样,他在关键时候收了手,划伤的力道根本不重。 他定是想要留活口。 但那五人明显是要他的命,这样打下去便是硬耗着,看是他先被一刀斩杀,还是那五人被他耗得脱了力,最后提不起一点反抗的气力被他生擒。 可这谈何容易,生死之争,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会放弃收手的。 胡葚喉咙咽了咽,紧紧握住阿兄的弓,强迫自己冷静些,而后抬掌靠近唇边,轻轻哈了一口气, 转而掌心向外,感受风向。 眼见着谢锡哮将一人踹离,反手制住两人时,艰难躲过身后两人的劈砍,她抽出两只羽箭,一同撘在弓弦上。 弓身弓弦紧绷的声音钻入耳中让她更为紧张,阿兄的弓她拉起来十分吃力,但她仍旧尽力瞄准那两人的眼睛。 风雨混杂在一起,她没有片刻犹豫,羽箭离弦而出,分刺入那二人各一只眼中。 只听得两声痛呼后砸倒在地的声响,谢锡哮动作顿住一瞬,当即察觉箭来的方向,锐利眸光扫视过去。 先看到的,是那把让他厌恨的弓。 曾经拓跋胡阆用那把弓,双箭齐发,划蹭过他的脖颈后,夺了他身后同族人的性命。 而此刻他双眸汇聚在弓后,看向执弓之人那细看之下与拓跋胡阆有两三分相似的模样,却好似将他记忆深处的厌恨侵夺,变幻成了雪地之中,让他想起她骑在马上,射来的那穿过大雪险些要了他的命的一箭。 “不是让你走,怎么又回来?” 胡葚没应他的话,收了弓向他走来,面色很不好看,他张了张口,却还是道了一句:“准头强了不少。” 胡葚语气并不好,染着些明显的火气:“巧合而已,好久没练过。” 谢锡哮一怔:“那你也敢射?” “不赌一把难道要看他们砍死你吗?” 胡葚走到他身边,俯身下去一把扯过被他擒住之人的腰带,谢锡哮想阻止她,却碍于两只手被占住,只得开口:“你做什么?” “当然是绑人,你不是想留活口吗?” 胡葚声音发闷,垂着头不看他,只很麻利地用腰带将人绑了起来,惹得谢锡哮侧眸看她:“……你绑人倒是熟练。” 胡葚不说话,只将几人各自的腰带都抽离,压着他们手腕背到身后绑起来,另一端栓在树干上。 谢锡哮收了力,平稳呼吸时,很难不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你在同我生气?” 胡葚直起身来看他,雨水将他面上打湿,有几缕发散在额角,沾了水更显眉眼深邃,亦将他面颊上的血污带走。 看来伤得是别人,不是他。 胡葚心口的气却并不能被雨水浇灭,反倒似火上浇油般让她更是心堵,她低垂着头,视线落在他鞋尖处,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抬腿便狠踩过去。 谢锡哮的反应先他理智一步,当即后撤一步躲开,胡葚抬头瞪视他,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站了回去,鞋尖与她相抵:“你在气什么?” 虽则他老实凑过来没再躲,胡葚却没有再踩他,只认真与他对视:“他们在这山林间寻了几具尸体,其中一个身上有你的印信,他们都说你死了。” 她紧紧握着弓,语气急促:“这事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故意的吗?这是不对的,你若是想假死,你应该瞒的是别人,你为什么要先跟我说你会死这种话,然后又真的弄出个尸体让我知晓,你知不知道这很让人担心!” 谢锡哮瞳眸发颤,她的担心如有实质,只觉胸膛被她猛地一撞,牵扯起酥酥麻麻的滋味,蔓延至四肢经络。 “我同你只是随口一说,有人谣传我身死之事我并不知情。” 面前人袖中的手紧紧握住,身子亦是紧绷着,抬头看他时眼底尽数是要找他算账的执着。 她生气时少见,让她会气这么久,更是第一次见。 但说久,也并没有持续太久,胡葚到底是垂下眸闭了闭眼,语气能稍稍和缓些:“现在要下山吗?” 谢锡哮向前一步去拉她的手,指尖相触时,他感受到的是一片冰凉。 “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死,你不是说好人不长命?我应当没有贺大郎那么好。” 他将她的手扣住:“先找个地方避雨。” 这五个人奄奄一息,暂时跑不了,胡葚没挣脱开他,只是带着他向另一个方向走:“我知道这有个山洞。” 走的是茂林小路,谢锡哮也不知她选这路是不是故意的,没几步的功夫,但他即便是低着头,也被树枝划伤了好几下,反观她倒是行动自如,穿梭其中比山间精怪还习惯。 直到走进山洞之中,他才终于能在开口时不吃到树叶子:“这怎么会有山洞?” “黑熊的罢。”胡葚挣脱开他的手,几步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垂眸老实坐过去,“不过眼看着入冬了,黑熊应当不会来吃我们。” 谢锡哮倒吸一口气,面色变了变,却没开口反驳她。 他垂眸看着她,眼前是她被雨水沾湿的发顶,还有微微蜷缩的肩膀。 他眸底一暗,走到她身边去坐下,将被雨水浸湿的外衣脱下,又抬手去解她的外衣:“不冷?” 胡葚瞥了他一眼,没挣扎。 但直到潮湿的外衣脱下去,被揽入他温暖的怀中,她也不曾向以前一样,顺着抱过去把取暖放首要。 谢锡哮将她搂得更紧些,在片刻的沉默后幽幽开口:“你可见过冒充我的那具尸身?真有那么像,还是你又没认出来我?” 胡葚言语里不算有好气:“我没能见到你尸体,自然没法辨认,要不然我也不打算今日来这林间。” 她身上冰凉,不知吹了多少风,谢锡哮看着她垂落的长睫与透着安静的侧颜。 而后便听她道:“若我真能确定你死了,我合该是在你头七之时,带着你的遗物来这边给你立个衣冠冢。” 谢锡哮短促地轻笑一声:“怎么给我埋这般远,想让我离你远些?” “我若给你埋贺大哥的山头,你能愿意日后回来时,天天在下面碰上他?倒不如来这个山,反正你也是死在这里的,夏日里还有黑熊与你做伴。” 谢锡哮无奈失笑,面颊贴上她的额角。 第75章 雨似是小了些, 耳边少了落雨声,反倒是让谢锡哮的话格外清晰。 胡葚倏尔抬头,额角轻蹭了下他的下颌,眼前是他清越的侧颜, 眼见他的长睫湮没眼底的光亮, 似透出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他似察觉了她的动作, 低头要朝她看过来,她下意识回避,头重新转回时却蹭得与他更紧贴。 他没有揪住她不放, 只是又重复一遍:“我不会让他有机会似以前那样对你,他亦是更不敢再如何。” 胡葚紧贴着他,身上放松了些, 转头倚靠进他怀中,手环上他的腰身抱紧他, 肯让他身上的暖意侵染过来。 她觉得喉咙有些涩痛, 他身上是暖的,是活人才有的暖,是不会被雨水带走的暖,她开口,声音闷闷从他怀中溢出:“我真的很担心你。” “嗯, 看得出来。”谢锡哮揽着她的腰将她压过来, 胸膛相贴之余恨不得连小腹都紧贴着,“待我回去,我定要好生查查究竟是谁在假传我死讯。” 胡葚将遇到班家郎君的事告诉他, 他垂眸沉思片刻才开口:“他说的话不必信,他巴不得我身死,无人拦着他即刻归京。” 也是五郎来得及时, 否则或威逼或利诱,班二必会让她将尸身认下来。 他凑在她耳边幽幽开口:“此事我并不知情,是你冤枉了我,方才你还要踩我。” 他冷哼一声:“你倒是一点不顾及我会不会受伤,若你踩到我伤口怎么办?” 胡葚抿了抿唇,觉得他既然会这样说,那肯定是没受伤。 “你不是都躲开了吗?我没踩到。” 他短促地呵了一声,而后继续道:“那怎么不见你遇了我时喜极而泣,竟是先同我生气,你这几日究竟是在担心我,还是在养你的威风。” 胡葚被他问得开口时没了什么好气:“你若是真死了,我会为你哭的,你不用着急。” 他却是低笑一声,对她的语气不甚在意:“也成,总好过我无妻无子孤坟冷清,不同于旁人那般清明中元坟前热闹,不止有弟弟惦念。” 胡葚安静一瞬,手下意识揪住他腰侧的衣襟。 “不会冷清,我说过了,会有人给你磕头的。” 谢锡哮静静听着,竟有屏息凝神的冲动,他又低声问了一遍:“为什么不会?” “有温灯,我与她说好了,她会给你磕的。”她小声开口,“咱们之前也是有过孩子的,不是给你生了一个吗,你忘了吗?” 谢锡哮轻嘶了一声,莫名听出了她语气里似要倒打一耙的意思。 什么叫给他生了一个?若细究起来,与其说给他生一个,不如说是给她兄长与老可汗生一个。 他突然不想与她心照不宣的一笔带过,故意开口:“我没忘,那孩子很少哭闹,很安静。” 他声音落重了些:“哦对了,是个男孩。” 胡葚喉咙咽了咽,在他怀里转过头去,用后脑对着他:“那你许是记反了,是女孩。” 谢锡哮听着她掩耳盗铃的糊弄,视线落在她的脖颈上:“是吗?可你当初告诉我是男孩。” 胡葚闭着眼,将他搂得更紧些:“那或许是当时没看仔细,养一养就成女孩了。” 他着实被气得冷笑一声,颔首凑近她的脖颈,低哑的声音透着些另类的危险:“胡葚,你这是将我当傻子哄呢?” 他灼热的气息扑上来,说话时似是唇瓣亦在蹭着她,让她听出了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她凑得与他更紧,从他怀中抬起头,将下颌抵靠在他肩膀上。 曾经诸多的未知与恐惧,似要混着雨水冷湿的风重新侵染上她,但却被切实的温暖有力的怀抱挡住,一点点滋养出的安逸催使她将一切重担都落下。 她此刻才意识到,这于她而言尽是重担,竟也会有与遮遮掩掩担惊受怕外的另一个可能。 他没有顺着这更方便的姿势咬下来,却只是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 胡葚喉咙哽咽了下,视线随意落在眼前的某一处:“我没有拦着过你杀我,但你不能杀了咱们的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没有欺辱过你,她一直都很听话的,还愿意给你磕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中原不是更喜欢男孩吗,能传香火,当年只是想让你更看重些,让你安心留在北魏……但好像是男是女都一样。” 他对中原更看重,无论是男是女都不会让他将心安留下,不会愿意落叶扎根的人,即便是用什么办法都不会,他从一开始就跟袁时功他们不一样。 谢锡哮阖上双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的味道,贴得久了,似是呼吸的起伏都与她步调一致,她清浅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让曾经折磨着他的不甘都尽数化解。 他感受着她试探的倚靠,试探着把她自己送到他的怀里,却同从前的引颈就戮相比全然换了个意味。 他到底还是不想让她回想从前那些事,只是吻了一下她的耳廓打断她:“是,你把女儿养的很好,即便是她不喜我,竟也能愿意祭拜我。” 他将语气放得轻松些,直接将此事下了定论:“凭空多一个有你我血脉的孩子,这也没什么不好。” 唇从耳廓一点点落到她的面颊上,让她的心口都跟着发振,她任由他清浅的吻着,即便是他可能随时会似从前那样咬她,她也没有打算躲。 但这是在外面,他举动克制着,并没有继续下去,只是安静了片刻忽然道:“待平安回去,我会给家中递信,族谱要重新落才行。” 胡葚长睫眨了眨:“也不用这么急罢?” 他强硬道:“开族谱很繁琐,要尽早打算才行,还有你,你也要落。” 只是七郎的女儿麻烦些,当年他从牢狱之中被放出时,正是七郎长子百日,算是他们这一脉第一个名正言顺的长孙。 他出狱后,阻了此事,将他的儿子记为长孙,后来两年前七郎又得了个女儿,未等百日,便急着将女儿的名字落上去,似在防着他一般。 但如今看来,又要将七郎的女儿往后挪一步,也合该提早准备予一下补偿。 胡葚静静听着,她虽并不觉得这多要紧,但好像在中原这就是一件很要紧的事,她的心彻底安下来,身上的力全然松懈,只是还未等开口,便听得远处似有脚步声靠近。 她骤然从他怀中撑起身来,只单论脚步声听不出究竟是衙门的人,还是什么其他。 谢锡哮显然也听得清楚,他眼眸垂下,神色凝重的同时也因被打搅而不悦。 他将地上的长刀拿起,紧握刀柄的同时,用腰带绕过手腕与刀柄缠在一处,亦免得雨水血水湿滑,握不住刀。 “你拿着弓箭躲里面些,有人闯进来再放箭,我会想办法将人引走,你寻机会便跑,不要再寻我。” 胡葚却不想听他说这样的话,只握着弓将视线投向外面,没应。 谢锡哮轻嘶了一声:“你何时能老实听我的话,这次不用留活口,我不会有事。” 他用另一只手来拉她,却只惹得她抬起眸看向自己,明亮的眼底映出自己的模样来,他觉得温灯合该是像她,看着安静乖顺,怎么这样犟。 但外面的脚步声音愈发靠近时,还有中原话传过来,似是在安排如何寻人。 胡葚的视线朝外看过去,眼见着一行人穿着蓑衣拿着刀剑靠近,她细细辨认,先一步看了出来,悬着的心骤然放来,抬手去握谢锡哮备战之下紧绷的手臂:“是你弟弟!” 谢锦鸣抬臂擦了下面上的雨水,雨已经停了下来,但一路上枝叶太多,免不得在穿行时溅到脸上来。 但他片刻都不敢耽误,一路上小心去寻,先找到的是被捆束在树干上的人。 奄奄一息,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命几个人留下看顾,自己领着其他人一路搜寻,终是看见了前方的山洞。 细细看去,似有人只着月白中衣立着,身形高大,手中握着长刀,泠然之势透着杀意,他提着一口气试探着靠近,终于在辨认出那人是谁时,听得他疏离沉冷的一声唤:“锦鸣。” 谢锦鸣大喜,赶紧提步跑过去:“三哥,你果然还活着,你没受伤罢?你——” 他的声音骤然停住,越是靠近,他越是瞧得清晰。 山洞里不止有他一个,还有一个女人。 在他靠近时,那女人朝着三哥身后挪了一步。 他心中莫名有些微妙的预感,连脚步都不自觉放慢了些,直到走到他们面前,看着那女人从三哥身侧稍稍探出头来看他,似是才将衣裳穿好。 谢锦鸣只觉呼吸都要凝滞,比起在山洞之中衣衫不整更让他诧异惊恐的,是这女人的模样。 他双眸圆瞪,说话都有些虚浮:“三哥,她是谁?” 他喉咙咽了咽,只觉恍然似于梦中:“她怎么会在这,她怎么还活着,她怎么又同你在一处?” 谢锡哮不悦蹙眉,不喜他言语里晦气的字眼,抬手慢条斯理地将缠绕在手腕上的腰带解下。 但谢锦鸣显然受不得这样的刺激,猛然一抬手指着他身后人,蓑衣上的水迎面溅到他脸上来。 他动作一顿,咬着牙眉心狠狠蹙起,嘶了一声冷厉的视线扫过去。 但谢锦鸣似已顾不得这些,惊讶之下指尖都在发颤:“是闹鬼了不成,你能不能看得见你身后有人?她怎么会在中原,又同你搅和到一起去了!三哥你别不说话啊!” - 作者有话说:谢七(抱着一儿一女+族谱):为我花生!为我花生! 第76章 胡葚向谢锡哮身后躲了一步, 免得那蓑衣上的雨水溅到自己身上来,但好像叫他生了误会。 他声音沉了几分:“你吼什么?” 谢锦鸣张了张口,声音卡在喉间,熟悉的无可奈何的滋味重新找上了他,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寻回自己的声音, 似无助似叹息:“还真是她。” 谢锡哮没答他, 只侧眸看了一眼身后人,见她衣衫穿得整齐,抱着她兄长的弓垂眸躲在他身后, 他握了握她的手,而后才对面前人道:“前面绑了五个人,你去寻他们, 带下山去关押以待后审。” “我来时瞧见了,已派人看着他们。”谢锦鸣急着追问, “三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与叔父婶娘他们交代。” 谢锡哮冷声道:“我没事,此事回去细说。” 眼见外面彻底没了雨,他将外衣披在胡葚身上,拉着她的手便朝外走, 谢锦鸣视线却落在紧握的手上难以抽离:“她也跟咱们一起走?” 他紧跟在谢锡哮身侧, 胡葚偏头瞧了他一眼,但他与她对视上便逃似得移开视线,只顾着同谢锡哮言语:“也一同带回去审吗?她出现的蹊跷, 哥你可莫要被她唬住了,你别犯糊涂,过去的事该放下便放下罢。” 谢锡哮压着烦躁, 不耐开口:“你多心了。” “这怎么能是我多心?你此前递到京都的信我也知晓,不是说遇上了草原人?她会出现在这里你难道就不觉蹊跷?定是有人知晓你们此前的事才特意有此安排,更不要说那拓跋胡阆早就死——” “谢锦鸣!” 谢锡哮厉声打断他,步伐停下的同时将手中的腰带狠掷在地上:“出口的话先三思,她的事我比你清楚,你若有闲工夫,先想想你自己罢,待我得了空再与你算账。” 谢锦鸣当即噤了声,对上他沉冷的视线,此前的畏惧重新浮现,他顿觉后背发凉似渗出冷汗来。 下了雨的山道上泥泞湿滑,走起来需得格外小心才是,胡葚盯着路没抬头,谢锡哮却是捏了捏她的掌心,待她不解看过去时,见他神色凝重语气坚定:“你不用怕。” 她知道这是在说他的弟弟。 她能感受到身后幽怨的视线,但她没回头。 这个弟弟应当是很讨厌她的,不过她自己倒是觉得还好,也可能因为当初是她唬住了他,胜了的人总会对败者多两分宽容。 “我不怕他,我只是想快些回去,温灯还不知道你没事。” 谢锡哮安静一瞬,扯了扯她的手臂:“她知晓了吗?” 胡葚觉得他应当是在说他是女儿亲爹的事。 “我还没告诉她。” 谢锡哮眉头微蹙:“我在你们看来死了这么多日,你竟都没告诉她?说会给我磕到底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只是她还小,若告诉了她,在她看来岂不是冒出来个爹又死了个爹,何必刺激她呢。” 谢锡哮确实没什么话可反驳,只是将她的手握紧。 左右现在母女两个都在他身边,也不急这一时半刻,这个爹他做不了,别人也别想做。 山下有辆马车,应是怕有伤患不好带回而备的,胡葚刚靠近便被他塞到马车里,他紧随其后倾身入内,谢锦鸣边解着脖颈的蓑衣系带,边也要跟上来,被谢锡哮抬臂挡住。 “你不是有马?身上都是雨水,你进来做什么?” 他回头,看见身后人用袖口擦那把让人讨厌的弓,无奈叹气一声:“把你的帕子给我。” 谢锦鸣欲言又止,不情不愿地将怀帕递了过去。 手中帕子被抽离的同时,马车车帘也一同落下,毫不客气地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下一瞬帕子便已被胡葚握在手中,谢锡哮挑眉看她:“你倒是舍得,竟拿这把弓出来,若是你兄长知晓你用这弓救我,夜里可会托梦给你寻你算账?” 胡葚专心地一点点将弓上的水迹擦干。 他们一家人好像都很喜洁,这帕子在蓑衣之下还是干的,上面透着好闻的薰香气,不过也好久没见谢锡哮用那些薰香。 “可我没有别的弓,平日里用不上也不曾置办过,但我来寻你,不带东西防身又不行。” 弓擦干后被她搁在身侧,而后认真想了想他的话:“阿兄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的。” 谢锡哮抱臂看她,随意倚靠在车壁上:“是,我是他亲外甥女的生父,用他的弓救我也是理所应当。” 胡葚抬眸看了他一眼,这话听起来很陌生,有些不适应。 但谢锡哮继续道:“若非这次真遇上需要儿女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莫不是还要瞒我一辈子?” “我没有。”她低声否认,“我只是想等你更喜欢她些。” 谢锡哮极轻地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没说话。 他形容略显狼狈,也不知这几日都受了多少苦,发髻淋了雨,不似他寻常那样体面规整。 胡葚到底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直接扑撞到他怀里去,扑得整个马车都似跟着一晃,亦是扑得他身子一僵,她环着他的腰身,埋首在他脖颈处,亦觉紧绷了许久的心也似疲累到极致。 谢锡哮静默片刻,抬手重新抚上她的背脊:“就这么担心我?好了,我又没事,少借此来轻薄我。” 胡葚没说话,干脆全当没听见。 或许中原人规矩就是这样的多,只是抱一抱他便算是轻薄,从前也不见他分得这样清楚。 但马车外却有人敲了敲车壁,紧接着便是谢锦鸣欲言又止的声音传来:“哥,你们……没事罢?” 谢锡哮闭了闭眼,不耐地掀开车窗处车帘的一角:“能有什么事?” 谢锦鸣只瞥了一眼便觉头疼,竟是与从前都差不离。 他不知他们在北魏过得是怎样的日子,但北魏女子都不守什么礼数,也难怪当年他投降的消息传回京都,再见面都没到一年的功夫,便连孩子都有了。 只是他又不知该如何劝说,正斟酌时,谢锡哮先开了口:“柳恪此时应当已回了衙门,你亲自跑一趟,让他去贺家将孩子接到我暂住的府邸,你只传话就好,莫 要去见那孩子。” 谢锦鸣倒吸一口凉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孩子?什么孩子?” 谢锡哮神色如常,语调平缓:“哦,我的孩子。” 谢锦鸣只觉脑中嗡嗡直响,抬手扣在车窗处,恨不得直接钻进去与他细说。 “怎么又冒出来个孩子,这才多久?孩子的生母是谁?”他此刻眸光里竟透着几分惊恐,而趴在兄长胸膛上的女人露出一双眼睛看他,竟还对他眨了眨眼。 他已然有些绝望,但还是试探来问:“不会又是她罢?” 谢锡哮觉他这反应莫名其妙,不悦地看他一眼:“因何不能是?不过这不是你该管的,快些去传话。” 谢锦鸣艰难地松开手,却突然想起来,这个贺家听起来十分耳熟。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班二说的那些话:“开药铺的贺家?” “正是,有什么不妥?” 谢锦鸣说不出话来,这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难怪班二说三哥同一个孀妇有牵扯,合着绕来绕去竟是故人,真不知是什么孽缘,要嫁人便好生嫁,怎得到头来还成了孀妇,也不知给三哥灌了什么迷魂汤,都成了孀妇还是这样牵扯到一起去。 可念头刚起,他却又有几分庆幸,也幸好她丧了夫,否则迷魂汤灌下去,更不被世人所容。 只是思及此,谢锦鸣没由来的一阵后怕,牵着缰绳离马车更近些,压低声音问:“她夫君是什么时候死的,与你无关罢?三哥,杀人夺妻之事可不能做。” 谢锡哮面色当即沉了下来:“你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去。” 他将车窗的垂帘也狠落下来,转过头时双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你别听他胡说。” 胡葚看了看他,而后向上挪动了一下,去贴他的面颊:“我知道,你别生气,你心跳得好快。” 谢锡哮任由她贴着,不情不愿开口:“与生气无关。” 胡葚压着他蹭了蹭:“你喜欢咱们的女儿吗?” 他此前未曾觉得,这样的字眼听起来会如此舒畅,好似他们有了此生都割舍不去的牵扯,有了个他与她曾抵死亲密的证明,暖意直灌入心肺,他应了一声:“喜欢。” 胡葚因他的回答而欢喜,而后小声在他耳边道:“那你也不希望吓到她对不对?” 谢锡哮只一瞬便听出了她言语中的意思。 难怪又是抱他又是在这不安分地乱蹭,合着是想让他先将此事在女儿面前瞒下来。 他抬手掐在她腰身上:“有我这个爹很丢人?” 胡葚僵着身子,但没躲,只把他搂得更紧:“倒也不是,我只是怕她骤然知晓与你有血脉亲缘,会心生逆反,她还太小了。”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发觉阿兄生得与斡亦三王子相似时的感觉,浑身都僵硬难动,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那是厌恶与愤怒到极致,她稚嫩的身体似在保护她不让她做冲动的事一般,强硬地将她锁住。 虽则他与三王子不同,但冷不丁冒出一个人与自己血脉相连,也好似给原本都属于自己的血脉上落下了旁人的印记,这感觉或许并不好。 谢锡哮并未细致地问下去,应下得很坦然:“听你的便是。” 马车一路回了谢府,十多日未曾住人,但府内的丫鬟没有一日懈怠。 沐浴的热水烧得很快,不多时便被送了过来,谢锡哮压着她进去沐浴,并没有要同她一起的意思,而是自顾自磨墨写东西,待她出来时还在写,密密麻麻让她看着眼晕。 第77章 谢锡哮背对着他, 宽袖常服笼在他高大的身子上,动作间衣料紧贴脊背勾勒出有力的肩背,比之五年前刚从北魏归来、又受牢狱之灾时,更壮了些。 谢锦鸣还记得他刚从牢狱之中被放出, 得天子召见于朝堂为己申辩, 经刑讯逼供又多方查证半年之久, 幸得太子与太傅极力作保,又辅以周宁御为人证,故而即便齐刻风以残目之身占尽上风, 陛下也愿意放他一次。 只可惜放过了他便不能厚此薄彼引人闲言,袁家亦不愿让他顺心如意,故而借此上书陈情, 连带着真正投敌的袁时功等人也因此而保住性命,不过以显陛下对他的看重, 御赐一把宝刀, 允他戴罪立功,养好身体以待来日出兵北魏。 他那时一身的伤,所行之处能见足下落下的点点血迹,他归府后谢家闭门三日,而后才拿着对牌入宫请太医问诊, 足养了两个月才将身子养了回来。 内情旁人不知晓, 但他是亲眼看见他的三哥一手拿着御赐宝刀,一手拿着那不知道从哪弄出来的牌位,一路行至祠堂门前。 而后, 当着全家人的面,以御赐宝刀狠劈开门上铜锁,径直入内后, 将牌位摆在了东边一角,又用尚算干净的手背去蹭上面的血迹。 叔父婶娘或关心或训斥的话三哥充耳不闻,他背对着身后的一切,比离家之前清瘦了不少的脊背却不曾弯下半分,执拗地将牌位摆正,而后指腹一寸寸拂过上面刻下的字迹。 谢锦鸣当时只觉感同身受的痛恨。 当然,若是他的三哥,没有一把取下供奉在祠堂正中的藤条后直指他的话,他的痛应当只存心中。 三哥一身血衣眸含冷光看着他时的模样,他回想起便觉后背皮肉生疼,而如今看着面前人,他大抵也知晓了所为何事。 又是因为那个女人和孩子。 多年前生挨了三十鞭打,三哥的伤养了多久他便也跟着养了多久,连那年的科举都生错过了去,如今他也算是学聪明了些,不要硬碰硬。 他深吸一口气,听话跪了下去:“哥,我知错了。” 谢锡哮神色尚算平静:“并非是跪我,而是跪谢氏族规。” 他将默下来的族规铺陈在桌案上,向旁侧让了一步,他居高临下看过去,威压之势尽显:“手足相残是大错,残害族人亦然,当年你并未杀那个孩子,是不是?” 谢锦鸣的头低垂下来,还记得当初被那个女人戏耍的滋味。 可如今旧事重提,她抱着不知道从哪来的孩子在里屋好生待着看他的笑话,他却要被留下问罪。 事已至此,他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只能低声应下:“是,当时她带着孩子跑了,我也是没办法,当时袁家的人闹得厉害,我也将话放了出去会替你正名,不管用什么办法,硬着头皮也得去做。” 谢锡哮闭了闭眼,孩子还活着,被她的娘亲好生养大,确实是件失而复得的好事,但这遮盖不去当初刺入肺腑的折磨。 “既然孩子没死,你为何不与我说实话?” 谢锦鸣抿了抿唇:“哥,你本来就不应该同那女人有牵扯,大家都知晓你 宁愿杀子也要同北魏的一切断了关系,这不很好吗?我若是告诉了你,你不止寻女人还要再寻孩子,那这岂不是都白折腾?” 他多少说出了些舍身取义的意味:“你罚了我不要紧,反正这也不算冤枉,我认罚,那孩子没能死是我失手了,若当时没能让她逃离,那孩子我定是不会留,三哥,只要你能从那些烂摊子里面出来,我背负这些都不要紧。” 谢锡哮闻言眉心蹙起,没忍住冷笑一声:“我是不是还要谢你顾全大局?” 谢锦鸣自觉这话忠言逆耳,说出来定是会讨打,且不知这段时日那女人有没有吹什么枕边风。 事情都过去了,若是此刻那孩子摆在他面前来,他也不会说补了当初的遗憾再杀一次。 故而他为自己辩驳一句:“哥,你不能因为同一件事打我两次。” “这并非是同一件事,此前行家法,是因你残害同族,你亦没说错,即便那孩子并未因你而死,但你亦有错,罚你是应该,但此刻罚你,是因你有所欺瞒。” 若没有他的刻意隐瞒,或许他能寻人寻得更快些,出入屏州带着孩子的女子,总比单一个女子好寻。 “抬手。”谢锡哮将族规拿起来,在面前人老实将手高举时,放到他的掌心。 “因你的隐瞒,以至族人流落在外,受人编排,这是你的过失,罚你跪四个时辰,可有疑异?” 手臂高举着,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便已开始发酸,谢锦鸣却不敢辩驳,三哥定准的事没人能改,再多辩驳得来的也只是罪加一等。 他老实道了一句认罚,只是稍安静一瞬,他便察觉这话中的不对劲。 “哥,那孩子还活着?你寻到了?” “你没看见?” 谢锦鸣怔了一瞬,想起方才进去的那个小姑娘,很是痛心道:“哥,那是个姑娘,你被她唬得连男女都分不出了吗?” 谢锡哮淡声回:“此前是我认错了,一直都是姑娘。” “这有什么可认错的?哥,她说是男就是男,这会儿说是女又成了女,若这是她与旁人的孩子,偏要来唬你呢?你可有滴血验亲?只是生的像而已,说不准真只是凑巧。” 谢锦鸣话说得急了些,看那孩子的年岁,他方才还以为这是当年将那女人擒获时,三哥趁他不备夜里暗中去寻人才有的,断没料到竟要直接顶了当年那孩子的名头。 “此事我比你清楚,日后这种话莫要再说,也莫要当着她的面说。” 谢锡哮视线在他身上绕了一圈,而后才道:“你去堂屋跪着罢,柳恪会看守你,若你晕厥或放落了族规,少的时辰亦要补上。” 他抬了抬下颌,谢锦鸣知晓这是让自己快些走,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面前人的视线,只怕再说下去就不止要跪四个时辰,他只能认命起身,转而去堂屋跪着。 谢锡哮回身在扶手椅上静坐片刻,抬手按了按眉心,稍稍缓和一二这才起身入了里屋。 温灯此刻正躺在胡葚怀中,她瞧见他进来,小声道:“她睡了。” 她一整日没归家,女儿没拦她没寻她,但到底也是瞧见她拿着弓出去,免不得要担心,这会儿心安下来自然会犯困,更不要说小孩子还要更贪睡些。 谢锡哮放轻了脚步声,他靠近过去坐到她身侧,看着她的侧颜与怀中孩子稚嫩的面颊,着实很觉满足。 难怪总有人盼着娶妻生子,回了屋中瞧见这样的场景,好似能将所有的烦躁与疲惫驱散。 他抬手,轻轻蹭了蹭女儿的面颊,没吵醒她,但胡葚却小声开口:“那么长,都是你们家的族规吗?” 谢锡哮沉默片刻,知晓她耳力好,听见他们说话并不难。 他点头应了一声是。 胡葚低低感叹一声:“是只有你能默下来,还是说你们家中人都能?” “族规,自是族人皆要熟记于心,谢家妇亦然。” 话刚出口,胡葚还没什么反应,但他觉得或有歧义,接着道一句:“你与温灯不记也不要紧,我有自己的府邸,不必住在爹娘面前。” 胡葚后知后觉地轻轻啊了一声:“我险些忘了,算起来温灯也算是你们的族人。” 这感觉很陌生,她从来没归到任何家族之中,在草原归不到领主手下,在中原也没什么人家能容外人。 但此刻女儿倒是从出生起就定了身上的一半是他族中的人,感觉很奇怪,在不愁吃喝的时候,这听起来倒是有很多束缚的样子。 不过想来平日里束缚着,在要紧的时候应当也能有些用处,就像他那个弟弟,人虽执拗了些,但当初也是舍命到北魏走了一遭。 她缓缓开口:“不用记还成,那么长,得背上好久才能记住罢。” 谢锡哮轻笑了一声,下颌轻抵在她肩膀上,闻着她刚沐浴后身上好闻的味道,不去计较她不将自己与孩子归做他家人的事。 他的呼吸渐渐平和了些,胡葚却觉得肩膀越来越重,她稍稍偏头,看见的则是他阖眸后的长睫,那份凌厉褪去,显出了些无害的温润。 就是睡便睡了,靠在她身上做什么,她怀里还有个孩子呢,倒叫她很不好办。 * 谢锡哮再睁眼时,已经躺在了床榻上,天黑了个彻底,看不出是个什么时辰。 他这几日忙得很,本就想赶紧处置后快些回来,自是没什么空闲休息,如今身上疲累的滋味褪去的同时,他能感受得到,胡葚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在他怀中安静躺着,他顿了一瞬才试探着往她怀里探了探。 温灯不在,还真是稀罕。 “你找什么呢?” 胡葚冷不丁开口,让他动作一僵:“吵醒你了?” “没有,我只睡了一小会儿,早就醒了。” 谢锡哮终于能品啧出他想要的那些缱绻的意味,将她搂得紧了些,凑在她耳边开口:“怎么没吵着要去陪女儿,原来也不是非陪不可是吗?” 胡葚任由他搂着,没在意他言语之中似含着的对她的控诉:“我同她商量了,今晚来看着你,你淋了雨,我怕你发热,更何况你前几日的伤也不算好的太利索。” 谢锡哮着实没将那伤放在眼里,心情很好地开口:“小伤而已,不要紧,你就这么在乎?” “怎么能是小伤呢?”她不喜欢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你那日烧了大半夜。” 第78章 胡葚睁着眼瞧着前面屏风, 外面已经黑了个彻底,这个时辰应当并不打紧。 “也行。”说着,她稍稍转身平躺过去,手往他腰腹探。 只是还没触到他, 便被他给握住, 而后长指穿过她的指缝, 一点点用力将她的手压到床榻上,很是挑三拣四:“我不要这个。” 胡葚转过头去看他,借着浅淡的月色能看得见他眼底浓烈的情愫, 似稍倾溢出来一点便能将她缠裹住难以挣脱。 她心口没有防备地快跳了几下,一时间只顾盯着他看,没来得及动作。 谢锡哮却是凑近她些, 鼻梁贴蹭她面颊,另一手似她方才那样抚下去, 开口时有些在学着她的语气, 说她曾说过的话:“你没准备好吗?不应该啊。” 他顺着她的面颊吻到脖颈,而后吻上她的唇,不算太过深入地勾引过她的舌尖,只吮了一下她的唇后便又紧贴她的面颊,只是手依旧不安分。 他已经十分熟悉这样, 有条不紊地灵活滑动着, 这样下去再没准备,也能准备好。 胡葚呼吸有些不稳,赶紧去握他的手腕:“我先把烛火点上。” 火折子就在床边的矮桌上, 蜡烛原本放得也近,吹灭时多方便,重新燃起来便有多快。 眼前被照亮, 她按在谢锡哮的胸膛上推了一把,将他按躺在床榻上:“你歇一歇息罢,别乱动。” 她很熟练地翻身过去坐在他身上,正对上他稍显错愕又透着些不自在的双眸,不知道他是紧张还是什么,烛火将他白皙的脖颈衬出些暖色,显得嫩了些,殷红的唇瓣微张着,这颜色也不知是不是刚才与她亲出来的。 胡葚看着他这样躺在身下,确实心跳得更快了些,她缓缓俯身下去,捧着他好看的脸,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别担心,我现在会了,我会轻一些的。” 谢锡哮喉结滚动,手搭抚在她腿弯处,抬头由着她吻着的同时,寝衣系带已被她解开,等与她分开时,她身上只有一个肚兜。 她确实如她所说,她真的会了,没有像以前那样硬坐下来,只是这轻缓下来便很磨人,直到她全部吞下去,谢锡哮只觉全身都因她而紧绷,连血液都奔腾得更欢实。 腰腹上落下熟悉的重量,曾经刻在他骨子里的抗拒与强逼着自己的顺从,在此刻一点点被她撞散。 他的手被她拉了起来,与他十指相扣来借力,烛火还是太亮了些,眼前的一切都让他看得眼热,他能清晰看到她的脖颈与腰腹,甚至再往下些能看到她的吞咽,这是多年前他从不曾去看的。 拓跋胡阆将她护得很好,她身上没落下什么明显的痕迹,不似他这般有深深浅浅的难看的疤痕,而她越认真越用力,肚兜下便越涌动的越欢实,在他眼前跳动。 谢锡哮自觉得有些难以克制,在她稍缓时没忍住撑起身来去吻她,而后顺着她的脖颈一点点向下,咬下她的肚兜系带,在肚兜掉在他腰腹的同时,含吻了上去。 胡葚整个后背都绷紧,气息不稳地开口:“你怎么喜欢这个?” 他没抬头:“别乱问。” 胡葚咬着唇不说话,与他相握着的手都不自觉攥得更紧些。 他想了想,还是稍显别扭地开了口,不情不愿:“我也不知,或许男子都这样。” “我不是问你这个。”她声音不大,时断时续,“你为什么总喜欢左边,两侧不一样的感觉很奇怪。” 谢锡哮身子一僵,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松开她,吻上她另一边,直到听着她缓和着呼吸说不出话,才松开她,吻一下她的唇,语气不善:“一样了?” 他稍躺回去些,撑着身子不看她,有力的胸膛露在她面前,胡葚想了想,松开他的手,去抱着他,贴着他胸膛的同时环着他的脖颈,顺着心中所想一点点去吻他。 她是想跟他亲近的,用什么样的办法都可以,只是躺在一起可以,像现在这样也可以。 同他在一处,她的记挂与不舍总能比旁人多一个办法填补,身上确切的滋味能证明他活生生完好无损地在自己眼前。 她吻得缱绻认真,将所有她不曾细分过的情意落到实处,确实很让人受用。 相连相贴时,很难感受不到她情意的显露,只是在心满意足之外,却有些让人受不住,无论单拿出来哪个都无妨,但这被她混在了一起。 她吻着他,连耳垂都不放过,她压在他身上蹭,那处的柔软难以忽略,她腰身下还在不停地吞咽着,尤其是,还会喘息着见缝插针地唤他的名字。 谢锡哮能感受到她这些日子是真的被吓到了,担心他的安危,如今似要亲近到极致,叫他即便明日就死了,这份亲近也能让她回味余生的那种。 但他明日死不了,更不能有今朝就不顾明日。 连番的刺激下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差不多行了。” 胡葚紧贴上他的面颊,没停:“差不多吗?可是你还没好呢。” 她很认真问他:“你以前没这么久的,这里别是坏了罢?” 谢锡哮咬了咬牙:“以前不是为了生孩子?” 他决定还是不与她说这些,揽住她的腰身,抱着她翻身陷入锦被之中,由他来反复下沉时,他看着她眼底逐渐因他而迷离,觉得还是这样好些,最起码没那些漫长又有些难以承受的磨人。 他俯身凑近她的唇边,听着她断断续续唤着自己的名字,比身上滋味跟让他欢喜的是心口的满足,甚至还能好脾气地在她身上逐渐发颤时轻轻抚着她,哑声劝慰她:“振作些,别太快,等等我。” 直到感受到肩头被她咬住,齿尖落在身上的微微刺痛与攀至的快意混在一处,他才抱紧她,陪着她一起缓和着。 安静躺了一会儿,才不得不叫人来传水沐浴。 再回来时,胡葚主动埋首在他怀里抱紧他,听得他低低笑了一声:“抱这么紧做什么?又不是不让你抱,我还活着,不是有今日没以后。” 胡葚没松手,心中的不安散得差不多,却不得不叮嘱他:“以后不要再这样,看好你的印信别乱扔,这很危险。” 谢锡哮好脾气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胡葚闭着眼,在他怀里正好能遮蔽着烛火的光亮,或许是累着了,或许这种事结束以后都会觉得困倦,只是她彻底睡下去前低声道:“要是你能像咱们女儿那么小就好了。” 谢锡哮觉得她话中的字眼很中听,顺着她的话问一句:“为什么?” “你太大了,抱不全,有些不适应。” 谢锡哮轻啧了一声:“你分明是先与我睡一起,怎么不说她太小了你抱着不适应?” 他将她往怀里压了压:“快睡罢,少气我。” 胡葚觉得他有些不讲道理,从前睡一起时抱着的时候也不多,他只会在转向她时才会不情不愿地抱她一会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又突然生气转到另一边去,有时她觉得冷了,还得推推他才能让他转过来。 还是女儿好些,小小的暖暖的,像从前养过的羊犬一样,但却没有羊犬身上的味道,也不会闹起来乱舔人。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但幸好起来得不算太晚,睁眼时谢锡哮已不在她身边,她只当他有事要忙,想先去寻女儿,可穿好衣裳朝外走,却迎面遇上了谢锦鸣。 他面色发灰,昨夜显然没休息好,看见她时她还没觉得如何,谢锦鸣却先顿住脚步,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两眼,似是想走,但却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这倒是与从前见他时不一样,他以前似把她当妖物,带着防备与敌意,这会儿倒是欲言又止,似与她有什么话说。 胡葚想了想,觉得他这吞吞吐吐的有些麻烦,她还要急着寻女儿,想干脆主动些开口,可如何唤他什么却有些犯难。 连名带姓似是挑衅,以前只有要打一架时才会这样叫。 叫小字又有种怪异的亲近,她想完才算是知晓他为何欲言又止,所以她决定学着谢锡哮那样唤他:“五郎。” 但他的面色却好似更难看了些,沉默片刻才认命开口:“三嫂嫂。” 他叫起来不情不愿,胡葚听着也别扭,除了偶有去衙门时,那些差役会唤她一声嫂嫂,就是连竹寂都未曾这样唤过她。 但她也没反驳,静静听着他的后文。 他开口时有些难为情:“算了,日后你们能安生过日子也成,免得婶娘多操心,他发这疯魔也不 是一日两日的事,再不安生娶妻婶娘真要怀疑他在北魏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求高僧给他驱一驱。”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我这话僭越,还请嫂嫂勿怪,三哥操劳多日,还是叫侍女侍奉为好。” 胡葚听得云里雾里,只顺着他的话道:“他应当是身边不喜欢留人侍奉,是他跟你说缺侍女吗?” “不是。”谢锦鸣深吸一口气,“三哥势必要带你回京,但你如此行事会惹人耻笑,你这身份本就易有非议,三哥不约束你,但你不能不多思。” 他好似怕她还听不懂,硬着头皮又添一句:“我听到你们命人传水了。” 胡葚睫羽颤了颤,不想听他说这些没用的话耽误她去寻女儿,她板着脸道:“你这样不对,怎么能听墙角。” 谢锦鸣急着反驳:“我不是有意去听,下人在屋外走动,我很难不知晓,三哥身上有旧伤,哪有你这样欺负人的道理?” 孩子都有的两个人,夜里传水还能有什么正经的可能? 第79章 谢锡哮眉心微蹙, 视线落在谢锦鸣身上逼得他后退了半步,膝盖与手臂的酸疼还在,他识相地轻咳两声开口解释:“只是碰巧遇上,同嫂嫂说两句话。” 谢锡哮神色稍缓和了些, 但语气仍透着冷意:“你们能有什么话可说, 她与你又并不相熟。” 而后他抱住要从他腿上下去的温灯, 对着胡葚幽幽开口:“脏了。” 胡葚顺着瞧过去,这是在说他手上的墨痕。 她缓步靠近他,有些不明白, 脏了去洗洗就是,她记得这宅院里有口井,中原本也不难寻水。 但他却盯着她没动, 她几步过去坐到他身边的圆凳上,被他略显幽怨的视线盯得不自在, 干脆抽出帕子拉过他的手细细给他擦拭着, 边擦边低声在女儿耳边叮嘱:“要小心些。” 谢锡哮终是满意了些,在温灯回眸看向他时,他略一挑眉,很是大度地学着她娘的语气道:“不打紧,日后小心些。” 温灯转回头来, 觉得他在挑衅, 想从他怀里面挣脱出去,好能靠到娘亲怀里去。 但他环着她没松,手臂似没用力, 但她根本挣脱不开,她开口唤娘想要娘亲将她接过去,但谢锡哮却在此时开口:“别过去, 累着你娘怎么办?” 胡葚原本还正用帕子蹭着他的手背,闻言抬眸看他:“没事,我不累。” 谢锡哮沉默一瞬,有些不自在地开口:“腿还酸吗?” 昨夜去沐浴的时候确实是跟他提了一句有些酸。 胡葚答得坦然:“还行罢,睡醒就好了,我能抱她。” 她伸出手,但温灯却是不肯再过去,怕坐在她腿上再压着她,只得不情不愿地老实坐着。 谢锡哮慢条斯理地抚着她的发顶,双眸微微眯起:“这才对,真乖。” 眼见着温灯板着脸不肯理他,胡葚隐约瞧出来些不对劲,可看向谢锡哮,却见他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似没事人一样。 只是还不等她多看几眼,一直在身后不远处站着的谢锦鸣轻咳两声,似硬要从中挤出他的位置来。 谢锡哮不咸不淡看他一眼,意外好脾性地开了口:“坐下说罢。” 谢锦鸣有些紧张地靠过去,在圆桌对面端坐,视线没忍住朝他怀里的孩子上落。 小姑娘板着脸,但毕竟年岁还小,即便如此也没什么威慑,与三哥还有那女人坐在一起,确实像他们生的,如若不然也很难去碰这个巧。 倒真是她命大,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还能完好无损地活到现在,甚至还能与三哥遇上,果真孽缘难断。 只是这孩子,方才怎么还叫什么不伦不类的阿叔? 毕竟面对面,小姑娘不可避免地看向他,他清了清嗓子,自持长辈的身份:“我是你叔父。” 温灯将视线收回:“我有叔父。” 谢锦鸣略怔了一瞬才想起来,好像那个贺县尉便是她口中的叔父。 他可以不计较这个,但还是没忍住问:“为何没改口,竟还叫阿叔?” 胡葚闻言没阻止他,偏头去看女儿的反应,温灯大抵是觉莫名其妙,蹙着眉反问:“改什么口,叫舅父吗?我娘是提过,但我还不习惯。” 胡葚双眸倏尔睁大,拦是拦不住,话都说完了也更是没必要再拦,她当即觉得似有幽幽眸光落在脖颈上。 她后背一凉,莫名有些心虚,转过头看向身侧人,对上他透着危险的墨色瞳眸,她眨眨眼,对他笑笑:“只是随口提了一次。” 谢锡哮挑眉看向她,似是微不可查地冷笑了一声,但当着谢锦鸣的面,没说什么。 谢锦鸣却先不赞同地开口:“叫什么舅父,叫爹才对。” 温灯并不在意:“我爹都过身五年了,谢阿叔,你也知晓罢?” 谢锡哮没能立刻回,深吸了一口气才答:“我知晓。” 谢锦鸣哑口,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面色没什么变化的三哥,决定还是不要多言。 他沉默良久,才再次委婉开口:“三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谢锡哮头也没抬,将狼毫笔重新放到女儿手上,随意回他:“你若心急,你便先走。” “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离京前婶娘还嘱托我,让我同你一起回去。” 谢锦鸣瞥了一眼胡葚,试探问:“她呢,你打算如何?” 孩子势必要一同带走,毕竟是谢家血脉,既还活着,从前的事也过去这么多年,总不能让孩子流落在外。 一个姑娘也成不得什么大事,若是庶子或许碍事些,日后娶妻论谁家姑娘也不能全然心无芥蒂。 谢锡哮依旧没抬头,似是明知故问:“谁?” 谢锦鸣没办法,只能又唤一声:“嫂嫂。” “自然是一同回去。” 宣纸上墨迹拐过最后一个弯,他收了手,全然交给温灯自己写。 谢锦鸣眼见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得说的再明显些:“嫂嫂回去,是养在外面,还是领回去给婶娘瞧瞧?” 若是外室,倒是好办,随便置办个宅院就成,但若是纳妾,文书皆需齐全,也得给婶娘过眼。 谢锡哮沉冷的视线当即向他扫过去,勒令他住口,又下意识朝着胡葚看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或许听不懂其中深意。 他这才先厉声开口:“胡说什么,我是娶妻。” 谢锦鸣面色一变,想劝说,却又有些不敢,唇张了又张,利弊在脑中转了好几个弯。 有这女人的身份,有三哥的仕途,还有一直盼着他娶正经门户姑娘早些成亲的叔父与婶娘。 以谢家的门庭,娶一个小门户的妻尚要受旁人议论些时日,更不要说是个北魏女子,若有腻的那一日,届时和离又是一场笑话。 可他想着,若以三哥的性子,大抵很难容忍那些流言,京都那些爱嚼舌根的人家,即便是经得住他拿着刀去吓一吓,也经不住他经刑部的手细查细探,想惩戒总有法子。 最后,他也只能问上一句:“你想好了?” “废话。”谢锡哮答得不耐烦,而后他蹙眉抬头,“你很闲?” 谢锦鸣喉咙咽了咽,想赶紧了断这话,但想起胞弟,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劝:“三哥,族谱的事能不能暂缓,七郎胆子本就小,你上次吓他一次,他当天回去就发了热,这次你回去又要改族谱,也不知他还能不能承受得住。” 谢锡哮冷不丁问:“我何时吓的他?” “就是小侄子百日那次。” 三哥拿着施家法的藤条,家中下人不敢拦,长辈又拦不住,最后还是父亲提了个折中的法子,叫个下人来施家法。 他一身血衣立在那,身上透着凛然煞气,后来倒是在同七郎好好说,但那副样子谁见了不怕,七郎夫妻更是无有不应,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挨了打。 谢锡哮沉默片刻:“不过我已写了书信回去,亦会予他补偿,从此刻到我归京,这些时日足够他细想,难不成要事事顾虑,叫我的女儿流落在外?” 眼见说不通,谢锦鸣便给胡葚使眼色。 她不想管这些事,更不知要说些什么,反正于她而言怎么着都成,她便干脆当没瞧见,只安静低头看着女儿。 谢锦鸣咬了咬牙,果真不能指望着她会帮忙,她说不准还巴不得如此,毕竟这孩子一回去便是长女,她什么都不用做,自有三哥给她铺路。 只可惜七郎家的老二不是个小郎君,这一转眼回去,女儿倒是成了次女,其实序齿不要紧,要紧的是落了族谱定准的事,改了又改,还次次都需通禀族中,七郎读书习武都不成,本就样样不出挑,心思细腻又胆小,被压着如此很伤颜面,定是要多思多想。 但此刻这话也都说不通,安静了片刻,在三哥再开口撵人之前,他只得先提班二的事。 “三哥,你假死这几日我查过了,班二手里压了个女子,藏得十分隐秘,若非是有人给那女子抓安胎药,怕是都探听不到。” 说着,他瞧了胡葚一眼,先住了口。 谢锡哮倒是没有屏退她的意思,只淡声开口:“不必瞒她。”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谢锦鸣提醒一句,而后才开口:“给那女子诊脉的大夫说,应是双生,我的人去查了,那姑娘是个清倌,该是此前太子奉命外任时有的牵扯,能叫班二废这样大的力气,想来那腹中孩子很可能是太子的子嗣。” 谢锡哮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只是未料到是双生,太祖皇帝时天家出过双生子的祸乱,也不知届时于天家而言是祥还是不祥。 他只得叮嘱一句:“天家的事少议论,与此事有牵扯的人,寻个由头调离,莫要留在身边,此事我知晓,贵人如何吩咐便如何去做,莫要过多插手。” “好,不过我想,幸好是双生,班二这回可不敢轻举妄动。” 说着,谢锦鸣看了胡葚一眼:“嫂嫂,班家你可知晓?班家的嫡女,此前与我三哥定过亲。” 胡葚点头:“我知道的,可惜被太子抢走了。” 谢锦鸣倒吸一口气,还是谢锡哮握了握她的手,轻咳两声,有些后悔当年没即刻纠正她的话:“别妄言,当年我离京时早暗中退了信物玉佩,班姑娘嫁太子是名正言顺。” 胡葚看着他,点点头,难怪他回了京都没给那姑娘抢回来,不止是不想抢,也是根本没资格去抢。 谢锦鸣迎着三哥冷厉的眸光,尴尬笑笑:“不过班姑娘入东宫至今也有八年,一直无子,原本太子其他姬妾亦没有动静还能好些,这回一下有了双生,若班二真敢把那女子如何,班家不死也得脱层皮,这事弄得棘手,他早晚得寻上你与你相谈,我估摸到底还是得把那女子老老实实还回来。” 第80章 谢锡哮向旁躲了半寸, 企图逃离那饶人的酥麻,最起码不该在此刻放纵孟浪。 眼见他正色朝自己看过来,胡葚却觉他正经得有些莫名,这话是只与他一人悄悄说的, 旁人又听不见。 但她没与他细究, 只将视线落在他怀中的女儿身上, 抬手给女儿蹭乱的发捋顺。 谢锦鸣不敢插话,但在显然察觉到三哥不耐要撵人的视线时,他还是赶紧清了清嗓子说两句转圜的话:“只是与班二见一面而已, 又不是去见太子妃,嫂嫂应当不会介意。” 胡葚听着话又扯回了自己身上,她便跟着开口:“我不介意。” 只是犹豫一瞬, 她还是想与他说一句:“你别唤我嫂嫂,有些怪。” 但不等谢锦鸣开口, 谢锡哮便抢先一步, 语气透着不容违逆的意思:“有什么可怪?不准怪。” 他转而看向她,墨色的瞳眸满是执拗,胡葚觉得还是不要在这种小事上多争辩,只得道:“好好,不怪。” 谢锡哮垂眸看着女儿头顶捋顺的发绳, 烦闷地抬手重新转拨回去, 不愿去深想她话中是否有旁的意思,究竟是觉得被唤嫂嫂怪,还是被他的族亲唤嫂嫂怪。 从前怎么没听她对贺竹寂说过这种话, 还是当着从不听他唤嫂嫂? 谢锦鸣见状也怕引火烧身,赶紧将话引到旁处去:“那姑娘搭上殿下也算一场造化,殿下如今既能惦念着她, 想来也并非全无情意,她当初合该多哄着些跟着一同回京,否则也不会有今日怀着孩子还要遭这性命之忧的事。” 谢锡哮没应他的话,开口时语气严厉了些:“天家的事莫非议,这种话你不能同旁人说,也莫要同我说,去给班二传话罢,晚些我去见他。” 到底还是被逐客,谢锦鸣虽还有很多话想说,可他冷厉的视线扫过来,再不情愿也只得站起身来,应了声是老实去办。 耳边安静下来,谢锡哮思绪却有些飘离。 旁人不知,但他是知晓,那女子似并不在意什么造化,最起码在知晓他的人是奉了谁的命时,仍旧不曾安分,还是在知晓有了身孕后,这才算是没再闹。 她会听从,或许是迫于权势,亦或许是顾念腹中孩子不得已为之。 思及此,他下意识看了胡葚一眼,只见她唇角含着浅笑盯着女儿瞧,似并没有因锦鸣的话想到自身。 她或许是愿意同他在一处,就是不知这愿意到底是似他这般的愿意,还是只因她良善,即便不是他,换作任何人她都会愿意。 他的视线太过明显,胡葚很难没察觉。 她也不知晓他是不是要她算舅父帐,她只得瞧着他笑笑:“怎么这样看我?” 谢锡哮垂落袖中的手紧了紧,如今的安稳即便只是虚幻他也不想去戳破,安静片刻,他才开口:“我早说过要娶你,是娶妻不是纳妾。” 胡葚眨了眨眼:“我知道,想娶就娶罢,我都行。” 他走之前就这样说过,左右她也拗不过他。 谢锡哮缓缓呼出一口气:“他的话你不用听。” 胡葚点头,笃定道:“我知晓的,他在挑拨。” 这话倒是惹得他挑眉:“你竟能听得明白他什么意思。” 胡葚古怪地看他两眼:“他说话绕弯听不明白,但我能看见,他说有些话的时候总看我,那肯定是在挑拨,要不然他瞧我还能因为什么,在你们中原,叔嫂不是不能太过亲近吗?” 谢锡哮一噎,却也觉这话是有几分道理,垂眸时无奈失笑,她不与他装傻时,果真显露出的反应都很快。 他缓声开口:“班二我一定要见,但我与太子妃早没了牵扯,当年定亲是两家长辈商议,我知晓时只互换了信物,班家亦怕刀剑无眼我死在战场不得归,也不愿签下婚书。” 他看着她,话说得很是认真:“我想退亲,但爹娘相逼,觉得我膝下无子,若不娶妻便先纳妾,否则便要阻挠我出征,那时本就有旁人盯我,是你见过的那个袁时功的本家,我也没功夫在此事上细究,便只能暗中将信物还给班姑娘,以免因我耽误她婚嫁,所以胡葚,即便此事放在草原上,我也不会将太子妃抢过来。” 胡葚被他的话点得有一瞬心虚,她倒确实是这样想过。 她顺着点头:“我知晓了,我也没说过不让你去见。” 谢锡哮垂眸落在女儿写的字上,长睫湮没眼底的光亮,声音有些闷:“你还不如说不让。” 胡葚有些不明白他,但她看得出来他似有些低落,也不知是不是昨夜累着他了,她轻轻靠着他,下颌抵在他肩膀上:“你若不想我让你去,那我就不让。” 谢锡哮稍稍偏头看她,语气更闷沉:“这种我不要。” 行罢,还挺不好安抚的。 她干脆不理会他,只在他肩头靠着,将身上重量都压过去。 温灯一直安安静静也不说话,女儿平日话便少,有外人在更是,如今也只在她靠过去时,把她的胳膊拉过去抱在怀里叫了声娘,没耽误写字。 谢锡哮自己闷了一会儿,等不来她的后文,只得将情绪强自压下,抬手拿过女儿手中的狼毫笔,又重新拿过干净的宣纸:“你看看,这二人你是否见过。” 他抬笔勾画,落下两个人头画,胡葚仔细瞧着,有些像街头贴着的通缉画像,她视线落在第二个人身上:“这个我还真在我阿兄身边见过,我阿兄对他很客气。” 谢锡哮闻言沉默下来,手中笔杆攥得紧了些。 胡葚说得笃定:“但我也只见过一次,我没骗你。” 当时是阿兄终能独自领兵,她以为阿兄能威风些,不再似之前那般受打压,只可惜没高兴两日,便看见这么个人,阿兄需得客客气气赔着笑。 谢锡哮将宣纸收到旁边去,准备把笔杆还给女儿,应了一声:“我信你。” 温灯却是盯着那两张画像移不开眼,冷不丁开口:“你怎么还会作画。” 她声音发闷,有些心烦,一样还没习好,便发觉他又会了另一样。 谢锡哮倒是意外她会这样问,便又抽来一张纸:“少时学过些,君子六艺一样不能懈怠,否则会失了谢家颜面惹人耻笑,但画与画亦不同,这种衙门与刑部寻人的画,拿出去也做不得数。” 他抬笔顿了一下,再落下时,把胡葚画了上去,画得不算精细,如方才的两张差不离,只画了肩头衣裳,脖颈处有兽皮毛领,两边肩头垂着辫子,额角带着晶石的额饰。 胡葚瞧着有些不自在,画得太像,总觉得挂出去就似要缉拿自己一般,但温灯看了却不太熟悉:“这是我娘吗?” 谢锡哮语气松快了些:“当然。” 温灯仔细看过去,从打扮到额发,声音带着不解:“这衣裳我没见过。” 谢锡哮心情好了不少,短促地哼笑一声:“若让你见过,岂不是乱套?只有我见过,不是早就与你说,我与你娘相识许多年,那时还没生你。” 眼见着女儿沉默下来,他抬手去抚女儿的发顶,随意拨弄她发髻上的红绳:“这也是改变不得的事,你与旁人比一比便算了,何必与我比这些。” 温灯没回头,只抱着娘亲的手臂,听着他将话说完才开口:“那我爹呢,你与他,谁同我娘亲相识更早,谢阿叔?” 谢锡哮声音顿住,轻嘶了一声,莫名觉得她似是故意的,但这种话他不好回答。 胡葚盯着女儿瞧,没打算出声,但她能感受到谢锡哮朝她看过来,眸光似有些哀怨,她觉得好笑,好端端的招惹女儿做什么。 她略想了想:“他比你爹,约莫要早上一年半。” 温灯觉得有些可惜,竟足足晚了一年半。 但与娘亲说话时,语调都乖顺了不少:“娘,我也想学作画。” 不等她答,谢锡哮却先应声:“你不必同我比,学什么要依你心中是否喜欢,但若你想,学一学也无妨。” 温灯这话倒是没反驳,就是整个人都往娘亲怀里贴,却也怕压着她,只用头往她怀里蹭。 胡葚被她蹭得心软,直起身来不再挨着谢锡哮,将女儿接过来抱在怀里,但女儿似有顾虑不太肯顺着她的力道过去,她柔声道:“你不重,压不到我的。” 腿也不至于那么酸,虽比此前的时候长些,但休息一夜也好得差不离。 女儿到她怀里心满意足环着她,她小声在她耳边安抚着:“你长到多大都不重,娘能一直抱着你。” 谢锡哮垂眸看她,视线从她恬静面颊划过,一路落在她怀中的女儿身上。 有了孩子的滋味从未有此刻这般清晰地落到了实处,他做爹迟了五年,即便是如今都尚有缓和适应的余地。 但她不一样,从孩子生下她便被推到了为娘的位置上,无人能给她时日适应缓和。 更不要说她此后奔逃,漂泊不定,她生子那年也不过双十年岁,竟就这样一点点把女儿养到如今。 心底溢出的亏欠如有实质,似重重从他心腹压了过去,又一路向上去割他的喉咙,割出嘶哑的涩痛,催使他抬手,轻轻去抚女儿稚嫩的面颊,而后拦过胡葚的腰,将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揽入怀中,压向胸膛。 胡葚没挣扎,只是突然开口:“要回京了是不是?” 谢锡哮心头一空,竟对她的话生出胆怯,他怕听到什么拒绝的言辞,他此刻做不到此前所想的那般,不管她是否愿意,都要强带她离开。 但他却只能应一声是。 第81章 胡葚倚靠在自己胸口, 抬眸时双眸澄澈地望着自己,谢锡哮很难开口拒绝,且就此事而言,他好似也没理由拒绝。 她轻声开口:“当年是温灯病了, 寻了许多人家才遇上贺大哥, 幸好有他收留我。” 谢锡哮只觉因她的话牵扯得心口涩痛, 他抬手按着她的脑后将她按回怀中,沉声应她:“好,合该谢他。” 只是话音刚落, 他陡然想起在她怀中老实待着的女儿,下意识垂眸看去,瞧不出她有没有听出什么。 也不知这么大的孩子, 知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有、怎么生,这样当着她的面来说, 也不知晓还能不能瞒得住。 他既已应了先瞒着女儿, 便也不想让她以为他言语失信,为了私心故意暗指,干脆不再多言,只静静抱着她们两个,能确信此刻并非幻视便好。 两个都能平安, 好似老天终得见他早年间的屈辱与薄待, 补偿他一次将二人寻回的机会,也幸而有贺大郎,只可惜盛年早亡, 让他想谢也谢不到实处。 在院中也坐不得太久,温灯还小,到了时辰便犯困, 胡葚将她抱回屋子去把被盖好,略等了一会儿退出里屋,却见谢锡哮还在正堂站着看她。 “你不是要去见班郎君?” 谢锡哮薄唇抿起,到底不愿她与自己生嫌隙:“我并非是故意引你在女儿面前多言,你想瞒,我不会逼你。” 胡葚古怪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呢,我没想瞒她。” 她眨了眨眼:“我只是说不告诉她,又不是说瞒着她,若我直接同她说,她一定会听我的话,无论愿不愿意都会认你,这岂不是在逼她?那便一切如常就好了,她若是自己想知晓,会来问咱们的。” 她语气随意,却见谢锡哮听得面色越来越沉,最后哼笑一声,气得点了点头:“好啊,用糊弄我的那一套去糊弄她是吗?” 如今回想,她确实从来没说过孩子是贺大郎的。 他回身抱臂坐下,略有哀怨地盯着她,想与她算账却又开不得这个口,但被她戏耍过的每一次都抑制不住地在脑中接二连三浮现。 胡葚倒是不担心他翻旧账,只走到他身边去俯身圈抱住他,把他拉进怀里:“怎么能是糊弄呢,我说的都是实话。” 谢锡哮闷闷深吸一口气,可鼻尖萦绕的都是她身上好闻的味道,他干脆用力搂住她的腰来宣泄,将她拉得跨坐到自己身上。 原本压得很紧,她的小腹似都要贴上他,但想了想此刻的时辰,他还是松开些力道,只叫她坐到腿上。 胡葚没推拒他,反正坐哪都是坐,干脆埋首在他脖颈处,把力气都压他身上去。 他似咬着牙在她耳边开口:“东遮西掩的话也算实话?我早晚要同你算账。” 胡葚不理他,将头转到另一边。 谢锡哮对她没有什么办法,只是手环落在她腰间时,不受控制地想起她就是这样怀上的他们的孩子,压着他、容纳他,逼着他与她在她小腹内血脉交融。 他自觉呼吸有些不稳,干脆扣住她的腰身将她推离得自己稍稍远一点,只是冷不丁想起她说过的话,问她一句:“没能有两个孩子,你很遗憾?” 胡葚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还好罢,有了更好,没有也不要紧,就是觉得有些可惜,若我注定要不停地生很多个孩子,那当然一次生够最好,卓丽就是这样说的。不过我生了温灯以后,阿兄就跟我说过,不用我再生。” 谢锡哮眉心蹙起,这事他倒是并不知晓。 他语气不阴不阳:“我与你再不再生,竟是他说的算?” 胡葚没理会他的语气,随意道:“应也算是我说的算,我阿兄心疼我,我若不愿意他不会勉强我,我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谢锡哮在她耳边冷哼一声:“天底下只有他会心疼你?他若真心疼,怎么他还要把你许给我,不是说你不愿意他就不勉强?” “我愿意的啊,为什么不愿意。”胡葚撑起身子与他对视,不懂他怎么这样问,“你一直都是我看着的,既然注定要用这个办法招降你,怎么可以在要紧的时候要别人把好处捡走。” 谢锡哮心口发闷,招降招降,她对他只想着招降。 他也不想再听她说这些,视线从她澄澈无辜到惹他气恼的双眸上移开,一路向下落到她唇上去,自暴自弃地狠吻了上去。 手亦要抚上她的后背,含弄她的唇瓣时,迫使她挺着身子凑近他,张开口任由他去舔舐她的舌尖,甚至在他要撤开时,勾她双眸迷离地追着他吻过来。 招降招降,到底还是他难守自身,如了她的意。 从前不懂她为何自己在营帐之中,一待一整日都不愿出去,如今轮到他舍不得走,只要能留在妻女身边,只跟她们躺在一处什么都不做也行。 但已定了去见班二,再是不愿也得让她从自己身上离开,叫他能先去沐浴更衣再去见人。 班二寻了个安静些的茶楼,刚坐下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手中的折扇便摇得乱七八糟,整个人透着不安,见了谢锡哮,面上才堆起笑来起身拱手:“三郎安稳无虞,我也算是放心些,原还想着登门拜访,但又怕扰了三郎正事,这才没去讨嫌。” 谢锡哮不愿与他多纠缠,只坐在他对面的圈椅里,长腿随意屈起,漫不经心看过去:“郎君不必与我多言,我来是问你要人。” 班令晖面色有些不好看,都是在京都一起长起来的,他自小便见谢三是如何被众星捧月地供起来,自也知晓他是如何眼高于顶,不将旁人放在眼中。 他这几年性情也格外暴戾,手上不知染了多少血,他就怕与他正面对上,未曾想还是得与他当面详谈。 他不敢再兜圈子,只得放缓了语气:“三郎,那女子的身份与孩子的生父你我心知肚明,太子膝下无子,若这孩子生下来定得看重,但那女子的出身如何做得皇孙之母?我这也是为了殿下分忧。” 谢锡哮双眸眯起,上下打量他。 班令晖将折扇合起敲在手心:“三郎,咱们也有同窗的交情,你还险些成了我妹夫,我妹妹太子妃之位做得艰难,这么多年下来东宫无所出,眼明心亮的知晓问题在何处,但有多少糊涂的编排是我妹妹的手段?” 他说得痛心:“东宫的女人至今无子,可外面随便一个露水情缘却有了孩子,这岂不是更让我 妹妹难做?三郎,你也为映儿想一想罢,我知晓你记恨当年她入了东宫,但你刚被俘时先传来的是你的死讯,那时她也是曾为你守过的。” 谢锡哮眉心蹙起,开口将他的话打断:“郎君慎言,臣下与太子妃清清白白,何来什么记恨。” 他靠向椅背,指腹在扶手上轻点,语气是不容违逆的凌厉:“殿下的人,你我皆不能擅自妄言,你若真惦念太子妃,就莫要在那女人身上动心思,做臣下的,最忌讳手伸得太长。” 班令晖沉默下来,半晌没能再言语。 谢锡哮亦压着脾性静静等了片刻,但迟迟不见他的后文,当即厉声开口:“班令晖,我没那个空闲与你推扯,今日你不放人,我即刻便可下令去搜,你莫不是以为你当真瞒得住?” 他冷笑一声,眼底是阴恻恻的寒意:“你若执意想将此事闹大,我尽数奉陪,但郎君可要想好,此地有流寇作乱,死一两个富家郎君也在情理之中。” 班令晖顿觉后背发凉,冷汗涔涔,迫压之势让他喘不上气,他咬咬牙,只能将最后的法子施出来。 “我知晓三郎对太子尽忠,但有一事,我想三郎定是不知,当年你两次出征,身边可有一个姓钟的副将?此人的父亲曾任东宫侍卫,你可有想过,他放着东宫的路不走,又为何去了军营之中,还得了你的提拔?” 他深吸一口气:“此事若你想查,定能有办法求证,当年你从北魏回来被诬入狱,钟家一直盯着你,定是有证明你清白的证据,但你可曾想过为何没人提及?你我两家交好多年,即便是亲事不成,父亲也不想你折损于此,自也想办法查过。” 谢锡哮长指紧叩扶手,手背青筋凸起,凝眸死死盯着他。 面前人周身渐冷,使得班令晖愈发生怯,但事已至此,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你也别怪我们,明哲保身不是错,若换作你们谢家,我不信你们会选另一条路,我此刻与你明说,你想要的证据,我能帮你寻到,亦能与你保证绝不伤她性命,不会让你难做,你也可以将那女人在我手上的事回禀太子,但,那女人你必须交给我。” * 秋日雨多,谢锡哮回去时,下裳都被雨水淋得湿透。 水气入不得体内,但他心口的寒意却聚成一团,让他只觉四肢百骸都透着寒凉,他在院外站了片刻,才能面色平和地入了内堂。 胡葚正在屋里不知摆弄从哪弄来的秋梨,见他靠近,便对他扬起个笑来,说要做些梨膏留给她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叔当拜别礼。 弄得不多,但莫名让他这屋中多了些人气。 就好似贺家的那个小院一样,留下些她的痕迹。 只可惜是在做送给旁人的梨膏,可念及贺大郎的恩情,他没开口阻止。 不过刚一靠近,怀里便被塞了两个梨,听着她似哄孩子的语气对他道:“你别闹人,换身干衣裳陪温灯一起吃罢。” 他回头,便见女儿坐在圆凳上,腿沾不到地,悬着来回轻晃,两只手捧着一个有她半张脸大的梨,一双乌亮的眼睛盯着他。 在她旁边还摆着另一个圆凳,似是胡葚专程给他准备,安放他的地方。 第82章 谢锡哮没催促, 静静等着女儿的反应,左右对这种事着急的也不是他。 温灯沉着脸想了片刻,最后到底是点点头:“可以赌。” 谢锡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先问问赌什么?” 温灯伸着腿向下探,自己从圆凳上下去好好站稳了才回:“我能做的事太少。” 她垂眸看裙摆上有没有蹭上梨汁, 还不忘回他一句:“就像我娘说, 好人是不会寻小孩子问路一样, 若有不好的事,你即便提我也做不了。” 谢锡哮双眸眯起,只觉听她这话的意思, 仿佛是在提前说好,若有她不想做的事,她会尽数推到做不到上去。 倒是同她娘一样, 也不知这几年下来耳濡目染学了多少。 眼见着温灯走到胡葚身边去抱她的腿,扬起小脸看她:“娘, 我小时候很闹吗?” 胡葚垂眸看她:“多小的时候?” 温灯心凉了半截:“竟还真有闹人的时候。” 胡葚削皮的手一顿, 笑着用手背去蹭她的面颊:“一开始是有些闹,不过你懂事以后便好了。” 温灯抿着唇,扯着她的裙裾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传出来,分明委屈至极但还不死心:“是所有的孩子小时候都会闹吗?” 胡葚仔细想了想才道:“之前给你提过的卓丽姨母, 她的小儿子只比你先出生一会儿, 他就没你闹。” 眼见着温灯不肯抬头了,也不说话。 她只笑着填补两句:“我小时候应当不闹人,这还是你阿舅说的, 旁人我便不知晓了,我不喜欢往刚生过孩子的女子身边凑。” 年少时看了便总想躲,她还不曾细想过是为什么, 毕竟一个孩子出生,所有人都是一团喜气,生孩子的女子也在笑,好似这并不是一件多了不得的事。 但后来自己生过她才后知后觉,她是在害怕。 她远离危险的本能催使她离这种事远一些,即便所有人都只留下欢喜,对其中的危险闭口不提,但还是让她的身体比她的思绪先察觉了出来。 她用手背蹭了蹭女儿的发顶:“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哭闹些也没什么,你怎么样娘都喜欢。” 温灯从她裙摆之中仰起头,可怜兮兮问她:“是喜欢我吗,还是因为喜欢我爹才喜欢我,这应该怎么说,是爱屋及乌吗?” 胡葚想也没想便答:“当然不是啊,你是我生的,我当然是喜欢你,无论你爹是谁我都喜欢你。” 温灯又抱着她的腿蹭了蹭,却并不见多开心的样子。 她也不能一直抱着,怕打搅娘亲,自己蹭一会儿便老实松开,垂头往回走,爬着上了圆凳坐好。 谢锡哮抱臂瞥了她一眼:“你娘都说最喜欢你,你还有什么可不高兴?” “娘亲说我闹人。”温灯垂着头,拨弄着指尖,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我小时候一点也不像我娘亲,我是娘的女儿,为什么不像她?” 谢锡哮薄唇抿起,没应声。 安静了一会儿,温灯才抬头看向他,依旧不高兴:“算你赢了。” 竟连认输都认得这样不情不愿。 他轻哼一声,俯身下去凑近她,而后偏头向另一侧转了一下:“先贴过来,像贴你娘那样。” 温灯板着脸,不情不愿地抬手环上他的脖颈,扬起头把小脸往他面颊上贴。 属于孩子的细嫩面皮蹭过来,谢锡哮终是满意地勾起唇角:“先欠着罢,日后再同你讨。” 温灯松开了他,老实坐回去,他却想起了另一件事还没同她算账。 “有人欺负你娘亲,你怎么没告诉我?” 温灯怔怔看向他,既意外又有些生气:“谁欺负我娘亲?” 谢锡哮挑眉,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开口:“我不在时,你娘亲身边藏了草原人,你当我不知晓?” 眼见着 温灯的双眸倏尔睁大,他继续道:“你不是还说,要将此事告知我,让我去处置他,怎么没见你同我说?即便我不在,你与你娘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遇到这种事,你莫不是还想帮着你娘隐瞒?” “我没有。”她当即反驳,“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同你说。” “这有什么可想,我不是说过,你想如何可以与我直说。” 温灯咬了咬唇,不愿把态度软下去:“你居然派人盯着我们。” 谢锡哮故意吓她:“幸而我叫人盯着,难不成要靠你?你娘被人吃了你都不知晓。” 温灯半晌没开口,虽不愿意承认,但她多少是被唬住了,也没反驳他。 只是安静了一会儿才问:“你抓到那个人了吗?” “自然。”谢锡哮神色如常,“欺负你娘的人,我自会处置,你还小,大人的事不用你来管,日后你只需要将你知晓的告知我便好。” 温灯点点头,亦是在心里下了决心。 谢锡哮这才满意,学着胡葚的样子用干净的手抚了抚她的面颊,又蹭了蹭她的发顶:“这才对。” 不过他也怕什么时候再阻了自己,他提醒一句:“也需得看你娘的反应,若她被欺负时跟那人动了手,你要立刻想办法阻挠,但还是你性命要紧,若她老老实实没反击,你瞧见了就躲远些,背地里告诉我便好,免得看到你不该看的。” 温灯听得认真,闻言眨了眨眼:“什么叫不该看的?” 谢锡哮抿唇未言,正思虑着如何开口,胡葚便已经捧着去皮切块的梨走了过来,很是不赞成地盯着他:“你别乱教,快换干衣裳去。” 有些话哄孩子还好,但当着她的面,他实在做不得弃了颜面说出口。 他张了张口想辩驳两句,但胡葚没给他留空,唤了女儿一声,叫女儿跟着她一起去厨上熬梨膏。 温灯自是无有不应,很快小跑到她身边去,两个人一同朝着厨上走,只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不顾。 谢锡哮无奈抬手按了按眉心,听她的话去沐浴更衣,待回来时也没等太久,胡葚拿着个筐,而温灯捧着单独一罐到他面前举着递给他:“我娘说是给你的。” 竟还有他的份。 罐子接过来握在手上还是热的,暖意透至掌心,他唇角扬起个弧度,看着胡葚立在他面前对他笑,算是让他能忽略她手中那给贺竹寂备下的满满一筐。 晚间温灯照样要与他们睡在一处,只是破天荒地睡在他们中间,自成一条算不得多宽的楚河汉界,念及明日要去祭拜,自然是不能行太过亲密的事,否则也是对亡故之人不敬,他干脆在揽抱住胡葚时,把中间的她也一起夹抱着。 埋贺大郎的山他去过一次,上次不曾细看景致,看了也觉心烦,但此刻心境不同,一路瞧过去,入秋的枝叶微变了个色,竟是显得别有一番意味。 贺大郎倒是挑了个好地方。 胡葚抬手抚去碑上的落叶,而后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温灯听话跪了下去,开口时是独属于孩子的稚嫩语调:“恩公,温灯同娘亲来看你了。” 平日里若被外人提及,怎么叫都随意,但来祭拜时,尤其是当着唐娘子的面,胡葚从来不会让女儿唤爹。 她觉得,能给她和女儿一个安稳度日的名分,是贺大哥心善,但此事于唐娘子而言是先斩后奏。 或许唐娘子心善并不在意,可她死后终得与亡夫相守,却每每总有个女人带着孩子来祭拜,还要亲亲热热地唤爹,反倒是像将她摘了出去,这样很不好。 胡葚垂眸,挨在女儿身边跪了下去,小声道:“贺大哥对不住,我不能帮你照看竹寂,也没等到他娶妻的那一日,只给他留了银钱。” 言罢,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回头去看立在身后的谢锡哮。 温灯察觉了她的动作跟着一起回头,一大一小双双望过去,望得谢锡哮身子一僵。 并非是他应了话又不愿去做,也并非他在意男儿膝下,连这点微不足道的道谢也做不到,只是他自己来祭拜无妨,当着她们母女的面,总觉有些别扭。 但他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撩起下摆,端正跪在了温灯的另一侧。 真跪了下来,倒是再没心思想其他,心里只剩下惭愧与感激,他拱手作揖,沉声开口:“谢贺兄施以援手,护我妻女。” 他长揖下去,直至俯身额角触地才缓缓直起身,重新拱手:“贺兄恩情,谢某铭感五内,令弟竹寂,谢某定将其视为亲弟多多照拂。” 他再次长揖下去,磕得郑重,而后用火折子点了香,敬奉上。 胡葚又说了几句话,问过谢锡哮日后住在何处,便与贺大哥许诺,若有事寻她,知晓了她在何处,还是尽力给她托梦罢。 温灯倒是没什么可说的感触,自有记忆起便做这件事,她还不能细细品出其中滋味,亦是因没切身经历过什么,故而伤心缅怀都没多少,但上香烧纸的动作很是熟练。 事毕,胡葚想让谢锡哮带着女儿回马车上等她:“她还太小了,若踩不稳很危险。” 谢锡哮知晓她要去那悬崖旁,板着脸不肯让她独自去:“你还知晓危险?既危险,就不该选在那样的地方,叫亲卫给她带下去,我同你一起上山。” 胡葚拗不过他,只得先将女儿交给亲卫。 他与她并排走着,总不能见她上山还要背着东西,只得拿着祭品,外加替她拿着那把惹人生厌的破弓。 弓的主人早死了多年,合该身死债消才是,就当这是她的弓罢,她用得也很顺手,连箭术都要比从前好上不少。 祭祀用的东西摆在地上,点火烧起来,烟一点点飘起,胡葚站在火堆旁,双手抚在心口,而后长揖下去,再一点点抬起手,学着记忆深处的模样摆动。 第83章 胡葚觉得话音不太对。 她从谢锡哮怀中抬起头, 下颌抵在他胸膛上看他:“很勉强吗?” 谢锡哮长睫翕动,抬手将她按了回去,立刻道:“哪只眼睛看出来的勉强?” 胡葚没挣扎,只顺着靠向他:“我也觉得你定是很希望我同你回去, 虽然我阿兄曾与我说过不要信你, 但我觉得你可信。” 谢锡哮眉心微蹙, 垂眸看她,她倒是不曾察觉,轻声继续说着:“我想你心里肯定是有我的, 没有也不要紧,我是想跟你在一处的,反正你答应了不杀我, 也不杀咱们的女儿。”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问她:“你兄长什么时候同你这样编排我?” “去斡亦之前……但这不是编排,只是我阿兄担心我, 因为中原的男人很会骗人。” 毕竟她是要劝降的, 阿兄怕她被哄骗,再把自己搭进去。 不过胡葚觉得这样说颇有歧义,又仔细思量一番才开口:“中原男人要脸面,想做不好的事,但却不想留骂名, 而草原男人一样会做坏事, 只不过会坏的直白些,不用遮遮掩掩。” 谢锡哮没说话,只将她抱得更紧些。 若祭祀真的有用, 或许此刻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能让拓跋胡阆知晓,也不知他该如何想,是嘲讽他终究还是被他妹妹牵绊, 还是因为他的妹妹真的心里有他而干着急。 他不想许出让拓跋胡阆心安的承诺,但却不愿不给她回应,他到底还是颔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耳尖,懊恼地恶狠狠开口:“嗯,有你有你。” 胡葚觉得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但她还是开心的,是此前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她在草原上也见过求爱,但那是不愁吃喝的人才会做的事,他们会一起围在篝火旁,女子会转着圈的跳舞,男子会做花环戴在姑娘的头上。 她此前只远远地看过,没有空闲去凑这个热闹,她每日都有很多事要做,她需得像草原上其他操劳的女子一样有用,才能尽力让阿兄不那么辛苦。 她也不会跳定情求爱的舞,所以她想,还是回去以后给他补一个花环罢。 来时的马车停靠在山脚下,温灯坐在马车外视线一直盯着下山的小路,等着他们回去,而后一起去贺家。 给竹寂备下的梨膏也在马车上,正好顺路去与他道别,把这些都交给他。 贺竹寂今日下午才去当值,此刻过去他正好还在,见了他们三个一同进,似上一次回来时一样,他心口似被攥紧地发疼,直到胡葚将装着梨膏的提筐递到他手上。 胡葚压低声音:“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可带走的,此前同你说的银票还放在我那个柜子里,你莫要忘了去取。” 贺竹寂身子发僵,颔首点头,视线不自觉落在完好无损的谢锡哮身上,最后却也只得对她说一句:“多保重,若不顺心,记得来信与我。” 胡葚尽数应下,又带着温灯同他说了会儿话,这才把温灯抱上马车。 女儿到底是还小,此前想着要分别只是心里难过,如今真的要走了,也免不得眼眶发红,却还忍着不哭,只窝在她怀里不愿抬头。 谢锡哮没即刻上来,单独留下同贺竹寂说几句话。 他抱臂在院里踱步,先看向那柴房,又看了一眼厨房,眼见着贺竹寂眼底满是防备,他唇角微扬,好声调地开了口:“你在担心什么,我即便是要对你如何,也不会当着她与孩子的面。” 他踱步至院内的圆桌旁,长指搭了上去,指腹在其上轻轻抚过:“你对她什么心思,我知晓,原我只当你与她朝夕相伴,生出这种念头来也是人之常情,但后来我才发觉,似乎并不纯粹因此。” 贺竹寂捧着竹筐,因他这话而生出不安,但面色沉凝:“谢大人想说什么?” 谢锡哮回身,并不将他此刻的色厉内荏放在眼里。 “曾经我有所怀疑,你的兄长放着好好的骆州医馆不顾,去什么屏州,竟不顾生死做了军医,即便因自己体弱、亡妻病故,又怎会离开你这唯一的手足,甚至直至身死才去信给你。” 眼见贺竹寂面色愈发难看,谢锡哮唇角笑意更浓,缓步靠近他,高大的身子笼在宽袖长袍之中仍有威压,居高临下看着他,使他想逃又逃离不得。 “唐娘子无父无母,得贺家收养,同你们兄弟二人一起长大,她心善阔达又天赋极高,尚在人世时便有许多女子慕名前来问诊,这样好的姑娘,动心应属常事罢?贺县尉,你原本不是也同你兄长一起习医?何时又转了心思去习武。” 贺竹寂面上血色褪去,许多年未曾提及的事浮现眼前,叫他躲也躲不得。 谢锡哮眉峰微挑,故意刺他:“眼见唐娘子与你兄长情意绵绵,心中应当很不是滋味罢?你这份心思,又是何时被你兄长知晓?哦,他定是知晓的,否则怎会一气之下离了故土,妻子被亲兄弟惦记,但凡有一点血性,都忍不下,即便良善如你兄长。” 贺竹寂紧紧抱着手中竹筐,用力到竹丝发出紧绷的声响,他只觉所有遮羞的布衫都被撕毁,就这样贸然袒露人前,晒在炽热的日头之下,让一切本就不该生出的心思无所遁形。 他声音发哑,吐字艰难:“我与嫂嫂从未越矩。” “是,尽数藏在心里?你惯常会如此。” 谢锡哮抬手托了竹篮一把,慢条斯理开口:“这是她昨日废了好大的功夫给你做的,莫要毁了她的心意,嗓子不好便多喝梨膏。” 他稍稍仰头,心情很好地深吸一口气:“这几年下来你与她也不曾越矩,也是怕无颜面对你兄长罢?亲嫂嫂你爱慕,假嫂嫂你也动心,午夜梦回可有听过你兄长问你一句,是不是偏要抢他的你才甘心。” “谢大人!”贺竹寂呼吸急促,放高了些声量将他的话打断。 谢锡哮啧了一声,悠悠开口:“小声些,你或许不知,但我知晓,她耳力可好得很,你应当不想让此事被她听到罢?她可还当你是好弟弟惦记你。” 贺竹寂不肯再开口,看向他时眼底竟有几分仓惶。 谢锡哮终觉当初窝在柴房之中时生出的浊气散了些,从怀袖中拿出一封信。 “她既将你当弟弟来看,那我也只得勉为其难做你半个姐夫,待我归京,收剿流寇的功绩会记你一份,或许不日你升职的调任文书便会送到你手上,这信中有我的私印,无论你去何处,谢家人的面子也无人不会给。” 他把信塞到竹筐之中:“别在我面前学什么刚烈那一套,你对她的心思若真有几分真,就别故意惹她担心。” 贺竹寂盯着竹筐之中紧贴在一起的梨膏与书信怔愣片刻,只觉喘息都愈发费力,遮掩隐藏的伤疤陡然被撕开,所有的痛意都尽数涌出。 他最后悔的事,便是叫兄长知晓了他对轻儿姐的心意。 他一直藏的很好,可轻儿姐故去后,他实在难过,饮多了酒,当着兄长的面说了错话。 虽然兄长从未直白与他挑明,也未曾责怪他,但他能察觉到兄长待他的疏远,若非如此,兄长也根本不会去屏州,不会身死异乡。 或许是天意弄人,亦或许是兄长不愿再见到他,即便他收了书信匆忙赶过去,也还是晚了几日,未曾见兄长最后一面。 他微微躬身,痛意让他再难站稳,但谢锡哮没有理会他,只赶紧出门上了马车,免得他真出了什么事,再赖到他头上。 胡葚安抚好女儿,正掀开车帘去看,却被谢锡哮抬手压下,她不解:“竹寂怎么了?” 谢锡哮漫不经心回一句:“哦,或是身子不好,让他自己配两副药喝去罢。” 胡葚垂了眸,抬手望他胸口去抚,语气很是认真:“你身子也不好,我记得你此前还咯血来着。” 谢锡哮只觉心口被她抚过跳得发乱,他扣住她的手腕拉下来:“我身子好得很,你别乱说。” 顿了顿,他又道:“你少气我就行。” 胡葚觉得他爱生气应当怪不到自己头上,但被他拉到怀里她也没抗拒,只是叫女儿好好趴在她腿上。 回京的东西早就收拾得差不多,走水路更快些,但谢锡哮忧心她与女儿会晕水晕船,便叫谢锦鸣先一步带着捉拿的人走水路归京。 越往南走,便觉路上人越多、越是繁华,她不喜欢这种热闹,少了去逛看的功夫,路上只行了月余,而这繁华在踏入京都后推到了顶。 她眼看着马车行入宽阔的巷道,直至停在谢府门前,门楣太高太大,连她见过的陈老爷家都远远比不上。 她知晓他出身好,但还是低估了谢家的豪奢,难怪他怎么都忘不掉中原,可汗许的好处,他在中原唾手可得,而她和兄长能想到的中原最好的日子,或许都比不上谢府离府出去的下人自己买的养老宅院。 归顺可汗,要打入中原论功行赏才能如此,但这样的日子他当初过了十八年。 谢锡哮捏了捏她的手,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天生就是金玉堆里长出来的。 “先等等我,我先见了爹娘再来接你。” 胡葚倒是没有多紧张,只是记着中原的规矩,她好像应该去拜见一下,但不见也不要紧,她与他的一家都不熟。 她刚点头,谢锡哮便先一步下了马车,径直往府内走,门房见了他都一脸堆着笑唤他公子,或有不小心瞥了马车这边一眼的,也赶紧低下头生怕冒犯。 她静静等着,陪着女儿说说话,只是没过多大一会儿,便听得匆忙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她刚把车帘掀起去看,便见谢锦鸣自那谢府门头跑了出来,直奔向她,气喘吁吁对她拱手作揖。 “三嫂嫂,快随我进去拦一拦三哥,他在祠堂闹起来了!” 第84章 谢锦鸣似急得不成样子, 想要直接上手来拉人又觉不合规矩,更不要说驾马的柳恪还紧盯着他。 胡葚想也没想就拒绝:“我不去,他让我在这里等着。” 不过瞧着他这样子,她也有些好奇:“里面出什么事了?” 谢锦鸣满面愁容, 压低声音:“还是族谱的事, 我原以三哥给家里去信, 会把你的身份瞒下来,结果现在叔父婶娘都知晓了,你快去劝一劝他, 上族谱不急于一时,你去劝下来,更能叫叔父婶娘知晓你识大体, 日后顺利准你进门,再生两个孩子, 还愁什么族谱?” 胡葚眉心蹙起:“你说的这些, 我会一字不落告诉你哥。” 谢锦鸣顿时面露心虚:“别别,三嫂嫂,我这也是为了三哥好。” 胡葚不想理他:“上不上你们家的族谱,我觉得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是你哥定下来的, 你话说得轻巧让我去拦, 你又不与他睡在一起,可到是等他磨人的时候,磨我又不是磨你。” 谢锦鸣脖颈耳根当即有些红, 你了几声没能吐出一句完整话。 她直接将车帘放下,垂眸看见怀里的女儿抬头正看着自己,她干脆把女儿的耳朵捂上:“不理他。” 谢锦鸣见状仍旧没走, 在马车外踱步,再开口时软了语调,近乎哀求:“在中原,不孝是大过,今日的事知晓的知是家中拌嘴,不知晓的还以为是他忤逆父母,京都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捕风捉影弄些事污蔑他。” 他试着轻敲了敲车壁,在柳恪抽剑时收了手。 “谢家的家法很重,打在身上是真的疼,当年他从牢狱中出来便罚了我,他虽占了族规的理,说我残害同族,但他打了我,叔父得给我爹一个交代,亦以手足相残之过打了他,谢府乱成一团足足闭门三日,这事他可有同你提过?” 胡葚一怔,下意识朝着垂落的车帘处看去。 谢锦鸣的声音传进来:“三哥是我们这一辈第一个男丁,天赋也好,叔父对他管教甚严,他性子虽犟,但自小到大除了习武出兵外,也就在你和孩子的事上违逆过,旁的是国事叔父管得多了传出去反倒是显得谢家贪生怕死,但你们的事是家事,他就是把三哥打死在这别人也只会说他一句教子严苛了事。” 他又在马车车壁上敲了一下,但这次柳恪的剑是直接出鞘,将他逼退了好几步。 但他仍旧在劝:“你去劝一劝他,最起码叫他别跟叔父硬碰硬,要不然真挨了打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胡葚垂眸,确实有些犹豫,她瞧着女儿小声说:“娘去看一看,你在这里等娘回来好不好?” 温灯却是轻轻摇头:“我也想去。” 女儿还是有些担心他,也是因谢锦鸣说得实在是严重,很难不让人担心。 胡葚轻叹一声,将女儿抱下马车放在地上站稳,而后牵着她的手朝着谢府那极高的门头走,谢锦鸣见状大松了一口气,一口一个三嫂嫂叫得亲热,连门房都不用,自己来给她引路。 进到谢府里面,瞧着比外面还要大,是她没怎么见过的假山石水,丫鬟仆从也很多,每走几步便能遇上几个,但皆极守规矩,只在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略略俯身,多一句话都不说。 她忍不住想,在这种重规矩的门庭里,都能让外人知晓府内的风吹草动,看来盯着他的人确实不少。 但她也才明白为什么谢锦鸣跑出来时喘得这样厉害,府里面太大,到底是几进的院子她都没数清,幸而每一处景致略有不同,否则她真要记不住这路。 一开始她是拉着温灯的手,后来谢锦鸣嫌温灯走得慢抬手要抱,被她挡了去,自己给女儿抱起来。 一路向里,直到穿过最后一个月洞门,终得见谢府祠堂,依旧很大,祠堂的牌匾挂得很高,黑压压地笼下来,叫其下堂内都显得昏暗。 但她一眼便看见一身月白宽袖常服的谢锡哮负手立在其中,高大的身子将里面的情形遮住大半,亦似能驱散内里的幽暗,他脊背不曾弯下半分,让她远远一瞧便觉心安。 她缓步靠近,听得他用不容违逆的语气开口:“不孝有三, 父有迂腐,儿从不曾遵循,此非阿意曲从,陷亲不义; 儿年少耕读,奉命出征,如今得陛下重用,此非家贫亲老,不为禄仕; 儿早已娶妻,娶妻不过月余便有子嗣,今亲女已有五岁,更非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何来不孝?” 这话似是真气到了他爹娘,听得老沉的男声传来:“强词夺理!我与你生分歧,你便说我迂腐,我让你在六部为官,你却去出征,我让你娶妻,你却领回来个异族女子,我怎得有你这样的孽障!” 谢锡哮昂首立着,应是没听,只自顾自说着自己的:“儿此生只有一妻一女,若父亲不允准,那儿便是无妻无女,既父亲不在意,儿这一脉断便断罢。” 他爹似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胡葚再靠近些,这才见那大祠堂里站了不少人。 谢锦鸣轻咳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外瞧,当然也落在她身上。 或是好奇,或是欲言又止,她将女儿放下来,觉得怎么着也得依着中原的规矩,便稍稍俯身施了个半礼。 但她觉得她半吊子的礼数在这高门里肯定是不够看的,干脆意思意思算是她心到了就好。 而他们的视线在她和牵着的女儿身上转一圈,最后都齐齐落回谢锡哮身上去,惹得他回头,看见她时一怔,似想问她怎么过来了,但却没当着旁人的面开口,只冷冷扫了谢锦鸣一眼,定是要回过头算账。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看向了他面对着的一个女子拱手:“二姐姐,劳烦带我妻女去偏院等我。” 那女子应了一声,听话出来径直向胡葚走去。 瞧着三十多的模样,对上她的视线时对她客气笑笑,瞧着比她还拘谨,小声引路:“弟妹,跟我来。” 胡葚记得自己来是要做什么的,她还想着劝人来着,可听着他们话说的乱,她也不会引经据典去劝,只得对着谢锦鸣眨眨眼,她白进来一趟不要紧,他定是少不得一顿训。 她转身时,似听得他母亲开了口:“入府为妾也成,三郎,别同你父亲呛声。” 谢锡哮当即回绝:“不成,妻就是妻,日后儿膝下也只有一个女儿,自也是唯一嫡女。” “胡闹,只一个女儿怎么能行!” 谢锡哮依旧没听,只继续道:“母亲,我看过黄历,今日是个好日子,正适合改族谱。” 胡葚拐过廊道,听得那边又一声接一声地吵,但走得再远些,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谢二姑娘应是已外嫁,梳的是妇人发髻,引她到一很宽敞的屋中暂坐,又命丫鬟送来点心茶水,待与她面对面坐下,瞧着她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斟酌犹豫只小声问一句:“弟妹可会中原话?” 胡葚点头:“会,我娘也是中原人。” 二姑娘缓缓呼出一口气,似本就是安静性子,瞧瞧她又瞧瞧温灯,最后把话落在温灯身上:“这孩子跟三郎生得真像。” 胡葚摸摸女儿的头:“叫二姑姑。” 谢二姑娘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先别改口,等着过后一起罢,我总不能僭越了爹娘去。” 胡葚听着这话的意思忍不住问:“你们家中人,会认他的话?” “差不多,他铁了心要做什么,没人拦得住,他这几年过的孤寂,爹娘总会心软些。” “那他会不会挨打?” “应该会,挨顿打也是给爹娘个台阶下,要不然怎能无缘无故应他那些无理的话?” 二姑娘说完又觉后悔,尴尬咳了一声:“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只是常人看确实有些出格。” 胡葚垂下眸,捏着女儿的手,免不得担心。 二姑娘柔声道:“挨打也没什么,父亲对他管教很严,他估摸都习惯了,小时候第一次挨打时家里人倒是都担心,但他伤好得快,也不打紧。” 胡葚抿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伤只是好得快,却不是不知道疼。 送上来的点心样式很多,比一路上能买到最好的点心还要精细,估摸是顾及着些温灯年岁还小,样子都很好看,但温灯应当也是在担心,一口也没吃。 都不熟悉,话只能往孩子身上引,与二姑娘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一会儿,便有人来传话,将她们叫过去。 胡葚心里担心,脚步快了些,但这次没去祠堂,而是去了正厅,这会儿似方才的剑拔弩张不存在一般,所有人端正坐着,谢锡哮出来迎她,拉上她的手时才凑近她耳边恶狠狠开口:“怎么不在外面等我?回去我再同你算账。” 她看他面色并不算好,估计是真挨打了。 算账算账,她也想算账,他从来没告诉过她居然还会挨打。 但谢锡哮另一只手先拉上温灯:“听话先认人,都给你备了礼。” 她想起二姑娘的话,谢家人估摸也都心知肚明今日的事终会顺了他的心,竟是连礼都提前备下。 待进了正屋才瞧清这些人,长辈是他爹娘和大伯伯娘,兄弟姐妹加起来七个但没来全,但大多都是随夫君赴任不在京都。 他父亲冷着脸,端坐上首不怒自威,但周身尽是书卷气,相比之下,她觉得并不骇人,身带煞气的人才最危险,毕竟砍人的时候一刀一个。 他娘坐在他父亲旁边,细看下来他还是生得同他娘更像些,她坐在那里唇角带着客气的笑,确实很端庄,跟她在骆州见的夫人都不一样。 她和温灯被领着向前两步,温灯很听话,叫了声祖父祖母,到底还是他娘先一步心软,眸光柔和下来,抬手去摸温灯的面颊,喃喃道了两声:“算了,这样也好。” 第85章 女儿站得太近, 胡葚也不知能不能听得懂,但她觉得谢锡哮可以算是讳疾忌医的一种。 她小声说:“你就算是再不想提、不甘心,这种办法仍旧有用,只要有用就拦不住有人去做, 真要是这样, 你打算怎么办?” 谢锡哮神色不愉:“你什么意思, 你也要给我纳妾,让我跟别人生,一直到生下个儿子为止?” 胡葚当即正色道:“你胡说什么, 你我是向天女起过誓的,你要是跟别人生,天女会惩罚你的不忠, 只是因为你们中原总讲究未雨绸缪我才要问问你该怎么办。” 谢锡哮这才神色稍缓,轻呵一声才俯身去捞起女儿的手:“同样的错, 我不会犯第二次。” 眼见他要向前走, 胡葚垂眸没说话,只觉幸好占了个先。 要是他当年离京出兵时,这办法先叫他家里人用上了,到了她这,他起了防备心, 定不会让她一次就得手。 但他才踏出半步, 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她,咳了两声不自在道:“时移世易,于曾经而言是错但于现在不是, 你别多心。” 胡葚觉得他这话说的突然,抬步跟在他身侧:“我没多心。” 她去拉他的手腕,她也要算账:“你为什么此前不同我说你会挨打, 你弟弟说你们的家法打人很疼。” 谢锡哮语气不善:“就他会多嘴,只一眼没顾得上看他,竟叫他有机会溜出去找上你。” 若非如此,便不会让她看见那乱象,她只需安生等他接她进去,能让她看见的便都是一团和气。 不过他转而漫不经心看她一眼:“我没有不同你说,哦对了,你是没问,你若问了我不会瞒着你。” 胡葚一怔,心中有多少担心便当即生出多少火气,她垂眸向下看,见他步调如常,应当并没有打伤腿,干脆直接照着他小腿上踹过去。 他没防备,生挨了这一下,脚步生生停住,胡葚没管他,一把将女儿抱起来往前走。 腿上的痛意让他有片刻恍惚,但旋即轻笑出声,提步跟上她:“就这么担心我,气成这样?” 胡葚没理他,走得更快,温灯也不理他,一手抱着牌位一手环着她娘的脖颈。 谢锡哮无法,只得缓和了语气:“走这般快,你知道我院子怎么走?” “不知道。”胡葚声音发闷,“但我若是走错了你会告诉我。” “哪来的道理,你同我生气,我还要告诉你?” 但谢锡哮旋即朝她伸出手:“累不累?我来抱罢。” 胡葚没听,温灯也没听,他干脆看向女儿:“不想让我抱,你就不怕累着你娘?” 这话到什么时候都有用,温灯挣扎着要下来,但直到落了地,也仍旧不给他牵,他只能再退一步哄她:“阿叔带你走。” 握住温灯不情不愿递过来的手,他才算是有了底气与胡葚开口:“你是真担心还是假担心,你就不怕真踹伤了我?” 她深吸了两口气,心火散去只剩下心疼他,便不忍在此事上同他多说,她主动握上他的手:“你二姐姐说你很抗打,你腿上又没伤,肯定踹不坏。” 就是放到北魏,他的腿也比他身上受的伤少。 施刑还是有些讲究的,腿伤不好治,若断了一只手,另一只还能如常拿刀,但若断了一条腿,跑不得也骑不得马,人就算是废了,也没了招降的必要。 谢锡哮被她拉着手,闻言也只轻哼一声没与她细纠,而后便听得她小声说:“你家府邸好大。” “不要紧,日后咱们不住这,只是今日归京,合该在此处住上一夜,晚间再同家人用饭,明日一早就能走。” “是为了我才要搬出去吗?”胡葚抬眸看他,眼前是他的下颌与说话时滚动的喉结,“你这几年是不是都住在这里?” 谢锡哮神色没什么变化:“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头日夜里传水,第二日便叫半个府邸的人都知晓。” 胡葚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但也免不得庆幸:“幸好是在中原不是草原,不然你面皮薄,遮遮掩掩的,营帐里安安静静日子久了又没有孩子生出来,会叫人觉得你没本事。” 跨过月洞门正有丫鬟端着托盘过去,见了他们略俯了俯身,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什么,又听了哪几句。 谢锡哮一口气堵在喉间,垂眸只对上她全然不知会发生什么的澄澈双眸,只等丫鬟走远了去,他才狠狠开口:“我有没有本事不用旁人评断,你也别乱说话,免得哪日真给我送个大夫过来。” 胡葚没理会他,反正男子在这种事上都一样,稍稍一点言语上的风吹草动都会惹出心底的敏感来。 待真走到院门前,他率先一步进去,吩咐院里小厮去准备茶水收拾屋子。 胡葚拉着女儿四下里看了一圈,先见到的是院中的梨花树,这个时节早过了开花的时候,但这么大的树,等开花落花时定然很好看。 旁侧是院墙,上面还有深深浅浅的划痕,约莫是习武时留下的,这么多丫鬟小厮都没人把这些痕抹平,应当是他故意想留下。 也是,不留下这些痕迹,谁知道他刻苦? 她也想给女儿留下些这样的痕迹,女儿同她不一样,合该有些能在长大后回忆的东西,她曾经想学邻家那样,在墙上刻下女儿长高的痕迹,但墙是贺家的墙,可女儿不是贺家的女儿,她觉得这样很奇怪,便什么也没留下。 她轻轻捏着女儿的手,盯着院墙出神,都陡然察觉另一只手的手背湿漉漉的,似被什么东西舔舐。 她诧异转头,正见身侧不知何时来了个半人高的麋鹿,正低头舔着她。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僵硬,这鹿还抬起头,与她对视。 胡葚双眸倏尔睁大,立刻给女儿抱起来离远几步,四下看了一圈终是与缓步过来的谢锡哮对上视线:“你这院子里哪来的鹿?” 谢锡哮手中正捧着个盒子,闻言先将盒子放到旁侧,急步过去将她与鹿隔开:“你害怕?我记得你从前不怕鹿。” “我不怕,只是温灯太小了,它凑过来太突然,我担心它踩了温灯。” 谢锡哮心下稍安,这才让开两步。 胡葚盯着眼前的麋鹿,它立在谢锡哮身边很乖顺,这一会儿的功夫也去蹭他的手。 这不是草原上常见的麅鹿,是中原的麋鹿。 她看着温灯并不害怕,便抱着女儿上前几步,让女儿的手去摸一摸它的头。 “这是你养的?你怎么养了这个,寻常宅院之中,不都是养个狗养个狸奴?” 谢锡哮垂下双眸,手亦搭在鹿身上:“此前随陛下狩猎,太子猎得母鹿时将它一起带回,我便向陛下讨了过来。” 那时他擒获二王子后,独留北魏寻人不得,却被陛下从北魏召回,适逢秋猎,他随君同往。 三年前这鹿还太小了些,窝在已死的母鹿旁,或许察觉出了周遭的危险,但却连怎么跑都不知道,只知晓睁着一双眼睛乱看周遭拿着弓箭的人。 耳边是朝臣欢笑奉承声,他不知是怎得,对上了这鹿的眼。 或许他早生执念,亦或许他认为这是她口中的天女的指引,提醒他,她真的与拓跋胡阆死在了一起。 说不准已早早转世,她的天女知晓她欠了他,把她送回了他身边。 因是得陛下首肯才带着鹿回府,家中没人说他什么,这鹿便养在了他身边,但直到他给这鹿喂嫩枝叶时,他才觉得这个念头太蠢了些。 即便真有投胎转世,母鹿身边怎会只有这一只小母鹿,合该还有另一只小公鹿才对,她不是心心念念与她兄长死在一起?那也该一起转世,再投生到一起去。 但有一次夜里他梦到了过去,是他心灰意冷躺在榻上,只想手刃所有欺辱他的人,而她还怀着孕,坐在矮榻边的地上陪着他,跟他说:“没关系的,你即便是杀了我也没关系的,只要我能同我阿兄死在一起就好。” 曾经他听到这话时只觉得所有的恨都落到棉花上,她不在意他的恨,自然体会不到似他这般濒死的痛苦。 但他清楚记得在梦中时,他想,春日里草发新芽,她坐在地上也不知有没有多垫个垫子,他知道地上阴冷水气入骨的感觉,她还怀着孕,他为什么要放任她在地上坐一夜? 睁眼时屋中漆黑一片,他只觉自己仍陷在噩梦之中难以脱身,从未觉得自小长到大的屋子竟是这样的空寂,空到让他心底难挨的折磨无尽地放大。 那时这鹿不知怎么进了他的屋中,舔他的手背,痛苦使得他眼前湿润到模糊视线,喘息都变得艰难,他觉得她不该死得这样轻易、这样悄无声息。 这种痛意难以驱散,稍稍回想便能跨过这几年来重新缠上他,尤其他还在这熟悉的院落之中,他抚着鹿身,深吸两口气,不知该怎么说,却听得胡葚的声音响在耳边。 “怎么养上这个了,你要做鹿血酒喝吗?其实鹿肉也挺好吃的,但鹿猎的太多,草原上的鹿越来越少,我也就小时候吃过一小块。” 谢锡哮闭了闭眼:“不能吃。” 胡葚轻轻啊了一声:“那能骑吗?咱们应该是不行,不过温灯很轻应该可以,但若是会伤了它的脊梁,那还是算了。” 谢锡哮干脆直接揽过她的肩,带着她往内里走:“还是别乱处置它,对你不吉利。” 胡葚不明白他,只顺着他的力道向前走。 温灯被放了下去,刚摸过鹿,大人倒是没什么,于孩子来说还是得精细些去好好净手。 第86章 谢锡哮并不答她的话, 反而顺着吻上她的面颊,一步步挪到唇瓣上,将她的话全挡在唇齿间。 他吻得急切又用力,似带着急需她来安抚的不安, 粗沉的喘息声传入耳中, 胡葚确实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眼前恍惚能看见他动情下轻颤的长睫, 引得她也下意识闭上眼,扬起脖颈随他来。 桌案上的盒子往里推,她被扶着腰转了个身, 指顶着她的东西从腰后变到了她小腹处,难以忽略。 唇齿间的碾磨与纠缠让她沉迷,舌尖唇瓣被他反复含吻着, 等她被放开,理智重新回来时, 她这才察觉方才腰间被用力揽了一下, 她被抱坐到了方桌上,而他似已经冷静下来与她额头相抵,与寻常动情时没什么区别。 但这依旧不太妙,反正每次她被抱到桌子上,都会被他乱舔。 而他正倾身挤过来挨压着她, 即便衣裙未乱, 她也仍觉似随时会被他闯入。 他的蛮横霸占难以忽视,温热的唇从面颊挪到她脖颈处,细细啄吻着, 还能分出功夫来回她:“赶路多日,风尘仆仆归家,不应该沐浴更衣?” 他撑起身来, 贴着她面颊蹭了蹭,眼底的缱绻烧得她心慌。 “你不想?”他尾音拉长,顺着吻她阖上的眉眼,“不应该啊。” 胡葚喉咙咽了咽,抱着自己的手臂隐匿着难以抗拒的力道,他贴近时身上亦散出的暖意,她确实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又凑在她耳边势在必得地轻笑一声,而后压低声音:“跟我一起沐浴,好不好?别叫温灯跟来。” 他起身垂眸看她,薄唇因吻她而格外殷红,但还不等她回答,他便已扣住她的膝盖将她的腿合拢,而后抱臂侧身站到一旁。 没了他的遮挡,眼前景象重新入眼,正叫她看见温灯净过手被丫鬟引到屋中,一只手还抱着牌位。 他倒是躲得快。 女儿瞧见了她,眼底似有不解:“娘,不是说不能坐桌子上吗?” 谢锡哮似没事人一样立在一旁,也不说话,她只得深吸一口气:“对,不能坐。” 她从桌案上下来,过去将女儿手里的牌位接过:“怎么还抱着这个?” 温灯老实被她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不好乱扔。” 虽然刻的不对,也没有名字,但都知晓这上面是她,不过也幸好刻的不对,否则真不吉利,她是知道的,只有死了的人才需要牌位。 胡葚此刻才仔细看上面的刻痕,除了血迹外,明显深浅不一,这肯定不只是因为生疏,他那时还在牢狱里,身上的伤定然很严重。 但这事他从没与她提起过。 他好像总是很在意这些,此前他初到北魏,也一直记挂着与他一起的同袍,一开始有一百多人,死的死、降的降,他能将那些人的名字都记住,还曾与她商量先放开他,容他去祭拜,但她怕他使诈,全当听不懂。 她转而去看他,便见他一本正经地哄女儿:“你娘累了,等下我带你娘去沐浴,让丫鬟带你在府里转一转,好不好?” 温灯摇头:“那我也帮我娘沐浴。” 谢锡哮当即回绝:“你帮什么,你站起来又能比浴桶里的水高多少?站不稳还要你娘来捞你,等你长大些再说。” 温灯朝她看过来,似在问她的意思,谢锡哮手肘撑在桌案上抵着下颌,亦笑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她只好点点头:“等我洗好了去找你,晚上还需同你祖父祖母去用饭。” 温灯听话应下,也不至于把沐浴当做生离死别的大事,能再去看一看那鹿也成,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鹿。 待门关上,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偏间早就备好了水,不知道他打算了多久,什么时候去吩咐的。 浴桶比此前在骆州府邸的那个还要大,他没说什么,只是一边解她的衣裳,一边紧贴着她的后背吻她的脖颈。 胡葚没拒绝,正好趁着他此刻神思不稳时问他:“你此前不是很厌恶咱们的孩子吗,怎么在牢里还要刻牌位。” 她似能听到他喉结滚动时的吞咽声,但他却仍在吻着她,没回话。 “即便咱们的孩子真的死了,牌位也是最不要紧的事,活着的人才重要,我看到上面有血,你伤的很重,就不应该在那种时候做没必要的事。” 谢锡哮沉沉喘息着,恶狠狠开口:“我也讨厌你。” 他抱着她的力道太紧,紧到她即便是被吻得站不住,身形也没有多晃。 稍稍分开时,她转头在他面颊上亲一下:“你不讨厌我,我知道。” 衣裳滑落下去,他将她压入热水里,声音是含着情欲的哑:“我讨厌你,你不是心里有我?怎么还要在这种时候同我说以前的事,我即便是刻了牌位,也能活着从牢狱之中走出来。” 她抬眸望着他,眼见他鼻梁还带着溅过去的水迹,看着像来源不是怎么正经,对上他的视线,似能在他幽深的眼底看见自己的模样。 他跨入水中贴近她,试探着闯进来,将她紧紧抱住,极致的缠裹让他眼眸都有些迷离。 或许这种时候就是容易褪去防备,最隐秘的东西都献到了她的身体里,自然也心甘情愿把心铺陈给她看。 他喉结滚动,在水中缓缓起伏:“你让我怎么办?我们的孩子死了,我也找不到你。” 他吻她还不够,在她唇瓣上咬了一下:“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说话的功夫也没停,胡葚神思被他撞搅得发乱,也似能体会他的那些她从不曾知晓的无助。 被反复填补间,酥麻畅意却并不能让她全然沉迷,因这浴桶中的水声实在大了些,他比之从前更是狂猛,也不知是因她的话引他伤心,还是因在他的地界他更是如鱼得水不知收敛。 她撑着猛喘几口气,想要提醒他慢一些,真要是被下人知晓在浴桶里乱搅水,这不比在屋里传水更不好听? 真不知道他是真在意还是假在意。 但他吻她吻得很凶,却又能趁着她喘息的空档,不知想到了什么,苦涩地在她耳边喃喃低语:“上穷碧落下——” 她抽出手来,抬手覆在他的唇上,断断续续开口:“可以了可以了,你动作小声些。” 他的理智似终于回来了少许,但也没有太多,他直接将她从浴桶之中捞抱起,就这么带着她往正屋走。 她只顾着抱紧他,力气不如他大也来不及阻止,直到认命被压在他的床榻上,像被狼叼到巢穴的猎物,留下他的痕迹沾染他的气味。 谢锡哮撑在她身上盯着她,她能看到他脖颈胸膛因她而留下的红痕,一时想不起是哪下力重了。 但她觉得自己眼底有因他而起的雾气,相缠相连的地方有控制不住的微妙催促,她喉咙咽了咽:“不继续吗?” 他轻缓地碾磨,把她想要催促的念头扩得更大,但他却好似在这种时候起了诉衷肠的心,一边吻着她的耳朵一边道:“我少有梦不到你的时候,就在这张榻上。” 胡葚觉得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她的手撑在他有力的手臂上,茫然开口:“梦到我们现在这样?” 他轻嘶了一声,不知道怎么了又生气,在她耳尖咬了一下:“你当我是牲畜,还有心思想这些?” 他不说话了,很不讲究地用力往她难以招架的地方撞,撞到她身子紧绷先他一步丢盔弃甲,他也没收力。 她用力抱着他将他推躺下去,可即便坐在他身上,他手脚没有绑缚照样有力气掐住她的腰颠簸。 她没了办法,也记不清用了多久,反正正经沐浴肯定用不了这么久,他腰处湿乱成一团,她也顾不得这么多,只趴在他胸膛上休息。 谢锡哮抱紧她,一寸寸抚着她的背冷不丁开口:“他们也给你备了礼,只是你虽入了族谱但还没嫁我,不好给你。” 胡葚闭着眼,耳边是他跳得有些快的心跳声,她觉得他太在意了,不好好休息还想这些,好心宽解他:“没事,我不要也行。” 他的手往下抚,一路抚到她弯跪着腿弯用力握紧,语气不善:“这是要不要的事?我是说要成亲。” 胡葚轻轻叹口气:“好,成,成。” 谢锡哮语气这才稍稍缓和,低声问她:“依你们那的规矩,该怎么娶?” 她沉默一瞬:“正经娶吗?” “娶妻还有不正经娶?” “咱们现在就算是不正经的。”胡葚在他胸膛蹭了蹭,“咱们第一次在一个营帐就算娶了,而且还有了孩子,谁都知道咱们是一个营帐里的人。” 谢锡哮被她说得要深吸一口气才能平复:“这不算,我要正经娶。” “那很麻烦。”她也就见过可汗嫁公主,否则也没几个正经娶的。 她依着回忆细数:“要驯服一匹烈马,再猎到能堆起来像小山般的猎物,最重要的是,你要比我阿兄厉害。” 谢锡哮垂眸看她的发顶:“我能打得过你兄长,你不是早就知晓?” 胡葚感受到他的动作,仍旧趴在他身上没在意:“谁会用你长处比呢,那不就是白送你吗,我阿兄骑射很厉害。” 谢锡哮眸色渐深,抛去那些不该回想的事:“那是从前,如今不同,即便他活着我也不会输。” “你本来就不会输,我愿意嫁你,我阿兄不会为难你。” 谢锡哮咬了咬牙:“我不用他放水。” 胡葚没纠结,有些犯困,随意道应付:“嗯,你厉害,你厉害。” 谢锡哮听出了她的敷衍,恨拓拔胡阆早死的因由又添了一桩。 第87章 胡葚觉得他有些不讲理, 但都已经这样了,她也没同他争辩什么,只点头:“好啊,行一次是行, 行两次也是顺手的事。” 这惹得谢锡哮轻啧一声:“你把与我的事, 就说的这样随便?” 她不管他, 自顾自撑起身子,颔首在他胸口吻了一下。 谢锡哮因她的动作眸色愈发幽深,长长呼出一口气也不知道是烦闷还是叹息。 他稍稍起身揽着她的腰将她往榻里带, 随手捞过软枕垫靠着,更方便看着她。 外面天还亮着,一切都能看得很仔细, 她扬起脖颈,手反撑在他腿上, 起身也好、摇蹭也罢, 不像是在帮他,反倒像只顾着自己开心。 他视线从她身上扫过,顺着锁骨一路向下直至她的小腹,他顿觉眼眶发热,抬手抚贴了上去, 掌心之下或许会有因他而起的凸起, 他知道他被她纳在里面,被她吮吸抚慰。 这是只有他们两个独有的无间亲密。 他喉结滚动,呼吸愈发不稳, 躬身贴近她顺着脖颈吻下去,他记得她的话,不能偏向任何一边, 他很公道地各自含吻过去,但使得他控制不住吞咽的亲吻好像已经满足不得,他转而用齿尖轻轻磨咬。 胡葚顿觉酥麻的滋味从他唇齿间蔓延开,传过脊背甚至一路向下,这让他本就被她沾湿的小腹更湿滑。 她大口喘着气,分出一只手去推他的肩膀:“你不能咬我。” 谢锡哮松了口,转而一边吻着她的脖颈,一边帮忙去推她的腰:“疼吗?” “这不是疼不疼的事,这很奇怪。” 他没听,唇重新往下吻:“无妨,习惯了就不奇怪。” 她只得两只手都搭在他肩膀上推他,但他总归还是比她力气大,根本推不动。 她认命开口:“以前温灯也咬我,你这样总让我想起她。” 谢锡哮身子一僵,让她觉得掌心下的肌肤都紧绷了些。 他不高兴,用力便没收敛,压着她狠往下压之余还用力咬了她一下,她没能忍住,抓得他更紧,却听得他语气不善开口:“你能不能分得清,女儿和男人不一样。” “我当然分得清,就因为不一样,所以你做跟她一样的事,我才会觉得这感觉很奇怪。” 她尚能缓和着语气与他细想:“或许是因为是她先咬我的,若先咬的是你,说不准就不奇怪了。” 谢锡哮顿觉额角猛跳,竟是成了他慢人一步。 他干脆去吻她的唇,叫她别再说那些惹他生气的话。 直到她扣在他肩膀上的手愈发用力,最后紧抱紧贴着他,榻上的被褥也不止沾了浴桶中带出来的水,她才算是松了力道,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喘气,全然依赖着他。 待摇铃重新叫人换了浴桶中的水,沐浴换衣回去,床褥早换了新的。 她躺在榻上想睡,谢锡哮倒是有心,去把温灯抱过来放在她身侧,而后自己躺在温灯的另一边,看着她睁眼把女儿抱进怀里,低声回女儿的话:“洗很久吗?也还好,没以前那么久,毕竟还是白日。” 温灯还不会往别的地方深想,顺着她的话点点头,熟练地埋到她怀里去。 谢锡哮视线从女儿脑后挪到她身上,对上她明亮的双眸,见她还朝着自己笑着眨眨眼,似在告诉他,不用担心女儿这一关。 此前他也幻视过她这般对自己笑,那时他一睁眼,便见她抱膝蹲在榻边偏头看他,同以前一样,两条辫子垂在肩头,额角的精石因她偏头稍稍偏斜一点,他看她,她的长睫便眨了眨,也不说话。 但幻视就是幻视,稍微细想一下,便知是假的。 他清楚知道他看见的是在北魏的她,否则他这屋中的床榻又不是北魏的矮榻,她若真蹲在旁边,如何能看得见她屈起的膝盖? 不过他也曾在神志不清时想过伸出手去触碰,位置不是他一直以为的脖颈,而是她的面颊。 此前除去在因她冷而睡在一起的夜里,会与她面颊相贴,好似只有她刚有孕发热时他碰过,以至于他想回想,都不大能想起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面上又没伤,或许很细腻,但更多的许是因发热而散出的滚烫热意。 此刻不同了,她静静躺在旁边阖眸要睡下,他伸出手去,拂过她的面颊,只是还不曾细细品味些什么,便她被一把抓住拉到怀里,而后听得她喃喃开口:“你别闹人。” 他眸低柔色化开,也没挣扎,跟着一同闭上眼,带着这份身心具得的满足,同她一起睡过去。 天光渐暗,府邸里连廊处都挂了灯笼,才终于起了身重新更衣。 胡葚寻常也不戴什么头面首饰,但谢锡哮强硬地将那簪子簪到她盘起的发髻里,墨色发髻中戳了这么个明晃晃又异常贵重的簪子,实在惹眼。 她觉得若这么出去,似巴不得让他娘看见,虽然她并不怎么在意他家中人如何想,但不代表她想故意挑事。 这种暗戳戳的挑衅,都不如直言直语的宣战来得好。 她抬手要摘下来,谢锡哮便抱臂立在她身后,透过镜子阴恻恻地盯着她:“摘什么?你什么意思,不是都见过我家中人,为什么不戴?因为没成亲?” 他抬手去抚她的面颊,自顾自说服了自己:“你别心急,过几日咱们便成亲。” 胡葚被他闹得没办法,干脆随便翻了翻他添置的首饰匣子,又挑了几个东西戴上去,不让这簪子太突兀。 席面上谢家两房都坐在了一起,只是人太多,男女便分了两席。 她带着女儿坐在二姑娘身侧,虽没去学过什么京都高门的礼数,但没人说什么。 世人还是会对孩子多几分宽容,温灯这样大的年岁,不吵不闹、大口吃饭,自然便能得人喜欢,她祖母瞧她瞧了一会儿,见她放下碗筷才给她叫到身侧去说话,倒没问什么其他,无外乎是些喜欢什么、爱玩什么、有没有读书。 温灯不是个会讨好人的性子,问什么答什么多的一个字都不说,一眼也能瞧得出来只是不爱多说,并非是当着人面怯场。 她祖母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地轻笑一声:“跟你爹小时候一样。” 这却惹来温灯板起脸:“我不要跟他一样,我要跟我娘一样。” 谢夫人顺着向胡葚看过去,见到的也只是个安静乖顺不多言的模样,只可惜是异族女子。 但再想一想儿子,她轻轻叹气:“多像你娘些也好。” 温灯这才满意对她笑:“祖母明理。” 谢夫人揉了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女的脸,所以与她想的一样便是明理,若与她想的不同,是不是就成了昏聩? 她无奈笑笑,也不忍心戳破这孩子心中所想,告诉她已经注定事与愿违,只抬手将腕上的镯子退下给她:“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拿去玩罢。” 温灯回去时,将镯子放到了一旁,胡葚瞧了瞧,觉得应与自己头顶的簪子是一套的,说给温灯留着玩,应当也是要给她的意思,也不知为何要转女儿这一道。 府上请了戏班子过来,用罢饭女眷去了厅前听戏曲,谢锡哮却只得留在桌案上听着叙话,父亲面色不好,席面上唯姐夫妹夫与大伯聊得热闹些。 他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远处胡葚身上,一群女子老老实实坐在一起听戏,唯她回过头来,直对上他的视线,在灯烛映衬下眼眸格外明亮。 谢锡哮神思飘远,觉得她才像是羊,看似愚钝的就知晓在一个地方吃草,却料不准什么时候惹到了她,就要被她蹬踹到地上踩。 他不想再继续坐在这,只想赶紧带她们母女两个离开,不让其他人在他们之间打搅,但耳边却冷不丁传来谢锦鸣的声音:“……容色倒是不俗。” 他骤然向其看去,面色沉下:“乱看什么?” 谢锦鸣被他厉声唤回了神,视线慌乱地来回看两圈,才明白他的意思,赶忙开口解释:“我是在说上面扮莺莺的戏子。” 谢锡哮眉头蹙起,面色却没缓和:“那也不成,怎能如此轻薄浮浪?” 他撂下竹箸:“这几日在家中禁足,誊抄状元诗赋,何时知错何时放出。” 谢锦鸣顿时愁云满面:“三哥,我真没看三嫂嫂,还是说因为白日里的事?我也只是把三嫂嫂请了进来,旁的什么都没做。” 饶是他说什么,谢锡哮都不再理会他,只静静等着,席面散去,这才带着胡葚离开。 今夜算是温灯同他们一起睡的最后一夜。 小孩子畏寒又畏热,这段时日赶路她睡中间,总嫌热,若是让娘亲睡中间,说不准夜里什么时候又会被她抱转到中间去,若是让另一人睡中间,那她实在没有睡在一起的必要。 后来谢锡哮干脆说自己似她这般大时,便已入宫为太子伴读,早自己离家,更遑论是同娘亲睡在一起,温灯不服气,既觉自己不该比他差,又觉他是在故意让她自己睡,为了霸占娘亲而使诈。 但他多的话也不说,不逼她下决定,就继续让她睡中间,即便是后来她想试试自己睡他也不准。 可以试试的念头被憋拦住,时间久了一点点壮大,或也是沾了些逆反,便成了非要自己睡不可,待明日离了这,换到新宅子就能有她自己的院子。 第二日离府,倒没什么大阵仗,只是请安时拜别了他爹娘,便径直出府上了马车,与之一同带走的,还有他院里的那只麋鹿。 想着次日晨起要入宫觐见,让母女二人在家中,谢锡哮沉声叮嘱:“若无趣,便让丫鬟带你们上街,过几日请的女先生会入府,在温灯不愿意继续学之前,或许不会再有什么空闲。” 第88章 谢锡哮没用力, 掌心下的长睫似在眨动,轻扫过他的掌心,而后他察觉到怀中人抬手环抱在自己腰际。 胡葚微仰着头,即便眼睛被遮住, 仍旧能向他怀里靠过去, 将下颌抵在他胸膛上:“好了好了, 我不说就是了,你没受伤就好。” 谢锡哮垂眸,掌心的痒意似能混着身上被抱住的力道, 一点点传至心肺,随着心口分不清究竟属于谁的心跳在鼓动跳跃,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松了手, 胡葚也没看他,直接抱紧他紧贴到他的怀中:“我今日看见那鹿自己往厨上走, 我是怕它被别人顺手做了才跟过去, 要不然也看不见有人在煎药。” 谢锡哮不说话,她便继续开口:“今日那药怎么煎这么早,你什么意思呀?”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捂上她的眼,颔首在她唇瓣上吻一下, 而后将她的身子转了过去, 开口时语气里似带着故意维持的平静:“你少管,真闲着无事你也荡秋千去。” 边说他边扣着她的肩膀朝外走,一步步走到门边, 倒是第一次在她入了他的屋中后,还能被他给请出去。 她回头,见他背对着她继续脱外衣换常服, 转身去做别的事时也故意避开她的视线,但她看他耳根是红的,似故意躲着她一般没多久就转而去了里屋。 但他的躲避也没躲多久,到了夜里压过来吻上她时一直直勾勾盯着她,甚至这次毫不遮掩,唇齿间似还带着若有似无的药气,破罐子破摔般用力吮她的唇舌。 他也不知道在说服谁,贴在她耳边喘息时也见缝插针开口,话说个没完:“吃药又如何,否则还能有什么办法?月老不会偏待我,送子观音更不会。” 胡葚在颠簸中抱紧他,随便回两句:“吃吃,没说不让你吃。” 他唇上用力吻她,生生在她锁骨肩头处落下痕迹:“没有哪家的夫妻夜夜宿在一起,还什么都不做,你我更不会这样。” 胡葚只觉腰腹之下被他挑衅般地揉弄冲顶,她神志都不是很清醒:“做做,没说不让你做。” 谢锡哮这才满意些,终于不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只专心做要紧的事。 待收拾干净被他抱在怀里准备睡下时,胡葚闭着眼算了算时辰,觉得他吃这一回药也不白吃,很让他回本。 只是第二日果真起晚了些。 或是因常年行军的缘故,他起身穿衣很快,可天一日比一日凉,晨起的光也一日比一日暗,他不想点烛火吵醒她,但急迫之下确实没能看见昨夜不小心被挥到地上的官帽滚到了何处。 他洗漱回来重新寻,胡葚到底还是醒了,四下里看了一圈,最后在桌案下寻到,几步过去拉住他,扣戴到他头上去。 谢锡哮听话俯身颔首,于她面前低头,正能看见她的长睫,与因还染了困意未能全然睁开的眼,她戴得认真,还仔细看了看有没有哪里磕坏。 他视线下移,落到她情急也不忘穿好的鞋履上,这才暗松一口气,她不是赤足踩在地上。 胡葚突然开口:“真摔坏了会砍了你的头吗?” 他唇角勾起,就着与她平视的姿势,倾身吻了她一下:“不会,只是罚俸而已。” 官帽压在他额上,身上绯红的官服衬得他是屋中唯一的亮色,胡葚眨了眨眼,就着心中所想也吻了他额心,然后再没管其他,回身上榻自顾自继续睡去。 谢锡哮眼见着人归了榻上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半晌才缓缓直起身。 马车是坐不得了,只得骑马前去,但他今日心绪好了不少,以至于下朝后得太子召见时,还有心思品一品太子桌案前的红茶。 班二说的证据未必是真,但钟家与东宫的牵扯是确有其事。 他年少时为太子伴读,若依父亲的打算,日后入朝为官必为太子助力,亦得未来天子看重,保谢家门庭下一个百年。 但他心中也有他的打算,他习武,背着家中暗地从军,只是后来刚闯出些名堂便被父亲寻回,而太子待他不薄,亦为北魏的壮大而烦扰,他十七岁那年能得陛下首肯第一次领兵,太子出了许多力。 为君为臣,他自认为并不值得太子忌惮,当年的他年纪尚轻根基不稳,少时顺风顺水养出的轻狂让他树敌颇多,他亦与太子有少时相交之情,他不明白,为何第二次出征时,太子要将钟武宁安插在他身边。 但他没有开口问,只静静坐等太子面上的平静褪去稍许,主动提及那个女人:“三郎,班二的事孤已知晓,你做的很好,她现在人在何处?” 谢锡哮颔首,视线从眼前人身上的蟒袍上移开:“云姑娘怀有身孕不宜赶路、不宜过喜过悲,今暂居京郊别院处。” 太子指腹抚着杯盏,面上仍挂着温润亲和的笑,但却未开口。 谢锡哮端坐着,落于膝头的手一点点收紧,枉死将士的魂魄似在此刻背压在他身上,他只得强逼自己冷静些:“臣多年心结殿下知晓,只盼多年苦守能有云开雾散的一日,望殿下成全。” 太子笑意不减,没应他的话,只是意味深长看着他,开口是模棱两可的开解:“孤知你心中苦闷,但也要看开些,过去的执念合该放下些。” 谢锡哮闻言,便没再继续下去,饶是太子再暗指那女子,他皆顾左右而言他。 议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也只能将他放离东宫。 他匆匆离开,也免得与东宫女眷碰了面,再生出些不好的流言。 打马归家,胡葚早已带着女儿穿戴整齐等着他,说好了今日要一同去他友人家中用饭,待他换下官服,直接出门登上早就套好的马车。 虽则谢锡哮见她时面色如常,但她隐隐觉得他这几日下朝回来,都会沉闷一会儿。 她只轻轻靠在他身上,没多问什么,朝堂的事与她无关,中原的事她知晓的越少越好,免得会被人扣帽子,这还是前些日子听戏时,他娘婉言提醒的。 温灯也察觉出来些不对,便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额头往他掌心贴,算是她能对他施出最明显的安慰。 手心感受到女儿温热的鼻息,谢锡哮顺着抬手蹭了蹭她的脸:“担心我?” 温灯没说话,但这也算是没否认。 他唇角微微扬起,一手揽着胡葚的肩膀,一边悠悠开口:“你记不记得,你还答应过我一件事。” 温灯点了点头,小孩子柔嫩的脸在他掌心之中蹭了蹭。 “等下见了人,你不能唤我阿叔,要唤爹。” 温灯撑起身,板着脸看他:“这不算。” 他收回视线,靠着胡葚的发顶,语带惋惜:“哦,这样啊,可我都已这个年岁,旁人都有女儿只有我没有,要被人耻笑本已够可怜,却又遇上你许诺不守信,只如今这一日都不肯吗?” “我没有不守信。”温灯为自己辩驳,“你这是在狡赖。” 谢锡哮没强求,也只轻轻叹一口气:“罢了,不愿便不愿罢,左右旁人笑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不差今日。” 眼见他眼眸垂落,似遗憾似失望,叫温灯也辨不准,他方才的沉闷究竟是真的还是装的。 再瞧一眼娘亲,虽笑看着自己什么都没说,但她不想显得自己不守诺,只得点点头:“那我应你。” 她不情不愿坐回了娘亲身边,抱着娘亲的手臂,用与唤娘亲时的清脆依赖全然不同的声音,咬着牙叫了一声:“爹,你是爹行了罢。” 谢锡哮眉峰微扬,心里的浊气散了些,在下马车前,似挑衅般在胡葚额角亲了一下,又在温灯要不高兴前将她一把捞起来,抱着下了马车。 胡葚没管他们乱闹,只顾着把衣裳整了整,看了眼面前的喻府牌匾,一起被小厮请着入了门内。 一路上穿过好几条连廊,这才到待客的正厅。 喻家人都在厅内笑说着什么,见他们进去,是比她年长些的妇人先瞧见的她,起身时赤色玛瑙耳铛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坐在她旁侧的男子亦搁下手中书卷起了身。 她随着一同唤太傅、唤嫂嫂,而后宋夫人几步到她面前捏了捏她的手:“不用这么客气。” 言罢,她一双杏眼瞧着温灯,对她笑着开口:“叫伯娘,有糕点吃。” 温灯听话叫了一声,谢锡哮便把她放到地上,宋夫人这才看他:“她们两个我先带走,厨上还烧着菜,你们先议你们的事。” 胡葚眼见着他没反驳,视线朝着不远处的太傅看去。 太傅双眸沉沉一言不发,谢锡哮亦微微颔首,不知要议什么事,但容不得她细看,她便已被拉着手到了偏厅去。 宋夫人将她带到另一边坐下,桌案上备着好几样糕点:“不用担心,我夫君性子好,即便再生气,连句重话都不会说。” 而后她落在温灯身上:“三郎君此前给我们送过信,说他的孩子还活着,我原本还担心他别是又发了病,未曾想还真活的好好的,这可真是好事,你一人将她养这么大,真不容易。” 胡葚的注意从正厅被拉回,怔了一瞬,寻出了要紧的字眼:“发什么病?” 宋夫人瞧她,不好意思笑笑:“这我也不知,只是他那时身子不 好,总瞧大夫。” 胡葚心头一沉,这她倒是从未听他提起过,不过他现在的身子倒是没察觉出什么不好,也不知是治好了,还是没发病。 宋夫人盯着她瞧了瞧,似是感叹了一声:“仔细看着,你生得还真与中原人有些许不同,眼睛生的真漂亮,对了,听说你们要成亲了?” 胡葚点点头:“还没算好日子。” 第89章 这几日胡葚脑中本就没怎么勾画得明白的京都情形, 被这话又重新打散了些。 宋夫人似反应过来了什么,面上笑意更浓了些,一时只顾着笑还顾不得与胡葚细说,但却惹得温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他就是喜欢唬人。” 宋夫人念她还小, 没去与温灯细说唬人与唬人之间还能细分, 只一边给她倒茶顺顺糕点, 一边悠悠开口:“没人要不至于,只是他有了战败降敌的名头,原本门当户对的大族确实有人因此退却, 但京都多少户人家、多少个待字闺中的姑娘?” 宋夫人稍稍倚在桌案旁,随意搅着手中帕子:“先不愁吃喝才能有心思琢磨什么是两情相悦,成亲有时候是两家人的事, 谢家是大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更不要说他如今还身有要职。” 胡葚垂眸, 想起了谢家那好几进的宅院,离开骆州时随便就能拿出来的厚厚一沓银票……他确实也挺值得嫁的。 宋夫人再开口时,语调透着些调侃的味道:“不过若说的风花雪月些,他曾经出尽风头,年少英才高高在上, 明月高悬自然难攀折, 真不是谁都能张得了议亲的口,但如今明月旁落惹人怜惜,这时候要是能捡回家里好好抚慰, 还能来一个少年夫妻共患难,若是给你,你捡不捡?” 胡葚想了一下, 点点头。 跟捡落水狗也差不多,受了委屈缺衣少食的,就这种的最忠诚了。 当初阿兄那条大黄狗就很忠心,它打娘胎里体弱,抢不过奶水更长不壮,捡到它时,它早同它娘走散,可怜兮兮窝在比它高的草地里直喘气。 眼见着谢锡哮从正厅那边绕过来,瞧见了胡葚直奔着她走。 宋夫人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转,轻啧了一声:“捡了好,是得捡,他说没人要不就正盼着你捡?不过捡了也好,负责也罢,但要因此而自责那可犯不上。” 胡葚听话点点头:“那我不自责。” 谢锡哮正好跨步进来,先依礼对着宋夫人点头唤了声嫂嫂,而后站到胡葚身边问:“自责什么?” 胡葚瞧了他一眼,没与他细纠他唬她的话,反正他总喜欢这样说,好似他也沾了些迫不得已无能为力,没人要了只能找上她,但其实他心里肯定还是乐意的。 温灯却好似在此时抓住了他的把柄,板着脸看向他:“原来你也唬我娘。” 谢锡哮神色微动,下意识朝着宋夫人看了一眼,正对上宋夫人似笑非笑的眸子,他长睫翕动,没顺着话去问,而是一把将温灯抱了起来:“你什么?叫爹。” 温灯没挣扎,但倔强地没环他的脖颈,只咬着牙应一声:“爹。” 胡葚对此习以为常,自顾自抬手把温灯向上蹿挪了些的裤角往下拉一拉。 宋夫人慢悠悠站起身来:“我说我这热闹,让你妻女留在我府上住些时日也没什么,不用自责。” 独留下谢锡哮神色一僵,倏尔看向胡葚。 他不想如此,却又不能替她做决定,只压着心绪先问她:“你怎么想?” 胡葚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收了手,转而瞧着他眨眨眼:“我都成啊。” 谢锡哮薄唇抿起,没说话,先空出一只手来握她的手腕:“用过饭再说。” 待她被牵到正厅时才瞧见,难怪他与太傅只说了这么会儿的话。 是因着宋夫人的女儿喻池音回了来,还有那定过亲事的女婿韩郎君。 两人一开始是约着一同去书画铺子,本舍不得分别,韩郎君知晓了今日喻府待客,便打着上门拜访谢锡哮的由头,一路跟着到了喻府。 池音年岁比胡葚也小上许多,生了一双同宋夫人很像的杏眼,身上尽是书卷气,是她曾经想象中的中原女子那种温柔娴静的模样。 池音立在她面前,笑着对她俯身,唤了一声小婶婶,韩郎君也拱手一同唤。 这让胡葚恍惚想起竹寂之前说的那些牛头不对马嘴的流言,只庆幸当时谢锡哮在,她知了内情直接便能反驳,否则池音平白遭了这种话真是无辜。 但她现在忧心另一件事,来之前只以为能见到他们一家,备礼时连喻太傅那个在外游历未曾归来的妹妹都想到了,却忽略了喻家还有个定了亲、时刻寻着办法登门的女婿。 不过还不等她开口,韩郎君便似看得出其中尴尬,笑着小声道:“晚辈今日是借了叔叔婶婶的光,怎会计较虚物。” 他又转而说了些俏皮话,化解擅自登门的过错,宋夫人没在意,不过是添副碗筷的事,毕竟定了亲的男女总会想办法见面,拉分不开的,而池音倒是腼腆,话并不多。 因着有外男,即便人不多,也得分成两个席面,谢锡哮同太傅似生了分歧,太傅本就不多言,谢锡哮又犟着不松口,也幸而有韩郎君从中调和,能叫气氛好了不少。 宋夫人坐在温灯的另一边,顺手给小姑娘布菜:“你池音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吃这些。” 宋夫人为人亲和,有一搭没一搭递着话,不会觉着尴尬,虽分席但都摆在一个厅堂里,互相说话都不耽误。 宋夫人瞧着胡葚又解释着:“也不知中原的规矩你知晓多少,但家家户户都这样,有时候守规矩,并非是真觉得该如此,而是守给别人看的。” 她抬头示意桌案的距离,其实依胡葚坐的位置,稍稍挪动一下圆凳再转个身,便能坐到谢锡哮身边去。 “真坐一处了也没什么,各吃各的也不是吃一筷头的饭,但若是叫旁人知晓,反倒是要说我家池音的不是,虽则不该在意人言,但这种话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种事又不能去理论,到头来反而要得来一句,分了席不就成了?依规矩分了席,觉得被束缚心里不舒服,但若是不分席,烦心的言语也更多,有些事到最后是注定了要低头,要么心甘情愿的低,要么被逼无奈的低,要么开解了自己失了争论心气的低。” 宋夫人似是说的无意,言罢给她杯子斟满。 胡葚因她的话微微出神,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才发现是酒。 宋夫人对她笑:“好喝吗?” 胡葚点点头,除了草原的烈酒,这还是她第一次喝其他。 “这是我夫君亲手酿的。”宋夫人压低声音,“分席也有好处,只给咱们这边备酒也方便些。” 胡葚瞧了瞧,池音杯盏里也有,再一低头,温灯也看着她小声叫娘,好似也想尝尝。 她便用筷头沾了点,叫女儿知晓是什么就好。 韩郎君原本还想办法言语间推扯一番,能同池音说上两句话,不过并不惹人厌烦,他语调客气又好听,说的话也并不冒犯,生得俊俏又有一双含笑的桃花眼,这本来也很难让人生厌,池音面上透着薄红,定也是对他很喜欢。 但他们后来提起了今年科举,又提起了赋文,韩郎君便只能收了儿女情长小心应对。 温灯却是听到了某些字眼,抬头望着宋夫人:“伯娘,姐夫也是探花吗?” 宋夫人点头:“新科探花。” 温灯垂眸安生吃饭,但还能分出心神来道一句:“新科探花啊,那以前的探花是什么,老探花吗?” 宋夫人不知晓内情,只笑着摸摸她的脸:“到外面还是别这样说,遇到那傲慢的自认被轻视,可是要与你好好辩一辩。” 胡葚悄悄瞥了谢锡哮一眼,见他也正好向自己看过来,在桌凳下轻轻拉了拉她的手,略待哀怨地瞧着她。 她赶紧收回视线,顺着把手也抽回来。 饭吃了有一会儿,熟悉了些,话也说得更多更远,都是当娘的,宋夫人瞧着温灯也想起了自己女儿:“池音小时候话更少,那时我还担心来着,幸好不是嗓子的事。” 这惹得池音哭笑不得,似撒着娇般拖长语调唤了声娘。 宋夫人把将女儿的手拉过来握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不过想想,或许她能选韩郎君,也是因这人洒脱活泛,没那么沉闷,姑娘家寻夫君,多少都会依着些父亲来,或选个同父亲性子相近的,亦或是选个相差甚远的。” 温灯这么小,现在也不用去想什么日后夫君的事,只是胡葚听着,却忍不住去想若同谢锡哮性子相反会是什么样。 但这点念头很快被打断,又聊到了别的上去。 待饭吃得差不离,时辰也不早了,马车早在外等着,谢锡哮起身时看着她,见她没有提什么要留下来住的话,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带着她同喻家拜别,为免事变赶紧上马车。 胡葚坐在中间,温灯已经有些犯困,窝在她腿上要睡,谢锡哮却是凑近她:“你饮酒了?” 她没反驳:“也没多少,我酒量还成。” 谢锡哮眸色微有变化,似是在可惜些什么。 但他转而问:“若没有我,你更想寻什么样的郎君?” 胡葚被他问得发懵,一时没应答,此前她还没用心去仔细挑过,问她要寻什么样的她不知晓,但若问她不能寻什么样的,这个她倒是能说出来一二三。 但谢锡哮显然想知晓她的回答,放缓了语调,循循善诱:“嫂嫂不是说,女子选郎君会看父亲,长兄如父,你想寻个同你兄长一样的?” 胡葚顺着他的话去想,若只是选,能跟阿兄一样也没什么不好。 但这在草原上是行不通的,若要安稳,一定要选草原人才行,又选一个带中原血脉的人,那日子依旧难过。 她还没回答,便见谢锡哮眸色渐深:“哦,想这么仔细?” - 作者有话说:嬉笑不嘻嘻:让你选,不是真让你选,望周知 第90章 马车内的烛台并不亮, 胡葚刚想转过头,谢锡哮便已倾身压了过来,下颌抵在她的肩膀上,她只能看见他垂落的长睫与高挺的鼻梁。 她有些无奈, 偏头轻轻靠着他:“这不是你让我想的吗?” 谢锡哮凑近她, 鼻梁轻抵着她的脖颈, 似要将她身上的味道浸入肺腑:“想好要如何,重新换一个人嫁?” 手本就被他捏住,胡葚回握了一下:“那我不想了, 我觉得你挺好的。” 谢锡哮冷哼一声,压得离她更近些,吻了下她的下颌:“算你明理。” 他开始伸手环着她, 有力的手臂在她腰身处收紧,落在下颌的吻也一点点加重, 没有章法地去吻她的面颊与脖颈。 怀里的女儿还睡着, 她被吻得面颊酥痒,也不能放任这样继续下去,她抬手去推他,想让他老实些,但指尖却被他直接攥住, 见缝插针地吻她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 想把手抽出来,但给出去的就再难收回,她只得严肃开口:“你不能这样, 还在马车里,温灯也在。” 谢锡哮却似无所畏惧:“我怎样?你当着我的面也没少亲她,到我这就不成?更何况她现在都睡了。” “你这是不讲道理, 这不一样。” 他没停,也没放过她的耳垂,吻过来时还小声在她耳边说:“你就当我醉了罢,醉酒的人不用讲道理。” 他终于蹭到了她唇上,将她的后背压向马车车壁,深深吻了一下。 胡葚用力在他胸膛上推了一把,古怪地盯着他:“你少唬我,你那桌根本就没酒。” 谢锡哮挑眉,一点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哦,是吗?那是我记错了,让我尝尝你的。” 胡葚觉得他莫名奇妙:“我都咽下去了你怎么尝?你要是正经想尝,我明日学一学怎么酿,反正闲着也无事。” 谢锡哮轻嘶了一声,哀怨地盯着她:“闭嘴。” 他重新吻过来,唇瓣蹭碾时,还轻咬了一下她的舌尖。 好在他于她呼吸急促时放开了她,只是躬身抱着她,轻靠在她身上缓和着呼吸,并没有做什么其他,只一直延挨到下了马车。 他先将睡熟了的女儿抱起来,一入府门步伐匆匆,胡葚好险没跟上他。 有了晨起急匆匆上值的教训,他还算克制,没有弄到太晚,只在喘息时寻出空来,在到她肩膀上还留着的红印上时,覆又咬了一下:“是你说的我是你男人,既如此日后谁让你想,你都要回绝。” 胡葚感受着他,抬手抚在他的背脊处:“就你乱问,也没别人让我想。” 谢锡哮短促地轻哼一声,终是不再提这事。 * 自打回京都后,谢锡哮比从前在骆州时忙了不少。 许多原本僵持着的事,如今也有了些松动,抓获的那些草原人终查出了出身,不是早已不成气候的北魏人,也不是许久未交手的斡亦人,而是此前投诚的塔塔尔旧部。 顺着查下去,自也在多地寻出了塔塔尔族人藏匿之处,谢锡哮本想与陛下请旨亲自前去,但最后清缴的差事却落到了袁家头上。 袁老将军自打过了年就一直抱恙,家中的事基本也交由赘婿张邀处置,此次领兵也是此人。 再是遮拦,也终能寻出蛛丝马迹,此前他回京时遇到的那两伙人,先动手的,是要提醒他、推逼他,后动手的似是察觉到其中意图,决定对他赶尽杀绝,他们担心他真的察觉出了什么,这才用他的印信四处试探。 他大抵能确定,此事与太子无关,但却不敢细想,战败的因由陛下是否已然知晓。 谢锡哮静坐在书房内,只觉周遭皆的空寂让他心慌。 越是这样想,便越觉陛下或许真的知晓,只是并不打算细纠,或许当时放了他与这几年的提拔都是弥补,或许内应果真出在皇室之中,此前引他查下去的人,亦在借他的手妄图生乱…… 天暗了下来,门外的夕阳透过门栏映在他身上,或明或暗的斑斓笼住他,让他有些分不清,是不是该一同将此事遮掩过去,就如同天家所想—— 已故之人的死因不重要,如今的安定才是要紧。 日头西斜得更厉害,他大半个身子隐匿在黑暗之中,盯着桌案上的密信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推开,他恍惚看过去,先见到的是夕阳的柔光,而后才一点点看清来人的脸。 胡葚穿好了外衣,显然是要出门的模样,对上他略有涣散的视线时,眨了眨眼:“怎么不点烛火?这会伤眼睛。” 谢锡哮薄唇微动,一时没能回答。 胡葚拉着女儿绕到他身边来:“听说今日你们这的观音行街,能散仙露,一起去好不好?” 谢锡哮怔怔出神,想起当年在北魏时,她怕他咽气,有时也会绕着他说些有的没的,或是羊汤膻不膻,或是天冷不冷,也曾提到过北魏的搏克。 那时她被卓丽拉着去看,他想 趁此机会想办法逃离,但没多久她便灰头土脸地进到他营帐里,给他喂饭时,露出来的手腕都是青红的,不知是输给了谁。 五年太久,久到让他记忆中本该是刻骨铭心的痛苦都被削弱,相较之下此刻的美好竟真有一瞬让他生出算了的念头。 他看着胡葚,顺着拉上她的手,而温灯少见地贴过来,很认真问他:“你是不是有烦心事?” 谢锡哮抚了抚她的面颊,怅然道:“只是觉得,年少时要戒骄躁、戒猖狂,不得已之事太多,世事并非都能如心所愿。” 温灯似懂非懂,但胡葚已经用力将他拉了起来,不让他说这些:“快些走罢,别迟了。” 这个府邸离正街还是远了些,坐马车要费些时辰,到正街时马车被牵到一旁,干脆走着入街巷。 有女子扮做观音,用枝叶沾了琉璃瓶中的水,向左右两边洒去,胡葚学着身边人的样子去拜,谢锡哮看在眼里,冷不丁开口:“你拜了菩萨,你的天女可会怪你?” “这怪什么呢?天女哪里会这样小气。” 谢锡哮唇角扬起,又开口问她:“拜这么认真,你有什么所求,与我在京都你不高兴?” “没有啊,在京都也挺好的。”胡葚扬起头看他,“不能有所求的时候再来拜,弄得像钱货两讫一样。” 谢锡哮觉得也有几分道理,见温灯学着她的模样去拜,他便也跟着一同双手合十。 观音的车辇走了,但这条街还得走到头才行,却正在首饰铺旁,遇见了携妻出行的周宁御。 因着要成亲的事,他早给周宁御送过帖子,故而此刻看见他同胡葚走在一起,周宁御虽怔了一瞬,但不算多失态,带着他的妻子上前闲聊了几句话。 这些年周宁御身子调养的还成,只是偶有冬日里有时会牵扯出旧疾,如今在刑部有个散职,虽当年因帮他申辩受了些风言风语,但随着他重被启用,也无人再议论周宁御的不是。 周宁御看看胡葚,又看了看老实站着的温灯,免不得感慨一句:“真好啊,都过去了,当年咱们谁能想到还能有如今的安稳日子?” 他笑着拱手:“待到了正日子,我定携妻叨扰,讨杯喜酒喝。” 谢锡哮却在吵闹的街市中恍惚出神。 如今的日子太安逸,周宁御心甘情愿不再提及,那他呢?会是被逼无奈,还是开解了自己,失了曾经的心气? 他迟迟没能开口,还是胡葚拉住他,笑着回:“好啊,人多热闹。” 这人太多,不适合叙旧,话没说太多便与周宁御夫妻二人分开走,穿过窄巷各走各的路,胡葚才小声问他:“你怎么了,要是不舒服,咱还是回去罢,反正出来也是为了拜观音的。” 谢锡哮紧攥住她的手,不可不免地显出哀色:“对不住,我先送你回去,改日我再陪你出来,我还有人要去见。” 他声音顿住一瞬,艰难开口:“你也认识,是齐刻风。” * 齐家家底颇丰,外加朝廷给的抚恤与谢锡哮暗中也给了不少,齐刻风的日子过的尚可。 从北魏回来的人,也就只有齐刻风得了美名,身受酷刑从未投敌,宁可得罪谢家也要咬死说他已降。 但这几年过去,百姓的义愤填膺随着柴米油盐渐渐淡去,原本教导孩子要似齐刻风一样忠君忠国不折风骨的人,如今也早忘了还有齐刻风。 他伤了眼,身无官职,此生算是毁了,但他还活着,是在盼着谢锡哮死的那天。 有恨才能活,这份恨亦要落到实处,该恨北魏,但北魏的二王子都已被擒获,早被打得东奔西逃,他还能恨谁? 恨谢锡哮年少轻狂以至战败,恨他如今手握权势依旧游走于官场,最恨最恨,恨凭何一同受苦,偏他失了眼,得了再难扭转的痛苦? 他心生执念,是因他失了眼已成半残,他再没了光明前路,自也看不清谢锡哮亦是满身伤痕,所以谢锡哮不曾因他的污蔑而怪过他。 如今再见,齐刻风正襟危坐,身边没放拐杖,似不愿露怯,要证明他与寻常人没有半点不同。 “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 他没有开口看座,谢锡哮倒是自顾自寻了位置坐下来,旁边的小方桌上连杯茶也没有。 周遭安静极了,府邸之中下人也少,许是因齐刻风耳聪的缘故。 谢锡哮淡淡开口:“来听你骂我几句。” 受当年事所害之人,也只剩他们三个,周宁御日子安稳不再计较,他也珍惜眼前对此生怯,但他想,齐刻风定然能牢记。 顺遂的人记不住苦难,唯有时刻处于困苦之人,才不会失了这份血性。 但齐刻风听了这话,反倒是把斥骂的话都咽了回去:“别在我这里犯疯病。” 第91章 牢狱内头顶小窗似有风吹刮进 来, 却没能将栏杆外的人影吹散。 真的是她。 谢锡哮喉结滚动,将血腥气咽下去,稍稍动了动有些失了知觉的腿,没立刻起身, 不想让她看出异样, 他缓和两口气:“是谁带你进来的, 柳恪在何处?” 胡葚面色更不好,她抬手紧握住栏杆,眼前人身上只着单薄的里衣, 虽没有囚衣没有镣铐,但她能闻得到血腥气。 “我让他先带着温灯出城。”她压低声音,急迫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一日的功夫你就成了这样。” 谢锡哮尚还有心思盯着她细看, 而后抬起下颌, 脑后轻抵在墙壁处,故作轻松道:“犯了点小错,被罚了。” 胡葚的疑心半点没褪:“小错?” “哦,算是小错,那夜早同你说了要抱着我, 不要去扶桌子, 若非如此也不能把官帽挥地上,这被人瞧见帽上玉扣磕出了裂痕,所以——” “你少唬我!”胡葚急着将他的话打断, “他们说你去敲了登闻鼓。” 谢锡哮看她的模样,应是真的很生气,气到恨不得直接冲到他面前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好罢, 是我状告太子误泄军机以至战败……不过关在此处只是一时的,你先听话出城,待事毕我去接你。” 胡葚咬着牙,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自打他去见了齐刻风,回来以后就不对劲,话比从前少了,晚上还破天荒把温灯抱过来一起睡,她还以为是因从前在草原的事难过,结果他竟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她曾经听说过有百姓去敲过登闻鼓,依中原的规矩,以民告官是要滚钉床的,她不知晓若是官员来敲会如何。 现下来看虽受了伤,但还有力气说话,比她进来之前预料的强一些。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又急又气之下生出的心火压下去:“你告的是你们皇帝的儿子,这要是换作可汗,早把你剁了扔去喂狗,结果你还在这同我说是小错。” 她收回视线,盯着那扣死的锁,直接把发簪抽出来。 “你去告他就算了,不知道跑吗?大不了咱们三个一起跑,中原待不下咱们就一起回草原上去,到时候你去抢个地盘,说不准也能混个领主来做。” 谢锡哮听着她的声音,先感受的是惯常从她语调中能品出的,独给他心安,但当他后知后觉这话中的意思时,强撑着坐起身:“别胡说,这是叛逃,若被抓回来才真是要斩首。” 锁头被牵动,连带着铁链都跟着往栏杆上撞,发出叮咣声,他这才终是借着头顶的光亮看清她在做什么。 她在撬锁。 “等等!” 谢锡哮倒吸一口气,此刻也顾不得自己的腿会不会被她察觉,强撑着起身踉跄几步冲到胡葚面前,一把扣住她正在犯罪的手:“你做什么,这锁不能乱撬。” 如今人站在面前,胡葚才看见他面上没什么血色,疼出的冷汗早已将鬓角的碎发打湿。 再有便是,他行路踉跄的腿。 胡葚低下头来,移开视线,只抬手把他推开,固执地撬锁:“锁这种东西从做出来开始就是要被撬的。” 谢锡哮继续拦她,赶紧扣住她的手腕:“别胡说,若依律法,你这算是劫囚。” “劫囚就劫囚,我来这就是要带你走的。” 谢锡哮无奈拉着她:“怎么走?你知晓此地有多少人看守?” 胡葚不管他,只自顾自道:“嘘,小声些,别把他们引来。” 他不合时宜地笑出声:“可我要是走,带你进来的人会受牵连,你忍心让帮了你来见我的人,因此受责罚?” 胡葚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开口:“是你弟弟带我来的,他不是真心待你、为你做什么都甘愿?我带你走了,他会谢我的。” 也是,换作锦鸣,她确实能毫无负担地将其牵扯进来。 谢锡哮轻叹一口气:“撬开了又能如何,难不成你想让我带你打杀出去?可你看到了,我身上还有伤。” 胡葚动作顿住一瞬,忍耐间指尖都在发颤。 她当然知道他有伤,这才分开不到一日的功夫,他就又添了新伤。 她觉得心口似被捏攥般难受,鼻尖喉咙都泛着酸,视线被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泪遮盖住,她缓和两口气,抬手把泪擦下去。 “不用你动手,我看过守卫巡防,咱们只要踩准了换防,就不会被人发现。” 即便是忍耐,她声音也带了些哭腔。 未曾见到的泪,似化作束缚在脖颈的绳索,让谢锡哮被其牵绊捆束。 他心里也不是滋味,松开她时,看着掌心还算干净,才探出手去擦她面颊上的残泪:“你别哭。” 委屈与担心只要被划开一个口子,便会铺天盖地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眉心控制不住地蹙起,肩膀都跟着发颤,低吟声似控诉似乞求:“你别这样好不好,别再受伤别再出事,就当——” 长睫眨动间,眼眶的泪不知顺着砸到了何处去,她看着他修长的指尖,手背上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热意。 她忽然发现,她现在应当能有底气对他说出这种话。 “就当是为了我。” 她反握住他的指尖,抬头时含着泪的双眸望向他:“也为了咱们的孩子,跟我走好不好?”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所有的心弦皆被她牵绊,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一点点松开手,认命开口:“先撬开罢。” 胡葚吸了吸鼻子,手腕转动指尖用力,锁发出咔哒一声后铁链哗啦作响,门被一把推开。 谢锡哮抬手便将她整个人捞在怀里,抱紧她,抚慰她因落泪而微颤的肩头,抬手在她后背顺她的气。 但她却不敢碰他,似怕碰到他的伤,便只能紧攥着他腰侧的衣衫,将额头抵靠在肩窝处,身子紧紧往他怀里贴。 他放轻了声调:“别担心,我有把握,不会出事。” 他此刻亦有他突破不得的软肋,怅然开口:“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赴死,送你出城只是以防万一,我早就做不到行决绝赴死之事,怎么办,重利轻死,我是不是也算苟且偷生的鼠辈?” 胡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耳边是他沉沉的心跳,亦能感觉到他收紧怀抱的力道。 她知晓他的执念,战败之事本就是心结,更何况如今中原还有没揪出来的内应。 谢锡哮下颌贴上她的发顶,声音再次传入她的耳中:“这次是最后一次,无论结果如何,日后我都不会再冒这种险,鼠辈就鼠辈罢,我尽力去做过,也该轮到我自私一次。” * 胡葚被喻太傅发现时,她还在牢狱之中,亦在谢锡哮怀里。 一同进来的守卫盯着被撬开的锁,一时半会不知该不该说话,还是太傅按了按眉心,发现眼前是真,少见地动怒斥道:“这是能卿卿我我的地方?还不分开!” 但谢锡哮却是放心了些,有太傅来接,比胡葚自己出去更安稳。 他垂眸,看着胡葚在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竟透出几分他从未见过的脆弱,但他知道,她的簪子还在手里紧握着。 他握上她的手,让她别冲动,而后俯身大大方方吻在她额角:“先出去,别叫别人知晓你进来过。” 胡葚只得压下心中的担忧,先退出去,侧眸看了一眼略有尴尬的守卫,还有将视线挪开的太傅,她想了想,还是动手将牢狱的门关回去,重新把锁锁上,就当没撬开过。 虽是掩耳盗铃,但总归让场面过得去,太傅上前负手而立:“行事前怎么不与我商议,你信不过我?” 谢锡哮颔首垂眸,手撑在栏杆上稳住身形:“只是不想连累太傅。” 太傅长出一口气,没多说什么:“也罢,陛下传召,有什么话想好再说,莫要冲动。” 他抬了抬下颌,守卫上前一步,重新用钥匙正大光明开了锁。 眼见着谢锡哮踉跄着,胡葚忙上前一步扶住他,太傅却道:“宫门之地,非召不得入,先叫人送你回去,你想去何处,是回你们的府邸,还是回谢家?你嫂嫂今日在家中,你去寻她也好,待有什么事,我会命人知会你。” 胡葚还没想好,谢锡哮揽住她,很不客气地把力道压在她身上,颔首用面颊去蹭她的额角。 他阖上双眸,终是勾起唇,在她耳边小声开口:“好了,这下他们都知晓你担心我,我若有什么事,得了消息第一个不是通告我爹娘,而是先来告知你。” 胡葚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不知他究竟是真在这种时候,还有闲情逸致说这些,还是身上伤太重,重到他开始说胡话。 她不想理他,但却没推开缠腻着自己的力道,一路同他出了牢狱,眼见他上马车随着朝宫门方向走。 但还不等她抉择要去何处,谢家的马车先一步寻了过来,没给她拒绝的余地,直接将她请到谢府去。 这次是直接将她引到了谢夫人的院中。 谢家主母的院落更是精细,院中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屋内满是精雕细琢的器物。 胡葚被引着刚跨过门槛,便见谢夫人正端坐在圈椅里,蹙眉看着她:“身上怎么蹭了血?那地方脏的很,他不要命了说进就进,你怎么也胡闹?” 谢夫人面色憔悴,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坐下:“我这边听说出了事,便立刻命人去接你们母女,竟扑了个空,温灯呢?她现下在何处?” 胡葚颓然静坐着,心思都在宫中,只随口应一声:“送出城了,有亲卫护着她。” 第92章 胡葚觉得谢夫人的担心不会比自己少, 知晓出了事还能想着要把她和温灯接过去,也是个好人。 就是谢夫人现在的面色,比她刚进来时更差些。 她觉得她也应当安慰两句,便缓和了语气:“您别担心, 他不会有事的。” 谢夫人却蹙着眉看她:“你说的不会有事, 是他能得圣上恩准正大光明放归, 还是你去行劫囚之事留他性命?” 胡葚觉得区别不算大:“都成都成。” 人能活着就好,其他都是小事。 谢夫人闭了眼,胸口深深起伏两下:“你快些把这些念头都收一收, 安生回你院子等着!” 她赶紧摆了摆手,门外的丫鬟应声上前,直接便要将人请出去。 胡葚随着站起身, 眼见着谢夫人连让她见礼都不用,一直摆手, 她也没多说什么, 顺着引路的丫鬟径直回了谢锡哮的院子。 常用的东西早已搬离,胡葚与这院子不熟,只仰躺在床榻上听话静静等着。 但这一等就是五日,她再等到第二日时,听闻谢夫人说, 京都之中的大族盘根错节, 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谢锡哮出事,只要谢家不包庇, 便不会轻易受牵连。 她干脆同谢夫人商议把女儿接到身边来,温灯早就上了谢家族谱,在谢家也安全, 更不要说还能跟她这个亲娘在一起。 虽则她仍旧担心若情况不对,带着孩子不好跑,但谢夫人再三叮嘱让她歇了劫狱的念头,连太傅也曾派人来嘱咐要静候别冲动,她便只得老老实实带着女儿先在这院子里住下。 而谢锡哮被带到一处空置的殿宇后,便再没人传召他,似只是将他换个地方关押一般,他不能面圣、难得消息,每日能见的唯有来送餐食的小内侍。 虽则仍旧没有太医炭火、冬衣被褥,但总比阴冷湿凉的牢房来得好。 他被关的第五日,先迈入这殿宇之中的,是太子。 宫人搬了干净的桃木扶手椅搁置在他面前,除此之外还有一份烧得正旺的炭火,太子身披大氅手捧汤婆子缓步迈入殿时,居高临下看了他两眼,冷嗤一声:“你竟还吃得下。” 谢锡哮端坐着,借着太子的光,身上的寒意也终被眼前的炭火驱散些。 他穿的还是那件出牢狱时染血的里衣,抬肘时会牵扯到后背的伤,故而发髻没有专去梳整,但鬓角的碎发却已捋顺,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 他长指扣住碗沿,竹箸还夹着菜,但却不得不全部放下,起身拱手与太子见礼:“乍可停杯强吃饭……不过臣身上有伤,本就不会饮酒。” 太子回身坐在扶手椅上,长指轻叩手中的汤婆子,凤眸微微眯起:“你搅出这乱象,知不知多少人因你吃不下饭?” 太子与他年岁相仿,但此刻面上显露不悦,竟有了近而立之人的沉稳疲态。 “你好得很,偏要让所有人都如你的愿。”他语气带着即便身居太子之位多年,也从未有过的讥讽,“也不知孤今日给你的答复,能不能如你谢三郎的意啊。” 谢锡哮重新坐了回去,颔首垂眸,面色没有半分变化:“并非是给臣答复,是给当年战死重伤之人、给他们的亲眷一个答复。” 他自有他的坚持与倔强,偏叫太子心中郁气难以宣泄。 本就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太子亦了解他,不去与他细辩,拿出早便准备好的折子扔到他面前:“孤今日前来是得了父皇准允,此事内情知晓之人甚少,如今多了你一个,你可要好好看,仔仔细细地看。” 谢锡哮视线落在面前桌案上斜横着的折子上,长指蜷起一点点攥紧,真到此刻,竟没有料想中的愤然与迫切,反而生了刹那 的犹豫。 这么多年,他为的也就只是这一刻,对得起曾经折戟沉沙、尸横遍野的战场,对得起被迫与征战生出牵扯的百姓,亦对得那些年少殒命的将士与难以从曾经走出的齐刻风等人。 这犹豫也仅仅只有一刹那,他将折子拿起,任由被遮掩住的一切真相在他面前直白铺陈。 内情很是详细,但横跨的年月却出乎他所料。 内应是真,确是北魏可汗的手笔,多年前朝中重臣便与其相勾结,进而查获草原密探近百人,之所以是草原密探,因其中还有塔塔尔的人,即便塔塔尔早便选择臣服依附,也仍旧留了后手,在被北魏吞并后,一并被北魏可汗掌控。 而八年前出兵时行军路线,则是兵部之人泄露,此事在兵败后帝王便命人暗中详查,除了查出的暗线外,竟还牵扯到了宫中妃嫔,与有从龙之功且封了爵位的陆家。 谢锡哮呼吸近乎凝滞,视线匆匆扫至最后,蹙眉开口:“已处死?” 太子在来之前便看过这个折子,并不惊讶他的反应,只淡声回:“谢家势头太盛,总有人想将你压下去,威胁最大的是陆家,会铤而走险不稀奇,泄露些无伤大雅的军情,你败了不过折损些人手,朝中又并非只有你一人会领兵,你兵败,自有袁家接你的手。” 他顿了顿:“至于处死的那个慕容嫔,不知你可还记得她。” 谢锡哮攥着折子的手收紧。 他依稀记得,慕容嫔是塔塔尔进贡的贡女,他年少时随父入宫赴宫宴,亦见过那贡女献舞。 那年正是灾年,多地久久不降雨,言说那贡女能得神启、助真龙,皇帝将她纳入后宫封了嫔,自那以后竟真落了雨,皇帝大喜,将其进封为婕妤,自那以后便盛宠不衰,即便一直未曾升位分,但连皇后这个发妻都因此受了冷落。 那时他年少,太子亦然,他在东宫之时也曾见过太子因此而发愁,不过年岁渐长后,慕容婕妤虽一直受宠,但也一直未曾有孕,皇帝并未破格进封,即便再看不惯,忍耐她也早成了习惯。 而他从北魏归京后,这位慕容婕妤不知何时身死,如今看,死前应还降了位分。 太子缓缓开口:“塔塔尔贼心不死,送了这么个人到父皇枕边,若非因查抄陆家时父皇震怒更为细纠,怕是都寻不出她的破绽。” 谢锡哮一把将折子合上,抬眸直对太子沉静的双眸:“都死了?殿下查出的结果,便都是死无对证?” “不然,难不成你觉得是父皇心有偏袒?” 太子轻笑着摇头,面前人早没了方才那副面不改色的沉稳,反而眸底泛红,周身都紧绷着,用力克制到腕骨处青筋凸起。 到底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因其诬告而生出的郁气在见了他这副模样后,终是消散了几分,以至于太子还有心情淡声反问:“三郎,你究竟是不信这个结果,还是不甘心是这个结果?” 谢锡哮没能回答他的话,喉结滚动两下,又吐出一问:“既早便查证此事,为何当初不由大理寺通告,为何袁将军诬告臣之时,陛下明知此事内情,竟还——” “谢锡哮,这是宫中,慎言!” 太子厉声将他的话打断:“父皇决断,岂容你置喙?” 谢锡哮手上用力到近乎颤抖,呼吸愈发粗沉,本就因受伤而不剩什么血色的面容更苍白几分。 太子盯着面前人,仿若能看透到他心中去:“你可知你们被擒获后,凡有一人降敌,北魏便大肆宣扬,尤其在袁时功降敌后,袁家不愿因此染上污名更是要将你踩到底,那时便有人说战败乃是你通敌之故。” 太子语气凌厉:“难不成父皇要护一个降敌败将的名声?你要知道,那时可没人觉得你能活着回来。” 谢锡哮阖上双眸,一言不发。 是,陛下合该这样抉择。 要么,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晓,皇帝信重的有从龙之功的臣子为夺权通敌,独宠十余年、得神女神启的枕边人是塔塔尔探子。 要么,便将所有的过错都顺水推舟落到他头上,既能压制谢家,又能使得百姓同仇敌忾,更厌恶北魏,以至日后再次征兵出征时,不生逆反不甘之心。 确实应该推到他身上来,但很不巧,他活着回来了。 或许他出征那年,战败竟也不能全然算是个坏事,在帝王看来,若他得胜,归京后势必要得封赏,甚至会以为他会与班家顺利成亲,谢班两家更是紧绑在一处,且一同随他水涨船高。 所以班家会送女入东宫,是不是也得了天家暗指? 他不敢去想,在他的将士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时,在他们一同受北魏酷刑仍不松口时,远在高处的帝王,是不是在为战败痛惜之余,也生出了几分“这样也好”的庆幸? 谢锡哮唇角勾起,轻嘲一笑:“臣合该多谢天家,留臣一命。” 他挣扎多年,竟是得了这样的结果。 殿中安静了许久,耳边唯有炭火烧起的噼啪声,但他却觉得那热意也绕过了他。 太子摇了摇头:“这些年父皇提拔你,你理应知晓感恩,你不该将这些旧事翻出来,更不该陷孤于此。” 太子蹙眉盯着他:“钟武宁是孤的人没错,但你扪心自问,他可曾害过你?他连死,亦是在战场上为护你而死,他是你的副将,在死的那一刻亦是忠心为你这个主将而死。” 谢锡哮没说话,幽深的双眸显出空洞。 太子的话轻轻往他耳中飘:“孤知晓你是如何设想,或是觉得父皇对背后之人有所包庇?或是想借此机会将人揪出,亲手斩杀为你的将士们报仇?再让天下人知晓,你这个谢将军清正清白?” “错了,你的那些仇可不会老老实实等着你去报,你的清名也没人在意,你此刻应该想的,是如何将挑拨你的那些草原残部寻出,你看,袁家就比你会做官,如今去剿杀草原人的是袁家人,可不是你。” “谢家识时务的家风,你怎就没多学些?三郎,只知晓一条路走到黑的人可活不长,你可以犯错,但不要仗着父皇仁善便得寸进尺,不如瞧瞧袁家,袁家曾犯过些错,父皇仍愿意重新启用。” 第93章 谢锡哮眉头难自控地蹙起, 手臂的力道收紧,颔首埋在怀中人的肩窝处,或许眼眶处的湿润多少也沾上去了些。 胡葚忙揽抱住他的手臂,免得他什么时候脱力躺回去, 再压到本就没好好处置的伤。 从眼见着他被抬着自宫中送出来, 她便心中气得发闷。 进去的时候还能说话能走路, 出来时却是被两个内侍抬着,昏睡过去神志不清。 这样阴冷的天,连多个外衣都不给, 而内侍见了她,竟还说一句:“陛下开恩,免谢大人罪责。” 这算什么开恩, 挨了打受了苦,还要念着皇恩吗? 可也只能尽力压着, 亦压着因这份烦郁生出的怒意与心酸, 缓和着语调回他:“我知道,我也很想你。” 她任由他抱着,但手却不知能安放到何处,又怕会碰到他的伤口,她察觉到他环着自己的手似在微微发颤, 便想背过手去握住他, 但先触到的却是温灯的手腕。 胡葚赶紧带着他晃晃:“你抱就好好抱,拉着她干什么,别伤了她胳膊。” 谢锡哮手上力道松开些, 与她分开望着她,眼尾还是红的,薄唇紧抿一句话也不说。 但下一瞬, 他看了温灯胳膊一眼,确定了没什么事,便一把将温灯也揽过来抱在一起。 温灯侧抱着他的胳膊,面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虽没挣扎,但也是不情不愿开口:“只能让你抱一会儿。” 谢锡哮缓和片刻,才终觉血脉重新涌动,身上一点点回了些暖意,他声音带着不自然的哑:“现在要去何处?” 胡葚转过头,凑在他耳边回:“先回谢府,太傅已经去给你请太医,到时候一同在谢府给你看伤。” 谢锡哮这才回过神来,卸了力,盯着她的眉眼:“你这几日都在谢府?” 胡葚点头,直接压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去躺着,转而拉握上他的手,用手心给他暖一暖:“是,你娘说谢府更安全些。” 她少见他身上这么凉的时候,搓着他的手背与手心,好像也能把他的活气搓进去。 谢锡哮闻言却是紧张开口:“谢府可有人为难你?” 胡葚摇头:“没有,不过你娘同我说了,让我好好教训你。” 她抬眸看他,面上与眼底都带着气,但说要教训,却没什么地方能教训得下来。 谢锡哮望着她活生生在自己面前,说话也好动作也罢,都鲜活的让他移不开视线,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好似只有在她这,他活着才是有用的。 不过他想,母亲向来护短,应当并不会让她来教训他。 虽不知内情,但她大抵真的没有受欺负。 他回握着她的手,视线黏在她面颊上舍不得移开,低声轻语:“那你不能教训得太用力,我身上还有伤,怕是受不住你的教训。” 他后背上的伤虽与从前在北魏时相比不算什么,但京都湿冷,伤口生溃更不容易好,此刻脓血与衣襟黏在一处,等太医来看伤时一定很疼。 她还能教训什么呢?他身上疼的地方已经够多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疼和苦落在他身上,什么都做不了,那只能不教训他,把想打他踹他的念头都散了去。 胡葚轻轻吸着气,缓和眼眶泛酸的滋味,与他在一处时忍不住哭一哭就算了,这会儿温灯还在呢,她哭了反倒要惹温灯担心。 她扯了扯搭在谢锡哮身上的外衣,把汤婆子往他手里塞:“那还是等你伤好了再说。” 从宫门去谢府的路,要比回他们的宅子更近些,她扶着谢锡哮下马车,下人备了软轿将他抬回院子去,谢老大人没来看,倒是谢夫人跟着进了院中,瞧了两眼伤,搅着帕子眼底含泪。 但儿大避母,谢夫人看过便出屋,顺手还把温灯带走,孩子见了血腥总归不好。 太医来得很快,也不知是因太傅亲自去请,还是因宫中本就不会在这种事上阻拦显得天家刻薄,这会儿谢锡哮趴在床榻上,单薄的衣衫被剪开,再一点点刮去与血肉黏缠在一处的布料。 屋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但谢锡哮即便是额角疼出细汗也一声不吭。 胡葚忧心至极,倚在他旁边去拉他的手,却被他轻推了推,强撑着开口:“别坐地上,凉。” 她觉得眼眶喉咙都在灼烧她,太医手中的小刀也似在刮她的血肉,她听话地只蹲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陪着他,直到听见太医松了一口气,转身来掐他的脉,这才算是结束。 下人将人请出去开药,胡葚坐在他身边,见他虚弱地抬起头,不知是疼的还是什么其他,他的眼底略显混浊,定定望向立在不远处的太傅。 “我出宫之前见了太子,曾经的事我知晓了,太傅,你呢?” 他喉咙咽了咽,声音很轻,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无力地求助:“我与通敌之事无关,太傅是否也知晓?” 太傅与陆家早有恩怨,多年来针锋相对,他五年前归京时听闻陆家被查抄,原以为是太傅的手笔,如今才知晓,竟是因陆家为了打压他向敌营泄密。 对手轻而易举被惩治,太傅怎能一点没察觉? 喻太傅静立在窗栏之下,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是臣子,我亦然,我又怎能知晓?” 他沉默片刻,语气也沾染了哀叹:“我心中也有我的秤,你我相识多年,我知晓你绝不会通敌,你也不必疑心我瞒你,我不会如此。只是有些事,我虽有预料,但不是我能去细查,更不该我去细查……所以我让你别冲动,何必弄得一身伤,反倒叫妻女担心。” 谢锡哮垂了眸,心中紧绷的弦终于重新收拢,没有崩裂开将他彻底推到深渊之中。 幸好太傅也不知晓此事,最起码让他这几年,别那么可笑。 太傅复又开口问他:“此事太子如何说?今日将你放归,此事莫非有了定论?” 他问的犹豫,毕竟看谢锡哮的模样,即便是有定论,也定不是心中所盼的那般。 谢锡哮勾了勾唇,轻嘲一笑:“天家之事,我不好言说,但也确实下了定论,待我明日上个折子罢,此事便算是了结。” 他下颌倚在软枕上,视线发虚,他自觉应当是发了热,路上回来一直头脑昏沉,强撑到现在见了太傅才算终结。 在昏睡过去前,他喃喃开口:“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确实不该太过细纠,这几日也叫太傅费心了,改日我登门与太傅赔罪。” 他晕得突然,胡葚忙着又将太医叫过来,转而还得叫人将太傅送出府去,又好声道谢。 她和温灯一直在这屋里守着,谢夫人又来看了两次,夜深了才回的自己院落。 直到烛火烧了个头,才终见谢锡哮垂落的长睫眨动几下,缓缓睁开眼,面上带着少见的病态,面色更是泛嫩的瓷白,显得更可怜了些。 但他对上胡葚担忧的视线时,还能勾起唇角,稍稍动了动身子要侧躺,却被她抬手拦住:“别乱翻,会压到后面的伤。” 谢锡哮听话不动,只是转而看着温灯,颇觉稀奇地开口问她:“你怎么也在?很晚了。” 温灯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的圆凳上,板着脸盯他:“我得看着你,你出事了我娘会担心。” 谢锡哮抬手,轻掐了一下温灯的面颊,把她故作严肃的模样都扰乱。 他很是自信地点点头:“我知晓你也在担心我。” 温灯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小声嘀咕着:“是有一点。” 他的手被她拉住,而后被攥住指尖。 温灯抿着唇,她见过他居高临下很是张扬的模样,也见过他蛮横将娘亲带走,让她觉得她即便是长得再大,都不能从他身边把娘亲抢回来。 但她没见过他面色比身上里衣还白,气息奄奄被抬出来的样子。 再高大强壮的人,依旧说倒下就会倒下,好像稍有不慎便会在她面呼尽最后一口气。 死果然很简单,可能她眨一下眼,便是最后一面,这叫她不敢回去睡觉,让她选择坐在这跟娘一起看着他。 “你不是总想当爹吗?当爹的会比女儿死的早吗?这很没用。” 空寂的心被女儿话中柔软的暖意填补,但谢锡哮还是中肯回她:“若依年岁来看,确实是如此。” 温灯不高兴地瞥他一眼,又重新低回头去,没说话。 谢锡哮眼见着她盯着自己的手背,而后手被她拉起来,要往她额头上贴,他这才想起些什么,赶紧反转手腕,变做掌心覆在她额上:“自己留着罢,你少跟你娘学。” 他抬眸看向胡葚:“不是说坐着累?怎么这次没躺过来守着我。” 他往里挪了挪,床榻上留出一片空,示意她上来。 胡葚没犹豫,抬手把温灯先抱上去,这才自己上了榻,躺在枕头上看他。 烛火将他墨色的双眸衬出暖意,清俊的面容更显温润,连带着声音都似在耳边低语般轻缓,他似有些懊恼:“怎么办,或许过几日我便要被贬离京都,你和温灯需得一同跟我走。” 胡葚对这个倒是不在意,唯一可惜的是那宅子里给温灯量刻的柱子。 “去哪啊,什么时候走?” “我也不知,看陛下圣裁。” 胡葚垂眸想着,小声开口:“你得罪了你们的皇帝和太子,他们还会罚你吗?若真这么危险,咱们去草原罢,虽说抢地盘挣领主挺难的,但是那些草原人都打不过你。” 谢锡哮低笑一声:“但我若真成了领主,这才是会有性命之忧,不必等陛下下旨,我父亲便会亲自请旨清理门户,草原人做领主,是生存使然,我若是去,那便是背主叛逃自立为王,这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第94章 胡葚的反应太过明显, 惹得温灯也跟着抬头看她,眨着眼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惊诧,她赶紧把手抽回来,捂在女儿的耳朵上。 再抬头时, 却见谢锡哮若有所思, 眼底似乎闪过光亮:“竟还能如此……也不是不行。” 胡葚见他这个反应不对劲:“你原本不是这个打算吗?” “这不重要。”思忖片刻, 谢锡哮成竹在胸,“无论此前是不是,现在都依你说的办。” 胡葚急着回绝:“你不能这样, 山上很冷,还会被人看见。” 谢锡哮垂眸,脑中已有打算, 指尖随意戳弄着温灯的面颊与鼻尖:“你不用担心,我来安排。” 只是言罢他话音稍顿, 倏尔抬眸看向她:“你从前见过别人如此?” 胡葚忍耐着先回他:“算是见过一半罢, 听见了声响就能察觉出不对,当然要快些躲开啊,真要往前凑着去看,被人发现是会挨打的。” 这都是保命的经验之谈,也就是人在中原, 否则这可是要教给温灯的要紧事。 谢锡哮挑眉, 浅笑着应她的话:“这还差不多,确实不能乱看。” 他倒是莫名与她所想不谋而合,重点了两下温灯的鼻尖:“你也不能乱看, 不能乱听。” 温灯气不过,把他的手拉下来,转过身钻贴到娘亲怀里, 背对着他,不让他戳。 但这正好能让他能贴上前些,抬臂能直接揽抱到胡葚腰身上。 也听着她正色开口:“你少往旁处扯,我与你说认真的,而且你身上有伤,这种事你连做都不应该做,更不要说在别的地方。” 谢锡哮眉心微动,不由得抬头瞥她,意味深长道:“哦,原来受伤不能做这种事,多谢你啊,你若不说,我此刻应还被蒙在鼓里,又哪里能知晓。” 胡葚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床幔上乱瞟,十分的底气去了八分:“你不能翻旧账。” 谢锡哮冷哼一声,一锤定音:“那你便听我的,我娶妻我洞房,你少管。” 他话说的不讲理,胡葚转过来想与他细说,但对上他倔犟的双眸,与因身上的伤失了血色的脸,她着实心软,只得放松了身子随他去。 她捞起被子给他盖得严实些,他才刚退热,再着凉会很麻烦。 但她还有一点不能退步:“到那日你伤能养好,才可以听你的。” 她稍稍起身,凑在他唇角吻了一下,贴上他温热的唇瓣,分开时,正对上他错愕的双眸,意外得像是 她轻薄了他一样。 她没在意,自顾自说着要紧事:“再多睡一会儿,多睡觉伤养得快。” 谢锡哮喉结滚动,下意识抿唇,舌尖舐过她残余的味道:“你也希望我伤快些好,对不对?” “你少曲解。”她不理他,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期待地望着她的女儿,雨露均沾地在女儿额角也亲了一下,“你也快睡。” 烛火已烧过大半,她回身吹灭,屋中顺着暗下,浅淡的月光洒进来,随之而来的是风吹动院外梨花树时的枝叶晃动声。 安宁到让谢锡哮心中那份热血残余下的不甘,被庆幸一点点驱散,熟悉的院子与怀中人切实的回应,都能让他敢去闭上眼,任由身上的疲惫蔓延,放纵地任由自己卸去全部力气,毫无防备地躺在这,睡过去。 此事还没着落,他不必去上职,这一睡直到第二日未时才睁眼。 身边空空,床榻上只剩他一个,他转头,便见屏风后朦胧人影坐在桌案前,午后的日光笼在她身上,亦将她的身形勾勒在屏风上,吊着他亦提醒他,这于他而言不是梦中虚影,已是他触手可及。 胡葚正抱着女儿,垂眸看女儿的画,小声说:“怎么画的是你爹?” 温灯坦荡答她:“要先练手,我一定能把娘画得很好看,比他画你时画得更好。” 谢锡哮撑着起身,动作间牵扯了后背的伤,但尚在能忍的地步,他下踏越过屏风,宽袖垂落,墨发散在宽肩处,待走近时先对上的是胡葚透着惊喜光亮的双眸。 “可算醒了,再不醒我真要去请大夫给你瞧瞧。” 胡葚笑着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谢锡哮由心地勾起唇角:“是有些。” 温灯的手握着笔一直没停,他垂眸看了一眼,若非是听到她们的话,还真看不出这画的是他。 刚入门便画画像,确实操之过急,难怪会拿他练手。 胡葚见状悄悄松了一只手去拉他,偷偷给他使眼色,让他别乱说话,免得叫温灯觉得是挑衅她。 谢锡哮好脾气地点头应下,只是照样趁着温灯没注意,吻了一下她的额角。 谢府的下人动作很快,刚听命要传水梳洗,转而便将饭食也一并送上来,只是没吃上几口,一直未曾来瞧过他伤的父亲却命人传话,将他唤了过去。 胡葚不放心,想跟他一起去,但却被他拦了下来:“应当是问这几日的事,不必担心,我很快回来。” 她只得点点头,眼见着他将碗筷放下,缓步迈过门槛出了院子。 他的腿并没伤到,行路不便是受了杖责的缘故,路上走得并不快,到了正厅便见父亲端坐上首,面色沉沉,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亦如自小到大的许多次一样,父亲抬手重重落在方桌处,严厉地瞪视他:“你可知错?” 年少时他反驳先生时是如此,再大些他坚持要习武时是如此,他将妻女带回来时亦是如此。 但这一次,他失了所有反驳的心气,亦是自小到大第一次顺着父亲的话说下去:“我知错。” 他静立着,高大的身子能将门外的光亮遮住大半,早已不在盛年的父亲于他而言,早没了少时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威慑。 他曾不屑父亲在皇帝未曾登基前,于皇子之间摇摆,亦曾厌恶父亲背弃旧主,在帝王登基时,做了文官之中第一个投诚低头之人,以至于整个谢家遭人诟病,亦让他曾被袁家人指着鼻子骂是家风不正的墙头草。 但此刻他看着因自己坦然接受训斥而诧异的父亲,却突然想。 父亲也曾读过圣贤书,在自己开蒙之前,亦是父亲教他忠君、自守,当年的父亲应当也不愿意让谢家背负这样的名声罢? 父亲向新帝低头之时,想的又是什么? 但无论是什么,结果很明显,谢家仍旧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他与两个姐姐亦锦衣玉食安稳长大。 谢老大人没细纠他服软的因由,只蹙眉开口:“太子殿下可是与你说过什么?” “天家之事,不能与父亲细说” “爹,我有孩子了。”谢锡哮垂眸,语气有几分怅然,“我也做爹了。” 谢老大人眉头蹙得更紧,似被气得不轻:“你是什么爹?管你有多少孩子,你也是我儿,你说这种话什么意思?” “知错的意思。”谢锡哮郑重拱手,“我知晓父亲为何唤我来,原也打算用过饭,便写折子递入宫中撤了案子,还太子……清白。” 谢老大人意外地上下看了他好几眼,见他不似作伪敷衍,这才点头:“知错就好,你知不知你——” “我这便不打搅父亲清净。” 他话没说完,便被谢锡哮打断:“儿这便退下。” 他拱手作揖,转身便想外走,谢老大人话还在喉间,气得又重重拍了下桌子:“真是多训一句都不听!” 但他的话被隔在院墙之内,谢锡哮径直回了院子,没耽误太多时辰。 用过饭,便是写折子,一份是请陛下恕罪,言他轻狂诬告太子,另一份则是将泄露敌情的因由,落在张邀抓回来的草原人身上,这份因由亦会送去让此刻在京都圈禁的北魏二王子处,命他按下手印。 皇帝想杀二王子许久,一则因交战多年的旧怨,二则是如今北魏是二王子的儿子任可汗,皇帝早便想压着北魏低头,认南梁为主,进献岁贡,正好能借此机会推一个有心归顺的北魏将领上位。 二王子不死,于北魏想要夺权之人便是一把悬着的利刃,如今有了机会顺水推舟,能叫很多人都满意。 那他也应该满意。 两份折子从谢府送到皇帝御案前,谢锡哮只待到第二日,便带着胡葚回了自己的府邸,非宫中传召不得出。 过了几日张邀得胜归来,袁老将军很合时宜地病重亡故,既有功又有丧,皇帝自然多给了封赏,他准备的折子派上了用场,皇帝亦宽恕他的过错,当众斥责后贬官外任,年后赴任。 胡葚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还有心情在温灯听从女先生教导时,自己坐在院中秋千上乱荡,毕竟贬官也只是俸禄少了些,但他又不缺银两。 此前她还可惜这院子里刻身量的柱子,但过年时能得恩准回京,或者得了休沐也能回,什么时候想刻了抽出空闲回来也不算太麻烦。 她看向坐在她身侧看书的谢锡哮:“那鹿怎么办,也跟着咱们一起走吗?” 谢锡哮想了想:“它年岁大了,还是带在身边罢,若真到大限还能送它一程。” 胡葚点头,这鹿老了柴了本就不能吃,那干脆养到底,真有那一日便多给它烧些嫩枝叶,盼它能投生个好人家,中原的鹿应该跟中原人差不多,死后都是有投生一说。 * 成亲的日子放在了冬月初,这是寻了好多人算出来的好日子,胡葚也曾向天女祈祷过,天女也没给她托梦说不行。 她晨起早早换了身红衣,有些似骑装,但谢锡哮穿的是中原新郎官的衣裳,布料华贵上面绣了金线,腰身被绣了鸾凤的腰带缚紧,墨发被玉冠束起,衬得他格外俊朗,深邃的双眸含情脉脉,郑重的不像话。 第95章 胡葚已想不起来谢锡哮说的那个人, 在草原上收花环是个很寻常的事。 花草好寻好看,也不用在给出去和留下换吃食之间取舍,互相送一送也没什么稀奇。 不过她在心中推演一番,很是中肯回他:“我早记不得了, 但我觉得应该不是, 我是你的女人, 即便是你不在我身边,也应当不会有人向我求爱,依规矩这是要寻你单挑的, 他们又打不过你,哪里会为了我冒这个险。” 谢锡哮对上她澄澈的双眸,抬手重新将她圈揽了回来:“若有贼心却没贼胆, 那他也不配来寻我单挑,安生练他的嗓子去。” 他低下头, 下意识埋首在她肩窝处, 胡葚却赶紧挣脱,抬手顺着拍他的肩膀:“别低头,再弄掉了怎么办啊,你也少想这些事,快些走罢, 别晚了时辰。” 谢锡哮刚直起身, 胡葚便托捧着他的面颊让他抬头,在把花环摆正些。 她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温灯也起了, 丫鬟给她编头发的空档,她还朝着他们望过来,两片红飘过去, 她欢喜地唤了一声娘。 温灯虽有些不甘心,但这也是此前商议好的事,今日又是个好日子,她避开他得意的视线,顺着也赠他一声:“爹。” 胡葚挥了挥手,笑着叮嘱她:“安生在家里等着,我们回来就开宴。” 若依中原的规矩,合该是接亲迎亲,但她也没什么娘家人,接来接去照样还是回这个宅院来,反倒是她要在屋中一直坐到晚上等他应对好宾客才能回来。 干脆不要这些虚礼,只办个席面待客,她还能一同吃席饮酒。 不过这在中原人看来确实是有些寒酸,也幸而有谢锡哮敲登闻鼓的事,谢家也好旁人也罢,都当他是不愿惹眼,免得让天家以为他仍旧张扬,无悔改之心。 或许天家对这婚仪的“寒酸”很满意,不止宫中赐了礼,就连东宫都赏了东西下来,以显太子仁善。 那女人早给太子送了回去,东宫添了个侍妾,有孕的消息自然传出,这是东宫的第一个孩子,太子十分重视,为这事也办了宴,却专挑在了今日。 没人敢说是太子计较,故意下一个朝臣的面子,谢锡哮也不想让自己的喜宴来太多同僚,便没在意此事,只照旧给平日里关系亲近之人与谢家族亲送了喜帖。 胡葚是今日才见到这匹烈马,确实性子烈,吃草的动静都比别的马大,蹄子一踹木栅栏咣当直响。 谢锡哮率先一步上前去,将马牵出来,缰绳一握到他手中,这马儿便乖顺起来,任由他抚着鬃毛,亦由着他把弓箭挂上去。 他按住马鞍:“你先上。” 胡葚没犹豫,赶紧踩着脚蹬上马坐好,也省得他又要将自己扔上去。 马儿挣扎了两下,但在谢锡哮翻身上马后便老实了,胡葚被他圈抱在怀里,后背紧紧贴他的胸膛,她便也放肆往他怀里靠。 即便是在南地,冬月初也是冷的,但她靠在谢锡哮怀里,便觉时刻都被他身上的暖意包裹,马儿承着他们出了府门上正路,每踏出一步,她都觉得似有红线将他们多缠一圈,让这份令她眷恋的暖意永远在绕她身边。 被他催出来的期待,在此刻落到了实处。 成亲就是成亲,不是抢夺后住在一个营帐,不是做那些令身子欢愉的事,不是生下好几个孩子,而是只他们两个,上告天地,缔结成一个人,名正言顺再也不分开。 胡葚闭上眼,转头用面颊去贴他的下颌:“这感觉很不一样。” 谢锡哮有力的手臂环住她,说话时唇瓣似有似无地蹭过她的面颊:“很高兴?” 胡葚用力点头:“是很高兴,我喜欢办婚仪。” 他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喜欢也只能办这一次,办多了不吉利。” 胡葚抱上他的手臂,随口应他:“知道了知道了,什么事都要吉利。” 马儿出了城,便能放肆跑起来。 烈马就是不同,跑得极快又很颠簸,毕竟刚驯服没多久,或许还想着试探一下主人,但谢锡哮将其稳稳压制住,驾马直奔向原本便定好的山上跑。 这个时节山上没什么骇人猛兽,谢锡哮牵动缰绳,带着她猎了几只麂子,又射下一对大雁。 这是中原的规矩,大雁是忠贞之鸟,所以要射下来,虽然她觉得伤了忠贞的鸟禽来证明忠贞这很奇怪,但她没说,免得又要让谢锡哮觉得不吉利。 狩猎这对他来说并不难,就是他张弓时偏要将她笼在怀里,故意要叫她看见张开的臂膀,感受用力时紧绷的胸膛,证明他有不输任何人的强壮与勇猛。 一切东西准备好,便行到山头最高处,让天光散下来,亦让天女看见他们。 胡葚与他相对站着,望着他头上的花环,顺着看向他满是深情的眉眼,这让她心口跳动间都涌动着紧张与期盼,或许他也是紧张的,宽袖遮掩下的手紧攥着,连带着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抬手抚着心口,郑重而虔 诚地开口:“你是最勇猛的勇士,我对天女起誓,愿意与你成亲。” 谢锡哮长睫微颤,喉结滚动,他亦学着她的模样抬手覆到心口处,字字句句落下:“今与拓跋胡葚结秦晋之好,同心不舛,白首偕老,良缘永结,今以白头为约,上奏九霄,好将红叶之誓,载明鸳谱。” 他话音落下,望向她时,墨色的瞳眸之中映出她的模样来,似期待似感慨:“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胡葚眨了眨眼,唇瓣微张:“那我也一样。” 谢锡哮眼底带着笑意,与她对拜。 再起身时,看着她光洁的额角与明亮的双眸,她已许久没梳过这样的辫子,也从没穿过这样明艳的衣裳,虽不是中原的凤冠霞帔,但他想,若此刻是在草原上,她这一身定然也极为夺目。 她也在看着他,他知晓,她心里也都是自己,这个让他万分肯定的念头在周身涌动的血液中鼓动他,让他上前一步,描摹她的眉眼与鼻梁,而后落在她的唇瓣上,俯身靠近她。 但她却突然抬手在他胸膛上撑了一下,阻止他继续下去。 谢锡哮怔怔抬眸,却见胡葚从袖兜中掏出一条的项饰,欢快开口:“这是给你的。” 他细细看去,这是他此前给她的那块鸽血红的精石,雕成了衔着一节树枝的鸟。 难怪今日没见她戴额饰。 她抬手,直环过他的脖颈给他戴上,而后也从领口扯出自己脖颈上的一条:“咱们一人一条,现在咱们也是比翼鸟连理枝。” 谢锡哮握住她的手,顿觉心跳得更快些:“你何时准备的?” 胡葚挑眉,学着他的语气很是得意开口:“还能什么都让你知晓吗?” 他深喘了两口气,遵循着本能抚上她的面颊,指尖扣住她的脖颈,让她顺势抬起头,心口的满足满溢出来,要用其他的方式来宣泄,他再不忍耐,直接吻上她的唇。 与相贴时软嫩的唇瓣一同来的,是她身上干净的味道,他碾蹭吮吸,怎样含吻她品尝她都不够,干脆顺着环上她的腰,压着她的腰身撞向自己。 胡葚的气息被他吻得越来越乱,只有紧抓住他的手臂才能稳住身形,但幸好他没有冲动到在这个地方直接洞房,而是适时放开了她,喘息着拉她赶紧上马。 他多余的话没说,但胡葚与他同在一匹马上,自然什么都感觉得出来,不止是他愈发粗沉的呼吸与狂乱的心跳,也不止他身上比来时更暖更热,她亦生出担心,他这样顶着她,要是马儿颠簸些,她直接给他撞坏了怎么办? 好在没坏。 马儿行到半山腰换了个方向,没跑多久,胡葚便见一山洞,从洞口向里看去不太能瞧得清什么,但她被拉着下马朝里走时,才发现里面东西齐全得很。 有炭盆有水壶有铜盆,有一床被褥一对龙凤烛,还有酒壶与一对杯盏。 这些东西放在这里诡异得很,胡葚一时半会儿都不知先看哪个好:“这会有熊吗?” 谢锡哮自如得很,拉着她坐在被褥上,抬手倒酒:“不会,京都附近若有熊,会伤了达官显贵,没人敢冒这个险。” 杯盏被塞到手里,弄得胡葚还有些紧张,她还没试过在这种地方。 虽有山洞,但总觉得幕天席地的,像羊像犬。 谢锡哮却似是越看越满意这安排,揽过她的手臂,与她饮下杯盏中的合卺酒。 “礼成了,夫人。” 喉咙处的酒气还没散,胡葚便觉身上也似跟着他一起热了起来,他尚还端正坐着,宽袖喜服衬得他清润端方……人模人样的。 她便也收腿跟他一起坐好,郑重也唤了他一声:“夫君。” 只是话音出口,刹那间谢锡哮眸色都变了,下一瞬便直接倾压过来,一手熟练解自己的腰带,一手揽住她往下压,方才生生停住,在此刻轻而易举地续上。 龙凤烛燃着,但并不能将山洞彻底照亮,眼前的人影朦胧着,但喘息声却十分真切,心跳声大得似能砸在她身上一样,顶压着她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 吻过了唇,顺着便是面颊、下颌、耳垂,最后他撑起身,这能让她看见他脖颈挂的吊坠随着他的呼吸晃在眼前,让她亦生出了些期待。 但她觉得她更冷静些,还能维持着理智:“先让我看看你的伤有没有被扯到,那个弓弦很重。” 她的手刚探过去,便被他按住,不准她起身去看,只重新俯身下来吻她的脖颈:“若是伤被牵扯到怎么办?” 胡葚觉得她虽然也想继续,但不是不能忍耐:“那就睡觉,等你伤好了再补上。” 谢锡哮没起身,剥开她的衣裳,顺着含吻下去,很快地含住咬了一下,又重新蹭回她耳边。 第96章 现在这个情况, 也不容胡葚说拒绝的话。 但她也确实不太能体会得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望着他时,眼底还带着几分懵懂:“怎么转?” 谢锡哮没说话,只是在她唇角吻了一下,而后扶着她的腰, 将她背转过去:“趴好。” 胡葚没什么防备, 只顾着哎一声, 很快便被他摆弄到膝盖撑地,身子支起时,腰却叫他轻轻压下些, 此刻衣衫散了大半,没剩多少东西挂在身上,即便是没有回头, 但她仍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谢锡哮直起身,他繁琐的喜服解开要更麻烦些。 耳边是布料磨蹭声, 衣裳落在厚实被褥上的同时, 他灼热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紧紧将她抱住。 他低头吻着她的脖颈,一点点移到背脊,动作间身子稍稍弓起,脖颈处挂着的吊坠便顺着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抚蹭她。 这吊坠一开始刚落在背上时还带着凉意, 惹得她身子下意识紧绷, 但很快便被她和他的动作一起暖了起来。 他的手重新绕到她腰腹处帮着按抚,似是怕她不能适应,另一处亦贴上她蓄势待发, 弄得胡葚还有些紧张。 她老老实实趴着,怀里还抱着软枕,谢锡哮没立刻继续, 但在吻她后背时低声开口:“你的心跳得好快。” 胡葚深吸一口气:“好像是有一些……你会咬我脖子吗?” 他像是故意要移开她的注意,趁着她说话的功夫沉下腰身,享受地喟叹一声后微微喘息着开口:“我为什么要咬你?” 胡葚攥紧了怀中抱枕,没能立刻回话,但谢锡哮在全然压下后与她后背紧贴,空闲着的手伸过去与她十指相扣,吻她的耳朵。 他开始了。 虽然动作并不快,但却让她觉得他的存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显,难以忽略。 她待到能彻底适应,才回他的话:“我也不知道,或许这是你的本能呢?就像你喜欢随便乱亲一样,毕竟我也没跟别的男子试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所有男子都一个样。” 谢锡哮轻哼一声:“把心放肚子里去罢,我没那种喜好。” 他吻她吻得更用力,当然也不止是吻她,他所有的地方都在用力。 呼吸交缠间,她除了随他的动作或重或轻地喘息着,多一句话都没说。 谢锡哮已经确定她适应了下来,能顺畅地继续下去,身心的满足催使得他将她抱得更紧,也想听到她的回应。 他贴近她的耳畔,染着情欲的低哑声音出口:“什么感觉?” “胀……”胡葚回过头,主动去蹭他的唇瓣与面颊,实话实说,“我觉得我在这像羊又像犬,尤其是你亲我脖子的时候。” “那就再适应一下,羊也好犬也罢,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他顺着去吻她的唇瓣,“你喜欢这样来吗?” 胡葚没立刻回答,她静静感受着,他却好似在此刻要证明自己一样,强势地让她感受他的全部。 “也还挺喜欢的,可惜看不见你。”她闭着眼缓,下意识抓紧了他,却又不无遗憾道,“我还是更喜欢看着你。” 谢锡哮心头漾动,因这份肯定与依赖而觉满足的同时,亦想起她曾处于黑暗中时怕到浑身紧绷的模样。 或许这山洞还是不够亮。 “害怕?”他停下来,揽住她的腰,“我带你去把龙凤烛拿得近些。” 胡葚拦住他,松开怀中的软枕去抱他的胳膊,很是眷恋地蹭着他:“不是害怕,我只是喜欢看着你,我觉得做这种的时候最好看,越动情越好看,要到的时候也好看,看着你我会觉得更舒——” “可以了。”谢锡哮咬着牙将她的话打断。 他再不开口,又似带着些恼怒意味在她唇上咬了一下,让她再没机会说这种话。 铺在地上的褥子到底是禁不起颠蹭,没多久便搅得有些乱,山洞之中还有回声,绕在耳边听起来也很荒唐,幸好桌案放得远,否则若不小心将龙凤烛推倒,这山洞里起了火,衣衫不整的可不好往出跑。 中原的规矩里,也没说洞房的时候要几次才能算是吉利,但彻底停息时,天色已渐暗。 胡葚被他搂在怀里,身上被他吻了个遍,又被他按着把弄脏的地方擦干净才算完。 谢锡哮侧卧着,抬手撑着下颌垂眸看她,长指勾着她一侧的辫子,指尖在辫尾打着圈绕。 她现在却有些见不得他的手指,顺着抬头去看他,却见他还带着花环,也不知道怎么方才弄成那样都没颠簸掉。 “怎么还带着花环?” 谢锡哮勾着她的辫子去蹭她的面颊,得意挑眉:“这是你同我求爱的信物,自然不能摘。” 胡葚不懂他这种坚持:“还能一辈子不摘吗?你要是喜欢我同你求爱,以后若没什么事,我可以天天对你求爱,花环也每日都给你编一个。” 谢锡哮深深看着她,眼底情意荡漾:“真的?” “当然啊。”她扬起唇角,“高兴吗?你高兴我也高兴。” 谢锡哮瞳眸微颤,重新将她锁抱着,却觉得连抱都不满足,好似再没什么更深刻的事能承住他的满足与欢喜。 他轻叹一口气,不情愿开口:“真不想回去。” 他觉得晚上的席面都是多余,他不想去招待宾客,他只想待在这山洞之中,好似天底下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将他们分开。 他埋首在她脖颈处,胡葚却要稍稍偏头,免得他头顶的花环戳到脸上来。 “要回去的,这么大的洞口晚上会灌风,就算有炭火也不顶用,你要是喜欢这里,下次再来也行。” 谢锡哮抬眸看她,这话听着像是唬人一样。 可再不想走,终究也是要回去,衣裳并没有弄脏,重新穿回去也不算太麻烦。 谢锡哮拉着她起身:“我背你走。” 胡葚觉得已缓得差不多了,不至于连走路都不成,但她没忍住盯着他:“这时候你背上的伤又没事了是吗?” 谢锡哮脸不红气不喘,拉过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没事吗?如此甚好,不耽误被你压着在被褥上蹭,或是被你乱抱乱抓。” 胡葚抿着唇没说话,但视线向下,确实需要忍耐一下才不会去踹他。 待寻到栓马的地方重新上马下山时,还是侧坐着舒服些,这个时节天黑得早,她又有些犯困,听得谢锡哮在耳边低声道:“可惜了,不能在山中过夜,今日月明星亮,夜景很不错。” 胡葚顺着抬头看一眼,没觉得有什么稀奇:“还好啊,草原上的星月更亮更好看。” 谢锡哮垂眸,见她面上习以为常的模样不似作伪,心绪有些复杂。 与她在北魏三载,竟没有一刻同她一起看过草原上的星月,他不该因此遗憾的,毕竟无论重新来过多少次,他都不会有这个心情,可该与不该,好像从来也不由他说得算。 回了府上正赶在开宴之前,还能有功夫重新仔细沐浴。 在客来之前,温灯也换了身喜庆的红衣裳,给谢锡哮郑重地敬了杯茶,依规矩唤了一声:“爹。” 算不得多心甘情愿迫不及待,但也没从前的那些抗拒,不像是接受了,而像是习惯了。 谢锡哮将杯盏接过一饮而尽,蹲下身来给她整了整领口的扣子,悠哉开口:“我本来就是你爹,血浓于水的亲爹。” 温灯见不惯他得意,但是没反驳,正好有客来,任由他抱着自己出门见客。 来得人不算多,谢家长辈没来,谢老大人并不把这婚仪当回事,觉得娶了异族妻,本也不应该大操大办,更不要说连孩子都有了,重新补婚仪让人笑话,但谢锡哮自己要办,他也没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强硬地没出席。 他不去,大伯一家便也不能来,不过该给的礼,五郎七郎来时一并带了过来。 随夫君赴任的长姐与几个妹妹没来,二姐倒是带着二姐夫一同来席上,除此之外便是喻家周家和他曾经的同窗,连班家都像模像样地送了礼。 他带着胡葚挨个敬酒,人认了一圈,这才坐回去与宾客一同吃席。 酒过三巡,谢锡哮突然开口:“锦鸣,把你的佩剑给我。” 谢锦鸣酒意散了大半,想了一下也没想明白今晚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他犹豫将剑递过去:“三哥,有话好说,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 谢锡哮瞥了他一眼,起身走到他身边把剑接过,抬手按在他肩膀处将他按坐回去。 宾客的视线皆落在他身上,而他只望向怔愣看着他的胡葚,是回她,顺便回了众宾客:“只饮酒用饭难免无趣,诸位贺我新婚,我亦心中欢喜,便做舞剑一支与我妻,亦为诸位助兴。” 此话一出,自有人应声,胡葚眼见着他先将花环摘下来给她,而后行至院子空地处,长剑出鞘利落地挽了个剑花。 再出剑时,便是行云流水,喜服的宽袖半点没能阻碍他,反倒是给他平添了些恣意潇洒的意味,身形翻动间被玉带紧束的腰身显得格外紧实有力,灵活自如。 她见过竹寂练剑,但她觉得谢锡哮的剑与竹寂并不相同,与他平常用枪用刀时也不太一样,好似收敛了那份森然杀意,只留下独属于他的份潇洒好看。 她握着花环想,这应当是他回给她的舞罢? 谢锡哮收剑归来,宾客自然起哄鼓掌,有人还打趣了他两句。 他看了胡葚一眼,见她双眸明亮看着自己,他得意挑眉,先漫不经心地将剑还回去,不将喜态表露。 谢锦鸣笑着把剑接过:“三哥,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练剑了,你不是说花拳绣腿不好迎敌吗?” 第97章 谢锦鸣话音刚落, 谢锡哮便稍稍收敛了笑意,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不咸不淡开口:“习武不分高低,多用饭, 少说话。” 他拢了衣袖, 缓步回了胡葚旁边坐下, 还是七郎轻咳两声,凑近胞兄道:“是不是花架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嫂嫂喜欢。” 谢锦鸣张了张口, 下意识看了胡葚一眼,不说话了,悻悻然低头喝酒。 谢锡哮落座, 在桌案下把她的手拉住:“这算不算跳舞?” “算啊,当然算。”胡葚望着他, 明亮的眼眸之中映出他的模样, 笑着将花环重新带到他头上去,“你用剑也很好看。” 谢锡哮敛眸,长睫遮住眼底的光亮,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手背:“你喜欢人用剑?” 他语调平常,但胡葚自觉已经不会被他表面的平常给迷惑, 她将他的手回握住:“你打杀的又不是我, 你用什么我都喜欢。” 谢锡哮眉心微蹙:“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他看了一眼被七郎儿子吸引去注意的温灯,压低声音道:“若是被她听见,把允给我的爹摘了去, 你对我负责?” 胡葚当即应他:“负责负责,我对你什么时候没负责呢?” 但她看着谢锡哮愈发哀怨的眸色,察觉到不对, 便坚定地对他点头:“没错,你根本没有打杀过我,我不会让任何人有这个误会,咱们的女儿也不行。” 眼见着谢锡哮神色缓和,胡葚便笑着用肩膀轻轻撞他,而后干脆全靠在他身上,顺着将下颌也靠在他肩头。 席面上还是热闹的,推杯换盏各说各的话。 好像办什么席面都一样,都是相熟的人凑在一起,喝酒吃肉闲聊,即便是去旁人的婚仪的席面,除了一开始的恭贺,到后面照样是要聊自己的话,这无论放在草原还是中原都一样。 胡葚静静听着,说什么的都有,与草原不同的则是会谈诗词歌赋,幸好都是简单说两句便过去,而不是提什么行酒令。 七郎夫妻性子内敛,话不多,坐在旁边都不往谢锡哮这边看,胡葚捏了捏他的手:“你的弟弟们好像都怕你。” 谢锡哮倒是习以为常:“我于他们而言是长兄,我是家中第一个开蒙的男子,自也要依着我来教导他们,他们两个不如我,便会被伯父训斥,久而久之便是如此,或钦佩或畏惧,我也没有办法。” 胡葚没说话,只是顺着想了想,他们的父亲是兄弟,两房又没分家,儿子放在一起养自然是会被比较的。 但他不日便会被贬,而谢锦鸣虽当年因被他责打错过了科举,现在却也有了京都内的官职,他这个做哥哥的自小处处强过他们,如今却要外放,也合该是有些失落的。 她顺着环上他的胳膊轻轻晃了两下:“没事的,我不怕你,咱们的女儿也不怕你。” 谢锡哮偏头,余光瞥见的是她含着情意的双眸,心口亦被她的话抚慰熨贴:“我知道。” 他视线收回时,顺着看向温灯的方向。 七郎夫妻一个比一个老实话少,但他们的孩子却是个活络的,拉着温灯一口一个大姐姐唤个不停。 温灯初时还愿意应对,但听得多了,那些做长姐的得意也被磨没了。 独身长大的孩子自在惯了,哪里能接受得了长久地做人姐姐,他直接叫了丫鬟过来,寻了个借口将七郎家的孩子带去与鹿玩。 直到夜渐深,正常人家的婚仪也该放新郎官回去入洞房,但也都知晓今日的新郎官不是初次做新郎,也都是知分寸的人,没人说什么闹洞房的话,看时辰差不多,便都起身告辞离去。 一并将人送走,又把温灯哄好了回屋睡觉,待回了自己屋子,胡葚没立刻去沐浴,随便倚在小榻上边休息边感概:“今日真热闹。” 谢锡哮寻了个盒子,将花环妥善放好,虽未曾回头,但回问她一句:“你不是不喜欢热闹?” “但今日不一样,我喜欢你我成婚的热闹,他们都是来庆贺咱们的。” 不过她想,若是说盼着多办几次,就算他不会不高兴,也早没了今日的这种新奇。 谢锡哮还立在梳妆镜前摆弄那个花环,胡葚忍不住凑过去,见他正琢磨着怎么往盒子里放,她实在觉得多此一举。 “这是新鲜的花,最多放不过三日就会坏,你放盒子里只能更糟,我不是答应过你日后再送你新的吗。” “这不一样。”谢锡哮自有他的执着,“脱了衣裳时说的话,不能全信。” 胡葚觉得他这是歪理,但不等反驳,便见他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一封信,上面写的是让她亲启。 她没多想便接过来看,撕开后才发觉是竹寂送过来的信。 他升迁调任离了骆州,因公务繁忙没能来婚仪,但礼送了来,还写了好多祝贺的吉利话,最后留了他如今任职的地界,叫她若有所需便去寻他。 她看信时,谢锡哮抱臂倚在桌案处垂眸看她,没说凑过来看信中写了什么,也没催促着问她,反倒是像什么都不在意一般。 她干脆拿着信在他面前晃晃:“他是在庆贺咱们新婚呢,不过这信他什么时候送来的。” “前日刚到。” 胡葚不解看他:“你又不打算私留,怎么现在才给我。” 谢锡哮才是不解:“谁知他信中写了什么,谁又知他打的什么心思,若写了什么不好的话,难不成要你这几日都记挂着他?” 他自有他的道理与坚持:“这信只说了让你亲启,又没说让你速见,现下还没过子时,你我的婚仪亦没过去,此刻看也不算晚,更何况我的人回禀过他无灾无祸日子安稳,寻你还能有什么急事?” 胡葚长睫眨了眨:“怎么问了你一句,你要说这么多。” 她直接把信塞到他怀里:“既是给我的,那我也准允你跟我一起看。” 谢锡哮仍旧抱臂立着,信都塞怀里了也没拿没看,甚至还偏转过头以示不屑。 胡葚没理会他,自顾自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对着铜镜去摘辫子上的绳扣与精石。 不过没一会儿的功夫,谢锡哮到底还是自己把信拿过来看,似不甚在意地看了几眼,才将信放到一旁再不理会。 他回身立在胡葚身后,铜镜装不下他高大的身子,他足尖勾了个圆凳过来坐在她身后,透着铜镜盯着她看。 他也没老实坐太久,便渐渐离她越来越近,直到手臂撑在桌案上将她圈在怀中,颔首用鼻尖唇瓣去蹭她的脖颈。 “你白日里不是说,喜欢看着我?” 胡葚要想一下才能跟得上他话中的意思,抬头从镜中去看他的侧颜:“是啊。” 谢锡哮此刻也朝着镜中看过来,烛火照亮他清越的侧颜,他似发现了什么要紧事:“像现在这样,就能两不耽误。” 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脖颈,似要催促她快些回答,顺着在她脖颈上咬了一下。 虽然不疼,但胡葚轻嘶了一声:“你想试可以,但今夜不行,夜深该睡了,还有,你不是说不会咬我吗。” 谢锡哮不认账,干脆闭上眼继续蹭她:“那也是同你学的。” 胡葚没去与他细辨,她倒不是不喜欢他咬她的脖子,只是不想突然被他咬上一口,他只要能提前告诉她一声就好。 不过他不提倒是没什么,这会儿提出来,她也由心觉得,在镜子前面或许更好些,不止能看到他,更能知晓他什么时候要咬人,也不用他分心来提前告知她。 他还是很听话地没在今夜乱折腾,第二日晨起她也不用依中原的规矩回谢府请安,睡足睡够才起身。 按朝中的规矩,官员成亲也只给三日休沐,而谢锡哮如今算是半个革职,不用上值全是休沐,一直在家中陪她待过了年。 正月未出,朝廷给的调任便送到了府上,任舒州通判。 胡葚对中原的地方还不是很了解,记住了这个名字去翻看了风物志才知晓,是个比京都还要更南边的地方。 但官降得并不算太多,天家还是留了些余地,也不知是奖赏他的识时务,还是碍于谢家门庭,通判这个位置,若真能做出些政绩来,日后还是有机会调回京都。 谢锡哮对调任到何处都不甚在意,于此刻的他来说,去哪里都不要紧。 舒州这个地方他是熟悉的,曾经为了去江南等地寻人,舒州他也曾多次路过,此地是通往江南的必经之地。 离京前的最后一夜,正逢正月十五。 胡葚带着温灯与他一同回谢府用了顿团圆饭,回自己府邸时,月色正美便没坐马车,只散步往回走。 他们一边一个牵着温灯的手,今夜的月比成亲那日更亮更好看。 谢锡哮抬头望着天边,喃喃道一句:“但愿人长久——” 他后面的话适时停住,看着胡葚似习以为常般安静未语,唇角下意识扬起,没继续说下去。 倒是温灯蹭着他的手臂接了一句:“千里共婵娟。” - 作者有话说:灯:诗人的传承 ps:好啦,正文到这里就先告一段落,本章留评,继续六六大顺~ 明天开始更正文开始前的一年半,之前看到有说嬉笑是生理性喜欢or一见钟情,其实并不是,还是有很多小日常推进感情的,我觉得有了这个一年半的番外,葚和嬉笑的关系才算是彻底完整,嘿嘿,终于到最后一步闭环啦~ (题外话,出于我作为作者的角度,生理性喜欢or一见钟情,让我觉得是对他们的感情偷懒了一笔带过) (再来个括弧,我仅说我自己,没有拉踩的意思,一见钟情也是个好梗,我本人也挺磕的,以上感觉只是对葚和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