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复制空间,暴打全院禽兽》 第1章 这日子可真够呛 这日子可真够呛! 杨俊背著鼓鼓囊囊的行李,站在一栋看得出年岁的老宅子门前,忍不住低声嘟囔。 这事儿说来实在荒唐——好端端的,他竟然回到了这个满是鸡毛蒜皮、人情算计的地方,正是那部叫《情满四合院》的电视剧里那座再典型不过的四合院。 往后的日子,少不了要和一群各怀心思的邻居周旋,这可不是他嚮往的活法。 他心底渴望的,是能偷得几分清閒,一壶酒、一张琴,对著天边流云,过些散淡如仙的时光。 哪怕只是有个安静的角落,容他读几卷诗、看几页书,也算愜意。 院里的几位“爷” 各有各的算盘:一大爷面善心深,二大爷官癮缠身,三大爷精於盘算,嘴边总掛著“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內院的傻柱和秦淮茹更是两个活宝:一个装憨卖直,巴望著別人掏心掏肺;另一个则是茶艺高手,周旋於男人堆里,惹得人心痒又心乱。 还有个专爱煽风 的许大茂,搬弄是非几乎成了他的乐子,院里的大小 ,多半少不了他的影子。 要说这院子里还有谁算得上乾净,恐怕只剩娄晓娥一个。 可惜她命途多舛:嫁得早却遇人不淑,受尽委屈;后来痴心向著傻柱,又背负种种压力外出求学,尝遍冷眼;几经波折终究婚姻成空,一生起落,难以尽述。 至於那位被称作“老祖宗” 的聋老太太,可不像戏里那么简单——她才是藏在幕后、轻轻拨弄风云的那只手。 “小伙子,找谁呀?” 杨俊回过头,一个瘦乾乾的老头正笑眯眯打量他。 那人身形佝僂,走起路来晃晃悠悠,仿佛风一吹就要倒。 他戴著一副用胶布缠了又缠的眼镜,手里拎把小铁铲,正弯腰打理著几株海棠。 要是剥去这身 ,活脱脱就是只老猴儿。 杨俊一看就明白了——这准是院里的三大爷阎埠贵。 “三大爷,我是后院的杨俊啊,您这么快就把我忘啦?” “哦……杨俊?” 阎埠贵歪著头琢磨,“杨贵家那小子?听说你十多年前当兵去了?” “刚转业回来。” 杨俊答得轻快,“今儿就不多聊了,改天请您喝酒。 我先回家瞧瞧。” 阎埠贵点点头:“行,快去吧。” 杨俊不敢多留,他早注意到三大爷那双眼睛一直往自己行李上瞟,再聊下去,只怕话题就得绕到里头装了什么。 望著杨俊匆匆离去的背影,阎埠贵暗暗咂嘴:“可惜了啊……” 他心下盘算:这小子当兵十一年,怎么也该混成干部了。 如今转业到地方,职位想必不低。 要是能拉拢过来,说不定对自家阎家也有几分好处。 杨俊却完全没心思猜度三大爷的算盘。 他一颗心早就飞回了那个惦记多年的家。 十七岁那年高中毕业,他一腔热血参军入伍,从小兵一路干到连长。 本来前途正好,谁知一次任务中左腿受了重伤,在医院躺了將近半年才勉强能走。 伤疤狰狞,即便衣物遮掩,左腿也已使不上劲,再也承受不了高强度的训练。 儘管队长多次挽留,想把他调到后勤,杨俊却不愿拖累队伍。 几番坚持之下,领导终於同意他转业到地方,安置的单位是第三轧钢厂,具体什么职务,还得报到那天才揭晓。 他站在熟悉的巷口,脚步却无端地慢了下来。 离乡多年,故土的气息裹著旧日尘埃扑面而来,反而让人心头沉沉。 也罢,既然回来,便先在家中住上几日,陪陪家人罢。 杨俊背著行囊走进院门。 经过天井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口清冽的水井——井台边蹲著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子,正埋头搓洗衣裳,偶尔抬眼往这边悄悄一瞟,像是寻什么人。 他心下明了:这该是秦淮茹了。 院里人都知道,她总有洗不完的衣裳,不过是为了等傻柱那只饭盒。 几个半大孩子正绕著老榆树追闹,笑声脆生生地泼了一地。 秦淮茹从没见过杨俊,瞧见这张生面孔,嘴唇微微一动,终究没出声。 杨俊也不愿与这传说中惯会討人便宜的多纠缠,径直向后院走去。 拐过墙角,那两间朝东的屋子便撞进眼里——这才是他梦里淌过千百回的地方。 右边住著许大茂,左边那间,则是原主曾棲身的旧居。 一间大些,约莫四十五平;隔壁那间小了一半。 屋檐下是砖砌的灶台,四周垒著黑黝黝的煤球。 门口有两个娃娃正在玩拼图。 姐姐约莫五六岁,领著两三岁的弟弟,一片一片对著图形。 忽见个陌生男人停在跟前微笑,女孩猛地將弟弟拽到身后,扭头朝屋里喊: “妈!有坏人!” 屋里脚步急响。 一位头髮花白的妇人匆匆掀帘而出,边走边问:“在哪儿?在哪儿?” 她穿著深蓝色棉布罩衫,眼神匆忙扫过院角,顺手抄起门边的笤帚,腕子一抬便要挥出去—— 却在下一刻,看见了那张笑吟吟的脸。 “妈,我回来了。” 王玉英怔住了。 那张日夜惦念的面容忽然近在眼前,她眼眶一热,喉头便哽住了。 笤帚从手里滑落,人也扑了上去,颤巍巍地將儿子搂住,眼泪滚烫地淌进他肩头的布料。 十余年的牵掛,此刻都化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杨俊轻轻拍著母亲的背,像哄孩子般低声安慰。 虽然他魂魄已非昔日少年,但这具身体里奔流的热血,与胸膛间涌起的酸软,却真切得不容分说。 门框边悄悄探出四张小脸,高低错落地挤在那儿,睁圆了眼睛望著这重逢的一幕。 那是他的弟弟妹妹——他离家时,二妹才十一,三妹刚满六岁,四妹和五弟更是不记事的小娃娃。 好容易让母亲止了泪,杨俊这才细细打量眼前的家人。 杨家人生得都好:父亲杨贵身材高大,几个女儿也各自出落得秀气標致。 二妹杨梅温婉清丽,三妹杨柳明艷灵动,走在厂里或学校,都是惹人注目的姑娘。 如今杨家五个子女:老大杨俊二十八岁,二妹杨梅二十四,在红星轧钢厂做学徒;三妹杨柳十七,正读高三;四妹杨榆十一岁,上六年级;五弟杨槐才两岁,咿呀学语。 这个家全靠母亲王玉英操持。 屋里陈设虽简,却处处整洁妥帖,泛著岁月摩挲出的温光。 家具寥寥,最体面的要数那张八仙桌,细看却会发现桌脚下还垫著半块青砖。 北墙边立著个晃晃悠悠的条案,案上供著张黑白相片——那是位眼神刚毅又透著温厚的中年男子。 杨俊上前敬了三炷香,额头结结实实叩了三下。 这是在祭拜他故去的父亲杨贵。 三年前,厂里设备意外故障,杨贵为抢救集体財產遇难。 厂里发了抚恤金,又通过易中海老师傅的关係,让大女儿杨梅顶了父亲的岗位进厂学徒。 如今她每月能领十八块钱,转正的日子眼看也不远了。 三妹杨柳生得灵秀,书念得极好,年年考试稳坐头名,街坊师长提起没有不夸的。 人人都说她註定是要进名牌大学的好苗子。 老四杨榆却是个对照——功课总吊在末尾,成天领著邻家孩子衝锋陷阵,浑身都是野劲儿。 最小的杨槐更是个混世魔王,最爱將湿泥掺著尿水搓成黑溜溜的丸子。 说来也巧,这“槐” 字与秦淮茹家那个“槐花” 同源,都脱胎於“木鬼” 之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名儿。 “大、大哥……吃、吃吃……” 奶声奶气的呼唤突然响起。 刚学会走路的五弟杨槐正晃悠悠地挪过来,胖乎乎的小手指向杨俊脚边鼓囊囊的行囊。 孩子虽口齿不清,却已能咿呀著喊“妈” “姐”。 对这个初次见面的长兄,他最感兴趣的恐怕只有那只包袱了。 杨俊望著包袱苦笑——里头不过是几件换洗衣裳和零碎物件,哪有什么吃食。 可听著那声含混却真切的“大哥”,心里某处还是软了。 他不忍让小弟弟失望。 “来,老五。” 他笑著把孩子抱到膝头,解开包袱,“哥给你带了好东西。” 先掏出来的是个 雪白的带盖搪瓷缸,朴素得泛著那个年代特有的光。 小孩儿以为里头装著吃的,两只小手急急捧过去,竟把整个缸子扣在了脸上。 全家人都被逗笑了。 “这是给你喝水的,下回哥再带好吃的。” 一听这话,杨槐举著缸子左看右看,小嘴渐渐噘得老高,眼眶也开始泛红,一副马上要变脸的架势。 “吃……吃吃……” 杨俊赶紧又从包里掏出第二个白搪瓷缸。”这是盛饭的。” 小孩探头瞧了瞧,依旧没见著能进嘴的,肉嘟嘟的脸蛋皱成了一团。 “这是装菜的。” “这是喝奶的。” “这个泡粥用。” “这个你留著……当夜壶吧。” 帆布包里竟先后掏出了八个白搪瓷缸,形制、顏色、大小分毫不差,连漆面脱落的位置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这孩子,哪来这么多缸子呀?” 母亲王玉英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家里碗碟本就短少,豁口的、缺角的都得轮著用。 凭空添了八个崭新瓷缸,往后吃饭再也不必犯愁了。 “战友送的。” 见母亲眼神里透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杨俊连忙解释,“推不掉的情分,都是他们用旧的,只当留个念想。” 母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追问。 因著杨俊归来,今晚的饭菜比往日丰盛些。 除了照例的萝卜白菜土豆,还添了碟腊肉燉胡萝卜。 对这个家而言,这已算过年般的滋味。 最先见底的那盘腊肉,大半都进了五岁杨槐的肚子——倒不是他贪嘴,实在是这孩子刚来世上不久,肚里油水最薄,全家人都想著让他多沾些荤腥。 父亲离世后,家里的日子明显紧巴起来。 杨梅当学徒挣的那点钱,刚够餬口,可人情来往、日常开销样样要钱——杨柳和杨榆还在上学,明年三女儿进大学又是一笔等著要凑的学费。 杨俊看著母亲和妹妹们辛苦,也想帮著糊火柴盒。 可他手笨,试了几次都歪歪扭捏不成形,母亲怕他糟蹋材料,轻声劝住了他。 那些捏坏的火柴壳摊在桌上,他自己也摇摇头,不再勉强。 要练到母亲那样熟练,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说到底,工夫都是磨出来的。 夜里,二妹三妹做完功课先回房了。 母亲安顿好老四和老五,又独自坐回灯前,继续糊了两个钟头。 她没有固定工作,全凭这双手一点一点攒出家里的活路。 多做一个,就多一分指望。 杨俊陪母亲坐著,说了些部队里的事,也提到退伍的缘由。 母亲看见他腿上那道深疤,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连忙宽慰,反覆说明不妨碍平常过日子,母亲这才稍稍缓过气。 这一晚,话头总绕不开他的婚事。 第2章 母亲问得细他却只推说 母亲问得细,他却只推说工作忙,还没顾上考虑。 听罢,母亲额间的皱纹陷得更深了,像刻著什么抹不平的忧虑。 “儿行千里母担忧”,老话一点没错。 大儿子二十八了,翻过年就二十九,在旁人眼里早已算“大龄”。 周围同龄的,谁不是抱了娃娃、热热闹闹一大家子? 王玉英心里暗暗拿定主意:从今往后,家里顶要紧的事,就是给杨俊说一门亲。 她盘算著,明天就去寻旧日相熟的老姐妹,打听打听谁家还有没出嫁的姑娘。 说话间,杨俊取出在部队得的奖章给母亲看——一等功两枚,二等功三枚,三等功七枚。 母亲用手一遍遍抚过那些冰凉的徽章,泪又静悄悄落下来。 她知道,每一块背后都是儿子拼来的,也是她这些年悬著心熬过来的。 家里屋子小,统共只两间。 小的那间给二妹三妹住,大的隔成两半,母亲带著老四老五睡里屋,外间算是客厅,偶尔待客用。 眼下没空房,杨俊便在客厅地上铺了被褥將就。 夜深人静,烛火熄了。 杨俊合眼躺在褥子上,心念微微一转,人已置身另一片天地。 眼前是望不到边的旷野,並排立著两座巨仓,大得骑自行车绕一圈都得费上半小时。 两座仓库外形一样,只是顏色不同:一座红,一座白。 穿越来此不久,他就发现了这处玄机。 作为来自现代的灵魂,他自然也带著“金手指”,只是这金手指和別人的不太一样——不是种田系统,不是签到系统,而是一个复製空间。 摸索许久他才弄明白:只要把一件东西放进白仓,二十四小时后,仓內就会多出一件完全相同的复製品。 只要不取走,复製便不会停止。 唯一限制是活物不行,鸡鸭牲畜收不进去,但宰杀处理好的肉却可以存放。 另一座红仓则是纯粹的储存空间,保鲜保温,神异非常。 他曾放半碗热粥进去,三天后取出,依旧腾腾冒著热气。 先前给母亲看的那些白瓷缸子,其实就是复製出来的。 哪里是什么战友送的?不过是为了遮掩,编个由头罢了。 此刻他静静思量著这复製之能的分量。 哪怕在这物资紧缺的年月,他也能让一家人过得不愁吃穿。 只要把东西放进白仓,一天復一天,东西就会越变越多。 哪怕每天只存一样,长久积累下来,便是再笨拙的人,也能攒下一份厚厚的家底。 若是时机合適,悄悄拿出些去换钱,细水长流,日子总能慢慢暖起来。 夜风吹过旷野,他站在两座巨仓之间,望向远处朦朧的地平线,心里渐渐定下一个安稳的念头。 在这个按计划行事的年月,购置物件离不开钞票和相应的票证。 手里光有钱或者光有票,都换不来需要的东西。 这是一个钱与票並重的时代。 若要论起钱和票哪个更紧要,有人会说两者缺一不可,但说到底,还是钱更实在些。 你看那些不用票就能买的,不都明码標价摆在那儿么?再说,旁人打听家境时问的是每月进项,谁会把“你家有多少票” 掛在嘴边? 钱固然重要,可票证也少不了。 毕竟一切都在计划之內,物资的调配都有定数。 但这些对杨俊而言,真的要紧么? 他心下暗笑。 只要悄悄使些手段,不就如同开了个取之不尽的泉眼么? 原主当兵十多年,並没攒下多少家底。 杨俊来时清点过,全部现钱统共七十八块三毛六分。 钱虽不多,各类票证倒颇为可观:自行车票一张,缝纫机票两张,手錶票也有,只缺了张收音机票。 此外还有全国粮票八十斤,肉票六斤,糖票五斤,奶票十五斤,花生票三斤,酒票四斤,澡票二十张,其余主副食票证更是林林总总。 票的种类虽全,数目却不算多。 不过有那复製之能傍身,缺什么又有什么可愁的? 那夜他只拿出七十多块钱,並非不愿多给,而是余下那些大钞皆是复製得来,票面编號一模一样。 他不敢冒险,生怕露出破绽。 空间里攒下的现钱不过三千出头。 自从得了这复製之能,杨俊只將原有的七十八块钱仿製过一回,便没再动作。 他觉著复製太多並无用处。 同编號的钱多上几张,或许无人留意;但若数目太大,他也难保不会惹人疑心。 在这尚无假钞概念的年代,无人查验票號本是道保险,可世事难料,谨慎些总没错处。 房子不能隨意买卖,四个轮子的更是不敢想。 眼下並无大项开支,钱够用便好。 次日清早,鸡叫三遍时杨俊便醒了。 多年行伍生涯让他身体自带更漏,到点即醒。 他打算活动活动筋骨。 虽然这些年锻炼下来体魄还算结实,但自从受伤后,左腿总不如从前灵便。 他想通过锻炼让它慢慢恢復如初。 院门每日定时启闭,由三位管事大爷中的阎埠贵负责。 这並非白干,每家每年出五分钱当作酬劳。 院里近二十户人家,一年下来也能得几十块。 毕竟看门需起早贪黑,各家都乐意出这五分钱。 杨俊轻手轻脚地提起院门閂子,悄悄迈出去,又回身將门虚掩。 他先在胡同里慢跑了两圈,觉得路面坑洼,便转身往外面大街上去了。 跑了约莫半个钟头,左膝便开始发酸。 他不敢勉强,恢復旧观非一日之功。 漫漫时日还长,杨俊相信这腿伤总有痊癒的一天。 路过国营与合营並存的早点铺子时,里头早已排了不少街坊。 他买了十根油条、十个大肉包子並一碟滷煮肝尖。 本想带碗豆浆,却发现自己没带盛装的傢伙。 他极爱喝豆浆,尤其喜好咸口的。 配上一碗嫩豆花,那滋味实在难得。 下回出来跑步得记著带个白铁罐子。 其实复製品里就有那么一个,只是今早匆忙,忘了取出。 在周围人讶异的目光里,杨俊將三块七毛钱和八斤粮票递给了服务员。 “小伙子,家里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一位排队的街坊忍不住开口。 “这一顿抵我一周的嚼穀呢。” 又有人接话。 “怕是回去要挨揍嘍。” 旁人低声议论道。 杨俊在一片羡慕与猜度的视线中,拎著早点转身离开。 难怪眾人看得眼热,如今这年月能时不时在外头吃上一口的,多半是手头宽裕的人家。 可即便宽裕,也不过是豆浆配油条的份,像杨先生这样一口气买下十根油条、十个大肉包子的场面,实在稀罕得很。 尤其是那十个刚出笼的肉包子,圆滚滚、白生生,热气裹著油香直往人鼻子里钻,任谁瞧了都挪不开眼。 要知道,那可不是寻常小包子。 师傅揉面时便上了秤,每个麵团都得裹足五两以上的肉馅,肥瘦相间的猪肉混著青葱,沉甸甸一团。 待蒸熟了,少说也有六两重。 杨俊心里清楚,今日这般招摇,实在不合他素日低调的性子。 既然身怀机缘,闷声积蓄才是正理。 於是他寻了个僻静角落,四下望望无人,心念微动,两根油条並两个包子便无声无息收进了去处。 有了这能不断復现的存货,往后再不必为每日早饭费心了。 回到四合院时,晨光正斜斜爬过屋檐。 母亲在灶前张罗,二妹屋里屋外忙活,三妹蹲在水槽边刷牙。 瞧见大哥拎著油纸包进门,杨柳鼻子轻轻抽了抽,眼睛倏地亮了。 她胡乱拿毛巾抹了把脸,牙膏沫子还没擦净,便像阵小风似的卷进了屋。 “嗝!” 一连吞下三个大肉包,她脸上还漾著陶醉的神色,“真香……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肉葱花儿包子。” 听见妹妹头一回这样夸吃食,杨俊心里微微一酸,伸手揉了揉她头髮:“往后天天吃,管够。” “真的?” 杨柳一把攥住他袖子,隨即又扭头瞥了眼灶台边的母亲,声音低下来,“妈肯定不让你天天买这么贵的。” 王玉英端著小米粥进屋,看见桌上油亮亮的包子与焦黄的油条,心疼钱,却也只是望著大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晓得孩子们跟哥哥生分了这些年,偶尔吃点好的能暖人心,便没多言语。 “別总乱花钱,还想天天吃?省著些,往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到底还是没忍住,她轻声责备,又添了句,“你也到年纪了,该想想成家的事。” 杨俊嚼著油条笑起来,在王玉英跟前没个正形:“老话说穷养儿富养女,姑娘家就该吃好些。” 话里藏了话,暗示日子会渐渐好起来。 母亲嘆口气,又催他快些寻个稳当工作,“整天悬著心,这日子我过怕了。” 这顿早饭,杨俊与母亲各吃了一个包子、一根油条,杨柳吃了两个包子加一根油条。 原以为还赖在床上的榆槐两兄弟,竟被包子香气诱得光脚跑了出来。 杨俊对肉包子並无执念,只取两根油条、两个窝头,就著一碗小米粥吃饱了肚皮。 饭后他在后院慢慢踱步,细细打量这四合院的格局。 前院中院且不论,后院统共住了七户:东西厢房各两家,后罩房挤著三户。 他们杨家,正卡在东厢房与后罩房相接的拐角。 要说后院最好的位置,还得数后罩房。 聋老太太占著两间坐北朝南的屋子,那是顶好的;右边是许大茂家,左边木匠王大刚的屋子却锁著,静悄悄的。 其实昨夜杨俊就已开始盘算將来。 以他过往的级別,厂里多半会分间房子,可他清楚那多半是逼仄的筒子楼——隔壁翻身、咳嗽、甚至夜里说梦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从前他便性子喜静,如今更不愿困在那样的地方。 他想起曾有一部讲述这年代住房难处的片子,剧中那位丈夫为了能和妻子单独相处,竟半夜摸进女工宿舍去。 那样的日子他绝不肯过——人总得有个能关起门来的地方。 回家后他问母亲王玉兰:“妈,大根伯家怎么大清早就锁著门?” 王玉英正追著杨槐满屋餵饭,头也不回地应道:“你大根伯调去西南好些年了,前年把老人孩子都接了过去。 那屋子早交给街道统一安排,一直空著呢。”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话锋一转:“本来想歇两天再去报到,现在想想还是今天去吧,省得您总念叨。” 说著从帆布袋里取出文件袋,里面退伍证、工资单、介绍信一样不少。 拿了户口本走出后院,正瞧见杨柳和个瘦伶伶的姑娘合力推著辆旧自行车往外走。 那姑娘和杨柳年纪相仿,身子单薄得像是裹在宽大衣衫里的竹竿,此刻正鼓著腮帮子,满脸幸福地啃著个油汪汪的肉包子。 他服役时这丫头才五六岁光景,女大十八变,模样早不同了。 但见她从正屋出来,心里便猜到了——这就是院里出了名的“四合院战神” 何雨柱那妹妹何雨水。 这名號半点不虚。 第3章 那位战神確 那位“战神” 確是个实心眼的,工资饭盒全填了贾家那个无底洞,倒让自己亲妹妹饿得跟纸片人似的。 难怪何雨水高中一毕业就扎进纺织厂,不出一年便嫁人搬走,从此再没回这院子看过她那个憨哥哥。 要说这姑娘心里没怨气,任谁都不信。 眼见哥哥提回来的饭盒次次被秦寡妇截去,那滋味怕比饿肚子还难受。 她早不对傻哥哥抱指望,暗地里只怕还存著几分恨。 杨俊注意到两个姑娘很亲近。 她们是同班同学,每日结伴上学。 那辆自行车是何大清留给女儿的。 两人抬头看见他,顿时都有些窘。 何雨水尤其慌张——手里这肉包子本是杨柳省下来当午饭的。 她们都是走读生,早晚赶路辛苦,中午不便回家。 学校食堂要钱要票,两家都捨不得这份开销。 这包子原是王玉英特意给女儿带的,如今进了何雨水肚子,杨柳下午便只能啃窝头了。 正这时,背后猛地炸开童音:“奶奶!我也要吃肉包!” 一个穿暗绿棉袄的胖小子衝过来,手指直戳戳指向何雨水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 这孩子十一二岁模样,皮肉 饱满,全然不似寻常穷人家孩子。 此刻眼睛死死盯著那油乎乎的包子馅,喉结不住滚动。 杨俊瞧见他標誌性的锅盖头就笑了——嗬,传说中偷鸡摸狗的小霸王、头號没心没肺的白眼狼贾梗登场了。 欢迎啊,热烈欢迎。 棒梗身后跟著个脑满肠肥的老太太,臃肿身躯把厚棉袄撑得滚圆,走起路来横衝直撞。 贾张氏三步並两步衝到何雨水跟前,粗手指几乎戳到她脑门上:“何雨水你啥意思?没听见我乖孙要包子?有好的不知道分,良心让狗吃啦?” 何雨水本就因包子的事窘得不敢看杨俊,被贾张氏这一吼更是缩起肩膀,盯著鞋尖不吭声。 贾张氏素来抱著谁弱谁有理的心思,仗著自己寡妇失业的处境,在这座杂院里横行霸道,院里没人敢招惹她。 平日里傻柱从食堂捎回来的好菜,多半都落进了她一家人的碗里。 日子一长,她心里便养成了一股理所应当的念头:旁人都该帮衬他们一家。 她把傻柱没边没际的照拂看成天经地义,连何雨水在她眼里也该像她那傻哥哥一般,有什么好的都得先紧著她家。 见何雨水闷声不响,贾张氏只当她是心虚了,气焰更盛了几分。”你就晓得糟践粮食,吃多少包子也是白搭,拿来!” 话音未落,她一把夺过何雨水手里的包子,张嘴就咬了一大口,接著把剩下半个包子里那点肉馅抠出来,硬塞进孙子棒梗嘴里。”乖孙,快吃,吃了长身子。” “你们……” 站在边上的杨柳看得火气直衝头顶,可杨俊一记眼神递过来,就把她刚要迈出去的步子给压住了。 他不愿意妹妹为这半个包子跟贾张氏这种人扯皮。 那老婆子活像堆人人嫌的 ,连狗瞧见了都得绕道走,杨俊哪肯让妹妹沾上她半点? 他掏出几张票子,抽了张十块钱並二十斤粮票塞给杨柳。”中午去食堂吃,別省著。 往后你的零花,哥都管了。” 杨柳怔住了,脸上倏地热了起来。 从没人这样把担子揽过去、把她护在身后过,一股滚烫的情绪堵在胸口。 有个哥哥,原来是这样的。 “哥,妈说……你该再成个家了。” “傻妹子,哥不缺那几个钱,过两天带你瞧瞧,嫂子人选多得是。” 杨俊抬手揉了揉杨柳的头髮,眼里带著笑。 何雨水远远望著那对亲近的兄妹,心里羡慕得发酸。 一样是有哥哥的人,怎么自己就半点暖意都沾不著?倘若她也有个这样的兄长,该多好。 “来,雨水,你也拿著,今儿中午你俩一块吃。” 杨俊瞥见旁边眼眶泛红的何雨水,又抽出五块钱和五斤粮票,不容推却地按进她手里。”军子哥,这我真不能要……” 何雨水慌忙退了一小步,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方才她还幻想著有个像他一样的哥哥,转眼这念想竟似成了真,反倒叫人不敢信。 “让你收著就收著,再推我可要恼了。” 杨俊故意板起脸。”从小一块长大,我当你自家妹子一般,还能短了你的?” 何雨水嘴唇颤了颤,眼里一下子汪了泪。 十年了,她总盼著自家那个糊涂大哥也能这般同她说句话,可盼得越深,失落就越重。 如今看著军子哥像兄长一样温声相待,她怎么也压不住翻涌的心绪。 一旁的贾张氏早已看呆了。 前几日就听说杨家老大回来了,眼下看来是真阔绰了。 分开十几年,一出手竟这样大方——十五块钱可不是小数,她那累死累活的儿媳妇一个月也才挣二十七块五,这都快抵上大半月工钱了。 她眼珠一转,赶忙凑上前:“杨家侄子,我孙子棒梗正缺营养,你看……” 杨俊听了先是一愣,隨即几乎笑出声。 真是人不知耻,天下无敌。 他冷冷横了贾张氏一眼,转头催杨柳:“还不赶紧上学去?要迟到了。” 看著两个姑娘走远,杨 身也朝另一头去了。 想起贾张氏方才那话,他只觉得滑稽,这哪是把他当 ?明摆著是把他当金山瞧了。 呵,贾张氏,你不如直说要我给你养老送终算了。 但对何雨水,杨俊是真心疼。 摊上那么个不靠谱的哥哥,她也只能认命。 他没给她和杨柳一样的数目,毕竟亲疏有別。 若真给得一样,杨柳心里会怎么想?到底谁才是他亲妹子?这点分寸,他得留著。 杨家的独子才走出几步远,贾家老太太便衝著他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杨家的小崽子,对长辈连个笑脸都没有,真是白养了这么大!” “我孙儿正长身子的时候,连口吃的都捨不得分,心肠硬得跟石头似的。” “瞧他那副德性,这辈子都別想娶上媳妇,註定是个孤老命!” 这些恶毒的诅咒,杨俊一句也没听见。 此刻他满心惦念的,是去新单位报到的事。 轧钢厂大门外,几名穿著旧军装的卫兵持枪站得笔直,严格盘查著进出人员。 杨俊並不著急进去,等到上班的人潮差不多散尽了,才朝门卫室走去。 他还不是厂里的职工,得先登记才能入內。 接待他的是个皮肤黝黑、留著板寸的中年汉子。 那人用审视犯人的眼神上下打量杨俊,不等他开口就没好气地问:“找谁?” “同志,我是来报到的,这是介绍信。” 杨俊递上准备好的文件,顺口问道,“请问人事科往哪儿走?” 中年汉子原本板著脸,接过信纸扫了两眼,神情立刻变了。 好傢伙,竟然是营职干部转业。 他急忙从门卫室小跑出来,迅速整了整衣领,挺直腰板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首长好!我是保卫科的王志国,欢迎您来轧钢厂工作!” 杨俊看出这人准是部队里待过的,否则不会有这种军人特有的气质,更做不出如此利落的敬礼动作。 他也郑重起来,双脚併拢回了一个军礼。 这便是军人之间的默契,与职务高低无关。 这里要说明一点:轧钢厂的保卫科全员都有行伍背景。 由於这家工厂地位特殊,保卫科在厂內是个极重要的部门,不仅负责厂区物资看守与消防,还要维护周边治安。 日常训练完全按照部队標准,所有正式队员都配有相应权限,是个实打实的关键机构。 “小李,你过来一下!” 王志国扭头朝岗亭那边喊了一嗓子。 一名年轻卫兵小跑过来。 王志国对杨俊介绍道:“杨队长,这是咱们科的小李,让他带您过去就行。” 去人事科的路上,杨俊和这位姓李的卫兵並肩走著,顺势向他打听厂里的情况。 起初小李有些拘谨,但想到眼前这位转业就是团职待遇,到哪个部门起码也是个科长级別,將来或许有需要人家关照的地方,便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仔细介绍了各部门主要领导的姓名、背景和靠山。 通过小李的讲述,杨俊得知厂里有三位正副厂长:一把手杨建国统管全局,副厂长李怀德分管后勤,另一位副厂长曹建红主管生產。 此外还有几位掛名的副厂长和工会主席,不过实权不大。 见杨俊没什么架子,说话也隨和,小李最后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不管將来分配在哪个岗位,千万別得罪李副厂长。 杨俊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曾经看过的那些情节——在那个风云变幻的年月,正是这位掌管后勤的李怀德副厂长把杨建国厂长挤了下去,使他沦落到扫大街的境地。 而被挤走的杨厂长身后那位大领导,可是部里的大人物。 杨俊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初来乍到,既惹不起李怀德,也犯不著攀附哪一边。 他清楚自己的价值在於爭取到一个有实权的位置,眼下正是各方都想拉拢的对象。 杨俊心中自有盘算。 他无意偏向任何一方,也不打算集结力量,唯有如此方能避免日后成为被整顿的目標。 他痴迷於过往的烟云,尤其钟爱大唐的篇章,更对开国之初的风云变幻情有独钟。 那位唐代的传奇將领李靖,常令他心驰神往——当年在李家父子相爭的漩涡里,李靖始终置身事外,未曾在玄武门那场变故中表露倾向。 待到李世民登基,不但未曾追究,反赐其卫国公的尊荣。 李靖凭藉沙场上的赫赫战功贏得了不朽声名,即便不曾助力任何一方,也未因此遭受苛待。 杨俊深信,只要不涉入纷爭、不选边站,不论最终谁占上风,都会念及他未曾与己为敌的那份情面,从而留下转圜的余地。 当然,世事难料,另一种可能亦在阴影中潜伏:倘若对峙的双方都无法爭取到他,或许会先联手將他清除出局,令他早早退场。 这种结局曾令他隱隱不安,但他也明白,以己之力难以同时抗衡两方势力,即便遭受压制,想必也是短暂之事。 至於那些虚名与权位,他本就不甚掛怀,不过是以此为幌子,遮掩自己从那个特殊系统中取用物事的行跡罢了。 即便风雨来袭,依凭那系统的底蕴,他未必不能另闢天地,重振旗鼓。 閒谈之间,两人不觉已走到钢厂人事科门前。 人事科设在办公楼底层,格局仿佛办事大厅,几个窗口排列整齐,各司其职。 杨俊按提示找到办理入职的窗口,窗后坐著一位齐耳短髮的中年女子,身著蓝制服外罩外套,神態从容。 她在部门里人缘熟络,眾人都称她蔡姐。 接过杨俊递来的介绍信,蔡姐眉头短暂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脸上漾开笑意:“原来是杨俊同志。 情况是这样,普通工人的入职手续我们这儿能办,但您属於退伍干部安置,得向厂长或者副厂长匯报才行。” 第4章 她並未將信递迴 她並未將信递迴,反而热情提议:“要不,我陪您走一趟?” 杨俊对此並不意外。 他对钢厂內部本就不熟,有人引路自然方便,便点头道:“那就有劳蔡姐了。” “应该的,分內事。” 蔡姐说著起身推开侧门走了出来。 两人穿过办公楼廊道,径直上了三楼。 这一层是领导办公区,厂长与几位副厂长的房间相邻而设。 蔡姐步履轻快地走到一扇门前,先侧耳听了听隔壁动静,才抬手叩门。 杨俊瞥见门旁標牌:一侧是厂长办公室,另一侧是副厂长办公室。 此刻蔡姐敲响的,正是后者。 这细微的举动让他心念微动——看来这位蔡姐应是李怀德副厂长这边的人,难怪她对正厂长那边存著几分谨慎。 至於去见哪一位领导,对杨俊而言並无差別。 他心中清明,自有主张。 “进来。” 屋內传来应答。 蔡姐示意杨俊一同进入。 办公室里,一名穿著灰色中山装、头顶微禿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 样貌与传闻中的李副厂长大抵吻合,只是额前髮际远比想像中更为开阔,几乎已不见头髮。 看来这便是李怀德副厂长了。 两人进门时,他並未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什么事?” 蔡姐快步上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又將介绍信展开递过。 光头男子阅后立即起身,满面笑容地迎向杨俊:“杨俊同志,欢迎欢迎!我是李怀德,厂里的副厂长。 我代表全厂职工对你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眼前这位副厂长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额发稀疏,双目有神,腹部微微隆起,神情颇为和气。 杨俊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心底掠过一丝思量:这番热情,究竟是真心拉拢,抑或只是场面上的客套? 他面上含笑,从容应答:“李厂长您好,久仰大名。” 李怀德抬手示意,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坐,不必拘礼。” 他心里已有几分掂量:这年轻人不喊职务只称同志,分寸拿捏得稳,看来在行伍里没白待,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好,明白人办事才不费劲。 他转身沏了杯热茶递过去,语气显得隨和:“手续还没走完,茶先晾著,不急这一口。” 杨俊应道:“手续的事,全凭厂里安排。” 李怀德坐回椅中,呷了口茶,忽然倾身拍了拍对方手臂,神態亲昵:“我虚长你几岁,往后没外人在,叫声老哥,不算逾越吧?” 杨俊面上適时露出踌躇:“这……上下级有別,怕是不合规矩。” 心底却瞭然——对方既拋出橄欖枝,自己若再三推却,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部队里讲究战友兄弟,咱们这儿,也可以宽鬆些嘛。” 李怀德笑著摆摆手,神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老哥。” 杨俊从善如流,接得乾脆。 见他这般爽快,李怀德眼里掠过一丝满意,顺势將话题引向正处:“既然是一家人,就不绕弯子了。 你对厂里哪个部门有兴趣?不妨说说看。” 杨俊姿態放得低:“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哪敢挑三拣四。 老哥和组织怎么定,我就怎么干,好比一颗螺丝钉,拧哪儿是哪儿。” 他本属意保卫岗位,图个方便照应,但深知厂里关係盘根错节,贸然开口恐生枝节。 索性按下不提,且看对方如何铺路——既要招揽人,总得拿出些诚意才是。 这番话让李怀德暗自点头:果然通透,不爭不抢,却把“组织” 二字摆在明处,既表了態,又留了余地。 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蔡大姐,笑呵呵地把问题拋了过去:“您经验老到,帮著参谋参谋?看看这位兄弟適合往哪儿放?” 这一问,既避开了独断之嫌,又將权衡的担子轻巧移交——蔡大姐向来与他同心,由她开口,再稳妥不过。 蔡大姐闻言看向杨俊,温声问:“杨同志自己可有什么倾向?” 杨俊面露诧异:“还能自己选?” “按你的资歷,副科或科长职位都合適。” 蔡大姐细细数来,“后勤、保卫、生產调度、宣传、財务、技术科……都在考虑范围,端看你的意愿了。” 杨俊沉默下来,脑中飞快权衡。 前世的他未曾真正踏入过这般体制,对工厂各部门的明暗规则所知甚浅。 如今身在此处,他只求安稳度日,最好能寻个清静角落,少惹目光,少沾是非。 保卫科首当其衝被否了——差事繁琐易得罪人,作息也不规律;財务更非他所长,帐目数字看得头疼;宣传科?他压根不愿站到台前,何况眼下时局微妙,那位置犹如风口浪尖;技术研发需要真本事,混不得日子;后勤管著全厂吃喝拉撒,千头万绪,更是个劳心费神的苦差。 他抬起脸,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终究还是那句话:“我听老哥和组织的。 我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杨俊心里清楚,这一步走得並不轻鬆。 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反而成了沉重的负担——选错一步,或许满盘皆输。 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將决定权交还给李怀德。 与其自己冒险踩进未知的雷区,不如让更熟悉局面的人来掌舵。 几天后,办公室里气氛肃然。 李怀德看著眼前年轻人认真的神情,知道这不是试探。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头脑活络,做事踏实,在队伍里也有自己的人缘。” 他抬起眼,语气放缓,“依我看,后勤处的採购科,或许是个合適的去处。” 採购科—— 这个名称在杨俊脑中转了一圈。 確实是个值得琢磨的位置。 表面上,採购科不过是后勤处下一个寻常科室,与调度、设备、宣传车队平级。 但往深里说,在这个一切按计划运转的年代,除了生產一线,其余大小事务几乎都绕不开后勤的管辖。 如今的採购,早已不是寻常买卖的概念。 所有物资统购统销,源头、渠道、数量皆由上面定好,採购科要做的,无非是按期接货、清点、入库、造册。 就像钢厂需要的钢材,每月自有西南、东北的计划调拨,车辆按时抵达,他们只需做好记录便是。 想到这里,杨俊忽然起身,脊樑挺得笔直,朝李怀德敬了个標准有力的礼。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他声音沉稳,字字清晰,“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期望。” 李怀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 人才难得,能將其稳妥收入麾下,总是令人安心的事。 真正让李怀德放心的,远不止表面这一层。 他虽是轧钢厂副厂长,却还兼著后勤处处长的实职。 后勤处才是他真正握在手中的地盘。 把杨俊放进採购科,就像把孙行者收进如来掌心——往后的一举一动,皆在目力所及之处。 如此,他的“后院” 才算真正稳妥。 杨俊得了想要的职位,李怀德达成了预想的布局,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好好干。” 李怀德拍拍他的肩,语气里带著勉励与淡淡的掌控,“我信得过你。” “保证完成任务。” 又寒暄了些生活琐事,杨俊便礼貌告辞。 有了李副厂长打过招呼,后续手续果然顺畅许多。 人事科的蔡大姐主动揽下杂事,不出一个钟头,所有入职程序便已办妥。 从这一刻起,杨俊正式成了钢厂的一员。 蔡大姐跑前跑后,领工装、劳保鞋、手套、饭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杨俊看在眼里,趁四周无人,从衣兜里摸出一小叠票券,轻轻塞进她手中。 “蔡姐,一点心意,您千万別推辞。” “哎哟……杨科长,这太贵重了!” 蔡大姐压低声音,手却攥紧了那叠票子,“都是自己人,帮点忙应该的。” 指尖触到的厚度让她心头一跳——五市斤一张的全国粮票,看这叠数,少说也有十张。 整整五十斤全国粮票啊。 老张以后出差,再不用为换全国粮票东奔西走了。 这年头,粮票分地方和全国两种,都是吃饭的凭证,区別只在流通范围。 家里若有人要出差、探亲,就得提前拿地方粮票去粮站换全国的,不光要单位开证明,还得贴补油票。 五十斤全国粮票,差不多得搭上小两斤油票。 城里普通人家,一个月也就二斤油票的定量,攒出这些得多不容易。 不说换票的周折,光是这五十斤粮票,就够一家子吃上两个月了。 蔡大姐捏著那叠票子,心里暗暗感嘆。 难怪李副厂长这般想留住他,这位新来的杨科长,確实是个明白人,更是个大方人。 往后,得多走动走动才是。 蔡玉芬看著对方推过来的粮票,脸上显出几分迟疑。 杨俊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將那一叠票子轻轻按进她外衣口袋里。 “玉芬姐,咱们之间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蔡玉芬摸了摸鼓起的衣袋,终於露出笑容:“杨科长这么说,我就收下了。 往后人事科那边有事,您儘管开口。” “那是自然。 我刚来厂里,第一个熟识的可就是您,不找您帮忙还能找谁?” 杨俊借这句话拉近了距离。 眼前这位是杨副厂长身边的人,在人事科说话有分量,今后少不得要请她周旋。 多一条人脉,日后便多一条出路。 至於粮票,他手头宽裕得很,这点数目算不得什么。 常言道,礼多人不怪。 蔡玉芬捏著口袋里厚实的触感,心头渐渐踏实下来。 人情往来讲究有来有回,若是只进不出,再好的交情也难长久。 她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按厂里规定,您这个级別的科长可以申请干部住房。 城南正好空著一套,房管科的廖科长和我相熟,不知您有没有这个打算……” “干部房?我也有资格申请吗?” 杨俊心中暗喜。 正愁不知如何开口提住房的事,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看来那些粮票没有白送。 按规定,他这个级別確实能分到房子,但若直接去房管科要,对方多半会找各种理由推脱——不是说没有空房,就是要他再等等。 “玉芬姐,不瞒您说,我家现在挤得实在没办法。 昨晚回去连张正经床铺都没有,只能在客厅打地铺。 要是能解决住房问题,我真不知该怎么谢您。” 他顿了顿,接著说:“不过……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我不要干部房,能不能换成职工住房?我现在住的那个四合院里还有两间空房,能不能请廖科长通融,把那两间划成我的职工房?” 听说杨俊主动放弃干部住房,廖科长愣了好一会儿。 好端端的砖瓦楼房不要,偏要选职工大院里的旧屋?她打量著眼前这个身材挺拔、眼神清亮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糊涂人。 第5章 谁会 谁会放著结实的干部楼不住,非要换到那种老院子里去? 不过人各有志,她也不便多问。 “平常要是申请干部房,流程可没那么容易。 但您主动提出换职工房,这就好办多了。 选您中意的就行。” “那就定下了。 又要劳烦玉芬姐跑一趟。” 杨俊歉然道。 “客气什么,我现在就带您去办手续。” 不到半个钟头,杨俊便拿到了厂里开具的住房分配证明。 接下来只需去街道办办理交接。 忙完已过正午。 杨俊拉著蔡玉芬到招待所食堂,特意点了四道硬菜。 考虑到她下午还要上班,便没有备酒。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交谈间杨俊得知,蔡玉芬的丈夫在乳品厂工作,家里有五个孩子,日子虽不宽裕倒也过得去。 饭后分別,杨俊径直往家赶。 他得儘快解决住宿问题,总不能一直睡地铺。 保住这份体面,比什么都紧要。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很是热情。 他们仔细询问情况,验过钢厂证明后又打电话核实了一番。 最后杨俊交了两毛钱房屋管理费,拿到了后院那两间房的钥匙。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职工住房本是免费分配,每年只需缴纳少许管理费。 钥匙到手,接下来便是收拾布置了。 往昔岁月在钢铁森林中穿行,如今却棲身於这座歷经数百年风雨的窄巷四合院,目光所及儘是另一番天地。 京城的冬夜寒气刺骨,尤其子夜起身如厕更是煎熬——须裹紧衣衫在凛冽中跋涉数十步,走向巷尾那盏昏灯摇曳的公厕。 坑位旁常年积著黑黢黢的冰凌,稍不留意便会踏进不知谁留下的污秽,这样的事早已不足为奇。 说到底这还算能应付的难处。 只要提早歇息,临睡前赶去一趟公厕,总能勉强挨到天明。 真正让杨俊蹙眉的是那座公厕本身:斑驳的墙面黏著可疑的污跡,地面永远湿漉漉地反著光,蹲坑之间连道矮隔板都没有。 晨起时分更要命——南锣鼓巷这九十来户人家共用三处公厕,队伍能从雾蒙蒙的巷口蜿蜒到槐树下。 母亲每日天未亮便去守著,好容易挪到门前,常被一群结伴而来的妇人抢了先。 巷子里人人都习以为常,毕竟这是家家户户轮著用的地方。 杨俊决心从自家院落破局。 拿到钥匙那日,他特意绕到院落后巷勘察。 分给他的那间倒座房紧贴北墙,离巷尾公厕的化粪池不过二十米距离。 他盘算著翻修时直接从屋里接条管道过去,污水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只是这二十米的地下工程需经街道批准,抬头见日头已西沉,办事处怕是下了班,只得改日再议。 他在胡同口打听工匠,几个摇扇的老爷子都推举一位叫老五的师傅。”手艺是这个,” 花白鬍子竖起拇指,“整条胡同的木工瓦匠活计,十有 经他手。” 顿了顿又补充,“就是价码偏高些。” 旁边老太太插话:“好东西自然有好价的理,若他开的价与旁人无二,反倒叫人疑心手艺是否掺了水。” 按著街坊指的方位,杨俊寻至一处门楣斑驳的院落。 给蹲在石墩上舔糖纸的男孩塞了两颗奶糖,孩子便引他穿过垂花门,停在东厢房前。 应门的是个眼眶通红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鬢髮散乱,像是刚哭过一场。 “劳驾,老五师傅可住这儿?” 妇人猛地抬眼瞪他,嗓子沙哑:“晦气!找错门了,人早没了!” 人没了?竟这般巧?杨俊怔了怔,却见对方忽然凑近半步,狐疑地打量他:“你……不是来討债的?” “討什么债?” 杨俊恍然失笑,“大姐误会了,我是来请师傅做装修活的。” “装修?” 妇人红肿的眼睛眨了眨,“修哪儿的房?” 穿过栽著石榴树的天井时,杨俊粗略说了改造厕所的打算。 老五並未多言,只道需亲眼看过房子才好定方案。 这份审慎反而让杨俊心生敬意——未见实地便夸夸其谈的匠人,他见过太多。 閒聊间得知老五本名便是老五。 並非绰號,而是家中行五。”老” 姓本就稀罕,多散落在关外,岭南的佛山、新会几地也有些同宗。 他师承香山帮的老师傅,手下带著十来个徒弟討生活,为人重义气在行当里是出了名的。 前阵子有个徒弟家里遭了难急需用钱,老五心一热,挪了某位东家的预付款应急。 如今徒弟家的坎过去了,债主却接二连三登门。 年关將近,零活稀少,杨俊这单生意若能接下,倒是解了他燃眉之急。 暮色渐浓,院墙外传来涮洗痰盂的哗啦水声。 老五蹲在门槛上点了支烟,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您那管道的事,我明儿个先去街道探探口风。” 回到那座四合院时,杨俊先向厨房里忙碌的王玉英打了个招呼,才领著老五去看房。 两人取出街道办给的钥匙往锁孔里插,试了好几次却怎么也插不进去。 见杨俊反覆折腾,老五的眼神微微变了。 “五哥,別多想,这真是我分到的房子。” 杨俊沉著脸,语气硬了几分——自家钥匙开不了自家门,这事怎么想都蹊蹺。 他把当天刚领到的房屋分配单递过去,“白纸黑字,您瞧瞧。” 老五接过文件扫了几眼,心里的疑虑才散开。 他转身朝院墙角落走去,蹲下身拣起半块青砖,示意杨俊退后些。 只听“砰” 的一声闷响,门锁应声弹开。 …… 院门前的台阶上,贾张氏正坐著纳鞋底,时不时抬头往路上张望。 这会儿正是下班时间,她特意等在这儿,就为了堵柱子回来。 中午秦淮茹回家做饭时提过,下午厂领导有饭局,傻柱掌勺,晚上多半能带些剩菜回来。 屋里的秦淮茹只要听见柱子提饭盒进院的动静,一准儿头一个知道。 贾张氏心里门儿清:傻柱天天往贾家送饭盒,图的不过是她儿媳妇那张脸。 她知道,要是自己去要,肯定要不著;可秦淮茹只需递个眼神,柱子立马乖乖送来。 活了大半辈子,她早看透了秦淮茹和傻柱之间那层没捅破的纸——真要是有点什么,一个眼风就能让傻柱晕头转向。 她得盯紧了,不让傻柱得手,他才肯继续掏饭盒。 这么一来,家里就能一直从他身上刮油水。 刚才瞧见杨俊带著老五进院,她还压低嗓子骂了几句。 “没家教的杨光棍,见著长辈连声招呼都不打。” “有钱有粮寧可给那两个没用的货,我家棒梗半毛都没落著。” 贾张氏嘴里絮叨著,眼睛却死死盯向后院。 一见杨俊他们在 ,她浑身一激灵,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人还没到跟前,尖嗓子已经扯开了:“杨俊!你给我住手!” 话音没落,她那略显臃肿的身子竟异常利索,几步就衝到了门前,伸手就要推搡杨俊。 杨俊下意识往后躲,却被她猛地一撞,踉蹌著跌坐在地。 “哎哟……大妈,这离过年可还早著呢……” 杨俊咳了两声,急忙问,“您这是干嘛?” 贾张氏却没听出他话里的讽意,一骨碌爬起来,横眉竖目地嚷:“你凭什么 ?!” 杨俊皱紧眉头,语气也冷了下来:“大妈,您生这么大气做什么?这跟您有关係吗?” 早先因为杨俊没给棒梗钱粮,贾张氏本就憋著怨气,当下挺直腰板道:“这锁就是我锁上的,怎么跟我没关係?!” 杨俊沉默了几秒,心里反而明白了——原来钥匙早就被她偷偷换了。 知道缘由后,他对贾张氏的胡搅蛮缠更觉厌烦。”这是轧钢厂的职工宿舍,您凭什么上锁?房子不是您的,您锁它做什么,跟您有什么关係?” 贾张氏却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看见锁坏了,她立刻指著杨俊喊:“姓杨的,今天不赔我十块钱,这事儿没完!” 一把锁头市价不过两三毛,她张口就要十块,简直是昏了头。 一边骂还一边夹些不乾不净的閒话,听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大妈,您要还认我是院里的人,咱能好好说话不?” 杨俊耐著性子解释,“这屋是街道分给我的,您的锁把我挡在外头,这理儿说得通吗?” 老梗叔一家搬走后,这房被街道收回去空了好些年。 两年前,贾张氏悄悄换了门锁,就盼著等房子一直空著,儿子棒梗再大些,找个由头搬进来,日后靠著易中海的关係慢慢把房子占成自家的。 日子一久,她真觉得这屋已经是贾家的东西,谁也碰不得。 听闻杨俊说起钢厂已將这套住房分配给他,贾张氏顿时感到心头如被细针密密扎过,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哪有这种事!我绝不相信!” 她扯著嗓子蛮横地喊起来。 “这是厂里给职工住的房子,你一个干部,倒说房子归你了,谁信?” 杨俊语气冷硬地顶了回去。 这话让贾张氏一时噎住——她原本盘算著悄悄把房子占下的心思,怎么可能说出口? *** 这么一闹,贾张氏心里堵得慌。 她低头瞧见那把被砸坏的锁,便顺势耍起赖来:“既然房子真是你的,那你得赔我一把新锁,一分钱都不能少!” 杨俊被她这话气笑了。 “贾大婶,要是我拿自己的锁去砸你家门,你砸不砸?” “当然砸!” 贾张氏想也没想就答。 “那我把你的锁弄坏了,让你赔我十块钱,你赔不赔?” 杨俊紧接著问。 “那……那怎么行!凭什么让我给你开门?” 贾张氏声音虚了下去,脸上也有些掛不住。 直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一步步踩进了杨俊设好的套里。 “反正你砸坏了我们的锁,最少赔五块钱。” “三块,不能再低了。” 贾张氏伸出三根指头,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杨俊看著她,缓缓开口:“大婶,凡事总得讲个理。 看在当年和东旭哥一块长大的情分上,今天这事我不深究。 可要是你还继续胡搅蛮缠,那就別怪我在大伙儿面前让你难堪了。” 此时院里已聚了十几个人,杨家人也在其中,王玉英更是心悬著。 她想起早上长子问起房子的事,生怕他也和贾张氏存了一样心思,不由得焦虑地望向杨俊。 有位看热闹的婶子试著劝和:“老嫂子,別闹啦。 房子既然已经分给杨俊,那就是人家的。 你再这么吵,也没意思呀。” 这话却像点著了炮仗,贾张氏脸色一变,顺势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嚎起来:“大家来评评理啊!易中海那个没良心的,和杨家大儿子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难道贾家没了男人,就该被你们这么糟践吗?” 她这一哭喊,把整个院子的人都引到了后院。 “贾张氏又要讹人了,这回杨俊恐怕又得破財消灾嘍。” 有人低声议论。 第6章 那不一定杨俊性 “那不一定,杨俊性子硬,未必肯吃这个亏。” 也有人持不同看法。 见人越聚越多,杨俊不愿落下个欺侮弱小的名声,便取出证件向眾人说明:“各位邻居,我是杨俊,刚退伍回来,进了轧钢厂採购科。 厂里给我分了套房,为了方便照顾家里,我申请换成了咱们院的职工宿舍。 这房子空了很久,我找人修整,却找不到钥匙开门,只好把锁撬了。 没想到贾大婶一口咬定这房子是她的,还非要我赔她的锁。” “大家说说,这事到底是谁不在理?” 说完,杨俊將房屋证明高高举起,在人群里慢慢转了一圈。 证明上清清楚楚写著杨俊的名字,轧钢厂和街道的公章鲜红醒目,日期正是当天。 眾人顿时明白过来——这房子本来就是杨俊的,贾张氏不过是偷偷换锁想占为己有。 见势头不对,贾张氏急忙辩解:“別听他胡说!我掛锁是好心帮他看房子——老杨家的房子!” 可她话音还没落,就有人高声反问: “贾婶,您会好心帮別人看房子?怕是打算占了吧?” 阎解成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肯定是想占,占不成了才反咬一口!” 眼见杨俊得了眾人支持,贾张氏慌了起来:“別信他那套鬼话!我贾张氏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我真是好心帮忙,反倒被他倒打一耙,这还算是人吗?大家可都亲眼看见他是怎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呀!” 说著又拖长声音哭诉起来: “哎哟我活不下去了……东旭啊,你怎么不把妈一块带走,留我在这儿被人逼死啊!” 她边喊边望,巴不得儿子此刻能现身替自己解围。 杨俊心头火起,却知不能与这撒泼妇人一般见识。 贾张氏这般胡搅蛮缠、指黑为白,他固然愤懣,却终究动不得手——这一拳若是出去,名声便毁了。 不需多久,风声就会传遍街巷,连轧钢厂里那些领导都会听闻,到那时,他又该如何立足? 正此时,身后猛地响起一阵干哑的哭嚎:“你怎就这般狠心,撇下我们孤儿寡母受这般欺负?贾家这样欺人,天理何在啊!” 原是王玉英学著贾张氏的模样,一屁股坐倒在地,捶胸顿足地哭喊起来,字字句句竟都指向杨俊。 她素来温婉的性子,此刻因儿子 而陡然爆发——女子一旦成了母亲,便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胆气。 这场面惹得四邻哄堂大笑。 谁都看得出,贾张氏那套惯用的伎俩,今日怕是要到头了。 长久以来,她仗著寡居的身份,不知博去了多少旁人暗地里的同情。 可眼下王玉英竟也依样画起葫芦,径直迎了上去。 眾人细想,王家六口人不也是孤儿寡妇?若论淒楚,两家並无二致,这般情感上的对垒,谁又比谁更占理呢? 旁边看热闹的阎解成適时嚷了一句:“贾张氏,你这脸皮也太厚了,欺负孤苦人家,还算人吗?”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贾张氏一听便急了,手指直戳向阎解成:“阎家小子,你再浑说一句试试!我家没了顶樑柱,不也是孤儿寡母?” 她甚至作势要往地上瘫倒,扬言要討个赔偿。 “哈哈——” “可真能编!” 满院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阎解成连过世的爷爷都搬出来了,难不成还要他爹阎埠贵拖著六口人来照应?照他这话,院里家家若都搬出逝去的长辈,岂不都成了孤弱妇孺?往后贾张氏若再扮可怜討便宜,眾人倒都有了话头堵她。 从前大家看她不易,多少容让几分,谁料她竟將这当作筹码,几乎每家都吃过她的暗亏。 ) “我也早没爷爷了,留下一大家子没人撑腰,你们这些当长辈的,可不能欺负我们没倚靠的啊!” 人堆里忽然钻出刘光天嬉皮笑脸的插话。 话音未落,他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扭头一看,父亲刘海中正铁青著脸站在身后。 “混帐东西,胡扯什么!你爷爷在乡下身子骨硬朗,种地种得好好的!” “噗——哈哈哈!” 眾人更是笑得喘不过气。 二大爷刘海中左右寻不著称手的物件,索性弯腰脱下一只布鞋,照著刘光天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抽。 本想凑个趣,刘光天却忘了自家祖父確实健在。 这嘴快的毛病可真害人!他心知不妙,惨叫一声,抱头就往院门外窜。 “小兔崽子,有本事就別回来!” 刘海中又羞又恼,跺脚大骂。 “哎哟喂……笑死个人了……” 院里笑声此起彼伏,人人都觉得今日贾张氏算是丟了顏面——仿佛挫败她的並非杨家,倒是他们自己一般。 说起来,这院中哪家没吃过贾张氏的亏、受过她的算计?眾人早积了满腹不满,只盼哪天能煞煞她的气焰。 今日她栽在杨家手里,也算替大伙出了一口气。 杨俊瞥了人群中的阎解成一眼,心想这人三番两次替杨家说话,看似隨口搭腔,实则有意为之。 两家交情不过平常,邻里之间无非点头之交,他本不必冒得罪贾张氏的风险来帮自己。 但人家既伸了手,自己也不该以恶意揣度其用心。 不多时,院子渐渐空了下来,各回各家忙活去了。 杨俊扶起还坐在地上的王玉英,將她送回屋里,这才转身回到自家新搬的住处。 他对老五师傅苦笑道:“让师傅您看笑话了。” 递了支烟过去,又给自己点上,杨俊深吸一口,摇头嘆道:“这算哪门子笑话?兄弟,別说咱们院,哪条胡同、哪个院子,不是这般景象?” 老五深深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口中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神情显得毫不在意。”跟你比起来,你这还算不上什么。 我们那院子里有个混子,仗著自己光棍一条,三天两头跑到別人家蹭饭,谁也不敢说他半句。” 猫九老字號“要是哪家给他脸色看,他能直接赖在人家屋里半个月不走,你说这叫什么事?” “还有这种人?” 杨俊有些不敢相信。 “街道办也不出面管管?” “管?” 老五一听到这两个字就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仿佛提起仇人似的,“老天爷,他巴不得有人来管呢!那样倒省得他整天为吃饭发愁了。 街道办那些大姐,现在瞧见他都绕著道走。” 老五越说越气,看样子没少受那无赖的纠缠。 人都说,明白人怕糊涂的,糊涂的怕横的,横的却怕不要命的。 有些人就是仗著自己一无所有,觉得再怎么折腾也不会失去什么,反而豁得出去。 原本以为只是院子里的人吃过亏,没想到其他地方也差不多。 杨俊伸手拍了拍老五的肩膀,低声嘆了口气: “都是日子逼的。” 推开屋门,一股混著霉味的潮气扑面而来。 杨俊掩住鼻子,快步走过去推开几扇窗。 房子太久没人住,空气不流通,散发出一股呛人的味道,墙角甚至能看到一层薄薄的霉斑。 屋子里空荡荡的,怕是老鼠钻进来都要迷路。 当年大梗叔一家搬走时,带不走的家具都送给了邻居,后来贾张氏又占著这房子住了好几年,还能剩下什么? “老师傅,您看这屋子结构还经得起大改吗?” “哎,小伙子,別老师傅老师傅地叫,叫我老五就挺好,听著亲近。” 老五在屋里转了几圈,时不时用手指敲敲墙壁,对杨俊的问题显得不太在意。”隨你怎么称呼,到哪儿都是个称呼罢了。” 老五撇了撇嘴:“你光想著自己辈分高,万一哪天有个泼妇骂你是『老不死的』,后面带个『老』字,那我儿子孙子不也跟著沾光?” 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说笑间,老五已经大致看完了两个房间,又走到院子里仔细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某处停留片刻,最后对杨俊说: “这底子挺好,是南门外那种『金砖大院』,再住个两三百年也不成问题。” “能大改吗?” “能,没什么不能的。” 老五语气肯定地点了点头。 得到老五的答覆,杨俊顿时放下心来,不再担心这老宅承受不了大幅改动,可以放心按自己的想法改造了。 说到“金砖”,这名字並不是指金子做的砖,而是明清时期专供皇家建筑使用的高品质砖料。 当年朱棣修建皇宫,在南门外设了好几处窑厂,匯集各地能工巧匠烧制 砖材——无论是砌墙铺地,还是其他用途,都极尽讲究。 金砖虽带个“金” 字,实则是因为从选土、制坯、烧制到运输、打磨、铺设,每一步都耗费大量財力,造价昂贵如同黄金,所以才得了这个名头。 杨俊是从电视里知道,院里那位耳朵不好的老太太被称作四合院的“老祖宗”,院子里的人都对她格外敬重。 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这么让著她,后来查了些资料才渐渐清楚。 这位“老祖宗” 並非单纯因为年纪大而被尊称,更主要的是她当初主动把这处四合院捐给了国家,院里的人念著她的好,自然对她客气。 老太太出身赫舍里氏,本是贵族后裔,拥有这样一座用金砖砌筑的四合院,也就不奇怪了。 第二十四节 两千三百块? 就这价钱?你还觉得贵? “两千。” 杨俊试著往下还价。 杨俊並非真的计较那三十元钱,只是深諳生意场上的规矩——凡事须留有余地。 倘若对方开价便一口应承,反倒让老五觉得他是个好拿捏的主顾,保不齐会在用料工序上动手脚、偷工减料。 “两千零二十五,这已是底价了,再低这活儿真接不了。” 见杨俊態度坚决,老五喉头一哽,心底暗暗嗤笑:年纪不大,倒学会討价还价了?只怕没我这份工,你家年关都难熬吧。 “两千二,各退一步。” 杨俊语气平静。 “成,两千二就两千二!” 老五拧著眉头应下,那神情活像割去了身上一块肉。 “按行规,动工前得先付八成定金,余款等验收完结清。” 老五紧接著补了一句。 杨俊虽不懂装修门道,却也晓得寻常预付五成便是常例。 老五多要三成定金,多半是手头紧,急著填窟窿。 杨俊没点破,人都有周转不灵的时候,行个方便也算积德。 “手头现钱不够,先付七百,明儿补你剩下的。” 他从內袋摸出七张墨绿色的五十元纸钞递过去。 不是他不愿一次结清,实在是眼下只能拿出这些,再多便招眼了。 老五接过钱,指尖捻著票子来回数了两遍,才小心揣进衣兜。”也行。” 数额不小,寻常人家谁会在屋里搁这么多现钱?存银行生利息不好么,总得容人筹措。 “年前能完工吗?” 杨俊又问起工期。 离春节不足二十日,他实在不愿继续睡地铺。 第7章 其实急著搬进新房另 其实急著搬进新房另有一层缘故——夜里弟妹和母亲起夜的动静,总叫他尷尬得难以入眠。 “放心,我多调几个人手赶工,爭取十天內收尾。” 老五略一思忖便爽快应承。 他自己也盼著早点结算,这笔钱抵债要紧。 事情谈妥,老五又里外细看了两间屋子,重新丈了尺寸,同杨俊敲定了图纸细节。”明儿一早我带人过来,你先和左右邻居打声招呼。 回去路上我顺道看看水管线路怎么走。” 老五临走前叮嘱:“破土前记得去街道办补个手续。” “明白。” 送老五出了四合院大门,折返时瞧见三大爷家的阎解成正倚在自家门框边,似笑非笑地朝他望来。 杨俊脚步微顿,略一頷首便径直往后院去。 在摸清对方真正意图前,他不想多作牵扯。 经过二大爷刘海洋家时,他特意留心看了看那间靠西墙搭出来的厨房。 二大爷住的西厢房后头本有一条通往后巷的过道,按说是公用的地盘,谁都不该独占。 隔壁许大茂照理也有份,可刘海洋仗著院里二大爷的身份,硬是把过道圈成了自家厨房。 为这事闹过好几回,甚至开了全院大会来断公道。 老话说“官官相护”,倒是不假。 刘海洋虽不算什么官,可凭著在院里的辈分,拉著三大爷暗里施压,最后竟真判了过道归他使用。 说到底,三位老爷子要想在院里立威,缺了二大爷帮衬可不成。 杨俊倒不担心东厢房外那条廊道——两边屋子全是他家的,任谁也占不去。 其实每座四合院总有这类纠葛,你看前院和中院间的穿堂廊,不也被各家占去堆杂物、搭灶台么?大房那边的东廊,早就被大伯改成了存放自行车和钓具的储物间了。 院子里的閒言碎语终究是飘了进来,难免有人眼热,暗地里盘算著给他们家使绊子。 杨俊倒没太往心里去。 他是钢轧厂里的干部,院里的人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无缘无故来触他的霉头。 真正让他留意的,是那三位长辈。 二哥和三哥各占了一条走廊,势力分明,他这后来的小辈怎敢不知轻重去招惹?至於那位大哥——要是真糊涂到上门找事,到时候再见招拆招也不迟。 他身体里住著的毕竟是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对人情世故早已洞若观火,那些藏在笑脸下的算计,在他眼里不过是透明的把戏。 刚踏进后院,妹妹杨榆就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一把拽住杨俊的袖子,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 “哥,房子收拾好了吧?分我一间。” “你要房间做什么?” 杨俊故意问。 “住呀!” 杨榆晃著他的胳膊,声音拖得老长。 其实不用她开口,杨俊也早有打算。 杏子和柳子都有了各自的小天地,她还挤在母亲和弟弟那张床上,確实不太像话。 可看著眼前这古灵精怪的妹妹,他又觉得头疼——这丫头整天没个正形。 见她眼巴巴望著自己,杨俊忽然想逗逗她。 “跟著妈不是挺好?人家都说世上只有妈妈好,你还挑三拣四的?” “哥你別冤枉我!” 杨榆立马瞪圆了眼,“我哪儿嫌弃妈了?可我今年都十一了,过了暑假就上初中。 而且……而且那个臭蛋天天尿床,褥子衣服湿答答的,我在同学面前都快抬不起头了。” “哥——求你了。” 她边说边搂住杨俊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身上,一副討好卖乖的架势。 杨俊心里直嘀咕:这丫头是长颈鹿转世吗?吊人脖子这么顺手。 要不是发觉她偷偷把鼻涕蹭在自己衣领上,他差点就信了这副可怜相。 面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妹妹,杨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杨家上下都算本分,不知怎么偏偏养出个老四,整天和一群野小子混在一起,打架逃学、上树掏鸟窝,回家时常常衣衫破烂、脸上掛彩。 这些年来母亲竟没被气出个好歹,也算命硬。 “房间可以给你,” 杨俊故作沉吟,“但有个条件——以后不准再跟那些男孩子疯玩了,姑娘家得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那不行!” 杨榆想也没想就拒绝,气鼓鼓地瞪著他,“我是那种人吗?换一个!” “不换,就这条。 不然免谈。” “真不换?” “不换。” “確定?” “確定。” 杨榆忽然鬆了手,从杨俊身上滑下来。 她站直身子,仰脸看著他,眼神里透出几分超出年龄的锐利。 “哥,你要是不给我房间,我就告诉妈你乱花钱——不但给姐姐们零用,还有……別的。” “你怎么知道?” 杨俊心头一紧。 要是母亲王玉英晓得他大手大脚,这事可就闹大了。 母亲没日没夜地糊火柴盒,一个月也不过挣八块钱,若知道他把五块钱隨手给了不相干的人,家里怕是要翻天了,往后哪还有安生日子过? 给自家妹妹花也就花了,大不了事后討回来。 可雷水那边……难道还能上门去要不成? “我哥们『棒梗』告诉我的。” 杨榆扬起下巴,得意洋洋。 杨俊暗暗嘆气。 这丫头简直像个无所不在的小探子,哪怕隔著十里地,自己的动静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杨老四,你这是要挟我?” 她的语气越来越冲,眼睛微微眯起,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答应,我立马就去三姐雨水那儿告状。 “別急著威胁人,” 杨俊不紧不慢地接过话,“你去告状,我顶多挨顿骂。 可你这样一来,不但得罪我,还得罪了你二姐和雨水。 往后的日子嘛……” 他故意顿了顿,留一片沉默让她自己琢磨。 你个小姑娘还想跟我耍心眼?说几句软话求个情,事情或许还能商量。 要是没等我点头就先威胁上了,真把我当成学校里那些任你拿捏的同学不成? (分隔线)面对兄长不以为意的態度和隱含的警告,杨樺沉默许久,忽然换了副模样。 “哥,我错了嘛。” 她忽然绽开笑脸,双手缠上杨俊的胳膊晃了晃,“好哥哥,你就答应我这一回行不行?房子我可以不要,但这些朋友我不能丟啊。” “真要按你说的办,往后我在学校还怎么待?” 姑娘家也能在外面拉帮结派? 杨俊瞧著眼前颇有几分“大姐头” 架势的妹妹,只觉得太阳穴隱隱作痛。 再不管管她这身江湖气,自己迟早要头疼。 “行吧,退一步说。” 他揉了揉额角,“你那些朋友可以继续往来,但棒梗不行。” 考虑到实际情况,他並不打算彻底断绝妹妹所有交际,唯独明確划出了这条界线。 那小子心眼太多,品性不端,又是个忘恩负义的主,哪天背后捅刀子都说不定,到时可没处后悔。 杨俊打算先隔开棒梗这个隱患,再慢慢 妹往回拉。 杨樺还想替棒梗分辩几句,可抬头看见兄长神色严肃不容商量,知道这事没余地了,心里不由得著急。 “那……那就听你的。 不过哥,咱们说话算话,我答应不和棒梗来往,你答应给我的房子可不能赖帐。” “哎,哥……”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杨俊抬手打断。 “没大没小,整天哥啊哥的。” 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是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长兄如父了。 …… 晚饭时分。 一家人都默契地没提午后那场不大不小的 。 饭后閒坐时,秦淮茹带著傻柱登门,为白天贾张氏私自锁门的事郑重道歉。 她脸皮薄,特意让傻柱陪著过来打圆场。 拋开那些占便宜的事不说,单论对家庭的责任与对感情的坚持,秦淮茹確实是个让人佩服的女人。 自打贾东旭走后,她本可以重新打算,却始终没有离开。 依旧侍奉婆婆,抚养儿女。 贾张氏擅自锁门占房的事,杨俊料定她不会完全不知情。 但既然对方主动认错上门致歉,也不必太过计较,往后终究还在一个院里过日子。 客客气气送走秦淮茹后,他又和傻柱聊了会儿从前捣蛋胡闹的趣事。 等秦淮茹觉著时候差不多了,两人才告辞离开。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杨俊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裹好军大衣,围上围巾,悄悄带上门出去了。 昨天答应要给老五结清尾款,这事今天得办妥。 早就听说鸽子市能调剂些物资,他打算去碰碰运气。 四九城大大小小的鸽子市不下百处,最有名的要数东直门和雍和宫附近这两处。 腊月里天寒地冻,风像刀子似的往衣服缝里钻。 此时天色晦暗,已经开始飘雪花了。 杨俊把大衣领子立起来,围巾往上拉了拉罩住耳朵,用力跺了跺脚让身子暖和些。 辨清方向,便朝雍和宫快步走去。 穿过雍和宫大街,过了北边那座桥往西一拐,虽然离地坛还有些距离,但雍和宫鸽子市就在地坛后头,只是叫惯了这名字。 远远望见人影憧憧,手电筒的光亮偶尔一闪即灭。 来鸽子市调剂物资的人多半都带著手电,既是照路,交易时也离不了。 买卖双方都心照不宣——电筒只照货物或钱票,绝不往对方脸上晃,这是规矩。 记忆里的雍和宫似乎没太大变化,但此刻四周黑压压的,估摸著得有上千人聚在这儿等交易。 远处还不断有人影朝这边挪动,像夜色里零星的潮水。 每日涌入此地的人潮从不少於千人,雍和宫鸽子市场的货品琳琅满目,粮食、副食、衣裳、五金、各类肉食乃至二手奇物应有尽有,確为四九城中一方热闹地界。 杨俊將围巾向上扯了扯,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寻了处空隙挨著两旁摊贩站定,抱臂静立不动。 这鸽子市里自有规矩:卖主沿道边摆摊,买主则可隨意穿行挑选。 像杨俊这样空手立於路边的,多半被看作倒腾票证的人。 一位同样裹得严实的路人凑近,哑著嗓子低声问:“兄弟,有手錶票吗?” 那嗓音显然是刻意压低的,杨俊听多了这般遮掩的说话方式,早已不觉稀奇。 他垂眼答道:“手錶票没有,缝纫机票倒有一张。” 他心下清楚,自己攒著的票里自行车票一张、手錶票一张、缝纫机票两张,独缺收音机票。 唯一的那张手錶票他是绝不肯出手的——往后自己还得用,何况这类票上都打著编號,难以仿造。 於是他便打算將多出的缝纫机票让出去。 “罢了,本想找张表票出门看时辰,既然没有就再转转。” 那人语气里透出失望,想必已问过不少人了。 三转一响这些大件的票证向来紧俏,鸽子市里虽有高价叫卖,真能成交的却少。 若那么容易到手,厂里月薪十块的一级工易中海、二级工刘海中这般老资歷,早该骑上自行车了。 第8章 即便是 即便是轧钢厂內部,每年那几张自行车票、手錶票也不够几十个干部分的,寻常工人更难得见。 无论是自行车票还是手錶票,上面都印著编號与型號。 比如手錶票,无论上海“春蕾” 还是天津“东方”,標价都是一百二十元。 当然,这只是表本身的价格,想买还得另备票证。 通常一张手錶票的价码比表还高,没一百四十元拿不下来。 所以想戴上一块表,至少得准备二百六十元。 自行车票亦是如此。 车价在一百五十到二百一十元之间,可一张票就得再加二百三十元。 没凑足四百块钱,就別想推车回家。 四百元是什么概念?傻柱那样的八级办事员,月俸不过三十七块五。 不省吃俭用攒上整年,根本凑不齐这个数。 若不是真有急需,谁捨得这样花钱? “同志稍等,” 见对方转身要走,杨俊忙叫住,“全国粮票要不要?免去兑换的麻烦。” “粮票什么价?” “地方粮票两毛一斤,全国的四毛。” 杨俊答得乾脆。 粮票行情向来按麵粉市价翻倍算,如今好麵粉一毛五一斤,他这价钱已算让了几分利。 那人眼神动了动,却摇头道:“贵了。 三毛八一斤的话,我倒能要些。” 三毛八还嫌贵?杨俊瞟了眼这中年男子,心下嘀咕:这不是逗闷子么,要不是我急用,四毛一斤哪会轻易出手? “你要多少?量少我可不让价。” 既是头一桩生意,便宜几分討个彩头也罢,反正他手里粮票不缺。 对方见杨俊鬆口,来了精神,从袖口伸出冻得发红的手,张开五指晃了晃。 “五千斤?那成。” “咳……是五十斤。” 那人赶忙清了嗓子纠正。 “我养猪也用不上这么多。” 听说只收五十斤,杨俊不免有些失落。 既然只想拿这点份额,起初何必学著旁人比划手势,反倒显得多余? 即便数目不大,终究也算一桩买卖。 何况是紧俏的票券,五十斤实在不算什么。 他点出粮票:十斤的、五斤的、三斤的,再搭几张一斤的,凑足五十斤递了过去。 这般零散凑数,是为了避免旁人察觉这些票证皆出自同一处。 那买家倒也乾脆,钱货两清后便收好粮票转身离去,未作丝毫停留。 旁边一个面熟的老头却用看败家子的眼神盯著杨俊,眉头紧锁,满脸痛惜,仿佛自家钱財平白流失了一般。 “小伙子,头一回来吧?都不先打听行市?眼下全国粮票市价已到四毛五一斤,你这一斤就亏了近七分钱吶!” “一回少赚三块五,够割五斤猪肉了……唉!” 老头皱纹里都像夹著嘆息声,嘴角往下撇,神情苦得能拧出水来。 杨俊却满不在乎地反问:“老爷子要是有意,我还按三毛八出给你,如何?” “手头紧吶。” 老头忙不迭摇头。 他自己那两麻袋红枣还没卖出去,哪来的余钱收粮票。 边上一个卖羊肉的汉子凑近来,压低嗓子问:“老哥,真按四毛八一斤算?说话可作数?” “有多少收多少。” 杨俊拍了拍装粮票的布兜。 隨即他抽出票夹,拣出相应数额的五十元粮票递给羊肉贩子。 不到片刻,这笔交易便顺顺噹噹完成了。 两人都觉满意:杨俊出手利落,卖羊肉的心里也明白,这粮票转手就能多赚七分利——有这般好处,谁还乐意守著摊子卖羊肉? 消息很快传开,四周的人听说这儿粮票比市价低七分,纷纷围拢过来。 “我要三十斤的!” “给我来一百斤!” “五十斤,这儿!” …… 不过一阵工夫,杨俊已出手了一千多斤粮票,怀里揣了约莫四百元现钱。 感觉差不多了,他利索地收摊离开。 若再耽搁,难免惹眼——源源不断的粮票,加上这笔现款,都太容易招人留心。 这鸽子市场周边向来不太平,抢劫偷摸的事时有发生,吃了亏的人往往默默咽下,大多不了了之。 杨俊走出雍和宫附近的鸽子市,將粮票和钱往空间里一收,脚步未停,小跑著往家赶。 这时天边已透出蒙蒙亮光。 行至半路,街上人影渐密,昨夜铺地的薄雪开始消融,到处是亮晶晶的水洼。 雨却未见停歇,反而下得更急了些。 路过一家早点铺子,他先掏出一只搪瓷缸,打了一份咸豆浆慢慢喝著。 瞥见另一窗口有煎饼果子卖,他乾脆要了七个,每个加两个蛋,还特地嘱咐师傅每个多刷半勺咸酱。 待他喝完豆浆、吃完第一套煎饼果子时,剩下的六份也正好做完。 接过油纸包好的煎饼,他又买了一份豆浆,付钱后离开了铺子。 穿过一条无人小巷时,他將其中一个鸡蛋格外饱满的煎饼和那份豆浆收进空间。 往后早饭不必天天买,一次备齐,靠著空间里的复製便够用了。 方才他抽空看了看空间里的存货——昨天放进去的两根油条和两个肉包,此刻已变成四份。 等到明日这时,便会翻作八份,再往后……供养一户人家的吃食也不成问题。 果不其然,刚进家门,他又被王玉英揪著耳朵念叨了一个半钟头。 弟妹们倒是在这热闹里寻著了快活,尤其是那老四,小尾巴似的黏在他身后,“大哥” “大哥” 地唤个没完。 桥墩底下的水面上,几只鸭子正悠閒地浮著, 一、二、三、四……孩子们拖长了调子数过去, 稚气的歌声跟著飘起来:“我是只快活的小黄鸭呀……” 瞧他们笑得眼睛弯弯,杨俊心道:也罢,就算我多担待些,能换这一屋子的欢喜,也值了。 铁厂批的三日假还宽裕,杨俊盘算著先顾好家里,再稳噹噹地去上工。 不多时,老五领了三个年纪相仿的汉子回来,推著辆板车,上头堆著傢伙和水泥砂子。 修屋头一桩便是水电的布置。 杨俊提了暗线的想法,老五便招呼工人顺著电线的走向凿槽、埋管、抹上水泥,接著又琢磨起自来水与排污的管路来。 排污那条还得和街道上商量,眼下只能先挖开进水管的沟。 这院子前后三进,每处都有个公用的水池,池底装著总表。 每月水费,各家便按这表上的数分摊。 杨俊估摸自家往后用水少不了,为免生出是非,打算单独安一个水錶。 三十 跟老五定好了水管的线路,杨俊便转身往旧屋去。 怀里揣了包“大前门”,他先敲开二大爷的门。 递烟、 ,將来意说得明白:家里要动工,怕吵扰邻居,特意来告个罪。 二大爷果然舒畅——杨俊头一个就来寻他,显是敬他如长辈,又拿他当主事人看待。 他手一挥,爽快道:有要帮忙的,儘管言语。 接著去访聋老太。 客套话说了几遍,道歉也赔了好几回,老太太却只反覆嘟囔“你说啥?” “我听不清呀”,始终没个准话。 杨俊也辨不出她是真聋还是装糊涂,但招呼总归打过了,意思到了便是:即便不乐意,这工程也得继续。 一圈走下来,院里邻居见这刚退伍的年轻人態度恳切,都摆手说不得事,让他放心去张罗。 辞別老五,杨俊独自朝巷子外去。 街道办事处的门房边,他客气地递上一支烟: “老师傅,劳烦问一声,王主任在么?” 看门的是个穿著褪色军装、披旧大衣的老汉,多半也是行伍出身,眼神锐利地瞟向他手里提的布兜,审慎地问: “找王主任什么事?” 杨俊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说: “要是说……来给王主任送点心意,您老放我进去不?” 老汉鼻子里哼出一缕烟,脸上浮起几分瞭然又倨傲的神气: “小子,跟我耍这花腔?” 他咕噥著,却又侧身让了让,“真要是送礼,哪有这般大咧咧说的?除非是个愣头青……进去吧。” “多谢您指点。” 杨俊瞧他一眼,嘴角轻轻一抬。 他深知里头的人情弯绕:门房多半会拦不明不白的礼,可越是把“送礼” 二字摆到明面上,守门的反而得掂量掂量——这般不避讳,莫非来头不小?一个小小门卫,哪敢轻易得罪。 若礼真送成了领导却未见,追究起来反倒麻烦。 话递到了,意思也藏在了玩笑里,老汉看穿却未点破,那几声嘀咕与其说是训他,不如说是说给旁人听的。 杨俊自然也不会捅破这层纸。 抬手敲了敲办事处王主任的门。 “进来。” 推门进去,杨俊脸上已堆起笑: “王主任,正忙著呢?” 桌后坐著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藏青棉袄,胸前別著红徽章,齐耳短髮收拾得利落,通身透著干练。 “你是……?” 她抬起头打量。 “主任,您再仔细瞧瞧我?” 杨俊笑著往前又迈了一步。 王主任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地指向眼前人:“军子?真是军子!” 她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让空气都暖了几分。 她两步上前攥住杨俊的手,细细端详那张脸,眼圈悄悄红了:“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不是这眉眼,我哪敢认啊。” “这些年,你娘带著几个妹妹不容易。” 话到这儿,她喉头哽了哽,別开脸去抹了下眼角。 街道办主任王雪梅和杨俊的母亲王玉英是多年知交,两家早些年住对门,亲近得如同一家。 王玉英接糊火柴盒的零活,便是王雪梅悄悄帮著留的——那时候能贴补家用的事儿,多少人盯著看。 杨俊目光垂了垂:“父亲走的时候,我在北边出任务……” 后半句化在沉默里。 那时他在关外执行密令,接到消息已是两个月后,又因纪律受限半年不得离岗。 后来工作连轴转,回家成了奢侈。 每月寄回去的那点钱,是他唯一能做的、薄薄的补偿。 王雪梅拿手绢轻轻按了按他眼角:“过去的事不提了。 昨儿你娘来说,你要转业到轧钢厂了?” 见他点头,她眉头舒展:“这就好,往后能多顾著家了。” 杨俊顺势问起李家新添的孙子。 王雪梅嘴上嘆气:“第三个小子了,將来娶媳妇可怎么办哟。” 可那愁容底下,分明漾著一层藏不住的、亮晶晶的欢喜——这年月,男丁就是屋檐下的梁。 “您和叔,加上建国哥都有工资,还怕养不活?” 杨俊笑著打趣,“再生三个也扛得住。” “净说浑话。” 王雪梅拍他胳膊,“建国比你大不了两岁,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你呢?连个影儿都没有。” “您这是要给我当娘了?” “我跟你娘比亲姊妹还亲,你的事我不管谁管?” 她拉他到沙发坐下,斟了茶推过去,“昨儿你娘特意来托我,让我留神合適的姑娘。” 第9章 说著打量他一番眼 说著打量他一番,眼神慈爱又认真,“街道工作本来就要关心青年婚事,何况是自家孩子。 王姨肯定给你寻个顶好的。” 杨俊捧著茶杯苦笑:“不急……还没遇上合心意的。” “都快三十了还不急?” 王雪梅板起脸,“你看建国……” 他没接话,只低头吹开茶麵上浮著的茉莉花瓣。 窗外传来隱隱约约的自行车铃响,叮铃铃的,像一串轻快的嘆息。 王雪梅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相片,直截了当地递过来:“来,你自己选个合眼缘的。” 杨俊接过那叠泛黄的黑白照片,耳根微微发热,恍惚间竟联想到古时君王对著一卷卷仕女图挑选嬪妃的场景。 心头一阵热流涌动,仿佛人生至境忽然近在眼前。 即便如他这般寻常之人,竟也有这般郑重抉择的时刻。 照片上的姑娘们容貌相仿之处甚多,皆衬著灰濛濛的布景,看不出多少青春光彩。 许是平日不常照相,每张面容都绷得紧紧的,神情拘谨得近乎呆板。 老话说得好:“娶妻求贤淑。” 单凭几张相片怎能看透內里品性?只好先挑个模样顺眼的。 杨俊一张张翻看过去,却始终没找到合心意的。 “一个都入不了眼?” 见他神情低落,王雪梅有些惊讶,“这些可都是背景乾净的姑娘,要不……再细细挑挑?” 她口中的“背景乾净”,指的自然是家庭成分。 或许在那年月,出身贫寒的姑娘反而更受青睞。 但既得机缘重活一世,杨俊不愿再將家世作为首要考量。 他不想往后余生每日相对的都是张勉强凑合的脸。 既然苍天给了重来的机会,他便要活得自在些。 人生匆匆如飞鸿踏雪,哪容得处处將就?若是连枕边人都得勉强挑选,日子还有什么滋味。 “王姨,眼下確实没有合適的。 这事不急,咱们慢慢寻。” 杨俊没绕弯子,坦然说出了想法。 见他確实对照片上的姑娘们无意,王雪梅迟疑著试探:“军子,你该不是……喜欢那种类型的吧?” “那种” 类型?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俊立刻听懂了——王姨指的是那些讲求情调、追逐风月的女子。 那般女子常被人认为心性不稳,世人总说姑娘家该当端庄持重才好。 “没这回事,绝对没有。” 杨俊连忙否认。 他心里虽觉择偶该重品性而非相貌或那些虚浮的“情致”,却没说出口。 只要王姨不再张罗著介绍便好,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惹来是非。 “那就好,王姨就怕你被些不著调的念头带歪了。” 王雪梅闻言鬆了口气,拍拍他的手背宽慰道,“既然这些不合心意,姨再帮你留心別的。 缘分的事急不得,该来时自然会来。” 又说了些家常话,临告辞时杨俊顺口提了挖管道的事。 王雪梅爽快地应下,答应下午就派人过去。 离开前,杨俊留下两只乡下带来的老母鸡。 王雪梅这回没推辞,一直將他送到街道办事处门口。 路过街口食堂时,杨俊趁四下无人,从暗处取了几只搪瓷缸。 他点了两样素炒、一份红烧肉,又要了五斤面蒸的窝窝头,拎著朝四合院回去。 按老规矩,无论是盖新房还是修屋舍,主家都得备顿晌午饭。 菜色不必多讲究,但定要让干活的人吃饱。 这关乎主家的脸面,也能让大伙儿干活更尽心。 午饭的滋味,工人们向来在意。 他备了炒青菜、醋溜豆芽,加上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再配上两布袋扎实的窝窝头——这顿午饭的诚意应当足够了。 回到后院时,老五他们已把自来水管的沟槽挖妥,连管道都铺好了,水泥也抹得平整。 这会儿眾人正忙著挖排污沟,分工明確,铁锤敲击北墙的声响不绝於耳。 为把排污管连到院后公厕旁的化粪池,得在后墙根凿个洞。 当年盖这院子时用的都是极坚实的“金砖”,五个人费了好大劲才在墙脚掏出拳头大的窟窿,这会儿正挥锤往四周扩凿。 杨俊把家里的桌椅搬到院里摆开,饭菜已经备好,他招呼著几位师傅:“几位叔伯,先歇会儿吃口热乎的。” 听到招呼,老五和同伴们停下手里的活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便围坐到桌边。 几道菜冒著热气,他们互相递了个眼神——这户人家的伙食可真不赖。 尤其是那盆油亮亮的红烧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们走街串巷给不少人家修过房顶补过墙,午饭见识过各式各样的饭食,可捨得在晌午端出整盆肉的人家实在少见。 这年头每人每月也就二两肉票,谁家不是攒到年节才捨得包顿饺子?平常日子能见著点荤腥就算有口福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遇见过给工人添肉菜的主家,但大多只是往菜里象徵性地撒几片薄肉。 眼前这盆燉得酥烂的红烧肉,少说也得用上两斤肉才够分量。 这一顿饭,怕是把这家人攒了一年的肉票都耗进去了。 老五他们拿著窝头,筷子在青菜碟子和肉盆之间犹豫。 主人家客气,他们也不好意思真放开了吃。 杨俊招呼过后,每人只是小心地夹了一块肉,便不再朝那盆里伸筷子——尝过肉味已经知足,剩下的该留给主人家。 都是明白人,谁也不想落下个贪嘴的名声。 杨俊见他们不动那盆肉,也不多说什么,直接端起盆子往每人碗里又拨了几大块。”都別见外,肉留著还能下崽不成?” 他故意板起脸说道。 老五顿时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那咱就不客气了!” 眾人哈哈一笑,终於放开手脚吃了起来。 有个叫方天的汉子,窝头在他手里转眼就没了踪影,喉结上下滚动几下,一个窝头便下了肚。 就这么会儿工夫,他已经吞了八个。 其他人虽没他快,每人也都吃了五六个,那架势像是饿了好几天似的。 杨俊原先买了五斤窝头,按一两一个算足有五十个,没想到眨眼间就去了一半多。 他本打算按每人一斤的量预备,现在看来怕是两斤都打不住。 不过他也没打算再去添买——这年月每人每天口粮定额才四两,能让干活的人吃饱窝头已经算厚待了。 饭后杨俊把余下的工钱结给老五。 这回老五只粗略扫了眼便揣进怀里。 眾人接著忙活,很快就清完了墙角的沟槽。 没多停留,老五一转身出了院子。 约莫半个钟头后他回来了,招呼大家往四合院后头的小巷去。 巷子里早已停好一辆板车,几个壮实汉子正从车上卸东西——原来老五是去叫人来卸水泥管的,那些空心管正是排水要用的材料。 街道办原先约好的时间还没到,但杨俊决定先动工。 反正已经打过招呼,他们来了也就是走个过场。 王主任那边早就打点妥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后院到化粪池统共不到三十米远。 老五带著人麻利地撬开巷道上整齐铺著的青砖,几个壮汉抡起铁锹,不到半个钟头就挖出一道浅沟。 杨俊也上前搭手,帮著他们把几百斤重的水泥管一段段滚进沟里。 积雪未消的地面又湿又滑,等管道铺妥时,几个人浑身都溅满了泥浆,衣裳湿透贴在后背上。 正忙著,街道办果然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他们跟杨俊简单寒暄两句,在院里转了转,见没什么问题便离开了——王主任早交代过,这趟就是例行看看,真正的审核其实早就通过了。 天光逐渐暗淡,老五和几个弟兄將路边散落的碎砖清理乾净后,便各自散去。 杨俊回到四合院的后院,没多停留,提著行李径直走进后屋。 夜深人静时,家人起夜的声响让他有些窘迫,他不愿睡在客厅——哪怕那里脏些、冷些,他也不想在此过夜。 他寻来一把笤帚,在屋角扫出一片乾净地,铺开垫褥,合上窗,就在这间屋里歇下了。 北城的冬夜寒气刺骨,风像刀子似的往皮肤里扎。 即便待在屋內,没 盆也难熬过长夜。 可这对杨俊不算什么,他在东北更冷的野地都露天睡过,一床薄军被就能撑过去。 只是多年侦查养成的警觉让他睡得很浅,稍有动静便醒。 夜里每次听见家人走动、水声哗哗,他就醒转过来,尷尬之余,再难入眠。 当然,回到家少不了母亲王玉英的嘮叨。 她看著这个多年未见的“大儿子”,又是心疼又是念叨,说不完的关切。 天还没亮透,杨俊就被冻醒了。 摸出表一看,才三点多,离天亮还早。 他裹紧被子想再眯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著。 索性起身——今天还得去鸽子市一趟。 昨天那四百块钱粮票出手后,他觉著还不够,想再换些不同编號的票子,日后用起来不易被察觉。 上次在雍和宫那边得了甜头,为防被人留意,他今天改道往东直门的市场碰碰运气。 从四合院到东直门不近,杨俊跑了一个钟头才到。 市集上人还不多,雪花飘洒,他躲到一棵大树下避风,却发现已有好几个人缩在那儿。 搭了几句话,得知里头有两个也是做倒腾的。 杨俊透露有粮票价格比市价低七分,那两人立刻凑过来商量。 见他们要的量不小,杨俊又让了一分利,一共出手了一千五百斤,既有地方票也有全国通用票。 这一转手,换了六百多块钱。 杨俊不贪多,钱一到手便匆匆离开,免得惹上“黑吃黑” 的麻烦。 路过一家早点铺,门还没开,里头正忙活。 等了半个时辰,他要了粥、两个麻酱烧饼和一根油条,默默吃完。 临走又带上几个馒头、麻酱大饼和葱花饼,外加一碗蛋花汤。 走到无人处,心念一动,早点全收进了自己的那方小天地里——留著往后慢慢复製。 意识往空间里一扫,之前放的四只包子、四根油条还好好搁著。 看来是时间没到一整天,东西还没复製出来。 每天听著王玉英一边埋怨他乱花钱、一边接过早餐,杨俊只是笑笑。 他坚持每天带早点回去,就是想让一家人渐渐习惯早上吃包子、油条、白面馒头。 等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將来他才好从那个能复製的空间里,多拿些好吃的出来。 埋怨归埋怨,日子一长,也就成了日常。 等他拎著早点迈进家门,家人正忙著洗漱,王玉英则赶早去公厕排队了。 杨俊把东西搁在桌上,转身回自己那间小屋收拾床铺——今天老五他们还要来帮忙修整屋子。 杨柳和杨老四瞧见他又带了早饭回来,牙都没刷完,就躲回屋里去了。 自打这位大叔回家,家里的伙食眼见著好了起来,每天早上都能吃到馋人的东西。 不止如此,好些个“第一次” 接连冒出来:头一回尝到大肉包子的满口油香,头一回吃到层层软甜的花卷,头一回迷上炸得酥脆的油条…… 对杨老四来说,这份幸福格外实在。 第10章 大的疼她小 大的疼她,小的胃口小,往往最后那些好吃的,多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 一晃三天过去,杨俊上班的日子到了。 房屋的修缮工程仍在继续,第五兄长领著几位同伴著手搭建楼层的数理框架。 人手充足,进度颇为可观,约莫再有十日便能全部完成。 出门时,杨俊留下了二十元钱和若干粮票,叮嘱王玉英记得为五哥他们张罗午饭,自己则径直往单位去了。 他原本打算同梅子一道去钢厂,不料梅子清早便出了门——她得赶著参加年度技术等级评定,须得提前做些准备。 这场考核关係到她能否转为正式职工並获得相应职级,只是今年的考评日子忽然提前了。 到了钢厂,杨俊没去採购科,转头便进了第一车间。 他心里清楚,这事关妹妹的前程,做哥哥的总该去瞧一瞧。 第一车间今日停了全天工,专为这场技术考评腾出地方。 考核內容颇多,从学徒转正到工匠升级,各类测试不一而足。 整个车间按工种划出好几片区域,钳工、锻工、焊工等各行的技艺比试都在同步进行。 通常这类评审由三位考官坐镇:至少得有一位车间正或副主任在场,一位具备该工种高级职称的技术权威,再加上厂部派来的一位监督人员,以確保公允。 杨俊悄无声息地混进了钳工考核区。 这时,评审已到了要紧的关头。 (担任考官的,是车间副主任杨怀远、享有八级钳工头衔的易中海,还有一位面生的年轻干部,大约是厂部新来的。 此时,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工正全神贯注地摆弄著手里的家什。 只见他动作乾净利落,不过片刻,一件成品已然妥帖地呈现在檯面上。 “做得不赖,尺寸严丝合缝,表面光洁度也够。” 杨怀远亲自上手量了量,点头表示讚许。 身为八级工匠的易中海並未近前,只远远端详了几眼便道:“手上功夫扎实,一气呵成,够格升级了。” “恭喜王师傅,顺利晋级。” 那位年轻干部见两位老师傅都表了態,当即朗声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厂最年轻的六级钳工了。” 王师傅一听晋升已成,顿时喜上眉梢,连连拱手道:“多谢多谢!这么年轻就评上六级,往后每月工资能领七十六块呢!” 四周围观的工友纷纷凑上前道贺:“王师傅,这可是大喜事!晚上可得摆一桌啊!” 道喜声此起彼伏,小小的工区里一时热闹非凡。 “晚上都来家里吃饭,一个都別落下!” 王师傅赶忙应承,笑意掩不住地从眼角漫出来。 每月多出十三元进项,请顿酒饭实在不算什么。 考核继续进行。 陆续有人上场,有的成功升了等级,也有的终於熬过了学徒期,转为正式工人。 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晋级的满面春风,未通过的则拧紧了眉头。 不多时,轮到了秦淮茹的名字。 人群里走出个身量高挑、肤色白皙的姑娘。 她穿著一身略显宽大的工装,步態却透著一股子轻缓的韵致,慢慢走到操作台前。 抬起眼,目光与考官席上的易中海短短一碰,隨即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自打贾东旭去世,秦淮茹顶了他的名额进厂,和杨梅一样从学徒做起。 今日,也是她转正考核的日子。 只见她拿起工具,动作间却透出几分忙乱,对待那件半成品的手法更是显得笨拙生疏。 杨俊虽不懂装配钳工的门道,但单看她那不甚流畅的架势,便心知她怕是难以通过。 她完成考核的时间,几乎比別人多出一倍。 末了,她红著脸,低著头匆匆离开了操作台。 易中海走上台,检视了秦淮茹的成品,转向厂部派来的年轻监督员说道:“工件符合標准,可以定为一级钳工。” “易师傅,这……” 副主任杨怀远瞧著那件颇为粗糙的製品,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瞥见易中海不容置辩的神色,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厂里有规定,学徒工若连续三年考核不达標,便得清退。 秦淮茹进厂已满三年,平日仗著是易中海的徒弟,干活多是敷衍应付,鲜少真正下过苦功。 工厂方面其实早已萌生將她调离的念头,只是碍於情面迟迟未作决断。 他们原想借技能考核之机顺理成章地请她离开,谁知易中海轻描淡写便评定她合格,还给了晋升的机会。 谁也不敢轻易惹恼易中海——这位厂里唯二的八级钳工,连厂长见了都要客客气气。 曾有位主任不知深浅地说了他几句,易中海当即沉下脸来,第二天便称病告假,连带他手下几位得力徒弟也一同怠工,急得那位主任只得提著厚礼登门赔不是。 杨怀远不过是个副职,手上没有实权,更不敢与易中海正面衝突。 他暗自摇头:算了,横竖只是个临时工,过去就过去吧。 杨怀远低声念叨了一句,默默退后半步,不再言语。 车间里围观的人们都瞧出了端倪,却无人敢出声议论——毕竟大多都在易中海手下做过事,或正受他管辖。 除非不想在这儿待了,否则谁敢多嘴半句。 杨俊心里明白易中海为何如此回护秦淮茹:除了她是他徒弟这一层关係,更因指望著將来自己年纪大了,贾家能念著这份情多照应几分;此外,还有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隱秘缘由。 不管秦淮茹手上功夫究竟如何,杨俊私心里还是盼著她能通过。 想想她家里寡母带著三个年幼的孩子,还有个常年臥床的老人,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正思量间,他听见有人叫到了杨梅的名字。 “杨梅,转正考核现在开始。” 厂部派来的年轻干事照本宣科地念出考核项目与要求。 此时的杨梅已换上整洁的工装,头髮利落地束在脑后,目光清亮而沉稳。 听到自己名字的剎那,她缓缓吸了口气,迈步走向操作台。 实习工转正的考核並不复杂,只需达到初级工的基本水准,按规定加工出合格的零件即可。 她熟练地戴好护具,拿起工具开始动作,手法流畅自如,与先前判若两人。 杨俊正全神贯注看著妹妹操作,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哟,蔡科长,您怎么来了?” 杨俊回头,见人事科副科长蔡玉芬笑盈盈站在身后。 “听说你今天来厂里报到,怕你找不著地方,我早早就到办公楼等著。 左等右等不见人,一打听才知道你在车间这儿,就顺路过来看看。” 蔡玉芬语气温和地解释。 “劳您特意跑一趟,我这心里真过意不去。” 杨俊连忙道谢。 或许是他採购科长的身份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全国粮票那份人情还在,蔡玉芬亲自过来接他,確实出乎他的意料。 人与人之间总是绕不开情面二字,杨俊看得出蔡大姐有意结交,他自然乐得接受——多份人缘,多条门路。 “这有什么,应该的。” 蔡玉芬笑著摆摆手,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怎么,对工考这么上心?” 杨俊一怔,赶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隨便看看。” “这样啊。” 蔡玉芬不再追问,见杨俊没有离开的意思,目光始终落在那位女工手中的活计上,便也不多言,静静立在一旁观看。 看了一阵,蔡玉芬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侧目瞥了杨俊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会意的浅笑。 那姑娘虽穿著朴素的工装,却掩不住天生的秀气。 简单的打扮反而衬得她越发清丽,唇若含丹,目似秋水,眉宇间有种动人的韵致,说是“丽质天成” 也不为过。 尤其她身上那股子气质,如初荷般亭亭而立,引得周围几个年轻男工频频侧目。 那些目光里藏著灼热,仿佛要黏在她身上似的。 蔡玉芬向来觉得广播站的於海棠算得上是厂里一枝花,却没想到在这油污嘈杂的车间深处,还藏著这样一颗明珠——不张扬,却自有光华,看著就让人心里舒坦。 此时杨梅已利落地完成了一件工件,榔头轻落,一件精巧光洁的零件静静呈现在台案上。 她回到起始位置,向评审席上的三人欠身致意,示意自己已完成全部工序,静候裁断。 “成品保留率很高,外观乾净利落,这手艺比起厂里的老师傅也不差什么了。” 副经理仔细核验过测量数值,讚许地点了点头,侧身向易中海徵询道,“我看可以破格提拔为二级工,易科长觉得呢?” 易中海並未接话,只迈步上前將工件拿在手里反覆端详,面色肃然:“手法还生,尺寸拿捏得火候不足,依我看——勉强够格。” “老易……” 副主任杨怀远欲言又止。 易中海却已转身,对候在一旁监考的年轻工人吩咐道:“考核算通过,准予学徒转正。” 那年轻人听见两位领导意见相左,顿时手足无措,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不定。 杨怀远扫视周遭,心知再爭无益,终是朝那青年微微頷首,语气里掺进几分妥协:“便照易师傅的意思办吧。 准你转为正式职工,按一级工待遇起薪。” 这番话落入耳中,杨梅的心像被拋起的石子忽沉忽扬。 能通过技能测试已令她如释重负,若能直晋二级自是锦上添花;即便保级失败,总比考核不过、捲铺盖走人强上许多。 归根结底,她最初所求,也不过是摘掉学徒的帽子罢了。 工友们纷纷围拢道贺,嬉笑著嚷要她请客庆功。 “谢谢大伙儿!” 杨梅颊边微热,有些靦腆地应和著眾人的好意。 在这年月里,技术晋级后摆一桌已成惯例,而从学徒转正更堪称职场生涯的关键转折。 通过严苛考核的职工,不仅能迎来薪资福利的跃升,更免去了“连续三年不过即遭清退” 的后顾之忧。 因此,这场身份的蜕变,確实值得一场热热闹闹的庆贺。 杨俊並未上前凑那份热闹。 在他看来,自家人不必如此张扬,便悄悄扯了扯大姐蔡氏的衣袖,两人一道退出了人群。 易中海那份明目张胆的偏袒与不公,杨俊瞧得真切,也记得深刻。 他心下明白,无论背后有何缘由,这都不是能踩到他妹妹头上的理由。 欺他妹妹,便是与他过不去。 若是他从未归来也就罢了,可如今他已站在这里,易中海仍敢如此行事,那便是將他视若无物,更是將整个杨家看轻了三分。 杨俊甚至怀疑,妹妹杨梅这三年来始终困於学徒之位,恐怕正是易中海从中作梗的结果。 在部队带兵多年,杨俊素来深諳藏锋守拙、伺机而动的道理。 可眼见胞妹受人这般委屈,他心底那道隱忍的防线终於彻底崩塌。 面对易中海此番行径,他已暗自有了计较。 “你既不仁,便休怪我无义。” “你既开了这个头,就別怪我还手。” 他在心中默念,字字如钉。 第11章 採购科设在办公楼二层 採购科设在办公楼二层,占了三间相连的屋子,统共十二名科员,再加一位副科长,满编十三人。 副科长魏大金,人称老魏,是科里的老人,今年五十有九,生得面嫩带笑,见人总是三分和气,大伙儿背地里都唤他“笑面佛”。 不过需知,他这个副科並非正式干部编制,只是以工人身份代理科內事务。 “科长,这是咱们科的基本情况、工作范围和职责分工,请您过目,看看有哪些需要调整的。” 老魏微微躬著身站在杨俊办公桌前,脸上堆著惯常的笑容。 杨俊抬手止住了他后续的话头:“是老魏吧?材料先放一放,咱们聊聊科里的事。” 他没让老魏坐下细说,倒不是要摆什么官威,只是初来乍到,总得让底下人明白些分寸——太过隨和,有时反易叫人看轻了去。 “这儿没外人,老魏。” 杨俊抽出一支烟点上,声音压低了些,“跟我说句实在话——对我坐这个位子,你心里头有没有疙瘩?觉得是我挡了你的路?你也知道,到了你这岁数,机会可不多了。” 老魏脸上的笑容滯了滯,喉结滚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坦白讲,若说自己对科长您的位置毫无念想,那无疑是撒谎。 到了我这个岁数,这样的机会恐怕一生也只此一回。 魏经理將目光投向窗外,沉默片刻,侧脸透出几分岁月的痕跡,隨后轻轻一嘆,接著说道: “但我心里清楚,那个位置终究轮不到我。 若上头真有提拔的意思,何至於让我以临时工的身份,在这个岗上空等两年。” 话至此处,魏经理忽然神情一肃,站直了身子,语气郑重: “不过请您放心,今后採购科的事务,我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您指东,我绝不向西;您吩咐逐犬,我绝不追鸡——” 他突然收声,瞥了一眼门口,压低嗓音近乎起誓般说道: “我在此立言,此生绝不违背今日之诺,如有食言,甘受天谴,永世不超生。” “哎……老魏,这话言重了。” 杨俊想起在部队时也见过类似表忠心的场面,有人递效忠信,有人奉承不断,却从未有人像魏经理这般直白激烈。 魏经理確是明眼人,在职场浸淫多年,早已深諳人情世故。 他明白,过於直白的承诺有时反而显得真切。 在风云变幻的机关里,最忌摇摆不定,不如早早表態,站稳一边。 或许是被这番话触动,又或是被烟燻了喉咙,杨俊轻咳一声,试探著问: “魏师傅,您也快到退养的年纪了,其实不必对我如此……” 魏经理一听,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他觉得杨俊这是接住了自己递出的诚意,於是索性把话摊开: “科长,跟您交个底吧,正因为我快退了,才更需要倚仗您。 再过半年我就够退休条件了,到时候……小女的工作,还得托您关照。” 杨俊顿时明了——原来是为了女儿。 真是父母之心,深如江海。 按规定,工人退休后子女可顶职,但並非直接继承原岗,而是获得一个进厂名额。 有门路的进去便是正式工,坐办公室、执笔轻活;没背景的往往从学徒做起,说不定就得抡锤出力。 同样领工资,谁不愿子女过得轻鬆些? 魏经理这般放低姿態,无非是想为女儿谋个稳妥前程。 若非如此,以他临退之身,又何必在年轻科长面前这般弯腰。 “魏师傅,我性子直,就直说了。” 杨俊心知此时绝不能含糊,更不能谈条件,唯有给对方一颗定心丸,才能换来真心相助。 “您既真心待我,我必不负您。 您女儿的事,我应下了。” 果然,魏经理闻言大喜。 跟紧杨俊,不仅日后行事方便,更重要的是女儿將来进厂能直接定为正式工,还是文职岗位。 “科长,魏某感激不尽!” 他说著便躬身行了一礼。 杨俊赶忙起身扶住,二人又进里间谈了一个多小时。 送走笑容满面的魏经理后,杨俊刚回办公室,门便被叩响了。 “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灰色中山装,鬢髮已白,身姿却依旧挺拔庄重。 虽从未见过,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质让杨俊立刻意识到——此人绝不简单。 在钢铁厂里能贏得这般敬重的人物,绝非李副厂长之流所能比擬。 “您就是厂长吗?” 杨俊带著些许迟疑开口问道。 “你好,杨科长,我是杨建国。” 那位面容敦厚的中年人微笑著伸出手来。 杨俊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对方的手掌:“杨厂长,实在不好意思。 本该我先去拜访您的,没想到您亲自过来,真是让我过意不去。” “杨科长不必见外。 咱们都姓杨,五百年前是一家。” 杨建国笑容温和,“往后还要携手为国家的钢铁事业奋斗,还请多多指教。” “请您放心,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办公室里的气氛融洽自然。 杨俊应对这些场合显得驾轻就熟,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在部队那些年,类似的礼节往来早已融入他的言行举止,总能做到滴水不漏。 他特意为厂长沏了杯茶,又恭敬地递上点燃的香菸。 抽了几口烟后,杨建国將话题转入正事:“杨科长,採购科今后就交给你了,可別让我失望啊。” “厂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虽然我以前工作的单位和钢铁厂性质不同,管理方式也有差异,但我会儘快学习適应,绝不给集体拖后腿。” “对你我是有信心的。” 杨建国点点头,“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困难,儘管向组织反映。” “谢谢厂长关心,我个人没什么困难。” 听说杨俊主动放弃了干部住房选择工人宿舍,杨建国讚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称讚他有奉献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这都是干部该有的觉悟。” 杨俊连忙谦逊地摆手。 被这么夸奖,他脸上有些发烫,心想若是解释自己选择筒子楼的真实原因,场面恐怕会变得尷尬。 又聊了些工作安排后,杨俊一直將杨建国送到楼下,目送他走远才返回。 经过这番交谈,杨俊隱约明白了杨建国为何会在权力角逐中输给李怀德。 这位厂长三句话不离生產任务,而李副厂长却更懂得经营人情世故。 两相比较,胜负的缘由也就不难理解了。 杨俊敬佩杨建国一心为公的作风,却也自知难以达到那般忘我的境界。 除了真诚的尊重,他並未作更多评价。 刚在办公桌前坐下,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一位留著整齐刘海、戴著眼镜的年轻人笑著走进来:“杨科长您好,我是李副厂长的秘书,姓何。” “何秘书您好,是有什么指示吗?” 见到这位代表副厂长的来客,杨俊立即起身,语气客气而周到。 “听说您今天刚报到,几位领导商量著晚上在食堂为您办个接风宴。” “这怎么好意思,我不过是个小科长。” “杨科长可一定要来,李副厂长亲自安排的。” 何秘书善意地提醒道,暗示这场宴请的分量。 推辞不掉,杨俊也明白这顿饭迟早都得吃,便爽快应下:“那就麻烦何秘书转告领导,我一定准时到。” “好的,那您先忙。” 何秘书离开后,杨俊正要坐下,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他不禁有些无奈——这一整天都没消停过,自己这个小小的科长,倒像是个日理万机的大领导。 “请进。” 进来的是老魏,手里捧著一叠文件。 “科长,有份材料需要向您匯报。” 老魏脸上掛著殷勤的笑意凑到杨俊身旁。 “魏师傅,什么情况?科里的事务不是都交代给你处理了吗?” 两人才商量妥当,採购科一应事宜全权交由老魏代理,除非紧要关头不必前来请示,需要签字的文件也儘量集中送来。 这才过了不到一个钟头,他就找上门来,杨俊心里自然有些不痛快。 “科长您误会了,寻常琐事哪敢惊动您。” 老魏连忙赔著笑脸解释,“是人事处派了位新同志过来,得您签字確认接收。” 自从明確表態將权柄交给杨俊后,老魏就清楚採购科的格局已经不同往日。 这里不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小天地,大小事务也不能全凭自己心意决定。 虽说两人达成了默契,但他深知绝不能表现得太过越界,否则难免落下插手过界的印象,离被边缘化也就不远了。 “这都快年尾了,怎么突然安排新人进来?” 杨俊不解地问道,“咱们科室缺人手吗?之前递过增员申请?” “科里编制是满的,我们也从未向人事处提过这类需求。” 老魏答道。 “会不会是记岔了?” 杨俊又追问一句。 “绝不可能,咱们確实没申请过。” 老魏仔细回想后摇头,神色十分肯定。 杨俊心念一转,猜测定是某位领导的关係户想塞人进厂。 这类事从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照章办事的话,他完全可以回绝,但这样难免会得罪人——职场里人情脉络盘根错节,今天你行个方便,明日或许就有求於人。 更何况,那些能在办公室安稳坐著的,保不齐当初也是通过类似门路进来的。 初来乍到的头一天,杨俊並不想四处树敌。 多个人手也不算坏事,反正工资不用他掏,科室里多个人分担事务反倒更轻鬆。 “人事处的蔡处长亲自领人过来的,还说您见了就明白……” 老魏留意著杨俊的神情,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补充道。 杨俊接过递来的档案袋:“那就先请人进来见见吧。” 他刚翻开档案袋查看里面的材料,门口已经出现了新人的身影。 杨俊抬眼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蔡大姐显然是会错了意,以为杨俊对杨梅有些心思,特意將人调到他身边,想著近水楼台方便照应,也算还他一份人情。 “是、是……杨科长。” 杨梅紧张得有些口齿不清。 看见兄长刻意摆出陌生的姿態,杨梅立刻会意——定是大哥为了把她从车间调进科室,特意避嫌装作不相识,免得惹来閒言碎语。 今早她还沉浸在顺利转正的喜悦里,盘算著下班早点回家买些好菜,请车间里要好的姐妹一起庆贺。 没想到人事处的蔡大姐突然递来一纸调令,將她安排到了採购科。 当时她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直到反覆確认调令上白纸黑字写著自己的名字,待遇也提了一级,才终於相信这是真的——不仅换了轻鬆的岗位,连工资档位都升了。 原先实习期满后,每月只能领二十七块五的学徒津贴。 如今转正定级,月工资能拿到三十元,足足翻了一倍,简直像做梦一样。 此刻见到哥哥杨俊,所有的疑问瞬间都有了答案。 第12章 大哥才进钢铁厂第 大哥才进钢铁厂第一天,就能动用关係把她从车间调出来,不知暗地里费了多少周折。 “魏师傅,您看该怎么安排?” 杨俊將杨梅的材料递迴给老魏,眼睛微微眯起打量著他。 老魏翻看著手里的资料,眉头渐渐拧成了结,心里却飞速盘算起来。 这空降来的究竟是什么来路?从材料看,她今天刚转正,按理该定一级工,人事处却直接给了二级待遇。 更让人琢磨不透的是,既然背后有门路,为何不直接以正式工身份进厂,反而熬了三年学徒期?而且一转正就进办公室,这路子实在不合常理。 真是蹊蹺得很。 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採购的老魏称得上元老级人物,却从未碰上这般蹊蹺的情形。 杨梅背后的门路他始终没琢磨明白——要说她得势,怎么在车间苦熬三年;若说不得赏识,为何刚转正就被破格提薪调进办公室?这些矛盾处让老魏实在摸不著头脑。 “科长,您看这……” 老魏摇摇头,自觉安排不妥,只好向杨俊討主意。 “您是老採购了,按您的经验定吧。” 杨俊初来乍到,人事上的弯弯绕还不熟稔,顺势把问题推了回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初中文化,干採购专员倒也够用。” 老魏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杨俊的神情。 他在厂里混了大半辈子,最懂察言观色,若是察觉对方脸色不对,话头立刻就能转回来。 “她是我亲妹妹。” 杨俊没多绕弯子,直接挑明了关係。 自家人的事,杨俊觉得没必要瞒著老魏。 何况这层关係迟早要传开,与其藏著掖著惹人猜疑,不如给杨梅找个安稳位置。 閒话总归堵不住,倒不如顺势安排妥当些。 “就按办事员的待遇定岗,后续科室会专门让她负责票据审核。” 老魏顿时心领神会。 原来杨梅和杨俊竟是兄妹,这下所有疑惑都解开了:难怪她肯在车间吃苦,也难怪一转正就能调岗。 杨俊毫不遮掩地坦诚关係,让老魏心头一热。 科长这是把他当自己人,往日那些忠心没白表。 杨俊既能轻鬆调动妹妹的岗位,將来若自己家中有事,想必也能搭把手。 “审核办事员具体负责什么?” “主要是核对进出帐目,確认无误后签字。 这岗位不用像別的职员那样盘点仓库,也很少加班,到点就能走,比较自在。” 老魏笑呵呵地解释。 “原先这岗位是谁在做?” 既然差事这么轻鬆,必定早就有人占著位子,突然换杨梅接手难免惹閒话,杨俊得问个清楚。 “早先一直是我兼管著的。” 老魏拍拍胸脯,笑得眼角皱起纹路。 他懂杨俊问这话的深意。 杨俊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清楚財务规矩——审核签字和领导批覆本该分开。 老魏一人竟兼了两头的权,看来採购科往后得整肃一下了。 不过想到老魏是从工人提上来的代理副科长,倒也情有可原。 “这样吧,今后这岗位交给你和杨梅共同负责。 在你退休前,务必把她带熟。” “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杨俊在调令上签了字,递给老魏,让他带杨梅去熟悉环境。 杨梅望著哥哥,嘴唇轻轻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因老魏在场终究没开口。 等两人离开后,杨俊独自走回办公区,想起上午这番经歷,不由得摇头笑了笑。 这世上的事真是巧,上班头一天,第一次正式签字竟是为了安排亲妹妹的调动。 他心里感激大姐蔡氏的帮忙。 无论出於什么缘故,这份人情总归让杨梅得了实惠。 即便大姐此次没把杨梅调到自己手下,杨俊也早打算让她离开易海洋那明爭暗斗的是非地。 又 片刻,杨俊抬眼看了看钟,已是午饭时间。 厂里两三万职工,食堂少说也有十几个。 要说厨艺最出色的,还得数大笨柱和南易师傅。 两人手艺不分伯仲,只是各有所长:大笨柱精通谭家菜和川味,每逢领导开小灶,多半请他掌勺;南易则擅长家常风味,虽不如大笨柱精细,却比別的食堂更合工人口味。 他本可以从那处神秘所在隨时取出吃食,哪怕包子油条也不在话下。 可转念一想,毕竟是头一天上工,总该仔细认认路、熟悉熟悉环境才是,便又按下了这个念头。 第廿从空间里拿出备好的饭盒与竹筷,杨俊打算去第一食堂尝尝何雨柱的手艺。 推门出去,却见妹妹杨梅早已拎著她的铝饭盒站在走廊边,分明是在等他。 “怎么还没去吃饭?” “哥,我这不是等你嘛。 你头一天来,万一找不著食堂在哪儿呢?” 杨梅眉眼弯弯,神采飞扬,话音清脆得像林间初啼的雀儿。 在大哥跟前,她儼然成了钢厂里的“老资格”,今日正好借这机会显摆显摆,也算谢谢大哥调动工作的事——这么一想,倒更理直气壮了。 杨俊听得一愣,看著妹妹直想笑。 他当侦察兵那些年,天南地北什么陌生地方没摸过,这轧钢厂才多大一块地? 厂里食堂少说也有十几个,闭著眼睛都能撞见一个,哪至於迷路。 “走吧。” 他伸手揉揉妹妹的头髮,语气里满是纵容。 两人走进一食堂时,正值饭点高峰。 厅里人声鼎沸,每个窗口前都蜿蜒著长队。 可他们一出现,喧嚷声竟霎时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这对兄妹身上,尤其那些男工的眼神里,掺杂著打量、羡慕,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意。 “那男的是谁?怎么跟咱们厂花走一块儿?”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完了,我梦里才能见著的姑娘,今后怕是只能远远瞅一眼嘍。” “不过说真的,俩人站一起还挺登对……” 杨俊身量高大,相貌周正;杨梅更是明媚照人。 不知情的,怕是真要以为这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听著这些议论,杨俊耳根微热,瞥了妹妹一眼,却发现她面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与私语。 长得太显眼,有时真是种麻烦。 “看什么看!饭都不吃了?” 一號窗口突然炸响何雨柱粗咧咧的嗓门。 他见眾人都盯著那兄妹俩,抄起铁勺就往菜盘上“哐” 地一敲,“不吃赶紧腾地儿!” “军子!这儿!” 何雨柱从窗口后探出半个身子,挥著勺子朝杨俊招呼。 杨俊扫了眼四周仍在张望的人群,不愿多惹注意,便领著杨梅默默走到队尾排著。 “柱子哥,四个馒头,一份炒白菜,一份土豆丝。” 他简短地点了菜。 食堂的菜色向来单调,翻来覆去不外乎萝卜、土豆、白菜,至多换种切法或烧法,日子久了,谁都吃不出新鲜滋味。 “哎哎,怎么插队啊?长得俊就能不守规矩?” 旁边有人不满地嘟囔。 何雨柱却已舀起满满两勺菜,又夹了六个馒头,头也不抬地朝窗外嚷:“爱吃吃,不吃滚蛋!” 他向来这般横气,工友们早习惯了,也没人真敢顶撞——谁不知道这厨子脾气上来,那握勺的手都能抖出花样来。 “柱子哥,够了够了,” 杨俊连忙拦著,“今儿头一回在你这儿打饭,算是给我个面子,这顿让我请。” 何雨柱原本打算晚上叫杨俊到家喝两盅,不料厂里临时通知要接待新调来的领导,私宴只得改期。 他挠著头嘿嘿笑道:“本来今儿想找你喝酒的,这下不凑巧了。 不过兄弟你肯来吃饭,就是看得起我。” “喝酒往后有的是机会。 我这儿也走不开,改天我请你。” 见后面队伍渐显焦躁,杨俊匆匆结束话头,接过饭菜便离开了窗口。 他瞧见何雨柱那副为晚间招待愁眉苦脸的模样,心里暗暗苦笑:哪能说那个“不顺遂” 的新领导就是自己呢?这种事,终究不好说破。 饭后,两人直接回了办公区。 杨俊实在不放心那些目光黏在妹妹身上,一刻也不愿在食堂多待。 匆匆扒完饭,杨俊抹了抹嘴,点起一支烟靠进沙发里。 洗碗的活儿自然落到了妹妹手上。 “下午別过来了,早点回去张罗晚上的饭吧。” 见杨梅洗好碗筷,杨俊轻声说道。 “哥,头一天上班就这么安排会不会有点太招摇了?” 杨梅有些不安地低声问道。 杨俊眼睛一瞪:“招摇什么?谁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哥给你顶著!” 他从牛皮夹子里取出一沓票据,仔细拣选了些蔬菜票、肉票、白酒票和粮本,又抽出两张十元钞票,一併塞到妹妹手里。 妹妹从学徒转正又调进科室,这是天大的喜事,怎么也该热闹热闹。 当哥哥的请同事吃饭,场面绝不能寒酸,否则往后在单位里还怎么挺直腰杆? “哥,我自己也有钱的……” 杨梅脸颊微微发红。 “你哪来的钱?每个月工资都交妈那儿了,兜里比脸还乾净。” 不等杨梅再推辞,杨俊直接把钱票按进她掌心:“回去跟妈说,我晚上要在厂里加班,不回家吃饭了,让她別等。” 杨梅轻声应了句“晓得了”,攥紧钞票转身离开。 整个下午杨俊都待在办公室里消磨时间。 果然如先前说好的,老魏没拿任何杂事来烦他。 临近下班时,何秘书过来领著他往何雨柱掌勺的第一食堂走去。 二楼小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正热热闹闹说著话。 李怀德厂长和蔡玉芬大姐都在其中。 “李厂长,我来迟了,实在对不住。” 见李怀德已经先到,杨俊赶忙上前握住对方的手诚恳致歉。 规矩他懂——自己理亏时先赔个不是,俗话说“礼多人不怪”,至於究竟迟没迟到反倒没人计较了。 “哈哈哈,杨老弟,待会儿可得自觉罚三杯,別想矇混过去!” 李怀德大笑著拍拍他肩膀,转头朝屋里眾人一招手,“来来,都是自己兄弟,我给大家引见引见。” 原本坐著的人都站了起来,个个面带笑容望向门口。 “这位是宣传科的王科长,喊他老王就行。” “王科长好。” 杨俊笑著点头。 “老花,花海天同志,咱们財务科的一把手。” “花科长您好。” “调度科的丁副科长。” “丁科长幸会。” 一圈介绍下来…… “这位是保卫科的李科长。” 李怀德指了指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李科长好。” 杨俊格外认真地打量了对方一眼。 保卫科握著实权,厂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绕不开他们,和这个部门处好关係至关重要。 李科长主动伸手和杨俊握了握,话不多却乾脆:“早就听说过杨科长,今天总算见著了。” “剩下这位就不用介绍了吧?” 李怀德笑著朝蔡玉芬抬了抬下巴。 “蔡大姐这还用介绍?见过的人谁忘得了?” 第13章 杨俊开了个 杨俊开了个玩笑,隨即望向蔡玉芬,话里透著深意,“前些日子多亏您费心照应,跟亲姐似的,这份情我记心里了。” 说著他朝蔡玉芬欠了欠身。 这番感谢明面上是为前些天的关照,实则更是为她 妹调到自己手下的事。 蔡玉芬听出了弦外之音,摆摆手笑得爽朗。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把话挑明。 “都坐都坐,自己人別拘束。” 李怀德招呼大家落座。 杨俊看了眼座位安排——李怀德坐在主位,他左手边还空著个位置,显然是特意留出来的。 眼前这些科长、副科长都是李怀德这条线上的人,算得上“自己人”。 可即便是这个小圈子,里头也分著亲疏远近,藏著看不见的微妙门道。 这女人也是不容易,嫁了个不靠谱的丈夫,整天在外头瞎混。 她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张罗,那点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刘嵐靠近李副厂长身边,似是无意间擦过李怀德的手背,隨即放下端来的盘子,向席间朗声道:“冰镇啤酒配烤鸭,给各位添一道!” “领导们,今晚最后一道硬菜在此,请慢用。” 说罢,她目光扫过桌面,转身离去。 杨俊將刘嵐那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那看似不经意的触碰,其实藏著她的心思——她在提醒李怀德,宴席该收了。 桌上剩下的菜越多,她晚些时候能带走的也就越多。 冰镇烤鸭本是冷盘,照理该早上,可刘嵐他们特意安排,等到素菜吃得差不多了才上这油润扎实的荤菜,剩菜自然就多了。 后厨这些心思虽不光彩,实则人人心知肚明。 只是谁也不愿点破。 “差不多了,明天还要赶早,今天就到这里吧。” 果然,没过两分钟,李怀德便开口收场。 念著旧日情分,用些残羹剩菜作结,倒也妥当。 眾人正吃得兴起,闻言只得停筷,眼神仍恋恋地望向满桌佳肴。 虽是厂里领导,平日並不缺嘴,但这样丰盛的宴席终究难得。 若不是李副厂长发话,谁都想再吃一阵。 杨俊站在食堂门口,一一送別离去的厂长等人。 他等著傻柱,想顺便说说晚饭的事。 不多时,傻柱果然拎著两只鼓鼓囊囊的饭盒晃了出来。 盒子装得太满,盖子都翘了起来,油渍从网兜里渗出。 凭著厨子的身份,他总是头一个挑拣包间剩菜,余下的才轮到马华、刘嵐他们。 “哟,军子,这事儿弄的……早知道今晚是你张罗,我肯定让刘嵐晚些上来。” 看见杨俊,傻柱脸一热,话里带著歉意。 “柱哥,咱俩不用见外。 就算坐在一桌,也未必喝得尽兴。” 杨俊摆摆手,示意他別放心上。 回到院里这些日子,杨俊心里惦著该请几位长辈吃顿饭,便开口问:“柱哥,我打算请院里几位大爷聚聚,不知你方不方便?” “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的面子我肯定得给。” 傻柱答得爽快。 “那说定了。 明天我把材料备齐,麻烦你帮忙找个地方——家里女眷多,新房也还没收拾利落。” “放心,明儿个我早点从食堂出来,下班就张罗。” 傻柱拍著胸脯,应得乾脆。 能让杨俊开口请自己帮忙,说明自己在他眼里还算號人物。 对傻柱来说,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男人穷点、没房子都还好,丟了脸可不行。 看著他那沉甸甸的网兜,杨俊笑了:“雨水今晚可算有口福了。 这些年要不是你照应著,她哪能熬到现在。” 傻柱一听,脸上又臊了起来。 这话他听过不少回了,邻居、工友常劝他待人要一碗水端平——別让何雨水瘦得跟柴似的,贾家的人却胖得滚圆;也少跟秦淮茹那寡妇一家拉扯。 杨俊忽然提这个,话里似乎另有所指。 其实傻柱何尝不明白?再这么跟秦家搅和下去,自己的名声只会越拖越垮,將来连说亲都要受影响。 道理他都懂,可情字上头,人往往管不住自己。 每回见到秦淮茹含笑的眼神,听到她软绵绵的嗓音,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哪怕只是几句模稜两可的体己话,他也按不住那股热乎劲儿,饭盒不知不觉就递了过去。 “军子兄弟,有件事你恐怕还不清楚……你在外头这些年,家里好些变故,你未必全都知道。” 旭东离开后,秦家嫂子便独自带著三个孩子过日子,老的老小的小,一家人吃饭穿衣常常顾了上顿没下顿…… “柱子哥,咱们不是在说雨水的事吗,你怎么忽然提起秦家嫂子来了?” 杨俊適时打断何雨柱的话,面上露出几分不解。 “这个……我当你知道呢。” 何雨柱脸皮一热,抬手挠了挠后脑,神情里带著些侷促。 “柱子哥,你这话我真是没听明白。” 杨俊仍是一副没听懂的模样,顿了顿才意有所指地接道:“不过柱子哥,不管听懂听不懂,有句话我总得说——咱们做人做事,总得先顾好自家人,再去想旁人的难处。” “你瞧,今儿梅子头一天上工,我就把她调到了办公室,安排的也是清閒差事。” “梅子去办公室了?” 何雨柱闻言怔了怔,隨即神色明显鬆快了些。 “唉,昨晚上我还特意去找一大爷商量,无论如何都得想法子让梅子过了考核。 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凭你杨俊如今的地位本事,给妹妹转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听他提起这一节,杨俊心头微微一动。 他倒没料到何雨柱会为了梅子的事去寻易中海说话,惊讶之余,心里也浮起一丝猜疑。 自家妹妹模样出挑,性子又温顺,上门提亲的人早就踏破了门槛。 要不是她总说自己是一家子的主心骨、得撑著这个家,母亲王玉英怕是早就把亲事定下了。 难道何雨柱也对梅子存了什么心思? 不论如何,杨俊绝不可能容许何雨柱打妹妹的主意。 且不说两人本就处处不般配,单看何雨柱那黑矮的个头、一身洗不净的油烟味儿,连杨俊自己都觉得呛人,更別提他在院里和那几个寡妇不清不楚的关係——这样的情形,杨俊怎么可能让妹妹和他扯上关联? “柱子哥这份心我领了,还是要谢你一声。” 何雨柱咧嘴笑起来,伸手搭上杨俊肩膀:“咱们兄弟之间,还用得著说这些客套话?” 两人说笑著回到四合院门口。 还没迈过门槛,一道纤柔身影已从暗处迎了出来。 “柱子,怎么才回来?棒梗几个等得都犯困了,念叨了一晚上傻叔呢。” “哟,杨兄弟也一道回来了?你们这是约好的?” 秦淮茹眼波流转,说话间手已朝著饭盒伸去。 何雨柱回头瞥见杨俊也正盯著那饭盒,不知怎的脚下竟往后缩了半步。 “秦姐,今儿真不行……雨水都两个月没见荤腥了。” 他说著,眼梢似有若无地往杨俊那边瞟了瞟。 秦淮茹听了微微一怔。 何雨柱竟会推拒?这倒是稀罕事。 何雨水两个月没吃肉,同她有什么相干?她才不信何雨柱会突然惦记起那个不討喜的丫头。 想必是杨俊在背后说了什么,才让何雨柱对何雨水的態度变了样。 可秦淮茹有信心拿捏住何雨柱。 她知道,只要使出那一招,何雨柱没有不低头的。 只见她眼帘一垂,声音便带上了哽咽,肩膀轻轻颤著,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都怪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才让棒梗他们饿成这样……” “孩子们已经两天没沾油水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全指望他傻叔这点饭菜补补营养。 我要是空著手回去,棒梗他们该多失望啊……” 她抹著泪上前,攥住了何雨柱的手。 “刚才在家,棒梗还一遍遍念叨傻叔对他多好,说往后要给傻叔养老送终呢。” “小当和槐花也哭得可怜,三个孩子守在门口不肯回家,非要等到你回来不可。” 杨俊听著这些耳熟的话,心里暗暗发笑。 棒梗他们等的哪里是傻叔,分明是傻叔手里那口吃的。 “养老送终?” 他暗自摇头,这话从秦淮茹嘴里说出来,也不知有几分真心。 秦淮茹见何雨柱不住朝杨俊张望,顿时明白他不肯给饭盒的缘由——果然是杨俊说了什么。 这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测。 杨俊察觉何雨柱想抽身,立刻意识到他这是要借自己的由头推脱。 杨俊把话说完便抽身离去,只留下两道怔在原地的人影。 夜色里那背影走得乾脆,让剩下的两人心头同时一沉。 秦淮茹暗自琢磨:这杨俊果然心思活络。 院里人都喊她“秦姐”,偏他张口就是“贾嫂”,像是刻意在耳边敲打——別忘了你是贾东旭的媳妇。 傻柱也被那声称呼硌了一下。 往日听惯的“秦姐” 骤然变成“贾嫂”,陌生得刺耳。 更叫他琢磨的是杨俊临走撂下的话——明天要带梅子去商场挑自行车? 是了,这是在点他呢:先顾好自己屋里人,有余力再伸手帮別人。 傻柱只觉得灵台忽地一亮,转头就对秦淮茹开了口: “秦姐,今儿这饭盒我给不了。 往后……大概也给不了了。” 他嗓门比平时响了些,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雨水也到年纪该出门子了,我这当哥的总得给她攒点压箱底的钱。 再说我自己岁数也不小了,成家的事总不能一直拖著。” 这番话仿佛在他心里滚过千百遍,直到今夜才轰然落定。 是啊,杨俊说得对,人得先站稳自己的脚,才拉得起別人。 ——这些年,他零零散散攒下的那些钱,哪回不是被秦淮茹用各种由头借了去? 耳边恍惚又响起旁人背后的嗤笑,眼前浮起妹妹雨水瘦津津的肩膀。 再瞧贾家老老小小那张张红润的脸,一股火猛地窜上心口,烧得他肋骨发疼。 何雨水的青春,竟是一滴一滴淌进了別人家的碗里。 那念头像锥子似的扎进肉里,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傻柱没再看秦淮茹一眼,转身就走。 秦淮茹呆立在院中,愣愣望著那消失在门洞里的背影。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傻柱吗?怎么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 雨水那孩子……確实长大了。 傻柱忽然想起,上一次给妹妹扯布做新衣裳,竟是三年前的事了。 如今她还穿著那件接了一截又一截的旧褂子,袖口都快垂到膝盖。 想到这里,他眼眶猛地一热,慌忙別过脸加快脚步,把翻涌的酸涩全咽回肚里去。 …… 贾家屋里, 贾张氏盯著儿媳妇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拧成了疙瘩:“傻柱那饭盒呢?” “没给。” 秦淮茹声音飘忽,自己也想不明白究竟哪儿出了岔子。 傻柱方才那番话句句像刀子,简直是要同贾家划清界限似的。 “往后……恐怕都不会给了。” 第14章 她喃喃补 她喃喃补了一句,像是说给婆婆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凭啥?” 贾张氏顿时火冒三丈,“一个没拖没累的光棍儿,倒跟我们计较起这些来了?” 她撂下手里纳到一半的鞋底,起身就要往外冲:“我非得找他问个明白!” 临到门边又剎住脚,回头瞥见秦淮茹那副木木呆呆的样子,心思一转——这事儿还是让儿媳妇去更管用。 “你去!今晚要是討不回饭盒,你也甭进屋了。” “妈……” 秦淮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默默起身,挪到橱柜前摸出半碟长了霉斑的花生米,又拎起墙角那半瓶散装白酒,低著头朝傻柱家走去。 饭盒没要著,倒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 第二日天刚亮, 杨俊晨跑回来,顺路捎了早点。 回到新收拾出来的住处,他把临时搭的床铺归整好,端著牙缸到院里洗漱。 瞧见杨梅一大早就蹲在水槽边搓洗那身工装,十指冻得通红,脸上却掛著掩不住的喜气。 这回调进办公室,她总算能离开轰隆隆的车间了。 昨儿个工友们那些羡慕的眼神,她看得真真切切。 既然往后坐办公室了,这身沾满油污的衣裳自然不必再穿,索性趁早洗乾净收起来。 “別洗了,这油渍搓不掉的。” 杨俊含著牙刷含糊说道,顺手往她盆里兑了些热水,“我那件旧工装你先穿著,回头再去领套新的。” 杨梅眼睛倏地亮了,嘴角弯起来,转身就轻快地往屋里跑。 一套崭新的工作服整齐叠放在床头,帽子和手套摆放得一丝不苟,劳保鞋端正地立在床尾。 杨梅的视线刚触及那抹深蓝,鼻腔便泛起酸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压回去——大哥竟为她考虑得这样周全。 尺码分毫不差,剪裁妥帖合身,这绝不是隨手领来的物件。 她认得这顏色:厂里女工的制服是海一般的湛蓝,男工们的则是灰扑扑的云色。 此刻这抹蓝静静摊在那里,像一片为她裁下的夜空。 门外传来大哥沉稳的脚步声。 杨梅透过窗格望去,那个高大背影正俯身修理院里的晾衣架,动作利落而篤定。 暖意像温水流过心口,她轻轻抚平制服袖口的褶皱。 杨俊当然知道这是女式工装。 他特意拜託后勤科的蔡大姐帮忙留出一套。 厂里按季发放的统一著装本无男女之別,只是他自己向来不爱穿——倒像学生时代抗拒校服那般,总觉得那层布料裹住了什么更自在的东西。 工装穿起来容易,脱下来却难。 一旦你长久地以某种模样示人,那模样便会长进旁人眼里。 升迁调岗时,领导们翻看名单,目光掠过“杨俊” 二字时,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准是那个穿著工装俯身检修工具机的身影。 他们会想:这是个踏实的技术工,至於统筹管理的能耐?没见显露过。 厂办公楼里那些主任科长们深諳此道。 他们只在必要时刻套上工装下车间,多数时候总穿著熨帖的中山装。 当然也有例外——蔡大姐和设备科的王副科长常年与工人们混在一处,蓝布工装洗得发白。 他们因此得了人心,也因此在副职的位置上待了多年。 这道理放之皆准。 钳工易师傅的手艺全厂闻名,人们提起他总先讚嘆那手绝活。 可越是如此,他越像被钉在了钳工台的荣光里。 炊事班的何雨柱也一样:倘若真提拔他当食堂主任,后厨那口炒锅该交给谁?领导们的小灶又该指望谁? “跟老魏说声,今天我不过去了。” 杨俊洗漱停当,边系大衣纽扣边朝饭桌那头嘱咐。 妻子杨梅捧著粥碗点头,热气蒙湿了她的眼镜片。 他得去置办晚上请客的食材——昨夜既当著妹妹的面提了买车的事,自然不能食言。 从四合院到钢厂步行约莫四十分钟,杨俊倒不嫌远,只当舒展筋骨。 但有些体面终究省不得。 试想领导每日见你徒步上下班,心里会描摹出怎样的画像?清贫?俭朴?或是……窘迫? 所以自行车总得有一辆。 未必日日骑它,但必须让它立在屋檐下。 …… 国营百货商店一楼,自行车柜檯后的姑娘抬起头时,眼前已摆上一张盖过章的购车单和一卷钞票。 “劳驾,提一辆凤凰二六型。” 姑娘约莫二十出头,两条乌亮的辫子垂在肩前。 她接过单据细看,眉梢微微扬起:“同志,这是女式车呀。” 她指向墙边鋥亮的样品,“二八锰钢的不好么?大梁能载人载货,看著也气派。” 男同志来买女式车的情形实在少见。 多数人都挑高大结实的款式,既实用又体面。 “就要这个。” 杨俊语气平静。 送给妹妹的车自然该是女式。 若依他旧时学车的记忆,倒是更倾向二六型——幼时学骑大人的二八车,总被那道横樑磕绊得东倒西歪。 姑娘不再多言,利落地开出票据指向收银台。 杨俊付清一百八十五元,凭收据回来时,她已唤来库房的小伙。 新车推出来时,钢圈映著顶灯流转出一环银光。 杨俊试了试铃鐺,清亮的响音惊飞了门外槐树上的麻雀。 他向二人道过谢,推著车迈出店门。 日头刚刚移过屋檐,整个过程不过三刻钟。 杨俊揣著买车票据走进派出所,办好登记手续,又在车身上敲了钢印,前前后后花了五块钱。 办证交了五十,另有三元是这一年里的自行车管理费。 他蹬著车穿过街巷,没觉出什么兰博基尼式的奢华,也没把自己当成什么意气风发的轻狂少年,更不觉得是街上最惹眼的那一个——这儿可是国內数一数二的大都会,经济文化的中心,老百姓什么没见过?总不至於瞧见个骑自行车的就想嫁吧。 这辆车连票带本儿统共几百块,往后看也就值六七万,刚够买辆最普通的四轮小车。 你问问自己,会眼红別人开这样的车吗? 自然,也不是完全没人羡慕这两轮傢伙,只是没到疯抢的地步。 毕竟有辆自行车,也算是一种本事。 路过修车铺时,他看见店里在卖塑料车筐。 这种用塑料条编成的筐子通常安在后座,临时装点东西。 四周焊著钢筋骨架,筐身是塑料编织的,既结实又能遮雨挡光,从外头看不见里面放了什么。 杨俊挑了个看著牢靠的,请师傅装上,一共付了三十五元。 他掀开筐盖看了看,挺满意,一抬腿跨上车,不紧不慢地骑走了。 今天特意为出门请了假,他打算把该买的东西都置办齐。 走进一家合作社,眼前堆满了各色粮食:大米、黄豆、玉米、玉米面、糯米、糯米麵、小麦、白面、蚕豆、豌豆、大麦、燕麦、穀子、高粱、甘薯、土豆、蕎麦、黑麦、小米、黄米、扁豆、绿豆、红豆、山药、板栗、菱角、花生、芝麻……他照著单子,每样称了一斤。 店员看著地上摊开的一袋袋粮食,眼神明显变了变。 杨俊察觉到了,怕她误会,赶忙掏出工作证解释。 他是轧钢厂採购科的科长,这身份挺管用。 对方看了证件,態度立刻不同,还帮他把货都搬上了自行车。 杨俊拐进一条僻静小巷,见四下无人,便借著复製空间把粮食袋子全收了进去。 买完粮食,他转身走向街对面的另一家合作社。 这回要买的是油盐酱醋:豆油、麻油、菜籽油、精盐、陈醋、香醋、酱油、料酒、发酵粉、白砂糖、红糖、牛奶糖、花生、瓜子、蚕豆酱……每样都捎上一些。 车载得满满当当,他又寻了个没人的角落,悄悄把东西都收进空间。 接著杨俊来到街上第三家合作社,这回重点是酒。 茅台、二锅头、剑南春、汾酒、瀘州老窖的各色白酒,全兴大曲、古井贡、董酒,还有出了名的五粮液和洋河大麯,一样没落。 又添了杏花村、女儿红这类黄酒,连地瓜酒也带了两瓶。 结完帐,他照旧找个清静处,將酒全部存入复製空间。 忙活一上午,午饭的钟点早就过了。 瞥见路边有家羊肉麵馆,杨俊进去要了碗扎实的羊肉麵。 汤浓肉香,也许是真饿了,他三两下就把面扒拉乾净,连碗底的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面,他立刻蹬上车往菜市场赶。 北京城里有两大菜市,朝阳的和西单的,里头蔬菜瓜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平常人家做饭需要的食材,在这儿基本都能找著。 午后时分,新鲜菜蔬已卖得七七八八,但仔细挑挑,还能捡出些水灵的。 土豆、萝卜、小白菜、黄瓜、豆腐、豆芽、莲藕、木耳、胡萝卜、洋葱、红薯、紫薯、干蘑菇、小葱、生薑、大蒜、青菜、粉丝、八角、花椒、辣椒麵、发酵粉,连鸡蛋、鸭蛋、鹅蛋也还有剩…… 种类不算特別多,杨俊专拣最新鲜的那一批,每样都要了两份。 杨俊的身影在荒僻处一闪而没,刚採买的各色货物便悄然消失在復现的储物空间里。 他深知不宜久留,离开朝阳菜市便调转车头,朝著西单市场的方向骑去。 两处相隔颇远,他蹬了將近四十分钟的车,方才抵达。 市场里摊贩林立,杨俊略略扫过菜摊,拣选了几样晚上要用的蔬菜,便径直朝卖肉的片区走去。 肉档上货品颇丰,猪肉、羊肉、狗肉、兔肉、各类禽肉与鱼鲜应有尽有,唯独不见牛肉的踪影。 杨俊向来偏爱牛肉滋味,可在这年头,耕牛受禁,若想尝到一口,恐怕只得往牛马市去寻了。 “劳驾,猪肉二十斤,羊肉也要二十斤,鸡鸭各来两只。” 他对档口里那位卖肉的汉子说道。 “要开票不?” 答话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粗壮男人,脸上带著常年操刀的沧桑。 他在这儿卖了二十多年肉,大单子见过不少,却很少见到这样年轻的客人一口气要这么多肉,模样也不像阔绰的主儿。 杨俊没多言语,只將现钞取出,往对方面前一展。 见了钱,汉子眼神一定,不再多问,拎起厚背刀往肉案上一探,手法利落地片下一大块猪肉,拋上秤盘一称,正好十斤。 如是反覆,他又切出同等份量的羊肉,再挑了几只精神足的活禽。 杨俊多添了每斤两分钱的工钱,请他將这些肉按不同规格处理——或切薄片,或斩厚块,或成长条,或成细丝,另有部分需剁为碎末肉糜。 瞧著汉子熟练运刀的架势,杨俊忽地想起《水滸》里鲁智深戏耍镇关西的那段戏码,心里莫名浮起几分滑稽。 他特意嘱咐:十斤纯瘦的剁成细馅,半点儿肥膘都不能有;另十斤纯肥的也同样剁碎,一丝瘦肉不许掺;还要十斤排骨边上的嫩肉,哪怕看不见明显肉丝,也得细细剐成馅儿。 这情景,倒有几分似曾相识了。 若真学那 来一出,眼前又会是怎样光景?这念头一闪,他自己也觉好笑。 第15章 不到十分钟所有肉品加 不到十分钟,所有肉品加工完毕。 汉子手艺老到,切分得整齐利落。 杨俊接过油纸包好的各类肉品,装入车前竹筐,回头又问: “同志,那些下货怎么卖?” “大肠、耳朵、肺子这些,三毛五一斤。 蹄子六毛。” 老售货员特意补了一句,“这些不要票。” 市面猪肉七毛八一斤,还得搭票,而这些边角料不仅价低,还不限购,往往是手头紧的人家打牙祭的选择。 有时候,这些杂碎反而比正经肉更抢手。 杨俊没料到此时还能买到这些,便点了几样:猪下货两样各要两斤,再加四只蹄子。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收拾得当,烹出来的风味可比寻常猪肉胜上几分。 大肠用酒和盐搓洗浸泡半小时,清理乾净后切段,配上洋葱、木耳猛火快炒,那股浓香…… 耳朵和肺子则是凉拌的上佳材料,嚼著咯吱脆响,尤其冬日里,热腾腾的锅子边少不得它们。 付清钱款、接过肉票,杨俊对那中年贩子道: “师傅,剩下那半扇猪肉,能否给我留半个钟头?我去去就回。” 见还剩半扇肉未出手,卖肉的汉子爽快应下,只让先押五块钱定钱。 天冷风紧,他也想早点收摊回家。 交了押金,杨俊推车离开市场。 他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窄巷,四顾无人,新买的肉便悄然从筐中消失。 隨后,他再度跨上车,往菜场方向折返而去。 付过钱后,杨某心满意足地载著刚买的猪肉骑车离开,沿途吸引了不少复杂的目光。 有人忍不住感嘆:“买这么多肉,啥时候才吃得完哟?” 觉察到周围人眼里那种混合著羡慕与隱隱不快的神色,杨俊背上有点发毛,脚下使劲一蹬,加快了速度。 他绕了一段路,找个僻静的角落停下,悄悄把猪肉收进了隨身空间。 接著又取出晚上要用的几样菜,放进车篮。 看看天色不早,便调转车头朝四合院骑去。 院子里,正在摆弄花草的大伯一抬头就瞧见了他的新车。”哟,杨俊,添自行车啦?” 他放下小铲子凑了过来。 “嘿!怎么是女式车呀?” 见到车上没有横樑,閆埠贵大伯有些意外。 “给我妹买的,她上班路远,有车方便些。” 杨俊笑著解释,顺手把车停稳。 他深知这位大伯的脾气——不让他围著新车摸上几圈、评头论足一番,是別想安静离开的。 果然,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让大伯眼睛发亮:“真不赖,瞧这做工,骑起来肯定轻快得像凤凰飞似的,好彩头啊!” 他心里暗暗嘀咕:要是我也能有这么一辆凤凰车就好了。 这些年吃穿倒不愁,可算计来算计去,省吃俭用才攒出一辆二手组装的旧车。 原本还自豪院里数他最早有车,谁知杨俊这几天不声不响就推回一辆全新的,这可把他那点得意给比下去了。 虽说院里许家也有两辆车——一辆是媳妇娄晓娥的,另一辆是轧钢厂给放映员配的——但跟许大茂比,閆埠贵自觉並不输阵。 如今看著杨俊这亮鋥鋥的新车,心头却不由自主泛起一丝酸溜溜的滋味。 “杨俊,买了这么个大傢伙,不该庆祝庆祝?” 他眼睛一转,带著笑提议。 杨俊抱起手臂反问:“您说怎么庆祝?” 心里却飞快盘算:反正晚饭也要张罗,不如就趁这个机会。 “当然是请客呀!” 大伯立刻接话。 “成,” 杨俊顺势点头,“那晚上大伙儿都去柱子哥那儿,我作东。 买车也算是件喜事嘛。” 他其实另有打算,正好借这顿饭凑齐人。 听到这话,大伯明显一愣,眼睛都睁大了。”杨俊,你真捨得啊?” 话没说完,就被走过来的婶子拍了下胳膊打断。 *** “老头子,乐什么呢?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三大叔回过神,答道:“军子买了辆新车,晚上要在柱子家摆席请客。” “军子请你?” 三大婶將信將疑。 “那当然!你当我这三大叔是白当的?” 他口气里透著几分得意。 三大婶朝中院望了望:“刚才看见柱子提前下班回来了,看来不是隨口说的,真要做饭。” “老头子,你说我去搭把手合適不?一桌子菜,柱子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三大叔顿时来了精神:“那赶紧去呀,哪能空著手!我记得柜子里还有半瓶老白乾,正好带上。” “老婆子別挡路啊——” 閆埠贵一边小跑回家拿酒,一边回头嚷道。 站在柱子家门口,他忍不住又摸了摸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心里暗暗发誓:往后非得好好攒钱不可,至少不能输给军子。 兄弟之间,也该有点像样的较量。 杨俊把菜篮子递给柱子,让他先在家准备著,自己则转身往新房那边去。 *** 王玉英坐在屋里糊火柴盒,老五杨槐在家憋了一天闹脾气,正躺在地上打滚嚷嚷。 杨俊停下手里的活,悄悄从空间抓了半斤橘子味的炒瓜子丟在桌上。 听见动静,杨槐立马收声,一骨碌爬起来,眼巴巴望过去。 “呀,娘,有吃的!” 王玉英抬头,看见门口停著的新自行车,又瞥见桌上的瓜子,脸色微微一沉,却没说话。 自打大儿子回来后,她在家里的地位和说话分量都明显不如从前了。 几个孩子如今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听她数落大哥,马上就能搬出一堆理由堵她的嘴。 孩子大了,不服管了! 家里这局面她也无力扭转,索性埋头多糊几个盒子,赚点实在钱。 靠著糊纸盒的手艺,加上女儿每月寄来的补贴、丈夫留下的抚恤金和多年的积蓄,她只盼著能给大儿子说一门亲事,也算是了却为人母亲的一桩心事。 向玉英听说要请客,简单问了两句便往新房子那边去瞧瞧。 屋里还在赶工,五个师傅正忙著铺楼板,才几天工夫,主体已经差不多立起来了,只差些边角修补,再过两天就能开始做装饰。 估摸著年底前能收工,杨俊给几位师傅散了烟,把事情安排妥帖才转身离开。 他先去了二大爷刘海中家,说了晚上在傻柱那儿吃饭的事,顺带也请二大娘一道过去。 回到傻柱那儿,他没打算请一大爷易中海——既然人家已经对杨家摆明了態度,往后少不了摩擦,再维持那点表面客气也没意思,该亮的態度总得亮出来。 杨俊心里有了计较,就从今晚这顿饭开始。 三婶正在院里的井台边拾掇一只鸡,傻柱像个愣头青似的把桌椅搬到院子当中,摆开架势准备下厨。 门口,三大爷坐在小凳上剥蒜。 一见杨俊回来,他连忙起身说道:“军子,瞧你这儿忙不过来,我和你三大妈过来搭把手,你看成不?” “三大爷您这话说的,我求之不得呢!三大妈,真是劳烦您二位了。” 杨俊朝拾掇鸡的三婶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三大爷的意思——帮了忙自然是要留下吃饭的。 不过一顿饭罢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再过几天,他那储物空间里复製出来的吃食都快堆不下了。 东西再多,他也没打算请全院的人一起享用。 他懂“升米恩,斗米仇” 的道理,不是谁都念著別人的好。 问题从来不在东西多少,而在分得公不公平。 请院里几位长辈吃顿饭是应当的,往后也能少些口舌是非。 毕竟一家人都住在这儿,有个清净和睦的院子,日子才过得舒心。 傻柱为今晚准备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鱼、凉拌豆芽和千层豆腐、宫保鸡丁、皮蛋拌豆腐,再加一道拿手的红烧狮子头,四荤两素。 杨俊却提议,不如把剩下的材料都用上,每样菜做两份。 自家吃一份,另一份带回去给王玉英一家尝尝。 总不能自家人桌上空荡荡的,自己却在这儿大摆筵席。 傻柱甩开外衣,抡起两把刀哐哐剁起肉馅,准备做狮子头。 杨俊也没閒著,在一旁帮著备料。 没过多久,二婶和大嫂也凑过来帮忙,杨俊便退到边上让出地方。 跟傻柱交代一声,杨俊出门打酒去。 其实他空间里存著几瓶酒,但都还没复製过,索性还是上街现买。 请客有请客的讲究,尤其是酒水,得对著身份来。 招待二大爷他们,不能用太好的茅台或汾酒——身份不对,酒太好了反而让人多想,以为在他们身上有什么特別的指望。 杨俊本打算打两斤散装的高粱酒,却忘了带酒壶。 瓶装酒得要酒票,散装的倒不用,寻常人家也喝不起瓶装的,就连散装酒对多数人来说也是稀罕物。 没一会儿,他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拎著瓶子来给家里打酒,一人也就打二三两。 回到四合院,刚放下东西,杨俊眼角瞥见秦淮茹家窗户后头晃过一个人影。 扭头看去,一个圆滚滚的身子飞快缩了回去。 不用猜,准是贾张氏。 傻柱这边动静这么大,想不引起贾家注意都难。 果然,贾家那边—— 贾张氏索性从屋里出来,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低著头开始纳鞋底。 贾张氏手上针线不停,每缝上两针总要抬眼往傻柱那屋瞅,嘴里嘀嘀咕咕:“傻柱那小子眼神再不好,也不能瞧不见我在这儿坐著。 他家一开火,那股子油腥味儿飘出来,还能不惦记著给我送一碗?” “就算不喊我上桌,好歹也该端盘肉菜过来吧。” “等淮茹她们下了工,非得叫孩子们过去转转不可。 他要是敢把孩子们往外撵,这院里的人可都看著呢。” 对面屋里的杨俊几个,早把贾张氏那点动静收在眼里。 她那点心思,简直像摊开在太阳底下的芝麻——明摆著的。 屁股一挪,大伙儿就猜得出她下一句要念叨什么。 阎埠贵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嘿嘿一笑:“军子,今儿你这『新车宴』,三大爷我可要放开肚皮了。 车軲轆转得快,咱筷子也得跟上不是?” 这话明著是说给杨俊听,暗里却像根小针,轻轻扎了扎贾张氏那绷紧的念想。 阎埠贵向来不待见她,这是在提醒:今儿个做东的是杨俊,旁人少打那吃白食的算盘。 杨俊会意,笑著接茬:“三大爷,就您这清瘦身板,再放开了吃又能装多少?往后日子长著呢,赶明儿让柱子哥专门整治一桌好菜,单请您一位,那才够意思。” “哎呦,还是军子想得周到!” 阎埠贵立刻眉开眼笑,衝著杨俊直竖大拇指。 一旁的傻柱听著两人对话,不由得也扭头瞥了眼对门。 他嗓门亮,话里有话:“咱们这儿坐著的,可都是讲究人。 不像有些人,闻著点味儿就想凑上来,几颗瓜子就想换顿大餐?没那规矩。” 这话既敲打了对面那位,也顺带揶揄了阎埠贵往日爱占小便宜的性子。 第16章 阎埠贵脸 阎埠贵脸上有点掛不住,訕訕道:“嘿,你这傻柱……军子这新车贺喜,能跟平常凑份子一样么?我能坐在这儿,已经是人家给脸了。” 他给自己找台阶下,“行啦行啦,我承认,平时是抠搜了点。” “三大爷,您那是『会过日子』。” 傻柱咧嘴一笑,不再穷追猛打。 眾人说笑间,手里的活儿也没停,不多时,该准备的都已齐全。 案板那边,二婶和三婶正揉著白面,准备蒸一锅暄腾的大馒头。 按杨俊的意思,今天破例,就用那五斤白面,让大家吃个实在。 往日精细算计的口粮,今日暂且搁下。 日头渐渐西沉,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下班、放学的人陆续归来。 看见妹妹杨柳背著书包进院,杨俊叫住她,让她不用再去跑腿告诉母亲王玉英做饭,这边席面已经备下,到时直接送去便是。 转头又瞧见老四杨秋叶撅著嘴回来,小丫头瞥见他,鼻子一皱:“大哥,吃饭都不带自家妹子,我还是不是这家人了?” “哼!” 没等杨俊答话,小姑娘一甩辫子,气鼓鼓地回屋去了。 碰上刚从厂里回来、一身工装油渍的二哥刘海忠,杨俊递了支烟,又把晚上请饭的事说了一遍。 刘海忠最重人情脸面,闻言顿时笑容满面,连说“应当应分”,赶紧回家换衣裳去了。 见人差不多齐了,傻柱吆喝一声:“得嘞!起锅烧油——” 易中海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大妈刚进门,看见下班回来的易中海便问:“老头子,军子那边请饭,叫你了没?” 易中海脸色不太好看,目光穿过窗户,能望见傻柱屋前忙碌热闹的人影。”老二老三都过去帮忙了,” 他闷声道,“没听见叫我,我哪能自己凑上去。” “连声招呼都没有?” 一大妈有些诧异。 “没有。” 易中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心里像堵了块湿棉花。 老二老三都在邀请之列,唯独漏了他这个一大爷,这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不是简单的不给面子,” 他越想越气,“这是蹬鼻子上脸,成心让我难堪!” 一大妈压低声音:“老头子,你说……会不会是军子知道了当年杨梅那件事,如今回来,故意给你下马威?” “不能吧?” 易中海下意识反驳,可心里却猛地一沉。 年前考核时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加上眼下这明显区別对待的宴请……那个背影,恐怕真是杨俊。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不下去了。 忆起此事的紧要处,易中海脸上掩不住懊悔 “我当初压著杨梅,本指望她能像慧茹那样孝顺我们,哪想到多年没消息的杨俊突然回来了……唉,人算不如天算。” “老头子,你说杨俊往后会不会专门跟我过不去?” “过不去?他敢?” 易中海一听就来了火,一巴掌拍在桌上,“他在厂里当干部是领导说了算,可在这院里,还得听我这一大爷的!” 话落,又是一阵沉默。 傻柱屋里此时正有人问: “军子,要不……去请一大爷过来?” 傻柱抬眼扫了扫桌边,二大爷二大妈、三大爷三大妈都到了,唯独缺了易中海两口子,只当杨俊是忙忘了,便隨口提了一句。 “人齐了,我说两句吧。” 杨俊举杯看向眾人, “不请一大爷不是忘了,是从今天起,我跟他易中海桥归桥路归路。 这院里,有我就没他,有他就没我。” 说完仰头饮尽,酒杯重重顿在桌沿。 傻柱愣了:“军子哥,不至於吧?你跟一大爷有什么深仇大恨?” 三大爷推了推眼镜:“军子,你跟老易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二大爷打圆场:“军子,先消消气,老易这人虽说霸道点,也到不了结死仇的地步啊?” 杨俊看著一张张疑惑的脸,神色沉了下来。 “易中海欺人太甚,是觉得我们杨家没人了。” 接著他便说起那天技能考试易中海故意压著杨梅不让晋级的事,又提到杨梅三年没能转正,恐怕也是易中海在背后作梗。 语毕,杨俊冷冷望向眾人。 这顿饭不单是吃饭。 杨俊是要借这个机会把事情摊到明面上,逼每个人表態。 站他这边,往后好说;要是想躲清净,他也不会容人隔岸观火。 “这么看来,老易確实不地道。 哪有这么当长辈的?更別说还是同个院里的。” 三大爷最先开口,痛心疾首似的批评易中海。 阎埠贵向来会看风向,一眼就明白杨俊想做什么,心里掂量几下,决定往杨俊这边靠。 三大妈见丈夫表態,立刻跟著愤愤道:“就是!老杨在世时跟老易多少年交情,他怎么能这样对人家孩子?” 见三大爷一家表明了態度,杨俊目光转向二大爷刘海中。 “老易这事確实……” 二大爷话没说完,就被二大妈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腿。 二大妈转而笑起来,对杨俊说: “军子,你也知道,你二大爷一天到晚忙厂里的事,我平时也不怎么出门……这院里的事,我们有时候也不清楚。” 她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家里虽是二大爷说了算,但对外二大妈心思比他活络。 得罪人的话她不愿说出口——杨俊虽是厂里干部,可在这四合院,易中海到底是一大爷。 杨俊倒也不急,点了支烟,缓缓吐出一缕雾,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像是自言自语: “听说光齐结婚以后,因为工作没著落,一直住在岳父家?” 见二大爷两口子脸一红却不说话,他又道:“一个大男人,没个正经事做,靠著丈人家生活,时间长了哪抬得起头。 我和光齐从小一起长大,本来是想拉他一把的,可我回来这些天,也没见他来找我……” “军子,你真能帮光齐安排个工作?” 二大爷夫妇眼睛顿时亮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 刘光齐结婚后没稳定工作,只好住在妻子家,处处看岳家脸色。 他觉得丟尽了面子,怨父亲没本事给自己找门路,心里结著疙瘩,几年都不愿回这四合院看爹妈。 儿子的事,早成了二大爷心里一块病。 刘光齐的父亲虽是一位七级锻工,每月工资不过八十来块,可为了给儿子谋个出路,他几乎倾尽所有。 那些日子,他四处托人、送礼打点,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与积蓄,结果却如石沉大海,半点回音也无。 此刻听见杨俊轻描淡写地说能解决此事,这位当父亲的怎能不心潮激盪?先前閒谈时,他就听说杨俊不仅把自家妹妹调进了办公室,还顺带涨了待遇——这分明是背后有人脉、手里有门路。 以杨俊如今在钢厂供应科科长的身份,安排个把人进厂,恐怕真是举手之劳。 “军子,你放心,” 二大爷声音发颤,郑重说道,“从今往后,院里的事我全听你的。 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 杨俊却摆摆手,神色从容:“离过年没几天了,等过了年,你让光齐直接来找我。 其余的事,交给我办。” 二大爷和二大妈连声道谢,若不是屋里还有旁人,只怕当场就要跪下。 一旁的三大爷阎埠贵看到这场景,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悔意。 早知如此,自己刚才也该再坚决一些,说不定也能沾上点光。 可话已出口,立场已定,再改也难了。 眼下二大爷和三大爷都表明了態度,杨俊目光一转,落到了还在犹豫的傻柱身上。 傻柱向来受院里大哥照拂,平时院里有啥纠纷,也常靠他这“四合院战神” 出手摆平,比如教训许大茂这类事。 此刻被杨俊静静看著,傻柱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含混道:“军子,这事……我……老大那边……” 他夹在两边之间,一时不知该倒向哪头。 杨俊却不急,语气平稳地截住他的话头:“柱子哥,先別急著说。 我倒想问你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何叔当年离开之后,是不是每月都往院里寄钱?寄给你和雨水的?” “钱?” 傻柱一愣,“哪有什么钱?那老傢伙跟著寡妇一走就再没音讯,我一分钱也没见著。” “可我听说,何叔每月都会寄十块钱回来,托一大爷转交你们。 怎么,一大爷从来没给过你?” 杨俊故作疑惑,其实心里明镜似的。 傻柱整个人僵在原地。 杨俊接著算给他听:“何叔走了差不多十年了吧?一个月十块,十年就是一千两百块。 嘖嘖,这数目可真不小。” 这笔帐一出口,傻柱眼睛顿时瞪圆了,猛地就要起身往外冲,显然是要去找易中海问个清楚。 “柱子哥,別急,” 杨俊伸手虚拦,“事情得慢慢理,现在衝过去反倒说不清。” 他又放缓声音,添了把火:“你都这岁数了,还没成家;雨水也快高中毕业,算大人了。 一大爷要是真替你们收著钱,为什么一直不提?还瞒得这么严实?” 从傻柱的反应里,杨俊確信他此前毫不知情。 无论最后这笔钱能否討回,易中海在傻柱心里的形象,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二大爷和三大爷听到这儿,也大致明白了原委,纷纷数落起易中海不地道。 傻柱憋得满脸通红,拳头攥了又松,显然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了。 杨俊知道,今晚的目的已达成一半——只要傻柱对易中海起了疑,往后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站在那边。 几个人劝住傻柱,席间的气氛也悄悄变了。 再没人提什么同盟协议,转而说起閒话、喝起酒来。 傻柱晃著手里还剩半瓶的白酒,忽然皱眉道:“三大爷,您这酒是不是掺水了?喝了大半天,一点劲都没有,別是又拿兑水的糊弄我们吧?” 杨俊也觉著奇怪,喝了这么多,竟没多少醉意,莫非这酒放久了走了味,或者真被动了手脚? 三大爷一听,脸顿时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傻柱,不爱喝就別喝!我留著自个儿慢慢品!” 说著伸手就 瓶夺了回去,一把塞到自己桌底下。 柱子撇嘴一笑:“还是军子那坛陈醋对我的胃口。” 眾人鬨笑间,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门才开半扇,秦淮茹已领著棒梗、小当和槐花挤了进来。 她端著个掉了漆的搪瓷盘,上头堆著些乾瘪的花生米,另只手攥著半瓶散装白酒,未开口先带三分笑:“二叔三叔、婶子大娘、军子哥,正吃著呢?听婆婆说军子哥添了新车摆席,怕菜不够,我捎了点下酒菜来,別嫌弃呀。” 话音未落,那盘花生米已稳稳落在桌角。 杨俊与柱子交换了个眼神,谁也没吭声。 ——这秦淮茹行事確实欠妥。 不请自来已是失礼,前几日才提点过贾张氏,如今又藉故蹭饭,实在难看。 第17章 再看那盘 再看那盘所谓花生米:白茸茸的霉丝下隱约露出黑斑,分明是棒梗上月从储藏室偷摸翻出来的陈年旧货。 柱子盯著那盘霉花生,耳根发烫,倒替秦淮茹臊得慌。 他清了清嗓子:“秦姐,军子今日请的都是自家人,这花生你带回去,菜够了。” 三叔用筷子拨了拨盘沿,皱眉道:“淮茹啊,心意领了,还是留给孩子们吃吧。” “就是,孩子该饿坏了,快回去张罗饭吧。” 二婶在一旁帮腔。 三婶顺势接话:“再晚些,你婆婆又该念叨了。” 二叔磕了磕烟杆:“明天还上工呢,早些歇著。” 一连串软钉子碰下来,秦淮茹脸上的笑渐渐掛不住了。 邻里邻居住著,就算客套也该留句吃饭的话,哪有一进门就赶人的道理?她攥著衣角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连往日最顺著她的柱子都这般態度,心里头像浸了冷水似的发凉。 “妈……槐花饿。” 稚嫩的童音打破僵局。 只见小槐花吮著手指头,亮晶晶的口水顺著指缝滴下来,眼睛直勾勾盯住桌上那盆油光红亮的红烧肉,挪不动步子。 杨俊瞧见槐花那双懵懂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家弟弟杨槐。 若换作那孩子站在这里……他心头一软,起身揭开蒸笼,白汽腾涌中取出两个暄软馒头,掰开了夹进几大块颤巍巍的红烧肉,递给小当和槐花一人一个。 他揉了揉两个小姑娘的脑袋,声音放轻:“趁热吃,吃完跟妈妈回家。” “谢谢杨叔!” 两个孩子捧著馒头啃得腮帮鼓鼓,含糊不清地嘟囔:“妈,肉真香!” “槐花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棒梗盯著妹妹们手里油汪汪的馒头,喉结上下滚动。 他忽然伸手去抢小当那份,谁知小当机灵地侧身一躲——棒梗扑了个空,踉蹌著栽向桌腿。 小当慢条斯理地啃著馒头,眼角余光斜睨著棒梗,那神情分明在讲:“我料定你会来这一出,法子早备好了。” 棒梗忍著疼爬起身,扭头便朝力气稍欠的槐花扑去。 槐花手脚不灵便,见势不妙,“哇” 地放声哭喊起来。 “妈——妈呀——” 眼看只差那么一丝就能得手,棒梗却猛地僵在原地,如同冻住一般,任凭怎么使劲也动弹不得。 “连妹妹的东西都抢,你还算个人?” 杨俊一把攥住棒梗的后领,怒气冲冲將他拎出门外,嗓音冷厉。 见这情形,一旁的老实柱也站了起来,走到杨俊身旁,指著瘫坐在地的棒梗数落: “棒梗,以往吃食还晓得惦记两个妹妹,我倒觉著你像条汉子。” “今儿这齣,连你傻叔我都长见识了。” 瞧见杨俊將棒梗撵了出去,本想护短的秦淮茹因傻柱这番训斥犹豫起来。 得罪杨俊尚可,若惹恼了傻柱,往后的饭食、借货恐怕寸步难行。 “你这淘气包,怎这般欺负妹妹?平日怎么教你的,全当耳边风!” 她嘴里念叨著,装作气恼地轻捶了棒梗几下,嘟嘟囔囔拽著孩子们往家走。 打发走那娘几个,杨俊唤小当和槐花回桌继续吃饭,还给每人多添了颗狮子头。 待她们吃饱,又让小当將那碟花生米端走。 人散后,眾人又閒坐片刻方才陆续离去。 杨俊正欲歇下,中院却传来爭执动静,听著似是老爷子与老实柱在爭论。 起初还能听见一老一少两道嗓门,渐渐却只剩柱子一人的声音,老爷子那头已彻底静了下去。 杨俊暗自一笑:这柱子,性子可真急,一夜都等不及么。 次日清早。 杨俊又来到雍和宫附近的鸽市。 昨日採买花费不少,荷包需得快些回血。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出手近两千斤粮票,多进帐七百余元。 他將余下的粮票与钱统统收进复製空间,隨即在市场中寻觅自家空间里还缺的票证: 奶票、油票、烟票、酒票、花生票、布票、澡票……连粪票尿票也顺手收了几张。 运气不错,他竟遇见了心心念念许久的牛肉。 牛肉本是稀罕物,寻常菜场难觅踪影,此番碰上实属走运。 摊上只剩约莫两斤多肉,杨俊瞥见后二话不说,扔下十块钱,抓起牛肉便闪身没入人群。 走出鸽市,趁四野无人,他將牛肉投入复製空间。 快到四合院时,杨俊从空间里取出八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 经连日复製,空间里存下的大肉包已积了几十个,再不必清早赶去摊头,取出时仍烫手著。 到家洗净手,杨俊就著一个大肉包喝下一碗粥,隨后蹬上自行车,载著妹妹杨梅往单位去。 兄妹俩同骑一车惹来不少目光,临近厂大门时,四下里窃窃私语与指点不绝,多是羡慕与酸意。 轧钢厂內,大门正对两幢高楼,左为办公楼,右是综合楼,里头设有小影院、会议室、仓库和职工文化馆。 两楼后方是连绵的厂房与库房,採购科就在前头的办公楼里。 楼外搭著防雨棚,厂领导的自行车都停在那儿。 锁好车,杨 身上楼。 刚踏进办公室,魏工便从后头跟上来提醒: “科长,稍后记得上三楼小会议室开会。” “什么会?” 杨俊放下钥匙隨口问道。 魏工程师简要说明了情况:“具体议程还不清楚,通知是前天下达的,要求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及各科室代表务必参会。” 说完,他將文件夹搁在杨俊的办公桌上,等著对方签字。 杨俊刚结束长途骑行,手指冻得发僵,几乎握不住笔。 他捧起茶杯想喝口热水暖暖手,却发现暖瓶里空空如也。 昨 休假,无人照看,烧水的设备早已断了电。 他只好遗憾地放下杯子,使劲搓了搓双手,又对著掌心呵了几口热气,才勉强握住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些都是小额採购的申请单,审核环节已经完成,单据上还附著审核员杨梅的签名。 杨俊大致扫了一眼,便迅速签了字。 有杨梅先行把关,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魏工收齐签好字的文件,没有多作停留,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寒气逼人。 杨俊起身,在原地轻轻跺脚活动身体。 没有炉火的房间,冷意仿佛能沁入骨髓。 他暗自纳闷,自从退伍回到京城,自己似乎越来越不耐寒了。 从前在部队,不生炉子也能安然过夜,一件薄棉袄就能扛过整个冬天。 可回来之后,这份耐寒力好像层层消退,夜里常被冻醒。 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將熄未熄的煤块,夹出一块尚有暗红的,端著它走出办公室,打算去別的科室换个新煤球。 只要添上新煤,不出半个钟头,炉火就能重新旺起来。 供应科占了三间屋子。 他自己用一间,魏科长带著五名科员用另一间,剩下那间则归八位採购员使用。 还没走到魏科长办公室门口,他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恳求: “魏主任,大同那条採购线,您就派我去吧,行不行?” “不行。 人人都想跑远差,油水多嘛。 你以为你一张嘴,我就能答应?” 魏科长的拒绝乾脆利落。 杨俊推门进去。 只见阎解成站在魏科长的办公桌前,一脸愁苦。 魏科长看见杨俊端著煤进来,连忙站起身:“科长,咱们科就您办公室配了取暖炉。 您要换煤球,得去其他科室的主任那儿才行。” 杨俊闻言一愣。 他原以为所有办公室都生了炉子,没想到这只是科长才有的待遇。 看著屋里同事们冻得不时倒吸冷气的模样,他心中掠过一丝不自在。 这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同事见状,立刻小跑过来,热心地將煤球接过去:“科长,您等著,我去食堂帮您换。” “食堂?路挺远的,不用麻烦……” 他话没说完,那姑娘已经端著煤块快步出了门。 杨俊心下明白:他自己去各位主任办公室换煤,自然无妨;但若是让普通科员去,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所以这姑娘才会特意跑一趟食堂。 “解成,你怎么在这儿?” 杨 向阎解成问道。 “军……科长,我就在咱厂採购科工作。” 阎解成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听到这话,杨俊顿时恍然。 前几天和贾张氏那场爭执,还有昨晚在傻柱家吃饭时三大爷那微妙的態度转变,根子原来在这儿——阎解成正是在他手底下做事。 “好好干。” 他拍了拍阎解成的肩膀,简单鼓励了一句,便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见阎解成眼中仍有央求之色,杨俊没等他开口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凡事都有其运行的规矩,供应科也不例外。 他既然已將科室日常事务交给魏科长打理,自然不能因为某个熟人的私人请託,就贸然插手干预。 他心里清楚,那样做不仅坏了规矩,更等於当眾让魏科长下不来台,日后工作便难开展了。 回到办公室,杨俊看了看时间,离开会还有一阵。 他无事可做,便拿起昨天的报纸隨意翻阅。 刚看了没几行,敲门声就响了。 换煤球的姑娘回来了。 她满脸通红,喘著气,寒冷的空气里呼出一团团白雾,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麻烦您了,多谢。” 姑娘利落地换下炉中烧得通红的煤块,连连摆手。 “科长,往后炉子要是灭了,您只管叫我,我马上就来换煤。” 她语气里透著完成一桩大事般的自豪。 “好,那就辛苦你了。” 杨俊坦然应下。 身为科长,让下属处理这类杂事也算不得什么,何况对方本就存著进步的心思。 若下属是个懂事的,多半会主动贴近领导以示忠心;就怕遇上那些不识时务、只认死理的——领著厂里的工资,哪肯轻易听人差遣。 这类刺头最让领导头疼:压狠了怕反弹,放任了又恐其张扬。 “你叫什么名字?” 杨俊问道。 “杨科长,我叫罗小梅,您叫我小罗或者梅子都行。” 见领导问起姓名,罗小梅顿时眉眼绽开。 下属接近领导,图的无非是留下点印象,能让上司多记住一个名字也是好的。 目的既达,她心满意足。 “行,以后就叫你小罗吧。” 机关里向来如此:领导称呼下属,惯用小王小李;下属对领导,则必冠姓氏职位。 称一声“小罗” 无妨,“梅子” 却太过亲近,杨俊並不打算和年轻女同事有超出工作的交情。 “杨科长,炉火旺了,没別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罗小梅拍去手上灰屑,又將茶壶灌满搁在炉边,这才退了出去。 杨俊瞥了眼时间,收起报纸,拿起笔记本和钢笔出了门。 三楼的小会议室是厂长、处长们常用来说事的地方。 杨俊赶到后悄悄挨著门边坐下。 “人都齐了,现在开会。” 主持的是厂长助理李主任。 他见杨俊已到,抬手示意眾人安静,会议就此开始。 第18章 杨俊扫 杨俊扫了眼在场十余人,暗想自己怕是到得最晚的,当即翻开笔记本,摆出凝神倾听的姿態。 记什么並不重要,態度才是关键。 “年关將近,各项工作绝不能鬆懈……” 李主任抿了口茶,开始讲话。 这次会议主旨是確保春节前最后一批钢铁產品安全交付,要求各部门协同配合、保障生產安全。 接著他话锋一转,对几个部门存在的问题提出了尖锐批评,並限期整改。 杨俊细听之下,发现挨批的多半不是李主任这条线上的人,而本系统內——包括他所在的採购科——反倒得了表扬。 杨俊不由暗暗佩服这位领导的手段:大局要稳,顺便还得敲打敲打碍眼的。 会议开了一个多钟头,內容无非反覆强调整改,或是责令某个负责人当场立下军令状——任务完不成便自动请辞。 杨俊笔记本上的字跡潦草难辨,除了会议日期和主持者姓名还算清晰,其余內容恐怕连他自己事后都未必认得。 他始终安 在角落,只当一名听眾。 “接下来处理最后一个议题。” 李主任叩了叩桌面,等室內静下,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环视一圈,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杨俊这边掠了一下。 一直看似埋头记录的杨俊其实始终留意著主任的动向,此刻顿时警觉,挺直了背脊。 “按往年惯例,年底该给职工发些福利,今年也不例外。 经厂领导討论,决定拨一笔专款採购粮、油等物资,作为员工年终福利。” 李主任说著,目光又一次转向杨俊。 不过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近几年光景大家都心里有数,手里攥著钱也不见得能换回几斗粮。 厂里头虽说跟供销社搭著线,可陡然要调这么一大批粮食,人家那边也犯难。 所以这桩买粮的差事,终究还是落到了咱们採购科的头上。 厂长助理李先生直接看向杨俊:“杨科长,你是採购科的主心骨,这事还得指望你。 年前必须把剩下的採购任务全部落实。”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著审视,“杨科长,这担子你扛得动吗?” 杨俊被点了名,略一沉吟,没有立刻应承,反而问道:“李厂长,厂里还差多少斤粮食才够数?” 李副厂长低头翻了翻手头的材料,答道:“全厂两万多人,按每人五斤的定额,总得要十三万斤上下。 眼下五家供销社合力解决了四万斤,剩下的九万斤,得靠咱们自己想办法。” 他抬眼看向杨俊,“怎么样,杨科长,有把握没有?” 这话让杨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说有把握?那五家供销社拢共才筹措了四万斤,大头九万斤全压在自己肩上。 那可是实打实的九万斤粮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从地里冒出来的东西。 但李副厂长头一回交代任务,也是掂量他分量的时候,推拒不得。 杨俊心里一直清楚,採购科长这位置並不轻鬆。 它考校的是人脉,是门路,是能在市面紧俏时依然用低於行情的价格弄来物资的本事。 当初李副厂长把他安在这个位置上,多半是看中他那个营级 的背景。 如今不少厂矿企业的领导都是部队转业下来的干部,里头难保有他往日的战友。 只要杨俊肯动用人情,搞到这批粮食或许不算天大的难事。 何况他確实认得几位在粮食局和物资局担任要职的老战友,对他们而言,调拨这些粮食应当不在话下。 杨俊思忖片刻,觉得还是得留些余地。”五万斤我能想办法,九万斤確实吃力。” 李副厂长接话:“那就八万斤。” 杨俊试著还价:“六万斤如何?” 李副厂长沉吟了一下,退了一步:“七万斤。 这是底线了。” 杨俊这才露出勉为其难的神色:“七万斤……我尽力试试。” 其实在他盘算里,莫说七万斤,就算十三万斤也未必真能难倒他。 但他不愿显得太过游刃有余。 倘若这次轻轻鬆鬆就把粮食备齐了,往后领导但凡有难处岂不都往他这儿推?他杨俊又不是三头六臂,人情债欠多了终究要还,他可不想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 “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你跟財务科的花科长具体对接,把採购的细则敲定下来。” 李副厂长说完,便宣布会议结束。 杨俊有些神思不属地回到办公室,一路都在琢磨怎么把这七万斤粮食的窟窿填上。 数目確实不小。 他那个特殊空间里虽然能存粮,但每种粮食一天只能积累一斤,要攒够七万斤少说也得十八天以上。 眼下离过年只剩十二天,时间上已经来不及。 再者,就算空间里真能备足,他也不想动那批存粮——这些凭空出现的粮食该怎么解释?他绝不能让人察觉空间的秘密。 倘若凭自己的本事就能坐稳採购科长这个位置,那自然最好;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依赖那份非常的力量。 对他而言,那空间更多是种补充,而非倚仗。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科室里的老魏,脸上带著几分神秘,凑近低声道:“科长,听说您跟李副厂长立了军令状,要搞七万斤粮食?” 杨俊闻言一怔:“你这么快就听说了?” 从三楼会议室到办公室,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老魏的消息竟如此灵通?他又没参会,怎么转眼就得了风声,难道…… 觉察到杨俊目光里的审视与不快,老魏连忙收起那副故作玄虚的表情,解释道:“科长您可別多心,我绝不是李副厂长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线。 刚才是財务科的小李来送採购清单,我正好在门口,就替您接过来转交了。” 说著,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上。 杨俊接过清单,迅速扫了几眼,又打量了一番老魏诚恳的神色,暂且按下疑虑,低头细看起纸上的条目来。 总计需採买白面五万公斤、玉米面两万公斤,合计七万公斤粮食,此外还额外添上了五万公斤猪肉的条目。 瞧著那新增的五万公斤猪肉,杨俊不由得皱起眉头:原先不是讲定只採七万公斤粮食就够么?怎么忽然冒出如此庞大的猪肉需求? 粮食倒不算难事,托粮局里的熟人周旋一番便能办妥。 可这五万公斤猪肉却教人犯难——这年头,养猪都是按指標来的。 每个公社每年须向上头交足五十头肥猪,数额不足要罚,超出部分虽可自行处置,可眼下粮食物资这般紧张,哪有余裕养多余的猪?那五十头的配额早被供销社里预先打点过的人占了个乾净。 突然添上这五万公斤猪肉,简直是压死人的担子,难道是要推他去送命不成? “这事你怎么看?” 杨俊隨手把单子撂给老魏。 老魏笑了:“科长,这活儿接不接,全在您一念之间。” “坐著说,老魏,给仔细讲讲。” 见老魏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杨俊拍拍沙发扶手让他坐下。 这份职工福利採购的差事本是杨俊自己在会上揽下的,如今听老魏话里有话,似乎背后另有文章。 “科长,我先跟您透个底,您再掂量要不要接。” 老魏掩上门,挨著杨俊坐下,压低声音道,“厂里每年的福利採买,照例都由对口供销社代办,按理说今年早就备齐了。 可这单子上的东西……是李副厂长借著厂里的名头,替自己张罗的。” “他私人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杨俊不解。 “自然是拿去送人情的。 这哪儿是粮食,这是关係。 眼下粮食这么紧,哪家厂子年终不为职工福利发愁?李副厂长按成本价或者略高一点出手,既攒了人情,又给咱轧钢厂长了脸,两头落好。” 老魏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杨俊这才恍然——自己忙前忙后,说不定全是替那位李副厂长作了嫁衣。 “以往採购科遇上这类事怎么处理?” 杨俊想听听旧例。 老魏一摊手:“还能怎么处理?接了单子,隨便凑上点粮食应付过去就是了。 横竖副厂长也清楚这任务完不成,多半笑一笑就过去了。” 杨俊顿时明白了:若能尽力办成李副厂长交代的事自然最好;若是办不成,其实也无大碍。 连供销社都弄不来的东西,指望一个科室科长解决,本就不太现实。 不过,一点不办也说不过去,总得凑出几千斤,面上过得去才行。 但杨俊不打算像老魏说的那样敷衍了事。 他既然在会上许了诺,便决心实实在在把这任务扛下来。 李铁柱抬手朝上指了指:“那可不?瞧我李铁柱是什么人,上头自然有人照应。” 杨俊晓得他背景不浅,早前就听说他舅舅在要紧部门任职。 有这样的靠山,平步青云也不奇怪。 二人说笑几句,杨俊便不拘形跡地將沾著雪水的胶鞋脱在火炉边烘烤,目光却瞥向李铁柱的办公桌。 “嗬,你小子如今都抽上中华了?” 他话没说完,光著脚就躥过去拿烟。 “瞧你这点出息,现在好歹也是个科级干部,什么世面没见过?” 李铁柱笑骂著起身,走回桌边俯身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包。 “我舅那儿捎来的,存货不多,省著点抽。” 杨俊瞧见那印著“內部供应” 的红盒中华,心知这是市面上难见的好东西。 商店里寻常中华烟少说也得七块五一包,一条就是一百五,这傢伙出手倒大方,说送就送。 杨俊暗暗嘖了一声:这哥们儿確实混得开。 “李槓头,今天这么大方?兄弟正好有件事想麻烦你。” 杨俊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里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李铁柱的目光像刀子般扎过去,瞳仁里透出冷冽:“有屁就放,磨蹭什么?” “借粮。” 杨俊伸出手,比了个七。 “七千斤?” 李铁柱眉心一紧。 杨俊頷首。 李铁柱重重嘬了口烟,垂眸沉吟片刻。 “成。” “但我这儿最多能挪出四千斤,剩下的你得另想办法。” “行,开春前送到就成。” 杨俊答得乾脆。 两人是过命的交情,几十年风里雨里滚过来的。 能办的从不推諉,办不了的也不必多费口舌。 “嗬,架子不小啊,还得我亲自送上门?” “不让你白跑,每斤添两厘脚钱。” “凑合吧。” 李铁柱斜睨他一眼。 他们又扯了半晌閒篇,从当年扛枪说到如今扛粮袋。 杨俊见事已敲定,便不打算多留——他知道李铁柱也忙。 蹬上烘乾的棉鞋,他弯腰繫著鞋带走出去:“得空再去瞧嫂子跟大侄子。” 李铁柱眼一瞪:“哪门子嫂子?我连那俩字咋划拉都还没学会!” 杨俊愣住,隨即指著他笑出声:“好你个李槓头!” 这话像踩了尾巴,李铁柱蹦起来嚷:“疯了吧你!我像是娶过媳妇的人吗?” 第19章 杨旧报纸裹好那 杨 旧报纸裹好那两条中华烟夹在腋下,挑眉道:“敢不敢赌?看谁先迈进结婚的门槛。” “赌就赌!输家再加一千块红包钱!”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 “等著吧李槓头,你输定了。” “嘿,咱就瞧瞧最后哭的是谁。” …… 离开粮库,杨俊没直接回厂。 他在供销社称了四罐奶粉,又从布兜里掏出留著应急的那条烟和几只苹果,拎著竹篮朝东直门去。 昨夜饭桌上对两位伯父撂下的话,不是虚的。 既说了要与易中海硬碰硬,他就真要做到底。 易中海把杨梅按在临时工位子上这些年,断人前程犹如 父母——这道理他懂。 贾张氏那些撒泼耍横,他能当野狗吠日;可易中海这种笑里 的压榨,他忍不了。 那老东西骨子里就带著恶,见不得人好,专爱看人在泥里扑腾。 既然撕破脸,动作就得快。 光有二伯三伯撑腰不够,所以他今天特意拎著礼来找王婶。 “军子,来就来,带东西干啥!” 王婶虎著脸拍他胳膊。 “留下陪你李叔喝两盅,不准跑!” 李叔攥著他手腕往屋里拽,生怕人溜了。 李叔大名李忠,王雪梅的丈夫,单位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老两口半辈子扑在事业上,熬到如今儿孙满堂、事事顺遂,算是圆满了。 “叔,婶,別忙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我在这儿叨扰好些天,早该来瞧你们的。” 杨俊语气里带著歉然。 “自家人说这话!” 李忠厚实的手掌拍在他背上,“坐下,烫酒去!” 王玉英与王雪梅自幼情同姐妹,这份情谊从未因岁月变迁而褪色。 两人各自成家后,依然来往密切,李忠与杨贵也因此熟识。 李忠从不因杨贵的工作背景而有丝毫轻视,反而时常与他亲近交谈。 在王家夫妇面前,杨俊向来不拘礼节。 他隨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抽出李忠搁在桌上的烟点了一支。 “建国哥还没回来?” 他顺口问道。 “你建国哥派出所事多,今晚还得巡逻,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王姨倒了杯水递给他,语气里透著无奈。 “官不大,倒比我这局长还忙。 我得打电话催他回来歇歇。” 李忠说著摇头,话语间藏著不满——他的孙子已经好些天没见著父亲的面了。 (王雪梅径直拨通了电话。 这孩子实在不像话,只顾著自己痛快,生了孩子全扔给老两口,自己却撒手不管。 两位老人为了照顾孙儿时常请假,工作都受了影响。 儿子每三四天才露一次面,往往第二天天不亮就又不见人影。 ) 李建国的妻子莎丽正在里屋坐月子,杨俊不便打扰,只在布帘外问了声好,便转去陪李忠说话。 王姨领著大小两个男孩走到杨俊跟前,让孩子跪下磕头认乾爹,还要他们喊“爸爸”。 这阵仗让尚未成家的杨俊手足无措,凭空多出三个义子,窘得他几乎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慌忙扶起两个孩子,每人塞了二十元红包,又另拿二十元让大孩子转交给新出生的小弟弟。 王姨和李叔推让一番,便让孩子们自己去玩了。 接著王姨又与杨俊聊了些家常,隨后起身去了厨房。 杨俊陪著李忠追忆军旅岁月。 比起李忠那些忍飢挨饿、生死一线的往事,他自己的经歷实在平淡无奇。 李忠感慨,能活到今天已是万幸,多少战友永远留在了战场上,如今的地位都是拿命换来的。 杨俊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著,让李忠主导著谈话的方向。 两人聊了约莫一个钟头,王姨端上饭菜。 刚摆好碗筷,李建国恰好踏进家门。 杨俊立即起身相迎,两兄弟紧紧拥抱,那份亲厚几乎要溢出屋子。 还没来得及坐下,李建国就迎来父母连珠炮似的数落,句句不离“不孝” 二字。 杨俊在旁含笑看著。 李建国却是一脸坦然,全然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还悄悄朝杨俊使眼色,那意思是:兄弟你现在明白我为啥不回家了吧。 等两位老人训够了,晚饭才正式开始。 杨俊陪著李忠父子小酌,王姨则拨了些饭菜送进里屋给儿媳。 不多时王姨回到桌边,刚一落座便对杨俊开口: “小军啊,你今天若不来,明天我可要上门找你了。” “阿姨,什么事劳您亲自跑一趟?” 杨俊半开玩笑道。 “我老朋友家有个儿子,条件挺好,配你正合適。 明天你们见个面。” 王姨直截了当。 李建国插话道:“我知道伊叔家那姑娘,长得可俊了。 军子你去见见不亏,我要晚结婚几年,说不定也动心呢。” “胡说什么,拿你嫂子开玩笑!” 李忠轻敲了下儿子的头。 “哈哈……李叔,我们这关係还没到那一步呢,不急。” 杨俊连忙打圆场,试图婉拒。 正当他准备推脱时,王姨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板起脸盯著他:“小子,你敢说不去?是不是想试试阿姨的巴掌有多硬?” 杨俊笑起来:“瞧您说的,我哪敢不听。 明天一定去见。” 见他答应,王姨立刻眉开眼笑,伸手疼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明天后海公园,找个拿著《文学评论》的姑娘,那就是了。” 王雪梅话音未落,杨俊便笑著接了一句:“这架势,倒让我想起您当年做地下工作时接头的情景了。” “你这孩子,专会拿我打趣。” 王雪梅嗔怪地看他一眼,却也没真恼,“我在这片街巷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谁见了不客气三分?” 杨俊顺势將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正因为如此,我才想托您的福,寻个出路。 阿姨,您看能不能拉我一把?” “有话就直说,再绕弯子我可要生气了。” 王雪梅听出他话里有话,神色严肃起来。 见时机成熟,杨俊收起了玩笑神色,正色道:“我想做的,是让我们这院子里的人都认我做个主心骨。” 他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李家三口几乎同时被呛到,忍俊不禁的笑声漏了出来。 李建国拍著桌子笑道:“你小子才多大年纪,就想当院子里的头一號?是不是白日梦还没醒?” 杨俊瞥了他一眼,目光沉沉。 於是他將易中海这些年如何明里暗里打压杨梅,又如何欺负他们一家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雪梅听完,气得摔了筷子,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好个易中海!平日里装得老实厚道,背地里竟这样欺负孤儿寡母!我还再三拜託他照应你们家,他居然……” 她话没说完,胸口起伏著,显然怒极。 杨俊陪著王雪梅回到院子时,里头还聚著好些人,正搬著凳子准备散场。 “主任,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是有要紧指示吗?” 一大爷易中海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快步迎上前。 “欢迎主任来指导工作,您这一来,咱们院子都跟著沾光啊。” 挺著圆滚滚肚子的二大爷笑得慈眉善目,也赶忙凑过来。 三大爷见二大爷如此积极,自然不肯落后,连忙笑道:“主任大驾光临,真是咱们院子的福气。” 王雪梅目光扫过他们,没接那些寒暄客套,只板著脸问:“会刚开完?这儿出什么事了?” 许大茂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主任,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家那只下蛋的母鸡……” 话没说完,就被易中海一把捂住了嘴。 易中海转脸对王雪梅赔著笑解释:“主任,没什么大事,就是许大茂家丟了只鸡,正找呢。” “找著了么?” 王雪梅问。 “还没影儿呢。” 易中海答。 “明明有人瞧见了,真当我傻……” 许大茂又想嚷嚷,再次被易中海死死捂住。 易中海推了许大茂一把,厉声斥道:“许大茂!领导来检查工作,是听你说这些鸡毛蒜皮的?鸡是谁偷的重要吗?回头我私人赔你五块钱,行不行?” 为了堵住许大茂的嘴,易中海出手倒是大方。 许大茂一听能得五块钱,顿时眉开眼笑——那鸡市价也不过一块,这赔偿他赚大了。 得了保证,他立刻不再闹腾,乖觉地退到一边让开路。 “易中海同志这个觉悟很高嘛。” 王雪梅语气平淡,“为了邻里和睦,自己掏钱贴补,这种风格值得大家学习。” 她心里其实透亮,若不是杨俊早先那番话,易中海这番“仗义疏財” 的表演,或许真能將她瞒过去。 可眼下他当眾许了赔偿,她倒也不好再深究什么,只將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杨俊心里对 一清二楚,却並不打算点破。 就算揪出真正的小偷,於他也无甚损失。 横竖这事动不了易中海的根基——对方只需推说不知情,谁又能拿他怎样? “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件事关院子管理的重要通知。” 王雪梅走到院中那张开会用的方桌旁,目光扫过眾人,神色端肃地说道, “经过街道办领导討论决定,组织上正式任命杨俊同志担任咱们院的第四位管事大爷。 希望其他三位老同志今后多协助军子处理院里事务,让咱们这个院子更团结、更有秩序。” “主任,这安排……恐怕不太妥当吧。” 易中海一听便急了,当即起身反对, “杨俊年纪尚轻,在院里缺乏威信,怎么能胜任『四大爷』这个位置? 组织上是否应该再慎重考虑一下人选?” 昨夜杨俊在酒桌上放话要与自己划清界限的事,早已传遍了院子。 当时易中海只当是年轻人一时气盛,根本没放在心上——一个毛头小子,拿什么和他斗? 谁知今天突然就宣布任命杨俊为四大爷,这让他心头猛地一沉:难道这小子是动真格的?一旦两人平起平坐,往后还怎么压得住他? “主任这安排真是英明!” 二大爷刘海中一步跨到易中海身前,斩钉截铁地开口, “有军子这样出色的年轻人加入,咱们院往后肯定越办越好。 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咱们小区年年都能评上先进,请领导放心! 我刘海中坚决支持军子!” 三大爷阎埠贵动作稍慢半拍,但瞥见站在一旁的杨俊,也立刻跟了上来。 两人一左一右挡在易中海面前,像堵墙似的截住了他的话头。 “老刘、老阎,你们这是……” 易中海还想再说,刘海中和阎埠贵却对视一眼,双双伸手按紧桌沿,硬生生將他挡了回去。 见到主任露出满意的神色,刘海中和阎埠贵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表示自己完全领会並拥护组织的决定。 但王雪梅的话並未说完。 她的目光落在面色犹疑的易中海脸上,语气不容反驳地继续道: “老易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 但我必须重申一遍——这是组织的决定,必须无条件执行。” 第20章 眼看局面 眼看局面已无可转圜,易中海沉默片刻,终於低声道: “我……支持杨俊担任四大爷。” 宣布完任命,王雪梅隨即宣布散会。 她不愿让人误会自己是出於私交才插手院子事务,因此既没去杨俊家坐坐,也没与他多寒暄,转身便朝院外走去,留下身后逐渐喧腾的人群和刚回到院中的杨俊。 尤其是二大爷和三大爷,此刻围著杨俊讚不绝口。 他们今日亲眼见识了这年轻人的能耐,心里不由琢磨起昨夜杨俊放出的那些话——原以为只是气话,谁知隔天就成了新任管事大爷。 其实早在王雪梅坚持要推杨俊上位时,两人就已察觉出这层关係不一般,私下里没少猜测他们究竟有何渊源。 如今杨俊既是钢厂干部,又是院里四大爷,谁都明白今后绝不能得罪他,反而该多亲近几分。 同样的念头也浮现在院里许多人心中,秦淮茹便是其中之一。 她深知杨俊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不过轻飘飘几句话,就能让傻柱不再往她家送饭盒;昨日刚说要和一大爷撕破脸,今天便真坐上了四大爷的位置。 眼下杨俊成了四位管事人之一,一大爷的话恐怕就没从前那么管用了,再想发动大家给她家捐款,怕是难了。 “军子哥,往后我是该叫您大哥呢,还是该称一声『四大爷』?” 许大茂见往日隨和的杨俊如今身份不同,心知往后说话得加倍小心,便凑上前赔著笑脸奉承了一句。 “大茂兄弟客气了,隨你怎么叫都成。” 许大茂为人虽不算磊落,眼下却也没招惹到自己头上,杨俊便也隨他去,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无故疏远。 “往后我就喊您一声大哥了,院里开会时还照旧叫您四大爷。” 许大茂那套廉价的奉承话又顺嘴溜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傻柱两手往兜里一揣,听见这话只觉得反胃,侧过脸斜睨著许大茂: “照你这说法,我和军子平辈,你见了我是不是还得喊声柱爷?” “傻柱!你这没脑子的!” 许大茂被噎得瞪圆了眼,左右张望想找件趁手的傢伙。 “怎么著,想跟你柱爷比划比划?” 傻柱见他有动手的架势,当即就要上前揪他衣领。 论个头傻柱高出许大茂大半截,真要动起手来,许大茂从来不是对手。 从小到大他不知挨过傻柱多少回拳头,早就数不清了。 傻柱这人除了愣,还带著股浑劲儿,打起架来从不留情,专挑要命的地方下手。 眼看又要吃亏,许大茂哪会傻站著挨揍?转身就往后院躥。 “傻柱你等著!” “哈哈哈哈!” 四周看热闹的人见他狼狈逃开的模样,顿时笑成一片。 第二天清晨,杨俊晨跑回来刚推开屋门,就见全家人都聚在屋里,神色里透著焦急。 许是从王婶那儿听说了相亲的安排,王玉英早早便带著三个妹妹守在他房门口。 母亲取来新做的灰中山装要给他换上,杨俊嫌样式太板正,执意穿了身日常的便服。 杨梅仔细替他理了理头髮,杨柳蹲在一旁,把他那双厚底皮鞋擦得鋥亮。 弟弟老四和杨槐则在边上闹腾,嚷嚷著要討喜糖吃。 杨俊看得好笑——不过是见个面,何至於如此兴师动眾? 在王玉英一遍又一遍的叮嘱声中,他骑上自行车朝后海方向去了。 约莫半个钟头的路程,便到了后海公园。 昨夜刚落过雪,天气正寒,园子里游人稀落。 杨俊锁好车,手里拎了本顺路买的《文学评论》,缓步走了进去。 积雪尚未消融,满地素白,整座公园银装素裹,宛若一幅静謐的画卷。 脚下响起“咯吱咯吱” 的踩雪声,他一边走,一边留意著今日要见的人。 走了十来分钟却仍不见人影,心里略略有些失望,甚至怀疑对方是否临时改了主意。 不过他本也不十分在意这次相亲的结果,难得偷閒,只当是给自己放个短假。 眼前清寂的雪景令人心旷神怡。 雪后的天地间,再没有比山峦与园林更动人的景象了。 放眼望去,一切都覆著洁净的银白,宛如素宣上淡淡的墨痕。 枝头积著茸茸的雪絮,好似仙子途经人间时遗落的飘带,隨风轻轻摇曳。 这纯白包裹的世界美好得不似真实。 每一寸土地都浸润在清透的晨光里,隱约泛著晶莹的微彩。 远处偶有鸟雀啼鸣掠过,清冷的空气中浮动著若有似无的梅香——这里是雪之国,亦是梅之海。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立在雪与梅交织的静謐之中,杨俊仿佛站在天地相接的缝隙处。 他微微合眼,不觉低吟出声。 “好诗,意境真远。” 一个清凌凌的嗓音忽然传来。 他倏然睁眼,眸中掠过一丝惊诧,隨即漾开明亮的期待。 因为在那一片皑皑的尽头,他望见了独一无二的风景,宛如暗夜中悄然亮起的星辰。 那道身影就这样闯进视野,明亮、皎然,令人移不开眼。 不远处立著一位约莫二十二岁的姑娘,穿一件红呢外套,颈间绕著雪白的围巾。 她双手插在衣兜里,微微偏头,含笑望向她。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已诉尽了人间清韵。 她像一株亭亭的荷,气质淡远出尘,仿佛无意沾染纷扰,独自守著一段静謐时光。 杨俊一时怔住——他从未见过这般灵气逼人的女子。 那双远山似的黛眉轻轻扬起,面颊如初绽的花瓣般柔润。 眉目如画,肌肤似玉,丰神毓秀间透著书卷般的寧静。 莹白的脸孔在雪光映照下仿佛会发光。 她抬手將一缕碎发別至耳后,身姿窈窕挺拔,处处皆恰到好处。 世间再华丽的词句也难以描摹她的容顏,仿佛误落凡尘的仙灵,美得教人屏息凝神。 此刻的杨俊,已非单纯凝望一张绝色的脸,而是在瞻仰造物者遗落人间的奇蹟。 黛青双眉似蕴著一泓秋水,眼波流转间如有清风拂过柳梢。 眉如墨画,温存似水,肌肤莹润仿若染著星辉的薄釉。 她只是浅浅含笑,春意便从唇畔漾开;未曾启齿,羞怯之意已盈盈流转於神色之间。 “您想必便是杨俊先生了。” 红衣女子察觉到他专注的视线,颊边悄然浮起淡淡緋云。 “是,我是杨俊。 你……你姓伊……” 杨俊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向王姨问清这女子的全名,只依稀记得一个姓氏。 两人似乎都忘了预先约定的暗號,谁也没有取出那本《文学评论》。 伊姓女子却只是微笑,眼中並无责怪之意。 她並未直接应答,只抬手轻拢被风吹散的髮丝,轻声吟道: “夜来南湖静无烟,可携舟楫入云天。” 杨俊闻诗微怔,隨即会意——她將自己的名字藏进了诗句里。 他垂目思索片刻,抬眼含笑接道: “寒梅质里藏清骨,秋水澄明见慧心。” 少女眼中驀地绽出光彩,轻轻抚掌: “妙极,果然心思玲瓏。” 原来两人诗句中暗藏的“秋水” 二字,正点出了她的芳名——伊秋水。 容顏清丽,名字亦如水洗诗篇,相映生辉。 恰似《诗经》所咏:“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伊秋水翩然走近,温声道: “此番相亲,本是碍於伯父情面才勉强前来,不过……” 她话音轻转,含笑道:“如今看来,倒也不算空走一遭。 世间多的是追名逐利之徒,言行如一者却如晨星寥落。 其实我所求並不复杂,惟愿寻得一位能在学问之路上並肩同行之人。” 寥寥数语,杨俊已明了她至今未嫁的缘由——这標准看似平淡,实则高渺,寻常人难以企及。 自她名为“秋水” 便可知,此女心寄诗书,所求伴侣,必得与她精神同频。 “敢问姑娘所指的『同行』,是哪一条学问之路?” 杨俊神色从容,徐徐而言:“若论外国文学,我虽不敢称专精,倒也涉猎过几家之作。 从荷马、但丁,到歌德、拜伦,莎士比亚、雨果,泰戈尔、托尔斯泰,乃至高尔基与大小仲马……这些大家的笔墨,我都曾略略翻阅,只是未敢言深。” 他一气说来,不紧不慢,却见伊秋水眸光微动,显然有些讶然。 杨俊是存心要反客为主。 既言男女平等,又何来只能女子考校男子的道理? 他有意让她知晓,自己虽非专攻西学,却也並非对此一无所知;所读或许不深,但在当下已属难得。 他要传递的讯息清晰:无论中学西学,他皆可陪她谈上一二。 望著眼前男子神色淡定却暗藏渊海的姿態,伊秋水心底波澜暗涌。 此人確实不凡——他不仅能从诗句中猜出她的名字,更能以“秋水” 为引,联想到诗词典故,甚至对中外文学皆有见识,方才提及的若干作家,连她这留学归来之人也未尽知晓。 她原来自信才学不俗,此刻却不由暗自重新打量他。 “异域文墨,终究不及我华夏五千载积淀。” 伊秋水轻扬唇角,姿態淡泊,“我所说的『道』,自是本国文化精髓。” 言语间,对外来学问隱约流露几分不经意的轻淡。 杨俊对她这一观点十分认同,那些祖辈传下的文化瑰宝,的確拥有触动灵魂、引人追寻的魅力。 “既然都是同路人,不知能不能……” 话到一半,伊秋水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小凉亭,示意道,“我们去那儿坐著说吧。” 她话音落下,细长的眉毛轻轻一扬,唇角浮起淡笑,隨即抿住了嘴。 杨俊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窘意,这姑娘的脾性实在让他有些招架不住,显然她肚子里还藏著不少话要问他。 “你更倾心诗,还是更爱词?” 在亭中坐下后,伊秋水目光清亮地望向他。 “若非要选,我偏向词多一些。 你呢?最爱哪位词家的手笔?” 杨俊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诗与词,说到底都是借文字託付心绪。 诗讲究对仗工整,词却自在隨性些。 真正的韵致,其实还是从『诗』里生长出来的——配乐则为歌,不配乐便是文,诗与歌从来相依相生。 用最凝练的言语,把一己之情写得跃然纸上……” 伊秋水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心底波澜起伏。 眼前这人对古典文学的领悟之深,几乎到了令人惊嘆的地步。 无论她问什么,他皆能从容应答,更以新颖的见解推开她思想的窗。 起初尚有来有往,到后来几乎成了他一人的倾谈。 “与晏几道、李清照、李煜、欧阳修诸家相比,我尤爱小晏词中的繾綣人情。 他的笔下多是烟火红尘里的悲欢,离寻常百姓更近,比那些超然物外的雅调,反而更见温度……” “孔子在《论语·泰伯》里曾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 “至於駢文,则重在工整相对、排比递进、气韵流转……” 不知不觉,两小时悄然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