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东京,这个米花有问题》 第1章 雪夜 昭和五十五年(1980年),东京,米花町。 临近圣诞,便利店橱窗也应时沁上一层薄翳,被店內暖气烘得半透明,映出里面那株掛满金粉缎带的塑料冷杉,其上几串响铃隨暖流偶尔轻晃。 店里,戴圣诞帽的店员弯腰递出一盒蛋糕。女孩双手接过,小脸贴在盒面上,笑著让蛋糕上的奶油雪人多多指教。身旁的男人宽了宽她的帽檐,又朝店员略略鞠躬。 橱窗外,男孩站在风口,裹著福利院发下的青灰色棉衣,袖口长出一截,下摆快垂到膝盖上。 有牵著孩子的女人从他身边快步走过,高跟鞋在柏油路上篤篤作响。 她偏过头,目光在男孩身上扫过,眉头便皱起来,抓著自家孩子的手紧了紧,脚步迈得更急了。 待到走远些,女人才低头向那戴著围巾的孩子念叨几句,说著不好好读书便要落得这种下场的老话。 男孩没理会这些听惯的声音,只是將脸推近橱窗,呵出的白气在窗面上蚀出一个雾孔。趁水汽化开,能看清里面码放整齐的饭糰。 里头的女孩捧著蛋糕盒子转过身,预备出门时,目光透过玻璃,看向衣衫襤褸的男孩。 后者被那道视线一灼,猛地往后一缩,脚跟绊在台阶边缘,向后踉蹌几步,跌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稳住身形,朝31號先前和他说过的地方跑去。 奔逃时,冷风顺著立起的衣领呼啸灌入,连带著七岁那年的往事也跟著漫上来。 那时的男孩还不住福利院,缩在米花町深巷一家居酒屋的阁楼里,阁楼空间很窄,踮起脚尖就会碰上被虫蛀过的房梁。 收留他的老头病得下不了床,瘫在被褥上整日地咳。 老头的儿子长著双刻薄的三角眼,备菜时嘴里叼著烟,一边剁著案板一边骂。怨老头迟早要把癆病过给全家人,又恨老头捡回来吃白饭的小鬼惹尽晦气。 有时骂得激动了,他便把案板上的猪肉摔入水槽內,水花飞溅在墙砖上,顺著缝隙吧嗒吧嗒往下淌。 每每这时,电视里筑紫哲也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激越。 接著“经济腾飞”“一亿总中流”这些总也听不懂的大词便从小小的铁箱里溢出,绞缠著屋里散不尽的烧酒气,凝在玻璃窗上,被男孩手中的破布一把抹去。 后来的某一天,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抬来一个用白布裹著的小四方盒子,搁在屋子中央,香点起来,烟线就直直往上升。 男孩有心想挤近前头去瞧,却被三角眼狠命踹出门外,让他別碍著大师做法。 他被踹得仰面倒在泥地上,手心里扎进了碎石子,却连声都没敢吭。只是拍落身上的泥巴爬起来,呆呆地靠著门框站著。 屋里头传来听不真切的诵经声,他听了很久,久到肚子里发出一声绵长的鼓叫,才恍惚明白那苦命的老头大概是不用再咳了。 有那么一瞬间,男孩试图感受心头涌起的激浪,又很快败下阵来。 他饿了。 一开始,男孩以为饿了能像野狗一样去抢,或趁水果摊老板不注意摸走几个蜜柑。但那个拿著扫帚满街追打他的老板跑得比狗还快,况且蜜柑不顶饿,吃多了还闹肚子。 后来他学乖了,知道该在城市休憩的间隙刨食。 早上睡醒,他便跑去菜市场,见有人推著空箱子就上前帮忙收拾,若运气好,碰到个心善的摊主,就能討到两块麵包果腹。 待到中午,他又蹲在工地旁,看工人吃便当,有人吃不完的饭会顺手递给他,让他帮著处理掉。 实在不走运的晚上,他就到7-eleven仓库后面缩著,那里的排气扇愿意听他讲话,还会吹些热气温走晚风。 只要他在早班店员来之前滚蛋,值夜班的大学生通常懒得赶他。 这是他的东京。 跟电视里说的一点也不一样。 ......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半年多,直到一个深秋的早晨,男孩睡过头,被人一脚踢醒。 嚼著三明治的巡警捏住后领,將他从那堆纸箱里半提著拎起来,皱著眉问他家在哪儿? 他支支吾吾报出酒馆原先的名字,结果警车开过去一看,招牌早换了。 接手店面的是个打扮入时的妈妈桑。 女人个头不高,头髮烫成夸张的大波浪。她斜靠在糊了一半金线壁纸的吧檯,一条廉价的酒红色紧身连衣短裙紧绷在身上,布料被丰腴的肉体撑得极满。 “那边的金线壁纸贴歪了,没长眼睛啊?”她尖声喊道,胸前的软肉隨著她的呼吸剧烈颤动,几乎要从领口弹出来。 见警察进门,她才低头吐出一口烟气,呛人的薄荷味直衝男孩鼻腔。 女人看也不看被呛到的男孩,只说她要將老派的立饮酒馆改造成如今更时兴的snack bar。 末了,她熟练地从名片盒里抽出一张洒了香水的手写名片,夹在指尖递过去,盼著他能多来照顾自己。 听明白意思的巡警搓著女人的手笑,待到女人將媚眼拋作白眼,才捨得將男孩塞进车里,一路送进了城郊一间福利院。 福利院新起不久,从街上清掉的孩子被成批送来,按个头分堆,再发个方便点名的编號,就算救到了。 至於衣服、床位、饭食这些必需品,从来不按人头分配,只靠伸手抢。 护工们也乐见这些野种靠斗殴消磨多余的精气,偶尔把吃不完的肥肉撇到桌上,喊一声“加餐”,这帮围著桌子角斗的小孩就恨不得把狗脑子也打出来。 真要闹出事了,他们才肯不耐烦地走过来,一人一脚將纠缠在一起的小鬼踢开,权当尽过职责。 几番混殴下来,除却身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男孩也赚了个“刺蝟”(harinezumi)的名头。 因为他总偷偷把磨尖的铁丝別在腰后,见谁靠近都要先扎一下狠的,是院里很惹人嫌的“混小子”。 但护工们不喜欢叫这个名字,他们更喜欢拖长调子,像逗狗一样喊他—— “老鼠(nezumi),咬他!” 男孩本能地朝动静响起的方向跑起来,又生生顿住。 米花公园入口不远处的空地上,三个男孩蹲成一圈,中间围著一只折了翅膀的麻雀。比较胖的那个揪著一只刚逮的田鼠尾巴就往麻雀身上懟,嘴里高喊著“咬它”。 有戴眼镜的男人看不过眼呵斥一声,这些小鬼才肯扔下手中的田鼠,做著鬼脸四下散开。 男孩看著地上那只受了伤的麻雀,忽然觉得31號常说的这地方和福利院没什么两样。 离近了,都不壮观。 31號是个十分瘦小的女孩,还没扫帚高。每次还没等她靠近桌角,就要被几个大个子撞个趔趄。 要不是男孩看不过眼,总会故意在爭抢时多拽下几个缺角的馒头,事后再假装吃不下隨手掷进她怀里。估计她十天得有九天饿著肚子睡觉。 有时,31號会趴在窗边,下巴垫著手背,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向旁边的男孩讲述她以前待过的地方。 “你见过那种银色的水龙头吗...我以前住的地方,只要把手伸过去,流的就都是热水,洗在手上可舒服了。” “那栋大楼里,冬天也不用裹紧棉衣,每个人都有带软垫子的独立床铺...” 说到最后,女孩声音越来越轻,半张脸总会深埋进窗框里。 末了,她才借著呢喃掩盖眼中化不开的落寞。 “吶,47號...会有那天的,对吗?” 男孩从不回答,只是用手撕扯著硬掉的麵包皮,琢磨著下次怎么把那碍事的胖子绊倒。 风又急了些。 男孩下意识紧了紧衣领,顺著公园的石板路往深处走,走近一处被路灯照亮的长椅时,脚步慢了下来。 长椅上坐著个女孩,茶色的短髮刚好遮住耳朵,露出半截精致的侧脸。膝头摊著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两只脚悬在半空,黑色及膝袜包裹著双腿,顺著节奏前后晃荡。 长椅另一端放著个印有便利店標识的纸袋。 风愈吹,袋口愈开,麦香便愈发勾人。 男孩咽了口唾沫,故意目视前方,假装要走旁边那条岔路。刚越过长椅两步,他又立刻猫下腰,绕了个半圆,从长椅背后的灌木丛旁边贴过去。 不知是风声太大,还是这小小的动静惊扰了什么,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停了。 女孩下意识转过头,视线恰好对上了正要伸手的男孩。 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扫过他那件掛著破絮的不合身棉掛,掠过他溅满污泥的裤边,最后定格在他左侧脸颊那道还在渗血的刮伤上。 “你不疼吗?”她问。 男孩愣了片刻,原想呲牙回一句唬人的凶话,还没等他发作,女孩就已经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顺著长椅板面推向他那一侧。 “姐姐去买日用品了。”她说,“如果你不想被当成坏孩子,最好把脸擦一擦。” “我不是...” 他本能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手帕攥入掌心里,就连狠相也扮不出来了,只好彆扭地背过身,往脸上胡乱抹了几下。 “这个给你。”身后传来纸袋被拿起的摩擦声,紧接著是女孩清脆的声音。“姐姐买得太多了,我吃不完。” “我又不是討饭的!”他大声喊著,却又被那层冒著热气的厚切火腿勾得挪不开眼。 不等男孩再说些什么,入口便忽然传来一声呼唤,依稀能听见是有人在喊“志保”这个名字。 “正好,我也从来不当慈善家。”女孩合上那本厚重的大书,从长椅上蹦下来,她把书抱在胸口,回头瞥了他一眼,留下一句平淡的话。 “以后要还的。” 说完,她迈开步子,朝著远处那个渐渐走近的高挑人影跑去。 男孩僵硬地杵在原地,手帕还捏在掌心。他低头看看椅子上的纸袋,又抬头看看那对越走越远的姐妹。 过了几分钟,他把那东西塞进棉衣內兜,隔著三十来米的距离,远远地缀在她们后面。 其实他没想好跟上去要说什么,手帕弄脏了他也不好意思还回去,离近了又容易嚇到她们。 可外头的人讲究多,欠了人情不还,下回见面就会抬不起头。 他不想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路两边的灯越来越少,前面的姐妹俩拐进了没有灯的辅道。 男孩停住脚,本想不再跟进去,但一想到晚上什么糟糕的人都有,他又紧了紧怀里的纸袋,加快脚步跟著拐了进去。 就当是送送她们好了。 他想。 忽地,男孩听见了另一串脚步声。 他忍住回头的衝动,试著往前走快些许,那声音也跟著快了些。他立即把脚步放慢,乃至屏住呼吸轻轻落脚,后面那道脚步声便也跟著慢下来。 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战慄感顺著脊椎爬上来。 少时,男孩才吐出一口白气,快走两步到姐妹俩消失的转角处停下,身体紧紧贴住布满灰尘的砖面。 接著,他蹲下身,將怀里的纸袋小心搁在脚边,左手扒拉著纸袋口往里翻找,右手却已经顺著棉衣的下摆摸到了后腰放铁丝的掛带里。 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轮廓出现在男孩余光所及的地方,手里还夹著一根快燃尽的烟。 那人走过来的时候,视线往男孩这边扫了一眼。见男孩把脑袋埋得更低,男人收回目光,径直往前走。 脚步声渐远,从身侧移到身前。 直到大衣的衣领擦过,男孩才猛地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男人后腰偏左的位置扎了过去。 在福利院打架时他试过,扎这能让人疼得直不起腰。 铁丝尖端刺破风衣布料的触感並没有传来。 反而是他的手腕被死死钳住了。 紧接著,那只手顺势往外翻压,男孩只觉右臂一阵酸麻,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扑倒,被牢牢按在了墙面上。 铁丝“叮”地一声掉在地上。 “小朋友,不是只有你才能发现別人的。”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了下来,混著浓烈的菸草味。 男孩试著转身,抬脚去踹他的膝盖弯,脚尖踹在膕窝上,那人却晃也没晃。 “踢膝盖这招不错,下次还可以试试用脚后跟去踩。”男人像是在教他,又像是在嘲笑他自不量力:“不然你这年纪踢得动谁?” 男孩咬紧牙关,猛地低下头,张开嘴,对准紧紧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背狠狠咬下去。 “嘖,怎么还动口呢。” 男人这才发出一声有些嫌弃的咋舌音,手腕一抖,就轻而易举地將男孩拽离了墙面,扯到自己跟前。 男孩被拎著后领,双腿在半空中乱蹬,却还是双目圆睁,紧紧绷著一张脸。 路灯光线从巷口斜照进来,勉强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 眉毛粗,眼窝深,下巴扎著一层青黑的胡茬,看著三四十岁上下,长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怕是转眼就消失了。 “跟著她们干嘛?”男孩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大半夜不睡觉,跟在人家小姑娘后头。”男人挑眉,弹了弹菸灰:“看著也没到荷尔蒙躁动的年纪啊?” 男孩没接话,只是倔强地重复一遍。“跟著她们干嘛?”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突然笑出了声:“得,还遇上个犟种。” 他鬆开手,从风衣口袋里翻出一张名片,两指夹著,在跌坐在地上的男孩眼前晃了晃。 白底黑字,印得规规矩矩—— 武田侦探事务所,武田中司。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男孩看不清,也不太认识。 “如你所见,我就是上面这个武田中司。一个接不到抓姦找猫这种好活,只好来给两个小朋友做几年保姆的过气侦探。” 男人把名片塞回口袋,把快燃尽的烟屁股重新叼回嘴里,眯著眼吐出一口长烟。 “不过你们这些福利院窜出来的小鬼还真是有够廉价的,区区一份三明治就给你收买了?” “你怎么知道...” “我又没瞎。”武田中司下巴朝著男孩的胸口虚点一下,一块缝上去的白布条因为刚才被拎著后领的拉扯翻在了外面。“吊牌都没撕。” “我叫...”他垂下眼皮,原本想报个名字,却发现自己连老头之前是怎么喊他的都忘了,只能翕动嘴唇,发出很难听清的气音:“...47號。” “名字都没有就学人打架,照这么发展下去,估计过不了几年,你就能领个少年犯的身份堂堂出道咯。” 说著,武田中司蹲下身子,视线与男孩平齐。 “不如叫恕己,怎么样?” 男孩没作声,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古怪的大叔。 “以后遇到要向人解释的时候,你就说是为了宽恕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听上去是不是就有一种大侦探才具备的神秘感?” “选择?” “是啊,选择。”武田中司站起身,脚尖一踢,將地上的铁丝踢进路边的下水道格柵里:“在你眼中,东京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 “很大,很有钱算吗?” “算,怎么不算呢。”男人將菸蒂摁灭在垃圾桶上的菸灰缸里,语气平淡。“不过在我看来,东京更像是一座充满选择的城市。” 寒风掠过风衣的下摆,在狭窄的巷子里吹得猎猎作响。 “吃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认识什么样的人,去到什么样的地方....等等等等的一切,都会因为我们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而產生不一样的变化。” “具体到现在来说,你不也面临著一个可能会改变你人生的选择么?” 说著,武田中司指了指来时那条更亮一些的主干道:“往这条路回去,大概就是赌你今晚能找到一个桥洞,然后祈祷明天太阳能更早地升起来,让你不至於被白白冻死。” 接著,他手一转,隨意地指向身后那更黑更窄的地方去: “或者呢,你也可以选择跟著一个差点卸了你一条肩膀的怪人走。赌这怪人今天心情不错,愿意赏你一碗拉麵,外加一张掉漆的破沙发。 这样能让你稍微理解我说的话吗?” 男孩定定地看著男人,思索一阵后摇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不太明白。” “听不明白也没关係。”武田中司也不打算解释,只是无所谓道:“你现在只需要决定要不要跟我走就行。” 男孩似懂非懂地看著武田中司的脸,问道:“如果我跟你走呢?” “那今天晚上,某间丟了孩子的福利院就会不小心错过一位热心市民的帮助。” 男孩听懂了这番话的反意,却搞不懂这个大叔为什么会对一无是处的自己拋出这番带有强迫性质的“好意”。 可做什么都好,总也不会比回到那栋斑驳的小楼还要差了。 “你的家人会討厌我吗?”男孩下意识想起了居酒屋里那个整日咒他晦气的三角眼,说话间到底还是带上了这份年纪常有的怯懦。 “这我怎么知道。”武田中司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认真想了想,又嚇唬道:“说不定你已经得罪了其中一个呢?” 说罢,男人似乎没打算继续在这个巷子里浪费时间解释。 他转过身,走出去五六米远后,才在下一个路灯口停下脚步,侧过身静静等著。 直到看见男孩终於迈出第一步跟了上来,武田中司才满意地转身继续带路。 “侦探学堂第一课,就请你好好习惯恕己这个你觉得很奇怪的名字吧。” 男孩喘著粗气跟在后头,这奇怪的大叔走路快得不像话,以至於他得小跑著才能跟上:“侦探...学堂?” “不然呢?难道你以为我把你捡回去是供在神龕上招財的吗?”武田中司头也不回,声音散落在冷风里,“还是你指望我拿你当个吃白食的宠物养?” “那我们现在去哪?” “怎么刚刚没发现你这小鬼脑子里装了这么多问题。” 武田中司没好气地把手插进风衣的大口袋里,比刚才还要走得更快了些。“大半夜不回家,你还真想去睡桥洞不成?” “所以...” “闭嘴。” 被呛回去的男孩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默默跟在武田中司的后头。 ...... 远处,橱窗里的塑料冷杉在暖气的吹拂下轻轻摇晃,铃鐺依旧,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高一矮两个影子走进巷子深处,被路灯昏黄的光线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逐渐融为一体。 第2章 朦朧 平成六年(1994年)1月11日,东京都,米花町六丁目14號,风不止。 习惯性拉了两下门把手,確认锁上,武田恕己才掀开家门口的铁皮报箱。 今日送来的晨报混在久未处理的gg单中,塞得里面半满。 他取出报纸,双手捏住中间的摺痕,抖平了印著大字的上半版。粗黑的標题字体挤在版面正中,不需要刻意低头也能看清楚。 『税金小偷,腐朽无能的警视厅』 『觉醒剂滥用內幕,厚生省疑似勾连检察院』 『厚生省爆发大规模集会,数千民眾参与请愿』 武田恕己盯著那些標题看了几秒,默默替目暮警部感慨一声福报之后,將报纸重新对摺,连同骂名一起捲成筒状,夹在腋下。 他租住的公寓在新建路段,坡道一直延伸到街口,两旁的独栋住宅多半还闭著门,偶尔有二楼的主妇推开窗户,將掸子伸出窗外,拍打昨夜落下的灰尘。 坡道走到底,有辆小型冷藏车停在路边,车厢后垒著半人高的纸箱,细尼龙绳勒在纸皮上。穿著工作服的服务生给箱子搬上推车,往旁边的拉麵店里送。 拉麵店的老板弯著腰,把那块写著“营业中”的木招牌往门外搬。听见有人路过的声音,他抬起头,招呼刚到嘴边,看清来人又咽回去,落作訕訕点头。 旁边卸货的服务生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水,隨口攀起一句:“最近的新闻还真是有够热闹的,那个医师...” “就你话多。”老板扭头瞪去一眼,及时打断道:“还不快把东西搬进去。” 武田恕己夹著报纸,当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这种反应他最近见得多了。 就在石川秀明的案子被检察院打回来的第二天,武田恕己去杂货店买烟。 结帐时,老板將那包七星推到他跟前,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半天,最后开口憋出一句“你们最近很辛苦吧?” 敌意倒也谈不上,更多是不知从何讲起的尷尬。 毕竟谁都看了新闻,谁都知道警视厅这次丟了大脸。 民眾交上去的税金,养出来的警察没能让罪犯低头,反倒自己在镜头前弯了腰。 两个月前,有內部人士向警视厅举报,称米花中央病院的精神神经科医师石川秀明,涉嫌私下兜售管制类的精神药物。 若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案件,事情远不至於发酵成如今这个地步,每年因为经营不善而鋌而走险往黑市里卖药的私人诊所到处都有。 问题出在石川秀明的另一重身份上。 这位知名医师曾担任过厚生省关於青少年药物滥用对策委员会的特別顾问,常年出现在各个校园巡迴演讲的舞台上,痛陈毒品危害,是有名的抗毒先锋。 搜查二课抓人时,茶木管理官还在媒体前放了话,说要將这事办成铁案。 结果一个月不到,检方就以证据不足为由,宣布不予起诉石川秀明。 他是全身而退了,警视厅可就遭了殃。 一向热衷抨击政府的《朝日新闻》,这一周几乎腾出了所有版面留给这桩丑闻,詰问警视厅的措辞一篇比一篇激烈。 就连平时立场相对温和,偶尔还能帮警方说两句场面话的《读卖新闻》,最近也把关於警务清廉的稿子撤下,换成了大篇幅的棒球赛况分析。 不过这种政商勾结的戏码就跟武田恕己没什么关係了,天塌下来自有大人物顶著,那些人在长枪短炮前鞠躬道歉,跟他一个刚调来没多久的巡查有什么干係? 一路想著,武田恕己拐过最后一个弯,米花警察署的玻璃对开门就在十步开外。 他往手心呵出一口热气,活动了下有点冻僵的手指,才推门进去。 一进门,暖风扑面而来。 前台值班的警员听到动静,抬头说了声“早上好”,又低下头去拨弄手里的登记簿。 “藤原系长让我过来看看川相巡查的情况。” “二楼审讯室里。”警员用笔桿指了指斜上方的天花板,“吉野和明,老熟人了。” 武田恕己听完,顺手將捲成筒状的报纸搁在前台,上了楼梯后,沿走廊往最左边的房间走去。 吉野和明是个没有靠山的混混,不去工作,也不收保护费,更不去柏青哥店看场子。 唯一的特长是下將棋,作为脱离了奖励会的棋手,周边棋社里总有些爱棋的老头不肯埋没这样的天分,会花钱请他去下几盘指导棋。 只是他嘴欠手贱,隔三差五就会被人投诉。 警署里的老人不愿在这类滚刀肉身上浪费时间,正好扔给刚分过来的新人练手,也算让这些离了笼的雏鸟有个积累经验的练功房。 一上楼,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门半掩著,从里头传出道女声。 “吉野先生,这是你这个月第二次因为长谷川棋社的纠纷被请过来了。” 武田恕己放慢脚步,在门外站定,透过旁边墙上的单向窗户往里看。 审讯室不大,一张铁桌子横在中间,对面坐著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头髮染成扎眼的浅金色,两条手臂枕在脑后,整个人吊儿郎当地往后仰。 川相真坐在桌子另一边,背脊挺得笔直,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女警手里握著原子笔,正拿著水性笔在笔录本上写著什么。 “这能怪我?你问问那个新来的老头干了什么!”吉野和明双脚猛然落地,语气相当不满:“说好不许悔棋,我就去倒杯水的功夫,那老头把飞车挪了两个格子!当我是瞎子吗?” “这不能成为你蓄意攻击他人的理由。” “我攻击他什么了?” “根据棋社员工的证词...”川相真翻开手里的蓝色文件夹,语速平稳,“你在连贏三局之后,对松本先生进行了言语攻击,导致其血压升高,出现晕厥症状。” “谁让那种没品的老头出现在我面前的!”吉野和明冷哼一声,不耐烦地说道。 川相真没有接话,她垂下眼帘,把一份按著指印的和解书推过去。“这是松本先生昨天在米花综合医院的急诊帐单,以及精神损伤证明。” “那老头悔棋在先,现在反倒成我的问题了?”吉野和明抓了抓自己的金髮,有些抓狂地问道。 “吉野先生,松本先生悔棋並没有让你也进了医院。” 川相真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表格,平铺在桌上。“另外,松本先生要求你赔偿五千日元的检查费,否则他將起诉你寻衅滋事。” “五千?老子下五盘棋也就刚赚这点!没钱赔给他!”吉野和明重新靠回椅背上,开始耍无赖。 “不仅是松本先生,长谷川棋社的老板也表示,如果你拒绝赔偿,他会把你拉进黑名单里不准你再进去。” 川相真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铁桌上。 “而且走诉讼程序的话,你的案底也会把你挡在全东京所有正规棋社的门外。”她看著吉野和明,替他简单分析了一句。 闻言,吉野和明盯著那张表格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末了,他一把夺过旁边女警递来的原子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沙沙作响。 签完字,他把那支笔重重地拍在桌上。 “拿去!” 说罢,他站起身,大步跨向门口。 拉开门的瞬间,吉野和明看到了靠在墙边旁听的武田恕己。 他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別开视线,贴著走廊另一边的墙根往下走。 另一边,川相真將桌上的笔录本、影印件和刚刚签好字的表格归拢到一起,夹进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里。 旁边的女警拍了拍她的肩膀,端著水杯先出去了。 过了一阵,川相真也站起身,將椅子推回铁桌下方,双手抱著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她便顿住了脚步。 “誒?前...武田前辈?”川相真愣了一下,手里的材料差点没拿稳:“您不是调到本厅去了吗?” “藤原警部补让我过来看看。”武田恕己打了个哈欠。 “您该不会...全程都在外面看著吧?” “差不多。”男人坦率地承认自己刚刚在看戏的事实。 川相真的脖颈迅速升温,血气从锁骨一路攀援至耳后,眼神愈发游移:“那您也不进来帮帮忙。” “进去干嘛?”武田恕己指著刚才吉野离开的方向,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你这不是处理得很好吗?” “可是...当时如果前辈在场,他肯定不敢拖那么久才签字的。”川相真咬了咬下唇,脚尖在地板上旋点两下。 武田恕己回想了一番前几天在那场枯燥的心理辅导会上听到的词汇。 “你知道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作过度提醒效应吗?” 川相真看著他,清亮的瞳孔倒映出眼前男人的身形。 “如果我进去帮你,你会觉得这份成果有一半是靠前辈撑腰得来的。 原本属於你的成就感会被这种外部介入稀释乾净,到下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时,你就又会想如果前辈还在这里就好了...” “前辈。”没等眼前的男人说完,她便將滑下来的一缕头髮別到耳后,笑问道:“这种藉口是不是太超过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略微偏过头,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形状,“——等我以后也成前辈了,想偷懒时就把这段话给原封不动地搬出来。” 武田恕己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 “那『卡哇伊』巡查最好还是不要成为我这样不太討喜的前辈。” 川相真不自觉扣紧了文件夹的封皮,她刚想说声“我觉得前辈很好”。 一阵急促的铃声却打断了她。 武田恕己低声说了句抱歉,转身行至走廊尽头的窗边,接通了电话。 “餵?” “武田君,你不会又想说你忘了今天是工作日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乾净利落的女声。“算了,米花町五丁目十三番地,临近外堀通的路段,有人报案。” “喂喂喂,三系里这么多人你老使唤我干什么!”武田恕己瞪大双眼,忍不住抗议自家上司这种一言不合就派案件下来的行为。 “前两天某人擅自早退的报告我还没递交给人事科...”电话那头的女人说完,等了一会,才明知故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来著?” 男人深吸一口气,义正言辞地说道:“我说,我十分钟后就到。” 旋即,他掛断电话,將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前辈。”站在原地的川相真叫住了他。 武田恕己停下脚步,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回头看她:“怎么了?” “谢谢你今天过来。”她站得端正,脚尖併拢。“虽然你只是站在那看著。” “顺手的事。”武田恕己摆摆手,边说边走下楼梯。 川相真目送著那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直到被门彻底隔绝,她才收回视线,抱著文件夹往走廊另一头走。 路过走廊中段的一扇反光玻璃窗时,她停了下来,窗面上结著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街景糊成一团。 川相真腾出一只手,慢慢把手背贴在自己渐渐发烫的脸颊上。 “一点都不好笑啊,前辈。”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食指,对著玻璃上模糊的轮廓虚划一下。 水汽被抹去的那一小块区域里,清晰地倒映出少女明媚的笑靨。 伴著呼吸的热气,又再度染得朦朧。 第3章 自首 十三分钟后,武田恕己举著警察手册,拨开围观人群,矮身钻过黄色警戒线,进入被封锁区域。 案发地是一栋老旧的两层一户建,白色外墙爬著几道水锈,连木质窗框的漆皮也落了大半。 门前种著株有年头的山茶,树冠修剪得规整,几朵深红色的花瓣上沾著露水,在冬日里开得正盛。 山茶树的根部放著一个硬皮纸箱,被鑑识课用蓝色防水布盖得严实。 有两个穿深蓝制服、戴白棉手套的警员围在附近,一个用毛刷沾著铝粉往对讲面板的按键上扫,另一个举著相机,镁光灯对准院子的角落频频闪过。 门前台阶下站著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身上裹著件厚实的深红色羽绒服,双手拢进袖口里,有些拘谨地跟站在她面前的女人说话。 武田恕己避开地上的粉笔印,朝两人走过去。 女人背对著他,一头黑髮简单地用皮筋束作高马尾,发尾垂落在肩胛骨中央。米色的aquascutum风衣腰带收得很紧,布料向下延伸,陷进臀线撑开的深壑中。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中岛凛绘停下手里的笔,合上手中那本硬壳警察手册,对著老太太欠身低头。 “今天就先到这里,麻烦您了。” 中岛凛绘转过身,抬眼扫过走近的下属,眉眼间带著种天生的冷感。眼尾稍微向上挑著,嘴唇是很淡的粉色,鼻樑高挺。 饶是武田恕己对著这张脸也快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每次对上依旧会感嘆这女人的皮相生得冷厉,规整到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生得好看也就算了,这女人头上偏偏还顶著道职业组的光环,前景比武田恕己这种以后熬到禿顶,可能也就混个巡查部长的非职业组要光明得多。 举个例子,像武田恕己这种非职业组的警察在结束警察学校的培训后,只能从最下面的巡查做起。熬够了年限,再去挤破头参加升职考试,运气好才有机会升作警部补。 再往上,最多就像目暮十三一样熬个警部的名头,之后基本绝了晋升的可能。 而中岛凛绘这种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录取的职业组,起步就是绝大多数非职业组的仕途终点。 只要在警部补时期不犯大错,时间一到自动就会往上升警部,再由功绩排名一路晋升至警视长,甚至是警视监。 所以完全可以这么说,在日本如今现行的警察体系下,职业组和非职业组几乎等於活在两个世界。 更有小道消息称,这女人跟那个白鸟任三郎一样,都是从大財团出来的富家子弟,家里有权有势,来当警察纯粹只是为了体验生活。 正因如此,在讲究门当户对的日本,中岛凛绘这层身份与履歷,使得大部分普通警员在她面前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紧张,个別內向点的更是绕著她走,生怕给自己惹些没必要的麻烦。 武田恕己除外。 自从被分拨到中岛凛绘手下后,性格懒散的武田恕己可以说是给疑似大小姐的中岛凛绘好好上了一课。 上班找理由迟到早退是常態,在中岛凛绘眼皮子底下沉浸式睡眠都可以算是认真工作了,至於带薪上厕所,以及和上司啵嘴这种情况都只能算是小问题。 按理来讲,摆到武田恕己这种就差脸上写句“不想干了,好想回米花署”的地步,他早就该被三系优化,发配到什么偏远交番守一辈子自行车报失记录了。 可偏偏这位京都大学法律部出身的巡查,还真就具备大部分警员没有的能力,以至於中岛凛绘暂时没將他的事跡反馈给人事部。 简单来说,武田恕己是警视厅如今为数不多可以不依赖那些成天往案发现场跑的外包侦探,靠自己能力独立破案的警员。 这事说来也不能怪別人。 起初刚分到米花警察署时,武田恕己还能每天到点打卡,下了班就去居酒屋喝杯生啤,时不时还能搓顿寿喜烧犒劳自己,日子可谓相当滋润。 直到某次,米花町出了个棘手的命案,藤原警部补迟迟联繫不上他常合作的侦探。他嫌加班麻烦,想著早点结案回去睡觉,就自己动手把案子给破了。 这下好了,新闻一播,难得有次新闻报导没说警方无能,挨骂挨惯的高层自然也就注意到米花町里有他这么个流落基层的人才。 於是乎一纸调令,直接把他从悠閒的米花署,给踢到了事情多得干不完的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还是堪称劳模的强行犯搜查三系中。 加之中岛凛绘刚结束警校培训,资歷尚浅,正巧赶上武田恕己调任,俩人也就凑合搭成了一组。 “武田君,你今天又迟到了三分钟。” 中岛凛绘合上手中的硬壳记录本,顺手递去的同时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早上出门前能稍微花几分钟时间整理下仪容吗?” 武田恕己伸手接过记录本,另一只手下意识压了压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髮,嘴上敷衍一句。 “下次一定。” 当然,熟知下次也不一定的女人没多纠结这个问题,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下属跟上。 “报案人是这栋房子的住户,松下友美女士。死者名为大岛正宏,供职於大和运输,是负责这片区域的宅配员。” 两人避开院子里还在等待鑑识课收尾的老太太,往外面那辆惹眼的红色rx-7走去。 “松下女士於今天早上八点出门,到邻近的商超採买日用品,並於九点半左右回家。隨后发现死者倒在了玄关台阶上,后借邻居家的电话报警。” 说著,她用笔端指了指缩在台阶旁边,还未进屋的老太太。 “此外,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打斗痕跡,死者身上的钱包与证件等私人物品也並未丟失,暂时排除了因抢劫致死的可能。” “会是蓄意报復吗?”武田恕己翻了翻手中的记录本,问道。 中岛凛绘摇了摇头,將刚刚拿到的信息复述一遍: “松下太太坚称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宅配员,这片老旧街区住的多是孤寡老人,大岛正宏有时会帮他们做些更换灯泡、通通下水道等小事,算是这片街区人缘较好的存在。 还有一点,死者最近刚订了婚,为了赶在春天举行婚礼。除了白天的配送工作外,他在晚上还兼职帮人跑腿取件等杂事,听上去不至於惹上什么大麻烦。” “暂时没发现明显的利益衝突。”武田恕己合上记录本,跟上她的步伐。 走到车旁,中岛凛绘伸手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弯下腰,从置物箱里拿出一个可携式的磁带录音机。 “还有一点,刚刚鑑识课的人把对讲机里的留言磁带退了出来。” 她直起身,按下录音机顶端的弹出键。咔嗒一声,卡槽弹开。她將一盘黑色磁带按进槽內,手指点下播放键。 “里面有些让人在意的事情。” 录音播放时,磁带先是空转了几秒,伴著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之后才有一个听上去较为疲惫的男声传出来。 “松下女士,我是大岛。您的包裹我放在山茶花树下了,请儘快拿进屋里,以防...” 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原本平稳的呼吸声瞬间粗重起来。 “嗬...呃嗬...” 似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男人的喉管,他挣扎著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挤出这种被撕扯的怪声,剧烈的喘息夹杂在电流音里,让人听著有些不安。 这挣扎持续了不到几秒,忽地,录音机里传来一声极短、极细微的气音。 “neko...” 接著便是“咔噠”一声,录音因到达预设的限制时间而停止,余下空转的底噪。 这种老式电子录音机的机械结构就是这么麻烦,为了防止有人恶意捣乱影响用户使用,內部通常设有限位器。 如果对讲机外的按钮没有持续按压,磁带在到达单次录音时长上限后,便会自动切断电源,停止录入。 放在用户体验上可能算是好事,但在这种需要更多信息的时候就成了极坏的设计。 武田恕己皱起眉头,对这位宅配员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有些困惑:“不过他最后提到的neko?是因为他生前看到了有猫的出现?” 中岛凛绘按下停止键,她抠出磁带,將其滑入证物袋中。 “不排除他因为突发性心肌梗塞,或者长期过劳產生了幻觉。”中岛凛绘將证物袋封口,隨手脱下右手的手套。“但这只是猜测,具体还得等监察医那边的解剖结果。” “也不能排除那位松下太太作了偽证。”武田恕己用手指叩著rx-7的车顶,视线停留在不远处那个身穿红色羽绒服的背影上。 “对於这些独居老人来说,宅配员可能就是他们唯一能接触到外界的支点。”他眯起眼睛,通过另一个视角审视这起案件。 “有没有一种可能,松下太太出於某种代偿心理,下意识美化了大岛正宏的形象?” 正准备將证物袋交还给鑑识课的女上司偏过头,有心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还未等男人继续开口,一阵不大的喧譁声从警戒线的附近传来,暂时中止了二人的討论。 “那个,警官先生,麻烦通融一下,我只是想进去看看...” 一个穿著灰黑色羽绒服的老太太站在黄色警戒线边上,她佝僂著背,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惶恐。 负责维持秩序的制服巡警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拦住她:“老人家,这里是案发现场,不能隨便进去,请您快回家吧。” 巡警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她的肩膀。 老太太被推得往后踉蹌了半步,险些跌坐在地上。但她没走,反而更用力地想挤进去,眼睛越过巡警的肩膀,直直地往里看。 “怎么回事?”中岛凛绘开口,打断了巡警试图再次推搡的动作。 巡警转过身,看清来者之后,赶紧立正行礼:“报告,中岛警部补!这个老太太非要进现场,怎么劝都不听。” 老太太可不管这些,见有人能主事,自是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颤抖著,问道: “警察先生...请问里面死的...是不是一个叫大岛正宏的宅配员?” 闻言,武田恕己原本散漫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是的。” 他简短地反问道:“请问您认识他吗?” 她低下头,视线呆呆地盯著路面,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两下,发出一声哀伤的呜咽。 良久,她才抬起头,颇有些悲愴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怎么会这样...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话音未落,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咽下喉间的酸涩,將那句未尽的话拼凑完整。 “是我...是我不小心杀了他。” 第4章 酪胺 下午五时三十分,搜查一课会议室的展板上掛著今天刚洗出来的照片,底下用红黑两色的马克笔画了圈,旁边写著粗细不一的註脚。 先到的警员聚在圆桌那头,翻著手里的活页夹,有人在低声核对时间轴,交换对案件的看法。也有人端起印有樱花標记的茶杯,吹开浮叶,仰头喝了一口。 作为当事人的武田恕己自然是没机会跑掉,被中岛凛绘强行摁在了靠墙边的一张摺叠椅上,只能无聊地將笔管勾在指间来回翻转。 少时,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目暮十三夹著个鼓胀的档案袋走进来,步伐有些急切。 没多久,他便走到圆桌主位,把夹在腋下的档案袋抽出来,隨手拋在桌上。 坐在前排的白鸟任三郎顺势打开档案袋,將里面的內容分发下去。 而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警员们瞬间停下动作,整间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现在就米花町外堀通宅配司机杀人案一事,正式开展搜查会议。”目暮十三双手按著桌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横肉紧绷。 “另外,本案牵涉的情况较为特殊,因此松本管理官今日也列席参加。” 话音落下,坐在白板旁边旁听的松本清长站起身,这位管理官生得极为魁梧,左眼处那道疤痕显得有些阴鷙。 他没发表什么无用的空话,只是对跟前的警员们略略点头,便重新坐回去,双手交叠,搭在有些发福的腹部。 对於松本清长的出现,武田恕己倒不是很意外。 这次的嫌疑人属於战后住进团地的那批人,在经济腾飞时期透支了壮年,如今迈入迟暮,被飞速更迭的物质社会逐渐边缘化。 他们固守著旧有的生活习惯,常因琐事与眼下支撑社会的年轻人爆发激烈的衝突。 加上警视厅前一个月还因为石川秀明的事情顏面扫地,《朝日新闻》的版面到现在都还盯著霞关的动向,隨时准备借题发挥,继续批斗警方。 而这两件令人头痛的事情挤在一起,上面自然要派个足够分量的人镇著,以免再让媒体抓住抨击的把柄。 当然,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也刚好能將松本清长推出去背锅。 目暮十三清了清嗓子,冲坐在右侧的短髮女警抬了抬下巴。 佐藤美和子站起身,她快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根黑色的白板笔,点在白板左上角的照片上。 “被害人名叫大岛正宏,今年三十一岁,入职大和运输已经有五年的时间。” 照片里,男人穿著公司统一配发的深绿色制服,留著寸头,略显木訥。 “他是大和运输公司宅急便业务的快件送货员。主要负责的配送区域,是自米花町四丁目七番地到五丁目十三番地一带。” 说完,她的笔尖向右平移,停在另一张照片上。照片中的老太太头髮花白,眼窝深陷。 “前来自首的人,名叫冢原澄香,今年六十七岁。”佐藤美和子边说,边转过身介绍道。 “她就住在被害人负责配送的区域內,高岸团地3栋402室,独居。从她邻居反映的情况来看,她的性格比较...”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將那个稍稍有些刺耳的词汇吞下,“...古怪。” 四周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武田恕己停下转笔的动作,隨大流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画著什么。 一旁的中岛凛绘瞥了他的本子一眼,见上面画著个头髮乱糟糟、疑似冢原澄香的小人涂鸦,又移开视线,没出声。 “接下来是现场搜证情况。”佐藤美和子將活页夹打开,抽出一张指纹比对报告。 “鑑识课在死者尸体倒伏的院子里,提取到了一个银色的金属保温杯。”说著,她伸手指了指一份被在白板上的照片。 照片中的保温杯杯盖敞开,里头还装著小半杯深褐色的液体。 “科搜研在这只保温杯的金属外壁以及旋开的杯盖上,一共提取到了四枚不重叠的完整指纹。” 这时,原本保持沉默的白鸟任三郎端起身前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接过话头。 “关於这部分细节,我需要做一点补充。”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经过与警方內部指纹库的比对,我们將它们分別標记成了a、b、c、d四枚指纹。” 白鸟任三郎整理了一下领带,站起身来,双手按在自己那份复印件上,视线转了一圈。 “目前经过仔细比对,指纹c与死者大岛正宏本人吻合。但剩下的指纹a和指纹b,以及d,却都与冢原澄香完全不匹配。” 当即,会议室中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高木涉手中记录的原子笔停下来,他抬起头,举了举手:“佐藤警官,关於死者的具体死亡时间和死因,监察医那边有结果了吗?” “有。”佐藤美和子回过身,迅速翻到卷宗的后半部分。 她看了眼尸检报告上的结论栏,將文件顺著圆桌滑了过去。纸张在桌面滑行,停在高木涉手边。 “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显示,大岛正宏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他通过对讲机留言之后的十五分钟,也就是今天早上八点半左右。” 她转过身,用笔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时间。 “至於死因,监察医的结论是,大岛正宏死於急性的心肌梗死。” 闻言,久未开口的千叶和伸眉头一皱,他摸了摸自己圆润的双下巴,將手边那份大和运输公司提供的考勤表翻到底页:“过劳?” 他翻看著那一排排红色的打卡记录,从师走这个月份开始,上面的宅配员无一例外,大都维持著相当惊人的工作时间。 “从报告上看,宅急便这两个月因为临近岁暮导致业务量翻倍,这些业务员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是常態。死者会是因为心臟负荷过大导致的猝死吗?” “这个可能暂时被排除了。”佐藤美和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走向白板边缘,抽出一张化验单钉上去。 “法医在对死者的胃容物进行化验时,从大岛正宏的体內,检测出了未完全溶解的酪胺成分。” “酪胺?”圆桌末端一名年轻的警员抬起头。 “一种存在於许多发酵食品中的物质。”白鸟任三郎拿起身前的补充材料,开口解释道:“像某些醃製发酵的肉製品,乾果或过熟水果中都有,这种物质本身就有升高血压的作用。” 他放下材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继续补充。 “但正常情况下,人体肠胃通过日常饮食摄入酪胺后,会被体內的单胺氧化酶迅速分解。除了极少数过敏体质,它对人体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危害。” 佐藤美和子等他说完,紧接著说道:“科搜研在保温杯內残留的上层清液中,检测出了大量游离的maois成分,也就是所谓的单胺氧化酶抑制剂。” “具体是哪一种?”久未发言的中岛凛绘將夹在耳边的一缕散发拨顺,开口问道。“是mao-a抑制剂,还是mao-b抑制剂?” “关於这一点,科搜研目前还没有给出定论,他们表示还需要用试剂做进一步的分离核实。”佐藤美和子摇了摇头,对中岛凛绘解释道。 “当然,也不排除是诸如苯乙肼之类的非选择性maois。” 高木涉皱著眉头,再次提出了疑问:“可这种成分並不是无色无味的,这些东西大量加入水中,难道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他將目光转向坐在主位的目暮十三,拋出了自己的疑问:“大岛正宏作为一个嗅觉正常的成年人,怎么会毫无察觉地喝下大半杯这样的混合水?” “关於这一点,我们已经向死者的未婚妻远藤美咲进行了当面核实。” 针对高木的疑问,坐在前方的目暮十三起身,他走到白板前,从一沓文件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证词。 “死者大岛正宏因长期从事大量消耗体力的送货工作,平时有用超大容量水壶饮水的习惯。 尤其是到了这个季节,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上班前,都会提前泡好一壶茶,再將茶水装进保温杯里。” 目暮十三看了半天也没找著个合適的位置,只好將证词贴在角落。 “而现场遗留下来的那个金属保温杯里面装的,並非常见的煎茶或者麦茶,科搜研確认过,內容物的基底是浓度极高的葛根茶。” 说著,目暮手指在保温杯照片上敲了两下。 “高木老弟,葛根熬煮冲泡后,本身就会散发一种带有苦味的草药香。我想凶手正是利用了死者的这个习惯,才让其饮下了混有大量mao抑制剂的茶水。” “警部,这里有个问题。” 见没人出声了,一直在隱身的武田恕己也没法,只好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暂且放弃他的涂鸦创作。 “就算大岛正宏饮下了过量的葛根茶,但我们对现场以及被害人驾驶的货车勘探时,都没发现含酪胺成分的食物残渣,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是怎么摄入大量酪胺的呢?” 另一边,高木涉翻开自己的调查记录,也跟著附和著武田恕己的疑问。 “关於恕己提到的这一点,下午我去冢原澄香家中走访时,我特意检查了那间屋子里的厨房区域,也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高木涉拿起笔,在空中比划著名。 “燃气灶开关旋钮,以及上方的抽油烟机挡板上都积著非常厚的一层灰尘。另外,洗碗槽周边的瓷砖上也没有发现近期冲洗活水留下的水渍痕跡,房间的垃圾桶里大多是便利店的速食快餐盒。” “所以,我认为冢原澄香已经很久没有开火做饭了。” “既然如此,一个连火都不愿意开,靠便利店便当度日的独居老人...” 武田恕己顺著高木的话往下剖析,语速放缓:“...她又怎么会有精力,去製作醃渍肉类或者发酵乾果这种步骤极其繁琐的手作食物?” “外堀通附近提供此类食物购买的地方並不算多,关於这点,我会和高木进行核实。” 听懂武田恕己意思的白鸟抢先一步开口,绝了高木刚想提出来要和佐藤一块去调查的路。 “还有一点。”中岛凛绘抽出远藤美咲的证词复印件。 “从死者未婚妻的证词来看,大岛正宏为了快速攒下结婚所需的费用,大多时候都会在前一天晚上从便利店买下打折的临期麵包作为第二天的早餐。”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冢原澄香的照片上停留。 “这样一位被孤立在团地边缘的老人,是如何保证大岛正宏病发的呢?” 第5章 问询(一) “你知道往常这时候我已经回家吃完饭,正美美躺在床上看电视了吗?” 武田恕己毫无形象地趴在审讯室的铁桌上,下巴抵著冰凉的桌面,双臂平伸,无聊地抠著包桌角的防撞胶条边缘。 “唉,我的《破烂偶像》就这样离我而去了。”他偏过头去,半边脸依旧贴在桌上,呼出的热气在金属面上晕出小片白雾。“我已经不再是这个节目的忠实拥躉了。” 中岛凛绘坐在他左侧,腰背挺得笔直,面前的活页夹中铺著刚刚在会议中速记下来的重要信息。 “那个节目叫《偶像gogo》。”她的手指捻过一页,將其平整地压在金属夹扣下,“呵,连名字都能记错的忠实拥躉。” “是吗?”武田恕己双臂用力撑著桌面,將上半身拔起来。 他反手捏住趴久后发酸的后颈,脑袋跟著左右扭动两下:“我就说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还以为是什么揭秘地下偶像发家史的花边节目呢。” “嘟——嘟嘟。” 摆在铁桌右上角的內线座机突然响起来,底座上红色的信號灯跟著铃声闪烁。 武田恕己倾过身去,伸手抓起听筒,拇指顺势按下底座上的免提键。他手腕一翻,將听筒倒扣在旁边那叠空白的笔录纸上。 “抱歉二位,打断一下。” 目暮十三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来,“嫌疑人冢原澄香已经从原宿警察署移交至警视厅,预计五分钟之后就会到达三號审讯室,还请二位做好准备。” “了解。”武田恕己答应一声,將听筒拿起来,拍回座机卡槽上。 他偏过头去,视线落在身旁女上司的侧脸上,恰巧与她的视线对在一起:“你看著我干嘛,不会又是我来审吧?” “不然呢?”中岛凛绘瞥了他一眼,將面前那份厚实的卷宗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她站起身,拖著那把带滚轮的椅子绕到武田恕己的右手边坐下:“你觉得把你的字交上去,跟没做笔录有什么区別?” 对此,武田恕己呵呵一笑,这蔫坏的女人明摆著就是嫌应付老太婆太麻烦,所以故意找藉口挤兑自己的顶尖书法。 所以他想也不想,直接往后一瘫,张口就要拒绝这事:“我今天早上喉咙哑了。” “报销。”知晓下属秉性的上司另取一张新纸,淡淡地说道。 “关我今天晚上什么事。”边说,武田恕己还边坐直身子,顺手將桌上的卷宗拉到自己正前方。 “你有这么缺钱吗。”中岛凛绘左手扶著前额,难得有些无力。 她至今都没想明白,好好一个京都大学法学部毕业的优等生,怎么就歪成了这副死要钱的性子。 单说日本现行的警察收入计算方法中,大学毕业的巡查起薪就在18万日元左右。 况且武田恕己不止学歷出挑,还是极为少见的、专程从地方警署调配到本厅的人才,起薪相较於18万应该只多不少才对。 可他倒好,三天两头不是哭穷,就是找藉口骗自己点小钱。 起初,中岛凛绘也怀疑过,这人会不会跟那些她绝对不爱看的无聊电视剧一样。 其实他是打听到自己在警察学校培训即將结束的消息,所以故意展示能力接近自己,实则动机不纯,想要谋夺中岛家的產业。 不然怎么解释这男人出现得这么凑巧呢? 一个履歷漂亮的京大生,放著光鲜亮丽的职业组前程不考,非要委屈自己缩在米花町当个隨时要挨骂的基层巡查。 总不可能是他脑子有问题吧? 於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中岛凛绘索性就真拜託了家里某个閒的没事干的人,让她帮著调查自己这位下属的底细。 结果盯了一整个月,武田恕己除了每天上下班,或者回米花警察署之外,基本都在租住的公寓里躺著,不出门,也不见客,宅配员更是一个月都见不了一回。 偶尔有那么几天,他下班后会钻进居酒屋里,点两盘烤串,喝几杯生啤。 但这些肯出去消费的日子,无一例外,都是因为他当天隨便找了个理由,从她手里骗到了喝酒钱。 而且每换一个私家侦探去查,这人第二天就刚好能找到理由再骗一次。她为了能更好观察武田恕己是个什么物种,也就每次都给。 但给得多了,中岛凛绘也觉察到自己被耍了。 这混蛋绝对早就发现了那些尾巴,然后故意不说出来,就是吃准了自己私下调查理亏在先,於是肆无忌惮地把她当atm一样摁。 所以那些私家侦探也就全撤了,两人心照不宣,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思绪飘著,百叶窗外的橘光又暗淡几分。 太阳快沉下去了,门外的走廊才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著金属链条相互撞击的清脆响动。 下一秒,审讯室的门把手被从外面拧开。 佐藤美和子站在门框外,她左手握住把手,猛地向內推开门板。 隨后,她侧过半边身子,后背紧紧贴在门板的反面,將原本就不宽敞的通道完全让了出来。 “进去。”她衝著门外低声说道。 头髮花白的冢原澄香跨过门槛,她走得很慢,似乎是脚底在地上拖拽著往前动。 一路挪动到铁桌对面,她才弓著脊背慢慢停下来。 佐藤快步上前,右手从腰间的制服皮带上摘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入老太太双手的金属手銬锁孔中,往右一拧。 两侧的铁环相继弹开,金属链条从冢原澄香的手腕滑落,被佐藤迅速收拢抓紧在手心里。 旋即,佐藤美和子后退半步,朝即將开始审讯的两位同僚略一頷首后,转身走出房间,顺手把厚重的隔音门给带上。 “冢原澄香女士,好久不见。”武田恕己殷勤起身,替这位身形哆嗦的老太太倒了杯水,又帮她將椅子往外拉开些许:“请坐。” 见状,冢原澄香慢慢屈起膝盖,有些僵硬地坐了下去。 坐稳后,她將双手平放在自己大腿的布料上,手指依旧止不住地颤。 “在正式进行本次问询之前,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三系的武田恕己。” 说著,武田恕己重新坐回原位,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拢,掌心朝向旁边的人。“这位是我的同事,中岛警部补,负责本次审讯的文字记录工作。” 坐在侧面的中岛凛绘抬起头,也对她说道:“我是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三系的中岛凛绘,请多指教。” 老人却没有抬起头,只是缩著脖子,小声咕噥了一句“请多指教”。 “不用那么紧张,冢原女士。”武田恕己隨手打开自己跟前的卷宗,宽慰道:“既然您主动承认自己失手杀死了大岛正宏先生,那我们现在只需要走个流程,核对一些细节就好。” 听到这句话,冢原澄香猛地抬起头,似乎被武田恕己所说的话给惊讶到了:“誒誒,是我自己主动承认的吗?” 闻言,武田恕己眉头一挑,和坐在右侧的上司交换了一个隱晦的眼神。 接著,他不动声色地往下说道:“是的,冢原女士,您当时就是和我们这么说的,既然您觉得记忆对不上,我们不妨回想一下当时的经过好了。” 话音刚落,他便伸手探进袋子里,抽出一张死者生前的免冠工作照,食指按住边缘,推到桌子的正中央:“请问在此之前,冢原女士和大岛先生是什么关係呢?” “他...他是我们那片区域的宅配员,人很好,非常...非常好。”冢原澄香喘著气,语速放得很慢:“就算明知道...我是那种被人厌恶的老顽固,也会顺手帮我把堆在门口的垃圾拿到垃圾处理站去。” “听上去確实是个好人。”武田恕己煞有其事地跟著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既惋惜又不解的模样:“可冢原女士为什么会失手杀死这么好的人呢?” “当时...当时大岛先生来给我家里送快递,他说...他说今天出门的时候忘记把茶水装满了,问我...问我...” 说著说著,冢原澄香忍不住低下头去,两只手掌捂住脸颊,从指缝里泄出压抑的声音:“问我家里有没有煮好的茶水,我当时就答应了下来,拿著他的杯子,將今早刚煮的茶水倒了进去。” “抱歉,打断一下。请问您对那个保温杯的样式还有印象吗?” “有...有的。”冢原澄香点了点头,说道:“是一个银色的,一个比一般还要大一点的保温杯,大岛先生还跟我炫耀过,说那是...未婚妻送的。” “噢,了解了。”武田恕己继续问道,“那您对今天早上泡的茶水还有印象吗?” “这个...也是有的。”她继续回答道。 “因为之前大岛先生有提到过,他比较喜欢喝那种深蒸过的煎茶...所以...所以我前段时间去逛超市,也花钱买了些他喜欢喝的茶叶,放在家里备用。” “这就奇怪了。”边说,武田恕己的手指边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可是我们拿那个金属杯回去检测的时候,杯子里装的,只是一些满大街都能买到的廉价花茶而已啊。” “噢对对对...对的对的!”老太太突然拔高了音量,双手用力揪住自己的裤管。“我今天早上泡茶的时候,发现装那种茶叶的罐子已经空了。” “所以,我最后用的是很久以前別人送的那种打折花茶。对不起对不起,警察先生,实在对不起,我老了,记忆力比以前差了很多。” “没关係,我理解。”武田恕己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往下问道:“可光是喝下一杯有些年份的花茶,好像也不至於立刻要了他的命吧。 冢原女士,您在倒茶过程中,是不是还做过些什么?” “我当时听大岛先生说自己每天工作很辛苦,所以我就想往里面弄点抹茶粉进去。” 说到这里,冢原澄香的双肩彻底垮塌下来,声音愈发颤抖。 “可我不小心看错了...把杀虫用的花绿青给加了进去。” 第6章 问询(二) “花绿青?” 武田恕己隨手拿起一支钢笔,两端在桌上来回磕了两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剧毒物质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在世界范围內停產並全面禁用了吧。” 他抬起头,笔尖调转,偏向坐在对面的老人:“冢原女士家里怎么还会留著这样的老古董。” “怎么会?” 冢原澄香下意识吐出半句惊嘆,又猛地收住了声,原本佝僂的脊背也因这瞬间滋生的心虚而向上拔起些许。 “早些年...对,早些年我丈夫还健在的时候。我们那间屋子的阳台上,种满了各种花草盆栽。”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这种用来除虫的药粉,也是他当年托熟人...专门从横滨那些农资店里买回来的。” “这样啊...”武田恕己点了点头,顺著她磕绊的回答继续往下延伸:“请问您先生又是在什么时候去世的呢?” 老人不安地扭动身体,嘴唇囁嚅几下,鞋底在地胶上蹭起一声短促的闷响。“连这种问题都有询问的必要吗?” “当然,我们总得知道冢原女士手中的花青绿是什么时候拿到的。”武田恕己將刚拿起的钢笔放下,十指交握著,压在面前的卷宗上。 他身体前倾,迫近了与冢原澄香的距离,盯著那张爬满沟壑的老脸:“毕竟,我们今天下午搜查您家里的时候,並没有发现您刚刚所说的花青绿粉末。” 沉默了许久,冢原澄香缓缓抬头,双手死死扣在膝盖上,抓出几道褶皱:“健三和直彦...都是在那个魔鬼般的星期六离我而去的。” “那天是十一月八號,健三他跟我商量,说趁著入秋前天气还没凉透,想带全家人一起回一趟浦贺的乡下,去看看我那个常年躺在病床上的婆婆。” 老人讲述的语速很慢,她凝视著桌上的铁皮,似乎在看著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工厂的流水线前熬到半夜。手里有怎么赶也做不完的计件配额,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所以,当他提起那个麻烦的老太婆时。我的脾气简直坏透了。” 老人嘴唇剧烈翕动,眼角皱纹堆起的深壑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落几滴浊泪,砸进毛衣的领口。 “我就站在玄关门口,指著他骂。骂他不知道体谅我的辛苦,骂他为了那个半死不活的累赘,偏要在这个骨节眼上折腾我。” “直彦当时就坐在沙发上,他好像被我那副噁心的模样嚇坏了,一直在哭。” 冢原澄香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惊人:“明明只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五岁孩子,却在大声喊著,让妈妈不要再跟爸爸吵架了。” “可我当时干了什么?”她忽地抬起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我根本没有去抱一抱那个可怜的孩子,我只是摔上臥室的门,把自己锁了进去。” 眼泪缓缓决落,一点点地滴溅在地板上,连带著字句间也杂有粗重的抽泣音。 “那天下午,他牵著孩子出门的时候,我把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装睡。健三推开门,站在床边想和我再商量,我也赌气不肯跟他说话。” “可我没想到的是,等再见到健三的时候,就已经是十號的时候了啊。” “明明那天是个连太阳都出来了的好天气,可我站在那两块白布前,却又感觉天上下著好大好大的雨。” “只因为那点无关紧要的烂事,我就成了现在这样...独自一人游荡在世上的野良鬼...” 老人瘫在椅子上,双手捂著脸,软塌的肩膀止不住地抽动著。 直到那悽厉的抽泣声渐渐微弱,化作断续的喘息。武田恕己才將前倾的身体退回去,眉眼间的散漫难得敛作肃穆。 “关於您丈夫的事,还请节哀。” 说罢,他重新抬眼,目光直视在这个哀慟的老人身上:“在那之后,冢原女士独自一人在团地熬著,一定过的很辛苦吧。” “是啊...那真是好辛苦的日子。”冢原澄香抬起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又將手臂垂下来。 “自从他们走后,我只要一躺在床上,就好像能听见直彦趴在我耳边哭著喊,让妈妈不要再和爸爸吵了。” “时间长了,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病了。” “我开始见不得那些年轻人在走廊里放著流行音乐说笑,也见不得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出门的画面,更討厌见到那些搂抱在一起的恋人。” “我控制不住要指责他们,我要把他们全都赶回安全的屋子里去!”她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膝盖,双眼紧紧闭著不敢睁开。“外面是很危险的地方啊。” “是啊,我只是想让他们不要出去,不要像健三那样枉死他乡。”她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嘴角耷拉著。“团地里的其他人却都厌恶我,他们叫我疯婆子,他们联名写信,说要让我滚出去。” 末了,她又重新將手放回膝盖上,十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对抗身体因过度激动產生的战慄。 “只有住在对面那栋楼里...两个月前刚刚搬来的西村太太,不会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吐出这个名字时,冢原澄香那哀怨的语调里,也都难得渗入了些活气。 “她是个十分好心的好人。上个月的一个雨天,我提著打折的蔬菜往回走。因为路滑,我在斑马线上摔了一跤。袋子破了,洋葱滚得满地都是。” “是那位太太撑著伞跑过来,明明穿著那样漂亮的裙子,却完全没有顾忌地上的泥水。”她抬起头,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抹光亮。“她蹲在雨中,帮我一个一个,把那些洋葱捡到了没破的袋子里。” “从那天开始,有时我去超市的路上碰见她了,她也会停下脚步,笑著跟我打声招呼,甚至会主动问我的腰痛有没有好转,说要给我送几贴膏药过来。” “那种被人当做活生生的人来对待的感觉,我已经三十多年都没有品尝过了。” “看来杀害大岛先生的就是这位西村太太了。” 武田恕己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审讯室中柔和的氛围。 “你这胡言乱语的傢伙,到底在攀咬什么!”冢原澄香原本那副缅怀的神情瞬间凝固,整个人撑住铁桌边缘,半个身子越过中线:“西村太太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杀人!” “一直在胡言乱语的人是你吧,冢原澄香女士。” “砰!” 武田恕己的左手猛然拍在桌上,声音大得连坐在旁边的中岛凛绘,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偏了下头,略显讶异。 可她刚一偏头,便见武田恕己自然地將手移到桌子下,右手拇指用力按压著左手掌心,在冢原澄香看不见的视野盲区里来回揉搓。 女人將这副小动作尽收眼底,想笑,又抿起嘴唇,將笑意忍下来,低头继续做著记录。 “根据大和运输公司提供的物流订单信息,今天一上午可都没有派送到你们高岸团地的包裹。” 武田恕己紧紧盯著被他一掌打短半截气焰的老人,追问道:“那大岛先生今天早上,到底是送了什么不存在的包裹给你呢?” “一定...谁规定一定要有什么订单信息,快递员才能上门的?”冢原澄香声音又弱了几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重新恢復了强硬: “就不能是我今天早上突然想起有个包裹要寄给远房亲戚,所以私下拜託大岛先生帮忙吗?!” “既然如此,那冢原女士刚才交代的时候,怎么连大岛先生保温杯里装的是什么茶,都要变来变去呢?” 武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照片晃了晃。 “先是深蒸煎茶,被我诈了一句,又立刻改口说是廉价的花茶。”男人冷笑一声,嘲讽道:“难道科搜研的报告不在你手里,你就连自己亲手泡的茶都记不清了吗?” “够了!你这种胡搅蛮缠的警官,我都承认人是我杀的了,这还不够吗?!”冢原澄香的语气愈发歇斯底里:“大岛先生送货这么累,喝茶快一些有什么出奇的?” “你的意思是,大岛正宏自今早七点半离开你家,再到八点半他毒发身亡的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先是灌了一整杯1.2l的花茶,然后又喝了0.6l的葛根茶吗?” 武田恕己都要被这惊人的辩解气笑了:“冢原女士,你知道厚生省给出的推荐数据里,一名健康的成年男性一天的总饮水量也就2.5l吗?” 但他完全不打算给冢原澄香留出辩驳的机会,接著往下说道:“也没问题,我们各退一步,就先假设这个大岛正宏身体构造异於常人,即使一小时喝下將近2l的茶水也不会导致水中毒好了。” 他忽地从卷宗里抽出一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手指点在刚刚中岛凛绘预先画好线的位置: “但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大岛正宏明明死於急性的心肌梗死,为什么他没有出现因摄入花绿青所导致的急性砷中毒现象呢?!” 冢原澄香低头看著那行小字,细密的冷汗从额头渗下来:“这...这个...” “冢原女士,仅仅十五分钟的审讯时间,你就编造出这么多的谎话。” 武田恕己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顶灯的照射下,將阴影投在对面的老人身上。 “我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刚刚刻意提到的西村太太,也不过只是你用於混淆警方视线而编造出的另一个谎话罢了。”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怎么会想帮她——”冢原澄香愤怒地吼叫出声,话到嘴边,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把最不该说出的话给漏了出来。 审讯时忽然陷入了沉寂。 半晌,冢原澄香才喘著粗气,怨毒地盯著面前似笑非笑的男人。“你们这些该死的警察,难道就只会耍这种骯脏的小聪明骗人吗!” 说著,她的左手无力地抬起,勉强撑住自己前额不垂下来。 过了好一会的功夫,西村阳子才將涂有指甲油的左手从额头上移开。 “拜託,你们这些警察能不能不要再相信那个老傢伙的一面之词了!明明她就只是个不著调的疯婆子,这种人说话你们也会相信吗?!” 当晚七点整,结束了对冢原澄香的问询之后,武田恕己跟中岛凛绘两人又换到了二號审讯室,见到了被请来的西村阳子。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上半身套了件面料考究的米白色高定外套,里头穿了件黑色的真丝吊带,下身同色的包臀裙兜著丰腴的胯,交叠的双腿套著层透出肤色的黑色薄丝袜,与脚踝一同收进一对细高跟皮靴里。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坐在审讯室都像坐在银座秀场的女人。 “西村太太別太激动,毕竟我们现在也是因为对冢原女士的证词有些疑惑,所以才请你过来做一遍自愿问询。”武田恕己双手抱胸,看著面前艷丽的女人,说道。 西村阳子放下捂住心口的手,转为双手交叠在大腿上,勉强接受了武田恕己的说辞。 “冢原澄香之前说,你们西村家是在两个月前搬到高岸团地附近的?方便展开说明一下吗?” “还不是因为我儿子的心理问题,所以我丈夫才决定全家换一个地方生活罢了。” 说著说著,西村阳子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但被你们这些警察一折腾,谁知道那些嘴碎的女人在背地里怎么编排我们家?搞不好下个月又得找房子搬家。” 中岛凛绘適时地抬起头,抓住了她话语里的关键信息:“心理问题?” “是啊。”西村阳子长嘆一声,从隨身携带的高档皮包里摸出一盒七星,想了会,又烦躁地塞回去。“明明爸妈都是挺外向的人,却稀里糊涂养了个抑鬱症的孩子出来。” “抑鬱症?”武田恕己审慎地重复了一遍。 “我也只是听智也他们说的,不过不太能听懂,反正说白了就是一种很麻烦的病吧。”女人换了个姿势,身子微微后仰,將双手托在大腿下面垫著。 “而且最近还更麻烦,我儿子他不知道图什么,迷上了外国那种很潮流的摇滚乐。” 武田恕己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听明白。“这也算是惹麻烦?” “还不是因为那个噁心的老太婆。” 女人冷笑一声,她忽地抓起桌上的纸杯,仰头灌下半杯水,水珠顺著红艷的嘴唇滑落。 “智也的同事说过,多让我儿子做些他感兴趣的事,有助於他的病情好转。我虽然不懂这里面什么原理,但既然有用,那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得依著他。” 边说,她边將纸杯放回去,涂满指甲油的食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结果就因为我儿子的臥室刚好和那老太婆的破屋子对著,每次我儿子在房间里听歌,她就像条狗一样衝到我家门口狂吠,警官你说这人恶不噁心?!” 她身体前倾,紧贴著桌沿,事业线挤压出极深的沟壑。 一心想著赶紧下班的武田恕己看也不看,只是隨口提出一个比较合理的假设:“有没有可能,是你儿子听的摇滚乐太吵了?” “怎么可能?!”西村阳子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像是被这个假设给惊讶到了:“我在家里都不怎么能听清我儿子房间里的歌声,我还问过其他两间离我儿子房间很近的住户,他们就算贴著墙也都听不见好吗。” “再说了,我丈夫也过去交涉过,说如果实在吵著她了,我们家就出钱在外面租栋新房子给那个老太婆住,结果那个脑子有问题的老太婆就非要烂在那地方不肯搬走。白养著她都不愿意,这还能怪我们不成?” “智也是东大毕业的高材生,说不过那种胡搅蛮缠的老顽固。我可不一样,难得做一次母亲,只要她敢来,我不顾脸面也要给她骂回那间狗窝去。” 西村阳子的声音拔高,带著浓烈的厌恶。 “那种整天管这管那,嘴碎还敏感的祸害,除了流浪猫,我估计全东京都找不出第二类不討厌她的生物来。” 武田恕己正准备开口打断西村阳子的咒骂,掛在右侧墙壁上的內线座机却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铃声。 “抱歉,打断一下。” 男人站起身,走到墙边,將听筒摘下来。“这里是二號审讯室。” “武田老弟,我们刚刚比对了死者和这位西村阳子的通讯记录。”对面传来了目暮十三有些急切的声音,听上去似乎也是刚得到消息不久。 “发现大岛正宏从三个月前开始,就在频繁地联繫西村阳子。” 第7章 报销 “抱歉,刚刚是些和案件无关的小事,耽误了。” 武田恕己將话筒按回去,面色不改地坐回座位上。 “我们继续刚刚的话题。冢原女士曾提到过,她某次在雨中跌倒的时候,你帮她捡过散落在地上的洋葱?” “快別提了。”西村阳子翻了个很明显的白眼,似乎对这段被迫发善心的经歷感到噁心。 “我那天下午急著开车去雀庄打牌呢,结果那老太婆一摔就赖在马路中间爬不起来了,我不下车把她挪开,我的车怎么开过去?” “这也是你后面遇到她时会打招呼,並关心她腰疼的理由?” 中岛凛绘抬起头,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立式饮水机前。又接了小半杯温水,走回来递给西村阳子。 女人伸出双手,捧过那杯冒著热气的纸杯,说了声谢谢。 “我们家刚搬来的时候,为了不给智也惹麻烦,我確实是会耐著性子跟那个老太婆说些违心的场面话。” 她双手垂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摩挲著纸杯的外壁。 “后来那老太婆得寸进尺,总是跑过来砸门找骂,我也就懒得装什么好好邻居了,见她一次就骂她一次。” “说起来,西村家是为什么会选择在两个月前搬到高岸团地附近的呢?”他十指交叉,两块指腹推著下巴,作出一副閒谈的姿態: “按理来讲,这种临近岁暮的年底,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第二年开春才操办搬家这种折腾人的麻烦事吧?你们怎么会反其道而行呢?” 西村阳子没有立刻接话,她抬起右手,將水杯拿起来,端详著上面代表警视厅標誌的樱花图案:“是啊,我们本来在四丁目住得好好的。” 纸杯边缘贴上她涂有唇彩的嘴唇,她抿下半口温水,覆在眼瞼上的珠光眼影闪著细碎的冷光。 “可我儿子一直吵著说那地方闹鬼不乾净,我们被他闹得没办法,也只好把原本的公寓掛低价转卖了,权当换个新环境唄。” 西村阳子將纸杯从脸前移开,杯沿印下一枚不太完整的暗红色唇印。 “真是有够伤脑筋的。”她用空出来的左手撩拨了一下垂在耳根处的头髮,眉心稍稍拢在一起。“我之前可是故意在雀庄输了很多钱,才跟那些太太们勉强搭上话的欸。” “闹鬼?”一旁的中岛凛绘捕捉到了这个异样的词语。 “嗯。俊彦之前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可自从他去过一趟涩谷之后,回来就变得神神叨叨的,问他发生了什么也不肯说。” 西村阳子將杯口抵在尖削的下巴上,抬头看向天花板,思考几秒,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我猜,闹鬼应该是在说之前那栋传得很离奇的洋房吧,什么五年前死了个企业家,然后一进去就有恶灵出现的凶宅...但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假的吧。” “可你刚刚也说了,你的儿子患有情况不太好的抑鬱症。”武田恕己將抵著下巴的双手放平,右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你和你丈夫居然放心让他出远门吗?” “就算俊彦是个正常孩子,这种事也是谁都不可能放心的吧。” 女人看了他一眼,似是抱怨似是无奈地嗔了一句:“但那孩子一直吵著说要去涩谷看什么地下摇滚演出,我和智也拗不过他,就只能依著他的性子咯。” 旋即,她將手肘屈起撑在桌上,眼角的眼线因面部挤压而顺势上挑:“所以,智也后来特意找了个不那么忙的时候,跟科室申请休了几天年假,亲自陪他去涩谷玩了一段时间。” “方便问一下,你的丈夫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吗?” “智也是一位医师。”西村阳子偏头笑了笑,她伸出戴著钻戒的右手,在半空中虚画了道爱心的轨跡: “他可是在相当有名的大型病院供职,你们看新闻吗?就是最近经常在晚间新闻被滚屏报导的,那个什么米花中央病院噢。” “咳咳。” 武田恕己险些被这回答给逗笑了,虽然他对石川秀明的案子没什么想法,但外面旁听的目暮十三和松本清长脸上估计相当精彩。 再让这个口无遮拦的女人说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气著他们。 想到这里,武田恕己清了清嗓子,岔开了话题:“你刚刚提到过,你们之前住在四丁目,正好也是大岛正宏先生负责的配送区域,所以他之前也会给你们家送包裹吗?”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他给我们送。”她抬起右腿,搭在左腿的膝盖上,皮靴的鞋跟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们家以前住的公寓可不让那些宅配员进来,都是放到物业前台那统一代收的。” “而且我嫌重,一般也不拿那些东西,都是我丈夫每天下班回家顺手拿上去的。” “也就是说,西村太太在搬家之前都不认识这个人?”耐心铺垫了这么久的引子,武田恕己终於递出了他刚得知的线索。 “认识啊。” 但与他预想中西村阳子会急於撇清干係不同,相反,她很乾脆地承认道。 “是当时一起打牌的太太介绍的,说这个人很缺钱,有什么跑腿的工作都可以扔给他去做。” 边说,她还边挑起吊带的边缘,食指绕著细带打了个轻佻的圈。 “比如说那种去乾洗店拿衣服,或者给我儿子买蛋糕的事,我嫌出门换衣服麻烦,就都会打电话找他帮忙,反正事后付他一点小费就好了嘛。” 话音將將落下。 审讯室的门便被外面用力推开,顶著珊瑚头的白鸟任三郎快步走进来,手里还攥著张刚列印出来的报告。 他走进屋子,先是扫了眼对面打扮花枝招展的精致女子,接著又收回视线,將那张印著波形图的白纸递到了武田恕己的眼皮底下。 后者低头看了眼,眉毛便立刻拢起。 只见上面用红色的碳素笔画了个很大的圆圈,旁边的批註显示,从大岛正宏倒地现场发现的那个银色保温杯上。 科搜研的工作人员比对並確认了那枚“指纹a”的主人。 正是坐在这里的西村阳子。 武田恕己伸手捏住这张纸的边缘,却没有急著亮出来,只是抬手將它反扣在了桌面上。 白鸟见状,也不多问,隨手拍了拍恕己的肩膀,转身退了出去。 “这么看,你和大岛先生之间一直维持著相当稳定的僱佣关係。” 他看著女人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继续向下深挖道:“请问西村太太最后一次联繫大岛正宏、或者说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早得很了。”西村阳子將搭著的右腿放了下来,两条腿併拢在一起。“自从那个死老太婆敲我家门开始,我几乎就天天待在家里,连出去打牌的次数都少,哪还有心思去联繫他?” 说罢,她抬起左手,看了眼腕上的手錶,语气更加不耐烦道: “警官,最近这一个月我连见都没见过他一面,你们还要在这浪费我多少时间?” “你確定?”武田恕己追问了一句。 “警察先生,我骗你又图什么呢?”西村阳子冷笑一声,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会为了这么个缺钱的宅配员,放弃我现在的好生活吗?” “西村太太,既然你说你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大岛正宏先生了。”男人將手边的报告翻开,倒过来推到西村阳子面前:“那么我这有个问题,还想请你解答一下。” “什么鬼问题...”说著,西村阳子低下头看去。 下一秒,她原本还在把玩吊带的手指,瞬间僵在半空中。 “今天上午,我的同事去过生產这款保温杯的製作公司,从销售人员口中得知了这款產品的准確投產时间,是去年12月末尾,为了迎合圣诞热潮才推出来的最新配色。” 武田恕己伸手从卷宗里抽出一张宣传海报,將之同样推到西村阳子面前。 “既然你和大岛先生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没见了,那这枚指纹又是从哪里飞上去的呢?” ...... 米花町,六丁目十番地,怜岛居酒屋,寒风被挡在厚重的木门外。 “终於活过来了。”武田恕己挑开印有浮世绘的隔帘,举著空掉的厚底玻璃杯,对在吧檯后面切生鱼片的妇人高声喊道:“老板娘,再来一杯生啤!” “你之前下班来的就是这种地方?” 中岛凛绘端正地坐在对面,手里捏著双竹筷,筷尖试图挑起面前陶瓷小碟里、一坨呈透明状的条状物。 她黛眉紧蹙,有些疑惑地盯著眼前的不明物体:“还有,这是什么东西?” “梅水晶,说穿了,这玩意也就是用梅子酱醃製过的鯊鱼软骨。”武田恕己双手接过老板娘递来的满杯啤酒,將之搁在桌上。 “还有,如果今天不是你请客的话,我只会像往常一样继续坐吧檯,这包厢连我都是第一次进来呢。” 中岛看著筷子上那根沾满红色酱汁的东西,她犹豫了几秒,试著將它送入口中。 咀嚼了一阵后,她轻声给出了评价:“脆的。” “是啊,所以周边有些无良的居酒屋会拿便宜的鸡软骨来切条充数。” 武田恕己將酒杯高举,生灌了满杯进肚:“可惜你要开车,不然我个人觉得配上烧酒会更好吃些。” “西村阳子完全推翻了冢原澄香的证词,而且她最后给出的答案很牵强。” 颇觉这小菜有些新鲜的女人又伸出筷子,又夹起一根放入口中。 “拜託你誒,出来吃饭就不要谈工作了好么。” 男人扭头瞥了她一眼,见自家上司冷冰冰盯著自己不说话,嘆了口气,举起双手投降道:“好好好,你买单你最大行了吧。” “今天早上,大岛正宏约我出来,央求我借他一笔钱。 我被他吵得心烦,就从钱包里隨手抽了几张纸钞给他,结果这个贪得无厌的混蛋见我包里还有很厚一沓,就还想伸手抢过去。 我当时嚇坏了,顺手抓起他放在我车顶上的保温杯,对著他的脑袋砸过去,之后我就立刻上车跑了。” “我想想,从哪开始说呢。”结束回忆的武田恕己夹起一块软骨,在料碟里点蘸了两下。 “虽然监察医给出的司法解剖报告里,大岛正宏的头部的確有多处不规则的挫裂创伤,也存在明显的皮下出血。” “但由於事发那座院子里,铺设有青石板步道。所以,法医也很难判断这到底是金属用力砸击形成的伤口,还是毒发身亡失去意识后摔出来的。” 中岛凛绘拿起桌上的湿毛巾,细致地擦了擦手指,將话题连带接过:“而且到现在为止,还有两枚指纹没匹配上。” “是啊,也不排除凶手藏在另外两人之中这种可能。” 男人从盘子里抓起一串刚烤好的鸡皮,油滴顺著竹籤往下淌,滴在他摊开的手心里。 见此情景,女人似乎是想起什么,她拉开身侧的手提包拉链,右手探进包里,在隔层间翻找著什么。 “还有一点,我们最多也只能再留置西村阳子她们一天的时间,万一明天冢原澄香鑑定出什么失智症之类的病况,我们可能还必须给她放了。” 武田恕己倒没在意自家上司在做什么,自顾自往下说道。 “另外,从今天高木他们走访的结果来看,西村阳子对冢原澄香的评价与周围邻居的反馈基本吻合,这就又引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这个冢原澄香到底是脑子有问题分不清客套与真心,所以才主动跑出来,一厢情愿地要给西村阳子顶罪; 还是说她因为西村俊彦听的摇滚乐心生怨恨,特意假借顶罪为由,故意出来栽赃陷害...” 他话音未落,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色的拋物线。一个体积很小的物件划过桌面上方,径直拋了过来。 虽说武田恕己目测这东西最后的落点应该是在自己的怀里,但他还是本能地丟开竹籤,双手向上一合,想要展现一下昔日棒球高手的技艺。 没曾想这光滑的金属外壳撞在手心里,一打滑,又从虎口处弹上半空。 “嗯???” 男人身子后仰,伸长手臂来回扑腾几下,看准位置一收,才总算是將其夹在手心里。 他鬆开紧握的手指看去,掌心里躺著个铝製外壳包裹的小盒子,体积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表面印满了细密的英文字母,散发出浓烈的高级舶来品气息。 幸好武田巡查当年在京大有学过那么几句洋文,勉强辨认出標籤上写著“消肿”“化瘀”这几个词语。 “报销你的手用的。” 坐在对头的中岛凛绘声音清冷,平素总像结过霜的眼眸因男人刚刚手忙脚乱的动作,也难得化开一抹极浅的促狭。 包厢的暖灯斜照在她的脸上,光影明暗间,勾出女人优越利落的骨相。光晕恰好托住眼尾下方那颗细小的泪痣,与几缕散落的髮丝一同贴在瓷白的侧颊上,隨呼吸轻轻起伏。 武田恕己下意识盯著那张脸,愣了一下。 下一秒,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你这么点东西就想买我两只手?” 第8章 夜话 刚一说完,武田恕己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了。 他迅速將右手的食指跟中指拢作一起,在桌边“篤篤”地连叩两下。“喂喂喂喂,你刚刚绝对是故意的吧!” 男人故意拔高音调,脸上满是被迫害的夸张表情。 “我要向警务部举报,三系的中岛警部补因为在与下属討论案情时意见不一,企图用巨型飞行物谋杀下属未遂。我跟你说,这回你要完蛋了!” 中岛凛绘没有接男人这番怪话。 她只是静静端起手边那只印著浮世绘花纹的陶製茶杯,微微低头,借吹散水面浮起的热气,把小半张脸掩在茶杯后缘。 就著有些烫嘴的温度,她小口抿下本就清苦的乌龙茶,微垂的眼瞼將一闪而过的懊恼与无措收入眼底。 事实上,连中岛凛绘自己都没想到,她居然会做出这么失礼、甚至近乎轻浮的举动。 按照她过去的行事风格,哪怕不至於双手奉上,最起码也该將那盒药膏平放在桌面上。然后用手指抵住铁盒一角,顺著桌面慢慢推到对方跟前。 这才是她在深宅中从小学到並一路秉持的礼仪教条,才是教习老师整日掛在嘴边的所谓和敬清寂。 可刚刚那副像拋棒球一样把东西扔过去的粗鲁样子... 怎么也找不到答案的女人,只好將这份难堪的失態强行推諉给居酒屋过於浓烈的炭火烟气,推諉给这方包厢让人放鬆警惕的閒散氛围。 一定是因为这种从未来过的市井地方扰乱了判断,才让她做出与以往极不相称的蠢事。 但心里不认归不认,中岛凛绘断然做不出完全无视失误,进而心安理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她依旧捧著茶杯,却从右手蜷曲的指间伸出一根食指,遥遥对向那个已经重新拿筷子往嘴里塞肉吃的男人。 “出外勤一次。” 听到这话,原本都以为刚刚那话已经被他赖过去的武田恕己可就不困了。难得自己平素做事板正的上司肯主动放水批假,这不藉机狠宰一次简直对不起自己今天的辛苦。 想到这里,他连咀嚼的动作都省了,飞快咽下嘴里的鸡皮。接著,他抓起一把刚端上来的肉串,竹籤的尾端摊开在手心里,將之比作討价还价的筹码。 “五次。”男人狮子大开口。 中岛凛绘没有放下手指,只是平静地扫了他一眼,重复道:“一次。” “五次你都嫌多,那我今天吃点亏退一步,三次总行了吧。”武田恕己撇了撇嘴,他將其中两根竹籤从手里抽出来,隨手扔在一旁的空碟子上。 “我今天可是连续做了两场审讯,完事还主动陪你加班到晚上九点的欸!这既有苦劳又有功劳的,要是低於三次可就太没道理了啊。” 饶是女人涵养极佳,此刻面对武田恕己不要脸的诡辩,也显得有些语塞。 这种嫌审讯结束之后走路回家太累,非要赖著蹭自己车回家;被告知等她处理完文件再走就乾脆在办公室的摺叠椅上睡到自然醒。 完事给他送过来了,还要以“虽然我今天没带钱包,但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吃顿饭”为由,把自己带进居酒屋的物种。 当年到底是怎么混进京大的? 被腹誹的男人迎著自家上司冷冰冰的视线,忍不住闭上眼睛,痛心地將手中的签子又抽出一根放倒。 “我多吃点亏,两天外勤!真不能再少了。”他把剩下的签子往桌上一拍,唬道“再少就真得收拾行李回米花了!” 闻言,女人终於將茶杯放在桌面上,隔著炭火腾起的烟气,盯著他看了一会。 “可以。”她最终还是让了步,將食指收了回去。“但得等这次外堀通的案子结案。” “成交。” 武田恕己手腕一翻,那盒铝製药膏便顺势滑进他风衣的口袋里。 念在今天吃饱喝足,还莫名其妙白赚两天外勤的份上,男人扯下一张纸巾,在手指间搓去刚刚沾上的油脂,將话题拉回正轨: “我们现在理一理,按照西村阳子的说法,她今天早上跟大岛正宏见过一面。” 他將擦过手的纸巾团成团,隨手撇进台阶下方的竹编垃圾篓里。 “两人因借钱一事发生爭吵,最后以西村阳子用放在车盖上的保温杯砸伤了大岛的脑袋告终。” 纸团在竹条上磕碰两下,应声滚入篓底。 “再之后,大岛正宏於今天早上八点半病发,死在了松下太太的家门口。” 武田恕己拿起那杯还未饮尽的生啤,在手中轻轻摇晃,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掛起一层绵密的白沫:“按照远藤美咲的说法,大岛是在今早七点出的门,那么这前后最多就间隔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中岛凛绘听著武田恕己的分析,伸出筷尖,学著武田恕己的样子將软骨往底料中轻蘸两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大概是觉得这种咸腥的搭配並不合她胃口,女人摇了摇头,顺著他的思路往下推敲。 “在这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大岛正宏先后与西村阳子见面、摄入过量mao抑制剂、吃下高酪胺含量的食物,並最终在八点半前抵达了松下太太的院子里。” “时间太紧了。”武田恕己將啤酒灌下半杯,手背隨意抹了下嘴角。“一个甘愿每天早上送货、晚上兼职跑腿攒钱的男人,就算真到了没米开锅的地步,也不会蠢到在早上就抢劫一个隨时可能呼救的家庭主妇。” 中岛凛绘点点头,將那副竹筷平放在青花瓷托上。接著,她从桌面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对摺两次后,按在唇角处。 “感谢招待。”她轻声说道。 武田恕己夹起一块炸虾天妇罗放入嘴里,含混不清地继续说道: “退一万步来讲,即使抢劫成功,大岛正宏也很难靠这笔钱筹够结婚的费用。更不用说事后还容易丟了工作,甚至要面对西村阳子的报復或警方的追捕了。” 忽地,两人同时抬头,目光交匯间,都有了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想。 “除非,大岛正宏今天去找西村阳子的目的,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借钱。”中岛凛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姿恢復了平日里那笔挺端庄的模样。 武田恕己將空掉的啤酒杯放回桌上,接过话茬,说道: “否则按那个女人在审讯室中展现出的那种骄纵性子,在大岛正宏抢劫未遂之后,她绝不可能忍下这口气,事后连个报警电话都没打。” “那么最有可能的情况是...”男人的食指敲击著杯壁,念叨道:“大岛正宏今天早上特意花时间与西村阳子碰面,是想用某种东西,去勒索这个出手阔绰的女人。” 接著,见中岛凛绘不吃了,只吃了个半饱的男人伸长手臂,將桌上还剩了大半的烤物跟拌菜全都卷进自己碗里,和著酱汁边拌边往下说: “並且他十分篤定,自己握在手里的这个把柄,是西村阳子绝对不敢曝光的东西,否则断然不会做出这种得罪这位往日金主的事。” 包厢內安静了几秒,只余下外面几个中年男人因醉酒而粗獷走调的笑闹声。 “除开大岛正宏反常的动机外,还有第二个问题。”中岛凛绘开口,食指轻轻点在桌面上,抹去些许水痕。 “大岛正宏在营业所的同事,以及高岸团地附近常收快递的住户都明確提到过。他隨身携带的那个银色新款保温杯,是他未婚妻在去年圣诞节送给他的礼物。” 她顿了顿,回忆起今天拿到的那份报告。 “可科搜研的鑑定人员在採集比对杯子上的指纹时,却没能匹配上那四枚指纹中的任何一个。连一枚属於远藤美咲的残缺指纹都没有发现。” “也就是说,从圣诞节一直到现在,將近半个多月的同居生活里,这位送出礼物的远藤美咲,甚至一次都没有帮她拼命攒钱的未婚夫清洗或者拿放过那个杯子。” “有点像是在各过各的。”武田恕己摸著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茬,说道:“当然,也不排除大岛正宏有什么奇怪的洁癖,不允许未婚妻碰自己东西的可能。” “除此之外,第三个问题也相当奇怪。”男人竖起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死者临死前,到底为什么要在对讲机的录音里发出那声“neko”?” 他掰著指头,罗列著其中各种可能:“是在暗示我们犯人与猫有关係呢?还是说自己喝下的葛根茶被动了手脚?亦或者是利用大和运输的黑猫象徵,控诉自己被这种长时间的加班给害了呢?” 女人瞥了他一眼,听出自己这位下属是在另有所指:“所以你明天也要去向松本管理官喊一声“neko”,控诉自己被这种长时间加班给害了吗。” “哪能呢,我爱加班呀。”男人訕笑两声,连忙摆手否认了这种说法。 “既然你这么喜欢加班,那明天早上我们就一起去见见那位奇怪的未婚妻好了。” 说罢,中岛凛绘拎起身侧那个价格不菲的手提包,从中摸出一个带有皮质流苏的黑色长款钱包。 隨著金属拉链被拉开,女人利落地抽出两张崭新的福泽諭吉,將其压在装过酱料的白瓷小碟底下。 將钱包重新塞回包里后,她单手拎起手提包的挽带,径直起身就往包厢门外走去。 “喂喂,你给多了。”武田恕己愣了一下,这位大小姐是不是对福泽諭吉的购买力有一点小小的误解:“我们就吃了这么点东西,谁家居酒屋敢收两万日元?” “是吗?”中岛凛绘停下脚步,停在门边的矮阶前。她偏过头,略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她却没有折返拿回那两张钞票,只是伸手拉开包厢推拉门旁的鞋柜,从柜子底层取出她来时穿的黑色厚底踝靴,將其並排放在原木地板上。 包厢的潮热混著她身子里蒸出的微汗,將白色的袜底浸得半湿,紧紧绞贴在她秀窄的足弓上。她略略俯下身,左手扶住门框借力,右手食指勾住短靴的后沿。 然后右脚稍稍抬起,脚尖对准狭窄的靴口,慢慢没入较窄的內衬。 短靴似是半含半吐,勉强將她秀窄的足弓和前半截脚掌吃进去,却偏生遗落了余下圆润饱满的足跟。 袜沿被鞋舌向上推压,生生陷入脚踝上方的软肉里,勒出几道不深不浅的肉涡。 隨后,女人右手用力一提,脚后跟抵住靴底,乾脆地往下一踩。皮面瞬间收紧,牢牢咬住脚踝,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换好另一只脚后,她直起身,低头轻跺两下,確认穿稳。 “那就先让老板记著,等下次再来便是。”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平淡地回了一句。“反正你跟老板挺熟的。” 听见这道略显清冷的声音,刚刚为了避嫌而特意別过头去、装作欣赏墙壁上浮世绘掛画的武田恕己,这才慢慢站起身来。 “那你乾脆让她给你办张会员卡得了唄。” 见自己这位上司竟然真的低下头,似乎在认真思索办卡的可行性,男人只能尷尬地轻咳一声,打消了她的想法:“记著就行了,回头我跟老板说一声。” 说著,他走到鞋柜旁,隨手抽出自己的皮鞋,连腰都懒得弯,就直接將脚尖使劲往前挤了挤。还没走出包厢两步,脚后跟就被强行蹬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狭长的过道,推门走出了怜岛居酒屋。 一出门,初冬的夜风夹杂著寒意扑面吹来,將两人身上残存的酒气和炭火味吹散大半。 街灯在人行道上投下两道拉长的细影,路面几处凹陷的地方蓄著小滩积水,泛起远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招牌上的冷白光。 中岛凛绘径直走到停靠在路边那辆红色马自达rx-7旁,隨手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坐进了驾驶座。 钥匙转动,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排气管隨之喷出一股温热的白烟,又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正当男人以为自家上司该走了的时候,驾驶座的车窗突然降下半截,中岛凛绘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扭头看向站在路边的男人,说道: “明天早上八点在远藤美咲供职的公司匯合,別让我像今早一样等你太久。” “那你明天直接开车过来接我不是更快。”男人伸了个懒腰,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又没买车,万一明早电车晚点了怎么办?” 她握著方向盘想了想,反问道:“现在呢?” “现在就算了,我沿著这条坡上去拐个弯就到了。”武田恕己站在路沿石上,把风衣的厚领子竖起来挡风。 他衝著车窗隨意扬了扬手,权作告別:“明天见咯。” “嗯。”女人微微点头,指尖扣动升窗键,將车窗重新升起。 下一秒,红色的跑车登时发出一声狂躁的轰鸣,淋著夜色消失在前方十字路口的拐角处。 武田恕己站在冷风中,一路目送那辆车融入夜幕中。片刻后,他才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摩挲著兜里那盒软膏,顺著坡道往上走。 走过大半个冷清的街区,原本还算明亮的街景渐行渐暗,早已无人打理的路灯因年久失修不时闪烁,几乎可以去竞选什么恐怖片的取景地了。 不远处是几栋公寓楼和附近社区共用的露天垃圾处理站,几个大型的绿色铁皮垃圾箱並排摆放著,箱子周围还散落著几个没繫紧的黑色塑胶袋。 男人打了个哈欠,刚走到垃圾箱侧面,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又迅速往后倒走两步。 他弯下腰,看著蹲在垃圾处理站门口的身影,一时间连酒气都被乐散了: “这不我们吉野大哥吗,什么时候改住垃圾场了?” 第9章 释放 “去去去,別碍著我挣钱行吗?”吉野和明抬头,本就缺乏打理的浅金短髮被风一吹,乱得跟鸟窝一样。 他嫌弃地看向面前弯下腰打量他,还要挡住路灯光线的男人,抱怨道:“我说怎么这地方鬼影都没见到一个,原来是藏著个鬼看了都摇头的deka。” 武田恕己也不惯著他,毫不客气地反呛回去:“就不能是你身上那种没用的chinpira味道太冲,把鬼都熏跑了?” 说罢,武田巡查直起腰,扫了眼附近的环境,问道:“怎么,你是今天早上被真审完以后终於想通了,打算从捡垃圾开始找点事做?” “得了吧,你这种混蛋都没给我审回头,难道换个长得好看点的小姑娘就行了?” 吉野和明冷笑一声,他紧了紧肩膀,將双手揣进略显臃肿的外套兜里。 “比起那种天天看人脸色,还要被当孙子训的生活,我寧愿跟那些输不起还爱作弊的臭老头下棋。” 他用鞋底踢了踢旁边被踩扁的空易拉罐,铝皮罐子在地上翻滚两圈,发出一阵噹啷的响动声,最后撞在对面的垃圾堆里。 武田恕己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接著將右手探进风衣內侧的夹层,从里面摸出一盒抽掉大半的七星。 指尖在烟盒底部轻轻弹了两下,两根白色的滤嘴顺著半敞的锡纸包装,探出半截头来。 “既然吉野大哥不乐意上班,那这么冷的天气不回家睡觉,蹲垃圾处理站门口又是何意啊?” 武田恕己將敞著口子的烟盒朝前递了过去,悬在吉野和明面前:“总不能是知道我最近调到本厅干活很辛苦,所以专程跑来送业绩的吧?” 吉野和明盯著那盒烟看了一会,鼻子抽了抽,似乎在权衡要不要接受这个恶劣警察的施捨。 少时,他还是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两根指头伸进去,从中捻出一根。 “都说了老子是来挣钱的...嘖,怎么又是七星?”他不满地嘟囔一句,手上却诚实地把菸蒂在拇指指甲盖上磕了两下,將其叼进嘴里。 “天天抽这种没劲的娘炮烟,都不肯抽支peace表忠心,活该你们警视厅成天在电视上挨骂。” “我自己都没米下锅了,好心给你散支烟你还在这喘上了?”他自己也捏起一根咬在嘴里。“不要就滚,等会逮署里给你抽两支警棍你就老实了。” 说著,男人又从裤兜里摸出只防风火机,隨著“咔擦”一声脆响,一簇火苗在冷风中骤然窜起,又被夜风吹得一阵歪斜。 他侧过半边身子,用宽厚的手掌虚拢住风口,护住那道微弱的火光。 见状,吉野和明也十分自然地凑过来。他弓著背,双手手指虚搭在武田的手背外侧,含著菸蒂向火苗靠拢,用力深吸了两口。 武田恕己见他点著了,这才偏过头,凑近掌心护著的火源,给自己也点上。 隨即,他稍作用力合上打火机的盖子,学著吉野和明的样子,紧挨在垃圾站背风的这堵矮墙根下,毫无形象地蹲下去。 权当饭后消食。 两人就这么並排蹲在角落里,一时间谁也没出声,只是沉默地看著各自吐出的白色烟气吹出,又各自被冷风无情搅散。 过了一阵,烟抽下去小半截。 武田恕己吐出一口白雾,將夹著烟的右手搭在膝盖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吧,大冷天不去柏青哥店里蹭暖气,跑来翻这几只铁皮桶能挣什么钱?” 吉野和明深吸一大口,让那股久违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个圈,才恋恋不捨地从鼻腔里喷出一条白龙。 “捡猫。”他说。 “捡猫?”男人偏过头去,借著昏黄的灯光,审视著这个顶著一头金髮的小混混:“真没看出来,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还愿意捡猫回去养。” “我养个屁。”吉野和明狠吸了一口,反驳道,“我自己还得吃饭呢,哪有閒钱伺候那种掉毛还娇贵的祖宗。” 说著,一头金髮的小混混咬著菸嘴,朝前方的几个绿色垃圾桶看过去,努了努下巴。 “前几天晚上,我从棋社出来,在这附近瞎晃悠时,正好捡到一只被装在破纸箱里的外国品种猫。” 他屈起手指,往地上弹落一截灰白的菸灰,又跟武田恕己比划道:“那傢伙身上一水的油光,毛色亮得很,看著就不像是在垃圾堆里混大的野种。” “然后你就给它卖宠物店去了?”武田恕己顺著他的话往下问。 “宠物店能值几个钱?我刚好知道有个出手阔绰的有钱人...”吉野和明不屑地嗤了一声。 他扭过头,伸出两根手指,对准自己太阳穴的位置:“就是可能这地方有点问题,听说是有什么宠物囤积癖,专门收集些小动物养著。” 他將烟塞回嘴里,眯起眼睛,挡住因说话而飘进眼里的辣人烟气。 “那人愿意出高价,让我们这些混混,帮他寻些被人遗弃或者自己走失的猫崽子。” 听到这番话,武田恕己的手指略微一顿,任由菸灰扑簌簌落在皮鞋的鞋面上。 大岛正宏是个成天在米花町送货的宅配员,为了多挣点外快,还会额外挤出时间给那些富家太太们跑腿送货。 靠著这种满街跑的工作,他对那片区域发生的大小动静或者哪家丟了什么贵重物品,自然是门清得很。 如果他在跑腿或者送货的过程中,偶然得知了这么个高价收猫的门路。 作为一个正为结婚费用发愁,连早餐都要买打折麵包凑合的男人,他会不会为了筹钱,也参与了这门捡猫卖钱的地下生意? 那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推,他死前留言里留下的那句“neko”,会不会指的就是这些收猫的人呢? “我在米花待了十几年,怎么都不知道这地方还住了个菩萨?”武田恕己压下心中翻涌的思虑,状似隨意地搭了句:“男的女的?” “这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那人长什么样。”吉野和明猛嘬了最后一口,顺手把菸头扔在脚边,鞋底狠碾两下,彻底熄灭那点残留的火星。 见武田恕己盯著他不说话,他才切了一声,弯腰重新捡起那个瘪掉的菸蒂,扔进垃圾箱侧边掛著的菸灰缸里。 “那人讲究得很,就我们这些街上要饭的,哪有资格见那种大老板?”他仰起头,后脑勺磕在砖墙上,凝望著头顶吹过的夜星。 “都是跟一个代號“青鬼”的混帐接触,反正猫送过去肯掏钱就行,就算那人是什么深山里跑出来的猫妖化形也不关我事。” 忽地,吉野和明咧开嘴笑了笑,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嚯,差点忘了,你这混蛋现在被调到警视厅去了来著。” 吉野和明伸手在牛仔裤外侧用力搓了两下,试图擦去手上沾染的烟油味:“虽然我天天盼著你倒霉,但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说著,他又把手重新揣回那件略显臃肿的外套口袋里。“那个有钱的神经病既然敢收,就摆明了不怕你查,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就想学人玩命?” “你还是先操心一下你自己吧。”武田恕己站起身,拍了拍风衣后摆蹭到的墙灰,问道:“某人今天把钱赔光了打算怎么吃饭呢?” “你当我傻啊?那种得罪人的事要没个人拍板我怎么会做?你以为那个松本老头就我看他不爽啊?” 吉野和明下意识也跟著起身,在原地交替踮了两步,活动因久蹲而发麻的双腿。 “况且我今天可是在上原太太那里吃了顿饱饭,饿死你都饿不死我好吗?” “太太?”武田恕己愣了一下,还真是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个像样的称呼:“真是稀奇,还能从你的嘴里听到这种好词?” “那种乱发善心的烂好人,你真当我夸她啊?”吉野和明撇了撇嘴,双手抱胸,似乎对那种人嗤之以鼻。 “那女人是从秋田那地方搬过来的,平时没事就在院子里弄她那些破花破草。有时候我实在没钱吃饭了,就过去帮她搬点重东西,换顿饭吃。” “她既不问我是做什么的,也没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瞧我,平时做饭时,还肯耐著性子听我说些没用的抱怨。” 吉野和明哼了一声,鞋底在路面上摩擦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种人在东京这鬼地方,不是烂好人是什么?” “怎么这次不说你那双下將棋的金贵手不能干体力活了。” 武田恕己笑了笑,显然不相信吉野和明这番死鸭子嘴硬的话。 他抬脚向坡道上方走去,背对著那个混混挥了挥手,大声说道。 “改天有空我提点东西去拜访一下这位上原太太,就说我那个不成器的混帐小弟,平时给她添了太多麻烦好了。” “武田恕己你个混蛋,你敢去多嘴你就死定了!” 身后的垃圾处理站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咒骂。 ...... 讲到这里,还困得不是很清醒的男人打了个哈欠,隨手从仪表台上取下一罐口香糖,往自己嘴里飞了两粒,又將罐子原样放回去。 中岛凛绘双手握著方向盘,懒得鄙视这个把她爱车当作自己家客厅一样隨意的男人。 她看著前方拥堵的车流,从刚才那番复述中挑出了一个让她有些在意的地方。 “收猫的人?”她问。 “是啊,就是不知道那个神经病阔佬跟大岛正宏死前说的“neko”有没有关係。” 男人伸手摸向副驾驶座椅侧边的调节扣,將座椅靠背向后调低到了一个舒適的角度。隨后,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不过相较於那个收猫的有钱人,我对吉野口中的上原太太要更感兴趣些。” “为什么?”中岛凛绘右脚轻点剎车,跟隨前车一同停在红灯前。 她转过头,目光投向躺在副驾上没个正形的下属。 “我之前很小的时候,跟老头去过一次秋田县。”武田恕己將头转回正前方,视线越过挡风玻璃,停在闪烁红色的交通信號灯上。 “秋田那地方一到冬天就会常年积雪,阳光也没这边那么充足,当地人不能像其他地方一样,把萝卜晾晒在室外进行风乾醃製。” 他边嚼著口香糖,边顺著久远的回忆往下说道。 “所以他们发明了一种很特殊的做法,就是將新鲜洗净的白萝卜悬掛在屋內的炉灶上方,利用燃烧木柴时產生的浓重烟气,对萝卜进行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熏制。” 听到“熏制”这个字眼,中岛凛绘握著方向盘的双手一紧,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意味著什么。 “酪胺?” “bingo。”武田恕己打了个响指,算是肯定了上司的猜测。“这种长时间的熏制和后续的发酵过程中,这种食物会產生远超常规发酵食品的酪胺。” 男人直起腰,从靠背上坐直身子,语速也逐渐加快。 “而且,我当年在那边的老式居酒屋里,还吃到过一种深受当地人欢迎的改良吃法。他们会把厚切的奶酪加热融化,盖在那些薄片的烟燻萝卜上进行烤制。 虽然按我个人的口味,这种又咸又腻的东西配上清茶实在是有些糟糕。 但换作大岛正宏这种为了省钱结婚,每天早晨不得不硬著头皮啃便利店临期麵包凑合的男人呢?” 他侧过头,看著驾驶座上的女人,拋出了自己的推论:“他会不会觉得这种热食,要比那些快要过期的冷硬麵包更能让人接受?” 红灯恰在此时结束倒数,转为代表通行的绿灯。 中岛凛绘鬆开踩在剎车上的脚,脚掌压下油门,驶过拥堵的十字路口。 “即便如此,凶手也无法保证,大岛正宏在喝下保温杯里的葛根茶后,一定能吃到...” 话才说到一半,中岛凛绘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武田恕己刚刚讲述时提到的一个细节。 “等等...烂好人?” 她迅速转动方向盘,避开前方一辆变道的计程车,车头一转,拐入一条车流明显变少的辅道。 “是啊。”武田恕己点了点头,接过了中岛凛绘未尽的推论。“连吉野和明这种狗都嫌弃的小混混,那个上原太太都愿意让他进门,留他在家里吃顿饭。” “假设她偶然间得知,每天在这片区域送货的年轻宅配员,最近正因为筹备结婚的钱,不得不每天靠廉价的临期麵包过活的话... 出於同情,她有没有可能会以年轻人要好好吃早餐为由,主动把大岛正宏留在家中吃个早饭呢?” “这个推论有核实的价值。”中岛凛绘果断给出判断。“我会立刻拜託目暮警部去调查那位上原太太的背景,以及案发当天早晨她与死者是否有过接触。” 说著,她再次转动方向盘,拨下右转向灯拨杆,將车轮稳稳地贴近路肩,最终停靠在一栋高耸的写字楼前。 女人利落地伸手掛入p挡,拉起手剎。旋即,她低下头,按下扶手箱的卡扣,从中取出装有警官证的小皮夹,放进西装外套的內衬里。 两侧的车门相继被推开,两人一左一右迈出车厢,朝远藤美咲供职的商社大楼走去。 ...... 明亮宽敞的商社一楼大厅。 前台处,中岛凛绘翻出警官证,將其平摊在檯面上。 原本还掛著职业微笑站在台面后的接待员小姐,在看清证件上方那枚樱花印章后,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 毕竟这种体面的商业会社最怕的事情,就是跟警方扯上关係。 在拿起座机拨打內线电话向高层请示后,这位接待员小姐便从前台后绕出来,踩著平底皮鞋一路小跑,將两尊大佛引到了二楼一间安静的会客室里。 因为正巧赶上商社各个部门的例行早会,远藤美咲没那么快赶过来。 武田恕己也不急,隨手从报刊架抽出一份不知道是哪天的《读卖新闻》,他双手一抖,將黑白的版面完全展开,靠在沙发上打发时间。 中岛凛绘则端正地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摆在併拢的膝盖上,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大脑中重新梳理这起案件的线索。 下一秒,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中岛凛绘睁开眼,迅速拿出一部黑色的行动电话,按下接听键后,將听筒贴在耳边。 “是的,警部,我们已经到达远藤供职的商社了。” 她简短地匯报了位置,便没有再继续说话。很快,原本冷淡平展的眉心,隨著断续传来的声音渐渐蹙紧。 通话很快结束,她按下掛断键,將行动电话重新放回口袋里。 她转过头,看向对面还在阅读晨报的下属。 “刚刚目暮警部打来电话,就在十分钟前,本厅已经正式签署了文件。” 男人一边听著,一边將刚看到一半的报纸折好,搁在茶几上。 “释放了昨天下午投案自首的嫌疑人,冢原澄香。” 第10章 心境 二十分钟前。 东京霞关,警视厅搜查一课参事官室。 宫崎正雄坐在高背真皮办公椅里,宽厚的双肩將西服布料向两侧撑起,背部勒出两道紧绷的横纹。 他右手捏著支钢笔,左手端起旁边那个印有樱花徽记的茶杯。 “松本管理官。”宫崎正雄將茶杯送到嘴边,就著浮起的热气抿下一口,接著往下说道:“关於外堀通那个宅配员的案子,检察厅那边已经批覆了对冢原澄香的释放文书。” 听闻这件事,原本站得笔挺的松本清长猛然一震,他向前迈出一步,双臂撑在办公桌边缘,上半身在桌上倾出一片阴影。 “参事官,这件案子昨天下午才把人提进来。”他压低声音,却也掩不住话里的急躁,“连留置期都还没过一半,怎么就要把人给放了?” 宫崎正雄没有立刻搭话,只是手腕平移,把杯子重新搁回茶碟上。 “清长啊,你都已经到了管理官这个位置,怎么遇事还这么容易激动?” 瓷底磕碰瓷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难道你要让我亲自拉下脸去向橘检察官说明,由於三系的警员们工作太辛苦,所以我们必须把一个说疯话的老太太,在原宿的留置所里关够48个小时吗?” “可是...”松本清长五指收拢,在桌边攥成拳状:“冢原澄香的嫌疑还没有彻底洗清。” “呵,嫌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宫崎正雄冷笑一声。他倾身拉开手边的抽屉,从中抽出一份卷宗报告,抬手將其拋落在桌子的正中央。 上面罗列著搜查一课连夜比对出来的各项案件数据,有关案件本身的重要节点,都被人用红色的记號笔画上了醒目的圈。 “那松本管理官不妨在这给我背背条款,这个冢原澄香符合《刑事诉讼法》第六十条中的哪一点呢?” 他靠向椅背,双眼盯著面前这个把不满全都写在脸上的旧部。 “她是没有固定住所,还是有毁灭证据的能力?又或者说,她一个直系亲属死绝的独居老人,还存有潜逃的风险呢?” 参事官接连拋出几个问题,不等对方回答,便自顾自地往下敲打道。 “松本啊,你只是基於那个疯老太婆出来自首,就单方面去怀疑她。但我们警方办事,是要讲求一个证据的。” 说著,这位位高权重的参事官按住扶手站起身。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侧面的落地窗前,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街景。 “你告诉我,这样一个连下楼买菜都会摔倒的独居老人,你打算拿什么理由,去向媒体解释继续羈押她的必要性?” 松本清长被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他僵硬地收回双手,由著它们垂在身体两侧,却仍想爭辩两句:“可是那老太太的口供...” “没有那么多的可是。”宫崎正雄忽地转身,厉声打断了这位旧部的话。 “石川秀明那个乱子还没收场,现在霞关外面,可到处都是等著抓我们警视厅把柄的鬣狗。 如果我们强行把冢原澄香扣押在留置所里,最后查出来她是真凶还好说。 一旦查出她是无辜的,还需要我教你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那些为了销量什么都敢写的无良媒体,会立刻把『警视厅强行关押独居老人』的新闻掛在头版头条。 然后借题发挥,进一步挑起民眾对我们的不满,激化世代间的矛盾。 到时候真要闹大了,这个烂摊子交给谁来收场?” 宫崎正雄迈开步子,走回桌边。 他曲起右手食指与中指,指节用力叩在桌面上,篤篤作响。 “你松本清长有没有这么大的脸,在媒体面前向国民交代?去向警察厅的长官们交代?” 在连续几句强硬的质问过后,宫崎正雄停下动作,盯著松本清长那张带疤的脸看了两秒。 隨后,他重新坐回真皮椅子里,端起那个白瓷茶杯,又恢復了往日波澜不惊的做派。 “这就是我的最终决定。” 宫崎正雄低下头去,看著杯中舒展的茶叶。 “与其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个只会说胡话的疯老太婆身上,倒不如让下面的刑事们,把重心往那个叫西村阳子的女人身上靠。” 他抿下一口茶水,接著说道。 “地方检察厅那边也是这个意思,对冢原澄香,就解除留置,转为任意调查算了。” 说罢,宫崎正雄拿起那份盖好印章的释放文书,隨手扔到对方跟前。 松本清长站在原地,没伸手,只是盯著那张被推到手边的薄纸看。 “还傻站著干什么,还要我教你怎么做吗,松本?” 最终,心有不甘的男人一把抓起那份文件,转身朝门外走去。 …… 没过多久,松本清长走入三系的办公室。 他停在两排办公桌中间的过道上,举起双手重拍两下。 “都停一下。” 清脆的掌声瞬间盖过房间里的杂音,警员们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看向站在中间的管理官。 “刚刚接到参事官下达的最新指令,从现在起,对冢原澄香的留置解除,转为任意调查阶段。” 松本清长把文件捲成筒状,一下下敲打在左手掌心上:“都动起来,二十四小时內,我要看到最新进展。” 说罢,他將捲成筒的纸甩在旁边的高木涉桌上,转身走进了里侧的管理官室。 不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的高木涉偏过头,低声对著身旁的佐藤美和子问道: “佐藤小姐,参事官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下令放人呢?就算那个老太太没说真话,我们也可以按程序扣满四十八小时,等调查深入再做定夺啊。” 闻言,这位干练的女刑事將手里捧著的马克杯放回原处,压在软木杯垫上。 隨著杯底落下,几点浅褐色的茶渍溅出杯沿。 她扫了眼有些迷茫的年轻搭档,解释道。 “因为下个月,宫崎参事官將要升任鑑识课的课长。” 听完自家上司对其中內情的解释,武田恕己抬起右手,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老人家是这里有什么问题呢。” 听到这种以下犯上的言论,刚將行动电话塞回包里的中岛凛绘却反常地没说什么。 她只是將双手重新交叠在併拢的膝盖上坐正身姿,淡淡提醒道。 “你刚刚说的东西如果被其他人听见了,可就不止扣钱那么简单了。” 听到这番话后,武田恕己站起身,扯起风衣衣领往上提,理顺刚刚躺出来的褶皱。“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所以会扣我钱的人永远都听不到这句话。” 接著,男人走到房间的门口,扭头看向这位清冷胜雪的女人。 “我出去看两眼。”武田恕己握在门把手上,拧开一条缝。“总感觉那女人在故意拖延时间。” 没等坐在沙发的上司说些什么,他就已经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听到关门声的中岛凛绘低下头,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那张报纸。 手指捏住边角,想看,视线却怎么也聚不拢。 她察觉到自己最近变了不少。 可具体变了什么,却又很难形容。 她审慎地看著自己在窗玻璃里的倒影,对侧的中岛凛绘衣著考究,面容冷峻,依旧是那副刻板规矩的模样。 她確信,自己依旧看不惯高层为了升迁做出的妥协,依旧將破案作为自己身为警察的责任,依旧在贯彻儿时向母亲承诺过的正义。 可就在刚刚,在听到武田恕己说出那种调侃上级的语时,她本该严厉训斥下属的无理。 但她心头涌起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抱有同感,甚至觉得那个不著调的男人说话还算中听... 一定是被他那种隨意的市井气给污染了。 女人轻嘆一声,將报纸沿原先的摺痕重新叠好,妥帖地放回茶几正中央。 之后,她继续维持著先前端正的坐姿,在沙发上静静等候。 与会客室里女人敏感纠结的思绪差不多,武田恕己也在纠结,只是他的纠结不太好听。 简单来讲,他迷路了。 这栋商社大楼的走廊格局设计得很是绕人,以至於他七拐八拐走到尽头,看见的却是一扇门边印有咖啡杯图案的地方。 武田恕己刚想转身折回去找人,却又听见茶水间半掩的门缝里头,飘出一阵压不住戏謔的女声。 “你听说了吗,之前经常等远藤下班的那个呆瓜,昨天好像死掉了誒。” 刚想离开的男人脚步一停。 “真的假的?”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当即接上:“可美咲她那眼妆,画得比昨天还要精致呢。” “笨啦你,远藤跟她那个未婚夫哪有什么真感情。”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女声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教训了一句:“我都怀疑是远藤自己乾的。” “別瞎说呀,美咲虽然平时做作了点,但不至於敢杀人吧。” “我可没瞎说,我跟你讲个秘密,你可別往外传啊。” 门里面传来一股细细的水流注入杯子的动静,紧接著是一阵细勺快速搅动杯底的清脆碰撞声。 “上个月月底,远藤背著那个干宅配的,偷偷跑去一家保险公司填了单子。”搅动声停下,勺子被拿出来磕在碟子上。“受益人写的可是她自己噢。” 那个尖细的女声“嘶”了一声,又赶紧八卦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负责接待她的业务员,刚好就是我大学时候的闺蜜啊。” 那个女声嗤笑一声,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轻点两下。“要不是我闺蜜私下跟我说,我也差点被她那副假惺惺的模样给骗了。” “这么狠?” “这就叫狠了?”女声压得更低,透出一股分享猛料的兴奋感。“我还亲眼撞见过,她跟附近那个开酒吧的老板...” 武田恕己听到这里,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板。 里头两个女职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瞬间停止了交谈。 站在吧檯中间的女人转过身,浓烈的香水味夹杂著咖啡豆的焦香扑面而来。 “你...你是谁?这里是员工內部专用的茶水间,外人不能隨便进来的。”女人盯著眼前这个陌生男人,语气充满戒备。 但在看清对方那张周正硬朗的脸廓后,原本防备的声音又不自觉放软些许,眼睛在这个高大男人的身上偷偷打量著。 “抱歉,打扰两位閒聊了,警视厅搜查一课。” 武田恕己从上衣內兜里摸出警官证,单手翻开皮套,在两人眼前晃了晃。“武田恕己。” “警察?”女人惊讶地抬起手,掩住微张的嘴唇。 “刚刚那位小姐提到,远藤美咲去填了保险单?”武田恕己收起证件,问道:“方便提供那位保险业务员的联繫方式吗?” 女人见这个长相很合自己胃口的刑警主动搭话,顿时起了兴致。她拨弄了一下垂在耳边精心卷过的头髮,往前凑了两步。 “警官先生,你也对那种八卦消息感兴趣吗?”她故意压低声音,带著点撒娇的笑意。 武田恕己脸上的笑容迅速敛起,故作生硬地嚇唬道:“根据相关规定,两位若是隱瞒与命案相关的线索,那我们可能得回本厅聊聊了。” 为首的女人被这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嚇住了,面子也有些掛不住,她气恼地跺了下脚,脚踝在鞋边略略绷紧。 “我告诉你就是了嘛,別板著脸嚇唬人呀。”她不情愿地往下说道:“她就在杯户那家明治生命保险上班,名字叫铃木加织,你自己找她去核对吧。” “那个酒吧的老板呢。”男人无视她的抱怨,继续追问道。 “哎呀,警官先生,你怎么连那种只说了一半的话都听到了。”她故意拖长尾音,“你是不是...” “其实是你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真是的,警官你还真是块石头誒。”女人被接连泼了两盆冷水,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抱怨一句。 她歪了歪脑袋,快速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就在附近那个什么玫瑰酒吧的地方,我亲眼看到远藤和那个老板一起上的车,还看到好几次了呢。警官若是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问那边的酒保们。” 说著说著,女人显然还不甘心就这么放过眼前这条合眼缘的大鱼。她大著胆子向前迈出一步,半个身子携著浓郁的香风,几乎要贴进武田恕己的怀里。 还好武田恕己技高一筹。 他脚下步伐一错,腰腹发力,身子向右滑开半步,完美保护自己不被邪恶的女人碰瓷。 同时,他伸出左手,手掌虚虚托在女人的后背处。 见她站稳身形,武田恕己立刻收回手,隔著恰当的距离,颇为客气地点头致谢。 “非常感谢二位的配合。” 他一点也不想再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下去了。 原因也很简单。再怎么说,这种躲在门外偷听八卦的行为说出去確实不太好,况且这里还有武田老头介绍过的那种邪恶女人。 这都不跑实在没道理。 念及此处,男人迅速转身退出茶水间,临走时还顺手把那扇木门给重新关上。 连带著身后女人急切而略带娇嗔的呼喊,也被这无情的关门声隔绝在內。 “喂,警察先生,好歹留个联繫方式再走呀——” 第11章 泰丹 “没想到出去一趟还有意外收穫。” 五分钟后,武田恕己顺著原路折返回会客室,准备反手將房门关上。 可没等他把话说完,一阵细碎的声音从走廊拐角处传来,最终停在了会客室外。 男人停住动作,转身又把房门拉开。 先前那位前台接待员站在门外,身后跟著个身穿同款职业制服的女人。 “两位警官。”接待员略略弯腰,身体向一侧偏转,將身后的女人让进屋內。“远藤主管到了。” 说完,这名接待员便知趣地退出去,临走时还顺手替武田恕己带上了房门。 於是被抢戏的男人也只好往后退开半步,后背倚在门框上,视线顺势落在这位刚进屋的女人身上。 女人很年轻,五官生得颇为秀丽,脸上还化著精致的妆容。一头栗色的波浪捲髮披散在脑后,脚下踩著双鞋跟不低的黑色高跟鞋。 “您就是远藤美咲女士?”武田恕己收回视线,问道。 “是的,警官先生。”远藤美咲站定脚步,將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顺从地鞠了一躬。 中岛凛绘將视线从膝盖上被翻开的速记本上移开,她抬了抬下巴,衝著对面的长沙发微微示意。“远藤女士,请坐。” 闻言,远藤美咲用手背理了理制服裙摆的后沿,在沙发上坐定。 脊背挺直,双腿拢向一侧斜放。 “关於大岛正宏先生的案子,有些细节我们需要向你核实。” 中岛凛绘將目光锁定在远藤美咲那张漂亮的脸上:“但在此之前,我站在一个女性的立场来看,觉得有件事非常违和。” 她停顿两秒,视线顺著对方光洁的额头,滑落至那对精心描摹过的眼睛上。 “大岛先生昨天才刚刚过世,身为未婚妻的你,为什么今天早上还有心情,花费那么多精力画上这样费时的眼妆呢?” 远藤美咲的瞳孔猛地一缩,又很快调整过来,无奈地苦笑一声:“警官,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些在商社做接待工作的人。” 她低垂著眼帘,卷翘的假睫毛在眼瞼投落一片扇形的阴影。 “我们每天都会遇到各种挑剔的客户,保持得体的仪表,是员工手册里最基本的要求。哪怕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必须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客户,不能把情绪带进工作里。” 说著,她抬起头,原先清明的眼眶不知何时泛起微红,水汽从眼底渗出,覆在眼眶边缘。“正宏他走得那么突然...我昨天晚上在公寓里哭了一整夜,根本都没能好好合眼。” 远藤美咲深吸一口气,胸口隨之剧烈起伏。“可我也知道,他绝对不希望看到我为他哀伤而无法振作。我必须背负他的心愿活下去,这也算是我能给他的最后一点交代吧。” 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方巾按在眼角处,小心吸走即將决堤的眼泪,似乎生怕弄花了自己今天耗费心思画出的眼妆。 靠在门边的武田恕己將这番作態尽收眼底,觉得有些好笑。 他既没看出来这女人的脸因为熬夜痛哭有產生什么浮肿,也听不出她说话时有带著鼻音,甚至在这么亮堂的地方说话,也看不出她有畏光的样子。 顶著这么好的气色,还好意思说自己哭了一晚? 拿这种藉口糊弄些不修边幅的糙汉也就罢了,拿来骗一个注重仪表到近乎苛刻的女人不是上赶著想被揭穿吗? 但见自家上司没有说些什么,武田恕己也乐得看戏。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在门边,充当一块合格的背景板。 中岛凛绘拿起笔,在速记本上划下几行,又翻过一页,拋出下一个问题: “据我们调查,大岛先生隨身携带的那个银色保温杯,是你去年圣诞节送给他的礼物。可我们在那个杯子上並没有检测到你的指纹。” 她抬起头,笔尖悬停在纸面上。 “明明跟大岛正宏是同居的状態,你身为未婚妻,却一次都没有帮他清洗甚至触碰过那个杯子吗?” 远藤美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先將方巾按原样摺叠好,收回口袋里。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復了激动的情绪:“我们虽然住在一起,但因为正宏他工作太拼命了,导致我们的作息时间完全错开了。” 女人伸出双手,一根一根地掰下手指,罗列出大岛正宏那窒息的日常。 “他每天早上七点就出门去营业所报到,晚上送完一天的货,还要给那些富家太太们跑腿赚小费,经常熬到半夜一两点才回来。 而我每天八点才出门上班,他回来的时候也早就睡熟了。 我连他人都见不到几面,又怎么帮他洗杯子呢?” 她將手重新放在大腿上,继续补充道:“周末偶尔他在家休息的时候,喝水直接用马克杯就行了,也不需要用到那个保温杯。” “除了作息规律上的问题。”中岛凛绘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顺著这个思路往下追问道:“那他最近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远藤美咲咬著下唇,柳眉拧作一起,似乎在努力拼凑那些琐碎的片段。 “大概一个月前吧?正宏他回来的时候特別激动,说他最近接了个大生意。我问他是什么,他却不肯细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位警察身上扫过。 “他只告诉我等这件事做完了,就能拿到一大笔钱。我当时以为他终於熬出头了,也就没有深究。” 远藤美咲低下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我能多问两句,可能也就不会是现在的结果了。” “他对你很上心的样子。” 一直没出声的武田恕己冷不丁插了一句。 而远藤美咲似乎没听出男人的试探,只是顺著这个话题接下去。 “其实我和正宏,是在去年公司同事组织的一次饭局上认识的。那时候的他,一点也不像现在这样。” 她回忆著往事,语气也连带著舒缓了许多。 “是个在居酒屋里会跟人拼酒大声嚷嚷的普通男人,逛街时遇到那些时髦的女人也会忍不住偷看。” 她將垂落的一缕捲髮別到耳后,指尖在耳廓边缘摩挲两下,继续说著男人的转变。 “到了后来,我们的关係稳定下来,开始考虑结婚的事情。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把以前的坏毛病全都改了。 我其实跟他强调过很多次,说我们还年轻,不用那么急著筹备婚礼,慢慢攒钱就好,没必要把身体搞垮。” 远藤美咲长嘆一口气,眉宇间堆起化不开的愁绪:“但他就是不听,总让我感觉他很著急的样子。” “著急到连你出轨都察觉不到吗?” “警官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远藤美咲脸上的愁苦表情瞬间僵住。她放下勾著头髮的手,眼神不悦地盯著那个出言不逊的男人: “现在我未婚夫死了,你们让我揭开伤疤给你们提供线索就算了,你还要嘲笑我吗?” “嘲笑不至於,只是玫瑰酒吧的老板,远藤女士应该比我熟吧?”武田恕己直起身,走到茶几侧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你俩在街上搂搂抱抱一起钻进车里的场面,可被你的那些同事全给看了去。” 远藤美咲的身体颤抖了一会,又强自镇定地反驳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那都是嫉妒我的贱女人在背后恶意编排的谎话!” “確实,我也觉得她们是在嫉妒你。” 武田恕己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丝毫不因为女人的发飆而感到著急。反而將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迫近了与女人的距离。 “但我刚刚回来的时候閒著无聊,给杯户町一家明治生命保险公司打了电话,当时接通电话的业务员叫铃木加织,请问你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吗?” 他看著女人那双因惊怒而扩大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反问道。 “莫名其妙买份高额的人身保险,一个月过后自己的未婚夫就刚好被人害了...嘶,难道远藤女士有什么特別的预知能力吗?” 听完这番话后,远藤美咲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她囁嚅几下,想说什么,却又没法组织什么反驳的语言。 看著这副样子,武田恕己的手指在腿上敲点两下,他倒还真没想到自己在茶水间里听到的八卦居然是真消息。 远藤美咲的身体僵硬了足有半分钟之久,她死死盯著面前这个討厌的男人,眼底的慌乱逐渐沉淀。 最终,转变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漠。 下一秒,女人原本笔挺端正的坐姿垮塌下来,身体后仰,脊背隨意靠在沙发靠垫上。双腿跟著翘起,交叠在一块。 接著,她从皮包里翻出一盒细长的女士香菸,外加一只银色的打火机。 “能抽菸吗?”女人没有去看面前的两位警察,只是低著头,拇指烦躁地拨弄著打火机侧边的滚轮。 中岛凛绘没有说话,武田恕己则是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点燃细长的菸蒂后,她深吸一口气,吐出一长串青灰色的烟圈,眼神愈发冷漠:“你们一定觉得,我是个为了骗取巨额保险,所以不惜谋杀未婚夫的恶毒女人吧?” 远藤美咲看著眼前升腾的烟雾,语气满是嘲弄。 却不知她是在嘲笑身前的警察,还是嘲笑曾经的自己。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轻笑从她口中溢出。 “可那傢伙只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烂赌鬼罢了,去居酒屋躲在里面赌马,送货赚的钱一分都没带回家里,全扔进柏青哥店听个响。” 远藤美咲换了个姿势,夹著香菸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两下。 “后来赌得太大了,高利贷越滚越多他还不起,这才不得不靠拼命干活来填那个根本越滚越大的无底洞。” 中岛凛绘听著这些截然相反的供述,黛眉一点一点地蹙起,问道:“既然你们之间已经没有了感情,那你为什么还要跟这种赌鬼维持这层身份。” “还能为什么。”远藤美咲冷哼一声,將那条修长的大腿换到上面交叠著。“当然是为了彻底甩开他咯。” 她將菸嘴塞进红唇,猛吸一口。吐出一口浊气后,女人瞥了眼对面警官膝上的速记本,將真相尽皆抖落出来。 “那个什么银色的保温杯,其实根本就不是我买给他的东西。”远藤美咲將烟夹在指缝间,任由青烟往上飘散。“是大岛正宏那个不要脸的混蛋为了偿还赌债,特意拜託我陪他演的一齣戏。” 她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他让我在他的同事面前亲手把保温杯当作礼物送给他,以此偽造出我们夫妻恩爱,他为了儘早结婚,不得不拼命工作挣钱的假象。” “这种感情牌打出去,那些看惯苦情戏的富家太太们哪个不感动? 於是每次大岛去送包裹或者跑腿,她们都会出於同情,给他塞一些远远超出市价的额外小费。而作为配合演戏的报酬,他答应以后不再找我麻烦。 虽然我並不认为那样的赌鬼会信守承诺,但那又怎样呢?反正我现在也等不到他失约的那天了。” 武田恕己往下问道:“既然你们都各过各的了,你又为什么要给他买一份保险呢?” 远藤美咲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抬起头,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神有些涣散。 半晌,她才低下头看向眼前的男人,轻声拋出一个问题。 “警官先生,你有被高利贷上门催收过吗?” “就是那种...每天半夜给你家门口泼红漆,淋上发臭的猪血,一到晚上就带著人用棒球棍砰砰砰地砸你家门,用噁心的脏话骂你的那种人。” 她侧过头去,幽幽注视著武田恕己的眼睛。 “那是他欠我的。” 说著,远藤美咲伸出手,將只剩下一小截的菸蒂用力按在茶几上的玻璃菸灰缸里,反覆碾压至熄灭。 “但我不会蠢到故意去害他。”她胸膛起伏几下,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无所谓的冷漠样子:“一旦保险公司那帮拖著不赔钱的无赖查出我在骗保,那这笔钱也就泡汤了。” “反正他已经被债务逼到了悬崖边缘,迟早也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远藤美咲看著面前的两位刑警,冷笑连连。 “我甚至不用推他一把,只要站远些,等他自己把路走绝就行。现在他死在外面,对我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將积压在心底的鬱气吐尽,远藤美咲拿起皮包放在腿上,做出准备起身的姿態。 “如果你们没有別的问题,我还得回去工作,客户可不会体谅一个刚死过未婚夫的女人。” 中岛凛绘合上速记本的盖子。“感谢你的配合,远藤女士。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们还会联繫你。” 远藤美咲站起身,她没有再像进门时那样保持谦卑的姿態。 只是微微頷首,径直推开会客室的门,踩著高跟鞋走了出去。 ...... 结束完问询的两人离开二楼的会议室,走进电梯里。 电梯向下运行,轻微的失重感在他们周身蔓延开来。 武田恕己身体靠在轿厢侧边的金属扶手上,眼睛盯著显示屏终於往下落的数字,说道: “看来大岛正宏昨天早上去见西村阳子的目的確实不是借钱,应该就是去勒索那个有钱的家庭主妇。” 一旁的女上司屏住呼吸,手指不动声色地拢紧西装外套的领口,试图抵御轿厢內混杂著某种刺鼻香水味的糟糕空气。 她原本还以为是远藤美咲的品味太差,如今看来,好像是自己这位下属的问题? 可惜,毫无自觉的男人还在往下敘述著案情。 “但我刚刚听远藤美咲说话的时候,突然想起我之前犯了一个失误。” “动机。”不等自家上司开口,武田恕己便继续往下说道:“审问冢原澄香的时候,那老太婆被我揭穿了就一直不肯说话,让我下意识间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女人扭过头去,看著那个散漫下属在金属表面上的倒影。 “冢原澄香为什么会觉得,杀害大岛正宏的人就一定是西村阳子呢?在她眼中,西村阳子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中岛凛绘。“所以我打算再去一趟高岸团地,重新跟那老太太斗上一场。” 话音刚落,电梯到达一楼。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大厅里的新鲜空气瞬间涌入,冲淡了轿厢里那股奇怪的香水味。 “可以。”女人踩著踝靴,迈开步子走出电梯:“那我现在去一趟杯户町,核实一下远藤美咲购买的保险情况。” 她领著男人走出商社大楼,径直走到那辆停在路边辅道上的红色马自达rx-7前。 旋即,女人拉开手提包的拉链,將车钥匙捏在手心里。“你等下自己去路口打车过去高岸团地吧。” 武田恕己被这惊人的安排恍了一下,他看了眼车,又看了眼站在车门边上的女人,忍不住问道: “慢著!你的意思是,你一大早开车把我载过来,然后现在完事了要我自己再打车回去??” 女人细长的眉头轻轻一挑,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车费我会给你报销的。” “不对吧。”男人摊开双手,试图跟这位讲求效率的上司讲道理。“按照你最爱说的效率来看,你难道不该先把我送过去,然后你再开车去到杯户町核实会更快吗?” “的確。”中岛凛绘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她偏过头,视线在男人身上刮过:“但你身上那股香水味道太刺鼻了。” “对我车的身体不好。” 她面无表情地给出了拒载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你这辆车也跟什么勇者之石融合过。”武田恕己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然后它现在变成了什么勇者泰丹机器人,已经进化到能呼吸的阶段了吗?” “不可以吗?” 女人嘴角一勾,罕见地噙起一抹惊鸿笑意。 隨后,她矮身坐进驾驶座內。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头吹过的晨风。 第12章 谎言 最终,略有些心软的女人还是没有直接踩下油门。 她只是坐在车里,听著副驾驶车门被拉开的声音,男人厚著脸皮钻进来,扯过安全带扣进卡槽內。 一路上,车厢里迴荡著男人说个不停的诡辩话语。 “我跟你说,那个香水味跟我还真没关係,我是被人袭击的。” “我当时还没进去,脑子里就已经冒出来warning了。” “warning你懂吗?就是那种超级刑警都具备的warning,危机直觉!”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毕竟我这样的优质警察在外面確实比较抢手...但我也是冒著失身的巨大风险,才从那两个女人嘴里套出线索的。” “我觉得你刚刚打算拒载我的念头很不对劲,再怎么说也好,你身为我的直属上司,遇到这种事情应该给我报个工伤才对呀。” ...... “够了。” 被这连篇的叨扰说得有些心烦,中岛凛绘踩下剎车,將跑车稳稳停在了外堀通路段的指示牌前。 “你自己走过去吧。” 女人目视前方,视线越过挡风玻璃,看著几百米外那片连排的老旧楼栋。 武田恕己转过头,正想说些做事不能半途而废的道理,却见女人抬起手,手指在方向盘的皮套上轻敲两下。 男人立刻闭上嘴,推开副驾驶位的车门,下了车。 临走前,武田恕己还不忘弯下腰,透过降下半截的车窗,把脑袋凑近过去。 “走路的路费也能报销吗?” 他顶著张一本正经的脸,说了句很能锻炼上司养气功夫的烂话。 女人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清冷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却连敷衍他的念头都欠奉。 指尖直接在升窗键上按到底,深色玻璃迅速往上升顶合拢。 下一秒,转子引擎爆发出这台性能怪兽该有的轰鸣声,红色跑车毫无留恋地往前开,转眼便融进前方的十字路口,消失在拐角处。 “不报销就不报销嘛,怎么连句再见都不肯说了。” 感怀世风日下的武田巡查摇了摇头,他將双手插进口袋里,顶著初冬的冷风,沿著人行道一路往里走。 穿过大半个冷清的街区,高岸团地那块落了些橘红锈纹的牌匾出现在尽头。 牌匾前方的空地上,停著辆老旧的白色麵包车。 一个矮小的身影弯下腰,正把一叠压平的废旧纸板往敞开的后备箱里装。 接著,又把几个压扁的纸箱摞在一起,拿一截麻绳绕了两圈,双手攥紧绳头,用力往后一勒。 武田恕己停下脚步,打量著那个背影。 他认识这人,是他公寓附近那个垃圾处理站的管理员。 老头的本名早就没多少人记得了,大家都按以前传下来的老叫法,管他叫松先生。 “松先生,你这业务拓展得有点快啊。”武田恕己抽出双手,往麵包车方向走去。“六丁目那边的废品都不够你收的?” 他走到车尾,弯腰帮著老头把散落在地上的几个小纸箱踢拢在一块。接著,他弯腰拿起纸箱,一併塞进车厢深处。 “大冬天还跑这么远,不怕给你这把老骨头吹散架啦?” 老头听见这熟稔的搭话声,停下手上绑绳子的动作。他直起腰,双手在大衣下摆来回扑动几下,蹭去沾染的灰尘。 看清来人是谁后,松先生咧开嘴,笑道:“老头子我也不想跑这么远啊,但架不住有人特意打电话过来,说她行动不便,非让我过来帮著收拾一下。” 老头说著,从车厢里拖出一把有些陈旧的藤椅,拍了拍上面的扶手,显摆道:“喏,就这东西,里头还有件一样的。” 武田恕己依言低下头,目光扫向那件被丟弃的旧家具。 藤条编织的椅面有多处磨损塌陷的痕跡,显然是在某个屋子里用了不少年头的老物件了。 椅面边缘较粗的竹藤架上,还分布著几道极浅的平行划痕。 “松先生你还有上门的业务啊,怎么我之前丟垃圾的时候,不见你过来帮帮我?” 男人將视线从划痕上移开,调侃一句:“怎么,住这的人是你相好啊?” “去去去,瞎说什么。我都得找人问路才能开到这地方来,跟她还能有什么关係?” 老头顺手抓起最后一块木板,將之拋进车厢里。 木板砸在车底的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拍了拍双手,抖落掌心上的尘屑。 “我要早知道你小子要过来,我就坐在楼下抽菸等你了,拖著这些东西走路可累坏老头子了。” “那没办法,谁让松先生没打电话通知我呢?” 说著,武田恕己隨手从兜里摸出那盒七星,大拇指一顶,两根白色的滤嘴连著敞开的锡纸包装,一併递过去。 “哪家人啊,我等会顺路的话帮松先生谢她两句。” “3栋的402室。” 松先生顺手从纸盒里捻起一根,將其夹在耳朵上方。 “那人脾气怪的很,我说这椅子明明还能坐,怎么就要扔了。她也不说话,板著张臭脸就把东西往外推,催我赶紧搬走。” 老头摆了摆手,提醒道:“你可小心收著你那脾气,別被那种人投诉了。” “松先生提醒得有点晚啦。”武田恕己將烟盒收回兜里,跨过麵包车旁边的一个小水坑,边说边往团地走。 “我昨天在本厅,已经被她当面投诉过了。” 松先生站在车旁,看著男人逐渐走远的背影,撇了撇嘴。 他將车尾厢的两扇门用力合上,才绕到驾驶座门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辆碾过减速带,摇晃著驶离了这地方。 ...... 这种昭和年代修建的老式团地,內部的建筑格局並不复杂。 三栋修成火柴盒样式的楼体呈u字形排布,又按从左往右的顺序,依次划分为一到三栋。 外墙的涂料因为风吹日晒,已经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层。 武田恕己顺著楼梯往上爬,台阶上积著一层没扫乾净的砂砾。 他在3栋的402室门前停下脚步,这扇门看上去比周围邻居的都要悽惨。 防盗门正中,原本该是猫眼的位置,被一块方形的黑色电工胶布严严实实地封死。 暗绿色的门板上,还残留有大片被撕烂的纸膜。因清理得不彻底,边缘留有黏厚的胶水印,泛著噁心的黄色。 白纸残跡的周围,还被人喷上了诸如“去死”、“滚出去”之类的红色漆印。 劣质红漆顺著门板往下淌,乾涸成一条条暗红的丑陋痕跡。 武田恕己挑了个门上稍微乾净点的位置,用力敲了敲:“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男人耐著性子等了两分钟,又重新屈起手指,冲门板篤篤敲下。“我是刚刚那位松先生的朋友,他说有样东西落在这里,托我上来帮他拿回去。” 少时,金属链条在卡槽里滑动的抽拉声响从门后传来。 暗绿色的防盗门往里拉开,仅留下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冢原澄香打开门,见门外站著昨天那个討人厌的警察,本就紧绷的脸皮瞬间垮下来。 “怎么又是你,你们警视厅都已经把我放了,你还跑过来干什么?” 她的手指紧紧扣住门框內侧,手背上青筋凸起,一副隨时关门谢客的防备架势。 “这不是听说冢原女士今早被宫崎参事官放了吗?所以我特意过来拜访一下。以防冢原女士睡过留置所之后,在家里不太適应。” 武田恕己双手插兜,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算是我们警方传达关怀的一种方式。” “承蒙费心,我现在住的很好,不用你们警察作出这副假惺惺的样子。” 老太婆肩膀跟著用力,作势便要把门关上。 武田恕己反应比她快得多。 男人的左脚向前猛地一抵,鞋尖恰好卡在门板下缘与水泥门槛的缝隙间。 门板磕在皮鞋鞋面上,停住了合拢的趋势。 “冢原女士,虽然您的留置解除了,但您现在仍然处於任意调查阶段。您还得隨时接受並配合我们警视厅的问询工作。” 说著,他伸出手,指了指门板上那层鲜红的油漆字。 “另外,如果您觉得和我在门口作笔录没关係的话,还请继续保持您现在这份抗拒的態度。” 男人盯著身前老太太的眼睛,继续往下施压道: “虽然我个人向来无所谓在哪里办公,但要是有些好事的邻居出来看热闹,您这门上的红漆,明天估计就得多出一道杀人犯的红漆了。” 冢原澄香顺著他的手指指向的方向看去,她瞥了眼那些刺目的咒骂,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权衡再三过后,老太太终究还是鬆开了手。 她將门板往里拉回少许,手指拨弄著,卸下卡槽里的防盗链,隨后將铁门拉开一半。 “进来吧,你这心机重的討厌小鬼。” 她转过身往里走,拖鞋在木地板上擦出拖沓的沙沙声。 武田恕己侧身,勉强挤进堆满旧鞋盒的狭窄玄关,反手带上了门。 这是他自案发之后,第一次走进这间402室。 客厅的面积不大,隨处乱放的纸箱和杂物让这地方显得尤为拥挤。 落地窗的窗帘只拉开一半,將大半阳光挡在室外,让这屋子显得愈发昏沉。 “你们这些警察真是噁心,明明已经把我放出来了,却还要在这里纠缠不清。” “难怪新闻上说你们这些警察,不过只是拿著国民钱財的税金小偷而已。” 说罢,冢原澄香走到厨房区域的流理台前,伸手从上方的掛式橱柜里取下一个白底蓝花的瓷杯。 她的右手提起摆在旁边的水壶,倾斜壶嘴,往瓷杯里头倒水。 倒水时,原本还算稳当的手腕不自觉地震颤著。水流在半空中晃动,几滴热水洒在杯沿外侧,顺著不锈钢水槽往下滴落。 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放下水壶,將一旁灶台上倒扣著的木质杯盖拿起,盖在瓷杯上方。 “喝茶就免了。”武田恕己摆了摆手,並没有去接那杯茶水。“我怕冢原女士手一抖,一不小心又把花绿青加进去了。” “不喝就算了,谁愿意伺候你这种人?” 被这警察拿话挤兑的冢原澄香也懒得跟他生气,她重新揭开木盖,將杯里的热水全部泼进水槽的下水口里。 武田恕己顺著老太太的动作看过去,只见流理台下方的转角处,有一块长方形的地板明显比周围要浅上许多。 地板边缘的缝隙处补得坑洼不平,接缝处还裸露著几根没打磨好的木茬,与周围平整的原配地板格格不入。 “那地方是冢原女士自己找木头补的?” “去年十月份的时候,水管漏水,把地板给泡烂了。” 冢原澄香顺著他的视线回头看了眼,原本的防备与厌恶,在顷刻间流作复杂又低落的情绪。“是大岛先生送件过来的时候,顺手帮我锯木头垫上的。” “冢原女士不打算请一个更专业点的修理工吗?”男人隨口接上一句,问道:“日后可能会出现更严重的渗水损坏噢。” 她转过头,声音不再像先前那么尖锐:“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做饭的人,那样的事情...无所谓了。” “这样啊。”武田恕己也就不再在这件事上纠缠,只是往前拉开一把餐椅坐下。 “我今天过来是想请教冢原女士一件事情。” “为什么您会一口咬定,杀害大岛正宏的人,一定就是西村阳子太太呢?” 冢原澄香身体一僵,她站在流理台旁,没有立刻回话。 “根据我们在周边的走访记录来看,就算是大岛正宏那位同居的未婚妻,也具备作案的可能。” 男人將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但你好像打从一开始就非常篤定是西村阳子所为,这是为什么呢?” “这需要什么理由。” 冢原澄香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攥成拳状,紧紧压在膝盖上。 “那个西村阳子,成天把自己打扮成那种狐狸精的样子。除了她还能是谁?” “就凭她穿得比较前卫?” “这还不够吗?” 被这个无厘头的回答噎住的男人抬起头,顺势转过视线,扫了眼这间屋子。 客厅靠墙的地方摆著一个高大的旧电视柜,旁边靠著一组多层的书架。 书架中下层堆著各种瓶瓶罐罐的杂物和发黄的旧报纸,最上面一层却空出一大块区域,被刻意清理得很乾净。 与之相邻的电视柜最上方同样没有放置什么东西,平坦的柜面上甚至还垫了一层软旧的棉毛巾。 “大岛正宏是个欠下高利贷的赌徒。” 武田恕己將视线从那些纸箱上收回,重新投向对面的老太太:“就不可能是他在外面得罪了催债的帮派,被人处理掉吗?” “你胡说。” 听到赌徒这两个字,冢原澄香猛地抬起头,声调也不自觉拔高。 “大岛先生是那么正直的好人,若不是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成天勾引他,他怎么可能走上这种不归路!” “勾引?”武田恕己挑起眉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冢原女士是见西村太太被拘留了,所以能没有顾虑地胡乱攀咬吗?” “我才没有乱说!就是昨天早上七点的时候,我亲眼在路边看到的!” 老太太呼吸急促,眼底翻涌著愤怒的底色。 “为了买些打折的日用品,我特意起得很早,结果就看见那个女人和大岛先生站在路边上,旁边还停著那个女人开的车子。” “大岛先生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那个女人就开始大叫,最后还抄起车顶上的保温杯砸人的脑袋。” “如果不是那女人一直纠缠他,他一个每天勤恳送货的孩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武田恕己静静听著这番控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將疑点又拋出来。 “光凭昨天早上的拉扯,冢原女士就能断定西村太太是在勾引他吗?这未免有些牵强了吧?” “我当然不是乱说。”冢原澄香抬起头,乾瘪的嘴唇抿紧。“前几天晚上,我出门丟垃圾的时候,我正好撞见大岛先生和西村阳子在附近约会。” “他们两个靠得很近,看到我出现,大岛先生还要急忙塞一样东西给那个女人。如果不是背著家人偷情,他们怎么可能是那副心虚的反应?” “您为什么要在大晚上出门丟垃圾呢?”武田恕己换了个坐姿,问道:“您连两张藤椅都要求松先生上门,怎么会选择晚上丟垃圾呢?” “因为我就是故意的。”冢原澄香恨恨地说道:“我就是看见他们两个待在一起,才故意出门要嚇退他们。” “嚇退他们之后呢,您又是在哪里丟的垃圾?” “附近的垃圾处理站。”老太太脱口而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年纪大了,从来不去特別远的地方,就怕自己走在路上忽然忘记怎么走回家。” “四丁目的垃圾站?” “四丁目的垃圾站。” 武田恕己听完这个果断的回答,没有再接话,只是盯著对面的老太婆看了一会儿。 隨后,他站起身,双手將那把餐椅推回原位。 “我明白了,感谢冢原女士今天的配合,之后如果有需要,我会再来拜访的。” 旋即,男人转身走向玄关,推门离开了402室。 他顺著楼梯一路往下走,思索著这两日得到的线索。 直到走到高岸团地那块巨大的牌匾下方,他忽然停住脚步。 意识到蹊蹺的男人站在路边,伸出右手从內侧的口袋里掏出行动电话,在上面快速按下几个熟悉的按键。 电话接通后,另一边传来川相真颇具活力的声音。 “喂喂,前辈,怎么今天突然捨得打电话给我啦。是在本厅那边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真,帮我个忙。” 武田恕己却顾不得敘旧,他举著电话,目光越过路面,匯入远方的车流中。 “你现在立刻去一趟米花中央病院。” “帮我查一下冢原澄香的就诊记录。” 第13章 水落 平成六年一月十二日,上午十时五分,东京都,米花警察署。 川相真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听筒对面传来武田恕己交託的请求,还夹杂著马路上嘈杂的汽车鸣笛声。 “明白,前辈。” 少女嘴角上扬,右手虚抵额前,对著空气敬了个不太標准的礼。 “保证完成任务。” 旋即,她掛断电话,起身拉开办公桌下方的抽屉,取出一本警用手册。连同手上的按动原子笔,一併塞进桌面上的单肩挎包里。 收拾东西的间隙,少女嘴边不自觉哼出一段旋律。 是广瀨香美上个月刚发行的《罗曼史之神》,武田恕己前几天回警署时,顺口推荐给她的。 她很喜欢这首曲子,这两天时常掛在嘴边。 “遇到什么事这么高兴?” 川相真停下收拾的动作,抬起头,目光顺著声音偏向桌子侧边。 刑事课的藤原系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桌旁,身上披著件藏青色的西装,腋下还夹了份厚实的档案袋。 “师傅好。”川相真赶紧站直身体,双手抱起准备提走的挎包,规矩地打了声招呼。 “工作时要称职务。” “系长好。”她乖巧改口。 藤原真司將手里的档案袋抽出,搁在桌面的空处,手指点在封皮上: “这是昨晚瀨羽家那起命案的材料,你等会抽个时间,把犯人的口供和现场那些勘查记录归个档。” 他停顿片刻,打量著眼前这个脸颊还泛著微红的新人女警。 “在楼下捡到钱了?” “没有呀。”川相真摇了摇头,她理了理制服的挺阔衣领,匯报导:“我等会要申请出去一趟,去米花中央病院查点资料。” “病院?”藤原真司伸过手,解开最上面一个案卷袋的绕绳。“署里这几天好像没有跟那边交接的案子吧?” “不是署里的案子,是本厅那边说急需一份就诊记录,让我去帮忙查一下。” 听到这话,藤原真司翻阅纸张的手指停了下来。 能脸皮厚到把地方警署的新人当苦力使唤的警察,除开那个被调走的混帐,全东京估计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那臭小子又打电话过来使唤你了?” “系长好厉害,一猜就中。”川相真俏皮地笑了笑,没有否认,眉眼间透著年轻人特有的小得意。 “我都没说是谁呢,你自己先应上了。”藤原真司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將桌上的档案袋重新拿起来,扔到对面空出来的办公桌上。 “赶紧滚蛋,办完早点回来,別像那小子一样,一出外勤就没影了。” “谢谢系长通融,那我走咯。” 川相真微微鞠了一躬,她转过身,朝办公区外头的楼道走去。双手推出,沉重的玻璃大门向两侧敞开。 初冬的寒风趁机卷进廊道,风把玻璃门板往后推,大门撞回原位,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砰!” 武田恕己隨手合拢黄色计程车的车门,右手提著一盒刚在路口买的点心。 男人站在路肩边缘,眺望著马路对面那栋两层高的一户建。 院子外围那圈柵栏门半敞著,没有掛锁。碎鹅卵石铺就的步道尽头,摆著几盆耐寒的冬花,倒是开得鲜艷。 武田恕己穿过马路,沿著步道走到正屋门前。他伸出手,按响了门柱上的门铃。 没过多久,那扇实木大门往里拉开。 一个穿著米色家居服的女人踩著拖鞋走出来,站在玄关外侧的台阶上。 武田恕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女人大概四十出头,却保养得极好。一头黑髮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固定住,余下几缕碎发贴著耳畔,垂落在白皙的颈窝里。 围裙系带在后腰处打了结,將本不宽鬆的家居服往里勒紧,收束的腰线反倒將前襟高高托起,撑出惊人的体量。 上原太太仔细回忆了一下,並不记得自己见过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陌生人。 “请问您是?” “夫人您好,我是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三系的武田恕己。”他拿出事先备好的证件,亮出带有樱花警徽的內页。“请多指教。” 上原太太被这突然的阵仗惊到,温和的脸上泛起些许茫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警察突然上门拜访自己。 “誒,警官先生?请问是附近出了什么乱子吗?” 武田恕己將皮套合上,收回口袋里:“冒昧打扰,其实是因为我那个不太成器的小弟,名字叫吉野和明。” 听到这个名字,上原太太的眉眼顿时舒展开来,脸上掛起热络的笑意:“是吉野君啊?” “那小子昨晚回家时不肯吃饭,被我狠狠训了一顿。”武田恕己的小谎信手拈来:“他说之前在您家吃过了,所以我特意过来拜访一下。” 旋即,男人將手里提著的点心礼盒拿高,双手捏著提绳,递到上原太太跟前。“一点心意,还请夫人务必收下。” “原来是吉野君的哥哥,你这也太客气了,怎么还带东西过来。” 上原太太连连摆手想要拒绝,但在武田恕己的坚持下,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地接过那个纸盒。 她侧过身子,丰硕的身形向內侧收敛,让出一条不算宽敞的通路。“快请进吧,外面风大,吹久了要著凉的。” 武田恕己將皮鞋脱下,踩进上原太太从鞋柜里拿出来的一双拖鞋里。 他跟著那个丰腴的背影一路走入屋內,隨后在客厅靠墙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几分钟后,上原太太端著一个木製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著两杯刚用热水泡好的煎茶。 她弯下腰,將其中一杯放在男人面前的软木杯垫上。 “不好意思,我这家里平时没什么客人会来,只剩下一些普通的袋泡茶,还请武田警官不要介意。” “您太客气了。”武田恕己起身接过那杯滚烫的煎茶,捧在掌心里:“刚刚进门匆忙,还未请教太太名姓?” “我叫上原美纪,原先是秋田县人。” 上原太太在对面那张长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在併拢的膝盖上。 “秋田县?”武田恕己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惊讶地问道:“秋田跟东京可隔了好远的路程,太太怎么会搬来东京定居呢?” “我儿子前些年在这边结了婚,我在秋田老家的丈夫又走得早。” 上原太太的眉眼低垂著,神情有些落寞:“一个人住在乡下太过冷清,我乾脆就把那间老宅子卖了,搬过来住。”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凑到唇边,轻轻吹散水面飘起的浮末。 “年轻人压力大,应酬也多,我儿子平时很少能抽出时间来看我。” 她抿了一口茶水,將杯子重新放在了托盘上:“所以每次看到像吉野君那样的孩子,我总会忍不住想多关照他们。” “原来是这样,吉野那混小子能遇到您帮忙,真是他的福气。”武田恕己顺著她的话点了点头。 接著,他话锋一转,將手中的茶杯放回杯垫上:“既然上原太太是个这么热心的人,那这附近负责派送包裹的那个宅配员,您应该也认识吧。” “你是说大岛先生吧。”上原太太点了点头,立刻接上话:“认识的,他平时遇到我弄花草,还会顺手帮个忙。” “实不相瞒,我今天除了是代吉野那小子向您道谢外,其实还有件案子,想向您了解下情况。” 武田恕己从风衣內衬里掏出黑色的记事本和钢笔,翻开空白的一页。接著,又將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手肘搭在膝盖上。 “请问昨天早上七点到八点这段时间里,大岛正宏有来过您这里吗。” 上原美纪稍作回忆后,给出了肯定的答覆。“有的,昨天早上七点半的时候,他確实有开车来过我家里,说是要给我送包裹。” “可我这几天根本就没在营业所买过什么东西誒。”上原美纪举起手,食指点在自己饱满的嘴唇上,一副苦恼的样子。 “但大岛先生看了单子,却坚持说那就是送给我的东西,让我签收。”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儿子寄过来给我的补品,但我昨晚打电话的时候,他又说他买的东西还没打包好。” 她伸出手指,指向客厅靠墙的电视柜方向: “所以那个包裹我就一直放在那里。想等大岛先生路过的时候,让他帮我拿回去查一下,看看是不是发货那边的人把单子贴错了。” 上原美纪摇了摇头,眼底透著真切的忧色:“可我今天在门口等了好久,都不见大岛先生开著送货车过来,他不会是生病请假了吧?” “方便看一下那个包裹吗。” “没问题。”上原太太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 因为东西放在最底下那层抽屉里,她只好背对著武田恕己,弯下腰去。双腿分开些许支撑重心,两只脚的膝盖向前弯曲,挤出一道深陷的褶皱。 男人乾咳一声,將视线从不该看的地方移开,转而低下头,盯著茶杯里漂浮的几片茶叶梗。 不多时,她將一个未曾拆封巴掌大小的纸包裹拿出来,递给了正低头欣赏茶叶游泳的男人。 “武田警官,就是这个东西。” 她看著男人那副低头不敢乱瞟的拘谨模样,原本因身份而產生的距离感,也在这样奇妙的反差中消散了许多。 於是上原美纪反倒大方地笑了起来,那双温婉的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状:“武田警官还真是可爱噢。” 武田恕己抬起头,迎上女人那带著笑意的目光,脸皮罕见地热了一下。 “夫人说笑了,我只是在想案子的事情。” “是吗。”上原太太抿著嘴笑了两声,也不再继续拿他开玩笑。“你看,就是这个很轻的盒子。” 武田恕己接过那个包裹,包裹很轻,动手摇晃两下,也没有察觉到有什么物件撞击纸壁的重量感。 他伸出手指,顺著边缘撕开封口的透明胶带,发黄的胶带扯起一层薄薄的纸皮,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纸盒的翻盖被应声掀开,里头塞著一叠用来缓衝减震的旧报纸。报纸摊开,只见里面躺著一支包装简陋的塑料牙刷。 男人將牙刷拿出来端详了一会,刷柄是廉价的粉色塑料,刷毛摸上去很硬,大概是那种在收银台旁边都能买到的便宜货。 “誒,怎么又是这种牙刷?” “又?” 上原美纪却没急著开口,只是转过身,走向走廊深处的洗手间。洗手间的木门被推开,传来一阵翻找塑胶袋的动静。 没过多久,女人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个拆开了一半的塑胶袋。 上原美纪弯下腰,將手里那支蓝色的牙刷放在新拆出来的粉色牙刷旁边。 “大概是一个星期前吧,我也收到过一支这样的牙刷。” 她指著那个蓝色的刷柄,说道。 “有向营业所问过是谁送的吗?” “没有。”上原美纪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的轻率。 “我当时也没怎么在意,以为是不小心夹带进去的东西。就顺手把它拆了,扔在洗手间的架子上备用。” 闻言,武田恕己没有过多纠结,只是先把这个话题放到一边。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转而问起大岛生前最核心的问题:“大岛正宏昨天早上送完这个包裹之后,就直接离开了吗。” “他昨天敲开门的时候,眼眶底下有一大圈黑眼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剩多少,还要硬撑著跟我打招呼。” 她长嘆一声,有些不忍。 “我看他那副样子,大概是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出来跑这趟活了。” “所以...”武田恕己顺著她的话往下推测道:“夫人就留他在家里吃了顿早饭?” “是的呀。”上原太太点了点头,並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我当时正好把早饭做好,想著大岛先生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身体怎么熬得住。” “冒昧问一下,夫人昨天早上做的是什么。” 上原美纪並没有察觉到男人语气的变化,只当是例行询问,便照实回答道: “是我老家那边的做法,把奶酪放在锅里加热,然后盖在那种熏了几个月的白萝卜片上烤。这种东西烤好后,配著清茶吃,一大早会很暖胃的。” “大岛正宏全都吃完了?” “吃完了,大岛先生估计是真的饿坏了,吃得非常快。” 上原太太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身为长辈的宽慰笑容。 “他离开的时候还一直向我道谢,说那顿饭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一顿早饭。” “难怪。”武田恕己低著头,声音很轻。 他看著桌上的茶杯,又看了看上原美纪脸上的笑容,终究没能忍心,將大岛正宏因为那顿饭丟掉性命的消息说出来。 良久,男人重新翻开了手里的记事本,问道: “请问您是否认识,或者见过一个叫冢原澄香的老太太?” ...... 三十分钟后,米花町四丁目,黑猫运输营业所。 听到柜檯外两位警官拋出来的问题,坐在柜檯后的年轻营业员停下手头打包的动作。 她把剪断的胶带往旁边一扔,没好气地反问一句。 “警官先生,你应该问这附近有谁不认识那个老太婆才对吧?” 被武田恕己一句没头没尾的“重大线索”打发过来的高木涉站在柜檯前,挠了挠后脑勺,就著这个尷尬的气氛往下追问道: “她之前有来营业所寄送过东西吗?” “有啊,那老太婆隔三差五的就跑过来寄东西,简直是要烦死个人了。” 长相秀气的营业员撇了撇嘴,眼神充斥著被折磨的怨气: “她写的字难看得要死,居然还好意思站在那写个半天。” 一旁站著没发话的佐藤美和子走上前。 她从兜里拿出一张昨天在大和运输库房里拍下的照片。越过宽大的柜檯桌面,將那张照片推到了营业员眼前的那小块空地上: “可我们在调查的时候,从你们公司那边提供的底单复印件来看,那个老太太的字跡,似乎还没到完全看不清的地步。” 谁知那营业员连眼皮都没往下抬,只是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吐槽道。 “废话,那是我写的誒。” “你写的?” 佐藤与高木对视一眼,对这个突发的调查结果有些意外。 “你以为我乐意帮她写啊,我每天打包几百个件,手都要累断了好吗?” 营业员將满是灰尘的双手摊开,满腹委屈。 “但我要不帮她把寄件单写完,光她在柜檯前面磨蹭的时间,后面排队寄东西的人都能把这营业所给拆了!” 说著,营业员推开身下的转椅。 她俯下身去,在自己脚边用来垫包裹纸箱的废纸堆里翻找起来。 经过一番折腾后,抽出一捆没来得及丟掉,被透明薄膜简单缠好的废弃底单。 “也不知道那个老太婆什么毛病,写字慢就算了,还特別容易手抖。” 年轻女孩將这把单子砸在柜檯上,接著往下倒苦水: “每次她好不容易写完,那单子上的地址和名字就全黏在一块,谁也看不清写的到底是什么鬼画符。” 她借著残留的记忆,將当初那张写废掉的寄件单从中抽出来,手指按著纸面,沿著桌子推向两位警官面前。 “我当时把这张单子作废的时候,还怕月底领导查单子时说我乱搞要扣钱。我还特意留了个心眼,把这张被写废的寄件单存下来当证据存著。” 高木涉接过那张寄件单。 只见表单的寄件人一栏里,“冢原澄香”四个字写得很是扭曲。 起初的“冢”字虽然笔画颤抖,也会出现墨水停顿的墨团,但好歹还能辨认出轮廓。 写到后面的字时,字体的结构就变得越来越小,下笔的方向也越来越乱。 最后,所有的字全部紧紧挤压在一起。 几乎成了一团缠在一起的乱线。 第14章 石出 冬日的白昼向来短促,下午三点刚过,日照便顺著高楼的缝隙沉降下去。 警视厅大楼內部,冷寂的日光斜切入窗,將参事官室与身后的长廊划分成明暗交晦的两半。 门外,松本清张停下脚步,屈指在厚重的门板上敲了两下。 “进来。” 松本清长握住把手,手腕用力一压,沉重的门板向內侧推开。 宫崎正雄坐在椅子上,右手捏著一支做工考究的万宝龙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 他將文件翻过一页,摊实在桌面上,这才抬头看过去。 “什么事?” 钢笔被套上笔帽,放置在桌角的笔架上,男人空出的左手顺势端起旁边那个印有樱花徽记的白瓷茶杯。 “报告参事官。” 松本清长在办公桌前方三步远的位置站定,两腿併拢,腰背挺直。 “关於今早释放的嫌疑人冢原澄香,三系已经重新將其控制,已经將其带入一號审讯室內。” 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杯中浮起的白色热气被略显粗重的呼吸吹散,又很快在杯口上方拢作一团。 “为什么那个老太婆又被提进来了。” 宫崎正雄抬起头,深邃的目光落在这位下属脸上。 “松本,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站在办公桌前的松本清长没有避开那道审视的目光,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报告参事官,我们在办案过程中確认冢原澄香存在重大作案嫌疑,因此特別申请对其再次进行侦讯工作。” “申请?”宫崎正雄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沟壑隨著笑容浮现,向两侧挤压,束作一团。 他的手腕平移,將杯子重新放回托盘的瓷碟上:“现在人都被你塞进审讯室了,你才想起来批捕公民前,要向上级申请了?” “事出紧急。” “事出紧急。”年迈的参事官咀嚼著这个词语,手肘端在扶手上,自言自语道地往下说道。 “朝令夕改,越权羈押,无视一位高龄嫌疑人糟糕的身体状况,连续进行车轮战审讯...这確实是很紧急的事件。” 半晌,宫崎正雄身体前倾,双手交放在桌面上。 “松本管理官,既然你做了决定,我作为你的上级,也不会横加干涉一线人员的办案自由。” 他敛起嘴角那点笑意,吐词冷硬。 “但我也必须提醒你,如果你们这次侦讯,不能让那个老太婆自证有罪的话。你应该清楚,自己即將面临什么后果。” “所有后果,由我个人一併承担。” 松本清长听懂了这段话背后撇清干係的意味,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站在原地,说出不给自己留下退路的决议。 “此事与参事官阁下无关。” 高大的男人將头低下,冲那位即將高升的男人,深深鞠了一躬。 “全都是松本清长一人的贪功冒进行为。” 他直起身来,转身离开参事官室,顺著警视厅的通道走去。 没过多久,松本清长在一號审讯室停下。 他走到单向玻璃前,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两根指头捻出一支捲菸,咬在嘴里。 打火机的火光亮起,火光映亮了他脸上贯穿的刀疤。 这位担下所有压力的管理官隔著那层单向玻璃,看向压抑的审讯室。 与昨天晚上一样,武田恕己依旧坐在长桌的宽面,中岛凛绘坐在其右侧,低头做著记录工作。 “冢原女士,在之前的侦讯中,我確实低估你了。” 武田恕己双手搭在桌沿,看向对面那张遍布皱纹的老脸:“关於这一点,我要向你道歉。” “你们这些警察办案还真是隨性,早上刚签了字说我没罪,下午又派车把我折腾回来。” 冢原澄香缩在带靠背的摺叠椅里,说话间毫不掩饰自己的怨气。 “要我说,你们这群拿税金的废物,还真不如那个在电视上出尽风头的高中生侦探管用。” “你说得对。” 武田恕己顺著对方的抱怨应承下来,附和道。 他收回搭在桌沿的手,將面前那份不算薄的活页卷宗翻开。 “我之前在侦讯过程中,得知西村阳子的儿子身患抑鬱症之后,就下意识认为,用於投毒的mao抑制剂,便是parnate这类用於治疗重度抑鬱症的药物。” 他把一张尸检报告抽出来,摆到桌面上。 旋即,男人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定在冢原澄香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 “但今天早上,我去拜访了住在四丁目的上原美纪。从她口中得知,大岛正宏昨天早上將她所做的早餐全部吃光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打著卷宗的纸面,往下拋出不合理的矛盾点: “类似parnate这样含有mao-a抑制剂成分的抗抑鬱药物,它对酪胺的摄入有极其严苛的要求。 哪怕只是一小块乾酪,都足以让他的血压在短时间內飆升至250mmhg以上。” 武田恕己边说,边端起手边的纸杯,喝了一口,又將纸杯顿在桌上。 “在这种高压下,他大概率会在半路诱发脑溢血死亡,而非在松下女士的院子投送包裹时留下讯息而死。” 说著,武田恕己伸手探进文件夹深处。他从中抽出另一份薄薄的复印件文件。 “这说明我之前的推论出现了问题,凶手投毒药物的选用,根本就不是用来治癒抑鬱症的parnate。” 他把那份印著各种医疗术语的单据摊开,推到长桌的中心线上。“而有可能是用於治疗帕金森病症的deprenyl。” 武田恕己指著报告上加粗的药名字母,复述著科搜研所標註的药理机制。 “这种药物在正常剂量下是mao-b抑制剂,但在高剂量摄入的情况下,它也会失去选择性,转变为非选择性的mao抑制剂,诱发同样致命的奶酪效应。” 他停顿几秒,留给对面老人消化的时间。 “很巧合的是。”武田恕己再次向前倾身,声音沉了下来:“冢原女士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確诊了帕金森的早期症状。” 冢原澄香的眼皮低垂著,她看向滑到手边的那张私人病歷照片,想伸手去碰,手指刚抬起,又猛地缩回大腿上。 “警官先生,你是觉得我这样的老太婆,能听懂你在说什么吗。” 她完全不承认武田恕己拋出来的这套说辞。 “你听不懂没关係,给你开药的铃木医生听得懂。” 武田恕己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从中抽出一份处方笺的复印件,他伸出右手,点在那份处方笺下方的医嘱栏上。 “根据那个铃木医生所说,他在你每次前去拿药时,都会反覆提醒你,这类药物不能与含有高酪胺成分的发酵食物混用。” 以防冢原澄香不认帐,男人还將复印件捏起来,在半空中晃了晃。 “他为了確保你不会因帕金森症导致记忆错乱,还专门在处方笺下方新开一行医嘱栏,將注意事项列印在上面。” 武田恕己收回手,任由那张处方笺飘落在桌上。 “我想,这就是你知道奶酪反应能杀人,並故意选中葛根茶掩盖药味的真正原因吧。” 冢原澄香冷哼一声,她死咬著牙关,根本不接受武田恕己拋出的推论。 “你这些自以为是的推论,全都是为了定罪编造的可笑故事罢了。单凭这些,就想把杀人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武田恕己收手靠向椅背,换了个更为鬆弛的姿態。“看来冢原女士对这种靠推理得出的小结论並不怎么买帐,那不如让我们换个更容易听懂的话题。” 他从风衣的宽大口袋中,翻出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 袋子里装著一粉一蓝两支廉价的塑料牙刷。 他將证物袋拍在桌面上。 “负责四丁目片区的那间黑猫营业所的工作人员向我们提到,冢原女士曾多次前往柜檯,投递莫名其妙的包裹。” 武田恕己伸出一根手指,隔著塑料薄膜按在粉色的刷柄上。 “由於你患上的小写症,让你无法正常书写寄件人的相关信息。” “那位嫌应付你太麻烦的工作人员有时候会干脆漏写或者一笔带过有关寄件人的信息,隨后直接將包裹扔给大岛正宏,让其配送出去。” 武田恕己耐著性子,继续推进这场心理战。 “我今天早上询问上原太太是否认识你的时候,她给我看了一样东西,就是她上个星期收到过的包裹,包裹上的寄件人写著你的名字。” “得益於上原太太是个念旧的人,没有当下流行的断舍离习惯。她把包装盒留在抽屉里,让我碰巧拿到了这份决定性的物证。” 说罢,武田恕己弯下腰,將放在脚边那个被拆封过的黄色包裹拿出来。 他举起纸盒,將贴有残缺宅配单的那一面,翻到了冢原澄香的身前。 冢原澄香的目光,在那张写有自己名字的单子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胸膛起伏不定,喘著粗气辩解道:“这能说明什么?我寄个牙刷出去犯法了吗。” “寄牙刷当然不犯法,但你偏偏要寄给一个跟你毫无交集的人,这就有点奇怪了。” “当然,真正让我判断你身上藏著大问题的,不是牙刷。”男人话锋一转。“而是今天早上,我从你家客厅里发现到的那些痕跡。” “专门清理出来用於通行的高处柜顶和空书架、违背常理的茶杯盖、散落在客厅角落迟迟不愿扔掉的纸箱。以及那两把被松先生收走,还带有浅细平行抓痕的旧藤椅。” “种种跡象证明,冢原女士不久前应该养过猫吧?” 武田恕己每说一句,冢原澄香脸上的血色就肉眼可见地褪去一分。 “更奇怪的是,你既然声称自己年纪大了,从来不会去到很远的地方,那为什么会认识远在六丁目的那位松先生?” “要知道,连松先生开车上门去到你家附近都要费功夫找人问路,你冢原澄香怎么能步行到那么远的地方呢?” “况且,松先生的电话並不是写在垃圾处理站外墙上那么显眼的地方。 他是写在处理站里面的公告牌上的,一般路过的人也不会知道那个號码。” 武田恕己看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除非,冢原女士曾因为某种原因,亲自去过那个垃圾处理站。” “而不巧的是。上周有个叫吉野和明的混混,刚好就在六丁目的垃圾处理站附近,捡到了一只被家养过的品种猫。”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只猫就是被你亲手遗弃在那里的吧?” 旋即,武田恕己伸手,按下了早已准备好的那台录音机的播放键,將大岛正宏生前留下的录音播放了一遍。 “既然如此,大岛正宏临死前之所以会喊出那声“neko”,会不会是因为他想用这个消息提醒警方,杀人凶手是一个养猫的老太婆呢?” “你之所以著急把猫遗弃掉,就是为了掩藏你养过猫的事情吧?” 冢原澄香的身体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她原本挺直的脊背像是被抽掉了筋骨,一下子垮塌下来。 过了许久,老人看著眼前篤定的男人,摇了摇头,否认道: “你错了,我遗弃直彦的原因並不是怕你们警方找到证据,只是因为確诊了那个该死的病,让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又怎么照顾它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直彦似乎是您那位早夭孩子的名字?” 老人的目光穿过审讯室的墙壁,似乎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未能长大的身影。 “是啊,如果直彦还活著的话,应该也会长成大岛先生那样,遇到邻居有困难就愿意搭把手的好孩子吧。” 武田恕己愣了一下,有心想要反驳冢原澄香眼中的大岛正宏与真实的样子相差甚远,但察觉到老人眼中的悲凉,又適时住嘴,任由她继续往下交代。 她的眼神陡然变得怨毒起来。 “可是...可是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那个西村阳子!都是因为她那样的女人勾引大岛先生,才会让大岛先生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我亲眼看到的...我看到他在那个女人家楼下,那种被贪慾吞噬的眼神,他已经不再是我期盼的样子了,他已经被那个女人祸害了!” “唯独这样的事情,我绝对不能接受!” 老人歇斯底里地吼叫出声,双手猛然拍打著桌面,却又像不知疼痛般,继续往下发泄自己的情绪。 “我必须制止他,他不能在那样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变回我心目中的直彦,变回那个乾乾净净的模样!” 一旁的中岛凛绘深吸一口气,她按住笔尖,压下心中翻涌的不適与荒谬感。 “就算是这样的理由。” 女人清冷甚至带了点怒意的声音打断了老人的乾嚎。 “你所谓的拯救,就是擅自剥夺他人的生命吗?!你把自己的幻想强加在被人身上,这样病態的做法难道就是正確的吗?” 闻言,冢原澄香慢慢止住了吼叫,拖著疲惫的身躯,重新倒回椅子上。 她看著满脸怒容的中岛凛绘,又看了眼对面保持沉默的武田恕己,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惨笑。 “你们这样什么都不缺的年轻人,又怎么能明白我的感受呢?” 耐心听完这段话后,武田恕己问道:“所以你就基於这样的理由,在保温杯里加入了致死量的mao抑制剂?” “没错,我在大岛先生的保温杯里,將我剩下的所有药片全都加了进去。” 冢原澄香闭上眼睛,似是不愿回忆看著对方喝下毒药的经过。 “与大岛先生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对我自然没有防备,放心地將保温杯交给了我。” “然后你刻意向警方自首,就是为了让警方的注意力靠向西村阳子,以求嫁祸给她。” 武田恕己放下笔。 闻言,老太太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事实。 “那为什么是四丁目的上原美纪呢。”武田恕己提出了最后一个疑问。“她明明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什么偏要煞费苦心地將她纳入你的杀人计划中?” “很简单。”冢原澄香睁开眼。 她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愧疚,她反问了一句。 “你会喜欢一个总是发著光,还经常被人拿来和你做比较的烂好人吗?” 没多久,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直等在门外的佐藤美和子走进来,神色复杂。 她走到老太太身边,將一副冰冷的手銬戴在那双不断发抖的手腕上,领著不再反抗的冢原澄香走出了房间。 隨著门板合拢,审讯室重新归於平静,只剩下武田恕己与中岛凛绘相对而坐。 “我无法理解她那样的杀人动机。” 女人將记录完成的一整叠笔录纸整理好,递给了旁边座位上的下属。 武田恕己伸手接过那叠纸张,偏头瞧了她一眼。 想了想,男人开口解释道:“你还记得昨天早上,我跟你说了什么吗?” 中岛凛绘略作思索,回忆起了当时的话题。 “支点?” “是的,支点。” 武田恕己伸出手,將桌面上散落的照片、病歷和单据重新揽进文件夹中。 “对於这些被时代拋弃的独居老人来说,那个每天按时出现在家门口的宅配员,就是他们能接触到外界友善一面的支点。” 他把文件夹合拢,抱在了怀里。 “冢原澄香一直对自己儿子早夭的事耿耿於怀,出於这种病態的代偿心理,她更无法接受自己理想化的大岛正宏,私生活有如此不堪的一面。” “所以她发现真相后才会自欺欺人,將大岛正宏勒索西村阳子的行为,强行构陷成是西村阳子勾引大岛正宏墮落。” “只要把这种让人墮落的恶名全推给別人,大岛就还是她儿子的替代品。” 中岛凛绘摇了摇头,她的道德观並不认同这样自私的心態:“她都这副年纪了,又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是啊,何必呢?” 武田恕己站起身,双手握住椅背,將旁边的摺叠椅推回原位。 嘆息隨著椅子搬动的声音,散落在昏暗的日光里。 第15章 秘密 冬日傍晚五点,东京的白昼早已败退。 马路上的车流首尾相接,尾灯连成一条缓慢蠕动的长河,映出一层滯重的暖色。 路边的7-eleven里,聚集著一群刚放学的女高中生。 她们三三两两地靠在落地玻璃窗前,手里捧著冒热气的关东煮纸杯,或是握著罐装的咖啡。 在这个连哈口气都能化作白雾的季节里,这些帝丹高中的学生依旧穿著短得过分的制服裙。 白皙的大腿就这么裸露在空气中,似乎连寒风都不愿在她们身上多作停留,生怕冻坏这段热烈的年岁。 “真的假的,学长居然一整天都没有回我传呼机上的消息,这不会是要跟我分手的前兆吧!” 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女孩把手里吃空了的竹籤扔进垃圾桶,著急翻看手里那本刚买回来的星座占卜书。 “那种磨唧的男人直接甩掉算啦。” 旁边的同伴咬破木籤上的福袋,含糊不清地怂恿著,“明天去涩谷看地下演出吧,听说有个贝斯手长得超帅的。” “可我刚才占卜出来的结果说,我这周的恋爱运在西方誒,涩谷算不算西方啊?” 同一条街的另一头,人潮从写字楼里涌出,到点下班的职员们拎著公文包,低头匯入纵横交错的街道。 武田恕己也是这庞大人潮中的一员。 自家恪守承诺的冷麵上司还真没有食言,外堀通的案子一结,连整理卷宗和写报告的工作都不需要他弄,就给他批了出外勤的申请条。 就是下午五点才开始出外勤这种事,武田恕己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亏本。 要是换个时间,估计能从中午就开始歇著了。 男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顺著人行道,被人流推著往前走。 东京是座忙碌的城市。 便利店里的女孩忙著烦恼和谁恋爱,写字楼里的社畜忙著挤电车通勤,居酒屋里的老板忙著在门口掛上红灯笼招徠顾客,路过几个梳飞机头的雅库扎忙著往派里看著的风俗店赶。 每个人都有著急去做的事。 唯独武田恕己没有。 按以往的习惯,这种平白多出来的时间,他会在常去的便利店买两罐啤酒和一盒打折的便当。 然后回到公寓,就著综艺节目的背景声,瘫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直到酒精让他犯困为止。 可在接触过冢原澄香之后,他又无端牴触自己先前孤僻的生活。 那个老太婆的今天,会不会就是无数个独居者,所要面对的明天。 一个人困死在狭小的屋子里,除了对著电视机里吵闹的肥皂剧自言自语,就只能靠盯著窗外飞过的鸟群,数著日升日落打发时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直到那些被繁华遗忘的孤独感,在逼仄的房间里膨胀,发酵。 最终扭曲成怪物,吞噬別人,也吞噬自己。 武田恕己站在十字路口,看著远方的gg牌时,他忽然就理解当年了。 理解武田老头为什么会在深冬的夜里,拉著一个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的小鬼,在巷子里说些他根本听不懂的大道理。 原来重要的不是跟谁说,而是要有个人听自己说。 漫无目的的脚步最终在米花公园停下。 武田恕己走到花坛边一张木质长椅前,拂开上面的落叶,坐下去。 风又起,急切一如十三年前。 几缕雨丝顺著风向倾斜著坠落,砸在鼻尖上,路上的行人加快脚步,头顶上方接连撑开五顏六色的伞盖。 他嘆了口气,双手撑著被雨水打湿的膝盖,准备像以往一样,去居酒屋里消磨时间。 头顶的雨滴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伞面。伞骨向他这边倾斜著,將他大半个身子罩进一方阴影中。 “前辈要是想体验当流浪汉的感觉,起码也该挑个不会淋雨的好天气吧。” 轻快的女声混著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噼啪声,落进他的耳朵里。 武田恕己抬起头。 川相真站在长椅旁边。 她脱去了那身刻板规矩的警服,换上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头搭著黑色的高领毛衣。 脖子上隨意绕著一条红格纹的羊毛围巾,藏去半个下巴。 视线往下,是一条修身的苏格兰格子短裙。双腿裹在不透肉的黑色连裤袜里,踩入一双落在水洼边缘的深棕色系带小皮靴中。 完全不像是个在地方警署苦哈哈做事的巡查,更像个刚从大学校园里跑出来,赶著去约会的女学生。 路灯的光线穿过绵密的冬雨,落在她的侧脸上,几缕沾湿的黑髮贴在颊边。 她歪了歪脑袋,看著长椅上略显狼狈的男人,眼底蓄起一片比雨幕还要清透的水光。 整座喧闹的城市,连同这场冬雨,一同倒映在那片微漾著笑意的水光中。 在武田恕己抬眼望去的瞬间,晕开一片温软的天海。 “就一天没见,你还学会旷工了?”男人抬起手,握住伞柄上方,將少女手中倾斜得过分的伞面扶正。 他顺势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大半空位给她。 “再这么散漫下去,当心以后和我一样,被调到搜查一课吃苦头。” 搜查一课,和前辈共事。 选择性听到这两个诱人的词语过后,少女心跳猛地漏了半拍,握著伞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用力按在伞柄上。 如果真的能调去一课的话... “你说什么?”武田恕己见她发愣,还以为自己在这周遭的雨声下漏听了什么事情,偏过头问了一句。 “没什么呀。我这几天在署里天天忙著整理档案,明天是我好不容易才等来的轮休日誒。” 少女已经重新將那份期待藏好,她眨了眨眼,眼底的波光愈发灵动。 “我这叫合理休息,跟某个整天忙著找藉口偷懒的前辈可不一样哦。” 她也不嫌弃长椅边缘已经被雨水打湿,拢过裙摆,便直接在男人身旁坐下。 “那你错了。” 武田恕己哼哼两声,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得意起来,像是个终於等到机会,能向邻居炫耀新玩具的小孩子。 “我今天可不是旷工,是破掉案子换来的休息时间。” 雨渐渐下大了些,雨滴砸在路面上,泛起一层蒙蒙的水雾。 两人就这么挨著坐在长椅上,聊起先前发生的案子。 他说,她听。 良久,男人忽然伸出手,掌心覆在少女握著伞柄的手上。借著力道,接过那把长伞。 他抓著伞柄站起身,將大半伞面斜在女孩的头顶。 “看在你这几天努力工作的份上,前辈就大方一次,请你去吃关东煮好了。” 川相真立刻站起身,她用手背拍了拍裙摆上沾著的水珠,乖巧钻进男人撑起的伞下。 “原来那家吗。” “是啊,就是不知道过了这么久,你的口味变了没有。”武田恕己看著前方的街道,“还是要老板多加半勺胡椒粉吗?” “誒,前辈居然还记得?” “吃完饭顺路去医院看一下脑子。” “好!”少女下意识答应,隨后反应过来。“前辈你骂人。” 两人並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伞下的空间很窄,川相真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肩膀不时擦过男人的风衣袖口。 “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武田恕己隨口问了一句。 “妈妈的身体好得很。”川相真笑著回道,“她这几天还一直念叨著,说最近手气不好,要喊前辈过来陪她打两个半庄,给她去去霉运呢。” 她偏过头,小声抱怨一句:“可是前辈自从调去搜查一课以后,就变得好难约,已经变成一到周末就窝在家里不出门的糟老头啦。” “她那是想我吗?她那是想贏我钱了!”一贯在牌桌上宝牌不上手,立直被追立的武田恕己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戳穿那位长辈的险恶用心。 “上次被她四暗刻自摸,我可是连著吃了一个星期的打折泡麵。” “哪有那么夸张,明明妈妈也有喊前辈在家吃饭的。” “然后第二天吃完饭接著打,又连著击飞我两次,把饭钱全贏回去了。” 听到男人这副吃瘪的语气,川相真捂著嘴,在围巾底下发出几声闷闷的娇笑。 忽地,武田恕己偏过头,看著身旁那张姣好的面容,问起一个迟来的问题: “话说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我记得这地方离你家好像有段距离吧?” 听到这个问题,川相真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 她当然不会告诉这个迟钝得要命的木头前辈。 自己半小时前回到家里精心打扮,原本是准备和高中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吃饭的。 但在出门等她们来接自己的时候,她偶然在十字路口,瞥见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宽大背影。 於是就隨便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理由推掉饭局,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跟在男人身后,看著他在街上游荡。 直到看见他在公园里坐下,天空又极为配合地下起冬雨,她才找到了搭话的藉口。 这种说不出口的心思,乖乖待在心底就好了。 於是,少女慢下轻快的脚步。 她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迎著男人的目光,倒退著往前走。 皮靴的鞋跟踩在水坑边缘,溅起几滴水花。 川相真就这么看著伞下的男人,食指竖起,轻轻抵在水润的唇边。 “这是秘密噢。” 武田恕己凝视著眼前清丽的女孩,恍惚间,他才意识到,以前跟在自己后头的笨蛋,如今也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可惜,光长漂亮了,內里却还是个笨蛋。 “走路不看路,等会摔了可別指望我扶你。” 武田恕己没好气地伸手按在少女的头顶,手腕用力,强行把她的脑袋转偏过去。 被无情压迫的少女不满地呲牙,最终还是乖乖转过身,跟著他的步调並肩往前走。 十五分钟后。 两人推开居酒屋厚重的木门,掛在门头的布帘掀起,夹杂著烤肉味的炭火气扑面而来。 武田恕己收了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跟相熟的老板娘打了个招呼,难得花大价钱要了个包厢。 包厢里的空间不大,中间摆著一张矮桌,底下暖炉烤得人手脚发热。 两人相对而坐,武田恕己把点单的单子推过去,自己则端起桌上的大麦茶喝了一口。 “想吃什么自己点,难得让你宰一次,错过了可別说不给你机会。” 川相真也不客气,拿起铅笔,在单子上勾画几下,又额外圈起两杯生啤,才把单子递给进来的服务员。 “说起来,刚才在公园里看到前辈那个样子,我差点以为看到以前的自己了。” 川相真双手捧著那个热茶杯,低头看向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时,忽然挑起一个有些遥远的话题。 “你?”武田恕己挑起半边眉毛,“你这成天傻乐的样子,还能跟我扯上关係?” “前辈別打岔。”川相真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她把杯子放下,双臂撑在桌面上,思绪顺著升腾的热气,飘回了很久以前的地方。 “我小时候啊,因为爸妈工作太忙,被送到乡下的姑姑家寄养过两年。” “那地方真的很偏僻,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个同龄的小孩。就算有,他们也不愿意带著我这个东京人一起玩。” “那段时间,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下午吃完饭后,一个人跑到村口那条早就废弃的铁轨上走平衡木。” “我就这么踩著那根生锈的铁轨,从这头走到那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数。幻想著只要数到一千,说不定就能看到一辆从东京开来的列车,把我接回去。” “可是铁轨上除了杂草,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一天,我在铁轨旁边的草丛里,捡到了一个很旧的八音盒。外面的木壳子都裂开了,发条也生了锈。” “但我还是把它当成了宝贝,我每天晚上把它抱在怀里,用手一点点去抠那个生锈的发条。” “就算它只能发出那种走调的声音,我也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听的曲子。” “后来呢。”武田恕己適时出声询问。 “后来啊,姑姑嫌那个八音盒的声音太吵。趁我出去玩的时候,把它当垃圾扔掉了。” 川相真耸了耸肩,试图用轻鬆的语气掩盖当年的委屈。 “我当时在垃圾堆里找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找到,后来哭累了,也就慢慢接受了。” “所以刚才看到前辈一个人坐在雨里,我就在想。” 少女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著对面的男人。“前辈是不是也弄丟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武田恕己靠在椅背上,他看著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 “我哪有什么东西好弄丟的。”过了一会,他拿起木勺,捞出一块刚端上来,被燉得软烂的萝卜块:“而且我小时候也没去乡下好吗。” “对哦。”川相真忽地放下手中的筷子,单手托腮看过去,期待道:“好像前辈从来没和我说过你小时候的事情誒。” 武田恕己有些好笑,难怪真会突然提起小时候的事,搞半天是在这等著他呢。 男人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双手抱在胸前,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你想知道?” “想知道!”川相真用力地点了点头。 武田恕己想了想,伸手指著少女,指挥道:“那你先把食指竖起来。” 川相真下意识竖起了右手的食指。 “点在嘴唇上。”男人继续指挥。 “然后呢?”她含糊地问。 下一秒。 男人刻意压细嗓音,模仿刚刚川相真在雨中倒退的语调和神態,笑著说道: “这是秘密噢。” 川相真愣在原地,抵在唇边的手指僵住。 足足过了五秒钟,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个恶劣的男人原样戏弄了。 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一层酡红,连带著耳根都烫了起来。 “前辈大骗子!” 居酒屋的包厢里,传出少女羞恼的娇嗔。 第16章 病 晚间七点整。 雨势比早些时候小了许多,原本密集的雨幕化作细丝,在路灯下斜斜飘落。 居酒屋的木门被推开,武田恕己先一步跨出门槛,將倒插在塑料伞架上的那把深蓝色长伞抽出来。 手指向上推,伞骨撑开,伞面在空中绷紧,遮住头顶飘落的细雨。 川相真跟在后面走出来,脸上还掛著没散乾净的酡红。 与先前相比,她的右手多出一个纸袋,里面装著刚找老板打包好的关东煮。 晚风卷著未散尽的雨汽,顺著空旷的长街倒灌入內,吹在两人面上,带走暖炉在身上烘起的燥热。 “吃饱了吗。”男人没回头,只是单手举著伞,顺著湿滑的人行道往前走。 “吃饱啦。”少女的声音里还残存著被戏弄后的娇恼,但更多是吃饱后的慵懒与满足。“而且还吃了好多平常捨不得点的高级货。” “真不知道你吃这么多怎么还能这么瘦的。”武田恕己瞥了她一眼,有些怀疑道:“你不会是中午故意不吃饭,就为了今晚宰我一顿狠的吧。” “哪有,明明是正常饭量。” 少女停下脚步,有些不服气地低下头去,视线顺著脖颈往身下落。 只是这视线还没落到底,便被毛衣前襟高高撑起的惊人轮廓阻挡住,入眼只剩布料拉扯绷紧后的饱满起伏。 別说肚子上的赘肉了,她连自己的鞋尖都看不见。 “而且吃下去的东西都长在该长的地方啦。”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旋即,川相真快走两步,皮靴踩开几片飘落的银杏叶,重新跟上了男人的步伐。 她伸出左手,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將冻得微凉的下巴又往里埋了半寸。 武田恕己没听清她刚刚在嘀咕什么,也懒得追问。只是把伞柄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免得冷风將雨丝吹落在她身上。 两人並肩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米花中央病院那块十字架已经在雨雾中显出轮廓,发出温和的红光。 “说起来。”川相真忽然抬起头,视线在对面那栋高楼附近转了一圈,又落回男人的脸上。 她咬了下嘴唇,像是憋了一路,才终於忍不住拋出那个盘旋的疑问。 “前辈,我们现在往医院过来干什么,难道真的要去给我看...病吗?” 闻言,武田恕己脚下的步子一顿。 他停在路灯下,侧过身,看著那副半是认真,半是无辜的茫然面孔。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要被身旁这个把正事忘得一乾二净的笨蛋给气笑了。 “你要是真出了问题,我带你去这里有什么用。” 他伸出空著的左手,食指屈起,拇指扣住指节,对准少女光洁的额头,毫不留情地弹了下去。 “呀。”川相真缩了缩脖子,赶紧腾出一只手,捂住被弹红的额头。 “前辈你干嘛又打人!” 她撅起嘴,一双水润的眼眸扑闪著,似是在控诉男人的暴行。 “因为你这笨蛋去这些常规的人类医院已经治不好啦,得去看兽医才行。” 武田恕己收回手,重新插进大衣口袋里。 他看著少女捂著脑袋的委屈模样,反问道:“你以为现在还是昭和年代呢,找医师看病前,还要提一份关东煮上去啊?” 听到这番话,原本捂著额头的川相真愣了一下。 她看看手里冒著香气的纸袋,又看看对面那栋亮著灯的住院部大楼。 原本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红晕一路蔓延,直接红到了围巾遮掩下的耳根处。 她窘迫地放下捂著额头的手,手指绞在一起,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前两天师傅还在警署里念叨过,他女儿终於从无菌室转出常规病房了。 自己当时还答应得好好的,说等到轮休的时候就买些小礼物探望诗织。 结果一出门,脑子里光顾著回味和前辈吃饭的画面,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甚至还以为前辈真的要带自己来看脑子。 “我...我刚才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著,试图在男人面前挽回一点荡然无存的顏面。 武田恕己看著她这副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的鸵鸟样子,不免有些好笑:“这都能忘,等会见到诗织,我可得好好跟她告上一状。” 男人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拖长尾音的声音穿透雨幕,飘进少女的耳朵里。 “就说她的真姐姐,现在已经变得好笨好笨了,光顾著吃饭,连来病院探望她都忘记咯。” “前辈!” 川相真急得跺了下脚,也顾不得路上积水了,直接小跑两步衝到男人跟前,双臂急张,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在诗织心里,一直都是个很靠谱的警察姐姐!前辈要是去告状,我在她面前的形象就全毁啦!这么恐怖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发生的啊!” “靠谱?” 男人停下脚步,摸著下巴打量了她一会,摇了摇头:“別这么詆毁自己。” “什么叫詆毁!”川相真气得险些咬碎嘴里银牙,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武田恕己故作无奈地长嘆一声,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表情。 “没办法,谁让你连探病这种事情都能忘的。” 说著,他双手一抬,轻鬆避开了少女恼羞成怒想要拽他衣袖的动作。 “我没忘,我只是刚刚被前辈气晕了而已。”少女不依不饶地跟在旁边,脚下的皮靴在水洼里踩得啪啪作响。 “狡辩无效,判决结果已经下达了。” “前辈就会欺负人!” ...... 两人一路拌嘴,穿过了医院的大门,收了伞,走进开了暖气的住院部大楼。 顺著电梯上到七楼的血液科病房,偶尔有推著推车的护士匆匆走过,平底鞋急促摩擦著地胶,发出略有些尖锐的长音。 藤原诗织的病房在走廊尽头。 今天是她接受骨髓移植后的第三十三天,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排异期。 武田恕己停在房门外,透过病房门中间那块长方形的观察玻璃,向里面张望。 只见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背对著房门,半个身子侷促地坐在病床边的圆凳上。 他低著头,向来拿惯警棍和佩枪的双手捧著一本硬壳童话书,给病床上的女儿念著上面的內容。 就是讲故事的语速太快,跟审犯人没什么区別。 “想让我不告状也行。” 武田恕己在门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川相真,將她手里拎著的纸袋接过来:“去找值班台的护士要件防护服换上,把手洗乾净再进去。” “誒?前辈不一起进去吗。” “你真是笨誒,探视人数有限制都忘了是吧。”男人靠在墙上,“而且我万一没忍住,把你刚才那种蠢事说出来,某人岂不是要哭鼻子。” “我才不会哭鼻子。”川相真不服气地反驳一句。 但为了阻止这位恶劣前辈真的过去告状,少女还是非常识相地选择了妥协。 她乖乖把脖子上绕著的红格纹围巾一圈圈取下来,带著体温的布料被她强塞进武田恕己的怀里。 “那前辈帮我拿一下,我去找护士换衣服去。” 十分钟后。 贴著704號码牌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穿著全套隔离服,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的川相真走进去。 藤原真司听到动静,停下念书的声音,合上故事书,从圆凳上转头看过去。 “师傅,该吃饭啦。” 川相真隔著口罩,声音有些发闷:“我来陪诗织待一会吧。” “你一个人来的?” 看见来人,老刑事刻板的脸上难得舒展出温和的模样,他站起身,將圆凳让了出来。 少女摇了摇头,迈著步子走到病床边。 她將戴著手套的双手举在自己的额头两端,手指竖起,俏皮地比作两只兔子晃动的长耳朵。 逗得女孩眉眼渐弯,川相真这才转头回应道: “那个坏心眼的前辈现在也在外面等著呢。” “那混小子也来了?”藤原真司有些讶异。 他俯下身,轻轻掖好女儿盖著的厚实被子,確保冷风不会钻进去。 这才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出去。 走廊上,武田恕己岔开双腿坐著,怀里还捧著一条被叠好的围巾。 藤原真司反手把房门关严,有些粗鲁地扯下头上的发帽和口罩,又把手套扒下来,扔进旁边的医疗垃圾桶里。 “看来诗织恢復得不错。” 男人把打包的关东煮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看向自己当年在警校受训时的教官:“医生有没有说她什么时候能出院?” “快的话还有一个多月吧,医生说虽然危险期过去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藤原真司一边说著,一边利落地解开隔离衣背后的魔术贴,將它揉成一团,塞进桶里。 旋即,他走到长椅旁,挨在那个纸袋旁边坐下。 他拿起纸袋看了一眼,解开封口的纸扣,从里面拿起一个插著竹籤的萝卜块。 “你小子最近发財了?” “哪能啊。”武田恕己双臂交叠,虚抱在胸前。 他抬头看著眼前的白墙,开了个没大没小的玩笑:“今晚吃剩的,怕你老人家饿死才拿过来给你。” “把烤牛舌扔关东煮里打包,也就你这混小子能做出来了。” 藤原真司笑骂了一句,却也没有半点戳穿的意思。 只是拿著竹籤,把浮在汤麵上那几块明显额外加进去的牛舌全部吃下去。 “怕你老人家突然吃太好不適应。” 年轻的刑事偏过头去,看著前者那双密布血丝的眼睛,问道:“怎么昨晚瀨羽家的事,你都不通知我一声?” “是真那傢伙和你说的吧?” 步入中年的刑事用竹籤挑起一块魔芋,咬了一口,不在意地笑了笑。 “本来想通知你的,但刚好那个工藤新一也在现场,我都还没做什么,案子就破了。” 武田恕己想了想,倒是对这个在电视上经常出现的名字有点印象:“怎么不见他跑过来把外堀通的案子也破了,害我昨天连审两场。” 藤原真司一听这话,那只还捏著空竹籤的粗糙右手立刻抬高。 手掌带著风声,直接盖在旁边这位后辈的后脑勺上。 “你小子现在都调进搜查一课了,做事怎么还是这副懒散不上心的德行。” 老人的嗓门不自觉放大了一些,拿出了当年在警校里作为教官时的派头,训诫道: “本厅可不比我们这些地方警署,盯著你的人多了去了。” “以后你要是被人抓了把柄通报批评,那我这个当过你带教教官的老脸往哪搁。” 武田恕己彆扭地晃了晃脑袋,强行挣脱了按在头髮上的手掌。 原本关心的话语临到嘴边,却又化作毫不留情的挖苦。 “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晚上熬夜陪床,白天还要回署里上班。 別到时候我的通报批评没下来,你的追授就下来了。” “你小子懂个屁!老子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抓三个飞车贼都不用半路停下来喘气的!” “死要面子的老头,你就继续嘴硬吧。” 武田恕己撇了撇嘴,“切”了一声后,不再多说什么。 於是长椅上,两个一向不多说话的男人並排坐著,陷入长久的沉默。 走廊里只剩下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以及从病房里,隱约传出的川相真逗弄女孩的温柔笑语。 又坐了大概七八分钟。 藤原真司將纸杯沿边缘向后翘起,把纸杯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 隨后,老刑事將那只空纸盒捏扁。拍了拍武田恕己的肩膀,准备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房去丟掉。 武田恕己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步。 男人的左手迅速前探,一把按住提带的顶端,將袋子夺了过去。 “行了行了,难得有人来帮你顶班了,你不抓紧时间歇著还乱动什么呢。” “我在你眼里已经虚弱到走两步就要出问题了是吧?” “你知道自己半只脚踏进棺材就好。” 听到这番话后,藤原真司定定地看著那个穿著风衣、拎著垃圾袋走向走廊深处的宽大背影。 他没再反驳什么。 平素板正的嘴角这下终於按捺不住,略略向上扬起,又很快被强压著沉下去。 隨后,藤原真司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握这段难得的休憩时间。 另一边,武田恕己拎著那个散发著关东煮味道的纸袋,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房区。 他刚推开垃圾房半掩的防盗门,將纸袋扔进黑色的生活垃圾桶里。 忽然听见斜对面的转角处,传来两个正在整理换药推车的年轻护士在低声交谈些什么。 “说起来,自从那个石川医生被那个了之后,我们院里好像有几位医生都请假了誒。”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就连那个工作认真的西村医生也请了两天假来著。” “我听別的科室说,西村医生是因为他家里出事了才请假的。”留著长马尾的护士八卦起来。 “怎么了?” “好像是因为他老婆被拘留了,西村医生才不得不请假把自己儿子送回老家照顾,这么有责任心的帅气大叔怎么就结婚了呢。” “谁说不是呢?那个石川医生为了避风头也没来上班,搞得咱们院里一下少了好多看头。” 武田恕己隨手在旁边的感应洗手池洗净了手上的油污。他从拐角处走出来,在这两位护士的侧前方停下来。 “抱歉,耽误一下。” “誒,你是谁...”年纪更轻些的护士嚇了一跳。下意识按住推车扶手停下脚步,刚要开口质问。 却见眼前高大的男人从兜里翻出一个黑色的皮套,单手翻开,在两人眼前亮出带有警视厅樱花警徽的证件內页。 原本还在閒聊的护士立刻闭上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武田恕己收起皮套放回口袋,也跟著压低嗓音,问道: “能请二位说说那位西村医生吗?” 第17章 广田雅美 平成六年一月十三日,下午两点零五分。 武田恕己推开霞关警视厅侧面的玻璃门。 刚一出门,乾燥的冷风便迎面扑在脸上,男人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米花町这些犯人做事还算公道,知道前两天外堀通刚发生了一起命案,今天特意消停一阵子,没给连轴转的警视厅继续添麻烦。 以至於男人今天在办公桌上忙了一上午,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在食堂吃完质量上佳的午饭过后,武田巡查靠在椅背上一寻思,这么干耗著等下班的做法,委实跟浪费生命没什么区別。 念及此处,他火速从抽屉里翻出申请外勤的条子,隨便填了个理由上去,赶在中岛凛绘不同意之前,先一步出了办公室的门。 当然,真要细究起来,其实也不能说他一早上什么都没做。 至少武田恕己在厕所冥想的时候,还是认真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听来的八卦。 与他想的一样,那位突然请假的医生,確实是西村阳子的丈夫西村智也。 今年44岁,是神经科里的老资歷,据说已经在米花中央病院待了十几年。 请假的时间不算太长,拢共就两天的功夫。 给出的理由也充分,说是自己妻子被警察拘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孩子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容易出事。 所以这位一向出勤率拉满的医师,才不得不特意向主任告假,说要开车把儿子送回横滨的亲戚家安顿一段时间。 除开这些消息以外,余下的几分钟里,他就再没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如果当时是在放映什么深夜档的少女漫改剧,大概那两个年轻护士的脑袋上,已经在往外冒著粉红色的梦幻泡泡了。 两人凑在一起讲了半天,说来说去也都是诸如“西村医生很有责任感”、“是个顾家好男人”之类没用的空话。 这种套在谁身上都很合適的说法,不也能套在他武田恕己的头上? 谁能说每天一上班就想著下班的男人不顾家呢? 这种无聊的八卦还不如昨晚川相真提到的事情有意思。 那个给诗织捐赠骨髓的男人,在得知配型確认成功后,就私下跟主治医师做了个约定。 说他会在手术成功的第三十六天,往医院寄一封信过来,希望医师收到后,能代为转交给这位受捐骨髓的小姑娘。 於是连平假名都还认不全的藤原诗织,秉持著有些女孩子间的秘密只能讲给女孩子听的想法,在病房里央求她最喜欢的真姐姐。 让真姐姐一定要在收信那天再来一趟医院,帮她代笔,写一封感谢信给那位不曾谋面的大哥哥。 而武田恕己当时听完这段话后,立刻就猜到这里面有猫腻。 估摸著是川相真昨晚宰了自己一顿贵的上癮了,这才特地把她师傅的女儿搬出来打掩护。 企图借著后天去探病代笔的名义,对他的钱包再次实施邪恶的扫荡计划。 只能说这蔫坏的性子和她妈妈如出一辙。 可是猫腻归猫腻。 武田恕己当时站在路灯底下,看著少女因心虚四处乱瞟,却又忍不住偷偷將满含期待的眼神瞥向自己的模样。 他还是装作不耐烦地嘖了一声,隨后便转过身去,背对著她摆了摆手,算是默认了再次请客的事情。 武田恕己在十字路口前停下散落的思绪,目光盯著对面的红绿灯。 直到由赤转青,他才走过斑马线,顺著两旁种满银杏树的主干道,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商业街。 男人没著急走进银行大厅,而是脚步左转,拐进银行侧面的露天停车场。 刚过正午,停车场的黄黑相间升降杆高高抬起。 旁边那个面积不大的白色保安亭里,挡风的推拉玻璃窗紧闭著,玻璃上还蒙了一层呼吸產生的白雾。 走近去看,只见一身蓝色制服的保安瘫在转椅上,脑袋歪在肩膀一侧,张嘴往外吐著沉闷的呼嚕声。 见状,武田恕己忽地抬起右脚,用力蹬了下保安厅外侧的铁槛,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坐在里头的岸井大介浑身一哆嗦,原本歪在脸上的保安帽也跟著滑落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右手手背顺势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痕跡,左手赶紧摸向桌上的警棍。 “谁...谁这么大胆敢在银行闹事!” 这位本该负责安全的警备人员睡眼一睁,看清了外头那男人的样子。 “武田...你这混蛋嚇死我了!” 岸井大介鬆开握著警棍的手。 他弯腰捡起帽子,边拍上面沾著的灰尘,边拉开保安亭的推拉门走出来。 “大中午的你不去抓贼,跑这来折腾我干什么。” “昨天又跑去赌马了是吧。” “我在你心里只是一个没出息的赌徒了吗?就不能是我昨天恪尽职守,熬夜守卫这地方的財產安全?” 岸井大介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梗著脖子反驳道。 “你这鬼话说出来自己信不信?”武田恕己嗤了一声,隨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捏开纸盖,敞向这位银行的警备人员: “提提神吧,別到时候给场子看丟了。” 顶著一对黑眼圈的岸井也不跟他客气,利落地伸手,从烟盒里捻起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凑近,菸头点燃。 他深吸一大口,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来了个过肺的回笼。 “你还好意思过来说我呢,除了你这厚脸皮的傢伙之外,我是真没见过哪个搜查一课的警察,能大中午跑出来閒逛取钱的。” 岸井大介吐出一口烟圈,没好气地鄙视道:“你这成天往外跑,怎么能不被上面的人给逮住的。” 武田恕己將烟盒收回口袋里,笑骂一声:“你犯困还有理了?这地方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割的。” 听到这句纯属无心的玩笑话,岸井大介夹著香菸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 一截烧白的菸灰断裂,落在他那双皮鞋的鞋尖上。 他低下头去,狠狠抽了一口快要燃尽的菸捲,有些不自然地催促眼前这个敏感的刑事离开: “赶紧排队取你的钱去,別在这里恶意诅咒我行吗。” 武田恕己也没在意他这副略显怪异的態度,只当他是昨晚赌输了钱,心情恶劣之下又被自己调侃,掛不住面子。 他隨意摆了摆手,转身沿来时的路退出停车场,路上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存摺。 这存摺的来歷还得追溯到两年前。 当时他刚准备清掉信箱里那堆多余的gg单,却在那堆垃圾底下发现了一个没有寄件人的包裹。 拆开一看,里面躺著一本四菱银行的新开存摺,以及一张用於取钱的现金卡。 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新型的诈骗手段,可隔天到柜檯查验时,柜员却告诉他这的確是一本可用的存摺。 而在那之后的每一个月。 基本一到中旬,这张存摺的帐户上都能准时收到一笔数额稳定的定期跨行匯款。 数额还不低。 刚好是十三年前那个茶发女孩不告而別时,从他这捲走的那笔私房钱数额。 只不过,在那串熟悉的数字后头,寄件人大方地多加了一个零作为补偿。 看在三万一千四百日元变成三十一万的份上,即使四菱银行离警视厅远得不得了,取钱的步骤比起其他地方也麻烦得多。 武田恕己还是善解人意地替宫野志保女士,脑补出了几套类似“四菱银行相对四井住友这种新兴银行要安全不少”这样用来欺骗他自己的说辞。 至於为什么不用那张现金卡,在其他银行的atm机里跨行取钱。 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吝嗇的男人,不想给银行多掏一分钱的手续费。 毕竟跨行取现一次就得多交两百日元,这一年每个月取下来,光白扔的手续费也要將近五千日元了。 这够他买多少顿打折盒饭和罐装啤酒了? ...... 中午的午休时间刚过没多久。 银行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冷冷清清,排在一排的橘色塑料等候椅上,也没见几个办理业务的顾客。 武田恕己走到取號机前抽了张纸条,还没来得及找个位置坐下,广播就已经念到了他的號码。 他把废纸捏成一团,顺势走到亮著號码牌的二號柜檯前,拉过那张高脚圆凳坐下,冲玻璃里面的女职员打了声招呼。 “广田小姐,怎么每次轮到我取钱的时候都是你在值班,你们银行就没其他员工吗?” 防弹玻璃的后面,端坐著一位面容姣好的女柜员。 她鼻樑上架著一副方框眼镜,身上穿著四菱银行统一配发的那套工作制服,制服下半身,则配著一条同色系的制服短裙。 事实上,武田恕己在看到那张温婉嫻静的面容第一眼,就总觉得好像和这个女人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可真在记忆中搜寻她的身影,却又觉得跟谁都对不上號。 遍寻不得之下,他也只好將这份莫名升起的亲近感置於心底,权当自己是因为对方长得漂亮才会愿意亲近。 听到男人这句问候,漂亮的直发美人没有生气,反倒故作委屈地偏过头,从红唇里轻泄出一口气来。 “武田先生真会说笑。”广田雅美將双手交叠在柜檯桌面上。“我这种新来的员工,可不就得专门在这些没人愿意乾的时候轮班吗。” “还真是。” 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赞同,顺带將手里那本存摺滑推进去:“我在一课也是个做苦力的新员工来著。” 闻言,广田雅美伸出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捡起那本存入槽內的存摺,翻开印有磁条的第一页。 她盯著上面的数字,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声:“可我听岸井先生说,武田先生早退的次数不少誒。” “你这就是冤枉好人了,我这还真不是早退。” 武田恕己看著她將存摺贴在感应机器上:“我今天是走的正规流程,跟上司递条子请假了。” 广田雅美抽出胸前口袋里別著的钢笔,在一张纸质单据上勾画两下:“男的还是女的呀。” 等待柜檯机器运行列印流水的间隙,广田雅美单手托著下巴,隔著那层防弹玻璃,打量坐在外面的男人。 “女的唄。”武田恕己耸了耸肩膀,简单介绍道:“听说之前还是他们那届学员里的ace来著,估计没有十番打也得有个五番打吧。” “在这么厉害的上司底下做事,武田先生会不会觉得很有压力呢?” 广田雅美把打好印签的流水单子推出来,將其妥善放置在桌旁。 她转过身,清点起刚从点钞机器里吐出来的福泽諭吉。 “压力倒不至於。” 男人將身体往后靠了靠,吐槽道:“不过那女人太刻板了,之前刚认识的时候还说要扣我工资来著。” “武田先生,背后说女生坏话可是相当失礼的行为噢。” “那我觉得还是她当面说要扣我工资的行为更失礼一点。” 清丽的女柜员笑了笑,没再续接这个批判上司的话题,她將手上清点无误的纸钞拿齐对平,顺著下方那个凹槽推出去: “武田先生,请您核对本次取出的金额是否与要求一致。” “这有什么好点的,广田小姐数过就行了。” 男人的手指刚触碰到那叠钞票的边缘,风衣內侧的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滴滴”声。 武田恕己眉头一皱,拿钱的动作停下来。 他右手探进內衬口袋,摸出那部行动电话,肩膀顺势微耸抬高,將之夹在耳廓和肩膀之间。 空出的两只手也没閒著,手指一拢,顺势就將凹槽里的现金往钱包里塞。 听筒另一头,传来中岛凛绘一贯没有起伏的声音:“你的外勤结束了。” 女人在电话那头顿了半秒,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讶异: “五分钟前接到报案,多罗碧加热带乐园,有命案发生。” 广田雅美坐在玻璃后面,她安静地保持坐姿,看著对面这个上一秒还在閒聊,下一秒就手忙脚乱的男人。 等他掛断电话,把钱包揣回口袋准备转身离去之后。 这位职员才將那张列印好明细的取款凭条拿起,平整地顺著凹槽推了出去。 “武田先生,请別忘了带走您的业务回执单。” 她双手交叠在柜檯上,镜片后的双眼愉悦弯起。 笑意盈盈。 第18章 云霄飞车杀人案件 武田恕己將那张业务回执单揉成一团,隨手塞进风衣口袋里。 抬头看天,又嫌弃天太晴朗。 明明是个很適合在家睡觉,或是去公园什么都不做干发呆的好天气,就这么被毁掉了。 早说今天会出案子,那武田恕己肯定就不浪费那张外勤条了呀,现在这条子一亏,那女人肯定也不会再给他补一张了。 虽然他武田巡查迟到旷工不需要外勤条。 但能名正言顺回家休息,谁会愿意小偷小摸跑出去,还得防著被人逮? 差不多在男人为自己的假期哀嘆到十分钟的时间,远处也终於出现了一抹夺目的红色。 伴隨著转子引擎极具辨识度的低沉咆哮,跑车车轮碾过武田恕己面前的减速带,稳稳停靠在他面前。 下一秒,副驾驶那侧的车窗降下大半截。 还没等坐在驾驶座的女人开口,武田恕己就已经拉开车门挤了进去。 他伸手扯过旁边的安全带,將金属扣夹卡进槽內锁紧。 车窗重新升起,將外头那恼人的冷风彻底隔绝在车厢之外。 中岛凛绘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其实她多少有些想知道,武田恕己这个成天迟到早退的懒散傢伙,难得有出合理外勤的藉口,不赶紧回公寓歇著,跑来四菱银行这种偏远的地方做什么。 可他不主动提,按照女人那副清冷胜雪的骄傲性子,她也决计不会拉下脸,主动开口询问这种私人问题。 於是中岛凛绘熟练地踩下油门,跑车重新匯入主干道的车流中,朝多罗碧加热带乐园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吹出的轻微气流声。 路程过半,閒不住的男人將脑袋往右边一歪,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靠在车窗玻璃上。 “我本来还想把游乐园这种地方留到谈恋爱之后再去的,没想到这破戒的原因居然是里面发生了案子,那种粉红色的幻想全都变成黑色的噩梦咯。” 同样也是第一次去游乐园这种地方的女人,目光紧紧盯著前方的路况。 她单手握著方向盘稳住车身,另一只手伸进中控台下方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个底部带有磁吸盘的红色警灯。 她摇下一点自己这边的车窗,將警灯盖在车顶的金属外壳上。 这才用那副一贯冷淡的语调接了一句:“有什么说法吗?” “以前在书里看到的,说摩天轮,水族馆和电影院是什么表白的三大圣地来著。”武田恕己嘆了口气,说道:“现在我已经三缺一了你知道吗?” 中岛凛绘的眉头略微动了动,她对这种情爱理论向来缺乏了解,也不感兴趣,只能尝试用自己理解的逻辑去解构浪漫。 “这种流传甚广的印象,大概是源於环境限制所带来的被动压迫感。当两个处於曖昧期的男女在摩天轮那种密闭且短时间內无法逃离的空间相处时...” 她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声音没有起伏,碰到不懂行的人,可能还会以为她在做什么严谨的学术报告。 “视觉重心的偏移会迫使双方將注意力集中在彼此身上,空间上的幽闭感和高度上的失重感,会促进肾上腺素的分泌,从而使大脑產生一种类似心动的错觉。” 说到这里,她下了定论。“说白了,不过是激素作祟而已。” 闻言,武田恕己换了个姿势,他单手撑在车窗下方的硬塑边沿上,视线看向前方那些因警笛声而避让的车流。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吧,可我觉得这里面其实藏著个前提。” 男人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了些许。 “当一个人愿意跟你一起被关进那个铁笼的时候,本身就是在表明態度了。” 中岛凛绘没有接话,只是右脚又往下压深了半寸,在前方车流让出的空间里快速穿过。 没过多久,那座修建得极具欧式风格的巨大门头便出现在视野中。 车子抵达了多罗碧加热带乐园的正门口。 中岛凛绘就近將车子停在了旁边一块临时泊车的区域,接著两人一左一右下了车,越过那些还在排队买票的游客,直接亮出证件从员工通道通过。 刚走出去没多远,武田恕己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这地方毕竟是刚开业的游乐园,占地面积极大不说,各种设施及岔路更是多得离谱,自己刚刚进门顺手从工作人员那拿了张地图都要比对两下。 怎么中岛凛绘走在前面,连路过导览牌都不需要抬头看一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地方是她家开的呢。 见这位上司走得急,一副不想耽误时间的样子,武田恕己虽然有心想问,最后还是没问出口,只得快步跟在那件藏青色西装制服后面。 穿过一片卖著彩色气球和棉花糖的热闹广场。 武田恕己有些怨念地看著旁边吃棉花糖的小孩子,下意识把头一偏,却见不远处摩天轮的排队入口附近,站著两个穿著打扮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怪人。 男的留有一头灰色的短髮,头戴一顶棒球帽,外面盖了件军绿色的坎肩。 女的同样戴著一顶黑色的棒球帽,一头棕红色的齐耳短髮在帽檐附近略略捲起。 穿得一身黑也就算了,这两个人身上居然还都背著个黑色的长条箱子。 武田恕己看过去,视线在那两个黑色箱子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他原本以为那两个人是什么从中东地区跑来东京搞破坏的恐怖组织狙击手,但当他看清那两人排队的方向后,又觉得不太像。 哪有杀手背著枪不去找制高点,反而跑来游乐园排队坐摩天轮的? 真要遇到什么事情,警察堵在下面把电源一关,那跟掛在天上等死有什么区別。 估计是什么从涩谷过来的前卫艺术家吧。 搞艺术的人穿著一身黑,头髮染点色也算正常,说不定脸上还画了些奇怪图案呢。 想到这里,武田恕己没再停留。 他跟著中岛凛绘的背影,径直穿过一条缓坡,往不远处的黄色警戒线靠去。 就在武田恕己和中岛凛绘两人刚走过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摩天轮队伍的末端。 排在长队中间的基安蒂猛地偏过头去,余光死死盯著刚才远去的那个男人背影。 “那个傢伙,刚刚是不是在盯著我们看?” 她压低声音,手掌握紧了身前背带的卡扣,左眼那道妖异的凤尾蝶刺青瞬间扭曲变形,线条挤作一团,散发出浓烈的暴戾寒意。 可惜,站在她身旁的科恩没有接话。 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只是仰起头,透过护目镜的镜片,紧紧盯著前方那个缓慢旋转的摩天轮。 基安蒂顺著没得到回应的沉默看过去,又看了看他这副走不动道的样子,刚刚升起的杀意瞬间被无力感衝散,化作一道无可奈何的白眼。 “你就这么想坐这东西吗?” 她鬆开紧握在卡扣上的右手,双手泄愤般挤在胸前,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搭档旁边排队,没再深究刚刚那道视线。 几分钟后,在一群吵闹小孩子的推搡拥挤中,两人终於排到了队伍的前端。 基安蒂从科恩手里扯过一张套票,將其连带自己的一同拍在摩天轮入口处的验票檯面上。 “看什么看,没见过坐摩天轮的啊,还不赶紧帮忙验票。” 她不耐烦地冲里面那个工作人员吼道。 ...... “神奇幻想岛”区域的中心地带。 武田恕己看著面前的云霄飞车入口处,这地方已经被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游客挤满,以至於外围拉起的那圈警戒带根本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无奈之下,他只好伸手从怀里翻出警官证,將其高高举过头顶。用肩膀硬生生从那群人中,为自己和身后的女上司挤出一条能供人通行的路来。 挤进警戒线內部后,武田恕己长舒一口气。他將警官证收好,开始环视四周的现场情况。 除开正拿著座位排布示意图,蹲在地上的目暮十三外,三系里还被派过来的就是高木和千叶这两个隨叫隨到的牛马了。 然后是经常能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位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和一位头角崢嶸的娇俏少女。 旁边还站著三个抱在一团互相安慰的女人,以及站在最后方,正冷漠旁观事態发展的两个男人。 武田恕己看了一眼,便跟著中岛凛绘走到那列停靠在站台上的云霄飞车前面,对这种恨不得把皮肤都给染黑的品味不发表任何看法。 目光越过第一排的座椅往后扫去,这凶杀现场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血跡並没有大规模喷溅到轨道下方,而是集中泼洒在云霄飞车的第三排座位及其周围。 大片的暗红色血液顺著座椅缝隙往下流淌,一路拖行到旁边一块蓝布附近。 蓝布边缘沾染著斑驳的血跡,蓝布上方躺著本案的死者,现场鑑识人员在尸体脸部的位置蒙上一块白布。 可明明是应该隆起头颅轮廓的位置,白布却诡异地平铺下去,塌陷在地面上。 从这种情况来看,死者就算不是被残忍剥去麵皮,也大概率是整个头都掉了。 “和被害者一起坐在第三排的,是他的女朋友c。然后是坐在被害者后面的穿黑衣的两名男子d和e......” 目暮警官拿著示意图,正对著工藤新一核对那些错综复杂的座位关係。 听到身侧传来的脚步声,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正好见到武田恕己和中岛凛绘两人走近前来。 “噢,你们两个也来了。”目暮十三扶著膝盖站起身。走到武田恕己身边,用力拍了拍这个下属的肩膀。 隨后他扭过头,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高中生侦探介绍起这边的两人。 “工藤老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刚刚破获了外堀通那起命案的武田老弟,还有另一位呢,是刚调来我们三系不久的中岛警部补。” 旋即,他又扭过头,用掌心拍了拍工藤新一的后背,看向两位新来的刑事:“这位呢,是工藤新一,想必就不用过多介绍了吧。” 暂且被怀疑为嫌疑犯的伏特加压低声音,朝身旁的银髮男人问道:“大哥,会不会是那个武田?” 琴酒冷冷地看了眼对面那个叫武田恕己的男人,言辞冰冷:“不要做多余的事。” “可是...”伏特加显然不甘心错过这样的机会,但琴酒大哥都发话了,他这个做小弟的也不敢擅自违抗大哥的命令,只能恨恨作罢。 下一秒,琴酒森冷一笑,眼中凶光不加掩饰地落在武田恕己身上。 “先让carmpari去试试他。” 第19章 日本警方的救世主 忽觉被人盯上的武田恕己脊背一僵。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在转过头去的瞬间,那股恶寒已如潮水般退去。 视线所及之处,也只能看见那个头戴黑色礼帽的银髮男人將脸偏向另一侧,恰好与他的目光错开。 武田恕己眼睛略微眯起,盯著那个银髮男子的背影看了两秒。 那人却只是冷漠地站在那里,没发现什么具有攻击性的行为。 男人原本紧绷的肌肉隨著视线的收回而放鬆下来,只当是自己因为假期被毁而有些敏感。 目暮十三將捏在手心里的座位示意图重新展开,手指在上面又戳了一下。 “但是所有人都被安全杆拦著,身子无法动弹,因此可以杀害被害者的就只有坐在他旁边的那位女士而已了啊...” 他摇了摇头,又推翻了自己刚刚作出的猜测:“不,他身后的两名男子也有可能犯案。” 著急赶去进行交易的琴酒,本身就对意外捲入命案的状况有些烦躁,自然不能容忍眼前这个体型发胖的警官浪费时间。 於是他迈开步子,走上前去,不耐烦地打断了目暮十三的思绪: “喂,你们快点破案啊,我们可没时间陪你们在这里玩什么侦探游戏啊。” 听到这毫不客气的恶劣催促声。目暮十三抬起头,站直了些许发福的身子,说道:“非常抱歉,还请你们暂时配合我们一下。” 跟在上司旁边,一同仔细勘察过山车座椅的武田恕己抬起头,顺著声音看过去。 虽然眼前这两个黑衣人从头到脚都很可疑,就差把“我有问题”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可从银髮男人这种急於脱身,甚至不惜挑衅警察来结束盘问的方式来看,警方封锁现场这件事完全不在他的预期之內。 换言之,这个长头髮的傢伙事先绝对不知道这辆云霄飞车上会死人。 就算真是他们做的,按照这种行事囂张无所顾忌的作风,不说趁著云霄飞车刚停止的时候强行逃跑,至少也会提前安排好脱身的路线,而不是被一群警察堵在站台上。 即使银髮男人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大概率是那种草菅人命的货色。 但单论这起命案来说,基本可以將他们两个从嫌疑人名单中剔除出去。 相反,更让武田恕己在意的是站在另一边,抱在一团的那三个女人。 失去男友的大波浪女郎此时瘫软在身旁一位女性朋友的肩上,全身抽搐,哭得相当激烈。 大概也是因为死者在身旁飆血的画面太过恐怖,让她在这种重压下直接崩溃了。 而右边那位留著棕红短髮,头上戴著一根亮蓝色髮带的年轻女人。则是一手揽著大波浪女郎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打著她的后背,嘴里还在不停说著安抚的话: “別怕,有我们在。” “警察就在这里,他们一定会查清楚事情真相,找出杀害岸田的那个凶手的。” ...... 但在武田恕己看来,这女人的表现反而很有嫌疑。 即使是他们这些见惯了死人的刑警,在突然面对一具大量喷血的无头尸体时,也会本能地觉得有些反胃。 在经歷这种极度血腥的状况之后,一个刚刚还与死者同乘一辆车的普通人,居然能这么快就从惊嚇中缓过神来,並反过来安抚同伴的情绪。 要说这种心理素质放在一个刚进警校的学生身上,那武田恕己绝对要夸她一句出类拔萃。 可偏偏这样的心理素质出现在一个普通游客身上,那这未免有些奇怪了。 就在武田恕己仔细打量著那几个女人的当口。 站在一段铁轨旁,正戴著手套检查嫌疑人隨身物品的千叶和伸,突然大喊出声。 “目暮警官!” 这道粗獷的嗓音瞬间吸引了站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本还在对峙的琴酒与目暮十三同时转过头,后者连忙舍掉追问琴酒的念头,大步走过去,问道:“怎么了,千叶。” “我们从位女士带来的隨身皮包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千叶和伸一边匯报著,一边將自己的手伸进一个敞开的女士挎包里。 他谨慎地捏住布料边缘,將一把沾满大量暗红血跡的刀具,从包里缓缓拿了出来,並將其展示在眾人面前。 一旁脸上还掛有泪痕的大波浪女郎,刚缓过一口气,见到这幅情景差点又背过气去。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妆容哭花的脸上充斥著不可置信的惊骇。 “不...不是吧?!” “我根本没见过那东西啊!” 原本还紧紧拥抱站在一块的另外两个女性朋友,像是触电般猛地往后退开了一大步。 其中一个被称为瞳的女人伸手捂著嘴,不可置信地问道:“爱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不是的,不是我乾的!” “我还以为你和岸田的感情很好呢,为什么会这样?!” 然而,站在一旁的武田恕己看著那把跟玩具没什么两样的短柄小刀,眉头霎时拧紧。 就算这个大波浪真被感情冲昏了头脑,铁了心要对自己的男朋友痛下杀手。 可那种刃口狭小,连切水果都要花点力气的小刀,又怎么能在一瞬间,將一个男人在高速运动的过山车上斩首呢? 人的颈椎骨又不是什么豆腐渣工程。 她真要能有这么恐怖的刀法,这女人还窝在米花町做什么,直接去新宿那边给那种大帮派当个什么金牌介错人不是更好? “不对,有问题。” 中岛凛绘从过山车的第三排座椅旁直起身来,踩著皮靴走到武田恕己的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仅限於两人能够听见的范围。 “愿闻其详。”武田恕己挑起半边眉毛,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你没做过菜吗?” “也不知道上次是谁看了点御下的手段,就说要亲自下厨俘获下属的信任,结果第二天不仅什么都没带回来,还强行徵用了我的外送...” 武田恕己呵呵一笑,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自家上司这种没有说服力的例子。 “闭嘴。”被掀了老底的女上司斜了他一眼,语气难得有些羞恼。 旋即,她伸出手指,隔空指向那个还在崩溃辩解的大波浪女郎,强行岔开了话题: “那个叫爱子的女人,脚步虚浮,肌肉状態也不好,核心力量还差。” “这样的女人別说是在过山车上了,就算站在平地,她也不可能靠那样的玩具把一个人的头给割下来。” 女刑事收回手指,双手插进西裤的口袋里。 她微扬著下巴,继续拋出下一个疑点:“况且这么短的隧道,死者作为一个成年男性,被人拿刀架住脖子,怎么会连挣扎的呼救声都发不出来。” 她抬起下巴,视线在那个带血的手绢上停留了一秒。 “而且真要是她杀的人,她明明有大把的机会將这把短刀扔出去,何必要把凶器藏在皮包里,这不是自找麻烦是什么?” 中岛凛绘给出了自己的最终结论:“所以,我认为应该是有人为了故意嫁祸给她才这样做的。” “三个女人一台戏啊。” 武田恕己用手指来回捏著下巴上的青茬,稍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人的反应。 他大概已经猜到本案真正的凶手是谁了,那个叫瞳的女人身上嫌疑简直大得没边了。 但他暂时还没想清楚,在过山车这种前后排分离的特殊载具上,凶手到底是怎么跨越两排座位的距离,做出如此暴力的斩首手法的呢。 站在琴酒身后的伏特加自然是听不到武田恕己两人的交谈,他立刻抓住机会,嚷嚷道: “喂喂,警官,你们都已经从那个女人的包里搜出凶器了。” 这个身材魁梧、戴著墨镜的黑衣男人走上前两步。 他隨手抬起粗壮的胳膊,手指极其隨意地指著那个还在崩溃大哭的大波浪女郎。 “凶手就是这个女人了,赶紧让我们离开吧,警官。” “这...” 目暮警官看了看证物,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女人。 虽然他心里觉得这案子破得有些儿戏,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解释来推翻这件明面上的凶器。 “既然这样,先把这位有嫌疑的女士带回警视厅去。” 目暮十三重重地嘆了口气。 隨后他转过身,將不容商量的视线投向周围剩下还没走的所有人。 “所有同乘过这趟过山车的人员,都必须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確认身份信息。” 听到还要去局里做笔录,琴酒的眉头猛然一皱,左手探进口袋里想要摸出点什么东西。 “请你等一下,警部。” 就在局面即將尘埃落定之时。久未开口的工藤新一突然拔高声音出声。 清亮的少年嗓音瞬间制止了正准备向琴酒方向走去交涉的目暮警官。 他忽然转过身去,手指指向了一旁穿著蓝色外套的髮带女人: “在过山车上杀害岸田先生的凶手,是你才对!” 被指名为凶手的女人脸色一僵,隨即大声反驳道:“你胡说什么啊!你也看到警察从爱子的包里搜出刀子来了啊!” “用那种刀子是没有办法切断人头的。” 工藤新一双手插在裤兜里,他一步步向那个女人走近,详细阐述自己的推理过程。 难得有机会欣赏名声大噪的高中生侦探破案,武田恕己完美发挥了优质背景板该有的效果。 身为搜查一课的刑警,他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將舞台全部让给了这位有名的高中生侦探。 而在工藤新一演示了女人的犯罪手法,並揭露了作案所使用的工具过后。 瞳的双腿瞬间失去力量,她跌坐在站台上,双手捂住脸,放声痛哭起来:“全...全都是岸田的错,都怪他拋弃了我...” 还真別说。 在近距离观摩了工藤新一侦破案件的全过程后,武田恕己终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终於知道为什么警视厅天天被记者媒体骂得狗血淋头,还依旧那么依赖侦探帮忙破案了。 除开可能是水平不够这种客观因素外,这还有个主观因素在里面发挥了大作用啊 这种自己本职工作完全不用做,现场有个极度爱出风头的高中生免费包办脏活累活。 然后到了发薪日,工资还能一分不少照领的舒坦生活,全东京除了这还能去哪里找啊? 这工藤新一哪是什么日本警方的救世主啊,简直是来拯救打工人的上帝啊。 这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想不明白的命案悬案,他直接摆烂等工藤新一过来破案不就完事了? 这可连加班的功夫都省了誒。 总不可能工藤新一在处理完这事以后,寻思著已经功成名就了,决定退隱江湖从此再不露面,过上什么没羞没臊的同居日子吧? 要是这种无厘头的假设都能发生,那武田恕己也没招了呀,除了说一句他被做局了还能怎么办呢? 另一边,处理完现场移交的工作后,中岛凛绘回头看了眼还靠在柱子上发呆的下属,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戏看完了,该回去了。” 第20章 天光 闻言,武田恕己打了个哈欠,正想跟著上司离开,余光却忽然瞥见有三个矮小的黑影正贴著安全护栏,探头探脑地想往封锁线外面溜。 男人稍作迟疑,还是改变了原本朝出口走去的方向。 他大手一捞,直接揪住其中一个小胖子的后衣领,顺带拦住另外两个还想往前钻的小鬼头。 “这里很危险,小朋友不要在这里妨碍警方办案。” 谁知那三个小鬼听到警察却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为首那个小姑娘更是仰起头,一双大眼睛紧紧盯著他。 “誒,大哥哥这么年轻,居然也是警察吗?” “不是只有老傢伙才能当警察的呀。” 武田恕己被这小姑娘天真的话语逗乐了。 他蹲下身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本黑色皮套的警官证,在女孩面前晃了晃:“看清楚了,我叫武田恕己,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警察。” “可是步美没有妨碍警方办案呀。”自称步美的女孩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说著,她將紧紧握著的拳头伸到武田恕己眼前,手心向上摊开,露出里面躺著的几颗白色珍珠:“我们刚才在里面还发现了这个呢。” 这不说还不要紧,她这么一说,武田恕己就猜到这三个胆大包天的小鬼是怎么溜进来的了。 但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装作没有发现他们的把戏,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目暮警部的位置。 “这东西可是非常重要的证据呢。” 他拍了拍步美的脑袋,笑道:“那就拜託三位小朋友,亲手把这几颗珍珠拿给那位胖胖的警官先生咯。” 说罢,武田恕己直起身来,双手重新揣回大衣口袋里,转过身,往自家上司的方向走去。 “她们应该是没有买票,从哪个洞口钻进去的。” 中岛凛绘站在云霄飞车的入口处,等男人跟上自己之后,才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武田恕己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颈,发出“咔咔”的脆响。 “我知道啊,不然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去找目暮警部邀功呢?” 旋即,他偏过头去,看著远处已经被三个小鬼包围,满脸无奈的目暮十三。 男人终究没有忍住,嘴角一咧,露出诡计得逞的奸诈坏笑: “这种教育小朋友的事情,还是得託付给可靠的大叔才行啊。” 中岛凛绘踩在青石板上的厚底踝靴一顿。 她转过头,目光在男人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上刮过。 良久,久到武田恕己下意识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东西时,女人才收回视线,落下短促的两个字。 “走吧。” ...... 冬日的天,向来黑得极早。 不过才六点出头的光景,多罗碧加乐园上空那片天幕就已经被墨色浸染,反落在园內成百上千盏造型各异的彩灯上。 武田恕己原以为自家上司在案子结了以后,应该是会立刻开车回警视厅写结案报告的。 然后他就顺势蹭她的车回去,並找机会溜回家里躺尸的。 可没想到的是,中岛凛绘並没有去取那辆红色的跑车。 反而是换了个方向,沿著铺满彩灯的主干道,在这个热带乐园里逛了起来,时不时还要在那些造型奇特的摊位前驻足一段时间。 武田恕己跟在后面,见女人一副完全不打算走的样子,也只好採取以进为退的策略。 他快走两步,和她並肩:“呃,我斗胆问一句,我们现在不应该回警视厅写报告了吗?” “这地方因为刚刚的突发命案,导致游客的情绪受了影响。” 中岛凛绘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目光在一旁闪烁著霓虹灯光的旋转木马上停留了片刻,给出了一个相当敷衍的理由。 “而且从刚才那三个小孩子的逃票行径来看,这地方还存有明显的漏洞。”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既然撞上了,我们就有责任留下来仔细排查一下周遭的隱患。” 瞧你这话说的,怎么当时外堀通那边出事的时候不见你过去巡视两圈呢? 而且谁家安防排查隱患的时候不去看边边角角,专门盯著人家小吃摊看? 但这种戳穿上司心思的话还真不太好说出口。 於是男人脑子一转,想了个更合理的劝退理由。 “但就算我们巡视完,又怎么跟管理方反映这些问题呢?总不至於这是咱家开的游乐园吧?” “你说得没错。” 中岛凛绘並没有因为这种调侃而產生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张精致冷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坦然地点了点头。 “这座多罗碧加热带乐园背后最大的注资方,確实是我们中岛財团。” 为什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居然会有种很合理的感觉。 武田恕己在心中腹誹一句。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再纠结大户竟在我身边这样的问题,反而问了件他今天下午就想问的事情: “那为什么这地方要叫多罗碧加这么...” “你也觉得这个名字还不错吗?” 中岛凛绘黛眉一挑,眉眼间竟隱约透著期待这种不该在她身上出现的情绪。 见状,临到武田恕己嘴边的抨击顺势流回肚子里,再一开口,便瞬间变了味道:“这么有格调的高级名字,一般俗人还真取不出来,感觉得有很高的艺术修养才行。” “是吗...” 女人听见这番直白的吹捧,终究没能稳住那副冰冷的表情。 她轻声笑了出来,就连周遭五顏六色的霓虹彩灯,也在此刻显得黯淡无光。 少时。 中岛凛绘的脚步在一家排著长队的摊位前停下。 摊位的招牌上画著一只夸张的红色卡通章鱼,几个戴头巾的工作人员正拿著铁夹,在高温的半球形模具里快速翻动那些麵糊糰子。 麵糊受热散发出的焦香,混合著海苔和柴鱼片的特有气味,顺著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是什么?”她问。 比起站在人家摊位面前给这位吃惯怀石料理的富家千金解释这个问题,武田恕己觉得,还是选择一步到位的解决方案要合適一些。 “买一份给你你不就知道了。” 说罢,男人快步走到队尾排好。 不多时。 他端著一个纸制的小船形盒子,从摊位前挤出来,向不远处那张雕花长椅走去。 中岛凛绘交叠著双腿坐在长椅上,她微微抬头,目光越过人群,平视著正前方。 在距离她不过两米远的正前方,是一座占地颇大的环形喷泉池。 细密的水珠在彩灯的折射下,散发出如同碎钻般的迷离光彩。细密的水雾被风吹起,在她面容周围形成一层极淡却又朦朧的水汽光晕。 武田恕己走近过去,挨著女人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將那个纸盒子递到两人中间。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八颗烤得金黄酥脆的章鱼烧,照烧酱汁和蛋黄酱在上面棕白交错,淋入上面细碎的木鱼花中。 女人伸手,捻起旁边附带的一根短竹籤。 她盯著纸盒,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纠结,第一下到底该从哪颗丸子的哪个角度扎进去,才符合她平时的进食修养。 武田恕己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这副想吃又无从下口的彆扭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他乾脆从纸盒边缘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籤。手腕一翻,竹籤尖端精准地刺破最边缘那颗裹满蛋黄酱的章鱼烧外皮。 他直接將那颗丸子挑走,送进自己嘴里。 由於刚出炉的温度实在太高,滚烫的內馅在口腔里炸开,烫得他直抽冷气。 男人只能张开嘴巴,用手在嘴边胡乱地扇著风,拼命呼出热气试图降温,样子看起来颇为滑稽。 中岛凛绘坐在旁边,目睹了男人光明正大的偷吃行径,那双好看的眼睛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嫌弃意味。 “这么难看的吃相,烫死你算了。” 可嘴上说著鄙视的话,女人却还是学著男人刚才的动作,用手指捏稳竹籤,极轻地挑破了一颗章鱼烧的表皮。 她没有像那个饿死鬼一样大口吞下,而是先將其举到唇边,轻启红唇,小心吹散表面升腾的热气。 直到热度散去一些,她这才咬下小半口,细细咀嚼这种她平时不会关注的街头小吃。 半颗丸子下肚。 “麵糊包裹的麵粉吸了太多油,而且上面这种混合酱汁调得太甜了。” 她捏著剩下的半边,给出了一句理性的评价。 “以及这里面包裹的章鱼足,口感跟我平时在家里吃到的完全不一样。” 武田恕己扇了半天风,好不容易才把嘴里那口滚烫的玩意儿给强行咽下去。 听见了女人的抱怨,他忍不住开口,反问道:“难不成你还指望里头的章鱼,是从北海道空运过来给你现杀啊?” 话音刚落。 他不知道从风衣的哪个宽大口袋里一掏,像变戏法一样,將一罐印有蓝白波点图案的铝製易拉罐,直接递到了她那只捏著竹籤的手边。 易拉罐外壁冰凉的触感,在触碰到女人指尖的瞬间,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中岛凛绘低头看了一眼罐身上的商標,並没有立刻接过去。 “可尔必思,一种很常见的乳酸菌饮料。” 武田恕己单手扣住拉环,用力向上一掀。 隨著一声清脆的气体释放声,白色的细密泡沫顺著拉环口涌出一点点。 他把打开的饮料递过去,说道:“既然中岛警部补今天都已经尝试过人生的第一次吃章鱼烧了,那就顺带把第一次喝平民饮料也体验一下吧。” 中岛凛绘没有接话,只是將罐口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这个含糖量明显超出了正常人每日所需的摄入標准,喝多了大概会导致脂肪囤积。” 她咽下那口饮料,皱著眉头给出了一句不解风情的评价。 但说归说,她却没有把罐子放下。 显然这种廉价却充满碳水快乐的平民味道,对她来说,是一种完全新鲜且並不排斥的体验。 中岛凛绘左手捏著那个冰冷的易拉罐。她的视线越过长椅前方的圆形花坛边缘。 定定地落在前面那个间断攀升,又化作水雾下落的喷泉水柱上。 眼底的情绪隨水流的变化起伏。 “在多罗碧加设计之初,原本是没有这个地方的。” 半晌,她才主动挑起话题,轻声说了一句。 “听上去里面藏著一段可歌可泣的秘闻,一般这种时候,旅行团的导游就要讲点收费內容了。” 武田恕己靠在长椅上,双手抱在胸前,很好地充当了一个捧哏的角色。 “不正经。”中岛凛绘偏过头,再次嫌弃地白了这满嘴跑火车的男人一眼。 她伸出右手,將耳边一缕被夜风吹乱垂到眼前的髮丝,重新別到耳后,露出半边娇艷的耳廓。 “这里原本是被规划用来搭建休息商铺的。后来在方案敲定时,我找到了我的母亲。” “我当时说,错落有致的水柱形成的胜景,是很能让一对男女感情升温的小设计。” “母亲最后同意了我的设计,將这里改造成了如今的样子。” 她坐在长椅上,看著前方那一层被风吹散的水雾,声音也隨之变得有些飘忽悠远。 “但现在看来,这也不过是她在包容我的设计欲罢了。”女人轻嘆一声,给出了对自己设计的评价。 说罢,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余下前方水柱间断升起,又快速落下的哗啦声。 过了一阵,中岛凛绘闭上眼睛,强行从那种被水雾勾起的绵长思绪中,將自己的情绪抽离出来。 “作为乐园开业的保留节目,大概还有三分钟不到的时间,园区中心的湖面上就会有一场烟花表演展出。” 女人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还不离开的话,我们大概会被人群挤著无法动弹。” 听著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但武田恕己心里盘算一番,就看穿了自家上司这种口嫌体正直的掩饰。 如果这女人真对烟花表演不感兴趣,那她早就起身离开了。 然后等上了车才告诉自己马上八点半的时候会有一场烟花演出,为了防止耽误时间所以要提前退场。 哪需要在这里讲什么如果? 想到这里,懂事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易拉罐,感慨道:“实不相瞒,我从小到大就喜欢这种不用买票的免费表演。” 男人立刻坐直了身子,极其夸张地將双手合拢,手掌不停搓动,拜託道。 “就是不知道中岛警部补,能不能大发慈悲,破例陪我在这里等上一段时间呢?” 闻言,中岛凛绘立刻偏过头去,视线重新投向那个还在喷水的喷泉,把脸上的情绪掩藏在灯光的阴影里。 她冷哼了一声,作出一副因被不懂事的下属苦苦纠缠,最后不得不同意留下的无奈样子。 “既然你执意要求,那就姑且满足你这廉价的期待。”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她现在的心情,比起刚进入这个游乐园时,要高涨愉悦了许多。 路灯昏黄的暗色光影打在长椅上。 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任由晚风掠过他们之间的缝隙。 中岛凛绘將视线从喷泉的方向收回来。她低下头,准备去吃纸盒里的食物。 可她却猛然发现,原本还剩下六颗章鱼烧的盒子,在刚才偏头说话的功夫里,居然就少了四颗之多。 只剩下最后两颗,还沾著一点酱汁,瑟缩地躺在纸盒边缘的角落里。 不仅如此,另一根已经犯下大罪的竹籤居然还敢伸过来,即將对那两颗仅存的章鱼烧痛下杀手。 “你还要不要脸!”中岛凛绘冷下脸,发出危险的警告。 “上面又没写你名字,你激动什么?” 武田恕己在抢饭的时候脸皮堪比城墙,他完全无视了警告,竹籤猛地向下扎去。 见状,中岛凛绘也不再多费口舌。 她迅速捏紧自己手里的短签,手腕发力,签子带著风声,狠狠压在那根试图截胡的竹籤上方。 伴隨著细微的一声脆响,竟是將之从丸子的表面直接格挡开来。 武田恕己也不甘示弱。 手腕一抖,那根被弹开的竹籤借著反衝的力道从另一侧的下方绕了个圈,避开防守球员,再次向著那颗油亮的丸子猛扑过去。 “八颗里我只吃了一颗。”她低声呵斥。 “我在替你分担热量,这是在拯救你啊,你別得寸进尺。”他毫不退让。 竹籤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噠噠声。 两人甚至连肩膀都靠在了一起,谁也不肯为了这区区一颗廉价的丸子主动认输妥协。 就在长椅上的竹籤攻防达到最激烈的那一瞬。 湖面上的晚风骤然停歇。 一朵巨大且绚烂的金色焰火,在夜空穹顶之上轰然绽放。 “砰!” 剧烈的爆炸声响彻天际。 炸裂开来的千万道金色流火,如同倒悬在人间的天光银河,向四周倾泻坠落。 在这片短暂的光海中,两人互不相让的固执面孔也应声点亮。 被照得无处遁形。 第21章 救援(一) 最终,两个幼稚鬼之间的战爭以武田恕己投降收场。 男人颇为光棍地摊开双手,左手手指一松,竹籤落入一旁的垃圾桶里。 “你早说你爱吃这东西呀,那我当时排队的时候给你多买一盒不就完事了吗?” 中岛凛绘没吭声。 只是捏著签子,接连將两颗丸子扎起,送入嘴中。 吃完之后,她將用过的竹籤扔回纸盒內,又从西服內侧口袋抽出隨身携带的帕纸,將嘴角不慎沾染的酱汁擦拭乾净。 与此同时,头顶那场耗资不菲的开业烟花秀也迎来了尾声。 连续不断升空的巨大烟火,在穹顶炸成一片片金色的流苏。 明灭不定的光影倾泻而下,將女人仰头看向夜空的侧脸,照得影影绰绰。 直到最后一声闷响平息,满天星火消散在夜色之中,中岛凛绘才站起身,双手顺著大腿外侧往下一压,抚平西裤上因久坐堆起的褶皱。 那副一贯冷厉的表情便重新回到脸上:“走吧。” 她將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连同吃完的空纸盒一併扔进垃圾桶內。 武田恕己跟著从长椅上站起来,双手向后交叠托住后脑勺,仰头髮出一声放鬆的长嘆:“熬了一下午,终於能回家吃饭了。” 闻言,女人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想了想,她说:“去上次那。” “看来某人也终於开窍了,知道该体恤她唯一的下属咯。” “我可没说要请你吃饭。” 男人也不拆穿这种刻意找补的解释,只是哼哼笑了两声。 他迈开步子,跟在女人身后,往不远处的出园闸口走去。 两人匯入人流,顺著铺满彩灯的主干道往外走。 周遭的男女大多还沉浸在先前烟花表演的余韵中,年轻情侣间的低语,混杂著孩童骑在父亲脖子上的笑闹声,交织匯成夜游离场的喧囂。 大概走到距离正门不到五十米的一处路灯下方时。 一阵冷风猛地从人海前方倒灌流入,风从领口钻进去,吹得武田恕己不自觉地瑟缩脖子。 男人下意识偏过头,却恰好在人群的侧边,见到一个正快步往外走的少女背影。 女孩上半身穿著一件浅蓝色的防风外套,领口围有一圈厚实的白色毛绒。底下却穿了一条与这个季节格格不入的深紫色热裤,被长外套的下摆盖去大半。 视线往下,她的小腿套了一双白色的中筒袜,袜筒没有刻意拉直,而是堆叠在脚踝处,自然聚拢在一双不算新的运动鞋上方。 武田恕己的脚步稍稍放慢了半拍。 这不是之前站在工藤新一旁边那个女孩吗? 认出这位头角崢嶸的少女过后,武田恕己凭藉身高优势朝外扫了一圈,却没在周围见到刚刚那位出过风头的高中生侦探。 难道是因为刚才那桩血腥的命案,这两个年轻人对某些事情的看法不太一样,所以这女孩才会大晚上一个人离场吗? 男人在心里隨意推断著,却没打算去管这样的琐事。 一是因为他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几个章鱼烧,赶紧上车去蹭上司一顿饭才是最重要的。 二是他连这女孩叫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大男人莫名其妙上去搭訕一个穿热裤的女高中生,人家估计还以为他武田巡查是哪条街跑出来的变態呢。 这么想著,武田恕己收回停留的视线。 他跟上前头女人的步伐,一起从免检的员工通道穿过,往不远处临时停车区停靠著的那辆红色rx-7跑车走去。 男人拉开车门,一头钻进副驾驶的位置。车子发动,倒出停车位,拐上主干道。 “说起来,我记得那家居酒屋最近跟银座那边的高端店铺学了一手,推出了一个豪华套餐来著,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尝试一点新鲜东西?” “怎么上次去的时候不说。” 中岛凛绘双手握著方向盘,盯著前方的红绿灯由赤转青,连头都没转一下。 “我能说是因为刚想起来吗?” 武田恕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他侧过头,看向正在专注驾驶的女人。 “不能。” 跑车平稳地通过那个十字路口之后,女人这才斜著眼睛,冷冷地瞥了他一道。 她其实知道自己这个下属在想什么。 上次去那家店时,她算是被武田恕己以“来都来了”这种隨便的理由强拉进去的。 当时这个吝嗇的男人,还不能判断自己愿不愿意在那种情况下花钱请客吃饭。 为了保险起见,他自然会优先选择那些相对便宜的平价套餐。而这次知道不用他结帐,那武田恕己原形毕露想要吃顿好的也就说得通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上次失策了,误以为居酒屋的物价跟自己常去的料亭差不多,导致男人有了狠宰大户的底气。 “誒誒,你稍微开慢点。” 就在车子刚刚驶入米花町七丁目十二號附近的街区时,原本还躺在副驾驶上的武田恕己忽然直起身子。 他按下控制键,將车窗降到底:“那边什么情况,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你这种岔开话题的方式还真是生硬。” 话虽如此,中岛凛绘却依旧放慢了车速,视线顺著那群围观群眾的手势,透过挡风玻璃向上看去。 原本平静如水的瞳孔猛然一缩。 她下意识便一脚將剎车踏板踩到底,双手向右猛打方向盘,伴隨著剧烈摩擦的尖锐声响,將这辆红色的rx-7停在了路边。 武田恕己有心想问自家上司是看到了什么才会如此失態,但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在车窗降到底后,他便將大半个头探出窗外。 视线顺著对面那栋六层高楼的外墙往上爬,一直到最顶端的天台上。 只见那块没有安装任何围栏的天台边缘,正背身坐著个身穿学校制服的少女。 晚风將她裙摆高高吹起,她却连伸手按压下去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任由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 似乎隨时都有可能越过那条界限,直接坠落下去。 “见鬼了!” 武田恕己怒骂一声,所有的閒散和疲倦在这一刻尽皆拋诸脑后。 一旁的中岛凛绘比他更快,在推开车门下车的同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戴好了行动手套。 “你从正面上楼,尝试稳住目標情绪。”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做了一个极其简练的战术包抄手势。 接著,她又將左手抬起,手掌向外平推,隨后五指合拢,打出一个控制的手势。 “我会从左侧脚手架强突,爭取在一分钟內控制目標。” 话音落下的瞬间,中岛凛绘已经反手合上了车门。 女人踏著那双並不適合奔跑的厚底踝靴,纵身跨过路边的绿化带,朝左侧那栋搭有铁管和脚手架的施工楼房衝去。 另一边,武田恕己右手一把拉开內侧的车门把手,借著前冲的惯性,他猛地伸手,按在面前一辆违停的私家车引擎盖上。 手臂肌肉暴起,身体凌空一跃,竟是直接从车底上方跨过。 “警视厅办案,无关人员立刻散开!別挡路!” 男人暴喝出声,高举证件撞开两个还在举著手机看热闹的路人,硬是从人群中撕开一道口子,扎进女孩所在的老式公寓內。 武田恕己此刻也没办法去管脚下的台阶是什么状况,只能把重心压低,大跨步向上衝刺。 就在男人三步並作两步在这条楼梯向上攀爬时,他別在腰侧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蜂鸣声。 紧接著,里面传来了指挥中心接线员急促通报的声音。 “这里是指挥中心,各单位注意!” “米花町七丁目21號的一座老式公寓楼顶,发现有一名身份未知的女学生企图跳楼自杀。” “请距离该坐標最近的各辖区巡警,立刻暂停处理所有非紧急事务,迅速前往该坐標铺设救生气垫,配合消防人员开展营救工作。” 武田恕己一把扯下腰间的对讲机,按住通话键,强行切入了正在播报的公共频道中。 “这里是警视厅的武田恕己,指挥中心请听好,我现在就在这栋公寓的三楼位置。” “我正在与同行的中岛警部补,尝试从两个方向营救目標。” 男人喘著粗气,语速极快。 “请立刻调派救护车在楼下待命。重复,调派救护车待命。” 话音刚落,对讲机的频道里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 下一秒,中岛凛绘同样进入了这个公共频道。 “这里是警视厅的中岛凛绘。” “武田君,情况有变。” “我目前正在目標公寓左侧的这栋待装修建筑內部,但这栋楼通往楼顶的楼梯已经被施工方人为敲断。” “我现在无法从內部楼梯上升至天台,需评估从外侧脚手架掛网外立面攀爬的可能。” “预计到达盲区的时间无法確定,你必须给我爭取足够的时间。”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明显的强风呼啸声,以及鞋底踩在中空金属管上发出的咣当异响。 显然,久未狩猎的猛虎已经脱离了正常捕猎的范畴,即將从另一端扑击她的猎物。 第22章 救援(二) 行至四楼的武田恕己鬆开按键,將对讲机扔在楼道角落里。 他停下脚步,强行將自己贴在墙面上,迫使呼吸慢下来。 在阴影里足足等了十来秒,直到胸口起伏不再那么剧烈,男人这才伸手从风衣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里。 他放慢脚步,一路顺著最后两段楼梯向上走。 直到最后一步台阶走完,武田恕己才似是不觉般抬起头,视线对上那个坐在天台边缘的女孩。 他立刻后退半步,装出一副被突然出现的少女给嚇了一跳的窝囊样子。 “誒誒誒,这破地方今天居然还会有人上来吗?” 男人一边大声嚷嚷,一边走到旁边那块低矮的女儿墙边,毫无形象地坐下去。双腿岔开,按下打火机,偏头用手掌挡著天台上的风,给自己嘴里咬著的那根烟点上火。 “呼,就为了抽这么一根破烟,每天都要爬上来受罪。” 他靠在墙根那,右手夹著烟,嘴里朝外吐出一口白色的烟圈:“看你这打扮,应该是帝丹高中的学生吧。” 男人將夹著烟的手搭在膝盖上。 见少女听到这句话后,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武田恕己便立刻顺著这个思路往下编道: “呀,帝丹高中...真是个值得怀念的好地方啊。” 武田恕己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开始大言不惭地给自己贴金。 “別看你大叔现在这副落魄样子。” 他嘖嘖了两声,“想当初我在帝丹念书的时候,那也是个一天能收十来封情书的帅哥呀。” “那会光是每天晚上躲在被窝给那些学妹写回信,都要花上我好长一段时间呢。” 男人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熟络的疑惑。 “誒。对了。我怎么以前从来没在这破地方见过你啊。” “按理说要是这公寓里有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我这每天上下楼的功夫,应该跟你见过几次才对啊。” 少女坐在深渊的边缘,狂风吹乱了她的头髮。 “我不住在这里。”她忽然开口。 “噢噢噢,原来你不住在这吗?” 武田恕己见这个处於崩溃边缘的女生肯开口,心底鬆了一口气。 他不怕对方有情绪,就怕对方完全封闭內心,根本不搭理他。 只要能建立最基础的沟通,那他给中岛凛绘爭取时间的机会就大了不少。 於是武田恕己也不讲什么逻辑了,逮著帝丹高中这个关键词,脑子想到哪就编到哪。 “我就说嘛,这里离帝丹高中还挺远的,你要是住在这里就难熬咯,还不得每天好早好早就起床去挤电车上学啦。” “当年我在帝丹上课的时候,那才真叫住得远咯。” 武田恕己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从未存在过的帝丹求学史。 “你知道那个堤无津川吧,我当时就在那条河下游的村子里住著。” “每天天还没亮,我就得推著那辆破单车上学啦。” “为什么啊?因为怕被门口的教导主任抓到我迟到,然后罚我去做清洁嘞。” 武田恕己夹著烟的手在半空中夸张地比划两下,语气都连带著自豪了不少。 “当时帝丹高中在我们村那可是响噹噹中的响噹噹啊,偏差值要70才能考进去。” “我当时考进去之后都算是村里有名的高中生了呀!” “噢对了,帝丹现在要多少偏差值才能进去了?” “我记得前几天周末休假的时候,我看早间新闻那个负责招生的老头说是降到68还是69了吧。” 女孩坐在风中,掛满泪痕的双眼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还相当能说的奇怪大叔。 一时间,她的注意力被这种狭窄的交流填满,没能注意到附近传来的细碎动静。 ...... 中岛凛绘此时正踩在一根悬空的钢管上,双手死死扣住上方的铁架支点。 在发现內部楼梯被人为截断的那一刻,她没有犹豫,便直接从五楼还未安装玻璃的窗框翻出外墙,落在外面的脚手架上。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用力拉住斜上方的排水立管,右腿猛地上抬发力,踝靴的鞋底便顺势蹬在一截凸起的固定扣上。 此刻,女人平日高强度近乎自虐的坚持派上了用场。 借著这股反衝的推力,她整个人如同紧绷的弹簧向上弹去,右手在半空中迅速前探,一把抓住了六楼外侧防护网的边缘。 铁丝隔著手套勒住掌心,中岛凛绘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双臂交替发力,生生贴著墙面在外掛的金属网上迅速攀行。 狂风在穿行时裹住她的身体,將那间名贵的西装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终於,女人的手指够到了脚手架的最顶端。 她绷紧双臂,腹部內收,腰部猛然翻转。双腿登上金属板面,硬是將她失去重心的身体强行提上了这片还算平稳的立足点上。 从现在的位置看过去,中岛凛绘已经能看到女孩坐在天台的背影,以及不远处还在抽菸编故事的武田恕己。 得益於修建时岁都在昭和年代,这栋老式公寓楼的建筑构造,与先前她办案去过的高岸团地差不了多少。 因为没有加装內部电梯,所以当时的建筑公司通常都会在公寓背面,焊接加装一架用於火灾时逃生的铁製悬梯。 只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很难在不惊动女孩的前提下,跨越到对面的铁梯上。 她非常清楚跳楼者在这种关头的心理状態。 当底下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各种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时,那种介於生死间的恐惧,往往会被人群所带来的压迫感取代。 一旦女孩听到身后传来响声,依靠武田恕己聊天所建立起来的微弱平衡被打破,这种无措感就很容易成为压垮女孩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就会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產生为了逃避痛苦不如直接跳下去的偏激衝动。 想到这里,中岛凛绘屏住呼吸,视线在四周快速丈量了一遍。 周围全是水泥墙面,根本没有什么可供利用的延伸设施。 唯独她现在所踩的这片脚手架上,有一小截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锯断,横向延伸出大楼外立面的生锈钢管。 见状,女人伸出双手,紧紧抓住那根布满灰尘的钢管,双腿向上蜷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將膝窝勾在那根悬空的钢管上。 她就靠著这种极其耗费体力的倒掛姿势,一点点顺著钢管,向末端移动。 在到达预定位置后,中岛凛绘又鬆开双腿,將全部重量压在双手的握力上。 整个人垂直悬空,掛在钢管最末端的位置。 一直坐在墙角靠余光確认上司位置的武田恕己,在目睹了天这一幕简直不要命的做法后,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几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上司那句情况有变的意思,居然是指她要在这个高度下玩命了。 “咳咳。” 武田恕己猛地咳嗽两声,刻意拔高音量,试图盖住风中的杂音。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看在大家都出身帝丹的份上,叔叔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为非作歹的老虎逃出了笼子,一直在米花町附近出没。” “传说那只老虎脾性狡诈,最喜欢的就是偽装成没人要的小猫咪,躲在草丛里等人路过。” “当有人经过草丛,忍不住想可怜它时,这只老虎就会现出原形一口咬断对方的喉咙。” 武田恕己丟掉菸头,用鞋尖碾灭其上的火星,接著往下编: “后来有个来自外国的打虎英雄,他不相信世上还有这么邪门的老虎。所以特意从海外赶过来,就是为了亲手降伏这种可怕的怪兽。” “有一天,这位打虎英雄走到了堤无津川的上游,发现了几道可怕的抓痕。” “他立刻意识到这头猛虎就在这片区域出没,於是就沿著河流一直往上走。” “在他走到山上一处洞穴的时候,他发现面前出现了一个草丛,他发现草丛里居然藏著一只可怜的小猫。” 见中岛凛绘已经出现在了女孩背后,男人故意停顿了一下,诱导女孩继续將注意力堆在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少女被这个荒诞的故事吸引,下意识便追问道: “然后呢?” “然后那头老虎从天而降,一把抓住了她眼前的猎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蓄势已久的黑影自少女背后轰然暴起,中岛凛绘双臂向外大张,从后方的视野盲区死死勒住女孩的腰部。 利用翻越护栏强行衝刺坠落的惯性,带著女孩一同向前方安全的空地倒去。 “啊!” 少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整个人就被这股来自背后的巨力带著向前扑倒,脱离了那个危险的天台边缘。 中岛凛绘紧紧抱著怀里那个还在试图挣扎的女孩。在即將落地的瞬间,利用自己的后背充当了缓衝垫。 她在地上快速翻滚了一圈,卸去那股衝击的大半力道。 同时,她的一只手迅速上移,直接按住怀里那个企图再次起身寻死的女孩。 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再度反抗或者逃脱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后,女人抬起眼眸,看向几步外正衝过来的武田恕己。单手从后腰的掛载带上摸出那个黑色的警用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这里是中岛。” “天台目標已被成功控制。” 第23章 虹彩 晚风並没有因刚才的惊险而停歇,依旧肆无忌惮地呼啸著,吹在所有人的脸上。 中岛凛绘鬆开手,没再继续用控制重刑犯的压迫姿势限制女孩活动。 她顺势向后拉拽一道,將女孩拖行两步,安置在角落一处背风的矮墙根旁边。 隨后,女人拍落沾染在西装上的灰尘,起身退至一旁站定。 虽然中岛凛绘很不愿意承认。 不过在这种安抚学生的场景里,她那副生人勿近的面相,和武田恕己这种见谁都能说上两句的混蛋相比... 確实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差距。 而被救下的女孩並没有趁这个空当逃跑,或是再次冲回天台边缘寻死。 她就这么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膝盖,小脸深深埋进腿间,只余下不能藏住的肩膀向外抽动。 一阵压抑、断续的呜咽声,从那团蜷缩的身体里泄出来,一点点融入风中。 “为什么...” 渐渐地,呜咽愈发激烈,变作止不住的痛哭。 “为什么要多管閒事...为什么非要把我救下来...” 女孩的肩膀剧烈耸动著,手指用力抓紧双臂,指甲几乎要穿透制服外套,生生陷进底下的皮肉里。 “就让我这么去死不好吗!” 她忽然抬起头,衝著站在风中的一男一女崩溃大叫。 武田恕己没打算安慰这个情绪失控的女生,只是走过去在女孩面前蹲下,替她挡住些许刺人的寒风。 “死多容易啊,只要你眼睛一闭,腿往前一迈,几秒钟之后砸在地上,你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男人屈起手指,指节敲击地面,模擬出重物从高空坠落的动作。 他看著女孩红肿的眼睛,平淡地反问道。 “但那些要替你活在地狱里的人该怎么办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確实在那几秒钟之后就解脱了,但痛苦是不会消失的,只会遗留在爱你的人身上。” “他们会怀揣著疑问,去想你为什么会成为现在的样子。” “並且这个该死的疑问也不会隨时间的流逝消失,而是一直伴隨著他们,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答案。” 说著说著,武田恕己觉得饿了一天蹲著太费劲,索性直接盘腿坐在她的侧边,將视线保持和她齐平的高度。 “当然,你也可以说我是站著说话不腰疼,埋怨我没有经歷过你所承受的痛苦,就在这对你说些空泛乃至虚偽的道理。”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从六楼跳下去,却非常不幸地没有摔死呢?” 男人的声音故意压得很低,语速稍稍放慢,营造出一阵冷酷的氛围。 “没死可不代表没事。你的脊椎依旧会被这股衝击力震碎,连带內臟也会震破大出血,粉碎性骨折对你来说可能都算幸运的事。” 他在小姑娘身前比划一下。 “你不仅死不掉,可能还要一辈子躺在病床上,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来照顾,靠鼻饲管打流食过活。” 正常情况下,他身为警察,是绝对不应该对一个情绪崩溃的自杀未遂者,说出这种刺激性的话。 但有时候毒药也是解药,这种露骨的恐嚇確实起了作用。 女孩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失控地大喊。 相比起乾脆利落的死去,这种漫长且毫无尊严的折磨,对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而言,显然更具有杀伤力。 “现在能稍微冷静下来了吗?” 男人见火候差不多了,这女孩终於有点听进去的样子了。 他这才从风衣口袋里翻出自己的证件,手腕一抖,將內页摊在女孩面前。 “我叫武田恕己,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女孩根本不领情。 她看了眼证件,又重新把小脸埋回双膝,不仅完全不搭理他,甚至还把身子往墙角又缩了点。 武田恕己见状,也没有灰心。 毕竟再怎么说,比起之前冢原澄香那种满嘴谎话的架势,她这种保持沉默的做法都得夸一句可爱了。 “是不是在学校里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是说你这阵子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噁心事情?” 为了拉近距离,他继续逮著帝丹高中这个关键词薅。 “別看我们现在这样好像很严肃的样子,其实不止是我,旁边那个看著很凶很凶的姐姐也是从帝丹高中毕业的。” 武田恕己语速放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站在旁边与指挥中心沟通的中岛凛绘,顺口就给自家上司安排了一个新身份。 “学校里的学妹遇到了过不去的麻烦,我们这些做学长学姐的既然碰上了,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可坐在砖头堆里的女孩就是铁了心装死,任凭武田恕己在那讲了半天,也始终不肯透露自己大半夜跑来跳楼的原因。 武田恕己坐在风中被吹了半天,看著她这副抗拒沟通的封闭姿態,有些无奈地抓了把头髮。 半晌,他对著夜空吐出一缕浊气。 “行,那我们各退一步好了。” 武田恕己双手反撑膝盖,从地上慢慢站起身来,顺手拍了拍裤子后头沾上的尘土。 “你刚才在天台边上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又受了惊嚇。” “我们现在开车载你去附近的中央病院掛个急诊,稍微做个身体检查看看有没有受伤好不好。” 他指了指楼下的马路方向,企图靠豪车这种听上去相对轻鬆点的话题,引导女生卸下心防: “隔壁这位姐姐可是开跑车的,还是马自达的限定款,而且车技...” 还没来得及说完,刚才还装聋作哑的女孩一听要去医院,就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猛地抬起头,掛满泪痕的小脸拼命摇晃著。 “我没有病,我死也不去医院,更不需要任何检查!” “行行行,不去不去,你不用喊这么大声哈,我们今天不去医院。” 被这预料之外的应激打乱了节奏,武田恕己有些头疼地高举双手,作出安抚的姿態。 “那你现在把家里座机电话的號码背给我,我们联繫一下你的监护人,让你爸妈开车过来接你回家总行了吧。” “不要打电话给他们!” 女孩刚刚勉强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死死攥住自己制服胸口那两片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拼命往后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武田恕己今天出门的姿势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偏偏遇到这么个祖宗? 男人终於收起笑意,脸色骤然一沉。 “你要搞清楚现在的处境,小鬼。” “如果你不肯告诉我们监护人是谁,那按照治安管理条例,我们只能把你当做无业游民扔进留置所,让你在笼子里凑合住一晚。” “但到了明天一早,我们还是会拿著你的照片去帝丹高中了解情况。在查清楚身份后,就会通知你的父母给你认领回去。” “到时候事情闹大了,你连躲都躲不掉。” 闻言,女孩身体一僵。 她紧咬下唇,双眼盯著武田恕己那副完全不像开玩笑的严肃表情,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过了十来秒,她才终於妥协地垂下眼皮,避开男人的视线。 “那...打给我哥哥...杉山隆志。” 女孩吐出的声音极轻极浅,小得几乎要在出口的瞬间,就被天台上无情的晚风吹散。 “就跟他说,由美现在遇到了麻烦,他知道以后...会过来接我的。” 武田恕己也不再废话,立刻摸出记录用的手册,从女孩断断续续的抽泣中,记下一串號码。 他站起身,走到距离女孩几步远的风口处,照著那串数字拨过去。 在等待电话接通的盲音间隙,男人的视线又重新落回女孩身上。 借著刚才的靠近,他注意到了一些不那么寻常的事情。 虽然帝丹高中不是那种校规严苛到变態的教会学校,在学生的鞋袜穿著標准上没有什么强制性的要求。 但他在米花町待了这么长的时间,好像从来没见过有女生会愿意穿这种极为厚实的连裤袜上学。 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女高中生,即便是在这种冻人的深冬,也只会选择及膝的中筒袜,或者是那种能堆在脚踝处的宽鬆袜子。 好像不把大腿裸露在外面挨冻,就是不合群了一样。 假设这女孩特殊一点,她比较怕冷,为了保暖才选择这种老气的款式。 可她明明是一个跑到天台上准备跳楼自杀的人。 按理来讲,一个人在情绪崩溃到极点的时候,本能反应应该是觉得窒息,从而扯开领口大口呼吸外界的空气。 她倒好,哪怕刚才被猛虎强行扑倒在地上滚了一圈,衬衫领口最上面的纽扣都扣得好好的,一点缝隙不肯露出来。 甚至刚才在提到父母的时候还会下意识护住自己的领口。 这未免板正得有些过头了。 如果单纯用女孩有洁癖来解释,好像也站不住脚。 从中岛凛绘將她救下,一直到现在武田恕己问出电话为止,女孩可都瘫坐在地上动也不动。 她要真有洁癖的话,还能长时间忍受这个废弃天台上面的灰尘和砂粒吗? 没来由的,武田恕己心中浮现出一个恶劣的词汇。 校园暴力,是吗? 因为被同校的小太妹殴打,或者是被强迫留下了什么屈辱的痕跡。 所以才会產生轻生的念头,並且抗拒去医院检查和见自己的父母。 逻辑是通的。 但碍於帝丹高中的著装没有硬性规定,他也不可能在这种难得建立起沟通的情况下,用这种猜测刺激女孩。 以至於这些疑问也只能暂时搁置,留待明天再去调查確认。 武田恕己一边拿著电话,给那位哥哥简单描述了下事情的经过,一边在脑海里快速拼凑著他所发现的零散线索。 掛断电话后,天台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间在冷风中一点点流逝。 直到中岛凛绘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錶,指针刚好指向十点整,楼道才终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喘著粗气,踉蹌衝过天台的门槛,一头扎进眾人的视线中。 “由美!” 夹克男刚一衝上天台,那双通红的眼睛便在昏暗的光线里胡乱扫视。在见到正缩在角落砖头堆里的女孩后,立刻朝她跑去。 膝盖径直一弯,跌坐在地上,將女孩紧紧抱在怀里。 “没事了,由美,都没事了,哥哥在这里。” “对不起,是哥哥来晚了,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坏事都结束了。” 他颤抖著把下巴抵在女孩的头顶,声音因后怕显得有些哽咽。 “別怕,有哥哥在,哥哥会陪著你的。” 武田恕己双手插在口袋里,他靠在墙边,瞥了眼这个匆忙赶来的男人。 从女孩窝在男人怀里都毫不抗拒的反应来看,这人应该就是她口中的哥哥,杉山隆志了。 看上去挺年轻,脸上的轮廓和杉山由美確实有几分相似。 而在杉山隆志小心翼翼地伸手,扶起地上已经腿软的女孩时,似乎有什么会发光的东西在昏暗的夜色中快速闪过。 但等武田恕己眯起眼睛想看清楚时,亮光又很快淹没在阴影中,消失不见。 饿了一晚上的武田巡查揉了揉眉心,没太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只当是自己快饿晕了才导致眼花看错。 於是,著急想下去吃饭的警察往前迈出一步,出言打断了这对兄妹劫后相聚的温馨场景。 “你就是杉山隆志先生吧。” 还在用背部护著妹妹的男人听到警方问话,立刻有些侷促地抬起头来,连连点头承认。 “是的,我就是杉山隆志。我的妹妹今天晚上给你们添麻烦了,真的是非常抱歉!!” 说罢,杉山隆志低下头,在风中大幅度鞠了一躬,连带著还將旁边妹妹的脑袋一併按了下去。 “真的非常感谢二位警官出手相助,隆志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二位才好!” 武田恕己摆了摆手,倒没什么指望他感恩戴德的想法。 “你要真想感谢我们,就麻烦你以后留点心好好开导她,別让你妹妹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她不是每一次都能这么幸运的。” 就在这几句话交谈的功夫,刚才接到指挥中心调度命令,被调度过来的交番巡查才提著手电筒姍姍赶来。 自觉终於能把这两块烫手山芋甩开的武田恕己也就多了几分送客的耐心。 “行了,別在这吹风了。” 武田恕己衝著楼道口努了努下巴:“带著你妹妹跟那几位巡查一起,去交番把情况登记清楚,你们就能回家了。” 站在一旁沉默的中岛凛绘终於有了发挥的空间。 她走上前去,亮出自己的证件。 几名刚刚赶上顶楼还摸不清状况的巡查,看到上面的高级別头衔。立刻站直身子,恭敬点头示意。 隨后,几位巡查一前一后地站在这对兄妹身边,领著他们往楼下走去。 探照手电筒的光柱隨著这几个人的走动而四处乱晃,不时扫过杉山隆志的裤腿边缘。 武田恕己站在暗处,借著手电筒的光芒,看清杉山隆志的裤腿上如同星屑般的白色亮点,甚至还极为张扬地闪烁出红蓝交错的廉价反光。 他摇了摇头,小声感慨一句这种不实用的亮片设计。 “这当哥哥的买裤子都这么潮流啊。” 旋即,男人扭过头去,正准备叫上司下楼吃饭,目光却顿了一下。 只见自家上司白皙的皮肤表面,此刻赫然掛著一道红肿擦伤,周围还嵌有几粒没来得及清理的粗糙砂砾。 显然,这头猛虎在刚才突入营救时,並没有她在对讲机里表现得那么轻鬆。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停留,中岛凛绘不动声色地拉了下西装的袖子,將手腕那道难看的伤口遮掩在布料之下。 “擦伤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 武田恕己听见这种死不承认的藉口,倒也没有夸张地上去嘘寒问暖献殷勤。 他只是把手揣在兜里,说了一句不著边际的话: “你知道很久以前,米花町这个地方有流传下来一句特別有名的俗语吗?”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女人低头整理好袖口,確保那道伤口不再露出来,这才皱著眉头追问道。 “那句话叫...” 男人没好气地举著自己的钱包,朝身后的女人用力晃了晃。 不知为何,他似乎放弃了今晚狠宰上司一顿的伟大想法,转而作出和他人设相当不符的决定。 “...嘴硬的小孩没饭吃。” 第24章 酒醉 一夜相安无事。 还困得不是很清醒的武田恕己坐在副驾驶上,张嘴打了个哈欠。 天知道这女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昨天晚上,他们处理完那个跳楼的小鬼,再在居酒屋对付一顿宵夜都已经十一点了。 这武田恕己一是离家近,二没像某人一样受了擦伤需要处理,他洗漱完都要快到十二点才能睡觉。 结果这两不沾的女人今早七点不到,就能开著车出现在他家门口,还要专门打电话通知他有新案子需要出现场。 难不成这女人当年能以ace身份从鬼冢教场毕业的原因,其实是她身体构造异於常人,每天只用在床上躺四个小时就能满血復活? 还是说这女人不仅嘴硬心还硬,昨晚连药都没上就直接无视手腕上的伤口睡觉了? 想到这里,男人略微坐直身子,从兜里摸出一张临走时顺手拿上的创可贴,將其扔在两人中间的储物格上。 “送你了。” 虽说中岛凛绘昨晚已经细致处理过自己手腕上的伤口,但忽然能从这么吝嗇的男人嘴里听到这么大方的话,倒觉有些惊奇: “我好像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武田恕己却只是將手揣回兜里,继续维持那副没睡醒的模样:“只是觉得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要是手上留疤就太可惜了。”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现在是在夸我?” 中岛凛绘平视著前方即將由红转绿的信號灯,暂时没打算转头,去看清自己下属到底扔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脑子长在你身上,我又不能控制你怎么想。”武田恕己手肘屈撑在窗沿上,看著车前的红绿灯由赤转青。“就好像我也不能控制你別拉著我出案子一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青灯亮起,跑车应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快速穿过这个路口。女人顺势斜了眼储物格上的东西,刚刚还撩拨起的心绪又骤然平静下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创可贴好像不是什么场景都適用的药品。” 话虽这么说,中岛凛绘的右手却离开了档把,两根手指在中间的储物格上一捻,將那枚创可贴夹起来。 她略微低下头,目光在那张有些发皱的包装纸上停了两秒。 如她所想,其实这张创可贴確实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估计还是那种在超市里花1000日元就能买到一大盒的便宜货。 硬要说的话,可能也只是吸收垫的表面有用黑色油性笔写著“武田恕己”这四个大字。 也不知道这人在家的时候为什么这么无聊,能在创可贴上涂这种东西。 可女人也並没有露出那种世家小姐看到便宜货时惯有的嫌弃,反倒是单手解开了高定西装的外套。 手指往里一送,那枚还有些温热的创可贴便滑进她西装內侧的口袋里,妥帖收在紧贴心口的位置。 “你说的那些是普通的创可贴,这东西可不一样。” 武田恕己见状,嘴角到底还是没忍住,往上扯了扯。 他將视线投向窗外,见已经能看到不远处那条拉起的黄色警戒线,也就没花时间再去解释这张创可贴有什么稀奇的地方,只是隨口说了句颇有些谜语人的鬼话: “这可是魔法绷带噢,我们武田家代代相骗的传统。” ...... 几分钟后,红色rx-7稳稳停在米花町二丁目十七號的一栋洋房前。 警戒线外围,几个从临近交番赶来的巡查正努力维持著秩序,將那些探头探脑想看热闹的邻居挡在外面。 武田恕己推开车门,冷风裹著湿气扑头盖脸地涌过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接著,男人和上司並肩走到警戒线前,对其中一位巡查亮出证件。 负责维持外围秩序的巡查看清身份后,行了个標准的敬礼,隨后侧过身,將警戒线抬高到可供二人通过的位置。 两人矮身钻进隔离区域,在洋房正门玄关设置的临时採集点换好鞋套,一前一后,往那处已经有好几名警员在场的案发现场走去。 刚一进门,武田恕己就看见了目暮十三標誌性的橘黄色风衣,以及高木涉和千叶和伸这两位哪里需要往哪搬的砖头。 这一看之后,他就释怀了,原来不是中岛凛绘起太早,而是自己起太晚了吗? “啊,是武田老弟啊...嗯?”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正指挥现场鑑识人员拍照取证的目暮十三扭过头,视线在武田恕己和中岛凛绘身上转了一圈,眼神略有些古怪: “你们俩又是一起来的吗?” “早上在路口顺路碰到了而已。” 中岛凛绘淡淡开口,提前堵住了下属因过早被叫醒而可能吐出的怨气:“警部,死者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已经向这家会社最早赶来的几位员工核实清楚了。” 说著,目暮十三翻开自己手中拿著的记录本,將其上的內容复述一遍:“死者名为杉山秀夫,现年47岁,是这家女装设计会社mystory的社长。” “mystory?” 武田恕己眉毛一挑,在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真是见鬼了,他这种一年到头只买打折风衣的人,居然都会觉得这个英文名字听起来耳熟。 “就是前几年因为一款大衣设计,而突然在市面上爆火的本土女装品牌。” 一旁的中岛凛绘適时偏头,瞥了他一眼,给这个时尚白痴科普道:“他们营销自己的设计理念是展现自我,衣服剪裁也偏硬朗,因此很受职场白领的欢迎。” “你这每天穿高定西装的,居然还对东京时尚圈这么有了解?”男人有些意外地反问道。 中岛凛绘也不解释,只是隨便找了个藉口敷衍过去:“只是家里有个閒著没事干的人,喜欢给我灌输这些没用的理论罢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武田恕己,转头看向一旁的目暮警部,將话题拉回到这起命案中:“警部,有安排人联繫死者的直系亲属吗?” “已经按照社里的联繫表依次联络过了,死者的妻子正在往这边赶来。” “最先发现案件的报案人呢?” “报案人是这家公司的会计,现在正待在隔壁的员工休息室里,目前佐藤正在向她询问案发当时的情况。” 一旁的武田恕己没去参与对案情的討论,只是在现场大概转了几圈,看了看这案发现场的样子。 社长办公室位於这栋洋房的一层尽头,面积不算很大,胜在坐北朝南,採光极好。 房间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档,刚一进来的瞬间,会感觉热浪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暖气开关位於门把手旁边,外壳还算乾净。 至少武田恕己在上面伸手一点的时候,没有在手套上发现明显的灰尘。 死者此刻仰面躺在书桌右侧的地毯上,身穿一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敞开,锁骨上印有几道断续的唇印。 尸体倒地的姿势较为平整,左臂自然垂落,右手距离旁边的桌脚大约有二十厘米,暂时从裸露的皮肤上没有看见什么防御性伤痕。 只能看见两处显眼的刀伤。 一道是位於颈部左侧的刺伤创口,大概在胸锁乳突肌前缘与颈静脉走向区域的重叠地带。 另一处应该就是致命伤,位於胸口正中偏左的要害位置。凶器直接贯穿了衣物,地上的粘稠血泊就是以这处致命伤为圆心,向著四周扩散开来。 尸体左侧倒有一只黄铜闹钟,侧翻在桌腿旁,其上显示的时间定格在22:15的位置。定格原因应当是倒地时发条被震击鬆动,齿轮停摆所致。 房间的另一侧更是一片狼藉。 靠墙的三组铁皮文件柜大开,抽屉被人粗暴地拉出来,底朝天扣在地毯上,印章、名片和被撕碎的文件倾撒在一团。 角落的保险箱门虚掩著,除开里面几个不算轻的镇纸重物外,基本没剩下什么现金、珠宝之类容易携带的物品。 比较让人在意的还有房间南侧的那扇玻璃,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砸碎了,呈现出一个不规则形状的破洞缺口。 缺口尺寸大概在60*70cm左右,武田恕己在旁边,用肩膀及自身臂长略微比划一下,估计这个空间的大小勉强能容纳一个身形不算强壮的成年人通过。 从里向外看去,能看见窗外的花坛下散落有部分玻璃碎片,仅有少量被窗框卡住的玻璃碎渣留在了窗台边缘的缝隙中。 “武田老弟,我们在这房间里到处翻找过了,暂时还没有发现死者隨身携带的钱包,以及任何可用於证明他身份的相关证件。” 目暮十三见武田恕己已经从头到尾大概看完了现场的情况,便走过来將他们之前抵达时所发现的信息同步出来。 “从目前现场展现出的种种情况推断,这应该是一起典型的入室抢劫杀人案。” “凶手大概是半夜十点十五分从外部砸窗入侵现场,然后趁机用刀袭击了酒醉的杉山社长,並將保险箱里面的金银彻底洗劫一空潜逃。” “酒醉?”男人对这个推测有些惊讶,扭头看向了一旁的红木桌面:“他酒量有这么差?” 也不怪武田恕己会感到奇怪,毕竟现场只在红木书桌上摆有一瓶开封后的红酒,甚至瓶內的酒液还剩下三分之一左右未饮。 若这个杉山社长是一人独饮也就罢了,可偏偏这酒瓶旁边摆有两只高脚杯,杯底也都残有未饮尽的红酒余液。 这要是两人分饮大半瓶红酒都能醉倒,那他杉山秀夫身为一社之长还在半夜喝酒不是明摆著想误事吗? “这个问题我们也觉得奇怪,但监察医確认过,死者体內的酒精浓度极高。” 说著,目暮十三稍微偏过有些圆润的脖子,將目光朝著门外那个被一道拉起的临时白布屏风挡住的角落方向快速扫了一眼。 他又转头压低自己的嗓音,对武田恕己解释道:“而且人家是东大医学部法医学教室的教授,这次临时借调过来,应该...” 说著,目暮警部听见远处传来动静,又瞬间换了副表情,轻咳一声,就成了中气十足的样子:“咳咳,详细的情况就让綾瀨监察医和你说明吧。”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一个身著白色验尸服的高挑身影。 武田恕己朝她看去,只一眼,便无端觉得这人应该和自己在不想工作这方面很有话题。 走进来的女人身材极好,穿有一件明显偏大的白大褂。可即便如此宽鬆的衣服,也被其胸口撑得往前拱起一大块。 大褂下身则是一条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腿隨意收紧,塞进脚踩的黑色踝靴里。 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点缀,眼皮呈现一种厌世的半耷状態,眼尾走势却生得锋利。整张脸的底色透著因长期在室內不见阳光,以及熬夜缺乏气血所特有的病態白。 可就算这女人满脸写著对早起的仇恨,五官凑在一起依然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名叫綾瀨冬理的监察医將记录板往腋下一夹,另一只手毫不顾忌形象地揉著后脖颈,边活动筋骨,边向目暮警部走去。 “綾瀨监察医,关於我们之前討论的疑点,请问能再详细说明一下吗?” 目暮十三连忙迎上前,问出了对其推测的困惑。 闻言,綾瀨冬理在三人面前停下脚步,她面无表情地將腋下夹著的记录板抽出来,对向桌上的酒杯。 “通过刚才对尸表进行的基础观察,死者体表呈现有明显变化,其中面部两颊和脖子颈部均有发现大面积的异常潮红现象,且能在口鼻部位嗅到浓烈的酒精气味。” 她的眉形微微蹙著,不知是习惯,还是大清早被叫来现场验尸而心情不好。 “这种体表潮红现象,在法医学上一般推测是由於体內摄入大量酒精,导致体內末梢血管发生剧烈扩张充血所带来的表现。” 说到这里,这位满脸写著不想工作,浑身散发著怨气的医学教授突然停顿了一下。她仰起头,呆望著天花板那盏吊灯看了一会。 最后,还是身为学者的职业素养占了上风,她主动开口,补充了一点案件的说明: “我个人认为,他这种潮红模式有些异常。” “什么异常?”刚刚还跟著一起抬头看吊灯的两个男人收回视线,追问道。 “一般情况下,我们能在急诊室见到的典型乙醇中毒者,他们所表现出的面部潮红,应该是一种大面积的瀰漫性发红,且通常还会伴有颈部及前胸皮肤的连带发红充血。” 綾瀨冬理翻看著资料,捏著手上的原子笔在她记录的內容上敲了两下,发出噠噠的脆响。 “本例出现的潮红现象,却仅高度集中发作於面部上半以及颈部的一小截范围,口唇周围的皮肤则相对苍白。” 说著,这女人乾脆直接在尸体旁边蹲下身来。 她伸出那只戴有白色橡胶手套的右手,五指张开,直接穿过死者的头髮,將死者的头部从地毯上略微抬起。 使得眾人能顺著她的动作,看清死者后脑勺部位的一道伤痕。 “另外,我刚才在对死者头部进行检查时,发现其枕区有一处钝器击打造成的皮下血肿,头皮表面无明显裂口,触碰时能感受到局部肿胀。” “但很奇怪的是,该处隆起的形態较为完整,没有发现因钝器击打而破裂的开放性创口,也没有发现明显的表皮剥落或异物附著。” “所以綾瀨监察医,请问这说明了什么。” 被这一连串密集的术语说得有些糊涂的目暮十三,此时也只得尷尬地乾咳两声,强行打断了眼前女人的长篇医学推理论证。 见这位警部確实没怎么听懂的样子,綾瀨冬理也就鬆开手,將尸体的头部重新放落回地毯上。 隨后,她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將自己的结论说出来: “这说明...我个人初步判断,死者是在面对面的状態下,毫无防备地被凶手连捅两刀。之后因刺伤所產生的瞬间失血性休克而丧失意识。” “最终死者瘫倒在地,形成现在我们所看见的典型撞击伤。” 听到这里,一旁久未发言的中岛凛绘皱起眉头,对这起案件中的细节提出疑问: “可如果凶手是破窗进入现场的话,那死者又怎么会没有防备呢?” 第25章 情人(二合一) 与社长办公室相比,同样位於一层的员工休息室只能用寒酸来形容。 不到十平米的逼仄空间里,靠墙胡乱堆著几把摺叠椅。正中间摆了张木桌,桌面上的清漆脱了大半,底下还塞了两本《大辞林》垫平桌脚。 没配备暖气也就算了,甚至连饮水机都没装。 如果是武田恕己在这里,他一定会怀疑这个员工休息室之所以装修简陋,就是因为无良的杉山秀夫不想让员工休息。 可惜坐在这里问询的人是佐藤美和子,一个正直且不那么在意物质条件的警官。 这导致她天然丧失了和员工同仇敌愾,借恶劣待遇拉近关係的可能。 “北村小姐是什么时候发现遗体的?” 佐藤美和子坐在那把稍微挪动就会咯吱作响的摺叠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丝毫没受从门缝漏进来的冷风影响。 对面的北村彩音就没那么好定力了。 她双手握著个用於暖手的纸杯,肩膀往中间缩成一团,却不知发现尸体的后怕与寒冷相比,到底哪个占多。 “今天早上六点的时候,我按规定来会社开门。结果刚走到庭院外面,我就发现社长办公室的玻璃碎了个大洞。” “我当时以为有小偷进来偷东西,哪敢隨便开门进去,就只好站在花坛旁边那个水池上面,远远地往社长办公室里看。” 说著,女人的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捧著纸杯的手指扣得死紧:“然后我就...我就看见社长倒在地上,身上还全都是血...” 佐藤美和子拿著原子笔的手顿了下,她抬起头,视线落在这位会计的脸上。 “但警视厅那边接到你报案的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半。中间空出来的这半个小时里,你在做什么?” “不关我事啊,我可不敢杀人的啊。” 误以为对面那位短髮女警是在怀疑自己的女人嚇得猛从椅子上弹起,手上一抖,纸杯中的温水便淌了一桌。 直到气喘匀了,她才重新坐回椅子上:“我当时脑子全乱了,就下意识先给岛崎专务打了个电话。” “岛崎专务?” “对,岛崎专务。” 北村彩音顾不上擦桌上的水,只是胡乱点头,应和著眼前的女警: “岛崎专务是会社里的老资歷,我刚来不久,遇到这种要命的事情,当然要想办法让级別更高的人过来顶著。” 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她还从口袋里掏出电话,快速点按几下调出里面的通话记录,推到佐藤美和子面前。 后者接过电话,拇指连续按下几次向下的按键。 从早上六点零五分起,拨出的电话就没断过,甚至是从业务主任一路打到专务,足足拨了七八个號码。 最后只有这个岛崎专务接了电话,通话时长显示为四分四十三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旋即,女刑事將电话归还给对面的会计,又在记录本上新起一页:“昨天晚上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 “我当时在家。” 北村彩音完全不敢隱瞒,要不是害怕说太多被判定妨碍公务,她甚至想把自己昨天上班穿的什么顏色袜子都报备一遍。 “昨晚下班的时候,岛崎专务他们说,杉山先生要请客去新开的英国菜馆试菜,问我去不去。” “我没答应,找藉口推掉之后,自己回家做的饭。” “杉山先生是?” “一个叫杉山隆志的职员,大概比我早来一年多。他跟岛崎专务平时走得挺近的,昨天岛崎专务去横滨看样板,还是他开的车。” “有人请客都不去?” 佐藤美和子低头记下女人刚提到的名字,隨口接了一句。 “我倒是想去。” 听到这个问题,北村彩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似乎觉得眼前的女警官有些缺乏职场常识。 “可我一个单身女人,跟他们四个男人出去喝酒算什么事?” 女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要是被人传出去,被那些嘴碎的女人知道,那我还干不干了?” 她这么一解释,佐藤美和子手里的笔尖微微一停。 原以为这种同僚聚餐和由美经常拉自己参加的集体相亲一样,去了全当是混饭吃,现在看来两者性质完全不同。 虽说佐藤美和子凭著长相,自小到大都没经歷过这样的事情,但偶尔也能听自己的好友提起这些职场里的潜规则。 实际上,在日本保持同调的压力极大,大多数人都相当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就算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想出风头,但表面上也不能允许自己作出惹眼的举动,更不允许身边有人格外惹眼。 想来,北村彩音就是因为这个她不理解的说法,才没有加入昨天的饭局。 对面的会计可不管她现在在分析什么社会心理,见她半天不说话,还以为这短髮女警依旧在怀疑自己作案,张嘴就继续往下倒: “警官,我是真没撒谎,虽然我是一个人住的,平时也很少跟邻居打交道,害得我现在连个能给我作证的人都没有...” 北村彩音急得直拍大腿:“哎哟,早知道会摊上事,昨天我就硬拉著邻居请她们吃饭了啊...” 佐藤美和子回过神来,对她的叫屈不置可否。 她將话锋一转,拉回节奏的同时,顺带掩饰自己刚刚略微走神的遐思:“昨天下班前,杉山社长有和什么人接触吗?” 北村彩音隨手抽了张纸巾擦去桌上的茶水,对这种送分题是想也没想,就回答道: “有啊,社长夫人昨晚来了,她经常会在快下班的时候过来这边陪社长。” “社长夫人?” 北村彩音扭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確认没人偷听,这才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道: “是啊,看著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每天都化著很浓的妆,身上都被那些化妆品给醃入味了。” “而且大冬天的,別人裹著羽绒服都嫌冷,她还天天穿那种露大腿的包臀裙在会社里晃荡,一看就是那种专门勾引人的骚...” 话刚出口一半,她瞥见对面警察那副严肃的神情,立马乾咳两声,將那个比较粗俗的词汇咽了回去。 “咳咳,一看就是那种很懂时尚的潮流女性。谁让社长有钱呢,有钱老男人找个比自己小两轮的年轻女人,这多正常啊。” 佐藤美和子將这些描述全数记在纸上,还特意在年轻、浓妆、短裙这几个关键词下面划了两条横线。 “除此之外,杉山社长有跟什么人结怨吗?” 北村彩音捏著下巴想了想,忽地,她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这么说的话,我好像还真有点印象...警官,您请稍等,我去把那些东西拿过来。” 说罢,也不管佐藤同不同意,女人就直接起身,踢著高跟鞋噠噠地出了门,在外面大厅的杂物堆里蹲下翻找起来。 过了一会,北村彩音这才攥了叠信封跑回来。 她反手將门重新关好,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们之前有接到过这些很奇怪的信,可能就跟社长的死有关係!” 佐藤美和子双手接过她递来的信件,沿著封口摺痕打开最上面的一封,將信纸摊平展在手心。 与常见的用旧报纸拼接字块或是乾脆用印表机列印的方式不同,这封信上面的字应该是人手写就的,內容也相当直白。 『杉山秀夫,你敢做下这种事情,就不怕出门遭报应吗?』 『如果你还是无视警告肆意兼併扩张,不给我们留活路的话,那就別怪我们不给你留活路了!』 “恐嚇信?”佐藤美和子看著上面的內容,下意识念出声。 “对对!而且昨天中午我开信箱的时候,又在里面发现了一封很奇怪的信,就是警官您手里最下面那一封。” 佐藤美和子照著她所说,从那叠信件里抽出被压在最底下的那封,同样將之拆在手中。 『我果然还是无法像警察一样去原谅你这样贪婪的恶人,既然如此,就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这与之前的商业恐嚇又不太一样,更像是受个人恩怨影响,作出的某种决绝宣言。 佐藤美和子將这几张信纸重新折入信封內,將它们暂时堆在一旁。 “好的,这些信件警视厅会带回去作为证物进行笔跡鑑定。感谢你的配合,北村小姐。” “那...这位警官,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北村彩音偷瞄了一眼桌上那个记了半页內容的记录本,试探道。 “可以了,如果后续有需要的话我们还会再联繫你,这段时间请保持电话畅通。另外,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佐藤美和子一边归拢整理桌面上散落的个人物品,一边点头同意予以放行。 如蒙大赦的女人长舒一口气,赶紧抓起自己的电话揣进兜里,拉开休息室的门就往外走。 门刚被拉开,却见外头正好站著四个人。 一心只想赶紧脱身,压根不想再和警察扯上关係的北村彩音,当即侧过身子让开过道。 她甚至连头都没抬,就径直贴著墙根,小跑著离开了这栋洋房。 隨即,武田恕己和中岛凛绘迈步走进这间逼仄的休息室。 在这两人身后,还跟著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男人,以及一个穿著黑色羊绒大衣,面上忧虑的女人。 “哎呀,我本来还想著在外面走廊多吹一会冷风清醒一下,没想到佐藤警部补问话效率这么高。” 武田恕己反手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冷气。 男人看了眼满桌写得密密麻麻的记录本,又看了看佐藤美和子那副精神饱满的样子,不禁感慨道: “佐藤警部补这么早出案子,怎么看著都跟个没事人一样。哪像我誒,站著都要睡著了。” “习惯了就好。”佐藤美和子收起之前面对嫌疑人时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脸上带出一副隨和的笑容:“你昨晚又熬夜了吧?” “我也不想的呀。” 武田恕己扭头瞟了眼身后的杉山隆志,话里有话地拖长了尾音:“也不知道拜谁所赐。” 杉山隆志被这道视线看得尷尬,只能把头低下,盯著地板上的裂纹装傻。 玩笑开过,武田恕己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人,切入正题。 “既然佐藤警部补也问完了,应该不介意把这地方暂时让出来,让我们和死者家属聊聊吧?” 一听后面来的两人是家属,佐藤美和子立刻收起了刚刚閒聊的放鬆姿態。 她站起身,目光在后面两人的身上快速转了一圈。 “这位是死者的儿子,杉山隆志先生。”武田恕己依次抬手,简要介绍了两人的身份:“旁边那位是死者的妻子,杉山静怜女士。” 闻言,佐藤美和子柳眉一拧,又极快地放鬆下来。 妻子? 她刚才听北村彩音描述时,那位下班来陪社长的社长夫人,是个化著浓妆还穿露腿短裙的年轻女人,年龄大概也就二十多岁。 眼前这位杉山静怜不仅穿戴保守,而且眼角的细纹加上浑身那股岁月沉淀的成熟韵味,怎么看都起码过了四十岁。 这两人的外貌特徵,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念及此处,佐藤美和子不动声色地拿起记录本,连同原子笔一併递过去: “武田君,既然你要和他们確认线索的话,乾脆就在这本子上新开一页接著写吧。” 在递交的瞬间,女人隨意敲了敲纸面,笔尖径直落在被划了横线的位置。 武田恕己接过记录本,视线顺著笔桿,下意识落在那几个被標记的字眼上。 再一联想到身后那位风韵犹存的未亡人,他的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好傢伙,看来这位社长先生是老当益壮啊,私生活居然这么精彩。 “这本子倒是不错。” 男人顺势接过佐藤递过来的原子笔,在两指之间花哨转了一圈,脸上依旧掛著来时的笑意。 “不过我的字可是出了名的难看,要是给你本子写破相了你可別回头找我索赔啊,我可赔不起的。” 佐藤美和子立刻会意,顺著男人的话往下接,双手作势在胸前合拢在一起,做了一个颇为诚恳的拜託姿势。 “那就请武田君儘量把字写得能让人看懂咯。” 武田恕己倒吸一口凉气,作势就要將手里的记录本偏向一旁的中岛凛绘。 “哎哟,你这么说的话我可太有压力了,要不还是中岛警部补来做记录吧?” 女上司余光瞥了眼上面的內容,立刻就明白了佐藤美和子与武田恕己在这互相兜圈子打哑谜的用意。 有这么个秘密藏在中间,把母子俩放一起问询可能要出岔子。 她颇为平静地將递过来的记录本推回去,隨便找了个藉口糊弄道:“让你失望了,我手受伤之后,暂时握不了笔。” 要不是知道现在是演戏,武田恕己都要被这冰块隨便找的烂藉口给气笑了。 谁家握不了笔的人能开车的? 好在杉山母子是后面接到通知赶来的,倒也不知道门口停著的那一黑一红两辆rx-7都是谁在开。 “杉山女士。” 中岛凛绘没有理会下属古怪的眼神,转身截住了杉山静怜的视线: “为了保证稍后问询的独立性,我和佐藤警部补需要將您带到其他房间了解情况,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对此,杉山静怜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更何况她刚刚失去了丈夫,整个人正处於一种游离的状態。 她面带忧色地偏过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的儿子。 在得到其肯定的目光安抚后,她这才拉紧了身上的黑色大衣,跟著两位警花走出了这间休息室。 隨著木门再次关闭,房间里只剩下两个面面相覷的男人。 “你妹妹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武田恕己翻开记录本全新的一页,笔尖抵在纸面上。 听到警察提及自己的妹妹,杉山隆志原本还有些不安的眼神逐渐缓和下来。 “已经好很多了,母亲帮她向学校请了一天假,由美昨晚吃了点安神药,现在还在家里睡著。” 刚回完这话,他忽然意识到在警方面前討论这些家庭琐事有些不合时宜。 他急忙摆了摆手,试图往回找补自己的疏漏。 “实在抱歉,请原谅我们的自作主张!” “因为由美昨晚的情绪实在太糟糕了,所以今早接到警视厅的通知过后,我和母亲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不把这个消息告诉由美。” “我们实在担心,她会因为受不了刺激,又跑去做些无法挽回的事。所以就...” 他越说头低得越狠,似乎没让妹妹一併前来是犯了什么大罪一样。 “没关係,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 武田恕己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种应急处理:“等你妹妹情绪稳定下来,我们再进行例行问询也不迟。” 杉山隆志当即鬆了口气,他猛地站起身,朝眼前的男人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感谢您能体谅我们的难处!” “行了行了,別看地上了,说正事。” 武田恕己有些头疼地摆了摆手,这人动不动就鞠躬的习惯真有点难顶:“昨天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父亲,是在什么时候?” “这个...应该是昨天快下班的时候吧,当时还有几个留在会社准备加班赶设计图的同事在场。” 杉山隆志坐回原位,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努力回忆著昨天的行程安排。 “因为父亲说晚上要见一个重要的客户,我就顺势提议,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顿晚饭,把空间让给他们。” “几个人去的?” “算上我,一共四个。”杉山隆志报出確切的数字,说著,他又有些懊恼地解释道: “其实本来我是约好,要跟北村会计两个人单独出去吃饭的。” “也不知道怎么的,偏偏就被岛崎专务给撞见了,然后就去两个人一路变成了五个人。” “后来北村会计见同行的男人太多,就把一起出去吃饭的事给推掉了。” 武田恕己看著对面这个因没能和年轻女同事共进晚餐而明显感到失落的单身职员,给足他缓衝的时间。 过了一阵子,善解人意的巡查先生才开口问道:“当时吃的什么?” “是最近新开的一家英国菜馆。” “我听朋友说是米花第一家做英国菜的地方,所以才想和北村会计一起体验那种浪漫的烛光晚餐。” 说到这里,杉山隆志苦笑著摇头,接连嘆了好几声。 “不过还好北村会计没去,那地方的菜实在有些差劲,否则我该给北村会计留下一个很差的印象了。” “大家硬著头皮吃了几口,都觉得难以下咽,最后没办法就把菜都撤了,坐在包厢里干喝清酒,基本上没吃什么东西。” 许是害怕眼前的警方误认为自己酒驾,杉山隆志还补充道:“我因为是开车过去的,所以基本没喝酒,都是喝的果汁代替。” “你们几点散的场?” “喝到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吧。” 杉山隆志给出了一个相对精確的时间。 “我当时实在憋不住了,就出去上了个厕所。回去结帐时,还找服务生要了解酒汤给他们灌下去。” “等到九点四十分,我看他们三个人酒醒得差不多,能自己走道了,才和他们在饭馆外面的路口分开。” “本来我是要回家的,但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由美和父亲都没有回去吃饭,让我赶紧在附近找找。” “因为我事先就听到父亲要在会社见客户的事,所以我打算先问问由美的同学,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她跑哪去了。” “结果车没开多远就接到了警视厅的电话,一直到晚上十点的时候才见到了由美,之后的事情警官您也就知道了。” 听完这长长一串的行程匯报,武田恕己將原子笔夹在两根手指间,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好像压根就没打算回会社,看看你父亲在做什么?” 杉山隆志摇了摇头,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因为父亲见完客户之后,有时候会去ktv或者俱乐部之类的地方应酬,一整晚不回家都是很常见的事。” “所以我当时没特別放在心上,只是跟母亲说父亲今晚见客户去了。” 武田恕己点点头,没有继续纠缠这个细节:“你还记得那个客户长什么样吗?” “这我哪敢专门凑上去盯著看。”杉山隆志含糊其辞:“我就隨便瞥了一眼,好像是个女人吧。” “你的陈述与之前那位北村会计似乎有些出入的样子?” 听到这个与佐藤美和子的记录有所出入的说法,武田恕己停下动作,双臂撑在桌面上,连带椅子一块往前倾。 在这间连暖气都没捨得装的房间里,杉山隆志愣是被眼前警官的视线盯出了一身冷汗。 长达半分钟的僵持后,这位老实的男人终於在这场心理博弈中败下阵来: “我...其实...认识那个女人。” 他颓然鬆开了一直交握的双手,脖颈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脑袋耷拉下去,吐出细若蚊蝇的声音。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来谈生意的客户。那个叫小野的女人...是我父亲背著家里养的情人。” “既然你知道,那为什么要刻意隱瞒这件事?” 听到这番疑问,杉山隆志忽然抬起头,冲武田恕己大声怒吼道: “父亲当著自己儿子的面,在社里和情妇出轨这种噁心事情,你让我怎么有脸说出口?!” 话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迴荡了几圈,又很快趋於平寂。 良久,情绪失控的杉山隆志重新低下头,不敢直视武田恕己的视线。 “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只能儘量瞒著,以维繫这个就只剩空壳的杉山家。” 武田恕己静静听著,在未知全貌的状况下,他並不打算关心別人家的私事。 “你对你父亲收到的恐嚇信,知道多少?” 闻言,杉山隆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慌乱的心神。 眼见父亲出轨的丑事都已经坦白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將藏在心底的揣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寄的,但我大概有一个怀疑的对象。” 他抬起头,正面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那个人很可能是之前,我父亲在yesterday land会社工作时的业务主任。” 第26章 家暴 “业务主任...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武田恕己將身体重新靠落回椅背上,手中的原子笔在指节附近来迴转了几圈,笔尖最后悬停在纸面上,等待下文。 隨著问询时间的拉长,杉山隆志受先前承认父亲出轨一事影响,几乎到了有问必答的程度。 “我想想,那个人好像叫渡边...对,渡边良介。”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又补充了一句:“是个脾气很冲的混蛋。” “脾气很冲?” 男人往外呼了口闷气,十指有些侷促地绞缠在一起:“之前父亲在yl工作时,春假期间偶尔会把我带到工位附近,让我近距离接触他的工作。” “所以我见过几次渡边在办公室里砸东西骂人的样子,摔烟缸掀桌子都是常有的事,是个很典型的暴脾气混蛋。” 武田恕己在纸上刷刷两笔,记下这个叫渡边良介的男人,顺道还在旁边画了个愤怒的圆头脑袋。 “如果只是暴脾气的话,似乎还没到直接怀疑他的程度吧?” “你是不是为了掩盖什么,故意漏掉了一部分细节?” 旋即,他顿住笔尖,歪著头,目光在对方那张冒起虚汗的脸上颳了一转:“商业纠纷,还是私人恩怨?” “应该是两者都有吧。”杉山隆志被戳破了心思,苦笑一声。 他伸手想摸兜里的烟,手指碰到衣料时,才想起现在不是以往休息的时候,又訕訕把手缩回去,搭在膝盖上反覆搓弄。 “其实父亲和渡边那个混蛋,以前在yesterday land工作的时候,算是无话不谈的好友,连熬夜赶出来的设计图都能交给渡边去看,让他提意见。” “结果在一次內部研討会上,父亲发现自己丟失的几张主打稿,竟然被渡边那个卑鄙小人署上名字,在会上进行了展示。” 讲到这里,杉山隆志不自觉捏紧拳头,他猛地砸了下大腿,显然对这种背刺行径感到愤怒与不齿。 “无法接受这件事的父亲找到领导面前,控诉渡边偷走了自己的心血。” “结果那帮只认钱的老东西,觉得设计能赚钱就好,署谁的名都无所谓。” “他们乾脆还拉偏架,逼父亲当眾给渡边道歉,说是为了团队和谐。” 武田恕己听著这番並不少见的烂事,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 这种事情在注重集体主义且等级森严的日本会社里,简直比自贩机里的罐装咖啡还要常见。 毕竟咖啡都还有缺货或者没得卖的时候,这种烂事可不会绝跡。 哪怕是在警视厅內部,偶尔都会有两个人互相攀咬,就为了抢功推锅。 “所以你父亲就愤而离职了?” “对,父亲那天回来发了好大的火,第二天拉著同样看不惯高层作风的岛崎专务一起辞了职,创办了现在的mystory。” 杉山隆志嘆了口气,目光有些涣散,化在底下用来垫桌脚的《大辞林》上。 “为了拉一笔启动用的订单,父亲甚至能在酒桌上给那些供应线的负责人跪下磕头。” “工厂的產线没人懂,他就和岛崎专务一遍遍地买车票,跑去横滨找那边的代工厂交涉求人,疏通关係。” 说到这份上了,男人的语速也变快不少,语气间带著点熬过苦难,终於得以扬眉吐气的劲头。 “好在命不该绝,几年前我们的设计爆火,会社这才算是真正活下来,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yl的市场份额被我们挤压。在连年亏损之下,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渡边,只好厚著脸皮上门说要谈合作。” 武田恕己將这个时间点记录下来,隨口接了一句:“看来合作没谈成。” “是的,父亲当著全体员工的面,让保安把渡边给轰了出去,还放话要把yl那种老古董彻底清理出东京时尚圈。” “当眾受辱確实是个结仇的理由。” 刑事先生將笔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相扣,盯住杉山隆志的眼睛。 “但似乎也没到杀人的程度,你们最近和yl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摩擦?” 听到这个直白的问题,杉山隆志面露难色。 他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话如果传出去,绝对会败坏自己父亲的声誉,甚至还有可能招惹什么麻烦。 但转念一想,既然父亲出轨的事说了,被渡边背叛的事情也说了,那后面再说个商业竞爭手段好像也不算什么。 旋即,杉山隆志嘆了口气,將那件不太光彩的事情和盘托出: “yl为了翻身,把全部身家都赌在了今年上半年的春季新品上。” 说到这,他自己也觉得理亏,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父亲不知道从哪找的路子,花大价钱买通了那边的人,把他们还没发布的设计图全盘买了下来。” 听著听著,武田恕己將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然后呢?” “然后转头就直接投入了我们自己的流水线,连夜开工生產。” “我和岛崎专务昨天专门跑去横滨,就是为了催这批货的进度。按工厂那边的排期计算,大概再过一个星期,这批衣服就会抢先流入市场。” “我们的成本压得极低,到时候yl手里积压的那批高价货,就不得不面临跟我们打价格战的命运。” 这就完全说得通了。 单纯只是受辱確实没到激情杀人的地步,可要是再叠加个夺人饭碗的因素,这新仇旧恨摞在一块—— 那个被说是暴脾气的渡边確实有可能走上绝路。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侧的会客室里。 相比於员工休息室的简陋寒酸,这间用来接待客户的房间简直可以用豪华套房来形容。 不仅装有新推出的饮水机,墙上还掛两台空调,往外吹著舒適的暖风。 杉山静怜端坐在皮质沙发上,膝盖併拢,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裙面上。 佐藤美和子从饮水机里接了三杯凉水,垫在托盘上端过来,將其中一杯递到这位四十多岁的未亡人面前。 “对不起...噢不,谢谢,给您添麻烦了。” 杉山静怜欠身而起,她倾身向前,双手捧住纸杯,却没有喝下去的打算。 一旁的中岛凛绘等佐藤摊开她给的记录本后,问道:“昨天晚上七点到十一点的这段时间里,杉山太太在做些什么?” “我想想,昨天下午五点左右,我就开始给一家人准备晚上的饭菜。” 女人低下头,指尖点落在杯壁上来回摩挲。 “丈夫他很久没回家吃饭了,我想著做点他爱吃的寿喜烧,算是预祝会社这一季度销售顺利。” “可一直等到七点,不仅秀夫没回来,就连由美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语速很慢,鼻音也越来越重。 “我给由美的任课老师打了个电话,才得知她放学就离开学校了。” “但由美这孩子,前段时间偶尔也会不打招呼就跟同学出去吃饭,所以我就想著她是不是在外面贪玩。” 杉山太太说到这里,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她抽出桌上的纸巾,按在眼角。 “谁知道,谁知道她居然会跑去那种地方作践自己...要不是接到警视厅的电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在这个丈夫被杀害的关口,这位母亲的第一反应,却还是关心昨晚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女儿。 捕捉到这份感情重心的奇怪偏移,中岛凛绘抬起手,示意佐藤美和子先暂停记录,將提问的节奏稍微放缓了些。 “您刚才说,杉山先生很少回家吃饭?” “是...是的。” 杉山静怜捏著湿透的面纸,深吸一口气,胸腔大幅度起伏著,努力平復著因激动而愈发急促的呼吸。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中岛凛绘的肩膀,落在会客室的白墙上,眼神里流露的悲凉近乎溢出。 “刚创建会社那会儿,日子很苦,我们在七丁目住著的时候,都是靠著去便利店抢些打折的临期便当过活。” “虽然有时候连肉都吃不上几次,但能一家人齐齐坐在饭桌上吃饭,即使那种时候很难熬,也会觉得幸福。” “可后来有钱了,他反而变了。钱越赚越多,脾气也越来越大,在外面应酬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有时候他在外面受了气,只要一跨进家门就...” 话刚说出半截,杉山静怜忽然打了个哆嗦,收住了即將奔涌的情绪。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在两个外人面前说得太多。 一阵没来由的恐慌迅速漫上面容,她连忙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腿上,吐出一连串的道歉: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真是脑子糊涂了...” “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跟警官们说这些没用的废话...这实在不是我该说的话,真的非常抱歉。” 她甚至站起身来想要鞠躬道歉。 见状,佐藤美和子被这一惊一乍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懵。 但出於警察的素养,她还是立刻皱起眉头,制止了这位主妇的过度反应: “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其他人能证明您一直待在家里。” 谁知这位主妇一听佐藤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拋出质问,当即嚇得双腿一软,又跌坐回沙发上。 原本一直交握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触电般闪开,下意识便要把大衣袖口往下拽,试图將其拢到手腕下方更低的位置。 “对不起...很抱歉没有人能证明这件事。” 中岛凛绘坐在一旁,將这位家庭主妇的小动作全数收入眼底。 她大概看出了些端倪。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一旁的佐藤美和子刚进屋不到两分钟,更是直接脱了西装外套,將之搭在沙发上。 可眼前这位杉山太太呢? 从进门到现在,无论是侷促还是逼问,哪怕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依旧紧著那件厚重的黑色大衣。 不仅如此,在刚刚复述自己昨晚做了些什么的时候,她还会不时腾出几根手指,检查大衣里面那件高领毛衣有没有滑落。 还有个更违和的地方。 昨天晚上,杉山静怜发现自己女儿和丈夫双双失联,都没有回家吃饭,她居然只给女儿的老师打电话確认。 之后既没有去问自己的丈夫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將女儿没回家这件事告诉杉山秀夫。 明明自己儿子就在同一家会社里上班,也不肯打个电话问问自己的儿子,丈夫去了哪里。 说明这女人有可能潜意识就在迴避自己的丈夫,甚至害怕知道他的行踪。 或者说害怕自己打电话的行为会触怒自己的丈夫。 结合以上种种,中岛凛绘在心里拼凑出一个丑恶的词汇。 “杉山太太,你的丈夫在此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她按下猜测,身子稍稍前倾,略微释放了一点压迫感:“这件事很重要,你最好认真想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警官,我不太清楚他生意上的事,他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 杉山静怜被这忽然变冷的声音一惊,肩膀往后一退,抵在沙发的靠背上。 “实在是很抱歉,我只是个没用的主妇,在这一点上恐怕帮不到什么忙。” 看著眼前这个只要被稍微追问一句,哪怕问题並不尖锐,都会產生下意识瑟缩甚至退避反应的女人。 中岛凛绘心中的猜测已经坐实。 並非佐藤美和子办案时的严肃嚇到了她。 恐怕无论谁去追问细节,这位杉山太太都会像只受惊的鵪鶉一样往后缩。 在面对任何带有权威性或者压迫感的人时,她已经將“对不起”三个字刻进了骨髓里,形成了条件反射。 甚至刚刚佐藤好心给她递杯水,她接水的第一反应都是说“对不起”。 这是被长期剥夺尊严后留下的烙印。 “没关係。” 中岛凛绘站起身,虽说表情依旧冷峻,语气却难得带上了温和的底色。 “今天的询问就先到这里,后续杉山太太如果有什么想起来的细节,可以隨时联繫我们作进一步的补充。” 话音刚落,中岛凛绘从自己西服內侧的贴袋里,抽出一张印有私人號码的纯白名片,將其轻轻推落在对方面前的茶几桌面上。 “这是我的个人名片,对於某些不能摆在檯面上讲的麻烦,我想我应该能帮上一点忙。” ...... “咔噠。” 两扇房门几乎是同时开启。 武田恕己手里转著原子笔,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从休息室晃荡出来。 他正准备仰头伸个懒腰,却见走廊对面,两位气质迥异的警花也正好推门而出。 “你们那边问出什么了吗?” 男人顺手把原子笔卡在本子的封面上,將其递了过去。 中岛凛绘伸手接下。 她反手將本子交给身后的佐藤美和子,顺手將那扇厚重的会客室大门重重带上,將门里的嘆息一併关在里面。 她侧过身,冷厉的视线落在杉山隆志的身上:“还是先说说你那边吧。” 两位女警察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通风口,在能吹到凉风的地方站定。 刚才那间会客室实在有些闷人,她们现在急需找个能吹风的地方透透气。 “还真有点线索。” 武田恕己耸了耸肩,也跟著溜达过去。 在一路看著杉山隆志接受完鑑识课人员的指纹採集,坐上警车离开之后,男人开口说道: “杉山秀夫早年还在打工的时候,被同事偷过设计原稿。” “最近可能是为了报仇吧,他花重金买通內鬼,把老东家没发布的春季新品设计图全盘买下来,投入自己的工厂生產。” 他咂了咂嘴,对这种互相伤害的商业活动不发表任何道德层面上的评价: “几天前,那个坑过他的老同事上门来闹过,最后被保安架走。” 说到这,男人向前迈了一小步,压低声音將刚得知的消息说给两位女警听: “杉山秀夫在外面养金丝雀的事情,那小子知道,但没敢跟他妈说。” 中岛凛绘对这种剧情並不意外,她偏过头,看著紧闭的会客室大门,否定了武田恕己的猜测: “不,她可能比谁都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一直不说也只是装聋作哑罢了。” 这位出身优渥的女警官抬起手,隨意拨了下被风吹乱的头髮,將它们重新拢回耳后。 “还有个更糟糕的情况,那位杉山太太的身上,大概率有被长期家暴过的痕跡,否则不会是现在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旋即,女人將刚才捕捉到的那些怪异之处快速说了一遍,算是解释自己这番推断的根据。 “就是情杀和仇杀都有可能的意思咯。” 说著,武田恕己低头看了眼自家上司手腕上的名表,问道:“不过在继续调查之前是不是该让我去吃个早餐再说?” 中岛凛绘瞥了他一眼,阻止了这个下属想要偷溜出去歇会的想法。 “车上有三明治。” 武田恕己夸张地长嘆一声:“又是从食堂顺手拿的?” “不然你觉得我会手作给你?” 闻言,武田恕己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家上司的样子。 想了半天,也没想像出她繫著围裙在厨房里切菜做汤的样子。 於是乎,男人认真地摇了摇头,在佐藤美和子憋笑的表情下,发出一句由衷的感慨: “要是你做的,那我还真不一定敢吃。” 第27章 奇怪的字 平成六年一月十四日,冬寒依旧料峭。 武田恕己拉紧了风衣领口,整个人抵在红色rx-7的车门上,试图借车身挡去大半顺著街道倒灌过来的冷风。 男人张大嘴,从手里的三明治上撕咬下一大块,在嘴里用力咀嚼。 这是刚从储物格里翻出来的存货。 按照中岛凛绘刚刚在走廊的说法,这是从警视厅食堂里顺手拿的速冻品。 可当武田恕己拆开外面那层讲究的风吕敷包布,將这块掂著颇有分量的三明治拿在手里时,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吐司的表面不仅烤得酥脆,还贴心地剃掉了外围的硬边,里头甚至还夹了块汁水充盈的和牛肉饼。 就连上面涂抹的黄芥末酱,都带著一种跟寻常便利店不一样的柔滑。 这玩意要能是警视厅內部的伙食,那全东京的罪犯估计都得抢著进监狱要个单间了。 但女人不提,他也就故作不知。 权当警视厅最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偏要拨款给他们这些在一线跑断腿的苦命人改善伙食。 武田恕己咽下最后半块三明治,低下头,透过半降下的车窗,看向另一边坐在驾驶座上的女人。 “你知道研究表明,早餐最好的食用时间是什么时候吗?” 车载空调吹出的暖风没有先前会客室那么闷热,带起一阵好闻的香水味。 想来如果这股味道有性格的话,应该也能归在清冷疏离那一掛里。 香气来源低著头,手里捏著刚刚北村彩音拿出来的恐嚇信,借著车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页页地翻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早上九点前。” 说著,女人略微反转皓腕,看了眼表上的时间:“现在是八点二十四分,你的胃没有迟到。” 男人被这冷淡的回答噎了一下,难不成这女人真没听懂自己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既然人美心善的中岛警部补知道车里有三明治,为什么今天早上催命的时候没好心通知我一声呢。” 闻言,中岛凛绘的视线依旧停在信件的字跡上,旋即,她似是看出了信上的端倪,眉头紧锁,连带著回答也变得敷衍了起来: “忘了。” 呵呵,怎么平时我迟到的时候不见你忘了呢。 面对自家上司的敷衍回答,武田恕己在心底腹誹一句,也没再深究这头凶暴的猛虎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毕竟不是全为了吃早餐才从洋房跑出来的。 车子停靠的位置距离案发的洋房没有多远,从武田恕己倚靠的角度望去,刚好能越过铁柵花墙的间隙,看到尽头那间社长办公室。 几个穿著白色防护服的鑑识课人员正蹲在室內,拿著小刷子在窗欞边缘来回忙碌,试图採集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跡。 先前在勘察现场的时候,他其实注意到了一个不太合理的细节。 办公室的玻璃確实被砸了个足以容纳成年人钻进去的大洞。 假如真像目暮警部所说,凶手是从外部砸碎玻璃入侵现场实施抢劫。 那受力点在室外,玻璃受衝击力影响,碎片应该大部分崩落在室內才对。 可实际上,大部分玻璃碎片都散落在窗外的花坛下面,室內只残留了很少一部分因受力飞溅的零星碎渣。 武田恕己刚进门时就有留意过,玄关正门以及社长办公室的门锁都没有撬痕,也没有被人暴力撞开的跡象。 就连门框的合页与边角都是好好的,连外层的清漆都没怎么掉。 也就是说,凶手在玻璃被砸碎前,就已经身处社长办公室里了。 而从北村彩音刚刚交代的信息来看,她每天早上六点负责给会社开门。 今天早上经过庭院,发现玻璃被砸碎之后,她才疑心进贼。 这说明了两点。 一是她每天上下班的路线,应该都会经过社长办公室南面的窗户。 二是直到昨晚她下班之前,社长办公室的玻璃都是未打破的状態。 但顺著这个思路往下走,会出现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 凶手既然在玻璃破碎之前,就已经顺利进入了社长办公室,甚至还成功捅了杉山秀夫两刀。 那他得手之后,在保险箱里大肆劫掠完毕,为什么不原路返回,直接从这栋洋房的正门出去? 何必冒著风险多此一举,將窗玻璃打碎呢?就算是偽造现场,也不至於犯下这种常识性的错误吧? 再来,就是先前自家上司对綾瀨监察医提到的那个问题。 死者生前能花重金从yl內部买到他们这一季度即將推出的新品设计图,那他至少是个在商海里趟出来的老油条,绝对不是什么天真的草包。 更別提他还是个自大狂。 不仅敢在下班时间,把情妇叫到自己办公室寻欢作乐;甚至在暗处,还有长期暴力殴打自己妻子的嫌疑。 这种人在生活中往往扮演著独裁者的角色,掌控欲重得可怕。 他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处於微醺状態时,和一个可能带有攻击性的陌生人,在一间密闭的办公室里单独相处。 更別提那个曾经偷过他设计稿,还被当眾羞辱过的渡边良介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杉山秀夫觉得自己混出头了,真膨胀到把渡边放进屋里耀武扬威。 以两人那种见面不吐口水都算体面的关係,他又怎么可能连手都不挡一下,就被那人从正面连续捅穿颈部和胸口? 到底是他喝了那大半瓶红酒就彻底醉了,醉到连刀子捅过来都无法反抗。 还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这回事呢? 他可能潜意识认为那个大晚上进入房间的人,完全处於他的掌控之中,不可能有杀他的胆量,所以他连防御的姿势都懒得做。 就比如...那个被他提高音量就会嚇得缩起来,长期被践踏尊严的主妇,杉山静怜? 武田恕己回忆了一下刚刚中岛凛绘向他拋出的结论,又觉得站不住脚。 那个连警官递杯水都要说对不起的女人,真的能爆发出同归於尽的勇气,在昨晚对自己的梦魘痛下杀手? 虽然兔子急了都会咬人,这种反抗的动机也確实成立。 但杉山静怜这只被暴力驯化过的兔子,真的能做到吗? 疑点不止於此。 杉山秀夫的醉酒状態同样让人觉得违和。 从杉山隆志的口中可以得知,杉山秀夫早年起家时,为了能拉到一笔启动订单,甚至会作出在酒桌上向客户跪下磕头的行为。 这样一个靠在酒桌上谈生意混出头的人,酒量绝不可能差到哪去。 杉山静怜也说,自从杉山秀夫变得有钱之后,脾气越来越大,在外面应酬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喝了一点红酒,就直接醉到无法反抗的地步了? 綾瀨监察医分析时,提到过死者脸上的潮红模式不正常,这是不是意味著杉山秀夫的酒醉没那么简单? 会是那个叫小野的情人吗? 因为她备受杉山秀夫宠爱,所以知道杉山秀夫存放贵重物品的位置,也有可能在贪欢的间隙,偷偷记下了保险箱的密码。 待到她认为时机成熟后,在昨晚和杉山秀夫共饮红酒之前,她便事先往酒里或者对方的杯子里加入安眠药之类的成分。 等那个大了她两轮的老头药效发作毫无反抗之力时,就一刀捅穿静脉,再对著心臟补上一刀。 接著打开保险箱,將存放在里面的现金珠宝,这类容易变现的贵重物品洗劫一空。 最后用什么东西从屋里砸碎窗玻璃,偽造出外人抢劫逃离的假象,自己则推开门悄然溜走。 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推断。 只是...... “怎么总感觉谁都有可能杀掉杉山秀夫呢?” 男人长嘆一声,这种这种死者四处结怨,导致每个人都有作案动机的案子,搜证起来最耗心神。 他站在车外等了一会,见自家上司不搭理自己。 武田恕己索性转过头,顺著半降的车窗看向主驾驶位上的中岛凛绘。 “喂喂喂,摩西摩西?信號还在吗?”男人伸手敲了敲车门,“不会我分析了一大堆,结果你告诉我你走神了吧?” 听到旁边传来的动静,还在沉思的中岛凛绘终於从那堆信纸中拔出视线。 她略微偏头,颇为嫌弃地斜了眼张牙舞爪的男人。 但想了想,女人决定不跟这样经验丰富的无赖辩驳,寧愿直接用钱砸: “我打算今晚去杉山隆志他们去过的那家英国菜馆试一试。”她將几张信纸叠在一起,“但我一个人过去,可能稍微有些显眼。” “哎哟,中岛警部补誒,早说您老人家是在思考这种大事啊。” 果不其然,武田恕己一听又能蹭饭,顿时没了借题发挥的想法。 见下属变脸这么快,中岛凛绘无端后悔自己刚刚居然肯搭理他的决定。 “行了,別贫了。” 说罢,女人將手里那叠信纸拆分出来,將两封有疑点的信件並排平铺在仪表台上。 “你过来看看这两封信,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说著,生怕自家下属没有一点文化素养的女人伸出食指。 指尖先是点在第一封信上的那个“警”字上,隨后又移动到最后一封信上的“警”字旁边。 男人见状,隨手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的位置,附身顺著她指过的方向看去。 两封信上的墨跡因为都是同一种原子笔,所以顏色深浅几乎完全一致。 加上写字的人刻意维持了风格,乍一看无论是字体大小还是排列间距,似乎都没什么突兀的分別。 但武田恕己不傻。 中岛凛绘既然能从一堆字纸里把这两封信专门挑出来,就不可能是閒得无聊让他在欣赏什么民间书法。 这字里绝对有鬼...不过这鬼在哪呢??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且尷尬的安静,一时间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响声。 足足等了一分多钟。 见旁边的男人捏著下巴怎么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中岛凛绘轻嘆一声,对他文化素养的预期评估又下调了一个档位。 “你不是京都大学毕业的吗?” 女人偏头看过去,那双天生带有冷感的眼睛里,甚至还夹杂了几分关爱文盲的怜悯: “我现在真的很怀疑,某人的文凭里到底掺杂了多少水分。” 肉眼可见有些红温的男人微微一笑,权当自己耳朵聋了,根本没听见这位世家闺秀髮出的无情评价。 因为確实也反驳不了。 在字画鑑赏这种很吃家底的领域,他这种穷鬼根本就没有胜算。 自觉在高雅艺术上被拿捏的武田恕己长舒一口气,放弃了跟这女人较劲的想法,双手合十,毫无诚意地拜託道: “还望学识渊博,字也写得特別好的中岛警部补不吝赐教。” 虽说什么人都能听出来,这番恭维是在阴阳怪气。 但中岛凛绘还是感到有些愉悦。 她收回嘲讽的视线,指尖重新落回仪表台上,虚虚点在右边那张被展平的信上。 “你仔细看这两封信上的『警』字。” 顺著她的指尖,武田恕己將脸往仪表台凑得更近了些。 他眯著眼睛看了半晌,倒还真隱约感觉到两边的字在粗细过渡上有些违和。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却没能彻底抑制住肌肉记忆的本能。 但让他具体用词去形容,就是死活说不出来。 只能等一旁的中岛老师开金口。 “这封信里的『警』字,起笔很重,在写到转折的地方糙边也不少,是大部分人追求快速书写,不讲究字形时的习惯。” 下一秒,中岛凛绘的手指又在第二张纸面上的某个局部边缘,画了个微小的圈:“但你再看这一封。” “这封信里『警』字上半部分的『敬』,在写右边那部分鉤画时,没有出现那种急躁的断点,反而出现了一个反常的圆曲线收笔。” “而且,注意看这里,还有这个偏旁交界的地方。” 她竖起食指,接连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写字的人在写到这时几乎完全没有抬笔,而是下意识靠手腕悬空,拖拽著笔尖去形成这种流畅的连笔。” “这种行笔习惯,有点像是一个常年练习过某种特定书法的人,在脱离硬笔束缚后,下意识用手腕带出的惯性。” 闻言,武田恕己看著那几个被精准圈出来的连笔墨跡,有些惊诧地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在拿原子笔当毛笔写?” “不仅如此,你再往下看。” 中岛凛绘的食指从『警』字上移开,滑到最后那句带有同归於尽意味的话里,点在那个结构复杂的『狱』字上。 “单纯只是一个『警』字的连笔不对劲,我们还能用握笔姿势的问题来强行解释。” 她点著纸面上的蓝黑色墨水痕跡:“但你再看看这个『狱』字。” “明治时期后,受学校教习楷书的影响,正常写右边那个『犬』字旁时,起笔会有明显的笔压变化,收笔时往往会露锋或者是写出方折。” 说著,中岛凛绘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种硬朗的撇捺走势。 “但你看看寄信的这人,他写右半边的时候,笔画的边缘居然连一点外露的锋芒都不留。” “在他收尾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任何顿挫感,就像是一道自然流淌的水流一样。给人感觉就是一种圆润,甚至连绵不断的特质。” 中岛凛绘收回手,她闭上眼,靠在座椅上,在脑海里快速翻找。 她试图拼凑起年少时坐在和室里,闻著旁边燃起的薰香,被严厉的女教习按头对著各种字帖临摹的枯燥记忆。 半晌,她睁开眼,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这绝对脱胎於某个重视实用和连贯的书写流派,但我离那些东西太远,一时间不太记得这种写法是哪个时代的东西了。” 这大段关於书法的专业分析,已经完全触及了武田恕己的知识盲区。 他在副驾驶上听得云里雾里,除了感嘆世家千金的见识储备外,此刻也只能保持沉默,避免又被这蔫坏的女人找到藉口攻击自己。 当然,中岛凛绘现在也没指望靠他那装满三明治的脑子想出个结果。 女人坐直身体,她將平铺在倾斜仪表台上的这两封信件原样叠好。 旋即,她探过身子,推开挡在两人中间的宽大储物格。伸手在一堆杂物里翻找了两下,从最底下翻出两个透明的证物封存袋。 她將这两封截然不同的信件叠在一起,封入同一个证物袋中。 隨后又將剩下几封没太大异常的信件,和取下来的信封塞进另一个袋子里,一併扔到武田恕己的腿上。 “你先下去,把这些东西交给目暮警部,拿去比对指纹。” 中岛凛绘拿过那个装著两封信件的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放回储物格里,顺手扭动车钥匙准备打火。 “我要去拜访一下我以前的书道教习,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流派的写法。” 第28章 油 红色的rx-7消失在略显清冷的街道尽头,尾气很快被风吹散。 武田恕己站在被跑车捲起的冷风里,目送自家上司消失在街道拐角。 旋即,男人紧了紧被吹开的领口,站在原地狠劲搓了把脸。 毕竟刚被女人的书道小课堂洗脑完,要是再不放鬆一下,可能就真让那些听不懂的起承转合留在脑子里了。 武田巡查可不能恶墮成那种为了破案,什么偏门知识都往脑子里记的拼命三郎啊。 把自己当成案板上的麵团揉搓完,他这才低头,目光落在手上那个透明塑封袋上。 袋子边缘有个没完全对齐的塑料豁口。 他顺手將袋子抬高,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的凸起处,准备將其按拢压实。 可就在手指从塑封袋边缘滑过时,武田恕己忽然皱了下眉,指尖停在半道。 下一秒,男人直接敞开刚要合上的袋口。 他捏著塑封袋顶端两个角,在半空中用力抖动两下,將里面的信件全部抖落到底部,使得边缘对齐。 刚刚抓著这堆东西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被信件上的內容吸引了。 一时间还真没人注意到,这几封信里面有个不太显眼的差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后面那个信封相比其他几个而言,好像短了一截的样子。 见状,男人將塑封袋竖著举在胸前。他调整了下角度,藉由顶上阳光照射,让里头交叠的纸张透出阴影,好让他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確实短了,短了大概不到一指的宽度。 不过仔细想想,单单只是信封的长短差距,放在寄信这种事上,好像没什么值得琢磨的地方。 要说是几分钟前,他和中岛凛绘都没发现那两封信的笔锋存在差异,那这也算个不错的切入点。 现在中岛凛绘都已经分析出两封信上的墨跡有差距,那这个信封长短再去深究,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顶多就是用来充当先前猜测的论据,证明两封信出自不同人之手。 这么想著,武田恕己偏过头,將手里的塑封袋隔空对向外头那个铁皮信箱,模擬了一下投递的角度。 也没看出来这信箱有什么特別的限制。 投递口宽得別说塞信封了,就是把刚才休息室里,他们用来垫桌脚的《大辞林》塞进去都绰绰有余。 不过出于谨慎,男人还是转过身,朝门外正在將证物箱搬上车的鑑识课警员招了招手,要来一个新的塑封袋。 他剥开袋子,將那只短了一截的信封单独抽出来,滑进新袋子中重新压实,顺手揣进自己的风衣內兜里。 总之先留出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收拾好这些零碎的念头,武田恕己矮身钻过警戒线,往洋房內部走去。 刚顺著玄关走到走廊尽头,还没走进社长办公室。 就见目暮十三正站在门外,指挥著先前来帮忙的几个交番巡查,將提取到的零碎证物分门別类,通通收入证物箱里。 室內先前闷热的血腥气已经被冷风吹散了不少,原本仰面躺在地毯上的尸体也早就被人运走,余下一圈用粉笔粗略勾勒出来的轮廓线。 “目暮警部。”武田恕己走上前去,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刚刚那个綾瀨监察医人呢?我还想问她点事情来著。” 听到身后传来熟络的声音,目暮十三停下指挥的动作,转头看去。 “哦,是武田老弟啊。” 他接过下属递过来的塑封袋,拍了拍面上的灰尘。 “綾瀨监察医嫌留在这里耽误时间,十分钟前就叫鑑识课的人帮忙把尸体装袋运回去了,说是下午左右就能出尸检报告的样子。” “这么快?” 男人挑了下眉毛,这跟之前那些磨洋工的老东西比起来简直是神速。 “不然人家年纪轻轻,怎么能是东大的教授呢。” 说著,目暮十三有些疑惑地提起手里的塑封袋,伸手戳了两下:“这是什么东西?” “前阵子mystory收到的恐嚇信,有两封已经被中岛警部补拆开带走了。” 听到武田恕己这么一说,目暮十三这才后知后觉地往武田恕己身后望去。 他这才发现,平时总跟这小子一前一后出入现场的中岛凛绘,这会儿居然没跟著一起进来。 “中岛她是不是在那两封信上发现了什么线索?” “警部猜的真准。” 武田恕己毫无感情地夸讚一句,两手一摊,把上司离开时的理由复述一遍: “她说要去拜访一下以前的书道教习,想让那人帮著鑑定一下那两封信上的字跡。” “剩下来这些边角料其实也就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从上面提取到和会社员工不一样的指纹。” 听罢,目暮十三转头招手。唤来正在一旁忙活的高木涉,將手里的塑封袋递了过去。 “高木老弟,你赶紧跑一趟,把这些信封带回科搜研那边,让他们帮著做下指纹比对的工作。” “是,警部!” 任劳任怨的高木涉当即立正敬礼,拿著袋子就往外跑。 眼见能让他蹭车的一员大將已经被目暮警部支走,武田恕己当即在大厅环视一周,却没看到另一个能让他蹭到车的身影。 “誒,目暮警部,佐藤警部补又去哪了?” “佐藤?她还在那间会客室里边,给那个岛崎专务做问询工作。” 说罢,目暮十三压低了那顶橘黄色的帽子,斜了眼旁边站没站相的武田恕己。 “武田老弟,你不对劲啊,这平时除了中岛喊你,你碰到案子可是能推就推,跑得比谁都快...” 他用手肘顶了下这小子的腰侧,声音压得有些曖昧。 “怎么今天突然关心起佐藤的动向了,还专门挑著高木老弟离开的时候问,你该不会也对佐藤...” 目暮十三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的懒鬼当即像见了鬼一样瞪大眼睛。 “慢著慢著!目暮警部你这猜测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武田恕己立刻將双手举起,在自己胸前极其夸张地飞快交叉,打断了目暮十三这个极不靠谱的猜想。 且不说他身为一个穷鬼,对这种一听就要花钱的恋爱向来避之不及。 只单说目暮警部八卦的对象,是不是有些恐怖了。 这种送命题要是认下来,武田恕己以后就別想迟到早退什么的了,得被佐藤后援会那些单身汉天天拿放大镜举报到警务部喝茶了。 “警部你想哪去了。”武田恕己放下十字交叉的手臂,指了指洋房外原本停著跑车的地方。 “只是因为中岛警部补自己开车走了,害得我现在得找人载我一程,总不能让我走著去那个yesterday land吧?” “本来想让高木跟我过去的,现在高木也被您老人家送走了,这个时间想打车又费劲。” 他两手一摊,表情无辜至极:“那除了蹭佐藤警部补的车,我能怎么走?” 边说,武田巡查边斜眼看著平日里一贯没什么架子的目暮十三,故意拉长语调,反將了一军: “要不也不麻烦佐藤警部补了,劳驾目暮警部辛苦点,把我送过去?” 难得想藉机证明自己还没落伍,才破天荒去猜一次年轻人的花边新闻,结果第一次就猜得这么偏。 目暮十三顿觉老脸有点掛不住,他握拳抵在唇边,用力清了两声嗓子。这才將双手背在身后,岔开这个丟人的话题。 “咳咳,那你在外面稍微等一会吧,估计佐藤那边也快出结果了。” “鑑识课那边搜集脚印的情况还没出完整的报告,我还得等他们把这屋里的鞋底痕跡提取出来才行。” 听到这里,武田恕己適时收起了拿上司打趣的閒散模样:“警部,正要跟你说明这件事,我刚刚好像没在社长办公室里发现什么明显纹。” 所谓明显纹,就是指凶手在作案时,鞋底无意间踩到了死者的血泊、或者是室外带有水分的粘稠泥土。 然后其在地板上行走或逃窜时,所直接遗留下来的,能在肉眼观察下清晰可见的脏污痕跡。 除开直通这栋洋房玄关正门的那条铺著地砖的乾净小路外。 事发办公室窗外的那片宽阔庭院里,可全都是鬆软的泥土,根本没铺设什么落脚的卵石路。 要是那个凶手真的像推测那样,是半夜从洋房外面破窗而入的话。 那他在跳进屋里的一瞬间,怎么也会印出几个清晰的脚印。 可现场留下的几乎都是与明显纹相对应的潜伏纹。 这种脚印无法立刻识別,需要用到辅助手段才能使其显形。 此刻蹲在屋里的那几个鑑识课人员,用的就是其中名为静电吸附法的途径,是八十年代从欧美那边引入的新技术。 相较於战后普遍採用的石膏拓模法而言,操作流程没那么复杂,所以也让大面积提取脚印所耗费的时间变短了不少。 为了方便带出外勤,科警研那帮戴眼镜的还专门做了缩小改良,开发出这种能塞进提箱的便携款式。 说是先在东京市区內进行大面积试行,好像连真那边都分到了几台。 听到下属这么一说,破案能力相对平庸,只靠走量积累经验的目暮十三也反应过来,自己先前的推断有问题。 他倒吸一口凉气,惊讶道:“你怀疑这是一起熟人作案?” “不一定是熟人,但肯定是杉山秀夫认识的人,所以我才想著去yl那边找找线索,听说yl那边有个业务主任曾来过这里。” 闻言,目暮十三捏著下巴思索一阵。过了大概十多秒的时间,他点了点头,认同了武田恕己提出的看法: “行,等这边採集工作结束之后,我会让人从杉山秀夫的社会关係入手调查,你先和佐藤去找那个业务主任聊聊。” 此时的会客室里。 佐藤美和子端坐在沙发上,她双腿得体地交叠在一起,身上的西装外套也规整穿在身上。 岛崎雅之坐在她对面,对佐藤美和子提出的问题相当配合。 “是的,我昨天早上七点开始,就跟隆志一起去了横滨。为的就是赶进度,看看能不能达到我们这边准备抢占市场的售卖標准。” “按照北村会计所说,你跟著杉山秀夫做事做了很多年。” 佐藤美和子顿住记录的动作,抬眼看过去,“你应该能看出这一批设计跟你们会社以往的產品有很大差別吧?” “我当然看出来了,我又不是什么没见识的新人。” 岛崎雅之长嘆一声,轻抿一口杯中的温水,才继续往下说道: “yl那边也是咎由自取罢了,总不能只准他们偷走秀夫的设计,却不让秀夫痛快地反击他们吧?” “一群只懂钻营的商人,拿著过时的设计当宝,被挤占份额了才想著变通去和其他会社合作,这种会社不淘汰的话也太没天理了。” 这番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言论,让佐藤美和子两道英气的眉头不由微皱。 但她並没有出声附和或者反驳这种烂帐,只是错开了这段带有偏见的感慨: “你们什么时候从横滨回来的?” 岛崎雅之下意识抬起左手,將稍微有些碍事的袖口往上拽开一点,看著腕上的机械手錶,说道: “本来十一点看完货就可以走了,结果昨天横滨下暴雨,为了防止路上出意外,我和隆志就隨便找了个饭馆吃饭。”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想想,当时吃完饭好像是下午一点的时候吧。” “见那场暴雨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隆志那孩子还找老板多付了点小费,嘱咐他等雨停了以后,再来包厢叫醒我们。” 正快速在记录本上落笔的女刑事,听到这个词的瞬间,笔尖又停了一下:“意思是你们那时候在包厢里睡著了?” “那么大雨的天气,吃完饭不就適合午休吗?” 岛崎雅之理所当然地说著,丝毫不介意在警察面前袒露自己公费出差还偷懒睡觉的行为。 “而且我们当时为了暖暖身子还喝了点清酒,按规矩本来也不適合上路。” “隆志那小子精力可比我这个老傢伙好多了,我睡醒时就看见他在外面和老板聊天了。” 专务先生再次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錶。 “当时应该是下午三点的时候吧,见雨停了我们就直接开车回来了。” 佐藤美和子如实记下这段在横滨避雨的行程,接著拋出最后一个需要他核实的问题: “你们昨晚吃饭的时候有发生什么特別的事吗?” 岛崎雅之摸著下巴想了想,说道:“我们当时到达那个英国菜馆的时候...好像是晚上九点吧。” “这算什么很特別的事情吗?”女刑事追问道。 “也没多特別,只是那个英国菜馆的选址虽然稍微有点偏僻,是在五丁目那个靠近铁路桥的位置。” 岛崎雅之耐心解释道:“但按正常路线从主干道开过去,其实根本花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嘆了口气。 “不过隆志那小子不是很认路,所以路上耽搁了。” “那当时你们去菜馆的路上,有没有听到附近传来什么奇怪的动静?” 岛崎雅之摇了摇头,非常肯定地否认了这一点。 “没有,我们当时光听那些堵车人隔著窗户瞎骂了,其他的声音好像都没怎么听到吧。” “除开这些行车上的路线耽搁,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这...真要硬往特別上说的话,那可有点丟人了。” 刚刚还对答如流的岛崎雅之一听,脸色有些垮下来,本来这种酒桌上的失態他是不想讲下去的。 但当他抬头对上面前这位短髮女人的眼神后,还是咽了口唾沫,有些心虚地补充出最后一点细节: “上菜的时候,我不小心把饭桌上装食用油的碟子给弄翻了,害得隆志新买的衣服都被油给溅到了。” 第29章 小野加奈子 隨著剩余的细节全部交代,这场问询也就此宣告收尾。 “感谢你的配合,岛崎先生。” 佐藤美和子合上手里的记录本,站起身,礼貌地將岛崎雅之送到了会客室的门口。 冷风顺著走廊倒灌进来,衝散了屋里空调长久运作积攒的沉闷热气。 女刑事公事公办地叮嘱了一句:“近期还请务必保持电话畅通,案情后续如果有新进展的话,我们还会再通知你。” “另外,鑑识课那边还需要你配合一下,还请你在离开之前,先去做个基础的指纹採集和足跡鑑定。” 著急洗脱自己嫌疑的岛崎雅之哪敢不配合,当下便鞠躬应和一声,显得极为配合:“分內之事,辛苦各位警官了。” 隨后他低著头,快步朝洋房外玄关的方向走去。 听著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佐藤美和子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双手向上伸直,十指交叉翻推向空中,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算是把这一早上被冷风和枯燥笔录冻僵的关节给彻底化开。 剪裁合身的深红色西服面料瞬间绷紧贴合肌肤,勾勒出充满肉感的傲人身形。 连带著前胸那排纽扣,也被生生撑出一条稍开的缝隙。 好在外头的人都在忙著提取证物,根本没人经过这段死角,自然也没人注意到这位警花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惹火风情。 女人很快放下双臂,向下理平有些褶皱的衣摆,將娉婷身段重新塞回制服里,准备取车回去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刚走出房间没两步,一转过走廊拐角,正好撞上了靠在墙边发呆的男人。 “武田君怎么还干站在这里,是有什么新线索要分享吗?” 佐藤美和子笑著打了声招呼,原本攀上眼角的疲態,也都被这抹明艷笑意压下去大半。 武田恕己把手从风衣兜里抽出来,指了指外面停著的那辆rx-7: “还真有个线索要跟佐藤警部补说一声,但事態紧急,不如我们在车上边走边说?” 听到这话的佐藤美和子瞬时反应过来。 这男人手里有没有线索暂且不提,但他站在门边眼巴巴等自己出来的原因,八成就是算准自己有车,想找个免费司机。 “又想蹭车是吧?” “什么叫又,我好像是第一次拜託你的吧。”男人立刻叫屈。 佐藤美和子哼哼一声,將手里的原子笔往胸前的口袋里一別。旋即,她好整以暇地扳著手指,给这无赖一笔笔算起帐来。 女警官压下一根手指: “两个月前,你说要去新宿抓一个开飞车的雅库扎,拜託由美带你一程,结果差点害她违反条例,在路上把巡逻车开成了卡丁车。” 她又压下一根手指,目光在男人心虚的脸上扫过: “一个月前,三池在聚餐的时候跟我们吐槽,说你办案的时候见车就上,沿路见到交警都当司机用,事后连杯咖啡都没个表示。” 她拨下第三根手指,斜眼盯著面前这个惯犯: “还有之前你和凛绘一起从车上下来,总不能都是凛绘拿枪指著脑袋,强行把你带上车的吧?” “哦对了,之前还有一次去荒川区排查...” 眼见佐藤掰著指头越说越多,大有把他在警视厅的所有搭车记录全数抖落出来,当场印成传单的架势。 有些招架不住的男人连忙高举双手,边做投降的姿態,边为自己辩解道: “怎么被你这么一说,搞得我好像是个专门盯著漂亮女警蹭车的变態一样!明明平时我也经常拜託高木的好吗!” “真的吗?你这个月拜託过他几次?” 佐藤美和子看著他那副强词夺理的样子,忍不住嗔怪一声。 笑容清清浅浅,像极鎌仓早春薄雾里,那片拂过远山的海风。 “带你一程也不是不行。”她放下几根收拢的手指,话锋顺势一转:“不过既然上了我的车,你之后就得帮我解决一个小麻烦。” 闻言,武田恕己心里咯噔一下。 他都不用听,光看她这副狡黠的表情,就知道这女人接下来准没好话。 正想隨便找个烂藉口堵住她的嘴,却被佐藤美和子无情地判下宣告: “最近我妈一直催著我相亲,各种照片都快把我房间给淹没了。” 佐藤歪著头,眼底的笑意愈发流转,“所以就拜託武田君在牌桌上,替我给她老人家好好做一下思想工作咯。” 这事说来也巧。 原本武田恕己作为从米花警察署调来本厅的外来警员,本来是不该和佐藤美和子这种被全厅单身汉奉为警视厅之花的高岭美人扯上关係的。 奈何日本有时候就是这么小的地方。 佐藤的母亲跟真的妈妈是多年相识的牌友,閒暇时间总会在后者经营的雀庄里搓上两把。 更过分的是,这两个打了半辈子麻將的女人,在某次三缺一时突发奇想。 以“最近手气差”、“今天让让你”之类的话术哄骗当时涉世未深的武田恕己上桌。 借用假面超人的话来讲,那是武田恕己第一次对战三只不讲武德的邪恶怪兽。 结果显而易见,武田巡查大败而归,且自那之后將近五六年的光景,他堂堂京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贏钱的次数甚至填不满两只手。 要不是清楚对方的人品,武田恕己都要怀疑自己遇到什么奇怪的杀猪盘了。 不过这散財童子当久了,钱输多了,倒还真有那么一点点能让警视厅里的男人知道后会嫉妒到发狂的好处。 至少在这个经常碰面的圈子里,武田恕己渐渐就跟经常去接母亲的佐藤美和子,以及同样热衷上桌打牌的宫本由美熟络起来。 偶尔在茶水间遇到了,还能就地拉把椅子加入她们的內部女子会,一同閒聊厅里的八卦打发时间。 此时此刻,见眼前的男人满脸写著要破產的肉痛与抗拒,甚至还有试图后退贴著墙走的念头。 佐藤美和子轻笑一声。 她忽然朝前逼近半步,鞋跟踩近男人跟前的地砖,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著,女刑事脚尖微微垫起,她伸出一只手,撑在武田恕己耳侧半寸不到的墙面上。 那张明艷动人的脸庞驀地凑近,直到鼻尖快要贴上男人有些错愕的脸。 “別摆出这么要命的嫌弃表情嘛,武田君。” 两人的呼吸在缝隙中交织缠绕在一起。 红唇呼出的温热水汽,混合著女人身上淡雅的清透香味,直扑在男人的鼻峰上,又一点点浸润在鼻腔中。 “这种向固执长辈进諫的麻烦事,换了別人去说,我妈妈可不会买帐。” 女人眼波流转,睫毛忽闪间,往男人脸上扫下微弱的清风。 她轻咬下唇,学著由美撒娇的样子,拜託道:“谁让武田君这张嘴这么討妈妈辈的喜欢呢?” 被死死逼在墙角的男人盯著近在咫尺的白皙脖颈,认命地嘆了口气。 ...... 二十分钟后,黑色的马自达rx-7在前往yesterday land会社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佐藤美和子坐在驾驶位上,单手把著方向盘,余光瞥向身旁一脸生无可恋的男人,还是没忍住吐槽的欲望: “武田君,怎么去打个麻將跟要了你命一样?” 趁前方的红灯还有几十秒才能转青,她侧过身子,笑意渐浓:“我妈妈在牌桌上有这么嚇人吗?” “我现在觉得你比佐藤阿姨要嚇人多了。” 武田恕己呵呵一笑,侧头盯著车窗外的枯树,鄙视道:“你知道那几位阿姨在牌桌上都是怎么压榨我钱包的吗?” “那可怪不得我噢。” 信號灯变绿,佐藤收回视线重新看路,一脚轻踩油门,驶过了前方的繁忙路口。“谁让武田君抠门到现在,居然连辆二手车都还没买呢?” 刚过了路口,女人收起先前调侃的隨意口吻,话音里带上了几分朋友间该有的关心。 “不过说真的,武田君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买车的事了。” 她抬手拨了下转向灯:“总不能以后三十岁了,一到出外勤的时候还要蹭其他人的车吧?” 这话確实不假,武田巡查也正是这样考虑的。 按理说,他一有工资,二有宫野志保赞助,三还能时不时从中岛凛绘手里骗到点零花钱,怎么说也不会是现在这个连二手车都买不起的穷光蛋。 可每每他觉得有钱了,该考虑买车这件事的时候。 不是在牌桌上被上一代的狡诈女人埋伏,就是在餐桌上被这代更狡诈的女人暗杀。 再扣除每月的必要开支,以及某些重要还很烧钱的事之后,他武田巡查至今没去借高利贷沦为月光族,都已经算得上是持家有道了。 这也直接导致他陷入了钱越多钱越少的怪圈。 且完全看不到摆脱的希望。 “等发了奖金再说吧。”武田恕己盘算著指头敷衍一句,顺口开始討起饭来:“要不佐藤警部补发发慈悲,先支援我一点购车基金?” “我看你还是闭上眼睛在梦里提保时捷比较快。” 佐藤美和子狠心掐断了自己脑海中,刚刚不慎產生的“要不要借他十万日元”的心软念头,娇嗔道: “你一个大男人,真好意思找女人开口借钱啊?” “这不说明在我这里男女平等吗!”武田恕己理直气壮地辩驳道:“你不支持我这种平权斗士也就算了,怎么还倒坑我钱呢!” 车厢里这种轻佻隨意的拌嘴气氛在暖风中发酵一阵,渐渐沉淀下来。 玩笑开够,女人表情慢慢收拢,切回到这次的案子上: “刚刚岛崎雅之交待,他和杉山隆志昨天从早上七点一直到下午四点的这段时间,全都在横滨出差待著。” “然后他们回了东京后,就一直在会社里头加班改图纸忙到晚上八点。下班后四个人一起去了那家英国菜馆吃饭。” 黑色车身在拥挤的车道里平稳变道,超了前面一辆白车。 武田恕己刚想吐槽佐藤这种一谈借钱就转回案件上的生硬连招,却对她提到的时间有些诧异:“东京到横滨也就三十多公里,他们能去那么久?” “岛崎解释说是因为昨日横滨市区下暴雨,而且他们中午就近吃饭的时候,为了暖身子都喝了不少清酒。” “因为不想酒驾,乾脆直接在包厢里睡了一觉,所以没有立刻返回东京。” 说著,女警官画著淡妆的眉毛微微皱起,又紧跟著补充了一句: “另外,那个岛崎雅之应该是一个时间观念极强的人。” 武田恕己將手肘搭在车窗上,看著不远处已经暂具轮廓的大厦,说道:“给个理由?” “在刚刚做问询的时候,他至少有六次下意识去抬手腕看自己的手錶,还有三次专门抬头確认会客室墙上的掛钟。” 女人减缓车速,脚掌顺势下压剎车踏板,车子稳稳停在直行道的红绿灯路口下,安静地等著眼前那片红光转青。 “他们在晚上九点的时候到达了那家英国菜馆,並且岛崎雅之不慎將饭桌上的食用油打翻,据说油滴大部分都被溅到了杉山隆志新买的衣服上。” “这能是开车过去的?” 武田恕己眉头一挑,对这个时间有些诧异:“从二丁目到五丁目,开车再慢也不至於开了一个小时吧?” 佐藤美和子看著车內后视镜,在黄灯亮起的一瞬间鬆开剎车。 “岛崎雅之说是杉山隆志不太认识五丁目那边的路,在路上连续两次下错主干道,害他们在那附近兜了两个大圈才找到位置。” “这期间的过程呢,他就没提点別的?” “据说当晚五丁目那边堵车了,岛崎雅之坐在后座时,没少听到那些暴躁司机的按喇叭声和瞎骂声。” 也確实对上了,昨天晚上杉山由美差不多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站在天台,导致五丁目到七丁目附近的街道,都因为看热闹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拥堵。 再加上杉山隆志不认路这个因素,那他们开车经过一个小时才到达英国菜馆的可能性也確实不低... 等等? 武田恕己愣了一下,直视正在开车的女人,严肃地反问道:“你確定岛崎雅之说,他没听到其他动静吗?” 见男人出言怀疑自己的记忆力,佐藤美和子哑然失笑。 “怎么,天天跟凛绘在一起办案,我现在在你眼里成了花瓶啦?” 她也不费心解释,左手拽开一旁的储物格,將里面放著的记录本拿出来,扔到他怀里。 “岛崎专务亲口交代的原话就是,光听到堵车的人瞎骂了。” 女人一脚油门,將跑车直接开过路口,滑进yesterday land会社大厦底部的露天停车场里。 一阵平缓的剎车声响起,rx-7在路边找到一个空位,稳稳停靠下来。 “好了大侦探,yesterday land的总部到了。” 佐藤美和子一把扯掉身上的安全带锁扣,她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坐在副驾驶上真要翻本子的男人: “你是想先下车呢,还是先確认我这个花瓶有没有说谎呢?” 这话说完,武田恕己暂时压下心底翻涌的疑云,没好气地反问道:“要是不信你还坐你车干什么?” 他推开车门,跟著心情上好的佐藤美和子一起下车,从停车场往里进。 两人並肩穿过旋转玻璃门,进到了这家曾经辉煌过的女装会社。 可一走到大厅,还没等他们走到接待前台亮明身份,却见一个穿著惹眼的女人踩著高跟鞋,从电梯里走出来。 女人化著夸张的浓妆,大冬天身上还穿著一件很短的紧身包臀裙。 走路扭动的时候,某些部位还在空气中震颤著,恨不得要把这大厅周围所有男人的视线都吸进去。 她刚一扭出电梯,旁边立刻就躥出一个穿西装的地中海老男人。 那老男人一路缩著脖子哈著腰,双手捧著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跟条哈巴狗似的,將纸袋眼巴巴递到女人面前。 女人也不客气,一把拉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却连正眼都没在那个老光棍脸上停留。 只是娇笑著冲他拋了个媚眼,隨后继续扭著腰,在清脆的鞋跟声中扬长而去。 武田恕己站在门口,目光在那女人离去的背影上打量一阵。 他怎么感觉这妆容跟北村彩音形容的那位社长夫人有点像呢? 想到这里,他和身旁同样有这种感觉的佐藤美和子快速对视一眼。旋即,他將肩膀微微一侧,走到前台,將手肘撑在檯面上。 “那边走过去那位是你们会社请来的女明星吗?”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冲里头正在整理文件的接待员隨口问了一句:“这大冬天穿成这样会不会很冷啊?” 接待员被声音惊动,猛地回过神来。她顺著男人的眼神,看向正在等电梯的背影。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酸意与鄙夷,撇了撇嘴,反驳道:“什么大明星,就是个只会吸別人血的狐狸精罢了。” 闻言,一旁的佐藤美和子用指尖顶开风衣外侧的口袋边缘。 她直接从里面翻开证件內页,在那个圆脸接待员的眼皮子底下晃停几秒。 紧接著,在对方看清上面內容嚇得倒吸一口凉气,即將惊呼出声之前。 女警官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等到面前被警察突访嚇了一跳的接待员,按著胸口平復狂跳的心臟过后。 武田恕己这才撤下撑著桌面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问道: “你说的狐狸精是什么意思?” “刚刚...刚刚大门出去的那个人。是我们四楼服装设计部那边的职员,叫小野加奈子。” 接待员见有带著警徽的真警察在这杵著,胆子瞬间大起来,將那些压在心底的积怨全数吐出: “她不干活就算了,还仗著自己长得骚,四处勾搭那些有钱的老男人,她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第30章 礼物 接待员愤愤地翻了个白眼,把手里一叠出库单砸在桌面上,啪声作响。 “她来会社才几个月,连张像样的设计图都没画出来过,结果还能成天待在薪水最高的设计部做事。” 她用下巴比了比那个地中海男人消失的方向: “诺,刚刚那是业务部的福田次长。那老光棍不知道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天天变著法地给她买那些死贵的洋牌子。” 听到这满是嫉妒的陈述,站在一侧的佐藤美和子把证件收回口袋里,顺著她的口风往下问道:“那她现在是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四楼的茶水间唄。” 接待员撇了撇嘴,言辞间积压的鄙夷又加深几分,连带著眼角都快翻到天上去: “那女人前两个月刚来的时候还装一下清纯,后面看几个老头都吃她那一套,现在就装都不装了。” “直接把四层那个茶水间霸占成自己的化妆间用,没事就在里面喷香水补粉,真是不要脸!” 接待员抱怨完,稍一停顿换气,刚准备再讲讲小野加奈子的香水味有多呛人,却猛然闭上了嘴。 女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两位可不是平常跟自己传八卦的同事,是如假包换的警视厅刑警。 她脊背一僵,瞬间收起脸上那副刻薄的表情,边將桌上散落的出货单拢齐,边乾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妄议同事的尷尬: “抱歉,一时间有些得意忘形了,差点耽误二位的时间。请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武田恕己见好就收,既然知道那女人常在什么地方出没,现在自然没必要再在前台浪费时间追问小野加奈子的花边新闻。 不过看这接待员一惊一乍的模样,要是说明他们是为了某起杀人案而来,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不必要的乱子。 “警视厅接到了关於贵社商业机密被恶意窃取的报案,我们是针对设计图纸外泄一事进行涉案人员调查。”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圆脸女孩:“请问渡边良介先生现在在什么地方?” “渡边主任?” 接待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警方是为了前几天社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而来。“二位请稍等,我跟上面打个电话確认一下。” 电话接通后,她侧过身,捂住话筒的收音口,低声向四楼的內线快速匯报警官到访的事由。 放下听筒后,接待员长出了一口气。 她走回台前,朝两人恭敬地点头,抬手示向一旁的电梯口:“渡边主任现在就在四楼的办公室里,二位直接搭乘电梯上四楼即可。” “多谢。” 武田恕己和佐藤美和子並肩走向大厅右侧的电梯口。 ...... 四楼的格局明显比一楼大厅要压抑得多,墙上贴著过时的花色壁纸,空气中也瀰漫著一股散不去的咖啡味。 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门是半开著的。 武田恕己走在前面,抬手敲了敲门板,隨后推门而入。 里面的陈设还算过得去。 办公桌后,一个头髮有些杂乱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嘴里叼著一根半燃的香菸,菸灰快要落在面前的图纸上。 见有外人进来,他这才將香菸拿下,在菸灰缸里碾灭。 “两位就是前台说的警官吧?我是yesterday land的业务主任,渡边良介,请多指教。” 与杉山隆志所形容的脾气暴躁不同,渡边良介此刻看上去满脸都写著被熬乾的憔悴。 也可能是因为见警察到访,才刻意收敛了自己的脾性。 武田恕己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在男人眼前展开:“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武田恕己。这位是我的同事佐藤美和子。” 流程走完,证件合拢。 “想必渡边先生已经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这里就不过多废话了。” 他拉过男人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紧锁在其脸上。 “昨天晚上七点到十点的这段时间,渡边先生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 突然被这样没头没尾地问及行踪,渡边良介微皱了下眉头,“你们警方大清早跑过来,是在怀疑我监守自盗吗?” 显然,他对这种像在盘问嫌犯一样的开场白感到不適。 但碍於警方的身份,他还是耐著性子回答道: “昨天晚上下班后,我就一直待在家里,九点多的时候因为孩子闹脾气死活不睡,我还特意打电话让隔壁兼职做保育的芹泽女士上门哄了一阵。” “如果二位需要证据的话,可以隨时打电话向我家里,或者去找芹泽女士確认。” 说著,他有些烦躁地屈指敲了敲桌面,抱怨道: “我这几天因为设计图的事连睡觉时间都不够,警官是觉得我会嫌日子过得太滋润,特意给自己找罪受吗?” 听到这番反驳,坐在一旁的佐藤美和子並没有急著表態。 只是自然地从武田恕己手里拿过自己的记录本,摊开在旁边稍微乾净点的地方,手握原子笔,落下墨跡。 “渡边先生这么篤定自己无辜,是已经知道谁盗走你们的设计图了吗?” 一提起这事,渡边良介的脸色一沉。 他冷笑著,靠在椅背上:“除了秀夫那个记仇的混帐之外,还能有谁?” “既然知道是被杉山秀夫偷走的,为什么没走法律途径让其归还你们会社的设计呢?” “警官小姐,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呢?我说一句还给我,就能让那个混帐把產线给停了吗?” 渡边脸上掛著嘲弄,说著还抬起头,看向自己头顶的天花板,讽刺地笑道: “况且上面那群连电脑都不会用的短视老头,也认不清自己在这个行业的位置,总还觉得现在是二十年前。” “嗤...一群活在蠢梦里不愿醒来的吸血鬼,居然真以为设计图就算被偷了,別人也造不出来。” “既然那些人都不上心,那我一个打工的著什么急?” 武田恕己身体前倾,打断了他对管理层的抱怨:“此前你也在內部研討会上,占用了杉山秀夫的心血,你不觉得这是什么现世报吗?” 本以为听到这段有些下作的陈年旧帐被当面翻出来,对面这个业务主任会有些气急败坏。 可出乎两人意料,渡边良介脸上的表情依旧坦然。 “警察先生,我说过了,yl那群老古董都是活在旧时代的蠢货。” “所以我清楚地知道,秀夫迟早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从yl离职。” 他直视著武田恕己审视的眼神,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既然明知道杉山秀夫那种性格早晚都会和管理层之间爆发衝突,那我何不推他一把,加速这个进程呢?” “他借著那次受辱能继续追他的梦,我也能截留他的设计在yl站稳脚跟。” “这种两全其美的事情,我这个做朋友的有什么道理不帮他呢?” “倒不如说,杉山秀夫现在能混出头,还反过来把刀架在yl那群蠢货的脖子上,不该写封感谢信感谢我当年寧愿背上骂名也要成全他吗?” 这番不知悔改,反倒竭力给自己开脱的言论,即便是听惯犯人狡辩的两位刑事,此刻也觉得有些荒谬。 也亏这人能把背叛朋友,抢夺功劳的事情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既然渡边先生谈起感谢信的事,那我们不妨谈谈最近ms会社收到的那几封恐嚇信好了。” 听到『恐嚇信』三个字,渡边良介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武田恕己没有漏过这个小动作,身体前倾,將双手支在桌面上,接著往下施压道: “我们发现寄往ms会社的恐嚇信上,其上字跡结构与落笔习惯,都和渡边先生先前拜访时留下的签名高度吻合。” 虽说在中岛凛绘尚未查明字跡之前,诈用她的推论不太合適。 但从刚才渡边良介下意识的心虚来看,就算恐嚇信不是他写的,也大概率跟他有关係。 “请问这是凑巧,还是渡边先生有意为之呢?” 站在渡边良介的视角,他可不知道自己被眼前的警官隨口诈了。 一听警视厅这种庞然大物已经连这点都查出来了,他脸上那种囂张气焰顿时散去不少,肩膀也跟著垮下来。 隨后,一切的一切,皆都流作一声嘆息: “我是写了那些信,但也仅止於此了。” “yl那帮脑子进水的老头,根本不愿意和如今势头正盛的ms发生衝突。” “就连现在市场份额被ms挤占得快要发不出工资了,他们也不愿面对事实,低头为自己的傲慢道歉。” 渡边良介咬著牙,似乎对会社的决定相当有意见:“他们是赚够了,我可没有。” “我还有房贷要供,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不得已之下,也只能出此下策,想要藉此延缓秀夫扩张的脚步。” 说到这里,渡边良介苦笑一声,他忽然站起身,当著两位警官的面一脚踩在地板上: “yl现在就是一艘隨时都会沉入海底的破船,而且连yl自己都不想救自己,那我一个打工的,自然也得为以后的生计做打算。” “若是恐嚇成功了,让秀夫绝了吞併yl的念头,那自然相安无事,我也还能在这段yl未倒的时日,找到一个肯接纳我的下家。” “但若是秀夫没有放过yl的打算,那我不將事情做绝,说不定日后还能让秀夫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让我在他手底下混口饭吃。” 这话乍一听好像很有道理,渡边良介都快给自己粉饰成什么为了家庭忍辱负重,不惜在仇人底下做事的老实人了。 但实际上,这种自欺欺人的大话只要略作细想,就会发觉完全经不起推敲。 至少从岛崎雅之和杉山隆志两人的证词来看,杉山秀夫之所以会產生报復yl的想法,眼前这个背刺的小人至少得占七成功劳。 结果渡边良介现在反手就说,自己寄恐嚇信出去的目的是不想把事情做绝? “渡边先生,我都想为你的惊世逻辑鼓掌了。” 武田恕己差点被这番不要脸的鬼话给气笑了:“你应该是知道杉山秀夫为什么要报復yl的吧?” “知道啊。” “所以你偷了杉山社长的心血,现在还妄想在会社破產之后去到他手下做事?你不觉得有些异想天开了吗?” 闻言,渡边良介却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反而扯起嘴角笑了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桌角的烟盒里重新抽出一支高乐,想了想,又拿出一根递到了武田恕己的跟前。 见后者摆手拒绝,他也不强求,自顾自点燃后深吸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喷向身后的盆栽上。 他直视著武田恕己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依仗: “警官先生,yl虽然式微,但在东京的设计业里,还算是有些话语权。” “我已经打听过了,秀夫明天会去东京和其他几家会社一同商议今年时装周的筹备工作。” 他伸出小指,弹掉上面將落不落的菸灰。 “而我,也提前向那帮短视的老头要到了出席明天会议的位置。” “只要我在会上主动出面,以yl的名义全力支持ms牵头负责本届时装周,再加上我私下送给他的礼物的话...” “想来现在已经是合格商人的秀夫,念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也不至於把我赶尽杀绝才是。” 这番算计可谓是將小人的嘴脸演绎到了极致。 闻言,佐藤美和子还在刷刷记录的笔尖一顿,皱眉看向眼前面露得色的男人:“你说的礼物是什么意思?” “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渡边良介偏头对向一旁的空地,吹散口中烟雾过后,才將烟拿下来,夹在手心里。 “二位警官,该交代的事情我也全都交代了。如果你们没什么实质性指控的话,还是请回吧。” 见状,武田恕己也没继续揪著礼物这个话题死缠烂打。 他扭头向一旁的佐藤美和子递了个撤退的眼神,接著双手撑膝站直身子: “既然渡边先生不肯多说,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两人转过身,推门退了出去。 门板在身后合拢。 佐藤美和子將手中的原子笔重新別回胸前的口袋里,压低嗓音问:“武田君,你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他昨晚留在家里这件事很容易查证,如果那个叫芹泽的保育员没和他串通,那他离开家去杀杉山秀夫的时间就不太够。” 武田恕己摸著下巴,目光在走廊里来回扫视。 “不过这老东西嘴里的礼物,听著就不像是什么正经玩意,多半是抓住杉山秀夫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 两人走到电梯口,男人伸手准备按亮向下的按钮,食指却忽然顿在原地。 他隱隱觉察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第31章 间谍 像渡边良介这种靠背刺好友上位的卑劣小人,就算现在看上去被公司濒临破產的窘境磨平了锐气,一副忍辱负重的老实样子。 可一旦遇到危及自身的情况,他大概率会因此前成功过的路径,依赖於使用熟悉的阴招保全自己。 既然这样,那他真的会將这些市侩手段当作自己的底牌吗? 这种自私鬼本就不吝嗇於以恶意揣测他人,他怎么可能会认为,只要他送上礼物並摇尾乞怜,就能让结怨的杉山秀夫原谅自己,甚至还要给他赏口饭吃? 就算这个礼物里真的装有对杉山秀夫特攻的把柄,以渡边良介刚刚展露出的下作观念,他也很难將鸡蛋完全装在两个筐里。 他大概率会预演把柄对杉山秀夫无效的情况,並根据这种情况制定第三、甚至第四重保障,否则刚刚问询的时候不至於露出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那在这种不確定的局面下,处於弱势的渡边本就没有太多的资源可选。 那他所设计的第三重保障,会不会更倾向於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就比如说,他也学著杉山秀夫之前的做法,花重金买通ms会社中某个关键员工,然后从这个被买通的內鬼把ms这一季度的设计图偷到手。 不对。 这个猜想刚一成型,就被武田恕己自己推翻了。 渡边这种人在身处劣势的情况下,出於风险规避的考虑,他不可能捨得花大钱去扶yl这栋被管理层放弃的大厦。 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跟杉山秀夫完全不同,承受风险能力更是差得多,所以做出的应对很难相同。 既然他不想花大钱,还想要从ms这里啃下一块肉来。 那有没有可能,渡边良介其实还要再贪婪一点,不仅想报復杉山秀夫盗走设计图的事情,还想让暴发户大出血给自己倒贴钱呢? 真要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推演,那这老狐狸还真是有够阴的。 主动低头示好是真,借著把柄虚与委蛇也是真,但杀招反倒落在这两件事的前面。 又或者,其实渡边良介压根就没想那么多,他武田巡查现在也出於投射效应,下意识就用自己的思考模式去衡量渡边良介了呢? 想到这里,武田恕己收回按在电梯下行按键上的手。 他转过身,指向对面那间半掩著门的茶水间:“我们可能得改个道,去找那位惹眼的女士好好聊聊了。” 佐藤美和子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麵茶水间的玻璃门上,隱隱透出一个正对著镜子扭腰的妖媚身影。 而佐藤这种能长期留在一线的警花,自然也不会是什么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稍作思考,便理清了自己这位好友的用意。 “你的意思是...渡边良介所谓的礼物就是那个女人么。” “她可不一定是那种把自己洗乾净、主动绑上缎带包装成礼物的娇花那么简单。” 男人摇了摇头,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指不定那女人现在是在cos什么詹姆斯邦德呢。” 两人放弃下楼离开的打算,径直走向那间不断往外飘散香水味的屋子。 而武田恕己走到门口,甚至连敲门这一步都省了,直接拧开把手,大步跨入茶水间。 在堆满各类欧美名牌化妆品的宽大洗手池旁,小野加奈子正拿著一只金管的口红,对著墙上的镜子仔细勾勒著唇线。 听到门被粗暴推开的动静,女人正在描绘妆容的手腕却没有半点停顿。她抬高那对狐狸眼,从镜子的反光里瞥了眼走进来的一男一女。 两张生面孔,跟她印象中那群稍一撩拨就找不到北的老男人完全不同。 男人那副站没站相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钱的主。 旁边那个留著短髮的女人倒是个少见的美人,眼神却冷得像冰块。 搞不好又是哪个部门新招进来的穷鬼。 得出这个结论后,攀附在她眼底的轻视瞬时更甚。 小野加奈子丝毫不避讳自己在陌生男人面前衣著暴露的样子,反倒慢条斯理地旋落口红,將之盖上盖子。 “喂,你们两个懂不懂规矩啊,这里可是设计部高层专用的休息区。” 她转过身,將身体的大半重量全压在身后的洗手池边,趾高气昂地喝道。 女人声音极嗲,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恶与傲慢:“既然不懂进门的规矩,那我可要叫保安把你们扔出去了。” 闻言,佐藤美和子半步上前,冷著脸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在小野加奈子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前摊开: “小野小姐,你最好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女刑事稍稍抬头,一对英气的眸子渐凝渐冷:“我们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现在因一起突发的恶性案件,需要向你作核实问询。” 听到佐藤这番话,再看到那不似作假的樱花警徽。小野加奈子瞬间僵住了,刚刚那副跋扈的气焰也被消了个乾净。 但作为一个常年游走於各种老男人周围,还不被轻易占便宜的交际花。 再怎么失態,她也没有蠢到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发出尖叫。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一下,自己最近几个月从九州来到东京都干了些什么。 充其量就是对几个家庭不和睦的老男人拋拋媚眼,靠一点曖昧的擦边承诺,骗他们给自己买点高档包包而已。 虽然这种行为经常被前台那个臭女人骂自己狐狸精,但顶多也就算是道德败坏而已。 这又不犯法,总不至於就要被警察抓去警视厅里砍头了吧? 想到这里,小野加奈子非但没再害怕下去,反而主动往前扭动两步。 她故意摆出一个显身材的站姿,伸手把耳边一缕烫染过的捲髮撩到耳后,刻意压低嗓音发出一声腻人的娇笑: “哎呀...原来是警视厅的长官们呀。真是对不起,都是人家有眼无珠,还以为是业务部那些不懂规矩的討厌鬼呢。” “不知道两位警官大驾光临,是想找人家核实什么情况呢?”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睛,毫不避讳佐藤美和子那杀人的视线,向在场唯一的男人拋去媚眼。 可惜武田恕己见惯了美人,对这种俗套的媚眼无动於衷,径直切入正题:“昨天晚上,你去杉山秀夫的办公室都做了些什么?” 一听自己还比不上杉山秀夫那个死鬼,小野加奈子脸上的媚笑滯了一下。她不满地撅著嘴,权当自己方才的媚眼拋给了块不开窍的木头。 “昨天晚上,人家確实是偷偷跑去mystory那栋洋房见那个老头了。” “因为人家最近在杂誌上看中了一个限量款的包包,但是福田那个穷鬼买不起,我就只能缠著那个老东西,想撒娇骗他给我买单咯。” “结果我刚推门进去,那死鬼就非要往我身上凑。” 说到这,她那双原本还化著春情的狐狸眼里,瞬间翻涌,变作一阵浓郁的厌恶。 “他硬叫我坐在椅子上,说让我在他身上亲几个印子,他才肯答应开保险箱给我拿钱。” 还没等警察继续发问。 小野加奈子在一堆化妆品和香水里快速翻找两下,隨后拿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透明吸盘。 她將吸盘夹在两指之间,略有些骄傲地向两位警察展示起来:“不过老头身上那堆褶子太噁心了,所以我都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用吸盘印的。” 偽造吻痕的做法其实在风俗街里挺常见。 大部分从事水商社陪酒的女公关,因为工作问题,不得不忍著噁心接触那些长得难看,年纪又大的猥琐老头。 借著包厢內昏黑的光线,加之酒精对脑子的刺激,趁机偽造几个假吻痕敷衍过去,也就成了一个既能保全自身又能捞到钱的好选择。 有那么些技术好的,会在包里备个小吸盘装模作样盖一下。当然,也有些狂野点的姑娘,更喜欢直接用手指在视野盲区狠拧一块。 虽然杉山秀夫死了,但他要是知道自己花了这么多钱,结果他身上的草莓都是被吸盘弄出来的,他会不会气得当场诈尸给这女人掐死? “他是有家室的男人,你这么明目张胆地留印子,就不怕他老婆闹上门?”佐藤美和子一边在记录本上刷刷落笔,一边偏头问道。 “我怕什么?”小野加奈子將吸盘丟回包里,满不在乎地撩了一下额前烫卷的头髮。“杉山秀夫有老婆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但我除了用那个吸盘在他身上印几个假印子之外,又没真跟他发生什么更过火的事。我既不图他的家產,又没打算让他离婚娶我,那个黄脸婆还能咬我不成?” “但杉山秀夫现在死了,现在你作为和他独处一室的人,有很大的作案嫌疑。” 见这女人还沉浸在靠作假就能捞钱的余韵中,武田恕己双手抱胸,適时提醒一句。 “什么?那个死老头没了?!”小野加奈子刚要拿起口红的手猛地一抖,惊呼一声:“早知道昨天我就找他多要点了呀!” 下一秒,似是发觉这种说法有些直白,女人咽回嘴里的刻薄,转而低下头去,故作伤感地抹起眼泪来。 可惜这种风俗店拿捏客人的做派,对两个警察都没有什么效果。 “你当时几点离开洋房的?”佐藤美和子追问道。 见这两个討厌的警察根本没有怜香惜玉的打算,小野加奈子长嘆一声。 她总感觉自己这么多年在男人堆里片叶不沾身的报应,今天就全应在这里了。 “当时那个死老头喝完酒力气大的很,非说想要跟我发生点关係。” “我今年才二十出头,还这么年轻,那么宝贵的东西当然得留著。” “所以我藉口说是危险期,要去周围的便利店买两盒气球回来,然后趁他喘气的功夫,我拿起檯面上的手袋就跑了。” 她仰头看著茶水间的顶灯,算了算时间,给出一个大概的期限: “不过警官要问我是几点走的话,我就记不清了,人家又没钱买那种好几十万的机械錶。” 女人指了指自己什么都没戴的左手手腕:“大概没到八点吧,我回到家换鞋的时候都才刚刚八点零五的样子。” “然后呢?”久未出声的武田恕己问道。 “然后我离开那栋洋房就直接打车回公寓了,毕竟跟那种没品的老男人待过真的觉得很噁心誒,我巴不得赶紧回去洗一洗。” “这段行踪有谁能证明?”佐藤美和子开口。 “当时公寓楼下做清洁的阿姨肯定看见我回去了。”小野加奈子立刻回答。 武田恕己將后背抵在门板上,沉默了片刻。 他大概从这女人嘴里听出了能印证自己猜测的端倪:“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这么噁心杉山秀夫,为什么还要一直吊著他?” “还能是什么,都是为了买包要钱唄。” 小野加奈子撇撇嘴,將洗手池边散乱的化妆品动作粗鲁地塞回皮包里,发泄著被打断补妆的不满。 “你说谎了吧。” 听到背后这个篤定的声音,上一秒还在气愤拉包的女人动作一停,身体陡然僵在原地。 良久,小野加奈子才强行压下狂跳不安的心臟,故作寻常地將拉链收紧。 “这位警官。”她下意识捏紧皮包表面,指甲在其上划出细微的指痕。“虽然我知道你们这些办案的人眼里见不得我这样的人。” “但我这种空有外貌却没见识的女人,除了在这种老男人身边要点钱,还能做些什么呢?” 武田恕己没有接她这避重就轻的自嘲话术,只是转身拉动门锁,將没关严的玻璃门重新合上。 “你要真是个想勾搭男人,骗点快钱花花的蠢货。” 男人说著,慢慢朝她逼近:“以你的相貌和身段,完全可以钓到更好的男人,没必要在一棵你嫌噁心的老树上硬吊死。” “比如你们会社里那个福田次长,你只要撒撒娇,他就捨得给你买你想要的东西。” 武田恕己停在女人不足半步的距离,话锋急转直下。 “一个不懂设计的女人却偏偏能待在工资最高的设计部里,甚至还能把四层的公用茶水间,霸占成了自己的化妆间。” “这种不合常理的纵容,我当时在前台听到这些八卦的时候,还真就被所谓狐狸精的说法给骗过去了。” “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这里面有个漏洞。” “就比如说,小野小姐在设计部的地位,跟那个业务部的次长有什么关係?” 武田恕己抬起右手,屈指敲在小野加奈子身旁那盒化妆品的盖子上。 “还是说,我在办公室里看走眼了。” “其实那个渡边主任是个任由其他部门越权,把一个光拿钱不干活的女人安插进自己部门里吸血,都毫无怨言的老实人吗?” 听到这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小野加奈子的脸色霎时间由红变白,额头上连连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试图往后退去,却发现后腰早就死死抵在墙上,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可眼前的男人却没有放过她的想法。 武田恕己又往前点出一步,俯身看向这个还在强撑著和自己对视的女人,一字一句地嚇唬道: “小野小姐,你知道二课最近抓商业间谍的指標还没填满吗?” 第32章 路灯下的女人 平心而论,小野加奈子一直觉得自己算是有点脑子的女人。 能从九州跑来东京生活,还能周旋在几个老男人之间白拿好处,一点皮肉也没赔出去。 这在风俗街那些姐妹眼里,已经算是十分厉害的成就了。 但听到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警官说要將她当作商业间谍抓走时,她还是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心跳漏了一拍。 要说她真从那死鬼的保险箱里得手了,那她现在负隅顽抗都还有点说法。 起码见过那几张破纸长什么样,关进去也算罪有应得。 可问题是,她到现在为止连保险箱的边都没摸过,这要被扣顶商业间谍的帽子,那她不是亏麻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 小野加奈子猛地拔高音量,极为乾脆地把自己上司给卖了:“都是渡边良介那混蛋逼我这么做的!” 武田恕己没有顺著她激动的情绪往下接。 他往后退了一步,將后背重新抵在门板上,双手交叉环在胸前。 退出的这一步让茶水间里的空气松泛不少,至少够让眼前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女人喘口气。 “不著急,慢慢说。”男人偏头看向旁边已经翻开记录本的短髮女警。 短髮女警站在洗手池边上,笔尖悬在空白页面的上方,没有催促。 见状,小野加奈子的呼吸慢慢匀下来。 她低著头,將攥成一团的裙摆鬆开,用掌心把上面揉出来的褶皱压平,开始交代自己是怎么被渡边良介架到这条路上的。 几个月前,她刚带著行李和向亲戚借来的零钱,从北九州坐了一夜的巴士到东京。 但东京的物价和那些公寓的租金,迎头碾碎了她这个乡下姑娘对大都会的所有幻想。 相较於老家那种一碗豚骨拉麵就能填饱肚子的生活,这里的花销简直是个无底洞。 光是车站附近最破的一间四叠半,需要预缴的押金和租金,就要直接吞掉她的大半预算。 为了能儘快在东京站住脚,她不得不去那些来钱快的水商社上班。 去店里上班的第一天,领班的妈妈桑特意將她们这批新人拉到仓库里。 那个丰腴的中年女人叼著细烟,拎出一小包拇指大的透明橡胶吸盘,在掌心里摊开。 挨个给她们演示怎么趁那些好色的客人醉了以后,往他们身上种下以假乱真的吻痕。 “诀窍就是往肉多的地方按,脖子侧面最好,皮肤薄,印子出来又快又像。” 妈妈桑用食指和中指夹著吸盘,在自己满是脂粉味的手背上用力一按,拔起时啵的一声,留下一个红艷的圆印。 “记住了,你们长著这张脸进了这行,身子是底线。” 女人吐出一口白烟,指尖在那些新人发愣的脑门上挨个点过去。 “底线没了,你们在这条街上就连垃圾篓都不如。” 小野是那批新人里学得最用心的那个。 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没等她把这门手艺用来赚钱,她就接到了自己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客人—— 渡边良介。 那老东西的酒量好得不像话,偏偏还装出一副一杯就倒的窝囊样子。 等她刚把吸盘摸出来,准备在他脖子上实践妈妈桑教的手法时,一下就被假装喝醉的渡边良介抓了个正著。 小野加奈子咬著指甲,说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截:“他说要把我送到警察署里,甚至还要让店长解僱我这个骗子。” 刚做这行第一天的女人脸皮薄,没见过世面,真以为自己就要完蛋了。 可能还要像本子剧情一样,被这个狡诈的大叔以此勒索,最后过上说话都得用『齁齁』结尾的生活。 谁知渡边良介对她完全不感兴趣,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入职合同拍在桌面上,要求小野加奈子加入yl成为正式员工。 佐藤美和子站在一旁,手指翻动记录本,快速记下这个时间点。 “合同?”女刑事笔尖悬停,抬眼看著对方,“这对当时做公关的你来说,似乎不算坏事。”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小野加奈子用力扯了下裙摆,一脸懊恼地交代自己在yl混日子的经过。 刚加入设计部时,她天天提心弔胆,生怕別人发现她连剪刀都拿不明白。 为了不穿帮,她就只能天天盯著那些同期入社的实习生在做什么。 她们在图纸上拿铅笔画线,她就也在白纸上拿笔乱画;她们裁布,她就跟著拿剪子瞎划。 好在工位之间隔了挡板,加上她本来就不怎么跟同事来往,就这么有惊无险地混了过去。 直到某天下班前,渡边良介在走廊上拦住她,让她一个人到办公室来。 小野加奈子侧过身,视线避开武田恕己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 “他让我去勾搭ms会社的社长杉山秀夫,然后找机会,把ms下一季度的春季女装设计图偷出来。” 这下可给小野加奈子听傻了。 她来东京只是想捞个够本,等存够能在老家盖栋两层小楼的钱,就立马跑回九州买房养老。 谁知道这种只在晚间肥皂剧里出现的商战桥段,有一天居然会落到自己头上。 渡边良介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那老狐狸坐在办公桌后面抽著烟,一手把玩著打火机,一手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转过去对著小野加奈子。 说她不去偷设计图也可以,作为代价,她必须在三天內向yl赔付合同上规定的违约金。 那串数字后面跟著的零挤在一起,多到小野加奈子数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有数错。 不得不向福泽諭吉低头的女人没了退路,只好硬著头皮在杉山秀夫身上使劲。 想著赶紧把那几张破图拿到手,然后立刻从yl跑路,这辈子再也不踏进东京半步。 奈何杉山秀夫那个老东西抠门小气也就算了,防人还谨慎得要死。 別说保险箱密码了,就连平时员工等待审核的业务报告,杉山秀夫都不准她多看一眼。 只要她眼睛稍微往文件上瞟一下,那老头就会立刻翻脸赶人。 “我为了那几张破图,受了多少委屈啊。” 小野加奈子越说越觉得憋屈,她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发出清脆的肉响。 “结果到头来连保险箱的密码都没套出来,现在还要被当间谍抓走!怎么大城市的人都这么坏啊!” “你不是从他们手里捞了不少东西吗?”男人挑眉问了句。 “全给渡边那个混蛋要走了!” 女人气得连连跺脚,烫卷的头髮也在跟著乱颤。 自己每天在那群死老头周围陪笑灌酒,结果捞来的油水全给那混蛋做了嫁衣! “福田那头蠢猪还以为渡边良介是给他面子,给他创造泡我的机会。” “结果他送我的那些包包手炼,大半都让渡边那混蛋拿去中古店换钱了!” 闻言,武田恕己和佐藤美和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除非这女人演技好到能给他们两个警察都骗了,否则暂时可以排除她杀害杉山秀夫的嫌疑。 那杀死杉山秀夫的凶手,大概率是在小野加奈子离开后不久,才摸进社长办公室的。 “你离开洋房的时候,有没有在路上碰见什么人?” 小野加奈子愣了一下,脑袋偏向一侧,手指绞著耳边那缕烫卷的头髮缠了两圈。 “路上倒是没碰到什么人。”她拖长尾音,將头髮拨回耳后。“不过我从洋房出来,走到外面那条马路上打车的时候...” 小野加奈子忽然停住了动作,抬头对上武田恕己的视线。 “我好像在路灯底下有看见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看不太清楚,当时路灯的光很暗,也就照到电线桿下面那一小块地方。” 小野加奈子皱著眉头,双手比划道: “那个人一见我从洋房门口出来,就立刻把身子背过去了,动作特別快,好像很怕被我看到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具体的脸没看清,但应该是个女人,大冬天的总不至於有男人会穿裙子吹风吧?” 武田恕己追问道:“帝丹高中的制服裙吗?” “不是那种百褶裙,是很普通的半身裙,下摆长过膝盖的那种。” “而且我总感觉那个人好像认识我,当时路上有其他人骑车经过,也没见她躲,光躲著我了。” 男人没再继续问下去。 以小野加奈子的观察力和当时急著打车回家洗澡的状態,能记住这些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再逼下去也很难再有进展,大概率还会让她在恐惧中为了迎合警方的期望,编造些本不存在的细节。 这样反倒干扰查案的方向。 “感谢你的配合,小野小姐,今天的问询就先到这里。”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茶水间的玻璃门,將堵死的出路重新向走廊敞开。 考虑到演戏做全套的必要性,他又隨口多加了一句: “你的间谍行为虽然没有得手,但渡边良介指使你窃取商业机密这件事,我们后续还会做进一步的调查。” 小野加奈子一听还有后续,刚刚松下来的肩膀又紧绷起来。 她两步躥上前,伸手死死抓住武田恕己的手臂,急得连刻意维持的嗲音都崩了: “警官先生,我什么都没偷到呀!保险箱我都没碰过!” “你们要抓间谍就去抓那个渡边良介好不好?都是他逼我的!” 她整个人往前扑的力气不小,两只手攥著男人的小臂往自己身前拽。 武田恕己被她拉得往后踉蹌半步,手臂直接被夹进深邃的峰峦间。 柔软的触感从小臂两侧涌上来,隔著布料依旧熨烫在他的前臂上。 武田恕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埋进去的胳膊。 说实话,他大概愣了两秒。 倒不是因为单身久了贪恋这种待遇,主要是他武田巡查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用这种方式当作救命稻草来抱。 但也確实...挺软的。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小野加奈子攥著自己小臂的手背,將胳膊从那片温热中抽出来。 “关於抓谁的事情,后面自然会有定论。” 他將袖口上被揪皱的布料拽平,退开半步拉出距离:“小野小姐这几天不要离开东京,也不要离开yl,等待警方的下一步通知就好。” 小野加奈子站在原地,两只手还维持著刚才抓人的姿势,空荡荡地悬在半空中。 她微微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武田恕己已经侧过身,向佐藤美和子递了个撤退的眼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水间,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第34章 御家流 院门在身后合上,將外头深冷的山风截断在门板另一侧。 庭院里头僻静规整,地上铺满不见杂色的细碎白砂,砂面被木耙顺著同一个方向,刮出了匝匝连绵的水波纹理。 一圈绕著一圈,最后在庭院中央几块不加雕饰的龟甲石下收拢。 院门启合的阵风吹过角落里的竹製惊鹿,积满的清水压下竹筒,敲在底下的浅沿石钵上,脆响隨后被风扯碎带远。 中岛凛绘穿过铺著碎石子的庭院小径,停在廊檐下的玄关前。 门廊稍显深突,挡去大半顺著屋顶滑落的阳光。 玄关两侧立著刷有生漆的圆柱,左侧几株冬青晃动著,斑驳碎影倒映在柱面上。 女人走上檐下的木阶,伸手扶靠在圆柱上,略微屈起左腿。 左脚脚跟抵在右靴的后跟,稍稍往下踩实。 可这靴筒收口本就极紧,先是被车厢暖风闷了一路,再到刚才步行走过的山路,內衬被体温和汗气烘得湿沉。 此刻想靠后跟互踩的方式褪下,反倒有些费事。 她鬆开扶在漆柱的手,略略弯腰,双手握住后跟,將被挤压的脚踝从狭小的靴口里一点点往外拧转。 豁口刚被拉开少许,捂在內里数小时形成的潮腻闷气,便顺著脚背和靴舌之间撑开的缝隙往外排溢。 这股温热的湿气撞上冷风,立刻腾起半道极浅的白雾,又在周遭的凉意下消散乾净。 中岛凛绘腰身微沉发力,將右脚从靴腔中抽离,悬滯在半空。 原先积聚在小腿下端的细密汗液失了依託,顺著紧实的肌理往下滑落。 水汽一路淌下,越过脚踝,悉数没入將皮肉绑紧的纯白中筒袜里。 织物受了汗液的浸润,贴伏在足弓和脚趾的轮廓上,质地逐渐沤成半透明,隱隱能看清底下透出的温润肉色。 秀窄的足心积存的潮气最多,將白色的面料染开一层深影。 潮润的水跡甚至越过了足底的轮廓,沿著脚背隱隱往上漫延。 左脚也用同样的方法从另一只皮靴里剥出,被靴尖顶压太久的脚趾本能张开,又很快被风吹得往內侷促蜷缩。 她並起膝盖,两只带有余温的皮靴被她隨手拎住提环,並排码在一旁的鞋柜底层。 做完这些,中岛凛绘挺直腰背,双脚往前迈出半步,踩在玄关处的木地板上。 脚底那股饱满的湿意並未消退,她每往前迈出一步,被汗水浸透的足心便將底下的水汽尽数挤出,在地板上接连留下两行湿润的足印。 旁边两步远的踏台上,早早摆著对乾净的软拖,她顺势將满载著潮热的脚踩进去,脚背上的袜面抵住拖鞋的横沿。 没走出几步远,游廊一侧便露出半扇没关严的障子门,屋里没亮主灯,全靠侧面拉开的窗扇透进点点天光。 还没等她走近叩门,屋里先是传来了铁箸刮过木炭的乾涩摩擦声,紧接著是一阵短促的劈啪爆响。 中岛凛绘稍一侧身,拉开障子门。 门缝大宽,清苦的沉香夹杂著被炭火燎起的热气,直扑在她脸上。 和室里的温度比外面的游廊高出不少,墙角放著一个显旧的烧炭火盆,盆面上架著一把古朴的铁壶。 壶顶咕嘟冒泡,壶嘴则往外喷吐著不断的白汽。 和室中央的矮桌后头,坐著个穿深蓝色交领单衣的女人。 女人低著头,手里握著根细长的铁箸,慢慢拨拢火盆底部那些发红的炭灰。 她的长相与日本传统文化里偏爱的温婉內敛、或是低眉顺眼的形象毫不沾边。 甚至可以说,有些跋扈。 双眉修长到底,眉梢的末端又兀自上挑,看起来像是两笔从寒霜里生剔出的剑锋,透出一股不与俗容的孤峭英气。 也因掛著这两道眉,压得她那双眼眸尤为慑人。 非是碧波盈盈的一泓清水,反而是迫人至极的寒潭深凝。 顾盼回眸间,便无端侵压了这和室的静謐。 羽生真纪。 中岛凛绘曾经提笔开蒙的书道教习,也是这栋老宅孤冷的主人。 听到门口拉闔的动静,女人没有抬头,只是盯著盆里烧红的炭芯,手上铁箸忽然往下一杵,將一明三暗的碎炭硬生生敲出个裂口。 “还真是稀客来访。” 羽生真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声音夹带著显而易见的嗔怨: “警视厅最近是倒闭了吗?让你这个大忙人终於捨得来看看被扔在山里积灰的教习了?” 换做一个不明真相的局外人听见这番控诉,怕是真以为这位教习被弟子拋弃了多少个年月。 可被控诉的女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十年时间,她早已习惯自家教习这副只长样貌不长心智的耍赖做派。 这种一见面就先被单方面扣上一顶“渣女拋弃糟糠教习”帽子的流程,对她来说简直就跟回家要说“我回来了”一样平常。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中岛凛绘脱下拖鞋,踩著已经稍稍褪去水汽的白袜步入和室里的榻榻米。 “四天前的这个时间,我正坐在这个位置给您倒水。” 其实在中岛凛绘轮休的假期里,她几乎都会上山,坐在这张桌子前,陪这个长不大的女人看书喝茶。 明明四天前自己准备下山的时候,现在这个满嘴委屈的女人,还从背后环抱她的腰不让走。 她身为弟子又担心稍微用点力气会伤到自家教习,也就只能看著自己的衬衫被这个长不大的树袋熊生压出几道很难烫平的褶子。 如今这女人倒还有心思扮作空闺怨妇了。 想到这里,中岛凛绘走到矮桌对面,直接抽过一张垫子,端正地在教习对面跪坐下来。 “那能一样吗?你上次来只是为了吃我做的和果子。” 羽生真纪撇了撇嘴,把手里的铁箸往炭盆边上一丟。铁器碰在盆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你这没心肝的小木头,知不知道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把双手齐齐拢进宽大的袖口里,下巴微扬,將那对好看的眉眼高高抬起:“照四天算下来,你都有十多个秋没来看我了。” 中岛凛绘绷著唇角,心底暗自嘆了口气。 跟她吵,贏了就要被撒泼打滚赖过去,输了还会被这种笨蛋反过来嘲笑嘴笨。 这绝对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 “过几天我会再来陪您。”中岛凛绘主动选择了投降。 “这还算句能听的人话。” 一得到承诺,羽生真纪眼底那种假装出来的埋怨才收了个乾净。 她將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提起一旁烧开的铁壶。手腕稍翻,將热水打著圈注入面前那个陶壶里。 “你这根小木头,只有在外头遇事了才会主动来找我。说吧,又遇到什么问题需要教习出马了?” 中岛凛绘也不绕弯子,从风衣內侧的口袋里取出那个事先封好的塑封袋。 她屈指压住边缘,將袋子顺著漆面滑到羽生真纪手边。 “我遇到两封有点奇怪的信,麻烦教习帮我看看上面的字跡。” 羽生真纪將沸水截断,把铁壶墩回火盆上,目光落在那两张叠在一起的信纸上。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反而先將泡开的茶汤均匀滤进两个茶盏,这才紧著塑封袋,扫视上面的墨跡。 时间在热茶往上飘散的繚绕烟气里逐渐推移。 “放以前我可要打你板子了。” 羽生真纪眼皮一掀,眸光越过桌面,落在对坐挺拔的弟子身上:“这是御家流的写法。” “御家流?”中岛凛绘长眉微锁,对这个过时的称呼感到陌生。 “是啊,算你今天运气好,碰到稀有动物了。” “你仔细看看这个『狱』字,还有这个『警』字的收笔。” 羽生真纪將那个带字的局部推近了一些,手指隔著空气,沿著墨跡的走势虚虚划了一道半圆,轻声道: “通常在下笔写竖画的时候,为了追求利落,很多人会使用『悬针』的出锋一路拉到底。” “而这人回锋这一下,处理得非常圆软,不仅没拖出芒刺鉤,反倒在最后收起余力的当口,轻轻压了个顿点上去。” 她把悬停的手腕一沉,端起靠自己面前的茶盏。 “这东西的祖宗是平安世尊寺流和室町青莲院流,后面演变久了,成了江户幕府抄发公文的標准字帖。” “江户时期抄写的规矩多,所以就讲究一个不得罪人的『和样柔润』。” “像写到『杀』或者『死』这种本来就带著凶气的字,如果用平常的悬针去走,那就是气势外盛,被视为对主家的僭越。” 羽生真纪吹散茶汤表面的热气,低头浅饮一口。 “所以这帮写公文的人,习惯改用垂露落笔,讲究把戾气全扣在里面,收放不露气,才叫公文做派里的稳重。” 女人將茶盏重新搁在漆面上。 “不过明治维新以后,除开寥寥几个还守著这套传承的老古董,根本不会有哪个正常学校会教这种落后的规矩。” “这种要靠时间堆出来的习惯,只能是那种从小就跟在青莲院系的老派师父身边,挨著板子学过多年才能养出来。” 话音刚落,羽生真纪身子往后一撤,坐直脊背,將双手交叠在腿面上。 她歪著头,目光在桌子对面那个端坐著的弟子身上转了一圈。 “不过呢,我也见过某些从小跟著教习练过多年的弟子,整日忙於他事,现在再让她提笔,大概也只能写出不入眼的东西咯。” 中岛凛绘僵了一下,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收拢了半寸。 这哪里是在说別人。 分明就是借著这个由头指摘她从警之后便荒废了笔墨,好久都没有静下心来练字了。 在书道造诣上完败的警部补无法反驳,只能装作是个又聋又瞎的面瘫哑巴,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 贴近唇边浅浅吹了一口气。 杯中暗黄的茶水被这一吹,表面圈出一圈轻微的涟漪,很快又撞上杯壁,散得无影无踪。 见往日眼高於顶的弟子只能靠喝茶掩饰吃瘪的窘態,羽生真纪眼底的笑意终於化进了眉梢里。 “行了,东西也说给你听了,热茶你也喝完了。下山办案前,总得给我交点学费意思一下吧?” 她抬起左手,指尖指向门外飘落了不少枯叶的石径,毫不客气地使唤道: “帮我把院子扫乾净,我进厨房做点东西,晚上留在这陪我吃完饭再走。” 只要羽生真纪开口,这院子里又哪里缺过打理的佣人,无非就是嫌宅子太空,这女人想多留她待一会儿罢了。 对於前面去庭院除草扫落叶的要求,中岛凛绘並不排斥,这事她几乎每次过来都会做。 可在听到留饭的盘算时,她半蹲起的身子停了停。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今早在洋房外,自己为了堵住某个无赖的嘴,应承下今晚要去那家英国菜馆请客吃饭的事。 她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今晚不行,厅里还有案子要商量。” 说著,中岛凛绘站直身子,平视著对面那瞬间垮下脸的女人,“明晚我再过来陪您吃饭吧。”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拒绝的推脱,羽生真纪立刻瞪大双眼,眼眶里水汽猛涨,眼见著就要摆出一副被始乱终弃的模样。 屡次中计却次次无可奈何的中岛凛绘只觉头皮发麻。 她甚至没敢接下那楚楚可怜的对视,迫不及待把视线移开,转身踩上脱鞋,往外边置物的隔间逃去。 余下一句单方面的退让: “后天我也过来。” 直到这句准话落下,和室里那故作委屈的吸鼻子声才戛然而止,换作一记心满意足的轻哼。 不多时,在这栋少有客来的山中院落里,响起竹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几排竹条將枯叶拢作一堆,风稍稍一掀,枯叶便翻过墙头。 几片带起的枯残被一路吹出山林间,落在另一把在市区里同样沙沙作响的扫帚底下。 一袭黑色大衣的杉山静怜弓著身,双手將竹柄前推后拉,低头清扫家门口因车辆来往而碾碎的泥灰碎渣。 听到外面车声响起,女人捏著竹柄的手背骤然一紧,连带著在原地愣了一下。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视线上移,正好越过落了些灰的栏杆,看到了从那辆黑色马自达里下车的一男一女。 第35章 玻璃碎片 时间回到二十分钟前,yesterday land会社四层电梯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无人的轿厢中。 佐藤美和子按下一层的按钮,电梯门板向两侧堪堪合拢,轿厢微微一沉,开始匀速下行。 女刑事转过身,却没有急著將手里摊开的记录本合上。 她低下头,素白的食指点在刚才记录小野加奈子口供的一页,几个特定的关键词被她用原子笔圈住。 “按照刚才小野的说法,当时避著她的那个女人有很大的嫌疑。” 她看著本子上的字跡,隨口问了一句:“武田君,你觉得这人会是谁?” 男人靠在轿厢的扶手上,盯著侧方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听到问话,他稍稍偏过头去,反问道:“佐藤警部补心里应该也有个怀疑的人选吧?” 索性现在四下无人,武田恕己想了想,稍稍站直身子,出了个可供放鬆的消遣主意: “不如这样,你把嫌疑最大的几个人写下来,然后闭上眼睛数三个数,我们各自指向怀疑的人怎么样?” “哈?” 佐藤美和子侧目斜了他一眼,不免觉得这幼稚鬼有些好笑。 但案子跑了一早上,脑子几乎没停过,这种办案间隙的打岔倒也能化开几分连轴转的疲乏。 权当是下楼这几十秒里的放鬆了。 想到这里,女人也就顺著他的意思,从胸前口袋里抽出原子笔。 “行吧,那就陪你无聊一次。” 她在本子上翻开新的一页,將渡边良介与小野加奈子排除过后,把剩下几个名字分散写在纸面的各个角上。 武田恕己从內壁旁直起身,往她身边凑近两步。 视线扫过纸面上那几个娟秀规整的字样,將几个名字所在的方位粗略记在脑子里。 做完这些,佐藤美和子合上笔帽,將原子笔別回西装胸前的口袋里。 旋即,她左手托著本子的底端,稍稍抬高手臂,將纸面横置在两人中间悬空的位置。 “记好了吗,那我开始了哦。” 佐藤美和子闭上眼睛,轿厢顶部的冷光打下来,在其眼瞼上方拓下一片微簇的阴影。 “三...” “二...” “一...” 听到最后一个数字吐出,武田恕己也顺势闭上双眼,凭藉刚才的记忆,果断往纸面的左下角点去。 指腹往下压实,却没碰到原本预想中干硬脆薄的纸面。 反倒触及了一截温润细腻的软肉,隱约还能碰到隨呼吸起伏的指骨。 武田恕己睁开眼,视线隨之垂落。 在写有『北村彩音』的左下角边上,赫然停著两根交叠在一起的手指。 与本厅许多因常年往现场跑而手糙生茧的女警不同,佐藤美和子这双手生得极是匀称,骨肉贴合也恰到好处。 指段根根分明,没有那种因节食减脂而导致的柴瘦骨感,反倒是蓄著一层均匀软弹的皮脂,透著健康的浅粉色。 被头顶灯光一照,覆著肌骨的薄皮反起微光,连带著照清被男人所抵压出的浅浅塌凹。 被这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触一烫,佐藤美和子睫毛颤动两下,猛然睁开眼睛。 两人本就因共看记录本而靠得极近,电梯里封闭狭小的空间更是將这种突兀接触无限放大。 目光交匯的瞬间,连对方鼻端徐徐呼出的热气,也都错落地扑打在彼此的面颊。 平白被这个没正形的男人占了便宜,女人那对常年透著英气的眼眸里,也难得浮出一层属於单身女人的羞恼。 但那根被压在底下的食指,却並没有在第一时间如同被火烫到般拼命抽回。 若是换了平日母亲介绍的那些相亲对象,又或者是警视厅里那些自以为是还不懂边界感的同僚。 敢这么按著佐藤警部补的手指不放,她早该一个过肩摔把对方掀翻在地上了。 但说到底,武田恕己跟那些路人甲是不一样的。 他们认识的时间够长,这男人又长了副足以让警视厅大半女警私下討论的高大样貌,还有京都大学出身的优质学歷。 再加上他经常能在牌桌哄得一眾阿姨心花怒放,平时遇到一些奇怪的相亲对象还能用一顿烤肉拜託他以男朋友的身份出面推脱。 这种经年累月砌下来的熟络感,让她下意识忘记,或者说主动忽视了她还有將手腕强行挣开的选择。 “武田君,你的手是不是稍微有点太长了呢?” “怎么会呢,我们这不叫英雄所见略同吗?” 许是刚刚小野加奈子带球撞人的撩拨带偏了定力,又或是女人身上那股淡雅清透的香水味太不讲道理。 见佐藤没有惊声將手弹开,甚至连抽离的意思都不太坚决。 武田恕己不仅没把作乱的指尖收回,反倒顺著她的指背往下虚滑半寸,贴在指节中段。 “说起来,佐藤警部补为什么也在怀疑北村彩音呢?” 虽说被他这副討论案情的正经模样架住,但佐藤美和子就算再怎么迟钝都好,也不可能意识不到这混蛋现在是在故意使坏。 即使明知这一点,女人依旧停下了往后缩的动作。 她只是顺著男人横出的小臂抬起头,仰面盯著身旁这个明明干了坏事还要装作一脸无辜的混蛋: “还是先请武田君给我一个解释比较好。” 男人感受著底下那丛温润的肉感,佯装听不懂佐藤言语中的警告。 指尖顺势往后滑移半分,贴著指节和掌心交界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才开口解释道: “小野加奈子几个月前才跑来东京捞金,除了在水商社里短暂做过几天公关,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是在yl混日子。” “她平时在会社不需要出去跑业务,去ms勾搭杉山秀夫也是受渡边良介的把柄逼迫,连主动攀附交际都算不上。” “按照这种孤立的社会关係,那在她昨晚离开洋房的时候,怎么可能街上隨便一个女人就会认识她?” 佐藤美和子被他带进这番分析里,原本聚焦在手指相贴处的彆扭与恼意,也被冲淡了些许。 手背上那处肌肤相亲带来的热度似乎也没有那么烫人了。 她迅速跟上男人剖析的节奏,趁其换气的间隙,主动把话题接了过去: “杉山家的两个女人即使认识她,也不太可能出现在那里。” “按凛绘所说,杉山静怜长期处於被家暴的环境下,性格软弱。” “她没盼著杉山秀夫死在外面都算是仁至义尽,怎么会主动探究丈夫的去向?” 察觉到女人重新回到办案的状態,武田恕己的胆子又略微大了些。 拇指与食指一併在女人指节的最上端卡住,左右碾转两下,將原本白皙的皮肤揉出一层明显的红霞。 “而杉山由美昨天晚上的时候,也还在五丁目的天台做著危险的举动。” 佐藤美和子稍稍换了口气,暂时无视了手背上不断积蓄的温热。 “在綾瀨监察医今天判断的行凶时间段里,那个自杀未遂的女孩,一直跟她哥哥一起在交番里做笔录。” 武田恕己点了点头,他的指腹稍稍施力,在女人纤细的手指上短暂地扣了一下。 “所以剔除掉不可能的人选,这个故意躲著小野加奈子的人,就只能是剩下的这个女人,北村彩音。” 这不合时宜的一扣,直把佐藤美和子藏在短髮底下的两片耳根拨弄得隱隱散出热流。 她下意识咬了咬下唇,却还是没有將被大面积侵占的右手抽走,只是把目光重新挪回面前悬停的记录本上: “昨天晚上也没人能佐证北村彩音的说辞,我们也就无法採信她今天早上给出的不在场证明。” “不仅如此。” 武田恕己扭头偏向一旁的女人,话锋一转,“最后一封信也是她昨天中午打开信箱发现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那封信打从一开始就没进过信箱呢?” 听到这种假设,正沉浸在案情中的佐藤美和子双眸猛地睁大。 原本被按压的白净手腕,在半空中猛地翻转,五指从下方抄上去,反过来攥住了武田恕己那只作乱的大手。 一层软嫩的掌心夹带著灼热的掌温,压覆在男人的手背侧缘,几根葱白的指尖在侧底紧紧收拢。 捏得极用力,手指甚至在武田手背上勒出了几道不浅的白印。 “你是说,那封信是她偽造成从信箱里拿出来的?” 武田恕己低头看了一眼,感受著女人掌心攥实的温热,也没再往下乱动,任由她这般无意识地反扣著: “暂时不能保证这个推断正確,但至少算是个合理的怀疑方向。” 话音一落,轿厢里的分析告一段落。 由於刚才思考线索过於投入,佐藤美和子完全忽略了他们两人目前正处於一种亲昵的交缠状態。 直到两人手心的汗液都已经融匯在一起,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才忽然在轿厢內部响起。 『叮——』 紧接著,合拢的金属门板在两人身侧缓缓拉开。 大楼底层的冷风瞬间顺著缝隙倒灌进电梯里,將里头积蓄的暖昧与热意全数吹散。 如梦初醒的佐藤美和子视线一坠,瞬间注意到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甚至还是自己主动抓著对方不放的姿態。 女警官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 她將那只被把玩了半天的右手收拢起来,扣进掌心深处,攥成一个没有威慑力的小拳头。 脸颊处攀上的那抹殷红被外头的冷风一吹,不仅没退下去,反倒借著温差显出几分扎眼的娇丽。 “咳咳...既然北村彩音的嫌疑最大。” 佐藤美和子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看向轿厢外的地板,试图將话题掰回正轨: “那我们要不要现在掉头回洋房那边,去核查一下她的具体行踪?” 武田恕己把因落空的手掌收回,揣进风衣的口袋里,当先一步跨出电梯门。 “她不还在警视厅吗,先暂时就交给目暮警部处理吧。” “杉山家那边,还有一个人没询问过呢。” 听到还要去找其他人做笔录,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佐藤美和子愣了一下,短髮在冷风里轻轻扬起: “杉山由美?” “是啊。”武田恕己一边走,一边看向身侧这位女警:“要不然你真以为我脸皮这么厚,在厅里见车就蹭啊?” 实际上,早在武田恕己决定要去一趟杉山家的时候,他就已经萌生出了让佐藤美和子跟著去一趟的想法。 一方面,杉山由美毕竟只是个刚上高中的少女,又遇到父亲身死的局面,他一个单身男人贸然过去说要了解情况,怎么也说不过去。 二来,昨天晚上猛虎捕猎的场景过于震撼,要是给中岛凛绘请回去,万一不小心把人整急眼了,又逼回天台一次。 那乐子可就大了。 两人並排穿过大楼底层的旋转玻璃门,步入外侧那片已经停了些许车辆的露天停车场。 武田恕己侧过身,看著身穿红色西装的明艷女人: “所以我想来想去,能出面安抚那个女高中生的人,也就只有警视厅里脾气最好、最温柔的佐藤大姐姐了。” 这番连夸带哄的说辞,听得佐藤美和子原本已经降温的脸颊再度反热起来。 连带著嘴角的语气也从先前的羞恼,化成了一句软声的娇嗔: “你既然早有打算,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害得我还以为某人就是个隨便蹭车的穷鬼。” “蹭车是顺带,主要还是想跟佐藤警部补製造点独处的机会。” 男人稍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点没正形的笑意,“毕竟谁不喜欢跟好看的女人待在一起呢。” 这话一出,原先还维持著嗔怪模样的佐藤美和子瞬间卡了壳。 耳廓堆积的热度,顺著耳根一路烧延到了脖颈处。 平时在厅里跟那些男警员插科打諢的从容荡然无存,半天也没憋出一个能將这直白调戏反斥回去的字眼。 “你...你这混蛋瞎说什么呢!” 气急败坏的警官小姐险些咬碎贝齿,作势便要抬脚去踩这无赖的鞋面。 可武田恕己早有防备,浑话说完便立刻拉开距离,径直往那辆黑色的马自达走去。 女人这一脚落空,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眼睁睁看著前面那个罪魁祸首越走越远。 直到前方的男人忽然摸向风衣內侧,將电话握在手里。 也就在这一停一顿的当口,那股要命的羞赧才稍稍褪去。 佐藤美和子站在原地,用力跺了下脚。 心底暗暗埋怨自己这双腿关键时刻不听使唤,这才赶紧裹紧衣领,踩著鞋跟连走带跑地朝男人的身侧追去。 另一边,还没等武田恕己確认这个来电显示是谁的手笔,听筒那边已然传来了一道略显沙哑的女声。 “我是綾瀨。” 听见这连寒暄都省了的说法,武田恕己这才反应过来,是早上那位满脸写著『上班好累想早点死』的监察医。 “三点发现,脑子没问题就不用记,直接听。” 听到对面这种极具效率的沟通模式,武田恕己立刻转过身走到车尾避风的位置。 他將另一只手捂在手机的收音口上,確保外头的风声不会盖过对面的声音。 “第一点,死者的胃內容物与血液酒精浓度严重不符。” “虽然他血液里的酒精浓度高得嚇人,但胃內存留的酒精极低,胃黏膜连充血和糜烂的痕跡都没有。” 武田恕己眼睛微微眯起,早上的那个违和感瞬间有了著落:“既然不是喝进去的,那是怎么进去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颈部刺伤创口异常。” 綾瀨冬理在电话那头翻过一页纸,声音毫无起伏。 “解剖分离创口后,在颈部创口的深部,发现了一处范围极小的组织坏死灶,伴隨有轻度炎性细胞浸润。” “从这两点就可以反推凶手的作案过程。” “简单来说,凶手並非灌酒,而是先用注射器向他体內推入了高浓度的酒精使其醉倒。” “最后为了掩盖针孔,特意用刀刃捅穿颈部,想要以此破坏注射所留下的痕跡。推测是想藉此延缓案件侦破的时间。” 此时佐藤美和子也已经快步追了过来。 她自然地踮起脚跟,將自己的右半边侧脸凑上电话背部。 耳朵紧紧贴在武田恕己的手背上,同他一起听著电话那头传递过来的结论。 “第三点,我今早鑑定的结果有误。” “解剖翻开头皮后,死者后脑枕部的皮下血肿形態分布表现不典型,並不符合被动倒地受击所形成的特徵。” “如果是倒地撞击,接触地面的中心点会向周围扩散,边界是模糊的。” “但这具尸体的血肿边界很清晰,中心区域甚至出现了局限性的皮下组织挫伤,与钝器打击的力学形態相同。” 伴隨著听筒里传来的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綾瀨冬理给出了最后的结论:“也就是说,死者生前被人主动敲击过头部。” “行,我明白了。”武田恕己点点头,看向一旁已经將结论快速默记下来的女人。“感谢綾瀨教授的尸检结果。” “不用谢我,这是分內之事。” 说罢,正想直接按下掛断键的女人似乎是在走廊里遇见了什么人,极不耐烦地『嘖』了一声。 过了一会,她才將这份不属於本职工作的情报从电话那头甩过来。 “最后一条不归我管,结论正误与我无关。” “鑑识课人员在给那个叫岛崎什么的人採集足跡时,从他皮鞋鞋底的花纹凹槽內,提取到了异物碎片。” “碎片的材质检测,与社长办公室內部的窗户玻璃完全一致。” 第36章 母亲 武田恕己隨手往后一推,车门在身后堪堪合拢。 他避开一辆擦著路肩驶过的摩托车,径直朝院外那个手持扫帚的女人走去。 杉山家这栋一户建占地面积颇大,外墙上贴著当下时兴的西式切角瓷砖,连信箱都是用的纯铜锻造。 可偏偏就是这么栋造价不菲的一户建,院子里的女人却依旧是今早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裹成蚕茧的装扮。 最外面罩著件厚重的黑色翻领大衣,內里搭著同色的高领毛衣,领口一直顶到嘴唇下边,將脖颈完全遮住。 下身则是一条黑色半身长裙,裙摆盖住小腿,底下未遮掩的部分被塞在一条极厚实的黑色连裤袜里,一路没入全包的居家软拖中。 佐藤美和子落后他半步,跟著一併停在了杉山家的院墙外。 武田恕己將提前拿在手里的证件翻开,在女人前方半尺处摊开,定住。 “杉山太太,初次见面,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武田恕己。” 他收回证件,顺势偏了偏肩膀,为站在自己身侧的女警让出半个身位: “这位是我的同事佐藤美和子,你们今天早上在洋房作问询的时候已经见过了。” 听到从眼前这个高大男人嘴中吐出的自我介绍,本还有些侷促的杉山静怜微微张开嘴。 捏著竹柄的手指下意识鬆开大半,柄端顺著掌心往下滑落,砸在墙边一盆枯败的矮山茶上。 几片乾瘪的碎叶被压得簌簌抖落,掉进底下的泥土里。 昨天夜里,还在陪同妹妹一起登记情况的杉山隆志,曾借用交番的线路向家里报过一次平安。 电话里不仅交代了由美跳楼未遂被救下的经过,也一併將两位警官的名字告诉了这位一直在家中担惊受怕的女人。 今早在洋房做问询前,杉山静怜就已经向那位主导问询,事后还附送一张私人名片的冷麵女人道谢过了。 却没想到,另一位救下自己女儿的恩人,就这么忽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杉山静怜慌忙向后退开一步,厚实黑丝包裹下的双腿拢在一起。 她將双手交叠,掌心贴实按在腹部。 腰身顺著胸口那团可观的分量往下压去,几乎摺叠成了一个远超寻常交际尺度的九十度深躬。 “由美的事情真是多亏了武田先生出手帮助...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您和那位中岛警官才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哪怕见多了家属道谢的场面,这种要把腰折断的架势依旧让武田恕己愣了一下。 面对这份过分隆重的谢意,他没有立刻往前一步,伸手將她搀扶起来,或是出言打断制止她鞠躬到底的行为。 像杉山静怜这种长期生活在暴力阴影下的受害者,大概早就形成了一套近乎討好的应激防御机制。 在她们想要表达歉意或是谢意时,一旦这种宣泄的行为被打断。 她们根本不会觉得这是对方的体谅,反倒会陷入更深的恐慌中。 继而演变为对自己感激不到位,或是姿势还不够诚恳的詰难。 但不开口打断,不代表男人的视线能安稳地停在眼前这具躯体上。 虽然杉山静怜全身上下都保守到了极点,连一点肉色都没有外露。 但那沉甸甸的肉量失去重心托底,还是將那件高领毛衣往前撑拽出一大截。 粗线编织的布料彻底绷紧,从肩膀连至下腹,被那两团突兀垂坠的丰肉顶出了一弯满盈的悬垂。 骤然直面这种犯规的肉弹衝击,自觉还算绅士的武田巡查立刻將头移开半寸,心中暗自腹誹。 难道是因为今天早上没睡够,导致自己犯了忌讳,所以今天成了个对武田恕己特攻的大凶之日? 怎么今天碰上的这几位一点都不把他当外人呢? 良久。 久到那股充血感倒逆上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吃顿的时候。 杉山静怜终於把併拢的脚跟往后撑去,慢慢將这具丰润的身体重新掰直。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那位武田警官並没有催促自己,只是静静偏过头去,留给她一个稍带迴避意味的侧脸。 女人愣了半秒,忽然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动作有多失態。 她略有些不自然地抬起右手,手背贴著面颊向后滑动,將垂落在脸侧的几缕碍事髮丝別到耳后。 原本因血液倒流產生的血色,又跟著腾起一阵更加显眼的红霞。 她知道自己这副累赘的身子有多惹人眼目。 以往走在街上的时候,也总会招来些噁心的视线。 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仅宽容了自己刚才长达半分钟的失態,甚至为了照顾她的感受,还特意將视线远远避开... “两位警官,外面风这么大,还是进来说吧。” 心底悄然生出些许感激的女人借著整理头髮的动作,掩住嘴角的难堪。 她赶紧弯下腰,將跌在地上的竹帚捡起,將之斜靠在院落那圈种栽花草的砖砌花坛边上。 隨后,杉山静怜侧身在门閂上拨弄两下,把入户的防盗门拉开,双手重新落回身前: “两位请进。” 武田恕己点头应下,迈过门槛走进去。 为了配合两人来访,杉山静怜弯下腰,从玄关旁边的鞋柜里挑出两双乾净的客用软拖置於换鞋的踏板前。 “打扰了。” 换上拖鞋的女刑事並没有急著往沙发那边走。 她转过身,对上正在一旁拘谨站著的杉山静怜,说道: “杉山太太,其实我们这次过来,除了做些背景信息的调查之外,主要也想確认一下你女儿的情况。” 佐藤美和子停住脚步,指了指走廊深处那几扇闭锁的房门:“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让我去由美的房间看看她?” 听到是关於女儿的事,刚站直身子的杉山静怜又垮了下去。 “由美她昨晚睡下之后...到现在都还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连早饭都没有吃。” 女人低下头,盯著拖鞋的边沿,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与內疚:“我去敲门她也不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去尝试和她沟通一下。” 佐藤美和子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女人的手背:“或许换个人陪她聊聊,能让她好受一些。” 感受著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杉山静怜抬起头,视线在女刑事温和的面颊上停了一瞬,眼眶微微泛红。 “那就拜託佐藤警官了,由美的房间就在最里面那间。” 闻言,佐藤美和子走到那扇门外,食指骨节屈起,压著嗓音在上面轻轻叩了几下。 隔著门板交涉了快两分钟后,门锁终於从里面传来咔噠一声退膛的轻响。 门轴向內旋开一条不宽的缝隙。 里面那位警惕的少女刚刚露出一半脸,隨后就被满脸笑意的佐藤大姐姐半推半就地挤进了房间內侧,顺手把门带上。 见那位女警官顺利进门,还没等杉山静怜將嘴里半口鬱气吐出。 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把另外那位警官先生干晾在玄关半天! “武田警官,真是失礼了。” 她慌忙转过身,伸手指向客厅中央围绕茶几摆放的那组真皮沙发: “您快请坐,我这就去给您泡茶。” 话刚出口没走两步,她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脚步顿在原地。 “两位警官吃过午饭了吗?如果不嫌弃的话,家里还有些可以现煮的乌龙麵...” “不用麻烦了,杉山太太。” 武田恕己看著她那副恨不得要把客人照顾到骨子里的贤惠模样,抬手虚按在她腕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我和佐藤警官在来之前,已经在路边的便利店里將就吃过了。” 杉山静怜没敢继续坚持,收住话头,快步走向流理台前。 不多时,她双手端著一个做工细致的实木托盘走出来。 托盘上放著四杯刚泡好的煎茶,以及两碟切块去皮的水果。 她先是將托盘拿进由美的房间递进去两杯,隨后才倒退著走出来。 女人弯下腰,將剩余的茶水和水果依次摆在武田恕己落座的沙发矮桌前。 旋即,她端著剩下那杯热茶,在武田对面的长条沙发边缘坐下大半个身子。 长裙底下,那双裹在厚重黑丝里的双腿再次併拢收紧,將两片膝盖贴在一起。 她两手捧著微微发烫的瓷杯,盯著杯子里打著旋的热涡不说话,明显又退回到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人的侷促状態。 武田恕己並不著急开始自己的询问。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开表面的热气,浅浅品了一口。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客厅四周的陈设。 面对这种常年遭受家暴,自我价值被严重贬低的女人,直接盘问案情恐怕会激起她的恐慌。 最后除了听到几句“我不知道”或“对不起”之外,可能根本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也並非没有沟通的办法。 绝大多数在暴力下隱忍不发,甚至放弃抵抗的母亲,能支撑她们在那样的年岁苦熬的理由—— 通常都是孩子。 男人將茶杯重新放在托盘上,视线在客厅四周陈设的物品间缓慢流转,最终定格在杉山静怜身旁的一个玻璃展柜上。 展柜里没有像其他几个柜子一样,摆放著洋酒或是贵重的瓷器。 取而代之的是许多相框,和一些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奖盃与证书。 其中最显眼的一张照片,摆在第二层的正中间。 上面是一个大概十岁出头的男孩,穿著一身乾净的黑色和服,手里捧著一本线装书。 虽然距离有些远,但武田恕己视力还算不错,加上那本书的封皮字號颇大,让他看清了封面上竖排印著的前四个字: 『一休宗纯』 “那张照片,是隆志小时候拍的吗?” 顺著他开口的方向,杉山静怜也跟著转头看去。 当视线对上那张放在第二层的旧照片时,女人原本紧绷的身体缓缓松下。 “那是隆志十一岁那年拍的。” 她盯著儿子的脸说:“当时他和他爷爷作了一个约定,所以特意穿上和服,拍了照片留念。” “但后来隆志也没有长成什么有大出息的人...” 她长嘆一声,捏著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压出一道白印:“想来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用,没能给他提供什么好的环境。” 武田恕己没有顺著她自轻自贱的话题往下接。 只是將身体略微前倾,平视著对面那个把自己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女人。 他放缓语速,让声音在客厅里匀开: “昨天晚上在你女儿报出电话號码之后,杉山先生几乎是用最短的时间內赶到了天台。” “他当时连气都没喘匀,整个人满头大汗,衝过去时连膝盖都差点磕在地上。” “那种害怕失去家人的后怕和保护欲,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听著武田恕己这番直白的罗列,杉山静怜原本死死交叠在小腹上的双手,慢慢停住了不安的摩挲。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我遇到过很多和杉山先生同龄的男人,遇到这种事多半也是下意识责骂妹妹不懂事,或者乾脆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能在那种极端的环境里,第一时间给予妹妹无条件的安抚和支撑。” 武田恕己看著女人微微颤抖的眼睫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觉得能教出这种儿子的母亲,会是一个没用的人。” 杉山静怜手里捧著茶杯,呆呆地看著桌边的红木纹理。 在这个笼罩贬低、打骂、漠视很长时间的家里,她自己也好,两个孩子也罢,听得最多的永远都是那个男人的吼叫。 骂他们是窝囊废,是不成器的赔钱货,是趴在別人身上吸血的寄生虫。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要產生错觉,觉得这三个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的人,活该就只有这般低劣的评价。 可今天却有一个外人坐在她的面前。 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说著肯定她这些年付出的话语。 大范围的酸涩接连不断地从眼角深处往外涌,直把乾涩的眼眶逼得通红。 “隆志他...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女人深吸了两口气,將眼底涌起的温热强行压了回去。 “其实由美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曾经因高烧不退住进过中央病院,后来被医生查出了白血病。” 这个突如其来的沉重字眼,让武田恕己停下了去端茶杯的动作。 杉山静怜自顾自地往下说著: “那个时候感觉天都要塌了,由美每天都要接受化疗,一停药就会有生命危险。” “隆志当时明明还在念书,但每天下了课也会立刻跑到医院去,替我分担一些照顾由美的时间。” “后来有位好心人愿意移植骨髓,由美转进了无菌病房,我们想要进去都得穿上很厚的隔离服。”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抹带著苦涩的浅笑: “但隆志一点也不嫌麻烦,每天晚上都要进去陪由美聊天,给她讲学校里发生的事,给她打气加油。” 说到这,病痛带来的后遗症自然显露在故事的脉络里。 “治疗费用是一个根本填不满的无底洞。” “为了不让由美断药,她父亲才不得不在yl那种不把人当人看的地方一直拼命熬著,受尽了他们管理层的白眼。” “直到后来由美康復,家里的债也慢慢还清,秀夫他才彻底离开了yl,自己成立了ms,却最终落到这样的地步。” 听完这段几乎能把人压垮的陈年旧事,武田恕己迅速串联起此前获得的所有信息。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杉山秀夫那种自视甚高的性格,在当年面对yl高层的短视与无能时,居然还肯低头忍气吞声那么久。 直到由美最终等到了合適的骨髓配型,病情逐渐好转並最终康復。 债务结清后的杉山秀夫才彻底脱离了yl,成立了ms会社,开始了他凶狠疯狂的扩张与报復。 也怪不得杉山由美昨天晚上在天台,一听到要去医院,就会產生那么激烈的牴触。 杉山静怜伸手拨开眼角积蓄的湿润,將话题重新拉回儿子身上。 “他们兄妹俩感情一直都很好...真的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骄傲了。” 女人紧紧咬著下唇,泪水却还是不爭气地顺著眼角滑落。 砸在她一直交叠在腿端的手背上,洇开两点暗湿的水痕。 武田恕己竭力控制自己发出任何声响的可能,將这片完全不受打扰的安静,全都留给这位急需从压抑中汲取空气的母亲。 半晌,杉山静怜才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灰色手帕,用力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 “真是对不起,让武田先生见笑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著手帕,眼眶周围揉出一圈刺眼的微红: “我平时在家里...不太有机会能跟別人说上这些话。” “没关係,憋太久了总要找个出口。” 男人顺手拿起茶壶,往前探了探身子,替女人面前空掉一半的水杯重新注满热茶。 “我也很荣幸能得到一位母亲的信任。” 水流在瓷杯中打了个旋,重新腾起淡白色的温热水汽。 又坐了十来分钟,见佐藤美和子那边完全没有要开门的跡象,男人端起茶杯,將杯中茶水一口饮尽。 “杉山太太,方便借用一下洗手间吗?”他顺势从沙发上站起身。 “啊,实在抱歉!” 杉山静怜连忙跟著站起来,伸手引向客厅走廊的另一侧。“洗手间就在那边的拐角处,您请自便。” 武田恕己点点头,转身走进洗手间,顺手带上推拉门。 里头的空间不小,瓷砖也洗刷得乾净。 墙角还摆著一台尺寸不小的高档多功能洗衣机,正好是他眼馋到现在也没狠心拿下的那款。 放水结束的男人收回打量的目光,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借著水流冲洗手背的空挡,余光不经意间瞥向旁边的置物架。 架子的横杆上,搭著一条深灰色的男士直筒长裤。 由於洗手间內的环境稍微有些潮湿,长裤表面皱成一团,大概在这里被放了一晚上没有处理。 裤腿的下端和膝盖正面的布面上,明显洇著两块顏色更深的污渍。 洗去手里的泡沫,武田恕己从一旁抽出两张纸巾擦乾,隨手丟进一旁的废纸篓里。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客厅,看著正站在沙发旁等候自己回来的女人,很是隨意地指了指门里面。 “杉山太太,那架子上的裤子还不洗一下吗?看起来好像沾到什么东西了欸。” 正在收拾桌麵茶具的杉山静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实在抱歉,那是隆志昨天穿出门的裤子。” 她將抹布叠好压在托盘底下,略带歉意地向武田恕己解释起来: “昨天他在外面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被同事弄了一身的油,那种油渍要是直接丟进洗衣机,一弄就是一身怪味道,得单独手洗才行。” 女人嘆了口气,言语间满是对自己不慎在武田先生面前失態的懊恼: “昨天得知由美差点出了意外,我心疼得厉害。” “哄她睡下之后就一直守在床边,早早就靠著床沿睡著了。” “本来打算今天早上一早起来就把它给手洗出来的。” “结果刚起床没多久,就接到了警视厅的电话,这么多事情堆在一起,拖到现在也就让我把这事给忘了。” 说到这里,杉山静怜將托盘端在手里,又对武田恕己深鞠了一躬。 “真是很对不起,武田先生,让您看到了我这么不堪的一面。” 第37章 英伦 下午五点刚过,铅云成片压盖在天穹上,挤压著余暉,渐作昏沉。 客厅的顶灯適时亮起,將玄关映出几分暖黄的色调。 武田恕己走到踏板前,褪下那对客用软拖。 他略微弯腰,坐在木製台阶的边缘,將原先留在这里的皮鞋重新穿回脚上。 杉山静怜站在其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看到男人宽厚结实的臂膀,视线却怎么都无法自如地移开。 刚刚那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是她这几年泥沼般的生活中,极少能被人倾听並肯定付出的时刻。 好似原本冷寂不堪的深冬,骤然亮起了一束火光,让她无端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贪恋。 “武田先生...” 杉山静怜看著他穿好鞋子准备起身的动作,小声试探著开口,问道:“都这么晚了,要不要吃顿晚饭再走呢?” 话刚出口没半秒,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便跑出来作祟。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越说越轻:“虽然我可能做不出什么高档料理,但...但至少比便利店那种冰冷的便当要强一些。” 武田恕己站直身子,转过头去,对上女人那张写满挽留却又缺乏底气的面容。 “很感谢您的邀请,杉山太太。但我们今晚还要去和另一位同事碰头,实在抽不出太多的时间,还请您见谅。” 头顶传来那声不出意外的推辞,杉山静怜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原本还微微踮起的脚跟重新落在地上,双手垂落在裙摆两侧。 那股熟悉的失落与自责裹挟著酸涩,瞬间漫上鼻腔。 也是,武田先生帮了那么大的忙,不仅救了由美,甚至还肯耐著性子听自己倒了这么久的苦水。 这已经是她平时做梦都不敢去想的福分了。 自己不过是个挨打都不敢反抗的没用女人,又怎么好意思再绊住他的脚步呢。 “实在是对不起,是静怜冒昧了。” 女人吸了吸鼻子,脸上强撑起一抹勉强的笑。 “等结案之后,如果杉山太太觉得方便的话...” 顺著刚刚的推辞,武田恕己推开门,又在踏出院子的前一刻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那个正在拼命吞咽失落的女人: “我会再以私人的名义登门拜访,希望到时候杉山太太不要嫌弃我太能吃就行。” 这句话落下,原本那些在心底翻涌的厌弃,被猛然反扑上来的惊喜瞬间衝散。 “真...真的吗?” 女人下意识往前点出一小步,胸口隨之晃动出一簇丰满的肉浪。 下一秒,杉山静怜似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动静太大。 她连忙压紧下頜,用力点了点头:“那我一定把家里收拾好...隨时等著您过来。” 直到两位警官推开院门,渐渐走远,杉山静怜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放鬆下来。 她抬起手背,抚上自己还在持续发烫的侧脸,脸上掛著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雀跃。 另一边,武田恕己坐在副驾驶上,伸手扯过安全带繫上。 “你刚刚不会是在里面睡著了吧,怎么能待这么久的?” 他靠著头枕,偏头看向旁边坐进驾驶位的短髮女警。 “我在外面陪著那位杉山太太聊天,茶壶里的水都添了三次,这等会我要是吃不下饭了得算工伤呀!” 听到这番夸张的抱怨,刚將车钥匙插进锁孔的佐藤美和子动作一顿,並没有急著將它拧到底。 女人顺著挡风玻璃望出去,视线落在杉山家那扇重新闭拢的防盗门上。 “武田君,其实我也被晾了很长的时间呢。” 她將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回忆著刚刚在房间里碰壁的情况:“那孩子虽然让我进了房间,但最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讲。” “我尝试了很多方向,不管是学校里的事,还是昨天晚上的事,又或者是她父母的事,她全都当作没听见。” “就在我实在找不到突破口,准备跟她道別离开房间的时候,那孩子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说到这里,佐藤美和子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看著副驾驶上这个还搞不清状况的男人。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反过来询问了我很多平时在警视厅工作的细节,聊了很多很多跟案子无关的事情。” 她將手腕离开方向盘,身子微微往中间的储物盒倾靠过去:“武田君,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武田恕己摊开双手,相当诚实地摇了摇头:“你当我是安倍晴明啊,还能靠式神窃听你们那发生了什么吗?” 他今天一整个下午基本全耗在陪杉山静怜聊天去了,为数不多的几次起身还是因为水喝多了要借用杉山家的卫生间。 这要还能知道少女闺房里出现了什么奇妙转折,那他武田恕己还当什么巡查,直接从警察转职成阴阳师不就得了? “事实上,当时我刚把手放在门把上,客厅里恰好传来了一阵被压抑的啜泣声。” 她看著武田恕己那张略显错愕的脸,轻声铺陈自己后面才想明白的推断。 “也是在那阵哭声之后,由美才突然变得健谈起来,甚至不惜说出了一些让人难过的事情。” “我想那孩子其实並不愿意告诉我,她有一段被生父殴打、甚至被那种压迫逼到要自残的过往。” 女刑事轻轻嘆了口气,目光里多出几分无奈的怜惜。 “她只是为了把我留在房间里,给她那个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喘息空间的母亲,多爭取一些倾诉和发泄的时间罢了。” 这番原委释出,车厢內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武田恕己原本有些懒散的坐姿慢慢收正,目光投向窗外那些逐渐亮起的霓虹。 当时杉山静怜哭泣的时间並不长,甚至还在极力压制自己的声音,生怕惊扰到房间里情绪不稳定的女儿。 却没想到,一门之隔的那头,那个看似封闭的杉山由美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回护著替她承受大半苦难的母亲。 就在这份带有余温的安静还在车厢內盘旋时,两声突兀的震动从武田恕己的口袋里传出。 武田恕己摸出电话,按下接通键,听筒里瞬间飘出中岛凛绘独有的冷冽声线: “你现在在哪。” “刚从杉山家出来。”男人看了眼旁边握住方向盘的女人,如实回答道:“还待在佐藤警部补的车里。” “那正好,你让美和子接电话。” 依言,武田恕己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將电话递过去。 佐藤美和子单手握著方向盘,腾出右手接过,將其压紧在耳廓下方与肩膀之间:“凛绘,有什么新发现吗?” 电话那头的中岛凛绘將几张复印好的纸质报告在桌面上用力一墩,摞齐后平压在桌板上。 “我在五丁目的takeru订好了二楼的包厢,也就是昨天晚上杉山隆志他们用餐的那家英国菜馆。” “如果美和子不介意体验一下英国菜的味道,可以顺路把我那个麻烦的下属带过来。” 佐藤美和子朝著悬在中间的手机凑近半指,笑著回应道:“所以凛绘要请我吃饭吗?” “你请我吃也可以,我不介意。”女人极少见地开了个玩笑。 “那我可就不客气咯,半小时之內到。” 佐藤美和子乾脆地答应下来,隨后將电话还给旁边的男人。 脚下油门轻踩,黑色的rx-7驶离杉山家的门口,匯入前往五丁目的车流中。 ...... 下午五点三十七分,街边的路灯已经完全亮起。 武田恕己推开车门走到街沿边,打量著眼前这栋新盖没多久的建筑。 外墙大量採用了古典英伦风的红砖堆砌,二楼的窗户外头,还装点著半圆形的拱顶,以及復古做旧的黑色铸铁窗花。 连悬在正门口用作迎客的那块木製招牌,上面都是繁复的花体字母『takeru』。 可真等推门进去,却会发现內里妥协了大量的和风设计,光看著就让人对菜品质量生出几分担忧。 两人被服务员一路引上二楼,最后在门牌標著『松』字牌的纸门前停下。 这里的包厢保留了传统日料店的规矩,包厢外面摆著低矮的客用鞋架,专供来客在进门前褪下各自的鞋子。 武田恕己踩著鞋跟把皮鞋扒下来,拉开柜门塞进底层。 旁边的佐藤美和子也弯下腰,手指勾住中跟皮鞋的后沿,將包裹在薄底肉色裤袜里的脚掌悉数挪出。 她拎起还带有几分余温的鞋面,將之並排码进上层的空位中。 横拉开包厢的纸门,屋子里的暖气扑面而来。 中岛凛绘早就褪去了平时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余下一件剪裁合体的修身白衬衫,端正地跪坐在软垫上。 佐藤美和子走到她身边,將脱下的西装外套掛在墙角的实木衣架上。 她两步走到矮桌后边,併拢双脚,小腿往后顺势屈起,紧挨著自己的好友一同跪坐下来。 长桌並不算宽,武田恕己站在长桌另一头,视线稍稍一沉,便毫无阻碍地掠过桌底。 两位鲜少展露身段的警花,此时跪坐的姿態极为端正,小腿尽数收拢在身下。 一白一肉两样不同质地的薄袜互相邻著,贴合修长丰隆的小腿肚。 原本站立时还有余量的裙面,此刻根本兜不住两具娇躯因坐姿挤压而溢散的肉量。 將压在底下的足窝顷刻填满还不够,甚至一路往下悬垂,將坠不坠地摊落在榻榻米上,拓出大片圆润的阴影。 桌子底下春色满盈。 桌子上方,中岛凛绘伸手將几张复印件推至桌面正中,手指点在其中一处被红笔圈过的灰白图像上。 “这是刚从鑑识课那边拿到的脚印痕跡提取报告。” 隨著中岛凛绘的话音落下,佐藤美和子也將目光投向正中的纸张。 被特意圈出来的鞋印確实有些奇怪。 不仅花纹底部有明显的滑动擦痕,就连脚掌推离地面的发力点,也多出了一道不常见的拖痕。 鞋底接触面的踩踏力度完全集中在中心一小块区域,导致整个足跡边缘四周的阴影浅淡。 甚至在鞋跟和足弓之间,还形成了轻微位移导致的二次叠加压痕。 一重深,一重浅,交叠印在纸上。 “这证明当时穿鞋的那双脚,在鞋腔里面发生了前后窜动。” 武田恕己將复印件往回推了半寸,为等会即將送上的菜式腾出位置。 中岛凛绘见两人都已看过复印件,將之收起放入纸袋中: “整个ms会社里,鞋码登记在案的男员工中,只有那位岛崎专务穿的是四十四码的鞋子。” “但他为什么要嫁祸给岛崎雅之呢?” 已经大概根据条件得出凶手身份的佐藤美和子眉头紧缩,对於这种过於简陋的嫁祸行为,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一起吃饭的四个人里,明明还有一个人的体型和脚码是能和他匹配上的。” 说话间,拉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敲击声。 没有给包厢里的人留下思考的时间,两名穿著制服的女服务员拉开障子门。 其中一个稍显年轻的女孩走在前面,身上那套黑白配色的制服下摆被手工改裁过,明显比外面大堂里的领班短了一截。 女孩轻车熟路地跪实在桌边,將托盘里散发著浓郁酱汁气味的餐碟,依次摆在桌上腾出的空位上。 ...... 十五分钟后。 桌面上除开剩下的酱汁与些许没法下口的菜叶残渣外,几乎见不到別的剩余,全都进了男人的胃里。 倒不是这家英国菜餐厅意外贴合武田恕己的口味。 主要是两位常年习惯清淡口味的美人,实在接受不了gravy肉汁那种浓重的味道。 但武田恕己也不是全无意见,至少有几个地方实在很让他费解。 就比如说前菜的浓汤里加了土豆確实说得过去,小菜是香肠土豆泥也还有点说法。 可为什么作为主菜被端上来的鹿肉,盘子底下垫著的配菜居然也是炸薯条呢? 很难想像是英国人跟土豆槓上了,还是说做菜的厨师其实是个会行走的土豆人成精了。 不过两位女刑事也不算是什么都没吃,至少中岛凛绘在来之前,对英国菜的难以下咽是有预期的。 在按照杉山隆志他们昨晚的標准点餐之后,她还额外加了份怎么做都不会出错的牧羊人馅饼。 最后成功靠著这份份量不小的玩意,和佐藤美和子一同吃了个半饱。 余下不太美妙的东西,也就全数进了武田恕己磨练多年的铁胃里充当饲料。 拉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横向推开。 刚刚那个穿著短截制服的女孩端著空托盘走进来。 她刚想按领班教的规矩,问一句客人是否对菜品满意,却在看清桌上几个被吃乾净的盘子后瞪大眼睛。 武田恕己甚至从她那对年轻透亮的眼睛里,品读出了肃然起敬的意味。 “我打工到现在,还真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这些东西全吃完的。” 女孩身子一弯,將手里厚重的空托盘直接放在旁边的榻榻米上。 见桌上两位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客人手里都端著茶杯不说话,手指略微指向对面的男人,她立刻就明白这些东西都是谁消灭的了: “大叔,你好厉害。” “有你说得这么夸张吗?” 武田恕己顺手扯过两张纸巾擦去嘴里的酱汁:“我觉得还行啊,就是你们那位土豆人主厨的审美可能有待提高吧。” 女孩转过头去,確定外面走廊上也没有那个走起路来像鸭子的討厌领班路过。 立刻把肩往下一塌,彻底卸下那副装出来的乖巧做派,她笑得很开心,两颗尖细的小虎牙全都直接露在空气外面。 “大叔你可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噢。” 她顺著这番有些搞怪的吐槽接话道:“不过这么喜欢烹飪土豆的人,怎么看都应该是个胡萝卜精在这里报仇才对。” 说罢,女孩麻利地把面前几个油腻的盘子连带刀叉摞成一叠,手脚极快地端进托盘里。 “话说为什么要把梨子燉煮过呢,直接整个生的端上来当成饭后甜点不好吗?” “可能那个英国佬在老家就喜欢这么煮唄。”女孩耸了耸肩膀,对大叔的问题也给不出什么高明的解答。 武田恕己顺著这句英国佬隨口往下问了两句。 从女孩口中得知,这家店的老板还真没有什么日资背景,是个正统到血液里都留著炸鱼薯条的老伦敦。 只会大声地讲洋文,连简单的日语词汇都说不明白。来店里结帐巡查的时候,旁边还要专门配个长相端庄的翻译跟在后边。 当然,也有可能是看不上她们这些打工的,所以才懒得学几句日语糊弄她们。 女孩將最后两把叉子丟进托盘,刻意压低声音,衝著武田恕己小声吐槽道: “那个英国佬不仅脾气差,而且开店前,连日本人平时吃什么都不愿意花时间去调研。” “就直接把老家那一套烂摊子全部搬过来了。” “做生意蠢成这样,他不亏本谁亏本?” 佐藤美和子被这个服务员的说法逗笑了,打趣地问了一句:“你就不怕你们老板知道这件事给你开除了?” 这位一看就是从帝丹中学跑出来兼职的服务生却丝毫不怯场,青春俏丽的脸上写满了这个年纪独有的无法无天。 “谁开除谁还不一定呢!” 第38章 所谓 “很抱歉,这是jmdp的硬性规定,我也没有办法帮到你。” 办公桌后头,穿著白大褂的女医师合上面前的档案夹,將之重新收回抽屉。 “这样啊...” 坐在她对面的年轻男人大概也没抱多少期望,只是將手里攥紧的纸质单据对摺,塞进外套口袋里。 他站起身,往后退出半步,向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深鞠一躬: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女医师摆了摆手,原本因为提及规定而显得有些严肃的脸上,松出几分温和的意思。 她重新靠回椅背上,顺口嘱咐了几句术后需要休息的注意事宜。 男人按著次序记下这些听过不知多少次的叮嘱,转身推门退出走廊,又反手將门板在身后合上。 將诊室里的暖风,连同未能如愿的遗憾,一併隔绝在门后。 他刚想往电梯间的方向走,余光便扫到了墙边靠著的高大身影。 那人半个身子都搭在墙上,双腿交叠著向前点,两只手还全揣在风衣口袋里。一副没长骨头的惫懒模样。 视线在走廊上空交匯。 听到旁边传来的开门声,武田恕己才有些不情愿地將后背从墙边拨开,右手搭在脖颈上按了两下。 “聊聊?” 刚想前行的杉山隆志立刻顿在原地,完全没有想到今早自己做问询的那位刑事,居然会突兀出现在这里。 他有心想拒绝这份无厘头的邀约,可偏偏横在两人中间的,又是昨天夜里救下由美的恩情。 杉山隆志推脱的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拉住外套的拉链,往上扯到顶,对著男人默默点头。 见对方没有逃避,武田恕己越过还亮著上升指示灯的电梯间,往廊道尽头另一侧的防火门走去。 杉山隆志则拖著步子,刻意拉开两三米的距离,缀在那位高大警官的身后。 两人顺著颇有些阴冷的楼梯往下走,一路上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直到最后几层台阶走完,武田恕己推开一楼底层的铁门。 冬日里乾冷的夜风適时穿过,打在庭院两侧连叶子都落掉大半的水杉树干上,將几株枯枝吹得沙沙作响。 主楼的后方,有一片专供病人復健和散步的活动区域。 不过此时早就过了白日规定的活动时间,加之夜冷风急,自然少有閒人会跑到这地方挨冻。 偌大一片庭院里,除开几丛修剪齐整的灌木矮墙外,便只剩下几步一设的木製长椅。 武田恕己挑了张在路灯正下方的长椅停下脚。 手背在上头拨开几片枯叶,也不管这椅面藏没藏灰,整个人就直接坐了下去,大半个后背填进靠背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大拇指挑开上方的纸质封口,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在包装底部推了两下。 两根七星顺著顶端的豁口,往外弹出一截。 他倾身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接著將烟盒往前一伸,向还站在两步开外的杉山隆志递过去。 “来一根?” 见对方愣在原地不动,武田恕己咬著滤嘴,含糊不清地补充道: “今天早上在洋房的时候,我记得你一紧张就有下意识找烟的举动。” 男人把烟盒又往前送了半寸:“你还怕我在这里面倒酒不成?” 停在风口里的人显然听懂了这调侃底下的潜台词。 但杉山隆志却没有转身逃跑,反倒是迎风往前又走两步,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谢谢。”他从烟盒中抽出那根细烟。 火苗在寒风中摇晃窜起,在两人中间照出一片狭小的暖光。 武田恕己先是將打火机凑过去,等后者將菸头点燃,这才缩回手,给自己也对付上。 一时间,两点燃烧的猩红在昏暗的夜色里交替明灭。 “看你才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怎么这么快就连烟都抽上了。” 杉山隆志偏过头,將第一口过进肺里的烟气吐出,苦笑道: “以前在流水线做事的时候,妈妈怕我新进厂会被前辈欺负。” “所以总帮我备著包烟,嘱咐我交接班的时候要主动散出去,说他们拿了烟,就不好再刁难我。” “不过手边常备这种东西,有时候上夜班实在熬不住,就给自己也点上一根。” 杉山隆志略略低头,脸颊深陷著又吸进一口烟气,过肺的白烟顺著鼻腔缓缓溢出,在冷风里化散。 “时间长了,也就会了。” 闻言,武田恕己夹著烟身往边缘一按,半截积攒的菸灰顺势坠落。 庭院里盘旋的夜风贴地转了个圈,灰烬又转眼被扫散得半点不剩。 “你每个月花在上面的开销很大吗?” 杉山隆志抬起夹烟的手,看了一眼燃烧的位置,又將其稍稍放下:“也还好,差不多两三个星期能磨掉一包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了几句。 “妈妈和由美都很討厌这种味道。” “所以我平时能忍住不碰的话,就儘量不沾了。” 庭院里的风停转了稍许,两个人就这么各自捏著一根点燃的七星,干坐在长椅两端,连坐姿都没有改换。 菸灰积起一节,又转瞬抖落在脚边的砖缝里。 直到烟身走过三分之一的长度,杉山隆志终究还是耐不住这段刻意留白的沉默。 哪怕他平时再怎么习惯逆来顺受都好,也明白警方根本不可能閒到专门跑来医院陪他吹风抽菸。 他將眼皮抬起,看向旁边大半个身子隱在背光处的男人:“说起来,武田警官是怎么知道我现在在病院里的?” 武田恕己没急著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在长椅上坐直,夹烟的胳膊径直搭在大腿上: “今天下午的时候去了你家里一趟,跟你母亲稍微聊了几句。” “她说你最近两个月往这里跑得很勤,所以吃完饭之后,我就跑过来跟导诊台的护士打听。” “导诊台?”杉山隆志愣了一下,“噢,是滨崎小姐说的吧。” 顺著这个名字,先前的画面又在武田恕己的脑子里浮现。 “杉山先生?” 那位女护士盯著证件看了两秒,视线微微上抬,落在对面警官那张硬朗的脸上。 “確实有印象,因为杉山先生最近这两个月经常来院里办手续,不光是我,恐怕大部分人对他都有印象。” 说著,护士用笔尾挠了挠被口罩掛绳勒出浅印的耳廓,解释道: “杉山先生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不仅不会大声催促我们做事,有时候看到我们在忙,还会帮忙安抚大厅里那些不安的家属...” 话说到这,觉察到不对劲的护士止住自己继续往外透露的想法,目光在对面的男人身上转了半圈。 大概是对那位脾气温和的杉山先生受警方调查感到不解,护士捏著原子笔的手指往內拢紧,身体也跟著前倾少许。 “那个...警官先生,是杉山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面对护士这番明显带有偏向性的反问,武田恕己倒没有什么厉声质问的念头,只是將证件合拢,表情依旧平和: “只是我们警方这边有些细节,需要向这位热心市民了解清楚。” 警官这句解释给出来,滨崎护士眼睛里的防备才跟著卸下小半,抬手指明了方才杉山隆志经过的方向。 冷风忽地一吹,將那些盘旋在脑中的画面一併吹散。 武田恕己將夹烟的手臂从腿面上抬起,目光重新落在大半张脸被冻得发白的杉山隆志身上。 “你在医护人员那边的评价很高。”他说。 显然,杉山隆志並不关心自己在护士里面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一听到武田警官今天下午去过自己家里,他食指略微一抖,火星跟著向外跌落两点。 可还没等他追问母亲的状况,武田恕己却忽然岔开了这个话题: “顺带一提,我觉得你们昨晚去的那家英国餐厅,其实味道还算过得去,没你们说得那么夸张吧。” 杉山隆志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这么跳跃,夹著细烟的手指停在半途。 半晌,他才將菸蒂重新塞进嘴里深吸一口,遮掩自己刚才莫名浮起的紧张。 “所以你这两个月往这边跑得这么频繁,到底图什么呢?” 武田恕己弯下腰,將菸头在地上按灭,隨手丟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总不至於是看上院里哪个当班的女护士了吧,那位滨崎小姐?” “武田先生说笑了。” 杉山隆志將肺里的烟气尽数吐空,夹著自嘲的乾涩化入寒风间。 “像我这种连大学都考不上,只能在家族会社做事的人,要是真能找到个护士结婚的话...” “我想妈妈她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这声极轻的嘆息过后,男人学著身旁警官的样子掐断手里的菸头,连带纸托一併扔进垃圾桶上面的菸灰缸里。 “由美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曾经因为白血病住进过这里。”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坐回位子上,反而抬起头,凝望著面前那盏泛黄起雾的路灯,说著那段难堪的过往。 那时候他才刚上国中,家里为了给由美凑医药费已经掏空了家底。 父亲为了给妹妹供药在外面低声下气,母亲在病床前熬红了眼不肯休息,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想出去打工挣钱补贴家用,可那些店里的老板看到他那副个子,都只当他是来捣乱的,连门都不让进。 跑去问医师能不能把自己的骨髓移植给妹妹,又因为远远没到法定要求的门槛,被护士好声好气地拦在採血室外头。 甚至想从同学那里借出一点买药钱,也才发现因为自己常年內向,身边连个能开得了口的朋友都没有。 至於想要靠读书拿奖学金的路,对当时根本学不进去的他来说更是想都不用想。 唯一閒置在原地的他,只能吞落这种帮不上忙的委屈,日復一日地在家人面前,扮演著还有希望的模样。 每天放学了,就立刻跑到医院里承担照顾妹妹的工作,希望能让妈妈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休息一阵。 “当时的我,真的是很失败的人啊...” 杉山隆志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要风颳过树梢的声音再大一些,那句自白就会被彻底盖过去。 他没有去看坐在阴影处的警官面色如何,只是將目光散在旁边的灌木墙上。 “其实由美她啊,从小时候开始就是个很爱漂亮的小女生。” “但后来化疗第一期一开始,她那头好不容易留长的头髮,就开始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我当时根本不敢和她对视,哪怕被叫到名字,也只敢把头低著,生怕自己的眼泪会先掉下来。” 男人的胸腔大幅度起伏了一次,像是在对抗突然降温的空气,又像是在对抗心底泛起的记忆。 “可由美却作出不在意的样子,反过来还要安慰我,说她最近在尝试做一个好看的新髮型,坐在床上隔著窗子对我招手。” “那种眼睁睁看著这世上最亲近的人,生命在自己面前不断流逝,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的感觉,真的太折磨人了。” 杉山隆志闭上眼睛,狠狠咬住自己的后槽牙,不让眼泪滚落下来。 良久,男人才肯將胸腔里堆积的鬱气尽皆呼出。 “好在后来遇到了愿意捐献骨髓的好心人,由美才撑了过来。” “但因为jmdp有规定,不允许供体和受体得知对方的信息,所以我就算想当面感谢那位陌生人也做不到。” 沉重的旧事交代至此,杉山隆志回过身,重新在长椅坐下。 “於是过完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瞒著母亲,偷偷拿著表单去了jmdp的登记点,填上了自己的基础信息。” “想著既然找不到那个好心人,那我就用这种笨办法,把当时那份感激传递下去。” “就这样一直过了两年,直到两个月前,病院里通知我,说有了配对成功的患者。” “我不想再让那种无能为力在其他人身上重演,所以想都没想就直接签字了。” 一旁的武田恕己,趁男人换气的间隙,適时开口,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跟你妈妈说,你是来当志愿者的呢,这不是好事吗?” 杉山隆志沉默了几秒,原先就未坐直的脊背,顺著话音落下的间隙,又往下垮落大半。 “骨髓捐献终究对身体有损耗,需要进行长期的休养。” “由美生病那段时日,妈妈整个人累倒在走廊上的那副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用手搓了搓自己被风吹得发僵的脸颊,直到把脸颊搓得发红,才捨得將手重新放在膝盖上。 “我不想再让妈妈露出那种担惊受怕的表情了。” 枯黄的水杉叶顺著寒风直落,停在两人分坐的长椅中间。 武田恕己垂下眼帘,目光扫过远处那排早已落光叶子的树干,轻声开口道: “所以你才会用你觉得对的方式...保护她们吗。” 第39章 警察 “武田先生,我好像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杉山隆志勉强笑了一声,他將半个身子从长椅上拔起,往后退出一步,连带將刚刚交心的片刻拋在脑后。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休息了。” “那我换个更直接一点的说法好了。” 武田恕己没有急著起身阻拦,只是保持著原先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用鞋底刮蹭著地上的碎叶。 “杀害杉山秀夫的人,其实就是你吧。” 这句话顺著风流入耳朵的瞬间,杉山隆志刚迈出半步的腿僵在半空。 鞋尖硬生生调转方向,直指坐在长椅上的警官。 “武田先生,这种玩笑对受害者家属而言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路灯的光源从稍高的位置打下来,在他眼窝里压出一片浓重的阴影,看不清底下究竟积蓄著怎样的情绪。 “你们今天早上勘察现场的时候,明明都说了我父亲被杀害的时间是晚上十点的时候。” 他的声音在风中越放越大,试图用这种音量的攀升来夯实自己话语中的底气。 “武田先生,我当时可还和你待在一起,在那之后也陪著由美去了交番登记情况,难道这也能作假吗?” “你当时的確和我待在一起,也確实在那之后去了交番,但这份不在场证明的前提...” 武田恕己稍一垂眸,视线跟著一片被扯落的枯叶往下,看著它打著旋地跌在砖面上。 “是杉山秀夫真的死於昨天晚上的十点。”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跟著骤停一瞬,又在很短的时间內重新跳动,愈跳愈快。 说罢,武田恕己用鞋跟將被风吹落的枯叶扫开,这才拍了下杉山隆志原本坐过的位置: “杉山先生如果不急著休息的话,可以坐下来慢慢听,等听完了再决定去哪休息也不迟。” 杉山隆志盯著那半截木板看了很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久到冷风將他刚才积聚起来的质问彻底吹散,才一点点地挪到座椅边缘坐下。 他终究没能迈出离开庭院的那一步。 “既然聊到了时间,不如我们先从岛崎专务的观念开始聊起吧。” 武田恕己收手靠向椅背,换了个更鬆弛的姿势。 今天早上,佐藤美和子在向岛崎雅之做问询时,注意到他不仅多次低头看自己的手錶,还偶尔会注意会客室墙上的掛钟。 这种时间观念极强的人,大多数情况下都更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时间。 或者说,会偏执地认为自己手錶上的时间不会出错。 可如果这种人的手錶,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刻意调快了呢? “杉山先生,我其实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从横滨到东京的这段路程,总比你们从二丁目开车去到五丁目要危险得多吧?” “既然你昨天晚上都能以要开车为由拒绝饮酒,为什么你昨天中午在横滨的时候又要跟岛崎雅之喝酒呢?” “还是说你並不是想要喝酒暖身,而是想灌醉岛崎雅之呢?” “只要你灌醉岛崎雅之,就能將他的手錶拨快一个小时了对吗?” 听到这番指控,坐在长椅另一端的杉山隆志,呼吸声变得稍稍粗重起来。 “就算我调快了岛崎专务的手錶,他到底要蠢到什么地步,才能被我调快手錶都发现不了呢?” 他很快地否定道。 武田恕己並没有因为这番反驳露出半点不悦,甚至还讚许地笑了笑,將和杉山隆志的距离拉近半尺。 能坐上一社专务这个位置,岛崎雅之自然不是什么蠢人,如果只是拨动他的手錶,恐怕很难让他落入这样的时间圈套。 可如果,他昨天一整天所待的环境都在欺骗他呢? 刚才在takeru吃饭的时候,那位从帝丹中学跑来兼职的服务员曾提到过,餐厅里没有日资背景。 开店的老板是个地道的老伦敦。 正统到骨血里都流著炸鱼薯条的味道,不仅只会讲洋文,甚至连日语词汇都说不明白,平日巡查也全靠翻译跟在后头。 炸鱼薯条虽然早在二十世纪初就已经风靡英国,但其真正成为英国国菜的歷史,却要追溯到二战时期。 而二战时期的英国,就刚好有个非常显著的时间特点,甚至有可能直接改变了这位老伦敦的生活习惯。 “最开始我还真没留意过这个问题,但在跟同事吃饭时,我发现那家英国菜餐厅好像並不太符合女性的口味。” 武田恕己看著对方开始向內蜷缩的肩膀,继续说著自己的推断。 按照日本男人在追求女生时的通用准则,即使不选择高格调的料亭或是隱秘的居酒屋,正常情况下也会选择作为安全牌的法国餐厅或是义大利餐厅打出。 结果杉山隆志倒好,另闢蹊径选了个除了土豆就是土豆的地方请客吃饭? 但无论是岛崎雅之,还是北村彩音,亦或是刚才导诊台的护士,这几个人对他的看法都很一致。 杉山隆志在他们眼里是一个做事细致,性情温和的人 这种人就算事先没有了解英国菜是个什么声名远扬的东西,他在请客吃饭前也应该会提前去踩点试吃才对。 他怎么可能在完全没有预期的情况下,就把女伴带到那种地方去经受舌尖上的摧残? 更奇怪的是,杉山隆志既然想要和北村彩音约会,那怎么莫名其妙就让岛崎雅之和另外几个同事都知道这件事了呢? “除非从一开始,你所谓要跟北村彩音约会的事,就只是个扔出来的幌子而已。” 武田恕己稍微停顿,手指在木条边缘轻轻叩击著。 “又或者说,北村彩音本来就是你的同伙呢。” 听到同伙这两个字,杉山隆志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 他想张嘴替旁人辩驳,可刚接触到对面那道平淡的目光,涌到嘴边的话语又咽回肚子里。 武田巡查怀疑北村彩音並非无的放矢。 从杉山隆志在横滨完成拨表这个步骤,再到晚上抵达takeru的包厢。 这中间有小半个下午的时间,岛崎雅之都是待在ms会社里的。 想要让他在这个期间对时间完全不起疑,那么昨天下午的办公区里,就至少要有一处公共掛钟,同样被人为提前了一个小时。 除了改换时间,这个人还要在杉山隆志与岛崎雅之两个人一起出差的时候,用诸如“时钟坏了,自己已经通知岛崎专务”之类的藉口,先入为主地向其他员工植入心理暗示。 一旦別人接受了这个设定,就算后面岛崎雅之应酬完回到会社,也不会有哪个不开眼的去越权提醒专务该修时钟了。 加上杉山隆志和岛崎雅之这两人本来就走得近,就算真有愣头青察觉异样,也大概率会將问题拋给级別更低的杉山隆志去处理。 思来想去,既能调整时间,又能收发信件的人里,也只有每天早上六点到会社开门的北村彩音最有嫌疑。 而一旦以北村彩音有问题这个前提去思考,就能解释为什么那封带有御家流笔法的信件,会在昨天中午出现了。 毕竟杉山隆志只要事先將那封信交给北村彩音,就能让北村彩音在当天中午偽造出刚刚收到信的假象。 这里面根本没有什么难度可言。 说到这里,武田恕己呼出一口温热的白气,白雾在路灯底下扑腾一阵,又很快散在风里。 “杉山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肯定岛崎专务的表被人调快过吗?” 原本低著头死撑的男人,有些僵硬地侧过目光,落在警官脸上。 “因为昨天晚上,多罗碧加热带乐园为了庆祝开业,在八点半的时候举办了一次烟花表演。” 原本低著头死撑的男人,因为这句话,僵硬地將视线顺著衣服下摆往上移,最终定格在警官的鼻侧。 中岛家的手笔再怎么低调,也比正常的烟花表演盛大得多,甚至可以说是武田恕己近距离感受过的烟花表演中最盛大的一个。 就算岛崎雅之是个波澜不惊的性格,那其他人呢? 总不至於所有人都对烟花表演没有印象吧?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那个英国菜餐厅到底有什么玄机,让你就算不认路,也一定要去那里吃饭呢?” 武田恕己偏过头,將最后的谜底拋出: “夏令时,对吗?” 二战时期的英国,煤炭与电力资源短缺,为了最大限度节约能源,也为了应对德军当年对城市的轰炸行动,全国实行了严格的灯火管制。 在提前启动夏令时的基础上,又在1941年的春天再將指针往前拨动了一小时,形成全年都在提前一小时活动的特殊模式。 而这么个骨血里都流著炸鱼薯条的老伦敦,彼时也不过是孩童的年纪,直到二战结束,身体都在適应著提前一小时的节奏。 这种铭刻在內在的时间固化,隨著年龄增长,大概又反过来成了那位英国佬独特的身份认同。 正因如此,在他完全不了解日本文化的基础上,认为日本也像英国一样实行冬夏令时这种事就不奇怪了。 岛崎雅之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踏入takeru,出於核对时间的习惯,他会抬头注意店里的钟表。 而在发现takeru中的时间与自己表上的时间一致之后,他自然不会去怀疑自己的手錶其实被人调快了一个小时。 “然后杉山先生便利用他们觉得饭菜不合胃口,喝酒喝醉的这段时间,谎称上厕所实则返回ms会社,杀害了自己的父亲。” “並將现场偽造成入室抢劫的样子,然后开车回到takeru,趁岛崎雅之醉酒,將他的手錶重新调回原来的时间。” “做完这些之后,你才向服务员要来解酒汤,將那三位同事唤醒,並在当晚九点四十分的时候正式散场。” 全盘算计被这般平淡地托出底细,庭院里的风似乎都变得更加滯重。 “武田先生,你现在所有推断都是基於我是凶手这个前提所进行的。我倒想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確认我是凶手的呢?” 听到杉山隆志的问题,武田恕己將手揣回口袋里,说出了一个前者意想不到的答案: “因为油。” 昨天晚上,他借著手电筒的光线,看清了杉山隆志的裤腿上如同星屑般的白色亮点。 他原本以为那种光点是某些在外场混跡的牛郎所偏好的亮片缝线,並没太往心里去。 直到今天下午,他在杉山家的卫生间里再次看到了那条裤子。 上面除了膝盖和裤腿前端成片的油渍外,根本找不到半点水钻或是亮片的装饰痕跡。 基於某个国中时期听到过的知识点,武田恕己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根源。 食用油在浸润裤面的时候,大量油液会因重力而不可避免地向下渗漏。 在这种状態下,一旦裤面接触到玻璃粉末,两者就会由於张力的作用,形成一层贴合极紧的油膜。 在平常的室內光下,这点肉眼难以分辨的微观结构,看起来跟寻常吸附在上面的灰尘没有区別。 可一旦接触到强光照射,光线在油膜表面发生干扰,就会在不同角度看到不同顏色,形成流动的彩虹效果。 也就是俗称的虹彩效应。 “我想,只要现在让人对著你那条还没来得及洗的裤子用手电筒再照射一次,那种漂亮的虹彩应该就会再次显现吧。” 闻言,杉山隆志枯坐了许久。 直到一阵更猛烈的寒风顺著他的衣领倒灌进去,他才发出一声长嘆,彻底卸下了浑身防备抵抗的力气: “要不是我在这之前都没见过武田先生,恐怕我会以为我们是一起犯案的同伙。” “没错,杉山秀夫那个畜生確实是我杀的。” 杉山隆志低下头,前额的碎发垂下来,將大半张脸藏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之中: “最开始的时候,我並不知道他在家里做过的那些事。” “他每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我都只当是他会社生意做大了,在外面偷偷养情人,所以才越来越不著家。” 直到前天晚上,杉山隆志起夜去洗手间的时候,路过由美的房间。 隔著没关严的门缝,他看到了那个从小到大都很爱美的妹妹,正呆呆地背对著房门。 手里攥著一把美工刀,一下下地划在自己腿上。 也是在那天晚上,始终被蒙在鼓里的蠢货,才在妹妹崩溃的哭声中,问出了杉山秀夫长期用暴力发泄在她们母女身上的事实。 “看到由美腿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我当时就想拿刀宰了他。” 咬字间听不出丝毫因杀人带来的悔意,武田恕己甚至隱隱感觉,他唯一后悔的是没有再早些杀掉自己的父亲。 “原本我是想等到明天晚上再动手的,但很遗憾,我確实连一天都没有办法忍受这种事情,只好昨天晚上就动手把他杀了。” “那你为什么要陷害岛崎专务?” 武田恕己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问道:“小脚穿大鞋偽造现场这种把戏,其实是很拙劣的掩饰。” “我没想陷害专务,只要你们认真查,就不可能查不到我头上。” 杉山隆志闭上眼睛,后背也跟著靠在椅背上: “我费尽心思弄乱时间,甚至穿他的鞋子去踩玻璃,都只是想儘可能延缓你们推进案情的速度。” “只要你们將调查重心放在专务身上,我就能再拖延几天,然后亲眼看著那封信被送出去。” 听到这个奇怪的说法,武田恕己忽然坐直身体,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想顺著冷风钻进脑海里。 “信?” 嫌犯却没听懂警官的疑惑,只是仰头看著上方愈压愈低的夜空,自顾自地陈述著自己最后的一点念想: “36天也是由美当年收到信的时候,所以我也想在那个时间送去一封宽慰他早日康復的祝愿。” 武田恕己盯著对面那个寧愿承受折磨,也固执地想要將一份迟来的谢意传递下去的年轻人。 良久,他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七星,咬在嘴里。 拇指一擦,火苗又將菸丝点燃。 他就这么坐在长椅上,什么规劝的废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將一整根烟尽皆烧作积灰。 ...... 十五分钟后,一辆黄色的计程车停在霞关本部的门前。 从后座下来的杉山隆志看了一眼灯火不灭的建筑,脚跟像是灌了铅一样: “武田先生,能不能再宽限我一个晚上,我...” “谁跟你先生不先生的,別在这套近乎。” 没等他把剩下的半句求情吐出来,武田恕己眉头一拧,有些烦躁地出言打断。 “现在要给你做个自愿问询,你最好赶紧把你的犯罪经过写下来,少一个字明天起诉环节办不下来,你就给我等著。” 杉山隆志呆立了两秒,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位警官话里留出的余地。 他忽地退后半步,立定在夜风中,朝身前高大的男人深鞠一躬。 一如今天下午杉山静怜所做的那样。 武田恕己皱著眉头,有些受不了这种动輒弯腰的躬匠精神:“你再不自己滚进去,我就拿袭警的罪名拷你了。” 他连嚇带骂地,一路把杉山隆志推进搜查一课的审讯室里,顺带將门板带上。 两边不一样的境况,就这么被一扇门彻底隔绝。 武田恕己转身走向审讯室隔壁那间隔音极好的单向观察室,打算靠著里面的软皮椅子歇上几分钟。 门把手一扭,推开门。 迎面正对上他视线的,並不是空荡荡的房间,反倒是两个不可能出现的女人。 褪去高定西装的中岛凛绘只留一件修身的白色衬衫,正端坐在靠墙右侧的半圆形沙发上。 佐藤美和子则双手环抱著纤窄的腰身,整个人偏靠在单向玻璃的边缘,扭头看向门口愣住的男人。 显然这两人刚才一直在透过玻璃,將隔壁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动静全数收进眼底。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 武田恕己下意识反问一句,伸手去开墙壁上的顶灯开关:“案子不都理得差不多了吗,怎么还不早点回家休息?” 佐藤美和子听见男人这句明显带有逃避意味的逐客令,笑意攀上面颊,在阴影中显得尤为明丽。 “武田君,我们两个认识多长时间了呢?”她问。 “大概七年吧...可能稍微长一点。” 武田恕己敷衍地打了个哈欠,隨口接下话茬:“怎么,今晚要直接给我把追思会也办了吗?” “是七年零三个月。” 佐藤美和子笑著纠正了男人草率的答覆。 “既然大家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某人刚才在餐厅外面不蹭车回家,还要找个藉口跑到街边自己打车走。” 女人停顿了一下,视线在男人稍显疲惫的脸上定了定:“你觉得我会猜不到你想要瞒著我们去做什么吗?” 被当场戳穿心思的武田恕己没再继续嘴硬下去,只是把门关严,拖著步子走到沙发的另一头坐下,身子向前佝著大半。 他从內兜里摸出自己的证件皮夹,沉沉地嘆了口气。 “明明知道杉山隆志是凶手,却因为那点不该存在的同理心,没有立刻向检察院申请拘捕他,还要因为私心拖延流程。” 男人將警察手册隨意扔落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垂下头,盯著皮套上压印的樱花纹路,竟觉向来代表公理的徽记,此刻更像是在嘲讽自己的不称职: “我確实不是个正义的警察呀。” 短暂的自白过后,观察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能隱隱听见隔壁审讯室里,杉山隆志握著笔在纸面上划动的细碎声响。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份职业天然便带有光辉,能赋予职业光芒的,从来都是这个职业下某个具体的人。” 中岛凛绘將右腿交叠在左腿之上,那双长直到底的眉眼微微上抬,盯向沙发另一头的同僚: “认为自己可以直接代表正义的行为,是一种可悲的自恋。” “所谓公平正义,是由很多个细小的环节组成的一个整体。放到警察这个职业上,也只是实现它的其中一环。” 这种冷冰冰的解释,放在这种心情低落的场合下,无疑算不上什么宽慰人心的好汤。 “怎么昨天晚上玩命的时候,不见你想起来自己只是其中一环了。” 面对男人这种没什么底气的辩驳,中岛凛绘也没太在意。 她只是抬起手,將白衬衫袖口那处有些发皱的布料慢慢抚平,拋下一句贯彻始终的结语: “但求问心无愧。” 一旁的佐藤美和子站直身体,她踩著皮鞋,两条匀称的长腿行至男人跟前,停在他膝前半尺处。 “武田君,正义这个分量极重的词汇。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不是被人隨便掛在嘴边用来粉饰门面的。” 她微微俯下身,將父亲当年留给自己的遗言,珍重地转赠给自己这位一时间没转过弯来的同僚。 “它只適合深埋在心底。” 第40章 烟消 清晨,警视厅本部外墙的玻璃上,还贴著一层凝出的白霜。 观察室里的顶灯已经熄了大半,余下一盏光亮不那么刺眼的光源。 通风口向下方徐徐送出暖气,將不间断的热流烘在下方两具並排躺著的娇躯上。 女人睁开眼,盯著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几秒。 向来长直冷冽的眉眼,此刻难得聚起一片睡醒时独有的茫然。 紧接著,一阵真切的疲乏又在周身散开。 这种专为审讯隔间准备的皮革沙发,平时坐在上面喝杯咖啡,或是旁听他人做个简短匯报也还算得体。 可若要论及睡眠,那委实谈不上什么舒適的臥具。 这么將就著在上面躺了一整晚,即使中岛凛绘经年维持著绝佳的身体素质,关节处也难免蓄满僵滯的麻意。 她双手向后撑在沙发边缘,想把摺叠了一夜的腰身撑直。 只是稍一借力,原本虚盖在右肩上的面料便顺势向下滑坠,顺著曲线一路扑散,最终跌盖在紧致的腰臀间。 女人垂下视线,看向此刻被披盖在身上的物件。 一件版式对她来说稍显宽大的卡其色风衣。 除了被她暖出的热度外,领口和袖口处,似乎还混搭著某人常抽的七星味道。 也是这股气味钻进鼻腔的瞬间,昨夜停滯在睡意前的记忆才重新在脑海中接续。 她本来和佐藤美和子商量好,是想让那个打算熬一整天的男人到观察室的沙发上睡后半夜,她们两个帮忙守一会。 本想靠在沙发上稍微眯一会,结果眼睛一闭一睁,两个人就相互依靠著睡到了现在。 看这身上多出来的风衣就知道,武田恕己不仅没叫醒她们,反倒把最后休息的地方也让了出来。 中岛凛绘揪住风衣一角,向上提了提。 由於骨子里的疲乏还未完全褪去,她並没有立刻將双腿从沙发上放落,只是依靠腰腹的支撑,维持半起身的坐姿。 这么一来,身上那件在高级成衣店定製的白衬衫,就彻底暴露了修身剪裁所带来的弊端。 布料经过一夜的辗转,此刻在腹部堆挤出几道凌乱的褶子,领口也跟著向外敞开些许。 底下异常饱满的肉量生生顶著两端的布料,將领口下方的那几粒扣子撑至极限。 纽扣似落未落著掛在扣眼里,似乎视线再往下点,便能透过缝隙窥见大片隨呼吸起伏的轻霜。 顺著衬衫收拢的衣摆往下收落,裤腿因姿势的问题,被丰隆的腿肚顶起一圈,露出底下一小截半包在中筒白袜中的小腿。 一边没入厚底踝靴的深处。 另一边因著昨晚的斜靠早已卸了力气,正松垮地搭在靴筒边缘,连带著后半片脚跟也都悬在空中。 中岛凛绘把手指搭在峰峦起伏最险峻的位置,將几处被过分顶开的衣褶向外推顺,让扣眼处的紧绷感舒展少半。 做完这番整理,她才把滑落在腿面的风衣从腰间拿开,双手將其摺叠两道,又妥善安置在沙发另一端的空处。 儘管她这番整理衣服的动作幅度控制得很轻,还是免不了让坐垫產生一阵短促的塌陷。 原本依偎在內侧熟睡的佐藤美和子,被这几下连续不断的轻颤扰了安寧,溢出一道软糯的呢喃。 睡梦中毫无防备的的女警官侧过身子,连带著裹在肉色连裤袜里的右腿径直往前一跨,压在中岛凛绘的腿上。 由於昨晚直接和衣而睡,此刻佐藤美和子身上那件黑色圆领衫,在腰间往上捲起一截,带有马甲线的小腹半露在空气中。 腹肌往下延伸,原本偏向端庄打扮的窄边包臀裙,本是靠著版型收紧,缚在胯部两端。 如今伴隨著大幅度的侧翻,硬挺的面料根本兜不住那夸张的肉感,裙摆顺势向上猛躥一截。 大半春光近乎全数落入中岛凛绘的视野中。 佐藤美和子並没有急著睁开眼睛,受睏倦拖拽的本能影响,她下意识寻找著身边带有热源的物体。 女人两条手臂向前一探,一把抱住身旁刚坐直的中岛凛绘,脸颊就近挑了块覆著衣物面料的皮肉,来回蹭过两下。 將原本好不容易理顺的领口又给压折下去。 “凛绘...现在几点了?”含糊不清的嗓音还带著散不去的困意。 中岛凛绘並没有推开这只扒在身上的八爪鱼,指尖穿过有些凌乱的黑色短髮,在对方的后脑勺上顺捋两下。 “七点刚过。”她任由佐藤这么抱著,温声说道:“你可以再睡一会。” 听到这个確切的时间,抱著她腰际的两条手臂不仅没有鬆开,反倒往里又勒进两分,试图將两人贴得更紧。 隨之而来的呼吸声,又再次在观察室內均匀拉长。 中岛凛绘的目光落在对面略显暗沉的墙板上,心境远不似手指梳理的动作这么平静。 昨天夜里在takeru餐厅外分別的时候,她其实並没有察觉到武田恕己身上夹带的异样情绪。 只当这个做事全看心情的无赖,偶尔也有讲理的时候。 如果不是被美和子叫停了驱车离开的想法,她原本真打算直接开回港区的住所,洗个热水澡后好好睡一觉。 直到武田恕己真的出现在审讯室之前,中岛凛绘都还抱持著固有的成见—— 认为自己这位懒散到骨子里的下属,这辈子都不可能生出大半夜跑回本厅熬夜加班的觉悟。 却没想到那个一直把嫌麻烦掛在嘴边的男人,居然真的会为了一个在此之前都未见过的嫌犯,主动將自己的休息时间垫进去。 这是武田恕己被调到搜查一课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现出与以往那种怠惰作风截然不同的一面。 可震惊之余,这位素来清冷的女人心底感到不那么舒坦的地方。 是盘旋不下的不解。 不解於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和他同进同出,处理各种警视厅棘手案件的长期搭档。 可论及揣测男人的行事逻辑这方面,她不仅知之甚少,远不如身边这位神经大条的好友来得通透。 不管是昨晚美和子看穿男人慾盖弥彰的单独离开,还是篤定他会回本厅的判断,亦或是后来对於正义的那番宽慰。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块本该属於她的拼图。 却在不知不觉间,被另一个与之交好的女人抢先一步,填凑在画卷最显眼那块留待点染的空白处。 这让自认掌握下属行动逻辑的女人,头一回感受到名为落后的挫败感。 就在那股细微的落差开始在心底满溢,即將向上堆积的时候。 压靠在她腹部的美和子换了个更为舒適的睡姿,嘟囔著鼻音稍重的声音,將落入愁绪的警部补直接拽回现实。 “武田君呢?”贪恋这份体香的佐藤美和子双眼轻合,半梦半醒地念叨一句:“他现在还在隔壁吗?” 她回过神,视线穿过单向玻璃,落在隔壁那间空荡荡的审讯室里。 桌面上散开的几张纸笔早已收走,连原本摆在中央的审讯椅,都已经被规整地推回原位。 “已经跟那位杉山隆志一起离开了吧。” 她轻声陈述道。 ...... 上午七点三十分,米花中央病院四层,分属血液科的长走廊里。 “很抱歉突然打扰您,这是我昨天夜里写好的一些东西。” 坐在办公桌前侧的年轻男人將信封用手托平,向前递送到那位负责骨髓移植的女医师面前。 说是自愿问询,可昨天晚上武田恕己再进门的时候,也没问什么案件的线索,或记录什么案件相关的口供。 只是隨手给他拿了纸笔,然后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盯著自己。 於是杉山隆志便在警官的眼皮子底下,用著不太趁手的原子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封迟到的信。 女医师看了一眼对面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伸手接过那个有些髮捲的信封,隨后她拉开抽屉,压好放入存放病歷的隔层中。 “你刚抽完骨髓没多久,身体还处於相对虚弱的恢復期。” 女医生的目光在杉山隆志那明显熬了一整夜的乌青眼窝上扫过,语气明显严肃了几分: “我不建议你在这个时候进行高强度的走动和工作,如果遇到头晕的情况,请一定要及时回来做检查。” 杉山隆志站起身,往后退出半步。 他弯下脊背,向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深鞠一躬。 “这阵子实在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旋即,男人转身推开房门,退出走廊后,反手將门板在身后合实。 见杉山隆志交接完信件独自走出来,武田恕己从长椅上站起身,將风衣的下摆扯平,向著电梯间迈开步子。 杉山隆志落后半个身位,默默跟在这个高大男人的斜侧方。 两人一路向下,顺著明亮的大厅往外走去。 经过导诊台时,昨夜当班的护士正与一旁的同事交接工作。 听到一连串从身侧经过的脚步声,滨崎护士习惯性地抬起头,恰好迎上了两人走过的侧脸。 “杉山先生?” 她停下手里的笔,从台前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落后半步的杉山隆志,以及走在前面的武田警官之间来迴转了两圈。 昨晚被这位警官出示证件盘问过后,心底压下的那股不安与猜疑,再次浮现上来。 “你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年轻的护士捏著耳边的罩绳,看上去似乎比杉山隆志本人还要紧张。 闻言,杉山隆志顿住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台前这位年轻护士,原本满是疲惫的嘴角,努力向上牵扯出一抹平和的浅笑。 “嗯,家里有点私事要处理,这阵子就不往病院这边跑了。” 他把双手藏进外套的口袋里,没让旁人看见那紧攥的拳头:“这段时间承蒙你们照顾了。” 闻言,滨崎护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看到前头那位已经停下脚步,侧身看回来的警官之后,那些关切的话语终究又咽落回喉咙里,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大厅,室外冬日里乾冷的风径直撞在脸上,又打在庭院两侧连叶子都落掉大半的水杉树干上。 几株枯枝被吹得沙沙作响。 武田恕己领著杉山隆志,在庭院的砖面上踩过满地枯叶,最终停在昨天夜里两人坐过的那张长椅跟前。 周遭除了几丛修剪齐整的灌木矮墙,便只剩下风声刮过的呼啸。 武田恕己摸向风衣偏右侧的口袋,从里面掏出那盒七星。 大拇指挑开上方的残余纸封,他在长椅边缘磕了两下,弹出半截菸嘴。 他自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接著將烟盒往前一伸,向停在两步开外的杉山隆志递送过去。 这一次,杉山隆志没有像昨晚面对质问时那么犹豫。 他自然地伸出手去,从烟盒中抽出第二根夹在手指间。 火苗在白日的寒风中依旧摇晃,武田恕己用手掌拢住火光,替他將菸头点燃。 一时间,白色的刺鼻烟气在並不怎么暖和的日光下交替升腾,又再次飘散在空中。 武田恕己平视著前方被吹得不停摇晃的树梢,將一整晚没睡的火气借著烟雾泄出来: “你真他妈该死啊,让我跟著你这么个蠢货熬一晚上不睡。” 杉山隆志听到这句不留情面的粗口怒骂,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吐著烟气,混著气音落下一句低沉的“谢谢”。 杉山隆志听到男人这句怒骂却没有什么表情,反倒如释重负般说了句:“谢谢。” 庭院里的风打著旋扫过地面,两个人各自捏著一根点燃的七星,干站在长椅前。 直到菸草走过三分之二的长度,武田恕己夹著烟身,將菸头径直按在垃圾桶上方的金属板上。 男人收回按压的手,问道:“你想和杉山太太再见一面吗?” 杉山隆志夹著那截菸头,眼眶在这刺目的白光下被熏得微红。 前天晚上与父亲的对峙谩骂,以及最后忍无可忍的决绝,隨著將要燃尽的高温一併反扑在脑海的最深处。 『父亲,不要再对家人作出那种行为了,算我求你...』 『囉嗦,你那是拜託人办事的態度吗?你不是应该低头求我吗?』 『真是个软弱的废物,让你跪下你就真跪下了吗?』 『那么,我会带著母亲和妹妹搬出去,以后就断绝关係了吧。』 『別太得意忘形了,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能有今天,都是靠著我的供养,现在拿了好处就妄想离开,是不是太不要脸了呢?』 『你那是什么表情,是我之前懒得收拾你,让你有了反抗我的勇气吗?』 ...... 许久之后,男人手腕一翻,將菸头同样按进了一旁的金属菸灰缸里,把残余的热度尽皆碾灭在金属沿口。 “不了。” 杉山隆志转过身,平静地斩断自己最后一丝掛念: “如果和母亲相见的话,我可能会忍不住想逃跑的吧。” 第41章 中岛凛绪 早上八点,霞关本部的走廊上,各课来往的警员大多行色匆匆。 说来也確实惭愧。 自打武田恕己从米花警察署调派到本部的那一天,到现在將近三个月的时间里,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没迟到。 结果这么值得纪念的第一次,並没有被拿来挥霍在茶水间的摸鱼上,反倒成了交接案子的苦差事。 男人推开三系的门,把跟在身后的杉山隆志往前一推,连人带案子一併丟到了目暮警部手里。 正核对案件细节的目暮十三停下动作,看清来人,那张略有些憨厚的圆脸上,两道粗眉挑起大半。 昨天晚上他在家里琢磨了半天才意识到,犯人往死者身体里注射高浓度酒精的目的,其实是想延缓尸僵的形成。 再通过命案现场里被刻意调整到22:15的闹钟,两相交叠用以干扰警方对死亡时间的判断。 刚想说今早开个搜查会议整合各方线索,结果这位调来没多久的巡查就直接连凶手都逮住了? “武田老弟,你这么快就把昨天那起洋房杀人案侦破了吗?” 目暮十三的视线在杉山隆志和武田恕己之间来回倒转了两遍,还是有些没缓过劲来。 “跟我没什么关係,关键线索都是由中岛警部补以及佐藤警部补提供的。” 武田恕己毫不犹豫地將功劳全数推到两个女人的头上:“我只是个跑腿的,负责把人抓回来交差而已。” 开什么玩笑,这种要命的功劳认下来还得了? 案子侦破虽然简单,但后面跟著的几十页结案报告、现场证物梳理以及检方材料移交这几座大山可是费劲得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况且本厅高层一直秉持著『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这种优良传统。 他武田巡查今天敢认这事,明天就有他认不完的事。 这么赔本的买卖绝对不能干,还是让中岛凛绘跟佐藤美和子这两位胸怀广阔的正义化身头疼吧。 念及此处,武田恕己没有给目暮十三往下细问的机会。 他脚跟向后退开半步,手指戳了戳杉山隆志的脊背,让后者不要忘了昨晚说好不要將他捅出来的协议。 “目暮警部,我忽然想起来中岛警部补找我还有事,人就先交给你了,我还得去忙呢。” 几句话撇清关係,男人一转身,径直將这起洋房杀人案拋在身后。 ...... 一路穿过两道走廊,避开打卡高峰期的人流,武田恕己来到了休息区那排自动售货机前面。 男人从兜里摸出几个硬幣,顺著投幣口依次扔进去,盘算著一罐咖啡够不够他撑到中午请假回家睡觉。 按键按下,一罐略带寒气的罐装咖啡滚落在底部的取货槽里。 身后传来女人平淡的声音。 “熬了一整夜,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回家睡觉,而不是靠这种东西给自己续命。” 武田恕己直起腰,捏著刚拿在手里的易拉罐转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中岛凛绘。 女人重新换上了那件质感上乘的高定西装,过分发育的峰峦不仅没被完全收住,反而顺著收紧的腰线,向外高高顶起一截。 隨著她呼吸间歇的起伏,被紧包的坠胀感便瞬时透过面料向外彰显,叫人有些移不开眼。 中岛凛绘將昨夜被披盖在身上的风衣甩过去,关心的话语临到嘴边,又被她下意识用冷冰冰的口吻盖过: “你要是猝死在半路,我还得费心考察另一位合格的下属。” 武田恕己隨手捞过这件沾染上司体香的风衣,目光在前者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停留片刻。 空气在售货机前沉寂了几秒。 忽地,男人手腕一翻。 那罐刚花巨款买下的罐装咖啡,顺著原先风衣拋掷的轨跡,径直反向拋还回去。 中岛凛绘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尚带体温的金属罐。 短暂的停顿中,她一时间没弄清楚男人扔这东西出来想做什么。 “这东西买了又不能退,就当是贿赂上司的礼物了。” 武田恕己將风衣往肩上一搭,整个人转身往警视厅的侧门走去。 男人举起空著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隨意晃动两下: “记得给我报销。” 闻言,中岛凛绘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这罐还冒有冷气的咖啡。 不知怎的,这种粗糙隨意的举动,反倒將昨夜睡在沙发上沉积的疲乏逼退了些许。 原本冷冽的眉眼不自觉舒展半寸,嘴角牵出一点向上的浅淡笑意。 她將那罐没有打开的咖啡紧握在手里,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虽说中岛凛绘並不是什么喜欢利用家世背景,大搞特权阶级的人。 但实在架不住掌权的中岛夫人心疼自己的小女儿,前段时间以慈善募捐的名义,向警视厅的帐面捐了那么一点点专项经费。 这番钞能力下来,她也就成了警视厅里唯一能在警部补阶段,就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的警员。 据说这单子还是诸星警视监亲自审批的文件。 只能说没办法,中岛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她拉回办公椅刚坐下,还没腾出手去翻看桌上堆放整齐的几份卷宗,口袋里的私人电话便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中岛凛绘摸出电话,看著屏幕上显示的『老宅』二字,拇指按下接听键,將电话贴在耳侧。 “三小姐,您先前打回家里,吩咐备车来警视厅接武田先生的事情...”老管家的声音透出几分罕见的迟疑。 “车库里没调得出空閒的车子吗?” 今天早上在观察室醒转之后,她便做了决定,打算让管家帮忙安排司机,將那个生熬了一夜的男人送回他在六丁目的住处。 省得自己这位一百日元都要斤斤计较的下属,会因为捨不得掏钱打车,做出什么硬走几个街区回家的蠢事。 算算时间,现在车子大概也已经停在警视厅门口了。 “並不是调不出车子。” 管家的话音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就算自己现在帮著兜揽,这事迟早也是瞒不住的,索性说出来早让三小姐知晓才是: “是夫人和二小姐早上用餐时,正巧听说您要找辆低调点的车子,將那位武田先生送回家。” “二小姐听到后觉得有趣,便亲自去车库提了一辆车出门,现在应该已经停在警视厅门口了。” “你说什么?” 中岛凛绘握著那罐咖啡的手指骤然向內收紧。 铁罐表面当即往里陷下两块明显的浅坑,里头的液体隨著罐体的变形顶在未开封的拉环处,几乎要在下一秒爆冲而出。 短暂的失神过后,女人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双眼,將心底那快要衝破维持的烦躁感强行按压下去,手指一根根地从变形的罐身上鬆开。 毕竟是那个无赖难得送出来的贿赂,就这么毁了未免可惜。 “我知道了。” 她开口打断了管家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致歉,话锋陡转: “对了,路边那种自动售货机里的ucc咖啡大概要多少钱,一千日元会不会不太够?” ...... 另一边,武田恕己刚走出警视厅侧门,被晨风一刮,才记起侧门外头这条街早就划了禁停区,根本等不来计程车。 他折转脚跟,又重新绕回正门。 刚想在来往的车河里招一辆无人的计程车回去,却发现正对大门的泊车位上,停著辆极为扎眼的豪车。 不仅车身漆面黑得能反衬街面的倒影,车头前面还立著显眼的飞天女神標。 光是停在那里,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昂贵感。 原本武田恕己也不会去多管这种閒事,只当这是哪个跑来警视厅捞人的有钱社长。 可站在车后门旁边那个女人,实在很难不让人放缓脚步,多看上两眼。 一套合体的黑色西装外套,內里搭著一件没有多余装饰的净版白衬,底下是一条与外套同色的西装直筒裤。 虽然直筒裤的版型並不算紧身,落在她身上,却在骨盆与胯部两侧被绷得极紧,顺著大腿根部向后延伸,裹出一轮夸张的满月。 往下收窄的裤腿底端,並没有裸露出任何多余的肤色。 半透的黑色薄丝面料紧紧贴附在纤细的脚踝,一路延伸进脚下一双黑色的细尖高跟鞋中,將她本就高挑的身段垫得更加逼人。 大抵是注意到了这个刚从大楼正门走出来,正四处张望的男人。 女人將原本虚扶在车门把手上的素手鬆开,鞋跟踩著地砖往前迎出两步。 “请问是武田恕己先生吗?” 闻言,武田恕己停下步子,愣在原地。 他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这种能开得起豪车,且身材还好到相当贴合自己心头好的富婆。 “我?”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略显迟疑地反折指向自己的鼻樑,左右看了一眼,確认这地方除了自己没有別人。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听到肯定的答覆,女人眼尾漾起的笑意不由得又明艷两分。 “初次见面,武田先生。”女人肩膀前压稍许,奉上一个极有分寸感的社交浅躬。 “我是中岛凛绪,这次过来是受本家安排,负责將武田先生安全送回住处。” 合著是自家上司良心发现,不仅大方地给他批了一天假,甚至还在背地里调动关係,安排了专人专车过来接他。 有这种豪车接送,总比自己站在路口吹著冷风,等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现的计程车要划算太多。 本著有便宜不占就算吃亏的优良家风,男人也就没多深究。 为什么眼前这位自称中岛凛绪的女人,眉眼会跟自家上司看上去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相似。 权当中岛家这种大户家庭,在对外选拔管家时,专门照著养眼的规格往家里挑的。 他快步走到被拉开的车门前,乾脆地坐进了车厢后排柔软舒適的软垫里。 车门合拢,车身平稳驶出霞关。 等待红灯的间隙,驾驶位上的女人眼眸往上一挑,从后视镜里看向后排那个坐没坐相的男人。 “武田先生,恕我多嘴问一句。” 中岛凛绪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著方向盘,问道:“请问您和三小姐...是怎样的关係呢?” “就很寻常的上下级关係唄。”武田恕己靠在头枕上,把骨头全散进真皮座椅里:“要是有其他关係才嚇人吧。” 第一个问题没拿到什么有价值的答案,中岛凛绪並不气馁,她轻启红唇,转而把问题往更深入的方向推进。 “拋开工作层面不谈,武田先生单从个人视角出发,又是怎么看待三小姐的为人呢?” 面对这种能光明正大吐槽上司的机会,武田恕己几乎都要把什么『长了张好脸的千年冰块』之类的锐评说出来了。 可话头在舌根打了个转,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主要是他忽然惊觉了一件事。 要是自己真在这位自称中岛凛绪的女人面前,毫无顾忌地细数中岛凛绘的坏话。 万一她把这些锐评传回本家,那保不齐自己什么时候走在路上,就被一群黑西装套麻袋打人桩,然后沉进东京湾餵鱼了。 理清利害关係之后,武田恕己那张原本散漫的面孔上,立时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严肃面孔。 话一出口便跟著变了味,成了毫无诚意可言的吹捧: “中岛警部补平时办事认真,体恤下属,性情更是温柔和善,如此出类拔萃的警官,自然是我日夜学习的典范。” 將脑子里想到的好词全数套在中岛凛绘身上过后,武田恕己身子往前一倾,还没忘补上一句求生欲极强的收尾: “还望中岛小姐回本家以后,务必帮我在中岛警部补面前多美言几句。” 若不是中岛凛绪看著自己这个孤傲到底的亲妹妹长大,面对后座这种连脸都不要的吹捧,只怕一时间她还真要信了这男人的鬼话。 也不知道温柔和善这种形容词是怎么能出现在中岛凛绘身上的。 但这全都不妨碍她觉得有趣。 既然自家性子彆扭到骨子里的妹妹,肯为这么个男人破例,那以后自然有的是时间,慢慢称量他在凛绘心底的斤两。 想到这里,中岛凛绪將收拢在后视镜里的视线前移,长腿踩落油门踏板,车身平滑越过重新转绿的路口。 “武田先生只管放心好了。” 她轻笑两声,隨口应承下男人半路送来的顺水人情。 “等今天晚上三小姐回家以后,我必然会將武田先生在此间的真切评断,全盘吹送到三小姐的耳朵里。” 第42章 是夜 臥室里的窗帘拉得严实,將外头渐次亮起的街灯挡了个乾净。 许是被这几天高强度破案榨乾体力的缘故,总嫌弃公寓床垫不够软的武田恕己,今天难得有了几分睡相可言。 整个人平躺在被褥里,呼吸平稳绵长。 直到一股异样的重物感从床铺右侧压下,隨之而来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馨香,连带著温热的鼻息也跟著落满他的鼻尖。 武田恕己被这清香一引,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昏暗的黑,模模糊糊间,又似乎有一张清丽娇俏的面庞,挤占了他大半视野。 男人一瞬间有些恍惚,他抬头往上凑近了些,试图看清那副面容。 川相真正伏在他的床边,两条手臂交叠著垫在床垫边缘,甚至半个身子都歪靠上了床沿。 先前一路过来受了冷风,她的脸上还带著些未消的余红,目光顺著他的眉眼一路向下,又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距离近到武田恕己再稍微往前凑上两寸,鼻尖就能戳花她今天下午出门特意涂好的唇彩。 大概是没料到床上的尸体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还魂,原本还肆意打量男人睡姿的美眸骤然一缩。 “啊...” 少女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大半个身子猛地弹起,接连往后倒退几步。 直到后腰抵上旁边的实木斗柜边缘,她才总算停稳了身形。 旋即,为了掩饰自己刚才那副偷看被抓包的丟脸行径,川相真將双手背在身后,贴著墙面快速摸索两下。 顾不上碰到的是哪几个开关,径直往下一按。 “啪”的一声轻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暖橘色的光源在臥室內连片亮起,將少女此刻稍显侷促的模样,尽数刻进男人眼底。 与前些日子站在雨中碰面时那套打扮不同,真今天换了件宽鬆的米白色毛衣,下摆不算长,堪堪盖过臀线的位置。 前襟的面料被生生撑起,顶出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骄傲轮廓。 虽然是需要在脖子上多缠几圈围巾的冬日,但爱美的女孩子似乎天生就不怕冷。 在被米白色下摆掩盖的位置,依稀可见一条浅色的牛仔短裤,裤管底端没包满,延展出两条深裹在黑色连裤袜里的长腿。 最终一路收拢到脚踝,踩进她先前掏钱买来、特意存放在男人公寓中的拖鞋里。 少女见前辈的视线在自己精心挑选的打扮上停驻片刻。 她非但没做出任何躲闪护胸的动作,反倒在调匀呼吸的同时,借著顺气的动作,颇具心机地將腰腹向內收紧。 双肩向后一展,原本就紧绷在胸前的布料,立时被向前挺得更为夸张。 “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早。” 武田恕己收回打量的目光,手肘撑著软塌的床垫,將上半身稍微支起来:“署里没给你排班吗。” 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问候,川相真原本还想借身材稍微展示一下魅力的心思,瞬间被一股无语的情绪衝散。 连带著男人那张还算好看的脸,此刻在她眼里也变得欠揍起来。 “前辈到底是睡了多久,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吗?” 没有理会武田恕己睏倦的哈欠,川相真转过身,踩著拖鞋两步走到窗户边上,双手攥住两侧布幔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扯。 被隔绝在外的霓虹重新撞进窗框里。 少女没好气地张口,数落著某个没有时间观念的男人:“现在已经晚上六点钟了,太阳早都掉进东京湾里去啦。” “我昨天可是为了守护城市和平熬了一晚上都没睡,你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你的前辈么?” 武田恕己抬手捏在眉心,用力揉动两下。 “这满打满算还没睡够十个小时呢,你要是想来蹭饭的话,冰箱里有吃剩的速冻饺子,你自己去煮吧。” 说罢,他又將手臂收回,在身侧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准备把剩下那点余困一併睡回去。 看著床铺上那头重新蜷缩在被子里的大笨熊,川相真的嘴角忍不住抽抽两下,原本还掛在脸上的羞怯被恼怒取代。 这只叫不醒的猪! “我没记错的话,前辈之前可是答应过我,要一起去医院给诗织写回信的。” 少女压住武田恕己试图继续上拉的被角,往外拽了两下。 “前辈要是还赖在床上不肯起的话,我就,我就...” 原本川相真是想说几句比如去本厅举报他態度恶劣,生活作风散漫之类缺乏威慑力的狠话。 可一想到男人刚才说自己一晚上没睡,那些还没说出口的威胁,终究还是被心底泛起的心疼所覆盖。 原本气呼呼的语调,也跟著虚浮下来,溃成一声绵软的请求: “我就也变成不守信用的坏姐姐啦...” 她的视线飘向別处,扯著被角的手慢慢鬆开,“只要前辈肯起床陪我去,晚饭我请你吃就是了嘛。” 听到川相真连这种软话都捨得说出来了,武田恕己也没好意思再硬赖著不从床上起来。 “好嘛好嘛,別拽我被子了,要是让你拽烂了我还盖什么。” 男人到底还是掀开了那一头盖紧的被子,手脚並用地从床垫上爬坐起来,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 他举著右手,大拇指按在食指中央,作势便要往她的脑门扣去。 见前辈摆出这副当面报復的架势,川相真下意识屏住呼吸,两眼一闭,连带著脖子都往里缩了三分。 长直的睫毛微颤,连带著心口开始一阵不知所措的乱跳。 既期待於这种少女漫里常常出现的亲密举动,又担心前辈这根木头用力过猛,弹个红印出来以后她怎么出门见人。 可心里胡思乱想的少女等了小半分钟,预想中那阵痛感却迟迟没落到她的额头上。 “前辈怎么不弹了呀。” 脱口而出的质问里,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缠在声音里那份淡淡的失落与埋怨。 武田恕己看著那张写满娇憨的脸,將停在半空的手臂收回,手指隨意穿进自己的短髮间拨弄两下。 “本来就不是很聪明,这要是再弹笨点,以后嫁不出去赖上我怎么办。” “谁...” 被当面调侃不聪明,熟透的红温瞬时漫浸在川相真的脸上,甚至连耳根也都一路烧作同一片顏色。 “谁会赖上前辈这种坏胚啊!” ...... 晚上七点三十分,米花中央病院附近的一家居酒屋里。 结束了探病与代笔任务的两人,顺著拉门走进包厢,在榻榻米长桌的右侧落座。 武田恕己却没急著去拿摆在桌角的热毛巾擦手,目光斜落在长桌对面那个早早等候的短髮女警身上。 佐藤美和子换了件黑色的打底衫,底下搭著一条不怎么方便迈步的窄边包臀裙。 两条长腿裹在肉色连裤袜中,在这个需要盘腿或者跪坐的和风包厢里,只能儘量將脚跟併拢偏向一侧。 见两人从门外进来,她这才將桌上提前备好的清酒壶提起,酒液顺著壶嘴倾注进面前几个小瓷杯里。 “你不应该忙著写结案报告的吗,怎么还有空跑过来吃饭的?” 武田恕己端起自己面前的冰水抿了一口,余光一落,恰好看到旁边正拿著菜单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顾埋头点菜的川相真。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通风报信把人招来的。 “我倒是想写,不过凛绘今天下午已经把麻烦的部分全部处理完了。” 佐藤美和子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却不急著饮下那口清酒。 “所以听到真说某人要请客吃饭,我就顺路开车过来咯。” 听著女人这番敲竹槓的说辞,武田恕己捏著筷柄的手指紧了紧。 默默盘算著待会要是超了预算,能不能把这个吃白食的警部补押在这里洗盘子。 大抵是看出男人面上那股吝嗇到骨子里的做派,佐藤美和子轻笑两声,端著杯沿的指端离开桌面寸许。 “放宽心好啦,今天这顿饭算我请,武田君敞开肚子吃就行。” 拋出这份叫人无法拒绝的诱饵后,佐藤美和子指尖在杯壁上点了两下,话锋顺势一转: “只要后天周末的时候,武田君別忘记过来陪我妈妈打麻將就行。” 早在佐藤美和子今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她就给家里打了电话。 这位平时最爱在周末逛街购物的主妇,一听周末武田恕己有空陪她打麻將,当即便把原定扫荡百货商城的安排都给取消了。 足见武田恕己在她妈妈心里的分量。 一旁装聋作哑了半天的川相真,总算是找到帮腔的余地,她把脸从菜单后面探出来,適时补上一句: “我妈妈连菜都买好了,所以前辈这个周末绝对不能再用加班当藉口咯。” 过了一阵,饭桌上的盘碟在谈笑间清出大半。 几杯清酒下肚,川相真脸上的红晕重新浮上来,她捏著一根吃剩的长竹籤,在面前的碟子里来回戳著刚捞上来的萝卜块。 “誒,前辈原来知道是谁给诗织写信的吗?” 少女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桌对面的男人:“前辈偷偷把名字告诉我好不好?” “想都別想,你要是知道了的话,那全世界都知道了。” 武田恕己直接抄起茶壶,倒入半杯热茶塞进她想要八卦的手里。 长桌对面的佐藤美和子看著两人这副闹腾的模样,单手撑在下巴上,眼角弯起几分好看的笑意。 其实她今晚特意赶过来蹭饭吃,原本是想把川相真正式介绍给中岛凛绘认识的。 可惜下午跑去办公室找人的时候,凛绘却说本家临时出了些需要回去处理的状况,並没有跟著一同赴局。 好在恨不得回家把自己二姐掐死的女人还没有失去理智,只说过几天有空的时候会再请客招待她们。 “中岛...凛绘?” 川相真咬著杯口,把刚被热水烫过的舌头往外吐了吐,略带迷茫地问道:“那是谁呀?” 武田恕己夹起一块冷豆腐塞进嘴里,只嚼了两口便往下咽。 “是个一拳能隔著四条街把你打哭的邪恶怪兽。” 这话惹得对面的佐藤美和子直接翻了个白眼,她顺手抄起还没用过的乾净毛巾,朝武田恕己砸了过去。 “別听这傢伙乱说。” 她將视线收回,落在身旁少女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语气稍稍正经了些许。 “因为凛绘这段时间连续主导侦破了两个案子,上面有意要徵询她的意见,想將三系打造成本厅对外宣传的破案窗口。” 当然,打造宣传窗口是一部分考量,更关键的还是高层想藉机扭转警视厅在民眾心里的无能形象。 “所以凛绘再破获两三起案子之后,她手里应该就会多出一个向高层提出研修指导的名额。” “能在地方警署里借调一些优秀警员,拉到三系做经验交流。” 研修指导,向来是警察系统里很常见的借调规矩。 地方警署一旦出了什么好苗子,就会被本厅用这种看起来冠冕堂皇的名目向上提拔。 至於什么时候归还就不好说了。 反正在他们调令退休前一天,在履歷上写个衣锦还乡也叫归还。 “不过你也別急著拒绝。” 武田恕己认真想了想那些实打实的补贴数目,补充道:“本厅的待遇肯定是要比警察署好上不少的,就是事情会多很多。” 对面的川相真捏著杯沿,没有立刻顺著这份邀请接话,只是低头看著茶麵上倒映的一小圈灯影。 早在武田恕己调走的那天起,她满脑子想的就都是怎么才能运作去本厅,继续跟在前辈后头做事。 但这么直白的心思,要是此刻就这么抖落出来,未免显得自己太过不矜持了些。 於是少女低头捧著茶杯,小口喝著茶水,假意陷入了颇为艰难的纠结之中。 过了好半晌,她才把杯子放回桌上,偷偷用余光瞟向对面那个等她给准信的男人。 “本厅的工作压力那么大,我还得好好想要不要去挨骂呢。” 她把问题往后拖了拖,权当自己在用这个答覆要挟前辈到场:“等周末打麻將的时候,我再给前辈最终答覆好啦。” 桌上的烤物在热气里消耗得七七八八,外面的夜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 雨丝绵密地敲打著居酒屋外的矮檐,在窗外积起连绵的水声。 听雨落下一阵,川相真忽地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前辈,又很快將那道满载小心思的视线向內收回。 武田恕己察觉到了旁边投来的视线,用手背蹭了蹭还留有酒气的脸颊。 “我脸上有沾著什么东西吗?” 川相真下巴微收,低低地吸了一口透著屋里闷热的空气。 “没有。” 那对漂亮的眼睛漾著包厢里明灭的光,有些闷闷不乐地將男人的问题糊弄回去: “我只是有点嫉妒空气而已。” 第43章 姐妹 入夜的东京,冬雨並非只光顾了米花町的几尺屋檐。 同一时间,这场漫过大半个东京的降水,正细密笼罩在港区地势颇高的一处私人庭院上空,雨水顺著屋檐往下积淌。 红色rx-7碾过路面浅洼里的积水,平稳拐入车库,最终停在一眾豪车中间。 还没等中岛凛绘將车钥匙拔下,一把宽大的黑面长伞便提前撑开,停在驾驶室的车门外侧。 早早在此等候的女执事单手握著伞柄,倾斜出一片能够完全遮挡飘雨的空间,另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將车门拉开。 中岛凛绘跨出车厢,反手將车门合拢,顺带整理了一番坐车时在腹部堆出浅褶的白衬衫。 “三小姐今天工作辛苦了。”女执事微微低头致意,目光极为规矩地收摄在鞋尖上。 “嗯,你也辛苦了。” 中岛凛绘接过对方递来的毛巾,隨手在沾了些许湿气的肩膀处按压两下:“母亲现在在家吗?” “夫人和大小姐在两个小时前出门了,说是去参加铃木財团今晚举办的游轮宴会,今夜预计会在横滨下榻,不会回本家休息。” “至於二小姐...” 说到这里,女执事的语气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二小姐下午回来的时候说自己受了些风寒,有些头痛,连晚饭都没有用,便早早回房间休息了。” 听到风寒这个蹩脚的藉口,中岛凛绘前行的脚步未停。 那白痴上星期还跑去北海道滑了三天雪,大冬天泡在露天温泉里,就著飘雪猛灌清酒都没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受了风寒? “她去哪个房间休息了?”女人声音不见起伏。 被夹在两尊大佛中间的执事稍稍低下头,没有直视三小姐的背影。 平时两姐妹在宅子里的斗法,她们这些做佣人的,向来秉持著大小姐定下的不偏帮原则,全当自己眼盲耳聋。 可三小姐毕竟是她照顾时间最长的一位,要说心里完全没有偏向,倒也不尽然。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我当时去了后厨確认菜单,並不太清楚二小姐去了何处安歇。”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推脱责任,但落进中岛凛绘的耳朵里,其实执事已经什么都说了。 如果自己那位贪玩的二姐真受了风寒要歇息,全宅上下的佣人自然要在门口备好温水隨时伺候。 能让贴身执事都不清楚她去了什么地方安歇,还不好隨意打扰的地方。 拢共也就那么几间臥房而已。 除开母亲与大姐两处绝不能乱闯的房间,这偌大的宅子里,其实也就剩那么一处地方能藏。 一边想著,一边行至宅邸的玄关处。 中岛凛绘照例向跟隨至此的女执事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去忙自己的事情。 她在实木鞋柜前换下那对厚底踝靴,顺著旋转楼梯径直上到三楼,停在自己的臥室门前。 门把手一压,房门向內推开。 借著从走廊投进屋內的光线,只消一眼,中岛凛绘便已经看清靠墙那张软床上,多出了一团过分显眼的鼓包。 那团东西把她的被子卷在身上,拱成一个不规则的小丘,甚至还在隨著呼吸微微耸动。 看到这种想嚇人都不用心偽装的场景,有心想要吐槽几句的中岛凛绘,最后也只能在心底长嘆一声,她连叫破对方偽装的兴致都生不出来。 只好反手摸向门边的墙壁,將顶灯的开关按下。 也就是在灯光亮起的一瞬间,藏在被子里的某个病號忽然掀开头顶的被子,整个人从床铺中央直挺挺地弹坐起来。 “鏘鏘!” 被褥在空中掀开一个夸张的扬角,中岛凛绪从被窝里直挺挺地弹起来,嘴里配著不知从哪学来的浮夸音效。 然而站在门边的女人只是將双手横抱在胸前,就像在看一个智商退化到国小三年级的幼稚鬼一样。 “什么嘛,真没意思!” 见自己苦心准备的惊嚇失败,中岛凛绪那张美艷的脸蛋当即掛上明显的气恼。 她整个人顺势向后一倒,毫无形象可言地在床铺上来回翻滚,两条匀称的长腿不时在空中乱蹬。 “根本都不好玩,明明其他人都能被我嚇到,为什么就是嚇不到你这根木头!” 中岛凛绘站在门口,对这种和羽生真纪大概同属一个物种的笨蛋,实在是没什么好办法。 她回身將房门推拢,踩著拖鞋走到床沿坐下,將几只被踢到地毯的玩偶拿起来,按次序重新布置在內侧。 “別人能被嚇到。” 中岛凛绘一边把一个布偶熊摆正,一边陈述著这个早该被看穿的事实:“是因为她们不敢驳你兴致,在陪你过家家而已。” “就你知道!就你厉害!” 正在床上扑腾的女人停下动作,撑著软垫半爬起身,娇软地威胁道:“小心我咬你噢!” 旋即,女人的膝盖在床单上交替往前挪了两步,双臂环上她眼馋许久的腰腹,连脸颊都要贴在妹妹肩上轻蹭。 她看著妹妹认真码放玩偶的动作,视线最终落在自己小心避让,没碰倒的那个蒙奇奇上面。 也不知道凛绘怎么想的,那些找厂商定製的限量版玩偶掉地上,她看都不多看一眼。 偏偏对这么个丑猴子宝贝得紧。 “这东西长得那么蠢,都快被你摸掉色了还留著干嘛。” 两团规模更为惊人的丰盈肉廓,生挤在妹妹挺直的背上,隔著衬衫布料,向外平摊开大片惊人的热量与柔软。 “要是凛绘喜欢这种圆滚滚的东西,姐姐明天重新订做十个八个更好看的送你不就完了吗。” 中岛凛绘並没有推开腰间那双紧勒自己小腹的手臂,她只是低垂清冷的眉眼,静静注视著那个略显陈旧的玩偶。 “还没到时候。”她说。 中岛凛绪没再揪著这只便宜玩偶不放,算是单方面认可了妹妹彆扭的念旧感。 环在细腰的手臂又收紧几分,红唇凑向近在咫尺的耳垂,温热的吐息混著浓郁的玫瑰香风,尽数扑打在上面: “既然玩偶的事情不著急,那我倒是想问问。”她把声音拖长了些,“你让我接送回家的男人是谁呀?” “你还真好意思问。”中岛凛绘隨手捏住姐姐凑过来的俏脸,否认道:“我可没拜託什么开劳斯莱斯的閒人帮忙。” 中岛凛绪完全不在乎自己小脸被捏出指印的处境。 相反,那双满含深意的眸子里,溢出的兴奋色彩远比刚才装神弄鬼时还要明艷得多。 “这可不是我们家凛绘平时处理同事关係的做法哦。” “姐姐什么时候要去见家长呀?” 听到『见家长』这个极度超前的词汇,中岛凛绘原本还在整理被褥褶皱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半秒。 不过这种停顿很快便被她掩饰过去。 女人將右手搭在腰侧,捏住姐姐交叠在自己腹部的手腕,一点点地向外掰开。 隨后她转过正脸,俯视著侧趴在床上的尤物: “不要整天想些无聊的事情,我和他只是普通同事而已。” 中岛凛绘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柜前,將一件睡衣搭在手臂上。 “他昨天一整晚都没休息,我不过是念在下属尽职的份上,隨便安排辆车將他送回家罢了。” 这话换在警视厅里说出来,配上她那张千年不化的冷脸,大抵都会被这尊冰山轻易喝退,再难生出什么八卦的念头。 可偏偏此刻躺在床上的,是比中岛凛绘本人都要了解其性子的亲姐姐。 中岛凛绪单手撑著下巴,就这么侧臥在床沿,脚尖一搭一搭地晃著。 她看著那个背对著自己,正在衣柜底层挑选睡裤,似乎连半点多余心思都没被分走的清冷背影。 女人忽然收起了先前的轻佻,漾起一抹明媚笑意。 “哦?原来只是普通同事吗,原来我今天从他那听来的评价是在骗我的呀,唉...” “他说了什么...” 忽地,觉察自己失言的女人闭上嘴,向来冷冽的眉眼,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向內拧结在一起。 儘管她还在努力找寻著能反驳这套诡辩的漏洞,却仍旧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乱了心境。 “为什么...” 良久的沉默过后,她终究还是问出了代表妥协的疑惑。 “你为什么非要认为他在我这里,跟別人不一样?” 听到这个代表投降的问题,中岛凛绪不禁笑得更开心了些。 她伸出双手,又一次搂住自己这个一点都不擅长撒谎的妹妹。 女人把下巴垫在凛绘的肩膀上,涂著淡粉色甲油的长指穿过她耳边的黑髮,顺著髮根到发梢慢慢捋下。 “这有什么好问的。” 中岛凛绪轻咬著妹妹滑到颈边的一缕碎发,笑得像只尝到甜头的狐狸。 “因为我是你姐姐呀。” 说罢,宫野明美伸出双手,轻轻捧著妹妹被夜风吹得发白的脸颊,脸上的笑意明媚一如往常。 见此,原本站在门边还想开口问些什么的宫野志保,默默將涌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她放弃了那个註定要不到答案的问题。 即使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名为司机实为监视者的戌井,今晚会一反常態,主动將自己送到姐姐的公寓里。 甚至他在临走前,还明確留出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保证这段时间不会监视她们姐妹间的相处。 可无论组织有什么算计,只要能在这个只属於她们两人的小公寓里得到短暂的喘息,那些追问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外面下这么大雨,志保没被冷坏吧?” 说著,宫野明美將手掌从妹妹的脸颊上收回,转头拉开玄关处的鞋柜。 她从里面拿出早早备好的粉色拖鞋,弯腰放在阶下。 宫野志保低下头,左手扶墙稳住身形。 她稍稍抬起左腿,將脚跟边缘贴在台阶边缘往后一蹭,顺势退下那只沾了些雨水的长筒皮靴。 黑色的薄丝將骨肉匀称的脚掌和小腿包裹得极紧。 哪怕只是换上了再寻常不过的拖鞋,两条绷在黑丝里站立的长腿,依旧衬得少女的身形高挑纤长。 “戌井先生开车將我送过来的,车厢里开著暖气,並不冷。” 实际上,身为外围成员的戌井根岸自然不可能擅离职守,突然做出將重要研究员丟在外头的举动。 这种相当离奇的行为,只可能是琴酒暗中向他授意了什么。 可一向控制欲旺盛的琴酒突然容许志保脱离他的视线,这种突兀的变化却让宫野明美忍不住多想。 联想到不久之前,她冒险向琴酒提起的那笔交易,女人原本温婉的笑意陡然一沉。 所以,琴酒这种给颗甜枣的做法,是在变相逼自己乖乖听命么... “姐姐,今天我突然过来,家里不会连食材都没买吧?” 看出了明美脸上缠结的阴鬱,志保反手捧起姐姐的脸颊,指尖在女人有些憔悴的眼角边碰了碰。 “怎么会。” 察觉到志保的忧虑,明美迅速收起了心中的不安。 她换上一副明媚的笑靨,伸手替妹妹理了理耳后的茶色短髮: “最近天气比较冷,吃寿喜锅怎么样?” “好,那我打下手帮姐姐备菜。” 说罢,志保推著姐姐往里走,自己踩著软拖走到厨房的冰箱前蹲下,从里头一层层翻拣著可能会用到的新鲜食材。 晃眼的灯光洒在她身上,让少女的颈项仿佛也跟著映上一抹暮靄的昏沉。 看著眼前这一幕,原本心思稍定的宫野明美,此刻也不禁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间,那个害怕时会瑟缩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如今也出落得愈发超逸了。 倘若自己一个月后的脱离谋划失败,不仅没能带著那笔巨款安然离开,甚至还要落个被清理的下场。 到时候独自留在组织的志保...又能交託给谁去照拂? 她忖度著可能的人选,短暂的出神让明美甚至没有觉察到志保正俏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姐姐,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誒。” 志保有些不满地开口,素指轻轻抵在明美的鼻尖上,將走神的女人唤回现实。 “抱歉,可能是这几天晚上没怎么睡好。” 明美偏过头,將志保点在自己鼻樑上的手指勾下来,顺势將其握在自己手中搓热。 “但这次不需要志保再自作主张给我开药了哦。” 见姐姐用这种半开玩笑的口吻岔开话题,宫野志保也只能再度將那些临到嘴边的追问咽回肚子里。 姐姐一贯是个撒谎就会从眼神里漏出马脚的笨蛋。 可她寧愿一个人强撑,也不愿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麻烦事,志保也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拿著挑好的食材转身走到流理台前。 约莫忙碌了半小时左右,两人將盛满汤底和蔬菜的砂锅端出,隨后各自落座在餐桌的两头。 热气在砂锅上方蒸腾翻滚。 “那个小气鬼拿钱了没有?” 不用提名字,明美自然知道妹妹口中的那个傢伙指的是谁。 “前两天便已经去取走了。” 其实她有时候很不理解自己妹妹这彆扭的脑迴路。 按理说,以志保每个月寧愿少买一两个名牌包包,也要定期划出一大笔钱补贴出去的做派。 说她对那个名叫武田恕己的男人很上心,也是一点也不为过。 可偏偏志保又固执得很,始终没去见过那个男人。 要说志保对武田恕己没什么感觉的话,那她完全没必要指定武田恕己去到自己平日上班的四菱银行取钱才是。 更別说每个月见面的时候,她还要专程向自己確认一遍。 “不过志保你这么关心他...”明美单手托著下巴,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去见他一面呢?” 少女夹起那片裹满蛋液的牛肉送进嘴里,轻轻摇了摇头。 “还没到时候。”她说。 其实她无数次想过拋开一切,跑到那个男人面前和他见一面。 但一想到组织心狠手辣的做法,又不得不慎重几分。 最终,每一次好不容易亮起的希冀,也只能以黯淡收场。 “说起来,前两天武田先生来柜檯取钱的时候,跟我聊到了他的上司。” 明美拿起装满大麦茶的杯子喝了一口,刻意把话只说一半。 “男的女的?” 其实她原本还想故意多说几句,吊足妹妹的胃口。 可看到妹妹不仅放下筷子,脸上甚至掛起了颇为计较的神情,到底还是心软说了实话。 “女的。” “这样啊...” 听到是个女人,志保把半举在空中的筷子搁在筷架上,扭头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在盘算著什么。 “不过从当时他跟我吐槽的话语来看,武田先生对那位女上司的意见可是相当大喔。” 明美把手头的杯子放下,隔著锅內翻滚的白雾,眉眼弯弯地看向面前將心思全写在脸上的少女。 “他说他上司扣他工资的行为很失礼噢。” 闻言,志保原本无意识紧绷的表情立时放鬆下来。 以恕己那个一百日元都要打欠条的德行,被扣钱的时候指不定在心里是怎么骂那个女人的。 所以他肯定不会对那个扣他钱的女上司生出半点好感的。 绝对不会。 见妹妹脸上阴霾尽扫,明美顺势再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志保碗里,点破她那点欲盖弥彰的小心思: “一听他在吃苦你都跟著高兴,你真不想当面见见他?” 话音刚落,志保甚至没敢接下那道满是揶揄的视线,便倏地缩起脖子。 原本满屋橘黄的灯色,此刻全都化作点染的胭脂,不讲理地飞腾而上,將她那张漂亮的小脸衬得愈发緋红。 即使她连一个字词都未曾吐出,可香靨凝羞间,又好似將什么都应了。 良久。 久到窗外敲打玻璃的雨丝似乎都弱了下去。 她才將筷柄重新攥紧,借著汤锅咕嘟响起的遮掩,少女红唇微启,发出一声近乎气音的低吟。 “嗯。” 第44章 周末二三事(一) 星期日早上八点半,米花中央病院住院部七楼,几个推车的护士沿著並不宽敞的通道穿梭於各病房间。 武田恕己仰起头,伸手拽住闷在头上大半小时的头套边缘,用力往下一扯。 再將身上那套密不透风的连体防护服一併剥下来,揉成一团丟进一旁的医疗垃圾桶里。 “呼......藤原老头怎么也学会把麻烦事往外推了?” 他长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旁边排椅上同样脱掉防护服,正捧著热饮小口吹气的少女。 “诗织可是他亲女儿,他自己不来陪护,倒好意思让你过来看著?” 川相真已经提前脱下了防护服,挨在排椅的另一端。 她手里捧著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热饮,正凑在唇边小口吹气散著热度。 少女脸上还漫著因过分闷热而蒸出的红霞,被细汗打湿的刘海半贴在额角。 “署里昨晚上接到了一起失踪报案。” 她停下吹气的动作,將热饮贴在手心:“师傅好像查出了什么线索,所以才拜託我过来陪护一段时间。” “老头没空,拜託你来照顾我能理解,但我为什么也要跟著?” 他明明应该一觉睡到十二点的,怎么天刚亮就被跑到屋里做早饭的笨蛋从被窝里拽起来,押来病院扮反派。 关键是身为反派的大灰狼,为什么会被两只小兔子轻易打败?! 川相真將双腿曲向长椅內侧,转身对上男人略有些无奈的面孔:“因为前辈之前答应过,今天要陪妈妈她们打麻將呀!” “那前辈顺便陪我过来探望一下诗织,再一起回家吃饭...” 说到这,川相真歪过脑袋,嘴角毫不遮掩地挑起一抹算计得逞的娇俏笑意。 “这不是很合理的事嘛。” 总感觉自己被她绕进了什么笨蛋领域的男人,放弃了跟她爭辩的想法,转而將视线落在她今天的打扮上。 川相真今天出门显然是好好折腾了一番。 虽然全套衣物都是现下国中生的標准制服款式,为了避免太过紧身造成不便,尺寸也明显挑著大號去定製的。 穿在年轻活泼的女孩子身上,大概会透出些清纯或娇憨的感觉。 偏偏少女的身体发育过於犯规,不仅前襟被撑起两团极具分量的圆润轮廓,往下的百褶裙也只能堪堪扣住不鬆动。 底下裹在黑色过膝袜里的丰腴长腿交叠著,被袜沿勒出一圈稍稍下陷的肉痕,还在外面套了对时兴的白色堆堆袜。 最后踩进一对黑色的配套小皮鞋里。 一黑一白交错间,刚好遮去袜面到鞋沿那点本该外露的皮肤,没给早晨的冷风留下半点可乘之机。 “放著便装不穿,一把年纪还跑来病院装什么国中小妹妹?” 听到这句挖苦,川相真有些不满地斜瞪向旁边的木头。 “前辈好意思说。” 她用带著几分幽怨的语气予以还击: “我还不是想让前辈回忆起当初在国中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前辈还经常护著我,哪像现在整天就知道挑我毛病。” 换做一般人,面对这么一位姿顏出挑的少女主动將怀旧直球餵到嘴边,多半也就顺势跟著跨回那段青涩的国中回忆里去了。 可惜武田恕己不是一般人。 “你要不说我都快忘了,你当年才念国一的时候,不仅个子矮,还胖得连裙子都得买大码。” “我当时把人拦下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在拐卖什么肉球呢。” 被当面揭穿黑歷史,川相真本就泛红的脸颊,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至耳根。 国中时期因贪吃导致体重超標的黑歷史,绝对是她这辈子最想让前辈忘掉的垃圾记忆。 一想到男人此刻脑海里,可能就在高强度回放那个名为川相真的小胖妞的模样。 本就面薄的少女哪里还坐得住,红温急眼之下,她踩著皮鞋往前大跨两步,整个人直接扑向武田恕己。 两只手往上一糊,死死捂在这副吐不出好话的嘴脸上面,连带著將男人的眼睛也遮了个乾净。 “前辈根本什么都不懂,快把那个圆圆的东西忘掉!” “喂喂喂,这走廊上还有查房的人路过呢。” 武田恕己被蒙著眼,倒也没有强行去发力把这块人形遮光板给扒开,只是仗著身高优势,任由她垫著脚闹腾。 恰在此时,走廊另一头推著换药车路过的两名年轻护士,刚转个弯就瞧见了这边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两位请小声一点,住院部的病人需要静养噢。” 其中一名护士从两人身侧错身而过,顺口向穿制服的少女打趣一句:“你跟你哥哥的感情,还真是好得让人有些羡慕呢。” 推车的滚轮声渐行渐远。 川相真这才把贴在男人脸上的两只手抽离,往后倒退两步,手心顺著裙摆按压两下。 “谁跟他像兄妹了呀...” 嘴上这么说著,可少女不仅没有半分被当成前辈妹妹的气恼,心底甚至涌起一股她自己都按捺不住的窃喜。 只是那多嘴的护士实在可恶。 这种时候怎么能出声打扰別人,就不能把车子推慢点,让她在前辈身上多掛一会吗? 另一边的男人却没能领会这份綺念。 他反而感觉那两个护士是在阴阳怪气,说他站在装嫩的川相真身边有些...显老。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为了偷懒图省事,听信这个笨蛋说要上门帮倒垃圾顺便帮忙收拾屋子的提议。 “我今晚回去就把公寓的门锁给换了。”他突然说。 川相真却没把前辈这种虚张声势的狠话放在心上。 毕竟上个月前辈也是这么说的,后面还不是因为捨不得花钱,导致换锁的事没了下文? 就在男人盘算著要不要买个更结实点的防盗锁时。 “请问...是搜查一课的武田恕己先生吗?” 距离两人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冷不丁传来一道带著迟疑的男声。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还在心底小声埋怨护士的川相真一惊,她往后退了几步,乖乖缩在前辈身后。 武田恕己循著声音转过头,视线对上一名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素净的白大褂,鼻樑架著一副细边眼镜,腋下还虚夹著一摞厚重的病歷资料。 大概是长期操劳的缘故,他那略显稀疏的头顶发量並不怎么美观。 这也让武田恕己又一次庆幸,庆幸自己当年没听信升学指导老师的谗言,往医师方向发展。 “我是武田恕己。”他打量著这位突然跑来搭话的陌生人,“但我们好像没见过吧?”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这般突兀有些唐突,歉意地说道:“我是本院精神神经科的医师西村智也,也是阳子的丈夫。” 他直起身,刻意压低声音,以免打扰到附近病房里正在休息的病患。 “昨天夜里我从横滨回来,听阳子说,她因为被误认为嫌犯而情绪失控,向武田先生说了些不好的话。” “阳子她因为俊彦的病情,这段时间精神一直紧绷著,脾气比起过去確实暴躁易怒了不少。” 男人顿了顿,將这份替家人善后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如果有冒犯到武田先生的地方,我必须代她向您道歉才是。” 听到西村智也这个名字,武田恕己心中一动。 原本还有些疑惑的思绪,立时跟前几天那个打扮有些惹眼的都市贵妇对上號。 虽然西村阳子的行事作风,跟中產淑女常掛在嘴边的端庄收敛完全对不上號。 但真要计较起来,她那点流於表面的傲慢,跟某位撒谎成性的老太婆一比,可能都算得上是什么美德了。 “小事而已,西村先生没必要太放在心上。” 武田恕己將思绪压下,重新看向面前站著的西村智也:“不过西村先生作为精神科的医师,怎么有空跑来血液科的?” 闻言,西村智也扬了下手里那摞病歷资料,温声解释道: “刚刚进电梯的时候,正好遇到要將病歷资料转交给小林医师的护士,我想著顺路,索性就帮她把资料转交过去。” “不巧小林医师今天请了假,所以我就又从主楼一路走过来住院部,把资料交给另一位血液科的医师代为处理。” 说罢,似乎是不想让眼前的警官將那位同乘电梯的护士错认成什么懒人,他又颇为风趣地补充了一句: “主要阳子最近老说我变快了,我才想著多走几步路锻炼一下自己,就是没想到多走了这么远的距离。” 三言两语將原委说清之后,西村智也再次弯下腰行了一礼,留下一句『不打扰武田先生』便客气告辞。 隨后,他快步走进斜对角那间主任病房里,片刻过后,没关严的房门內便传出几句低缓的工作交接声。 “別在这杵著偷听別人科室倒苦水了。” 武田恕己隨手在缩在身后的川相真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到时候说你窃取病院机密,给你关拘留所里去。” 川相真双手捂著被敲击的位置,快走两步跟在武田恕己身侧:“前辈再这么敲我脑袋,我就要长不高啦!” 不过这点近乎撒娇的抱怨很快便被她自己拋到了脑后,赶在前面按嚮往下的电梯按钮: “佐藤姐肯定已经开车到楼下了,前辈可不要想著趁我不注意偷偷跑路噢。” 两人一路乘著电梯直达底层。 刚走出一楼大厅那扇旋转玻璃门,武田恕己便看见了停在露天车位的黑色马自达rx-7。 佐藤美和子並没有坐在车內避寒乾等,整个人倚靠在车门上。 即便不施浓妆,颯爽英气的面相依旧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不需要留守本厅的女人自然不用穿那些拘束身段的西装制服,可以由著性子去选。 她搭了件宽鬆的高领针织衫,底下则是一条深灰色的修身牛仔裤,將本就长得出奇的美腿衬得更加惹眼。 “佐藤姐!” 川相真站在台阶上挥了挥手,快走两步迎了上去。 “真今天打扮得很可爱嘛。” 美和子笑著直起身,伸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隨后看向后面如赴刑场的男人,没好气地催促道: “武田君,等会我要是因为停车太久被开罚单的话,这钱得由你来给噢!” 这话一出,武田恕己十分自觉地走快两步,拉开后座车门率先钻进去,將副驾驶的位置留给某个傻乐的笨蛋。 ...... 十分钟后,车子在麻將馆后面的空地停稳。 武田恕己刚踩上麻將馆后院外的台阶,还没来得及把写有『休息』的木牌放下去。 迎面便撞见一个顶著满头乱髮走出来的女人。 宫本由美身上只套了件宽大的灰色卫衣,下半截似乎只穿了一条热裤,从宽大的下摆看过去就跟下衣失踪了一样。 两条白皙匀称的大腿全数裸露著,往下勾连一双还没来得及踩进拖鞋里的中筒白袜。 白袜踩在地板上,完全没顾及一点单身女性该有的仪態。 “要是你们交通部的人见到你这副脱线的样子,会不会有什么幻想破灭的可能?” “要你管!” 宫本由美將两手插在腰间,亢奋地反问一句:“武田君,对你们男人来说,身上的伤疤意味著什么?” 听到她这么说,武田恕己也已经知道宫本由美想说什么中二废料了,索性配合著递出她想要的答案: “可能是可以拿去向晚辈吹牛的勋章吧?” “这就对了!” 得到这个配合的答覆,宫本由美相当骄傲地仰起头,指著自己眼底那两片不太明显的乌青。 “而我这副连夜战斗得来的黑眼圈,就是我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勋章呀!” 当然,这种得瑟连五秒钟都没撑过去,跟在后头跨上台阶的佐藤美和子压根不听她废话。 女刑事隨手捏住这只麻將精的后衣领,强行拖著她往麻將馆里专供这些雀圣休息的隔间走去。 “要是中午之前不给我好好把觉补回来,你今天不仅中午没饭吃,下午也没人陪你打麻將!” 眼见自己命门被拿捏,刚才还咋呼得不行的宫本由美,顿时偃旗息鼓,发出一连串求饶的呜咽声被拖进门內。 “哎哟,是恕己来了啊。” 听到后门传来这番乱糟糟的响动,正在里间点算帐目的川相由纪子停住核数的笔端,挑起隔断门帘从里面迎了出来。 她完全无视了旁边精心打扮的亲生女儿,径直越过真,走到武田恕己身前。 眸子里荡漾出来的,全是满溢出眼底的偏袒与欢喜。 “我怎么觉得这么长时间没见,我们家恕己都没好好按时吃饭,整个人都快饿瘦了...” 由纪子既是埋怨,又是关切地看著他:“快跟阿姨老实交代,你晚上是不是经常买那些打折便当对付过去的?” “前辈这种宽肩大背到底哪看出来瘦了的!” 一直站在旁边被当成透明人,硬忍著没出声的川相真这下是真听不下去了。 她一把將刚才拉开的房门关实,气得直抗议: “明明你的正牌女儿今天出门才被冷风吹惨了,也不见你过来关心一下我有没有生病!” 闻言,川相由纪子却只是斜著眼,上下扫了一下站在边上生闷气的女儿,下意识便数落道: “你自己贪漂亮,大冬天穿这么少还要在外面乱跑,被冷风吹出病来也是你活该。” 她非但没哄,反而还没好气地把这碍眼的累赘打发走:“正好,既然你觉得冷,那就赶紧进厨房多活动一下。” 恰在此时,佐藤美和子刚拍著手从走廊那头的休息室里走出来。 女警官顺手拍了拍从身前经过的川相真,落井下石地补充道: “待会的午饭,就请卡哇伊大厨多多指教咯。” 被接连打击的少女气得在木地板上连跺了两下脚,却还是只能乖乖从里间找了件小熊围裙套在身前。 她扯著带子在背后打了个不太规整的绳结,扭头看向身后三个看自己笑话的坏人,软绵绵地威胁道: “等会我就把一整罐盐全都倒进去,咸死你们!” 第45章 周末二三事(二) 嘴上放狠话要咸死几个坏人的川相真,到底没能实现她糟蹋食盐的邪恶计划。 也可能是今天的掌勺大厨看守严密,没给这位想赌气报復的小女孩半点下手的机会。 趁川相由纪子转身去外面柜子翻找茶叶的空档。 武田恕己跟在佐藤美和子身后走到厨房门口,想看看那位撅嘴哀嘆自己命苦的少女有没有认真干活。 流理台前的水龙头开得很小。 少女將制服袖子一圈圈捋过手肘,双手全浸在水盆里,用心搓洗著等会下锅要用到的蔬菜。 而在她旁侧的燃气灶前,站著一个光是站著,就让厨房观感稍显拥挤的女人。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佐藤千贺子放下手里的长木筷,转头看向门边。 那张与美和子有著七分相似,眼角眉梢却沉淀出別样柔媚的面庞上,当即挑起明艷的笑意。 “啊啦,恕己来啦。” 作为佐藤美和子的母亲,这位早年丧夫却依然將女儿拉扯大的未亡人,岁月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操劳的刻痕。 时间反倒尽数积淀在骨肉里,催熟出叫人一眼过去便难以挪开视线的丰腴感。 佐藤千贺子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紧身长裙。 这种极挑身材的版型,若是换作寻常上了年纪的妇人穿在身上,多半只会勒出堆积在腰腹间的赘肉。 可面料贴在她身上,不仅完美兜住过分饱满的曲线,也让原本垂落至脚踝的裙摆向外高高顶起,提拉成一条稍短半截的七分裙。 底下本被裙摆掩藏的深色面料,跟著一併暴露在空气中。 半透肉的黑色薄丝紧覆著肉感十足的小腿,顺著脚踝向內收束,最后將脚掌踩进一对浅色拖鞋里。 武田恕己自然移开打量的视线,目光最后落在汤锅上方升腾不断的白雾间。 “许久不见,佐藤阿姨怎么好像又漂亮了不少。” 男人偏靠在实木门框上,隨口一句就是让人心花怒放的说辞: “刚才乍一看,我还以为佐藤她什么时候偷偷藏著个亲姐姐没跟我们说呢。” 听到这句顺耳的称讚,千贺子眼底的笑意立时更浓了些。 即便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眼前这小滑头多半是有意客套,专挑討喜的场面话说给她听。 但女人听奉承,本身也是要看说出这些话的对象是谁。 且不说武田恕己不仅生得高大,还长了副出挑皮囊。 单凭他本身就是千贺子心里排第一位的女婿人选这一点,这种称讚落进她耳朵里,不仅不觉得轻佻,反倒让她相当受用。 “阿姨这把年纪,可不能跟她们这些年轻人抢风头了呢。” 千贺子抬起右手,手背虚贴在脸颊边缘,半遮那怎么也压不住的笑顏。 深諳夸人不重样的武田恕己,自然不会傻到再揪著面相的话题继续聊下去。 正当他打算换个方向,从锅里飘出的香味切入再捧两句时,身后便传来一阵伴隨浅淡香风的脚步声。 “你们两个不好好坐下休息,在门口杵著做什么?” 川相由纪子拿著两个装满茶叶的铁罐,从里屋走近厨房。 与刚刚记帐时隨意装扮不同,趁著拿茶叶的这点时间,由纪子不仅拿簪子把头髮重新盘起,衣服顺带也换了一件。 黑色的高领毛衣紧贴在身上,大概是为了等会端菜做事时耐脏,才特意挑了这种深得吸光的著装。 可这版型过於收束,硬是將两团规模惊人的软肉勒得更为饱满,散发著成熟美妇独有的压迫感。 “有什么需要拿的东西,直接喊真那孩子帮忙不就好了吗?” 川相由纪子拨开门帘,从两人中间挤进厨房。 武田恕己当然不会傻到承认他是来帮美和子抵挡催婚压力的,隨口就扯了个谎: “我们是在考察真的厨艺水平而已,要是她连青菜都洗不乾净,那可就麻烦了。” 老实低头搓洗菜叶的川相真一听这话,气得直接把手里那把沥过水的青菜摔回盆里。 水花溅起,稍稍打湿了她身前的小熊围裙。 “前辈自己连个碗都不洗,还好意思挑我的毛病!” 少女沾满水珠的双手往围裙上隨便抹了两下,转身便要扑上去跟这个站著说话不腰疼的混蛋拼命。 可惜还没等她衝出一块地砖的范围,站在身后的佐藤美和子便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將其往前拱的动作全数镇压下来。 “好啦好啦,真就不要跟那种懒人一般见识了。” 美和子边给少女顺著毛,边把人往水槽边推回去:“汤熬好就先舀起来放凉吧。” 被安抚下来的川相真撅著嘴,冲门边那位閒人做了一个鬼脸。 旋即,她拿出几个瓷碗,在锅边忙活起盛汤的差事。 佐藤美和子转头看向倚在门边的男人,下巴往走廊方向扬了扬: “武田君要是实在没事做,就去把由美叫醒,让她准备起来吃午饭了。” 交代完毕过后,女刑事隨手挽起袖子,往前走上两步,帮著在烧水沏茶的由纪子收拾弄乱的台面。 见几个女人包揽了所有事宜,自己在厨房里除了碍眼之外,好像確实没什么能干的杂活。 武田恕己倒也乐得清閒。 他自觉转身,顺著走廊往休息室走去,准备把刚才被强行拖去补觉的宫本由美叫起来。 男人在木门外抬手敲了几下。 不过等了小半分钟,里头却安静得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武田恕己也没在门外继续干站著,手掌往下一压,径直將这扇並未落锁的房门朝內推开。 隔间里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外头稍弱的日光顺著玻璃,斜打在榻榻米上。 宫本由美面朝里墙侧臥著,原本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早被她睡觉时不老实的动作踢到了角落里。 连带著身上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也在腰腹间往上捲起一半,露出底下平坦紧致的小腹。 两条白皙匀称的大腿暴露在空气中,白袜袜跟有一只还被枕席蹭脱了半边,松垮地掛在脚趾前端,一副似掉未掉的样子。 对这种交通部之花完全不设防的糟糕睡相,武田恕己其实也有点习惯了。 原本刚认识时,面对这种春光乍泄的场面,他还会默念两句非礼勿视避嫌。 现在都懒得装了。 他直接走到榻榻米边缘,抬脚在她小腿肚上踢了一记。 “起来吃饭了。” 半梦半醒间的女警官根本没去分辨来人是谁。 她把脸深埋进枕头里,两条腿在被面上交替蹬踹两下,把掛在脚尖的白袜彻底甩落在地。 “我不吃我不吃...我还要再打十个半庄...” 闷在软垫里的声音含糊不清,拖著睏倦的长音。 “今天中午佐藤阿姨说要吃寿喜烧配天妇罗,好像味噌汤里还有你最喜欢的牡蠣来著。” 武田恕己站在旁边,报著厨房里现成的几样好东西:“你要是起不来的话,那我只能把你那份全吃光了。” 听到这顿饭是由寿喜烧打底的瞬间,原本还在扭腰抗拒起床的宫本由美猛地一顿。 她把脑袋从枕头里拔出来,费力地將眼睛撑开一条缝。 宫本由美也不管自己现在还清不清醒,张嘴就先喊出一句,试图喝住另一个饭桶: “你敢!” 女人双手撑在垫子上,连滚带爬地从地铺上翻坐起来。 她拖著只剩单边袜子的脚掌,边走边將卫衣往下扯落,火急火燎地就往洗手间的方向衝去。 ...... 十几分钟后,饭菜连同热腾腾的汤锅被一併端到长桌上。 正中央架著的锅炉往上翻滚著热浪,將切得厚薄均匀的肉片和被川相真洗过几遍的蔬菜煮得透亮。 就在武田恕己端著瓷碗,刚夹起一份炸虾天妇罗往嘴里送时。 坐在他对面的佐藤千贺子忽然放下手里的筷子。 当著满桌人的面,她刻意拖长音调,沉嘆一声:“这转眼又过了几年,美和子这都快三十岁了,身边还没个著落。” 千贺子眼帘下垂,端出一副自责的模样。 “这都怪我,怪我以前太骄纵她了,真不知道等我以后下去了,该怎么向她那个殉职的老爸解释。” 这话一出,佐藤美和子正要去夹肉的动作僵在半空。 本来她还以为今天有武田恕己当面,怎么也不至於在饭桌上就被亲妈当场催婚来著。 可还没等她想好该用什么话术,把母亲这番感伤糊弄过去。 坐在另一头的川相由纪子立刻放下筷子,一脸愁容地帮腔道: “可不是嘛,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说著说著,她还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坐在斜对面的川相真。 “我最近在雀庄也总听那些常来的太太们抱怨,说她们女儿到了三十岁都没有嫁出去,脾气还彆扭得很。” “我这颗心也是整天悬著,都不知道我家这个死心眼的丫头,到了三十岁会不会还在一棵树上吊死。” “要是真被我养得嫁不出去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个早走的死鬼交代。” 两位相熟多年的牌友一唱一和,看上去是在操心女儿的终身大事。 实则在这份刻意营造的悲愁下,两人总是往正埋头对付锅里牛肉的武田恕己身上瞟去。 听著自家老妈这通就差把前辈名字念出来的暗示,川相真就算是再迟钝,她也听出不对来了。 少女本就容易泛红的脸颊因为被当眾点破心事,立时飞上一抹红透耳根的晕色。 “明明我在这里是年龄最小的,要操心也该按顺序来吧。”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抗议著,试图把水搅浑:“怎么不见妈妈你操心佐藤姐和由美姐还有前辈的婚事!” 冷不防被这小丫头当枪使的宫本由美抬起头,带著几分骄傲地扬起下巴。 “真酱这话可就说错了!” 宫本由美竖起一根筷子,像是在宣告什么了不起的战绩一般: “我不仅是刚分手不久,还是本美女警察由美大人主动开口,把那个只会下棋的笨蛋甩了的!” “所以我现在可是高高在上,拥有无限选择权的单身贵族!” 说罢,这位交通部的女巡查还不忘藉机拉踩一下同桌几位熟人,以此彰显自己领先版本的恋爱经验: “像我这种见过世面的女人,跟美和子还有真这两个连正经恋爱都没谈过的笨蛋,可是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的好吗!” 听到这句大范围的群嘲,佐藤美和子面上倒是半点不显。 她依旧保持著那副端庄坐姿,闭眼吹落碗口升起的热气,似是完全无视这些事情。 可桌子底下,一条被牛仔裤紧裹的长腿忽然向外探出,径直踹在对面那个低头乾饭,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饭桶腿上。 可惜这一脚暗示,踢得有些晚了。 颇有职业操守的武田恕己得了暗示,赶紧一口咽下自己嘴里的牛肉,他放下筷子,正想说些小案子转移注意力。 两位在牌桌上练就了一双毒眼,深諳见好就收道理的戏精,此时根本不给他开口救场的机会。 “说起来...” 佐藤千贺子话锋忽然一转,手里的漏勺舀起几片刚烫出锅的牛肉,假意念叨著女儿的境况: “美和子前天晚上一整夜都没回家誒,打你办公桌的电话也没人接,是在外面碰到什么棘手的案子了吗?” 这问题其实是千贺子给自己找台阶下的藉口,毕竟女儿身为搜查一课的刑警,夜不归宿跑现场是常有的事。 她都没指望能问出什么花样来。 但压根没听懂妈妈想问什么的佐藤美和子,正好把碗里最后一口热汤喝完。 她放下空碗,颇有些神经大条地交了底。 “那天晚上有案子,我就跟武田君一起在观察室里待了一晚。后来因为实在太困睡著了,后面都忘记打电话跟你说这事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碗筷碰撞声骤然停歇。 佐藤千贺子那描画精致的眉眼猛地向上一挑。 连带著旁边正准备夹肉的宫本由美,都把手笔悬在半空中,一脸惊悚地在美和子和武田恕己之间来回扫视。 自己这俩朋友怎么能不声不响搞在一起的??? 千贺子端水杯的手抖了一下,眼底的一抹错愕飞速转变成连掩饰都掩饰不住的狂喜。 原本以她对自己女儿的了解,只要多用相亲催婚这种她反感的事情逼她做决定。 等她嫌烦了,自然会把目光投向身边亲近的同龄人。 那论及关係近的身边人,肯帮她推脱相亲的武田恕己,就算不是自己女儿的第一选择,那至少也是第二选择的样子。 到时候她这当妈的再在后头煽风点火助推两把,把生米煮了,根本不愁美和子不往这套子里钻呀。 结果自家这个在感情上一贯迟钝的傻女儿,前脚还被好友嘲讽连恋爱都没谈过。 后脚居然就不声不响地跟自己看好的这个准女婿,发展到了能在警视厅共处一晚上的地步。 虽然美和子嘴里一直在找补,反覆强调是在警局里加班,边上还有另一个女同事当面。 但大半夜孤男寡女的,总不能关係真就一点进展没有,单纯只是在警视厅里睡了一觉吧? 想到这里,千贺子心底悬著的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原来是和恕己在一起加班啊,那妈妈绝对是一百个放心了。” “既然美和子这边忙著工作,那相亲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还真不能急,妈妈明天还是帮你把那些只知道看脸的男生推掉吧。” 千贺子见好就收,顺理成章地將话头拋回给同盟战友,甚至不忘在话里埋下一段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不过由纪子啊,我觉得真她总在米花那个小警察署里耗著,也確实不是个长远的办法誒。” “在那种清閒的小地方待久了,別说处理什么长见识的案子,连平时围在身边的那些年轻人,各方面可能都比警视厅差了点。” 说到这里,千贺子端起茶壶,给由纪子面前空著的杯子里续上些热茶。 “如果真也能有个合適的机会,被警视厅高层抽调到本部里,不说跟著长多大的见识。” “至少也有机会在那些成天办案的男同事里,遇到个能多点耐心教教她,又能放心託付终身的良配呢。” 听著这两个戏精一唱一和把事情定性的架势,佐藤美和子倒是想起了昨晚上在居酒屋吃饭时,自己特意跟真酱聊起的那个借调名额。 她將自己的空杯推向母亲,隨口接了一句: “最近本厅確实有这样的打算,想配合最近的宣传风向,从地方警署徵调一些优秀警员交流经验。” 简单向两位对警察系统运转一知半解的母亲解释完这种常规流程,並说明这件事最终能不能成,只需要川相真自己点头就行之后。 佐藤美和子眼波流转,稍稍侧过被水汽蒸得有些红晕的脸颊。 她看了眼旁边缩成鵪鶉一样的少女,笑著问道:“所以昨天跟你说的提议,真回家考虑得怎么样了?” 闻言,几个女人的视线又匯聚在这位国中生打扮的巡查身上。 川相真猛地收住嘴里偷偷嚼饭的动静。 她低下头,红透的脸颊几乎要一头埋进手上端著的米饭里。 “调去本厅什么的...” 少女偷偷用余光扫了眼一直吃饭不说话的男人,念叨出心底最后那点不坦率的倔强。 “我又没说不愿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