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只想躺平》 第1章 第一次试图躺平欢迎来到克里斯托!…… 西元2224年,克里斯托联邦国家警卫局,审讯室。 “姓名?” “不想提。” “年龄?” “算不清。” “有无家人……” “死光了。” “为什么出现在案发现场?” “老样子,在睡觉。” “……” 记录员的打字机忍不住卡了卡,而主要负责审讯的警卫队长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半晌后,他摘下了帽子。 “老样子、老样子、还是老样子——”制服手套恨恨地敲在了桌上,警长恨声道:“你这都多少次被抓起来了!克里斯托黄金宫博物院是联邦五星级保护景点,那是你用来睡觉的地方吗??咋的,人大帝的寝殿是你家啊??” 桌对面,拷着手铐,金发的少女歪头想了想。 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女孩,一头金色长发比时下最当红的女星还闪亮,可惜眼神像躺在派里仰望星空的死鱼,而神态宛如冬眠刚醒的熊——与“年轻”“靓丽”等关键词完全无关。 有点饿,有点累,有点无聊,比起觅食还是更想就地趴下去打哈欠,或者躺回洞里睡一觉。 此刻,面对警长暴躁的反问,她也只是打了个哈欠。 “昨晚上通宵副本打懵了,去便利店觅食的时候经过那地方就……警长,你也懂的,人刚刚搬家了,还是很容易顺路回老家睡觉啊。” 警长更加暴躁:“回你个棒棒鸡的老家!那是克里斯托黄金宫!这一个月你顺路翻进黄金宫禁区里躺大帝床上睡觉十八次了!!顺路、顺路、这么顺路——难道你是克里斯托大帝啊!!” 奥黛丽克里斯托大帝本尊点了点头。 “你好啊。” 警长一拍桌子:“我呸!你是克里斯托大帝,那我还是大帝宫里的宠妃呢——”大帝摇头:“不会。你这样的连海选标准都过不了。” 警长开始咆哮:“看在克里斯托大帝的份上——”大帝:“看在我的份上,警长先生,行行好,放了我吧。” “——这个干扰国家遗产保护工作的精神病立刻马上给我关进拘留室,彻底反思好了再给她放出去!!” “……” 行吧。 交涉失败,大帝闭了嘴,懒洋洋地戴着手铐往桌上一趴,任由左右警卫将自己拖离审讯室。 顺路睡觉是老样子,在审讯室被吼也是老样子,她进警卫局的状态就很老样子,仿佛进家一样,还是蛮自在的。 车接车送,定点送饭送菜,路都不用走有人抬着走,其实和当年黄金宫的生活体验差不多嘛,她每次拘留结束都会上网给警卫局打四星好评体验,表示下次可以再来。 哦,四星好评那唯一扣掉的一星,则是因为…… 【五分钟后,拘留室登记处】 “你怎么又来了,这个月都第几次了?” 大帝往小窗口一趴:“好久不见,丽萨,给点糖吃啊。” 登记处的棕发美女翻了个白眼,扔了条口香糖给她,又熟练地用手指弹开了登记窗口。 “什么好久不见,你三天前才来拘留,刚走又来,真以为是你家……老规矩,进去前扫下认证码,填下保释可能人信息。” 大帝戴着手铐,慢吞吞地剥开了口香糖,放进嘴里嚼了嚼。 西瓜味的,好吃。 嚼着糖,她含糊问道:“丽萨,亲爱的,有没有西瓜味的泡泡糖,口香糖还是薄荷味太浓……” 丽萨:“你第八次进拘留室时就吃光了,没有。” 可她上次进嘴的食物还是便利店的速食泡面,十几小时前的事了。 大帝扁了扁嘴:“那今天晚上盒饭有没有鲜肉生煎包……” “晚上的盒饭哪有生煎包,进拘留室不准点菜!” “丽萨萨,可是我饿……” “……晚上盒饭有红烧排骨,警卫局食堂阿姨的招牌菜,你赶紧的扫码登记!” 大帝便慢吞吞地抬起手,拉过小窗口上的显示屏。 西元2224年的克里斯托联邦,一切政府登记文件都是可查找的电子数据信息,纸质资料是数百年前的老古董了,一般只用于特别正式的场合,或者做长期记录、存证入库用。 不过2224年的政府登记过程依旧繁琐,她都来了十八次,就不能保存模版然后直接复制粘贴吗,还要一个个输啊……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专家已经证实,伦道尔加盟国所发现的手稿是克里斯托大帝真迹,留有半个不完整的克里斯托签名,系大帝曾于西元14年在伦道尔公馆使用过的公文起草稿,而伦道尔国家政府将起拍价定为一百八十万联邦币……” 登记处的电视机下,丽萨不禁托住腮,嘀咕一句:“万恶的有钱人,要是我有钱,也要把黄金大帝的签名买到家里。” “不用啊,”站在她对面的大帝懒洋洋地在勾画着手指,“你帮我再买袋西瓜味的泡泡糖,亲爱的丽萨萨,我亲笔给你签几百个,换着字体签都行。” 丽萨翻了一个更大的白眼。 “上次出去时我不是给你推荐了一个靠谱的精神科医生吗!怎么你妄想症还没治好?” 在这个时代证明自己没有妄想症真的很难,就像向警长证明黄金宫是自己家一样难。 ……当年执政时为什么没想到给黄金宫也注册个房产证呢,太失策了。 她常住的家,她旅行住的家,她出差考察住的家,她爱逛的园子爱玩的地方…… 个个都是世界文化遗产,五星级保护景点,想进去一次得提前半个多月预约,但提前一个月订闹钟也有抢不到票的风险。 网上的黄牛都比她回家更方便。 唉。 “愣什么,赶紧的填完资料啊,让警长查监控看到我跟你闲聊,又要扣我钱。” “知道了知道了… …” 居民认证码用手机扫完,便要上交手机封存起来,大帝悄悄点开通讯录看了一眼,便丢开了手机。 信息表的最后,她在一块空白板签下“奥黛丽克里斯托”,懒洋洋的笔触里透着一丝很轻盈的贵气。 丽萨探头瞧:“话说你爸妈究竟是怎么想的,给你起这么逆天的名字,也不怕你镇不住?” 大帝:“我也不知道,他们早死干净了。” “哼……保释可能人这栏还填空白?别管我没警告你啊,这次警长气得不轻,你可不是看看科教片睡一天、签个反思承诺书就能出去的了。” “真要有人来保释我,”大帝耸耸肩,“放心,肯定不是人,不需要你联络就会来。” 丽萨:“……啊?” “不过这个月他去伦道尔出差,为了回收那一大堆我乱写乱画的草稿纸,大概率赶不回……所以随便啦,正好我在拘留室蹭点盒饭吃啊。” 丽萨:“……” 什么叫回收草稿纸,那可是起拍价一百八十多万的克里斯托大帝真迹啊,你朋友要是有这个本事,你还一个月十八次来拘留室吃盒饭?? 和眼前这个警卫局常驻精神病实在太熟,丽萨忍不住把头探出窗口喊:“喂,大可不必这么绝望,喂,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去看我推荐的精神科医生,妄想症只要按医嘱坚持吃药一定能好——”金发的女孩冲她挥挥手……和手铐,便嚼着口香糖,丁零当啷地进了拘留室。 那背影,那潇洒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街机厅打小钢珠。 ……等等,她上个月好像也进了几次警卫局,就是被发现聚众打小钢珠抓进来教育的吧? 但上个月她好像刚出审讯室就被保释走了,保释人是…… 调出资料,丽萨眨了眨眼。 “……呃?什么东西?” 【数十分钟后,拘留室】 老样子,老规矩,老地方,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拘留室内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分开,她大摇大摆地在自己的专用靠垫上躺下。 舒舒服服地调整好躺平姿势,大帝从垫子左边的夹层摸出一块奶酪饼干条,拆开后叼进嘴里,又从垫子右边的夹层里摸出一台不联网的迷你游戏掌机,噼里啪啦地打起了俄罗斯方块。 打游戏的眼神虽依旧是死鱼状,但手指却异常犀利,仿佛在电子世界划出了千军万马。 四周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的科教片很无聊,喇叭里警长时不时的训话教育更吵闹,但这一切都只是五星评价里扣一星的小瑕疵而已——只要有个垫子,有台游戏机,她能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躺平。 自长眠后再次于这个时代被唤醒,曾征服了全世界、一手缔造黄金时代的奥黛丽克里斯托大帝便迅速调整好了躺棺材的心态——反正克里斯托联邦国就是她的国土,四舍五入这个世界哪个角落都是她的家,那躺哪里都可以。 反正世界都征服完了,帝国都变成联邦共和国了,还有什么好玩的哦——哦,新时代的游戏很多,她还没打完。 那放松啦,躺平啦,打打游戏睡睡觉嘛。 ……拘留室内当然也不只关着她一个人,见到这如鱼得水般的一幕,围观人群中响起小声的询问。 “这货是谁啊。” “嘘——”“嘘——”“嘘——”一句提问引起嘘声一片,提问人胆战心惊地缩了缩头。 “怎、怎么了?” “还怎么,你新来的吧?” 某位老前辈恨恨地敲了下他脑袋:“那可是咱们警卫局拘留室的大帝——”“啊?大帝?那个克里斯托大帝?” “呸,想什么呢!”老前辈悄声比了个手势,“那家伙是个深度妄想症的精神病,总说她自己就是大帝,久而久之我们就管她叫大帝了。” 第2章 第二次试图躺平不得不征服。……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前几日于伦道尔加盟国发现的大帝手稿,起拍价一百八十万联邦币,最终以一千零一万联邦币卖给某匿名买家,目前我国尚未与该匿名买家取得联系,也未能追踪到该买家的下落……” 好吵。 “在此,本台记者将连线克里斯托国家博物馆馆长,对此她表示……等等,馆长,等等,不要抢话筒!” 好吵。 “各位,这是对文物保护工作的沉重打击!这是对克里斯托联邦文化的无耻破坏!!” 吵。 “伦道尔加盟国将如此珍贵的手稿投入混乱不堪的拍卖灰市,买家下落不明文物也下落不明,这无疑是对我们至高无上的克里斯托大帝的玷污——”吵死了。 至高无上的克里斯托大帝从沙发上坐起,顶着一头睡乱的长发,一脚蹬向茶几上的遥控器。 虽然她的长发左翘右翘,她的眼神死气沉沉,还穿着一条巨肥无比的黑色大t恤,上面印着一排“只想睡觉”字母logo,而一脚蹬向的茶几上堆满泡面碗与薯片袋子——但这懒散散的一蹬,迅速地让遥控器飞了出去,撞击墙壁,而墙壁精准地撞下了那个关机红钮。 吵人的午间新闻终于关闭,奥黛丽克里斯托大帝伸了个懒腰。 可神奇却科学的反作用力发挥了作用,被墙壁精准摁下关机键的遥控器又弹了回来,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清晰可见。 大帝的懒腰伸到一半,眼看着那把遥控器的抛物线导向自己。 她拥有极佳的反应能力,所以很清楚,此时,歪歪头,就能躲掉袭来的遥控器。 可是…… 歪头,躲闪,多麻烦啊。 她的懒腰还只伸到一半呢。 刚才那踹出的一脚已经耗尽了大半能量。 于是大帝运用了自己的判断力——镇定又冷漠地看着那只迎面而来的遥控器——然后“啪”的一声。 飞旋的遥控器一把拍在她脸上。 毫不留情地完成了千年前无数神国军队也未完成的壮举。 ……没事,她从小皮厚,压根不疼。 而且,作为一个生活在西元2000年后的现代人,谁还没被遥控器攻击过。 大帝不紧不慢地伸完了自己的懒腰,她甚至懒得伸手去拿开砸在身上的遥控器。 伸完懒腰后,缓缓站起,抖抖身上的大t恤,把掉落的遥控器随脚踢到沙发底,然后迈着僵尸般的步伐一点点挪向厨房。 “哈欠……嘶,怎么就中午了……阳光真是……” 然后在碰到阳光时忍不住倒吸凉气,捂着头赶紧拉上了窗帘,重新挪进黑暗里。 嗯,不是僵尸般的步伐,是吸血鬼的步伐才对。 ……谁让她昨晚游戏又打了一通宵,最后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睡前还拿着手柄。 虽然不是宿醉刚醒,但用这把穿越了几千年的古董骨头通宵打游戏,体感也差不多。 大帝揉了揉脖子,拉开冰箱门。 “午饭……” 冰箱内空无一物。 ……也对,她想什么呢,上次冰箱里有食物还是小黑出差前特意去扫货,又特意分门别类,仔仔细细填进去的。 “那泡面……” 橱柜内空无一物。 ……等等,这不应该啊?哪怕是打游戏到凌晨她也会时不时窜去便利店补充泡面储备啊? 大帝再次看向自家墙上的时钟。 下午一点。 流线型的电子时钟沉默又敬业地挂在那里,宽大的镜面显示屏只有这个光秃秃的数字“1”,与之后的两个“0”。 大帝挠了挠头。 “小黑小黑,报时提醒。今天是几号?” ——西元2224年的时钟当然智能到能分辨语音命令,不管主人给自己起了个多敷衍的名。 那台电子钟很快发出了响应指令的回应:“你好,我是小黑,今天是西元2224年7月30日……” 咦。 大帝依稀记得,自己从警卫局里保释出来,是7月1日。 而她回到家,吃完饭,在液晶电视机前坐定,拿过手柄,点开商店,兴致勃勃地攻克新开的老头环dlc…… 是几号来着?4号?5号? ……所以这一整个月呢?一整个月去哪里了?老头环dlc打完……凹速通记录……然后又撞上某个新游首发……副本图扩充……呃。 看来她不止通宵打了一晚游戏。 “小黑小黑,这个月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泡面呢?我薯片呢?” 电子时钟还没智能到可以回应这种问题,显示屏闪了闪,重回“1:00”。 害,机器小黑还是不够靠谱。 大帝合上冰箱门,直接摸过手机。 解锁,滑动,列表第一。 摁下按钮后的响应甚至比电子钟还快速,闪电般接通的手机那头,低如钟鸣的沙砾摩擦声簌簌响起,喑哑又悦耳。 ……哦,也是,中午一点,这家伙大概也午睡刚醒,鳞片还没收起来。 大帝不禁挠了挠发痒的耳朵,却把手机拿得更近了些。 龙鳞摩擦撞击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嘛。 “喂,小黑?” 真正的小黑就不需要像电子时钟那样多话解释了,命令再言简意赅,他也总能听懂。 大帝想了想,最后用一个字概括了自己所有的问题。 “饿。” ——钟鸣般的鳞片碰撞声息落,手机那头的所有簌簌消失,只传来安静的回应。 “遵命。” 无需多言,大帝便挂断电话,慢腾腾地挪向门口。 两分钟后,就在她挪到门口的同时,门铃响起。 “陛下。” 大帝打开门,低头看向满满一纸袋的泡面,火腿肠,零食,水果蔬菜。 不是这些全部装满了一纸袋,而是分门别类各装了一大堆纸袋。 大帝……大帝却没有着急拿吃的,她慢吞吞的低头,在这一大堆纸袋里找了好一会儿。 好一会儿后,她还是没能分辨出那个戴墨镜的纸袋头。 虽然以自家小黑大砍刀般的个头与气势,即使顶着纸袋头,找他应该也挺容易……但…… “小黑,说了很多遍,”大帝眼角的余光飘过对门邻居在窗户里一闪而过的脸,“来我这儿送东西按门铃就好,不用在楼梯口单膝下跪。” 低低的一大堆纸袋没有回应,骑士用沉默表示了自己遵守古礼的态度。 ……即便是西元2224年,一个一声不吭的纸袋头时不时单膝跪在楼梯口,也是新颖又稀奇的艺术画面……这可是小区公寓楼啊,不仅是对门那个爱吃瓜的邻居会偷看你,我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都有邻居的……邻居们也都有手机的……现在全小区业主群都知道有个会抱着泡面火腿肠的纸袋头时不时跪我家门口了……影响多不好啊。 但大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反正全小区业主群早就全部知道了。 她扶额,小声咕哝一句:“起来。” 得到命令,一颗纸袋头默默地从一大堆纸袋中站了起来,像是注视一只逐渐从海底往上鼓动的大水母,大帝很快从俯视变成了仰视。 骑士的本体暂且不提,他人形的个头依旧很高大,尤其是站在这种狭小的单元楼梯间里,还抱着一大堆拥挤的东西。 见她仰头,纸袋头愣了愣,又默默往回弯腰,似乎打算继续重新单膝跪地。 大帝:“……行了行了,别整这些破礼仪,赶紧的进门来,对门邻居都要录视频了。” 虽然纸袋头跪在门口的画面蠢蠢的,虽然全小区业主群都知道他这个常规动作,但哪个主人乐意让其他人一遍遍看见骑士跪地行礼。 以前,除非重大场合,她召见骑士一般都会特意挑时间地点,就是讨厌别人看他单膝下跪,结果宫廷却传出了“黑骑士长得丑所以大帝特意让他避着人”的谣言…… 虽然她的确不知道这头呆龙的人形长相如何,自见面起他脸上就一直套着东西,挡脸的决心堪比对她行礼的决心,她至今没找到什么机会开口问。 可,就算丑也是丑萌丑萌的嘛,一头有鳞片有尾巴送外卖不到五分钟的龙龙,再丑也没关系啊。 几千年了都藏着不让人看,主人瞅瞅都不行啊,啧。 迟早把他脸上那东西薅下来,如今的纸袋可比当年的铁面具好摘多了……要不过几天就搞个大马力电风扇回来,装作意外对他猛吹…… “所以,小黑,这个月你过得怎么样?” 心不在焉地盘算着,大帝寒暄了几句便进了门。 骑士一直没有回复,直到大帝把自己心仪的泡面与火腿肠袋子放到桌上,再回头——纸袋头又单膝跪在了玄关。 大帝:“……我警告你,黑,再这样很没意思。” 轻慢的“小黑”变成了“黑”,而后者是曾经用来呼唤下属的代称,她懒散的声线明显变冷了。 如今的陛下,似乎真的很讨厌行礼。 纸袋便犹豫了一下,m记的标志轻微晃了晃。 可是……这件事……不得不正式汇报…… 他又低下头。 “陛下。是我失职。恳请您裁夺。” 看来是正经事。 大帝看了一会儿,耸耸肩,气场重新懒散下去,无精打采地往里走。 “先来帮我泡泡面,有什么事等我吃完再说。” “……陛下,我还给您带了刚出锅的馄饨,就来自那家您曾钦定的……” “噢噢噢,小区楼底下那家千里香馄饨摊吗!你干得好啊,别管泡面了,赶紧的端上来,就在这吃!” 一改懒散状态,她唰得冲向厨房拿了勺子,又唰得冲回去——“等等,等等,茶几上太多电器了,得找张纸垫着——啊哈,找到了!” 第3章 第三次试图躺平陛下左思右想。 碍于“未经允许不得对他人出手”的禁令,那天,骑士是生生被物业们赶出自己窝点的。 ……虽然他当场解除隐形魔法就能把挥胳膊的几个小人类吓疯,虽然他变回人形不言不语往前一站也能用气场把他们吓退,虽然他哪怕什么也不露偷偷使个小魔法就能避免半个月的流离失所…… 然而,大帝的禁令是“不得对他人出手”。 那帮人又拿出了大帝的亲口口谕(电话录音)。 所以,即使怀疑那口谕是伪造的,他也不能做出反抗,而在骑士直线的思维里,“不得出手”这个宽泛的范围便限制了太多太多东西。 不像人类,这头龙并不会钻命令的空子,更不会打歪脑筋。 ——所以他缩起尾巴,缩起骨翼,一点点退了出去,比幼儿园小孩挪板凳还乖巧、小心。 可吨位摆在那里,再小心地避开人往外挪,匆忙中他依旧一头撞倒了停车场天花板的白炽灯管——隐形的鳞片发出金属剐蹭的火花,灯管到处摇摆,吓得下面的物业人员迅速蹦了出去,几个人“啊啊啊啊”地捂紧帽子,转身逃离,一路狂奔找电工去了。 事后为抢回车位来看全过程监控的大帝:“……” 属下太老实也不好,战争年代还能拄着刀放放冷气,和平年代实在是太容易被别人欺负了。 不过,虽然自家龙很可怜……她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旁边依旧耷拉的纸袋头…… “有办法了,简单。” 五个车位分别被卖给了四位业主,其中是一家五口,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与一个刚满五岁的小朋友,一台车用来跑长途上下班,一台车则专门给老人用来接送小孩。 前期情报调查完毕,那战略部署便也自然而然——“您好,请问你们看过这段视频吗?” 本就是阴暗无光的环境,头顶正上方那唯一一根灯管还有冒火花的安全隐患,只一句“物业那边依旧在排查原因”,考虑到年迈的老人与年幼的孩子,这家业主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不到一小时,两个车位很快就还了回来。 退出门外,大帝还没松口气,转脸差点被蹲在角落的纸袋头吓呛住。 “……你干嘛?刚才看完监控后我不是给你放了五分钟假,让你去找点安慰缓缓心情吗?” 单膝跪在墙角的纸袋晃了晃,认认真真道:“我不需要休假,待在您的身边就是最大的安慰。” 怎么回事,大帝面无表情地想,明明是个本性老实的呆子,却越来越会拍领导马屁。 这个时代终于也开始污染她家呆子了吗。 ……算了算了,“待在您的身边就能得到安慰”,的确动听,领导的确听着开心。 “行行,起来吧起来吧,说得很棒,但我现在可没金银珠宝能赏赐你……” “不需要赏赐,我只是想观赏您伟大的征伐。” ……拍马屁就算了,别近距离围观我这么丢人的“挽回车位”行动啊??要知道从一开始导致你流离失所的就是……咳…… 对着殷切又忠诚的属下,即使面对砸来的遥控器也岿然不动的脸皮终于薄了些,大帝有些狼狈地咳嗽一声,重重挥臂拍了他一下。 “行了,不必。” “啪”,直直拍向肩膀。 ……可没拍动,那颗快餐纸袋头再呆萌滑稽,他的肩膀也是内嵌龙骨的,那硬度能斩星断月,远超钢筋铁骨。 场面便安静了两秒。 一掌拍上去的大帝保持了两秒的静止。 出于领导面子,她不可能抢先缩手,或吹气缓解被拍疼的掌心。 而骑士……骑士眨了眨眼。 或许是这寂静中缓缓流淌的窒息感太强烈,大帝透过了那副架在纸袋上的滑稽墨镜,第一次注意到了镜片下的眼睛。 很奇怪,不是所谓的狗狗眼,没有近似于呆傻的纯真,也不是她想象中的纯黑或纯金。 而是强烈的纯金色,与强烈的猩红色……漆黑的镜片下隐隐露出一抹过于瑰丽的异端秘密,就像是黄金与宝石共同镶嵌在黑色的石雕上…… 仿佛沙漠深处曾辉煌过的古老宫殿,被沉在很深很深的时间里。 大帝一点点弯腰贴近。 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没有杂质,很静很静。 ……嗯?真的?虹膜是饱和度这么高的异色?还这么漂亮? 大帝脱口而出:“波斯猫猫?喵喵喵?” 骑士默默往后退了退,一闪而过的瑰色再次消失在滑稽的墨镜与纸袋里。 他沉下肩膀:“您教训的对。我这就退下。” 这是慢半拍后,回应刚才肩膀上的拍击。 大帝知道他刻意回避了刚才的话题,但突然逮住属下眼睛猛看、说他是波斯猫猫的自己也有点…… “咳,总之呢,你先回去。不想休假,就做点别的什么活……反正别跟着我,我办好车位后会回来。” “是,陛下。” 总算打发走了,大帝松了口气。 一家五口要考虑到家庭,解决他们是最简单的,可接下来…… “不,我不关心车位阴暗的环境,也不关心是不是潮湿。” 14栋405的业主探出门外,眼镜下透着深厚的青影:“无所谓,反正我在家办公,也不需要多阳光。” 大帝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他身后闪着蓝光的电脑,敲击到有些磨损的键盘,与电脑前或捏扁或翻倒的红牛罐头。 “可那个车位的照明灯管……” “无所谓,哪天灯管爆炸了,送走我也好。” 大帝又瞄了眼他稀疏的头顶。 ……是程序员啊。 怪不得。 明明业主群资料页里,他才26岁。 那只有一个办法了。 大帝:“你是哪个公司的?” “什——”“我可以现在就打出一通电话,给你半年带薪假。只要你换个车位。” “……现在上门推销都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不好意思,美女,但我实在没——”大帝拨通电话。 “小黑,有任务。” 十分钟后,第三个车位便拿了回来,而她不得不拍开对方一抹鼻涕一把泪要来捧住自己喊妈妈的手——其实操作过程很简单,前段时间,小黑为了去伦道尔完成回收任务,就依照她的命令往各式各样的公司里投了多笔大额资产,操作各个公司的流动资金缔造出了完美的灰市身份,连国家也无法追踪。 这也令他们一跃成为了多个集团的股东——大帝原本想把股东与投资的名头全丢给小黑让他处理,麻烦事绝对不能靠近她的躺平生活,而“处理公司”绝对在这范围内——可小黑坚持“陛下必须掌握主权”,硬是给自己生造了一个“代理人”身份,把她弄成了“代理投资人背后更深厚的大老板”,各种文件都要强调自己是另一个人的下级…… 嘛,结果还是小黑来干活,她能继续躺平就行。 总之,大帝清晰记得那时她命他投资的公司里有一个属于首都的网络巨头公司,只要能给下面一个指示,照顾一位小员工是轻而易举的事。 至于哪来的投资资产,怎么就能一跃成股东? 作为一头囤了几千年财宝的龙,黑骑士最不差的就是钱。 不过他完全没有人类世界“花钱”的概念,坐拥金山金海也听她指令使用,自己唯一的需求就是能有个窝蜷着睡觉…… 大帝不禁想起自己刚醒来时在沙海下的洞窟找到了他,他就是正蜷在金山金海里睡觉,尾巴下坐着那么多价值连城的宝藏,却傻得连条被子都不知道买。 呆龙。 ……话说,那时在沙海下的洞窟,应该很宽敞很大吧? 和现在的小区停车位完全不能比吧? 虽然自她在这个小区定居起,小黑就坚持要守在旁边定居……但那地方……就算五个车位全部要回来,那么狭窄潮湿的地方…… “你好?” 是第四个车位的买主,她开了门。 大帝甩开杂思,重新沟通:“你好,我是……” 第四个车位的交换很顺利,因为对方是个热情开朗的美女业主,而大帝被物业补偿的那个车位正好靠阳,采光极好。 穿着背心的美女业主一口就答应了与她交换车位,然后卷了卷头发,斜倚在门边。 “亲爱的小南瓜,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 大帝:“……” 好吧,有点过于热情开朗了。 委婉又巧妙地表示自己与她性向不合后,大帝直奔最后一个车位的买主——一对即将结婚的同居情侣,温柔的女主人接待了她。 “哎呀,其实我也想跟他说的,马上我们就要去搬去新区的房子了,还在这里额外买什么车位,可他非要给我买……” 好吧,也不是那么温柔,邀请她进来喝茶说话,主要是为了找人炫耀。 人之常情,正常正常,大帝面带微笑,听着这位满心新婚生活的年轻女士喋喋不休了半小时,时不时捧一声“哇”“哦”“好羡慕,几十万的新车啊”…… 直到她秀恩爱秀得心满意足——也直到她实在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喝了口茶。 “所以,既然你们很快要搬新家,车位就……” “没事没事!你说得有道理,我明白,我都听明白了,今晚就跟我家他说啊——”全程没说完半句话的大帝笑呵呵地点点头,又推去了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小袋子。 西元2224年,联邦币在转为线上数据的同时也仍旧保留了她那个时代的“小钱袋”,就像政府文件变为电子时也仍旧保留了物业查封车位的纸质单子,有种异样的幽默感。 第4章 第四次试图躺平狗窝还是放近点。…… 家人们,谁懂啊,我上司自己失误把分配给我的员工宿舍搞没了,现在我流离失所还要继续坚持上班,完了上司还对我性骚扰? ——即便是西元2224年,这样的长标题吐槽帖发到网上也依旧能吸引大众的眼球。 可太劲爆了。 下面网友们纷纷力劝楼主赶紧辞职,还会义愤填膺帮楼主去工会投诉的那种劲爆。 ……只可惜骑士的工作是终身制度,几千年前的骑士礼仪手册里没有奖金、没有提成、也不讲员工法,闹破天去他还是永恒归属于主人的仆从,辞职是不可能辞职的,想跳槽基本就等于叛国…… 况且,就他和上司摆在那的外形与体格差距,真要出了事,谁骚扰谁,谁占谁便宜,还是个大大的问号。 不过,骑士本龙,既不会去网上发帖,也不会编辑吸眼球的长标题赚流量,更不会在意人类们总是重点在意的利益纠葛、输赢得失——龙到底是龙,不是人。 人与人之间实在太复杂了,一头连金钱概念都没有的龙,他根本分辨不清这些人类之间的斗争。 陛下说车位全没了,那就是没了,他绝不会去怀疑去核实,更别提重新琢磨某些语言内暗含的潜台词。 所以,这一刻,上司那略带歧义的邀请在黑骑士这里只能解读为一个意思——“陛下??……您,您……” 骑士弯腰,手指轻微颤抖,一边摸索着弄倒的扫帚一边紧攥着抹布。 隔着镜片与纸袋,他看着她,仓皇又难过。 “您是不要我了吗?” 大帝:“……” 大帝:“‘跟我一起睡’,这句话从哪个角度能解读成不要你?” 而且你怎么又隔着纸袋散发出这种仿佛被踹了一脚嘤嘤嘤的流浪小狗光波了? ……你一头龙到底是怎么发出这种光波的,眼睛鼻子眉毛全蒙着,半点神态不露却为什么总能让人幻视狗狗眼啊? “是,您让我退下,我离开后却还在这里,不算完完全全的‘退下’‘消失’……我、我并非抗命,只是想在这里等您回来,顺便找点事做……茶几和地板……还有沙发……” 下属语无伦次的发言愈发贴近可怜小狗的嘤嘤嘤,他已经摸到倒地的扫帚了,却硬攥在手里乱揪,仿佛在攥一条手绢:“我再也不会乱打扫了……对不起,陛下……” “咔吧”一声,是违背了本性的扫帚断裂成数截碎片,它原本就不该被当成手绢,可偏偏撞上了一头能把它当纸片乱扭的龙。 哪怕他变成了人形,使用的不是山峰般的爪子,而是人形的手。 “……扫帚……陛下……很抱歉……扫帚……我会赔……” 结结巴巴,低低落落,大帝耳边又幻听到了属于流浪小狗的“嘤嘤嘤”。 他本就不善言辞,囫囵了几句后再也说不出辩解,只能哆嗦着手跪在地上捡拾扫帚碎片,仿佛那不是一架凄惨横尸的扫帚,而是关乎国运的祥瑞宝盒。 ……唉。 属下实在太实诚,这场面也实在太可怜。 大帝忍不住有点心疼,是良心在疼。 简直就像看到即将被流氓逼良为娼的贫苦妇女…… 她揉了揉眉心。 也是,她差点就忘了,当年的惯例…… 无人能与克里斯托大帝共寝,妃嫔也好仆从也好,她入睡时会全部禁止他们的出现,当夜敢违背禁令进寝宫的,一律当成叛国者与刺客处理。 除非大帝主动邀约,和善地说要与你彻夜畅谈,然后在夜谈时召来黑骑士,将你消除殆尽。 “要不跟我一起睡吧”,在帝国大部分臣子的耳朵里,这话就等于“你最近飘得很啊,要不我砍了你”。 而黑骑士本尊是最深刻明白这事实的——就是他亲手完美执行过无数次大帝的夜间清除任务,他也曾次次用手帕仔细抹除鲜血,戴着铁手套拎起那一颗颗脑袋,再默默去清理干净,确保尸骨无存,所有证据清零。 可如果他误把“跟我一起睡”理解成当年的规矩,知道自己要对他动手了,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关注他自己的生命,而是“陛下你不要我了吗”…… 呆龙。 “好吧,好吧,不睡一起,刚才只是我随口……我会想想别的办法。” “真的吗?” 捧着拾好的扫帚碎片,他的语气猛地转变了,似乎立刻从“被踹了一脚的小狗狗”切换为“蹲在玄关见到主人下班回来后开心到旋飞尾巴”。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一个遮遮掩掩没五官的纸袋头,我却能从他身上幻视到开心旋飞的尾巴! “陛下,您终于决定抛弃这里,修建新宫殿了?” 忍无可忍,大帝伸出手,以此挡住那无处不在的狗狗眼光波。 “不。而且,西元2224年的现代社会,没人能修建宫殿,你该说搬家。” ——是,奥黛丽克里斯托并不缺钱。 比起在人挤人的老小区公寓楼里租房,在阴暗潮湿的地下车库租车位…… 她当然可以买下这世上任意一栋别墅。 一个公司。 数个集团。 甚至一个国家。 哪怕死了几千年后再意外来到这个时代,大帝手里的私库也是数以万计,如果手头的钱花光,地图上随便画个圈让小黑再挖个金库出来就好了。 几千年前的金砖,那可是真金砖,克里斯托大帝所统治的时代被称为“黄金时代”绝非浪得虚名。 虽然碍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个时代直接把印有克里斯托大帝私印的金砖花出去,会产生很多很多的后果……在后世过于有名实在麻烦……想回收一沓子破手稿新闻都被那帮媒体追着报道了一个月,更别提挖出“克里斯托大帝私库”…… 唉。 自家黄金宫已经进不去了,大帝不想自己存私房钱的土坑也被政府拿去开个“黄金时代珍宝馆”。 那么,花小黑的私库就好了啊,反正小黑他也有钱,特别特别有钱。 大帝没仔细算过骑士多有钱,因为黑骑士的囤钱史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当年他立下再大的功劳,也不要爵位、官职或土地,就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作为一个领导,给大家分配奖金时,看看左边那帮为了抢官职快打起来的,再看看右边那帮为了分土地互相吐口水的,最终看到自己座下捧着颗玻璃球就乖乖巧巧摇尾巴的…… 嗯,舒心。 自家骑士,就是看着舒心,和那帮麻烦多多的臣子不能比。 所以,尽管骑士当年只是出于本性想要“亮闪闪”,一块碎玻璃就能把他轻易打发——大帝并没有用碎玻璃骗他,而是赏赐黄金、美玉、种种珠宝。 反正她有钱,她赏得开心。 而黑骑士也没用这些珍宝做过任何坏事,只是兴高采烈地接下,然后兴高采烈地囤回家里——嗯,死也不花,就是吭哧吭哧囤,囤一堆堆的亮闪闪,然后窝在那儿睡觉。 ……现在想想,为什么她那时候没察觉到这货是条龙呢,多明显的特征啊。 这头龙木呆呆的根本不会隐藏,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伪装出最基本的贪婪人性。 大帝怀疑自己待在墓里躺着时,在外面守着的小黑别的什么也没干,就是到处囤黄金珠宝,陆陆续续在自己窝里囤了几千年……醒了就囤钱,囤够了就继续睡,睡醒了再……以此循环…… 哦,也不全是钱,小黑似乎单纯热爱亮闪闪,大帝还在他老家的洞窟里翻到过玻璃瓶与小石子,其中有颗锃光瓦亮圆乎乎的小石子还被绒垫裹了起来,小心放在一堆黄金玛瑙的最中间。 但不管是宝贝裹着的亮闪闪还是随便压尾巴下的亮闪闪,她一开口说“没钱”,他就乐颠颠地全部献上来了…… 小黑啊,真是,和几千年前一模一样,呆傻的本性完全没变。 大帝偶尔会想,如果当年没遇到自己,他是不是早就被其他老谋深算的人类吃干抹净了。 ……虽然她当年也有很多次想要吃干抹净……她现在又被勾起了吃干抹净的冲动……不是那种威胁生命的吃干抹净,是另一种…… 咳咳,但她是个好上司,好饲主,她虽会冲动,但也能克制。 克制。 做一个好上司。 这份克制体现在不强迫小黑真的一起睡,也体现在不买别墅豪宅大房子,心甘情愿蜗居在一个拥挤小区的拥挤小楼里——因为大帝只想躺平,不再希望做任何拔尖高端的事情。 而“住大别墅”绝对属于招人眼球的事情,别忘了她还在警卫局那有着厚厚的档案,是重点监督对象…… 更何况,“普普通通地混日子”,她从未体验过这个,所以才要融入到这时代最普通的一群人里,依照他们的样子,悉心学习。 ——只是,再高深莫测的理由或远虑,“我打算随便租个房子随便住住”,听到骑士的耳朵里,便是“陛下受了天大的委屈”。 有家不能回,有钱不能花,陛下被迫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飘荡,竟然连个宽敞点的居所都住不起。 骑士的本职就是服从主人,所以他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但大帝鲜明地接收到了那饱含“呜呜呜”的狗狗眼。 ……咦,等等。 在那之后小黑坚持要缩着体型陪她,宁肯蜷成一团睡车库也不肯单独找个房子出去住,是不是…… 有点刻意卖惨的意思? 觉得这样就能让我心软,久而久之松口同意带他去住有大院子的别墅? 第5章 第五次试图躺平独居生活? 奥黛丽克里斯托从未与别人同居过。 是,“同居”,当然不仅指“睡在一起”的情况,“住在一个屋檐下”也算是同居,只要是任何“在她的生活空间内出现他人的起居”范围内的——她从未经历过。 不管是幼时屡遭冷待打压的公主,或是后期威震世界的大帝;不管那座寝宫是窄小破漏到只能称为“小木屋”,或是恢宏无比堆金砌玉的大殿;不管仆从们是否个个身怀隐形绝技,或是能够领悟轻功把动作声响压得极低…… 一想到有人会在自己睡着时清醒地与自己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她就浑身不自在。 倒也不是怀疑、畏惧潜在的危险,小时候的她是清醒知道那帮刁仆会趁着自己睡觉偷她的东西去卖钱,最受冷待的公主就是最好欺负的软柿子嘛……虽然这个小柿子醒着的时候不好欺负,但睡着了总不能蹦起来再踹他们脸…… 至于执政后,执政后她的偏头痛毛病越来越严重,无人无光的死寂环境都可能翻来覆去睡不着、继而失眠一整夜,更别提有人在旁边叮叮哐哐地刷存在感了。 有个妃子就是这么死的,大帝原本在睡觉,半梦半醒时发现一张陌生人的大脸突然浮现在枕边,深情脉脉地向自己伸手,呼唤“亲爱的小奥黛丽”…… 什么弱智。 大帝连夜把这人拖出去砍了。 哦,是她一个响指召来小黑,然后小黑连夜把人拖出去砍了。 虽然后来调查发现那货只是买通了某个内侍偷溜进殿,试图求关注求上位,是蠢不是坏,但她定的规矩就是规矩——而且人也已经砍了——最后消息传到前朝,那帮特爱鸡蛋里挑骨头的文臣们却没人说她行为残暴,相反消息还传成了“黑骑士生出异心,竟敢用这么残暴的手段干预大帝内政”…… 大帝总是猜不透臣子们能从多少种角度奋力帮自己洗白,而且为什么每次都让小黑背黑锅。 她干了好事就拼命吹捧她英明神武,她砍了人就拼命骂小黑、说是小黑动手砍的……虽然大多数时候也的确是小黑负责执行她的砍头命令…… 咳。 所以后来她私底下又偷偷召见小黑,赏了他一堆宝石,以作安抚。 黑骑士:“陛下,无妨,我很乐意为您维护寝殿的洁净。” 多乖多好的回答,知道的明白他的“维护洁净”是拎着人出去血腥咔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单纯负责殿内卫生环境。 大帝忍不住拍拍那张漆黑吓人的铁面具,又赏了块手帕让他把满手的血擦干净。 等到了现代,再没有不长眼的阿猫阿狗为献殷勤入侵大帝的小公寓楼,唯一一位有幸被骑士从房间里拖出去的,是趁着大帝出门打小钢珠撬锁进来偷东西的小偷。 立刻从小钢珠店赶回家的大帝:“不,小黑,放下刀。不行。” “可陛下……” “不行。” “他违背了您的禁令……” “不行。去报警。做个现代守法普通好公民该做的事情。” 好吧,骑士不情不愿地收起砍刀,挥动翅膀,把小偷从百米高空空投到了警卫局门口。 大帝不得不补充命令,让他提前在空投点下垫个垫子,“不,故意把他头朝下让他摔断脖子也不行”…… 这件事令骑士失落了很久,也令克里斯托联邦国多了一位毅然洗心革面的小偷,听说后者最近已经协助警方缴获了一整个大型偷盗团伙,坚定走上了捍卫人民法律的道路。 但骑士还是非常遗憾。 “奉命拖出垃圾”→“高高提起垃圾”→“咔嚓一刀砍断垃圾”的处理流程就像机器人的程序那样刻在了他的dna里,不被大帝允许执行这套流程就像小狗不被允许追着扔出去的球跑…… 于是,当大帝第一次,亲自开口,允许另一个“生物”在她寝殿内的一角暂住。 这对双方都是破天荒的事情,而深知陛下“独居”惯例的骑士忐忑又期待地表达了诚意。 “陛下,只要您有一丝丝被侵入空间的不适应,随时可以命令我把我自己拖出去处理!” 正在拿手机玩切水果大帝:“……” “陛下,您放心!龙砍几个头都可以再长出来的!”骑士啪啪拍着自己套的纸袋子,宛如介绍一颗大西瓜,“所以不管我被砍头多少次,也依旧能够侍奉您!” 正好刚切了个大西瓜的大帝:“……” 她木然地放下手机。 大帝:“给我好好地守护你的西瓜头。就让那玩意儿在你肩膀上老实待着。不准给自己行刑。” “可陛下……” “闭嘴。这是禁令。” 骑士悻悻闭嘴了。 大帝木然回头,重新拿起手机,然后便一眼看见了屏幕上四分五裂的西瓜尸体,旁边还闪耀着超高数字的切割数。 半晌,她恶狠狠地退出了切水果小游戏。 龙的脑袋都这么木的吗?这已经不是“不会转弯”的程度了吧? 我又不是什么暴君,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要砍臣子的头,尤其是小黑,那个西瓜脑袋大概连“贪污腐败”这四个字的内涵都无法理解…… 可到了晚上,洗过澡躺在床上,大帝又有些怀疑。 作为一位极其优秀贤明的帝王,她以前总是习惯在睡前复盘今日所有的决策与言行,然后反复审阅梳理,进行严格的自省。 所以她永远不会被臣子妃嫔的彩虹屁蒙蔽,谁谁来吹捧谄媚的时候她照样开心,那谁谁触犯禁区了也照样下令砍头。 ……可久而久之,这严格的自省习惯也造成了大帝睡前总是特别清醒,想着想着就开始犯偏头疼,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最后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却又有可能被潜进来献殷勤的弱智弄醒…… 唉,不想不想,以前的破事了,现在我是个快乐躺平的无业游民,政务也好改革也好整顿吏治统一标准也好,关我毛事,我只擅长打游戏。 而且,我绝对不会下令砍了小黑的头。绝对不会。 ……可我也是真没和人同居过。经验为零。情报太少。 好吧,小黑是龙,龙,不是人,谁有过和龙同居的经验呢……仔细想想,睡觉时连人类正常活动音量都无法容忍的我怎么可能容忍得了一头笨手笨脚的龙……他前几天才把自己缠在了楼顶的晾衣绳上,更前几天还笨手笨脚地撞坏了停车场的灯管……会不会今晚就在家里制造出一堆叮叮哐哐的动静…… 虽然我让他睡在了书房里。 那是离我卧室最远的房间了,还拥有最优质的隔音墙。 可是,万一。 我睡懵了。又被他吵醒了。起床气一发作。 随口一句惯例的“拖下去砍头”……而小黑是真能欢快跑出去砍自己的……说不定他为了更好地执行“拖下去”还会特地变回龙形,一边咬着自己的尾巴一边把自己往外“拖”…… 那么实诚的小黑啊,万一呢。 大帝睁眼,闭眼,再睁眼。 然后,凌晨时分,她做了几乎每个睡不着的现代人都会做的事情——拿过手机,去网上寻找问题的答案。 搜索“我家龙因为我失言不慎砍了自己的头”……不不不,换个标题,换个更常见更能得到解答的…… 大帝滑动屏幕。 黑暗里,一方白框黑字、标有数个热度火苗的标题映出电子屏。 “求助,楼主第一次养狗,之前一直独居生活,把狗抱回家里后才发现……” 发现什么? 大帝情不自禁地点进去。 “到处掉毛”“晚上疯狂乱叫”“狂啃拖鞋与家具腿”“四处翘腿乱撒尿……” 大帝闪电般退出了帖子。 太恐怖了,她深沉地想,这些情况绝对不适用于我家的龙。 龙到底不是宠物,我的骑士是个智慧的有独立意识的会说话的生物,至今还神神秘秘地对她遮脸隐瞒小秘密呢,所以我不该看这个帖子找意见,应该…… 大帝往上滑了滑。 默默点进“求助,楼主第一次养猫”。 ……多看看嘛,多看看总是能多多收集大家的意见啊。 “到处掉毛”“对我爱答不理”“总出神地盯着某个地方”“对我爱答不理”“总在我上厕所时挠门要进来围观”“对我爱答不理……” 大帝:等等,所以帖主的中心怨念是“对我爱答不理”,除此之外其他毛病都能包容啊?? 大帝往下翻了翻,数十条的“爱答不理”。 她又回忆了一下白天那条龙,因为接到了“闭嘴”的命令,他一直沉默寡言地待在角落里观赏她打游戏。 偶尔榨杯西瓜汁递给她。 去帮她跑腿买外卖拿快递。 事忙完了再坐回角落里抱膝看她打游戏。 大帝:哼。 她略微愉快地键入输入框,发表“不不,每只猫性格不同,我家的永远黏我黏得死紧,反而是我有时觉得太烦于是爱答不理。” 然后她非常愉快地退出了帖子,无视右上角骤然飙升的999+私信。 好了好了,翻这些宽泛又无聊的帖子没什么用,接下来认真找找答案…… 于是大帝修改搜索框,从“猫猫”精确为“波斯猫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花了一个半小时沉迷波斯猫猫的异瞳美貌,完全忘记了家里还有条龙的同居问题等待处理。 ……再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大帝从床上坐起,懵懵地盯了会儿床对面的墙。 当年在黄金宫里那挂的是顶尖艺术家花费十年制造的七十二尊神明浮雕像,现在是大帝自己贴的血源诅咒dlc宣传海报。 第6章 第六次试图躺平单纯路过。…… 盛夏。 一个绝不适合外出的季节。 因为在城市里,这意味着炙热的阳光,滚烫的空气,以及稍稍碰一下就能烫伤皮肤的柏油路面。 不,不仅仅是烫伤皮肤,被高温扭曲的空气本就能一定程度地扭曲人的视觉,而那些地处工业园区的偏僻道路总有在施工的地方,那些路有着一块块尚未填满的凹坑,坑里布满一颗颗细密的小石子,经过超高温度与超强光射后,轮胎碾过它就像是碾过一场微型的针尖地狱…… 气候也好,路面也好,糊在眼睫毛上的汗滴也好。 这绝不是一个适合外出的地方。 尤其是盛夏的午后三点整,在克里斯托联邦国国都外郊的第四生态工业园区,一个人绝对不该骑一台小电驴就越过施工路面行驶。 “是,是,奶奶,你说得对,我应该更有耐心……是,我会再去道歉……” ——更何况那个人此刻没戴墨镜,没穿防晒衣,没戴骑行头盔,没有任何降温手段,还得单手稳住车头,在石子与轮胎之间咯吱咯吱的不详摩擦声中和手机那边耳力不佳的老人通话。 “听着,奶奶……我没有,我没有和教练吵架……是,我的练车时间预约了半小时,但教练只练了五分钟就让我下车……他说我这种猪脑子不该学车,什么都学不会……不,奶奶,我没有抱怨教练不好的意思,我只是……” 女孩一直在道歉,但区别于她堪称唯唯诺诺的内容,她的语气与情绪都愈发激动。 而滚烫的石子地面上,小电驴的轮胎也发出了更加不详的吱吱声。 女孩有些哽咽的喊声已经盖过了轮胎在高温下的吱吱预警。 “那个科三的教练每次都——骂我是猪脑子——然后总把我的练车时间安排在下午两点,就因为我们家没给他送钱——我一整个暑假天天中午一点多出门,去这么偏的鬼地方练车,一个来回要骑一个半小时的电动车,可到地方他只让我练十分钟车就把我赶下去,奶奶我——”轮胎再也承受不住,车身猛地一个颠簸,本就只是单手把住的车头疯狂摇晃。 抓着手机的女孩瞬间摔了出去。 施工路面,高温爆胎。 工业园区,荒郊野外。 一台小电驴独自翻倒当然也算车祸,而在颠簸中摔倒、在路面上被倒下的电动车压住二次摩擦也会产生严重伤势…… 可女孩摔出去,却没有重重摔下。 因为要重重压向她身上的电动车车把被一道骤然闪现的黑影握住、压稳,而另一边,因为惯性仓皇倒地的她被人猛地一搂,重新扶起。 “嘿。” 眩晕的阳光下,惊慌失措的卡丽贝宁第一眼见到奥黛丽克里斯托,便是一个比烈日更强烈的模糊虚影。 可不到一秒,那金光熠熠的虚影便低下头,挑起眉,漂亮却又清晰的五官穿过强光,真实地贴上她的脸。 卡丽清晰看见了金发美女嘴里还跟叼烟似的叼着冰棍棒,她说话时,那写有“hhh”字样的冰棍棒还往上挑了挑。 “没事吧,小孩?” 很不正经的问话与做派,好学生卡丽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这种叼着棍棍和别人说话的人,她一律将其归为小混混。 可今天,此刻…… 哇。 帅呆了。 卡丽在眩晕中慢慢站稳。 她看看后方默默停稳的电动车。 看看自己差点就摔下的石子路。 又看看面前挑眉微笑的金发美女。 “你,你……” 作为一个纯正的克里斯托国人,高温、强光与劫后余生感共同作用的眩晕中,她激动又憧憬地吐出了第一句话。 “你是大帝吗?” 大帝本尊:“……” 怎么回事啊,这种超级英雄电影里被救援人员突然冒出的“你是蜘蛛侠吗”经典句式? ……为什么她的名号能代替超级英雄和幻想战警出现在这个句式里啊?? 大帝默默嗦了口冰棍,用冰镇的牙稳稳地镇住面部神经。 “小孩,这种时候不应该问‘你是超人吗’?扯个老掉牙的历史人物做什么?” 而每个纯正的克里斯托国人都有的应激反应再次夺过卡丽的嘴和脑子。 “大帝才不是什么老掉牙的历史人物,大帝明明就是——”拔高嗓音怼了一半她才反应过来不该怼自己的救命恩人,赶紧咳嗽几声打住:“……咳咳,总之,非常谢谢你救我,美女姐姐。” 这算什么救,顺手拉倒霉孩子一把,以免年轻小姑娘摔破腿而已。 大帝一挥手:“没事,我单纯路过。” 此时她的每个举动在卡丽眼中都像是带了一层潇洒帅气的慢镜头滤镜,见状便更紧张了:“哦,哦,你是路过……路过这里……开车来的还是骑电动……” 然后,条件反射下,她环顾四周。 没车,没电动,最远处的树荫下连架共享自行车都没有。 卡丽:“呃……美女姐姐,你路过……走路来的?” 这么热的天,离市区这么远的工业园? 最近的地铁站可还在十公里外呢? ——当然不,骑龙来的,出空调房间后五分钟就到了。 大帝本想随口敷衍几句,但她迅速注意到了女孩语气里的狐疑。 五分钟前她还差点出车祸,五分钟后,就能在炎热的气候与“救命恩人”滤镜里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意外挺敏锐嘛,她不动声色地又打量了一下对方。 学生,刚毕业的学生,家境优渥,父母社会等级不低……并且教养极好。 是个标志的乖学生。 大帝的目光在对方双肩背包包带上顿住,那里正用标志的字体绣着一个名字。 卡丽贝宁。 ……贝宁? “哦,对不起,你看我……” 卡丽紧张地扶了扶鼻子上的圆框眼镜:“还没介绍我自己。卡丽贝宁,呃,就是那个贝宁。再次谢谢你救了我。” “哪个贝宁?” 金发美女耸耸肩,又爽朗一笑:“我很少看电视啊,小孩,原来你是什么少女明星吗?怪不得这么可爱漂亮!” 尴尬与局促瞬间冲淡了卡丽之前所有的怀疑,遇到状况分析周边细节是贝宁家族的本能反应,而一个“突然闪现在酷热又空旷的郊区路上宣称路过”的女人也很值得怀疑…… 但卡丽毕竟年轻。 她结结巴巴地跟对方解释了几句,很快就被陌生人完全带走了节奏,再回神时,她已经站在了几百米外那家便利店里,陌生美女笑嘻嘻地搂着她的胳膊,问她要不要再买根冰棍一起分着吃。 “反正你的电动车爆胎了没法立刻走,小黑|帮你跑一趟汽修店买零件再回来换好胎也要一阵子,与其干等不如再买根冰棍……对了,小卡丽,相逢就是有缘啊,我们顺便交换个联系方式呗?” 什么小黑,什么换胎,什么什么,我是怎么被扯到这里来的? 卡丽一头雾水。 但她很快就在金发美女一声声甜美的“小卡丽”中迷失了自己,一不留神就交换了联系方式,一不留神就分享了同一根冰棍,一不留神就…… “所以那个臭教练,呜呜呜他一整个暑假一直欺负我,就是因为他我的科目三才呜呜呜哇……” ……就完全敞开了心扉,把自己最近练车的破事吐了个遍,连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没吐露过的怨气与不满全暴露了出来。 血泪史从科目一到科目三,哭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大帝一边不停拍拍小姑娘背表示安抚,一边心想现在的孩子内心最大的烦恼竟然是这样的,“第一次学车遭遇驾校的垃圾教练刁难”,真好。 哦,她倒不觉得被垃圾教练刁难是小事,看看这个天气吧,再看看外面的气温,近日已在空调房间窝了一整周的大帝发自内心觉得,任何为了些无聊小事就把人拖出来浪费时间的垃圾都值得拖出去打死。 上一个敢在盛夏把小奥黛丽公主拖去训练场体罚的大贵族,现在坟头草都腐化成灰了。 但,怎么说呢,同样是小孩……小卡丽所哭诉的内容比当年那些小孩的“神父强|暴了我奶奶”“侍卫长杀了我爸爸”好太多了…… 真好。 “所以*抽泣*所以我真的不想再去学车了,但我奶奶说一旦开始学就要拿出最认真的态度,要尊重老师尊重学校,我妈妈也……” 大帝拍拍她的背,又摸摸她的头。 “这有什么,你不是贝宁家族的小女儿吗?”她暗示道,“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个贝宁,是吧?” 刚才被大帝一通忽悠于是顺带着交代出了全家上下三百代户口的卡丽抽抽鼻子。 “是啊,我的爸爸妈妈都是联邦政府的官员,姑姑还是国家博物馆的馆长,我们贝宁家族自黄金时代起就很出名……” 她眼圈红红道:“所以我奶奶一直告诫我,要有贝宁家族的自觉,要清正,要廉洁,要尊师重道,脚踏实地,办事情绝不能搞特权——奶奶天天强调,尤其是我,一定要老老实实,不能给家族的清名丢脸。” “知道,知道,你们家规矩严,特别避讳搞关系搞特殊,”美女姐姐听上去有点无所谓,“就因为你的名字是为了纪念千年前那位家族先祖,谁来着……” 卡丽目露憧憬,即便还在哽咽,但她依旧上扬了语气。 “卡丽贝宁,黄金时代帝国最优秀杰出的财务大臣,克里斯托大帝钦定的唯一二把手。” 大帝:“呃,我觉得大帝应该没有明确表示过谁是二把手三把手……” 第7章 第七次试图躺平好忽悠的。 众所周知,无论是哪种情绪,总是越输出便越激动的。 原本一点委屈的越说越委屈,而原本只一点气的往往会越说越气。 “所以啊!所以啊!姐姐你根本就不要信历史书上那些瞎说,黑骑士就是黄金时代最无耻的——”一开始,大帝只想从这个卡宁家的小孩嘴里多套套话。 可万万没想到,彻底开了话匣子的卡丽一通吐槽后,直接把累积的怨念转移到了“先祖记载中那个邪恶一把手”身上,再这样下去就差直接把小黑当成垃圾教练的替代品从头喷到尾…… 是,转移情绪骂骂咧咧,卡丽做这个一直很熟练。 就好比心情差的时候被石头绊了一跤,于是蹲在路边上跟石头来回骂骂咧咧了三百多句。 ……该说不愧是后人吗,和自己下属卡丽的脾性像极了,大帝忍不住就想起当年卡丽跟她丈夫吵架,于是就跟她逼逼府里那只总是用屁股看人的臭脸黄花猫,逼逼了半个多小时…… 哦,贝宁大臣倒没有“心气不顺就跑去找顶头上司逼逼”的胆子,只是大帝自己很喜欢她那些怨声怨气的碎碎念。 偶尔批公文时批得太无聊,大帝就会把贝宁大臣召进来,让人搬个凳子倒杯茶,再问一句“小卡丽你最近如何啊”,她就能坐旁边自动开始叭叭叭,自动播放丝滑流畅,大帝权当背景音相声听。 现在想想,那就是典型的“自己不快活的时候,听听别人如何不快活就会稍微快活一点”。 尤其是大帝每次听完碎碎念,都会顺手再甩一批厚厚的公文给卡丽处理,美其名曰“我看好你”。 咳。 可贝宁大臣以前逼逼的是猫猫狗狗花花草草,再怎么吐槽,对着上司还是小心翼翼有个度的;现在大帝是对着一个一无所知的小姑娘,这小姑娘完全卸下了所有防备,正拿出这段时间被欺压的所有情绪,格外激动地对她叭叭她自家龙的“邪恶无耻”“阴险狡诈”…… 大帝听得眉心一跳一跳。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贝宁家族要给这小姑娘起个和千年前的先祖一模一样的名? 越看越像是当年那个干财政的卡丽。 越看越想再给她甩三大摞公文,并扣掉她的当月奖金。 ……不,不对,这个卡丽不是当年那个卡丽,忍住……是无知又无辜的小孩,不是成天在背地里说小黑坏话的糟心臣子……说就说了,还把对小黑的坏话弄成祖训……啧…… “知道,知道,我知道了,你们贝宁家族的确……呃,历史悠久,看事情有着许多不同的角度。” 大帝又揉了揉眉心。 “但那位骑士不也只是条古龙……人吗?贝宁家族的秘史再怎么记叙也……咳咳,况且,小卡丽,现在最困扰你的,根本不是什么几千年前的历史谜团吧?” 是啊。 意识到话题跑偏,义愤填膺的卡丽立刻弱了语气。 “可,可驾校教练是现实的人物,我又拿他没办法……黑骑士是多少年前的历史人物了,在这里指天指地乱骂他又不会被听见,他也不可能蹦出来骂我啊。” 当然不会,他正在外面帮你换胎呢。 大帝又望了眼窗外,骑士已经换好了电动车后轮胎,正起身去找扳手,去换前轮。 可放在地上的扳手被太阳晒得滚烫,他的手又戴着全黑全包的手套,两种吸热材料一碰,小黑立刻就把手缩了回去,明显是被烫到了。 然后他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像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缩手是为了什么——小黑缩手的速度的确极快,如果不是大帝一直盯着他看,还以为扳手上只是嗖嗖飘过了一条黑带子。 再过一会儿,似乎是反应过来了。 小黑又伸胳膊碰了碰地上的扳手。 再次被光速烫缩。 ……就在大帝有些忍不住要去柜台买袋冰块出去给他冰冰爪子时,试探了两回的呆龙放弃了拿扳手,他再次左右看看,飘忽的塑料袋头透出一种心虚感,便飞速地——徒手卸下了第二个轮胎,又徒手把新轮胎生摁了上去,嘎吱嘎吱,期间还徒手扭正了强行拆装时歪斜的轮毂零件。 全程用时不到五秒。 大帝:“……” 所以你明明徒手就能干,为什么还装模作样地捏个扳手在外面研究了十几分钟,一边晒着大太阳一边认认真真地拆螺丝钉啊? 简直就像看见一条鱼半躺在湖边装模作样地研究潜水器材。 大帝的心中一时充斥了许多许多的无语。 “而且、而且我们贝宁家族的祖训也说了,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怕,骂骂黑骑士调节下情绪就好了……因为黑骑士是不会还嘴的……” 是,看看外面那个实诚的呆子就知道,骂他还不如骂石头有互动感。 ……原来你们当年也知道他老实!那还天天抱团讲他坏话! “而且奶奶还说……作为卡丽贝宁,继承了这个名字的我一定要谨言慎行……” 大帝收回视线,小姑娘吞吞吐吐的。 现在她比刚才激情叭叭小黑的状态弱气许多许多,又不那么像她当年的下属了。 更像是一开始,那个抓着手机呜呜嘤嘤,差点就出车祸的倒霉小孩。 唉。 “你真就拿那个教练没办法吗?”大帝又摸了摸小孩的脑袋,“这么多天,你天天被他欺负,一点办法也没有?” “当然没有,”卡丽吸吸鼻子,“我只是在背包上按了隐形摄像头,录下了他对我骂骂咧咧的每句话,录像还是自带时间记录的那种,所以也能看出他未满规定的练车时长就提前赶我下车……” 嗯,果然还是她熟悉的贝宁风格。 大帝托着腮,听着小姑娘一脸委屈地调出了手机里琳琅满目的证据,光是列举这段时间搜集来的证据就花了她五分钟。 然后她又用五分钟精准地阐明了三个能从不同角度反馈问题解决问题的渠道——举报,投诉,发网上,甚至还有敲诈勒索——但全程带着委屈巴巴的哭腔。 “……可是作为贝宁家的人,我不能这么做。” 卡丽最终委屈总结:“我要谨言慎行,尊师重道。” 哪个词都和她所认识的贝宁没有任何关系,大帝有些好笑。 再辉煌厉害的家族,传承久了还是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封闭弊端啊。 “就算如此,也没必要忍让一个驾校的教练吧?谁告诉你‘谨言慎行’就等于‘忍气吞声’的?” 卡丽一愣。 “可我奶奶……” “老人家啊,可能只是一时没想清楚。” 其实大帝想说的是“那老太太又没暴晒在烈日下来回练车吃苦,你奶奶考过驾照吗她懂个头”,但她还是继续温和地转换了腔调。 “哎,这样,有两个方法。” 大帝指指她刚才险些摔伤的膝盖:“要么你今天回家去,跟家里人说因为那个教练欺负你你气得出了车祸,在郊区狠狠摔了一跤,车摔了人也摔了,疼得感觉快死了,一直哭诉到他们心疼你心疼得不行帮你出气……” 这小孩一看就是被父母疼爱照顾得好好的,规矩再怎么严厉,也不可能真抵得过宝贝女儿卖惨啊。 大帝又指指她哭红的眼圈:“要么你不告诉任何人,现在就回驾校去,自己处理这事。你去找到那个教练,死缠烂打,胡搅蛮缠,他一骂你你就高声尖叫,他再讲你你就大吼回去,告诉他你手里握着方向盘,一个情绪不稳定随时可以油门踩到底,出了车祸责任在他身上不在你这个学员身上,所以他要么老实闭嘴要么滚下车去。” 好学生卡丽张大嘴巴。 “可、可是……这样乱闹……还踩油门……万一出人命……太偏激了……不好吧……而且这也太……” 太什么,不讲规矩? 大帝只会自己订规矩,从来不讲别人的规矩。 要她自己解决这事,手段只会更……。 咳。 小孩,对方还是小孩。 大帝再次和善地循循善诱:“那好,折中一下,你不是搜集了那么多视频证据吗?拿着证据去要钱,要学费全额退款,要之前的事故伤情补贴,还能再要额外的精神损失费……” 拿着证据去搞钱,这听上去比之前的“卖惨”与“发癫”容易多了。 卡丽吞吞喉咙。 搞财务的总在这种领域格外机敏,大帝只开了个头,她就继续道:“如果驾校打圆场我就找人把证据发网上,扩大舆论影响,威胁筹码更多……” 大帝笑笑:“嗯,现在这个社会是透明化的,你直接搞臭整个驾校名声也可以操作啊。不过,就为了一个教练,大家闹那么难看做什么对不对?多周旋周旋,攥着证据说话聪明点,最终驾校肯定宁愿给你钱息事宁人,后续再扣那个教练工资捞回来……所以他几个月工资被你搅没了,你趁机还能再敲诈一笔暑假零花钱,多香?” 咕咚。 “可……可……” “没有可是。即使是为了你们那位当财务大臣的先祖名声——”大帝拍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算账的就应该斤斤计较、精明固执,难道你觉得大帝当年选中你们的先祖干财务,是因为她擅长吃亏吗?” 对哦。 卡丽一抹眼泪。 她坚定了意志。 “我这就回去搞钱!” “嗯,这才对。” “我、我觉得威胁要搞臭驾校名声有点过分,而且也不用勒索人家几个月工资……我要到教练这个月的工资就好了……不,半个月的工资就好,然后对我道歉……” 第8章 第八次试图躺平计数超好。 龙并没有生理期,而大帝也没有那种二十四孝男友哄生理期女友的超绝耐心。 在又一次追问“怎么啦小黑”,得到摇头表示没问题的答复后,她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全身心沉浸到了自己的新玩具里。 终于到手了期待已久的龙龙模型,可爱程度完全不辜负她蹲了三个月的预售和下午出门时遭遇太阳的暴晒,大帝撸这条塑料小龙撸得爱不释手,“嘿嘿嘿”玩了整整两天——吃饭时玩,打游戏时玩,就连睡觉也要放枕头旁边,一边玩手机一边时不时拨弄一下。 可爱。 啊,龙龙真可爱。 我要玩一辈子的龙龙! 整整两天,大帝兴高采烈。 而整整两天,骑士沉默寡言。 ——直到两天后,另外一个游戏联动一款便利店扭蛋机,发售了迷你龙龙的拼装可动升级模型。 宣传海报里的迷你龙龙扭蛋能转头,能抬爪,能展开翅膀,甚至还能更换部件,戴上可可爱爱的小草帽。 原本那只塑料模型瞬间黯然失色,大帝直接把它往架子上一摆,全身心飞去了崭新的扭蛋迷你可动龙龙那边。 再怎么爱不释手,下场也只会是束之高阁仅仅摆着看,喜新厌旧的吃谷人就是这样的。 沉默寡言的骑士向摆到架子上的模型淡淡飘去眼神,然后扫地的动作悄悄变快了些。 大抵,就是从沉闷的“嚓嚓”,变成“唰唰唰”吧。 地板上的灰尘都舞起来了。 ……大帝并没有发现背后自家龙已经默默地带着地上的灰尘舞起来了,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兴冲冲的拿过网络电视的遥控器,将新龙龙的发售宣传广告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更迷你的龙龙。 可动的爪爪。 还有小草帽。 科技进步就是好哇…… 最终,她发出了满足又遗憾的叹息。 满足是因为那个更换部件后戴小草帽抬爪子的龙龙实在太治愈心灵了,涂色与线条全都可爱得恰到好处,遗憾则是因为——“限时限量发售?” 把正播放的广告暂停在了发售信息的页面,大帝刚才因为宣传广告闪亮起来的眼神重新失去活力,变为死鱼眼。 她没精打采地戳开手机,点进详情页。 “怎么这样,扭蛋限量本就很无语了,什么联动周边开售会在……啊,工作日的早上七点……” 这个点对常年通宵的游戏人而言根本就是睡觉时间啊,你们商家明明是卖扭蛋,怎么搞得像卖早餐? 能不能提前调查下客户群体?配合一下目标客户的常态作息啊? 虽然也不是不能赌一赌余量,开售时间一放一定会迅速抢光的扭蛋还是挺少的,二次元可动模型毕竟比不上明星演唱会门票,尤其这是个超冷门游戏联动的超冷门扭蛋厂家…… 但赌余量这种事,实在说不准。 起码,大帝自己觉得,这么可爱的龙龙扭蛋,发售时间刚过五分钟就被全面抢光也很正常。 ……这么可爱的龙龙扭蛋,一旦错过发售时间,怎么可能有余量啊…… ——虽然这款扭蛋因为过于冷门没人抢购,所以几个月后余量多到在动漫城降价直售,但此刻的大帝又不知道。 此刻的大帝只是有些忧愁地叹了第二口气。 然后,她还是忧愁地翻了个身,费了些力扒上沙发靠背,仰起头。 “小黑小黑,后天帮我订六点半的闹钟,如果我没醒就过来敲门。我早晨七点必须出门一趟。” 怎么办呢,迷你可动的龙龙模型那么可爱。 骑士的扫帚一顿,他抬眼看了看电视里被暂停的宣传广告,又看了看大帝几乎写在脸上的“好烦好累好痛苦哦但还是要早起”。 陛下的指令,他当然会无条件执行。 但…… “陛下,”骑士顿了顿,“您确定,是后天早晨七点吗?” “是,怎……” 大帝想起来了。 后天早晨七点,正好是她好不容易到手的博物馆门票入场时间。 虽然“明星演唱会门票难抢”基本是每个普通人的共识,但克里斯托联邦国的明星演唱会门票售卖是经过官方平台管制的,整体娱乐圈也非常规范,粉丝只要有心,其实想抢都能抢到。 而这个国家最难抢的门票,还得是克里斯托国家博物馆。 和黄金宫博物院。 和各种克里斯托大帝相关的景点。 ……反正克里斯托大帝相关的东西,难抢程度都是最高级。 要知道,娱乐圈至今也没哪个明星的流量能超过克里斯托大帝的流量……而且还有好几个曾经风头无两的流量明星,因为对大帝发表了不当言论,就硬生生被民众们喷退圈了。 要是普通的“侮辱历史名人”那种程度也就算了,可如果大帝没记错的话,其中有一个男星是喝多了,在账号上表示“嘿嘿嘿大帝就是我老婆”……结果被喷得至今都没敢重新上网,“你谁啊你怎么这么普通又这么自信”,还有个别网友太过激动,直接跑到他经纪公司扔臭鸡蛋嘲讽。 大帝是大家的,谁准你乱逼逼。 ……这份热情,大帝本尊实在有些承受不起。 拜他们所赐,她自己从苏醒起就没抢到过回自家宫殿的门票,每次想回去睡个觉只能选择违法翻墙,然后次次喜提警卫局拘留…… 不过,往事不必再提,再过几天,大帝就能真正回去瞅瞅了。 ——虽然小卡丽之后被驾校领导欺负得呜呜嘤嘤又回家跟妈妈哭得呜呜嘤嘤,但她还是迅速办好了“伟大帅气又心善的美女姐姐”托付的任务。 昨天下午,卡丽就把预约好的门票码发到了大帝的手机上,还约好在当天和大帝见面,能带她多逛逛普通人逛不了的展厅……大帝非常满意,又给她发了好几个不重样的摸摸头表情包。 大帝买手机后存入的第一个通讯人与第一个网聊对象就是小黑,“摸摸头”就是她在西元2224年收集最多的表情包。 排名第二是“真棒”,排名第三是“好好好”。 ……咳,和小黑这样的呆呆龙聊天发指令,当然会忍不住收集夸奖鼓励的表情包啊。 这是人之常情。 虽然大帝顺手给卡丽发摸摸头时,打扫的骑士再次经过,默默驻足。 虽然订票过程中,卡丽反复询问大帝的居民认证码信息,“姐姐你真的姓克里斯托吗”,还反复询问了小黑的居民认证码,“姐姐这个人没有姓氏就叫小黑?真的不是狗名吗?场馆不能带狗狗进入哦”。 ……当时驻足停留的骑士再次默默举起了扳手申请飞去戳轮胎,而大帝不得不再次摁下他的扳手……咳,但这些细节不重要。 总之,后天,大帝就不用再翻墙,可以大摇大摆从正门回自己家了。 是后天,是早晨七点。 大帝又拉出手机收藏夹,确认了好几遍。 这是好不容易托人才约到的门票,卡得死死的入场时间,这时再退票重新抢,几乎是不可能的。 况且,“去便利店买扭蛋”与“去克里斯托博物馆”,正常人都知道孰轻孰重。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竟然和迷你龙龙扭蛋的发售时间完全重合……” 可大帝不想再做选择题,躺平的死宅为什么还要做选择题? 抓着手机,她一点点从沙发上滑下去,像失去梦想的咸鱼。 骑士犹豫了两秒钟,视线在架子上的塑料模型和广告里的可动模型中来回扫了扫。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可如果对旧的失去兴趣,又迟迟买不到新的,陛下是不是就不会再有机会弄其他龙回来摸了? 唔。 但他的迟疑也仅仅维持了两秒,因为陛下在两秒后发出了一声嘟哝。 “不开心。烦。” 骑士立刻说:“陛下,交给我,我会用最快速度帮您去买,然后赶在检票时间结束前回来。” 滑下去的咸鱼呲溜滑上来。 “真的吗小黑?你的门票入场时间和我是一样的吧,不会耽误?” 骑士摇头。 “我原本就打算动用点力量瞬时闪过检票口,”他解释,“身上有鳞片,没办法低调过安检。” 也对哦。 大帝想到了他那身极富质感的鳞甲,材质铿锵无比,绝对比钥匙打火机更能刺激安检仪器。 但…… “你化人形后,身上还有鳞片?” 骑士点头。 “在哪?” 骑士指了指胸口。 噢。 大帝顺着他的手指飘向那片自己曾眼馋许久的部位,哪怕踏踏实实穿着衬衫和西装外套,那地方依旧充斥着大海般宽阔的胸襟,一看手感就是……手感就是…… 大帝不禁缓缓伸手。 “真奇特,龙化形后原来会在胸肌上覆盖一层软鳞啊,难怪你曾经刀枪不入,脱了衣服让我摸摸……” 骑士往后一缩。 “不是表层皮肤,”上司的眼神莫名令他紧了紧本就扣好的西装外套,又检查了一下扣紧的衬衫,“陛下,是护心鳞,在心脏里。” 嘁。 大帝遗憾收手。 骑士再次看出了她明显的遗憾之情——比刚才得知没法去抢购扭蛋的遗憾还要明显,陛下的死鱼眼就要把“我超遗憾”这四个大字化作激光射出来——他赶紧补充:“放心,陛下,后天我一定保证完成任务。” 我可不是为这个遗憾。 ……但好上司当然不能直说“我是为刚才没顺势揩你油而遗憾”,大帝轻咳一声,还是顺手摸了摸他的头。 “知道知道,我相信小黑,肯定能完成任务。” 唔。 骑士的手紧了紧扫帚。 大帝撸了两把就打算收手,自家龙再可爱,塑料袋撸起来的手感也是一般般……可原本顺从弯腰的骑士突然抬了抬,向她这边凑近了。 第9章 第九次试图躺平这是萌系侵略! 听说过一种叫“萌系侵略”的心理吗? 人类看到萌物时大脑会有相应的区域做出反应,反应过于激烈,便会产生兴奋的侵略感,就像有些被猫猫可爱到的铲屎官经常发表“想把它的小脑袋一口吃掉”,又或者吸肚皮时会逐渐用力地揉搓对方的毛毛发出冷笑…… 面对可爱的事物,这是无法自控的人类天性。 所以大帝狠狠地拽住了自家骑士脑袋上的塑料袋。 她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神态又异常冷漠无情。 “把这破袋子脱掉,”这话里涵盖的杀气就像是要嚼碎谁的骨头,“我现在就撸秃你。” 骑士:“……” 骑士:陛下她超级生气了——! 骑士陷入了空前的恐惧里。 ……龙并没有“萌系侵略”的人类天性呢,也并不懂得这个心理。 幸亏他没有,否则千年前大帝就要死在龙口里了,人类的“一口吃掉”和龙的“一口吃掉”完全不在一个力量量级。 前者再克制不住也只是啃一下,后者如果张口啃一下下,大帝人就没了。 更何况是今天,此刻,大帝即便下了狠手揪他、揪到那两颗塑料夹子摇摇欲坠整个塑料袋往下拉长,也没能抵过骑士仓皇抵挡的臂力,那塑料袋还是被他牢牢拽着扣在脸上……如果骑士反过来下狠手去揪她,想必就…… “吱——滋——”就不会出现这一幕了。 沙发上横眉冷对的凶手,她手下拉面面条般拉长的黑色塑料袋,与已经半跪在地上、一边瑟瑟发抖拽紧头套一边往后挪的受害者。 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帝是在撕人脸。 ……仅仅是撕个塑料袋头套也不至于弄出拔河的画面吧,他到底是从哪买到了质量韧性这么好的塑料袋啊?! 这一刻大帝内心充斥着太激烈的情绪,以至于她咬牙切齿道:“信不信我亲自出手去毁灭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塑料袋加工厂啊?!” 相当没头没尾的怒斥。 “不,不要……我可以为陛下毁灭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塑料袋加工厂……” 没头没尾的怒斥却得到了顺畅同频的回应,对方一边瑟瑟发抖往后退一边道:“陛下不要亲自动手……请尽情使用我,不要抛弃我……” 大帝:所以你连脸都不愿意露给我看,我应该怎么使用一个哭唧唧的黑色塑料袋啊!! ……话说你自己压根不懂“尽情使用”在人类世界意味着什么吧?成天乱说什么话呢呆龙! 她气狠了,猛地一扯,被拉长的塑料袋向后一拽,而已经退到客厅边缘的骑士“哐”一声倒在了地上。 是很重的一声“哐”,整个房间都微微震了震,地板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这说明他倒下时有点慌张,没能很好地收住力——毕竟本体是头巨龙,即便能化作人形在这个世界行走,也只是在视觉上“压缩”了一下,他巨龙的体量依旧摆在那里。 可以说,骑士平时的一举一动,都在极其克制、小心地“踮着脚尖”,用他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无声无息”来行走。 而刚才他稍稍失去了几分平衡,便险些在跌倒时把地板砸出窟窿。 大帝愣了一下。 “……小黑,真摔了?……疼吗?” 当然不疼,地板与龙的皮肤撞击,就像是鸡蛋遭遇了一块合金板。 合金板怎么会因为被鸡蛋磕出疼痛感,如果他真的毫无准备放开克制地摔下去,疼的是被震碎的整栋水泥公寓楼。 但骑士还是跌在地上,半晌,抖着手摸了摸裂开的地板细缝。 “对……对不起……陛下……” 他说话的声音总是隔着一层头套,听起来一直是低哑、模糊的,其实并不会发颤发抖。 但大帝就是听出了呜呜嘤嘤的小狗味。 “很抱歉……” 被迫跌倒在地,小狗呜呜嘤嘤道歉,“弄坏了您的地板……我立刻就……去修好……” 大帝:这是什么被家暴后反而心疼家具和对方拳头的超可怜弃妇剧本。 太可怜了,她又一次想叹气松手,把他轻轻放过…… “但是,不对吧。” 大帝拽着塑料袋的拳头更紧。 “你当年上战场时那种极其敏捷的风格,连敌方的魔法攻击也追不上,我还派你执行了无数次需要瞬时反应的暗杀任务……” 黄金时代的死神,她手下最顶尖、最强大的战士。 被一条拉长的塑料袋一拽就反应不过来?仿佛拖着被子往外走时被谁踩住了被子角便直直摔倒?跟电视剧女主角一样可怜兮兮地平底摔了? ——他耍谁呢? 拽着拉长的袋子,大帝逐渐从沙发上站起,腿一跨一抬,直接坐在了沙发靠背的最顶端。 就像坐在高高的王位上,投下毫不留情的评估目光。 “黑,老实交待。为什么故意摔倒?” 你是真傻,还是装的? 被拽长的塑料袋已经岌岌可危,但架在上面的墨镜依旧挡住了双眼。 在她的审视中,骑士再一次低下了头。 他当然拥有逃开一只拉长塑料袋的反应力。 “可那头拉拽的人是陛下您,所以,我不可能选择任何形式上的反击……” 大帝:“哦,所以你想说自己是奉旨假摔。” “……” 骑士的肩膀也一点点抖起来:“非常抱歉,那,那陛下再拽我一下,我这次拼命真摔……绝对,绝对不欺瞒您,如果摔得不好您就再把我拖出去砍……不,我自己自动拖出去砍……” 结案了,这货是真傻。 ……也是真可爱。 “萌系侵略”心理再次发作,面无表情的大帝拳头更硬了,她又拽了拽手里的袋子。 “不要假摔,不要砍头。你,现在,露脸给我看。” 被迫拉长的塑料狗绳般拴在中间,而他似乎是死死地抱紧了自己的项圈。 “陛、陛下……” 被狠狠地逼迫了,好惨。 而且到这个地步还没顺从答应自己,说明他真的很在意“遮住脸”吧。 大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强烈地逼迫骑士摘头套,她这人明明很少欺凌弱小,尤其是欺凌一只又忠诚又傻的呆子…… 说真的,她为什么偏偏要和他的脸过不去? 属下露脸不露脸的小问题而已,以前不也一直忽视着过来了吗。 ……不,倒也经历了一个过程,一开始是他只会在战场上现身帮她征战杀敌,一身全副武装的漆黑铠甲,那脸上的铁面具当然不违和……后来慢慢的关系近了他出席重大场合依旧一身铠甲,全副武装地表明骑士身份,倒也正常……再后来…… 再后来,等到她开始注意、发现、在意起“我家骑士怎么一直戴着面具他的脸到底长什么样”——已经是很多很多年过去了。 ……一开始忽视他就没有开口问,再后来就找不到时机问了啊! 私底下把他喊到寝宫里强制下令,对着戴了数年面具的属下说“只对我脱掉面具只让我看呗”,这种命令怎么想都怪怪的! 就像大学时忽视了整整两年的后排同学突然被你拍了拍肩膀,你对他来了一句“哟,你两年前染的那缕头发到底是什么原因啊?有什么小秘密吗让我知道知道?” 根本问不出口。 大帝抠紧了塑料袋。 ……不,死过一次又穿越时间又决定躺平了,如今抛下一切担子的我还有什么问不出口!! “你到底为什么一直要戴着东西挡脸啊,我烦透这个塑料袋隔一层的手感了,让我看看你的脸很难吗?!” 骑士僵住了。 空气僵住了。 时间似乎也僵住了个把小时。 所有出于“一时冲动”的心理褪去,大帝开始感觉到极致的尴尬灌进喉咙,并且发现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靠背上很不舒服。 大帝……大帝默默地滑了回去,眼神也慢慢涣散回去…… “陛下,我不敢。” 骑士摘下墨镜,然后抬起胳膊抹了抹眼睛。 他低低道:“我脸上有疤。不想让您看。特别特别丑的疤,所以必须挡起来。” 大帝:“……” 哦。 原来如此。 “因为很丑所以必须把脸挡起来”,一点也不神秘,意外是个常规又朴实的答案。 ……但灌进喉咙的尴尬感哐哐哐变成愧疚感砸到心里了!仿佛刚才是在逼迫残疾人“站起来”!下属刚才拿袖子好像是擦眼泪吧?啊?他是不是被她逼哭了啊?啊? 怎么办怎么办。 想安慰想摸摸想抱抱。 大帝伸出双手,然后极混乱地在空中无端挥舞了一阵,又在骑士重新站起时缩回去。 混蛋上司毕竟还是常见的,手足无措的上司就太丢脸了,绝对要收起来。 ……骑士并没有看见这一幕,他站起身,走近了她,又重新跪了下来。 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但是,您说了,很不喜欢塑料袋的手感。” 他从后脑勺撕开了一片塑料,又一点点顺着缝,把整个袋子摘了下来。 “我很抱歉。请吧。” 不用再隔着袋子了,他也没有佩戴什么遮挡物。 低低行礼的骑士直接把脸埋在沙发和灯的阴影里,正如他的名讳,黑骑士,藏在永远不会于黄金大帝面前展露的黑暗里——但他低垂的后脑勺暴露在大帝眼前。 ——是灰白色的短发,毛茸茸的又很服帖,仿佛自战场徐徐降落,覆上铁器的雪。 灰扑扑的,没有生机,也没有声色。 第10章 第十次试图躺平我才走开五分钟。…… 数日后,晨,七点四十分,克里斯托国家博物馆。 刚刚才开放第一个时间段的游客入场,门口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几乎穿过中庭,一直排到中庭外的大广场。 即便放在有“克里斯托联邦国最热门景点”之称的国家博物馆身上,这也是少有的拥挤了——因为克里斯托国家博物馆的中庭便是大帝曾经使用过的“珙桐大道”。 自窄变宽的长长陡坡,尽头连上一圈半圆形的溪水,宛如一道半开的折扇接上了半截玉环。 而两侧种满了参天蔽日的珙桐,颗颗树龄都是千年往上,这些古树拱卫着这条长达三十余公里的古道——是,三十余公里。 而今天,这条现改建为博物馆中庭的超长古道,在加上现代轻轨电车、浮空高速道路桥、错峰错层弯道等一系列缓解人流量的交通措施后……硬是被排队的游客们塞满了。 嘛。 毕竟是暑假,毕竟是周末,毕竟这是通往克里斯托国家博物馆的唯一一条道。 国家博物馆的前身是大帝直属的皇家藏书库,所以建造时根本没想到要弄出很多条方便民众进出的道路…… 而且也没办法在这地方挖地铁让游客直接到站,地下全是千年珙桐的树根,万一挖隧道时有个好歹就是一个国宝的损失……别提植物保护协会,博物馆都会跑来抗议吵闹,毕竟那是“当年大帝曾经亲手摸过的古树”…… 而今天,即使排队的人站满了古道,也没谁敢伸手去碰道路两侧那些上千年的珙桐,哪怕挤到后一个人可能踩到前一个人的脚,两排珙桐附近依旧空出了十余米的距离…… 那可是大帝曾亲手摸过的树啊。 哇。 即使大家排着长长的队也没一个人感到厌烦无聊,无数个手机与闪光灯在树下咔嚓咔嚓,排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即便快进大门吹空调了,还恋恋不舍地往回望,想多在千年的古树下合几张照。 当然了,人虽多,却没有拥挤很久。 每天预约的人数与游客量都是提前在网上计算过的,全国最热门的景点也有着全国最先进的管理手段,经过短暂的焦头烂额后,工作人员很快就有条不紊地组织入场,队排得很长,但也很快唰唰唰缩短——七点五十分,卡丽贝宁挎着小包度过博物馆门口的三道安检后,排队人数已经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没再超出馆内的休息大厅了。 她回头望望拥挤又兴奋的人流,又望望后方开阔的博物馆大堂,有些摸不清那位约好的姐姐是不是进了场,该不会被一开始的人流挤到了后面…… 在网上只是潦草留了一句“门口见”,可门口是大道外的广场还是博物馆休息大厅外的广场……现在想想,这地方这么大,自己应该弄好集合地点的。 因为想着“要和新认识的大美女姐姐一起逛博物馆”,昨晚兴奋得在网上搜了有的没的一大堆,结果连最基本的见面地点都没定好……大失策,呜呜。 卡丽再次摸出手机,打算给美女姐姐发条信息。 可刚一开锁屏。 【已经到了,小卡丽,来找我吧】 ……咦,一分钟前才发的消息? 而且没头没尾的,这地方这么大人又这么多,一句“来找我”怎么可能找到…… 惊呼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咔嚓咔嚓响起,卡丽抬头,一张白惨惨的面具映入眼帘。 正是某著名的没鼻子大魔王面具。 只不过那张白里透青的面具上用黑色水性笔写了两排巨大无比的字母——“寻找凯瑞”(finding carry)。 卡丽:“……” 喂!!! 不要拿伏地魔的面具当机场拉客看板那样在上面写字啊!!是笨蛋吗!! ……整个博物馆大堂的人都清晰看见了!!我的名字很快就要被拍摄被录影在网上疯传了吧啊??而且我的名字是“卡丽(carrie)”不是“凯瑞(carry)”,聊天时明明发过名字拼写了吧,为什么又写错,姐姐你故意的吧——她气喘吁吁地冲过去,刚要喷出满腹吐槽,却吓了一跳。 原来,那不是一张被高高支起、悬挂的恐怖面具。 有一个切实存在的家伙,正戴着那张面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至于为什么能够穿越人群被她一眼看见? 因为这家伙实在是太庞大了。 并非那种身高体重多少多少、单纯在数字或形体上超越旁人的“魁梧”“高大”,面具人整体的气质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巨物感,他明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有种能压下周围所有人群的……磅礴? 卡丽是理科生,她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修辞,只能挠挠头,又仰起脖子。 “你、你好……我是卡丽……” 但这不是美女姐姐啊,这是个感觉非常……危险的男人。 后者低下头,打量了她一眼。 西装革履,黑手套贴着裤缝,而白惨惨的面具上只给眼睛留了两个很小的小黑洞,这一低头就像是某种墓穴里的看守雕塑活了过来。 卡丽打了个寒噤,因为这张面具贴近了她才发现,她连对方的瞳仁都看不见。 可是,瞬间,就在对方低头对上她的那一刻。 那股危险、庞然、甚至磅礴的超强存在感,“哧溜”一下就消失不见了,卡丽甚至感觉到肩膀一松,就像谁施展了魔法,撤去了空气中自己的所有存在感。 眼前不再是个可怕的男人,只是一个“戴笨蛋面具的家伙”,他安静地点了点头。 而周围那些闪光灯与议论悄悄地消失了,卡丽听见有谁嘀咕“刚才我在拿手机拍什么呢,删了删了”。 ……嗯? 她眨眨眼,也忘记了刚才的揣测与后怕,只是掏出手机:“请问你……” “你好,是‘只想躺平吃瓜的80043’派我来的。你就是‘超甜梦花花本花在此’吧?” 卡丽:……好可怕!这个人为什么能够这么直白平淡地念出网名!好可怕!! 从另一个角度体会到了究极的恐怖感,她捂住脸:“是的你好你好,但我认识的是一个很漂亮的金发姐姐……” “她在保安室。待会到。派我在这里接你。” 对方说话一板一眼,又递文件般递过手机:“给你,这是消息截图证明。” 呼,没认错,不是骗子。 “……哦哦,好,谢谢啊……那你要不要去旁边的咖啡馆,我们一起坐着等……” “不用,谢谢,超甜梦花花本花在此。” “……不用再称呼网名了!请不要再叙述网名!” 对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回到静止站立的姿态。 卡丽站在他身边。 半晌。 ……没搭话呢,一声不吭。 直挺挺站着一动不动,连手机也不玩,他是在被罚站吗……话说美女姐姐为什么会认识这种怪人……不要紧吧……戴着奇奇怪怪的面具说话也奇奇怪怪,感觉是个大龄痴呆……咦,但是,等等啊。 卡丽悄悄瞥了他一眼。 西装衬衫和外套,一丝不苟地扣着,海报上的明星穿起来风姿万千,他穿起来却像工作制服,下一秒就能融入博物馆安保人员。 但是……西装非常能衬托体格……这家伙似乎惊人的宽阔啊……比电影明星还…… 卡丽的“大龄痴呆”印象变为“身材意外很棒的痴呆”。 毕竟戴着那样一张面具,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个帅哥……但忽略面具再看竟然这么…… 她忍不住轻咳一声,升起了一丢丢八卦心。 “喂。你是美女姐姐的……什么人啊?” 什么人? 骑士想,我不是人。 他没有回答。 “那……”卡丽转转眼睛,“你是美女姐姐的……男朋友吗?咳,我就是好奇,因为仔细看看,你跟姐姐还蛮般配的,不方便的话不说也……” 般配? 骑士扭过头。 “男朋友是什么,是能吃的,能用的,还是亮闪闪的?” 卡丽:“……” 是痴呆啊。 卡丽:“抱歉,抱歉,是我乱猜了,那你就是姐姐的朋友哈……” 朋友? 骑士立刻就想说“我是陛下的骑士,绝不是什么朋友”,但又想到今天出门前陛下耳提面命反复强调的——“到了博物馆那种场合绝对不能称呼陛下也不能自称骑士”——于是他想了想,认真回复:“不,我只是和她住在一起、全天侍奉她、会满足她一切需求、执行她所有命令、任她随意使用的优秀工具。” 卡丽:“……” 五分钟后,大帝一边整理包包一边走过来:“早上好啊小卡丽,等久了吧,真不好意思,有点事耽误……” 卡丽“啪”一下握住了她的肩膀。 “姐姐。”小孩的神情异常恍惚,“你——超厉害的。教教我吧。” 大帝:“……啊?” 她看向旁边的骑士。 “刚才发生了什么?” 骑士摇摇头。 “她问,我答,按照您的命令,我与陌生人进行了简短又正常的对话。” 大帝:“……” 很好,他绝对说了了不得的话。作者有话说:----------------------大帝:我才走开五分钟。五分钟。这五分钟你到底说了啥?? 骑士(无辜):只是自我介绍,陛下。 龙龙真的很单纯,龙龙能懂什么呢? ps:本章评论过80下章爆更~ 第11章 第十一次试图躺平杜撰人物。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克里斯托博物馆大厅入口。 “女士,请等一下,跟我们来一趟……” 刚过安检就被安保人员拦下,但也是意料之中。 大帝有些无奈,但还是叹息一声,摆了摆手。 “是,我知道,虽然旁边这家伙今天戴的面具惨白惨白像杀人犯,但他并不是可疑的歹徒也不是精神病人,只是一个坚持不露脸的笨蛋……既然安检也过了就没什么大问题,我保证他不会在馆内惹事……” 安保人员为难又困惑:“什么不露脸,什么面具?总之检查是必要的,也请女士配合我们工作,去一趟保安室吧。” 大帝:“……” 带狗进博物馆的主人的确该查,但带龙进博物馆的主人也要去喝茶啊。 真是……早上出门时太困又太匆忙,骑上龙就走了,根本没检查他的打扮……这笨蛋龙形状态也没戴面具,信誓旦旦地保证说“陛下我买到了可以替换黑塑料袋的好东西”“陛下待会进博物馆我绝对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结果呢,戴着这张吓死人的白色蛇脸面具,一进门就被安保拦下来了。 接下来肯定是训斥与罚款吧。 拜他所赐,自己仿佛成为了“出门遛狗不栓绳”的低素质主人。 大帝不禁回头,冷冷瞥了骑士一眼。 骑士:“?” 此时他虽然脸上扣着白惨惨超吓人的面具,两只手臂却非常乖巧老实地挂着她带的大包小包:她出门前特意塞满了薯片饼干与汽水的单肩帆布包、刚才排队时遮太阳用的防晒外套与袖套、在广场买来喝了两口就不想喝的无糖柠檬气泡水、一路上都在玩所以此时必须连着充电宝待机散热的psp…… 以及一只画有“魔法少女萌萌爱”的便利店联名纸袋,纸袋里装着她几天前吩咐他去抢购的迷你龙龙扭蛋。 早晨七点他把还在打哈欠的她送到门口,就飞快离开去便利店抢购扭蛋了,五分钟便完成任务飞快回来,只是她在快进门时刷到了那家店还有附赠的联名纸袋与限定伴手礼,于是小黑又在过安检时闪出去买…… 所以,此刻,大帝转头瞥他,才第一次看见那堆大包小包里多出来的联名纸袋。 上面别着她想要的限定伴手礼,扭蛋发售前一小时限定徽章,一只戴草帽的小龙正在镭射光圈里冲她比心。 就像乡村妇女第一次进城时紧紧搂着怀里装现金的花布包,小黑正紧紧搂着它,即使他左右胳膊已经挂了一堆大包小包。 见到大帝盯过来,他抱着纸袋往上送了送,恭敬申请:“陛下,这次全部到手,您检查吧。” 大帝:“……” 检查什么,抱着魔法少女萌萌爱的袋子这么郑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派你去买违禁品呢。 而且这个限定徽章的图案也太ooc了,厂家完全不懂啊,龙哪里会做眨眼比心这么妖娆的事情,他只会呆愣愣地摇尾巴。 “陛下?” “女士,请跟我们来一趟?” ……好吧,好吧。 虽然他选了一张异常可疑惊悚的面具戴出门,又有一个看上去能单枪匹马抢劫全博物馆的体格,但他为她挂着一身大包小包零零碎碎的东西站在这,还抱着个魔法少女袋子…… 怎么看都是一个完全无害的笨蛋啊,与其说是“恐怖面具人”,不如说是个蠢萌蠢萌的大型移动衣帽架。 小黑是龙,他懂什么“仪表得体”呢。 唉,还是不忍心责怪。 想戴什么面具就戴什么面具好了,就算惹点麻烦也没事,自家龙这么可爱当然要拥有面具自由…… 训斥就训斥,罚款就罚款吧。 大帝摇摇头,对安保人员道:“罚金我一定补上,但他是有特殊原因必须戴面具,你们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别摘他面具,或者让我再出去买一张不那么吓人的给他换上……” “女士,你在说什么呢?” 对方却很诧异:“你旁边?还有一位戴面具的可疑分子?没有啊,哪有戴面具的?” 大帝:“……” 大帝扭头看看身旁的小黑。 一只存在感极强的大型移动衣帽架冲她歪了歪头,阴森森的蛇脸面具硬是被他戴出了金毛犬的憨厚。 大帝:“……真的吗,我旁边真的没有戴面具的人?” 安保人员:“没有,根本没人……女士,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陛下,您叮嘱过要低调行事,又把这么多重要之物交给我保管,”骑士对她颔首,“我从排队时就加附了全身魔法,绝没有引起任何人类注意。” 大帝:“……” 所以这条龙还真没给她惹麻烦。 那她是为什么被单独拦下…… “刚才发现您的认证码是后台标红的,”安保人员拿出了核验机器,“我们的系统和政府部门联通,查到您有数次翻墙闯入黄金宫博物院的犯罪记录……警卫局那边也发来了数量惊人的违规档案……所以还请女士您配合一下,去保安室签署几份保证书,然后我们再和警卫局联线确认……” 大帝:“……” 大帝有些波动的眼神重新变为两条死鱼。 哦,所以从一开始要被抓起来的人就是我。 不知道是该感动于后世保护文物的决心,还是该感到抑郁。 ……总之还是用点特殊力量脱身吧……她可不想又被扣留盘问……待会保安室一关门就对这帮人铺展幻术……就算没带着权杖,这点小手脚她还是…… “陛下?” 骑士伸手抓住了人类要转动离开的肩膀。 大帝一顿,看向被他攥紧的保安,后者茫然扭头,喊了声痛。 ……干什么呢,这头龙当着主人的面干什么呢? 要阻止离开就拉我手啊,攥着别人肩膀喊什么陛下?? “陛下,他们在抓您?” 黑手套放在别人肩膀上缓缓施压,骑士却很快就专注地看向了她。 他认真提问:“要处理吗,怎么处理,是拖出去还是就地捏死?” 保安龇牙咧嘴地往下跪:“嘶痛痛痛——怎么回事——突发肩周炎吗痛痛痛好痛——”大帝:“……” 也对,拎起可疑分子解除威胁,再请示我处理,骑士的常规工作。 ……刚才她想什么有的没的。 大帝:“不用处理,小黑,放开他。只是一点小事,我很快回来,你在原地等着。” 骑士松了手。 “可之后您与贝宁会合的计划……” 难得,他竟然会主动提及别人。 大帝:“你自己琢磨吧,虽然没有手机,但做个寻人看板之类的东西也行……找到小卡丽了就跟她会和,然后一起等我。” “……是。” 目送陛下插着兜晃悠离开的背影,骑士留在了原地。 许久,才调转视线,打开屏蔽人类的结界。 然后,扭扭头,拉开衣领,摸上锁骨。 一排排黑鳞缓缓浮出,骑士直接掰开了息合的鳞片,拉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然后,陛下装零食的帆布包、陛下的防晒外套与袖套、陛下的柠檬气泡水、陛下的游戏机和扭蛋……一件一件,仔仔细细,骑士挨个检查、摆正,将其放了进去。 如果有人类穿透结界看见了这一幕,或许会吓得尖叫出声吧,因为这个面具人的锁骨处不仅长着鳞,还跟空间袋似的张开了一个巨口——但骑士只是在放东西而已,为了腾出双手,把这些大包小包放进回鳞片下自己专属的“宝库”。 是,龙的鳞片下,藏着他们的宝库。 这种热爱宝藏又体积惊人、魔抗满点却自带奇迹的生物,能在全世界到处打洞藏宝,当然也会在自己身上开发储物空间了——自从龙族出现了第一只“意外离开洞窟许久、结果宝藏被来探险的人类发现搬空”的龙,每条龙都心有戚戚,热衷于在自己身上折腾更多的“随身宝库”,巴不得将浑身每颗鳞片都塑造成一个无限仓库。 骑士那时也是一头跟风造宝库的龙,但别的龙塞金银珠宝时,他什么都没有,小黑龙只能哐哐往里塞亮晶晶的石子,因此被同族嘲笑了很久。 虽然后来他一跃成为黄金时代唯一的骑士,得到克里斯托大帝钦赐的无数财宝,那帮龙看到他收藏的十分之一都会恨恨眼红…… 骑士却依旧习惯往里面放“石子”。 譬如此刻,陛下喝了两口就抛弃的柠檬水、陛下吃到一半的薯片袋子、陛下宝贵的游戏机与蓝牙耳机……这种东西存放在自己鳞片下的宝库里,要是被同族知道了可能会恨铁不成钢地再与他打一架…… 但,不论大小,只要是陛下交到自己手上的东西。 当然要用最高规格仔细保管,藏到鳞片下才能勉强放下心来。 手套扣了扣鳞片,后者逐个平息、合拢。 骑士抚平皮肤上最后那点纹路,确认恢复为人类肤质了,又按次序扣上衣扣、系紧领带。 除非有谁能突然现身把他整段脖子连着肩膀削下来,骑士想,否则这些东西是绝对不会丢的。 然后他关闭屏蔽人类的结界,站在汹涌的人流中,将注意力放回下一个任务。 【做个寻人看板之类的东西】 因为是陛下的命令,一定要认真执行。 骑士抚上自己白板般的面具,拿出油性笔。 【找到小卡丽了就跟她会和】 但那是贝宁…… 对着不远处反光的玻璃幕墙,他不假思索地写下字母。 【数分钟后,现在】 大帝已经放弃跟卡丽交流了,因为后者时不时呜呜捂脸,时不时期待捧脸,时不时揉揉脸又在他们之间来回瞅,期待又纠结地打量半天,然后再捂住脸,周而复始…… 不知道是发什么疯,现在的小孩虽然生活条件好了,但精神状态很值得担忧。 别人家的小孩就交给家长烦恼去吧,她现在最在意的还是自家龙。 第12章 第十二次试图躺平不想走路,于是骑行…… 卡丽从卫生间出来时,就看见门口的美女姐姐正摆着“毁灭吧世界”的无语表情死拽旁边那个面具男的脑袋——哦,不是脑袋,是面具。 她一只手不停往下拽那张面具,一只手则越过去揉他面具后的头发。 而后者一边顺从弯腰低头任她乱揉头发,又一边双手绕后、死死护卫着脑后快被拽开的固定皮筋。 这是什么物理层面的“关系拉扯感”,还是某种新型的面具霸凌? 卡丽兀自在卫生间门口震撼了两秒,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插入这个画面,甚至想转身退回卫生间——两秒后,她被排长队急着上厕所的游客们直接挤开了,手足无措地撞到了姐姐面前。 “你来啦,小卡丽。” 大帝放开了拽面具的手,又一次扶稳了小孩。 读到卡丽的震撼眼神后,她随意解释了一句:“我跟他随便玩玩,正好等你时没事干。” 连自己的存在是否被记载都满不在乎,她指出问题后竟然反问“所以呢,有什么关系,陛下被大家铭记就很好”……这样的笨蛋龙,越看越值得狠狠揉搓。 大帝心里的无语、惋惜与无奈,自然转化为一句“过来,让我摸摸”。 至于摸着摸着开始拽面具……“如何在骑士低头任摸时顺势拽开他挡脸的东西”,自塑料袋拔河那天起,大帝就很注重这个课题,基本每天平均尝试五六次,反正试试又不花钱。 反正她每天平均要摸小黑五六次头,顺手的事。 这头龙这么呆这么好骗,久而久之,总有一天会放松警惕的。 可差点忘了,今天不是在家里是在外人面前,而这小孩的眼神还是很呆滞……大帝想了想,又补充道:“别在意,我们这几天经常玩这个。” 卡丽:姐姐真的有各种各样的玩法呢。姐姐好厉害。 大帝注意到对方的眼神从震撼转变为崇拜,便明白自己更加解释不清了。 ……算了算了,被误会就被误会吧,认真向外人解释“我和小黑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实在麻烦…… “接下来往下逛对吧?14号展厅后,我们是不是应该下一层楼去……” 对哦,带着恩人姐姐参观博物馆,这才是今天的正事! “没错,姐姐,我正站在神圣伟大的克里斯托大帝曾踏足过的皇家藏书库里呢,怎么能思想龌龊!” 大帝:“……思想龌龊一点也没关系啦。” 话说,小时候在这里偷藏的东西应该没被找出来展览吧…… 【十分钟后】 “这是公认的、馆内最最神秘莫测、来自大帝记载稀少的幼年时期、又由大帝亲笔绘制的珍宝图——”13号展厅最大最严密的展柜、无数隐形光纤传感防护网前,卡丽骄傲地指了指展柜中心被挂起、裱装、又由无数盏低瓦射灯集中照亮的那张纸。 “你们看,这张图里画的,可是几百年来数代专家至今都没解读出来的内容!我们大帝是不是超伟大的!” 大帝:“……” 啊。 我当年偷藏的东西。 十二岁抄书无聊时偷偷画的小黄图。 大帝的表情沉稳地凝固在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里。 但大帝的内心爆发了一串不可名状的尖啸。 千万只企鹅群挤在一起求偶时发出的尖啸也不过如此。 ……可惜在场的其他两位并没有听到大帝内心的尖啸,卡丽开始就这张图的由来侃侃而谈,完全沉浸在了“神秘宝图研究史”里…… 而骑士,他原本没什么兴趣,只是照常站在最后。 国家博物馆里的文物其实更贴近“克里斯托联邦发展史”,克里斯托大帝相关的展品虽多却不是全部,展出的大多是公文、军令、外交礼器与生产工具…… 作为一头热爱亮闪闪的龙,他对破破烂烂的纸片与锄头们毫无兴趣,更何况博物馆展出的那些军令公文大多是复制品,原件他都亲自读过背过几千遍了。 真要看亮闪闪还是应该去黄金宫博物院,那里到处都是与陛下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文物。 但骑士却瞥见了大帝的表情。 那种神秘莫测又完全凝固住的微笑。 ……唔。 看来陛下很在乎那片东西。 非常非常在乎。 于是骑士把视线转回那张众星捧月的纸片,正式又专注地看了一会儿。 “看上去画的是两个人类,”骑士认真叙述,“一个小人线条直直的,一个小人线条圆圆的,然后叠起来。” 大帝:“……” 不要形容啊!能不能不要这么纯真朴素的形容这张图! “哈,你这是最浅薄最无知的解读,”卡丽却嗤笑一声,“看到两团形似人类的线条就解读为那种运动,伟大的大帝才不会画小黄图……” 骑士:“什么是小黄图?有亮闪闪吗?” 卡丽:“……所以我说你不懂,这张图里可是涵盖着无数黄金时代密码学与符号学的——”骑士:“不会,陛下最讨厌弯弯绕绕的表达了,她的指令从来是直截了当的。” 卡丽:“?你能不能别瞎说,我从小就跟着姑姑上班了,回家的次数都没去博物馆的次数多,全馆的文物了如指掌……” 骑士:“不,我更了解。” 卡丽:“什么——”大帝赶紧伸手,把即将站在这张图前吵起来的家伙们往外推:“哈哈哈哈我们去看下一个展品吧!这个看过了,下一个下一个!” “……嘁。” 卡丽往回瞪了一眼,便被大帝嘻嘻哈哈搂走了;骑士却没有被推动。 大帝回头,就看见他正举起手机,“咔嚓”一声,把那张小黄图拍下来了。 “…… 你在干嘛?” “保存资料,”骑士汇报,“之后去网上搜索人类叠在一起代表了什么。” 大帝:“……” 也难为他在这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依旧保留着作为一头呆龙的清澈愚蠢呢。 幼年的我画技拙劣太好了……千年来没人看懂太好了……自家龙也没看懂实在是太好了…… 她松了口气:“立刻删除,不准搜。” 看来,真的是陛下很在乎的重要秘密。 骑士点点头,把手机里的照片删除,但也把那张图郑重地记进了心里。 ……大帝并不知道自家龙郑重地把什么玩意当做珍藏记牢了,这之后,为了平息心中那一直在响的尴尬尖啸,她嘻嘻哈哈地搂着小卡丽一路往下。 14号,13号展厅逛完了,再前往下一个,12,11,10,从大纲概览倒回近现代史,大帝拿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探寻克里斯托博物馆,脚步不停话题也不停——直到卡丽把13号展厅里的那个展品彻底抛去脑后,也直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至正中间,他们从顶层转到了二楼。 一路上所有展厅悉数转完,只剩下二楼与一楼了。 他们停在二楼的休息区商量接下来的行程,仅有的几张长椅坐满了游客,大帝便直接在墙根处蹲了下来。 可怜可怜她这一整个夏天都窝在家里打游戏的胳膊腿,死宅实在没有一口气逛完上下几十个超大展厅还能继续蹦跶的能量。 如果不是刚才那股尴尬劲超越了颓废劲,又顾虑到旁边有个一脸“姐姐好厉害”的小孩,大帝多少想维持住成熟大人的颜面…… 她早就让骑士拿个冰丝颈枕出来,直接摊开手脚躺地上了。 大帝在现代的人生目标是躺平等死,不是阳光明媚地在景点来来回回走上五万多步……当初她为什么要把这破藏书库建这么高?现代人压根就不会魔法,又是为什么要扩建这么大? 我好累,走不动,一整周的运动能量全部榨干了。 可兴致勃勃的小卡丽就在面前,大帝……大帝实在没法说出口,只能状似深沉地蹲在墙边上,目视远方。 见状,卡丽深怕自己的行程安排引起了这位美女姐姐的不满,立刻汇报:“接下来二楼的30号展厅有一场放映会,是近几年最火的新锐导演拍摄的纪录片,视听效果非常棒……” 什么,博物馆的纪录片,那东西不是放给儿童当上课材料用的吗? 大帝想说不去看了,没必要,去休息大厅吃吃薯片打游戏吧,躺着不动弹多好。 “……有些人没抢到预约门票,还得额外在网上多花上千的联邦币,才能买到放映会的座位票……而预约门票是免费送观看名额的,中午这个时间点又是人数最少的一场,里面比休息大厅还宽敞,每个游客按名额各有一张绒布沙发,一份自助水果,空调也很低……” 大帝:“走,小卡丽,正好我对纪录片特别感兴趣。” 她一个起身就往前大跨步——没能起步成功,差点面朝下摔倒。 后方的骑士飞速伸来手臂,大帝镇定又果决地攥紧了,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蹲太久一下子起来结果腿麻脚麻动弹不了什么的,绝对不能在小自己这么多辈又是臣子后人的小姑娘面前暴露! ——当然没暴露,骑士递胳膊的动作快得惊人,大帝又拥有能在珍藏小黄图面前都完美发挥的表情管理能力。 卡丽眨眨眼,只觉得姐姐正和自己说着话,突然就和后面那个面具男手拉手了。 ……不是手拉手,是用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胳膊……话说那家伙什么时候伸了胳膊过来,他想干嘛,突然要宣示占有欲吗,莫名其妙……虽然她是感觉到他有好几次盯向自己碰姐姐的胳膊…… 卡丽又有点脸热,她赶紧摇头,再次甩去杂思。 第13章 第十三次试图躺平飞扑救援,就是现在…… 众所周知,“克里斯托联邦”其实是一个极为庞大的联邦,由七个主国、十四个副国、数百个附属国与无数盟国共同组成,联邦的范围几乎等于全世界。 而大部分人在日常中提起“克里斯托联邦国”,所指的便是联邦七主国中最重要的核心国“克里斯托”,与千年前的克里斯托帝国国都相重合,继承自克里斯托大帝的名号,国民们以此为荣。 ……这一串的克里斯托是不是有些容易绕昏头? 没事,只要上网就发现,还有更昏头的——联邦中其余各个国家都在争相抢占“克里斯托国人”的名号,虽然黄金大帝的陵寝与宫殿位于克里斯托国首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大家却依旧各持己见,举例如下:“大帝当年其实在我家常住”“大帝是我家诞生的”“不,是我家,所以我们才是克里斯托国”“什么记载什么考古证据,我不要你们觉得,我要我觉得,大帝就是我们国家的祖宗”…… 要是哪个刚通网的小村子连上联邦网,村人肯定会看着这些争论恍然大悟,“原来全世界都属于克里斯托联邦国”。 然后得意洋洋地上网发帖,“大家都别吵了,我们这儿才是正统大帝发源地,我现在就去村头拍个大帝幼年曾经踩过的石头证明给你们看……” 总之,吵吵吵,“谁才是正宗正统传承大帝的克里斯托国人”,全联邦网友们几乎把这个话题吵了一辈子,闹得不可开交。 可是,远在很久很久以前,共和与联邦还只是空想,“克里斯托”也不过是一个封建小国时——天空、海洋、荒漠、森林、深渊、原野、高原……这个世界上许许多多的多彩灿烂的区域,还有另一个共同的名字。 马蒂兰卡。 意为,【众神所佑之地】。 ……马蒂兰卡,这个名字如果不是每年都会出现在科教片、纪录片里,早就被大家遗忘…… 这个曾在千年前用于描述全世界的单词,如今已被“克里斯托”覆盖,就像黄沙覆过尸体。 马蒂兰卡,曾经的马蒂兰卡。 传说那里曾众神林立,无数教派与皇室结合在一起,湖边有过飞马喷出响鼻,虔诚的信仰能产生奇迹,百姓死去之后会生出鬼灵,而魔法是再快捷不过的便利品,深渊底部还有巨龙的踪迹悄悄划过…… 西元2224年的联邦网友们统一放下对克里斯托的争斗,集体质疑:啊,马蒂兰卡,那是什么啊,虚拟的神话故事吧? 拜托,就算博物馆里收藏着大帝骑飞马征服神国的画像,也没人觉得那是真事——相信当年大帝骑过飞马施过魔法,就像相信黑骑士是真人一样,很好笑哎。 大帝的功绩虽然无敌炫酷,但“打下众小国整合疆域”比“杀死无数神明统一大陆”听上去靠谱多了,再怎么热爱大帝也要注重事实啊。 至于那些关于马蒂兰卡的故事为什么总被记载得有鼻子有眼,大帝征服过的那些小国的国名里为什么有“林野神国”“智慧神国”“白银神国”之类中二爆表的名字…… 嗨呀,几千年前的古人审美,谁知道呢。 就像没人会相信原始社会某部落的厉害酋长是母亲“睡梦中感应天上巨龙而生”,没人会相信关于马蒂兰卡的故事。 总之,原始时代之后,伟大的大帝所在的“黄金时代”之前……就划为“神话时代”好了。 反正可信度存疑的史诗不是考试重点,大家只需要记忆一下大帝南征北战时领导过的几个重要战役,与几个大帝重点征服过的小国…… “然而,近几年科学家们考古发现,名为‘白银神国’的土地并非小国。事实上,在大帝征伐初期,白银神国是体量远超克里斯托王国的大国,它或许是神话时代后期疆域最广、国力最盛的强国,所以大帝才将白银神国安排为征伐之旅的最后一战……” 博物馆的纪录片播放至此,厅内观众的嘘声越来越响。 “好端端的纪录片,在开头搞什么联邦网舆论总结……” “大帝就是我们村那儿的!不接受反对意见!” “谁要看马蒂兰卡的未解之谜啊,我想看黄金大帝——”“播了一个小时怎么还没放到大帝出场,什么新锐导演啊,节奏真磨叽。” “等等,等等,到大帝出场了!……等等,大帝的演员为什么是这个演艺圈三流花瓶?难看死了,差评——”“呃,大可不必这样吧,这个女明星的一张脸的确能打,挺好看的,只是不适合演黄金大帝而已……” 厅内,沙发座上,卡丽如坐针毡。 老实说,她也没想到网上评价“视听效果极好”、又由近几年最火的新锐导演拍摄的纪录片会是这个样子…… 走进克里斯托博物馆的游客们,谁想看马蒂兰卡的纪录片啊,全都是奔着黄金大帝来的。 这趟是她安排的行程,也是她拍胸脯保证“全程由我来做攻略,我熟得很”,然后牺牲了中午休息时间推荐姐姐花一个多小时来看这个纪录片…… 呜呜,又失策了,不会被责怪吧。 卡丽忍不住扭过头去,小声道:“姐姐……” 然后她迅速僵住了,并十分后悔自己扭头看向后排的举动。 因为美女姐姐戴着眼罩睡着了。 因为美女姐姐不只戴着眼罩单纯睡着,她的睡眠姿势是平躺,而她的脑袋正枕在旁边另一个家伙的大腿上。 而那个家伙一边低头阅读纪录片宣传册,一边用手举着轻轻震动的小电风扇,在姐姐的头顶来回挥动,旁若无人地提供着纯手动的加强冷风。 这家伙一脸旁若无人……不,戴着面具,根本没脸。 是啊是啊,反正有这么好的美女姐姐当女朋友了,还要什么脸。 ……为什么她会陷入一对情侣的假日出行里,为什么她要替另外两个没自觉的家伙尴尬扣脚! 卡丽: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去座位底。 ……等等,不对啊! “你不是有自己的座位号吗!” 卡丽小小声道:“明明每个人都有一张单独的沙发坐,干嘛非要跟姐姐挤一个沙发座啊!” 骑士没有理睬。 “未经陛下允许不可与陛下同级坐下”,这是常识,尤其是陪同陛下一起外出考察的时候。 陛下坐着的时候他就应该站着,陛下睡着的时候他就应该守着。 几十分钟前,也是大帝本尊实在看不过自己座位旁干杵的木桩子,她拍拍身边的坐垫说“脖子痛,又很困,你来给我当个枕垫子”,骑士这才破例坐下…… 当惯了坐骑,转化到“临时枕垫”与“举着小风扇规律摇动的龙工空调机”也没有丝毫问题。 虽然展厅里的空调很舒适,陛下的背包里也有带冰丝颈枕,材质天然制冷。 虽然陛下一开始让他在旁边坐下后伸手摸他胸口,嘟嘟哝哝说什么要胸枕。 但骑士从不质疑陛下的命令。 而且是陛下自己睡着睡着滑下来变成膝枕的。 他所做的只是默默整理好了差点被陛下揪开的外套、领带、衬衫与衬衫扣子,然后在裤子的掩盖下把大腿皮肤悄悄调节为光滑合拢的鳞片,又控制了鳞片的坚硬程度,确认它降为最柔软…… 然后,抬头,挺胸,专注盯着大屏幕看。 因为陛下睡着了,睡前说“你帮我看”。 骑士就这样看了一个小时,直到左右传来一些嘀咕与视线,卡丽又回过头来。 “贝宁,什么是‘公共场合秀什么恩爱,真没素质’?” 卡丽:“……” 附近嘀嘀咕咕的人:“……” 卡丽剧烈咳嗽起来,而嘀咕的声音彻底消失,大帝悠悠醒转。 骑士一分钟前就注意到她要苏醒了,倾听主人的心跳与呼吸频率,判断她是否在清醒或睡眠状态,是龙的本能。 否则他刚才也不会直接开口出声。 “唔……哈欠……不好意思,昨晚又通宵……纪录片放完了吗……我错过了什么?” 没放完,没错过,只是奇怪的人类在用奇怪的话议论我们。 ——卡丽飞速打断骑士的汇报:“没什么没什么,姐姐这个纪录片特别无聊,我们赶紧出去吧!” 刚才面具男发言时没压音量,前后左右许多个吃瓜目光都飘过来了,她可不要变成最中心的瓜给别人吃啊! ……进厅时已经经历了一次万众瞩目,“快看快看,那个人是在跟男朋友玩骑马游戏吗,那她旁边的另外一个女孩是不是负责牵缰绳”……不,卡丽绝对不要经历第二次! 大帝一时摸不清状况,见小孩涨红着脸急得不行,便由着她把自己拉了出去。 “不好意思,纪录片太催眠了,所以我……” “没关系,没关系,大家都觉得那个片子不好看,姐姐你睡觉也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你超级迟钝的神经,和我行我素时对周围人视线全然无视的恐怖自信力!! 卡丽扇了扇脸颊,感觉这一年份的羞涩度都要替朋友烧干净了。 “走吧,别在这里逗留,姐姐接下来我带你去地下看单独的展厅,见我姑姑……” 哦,太好了,总算进入正题,地下的不对外开放展厅。 大帝跟着她走了几步,却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去——她的骑士还停在原地。 低着脑袋,一手依旧抓着纪录片宣传册,一手则抓着手机。 “……小黑?” 骑士抬起头。 “陛下,您先去,我稍后就到。” 第14章 第十四次试图躺平不敢面对,那就背对…… 穿过拥挤的游客,闪入“游客止步”的标牌,转弯,转弯,进入安全通道。 接着走下一级级往下的台阶,往下,往下,再往下。 【下午一点半,克里斯托博物馆,地下,未知层】 “我们快到了,姑姑发消息说她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们。” 又下过两层台阶,然后,指纹、声控、虹膜、面部扫描,一路上走在最前方的卡丽通过了数个门禁。 最终,她停在一扇交叉上锁的小门前,语音输入:“后面是我的朋友,很安全,可以放行”。 [声纹对比,通过,确认,卡丽贝宁偕同参观者访问]门锁上的电子屏一闪而过,那扇小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似乎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大理石地面,深色墙砖,天花板的通风管道是严丝密缝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气味……并不难闻,大帝抽抽鼻子。 是打印机的墨盒、电子屏的塑膜与全自动咖啡机混在一起的味道。 克里斯托联邦国家警卫局就是这个味,大帝月月打卡,十分熟悉。 政府机关估计都是这个味。 但藏在联邦博物馆地下,要经过这么多门禁才能进的政府机关…… 看来她已经进入了外人根本无法得知的区域。 博物馆不对外公布的机构……唔,估计是某种未知文物研究中心? 走廊很长,卡丽走在最前面,快步从走廊上一间间闭合的办公室前掠过。 大帝双手插兜跟在她的身后,脚步懒洋洋的,肩膀很放松,眼神也飘忽。 其实她已经拿出了不少专注力打量周围环境,但卡丽却错以为这个美女姐姐是刚午觉睡醒、还在犯困,不太明白具体情况。 虽然美女姐姐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没睡醒、没搞清情况的样子。 卡丽便把声音放得很轻,轻轻介绍:“这里已经进入博物馆的地下办公区域了,是工作人员最多的区域……大家正好在午休时间,估计都在办公室里睡觉……所以尽量别吵醒他们。” 大帝耸耸肩回应,心里却已经肯定了自己的怀疑。 她之前在网上查过,克里斯托博物馆的官方文件里根本没有“地下办公区域”,博物馆办公中心就建在展馆区域右后方,是一栋宏伟又漂亮的现代建筑,而博物馆的地下设施只在文件里简单写着“仓库”与“人防工程”。 人防工程,多用于防御外敌入侵,可克里斯托联邦已经和平数百年了,各国之间比起动拳头更多的是在政坛上打口水仗,在博物馆地下建造一个不明不白又不开放给普通民众的“人防工程”,怎么想怎么奇怪。 更何况那不是一个小工程,大帝在警卫局跟拘留室的丽萨闲聊时得知,“克里斯托博物馆年年的经费数目都是个巨资,明明各方面资源都是到位的,也没见他们买回多少流落在外的大帝文物,还次次加报资金申请……警卫局每次抢拨款都抢不过那帮人,使劲挑刺也找不到破绽,最终每年跟他们一起开会都要抱怨,不知道你们这么多钱究竟烧到了哪个项目去……明明我们这边才是最烧钱的……” 国家博物馆固然重要,但拨款优先级高于联邦警卫局,怎么想怎么不合理。 而且,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错,当年自己翻修皇家藏书库时,土木大臣曾汇报过,在藏书库下方有一个规模很大的地底空洞,魔法师们又表示探测结果很模糊,与亚尔托兰的荒漠有着相似的“魔法阻隔性”……所以她才给藏书库入口那条珙桐大道的建造项目额外批了款,在周围植树固土又堆起丘陵,这才能稳住藏书库的地基…… 大帝还记得自己当年翻过的探测图纸,规模那么大的空洞,如今的政府又投入那么多的资金,克里斯托博物馆地下肯定有着秘密的大项目。 果然,和她的猜测一样。 卡丽已经在这条长走廊上走了十分钟了,还没到头,走廊两侧依旧是一扇扇门,与门上的办公室铭牌。 大帝还注意到,那些铭牌是全是切实镶在门口的金属材质。 在政府机关普遍用电子屏与认证码办事的西元2224年,木门上镶金属牌子是很老套的做法,成本更高也更麻烦。 但好处是…… 防止信息泄露,能维持极高保密性。 大帝隐隐意识到接下来能看到什么了。 ——“抱歉,从这边开始,我们只能乘坐最老式的电梯。” 卡丽拐入一个弯道,停在一扇黄铜小窗前,嘎吱嘎吱摇动下方的把手:“没办法,下面的文物都需要特殊保护,通电的几个节点慎之又慎,而且姑姑说万一国外有黑客入侵这里的电梯系统就完了,而且这样更能锻炼身体……” 小窗消失,一扇合金材质的栅栏门在左侧缓缓张开,露出一间独立的电梯轿厢。 “每次来都要搞这一套”,卡丽嘟嘟哝哝的走进去,“姑姑总这样,仿佛活在上世纪。” 这可不是上世纪的东西,虽然有着上世纪电影里的复古造型。 大帝瞥了眼她刚刚摇过的外部把手,与电梯轿厢内标志向下的键扭,不置可否。 如果没看错,卡丽的手指操作时,有魔法的微光一闪而过。 检测血缘真假,确认来人身份,又能全自动导向目的地,三种魔法嵌套在一起,虽然嵌套手艺笨拙了点,但与“乍一看是纯手动的复古电梯”结合应用起来,却很惊艳。 ……看来,现在的联邦政府还是有些头脑的,继承马蒂兰卡文明的同时,又把它偷偷藏了起来。 大帝有些欣慰。 虽然“魔法”不过是曾经马蒂兰卡大陆上最普遍的工具,他们只要认真研究几个神明信物就能搞出来了……最值得挖掘继承的力量还是“魔法”之上的“奇迹”…… 但,认识到后世的科技发展越来越厉害,总是很值得高兴的。 “叮咚。” 电梯门缓缓拉开,看来这条魔法通路抵达了更深的地底。 一无所知的卡丽还在吐槽:“不通电纯靠滑轮动的电梯,还要在里面按个电铃,这设计是不是特别无理取闹?” 魔法感应铃,的确没通电。 大帝笑笑:“造型炫酷不就行了?复古风的多特别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里是上世纪的特工组织。” 卡丽翻了个白眼,还没反驳,另一道声音就插进来——“没错,这位小同学说得很对,造型炫酷就行了,上世纪的复古风非常适合这里。卡丽一直不懂,每次来只知道抱怨。” 呃,小同学? 奥黛丽按出生日期到现在计算千岁以上某种意义上的全联邦祖宗克里斯托:“……啊哈哈哈,你好?” “你好。” 站在电梯门外的大厅正中间,穿着白大褂的盘发女人推了推眼镜。 她的眼镜是玳瑁框的,镜架上镶嵌着两颗精致的金珠子,眼角有些极淡的细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风韵大美女。 只是神情略显冷漠,下撇的嘴角还透着一丝傲慢…… 乍一看,气质像极了教导主任。 “这位小同学,很高兴认识你,你可以叫我贝宁馆长。但我很忙,你就没必要介绍自己了,参观完就赶快回去吧——卡丽,你也是,下次不准再乱带人来,怎么能打一声招呼就把朋友往地下扯……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动物园。” 大帝:“……” 大帝瞬间往后一伸手,止住了即将暴起的骑士。 ……其实这态度也没毛病,自己现在的外表年龄是二十岁出头的少女,她是个四十多声名显赫的成年人,一声“小同学”叫得很自然……而且自家侄女突然莽莽撞撞把外人带到自己工作的秘密研究机构来,这馆长还能让她参观几眼没把她直接赶回去,算好了…… 大帝笑道:“贝宁馆长,你好,不好意思,给你工作添麻烦了。我就是好奇想看看,看完了就回去。” 馆长眯起眼睛,这让她看上去更不近人情了。 “好奇想看看?你以为这下面是什么?动物园猴山?” ——大帝再次伸手止住了后方的骑士。这次她索性狠狠一掐。 很想护卫主人砍死对方的骑士:“……” 虽然龙皮很硬,虽然掐得不疼,但他还是默默捂住手套,彻底缩回去了。 就像被主人抽了一下的猫猫,一声不吭地转身团起,捂住爪子。 三次。 陛下禁止我的护卫,三次。 大帝没顾上后方无声无息开始散发委屈的家伙,她又迅速拉住了旁边涨红脸要和姑姑吵起来的小卡丽,赶紧打圆场——“没啊,馆长,这不是克里斯托博物馆吗?我听说这里有大帝相关的珍稀文物,不能放在地上对外展出,难道是害怕氧化的大帝画像吗,我真的特别特别想瞻仰……” 大帝已经做好了这人又怼“果然是历史门外汉就知道大帝吗”的打算,严厉过头又不容易讨好的挑剔性格,很难搞,但她不是没搞定过——“哼,大帝画像?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稀罕?” 果然。 馆长一昂头,一冷哼,身子一转,蹬蹬蹬走远了。 卡丽尴尬又难堪:“别介意,姐姐,我姑姑她就是有点较真又有点……” “怎么还愣在那?” 走远的馆长猛地一扭头,“快跟上,带你们去看我刚整理好的研究室,货真价实属于克里斯托大帝的陪葬品,曾跟她躺过一个墓穴的好东西——不比什么谣传的画像更稀罕?” 卡丽:“……啊?姑姑你不生气了?” “生什么气?”馆长冷冷一瞪,“我这里的大帝收藏才是最好看的,你们这些小同学一天到晚就知道追随网上的谣言……快点来看,我这里才是大帝真迹!” 第15章 第十五次试图躺平搞批发的? 当看一个人顺眼的时候,对方做什么事,都会觉得顺眼。 可当看一个人不顺眼的时候,对方做什么,你都会觉得异常碍眼。 同理,看一头龙也是这样。 【参观地下数小时后,下午六点四十分,博物馆外,珙桐广场】 “去旁边喝水。” 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大帝冷漠地摁动手机屏幕,目不斜视。 “吸吸管的音量太大,你吵到我了。” 离她四百多米远,远远远在广场另一头喝柠檬水的骑士:“……”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柠檬水,后者插着一根小得可怜、连柠檬籽都吸不上来的细吸管,绝对无法发出声响。 就算它能突破物理极限发出粗吸管特有的吸溜声,那也无法突破硅|胶|面具——后者正从下稍稍抬开一个小口,连通着杯子里的吸管,以便他把最后一点喝水的动静抹消在面具内部。 毕竟“在不脱面具的前提下喝水的方法”少得可怜,他刚才端详了这杯柠檬水五分钟,也就想到了这一个。 “我说你吵到我了,吸个吸管有必要这么响?” 确认完毕,吸管口径与面具材质双重封闭了噪音,他没发出吸吸管的声音。 骑士又抬头,看了看远远远在四百多米外坐着的大帝。 四百多米的距离,广场的两头,中间还隔着无数拍照留念的游客、维护巡逻的安保,打卡研学的学生与叽叽喳喳的鸽子们。 龙的听力很好,只要他想,四百多米外某个人说话的内容的确能针对捕捉起来,变成近在耳边的嗓音,就像此刻他能清晰听见坐在广场另一头玩手机的陛下批驳“你吵到我了”……但人类的听力应该不至于和龙一样,不借助工具就没有远距离窃听的功能…… 骑士确认完了每个可能产生“我吵到陛下”的元素,结果是零。 但他依旧没敢继续喝水,只是捏着这杯快见底的柠檬水,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四百多米外,玩手机的大帝发出一声轻啧。 “没听见吗?没反应吗?这是我说第三遍,你吵到我了?” ……是。 骑士默默吐掉吸管,合好面具,把这杯柠檬水拿开,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买了不喝,浪费可耻。”大帝却继续冷冷批驳,“里面明明还有三四口。” ……可这本来就是陛下买完之后喝了两口就不想喝的柠檬水,陛下觉得太酸太涩嘴,游览博物馆时陆续拿出来喝了几次,次次喝两口就皱着眉放回去……刚才也是陛下下令说“帮我把那杯柠檬水喝完然后扔进那边的垃圾桶”,他这才会离开陛下、走到四百多米外的广场另一头…… 骑士很想辩驳,却又不敢开口继续打扰大帝看手机,万一发出了更大的噪音——最终他在原地愣了半晌,左右看看,便弯腰再次靠近垃圾桶。 大帝:“……” 大帝:“不准重新把垃圾桶里的水捡起来喝!你真的是狗吗,尽知道翻垃圾桶,脏不脏啊?” 骑士彻底不动了,他低低地垂下头。 大帝透过手机的放大摄像头看见这一幕,只觉得自己是故意踢了路边小狗一脚的大恶人——可恶,明明是头拎不清的呆龙,为什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能传来小狗味儿? 千年前主动犯蠢的是他自己吧?现在又委屈什么? ——是,主动犯蠢。 数小时前,博物馆地下,刚看见项链的大帝还在猜测“是哪个后辈吃了熊心豹子胆动我骑士”,但她很快就改变了看法——因为,除了那条项链,馆长还展示了插梳,额饰,发饰,耳环,腰链,胸针,手镯等等——无一不是大帝从未见过的首饰。 无一不镶嵌着漆黑发亮的龙鳞。 是,加在一起的数量没有宝石多,但宝石又不用从谁的肉身上生拔。 ……说真的,他以为自己的鳞片是什么?塑料珠子?拔了这么多拿出来修饰她的陪葬品——怎么,他搞鳞片批发的吗? 气得大帝当场差点就没控制好表情,最后一边保持微笑一边咯咯磨牙,被馆长注意到后只好解释为“看到克里斯托大帝有这么多华贵首饰,我羡慕嫉妒恨”…… 馆长便好一顿语重心长,教导她“小同学,要尊敬克里斯托大帝,羡慕嫉妒可以,但我们这些后人哪能仇恨伟大的黄金大帝,你要端正态度”;卡丽也对着她支支吾吾的,但最终还是胆子小没敢细问,只是在参观结束后丢下一句“今天逛得太晚我就先回去了等下次再请姐姐吃饭”,便匆匆坐上了计程车…… 见过地下那些东西,她也的确没了心情继续和小孩插科打诨,而且小卡丽好骗得很,之后在手机上发几句道歉,说自己只是开玩笑就行。 至于羡慕嫉妒恨……嗤,她? 怎么,羡慕自己死了之后没亲眼看到小黑被骗拔鳞做首饰?还是羡慕那个后来的当权者把自己都没发现的龙逮住了??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大帝此时都快把手机攥碎了。 而远处那个呆子还在低头罚站。 装作玩手机实则一直在用放大摄像头看呆子罚站也没有任何实质作用…… 深吸一口气,深呼一口气,大帝合上手机,拍拍身边的长椅。 “过来。” 三秒后,骑士飞奔而来。 没用龙形,他是用人形直接跑来的,跑过来后瞥到她的脸色,又在她面前瞬间立正、弯腰、低头——但大帝还是看成了一只冲主人狂奔而来的撒欢狗子,然后被主人呵斥罚坐。 明明是龙!是呆龙!别再幻视委屈小狗了!绝不能再次心软!! ……内心重复三遍,把自己说服后,大帝继续端着冷漠无情的态度开了口。 “怎么,你不打算解释?” ……解释? 骑士低着头,闷闷道:“我刚才没打算翻垃圾桶,只想施魔法把杯子直接捞出来。” 大帝:“……” 呆子,不是让你解释这个!! 而且用魔法把垃圾桶里的杯子捞出来喝就不脏了?什么笨蛋脑回路?? 大帝冷笑:“所以呢,你宁愿去翻垃圾桶里的东西喝,也不愿意向我坦白那些鳞片的来路?” 还能有什么来路,陛下您已经看见了…… 被主人训话时俯视她是极不规矩的,但大帝此时是坐姿,又没坐在数层台阶上的宝座上,骑士不得不再次俯低自己,做出最真诚的听训姿态。 又因为这里是公共场合、人来人往的户外广场,陛下之前额外交待过不能跪地——他只能选择在不跪地的前提下将身体压得极低,低到能在她膝盖下垂首。 听起来足够庄重。 但事实是,大帝冷眼看着这个呆子抱膝蹲下来。 ……她坐着,他蹲着,还非蹲到她脚边上,巴不得她真踹一脚过去是吧? 估计是接收到了她的冷眼,原本抱膝的两只手套又松开了,改为局促捏紧长椅边缘,面具随着主人反省低头的动作直接朝向地面,而毛茸茸的灰色后脑勺正对着她。 ……怎么,发现装狗不管用,现在又开始装揣住爪猫猫了? 不吭声不回话,拿燕麦拿铁般的毛茸茸诱惑她,指望她撸完一堆就解气? ——大帝心里明白这呆子根本没有心计,但这不影响她使用阴谋论发泄怒气。 “你抬头,面具正对我!” 别让我看见好撸好摸的毛茸茸! 于是骑士抬了头,一片白的乳胶面具上,“finding carry”几个大字母再次强势出镜。 ……这几个字母还没洗干净呢?把别人名字写自己脸上你很高兴啊? 大帝莫名更恼火了。 她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踹他一脚让他去把这破面具上的字洗了,再买根马克笔回来,让她签上自己大名。 ……不,冷静,此时需要重点教训的是他拔鳞按批发量拔的行为,别被这奇怪的冲动带跑了。 大帝冷笑。 “哦,想不到该怎么坦白,那我提醒提醒你。你当年主动往一个死人的棺材里放了这么多她生前见都没见过的鳞片,现在我本尊倒是什么都没有啊?” 这语气十分之曲折,摆明了是嘲讽,并且与千年前大帝说某句话的语气完美重合——“你脖子上的东西似乎没用,要不要我帮你摘下来啊”,说完后只要对方稍微聪明点,就会主动下跪认错。 但面前的是自家骑士,没策划叛乱没贪污腐败也没搞特权或小九九,只是脑子太憨拔了一堆鳞给死人用……大帝再生气,本意还是骂醒这条呆龙,一具尸体的陪葬品怎么可能值得你贡献自己宝贵的鳞片? 但骑士完全不懂。 “陛下您想要我的鳞片吗,”他有些惊喜,“那我再拔给您!” 大帝:“……” 大帝增加了嘲讽力度:“怎么,你们龙是也有蜕皮期吗,你的鳞片按斤掉落的?” 骑士真诚交待:“不,鳞片不会轻易掉落,除非硬拔,我拔鳞就像是人类拔指甲。” ……靠。 大帝的指甲隐隐作痛了,她又气又心疼:“所以呢,你真是自己心甘情愿主动拔的?” 就这么被那帮争权者忽悠了? 数量那么多,造型那么完整,肯定不是一次性争斗后人类方抢来的,大帝在地下室时就看明白了。 她死之后,某些人表示“要为沉睡的陛下打造最华美的首饰”,打着栽赃陷害的名头哄骗前朝的骑士“自愿献出最宝贵的财物捐给主人”,一旦那东西价值连城就扣他贪污的帽子……又或者,直接给他下达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为了陛下的安眠去搜寻某某稀有矿石”之类,然后安排他无声无息死在搜寻的半路上…… 第16章 第十六次试图躺平西元前1654年。…… 西元前1654年。 克里斯托大帝死于刺杀,死时刚度过她的三十七岁生日,正值壮年,膝下无子。 放在一般的幻想小说里,三十七岁是个从中年到老年的微妙年龄,毕竟在十七八岁的人看来三十岁就很老很老了,如果幻想冒险故事里有个超过三十岁的主要角色,那要么属于反派,要么属于注定献祭的主角亲娘/爹/恩师…… 可放在政界里,三十七岁,还是个非常年轻、朝气蓬勃、前程似锦的年纪。 尤其是克里斯托大帝,她完成统一全大陆的征程时,也才二十七岁;正式将全马蒂兰卡披上克里斯托的旗帜、建起疆域为全马蒂兰卡的恢宏帝国,也才十年而已。 统一货币单位、粮食单位、测算标准、施工标准,颁布法律,广纳人才,建立公正透明的学校、诊所、审判所,小到国民社区大到思想教育——克里斯托大帝的统治让整个帝国散发出辉煌的生机,却也让以黄金宫为中心的庞大政治机器日日运转,分秒不停。 如果说一家公司刚走上正轨后会经历最忙碌的上升期,那么一个正在创造历史的恢宏帝国…… 它的统治者必须冷静,高效,精力充沛,能够分神处理多项事务,倾听多方立场给出的意见与诱惑,并从中择取最优最正确的决定。 没有一分钟,能用来喘息。 ……当然,作为已经征服了全大陆的帝王,也不是不可以选择声色犬马、酒池肉林,尽情享受自己所获得的权力之美…… 可被称为“黄金大帝”、即使过去几千年也被后世所崇拜向往的存在,绝不可能在面对重担时选择放纵自己——如果那样,克里斯托的名号早就泯然世间,沦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古代皇帝。 普通皇帝都有私欲,所以才有庸君,昏君,暴君。 可黄金大帝没有,用“仁君”“明君”来形容她都算低评价,因为仁君与明君还是会犯错、会轻信、会多疑会冤枉人的——更何况大帝是靠阴谋夺权、征战杀伐起家,绝不算心慈手软、善解人意之辈——不,赋予黄金大帝威名千年不腐的奇迹,是完美。 对全大陆长达十年的统治生涯中,她从未出错。 从未。 没有一个政令不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衡量的,没有一步政策出于随心所欲、胡乱偏颇——即使拿着后世站在几千年发展后积累的眼光去挑剔,也很难将黄金大帝的治理称为“有瑕疵”,稍稍有那么点疏漏的,各专家要拿放大镜显微镜才能找得到,而且结合时代背景再细思,还是那么合情合理,没有任何改进空间,除非当时意识形态进步一千年才会有更优秀的解决方案…… 所以,即便数千年后,黄金大帝执政的历史记录、政令与相关政治理论,依旧是各个优秀政治家的必备书籍。 后世尚且如此,更别提当年那个全大陆百废待兴、帝国刚刚建立的时候——【完美】,在大家心中,就等于【神】。 大帝能杀死所有神,是比神还至高无上的存在,又怎么可能轻易倒下呢? 她还这么年轻,这么耀眼,拥有无法想象的未来…… 结果,西元前1654年,克里斯托大帝驾崩。 三十七岁的盛年,掩埋在一堆堆政务里,死前还抓着批改公文用的羽毛笔。 她倒下时悠悠的,很轻,很缓,似乎重量还不如那支攥在手里的羽毛笔。 举国哀痛,民众自发服丧三月,可更惶恐更慌乱的却是以黄金宫为中心的政治机器——黄金大帝驾崩后,众人才发现,他们没做过任何预案。 没有地点,没有仪式章程,没有继承人,没有任何一个敢拿主意的主使。 大帝驾崩太突然,没留下任何口谕或遗诏,他们甚至不知道该把她葬进哪里。 跟着陛下忙碌这个政策,那个政策,下个法案,下下个条令……却从未讨论过陛下的后事……明明大帝这么年轻又这么健康,谁会主动提及上司要她准备后事啊? 区别于克里斯托国之前那些一上任就大兴土木、挖塔建雕像、借着修陵寝修宫殿挖空国库给自己搞钱的国王,大帝自己从未这么做过;更何况大帝登基前是一位不在继承人考虑范围内的公主,就连皇室陵寝里也没有她的相应位置…… 当她死去,没有爱人、亲友、或子女,中心皇室依旧只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找不到话事人,臣子们只好自发组织讨论,尽管他们要比民众更加悲痛更加难以接受大帝驾崩的事实,可也不得不强压着所有情绪,慌乱地安排大帝葬礼——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陛下的葬礼,大帝绝对不能死无葬身之地……至于继承者下一任什么的就先滚一边去,他们是陛下的臣子! 整个朝廷没有一个人趁机争夺“辅佐下一任帝王”的机会,而是一门心思打理先帝后事,这也算是黄金时代独有的一个奇迹吧。 然而,大臣们齐心协力了,继承者们并不乐意。 至高无上的黄金御座已经没了主人,还不赶紧抢,凭什么要忍着一帮平民百姓在那里闹哄哄地搞什么葬礼? 以奥黛丽克里斯托为中心的皇室已经无人,因为她母亲早逝,夺权登基时又杀死了父兄;但以克里斯托旁系为中心的皇室却还人才济济,尤其是大帝在任时轻轻放过的几个兄弟姊妹…… 哦,大帝放过他们,当然不是因为心慈手软,纯粹是那几个人够怂够弱够没用,大帝觉得杀光整个皇室没必要,反正这帮人一辈子也不敢再到自己面前吠。 的确如此,但她突兀死去,还没有选定的继承人。 没人敢往大帝面前吠,可那帮出身不高、家世普通的臣子们就成了贵族们眼中的软柿子。 手握重权又如何?帝国上下这样敬重克里斯托,他们什么身份,真敢冒着民众的口水对皇室用强吗? 失去主人的狗,总是最容易受欺负的。 ——大帝猜得很对,却猜错了对象。 那时,被夺权者们软硬兼施、阴谋阳谋、群起而攻之的,是群臣们。 无数克里斯托旁系就跟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争相抢夺帝位,个个身份往外一搬都是皇亲国戚,压都能压死大臣,臣子们只要提出反对意见,一个个“不合法理”“包藏祸心”“意图谋反”的帽子便能扣过来——更何况还没多少臣子敢提意见,再忠心先帝,她也已经驾崩了,何必面对面得罪一个可能会成为下个帝王的新主人呢? 其中跳得最欢的一位是大帝的姐姐,排名第三的萝拉公主,当年她给不受人待见的奥黛丽小公主丢了块面包吃,所以后来得了封号与一大块富饶的土地,安分守己规规矩矩,时不时还跟大帝在国宴上秀秀“姐妹情”,做足了态度终于盼到了大帝死去的这一天——便立刻结党营私,拉拢派系,甚至集结了一帮属于其余神国的残部,浩浩荡荡地喊着“奸臣干政”的名号打上来,把臣子们幽禁在殿内逼他们签署联名诏令承认自己的新帝身份…… 大家很不情愿,但萝拉公主实在名正言顺,小奥黛丽逆袭登基前,她本就是上一代老国王喜爱的大女儿与第二顺位继承人,如今又联合了神国的残余力量把他们圈起来,还口口声声表示“我就是小奥黛丽最亲最信任的姐姐”“她临死前亲口说过要传位给我”“除了我还能有谁更正统更有资格”,臣子们毫无反驳余地,简直天时地利人和哪个都不占,全体在妥协与快妥协中徘徊…… 就在那时,消失数日的黑骑士劈开了殿门。 殿外风吼雷鸣,黑黢黢的天色像是混着阴影渗进了殿内的金砖里,那个沉默寡言的骑士依旧裹在漆黑铠甲里,铁面具上的眼部却破开了——并非故意暴露,破开面具眼部的是几道尖锐深刻的爪痕,而他全身的铠甲,都印着这样的爪痕。 还挂着血滴,随着破开的铠甲一滴滴混入雨里。 ……可殿内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刚经历过鏖战”的明显细节,他们只是怔怔地望向他,数十年从未露过脸的神秘骑士——破开的面具,露出一对幽幽的异瞳来。 一红,一金,异色辉映,非人的艳丽。 可那不是一双单纯、懵懂、或写着赤子心的美丽眼睛。 那是诡谲之物,不带任何感情。 它盯住了为首的萝拉克里斯托,像高悬的鹰盯住了一块腐肉。 “你?继任?称帝?” 萝拉克里斯托愣了好几秒钟,才被风吹来的雨水拍醒。 她狠狠打了个寒颤,便举起手指,努力鼓足气势,扣过去一个大大的帽子:“带兵器擅闯大殿,你怎么敢——”质问声后再无升高的尾音,手指到一半,帽子也才扣到一半,便仓皇落地。 分两半落地。 因为骑士已经突入殿内,从上到下将她对半劈开。 带着腥味的血溅透了半边铁面具,也浸透了那只红眼睛,但他依旧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转身,翻手,挥臂——一颗,两颗,三颗。 五分钟后,他荡平了殿内所有的叛军,不论是高举着魔法辉光、神明信物还是召唤鬼灵周旋自己仓皇逃跑的——全变成了骑士剑下惊惧失色的脑袋。 失去身体的脑袋。 杀完了,确认没有其余呼吸,骑士收剑,踢开几个挡路的脑袋,靠近了紧闭阵法里瑟瑟发抖的臣子们。 后者中有不停呕吐的,有面容苍白的,有已经昏过去的,还有被刚才那一幕活活吓死的。 第17章 第十七次试图躺平灰姑娘的舞会。 大厅。 流淌音乐。 喷泉。 魔法宝石。 雕像。 抠下来一块漆应该能买她一年裙子吧。 走廊……每一步路踏上去都能踩上极繁复的雕刻花纹……每一块图案的花纹都栩栩如生各不相同…… 每一处,都不该是被自己见到的东西。 王子殿下的舞会会场外,灰扑扑的姑娘停止了打量。 她低下头,揉揉脚,无视了远处传来的窃笑声。 高跟鞋底实在踩得有些痛,鞋底早在四处打工挣出最后一笔还债钱时就踩烂了,母亲这次还非要用又薄又旧的丝绸订做补救,结果凑出的那点置装费只够一小块薄丝打补丁…… 旧鞋子,旧裙子,走路一瘸一拐,还不是很懂礼仪。 她索性脱掉了鞋,坐在殿外的台阶上捏了捏肿痛不堪的脚趾——即使出身贵族,她却从无余裕做到足不沾地、马车出行,落魄的家族意味着落魄的生活,四处奔走做活给了她强健的身体,却也没给她小巧玲珑的贵族脚丫……这是平生第一次,把自己的大脚挤进丝绸小鞋子里。 她翘了翘小拇指头。 红肿不堪,还出了水泡。 【你这样的怎么行?全家就你一个女儿,只能依靠你——】 如果不是母亲硬逼着,她根本不会来。 不远处,小姐们低低的窃笑声更响了,漂亮的蕾丝扇子指点着她身上的补丁、脱鞋的举动、低头耸肩的差仪态…… 又或者,指着她整个人,因为她整个人身上充斥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穷酸气。 是啊,我明明不属于这里。 明明早就是个没落的小门户,何必继续硬撑着贵族的排场,母亲还掏空了一切,硬要把我塞进这场看似交际实则相亲的晚宴里。 【争口气!一定、一定、要争口气,让上面的大人看见你,拿出你最好的仪态来,这样才会有贵族愿意娶——】 ……出发前母亲激动的指挥,与几乎扭曲的那张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成天就知道闷在房里摆弄那些数字,有什么用?快点,快点,摆弄好你的头发,只有这样你才能嫁给一个体面的贵族,而且万一呢,万一你能被王子殿下选中——他可是正值适婚年龄,又是第一继承人……只要你能嫁给王子……】 就能缓解家族的窘境,补上先祖欠下的债务,带领没落的贝宁家再创辉煌…… 知道,知道,母亲耳提面命上千遍了。 约翰逊大王子殿下,如何如何文武双全风流倜傥,克里斯托国未来注定的主人,尽管他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每个月都要换女人。 唉。 最好最好的结局,就是嫁给那么个东西,换家族多喘息一阵子吗? 我的未来就一定非要变成那样? 王子也好,贵族也好,舞厅里任何侃侃而谈出身高贵的男士都…… 唉。 她一点也打不起精神。 只是独自坐在那儿,捏着脚,耷拉着脑袋,好一会儿后,又再次站起来。 因为记忆里母亲又在尖叫了,也因为远处的窃笑声越来越响。 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嘲笑那样久,明明她根本不想与她们竞争……别说王子了,哪里有什么档次高的未婚大贵族看得上他们这个没落又窘迫的小家族呢,她也不是多漂亮的绝世美人,但凡是个脑子清醒会算账的男人…… 唉。 随便试试看吧,最好立刻就被拒绝然后立刻回家。 这个不该有我的地方…… “嗨。你是卡丽贝宁吗?” 她愣了愣,转头望去。 台阶下方,会客厅外的小花园,长椅边灰扑扑的灌木丛里,突然露出一个女孩的笑脸。 卡丽贝宁刚刚经过皇宫、花廊、喷泉与无数华美饰物时都未曾恍惚,见到她的第一眼,却突然“闪”了一下。 尽管女孩什么也没打扮,她穿着沾满灰尘与污渍的裙摆,戴着洗到脱色的头巾,比穿着打补丁的旧礼服裙的卡丽还要寒酸。 但她的头巾下露出的有着比黄金还璀璨的金发,额头垂着几缕调皮的小卷,眼睛闪闪发光,比皇宫喷泉池底部流淌的魔法宝石还要明亮。 ……是皇室的女仆吗? 可这是大王子殿下举办的联谊晚宴,他穷奢极欲是出了名的,不可能有打扮这样朴素的女仆…… “有人给我小费,”女孩冲她眨了眨眼,亲和又欢快,“让我带话说,你是个鞋子都得打补丁的穷酸鬼,根本不适合参加王子的晚宴,最好快点滚回家去,用煤灰洗洗又臭又大的脚。” 卡丽顺着她示意的视线看去,那帮聚在一起扇扇子的贵族小姐骤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就像自己是只被石头砸中了额头的猴子。 她迅速转过头,涨红了脸,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土崩瓦解。 “我……我不打扰了,立刻就走。” “哎哎,别啊,我只是收了小费给你带话,可不代表我本人是这么想的——”女孩却往灌木丛外一探,直接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腕。 “卡丽贝宁,那个十六岁时就解开两百年前的数学谜题、前段时间在报纸上发表了‘费用成本计价表’、在珠宝店打工时用一小时就理出十年账本的卡丽贝宁——是你对吧?” 她灿烂一笑:“我是你的粉丝呢,你好厉害啊!” 卡丽的脸色从玫瑰红变成正番茄红,再次从额头涨到耳根涨了个全——但这次不是因为窘迫。 平生第一次,有人抛开她没落不堪的出身、粗鲁的外形礼仪与家里高高筑起的债台,诚恳夸奖说,她很厉害。 那明明是母亲嘴里“上不了台面、浪费时间的几个数字”。 却是这女孩眼里的星星。 她结结巴巴道:“谢谢……但我……没有……” “谢我做什么,”女孩的笑容几乎能让人晕眩,“是你自己这么厉害发明了那些计算公式,那些清算账目的理论我从未考虑过,你真聪明啊,好羡慕你!” 卡丽开心得发不出声了。 她瞧着她,嘴唇无声蠕动,双颊滚烫,像是喝醉了酒。 “你……我……” “别搭理那个草包王子啦,嫁给他有什么好的?” 女孩拽着她一用力,便将她从华美的舞厅门口直接拽入了沾满灰尘的灌木丛,一举一动不容置疑,可态度却那么亲和明朗。 凑近了才会发现,她的眼睛颜色很深很深,红得发褐,像是生了锈的铁锁,藏着无数暗沉心思。 但夜色下,卡丽面前,这双眼却异常闪耀。 “你好,我是奥黛丽克里斯托,未来的目标是征服全马蒂兰卡!” 奥黛丽克里斯托? ……皇室中处境最难堪的那位小公主,根本不被当今陛下视为亲子,更没有母家依靠,住在破屋里穿着佣人也不会穿的裙子,甚至沦落到被那帮贵族小姐给小费驱使戏弄…… 这样的处境,这样的身份,她却说,未来目标是征服全世界。 像是个痴人说梦的大傻子。 但卡丽咽了咽口水,晕眩感带起了嘭嘭的心跳。 一只沾着灰尘与泥巴的手伸过来,穿着旧裙子的公主殿下信心十足,向她递手就像递下一根权杖。 “现在还没人投资我哦,劝你先下手为强,来做我的臣子吧,保管你未来赚大钱!” 卡丽贝宁擅长计算数字、衡量得失的脑子飞速运转,每个方案都在告诉她,应当离开甩掉这个说大话的傻子公主,步入舞厅里,努力筹谋嫁给王子,那才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但她嘭嘭作响的心跳却让她忍不住伸出手——“是,殿下。” 千年前某个属于灰姑娘的狼狈夏夜,她掠过王子的舞会,选中了一位会亲昵夸赞自己的帝王。 于是,命运开向铺满黄金的大道,千百年来盘根错节的族系扩展,从最开始的那个点转向——西元2224年,卡丽贝宁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气。 床头柜上的时钟正显示着“9:00”,末尾一闪一闪的两个大零宛如一对眨巴的眼睛。 无端的,卡丽觉得那是个边眨眼边做鬼脸的糟糕家伙,正嘲笑她刚才乱七八糟的梦——多大的脸哦,竟然梦到自己是自己的祖先,成为那个远在几千年前黄金时代的卡丽贝宁,又擅自臆想大帝年轻时的音容笑貌,还梦见人家亲口夸赞鼓励、用甜言蜜语来招揽自己…… 虽然乱七八糟,但也是美梦呢。 卡丽仰头,望望天花板,试图把自己的梦记得更清晰些。 噩梦常常铭记在心,美梦却总是醒来就忘,作为一个爱做梦爱幻想的学生,她早就总结出一套定律,所以再怪再离奇的梦也能熟练应对,记下十分之三二的…… 咦,等等? 卡丽眨巴了一下眼睛,就像床头闪动的数字电子屏。 梦里的每一步、每一句、每一个行为…… 怎么还没忘光?依旧这么清晰? 不仅完全没忘光,一段段一截截画面历历在目,宛如用4k蓝光技术重映上世纪的老电影——清晰了,每个细节都那么真实,她完全想起了自己当时踩过的砖石花纹,灌木丛中那个闪闪发光的金发少女,甚至在那之后,坐在御座上那个微笑颔首的美丽女人,她红得发褐的深邃眼睛与闪耀的打着卷的金发——等等?仔细看看,回想一下,那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托大帝……是那个美女姐姐?” 卡丽恍惚地捂住了头,又锤了锤太阳穴。 梦里的大帝感觉是个格外漂亮的美女,拥有在她身边打满一片“金光闪闪”背景图标都毫不逊色的夺目感,拥有极具感染力的活力与气势,仿佛往马背上一翻就能立刻奔去征服全世界——可美女姐姐? 第18章 第十八次试图躺平你们都在瞎搞什么?…… 夏洛特:“……” 夏洛特慢慢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她冷酷道:“先杀了你,我再去处理掉那个小脑萎缩竟然违背祖训和贝宁结了婚的莫里小子吧。” 不不不,那不是你亲爷爷吗!! 财务大臣在前任军队指挥官的腕力下毫无反抗之力,就算武官是早就退役的武官,现世天天跑健身房的馆长大人也比她这个刚毕业的弱鸡准大学生能打——卡丽只能拼命蹬腿:“杀人啊,救命啊,光天化日大街上有人谋杀亲侄女啦!” 夏洛特:“……” 夏洛特:“看我不弄死——”克里斯托联邦国是个平和的国度,卡丽又是个未成年小姑娘,扯着嗓子这么一嚎,路过的热心群众们便纷纷涌了上去,拉架的拉架,报警的报警。 “哎哎哎,家暴不可取啊,孩子还小呢!” “这位姑姑你冷静冷静,有什么矛盾是不能好好谈的……” “放开这个小姑娘,否则我要录像发网上了啊!” ——“搞什么,大早上就刷到这种社会新闻。” 远在帝都另一边的平民聚集区里,趴在小公寓软软的长沙发上,大帝玩着手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文博界某知名专家疑似在大街上发疯掐击亲侄女……” 现在的人怎么这么闲,连这种一眼假的无聊新闻都能上热搜。 随手刷走这条新闻,下一条是克里斯托博物馆于昨夜丢失重大文物,开启全联邦通缉,各单位注意…… 大帝又滑了滑评论区,什么“希望早日将不法分子绳之以法”“窃贼活该天打雷劈被大卡车撞死”“建议把文物盗窃罪上升至死刑”…… 嘁。 她抛开手机:“无聊。” 什么窃贼,明明就是我的龙奉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黄金宫也好藏书库也好都随便你们画圈开发,但我自己龙送给我的鳞片,凭什么要放在展柜里不能拿回来…… “一大清早的,新闻都这么无聊。” 她身后,正在擦洗早饭桌,收拾外卖包装的骑士一顿。 他瞥了眼时间,确认是上午九点零四十五分。 而且陛下十分钟前才起床。 却说是大清早…… 嗯,骑士在心里更正了“人类时间概念”这一条目,认真肯定:大清早,就是上午九点零四十五分。 ……大帝不知道自己又在某个小细节上带歪了自家龙,她只是往后一靠,拖过抱枕,又仰面躺在了沙发上。 半晌。 “小黑小黑,报时。” 骑士开口:“陛下,现在是……” “没喊你,我喊电子钟,老实擦你的桌子。小黑小黑,报时。” 骑士:“……” 骑士便闭了嘴。 电子音机械的报时中,他默默擦好了桌子,洗好了抹布,把外卖纸袋打结拎起,走向门外时,面具后的眼神悄悄飘过那颗悬挂在墙上的电子钟。 原来,它也叫小黑。 ……没有黑色的鳞片,没有服侍陛下的觉悟,凭什么叫小黑? 甚至比不上那几个搔首(尾巴)弄姿(脑袋)、廉价放荡的塑料模型…… 冷飕飕的目光从电子钟上划过,一如架子上那些模型曾遭受的杀意淡淡掠过——门一开一合,骑士下楼丢垃圾去了。 大帝对他临走前与电子钟之间的眉眼官司毫无所觉——正经人谁能察觉到一条龙与一颗电子钟之间的紧张气氛,更何况电子钟有电子外壳那条龙有面具——大帝只是瘫在沙发上,又望着天花板呆了一会儿。 接下来干什么,打游戏? 今年是游戏小年,大游戏基本都挤在秋季发售了。 那看电影? 昨天才在博物馆看的电影,又臭又长,看着看着又要睡着。 找部正火热的现代电视剧,看看现在的民众都偏好什么? 可电视剧一集一集的,算下来比一部电影消耗的时间还长。 那就刷刷攻略刷刷论坛,或者氪金抽卡蹲蹲手游活动,又或者把前几年经典的几个3a大作重新翻出来玩一玩…… 不,算了。 昨天在博物馆所见到的一切再次划过大帝眼前。 被抹去历史的黑骑士,被隐藏遗产的马蒂兰卡文明,深埋在地下开发为秘密研究区的空洞,与那一份份令她齿冷的首饰…… 她合上眼。 不是没有好玩的游戏,只是她现在,没劲把心思投入娱乐里而已。 是,过去几千年了,再追究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很没必要,而且,就算追究到了结果,她能做得最多的也就是刨坟鞭尸…… 等等。 曾亲手杀死父兄、创造裂刑等刑罚、总结马蒂兰卡各国酷吏言行、最终与刑事大臣汇总制订无数条残酷刑法的大帝睁开眼睛。 不就是刨坟鞭尸吗。 用那样恶劣的手段欺负了她的骑士,凭什么不行? 虽然她打定主意抛下一切躺平了,但“把几千年前一捧土挖出来拿鞭子抽”一点也不违反现代的法律,哪怕她挖出一个家族的土灰出来抽,也是遵纪守法的普通市民吧? 说干就干,大帝抱着荷包蛋抱枕,一个猛子坐起。 “小黑,过来。” 身后寂静无声,骑士似乎还在楼下倒垃圾。 ……但那是不可能的,几秒钟便能跨越几个大街区把刚出炉的狼牙土豆送进她手里,大帝怎么也不会认为那家伙只单单下楼倒个垃圾便一去不复返了……除非楼下小区垃圾桶旁边有神明施加了巨型的减速奇迹…… 大帝根本懒得回头找,她翻个白眼:“这次没喊电子钟,小黑,快过来,是给你的命令。” 龙头从身后猛地一窜,戴着面具的家伙瞬间就把脑袋搭上了沙发靠背,雀跃得像是打地鼠小游戏里频繁探头的地鼠:“是,陛下!” 大帝:非要指名道姓地喊才出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计较之前的电子钟呢。 “命令是丢掉那颗老朽无用的电子钟,换成非语音控制的新钟吗?” 大帝:“……” 他还真的在计较墙上的电子钟啊。 “不是。拿张纸过来,你现在去文具店买……再想办法……” 【十分钟后】 提着大包小包一堆东西,骑士再次开门进家——这已经是远超常人的速度,因为大帝这次给他列的清单稀奇古怪、横跨全城南北、有不少东西骑士还得照着那寥寥几字做好阅读理解、再动身去寻找能弄到这东西的地方——不过作为骑士,再多不理解也没关系,他只需要百分百执行陛下的命令。 “陛下,东西都在这了。” 大帝正站在客厅,望着眼前支起的黑板,兀自点点头,又冲他招了招手。 图钉、棉线、粉笔、图片、各种冷门生僻的历史典籍、与几个区博物馆与区政府大厅的来源记载…… 茶几上很快就堆满了厚厚的资料,陛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列出姓名与职位,神情是少有的认真。 感觉很像是当年处理公务的陛下,骑士暗暗想道,专注又沉默,伏案书写的姿势能够一连维持数小时也不停。 他其实很少有机会观察大帝在理事阁坐定、处理公务的状态,因为忙碌的陛下奉行“多线程同时处理”,上朝时让他候在御座后也是为了护卫、观察、随时准备应对敌袭,但“理事阁”是默认安全的区域,陛下一进去批公文就要批上七八个小时,她认为这七八个小时与其让骑士干等着,还不如派他去路途遥远的各地执行任务…… 那时的他又不敢暴露自己非人的事实,一直以人形在外界行走,即使能够用龙形瞬息飞过的距离,也只能默默做人,依靠笨拙的交通方式过去。 即使每次完成任务都急迫得想回到陛下身边,却不得不告诫自己,慢一点,再慢一点,不能在陛下面前暴露了自己,否则就再也没有下一个指令与下一个任务——【龙?如果这世上真有龙,那也能砍掉头,拿来做我的战利品吧?】 【呵呵……好骗的小可爱……正好,我还差些鳞片,来装点这边的裙角。】 很早很早以前,骑士便明白了,人类只能接受一个忠诚可靠的人,无法接受一头庞大可怕的龙。 后者要么选择屠戮,要么便被屠戮。 而且,化为人能用铠甲遮住自己的丑陋,化为龙却没有藏身之地,即使他用尽全力缩小…… 虽然千年过去了,现在的陛下异常轻松地接受了“他本体是龙”的事实,她甚至在见到他本体的当天就心大地表示要趴在他头顶睡觉。 ……但谁知道呢?千年后的陛下,又与千年前的陛下有着许许多多的不同…… “小黑,小黑,发什么呆呢?我弄好了,赶紧集中精神,帮我一起梳理!” 骑士回过神。 陛下正伸手过来,噼里啪啦地拉扯他脸上的面具。 为什么是“噼里啪啦”拉扯呢,因为骑士今天佩戴的面具是夜市里那种用来做一次性盘子的塑料纸壳,他穿了一根松紧绳,又用上数层透明胶带捆扎、绕圈硬绑上后脑勺的…… 大帝一拉拽,黏在他头上的透明胶带便噼里啪啦响。 就像拽动一盒层层打包的快递包裹。 是,不能单单依靠面具下的松紧绳,加装数层松紧绳也不行,必须加上无数圈胶带。 因为不知从何时起,陛下招呼他、示意他、和他对话、或做任何互动…… 必要举起胳膊,顺手拉拽他的面具,拉拉拽拽再摇摇。 力道还逐步加重,不知道的以为大帝想看他脸想得牙痒痒,宁肯把他头拧下来也要看到面具下的脸。 第19章 第十九次试图躺平全国最美的美男子!…… 第一位继任者菲欧娜其实也有些做得好的地方。 她的统治前期还算政治清明、安稳富强——当然,换句话说,前期她基本没做出任何改动或创新,就是全盘复刻大帝在世的政策往下执行。 相当于照着答案老实抄的学生,所以才没出毛病。 中后期这位皇帝倒是建立了充足的自信心,从谋杀前朝旧臣开始动手,改方针改政策改帝国旗帜改军队制度……彻底洗完了大帝留下的领导班子后,便开始大搞极端集权,肆意享乐,宣称自己才是为黄金时代做出最重要贡献的大帝…… 总之就是撕了答案不抄了,大笔一挥偏要自己写题。 去他的上任皇帝吧,我才是坐在王座上的正主,我的指令就是最正确的答案,你们全部照我说得做,再逼逼什么“先帝当年就不会如此”就滚去坟墓里。 嘛,结果显而易见。 别管你执政时往自己的名头上加了多少“神圣”“威武”“太皇”,几千年过去了,在人人平等的现代世界唯一被公认尊称的“大帝”,只那一位而已。 可笑,又有些可怜。 大帝翻过手里的《克里斯托帝国史》,愈发明白了这位菲欧娜。 起初的心理是诚惶诚恐全力效仿,再后来王座坐稳了便对臣子的指点生出不满,即使那些人的才能远胜于她……再再后来听不进任何批评与建议,逐步膨胀到认为自己天下第一,便开始觉得忠臣该死、佞臣合心…… 这很正常。 大帝非常擅长换位思考,仅仅是纸面上的这几段记录,她就了解并理解了这位皇帝。 就像她攻占神国时能用换位思考来理解白银女神在城墙上歇斯底里的尖叫一样,但这不影响她一边亲和与对方沟通谈判、一边用手势派去骑士当众砍掉女神的脑袋。 嗯嗯,继任者不好做,守国远比开国难,理解,我懂,你们都不容易。 所以你骨灰埋在哪儿来着? 而且你之后那一长串皇帝的骨灰都埋在哪儿来着? 她保持微笑,却用舌头顶了顶牙缝。 忍不住了。 “小黑,糖。” 坐在身边的骑士瞬间递来一根棒棒糖,大帝嘎吱嘎吱咬进嘴里,压下自己的暴力冲动。 这是环城高速的公交车上,因为大帝半小时前刚吃过早饭,她表示半小时内进行飙龙活动对肠胃不好,便选择了一个不用在高空超速飞行的交通方式。 更主要的原因是“关于菲欧娜的评价全是小黑的一面之词,万一自家龙听信谣言被蒙骗”,大帝冷静后试图找到一个公正客观的角度再看一看那位后辈,于是买了本公认客观的大学教科书,坐在车上自己一点点翻。 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翻开讲述克里斯托帝国的历史。 才翻过前两页,大帝就重新失去了冷静客观的态度。 骑士所叙述的离谱行为还不及书里的万分之一……而且菲欧娜这种玩意竟然还算是好的,在她之后那帮垃圾…… 暴君、昏君、庸君……统治期间有瘟疫、灾情、叛军还催生了愈发严重的难民问题……这帮人还有各种各样的死,被叛军砍死,被兄弟刺死,被女仆勒死,逛窑子然后马上风而死…… 大帝感觉自己翻书的手指都脏了。 这都是群什么东西?猪吗? 找头猪摆顶王冠拉到宫里,都会比这帮继承人更靠谱吧? 起码猪不会浪费这么多资源啊?她当年辛辛苦苦殚精竭虑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积累下的资源…… 就是为了养这群猪的?还让他们作天作地混了五百多年的统治权? 或许是种奇妙的平衡,又或许是众神对克里斯托皇室施加了诅咒,作为大帝曾荡平无数神国的报复——除去第一位赫赫有名的黄金大帝后,共延续了五百多年的克里斯托帝国再也没出过多少像样的皇帝,历代都有历代的毛病。 俗话说矮子里拔高个,在后继者的衬托中,菲欧娜这个皇帝甚至还得到了“有功有过”这种毁誉参半的评价。 而少数几个没出毛病、私德优秀、被记载为“仁慈善良”的皇帝,又完全没个卵用,善良,善良到被父母和邻国骑在头上也没胆子立威,杀个嫔妃就能被谏官的口水喷抑郁。 啧。 大帝又陷入了另一种糟心感里。 就像是花费一辈子修剪好草坪的老园丁,看到有一半熊孩子在草地上肆意推土挖坑,另一半蠢孩子只知道坐地上哇哇哭吃叶子。 她只想抄起园丁剪,把这帮孩子全部剪成稀巴烂,全扔进害虫区里。 ……当然了,乱杀前朝后宫都不好,谏官的使命就是监督帝王言行,一个能让谏官活蹦乱跳喷口水的前朝才能算政治清明,大帝那时砍头砍太多了也天天挨骂…… 不过挨骂就挨骂呗,多听点口水又不会死,大帝根本不懂那几个家伙为什么会被文弱的谏官骂抑郁的……心理这么脆弱怎么抢到王位的? 而且,她在位时的谏官团队骂归骂,末尾往往还要夸她好几串彩虹屁,弹劾辞令基本形成了“虽然陛下犯错xxxx……需要改正xxxx……但是陛下依旧伟大xxxx”格式,做全文总结时还会阴阳怪气地把大锅丢给同僚——譬如大帝制订那些严酷刑法时刑事大臣抗下了大半骂名,她频繁下令砍头时负责砍人的小黑又抗下了暴虐的黑锅。 到最后,黄金时代被谏官重点攻击、抹黑、大骂特骂的两位…… 就成了刑事大臣与小黑。 然后小黑又被刻意抹去历史记录了,最后就剩刑事大臣孤零零地顶着谏官口水躺在史书上,成为“黄金时代公认最残暴的大坏蛋”。 真可怜。 大帝拂过“劳伦维斯辛格”的名字,叹了口气。 骑士一直坐在她旁边,盯着公交车顶棚边滑动的提醒以免坐过站,听见陛下不再吱吱嚼糖而是叹气,便以为她是终于感伤了起来——自己曾建起的事业被一帮弱智糟蹋,能不感伤吗。 骑士当年不止一次想过要不要去杀掉那些给克里斯托抹黑的皇帝,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旁观的态度,因为陛下命令过“安静待着”。 后世要由后世人自己主导,陛下已经决定安静睡午觉了。 之前他一直很担忧,如果陛下开始调查克里斯托帝国的兴衰史,会不会难过伤心…… “唉。可怜。” 果然。 他望了眼公交车的显示屏。 快到站了,但陛下这样难过,还是悠悠坐到下一站,让她平复平复,我再通知吧……反正这两站都能抵达目的地…… “劳伦啊,他真惨。” 格外刺耳的某个名字从陛下嘴里冒出来了。 骑士迅速移过视线,冷漠通知:“陛下,要到站了,请准备下车。” 这句通知比公交车自带的播报声生硬两倍,但大帝没注意。 她随手合上书递给他,一边走向车门还一边闲聊:“对了,小黑,你还记得当年和你一起共事过的……” 生硬了三倍的:“不记得。” “哎哎,就那个,头发又卷又长又浓密,一摇头就波浪般闪烁,号称全国第一美男子的劳伦维斯……” 生硬十倍的:“不记得。” “不不,小黑你再仔细想想,那时你只要执行了我的行刑命令,肯定要拖着头去他那边填文书走流程啊……那应该是你打交道次数最多的文臣吧,而且劳伦他也是最亲近你的大臣?我经常看见他上朝前跟你打招呼说早上好,有时举办宴会他也会找你搭话……” 生硬百倍的:“不记得,不清楚,早忘了。” 大帝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纵使她能通过短短几段史书记载便对千年前一堆皇帝的心理变化了如指掌,她依旧无法看穿面具、完全辨别出骑士的心理动向。 不过呆龙闹起情绪来总是非常简单…… “小黑,你讨厌劳伦?” 点头。 “比讨厌卡丽、夏洛特她们更讨厌?” 点头。 “卡丽她们可是经常带头说你坏话的……但劳伦明明很亲近你啊,性格也挺好的……” 点头,点头。 就是不吭声,隔着面具都能感应到他的小情绪。 大帝:“……” 狗狗三天不打,是要上房揭瓦。 自家龙怎么能有想对自己隐瞒的东西……不管是小情绪还是其他的秘密…… 大帝下了车,站定,再回头看他时,闲聊的语气里已经掺上了一点点威压。 “说话,小黑,你不是点头娃娃。为什么讨厌他?” 为什么? 陛下从不爱绕弯子,对她的大臣们,永远直呼其名。 “卡丽”就叫“卡丽”,“夏洛特”就叫“夏洛特”,“文森佐”就叫“文森佐”,“查理”就叫“查理”…… 可唯独那家伙,劳伦维斯辛格。 陛下唤他时永远是亲昵的“劳伦”,直接略去“维斯”,一个从本名中衍生的昵称。 骑士不太明白人类之间拉近关系的方式,也无法从叫昵称这行为中分析出什么情绪倾向——但这不妨碍他讨厌劳伦维斯。 成为陛下特例的讨厌美男子。 浑身上下,每一处每一点,全是他最讨厌的。 讨厌的,讨厌的劳伦维斯。 骑士硬邦邦道:“因为他头发又卷又长又浓密,一摇头就波浪般闪烁,号称全国第一美男子。” 大帝:“……不准重复我刚才说的话,你从哪个小学生动画片里学的,学人说话惹别人生气异常低级!” 骑士摇摇头。 “陛下,我没有故意重复,那就是我讨厌他的原因。” 第20章 第二十次试图躺平幸灾乐祸,也容易东…… 西元前1645年,又一个夏夜。 黄金宫,某处回廊。 水晶铺就的地砖纯净而剔透,一块块堆砌嵌合,仿佛是一池池相通的四方清泉,透过它能看清内里浮动的奇迹脉络,也能看清上方人惆怅的脸。 “唉……” 更正,是惆怅但俊秀的脸。 他身后的舞厅会场上灯火通明、曲声悠扬,而不远处传来贵族小姐们的嬉笑——只不过这次不再是带有恶意的嬉笑,如果不是距离实在太远,她们就要把手里的帕子和扇子和媚眼一起,朝他丢过来了。 数十年前约翰逊王子殿下还是待嫁贵族小姐们最想择中的丈夫,数十年后手握重权深受陛下宠幸的辛格大臣便顶替了这个“最想嫁男人”的位置…… 无他,黄金宫重臣中他的家族是最高贵的,在众贵族里他又是手握权柄最大的,“贵族”“重臣”“年纪轻”三项条件叠加,他还是唯一一个无不良嗜好的英俊单身汉——成为无数贵族小姐梦想中一步登天的金踏板,顺理成章。 时过境迁,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不过当年举办宴会的大王子肯定变了——现在他坟头草已经长到了十几米高,听说那边守陵的仆人成天消极怠工。 “唉……” 无视了周围所有暗示,辛格大臣低头坐在那儿,再次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忧郁感是美男的添加剂,嬉笑声更响了。 这样一个美好的夏夜,这样热闹的庆功晚会,辛格大臣如此忧郁地独坐在那儿,是想着哪个幸运的姑娘呢——又或者如传言中说的,他和大帝——“喂。” 卡丽贝宁掠过走廊,一脚踢过去。 “你差不多行了啊,在这凹什么造型呢。” 刑事大臣被财务大臣一脚踹倒在地,他没有躲闪,只是迅速捂住了自己的脸。 “贝宁你小心点,万一磕碰了我的帅脸,你赔得起吗!” 卡丽对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再帅的脸,自己宝贝般捂着护着高喊一句“我的帅脸”,也立刻变得不帅了。 不管他多英俊多有本事有心计,自恋程度高到这种程度…… 噫。 “我赔你个头。赶紧起来,难得举办的庆功宴你不去跳舞不去喝酒,跑到角落里装什么忧郁啊?” 前面听上去还像是好人劝解同事情绪,卡丽最后几句话便直接暴露了目标:“我跟查理他们约好在包厢里打牌,可夏洛特坐对面局局诈我,我必须再拉拢一个队友!就差你一个了,快过来!” 你哪次跟夏洛特打牌不被她局局诈骗,一个算账的被夏洛特诈这么多次还要继续跟她打牌,也是没谁了…… 劳伦维斯把无语的吐槽藏在心里,把有些无奈的笑容端在脸上。 “找文森佐玩牌不行吗?我挺忙的。” “你弟?他正在那边忙着他的第三十八次相亲,努力给高贵的辛格家族开枝散叶……”卡丽挥挥手,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不管他不管他,反正你也只是坐这里叹气,忙什么?” 忙什么? 意识到推不开同事的邀请,刑事大臣只好坦言相告。 开场白是第三声“唉”。 后接:“我刚才想请他喝酒,但又被无视了。” 这个“他”根本不需要指明,全朝都知道“他”是谁——卡丽:“你又跑去跟那家伙搭话了?那个长得特别特别丑只能戴黑黑面具见人的家伙?” 你跟夏洛特到底要往他身上泼多少脏水啊。 劳伦维斯一言难尽:“都是为陛下效力的同僚,何必……” “何必刻意讨好他,”卡丽有些不满地嘀咕,“反正那家伙又闷又沉的,不愿意搭理人,对他说坏话说好话都是一个样,而且他笨到不会跟陛下告状。” 你也知道他不会告状啊。 “你到底抽了什么疯,非要跟他打招呼?天天拿着热脸贴那块铁面具……”卡丽皱眉,“虽然你的工作有不少跟他重叠的地方,但那家伙不会因为关系好坏变幻态度的,他只听陛下命令做事,非常公正……” 你也知道啊。 劳伦维斯托着腮,眼神飘向回廊外的舞厅。 裙影重重,手帕折扇间,一抹黑影正安静立在角落。 那是舞厅唯一一个不被光照射的夹角,可以避开波光粼粼的水晶装饰与金穗子,又正好处于人群边缘,距离倚在榻上支着头喝酒的大帝只有三步。 即使是人人欢庆的宴会,即使同僚与上司都沉浸在酒水音乐中,他依旧沉默无声地执行着自己的护卫任务,不被任何外物动摇。 骑士。 ……即使是宣称“最为高贵”的辛格家族,他也从未见过这样忠诚的骑士。 不为金钱,不为名声,不为权力,根据他这些年接触后所了解到的,黑骑士的脑子里也并非灌输着死板深刻的骑士戒律…… 可不该如此。 是人,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弱点,才有执着坚定的动力…… 一个把忠诚做到“完美”的骑士,他不信,这人别无所求。 那么最深处,他最深处的欲望——又或者,他所忠诚的东西,是什么? “我很好奇。他是个有趣的人。” 刑事大臣的眼底有些深。 出身帝国最大的贵族,又看遍牢狱里无数人性袒露,将探寻真相作为毕生理想的他,是真的非常、非常好奇…… 黑骑士本身。 一个不符合“人性”的……非人吗? 卡丽并不知道同事心底已经逐渐推理出骑士的非人身份了,只会和数字打交道不太会和人打交道的她来回瞅瞅,便一巴掌扇在劳伦维斯肩上。 “隔着这么多人你看什么看,那家伙都扭头了,你还看,戴面具长脓包的闷葫芦究竟有什么好看的,有这个时间不如跟我去打牌。” 劳伦维斯:“……” 劳伦维斯默默揉了揉肩膀。 就你这样的傻子,还想打牌诈赢夏洛特,下辈子吧。 “你确定他因为我扭头了吗,贝宁,不是自然转头?他没这么讨厌我吧……” “他是挺讨厌你的,每天上朝都无视你的‘早上好’,已经无视一整年了。” “……你之前不还说,他是个好话坏话都不爱搭理的闷葫芦,那偏偏为什么这样讨厌我?” 两位大臣一边往舞厅包厢走一边闲聊,而卡丽再次用情商很低的直线逻辑给出了答案。 “大概是因为他长得丑,你长得好看,所以他讨厌你很自然。” 劳伦维斯:“……” 对真相的求知欲、对骑士的怀疑心全然散去,这下劳伦维斯真情实感地抚了抚自己的秀发,又抚了抚自己的脸蛋。 “怎么办,看来美丽也是一种罪过。” 卡丽:“呕。” “呕——”【西元2224年,医院】 一睁眼他就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过度绝望催生的反胃感让劳伦维斯直接吐光了今天的早饭——“你醒啦?” 等他终于把头从桶里拔出来时,脑袋便被扶了起来,戴上了呼吸器,又缓缓放回枕头上。 平躺向上的视野里探出一张脸,是位戴着口罩的护士小姐。 劳伦维斯恍惚地看向她。 “刚才你上班期间昏过去了……有两个好心人拨打急救电话把你送到这,说你上厕所上到一半突然跑出厕所趴在地上大哭大吼,然后就昏了过去,疑似突发性癫痫……但检查结果还好……除了一些呼吸过度、心率不齐的奇怪症状……” 还好,还好,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噩梦,我只是脑子里浮出了些莫名其妙的片段,大概是癫痫后遗症吧。 护士小姐低头拿出平板,用电子笔齐刷刷地写着什么,嘴里嘟哝着“但蹲坑理论上不会导致癫痫啊”走远了。 徒留劳伦维斯恍惚地看向天花板。 不再被人脸遮住的天花板。 雪白雪白,洁净到反光,能渐渐描绘出清晰的、圆润的、锃光瓦亮的…… 头。 去掉“头发”的头。 ……不,这个噩梦还没有醒!这个恐怖无比的噩梦! 他差点就没喘上气来,但上辈子那数十年的刑侦生涯与这辈子数十年的码农生涯终于交汇在一起,劳伦维斯坚强地挺住了——冷静,冷静,先采集情报,再分析情况,一定能从这个噩梦里醒来。 首先,他打着哆嗦伸出手,再确认一下我头顶的触感……有可能,有可能只是癫痫导致的视觉错误…… “咔嚓。” 是手机闪光灯的动静。 “咔嚓咔嚓咔嚓。” 怼着头顶拍,还一连串响个没完。 “哦,他醒了。” “……废话,当然会醒,小黑你别总怼着他头顶开闪光灯拍……把连拍模式关了,给你买手机不是拍秃子用的……” 秃子。 这个词尖锐无比地扎进劳伦维斯的心脏,他躺在床上又哆嗦了一下,觉得自己再也下不去病床了。 是癫痫,是癫痫,一切全是癫痫幻觉。 而两张脸再次从头顶探过来——不,一张是千年前驾崩的上司的脸,还年轻了许多许多;另一张则是片一次性塑料纸盘,用胶带固定了起来。 恍惚感加剧了。 “我……死了吗?这里是……天国?” 大帝与骑士对视一眼。 因为他哭天抢地的动静太大,被架上救护车时又挣扎得太剧烈,所以刚才护士走之前给他打了点镇静剂,现在应该是开始起效了……至于他为什么会到医院她又为什么会打电话叫救护车…… 三秒钟后,大帝意识到解释一长串来龙去脉很麻烦。 她言简意赅:“对。” 第21章 第二十一次试图躺平心态要稳,要懂得…… 自于现代世界苏醒过来、发现自己的骑士是头龙后,大帝就有些不太能调整心态——是,她看似很平静地接受了“小黑是龙”“我的骑士不是人”“这个世界上真有龙”等事实,就连骑士自己也数次仰慕表示,“陛下不愧是陛下”,她这样平等自然、毫无震惊与抵触的态度十分稀有…… 可事实上呢。 大帝首先花了整整三个晚上,说服自己不去深想“陛下您与其他人类实在不同”这句感叹,里面的“其他人类”,具体指代了多少人类。 多少个。 有多少人越过她抢先窥见了骑士的真实? 又有多少人和骑士龙形的接触远早于她? 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别的龙,他会不会跟别龙的关系比跟她这个人类的关系更好更紧密,他之前的漫漫龙生有没有对别人宣誓过忠诚……明明是她的骑士就等于是她的龙,专属的龙…… 明明,是她的龙,承诺说一切都给她。 可他却来了一句轻飘飘的“其他人类”。 ……在她之间,他究竟给多少人看过原形啊?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直到大帝意识到,这个生闷气的心理逻辑无限接近于“在我之前对象究竟谈过多少对象,他明明说过只有我一个对象”…… 咳。 但自家龙是下属,不是对象,对下属撒这种气异常不合适,也异常无理。 大帝便翻过身拿过手机,刻意狂刷短视频、狂打游戏,拼命调整状态后才转移了注意力…… 可以说她对“小黑是龙”的震惊感完全被“小黑是龙还曾给别人看过龙形”的愤怒盖过去了,这之后再想起“哦这个事实本身是值得惊叹一下”,却完全没了惊叹的劲头。 努力说服自己忽略那个扎耳朵的“其他人类”,再之后,她的心态又发生了转变。 大帝意识到自己开始不把骑士当人看。 ……乍一看有些自相矛盾,本来就不是人的家伙当然不能当人看,但在大帝知道“骑士是龙”之前,西元前的黄金时代与骑士相处时…… 她会发自内心地为他考虑资产、人脉,照顾他作为一个“人类”本该有的方方面面。 譬如关心他的交友情况,“劳伦又来跟你打招呼了吧,小黑你也可以偶尔请个假,出去和他玩玩”;譬如关心他的职场环境,“卡丽她就是说话有点直,要是惹了你不高兴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的”;譬如关心他的个人生活,“小黑啊这都多少年了,世界也征服完了我也快到四十岁了,其他大臣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小黑你怎么还是寡到现在没人爱,一个人孤零零地住房子里不难受吗……别怕别害羞,要不我给你召开个相亲宴会,你也多去认识认识姑娘”…… 这些考虑,全是从“骑士是一个完整的人”角度出发,又将他看作“最亲近信赖的木头下属”,大帝才会如此上心、关怀…… 几乎恨不得在自己死前从他的结婚对象一直安排到他重孙子,保证骑士会安稳快乐地度过晚年。 因为整个黄金时代的所有人都默认骑士是“她的狗”,但他不是真的一条可以随意呼喝、打骂、因为肉骨头才对主人摇尾巴的狗,他向她付出了那样纯挚的忠诚,仅仅是为了兑换一个诺言…… 【陛下,我来实现您征服大陆的愿望。】 为了回应她一句随口之言。 没人比奥黛丽克里斯托更清楚,黑骑士不是一头宠物,而是一个值得被珍惜的傻子。 那么,既然所有人都默认了他是她的狗,就让她这个主人为他安排好所有为人的幸福,首先把一串贵族小姐的相亲拉满,然后下令强逼他去…… 可几千年后的现在?知道“他是龙”的现在? 什么交友,什么工作,什么对象,大帝把这一切抛之脑后。 反正龙和人类不一样,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嘛——那反正不是人,不能代用人类的标准,她便心安理得地混过去,再也懒得给他创造什么独立人的幸福生活了。 因为他是龙,过了数千年依旧愿意侍奉我的呆呆龙,平等的人类没有归属权,这头龙却可以有。 ——如此说服自己后,大帝完全把骑士当成了自己的狗,只觉得让他待在身边团团转,就是最舒心的模式了。 不会有别人,不会有她以外的生活,不会也不准有自己的小秘密,他是自己的狗狗,也是毫无保留又最最亲密的龙龙。 ……不,也不仅仅是狗,有时她觉得这头黑龙是狗狗祟祟,有时又格外猫猫祟祟,特别是他自以为她在专注打游戏,便偷偷用爪子把她收藏的小龙模型往地上拨的时候…… 说是狗吧,他躲在书房门缝里偷偷瞧她、观察到她生气时会装作镇定悄悄后退、背地里挨个把小龙模型偷偷往地上拍又偷偷捡起来放好……这些真的很猫猫。 可说是猫吧,一声“小黑”他就嗖地闪现出来了,成天主动弯腰低头凑到她旁边任撸任摸,说他训他时还会产生格外低落委屈的气场…… 反正大帝左看右看,一会儿幻视猫一会儿幻视狗,就是没法再把骑士看成人样。 ……明明他格外有人样,作为“异性”的存在感也很强,大帝每天早上起来撞见那对宽广博大的胸怀,都要装着没睡醒的样子伸手过去啪啪拍两下……那份吸引力可是几千年都没变弱的,仿佛他在胸口上装了块会自动吸她手的磁铁…… 唉。 明明是自己的下属不是自己的宠物,怎么能动不动就想摸摸抱抱,训斥他时惩罚也变成了揪耳朵揪头发? 大帝每天都告诉自己,要适可而止。 虽然他是龙,但也有独立的龙格,你要尊重下属,这是好上司的基本操守。 然后“好上司”的自觉再次向“坏主人”偏移,每天她都会刷到猫猫狗狗的短视频,再看向骑士,对实践视频里的把戏蠢蠢欲动。 ——譬如现在,此刻,他犯错了,估计还是大错。 她却没有表现出得那么生气,只是站在家里,压低语气,平直伸手,想起视频里的那些把戏。 对着自己拖鞋前的这块地板,大帝只往下一指。 “小黑,过来。” ——一路低着头跟在她身后的骑士瞬间挪过来,“啪”一声就跪地上了,灵敏乖巧又无声,堪比狗狗被罚正坐。 大帝:“……” 大帝费了很大的力气没把“就在这坐好,否则不准吃晚饭”等训狗术语顺嘴说出来,她为什么最近要刷这么多猫猫狗狗的短视频…… “知道错了吗?” 快速点头。摇尾巴。 “一路上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吗?” 快速点头。高速摇尾巴。……不准再幻视有尾巴摇了! “行,那东西拿出来。” 剧烈摇头,摇头,摇得头顶胶带噼里啪啦响。 大帝:“……” 大帝又想过去揪他耳朵拽他面具了,但她已经深思了一路,一定要把最近不对劲的态度端正好,自家骑士有独立龙格不是宠物——“小黑,东西拿出来。”大帝和颜悦色,“否则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他立刻就慌了神,双手在身上胡乱摸索一阵,就像是蜜蜂画圈找花蜜飞出来的乱线,混乱又飞速地打开什么空间就把东西拿了出来,比被威胁不能吃肉骨头的狗认错还快。 ……不,不,这不是训狗,小黑是小黑,有独立的龙格与…… 但当大帝定睛看向那串被摆出来的手链,她好不容易镇定的心态又差点崩了。 尊重一个傻子的独立龙格做什么?不听话就往死里撸! 这不是加了一点鳞片做装饰,也完全洗去了“被他人骗取鳞片做华贵陪葬品”的嫌疑——通体漆黑的菱形龙鳞,毫无杂质,一节节组成一串纯粹的鳞片手链,没有雕饰,没有花纹,衔接的手法朴素又笨拙,一看就不是黄金时代工匠的作品。 菲欧娜皇帝不会下令做出这样的陪葬品,任何手握重权的大臣也不会允许这样简单的手链放进她的棺材吧。 可她却知道…… 千年前无数次在战场上扎营的记忆窜入脑海,那时她尚且年轻,怀着要征服全世界的梦想,深夜还醒着是因为快乐与兴奋,不是颓丧与疲惫。 刚打过一场仗,扎营一晚后便要奔去下一场,她偏偏不想待在华贵的帐篷里,就爱在那时抓着一大杯酒和自己最强大的战场先锋胡乱吹牛,搭肩靠背,牛一吹就是大半夜——而被搭着肩膀发酒疯的骑士永远会安静坐在她身边,一边听着她吹牛,一边默默为她断开的缰绳重新编上绳结。 那双戴着护甲的手,总会用最朴素又最认真的方式,一串,一串,补好她的缰绳,帮她编出最最牢固的护手,确保她能骑上飞马驰骋荒野。 虽然有些鲜血浸在上面,又有些汗渍的污迹,不算什么好东西,就像那时她大口大口喝的酒也不是什么好酒,刺嗓子又刺鼻,吹牛画大饼时总是说到一半就咳嗽起来,与后来在黄金宫庆功喝的酒不能比…… 但,那时,她会咳嗽着笑起来。 即使那时神罚的痕迹还留在不远处的尸堆上,可篝火无数次飘忽,浸着血的铁面具在火光闪烁下,也像是脸红。 大帝一直明白。 黑骑士虽然总在篝火边做着手头的事,但他会认真听下她胡吹的每一句话,给她最大的关注。 大帝也一直明白,因为认真听着她的话,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胡吹上,所以骑士编绳子的手艺从没长进过,差劲极了——多少个夜晚多少捧篝火,他只能编出歪歪扭扭的丑绳子,因为只顾上听她说话了根本没顾上编绳子,那个傻子——就像这串鳞片编成的手链。 第22章 第二十二次试图躺平一家人全是弱智呗…… 【夜, 23:34】 明明已经快到长夏的尽头,今夜却依旧燥热。 洗过澡,也洗过头,大帝擦着毛巾走出浴室,眼角的余光瞟过书房。 房门紧紧合拢,无声无息,只有之前用来投递信件的小开门门缝中,透出了一丝暖色的灯光。 里面的家伙还没睡着。 这是当然的,一位合格的骑士永远会全天候24小时待命——更何况他所侍奉的主人热衷于通宵打游戏,比起白天活动她更常出没在夜晚,然后在凌晨三四点喊他出门跑腿买夜宵。 如果不是前几天去博物馆与小龙扭蛋发售的时间都赶在了早上,大帝违反生物钟起了个大早,后来又发现了那些破事,让她烦得没法继续悠闲睡懒觉…… 别人熬夜会导致昼夜颠倒,她接连起早也导致“昼夜颠倒”了。 原本这个时间应该无拘无束地坐在显示屏前肝游戏新活动来着……那款需要点数兑换的联动皮肤她明明期待了很久,从两个月前就开始蹲官方动态…… 没想到。 离开书房,大帝走近客厅,站在储物格里的手柄前,停顿片刻。 最终她还是掠过了。 今晚实在没有打游戏的心情。 突然觉醒记忆的臣子们……一串由龙鳞串成的手链……几千年前她的死亡所导致的连锁反应……小黑看似可怜巴巴实则油盐不进的态度…… 啧。 或许是情绪烦躁,明明刚洗过澡,皮肤上又生出了黏热感,大帝往客厅的立式空调瞟了眼,又转进了厨房,打开冰箱。 龙的听觉很敏锐,她不想让空调开启的嗡鸣惊动书房里的家伙。 虽然他大概率也能听见她此刻在外面呱唧呱唧踱步的动静……脚上这双网购的鲨鱼西瓜拖鞋可爱是可爱,可每次洗完澡都会发出呱唧呱唧的动静…… 不过,窝在书房里的骑士非常注重她的隐私,也会奋力为她营造安静的私人休息空间,即使她之前下过“必须互动”的死命令。 尤其是浴室水声响起后、到卧室房门合上前的这段时间,大帝就算懒得拿换洗睡衣在客厅里果着晃悠,骑士也绝不会探出头来。 ……天气真的很热,她又真的很懒,而且家里住了条龙后跟养了条超乖小狗也没区别,懒人的独居生活就是很容易果着出浴室找衣服穿嘛…… 而且小黑是真的没那个神经,当年她给他安排了一溜的强制相亲,有个贵族女郎为了骑士那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荣华富贵便豁出去勾他,听说脱了衣服直接扑过去蹭——没蹭到,隔着八丈远被小黑用超凡的视力察觉到,然后他捂住眼睛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惊恐地用魔法跟她打报告,说陛下为何你要安排疯子对我图谋不轨。 ……大帝赶到时那两货你逃我追的已经窜遍了骑士宅邸,贵族女郎当然比不上黑骑士的移动速度,更何况小黑还会到处躲藏钻阴影处……那姑娘追到最后气急败坏,直接把身上唯一没脱干净的东西——脖子上一串丁零当啷的宝石项链——扯下来扔地上,光着脚继续追他,一边追一边骂“看在大帝的份上,老娘今天要是没成功睡到你老娘就不是人”…… 大帝不太赞同她搬出自己的名号逼迫一个到处逃窜的呆子睡觉,但很认可她这份孤注一掷也要睡到骑士的勇气。 当然,不值得鼓励,这位过于彪悍的女郎给她家呆子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而且“睡觉”这种事违反当事人意志是犯法的……事后即使大帝处置了对方,骑士也依旧窝在自己房间里自闭了一个星期,再听到相亲命令就会忍不住打哆嗦,就差哭着喊他不要去相亲…… 不过,那时,大帝心里就有嘀咕了。 那样性感火辣的女郎主动脱掉衣服追着自己跑,哪个男人会这样惊恐拒绝,宛如一片懵懂白纸呢? 说起来小黑在战场上也这样,当年魅惑女神施展自己最强大的奇迹诱惑他反叛,他也直接一刀劈碎了对方,半果美女瞬间变为肉泥…… 要知道魅惑女神也曾诱惑过大帝,她变化为绝世美男向大帝求救,就连大帝也望着那张神明才能塑造的完美脸蛋动摇了好几分钟,差一点点就招手让“他”上马了…… 即使之后及时反应过来,挥起权杖把女神击飞,也没舍得打那张脸,还嘱咐骑士“你追上去查查他情况,但记得温柔点”。 哪像小黑,第一手攻击就是划脸,剁起魅惑女神就像剁饺子馅。 难道他是没有人类本能吗? ——答案是真的没有,一只木头呆龙,被族群逼着跟母龙交|配都死不愿意,又怎么可能对人类女性产生兴趣。 大帝又一次产生了深深的遗憾。 他没兴趣没本能,但她有许多兴趣,也有许多许多的人类本能啊…… 住在一起也有小半个月了,这间小公寓只有一间浴室,可没有一次她会在浴室里撞上他……亏她还设想过撞见他洗澡的好机会,如何假装意外举起手机开启闪光灯连拍……或者假装意外把他浴巾扯下来然后开启闪光灯连拍…… 再或者假装意外跟着他进书房霸占他的床……自他住进来后她就没见过他窝里的情况……黑骑士宅邸她去过好多次了,可现在他住在最旁边的房间里她却没去过…… 生活中就是可以有很多意外的嘛,大帝很期待这些“意外”。 结果这木头太自觉了,总会避开夜晚、洗漱、或进出浴室的时间,这种时候他会把他自己调整到最隐蔽的状态,除非她亲口喊他出来。 帮忙擦头发,帮忙买夜宵,帮忙递吸管什么的。 ——但,今晚还是算了。 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大帝杵在客厅里杵了太久,燥热的空气甚至已经自动把洗过的金发弄干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根冰棍,叼着进了房间。 开空调,开投屏,往床上一躺,刷剧。 烦那么多心干嘛,躺平的生活不能有烦恼更不能有深思熟虑未雨绸缪,看看剧就睡觉,除了放空脑子别的什么也不管…… 视频里的主人公穿着西装走进一家烤肉店,很好,日常美食剧,滋滋冒油的烤肉最能让人忘记烦恼。 可主人公抬抬手,看了眼表。 大帝也抬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链子。 铭刻过疼痛与孤独的龙鳞,串联处缀着的两颗金色印章,上面印刻着人类绝无可能施加的东西……庞大的、流淌的、依旧冥冥起效的奇迹…… 远超魔法,本应只能由神明施加的,【奇迹】。 视频里的烤肉无法转移注意,她定定地凝视着手链,就和刚才在浴室里、在客厅里、在冰箱前所做的一样。 小黑不会主动吵醒她,更不会唤起那些臣子的记忆,他一直很听话。 可龙鳞制成的造物,不管骑士串起它的本意如何,经过千年的思绪累积,这已经不能算一条普通的装饰品…… 龙的造物。 亚尔托兰的贤者曾为之疯狂,研究了一生,最终死在她刀下也没得出结果——贤者们所追求的结果,这条手链,却挂在她腕上,而制作手链的呆龙完全不懂,只知道他弄坏了她的陪葬品。 它究竟还会带来什么? 卡丽、劳伦、那位馆长的铭牌似乎是夏洛特…… 手链上,红光再次一闪而过,大帝怀疑这昭示了又一个臣子的觉醒。 ……究竟是自家龙偷偷隐瞒下的第二层秘密,还是那头红龙在与小黑的争斗中自己做过的手脚? 红光,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来自小黑的东西,小黑说红是一头年长于他又比他聪明许多的龙,倘若对他心怀怨愤施下龙族的秘密奇迹——又或者,来自于曾经她斩杀的某位神明? 除了龙本身,也只有神明能在手链上动手脚了吧? 【奥黛丽。】 【即使你成功征服了全世界,也不会得到一颗真心。】 【以神之躯,我诅咒你……永生永世……】 ——运转过无数阴谋的脑子再次自我开动,纷乱的猜想与怀疑几乎将她再次拉回千年前黄金宫的大殿里,放眼望去无数张笑脸与笑脸下的魑魅魍魉——“……靠。” 大帝翻身坐起,拆开手链,往床头柜里一扔。 ——五分钟后,小区楼下。 “老板,老样子,来二十根串,再加一杯扎啤,冰块多放。” “好嘞——”不算发达的老旧居民区就这点好,深夜睡不着的人总能在楼下的烧烤摊找到慰藉,而吃东西,往往是最能抛去烦恼的方式之一。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管什么奇迹什么神明。 正好外面还有点热风,她的头发也没完全干透。 吃完夜宵再回去吹空调打游戏……明天再想办法逼小黑交代出红龙的信息…… 大帝独自拉了张塑料凳子,又装了盘盐水毛豆,熟门熟路地往最靠近路边的桌子上一坐。 小黑还在睡车库没住进家里时,她常来这吃,三更半夜,一个人。 因为那时晚上失眠的头疼病还没好,她躺床上烦得睡不着,又不想拉着骑士睡不着,那样她会更烦躁…… 这个点的这个大排档,顶着死鱼般的眼神,耷拉着肩膀吨吨吨灌自己啤酒的家伙到处都是,大家差不多都把“丧”写脸上,而大帝穿着睡衣、裤衩与大拖鞋融入这里,就像死鱼融入死水。 等到烤串上来,她几乎与旁边桌子闷闷吹瓶的大叔们融为一体了。 “老板,再来杯扎啤……” 老板刚要点头说话,一道喝骂就插了进来。 “老板,你怎么搞的,我就点了这点东西想带走,你还能弄错?!我站这儿等半小时了!!” 第23章 第二十三次试图躺平未成年??啊?就…… 【凌晨,一点零三十九分】 “咚”一声,是醉鬼敲开了自家房门。 从灯泡闪动的楼道内缓缓浮现,懒洋洋地抵达家门口,然后…… “咚。” 点击,选择,界面内使用敲门工具:额头。 进行动作:敲击。 “咚——”又闷又实在的响声,额心抵在门板上,半晌后,又是一声。 “咚……” 这是醉鬼的无心之举,还是有心制造的恶作剧? 她是清醒着,还是没清醒呢? 不知道。 从背影看过去,这个拥有一头美丽金发的姑娘只是弯腰抵在门上,一边伸手摸索口袋里的钥匙,一边却一点点往下滑倒。 “咚。” 最后一声额头与门板的碰撞后,门终于打开了,而她手里摸索的钥匙才拿出一半——况且就算拿出钥匙也没用,西元2224年,再老旧的小区也安装了指纹锁,她抵住的这扇房门上压根没有钥匙孔。 门是从里自动打开的,门后黑洞洞一片,无光也无声,像是能吞噬活物的深渊。 夜深人静,孤身喝醉的少女,根本没戳进去的钥匙,门后默默敞开的深渊……这像是个恐怖故事。 但女孩却突兀地低笑了几声,直接迈腿跨了进去,背影欣然融进庞大的黑暗,任由房门在身后闭合——“小黑,过来。” 冲深渊招了招手,大帝把只挂着小龙挂件、游戏铭牌与u盘的装饰用钥匙环随手扔在玄关,便晃晃悠悠地弯腰换鞋,这一弯却直接往前扑了下去。 没摔倒,黑暗里伸出一双手,将她及时扶稳了,稳在一个除手臂外绝不会再接触的安全距离内。 大帝挺满意。 “小黑,真绅士,是好孩子。” 几秒钟后她打了个酒嗝,直接越过了这个被刻意控制好的安全距离——整个用力贴过去,然后抬手“啪啪”两下,拍了拍这个格外博大宽广还弹性极佳的胸怀,就像顺手夸奖一颗饱满丰润的大西瓜。 黑暗里被迫贴近又被迫拍击的大西瓜:“……” 骑士心情有点复杂。 他打开灯,又慢慢扶着她坐在了沙发上。 “请稍等。我去给您准备饮料解酒。” “别啊,等等,嘿嘿——”又是啪啪两下拍击,即便在沙发上坐定了,解除了摔倒风险,大帝仍然致力于往宽广的胸怀里东歪西倒。 她甚至大大方方地讲了出来。 “再让我拍几下,小黑,过过手瘾。” ……陛下既然夸奖说绅士行为很好,又为什么总耍流氓呢。 不,陛下估计只是单纯试探他的力量值……他不能这样揣测陛下,陛下做任何事都是出于伟大崇高的目的……他绝对不能被红那家伙洗脑,只要联络上了就给他发无数遍“那女人就是在趁机揩油耍流氓你赶紧跑”,极端恶劣又恶毒,一个劲地诋毁陛下…… 这是陛下,不是可怕的贵族女郎。 陛下做的都是对的,所以陛下是不可能耍流氓的,她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被拍击是我的荣幸。 虽然这举动实在有点怪,即便知道是上司赐予的荣幸,他还是不太能适应。 尤其是今晚。 电视投屏开着,卧室空调开着,本以为陛下安全待在她的房间里,没想到却突然消失,再次丢下他独自去了其他地方…… 再一次。 他甚至不敢循着气息追出去,在门口徘徊数圈后,还是选择了守候在原地——因为太害怕陛下回来时找不到家门的开关。 结果如他所料,陛下差点就睡倒在外面,再也回不来。 为什么不能带着他一起呢…… 骑士轻抿了一下嘴,抬起手臂稍稍推远了她贴近的动作,再次拉开了与大帝的距离。 ——虽然他顺带着换走了她的外套和鞋,又给她脑袋倒向的位置垫了个抱枕,伺候人的举止完全看不出有在“拉开距离”,更别提那点点小情绪。 骑士本也没打算再计较什么:陛下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才总能察觉到属下的情绪或心理,进行适当地安抚。 但这不代表“安抚情绪”是陛下的本职义务,作为上司又作为一个草菅人命时代的皇帝,她其实只需要发号施令就好,底下人的死活都可以忽略不计。 今晚陛下突然消失、一声招呼也不打、最终凌晨才回家的行为让他有点生气、有点恐惧、更有点难过,但归根结底,他与陛下是严谨正直又牢固的上下级关系,他没有任何立场或资格去过问上司的行踪,更不应该为此生气…… 上下级关系,也不可能产生“你有什么小情绪来告诉我让我哄哄你”,他更应该做的是调整好自己,然后全力完成陛下此时需求的东西。 譬如去倒一杯西瓜汁,再准备一块擦脸用的热毛巾。 “小黑,哎,别生闷气啊。我就是晃下楼去吃了点东西……又顺路给你带了点夜宵。” 倒在沙发上的大帝往门边一指:“喏,刚才掏钥匙时手滑扔地上了,你去捡起来吃吧。” 骑士:“……” 如果骑士也刷短视频,那么他就会发现,大帝此举像极了那种训狗视频里的主人,故意晾着狗晾很久再拉开门,对着守在门口又急又气汪汪叫的狗子,柔声安抚“哎来福啊别气别气,你看我扔了块骨头出去,快捡回来给我啊乖”——真的在哄了,但又哄的不是很走心。 谁让小狗是全天下第一好哄的笨蛋呢,再气再恼本质也是太喜欢你。 就像此刻的骑士,他望着那只丢在地上的塑料袋瞬间软化下去,开心极了:“陛下,谢谢您。” 去哪里、做什么、离得太远丢开他其实也没关系,只要能够随时记着就可以…… “嗯嗯,不用谢,”大帝躺在沙发上一挥胳膊,“东西放好就过来,坐我旁边吃,边吃边让我再拍拍你,过过手瘾。” ……这是赤果果的哄骗,但骑士浑然不觉,他飞速备好了毛巾与果汁放在大帝手边,再慢慢走向玄关,屏息凝神,双手捧起那只塑料袋。 然后双手捧着欢快跑回来。 哦,大帝倒也没故意“把骨头丢地上”,塑料袋虽然掉落在玄关,里面的烧烤却好端端盛在一次性纸盒里……毕竟她喝多了,刚才开门时别说塑料袋连站都站不稳,大概是真的手滑。 四舍五入一下,大帝比扔骨头的狗主人多出很多很多良心。 骑士把这很多很多份良心放在桌上,打开,数了数。 五十串烤鸡腿,与三串没吃完的烤猪肉,与一串啃到一半的烤馒头片。 ……是“剩菜打包”啊。 陛下,吃东西的时候,竟然还能想着我,专门为我打包剩菜! 而且这些鸡腿一看就是陛下专门为我点的,五十串里只几串有牙印——陛下真好——陛下特别亮闪闪——大帝半躺在沙发上,喝了口西瓜汁,被数杯冰镇扎啤冲昏的脑子稍稍缓过来一点,就看见小黑正坐在旁边欢快啃鸡腿。 格外欢快,吃得头一点一点,即使戴着面具也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快乐得弯了起来。 但是吃相意外很优雅,揭开一点点面具露出下颌与嘴唇,然后小口小口地咬肉往嘴里嚼,神似猫猫吃鱼罐头。 大帝盯了好一会儿。 以她遍览黄金时代各色顶尖美男的眼光担保,下颌线条和嘴唇形状长这样的家伙,绝对绝对不是丑八怪。 想也知道,几千年来各大文学作品都快把“蒙面的家伙其实有一张绝世美颜”的设定玩烂了,大帝压根没想过自家骑士面具下会是一张难看的脸,她能用脚趾头发誓,小黑绝对特别好看,“传说相貌丑陋的蒙面侠”就没有长得丑的,这套路早就流行了——但套路归套路,知道归知道,她还是很想真实看看面具下那张脸啊! 就像“男女主人公会克服困难在一起”是经典套路,但这不妨碍普罗大众追几百集的电视剧也想看到结尾…… 看到嘴唇和下颌线了,自然更更更想看到其余部分啊。 而且和她以前经常见的那种薄唇美男不同,小黑的下唇竟然是有点厚有点肉的,比起精致款的美丽,更多是性感的风情,一看就很软很好亲,用指甲摁上去估计能摁出白印…… 大帝赶紧又灌了自己一口西瓜汁。 酒喝多了果然容易乱性。 这是下属这是下属……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陛下,您一直盯着,也想吃吧?给您,烤鸡腿真的特别好吃!” 一串烤鸡腿适时递过来,大帝立刻恶狠狠咬上去,宛如饿狼扑食。 冲动不是魔鬼,它化为鸡腿皮上两个大大的牙印。 大帝:“……” 骑士:“……” 骑士把这串被凶狠啃咬的鸡腿拿回去,呆了一瞬,很快重归欢天喜地:“陛下,原来您也喜欢吃烤鸡腿?太好了,以后我只要吃鸡腿就会给您准备一份——”好的,发泄渠道异常有效,杂念清空了。 大帝嚼着嘴里的蜜汁烤鸡,心情麻木地告诉自己,骑士他又木又呆又纯,还有极高可能是张未成年的白纸……未成年……龙族见鬼的未成年…… “小黑。你这么爱吃烤鸡腿,以前我竟然一直不知道。” “只要是肉我都很喜欢,”骑士沉迷鸡腿,毫无保留,“而且您日理万机,没必要知道我喜好的……” “现在我要知道。你最喜欢的食物是烤鸡腿,对吧?” “当然,陛下,我从小就爱吃烤鸡腿,尤其是这种蜜汁的嫩嫩的小鸡腿……呃,但我现在很少吃……您怎么观察出来的?真是太敏锐了!” 第24章 第二十四次试图躺平成年很麻烦。…… “陛下,关于边境流民的安置……” “陛下,希望您能出席帝都国民们为庆祝丰收举行的……” “陛下,陛下,我最最仰慕的就是你——”许多人,许多张笑脸,许多许多的恭维与赞美。 一如既往的,她站在最高处,也是正中心。 沉重的王冠扣在头顶,层叠的项链绑在颈间,她颔首,微笑,对簇拥的欢欣的满眼崇拜的臣民们说…… “你们都被骗了!这是什么大帝,就是个道德沦丧、毫无廉耻、臭不要脸的大坏人!” 尖锐的叱骂就像是一道拉过长空的警笛,周围的笑脸瞬间凝固,赞美化成了纷乱的议论。 大帝却神色未变,只是低头看去。 这是大殿、祭典还是广场呢? 背景似乎有些模糊,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群中,一个穿着红裙子的漂亮女人正愤恨地瞪着她,高高举起手,涂成全红的指甲直接指向她的鼻子。 “大坏人!大坏人!诱拐未成年的大坏人!” ……哈啊。 卫队长是怎么做事的,这样重要的场面,竟放进来一个疯癫幼稚的大傻子。 事后再处置他吧。 现在没办法了,为了最快稳定局势,只好…… 大帝在王座上抬起食指,与食指上佩戴的宝石戒指。 戒托轻微敲了敲,她便不必再额外费心编织言语。 【小黑,去。】 轻敲食指,抬起戒指,甚至只需要递出去一个眼神——可这一次,永远会在第一时间响应命令、瞬息出击的骑士却没有动静。 她又等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回应。 第一次,帝王毫无波动的神色终于变化了,她拧眉侧头望去——王座的背面,裙摆后的角落,那个他曾惯常静立、蹲伏、守候的位置不再有“黑骑士”。 而是一头极为幼小、脑袋只巴掌大的小小龙,从染着血的头盔里一点点探出鼻子。 “陛下……” 小小龙抽泣着、趔趄着、一瘸一拐地钻出来,竭力朝她的方向仰起脑袋,露出努力咬在两颗小乳牙中的——“陛下,您吃鸡腿么?” 大帝:“……” 大帝瞳孔地震,整个世界都伴随着混乱的脑子一起搅成浆糊。 而王座下方再次传来红裙女人的怒吼:“大坏人,还我那只未成年大侄子!!” ——“我不还,不还不还就不还,成没成年都是我的龙!!!” 西元2224年,随着一声振聋发聩、发自内心的怒吼,大帝睁开双眼,恶狠狠地瞪向天花板。 ……瞪了几秒钟,意识到刚刚那一切全是梦,她这才放松了表情,从床上缓缓坐直,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口…… 靠。 什么未成年大侄子,什么爱吃鸡腿的小奶龙,什么龙族奇奇怪怪的生长规律……比死掉的神明从电视机里爬出来说“我好怨啊奥黛丽”还可怕…… 这噩梦,就离谱。 【十分钟后】 打着哈欠,挠了挠肚皮,大帝从卫生间踱步出来。 每个被噩梦惊醒的早晨,每个被宿醉所折磨的早晨,二者叠加在一起——就等于咸鱼正常八点起床的早晨。 躺平人的精神状态就是这样的,不管睡没睡好,“无精打采”与“生无可恋”总会写在脸上。 而大帝没有家长,没有小孩,没有对象,形象对死宅而言无关紧要,哪怕颓成一团烂糊糊的杂草——“陛下,牙膏渍。” “哦,谢了……” 随便用手指揩了揩嘴角,大帝瞅了瞅那点牙膏,懒得找纸巾擦拭,直接放嘴里嗦掉。 没关系,买牙膏时她特地挑的新款可食牙膏——西瓜啵啵味的,和她现在最喜欢喝的饮料一样。 骑士正背对她忙碌,少见的,他没有整理她喜欢的早餐外卖袋子,而是打开了厨房的煤气灶。 大帝搬进这栋小公寓至今,厨房开火的次数还不超过十次。 倒不是她或小黑对厨艺一无所知——每个曾行军打仗过的战场老兵都会用火做点果腹的食物,这是独立养活自己的基本——只不过,唔,大帝更喜欢现代所发明的“外卖”,联邦首都数十个分区,排得上名头的好吃饭馆成千上万,她还没全尝完呢。 况且大帝身边也没人絮叨“总吃外卖对身体不好”,她点外卖的方式很少通过app下单,便也很少挑中卫生环境不好的外卖店,大帝一般都是给出一个极为抽象的点单要求——“想吃全城第一的炸虾蛋包饭”“想吃那家牛肉拉面加卤蛋,就那家”“想警长了,特别想吃拘留所食堂的红烧排骨和香辣土豆丝”——然后小黑便直接飞去看中的店铺,买了东西外带回来,所以火候菜量精致度,几乎和店里吃得一模一样…… 他甚至能把刚出锅一分钟的芦笋火腿煲整个砂锅端回来,连小葱洒下的位置都不变。 飞龙快送,飞龙甄选,什么外卖安全隐患营养不均衡,不存在。 “小黑。” 所以,现在,看着煤气灶打开,大帝反而有点点不快。 “小黑,你突然做什么菜?” 小奥黛丽从未有过在寻常人家里长大的体验,所以“晨起后看见有人为自己做家常菜”并不能勾起她任何回忆滤镜、加成好感。 ——甚至有可能引起恶感,“为你洗手作羹汤”可是太多妃嫔用烂的招数,大帝一看有男人假惺惺地端道菜过来说“陛下我亲自为您下厨”,就知道对方是伺机讨好、别有所求了。 想要什么直接说不行吗,凭什么要我浪费时间与味觉来品尝你们做的菜啊,还敢跟我耍这种低级心眼…… 怎么,你们是觉得切几片黄瓜就配做我的御厨,还是觉得我是一道菜就能被打发的傻子。 还跟我逼逼什么我缺爱,心疼我,想填补我的空虚…… 嗤。 大帝每看见有嫔妃花枝招展地端道菜凑上来,就会再看看他的脑袋。 浪费粮食,浪费时间,还浪费我的味觉,这个没用玩意儿不如直接摘下来。 对啊,犹豫什么? 自己花钱养的花瓶脑袋看着不快了,那就直接摘下来。 ……要是“对后宫残暴程度”也纳入皇帝的综合评价讨论,“黄金大帝”才是克里斯托帝国史上最糟糕最残暴的皇帝,后宫五万人的菲欧娜皇帝下令砍死的嫔妃也没有大帝的砍人记录多……不,菲欧娜执政数十年下令砍死的人也没大帝十年内砍的多……更别提剥皮分尸做蜡烛等等残暴刑罚…… 可归根结底,大帝只是爱砍无用有害的垃圾杂草,菲欧娜是尽逮着智商能力高于她的贤臣陷害——最终风评便完全不同了。 治国如治田,皇帝有权随意挥动砍刀,但必须分清什么是杂草,什么是益虫,什么是幼苗,什么是轻易不能动的水土根基…… 什么又是需要格外包容的,唯一的骑士。 “小黑,我说你啊……” 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帝拉开桌坐下来。 她托住腮,小声抱怨:“今早我明明想吃那家小笼包和那家卤味店的,你突然开火做什么菜。” 骑士关上煤气灶:“我只是想为您做点东西。已经好了,这就端上来。” “……唉,好好好……” 骑士并不知道,以往在这个场景里,大帝拉开椅子叹息的时间,端盘子献媚的家伙已经没脑袋了。 献媚又是什么?他从不会越过陛下为她私自安排——“小笼包已经给您买过了,”骑士稍稍偏过身,示意她瞧,“就在这儿,陛下,我只是在给您煮点香草茶,您昨晚喝得有些多,如果头很疼,喝这个会起效……” 小笼包,蒸凤爪,卤鸭翅,熟悉的叠好的外卖袋。 而炉灶上点着的不是锅,只是一只微微煮开的水壶,骑士正提着它倒进茶杯里,和外卖小笼一起端上来。 哇。 大帝特别满意,开口夸奖:“果然小黑就是小黑,和别的男人完全不能比。” “当然不能比,”骑士用特别自然天真的口吻回答,“您以前的男人全死光了,而我还活着。” 大帝:“……” “如果未来发生特大灾难,您发现全世界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依旧会活着。” 大帝:“……” 听上去怎么有点怪。 她抬手搓了搓胳膊,想搓掉那点突然升起的鸡皮疙瘩。 “这是当然啦,小黑你是龙,人类本来就活不长……话说,你今年多少岁来着?” 大帝发誓,这句问话,只是她用来转移话题的幌子。 可骑士歪了歪头。 “两三万年吧,陛下,算不清了。” 大帝:“……” 大帝:“你今年多少岁?再说一遍?” “两三万年……”骑士没有坐在对面,而是在她身侧拉了个小板凳坐下,再次抓过昨晚没啃完的小鸡腿,含含糊糊:“反正挺年轻的吧,其实我现在还在发育。” 大帝:“……” 还在发育? 这是要从冰河世纪发育到行星爆炸世界终结?? 什么小笼包,什么香草茶,吃吃喝喝就能混过去吗,不能,这是什么离谱事实——“小黑,你真是未成年?” 她两辈子加在一起的岁数还没到小黑的零零零零……零头! “陛下,您昨晚喝多了,一直在问我这个。” 骑士啃着鸡腿,有些纳闷。 “我也回答您很多遍了,是的,我发过誓要献出一切侍奉您,一生全是工作时间,当然不可能有余裕去找别人交|配……所以就是未成年啊。” 大帝:“……” 大帝:“你们龙到底是什么鬼?” 第25章 第二十五次试图躺平您的好友更新了签…… “……我说,也差不多是时候停战了吧?” 【上午九点四十分,联邦中心医院郊外分区,住院部】 平躺在病床上,卡丽仰头望着天花板,停顿了很久。 哦,倒也不是她自己想要这样忧郁地仰望天空,卡丽贝宁身边既没有超脱常识的人外生物,身上也没有什么聪明人特有的深思熟虑以至于操心太多睡不着觉…… 虽然她的确不是笨蛋,现世保送首都某名牌高校的数学系准大学生一枚,然后翻开专业理论书的扉页就能看到前世自己的画像。 ……但“聪明”可以是很多角度、很多维度的,就像共事数十年同事劳伦已经猜出骑士是某种攻击性极强的非人物种、绝非奉行着单纯的人类骑士信条,而卡丽从头到尾只是执着于喊黑骑士“丑八怪”,到老了还要记进祖训里…… 起码,此刻。 卡丽贝宁安静又忧郁地仰望着天花板,只是因为她脖子上套了个颈椎牵引器。 头只能上仰,不能收缩或转动。 “我已经盯着那片天花板半小时了……谁来转转我的头……啊……为什么会沦落到这里,我的快乐暑假……我的快乐夏日……我和少女陛下的快乐姐妹相处……” “你以为我就想闹到这一步吗?” 估计是听到了实在无法忍受的碎碎念,病床旁削苹果的动静一顿,传来冷冷的嗤笑。 “还不是因为某人自己,率先哭着喊着指控我精神失常要把我送进医院,哪怕我已经在其他人的劝说里松开了手。” 卡丽想转头瞪她。 但算了,颈套太牢固。 “还不是因为你!”她只好瞪着天花板嚷嚷,“我的脖子变成这样,我不得不住院休养都是因为你——”病床旁,夏洛特抬手就把一瓣苹果塞了进去,堵住这货的无理指控。 “闭嘴吧,”她很没好气,“我可没真打算掐断自己侄女的脖子,是你自己乱七八糟挣扎一通,用力乱扭,结果磕向墙上的信箱角,砸伤了一小块颈椎骨。” 卡丽:“*一边嚼苹果一边努力发出的愤怒反驳*”夏洛特无视了这种仿若被摘掉喉管的斗鸡般的鸣叫,又塞过去一块苹果。 她甚至特意选择了噎不死人、但必须费劲嚼很久的大块苹果。 “白痴就给我老实待在床上养伤,虽然只是裂开了一条小细缝,但伤筋动骨一百天,想要自然修复完全也只能这样……” 夏洛特顿了顿,又轻声道:“这可不是以前了,治愈魔法烂大街,随便开盖一倒就能用。” 嘁。 再笨蛋,作为共同经历过黄金时代的大臣,卡丽也没那么好糊弄。 “你在皇家藏书库地下空洞研究的那些东西绝对就是传承自马蒂兰卡的魔法文明吧,我可不信联邦政府是傻白甜、而陛下墓地附近什么魔法遗留都没有,”她嘎吱一声嚼断了苹果,“偷一小截治愈魔法出来就可以,怎么就不能给我用啊?” 怎么不能? 一,作为现克里斯托博物馆馆长,我的职责是保护文物,绝不会以权谋私。 二,作为不是很想拿你当侄女的姑姑,我觉得让你吃个教训在床上多躺几天挺好,没必要为你冒着丢掉工作关监狱的风险。 ——夏洛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收起削皮刀,自己啃掉了剩下半颗苹果。 “觉醒前世记忆”与“穿越为数千年后某个完全不同于自己的人”是两个概念,她这几天思考了很多,也缓冲了很多,才能艰难地从“千年前的侍从官夏洛特”与“现在的博物馆长夏洛特”中间找到心理平衡,重新完成了“我是谁”的定义…… 因此,她再讨厌这个“和前宿敌同事成为亲戚”的事实,也不得不碍于心底的亲情,选择包容与接受。 这也多亏了“博物馆长夏洛特”对自己的侄女从来是外冷内热,严厉教训远多于疼爱,所以她才顺利转换融合了心态…… 夏洛特又瞥了眼对着天花板嚼苹果的卡丽。 不过笨蛋根本不会思考这么多,什么本我自我超我,“前世的我现在的我”,她唰一下就放空了脑子接受了现状,剩下来的功夫全用来抱怨脖子疼了。 真好啊。 真笨蛋。 不过…… “你躺着的这段时间,我做了许多调查,”夏洛特沉声道,“你猜猜,我为什么非要让你转院,跑到郊区的分院静养?” 卡丽翻白眼:“为了往死里折腾我,让我的养病生涯不好过?” 不是,蠢货。 “三楼精神科有个家伙,刚被送进来,说是上班时突发癫痫,后来又出现了幻听幻视的症状……一个做了十几年码农的秃顶程序员,逢人就说自己有一头全帝国最靓丽柔顺的长卷发,然后一看镜子就崩溃大哭。你猜猜,他叫什么名字?” 卡丽:“……不是吧?劳伦维斯?” 夏洛特点点头。 卡丽突然一下就不觉得自己脖子上的颈套碍事了。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依旧浓密的秀发,又摸了摸自己年轻饱满的脸蛋。 ——赫赫有名的卡丽贝宁大臣死于菲欧娜皇帝赐下的毒酒,死时62岁,已经是位积劳成疾的老人家,而她是自愿赴死、又写下认罪书的,死前还向皇帝献出了全部的家财,只为了保全自己膝下的小孙女不被牵连、屠戮。 死亡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那股无比苍老又无比悲凉的心情似乎还盘旋在胸口,老眼昏花,自知生命就要到尽头…… 现在的她只是个刚成年的准大学生,生活在爸爸妈妈与奶奶爷爷的庇护下,不再是家族里最需要顶天立地的大家长了。 ……是这样啊。 她恍惚起来,又一次摸了摸自己细嫩的皮肤。 没有夏洛特思考得那样凝重,卡丽直接喃喃道:“陛下,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是啊。 夏洛特掩去眼中的深思。 陛下可不是卡丽这样的笨蛋,这种情况看似是“给予惨死的臣子第二次生命”,实则是“集体唤醒前世记忆”,很可能会引起大家的自我认知混乱,相貌改变了家世改变了成长境遇也改变了,运气好点的像卡丽这样什么都不想,运气差点的就是劳伦,到现在还处于崩溃破防的阶段…… 况且,当初,她所见到的陛下,那个暮气沉沉的少女。 绝非“一个曾在现代鲜活成长十几年的女孩”与“一位赫赫有名威势如山的帝王”的融合体,那眉眼,那五官,就是历经全部的陛下本尊。 长生不老?假死逃离? 不,这一切实在违背陛下的行事风格…… “我怀疑,是某种来自陛下以外的东西或力量作祟,想对我们与陛下动手脚。” 夏洛特扔掉吃光的苹果核:“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陛下本尊,向她汇报我们觉醒的混乱记忆,再弄清楚她的身体状况是怎么回事——”卡丽立刻就想转头应声:“我有姐……陛下的联络号码!我现在和陛下是姐妹!我我我——”去你的姐妹,陛下那明显是借你关系进博物馆地下探索。 “你现在主要负责在医院养病,”夏洛特手一伸就正回了这又要扭折脖子的傻子,“然后想办法和三楼的劳伦维斯接上头,我听说他现在封闭了病房谁也不让进,一天到晚就知道抱着镜子哭……但他的存在很关键,我们需要弄清觉醒记忆的规律,也需要尽快集结可用的力量,如无意外,劳伦维斯的血缘关系网会找到其他人。” 她是说另一个辛格大臣,负责祭祀的文森佐? 卡丽皱皱鼻子:“我不喜欢那家伙……叛徒。” “我还不喜欢你个傻侄女呢,”夏洛特直接竖起一掌,轻轻劈到她额头上,“总之,你在医院做好自己的工作,寻找陛下的任务就交给我。” 嘁。 卡丽嘀咕:“你就是想抢占先机,先凑去跟陛下搞好关系。明明用我的手机就能直接联络到……” 呵呵。 “我早查过了,你知道那天陛下来博物馆时登记的认证码是什么吗?是特意处理过的一次性空码,没有国籍没有住址没有照片,博物馆的系统根本不可能借此找到她……” 夏洛特满脸嫌弃,见卡丽还不服气,便拿过她的手机,皱着眉解锁:“你以为留个网络好友位就能联系到她?陛下一开始跟你处关系就是为了进博物馆,现在肯定早就把你拉黑……喏,我现在就调出来给你看,这个备注‘帅气姐姐’的就是陛下吧?我保证,你随便发句消息过去,就能看见那边弹出的红色已拉黑提醒……” 【你好,我是卡丽】,编辑完成,点击发出,夏洛特将手机举起,朝卡丽脸前一摆。 “看到了没?陛下回你了吗?” 卡丽的神情瞬间呆滞。 然而,没有低落,没有沮丧。 约莫半分钟后,戴着颈椎支架凝视着手机屏幕的卡丽依旧是呆滞的,仿佛一只失去灵魂的斗鸡。 夏洛特:“……” 这不像是她设想的反应啊。 “怎么了?难道陛下给你回发了什么?” 卡丽持续呆滞,没有响应。 夏洛特立刻将手机正过来,自己看——【你好,我是卡丽】 单独一条消息发出,没有回复。 但也没有拉黑的红标提醒。 然而,网聊中,向几日未联系的好友发消息,对方又尚未回复时,可能会自动弹出一个系统方框——“您的好友近日更新了签名”方框里,则是一句简短而有力的心情。 【快点成年,快点发|情。】 夏洛特:“……” 第26章 第二十六次试图躺平一觉过去。…… 许愿树苗,天气精灵,护身符咒,随身香包…… 不搜不知道,一翻一大堆。 大帝滑着手机,一点点往下翻,原本随意(好色)的心情逐渐淡下去,认真起来。 虽然这个时代真正的魔法已经被政府偷偷藏起来研究了,但各种各样的非科学信物,原来还是这么流行,前面一整页的商品全是月销量上几十万的。 或者说,【信仰】,这东西的力量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消退吗? 不,也不对。 大帝至今玩了这么多款奇幻游戏、翻了无数本流行百年的幻想小说、又在网上冲浪了解到各个年龄段的想法趋势,她从中发现,民众对“魔法”的希翼绝非盲目信仰,他们希望“魔法”本身是一种能够由人类创造、研习、使用的力量——或许某个世界,有天赋的人们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学习堪透魔法的秘密吧。 可现实,来自古代马蒂兰卡的魔法,并不同于那些幻想。 它们不过是毫无底层逻辑的便捷器具,一款经年累月下被默认的日用品…… “施法”几乎没有过程,大部分情况下只需要“旋开盖子”“倒出容器”,魔法本身也并不出自于魔法师们自己创造的语言、系统或能量,任何人任何年龄任何物种,只要接触到“魔法”,便能将其当作“器具”利用。 所以大帝发现如今联邦政府借着地下空洞做秘密研究,将其与现代科技融合化用时,感到非常欣慰,也觉得他们十分明智。 曾经的贤者之国亚尔托兰,就是高度崇尚魔法到最后直接疯了魔,发现其“不能成为人类知识被掌控”的本质后,将希望寄托在非人生物上,想通过融合、杂交他们的骨血改造人类本身的局限性…… 马蒂兰卡最后一只刻耳柏洛斯(三头犬)就是死在他们的实验室里的,而大帝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骑士,一条被神亲手囚禁关押、又送给贤者剥皮研究的龙。 ……虽然那时完全看不出是头龙,只觉得是个被贤者拉来搞人体实验的倒霉哑巴,脏兮兮又闷沉沉的。 总之,“魔法”并不能成为常人的手脚,大帝很清楚。 如今在这个和平又美好、人人都能吃饱喝足的世界里,它更需要被管控,被融合,甚至被隐藏,这才能打压混乱的源头。 归根结底,“魔法”来自于神明的施舍,也是曾经神明控制神国居民的手段,而如今的人们早就可以不借助魔法,靠自己的力量愉快生活。 在马蒂兰卡,人们是没有依靠的。 神明赐下魔法,而远在魔法之上的力量便是对神明的【信仰】,凝聚无数信仰才能创造出【奇迹】…… 而那时,一桩【奇迹】,便能建起一座神之国。 【奇迹】无法撼动,正如众神的国度。 于是大帝砍下了神的头。 代表王权的权杖击碎了所有神杖,才得以统一建起人的国度。 那过程很艰难,如果没有骑士,她要耗费的时间远不止十年。 ——现在想想,那时的她为什么从未怀疑过黑骑士呢? 攻伐神国这样庞大的存在,身为普通人类,她自己可以运用战略、计谋、军队、政治、外交,甚至暗地派人分化对方贵族势力、收拢当地叛军、号召被压迫的民众…… 虽然总在战场上奔波,但大帝的主要任务从不是上阵杀敌,而是尽一切手段发挥各部的最大力量完成攻略,巩固后方掌控全局才是她需要斟酌的重点——可骑士,就是大帝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解法时,可以直接派出碾压对面的蛮横“兵器”。 不借助任何外围手段,独自一人,一剑,他便能与神施下的奇迹抗衡。 强大的,正面的,纯粹的力量对碰。 他是一具切实的弑神兵器。 那时的骑士,甚至一直维持着人形,从未在战斗中显露出“龙”的实力。 移动速度也好,斩击力度也好,魔法加持也好…… 现在想想,其余将士拼尽全力、耗干热血的战斗,对他而言,是不是缩手缩脚、小心翼翼才能维持的“势均力敌”? 如今,当她对他作为“龙”的身份感到好奇,也不打算弄清什么龙族秘辛、灭绝源头,仅仅是想知道一些种种最基础的生理常识,他明明就该双手奉上、主动交代…… 结果却要靠其他龙抢先透露、她生出好奇多次追问、他才肯提起。 就算是主动提了,那种态度和语速也很奇怪,与骑士平常言简意赅的作风完全不同。 以往涉及她“想知道的情报”,小黑永远是问什么答什么,实事求是,也仅会汇报问句里涉及的内容,能不多言就不多言,剩余全交给她判断。 可这一次,仔细想想。 【陛下,相信我,根本没必要……】【陛下,那非常非常麻烦……】 比起单纯的“汇报”,他更像是笨嘴拙舌地试图“说服”。 问出一句,便得到无数句略显慌乱的解释说明,就像是希望她早点放弃追问,便一股脑地抛出些“没意思”“没必要”的反论来。 就像谁在她眼前刻意点起了一根名为“黑龙”的蜡烛,远处的小黑急得团团转,想吹熄它又不敢直接探头过来,只好拼命告诉她点起这根蜡烛有百害而无一利,陛下您看几眼就好赶快吹灭吧——唔。 小黑,是龙。 却不想向她介绍“龙”。 ……为什么? 他的鳞片,他的寿命,他的成长规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他拼命想藏起、不被她发现的…… “陛下,我出门一趟。” 沙发外传来不大不小的脚步声,提着一包东西,骑士俯身瞧她。 躺着玩手机的大帝瞥了瞥他手上那包东西。 昨夜带回来的烧烤竹签,和今早吃完的外卖餐盒,零碎的一点垃圾,没什么特别的。 “您有什么想让我带回来的吗?” 有啊,加快成年的许愿树,加快发情的魔法药片,或者能给你加压让你把所有秘密吐出来的小道具。 ……大帝还是没说什么,最终只是打了声哈欠,摆摆手。 “不了,昨晚一直做噩梦,没睡好……你出去回来时动静小点,我等下要回房间睡午觉。” “是,陛下。” 脚步声放轻,飘远,逐渐归零。 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香草茶,大帝侧过身,换了一个看手机的姿势,也能正好将袅袅上升的热气收入眼底。 不知不觉就刷了这么久手机,现代人渴望购买的稀奇古怪东西真的很有意思。 不知不觉就发散想了那么多事情,神明的奇迹也好,小黑的隐瞒也好,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 况且。 望着一团团融入空气的茶雾,近在咫尺的手机屏幕开始模糊,大帝渐渐合上眼皮。 况且…… 来自哪里,长于何处,有多少关于自己的难以启齿的小秘密。 那都是小黑自己的事情吧。 两三万岁的时间,她只陪了他几十年而已。 只相处了几十年的上下级关系,实在想不到合适的理由,逼迫小黑完全坦白他自己……虽然她每个阶段每个角落每一面的小黑都很想拥有……为什么会这么想拥有他全部的全部,明明……只是见色起意有点馋龙身子吧…… 手机搭在一边,大帝睡着了。 她背后,门无声打开,又无声合上。 ——骑士关紧房门,下楼梯,最终在楼道无光处站定。 这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无比粗暴地扯开了手里的垃圾袋,拽出那把吃光的烧烤木签。 再也没有安静乖巧,再也没有镇定自若,此时他翻袋子抓木签的架势像极了翻找对象垃圾桶抓出深夜酒店开房发票的正宫。 忍无可忍,气到发疯。 抓出之后,嘎嘣两下,直接撅断。 “臭味……” 我就知道。 是红。 仅仅是“臭味”两个词便透出止不住的厌恶,隔着手套也能看见骑士收紧的拳峰。 又是咔咔几下,断裂的木签在掌心变为木屑,木屑再攥成碎沫。 骑士抓过那把已经被碾成粉末的竹签,再次嗅了嗅,便将它与剩余垃圾摔进垃圾桶,直接跃出楼道——庞大且无法被人类所窥的黑影,瞬息盖过整片小区的天空。 如同一轮不被察觉、却覆盖大地的日落。 “臭味……红……” 气味的源头,红,就在那边。 云层中,赤红的瞳孔收缩,膜翼鼓动。 为什么陛下带给他的鸡腿烤串上,有红的气味。 为什么陛下深夜离开抛下他,却和红在一起。 为什么陛下早晨还在做噩梦,不再关于神明或子民,喊出房门的梦话是龙。 为什么陛下她以前从不对异族好奇,今天却破天荒开始追问他关于龙族的生理,似乎对于成年龙族兴致勃勃——“红!!” 瞄准,降落,扑击,尖牙与利爪一起攥紧。 “轰隆隆隆——”地动山摇,电闪雷鸣,两团无法被人类所见的庞大阴影撞击在一起,方圆百里内扩撒出不详的震动。 ——郊区医院的病房里,正努力从床上坐起的卡丽一愣,猛地一晃,立刻抱住了旁边的夏洛特。 天花板的灯管闪了闪,甚至“咔”一声迸出火花,直接掉电熄灭;整个病房连带整片住院部似乎都在震动,窗外便能看见那道首都最长最大的喀尔工江堤,岸边江堤下的大草场似乎扬起了巨大的灰尘,江流内部则掀起巨浪。 “……突发地震?手机没示警啊……” “这种时候还找什么手机,赶紧坐上轮椅,我推你去避险!” 第27章 第二十七次试图躺平一块香皂。 奥黛丽克里斯托这波澜壮阔的一生,曾犯下许多罪孽,也有过许多次后悔——当然,没后悔过犯下罪孽,她对曾经自己下令砍下的每颗头都毫无悔意,如果可以还想把早已作古的后辈们拉出来再砍一遍,砍死那帮糟蹋自己基业的垃圾皇帝。 咳。 只是,在这其中,她最最后悔的一桩错事…… 入住这栋公寓时,懒得建造一间大些的浴室、大些的淋浴房,又懒得加装一套能排除多余水蒸气避免里面人缺氧的好浴霸——反正小黑是龙不会缺氧昏倒,她自己洗澡就更简单了,加上洗头最多五分钟搞定,站在喷头下不能玩手机不能玩游戏,无聊死了,她洗澡洗得比当年行军打仗还快,洗完立刻就离开…… 所以,一个不常待的小小房间,要额外的浴霸做什么? 做什么,消减水蒸气,快速更换新鲜空气,控制浴室内适宜的湿度让人不至于呼吸困难喘不上来气——做什么,这间只有四平米的小破浴室里,如果没有浴霸,又没什么良好的排气设备,那便只能…… 烟云滚滚。 淋浴间就跟发生了火灾似的,滚滚的水蒸气组成滚滚浓烟,把里面的家伙尽数包裹了起来——尤其是他还仗着皮厚开了最高的水温,又独自待在里面搓洗了十几分钟,大帝光是站在门边上,脸颊就被浓郁的水蒸气熏红了。 扑面而来的烟,眼睛里全是蒸汽,不管怎么眨巴怎么努力瞪圆怎么靠近那道朦胧的身影,远超一卡车干冰制造出的人工烟雾效果,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不装浴霸的血泪教训。 大帝默默蹲到地上,往前挪动,直到扒在淋浴房的玻璃小拉门外,眼睛鼻子都奋力贴了上去,但依旧看不清。 ……依旧看不清!! 她十指扒在门上,绝望地瞪着眼。 虽然瞪得再大也只能看到一团浓烟,但……但……人总是要抱有希望的嘛。 万一,眼睛再瞪大点,就有希望把玻璃瞪穿、浓雾瞪散呢。 ……希望个头!为什么她当初犯懒没装浴霸!为什么她当初犯懒没选大房子!为什么她当初要入住这个浴室只有小小四平米、热水长时间一淋压根看不清的鬼地方——奥黛丽克里斯托深刻地悔恨了。 临死前都没这么后悔过。 可恶啊……近在咫尺……真咫尺,距离不到半米……没戴面具还没穿衣服的小黑……呜呜……啊啊……为什么……为什么…… 看不清。 都扒在门上贴这么近瞪这么大眼了,还是看不清啊!!! “谁?谁在那?” 抓着肥皂转身的骑士吓了一大跳。 玻璃门上不知何时贴了张人脸,那张人脸不知为何还摆出了凝结无数悔恨苦痛的表情。 骑士差点就抬手直接一拳打过去——他的一拳当然能直接洞穿脆弱的玻璃直接揍到偷窥自己洗澡的歹徒脸上——可是,呃,这情况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洗澡被悄悄偷窥”从来是漂亮美人才会遭遇的事情,不管是在龙族还是在人类世界。 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呢? 这一瞬间的迟疑让骑士顿住了自己的拳头,也让他的视野越过无数浓郁雾气,迅速认清了对方那已经因为悔恨而扭曲的五官——龙的视觉远强于人,即使处于烟云滚滚的浴室。 “……陛下?” 是陛下。 骑士一下就抹去了之前所有猜疑。 很简单,陛下是最最高尚最最优秀的人类,这种人是不可能偷窥谁洗澡的。 而且陛下又眼光崇高,无数嫔妃入浴出浴精心烘托的美人图巴不得糊她脸上,怎么也看不上他这种……呃,又丑又胖的。 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上的烙印,骑士赶紧扭头,将放在一旁的面具戴上了。 浴室里水汽很浓郁,陛下应当没看见,他还没有丑到她吧? 面具就像一层保护壳,戴上后骑士便迅速冷静了下来,再次细看便看见了她用力弯曲死抠玻璃的十指,眼睫毛上湿漉漉的泪花…… 呃? 眼泪? 好不容易冷静的脑子又是一懵,他也顾不上想办法越过陛下去穿衣服,而是直接弯腰开口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您到这儿来哭什么?” 我哭什么? 大帝继续瞪着眼睛泛泪花。 视野里,因为对方俯身弯腰,终于破开重重迷雾的那对胸口总算跃至眼前,无比蓬勃呼之欲出且根本没半片布料遮掩的——大帝猛地锤了一下玻璃门。 近在眼前。 ……但是碰不到有什么用!碰不到啊! 而且一整个完全没防备的骑士她都没能看清楚,后腰也好脖子也好最关键的脸也好,到头来还是只能看见这对胸,而且近在眼前沾着水珠和热气,这么诱人的模样却能看不能摸——“我……呃……我……没什么……” 运用了两辈子加在一起的自制力,大帝扒着玻璃门,缓慢而艰难地移开了视线。 带着无边悔恨,她盯向瓷砖地。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此时不紧不慢编借口想解释的能力,具象化为一台大大的电风扇。 “我……只是有颗想做香氛用的造型香皂……昨天洗澡……忘在里面了……只是想找找看……” 哦。 所以才扒着门拼命往里看啊。 骑士立刻转身:“您放浴室架子上了?第几层,我这就帮您找找?” 滚烫的热水已经被关上,刚才骑士险些挥拳出击时产生的罡风也起到了些微作用,雾气淡了些,大帝终于看清了他的后背。 区别于人类那些鼓鼓涨涨的传统肌肉,或许是常年飞行的原因,他的后背宽而不肥,每根线条具有流线般的“滑动感”,肩膀再往下由宽至窄由浅至深,仿佛覆盖着晶亮滑动的鳞片似的,过度异常自然,最终一条狭窄的腰线收得非常漂亮,甚至还能见到——大帝再次奋力贴上门板。 那是腰窝吧?那是不是腰窝啊? 一点也不瘦削的丰满身材,却还有窄窄的腰线和小腰窝?龙化形的标准是按照涩涩程度来的吗? 能摸吗?能啃吗?是浅浅的腰窝还是稍微深一点的?能放进几段指节啊? 呃呃呃为什么有一道玻璃门隔着为什么又有烟雾挡住了——正专心帮陛下找东西的骑士突然觉得后背凉凉的。 仿佛被某种极度危险又饥饿无比的肉食动物东西死死盯住,即将被拖过去嚼碎生吃。 ……可他是龙,龙之上应该没有什么危险的大型食肉动物吧? 左右找了找,没发现什么威胁,骑士便以为凉意是自己本身带来的:刚才他为了洗干净讨厌的臭味,实在冲了太久的热水。 如今热水一退自然会感到凉……哦,对了,身上还没穿衣服。 龙其实对暴露裸|体没什么感触,毕竟本体龙形就是果着不穿布料的,人形穿衣服只是为了融入人类社会,一个发|情期就当生理期处理、找别人交|配如同去药店买药的种族,要他们培养出人类的羞耻心,还太困难。 骑士总穿着严严实实的衣服仔细扣紧,是因为要遮丑,又想用最高的正装礼仪对待陛下而已。 所以发现陛下在旁边看,他第一反应只是赶紧戴面具,戴完面具也没怎么想起来要穿衣服…… 想到这里,骑士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体上倒没疤痕,不算丑陋,但…… 肥肥的,胖胖的,与纤细瘦削完全无关。 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曾见过的妃子们。 骨肉匀停,苗条纤细,胳膊白得如同藕节,穿戴着陛下赏赐的华服从军队后方的马车里伸出手来,说一路追来还是不放心,想给陛下喂糕点吃。 那只手那段胳膊真漂亮,白皙得发光,指骨又瘦削修长,的确很合适做陛下的糕点盘子。 不过陛下看都没看,直接用“扰乱军纪”的名头把那个妃子拖下去砍了。 骑士不觉得对方扰乱军纪,虽然后宫的妃子不应该偷偷藏在马车里跟着军队出来,但那些饱经风霜的士兵只要能看截漂亮胳膊就心旷神怡,也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再说了大家哪会舍得对美人生气…… 可陛下砍了他,眼皮都没眨。 大概是因为他没有美到让陛下心软的程度吧,骑士猜,那只是陛下眼里“一般般,很麻烦”的美人,所以按规矩处理了,一点留恋也没有。 ……那样的美人都被拖出去砍了,他这样的要是惹怒陛下要生出多少个头来给她砍……虽然没违反什么规矩,只是忘记穿衣服…… 但丑到陛下眼睛,也是坏规矩的一种。 啧。 为什么他这样丑。 骑士拧眉,拿过挂在一旁的浴袍,迅速穿上系紧了。 后方猛地爆发出痛苦的哽咽:“呃呃呃——”为什么浴霸不记得装,却偏偏在这么小的淋浴房里装了换洗衣架呢! 雾气好不容易快要全部消散,衣服这就彻底穿上了…… 我那时脑子里到底有什么毛病!有什么毛病! 骑士不明所以,赶紧回头,示意她看自己举起的手。 “陛下,我找到造型香皂了,您看是不是这块……” 没了,彻底没了,是哪个怨种商家发明了圆领套头不露胸的浴袍款式啊? 小黑又为什么没跟她报备,明明这种遮胸挡肉的浴袍就不该出现在他的衣柜里,这个家只能接受双开领或大深v! 大帝又痛又悔,滑下玻璃,锤向瓷砖。 “不是呜呜呜——”【十分钟后】 不知为何,陛下丢失了一块香皂。 一块很重要很宝贵的造型香皂,陛下为它不惜忍痛看他洗澡的丑样,也在知道它丢失后,哽咽着狂锤瓷砖地板,哪怕浴室里的氧气已经消耗得她开始缺氧喘不上来气,也要继续趴在那儿捶瓷砖。 第28章 第二十八次试图躺平 OK.jpg 【上午十点,首都中心区域,三铜子街口】 作为首都人流量最大、也最具地标性的商业购物中心,“三铜子街口”事实上并不是一个街口,而是数十条大商业街交汇、竞争、共同组成的密集区域,中间还穿插着林林总总无数居民小巷——这么说吧,如果想坐地铁去“三铜子街口”,那即使提前下两站、或坐过三站都没问题,“三铜子街口东”“三铜子街口南”“三铜子会展中心”……等等地铁站台,只要瞄准名称上有“三铜子”的,下站后全能抵达这地方。 然而,地方太大,“我到三铜子街口了”就和“我到xx市市区了”没两样,如果外地人来旅游,随意坐车下错站了,那拿着手机导航绕上一小时也未必能抵达自己的目的地——大帝还做过实验,趁着小黑出差收购她遗落物品的功夫,跑去三铜子街口游荡,白天窝在商场吹空调,晚上出来溜街下馆子,夜深了喝多了就随便找家快捷酒店倒头睡过去,一觉自然醒,第二天再起床继续这个流程,并保证每天溜达的商场饭店与酒店都不重样——如此下来过了半个多月,才走出了三铜子街口。 好吧,这也不算实验,单纯就是游戏打完了,小黑又不在身边,她闲得发慌于是放飞自我,就和之前小黑去伦道尔出差,她就又跑进拘留所混饭吃一样…… 总之,这地方非常大。 相较它的地名,“三铜子街口”,听上去就挺便宜挺小家子气的……和这么广博繁华的商业大区,便似乎有些不匹配了。 当然,这话也就一些没常识的外地人心里自己嘀咕几下,只要问问首都居民,或稍微上网查查、有点历史文化常识的——“三铜子街口”是自黄金时代便保留下来的繁华之地,具有千年发展历史的帝都老区,大帝当政时在这里设了可供全城市民观看的行刑台,各个刽子手技艺百出,时不时上演新奇刺激的砍头项目,而底下围观的民众们越多,聚拢的小商贩也越多…… 久而久之,只要集市行刑台有砍头项目,底下便会有人吆喝兜售西瓜花生小汽水,售价均在三铜子……集市便也成为民众口中的“三铜子集市”,发展到今天,就是三铜子街口了。 街口正中心广场还有个仿制的现代行刑台,每天一堆游客挤在那儿排队打卡,加五块钱还可以上行刑台跟刽子手雕像合影,再加十块能租一把塑料斧头和一只塑料头套,作势要砍杀拷在台上的囚犯雕像,来个互动感满满的合影…… 听说还有穿着囚服和手枷去台上装死跟刽子手合影的,大帝不是很懂这些现代人。 明明废除公开处刑制度是时代的进步吧,黄金时代再怎么辉煌也没现代文明辉煌,怎么大家还专门建了个假的刑台演绎砍头,弄成了旅游热点项目…… 不过,唔,这里小摊卖的零食很好吃。 或许是因为每个有点野心的摊贩都宣传是传承千年卖下来的“三铜子老字号”? “三铜币,谢谢惠顾!” 把零钱随手丢进篮筐,拆开一根西瓜棒冰,大帝叼在嘴里,急忙嗦了好几口。 八月的尾巴,九月的头,天气却热得仿佛回到六月酷暑。 以往这个气温,她绝不会轻易出门,窝在空调房等到入秋才是死宅的本职工作,但添补家用迫在眉睫——“陛下,按照导航,就是这。” 等在旁边的骑士自然接过她拆开的冰棒袋子,放进垃圾桶,又收好了刚才买棒冰时掏出来的零钱包,示意不远处高耸的商厦。 大帝仰头打量,阳光折射在弧形玻璃上,刺眼极了,她不禁拉了拉自己的防晒外套,压低帽檐。 真高啊,这可不是写字楼而是商场,据说二十来层的超级商场……不愧是全首都最大的电器城。 “网上说浴霸在七楼,进去左转坐直升电梯……” 大帝收回视线,叼着冰棍,斜瞥他一眼。 “为什么要直奔浴霸那层?小黑,我们这趟出门是采购,主要目的是添补家用,我像是一门心思只为买浴霸跑来的人吗?” 骑士:“……” 骑士默默滑开手机里的导航,点进备忘录,昨日傍晚创建的采购清单,在大帝口述时他认真记录过的——浴霸。 很好用的浴霸。 能瞬间吸走所有水蒸气的浴霸。 ……左看右看,采购清单上明明只有这一项商品啊。 但陛下的话永远是对的,如有偏颇,那一定是他错了。 “抱歉,陛下,我们是来添补家用的。还有什么需要列入采购清单吗?” “很多啊,小号的衬衫,小号的毛衣,各式各样的小号休闲服……我前几天就说要给你买了,正好顺便采购……还有大深v的浴袍或露半身的浴袍,你那件圆领套头还系扣子的我昨天不是扔垃圾桶了吗……” “是。您说那件对身体不好。” “当然不好了——你见过谁洗完澡穿这么多的,闷死的风险太高,浴袍就应该选择一拉便全掉的款式!” “……” 骑士根本没关注过别人洗完澡穿什么,可大帝说得格外振振有词,昨天那件浴袍的安全隐患也的确很高…… 倒不是他觉得会闷死自己,而是那浴袍料子太差,往上拉扯时再次硌到了大帝没缩回去的手,又擦出了两层红印子…… 所以骑士很赞同大帝将其扔垃圾桶的行为。 事后给她的手背擦药,他擦着擦着更有点生气,当晚还偷偷把垃圾桶里的浴袍拿出来,喷出一把火烧了。 伤了大帝的手,坏浴袍。 不过如果要换一件不会伤她手,又符合陛下心意的……一拉就全掉……骑士便认真想了想。 陛下看电视时他曾瞥到过里面的人类,雄性洗完澡一般围着一条毛巾就出来,甩着水珠喝冰啤酒什么的……哦,那是一支冰啤酒广告。 当时陛下嗤笑一声,很不以为意:“没肉硬卖,这点线条有什么好看。” ……骑士不太懂这条评语,电视上那个广告明星明明比他好看多了,身体也瘦瘦白白很漂亮,一点肥肉也没有……所以,他以为,陛下是看不上这种围毛巾的行为。 但是,根据陛下昨天的言行——“我明白了。陛下,那以后我需要舍弃浴袍,只围一条毛巾出来吗?” 要不是嘴里叼着冰棍,大帝当即就要开口喝彩,用力鼓掌。 ……幸亏她还在嗦冰棍,便稳住了表情波动,镇定道:“嗯,可以。总之洗完澡穿太多对身体不好。” 懂了。 骑士:“那我只需要一条毛巾,陛下。不必费心去买别的。” 大帝思索了一下裹一条毛巾的骑士。 又思索了一下穿着深v领浴袍的骑士。 又思索了一下紧绷绷的衬衫紧绷绷的毛衣紧绷绷的套头兜帽休闲服…… 大帝严肃驳回下属要求:“不行,我全都要。” “……哦。” 尽管依旧不理解“我自己买衣服”怎么上升到“陛下全都要”的,但骑士不再开口了,他听话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记在了手机里的采购清单上,一边输入手机,一边跟着她直接跨进电器城大门。 大帝则扳着手指算算,这一趟要买的东西还真多——如果不是需要她亲自挑选的,让小黑代劳就行,大帝已经两三个月没来商场采购了。 但偏偏今天,这些东西,她都想亲自挑选。 ……昨天虽然成功摸了一下他的腰,但那一下宛如饮鸩止渴,大帝深沉想了一晚,刷了无数张网络男模湿身照,还是觉得没那个味道…… 说实在的,以前隔着严严实实的铠甲、西装,她还能一眼馋上骑士的胸肌,是后者太……嗯,凸显了。 但昨天朦胧见他洗澡的后背,又摸了摸腰,大帝鲜明认识到,骑士不仅仅有一对好胸——他还是头龙。 每片肌理,每块肌肉,每个部位,全都由千万年的风吹雨打自然锻造,充斥着远超人类的野性与柔韧——仅仅是摸了一下腰,大帝就能格外客观公正、不带滤镜地肯定,那是任何雄性人类都比不上的触感。 就像再勤奋跑步的人类也比不上猎豹四肢的爆发力量,再擅长游泳的人类也比不过鱼尾的摆动肌理——那么一头身躯庞大、常年超速飞行的龙,即使化作人形了,那个腿那个腰那个胸啊……吸溜…… 数日前在博物馆睡过的膝枕浮于眼前,大帝有些遗憾,那时的自己一心摸胸,竟然忘了摸腿。 肌肉发达的男人练出来的腿,应当是硬邦邦的,但那天枕脑袋的触感却很柔软,还凉丝丝的。 是魔法?还是他自身鳞片? 但鳞片应该很坚硬,难道还能自主变柔软? ……真奇怪,真好奇,龙与人之间到底还有多少差别,龙身上的每一处肌理她都想探索……这可是世界上唯一一头甘愿侍奉她的龙,躺平任摸绝不反抗…… 对啊。 这哪里是什么庸俗的色心呢,我每天每天都这么想摸小黑,明明是出于人类面对异族自然升起的探索心。 望着逐渐上升的电梯轿厢,终于,大帝豁然开朗。 原来我根本不是馋下属身子的屑上司。 原来我是个无比热爱神秘自然的探索者啊。 “陛下,七楼到了……” 可不需要提醒,骑士从手机前抬头的功夫,大帝已经飞速窜了出去。 “客人您好,欢迎光临——”导购甚至来不及说完场面话。 “我来买浴霸。超强力浴霸。能够三分钟清掉浴室里所有水蒸气的款式。如果可以,里面配备的风扇最好还有能把人脸上整个面具都掀掉的超大风力。” 第29章 第二十九次试图躺平向陛下献上一只小…… 半小时后,再次上升至七楼的电梯“叮”一声,从两侧缓缓打开。 ……虽然只有半小时,但他感觉似乎是在电梯里蹉跎了半个世纪…… 龙消化小情绪,或许就是要比人类漫长许多的。 但也可以快速很多,瞬间就加快流速完成任务——甚至超额完成任务。 跨出电梯门,骑士默默举起手里的手提袋:“陛下,不知道您喜欢哪种款式,便全买来了。” 还在浴霸区挑选的大帝回头:“小黑你买个香皂怎么这么久,我等你半小时……为什么买了这么多??” 那并非一只包装精美的手提袋,而是数大包鼓鼓囊囊的弹性塑胶袋,堆满无数奇形怪状的造型肥皂——小鸭子,小猫咪,小狗狗,小长颈鹿,仿佛一个超级迷你的动物园在半空中靠近。 巨大的包装袋们缓缓挪出电梯,迅速走近电梯口的大帝哪怕脚踏在平地上,也感受出轿厢颤了颤——真亏它作为客梯发挥出了货运电梯的功能啊。 她一言难尽地打量着这堆空中迷你动物园,仰头在一堆小鸭子小鸡崽里找了半天。 没找到面具,也没找到毛茸茸灰蒙蒙的发顶。 “……小黑,你究竟在哪?” 一大包鼓鼓囊囊的水果香皂后传来闷闷的回应。 “陛下,我在这里,我正举着这些袋子给您展示商品。” 大帝:“……” 哦,谢谢啊,你有心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香皂堆集合变出了变形香皂人呢…… 大帝无语片刻,挥挥手赶龙:“你先找个地方把这些存起来,太惹眼了……安全通道在那边。” 骑士被她推着胳膊往商场的安全通道口走,但其实大帝那点推力根本推不动他,也没法间接推动他拎着的大包小包。 只是他感受到陛下的“推”,便顺应着她的指引,选择跟从罢了。 安全通道门一开一关,大帝回身,将一块结界石随手摁上墙壁。 这种即溶的魔法石头她在权杖里存了一大堆,用也用不完,所以平常出门总习惯带一把,以免遇到什么突然需要屏蔽外人的事故……好比眼前这样的突发情况。 没办法,养一头龙,总有这样那样的突发情况。 “好了,小黑。现在把东西放好。” 骑士把一包包东西放下,又一包包挨个塞进自己的鳞片里。 因为是在陛下面前,他没有解开领口抚开鳞片,而是直接拉开西服口袋,将一包包东西“塞”进去,就像把一团可以随意揉捏的云朵塞入水管。 身上的西服本就是鳞片幻化,“西服口袋”的深处自然通向鳞片空间,他一件件存放,总能放好的。 相较之前的手法是有点麻烦,但比解衣服抠鳞片得体许多。 ……当然,这也让大帝再次错过了“解衣服露鳞片”的景色,她瞧着这一幕只是略挑起眉,还以为小黑是在衣服口袋里施放了什么空间魔法。 速度慢吞吞的,但东西也在逐渐减少,既然如此…… “小黑。刚才电梯里就你一个人吗?” “在楼下等电梯时有很多人,后来就我一个上来了。” “……当然啊,你这体格再加这堆东西,别人怎么可能挤进电梯……” 大帝叹气。 她不指望教会他“与陌生人相处时要懂得遵守公共道德,不给其他人类添麻烦”,这头呆龙本就很容易受欺负了,一味教他谦让只会把他脑子教坏…… 但这样也不行啊,不求龙能多么社会化,但别太惹眼,才不会招致恶意。 “小黑。既然身上有储存魔法,为什么不在楼下存好再上来?” 不是储存魔法,是鳞片。 骑士抿抿嘴,他感受到了陛下口吻里淡淡的不赞同。 “这是您布置的任务成果。我想第一时间给您展示。” ……幼儿园小孩吗,做完自己的作业了就嗒嗒嗒举着跑来给老师看。 大帝又好笑又无奈:“一路上来有很多陌生人看你吧?是不是也有许多人指点你?被他们盯着看,难道你很舒服?” 不。 如果说骑士一开始缩在电梯角落自闭招来了零星几个陌生人的目光……“哎哎你看那个面具男为什么蹲地上是不是精神病”……那他之后拎着这包东西再次来到电梯口,便招来了二楼电梯口外全体乘客的目光。 所以他本想拎着东西离开,在无人处存放好了,再悄悄回来——正如大帝暗示他应该做的。 但惹眼,自然也会惹来议论。 骑士还没来得及动身,便听见——“小伙子,臂力可以啊,东西要不放地上?” “不必。” “哥哥,你是来批发肥皂的吗?你手里的小鲨鱼肥皂好可爱啊,我想要……” “不行。” “哎先生,打个商量,我儿子他真的很想要这块肥皂,多少钱……” “不卖。” “*老人尴尬的咳嗽声*”“*小孩破防的大哭声*”“*妇女不停的哄劝声*”拎着一大堆造型肥皂等电梯的骑士:“……” 他默默换了一只手拎香皂。 另一只手则用来捂耳朵。 破防小孩哥:“呜哇啊啊啊啊我就要那个香皂我就要——你给我嘛给我嘛——”嘴碎的老人:“哎呦不就一块香皂,给他就给他,小伙子你这么急躁做什么,怎么能这样嫌小家伙呢——”叽叽喳喳,乌烟瘴气。 骑士彻底放弃悄悄走远、低调存放、再悄悄回来了。 他把大包小包往电梯口一垛,直接堵住门口。 “就不给。就嫌弃。都闭嘴。” 众人:“……” 事实证明,有些道德绑架是无法套路在龙身上的。 人类观念里的“老弱妇孺”在骑士眼中永远一视同仁,毕竟“强大的人类”与“弱小的人类”在他看来全是“一爪子下去碾碎一堆的人类”…… 小心翼翼不踩爪子下去,便是他能做到的最好了。 额外再优待?不可能。 就连大帝本尊教育他“小黑现在是现代社会不可以随意威胁人命”都费了好一般功夫,如今这条龙的社会化已算不错,到“乐于助人”这程度就别想了。 更别提,这不是什么别的不值一提的小东西,是让他给出专门为大帝购买的香皂。 这块小鲨瓜香皂是他第一眼就选中的,鲨鱼造型又涂着西瓜的颜色与线条,和陛下在家洗澡穿的凉拖鞋一样,而且西瓜也是陛下很喜欢的水果…… 凭什么陌生幼崽看中就要让出去,连一片片西瓜皮他都不会让出去。 妨碍我执行任务,又妨碍我给陛下献礼。 骑士从面具下望了眼还在吸鼻涕的小孩。 他今天戴出门的面具是黑色的鬼脸脸谱,刻意放出一丝丝仔细收敛的气息后,不停哭闹的小孩脸瞬间就青了。 其他几个人还想理论几句,可同样,这么个戴面具又脾气差的陌生男人,个头体格还摆在那里,提着一大堆东西也只需要单臂,轻轻松松的…… 埋怨的目光来回了一阵,掂量之后,又默默收了回去。 柿子要挑软得捏,捏钢板的是傻子。 电梯口便再无人议论。 接着,“叮”一声,骑士拎着东西进去,没人跟从,只有他独霸了电梯。 他很清楚自己“麻烦”了别人。 但就是堂而皇之地待在正中心,露出左右还能挤人的空隙,并在门即将合拢,电梯上升时…… 骑士再次盯向那含泪不敢哭的小孩。 他举起手里的小鲨瓜香皂摇了摇,收回怀里,然后道:“这是专柜最后一块。就不给你。” 小孩:“呜啊啊啊啊——”电梯门关了,幼崽的哭声与其余人的埋怨彻底扫干净,骑士收起了特意选给陛下的香皂。 不管是幼崽,还是成人,想抢走陛下东西的家伙一律是敌人,成功击退了敌人…… 他其实有些开心。 然而,等到了陛下面前,她却皱着眉,批评了他的行为。 “而且,小黑,你这香皂实在买得太多太多了,以后这种事别……” 陛下并不知道之前在楼下等电梯时发生的事,只是感受到他“有意扰乱人类秩序”,便批驳了他。 陛下是人类,还是人类中最优秀的那个,站在维护秩序的立场批判他的行为,也是很正确的。 骑士没有再开口解释。 此时申辩“那个幼崽先挑衅我”“其他人类指点我”才是幼稚的,况且他并不是因为那些感到委屈。 他只是低下头,将最后一包东西放进口袋,确认存放完整了,再拿出手机——“陛下,您看。” 看什么? 这不就是她和小黑的聊天记录吗? 十分钟前她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心想这头龙买香皂为什么要磨蹭这么久,便发了条消息催促他…… 【特别亮闪闪闪闪的:?】 大帝轻咳一声:“怎么,你不会是想说你看不懂这个信息吧?” 当然不。 骑士摇摇头,郑重其事地往上翻了翻,示意她去看之前那两个“ok”表情包。 “怎么了,我不明……” “陛下,您回复了我一条文字信息。” 虽然没有字母,没有单词,只是最简单的一个标点符号。 但那也是不再敷衍的信息,表达了对他的催促与关心。 骑士轻声道:“我收到这条短信时,立刻就变得非常非常开心,所以才一时没忍住,给您买了很多很多您喜欢的造型香皂……” 他又抬手,把那块护卫在胸口内袋的小鲨瓜香皂放到她的手心。 第30章 第三十次试图躺平锤一锤,没问题。…… “喂,你家,最近那个私生子发疯的事儿……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不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 安全通道的门一拉一关,这次从窗明几净的电器城内部溜过来说悄悄话的同样是一男一女,一高一矮。 区别不过是矮胖的男人笑呵呵地捧着自己的小肚腩,而高瘦的女人踩着一双细细尖尖的高跟鞋,即使抬着下巴俯视对方,双臂依旧护卫般抱在胸前,神情透着股犹疑。 很明显,身高并不代表这个组合的上下级关系。 但这是一场地位倒过来的质问。 女人拔高了声音:“我再问你一遍,这次别敷衍我——”“你说什么话,劳伦是我弟弟,可不是私生子。” 矮个子男人虽然肚子有些大,五官却很周正,金发碧眼,笑眯眯的样子像一只憨态可掬的花栗鼠。 ——穿着西服西裤的肥胖花栗鼠,眼神深处转着老板特有的精明与狡孽。 文森佐辛格笑呵呵道:“劳伦只是近日在公司里加班加得太过了,压力有些大,正好今晚下班我就打算去探望探望他……” 胖狐狸,女人心里啐骂了一口,谁不知道占据电子科技龙头企业的辛格家族家大业大,除了郊外的软件开发子公司,信息产业园,就连三铜子街口最大的电器城也挂靠在他们家旗下…… 与要么出政府高官要么出清流学者、堪称“书香门第”的贝宁家族不同,辛格家族是富得流油,但破事特多,名声也很臭。 就像这两个家族显赫的先祖,“卡丽贝宁”至今仍以著名数学家身份荣登课本,“劳伦维斯辛格”与“文森佐辛格”却是黄金时代风评最差的两位大臣——一个成天撺掇大帝订立酷刑罔顾人命,一个则是在大帝与菲欧娜之间两头摇摆的狡猾叛徒。 历史上,对辛格兄弟的骂名们稍微概括总结一下,一个是“变|态杀手”,一个是“奸佞小人”。 虽然“撺掇大帝开发酷刑”的行为比当政治上的两头草严重多了,但民间普遍更看不起文森佐,史书上轻飘飘的“酷刑”没法让他们感同身受,而“背叛黄金大帝向新王菲欧娜献殷勤”的行为更叫人瞧不起…… 不过,女人倒不觉得这之间能分出高低。 辛格兄弟,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真不知道这一代的辛格家主为什么会给两个儿子起这名,几千年前的辛格兄弟再如何臭名远扬,也是同父同母感情牢固的亲兄弟,而且还是一对响当当的美男子,与黄金大帝有不少暧昧绯闻——结果现在的文森佐和劳伦维斯,女人一言难尽地扫过对方挺起的啤酒肚,一个是胖子,而另一个是秃子。 这个皮带上挺的肚子似乎怀胎十月;那个则秃疯了,前几天刚被关进郊区病院。 ……别说大帝了,这两男人连她都看不上眼,哪怕一个高材生一个大老板。 辛格家主是怎么想的,给自己的嫡出儿子与乡下私生子起这对名字…… 更幽默的是,如今辛格集团有一帮私生子成天和这个文森佐抢继承人的位置,而他那个叫劳伦维斯的弟弟早就被文森佐斗败了,远远得打发去郊区的小公司做程序员。 所以,当劳伦维斯辛格发疯入院的消息传来,女人第一反应就是,文森佐动手了。 谁让劳伦维斯是私生子里学历最高、脑子最聪明的那个。 “好了,好了,小凯特,别瞎琢磨。” 文森佐辛格拍了拍自己的肚腩,脸上依旧笑呵呵的,仿佛自己不是被尖锐地指责谋害弟弟,只是被埋怨了几句说话不得体。 “我和劳伦感情一直很好,做程序员是他自己的志向,我可没故意排挤他打压他……事实上,如果不是我劝了几句,他当年毕业后还要抛下家里的信息科技产业,跑去考刑侦呢……”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就像你一样,是不是?” 凯特眯了眯眼。 “我是个私家侦探没错,也的确为你们辛格家办过几次不干净的私活,”她冷声道,“但这不代表我会纵容你谋害劳伦,他早就放弃辛格集团的股份与继承权了,你没必要再把他逼进精神病院。我警告你,文森佐,当年你托我办的那些活我手里头还有些证据,如果你想害死劳伦,就别怪我……” 文森佐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但心里却已经有些恼了——他是不算什么好人,也的确用不干净的手段打压过不少私生子,但不知为何,他一直看那个私生子劳伦维斯挺顺眼的,从没刻意害过对方。 如果说劳伦维斯向往推理、酷爱刑侦、坚信“真相只有一个”,文森佐则惯于在人与人之间油滑钻营,辨析人情。 他或许看不懂一桩案子,却能看懂劳伦维斯这个弟弟是真的不在意辛格集团的钞票……既然劳伦志不在此,文森佐便也不会动手去破坏这份完全没有利益冲突的兄弟关系。 何必呢,他又不是什么大恶人。 可这次劳伦维斯在公司大吐特吐,发疯入院,全家都怀疑是他给劳伦下药…… 尤其是这个叫凯特的私家侦探,她和劳伦维斯是大学同学,也跟文森佐合作办过不少事,数年下来三个人都算是好友关系……文森佐本以为她是不会误会自己的。 哪知道今天一上班,凯特就发信息来,神神秘秘地关了监控让他到这私聊,一开口就是质问。 “我知道我说话难听了点,”凯特神情更严肃了,“但害死劳伦对你没有好处,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也是为你好,赶紧收手——”文森佐也收起了笑容。 “向大帝起誓,凯特,我是真的什么也没做。” 在克里斯托联邦,“向大帝起誓”这句,就和“对天发誓”没区别。 凯特却嗤笑。 “向大帝起誓?文森佐,你是故意的?我们都知道你最厌恶的就是黄金大帝,读书时就不拿她当回事——没办法,谁让你是大帝亲信臣子中唯一的一个叛徒——”文森佐所有的好脸色都消失了:“我不是那个文森佐,也没干过背信弃义的事!” 他最痛恨的,最痛恨的就是别人一见他的名字,便把他和千年前那个辛格大臣对上号,嘲讽他“墙头草”“小叛徒”——就因为这个破名字,就因为这种对黄金大帝盲目狂热的崇拜,从小到大文森佐有多少次被误会成“坏人”? 哪怕他特意把自己的外形塑造得圆润无害,处处宣扬自己心宽体胖,就差学着弥勒佛穿衣打扮,在街上端着笑脸到处溜达,费尽心机钻营讨好——只要出了坏事,跟他稍微有点牵扯,一定有人说,“是不是文森佐那个小人干的”! 他不是什么小人,千年前的辛格大臣也不是——前任上司死了之后赶紧拍新任上司马屁不是人之常情吗,那个辛格大臣只是在一帮愚忠的傻子之间选择了更机灵油滑的方式,编写了几部戏剧抹黑了大帝的功绩,又着力塑造吹捧菲欧娜比大帝更有本事什么的…… 事实证明后世每个人都看出菲欧娜没大帝厉害,那点文字宣传工作完全没用,而文森佐大臣只是对着新上司瞎拍马屁,又不是在大帝在世时通外敌——凭什么总给他乱扣叛徒的帽子! “行,我道歉,不该提大帝的事,”凯特反应过来,也知道自己有些失言,“但现在这和大帝无关,你弟弟……” 可她道歉晚了,文森佐的火气已经被激了起来。 旁人说也就算了,凯特是相处多年的朋友,明明最知道他多介意这点。 “那你就一清二白了,凯特布尔?”他手一指,“需要我提醒你吗,臭名远扬、尖酸刻薄、多次谏言叱骂大帝暴虐无端的监察大臣?” 俗话说得好,真朋友要是互怼,雷点一踩一个准。 凯特也瞬间炸了:“文森佐!!” “怎么,你是忘了咱们和劳伦三个怎么成为朋友的,又为什么这么多年关系还行?” 文森佐假笑,手指头指指地,指指自己,又指回她鼻子。 “刑事大臣劳伦维斯,暴虐无端变|态男,成天琢磨酷刑开发,就是他怂恿大帝残忍下刀。” “祭祀大臣文森佐,墙头草真小人,除了向菲欧娜献殷勤别的什么也不会,可耻又懦弱的叛徒。” “监察大臣凯特,尖酸刻薄老女人,嘴里没一句好话,除了骂大帝没干过一件正经事……” 凯特一声爆喝:“监察大臣的本职工作就是监察纠正各人言行,帝王也不例外,上谏批评大帝不是尖酸刻薄,历史上的凯特明明做得很优秀!” “那又怎么样,谁让谏官就是不受待见?” 点完指头,文森佐呵呵一笑:“怎么,凯特,你以为我们三个聚在一起,是克里斯托帝国优秀臣子搞团建吗?明明就是三条遗臭万年的落水狗抱团安抚,告诉自己只是运气不好顶了个破名字——”凯特:“文森佐,我让你闭嘴!!” 她气狠了,直接一拳擂在旁边墙上。 凯特的本职是私家侦探,脾气和作风都直接刚猛,力气比文森佐这个坐办公室的老板大多了,这一锤,安全通道的墙上甚至响出“咔吧”一声。 文森佐:“……我警告你,凯特,我是这儿的老板,你要是一拳砸破了我电器城的墙,赔款的事可不会……” 放屁,我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拳砸破墙啊,更何况这还是额外加固过的安全通道! 凯特气得又是一个猛砸,想向他证明自己砸的是实心墙,可“咔吧”声更清晰了——“咔嚓。” 是什么镶在墙上的东西,彻底碎裂。 ——如果大帝在这里,就会发现,凯特砸上去的那处墙,正好是她之前急着跟小黑私聊,便随手布下结界石的地方。 第31章 第三十一次试图躺平打起精神来!…… 【中午,十一点零五分】 尽管有着许许多多的无语,面对骑士递来的烤肠,大帝还是接过了。 一口下去,外脆里嫩,饱满多汁,不愧是三铜子街口名店,工作日也要排队半小时才能买到的烤肠。 而且这特意被割了几刀、烤到焦脆发黄的外皮…… 大帝望了眼已经背过了身的骑士,后者正在街对面的果茶店里,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穿入拥挤的人群——之前排队买烤肠前他就线上下单这家同样热门人多的果茶了,现在拿着号去取餐。 自从在首都定居,帮她点单送外卖就变成了小黑的本职工作,频率比当年杀人打仗还频繁,久而久之,弄懂她的口味是顺其自然…… 譬如在狼牙土豆上多撒一点辣椒粉,炸鸡排上多裹两层甘梅粉,快餐店的恐龙鸡块不要搭配甜酸酱,而是拿两盒甜辣酱。 又譬如,果茶店里有西瓜口味就点西瓜,烤串店里如果可以都会向老板要求脆皮。 所以之前他们从路边经过,大帝只是瞟了眼左边的烤肠店、右边的果茶店,骑士便直接点头,问都不问就跑去排队…… 根本不需要大帝再多费口舌,便能主动送来她爱吃的脆皮烤肠,搭配她最喜欢的西瓜啵啵。 正如同当年只需要大帝抬抬手指,骑士的剑便会落向对方的脖子。 好下属是这样的——上司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之前,便能瞬间领悟,再提前做好。 ——大帝当年一直是这样想的,格外优秀能干的骑士,总能飞快响应她所有的爱好与需求,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下属最重要的便是工作能力,正是因为骑士能力卓越,自己当年才会对他如此偏爱。 可如今,她才觉出一点点古怪来…… 毕竟,在现代,就算相处十七八年的伴侣,也未必能做到将对方每个细枝末节的小偏好记得这样牢固。 尤其她这人看心情变口味,虽说有吃习惯喝习惯的选项,也很愿意尝试新奇的东西,基本没有固定偏好,今天想吃带脆皮的烤肠明天说不定就想吃软绵绵的烤土豆,前天选择白米饭后天就要多多的锅巴,而果茶店菜单界面里数十个选项,她从不会只拘泥于一种——“陛下,西瓜凤梨冰,零糖版本,没加啵啵。” ——可每一次,他都能选定她现在最想喝的那一种。 大帝又咬了口烤肠,伸手接过被送到自己的果茶。 “怎么没买西瓜啵啵?” “这家的西瓜啵啵用的红茶基底,不是茉莉绿茶……您不喜欢糖分过高的冰镇红茶。” 是啊,当然。 因为是小黑……最合她心意的小黑,所以能把她千变万化的偏好也细细记牢。 一口果汁,一口烤肠,大帝继续沿着步行街走,余光瞥见身旁的商场橱窗,倒映出身后的小黑默默跟随。 他明明就是个异常呆板的笨蛋,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对待她时却总有着别样的细腻。 不仅仅是在工作上,如今也扩展到生活中,这份远超其他臣子的体贴仔细,连当年侍奉她的宫仆也比不上…… 为什么? 这超出正常上下级的界限了吧? 大帝心底有什么蒙尘已久的东西微微一动,就像是某种害羞又温吞的小动物,悄悄用鼻子顶开了一把旧抽屉的缝。 从未想过,从未明白,从未意识到,却一直一直锁在深处的。 ……等等,小黑对她这样上心侍奉,莫非就像是电视剧里,那种皇帝与太监的组合? ——旧抽屉再次关紧,并随着大帝发散跑偏的思维,上了一把名为“迟钝”的重重大锁。 对啊。 太监。 大帝当政时,宫里是没太监的,招收仆人不分男女,因为大帝对绿帽子不是很敏感——宫中后妃要是耐不住寂寞勾搭异性,那就拖出去砍了呗,她又不缺美男。 她其实对那帮妃子没什么独占欲,谁会对漂亮但没用的花瓶升起划地盘的想法? 大帝喜欢美人,但也仅止于“喜欢”。 所以,也是到了后世,大帝才从影视作品里看到,这种皇帝为了避讳绿帽子才发明出的特殊工种,因为去了势没有别的人生指望,便只能一门心思全力迎合帝王心意、靠帝王恩宠而活的奴仆…… 小黑不像正常界限的下属,而是更像她的太监大总管。 ……咳,怎么说起来怪怪的? 大帝越想越偏,眼神不禁往下跑去。 昨天洗澡时,她只顾着痛悔没安浴霸了,没看见那边。 小黑要是真太监……嘶……那可真……暴殄天物啊…… “陛下?” 骑士有些迷惑:“您一直停在路边上盯着橱窗,难道是想要里面的包包吗?” 可他记得,陛下对名牌包包毫无兴趣。 大帝赶紧偏开视线,猛嗦一口果茶。 ……总不能说我在借着橱窗反光偷偷盯视你那什么,好奇你是不是太监吧……或者说我很明白你是未成年龙不可能是太监,只是顺势盯过去想仔细瞧瞧之前没偷看到的部位,看不到也能透过衣服丈量丈量…… 呸,这都是些什么解释,光是在心里自己过上几遍就觉得异常猥琐! 停止,停止,不能乱想。 “没事。” 大帝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这杯果茶有点齁啊。” 骑士:“陛下,这杯是纯榨果汁做的冰沙,我全程盯着店员,对方没加任何糖浆。” “……总之,逛了一上午,现在差不多也到饭点了,我们随便找家馆子……” 民以食为天,陛下又以吃为乐,这倒是很正常。 虽然他本以为逛了一上午陛下很累了,要窝回家叫外卖躺着呢。 “好的,陛下,那您打算吃什么?” 陛下严肃道:“就在这吃吧,我刚才停在这,就是想看看这家商场门口导览图上的餐厅目录。” 骑士又看了看那个挂满名牌包包的专柜橱窗。 专柜所在的商场入口处的确有导览图,但要穿过这家店展示柜的缝隙,隔着很远很远才能勉强看到边角。 ……不愧是陛下,就连视力也比寻常人卓越许多许多。 “我看看,吃什么,这个商场也挺大的嘛,东西不少……” 可进门后又停在导览图前面看了,不愧是陛下,即使有卓越视力,也有谨慎确认的耐心。 大帝并不知道骑士内心放映的无脑彩虹屁。 她装腔作势地看了一会儿,等到觉得骑士对“盯橱窗”这一行为的好奇过去了,便随便挑了家临街的洋食餐厅,坐定。 骑士:“陛下,这不是那家商场里的餐厅。” 大帝:“闭嘴,点菜,别干扰我玩手机。” ……哦。 临街的卡座里,骑士扫码看菜单,大帝则低头玩手机,就这样安静了好一会儿。 直到窗外有急救车的灯光呼啸而过,坐在落地窗边的大帝闻声抬头望了眼,正巧望见了一闪而过的车窗里那两个——虽然不可能穿透商场橱窗一眼看清导览图,但她的视力也绝对不差,天天熬夜打游戏也没喜提近视,双眼5.0。 所以,只那匆匆一眼,大帝便看清了那两人的脸。 异常相似。 有种第一眼在街边瞥见小卡丽的诡异亲切感。 ……不会吧。 她翻翻手机,搜了几条短时新闻,又戳进了医院的内部网。 郊区某住院部很快就要来新人了,症状相同,疑似癫痫。 至于那两个人的名字……大帝搜了搜三铜子街口附近ip的论坛动态…… “辛格集团某知名老板”“电器城疑似爆发传染病”“老板送医院了嘻嘻嘻我们放假咯”…… 不会吧。 文森佐和……凯特? 大帝有些头疼。 她当然不是蠢人,之前在安全通道里就察觉到手链又有点不对劲,刚才更是在大街上就明目张胆地发出呼应什么东西似的红光…… 但她是个躺平人。 即使意识到什么,发现了什么,第一时间就联系周边线索推理出了什么——说实在的,她依旧不是很想搭理。 大帝只想啃几口小黑递来的烤肠,嗦几口小黑递来的果茶,就这么吃吃喝喝,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然后晃悠回家去。 天可怜见,她今天可是起了个早来人挤人的三铜子街口逛了一上午,今天份的能量已经耗尽了……为什么要对一个躺平人有这么多的苛求呢,查真相啊推理秘密啊寻找幕后主使什么的,这任务也太重了吧? 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住院部那块已经云集了五个家伙…… 哦不,四个,但夏洛特是卡丽姑姑,近日经常去那边探视。 大帝算了算。 搞财务的,搞监督的,搞刑侦的,搞人情的,还有个总揽各方面日常事务的,又经常搞她日常言行的。 ……这几个家伙,是她当年臣子中最能干的一批,也是亲信中的亲信…… 怎么想,都非常麻烦,很不好搞定。 她到底为什么要看中下属的工作能力来着? 那么一帮人聚在一起了,第一目标肯定是找到她让她带头搞事,那她还怎么快乐躺平? 后续处理……应对计划……好麻烦……啊,好麻烦…… 大帝不由得叹了口气。 “陛下,菜点好了。” “哦……唉……” 骑士刚一抬头,就见原本神采奕奕的陛下再次丧失了全部精气神,把手机往旁边一推,整个人顶着死鱼眼一点点趴下来。 就像注视一只逐步泄气的气球,气球上还画了张生无可恋的潦草人脸。 第32章 第三十二次试图躺平相互作用力。…… 寻找上司最喜欢的偏好,满足她最迫切的需求,在她开口前便献上最合她心意的东西…… 这是骑士的本职工作,而千年下来,完美完成任务,已经形成了某种极其敏锐的直觉。 倚在王座上的陛下抬抬手指,他就知道她想要什么。 这与情商、个性无关,纯粹是本能驱使,骑士潜意识做出的直接判断。 区别于许多数次揣测帝心、却总是堪不破的聪明人们,骑士就是能直觉地感受到大帝是开心了,不开心了,愤怒了,舒服了,或者想砍人了——仿佛他真长了个灵敏的狗鼻子,而陛下的情绪变化能化成气息被他嗅出来。 但你要让骑士说出个具体因由、推导逻辑,他却什么也说不上来。 就像学生将26字母表背得滚瓜烂熟,自然知道“a”之后跟着“b”与“c”,睡觉时也能咕哝一串“abcd”,但a后面为什么排着b,c又为什么跟在b后面,这其中的语序定理,他完全不明白。 但又何必费劲弄明白呢? 有太多人因为揣测帝心而死,骑士的任务,只是执行命令。 所以,尽管来到现世后他数次不明所以、疑惑茫然,还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判断、得出了——如今陛下,真的,真的,很喜欢摸他的胸。 而陛下摸完他的胸,又真的,真的,会散发出很开心的情绪。 ……嘛。 以前骑士入宫汇报也是要走层层程序的,隔着厚厚的铁甲与身份大帝也没出过手……现在好了,两人就在一个屋檐下,基本同吃同住,西服又比铠甲轻薄太多太多…… 大帝早上醒来打着哈欠,便忍不住摸摸他的胸,再跟他说是睡昏了头。 大帝晚上睡前打着哈欠,也忍不住摸摸他的胸,再告诉他自己太困了。 大帝……只要来拿什么东西,在这狭窄拥挤的小公寓过道里顺路经过了他…… 也必要摸摸他的胸,告诉他,是房子太小,路太窄,你的胸太大,我的手不小心撞上去了。 骑士:“……” 骑士总觉得,这些很像是鬼话。 但说这鬼话的人是陛下,那必定是实话吧。 他信了陛下的全盘鬼话,但还是有些别扭。 因为总觉得这个行为好像不在他工作范围内,而且这两大块累赘肥腻的赘肉有什么好让陛下摸的——之前,在去找菲欧娜皇帝的骨灰时,骑士便想办法和陛下委婉反应过,摸胸这个举动实在怪怪的,陛下也保证说每天让她摸一次履行义务就行——骑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每天被摸胸成了自己的义务——但“意外”“碰上”“顺手”“不小心”“哎呦摔倒了”…… 在他们彻底定下“每日一次的义务”,骑士又正式接受后,陛下的手,依旧会在义务以外的时间多多地摸上来。 然后停留很久。很久。 久到骑士忍不住怀疑这不是意外,又忍不住唾弃自己,怎能把陛下想得如此龌龊。 难道他的胸很稀罕、很珍贵、很有吸引力吗? 完全不啊。 龙的胸肌和人的胸肌是不同的,就像鸡胸肉不能与人胸肉相提并论。 对于人类而言,越刻意锻炼便越坚硬的“胸肌”,对于骑士而言,只是一块基础的战斗器官。 他又不是人类,胸口经过数千年的战斗、飞行早就化作了堪比鳞片硬度的强横器官,只是面对陛下会刻意调整皮肤,卸下自带鳞甲,只露出用于飞行的柔软韧性…… 而飞行动物身上最发达的肌肉群就是胸肌,同理,一头龙高速飞行挥翼,最需要维持灵活度的也是胸口——更何况骑士本体太过庞大,想要带动龙身高速飞行,他只能不停在成长中拔高、训练自己,更何况后期化为人形挥刀时肌肉的韧性、弹性、延展性,比起人类雄性所追求的“硬质块状优美肌肉”,骑士更看重实用价值与爆发力量。 所以,比起坚硬有力,更重要的是能抗伤能变幻的“饱满”。 而且,如有必要,这块地方既能褪下鳞片任摸任捏,也要抵抗住风暴雷鸣、高速气压,还必须拥有足够的厚度,最好能瞬间拍扁水泥地,夷出百里平地。 然而,也正因为要带动庞大的本体飞翔,又从未注重过那块地方的造型摸样,久而久之…… 穿衣显胖,脱衣显胸,同族的赤红母龙瞟过去一眼,只嗤笑一声,“肥硕”。 当然,她本体体型小巧许多,又不怎么喜欢用本体活动飞翔,体能锻炼更少,偏好研究神明那一系的魔法与奇迹,所以化成的人形胸围还比不过大胖侄子,按人类的标准看她一个雌性还没大傻侄子前凸后翘——可以说,这评价是带有那么一点点酸味的,但骑士并没有了悟。 毕竟红说得是事实,他本体本就胖得吓人,化人后胳膊腿脸全部缩小,唯独胸怎么也缩不下去……他苦恼已久。 变成人形后,自己全身最胖的部位,他实在不喜欢这块地方,就像爱美的人总会嫌弃自己皮肤不够白,会挑挑拣拣觉得两边踝关节不对称,会觉得肚子上的呼啦圈不堪入目…… 骑士每次看自己的胸,就像在看无数层呼啦圈。 妨碍扣扣子,妨碍穿衣服,还妨碍上司正常走路,毕竟大帝的鬼话之一就是“你胸大所以我不小心把手撞上去了”。 一条几米宽的过道,就这样他还能撞上陛下的手,这实在是太碍事了。 他恨不得直接把这块削平,但又无法真的动手,毕竟这块地方是关乎飞行运动的重要器官——是,对龙而言,胸口并非要害,也并非性|感带,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基础器官。 如同肺部,如同阑尾,如同踝关节。 所以骑士讨厌这地方很久,却一直没做什么,总不能因为嫌弃自己肺部组织太肥大,就把肺挖出来…… 也因此,大帝成天找借口摸摸捏捏,骑士除了心理别扭,身上……其实没什么感觉。 主力抗伤、用于拉动筋脉的战斗器官,哪会分布什么多余的触觉感官。 看着柔韧,摸着也软,其实拿刀拿锤子拿台攻城炮对着打,骑士也没多大感觉。 ……话又说回来,能“摸着软”的人也只有大帝而已,只有被她的手放上去,骑士才会默默调整软硬程度、褪下鳞甲…… 否则,换个别的人类,只要轻轻一贴,手掌铁定被硌出血痕来。 小狗也好,小猫也好,肚皮当然只会主动掀给主人看。 ——况且,陛下每次摸他胸摸得这么开心愉悦,就和宠物咖啡厅里那些吸猫吸狗的人差不多吧? 总不可能是性吸引,他和陛下与这个扯不上关系。 但外面的猫猫狗狗可不干净,又是被那么多陌生人类摸过撸过的,骑士不太愿意在陛下不开心时建议“我去给您抱只狗/猫来让您吸肚皮”,那只好…… 自己给吸咯。 陛下不开心,那就必须要让她变开心。 反正吸猫吸狗吸他胸,原理都是一样的,给疲惫的人类提供安慰剂作用…… 何况他从未让别的人类撸过毛摸过头,没有任何传染病,比那些猫猫狗狗优秀多了。 想吸宠物肚皮时当然只能摸他,撸他,陛下愿意摸他、因为摸他而开心本就是他的荣幸…… 这块难看肥胖的器官能有资格被陛下摸,能有幸调节陛下的心情,他应当,绝对,必须,感到高兴。 虽然。 但是。 【下午两点整,公寓小楼里,室内,客厅】 “陛下。” 想了很多很多,纠结了很久很久,下定决心的骑士,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陛下,您这样,都一小时了。还没打起精神吗?” 大帝:“……” 大帝趴在放平的大沙发上,久久没有吭声。 开玩笑。 这呆子能主动躺下去,让她把手把脸全部直接埋进去,想摸多久就摸多久的乖巧态度——开玩笑,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谁要浪费时间抬头说话啊! 以前看一眼就馋得不行、摸一下就绞尽脑汁的地方,现在能深深埋进去吸气! 大帝突然就了悟了,这世上为何有那么多狗男人,不爱娇美红颜,不爱玲珑心思,就爱大胸美女。 ……尤其是胸大无脑的美女,任摸任捏任欺负,好骗得不可思议…… 不是她太肤浅,真的。 而是这地方太好埋了。 并非属于女性的柔软,也没有夸张深陷的沟壑,弹性、硬度、柔韧性恰到好处,就像埋进一只巨大猫猫在陆地踩踏多年锻炼充分的弹滑肉垫里,能包裹脸颊、支撑五官却又不至于闷到窒息…… 呜呜。 这是什么绝世治愈好埋的猫猫大肉垫。 为什么她以前只想着偷偷伸手摸,从没想着整个倒过去埋呢! 她浪费了多少时光!多少生命! 骑士:“……陛下,您从回家起就埋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半小时了……” 一个半小时够什么,还不够她睡场觉呢! 大帝坚持一声不吭。 谁也别想把她从这里扯出去,从今天起,这地方就是她常埋的土坑。 如果可以,她还希望这个一直隐隐推拒的家伙逐渐放弃抵抗,从坐在沙发上变成躺在沙发上,这样她就不仅仅是趴坐在旁边探头埋胸,还可以趁势趴倒在他身上…… 她是躺平人,谁家躺平人还要费力坐着埋胸,躺床上整个趴上去才是终极目标! 骑士:“……” 这是他第四次提醒了,但还是没得到回应。 骑士无奈,悄悄叹了口气。 龙胸被摸被趴被埋,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是头公龙,没有人类的贞操观,也没有雌性的哺乳顾虑,胸这块地方被多摸摸其实也没什么,他都自愿献给陛下做情绪安慰剂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次试图躺平吓成残影.jpg…… 俗话说得好,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同理可得,埋胸一时爽,追龙……啊呸,什么追妻追夫追龙的,小黑自己心甘情愿奉上,她只是趁势抓住机会享受,她有错吗? 大帝问心无愧。 至于什么占便宜,什么未成年,什么哄骗揩油没良心的……不不,这也不是她对他主动出手啊,她是有良心,但哪个聪明人会错过送到嘴边的肉吃,大帝又不是木呆子。 况且,当过皇帝的人,良心还能保持着就算很不错了,更多的驱动力是“贪心”。 这就好比攻占城池,对方犹豫不决站在城楼上喊话跟你谈判时,你可不能讲究克制,真就退兵千里了——所以看到门缝一开就率兵打进去,把整座城趁机划为自己的地盘。 所以看到敞开衣扣的胸就要埋上去,万万没有强行忍住挪开自己的道理。 什么叫礼貌?什么叫良心?什么又叫适可而止? ——不认识,大帝坚定地表示,这些词她一个也不认识,她的脸正枕在全世界最丰满最有弹性的巨大猫猫肉垫里,没空去学认单词。 哦,比肉垫还好,总是埋肉垫也可能闷死呢,她埋的地方结实得很,能把她的口鼻自然而然地托着,大帝闷头往死里埋也不会呼吸困难,反而被伺候得越来越懒,下巴和脸颊都被对方的肌肉自然支撑了——撑着撑着,便浑身泄了力,埋在对方身上,一趴就是几小时。 再醒来,太阳都快落山了。 ……嗯。 大帝直接埋着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 从下午一点,睡到了下午四点。 吃过饭,逛过街,早起又在外活动了一上午耗尽体力精力,回来后趴在手感这么好的地方趴这么久,能不犯困吗。 骑士一开始还会试图提醒几句,但大帝一直埋着假装自己是个聋子,后来感觉到她逐渐睡着了,骑士当然不可能把她掀下去,更加不敢动弹…… 久而久之,他真就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充作了大帝的午觉抱枕……哦不,埋枕。 直到大帝醒来。 人苏醒之后的本能动作,睁开眼,观察周围环境,用手撑起身…… 大帝迷迷瞪瞪打哈欠的功夫,就感觉撑着哪里的手掌下方猛地一颤,然后整个人翻天覆地——骑士终于脱了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眨眼间便闪出沙发,结束了冷冻一下午的状态。 如果这时有联邦运动会数个专业超清运动捕捉镜头能拉近、放慢他的动作,就能看清他第一行为也是“掀翻身上人”,只不过自己太受惊,比起掀翻大帝更像是整个慌乱逃窜时间接将她撞开——当然,撞是不可能撞的,大帝还没察觉到自己“被掀开”,便被他又伸手扶稳了,安坐在沙发上。 但在大帝的眼里,“掀开”“撞开”“快摔倒”“扶稳”“坐正”等一系列动作全发生在瞬息之间,她一晃神便坐在了沙发上,看到黑影呼呼窜出去,如同被吓飞的大猫猫——然后死死贴在了对面墙上,呼嘶呼嘶轻声喘气。 大帝:“……” 哦,不是对面墙。 大帝仰起头,看向吊灯。 ……骑士慌不择路窜上去的地方,是天花板。 当然,也是“脸对面的墙”,所以四舍五入用“对面墙”表述也没问题……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好像真把小黑吓惨了。 也不知道之前是谁埋谁,谁欺负谁,明明应该鼓起勇气、恼怒质问的小黑反而一脱身就离了她八丈远,抵在吊灯与天花板墙角的夹缝里呼呼喘息,仿佛之前几小时是在深海底下努力憋着气。 是,吊灯,天花板,墙角之间的夹缝。 大帝仰头盯着吊灯后那团不停发抖、喘气的影子,愣了好一会儿。 小黑的人形当然不可能缩进这种小地方,甚至被吊灯罩子完全掩盖住,缩在那后面的是…… “小黑……龙龙?” 这是个有些过分幼稚的叠词,如同在一个正经的名字后加“y”尾音,仿佛嘟嘴用吸管在汽水里吹出一串泡泡。 但如果用这来呼唤吊灯后的那团影子,又过分得合适……且可爱。 喘着气,发着抖,吊灯罩子晃了晃,摇曳的暖光下,垂下了一条黑漆漆的小尾巴。 小尾巴犹疑地往上翘了翘。 然后是湿漉漉的鼻子,嘴巴,眼睛…… 顶着一双异色瞳,一条小小的黑龙犹犹豫豫地从另一边探出灯罩。 除尾巴外,它只探出了半张脸,像龟缩在桌子下试图够零食的小孩子。 小小龙:“吭哧。” 大帝:“……” 大帝眼神猛地变了。 而她眼神的变化明显很吓人——大抵是因为瞬间完成了“想吸你肚皮”到“想把你整个吞进去”的跨越吧——一对上了她的眼神,那颗小脑袋又赶紧缩了回去,吊灯后的墙角里再次扑簌簌响了一阵,似乎是拍了拍翅膀,然后更紧地扒在了吊灯罩子上,掩盖住了自己的身形。 只有大帝,依旧仰头望着那盏漏出小尾巴的吊灯,眼神如狼似虎,分外饥渴。 真饥渴,一方面是她肚子饿了想吃晚饭,一方面是她觉得那盏吊灯很好吃,不知道能不能连灯带龙摘下来,整只生吃。 ……咳。 被过于可爱的家伙冲击完了全部的理智,大脑停摆后,就是会有这种极端心理活动的。 大帝缓了大约五分钟,脖子都仰酸了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吃吊灯。 她……她深吸一口气,又端过桌上的茶杯喝了好大一口,才彻底缓过劲来…… 所以。 她这是把自家骑士吓回了原型,还是幼崽版本的原型? 犹记得小黑之前说过,他在人类世界行走的本体是加持过缩小魔法的,陪她住在城市里睡停车场后就更叠了数层魔法,所以那几个停车位的长宽高,已经是他缩小缩小再缩小的体型了…… 小黑说过,同族中,他其实不是很擅长魔法。 龙族的魔法又与神明施舍给人类的魔法不是同一个体系,似乎与“种族认可度”有关,大帝当时没细问,不太清楚。 不过,化形,隐身,感应,缩小——龙掌握的魔法基本都很务实,方便它们用庞大的体型在大陆上活动行走,关乎基本生存……所以大帝之前也没怀疑过,“小黑是否能将体型缩得更小”。 正因为主观上无法再使用魔法缩小,他才缩在停车场那儿睡了将近半年,后续被夺走车位又可怜兮兮地沦落天空与天台。 如果一开始小黑就能把自己变作猫猫狗狗这样的大小,那他早就会用这样的外形,顺理成章地陪在她身边了…… 骑士用人形住进来这样不情愿,却很乐意用本体睡停车场守她,那他肯定更乐意把自己缩成小狗体型,这样便能在她房门口就团个窝守着,也能离她最近将任务完成得最好,还不用成天提防被她揩油…… 所以,大帝非常肯定,他现在这模样,不是主观的变化。 情绪起伏太大,吓到神智不清,满脑子想着“远远逃开缩起来”,结果自己身上的缩小魔法意外失控了吗…… 而且,小黑再呆,也不至于在躲藏时一边发出吭哧吭哧的动静,一边漏了条没藏好的尾巴下来。 他更不可能认为一盏吊灯就能挡住她的窥探,黑骑士可是曾完美完成了所有她指派的暗杀任务,隐匿气息的绝佳好手……现在是整体都变幼态了吧? 身上的缩小魔法失控,他后续又没能调整回来,看样子,是过度缩小的体型也一并影响到了神智。 大帝猜出了大半。 “应激反应”,不知怎的,她想起了视频里那些炸毛的猫崽。 不管是猫猫,是小狗,是幼崽,还是正处于魔法失控的特殊情况的病人…… 大帝伸手招了招,看着那截慌乱的小尾巴,声音不禁放得很软。 “龙龙,下来。” 当务之急是快把小龙哄下来,安抚好情绪,再看能不能解决这问题。 “咚。” 很明显,小龙并不想听话下来。 它仓皇地摇着头,又是“咚咚”几声响,直接磕到了灯罩,将它磕得东倒西歪。 大帝差点就笑出声了,骑士虽然呆,但这样蠢萌的表现可不多见。 可被磕晕的小龙趔趄着还想往后缩,乱扑的翅膀却撞到后墙,一折一倒——大帝神色一变,立刻奔过去,伸手接住了掉下来的龙崽。 真龙崽,原本委屈巴巴才能缩在数个停车位上的大龙,如今她双手就能接得住、又抱起来——轻倒也不算轻,大帝一接住就觉得双臂猛地往下一沉,感觉有点像搂住了一只刚满一岁的萨摩耶? 嗯? 接近了这么仔细一看…… 粗粗的小尾巴,短短的四只爪,胖胖的两翅膀,还有个肥乎乎的大肚皮…… 还真是条小胖龙啊。 大帝深呼吸喘了好几口气,才把整条龙抱稳了,奋力搂到自己胸前。 本以为是受惊吓的小猫猫,这么一看,更像幼年期的大型犬。 大帝想说几句话,但抱着这头小龙实在太重,她一开口就气息不稳地摇晃了几下,赶紧往后坐下——被抱紧的小龙似乎还想跑,但又怕蹬腿拍翅膀划伤了她,只能惴惴不安地缩着爪爪。 大帝搂着它,再次往沙发上一倒,手直接穿过那对缩起的爪爪,放在了下面胖肚皮上。 啊呦,这个手感。 “我家的龙龙,哎,真软真可爱……” 大帝忍不住再次搂紧了对方,开始猛吸——而小黑龙整颗龙头,便不可避免地埋了进去。 小龙:“……” 呼吸!呼吸!要喘不过气了! 和具有支撑力的肌肉完全不同,这地方可是——小龙绝望地拍了拍爪子,但求救无门,整个口鼻被压进了深不见底的沟壑。 第34章 第三十四次试图躺平遗憾………… “黑。” “……” “喂,黑。” “……” “黑——”啪啪两下,两颗暴栗干干脆脆地敲在了头顶。 吭着脑袋吃饭的小龙被敲得一个趔趄,差点就打翻了眼前的石头饭盆——他赶紧伸爪撑住了自己,晃晃有些晕的脑袋。 先是检查了一下饭盆里的鸡腿,查过后发现没有打翻没有缺漏,这才松了口气,用爪子把饭盆往后推推藏好,再扭过去看。 “姑姑。” 洞窟门口,红龙挺起自己漂亮又纤长的脖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眼前的幼崽。 她的体型比幼龙大许多,俯视他说话时整个身躯都投下大块的阴影,遮住了洞口灿烂的阳光。 ——当然,只是遮住了小黑龙眼里的阳光,事实上此刻的红龙也十分年幼,她的体型只达到了一头小藏獒的大小。 但小藏獒再幼小,往博□□犬面前一坐,也是无比巨大的阴影。 她轻轻用前爪拍打的两下,落在小黑龙头上,就是结实且疼痛的敲击。 “干什么呢,黑,我在外面唤了你这么久还没动静?” 丁点大的小小龙又缩了缩自己的爪子,局促地并在一起坐好。 “姑姑,没什么……” “又撒谎!说实话!”小红龙凶巴巴地训斥,“你背着我藏了什么宝贝?” 不是宝贝,只是小鸡腿。 小龙的后爪往后蹭了蹭,将藏好的饭盆向更深处又推了推。 如果被红发现他是专心吃小鸡腿才没听见她喊叫,肯定又要骂他只知道吃…… 可是好饿好饿,族里下发的那点补助幼崽粮根本填不饱肚皮,他还能怎么办。 最终,他只是低着头支吾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可即使他不说,那股烤小鸡腿的香味也弥漫在整个洞窟里,更别提不远处还聚着一堆被拔掉的鸡毛——小红龙抽抽鼻子,迅速就得出了答案。 鸡油还挂在他嘴上呢。 而眼前这家伙还自以为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傻乎乎地往里藏饭盆。 红龙想到了刚才长老族会的内容,想到了那帮臭老龙相继的劝诱与逼迫,想到了从早到晚萦绕在耳边的“赶紧培养好感情等他一发育完整就交|配”“你们可是最后两只能繁育的龙了”——红龙又看看眼前这个丁点大的傻侄子,鳞片黑黢黢,肚皮胖乎乎,一有空就躲在洞里啃鸡腿,对种族未来、神明猎捕与开始抢占大陆资源的人类一无所知。 ……凭什么,凭什么她非要跟这种家伙交|配繁育,就因为他是最后一只年轻雄性?那帮恶心的臭长老! 郁气与闷气撞在一起,烧成呼呼上涌的火,红龙鼓了鼓胸口,然后——“吃吃吃,你又在吃鸡腿!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鸡腿,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可没这么胖的肚皮,哪有你这样的龙,我看你迟早胖成猪——”……尽数转化成了淋头而下的怒火。 唔。 小黑龙低着头挨骂,并在一起的爪子团得更紧了,似乎正试图把垫在地上的肚皮塞得更小些,最后能一并把自己也塞进地缝…… 他其实知道,红每次怒气冲冲跑来骂他,都是因为之前被那些长老们怒气冲冲地骂了一顿。 他也知道,作为自己在族里唯一的长辈与亲人,红嘴上骂骂咧咧,但也会为他抓来鸡、鸭、或鱼肉,偶尔出去打猎还会带一份小羊羔回来,尽力喂饱他的肚子。 如果没有红跟族里的长老吵架夺来粮食,他刚出壳时就饿死了。 如果没有红时不时跑来看他骂他,族里也没龙愿意跟他说话。 所以,红脾气坏,嘴巴臭,有时会仗着爪子大教训他欺负他,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依旧会叫她姑姑,向她开放自己的洞窟。 可是…… 爪子又往里塞了塞,抵住软乎乎的肚皮。 “我才没有胖成猪。” 很小小声的辩解,但足够清晰。 是这头几岁大的小龙第一次向高大的长辈提出异议。 “我只是在长身体,等到彻底长大了,肚皮一定会变小的。” 红瞪圆了眼。 她太吃惊了,没想到这团一贯乖巧沉默的小家伙会反驳。 “姑姑,你,你以后不准再说我胖……” 然而,正如同每个最初发起反抗的小孩,小龙越说越结巴,措辞也开始慌不择路。 “否则,否则,”他装凶般龇了龇牙,扬头顶了她一下,“以后我就要讨厌你了!” 红:“……” 几岁大的小黑龙大声反抗了几百岁大的小红龙,但百岁,放在龙族,也依旧是个没成熟的孩子。 用人类的年龄打比方,大抵就是五岁与十五岁的区别。 如果说小黑龙是懵懵懂懂地第一次提出自己意愿的幼崽期,那小红龙正处于最暴躁易怒怼天怼地的青春期——于是,她瞪着眼,张开嘴,鼓动胸脯,朝他喷出一团巨大的赤色火球。 “说什么,小崽子,你敢为了点吃的就讨厌我?还敢不认我做姑姑?!肥猪!臭肥猪!挺着肥肚皮的笨蛋小肥猪!!” 气急败坏的火球与叱骂一起拍上脑袋,小黑龙吓得直往后逃,一边狼狈逃跑一边呜呜低吼,因为装小鸡腿的盆子在混乱中被彻底打翻,没吃完的肉滚了一地——“我讨厌姑姑!我讨厌红!红是坏蛋!大坏蛋!我最讨厌红!” 【首都,郊区,某星级酒店。】 “……靠。” 她这是做了什么梦。 怎么会突然见到那么那么久以前的……大胖侄子还是小胖侄子、牙还没长齐的时候…… 从床上坐起,红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凌乱的长发,又拉开抽屉,找出打火机点了根烟抽。 她没有烟瘾,但在外自由浪过了千万年的时间,基本什么都接触过,实在烦神时也会偶尔来两根。 这次,红一连抽了三根烟才缓过劲来——发情期昏睡时竟然梦见了幼崽期的亲侄子,跟他就小鸡腿进行了一番骂战,醒来后那奶声奶气的嗷嗷还犹在耳边…… 实在遭不住。 但,与大帝不同,曾花费千年钻研神明力量的红非常清楚。 身为龙,自己沉睡时所看见的画面是意味着什么,具有重要意义的。 或许是黑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或许是某种魔法失控,又或许…… 总之,不能忽视,得重视起来。 令红离开自己的领地,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差点就跟黑决斗的,也是她在沉睡时所看见的画面…… 虽然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清楚,就被突然爆发的发情期打乱了。 想到这里,红摁灭烟头,微拧了拧眉,转头看向身边。 “喂。” 没回复。 昏迷的男人趴在那儿,眼下一片乌青,脸色蜡黄暗淡,像条死狗。 人类可真是不经用…… 尤其是雄性人类,这才几次啊,跟公龙的耐久度完全不能比。 她的发情期可还没结束呢,这家伙就用光了……唉,又要去猎捕下一个家伙吗。 麻烦。 略嫌弃地撇撇嘴,红试了试男人的鼻息,确认还留着一口气,便随手拍了个恢复精力的魔法下去,以免真的闹出人命。 等到对方的体力与精力开始慢慢恢复了,不至于一动弹就猝死,红下了床,几分钟穿好衣服,便一只手拎起这个没用的人类,出门右转——手一扬,昏迷不醒的男人直接被丢在了小诊所的门口。 红叩叩诊所的房门,等到里面产生回应了,便转身离开,走过两条街,直接跨进了音响嘈杂的夜店。 她的发情期还有几天,任何正事,也得先解决了发情期再说。 下一只猎物得挑个壮实点的……最好能一并撑过几天…… “嗨,美女?” 红转身,视线上下打量一番,就像在打量菜市场的猪肉。 还行,看上去能用一晚。 但是褐色头发……唔,如果这是她的地盘,就可以慢慢挑选头发皮肤亮闪闪的美男了……算了,这次急着办正事,就先将就着用。 总比黑漆漆的家伙好看吧。 “美女,我能请你喝一杯……” “别废话,跟我走。” 【数小时后,联邦中心医院郊外分区,住院部,某间豪华单人病房内】 “……急诊部那边,救护车又拉来一个男人,昏迷不醒,气血亏得厉害,还有那什么……被掏空。” 卡丽有些羞涩,也有些尴尬,但到底端稳了自己的神态,继续汇报。 “几小时前就拉进来一个,昨天拉进来两个,前天是三个。我觉得这种情况是有规律的,可以就此分析……” 凯特打断了她,不以为意。 “不就是来了几个被榨得快死的男人吗,这只说明附近有个精力特别旺盛的家伙在捕猎……和我让你去打探的‘医院内部异常情况’没关系吧。” 卡丽:“咳,咳咳咳——”夏洛特拍了拍侄女的后背,以免她呛死在颈套里。 她看向凯特,眸光微冷:“卡丽还小,正在上学。” 言下之意是让她收敛点。 二十岁入行、如今在偷拍跟踪、抓奸查货等灰色地带转悠了十多年的资深私家侦探耸耸肩,不置可否。 情报而已,更夸张的她见得多了,这有什么不好直说的。 况且…… “我没记错的话,卡丽上辈子死的时候可是我们之间最年迈的那个吧?” 夏洛特眯了眯眼。 “我没记错的话,某人上辈子死得太早,是因为和文森佐狼狈为奸后,又没找准自己的位置。” 什么叫狼狈为奸? 又哪里没找准位置? “菲欧娜那家伙,干了一屁股烂事就别怪我骂她蠢……”凯特伸手摸向柜子,拿了支打火机出来,“还有你试图帮她培养起来的那批新人……作奸犯科,不学无术,监察的本职就是用口水把他们喷进牢狱。” 第35章 第三十五次试图躺平吃饱喝足,舒坦。…… 大帝最终还是没能得逞。 ……咳,让自家龙去自己房间当个陪睡埋枕罢了,又不是什么坏事,怎么能叫“得逞”呢? 用“得逞”来形容达到目标的事一般都是坏事,她可没做什么坏事。 她只是想抓住好机会而已,可惜好机会如风如雨,唰一下便飞过眼前。 ——就在骑士僵着身体看她时,被抛在一旁的手机再次响起消息提醒的震动,而大帝的肚子也“咕噜”应了一声。 空气中隐隐的凝滞感被打破,戴着面具的骑士明显松了口气,再开口时已经镇定许多。 “陛下,您还没吃晚饭吗?” 岂止,中午惦记着埋胸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回家来,睡完午觉后本来很饿,但沉迷吸龙崽崽压根没空往嘴里塞东西,撸龙吸龙玩龙折腾了一整晚,捏捏爪子捏捏尾巴再捏捏翅膀,然后换个顺序继续玩,再无视掉小龙难堪的哼唧…… 哦,也不算无视,全程录音。 总之,大帝抓紧了好机会,不仅吸幼龙吸了个爽,还留下了各种照片与记录…… 最后,小小龙被吸睡着了,她就赶紧奔出门扫荡宠物玩具,想着绝对要往睡着的龙龙爪里塞毛绒玩具,或者换装戴小帽子,然后咔嚓咔嚓在手机里再留念几百张左右…… 吸龙心切,她哪里还顾得上吃饭。 大帝轻咳一声。 “今天我很忙,是很重要的正事,没空吃饭。” 既然上司这么说了,骑士点点头,不再追问。 虽然他觉得任何正事都及不上陛下的身体,但“您忙什么竟然连饭都顾不上吃”是分外越线的问话,骑士只是稍微忍不住在心里过了一遍,便止住了自己的冲动。 “请稍等。我这就去外面买……” “不用,不用,随便在家里做点好了,今晚我不想吃外卖。” “好,那您想吃什么?” “随便啊……你别问了,哪来这么多问题,做饭去。” 骑士没再提问,转身便进了厨房,打开冰箱。 大帝在他转身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回应有些不耐烦——从中午开始,她就在肆意占对方便宜,见他变成了心智年幼的小小龙后更是做了许多许多……重新对上言行成熟、正常回望她的骑士,咕嘟咕嘟冒泡的坏水便变成了心虚感,一个劲地往外淌。 假如她跟骑士性别一换,这件事又被发到网上,“我上司趁我神智不清时对我咔咔拍了一堆照片与小视频,还哄我躺平任他捏捏摸摸吸肚皮”…… 不不,哪怕性别不换,不对等的上下级关系里,发生这种事也是不正确的。 不正确,不对劲,不好不好。 虽然她可以狡辩“你是龙不是人所以小龙形态完全可以不讲人权”,但大帝很清楚,如果今天傍晚昏在那儿的是迷迷瞪瞪的成熟人形骑士…… 她依旧会咔咔拍照、录影、量数据,然后哄着对方给自己捏捏摸摸吸肚皮。 ……要是骑士本尊那个成熟身材,她也不可能只局限于肚皮……照片必将从萌宠可爱风上升到成人限制级…… 咳。 总之,那塞满手机内存卡的照片、录像与各式数据就在她口袋里,大帝越清楚便越心虚,但她当然不可能跟对方坦白道歉——如有下次她照样会毫不留情地猛吸,后悔是绝对不会后悔的——但大帝一心虚,便忍不住端出了架子,假装不耐烦地凶了对方好几句。 ……虽然两句不耐烦的“随便”也不算骂他,但大帝对骑士一向温和,刚察觉到自己不对劲的语气就有些…… 后悔是不可能后悔的。 不后悔。 大帝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捏过口袋里的手机。 但她没有玩手机,眼神总是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骑士背对她打开炉灶,手上动作沉默又快速,厨房只有炒锅呼呼的响声,食物的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 ……被占了大半天的便宜,清醒后第一时间就给她弄饭吃,也顾不上他自己……被莫名其妙凶了也不说话反驳,但她现在知道这家伙其实性格不算温和,有许多小情绪小脾气,说不定现在心里正委屈得不行……不不,这是他的本职工作,理所应当的……我不后悔,不后悔…… “饭好了,陛下,趁热吃。” 一只盛着香气的碟子放在桌上,碗碟磕碰的动静惊醒了在心里碎碎念经的大帝。 她扣下手里一直捏着却没解锁的手机,煞有介事地看了看他,假装是刚玩完手机。 “这么快?” “嗯,您要求的随便。” ……还真把“随便”这个词记住怼了回来,看来他是在赌气啊…… 可等大帝拿起筷子,看清碟子里的东西,又推翻了之前的想法——真随便,洋葱、大蒜、胡萝卜和冷冻玉米,再加培根碎、香肠碎、鸡腿肉碎碎,各式各样没吃完的边角料跟昨晚没吃完的外卖米饭炒在一起,又掺上酱油掺上老抽,形成了一碟字面意义上“随便”的炒饭。 造型随便,颜色随便,甚至还拌着掰碎的干脆面与薯片。 大帝:“……” 大帝瞅瞅眼前的食物,又瞅瞅面前的骑士。 “这是……” “随便炒饭。厨房里所有剩余的食材都在这里。” 小黑再赌气也不可能拿她的饮食开玩笑,那这是……他正儿八经做出来的? 他没对她的态度表示不满,没闹脾气?而是认真想办法捯饬出了“随便”? 大帝犹疑地下了筷子。 一口后,打消所有怀疑。 ……意外得非常好吃,虽然是一团黑黢黢的乱七八糟炒在一起,但吃起来开胃又过瘾,就连拌进去弄碎的膨化零食也和米饭出奇搭配…… 第二口下去,饥饿的肚子终于从主人那里抢到了主动权,大帝抛下所有思绪,一门心思干饭。 见她吃得很满意,骑士松了口气,他开冰箱门时还犹豫过“随便”是否能烧得好吃——没错,他完全没注意到大帝稍显不耐烦的口吻,更没生出任何不满。 自听见她肚子响后,骑士便重点关注“要给陛下准备什么食物”,满脑子都是赶紧喂饱她以免她生病——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每日必须定时三餐,还要拥有充足的睡眠,稍有不慎便会死亡,所以呵护好他们的身体是侍奉人类的基础。 陛下尤其脆弱,当年她刚过三十岁,身上便多出了许许多多的问题——睡觉时经常头痛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批公文时带着肌腱炎的手腕时不时就要热敷,因为常年久坐所以颈椎脊椎都不好,还有腰肌劳损,那时侍从总管夏洛特天天带着全宫宫仆追着她喂饭,但她还是一意孤行拿咖啡当饭吃,最终在三十三岁的时候多出了胃病…… 因为要避免被铲除的神明凭借魔法卷土重来,陛下甚至不肯使用那些效果强大的治愈魔法让自己的身体好过一点,三十五岁后简直是拿药当糖豆吃,谁劝也不听。 虽然如今陛下的身体状态很健康,正处于最年轻有活力的年龄。 但骑士心有余悸。 他不愿意再看到当年那个疾病缠身、死气沉沉的陛下……最终陛下放弃活下去,是否也有病痛太重的原因呢? 到了现代,虽然陛下还是没有规律作息,成天熬夜打游戏,但她重新开始定时吃东西了,早中晚饭绝不错过,大口大口干饭吃零食,睡觉时心跳也格外稳定。 食物与睡眠,果然是人类保持活力的必备品。 骑士的书房与陛下的卧室隔着两堵墙,但两堵墙无法隔绝龙的耳力,他有时晚上睡不着,便会贴在墙边,细细听上好一会儿,再慢慢放下心。 陛下不再头疼了,也不再失眠了,偶尔熬得很晚还没睡,也只是嘻嘻笑着看手机。 ……真好。 骑士继续默默地听。 即使陛下不再需要他监测头疼病与失眠病了,骑士逐渐没了正经看护的目标,开始转化为偷听,他纠结良久也舍不得放弃…… 因为骑士很喜欢聆听陛下沉睡时匀净的呼吸。 以前黄金宫的内殿巍峨又宽广,即使他守在屋檐上,也与床帐内的陛下隔得很远很远,努力放大听力却只能听到头疼病发作的陛下咳嗽、干呕。 如今却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听她睡觉,确认她健健康康的睡得很好…… 他很喜欢。 但看着她大口大口吃自己做的饭生出的喜欢,似乎又和买外卖回来看着陛下吃不太一样? 有点像是在夜晚悄悄偷听她呼吸…… “小黑,咳咳,这个炒饭还有点辣……过瘾。” 骑士甩去那奇怪的对比想法。 他给她倒了杯茶解辣,又转身去收拾那些掉了一地的零碎玩具,等重新拎起一大包的宠物玩具时,骑士突然生出了点私心,想偷偷把这包东西扔去落灰的储藏室里。 不想让陛下养小狗,只知道吃和摇尾巴的弱小生物哪里好了。 而且,明明,陛下以前也不是很喜欢宠物。 “收拾好了?你也过来吃吧,小黑,东西放走廊那边,我过几天还要用。” ……但这一点点越线的私心立刻就被陛下的命令打消了,骑士默默把东西放好,又转回去。 碟子里的炒饭还剩一小半,陛下直接推到他手边。 “吃饱了,剩下的给你。” 接到“消灭剩饭”的任务,骑士便坐下来,抓过筷子就闷头开吃。 陛下突然又咳嗽一声。 “那是我用过的筷子。” 虽然她习惯把自己吃不掉的东西丢给小黑处理,但以前点外卖会固定送两份餐具,这是第一次使用家里的碗筷…… 因为实在很少开火做菜,搬进来住的时候又是她一个人,所以厨房里的东西只有一人份。 一双筷子,一只勺子,一个锅,几只碟子,一个碗。 第36章 第三十六次试图躺平陛下。 臣子们会聚集在一起、想法设法打探自己的消息、甚至找到小黑这边来…… 上午看见那辆救护车时,大帝就预想到了。 其实这逻辑很简单,换位思考一下:我突然莫名其妙恢复了前世的记忆,恢复记忆之前还看见了前世上司的影子,这位上司在我心中神通广大无所不能,那当务之急肯定是找到她,追问她自己脑海里的记忆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家伙在背地里谋害我们…… 当然,这不是说我没有独立调查的能力,但既然大家都聚在一起,肯定能量会更大些。 况且,既然“所有人”都相应恢复了记忆,那幕后的家伙肯定是针对我们这个集体,不是针对我个人,入手调查也应当从集体的角度来。 而小组总要有个组长,项目总要有个负责人,正好我那个无所不能的上司屡次出现、形迹可疑、似乎掌握着许多我不知道的情报……自然而然的,便找上她来。 大帝理解这份信任与依赖,毕竟是自己亲手建立过的班底。 但她拒绝担当任何重要责任,躺平人坚决不参与任何破事。 管理军队、管理朝政、管理民生、管理帝国——不,她现在很懒,什么也不想管。 所以臣子们想找到她,但她不想再跟他们会面,就是这么简单。 不过…… 经历了大半天的“吸龙”活动,如今大帝吃饱喝足、精神饱满,再看向那一串串消息,琢磨着网线那边着急又紧张的下属们,想法便变了变。 正如同坐地上一个劲哭喊“我不要开学我要继续放假”的学生,在被允许玩一小时手机后,一边戳屏幕一边吸着鼻子冷静下来。 大帝的“不管不管我捂住双耳”状态,也因为吸龙活动缓解大半。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手链上究竟加持了谁的奇迹,又为何促使臣子们觉醒,与她在这个时代复生是否有关联…… 她总要调查清楚的,再懒,也不能坐在家里干瞪眼,等着敌人找上门来。 而臣子们的终极目的也是查清记忆觉醒的真相,她完全可以利用——啊呸,命令——他们去调查,只不过这次可以把自己也放在幕后,不与他们直接接触,便不用负起沉重的领导责任了。 现成的情报资源,培养成熟的好班子,不用白不用嘛。 至于隐在幕后的同时该怎么给他们布置任务、该怎么在不接触臣子们的前提下掌握总方针…… 简单,那就给自己找个传话筒。 编一套“大帝如今状态不对”“必须待在室内长时睡眠”“偶尔才能清醒外出”的借口,完善润色一下给出证据,然后再把传话筒推到臣子们面前,她远程操控。 至于传话筒的人选,即便远程操控她也能完全信任的家伙…… 大帝合上手机,仰头对上面具后静静凝视自己的眼睛。 嗯,不是人选,是龙选。 “小黑,你学会了吗?” 学会什么,骑士看着大帝噼里啪啦打字跟对面来往已经半个多小时了,他什么也没学懂,而且头有点昏。 遣词造句、营造氛围、勾出套路、五花八门的话术…… 不,他这种笨蛋,果然还是一门心思升武力值吧。 骑士诚实地摇了摇头。 “学不会,陛下,人类好复杂。” 大帝也没指望他学会,从一开始她就是随便扯个借口揩油罢了。 但……第一次这样倚靠在他身上玩手机,她才发现,原来小黑真的很高大。 靠到胸口,展开胳膊,甚至伸直双腿架过去,她依旧有种坐进某张巨大扶手椅的环抱感。 而即使坐着同等高度的沙发,他也必须低下头来瞧她。 俯视。 万人之上的位子坐惯了,大帝原本以为自己不喜欢被俯视,但如果是小黑这样的笨蛋垂首瞧来,她没有冒犯感,反而觉得…… 可爱。 大大的,却垂首俯身,在她面前把气势缩成小小一团。 ……嘛,是小黑这种笨蛋啊。 大帝伸手拍拍他的面具,又顺手拽了拽面具后绑的透明胶带,最后很自然地落到他的头发上。 “小黑,我有个任务交给你。很重要。” 掌下柔软的灰发轻轻动了动,是他在点头,表示听凭吩咐。 “你去跟他们见一面,打入他们内部,然后设法诱导他们放弃找我、正式调查记忆觉醒的事,好不好?” “……” 骑士一僵。 不是说教他怎么隔网线对付人吗,为什么突然变成面对面了? 这不是能用武力或体力完成的任务……那几位大臣也绝非好糊弄的普通人…… 曾经同事共处数十年,他依旧是被抵触被边缘化的小透明,现在带着一身疑点跑过去,怎么可能反过来诱导成功。 骑士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陛下……这……我……” 不擅长,不明白,做不到。 可话全部堵在嗓子里,陛下看他的眼神肯定又自豪,手还放在他的发间抚摸,骑士根本说不出口。 骑士最终只好低落道:“我争取。” 压根没指望他独自搞定那帮人精、只是故意不说清楚看他第一反应的大帝:慌张但低落的龙龙,真好逗。 她煞有介事地欣赏了一会儿,等到骑士沮丧得耷拉下肩膀时,再补充:“没事,我已经想好了一套说法,也想好了你取信他们每个人的套路,到时候我打印出来,你直接按步骤分类背诵。” 骑士:“……” 不愧是陛下。 他重新端平肩膀,昂起脑袋,面具后软乎乎的灰毛也写满了仰慕感。 “陛下,您真厉害,您对我真好。” 完全没察觉到我之前故意逗他呢。 大帝伸手撸龙,笑容和蔼:“对对我就是这么厉害的好人……但小黑啊,即使是按稿子背下来,你去他们面前表演时,也要同时做好表情管理。” 表情管理? 戴面具的家伙歪了歪头。 “我不会摘下挡脸道具的,陛下,不管他们怎么诱导我。” 不,你这样的呆子,即使戴面具也能被人清晰感知到情绪,就差再幻视一条小尾巴了。 大帝眼前的龙龙天真单纯又可爱,只是摸摸头就能开开心心地主动递上脑袋——她很难想象离开她的黑骑士能放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杀气,又保持住冰封般的万年面瘫。 虽然黑骑士在其他臣子面前,就是杀气四溢拒人千里,完全不外露情绪的。 大帝思索片刻,又拿过手机发了几条消息,便扔在一边。 “这样吧,小黑,今天很晚了。我刚才替你约了后天中午和他们会面交流……明天一整天呢,你认真点,跟我学习一些基本的表情管理,勉强做到能撑住场子就……” 骑士欢欣鼓舞,殷切点头:“好的,谢谢陛下!” ……不行啊,摇尾巴这么明显,戴多厚的面具也遮不住。 “算了,从现在就开始。” 大帝清清嗓子,抵住他垂下脑袋过来撒娇的动作:“就先练一个词,‘陛下’。提及‘陛下’时,你要注意,表达出沉痛肃穆的情绪来。” 按照她编造的借口,后天他肯定会在臣子们面前提及许多次“陛下”,但这么欢快开心的“陛下”,只一声就能被听出端倪,那所有精选的套路都前功尽弃了。 大帝打算设计出一个不能出门不能交际不能维持精力的陛下,可骑士口中的“陛下”却仿佛是磕了跳跳糖到处蹦跶摇摆小裙子…… “陛下!” 对吧,这欢快感,都舞到她脸上了。 这可不行。 “不对,小黑,语气要压低一点,头也不要点……” “陛下。” “……不要低头拱我,尾音还是上扬的,要保持肃穆!” “陛……下……” 不开心了,但也不够肃穆,这货又变成了委委屈屈的小狗。 大帝:“……” 大帝:“算了,明天着重练习,过来让我摸摸。” “好的,陛下!” “……不要这么容易开心起来,小黑,我之前说了几遍了……多少压抑住一点,否则我揪你耳朵……连一个词的情绪都控制不好,你有多笨蛋啊?” 被揪住耳朵摇晃的骑士再次感到委屈。 他是“有点笨蛋”,但应当没有“很多笨蛋”吧? 我现在能见到您,听到您,与您靠得这样近,随时感受到您触摸我时表达出的亲近。 那自然会开心。 面对面念出每一声“陛下”,都好开心。 怎么可能端出沉痛呢……太难了…… “陛下,我不会。” “不会就学,呆子,再来,而且你委屈就委屈,不准在委屈的‘陛下’里继续掺杂小开心!” “……” 好难哦。 -----------------------作者有话说:可是我看到您,就很开心,一点点委屈也掩不住那么多的开心。 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大帝:…… 耳朵有点痒.jpg 第37章 第三十七次试图躺平你,过来,快点。…… 大帝从没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她只是恰巧能发现许多聪明绝顶的人才,又恰巧能与他们建立不错的信赖关系。 但大帝也没觉得自己有多蠢——尤其在“收服”这个技能上,她从没失手过。 大帝,可是吨吨吨喝多了酒、一摇一摆提着烤串回家来、却依旧能在小区楼下一眼瞄准流浪小狗、再用五分钟就把对方收服的家伙…… 招猫逗狗、偷鸡摸鱼,虽然都不是什么好词,但它一直很符合奥黛丽克里斯托。 哪怕是她最年幼的时候,个头还没到别人的膝盖,也能用几个手势就引得女仆长圈养的鸡蹬蹬蹬主动跑来,然后成功从它屁股下摸到鸡蛋给自己加餐吃,再拔几根鸡毛当笔用。 ……咳。往事总不堪回首。 总之,大帝只要认认真真下了功夫去做,不管对面是动物还是人,她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其收服成功——哪怕是全小区最不驯的那条流浪狗,在大帝的烤肠与冷眼攻势下,学会坐正、伸爪、翻肚皮,也只花了五分钟。 所以她预留出一天来培训小黑的骗人技术,本以为,这时间十分阔绰了。 ——然而,整整一天,对方还卡在入门级的“陛下”那里,完全没有丝毫进展。 “……这只是一个词!!沉痛一点、肃穆一点的陛下……念白时控制下情绪很难吗?很难吗?你就只需要练习好一个词……小黑,一天了,一整天的练习时间……” 第二日晚九点,大帝气得游戏也顾不上打了,刚抽完卡的平板扔在一边,自己则在伏地听训的骑士面前来回转圈。 ……当然,如果要骑士自己说,他觉得陛下更多是在迁怒,今早她教了他两小时就半放弃了,直接扔给他一叠子打印稿让他自由发挥,便转身去玩电脑…… 陛下如今的精神状态,昨晚能正经支棱一小时,动脑应付完臣子又动脑捋出稿子,已经算不错了。 如果陛下今天一整天都正经投入在训练他身上,骑士会认真觉得,天上有很大可能降陨石雨。 所以中午时他听了几句不轻不重的叱骂,又接过厚厚的稿子独自练习背诵,也很自然地无视了背后陛下在电脑前跟新副本难舍难分的噼里啪啦…… 网游副本刷完了就拿过手柄玩3a,3a推图到程度了再开平板玩手游,各个手游日常刷完再蹲点新池子…… 陛下虽然躺平了,但每天依旧很忙,没空花一天跟他商量正事。 骑士在噼里啪啦键盘敲击的背景音中,默默背完了手头所有的稿子,又打开办公用的手提电脑,处理了一下那些被收购的公司事务。 他不太喜欢西元2224年这些商贩更新的经营模式,以前替人看摊子能收取亮闪闪的金币放筐里,现在做生意却只能盯着无聊又复杂的直线折线与数字,看几眼就忍不住打哈欠。 但这些都是陛下的财产,看管好它们也是他的重要工作之一。 虽然龙没有精明的数学头脑,也看不懂太复杂的项目报表,但守财是他的本能——不管那些陌生人学历多高多聪明,也休想从龙爪里抠钱走。 否则拥有数个公司的骑士也不会在自己手机里加了那么多公众号微信群,就为了囤优惠券使。 便宜不分大小,只要能守住财宝,就一定要掠夺进窝。 别看骑士在大帝面前憨头憨脑,他可是玩拼夕夕能抢到免费笔记本电脑的龙——是,正是他现在用来处理公司事务的这台笔记本电脑。 而他手机里除了红和大帝甚至没有什么别的联系人,却总能成为大数据里那0.001%成功薅走羊毛的用户……没别的,或许这就是天赋。 在神奇的天赋加持下,骑士很快就和那些职业经理人对接完毕。 这之后他又查收了一下邮件,确认最近国外没什么属于陛下的东西流落出去,整理国内更新的情报…… 骑士的视线在某条新闻上顿了顿。 唔。 “陛下,我这边有新发现……” “你现在什么都别管,”正噼里啪啦打游戏的大帝头也不回,“老实背完我给你的稿子,准备好明天的会面,等我打完副本就来检查你功课。” 哦。 骑士发现陛下电脑里又是一个新游戏的新副本,她十指上下翻飞、左旋右舞,而团队公屏里弹幕数十条数十条的刷新,全是“大佬666”。 陛下忙着征服新宇宙呢。 于是骑士咽下了到嘴的新情报,把稿子再次拿出来,默背一遍两遍三遍…… 等吃过晚饭,手机开始下载更新过的游戏版本,陛下这才有空来检查他的“功课”。 借口记好了,话术也背过了,唯一的缺点就是情绪管理,陛下皱了皱眉,虽然不满但也耐下心再次教导…… ——便到了现在,晚上九点。 “一个词……一个词!一整天了我只需要你练会一个词……” 一向沉稳的陛下似乎有点气急败坏,厉声叱责他,似乎是被他的愚蠢气狠了。 骑士跪在地板上,唯唯诺诺地道歉听训,但面具后的眼神忍不住往沙发上的小平板瞟。 那是陛下开口叱责之前,随手扔过去的。 好不容易更新下载完毕的游戏版本,点进去就砸下手里全部资源抽卡,结果…… 三百五十抽,连歪三次。 陛下,这次抽卡沉船了。 沉大船。 所以她一整天的好心情再次降到谷底,所以她扔下平板就开始厉声训他…… “你真是笨蛋吗?小黑,我说了多少遍你还是学不会,把‘陛下’压低一点有那么难?” 我是笨蛋,但您是非酋。 骑士在心里小小声嘟哝,面上则收回视线,老实低头认错。 理智告诉他,应当为陛下感到难过,那是她期待了很久的新角色,那也是她囤了很久才攒到的抽数。 但情感告诉他,那个陛下特别特别想要的新角色,白毛白皮白西装,气质也雪白纤细很脆弱,时装卡面还有穿低胸装躺倒的版本,一看就是个妖艳贱货。 作为一头黑漆漆的丑龙,骑士讨厌所有白皙闪亮的妖艳贱货。 所以虽然他不懂妖艳贱货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从陌生人的表情包运用中知道这是骂人的,他便在心里默默把大帝想要的新角色骂了无数遍。 陛下倾尽所有资源倒进池子,还不肯到她手里给她用…… 不知好歹,妖艳贱货。 “……你在听吗小黑?没练好‘陛下’的情绪也就算了,我说话时,你还敢发呆想别的?” 呃。 骑士赶紧回正脑袋。 “没想别的,陛下。您喝水。” 大帝察觉到他在偷看她停在抽卡界面上的平板,心中一顿。 她的确是因为抽卡沉船,有点借机撒气的意思。 但大帝想抽到的角色并非那个当期up的限定白毛男,她私心里觉得卡面形象太过搔首弄姿,不太对自己的xp……大帝想要的,是限定角色的陪跑角色,一只戴面具的黑漆漆杀手,live 2d形象戳一下,就会捂着面具往屏幕下缩。 多可爱,看预告时她就心动了,囤了一个月的资源,搓手等新池子。 可今天她抽了三百五十发,白毛男来了四个,黑漆漆一只也没有。 这破游戏还没有兑换机制和大保底,想要黑漆漆只能靠天命…… 大帝再看看眼前蔫头耷脑的真黑漆漆。 ……好吧,好吧,玄不救非,氪不改命,抽卡沉船也是没办法的。 反正她现实有大只黑漆漆了。 大帝再开口时便软化了许多。 “唉……算了,之前是我太急躁。小黑,对不起,你别介意。” 骑士受宠若惊。 “是我太蠢了,”他立刻道,“您没有错!” “……好吧,既然你在这方面实在没天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调整语气……这样,明天我再想办法,今晚你早点睡,好好休息,明天是场硬仗。” 就这么结束了? 骑士眨眨眼。 陛下已经掠过他,再次拾起平板,一边戳戳点点一边往房间里走,唉声叹气。 抽卡沉船,真的给陛下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唔。 他果然还是应该……放下自己那点小小的讨厌吧。 骑士瞅瞅她沮丧的背影。 犹豫半秒,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陛下玩的那个抽卡养成游戏,似乎是有好友转赠角色功能的…… 当时他陪着陛下一起创建了账号,但到现在,新手赠送的一百抽还没用完。 【五分钟后,卧室内】 大帝倒在床上,又望着列表里四个搔首弄姿的白毛男叹了口气,最终退出游戏。 不玩了,糟心。 先去把要紧的事办了……打开购物app,防脱遮面头套,头套下可以携带的微型耳机,通讯与监听设备…… 嗯,差不多,就这样。 明天会面,小黑就当她的真传声筒吧,那个稀烂的情绪伪装天赋,她也不指望他自己能搞定了。 反正是中午会面,文森佐又把包厢订在了烤肉店里,似乎还存着灌醉小黑的意思……她本就不太放心,顺势去搓一顿正好。 哦,对了,明天如果要和小黑一起去,隐在附近监听同步传声的话,她还得买顶假发,再买点化妆品吧,伪装全套得做好,负责研究马蒂兰卡文明的夏洛特在那,直接用魔法有可能惹出麻烦…… 大帝想了想,摸过纸笔,对照网页里的内容,将每件东西抄写下来。 网购没有小黑快,她先把要用的道具全列出来,待会直接叫小黑跑腿采购好了。 第38章 第三十八次试图躺平是蝙蝠侠还是警长…… 【中午十一点半,新世纪美食广场】 正值假日,又到饭点,各店门口人头攒动,叫号声如缕不绝。 只除了广场外缘,远离了中心区域,一家七拐八拐隐在小巷深处的烤肉店,没有大玻璃,没有连彩灯,挂着低调的门帘,入口处只点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吃下酒菜的小破店。 当然,只需要稍微用点心,扫一眼店外被挤得熙熙攘攘的停车位,瞅一瞅抽烟机滚滚冒出的炭火浓烟,再侧耳听听拉门后举杯相碰、劝酒嬉笑的动静——“欢迎光临,请坐请坐,里面还有空位!” 推门一进,炭火、烤炉与吃得热火朝天的食客们便映入眼帘。 原木风的装潢,敞亮的室内布置,滋滋冒油的烤肉香气扑面而来,大厅往右走则是一条木制长走廊,走廊外甚至能窥见一个有鱼有鸟有池塘的露天小花园。 大厅内有许多服务员正在忙碌,左右手盛满托盘与菜品,在后厨与餐桌间划着圈来来回回,像是在跳某种滑稽热闹的交际舞。 这明显是一家很受欢迎的烤肉店,而现在又是午间最忙碌的时候。 推门者很耐心,环顾完毕后在入口处静立了几分钟,没有吆喝,没有催促。 终于,五分钟后,大厅内匆匆忙忙挤来了一位服务员,一只手上的托盘还来不及放下,另一只手便麻利地抽出腰间的小本子,向上扬起甜美的笑容。 “请问您有预约还是……” 可服务员刚一抬头,就僵住了。 新顾客是个体格十分高大的男人,她一米七的个头还穿着店里规定的小高跟,与他对视依旧需要仰头。 但这不是重点,新顾客能让人笑脸瞬间僵住的原因也并非出自他的性别与个头——几乎不会有人在看见他时第一时间想到“这是个男人”“这是个高个子”“这家伙感觉很能打”——不,几乎所有人,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只会有一个想法。 “蝙、蝙蝠侠?” 戴着一顶将眼睛与半张脸完全遮住的头套,头套上顶着一对黑漆漆的尖细猫耳,只露出小半截下巴的陌生客人低头看向她。 “这是黑猫警长。” 他严肃道。 服务员大脑宕机了两秒。 虽然客人露出来的下巴的确没有蝙蝠侠那么壮硕宽阔……说话时也没有那种得了喉癌般的嘶哑感……虽然但是…… 服务员愣愣回复:“黑猫警长,耳朵中间还要佩戴白色小警帽啊?” 你这对尖尖的漆黑竖耳朵,这张一片纯黑还不露脸的面具,怎么看都是蝙蝠侠配置吧?? 客人:“白色小警帽是要加钱的配件。这张面具不用加配件,暑期特惠中,陛下……主人说买它戴更划算一点。而且,主人说黑猫警长更可爱。” 服务员的大脑再次宕机。 蝙蝠侠会计算折扣,说出“划算”与“主人”这种词。 ……蝙蝠侠!舍不得买白色小警帽配件! ——其实这位陌生顾客的cosplay并不算精致,如果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这所谓的“蝙蝠侠面具”也只是盗版货,连接处留着很明显的胶水印子,粗制滥造,根本比不上那些精细度极高、特别还原的专业cos服。 只是他本身的气场实在太有存在感,带着黑漆漆面具俯视别人时,同时具备“下一秒就会一划披风转身消失”“下一秒挥出数百斤力道的一拳揍上来”等特质,完全不是“普通人穿戏服演戏逗乐”,甚至比漫画里电影里的蝙蝠侠更具厚重的压迫感——所以当他低声说“小白帽配件太贵”“主人表示黑猫警长更可爱”,服务员的大脑宕机了很久,很久。 信息量太大,cpu都快干烧了。 直到客人有些不解地盯着她张大的嘴巴,歪了下头。 “你好?我来吃饭?” 不知为何,黑漆漆蝙蝠侠的威势感瞬间消去许多许多。 仿佛有谁特地关掉了名为“存在感”的开关,眼前的家伙猛然无害、低调下来。 ……打扮成这样,大概是无聊扮趣的学生吧…… 与其说黑猫警长,这一歪头,倒是更有种家养的笨蛋猫猫感。 萌感冲散了震惊感与一些隐隐对危险的恐惧,服务员咳嗽两声缓了过来,赶紧再次扬起笑脸。 “您好,有预约吗?” “有。” “请问预约人是……” “文森佐辛格。” “哦,早说啊,原来您是我们老板朋友辛格先生的同学!来来来,早就吩咐过了,是‘再续百年同窗情,想念不如相见’的54届同学会吧?” 黑骑士:“……” 什么玩意。 “您请跟我来这边,小心脚下,包厢在里面……” 穿过大厅,服务员领着他往走廊里走,一边引路一边小声嘀咕:“一开始我还以为老板印错了,现在是24年,54届同学会岂不是近七十年前……但看您这么年轻,原来54不是年份,是某种运动会的比赛届数吧?” 不是,单纯只是那家伙脑袋印错了。 约定会面就约定会面,上升到聚餐也就算了,竟然还找了个同学会名头……谁跟他是同学。 顶多算前公司同事团建。 骑士心里有些不快。 从他被陛下哄着戴上这种露小半张脸的面具出门,再到独自寻路进店被服务员盯着看……他心里已经积聚了许多许多不快。 但这是在外面,他正独自一人,骑士便什么也没说。 他沉默地跟在服务员身后走。 “54届同学会,呵呵,这名头很好听。” 严丝密缝的头套内,他藏在发间的迷你蓝牙耳机却传来一声轻笑:“文森佐这聚餐名头找得很有意思,的确你们是1654年集体毕业的,只不过是西元前1654年……因为我正好在……” 克里斯托大帝,于西元前1654年逝世。 帝王驾崩,王的臣子们自然也“集体毕业”。 骑士抿抿唇。 他想对耳机内监听的陛下说点什么,但来之前被她数次耳提面命“不要找我聊天”“禁止注意到我”“把面具戴好,就当耳机不存在”,他不能私自抗命。 陛下特地为他挑了这样的面具,又特地吩咐他配好耳机与监听设备再让他独自出行,万一他暴露出她在另一头,陛下的计划便前功尽弃…… 只是,骑士心里的不快更浓了些。 大好的中午,不能和陛下说话,不能亲身服侍陛下用午餐,他戴着这种暴露小半张脸的面具,远离陛下,独自跑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来。 就算是辛格免费请自己吃烤肉也…… “就是这儿。请进请进。” 走廊最里侧,也是最靠近露天小花园的包厢,空间大极了。 门刚被拉开,骑士便闷头走进去,一言不发,在全场唯一的空位上坐下。 ——他无视了全场数道瞬间盯来的视线,那一道道视线几乎在空气中划出“嗖嗖嗖”的音效,速度之迅速、眼神之锐利,就像被数支飞镖同时戳中。 “请问要热茶还是冰茶……” 原本例行询问的服务员一顿,也察觉到空气中那些或焦灼或锐利或怀疑的打量眼神,她悄悄偷看了一眼包厢内的其他客人。 三位女客人,两位男客人,穿着打扮年龄阶层各不相同,但个个目光炯炯有神,都盯着自己引进来的这位黑猫面具男。 而且,其中好几个客人,外套下还穿着病号服。 ……与其说是同学会,怎么更像是寻仇会……怪里怪气的…… “哈哈哈,大忙人来了,你可真难请啊,小黑?” 一句看似爽朗的招呼打断了包厢内诡异的气氛,坐在桌后的文森佐先生冲面具男招了招手:“过来过来,到我这边,好久不见了,我们老同学,好好叙叙旧。” 这才是正常氛围嘛,服务员松了口气,就要转身离开。 可大帝在耳机里轻哼一声:“真会拉关系,叫谁小黑?” ——沉默一路的骑士立刻抓住了这个时机,宛如抢到了上书“可以随意开火”的圣旨。 毕竟陛下的命令有“不可以和我对话”,也有“关键时刻可以复述我的话”。 他干脆道:“不是老同学。别叫我小黑。没有旧能叙。” 文森佐:“……” 耳机里的大帝:“……” 其余众人:“……” 服务员……服务员飞一般地把茶倒好,然后化作闪电旋了出去。 拉门合紧,包厢内一片尴尬到引人窒息的寂静。 骑士若无其事地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尝了一口,便飞快吐吐舌头。 “烫。” 他个龙口味其实不喜欢热饮,更喜欢冰饮。 “戴着这么个恶意卖萌的猫猫面具过来就算了,”那边的凯特阴阳怪气道,“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猫猫啊。” 装什么猫舌头卖萌呢。 坐在靠窗位置、离骑士最近也离其他人最远的卡丽左右看看,小声逼逼一句:“这不是猫猫面具,这个是蝙蝠侠面具。” 又一个误解陛下审美眼光的,明明陛下给我选这张面具时已经重点介绍过了。 骑士认真纠正:“不是蝙蝠侠面具,是黑猫警长。” “但黑猫警长应该戴小白帽——”“戴小白帽要加钱,不划算。” “那耳朵也不应该这么尖,这就是蝙蝠侠面具!而且是盗版的!” 夏洛特横了卡丽一眼,后者立刻噤声。 大帝则在耳机内适时咳嗽了一下,骑士便也沉默下去。 ……这的确是盗版蝙蝠侠面具,不是什么猫猫警长,她只是在小区周围的便利店里找了一张能最快买到手、又最方便藏匿耳机与录音设备的面具…… 然后又随口忽悠觉得面具尖耳朵不好看的小黑,说这可不是什么廉价的盗版地摊货,这是个厉害的猫猫警长。 第39章 第三十九次试图躺平纯天然忽悠。…… 想完全打消别人的怀疑很难,但诱导别人的怀疑跑偏却很简单。 “在电话里唧唧歪歪管人喝酒的女朋友”,这种存在能将“黑骑士”与现代的人生最简单粗暴地联系起来,“有一个作精女朋友的年轻男大学生,偶尔间遇到千年后苏醒的陛下觉醒记忆,一番挣扎后决定和臣子们一起调查自己的前尘”,这就是她在b方案里给骑士设置的内容——想彻底摆脱“黑骑士并非人类”“黑骑士就来自千年前”“黑骑士与神相关,隐瞒了许多幕后隐秘”等怀疑,融入在现代拥有各自人生的臣子们……大帝当然也要给骑士捏造一个详实完备的人生。 千年前的黑骑士是个彻头彻尾的木楞寡王,一心侍奉大帝,这样的他在现代却拥有“女朋友”,会急躁粗鲁地和女友在电话里争吵…… 如此设定,“前世今生”,便完全分隔。 即使是劳伦也无法再怀疑骑士的身份,而年轻大学生的青涩与暴躁能很好地解释骑士的木楞。 当然,大帝还同时准备了cde等其余备选方案,捏造人设时也可以通过“父母、亲友、同学同事”等多个假人物来映衬,女朋友角色并非必须…… 可大帝斟酌良久,还是选定了b方案。 无他,谎言范围还是圈小些更方便,假父母假亲友不太靠谱,还要再设计牵扯别人,骑士的现代人生背景故事,由她亲自捏在手里导演,才是最不容易出错的。 异地恋女友,出镜只需几段手机通话,她甚至能在通话时直接指导骑士说台词。 至于大帝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扮演“女朋友”,而不是“姐姐”“妈妈”…… 没有为什么,她翻翻剧本后,单纯觉得“骑士的女朋友”这个角色很顺眼,合她眼缘。 顺带着逗逗木头、调戏木头,也有益身心健康。 至于她为什么不能让骑士正常聊几句了事,非逼着他高强度辱骂自己,那是因为大帝太知道自己在臣子心目中的形象预设,所以只需要反其道而行之——一个柔弱、软糯、没什么安全感的恋爱脑黏人包,这就是她给自己塑造的“人设”。 而这种小女友,在臣子脑中是绝不会与大帝产生关联的。 骑士的语言侮辱就更关键,她打算重点导演出这对虚假情侣关系中的不平等,最好把女方塑造成小意讨好、卑躬屈膝的那个,然后男方屡屡说出“自傲金句”——“行了,你一个女人,哪来这么多话?” “叽叽喳喳的,吵死了,男人喝酒关你屁事?” “别烦我,再烦就分手,一天到晚只知道哭哭啼啼的……” 手机里,大帝话锋一转:“就照我说的这几句,按这样的语气,用我的抑扬顿挫,你原比例复制出来,放大讲给全包厢的人听,知道吗?快点骂!” 骑士:“……” 发抖已经没用了,隔着手机远程下令的陛下也看不见他发抖的手缩起的背,她只一味催促他继续复制剧本…… 隔着手机的陛下,没有半点怜悯之心。 两个“宝贝”已经耗空了骑士的极限,剩下那些恶劣傲慢的逼逼,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包括他在内的臣子们都知道,曾在陛下面前摆过谱的“大男人”,没有一个留下全尸,如今连坟头草都沙化殆尽了…… 具体参考曾牛逼哄哄的大王子殿下,闲的没事干跑去嘲讽自己不受宠的小妹妹找优越感,“你这种女孩还不如厨房后院的母猪有脑子”“等我一坐上王位就把你嫁到邻国的老公爵那儿给他下崽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有幸成为了第一个被大帝铲除的王位继承人。 王子殿下失踪大半个月,国王把全帝都翻过来也没找到大儿子的尸体,最后从皇宫厨房后院的猪饲料里发现了碎屑。 ……坐上王位后,大帝给出的官方解释是“兄长半夜喝多了,有些好奇能否潜入猪圈扮演母猪产崽子,结果发生了悲伤的意外事故”,但谁信谁就是傻子…… 臣子没有一个是纯傻子,所以骑士骂得越狠、态度越横、摆出的谱越大,他们越不可能想到那边的女朋友是大帝亲自扮演。 首先,陛下根本不可能谈这种黏黏糊糊还来查岗的恋爱;其次,陛下根本不会让跟自己这么说话的生物继续活着。 ——骑士同理,他很明白大帝命令他说这些话是为什么,也立刻就听懂了她想要的效果。 可明白归明白,那头是陛下本人……对着陛下,让他说这种恶臭的贬低之语……不,为龙三万多年,他从未让这种脑残又低劣的言语碰过自己的舌头……说不出……根本就…… “黑。” 陛下在那头不满极了,他太久没有响应命令,她的语调已经变得极冷:“难道你这么不听话?” ……不,他绝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 骑士暗自咬了咬舌尖。 “行、行了,你闭嘴,别再多、多管闲事!” ——后面的话实在憋不出来,骑士只能加重语气,用一句看似暴躁的叱骂收尾,然后便迅速挂了电话,咕嘟嘟仰头喝光了面前的杯子。 三万年的龙生,他第一次这样凶陛下。 也是他第一次喝酒,第一次气势汹汹地仰头直接喝光。 包厢里,夏洛特等女士因为他这“跟女朋友吵架后放大话凶女朋友然后赌气喝酒”的行为不适地皱起眉,原本要再次凑近的劳伦则面露困惑,若有所思。 ——但骑士此刻完全注意不到各人各异的神情,他甚至不在乎自己口中正咕嘟嘟摄入的饮料是什么——骑士的脑子里只有“我凶陛下”的粗体大字,来回循环播放。 我凶了陛下……竟然凶陛下……好想死……呜……好想死…… 大帝听见耳机那头不管不顾的吨吨喝酒,眉皱得更紧了,想再叱责几句让他适可而止,原本她选在这时抬出“女朋友”角色有一半原因便是想让他拿出最强势的理由拒绝酒精,“跟那个啰嗦女人吵架了她非不让我喝”——可还没等她开口,一声很轻的哽咽从耳机里传出来。 “好想死。” 骑士低低说,话里带上了哭腔:“我明明不想凶她。” 大帝:“……” 完了。 刚才倒进他杯子里的只是几口冰啤酒,就算一口气灌进去也……等等,这条呆龙不会是一杯倒吧? 而他醉倒后的症状不会是——“明明我不想来跟别人喝酒吃饭……”骑士又哽咽一声,似哭非哭的气音可怜极了,“她却总是硬逼我来应酬……” 真酒后吐真言? 偏偏是这时候?? 不对,昨天明明做过被灌酒的心理预案,也教过他该怎么规避酒精,伪装醉酒,他还亲口保证过龙的酒量没那么容易喝醉…… “我不想叫宝贝。也不想喊臭女人。我、我更想……被她夸奖……” 耳机那头的呆子猛地一扬声线,“可比起我,她还会亲亲热热地称呼网友、模型、毛绒玩具甚至电子钟!!” 大帝:都多久的事了,这呆子怎么还惦记着,而且她都换了台白色电子钟了! “呜……她……总是……总是……” 但等大帝细听后,便渐渐听出了其他味道。 譬如,周围臣子们的应和声变多了,其他人重新开始说话讨论,文森佐甚至宽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譬如,小黑始终没有呼唤“陛下”,而是使用模糊的代词“她”,抱怨的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 又譬如…… “唉,小情侣嘛,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容易,两个人相处,还是要多多包容。” 连劳伦维斯也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你既然这么喜欢她,就没必要在刚才的电话里这么凶,还是要心平气和地解释清楚。” 夏洛特道:“我认为他应该先道歉,为自己的态度,然后再讨论其他问题。” 凯特嗤笑:“道歉?就他刚才那冲来冲去的口吻,换了我,早就甩了换人。跟这种吃了炸|药般的自大男交往图什么?” 卡丽则有些疑惑:“骑士不是这种性格啊……” 文森佐意味深长地叹息一声,端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你不懂,卡丽,谈感情时的人会变得很不同,工作能力并不代表他们的恋爱能力,我见过太多精明下属变成恋爱脑了。” ……误打误撞的,真的取信了这帮难搞的臣子,让他们沉下心来关注“女朋友”带来的情感矛盾,彻底将中心话题拐进了无关痛痒的恋爱区。 该说是人类吃瓜的本性驱使吗,前同事情侣吵架后倒出的恋爱苦水太有吸引力了,而这个接完女朋友电话就破防把自己灌醉的憨憨,根本就不像是所谓的幕后黑手。 真心实感因为“女朋友”喝醉哽咽的年轻男孩,也绝对不可能在全身心投入工作、二十四小时侍奉大帝——他们想必确认出了这种结论吧? 听着骑士在那边继续磕磕巴巴地抒发“恋爱苦水”,大帝心情有些复杂。 很明显,他没有真正醉倒,还知道避开她的身份,配合她给出的“女友”人设,继续努力套取臣子的信息。 他甚至调整了自己怎么也演不来的“蛮横强势大男子”人设,很自然地转换了这对虚拟情侣的上下地位,流露出“我才是那个爱作弱小没安全感的黏人包”意思,合理解释了自己之前接到电话的窘迫,开口叱骂时不足的气势。 小黑比想象中可靠许多许多。 即使是他完全不擅长的演戏,即使…… 他又是真正,有些酒意上头,嘴里嘀咕的话是他清醒时绝不会开口的“真情流露”。 第40章 第四十次试图躺平陛下,来接我走。…… 服务员只是普普通通来打个工。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个人高马大的蝙蝠侠cos男是不是真有主人,背地里是不是跟女朋友玩了奇奇怪怪的play。 ……话说这个包厢之前也没叫什么烈酒啊,辛格先生只在刚进店时叫了三杯果啤……客人怎么就醉成这样了?? 虽说有些刻板印象,但看他这个头,酒量应该不会差……再怎么也不至于一小杯啤酒就被放倒吧? 服务员一言难尽地缩头回去。 半晌后,再次探头出来。 “没错的,先生,那位小姐说就是来找一个说自己是黑猫警长的帅气男朋友。” 其实那位小姐的原话是“一眼望去整个包厢里最傻最高的那个大呆子就是他了,让他赶紧的听话滚出来”,但服务员的服务水平与意识很优秀,她便委婉地翻译了一下。 多年不见的同学聚会,总要给客人留点面子。 而且客人缩在那儿抱着杯子磕磕巴巴的模样真的很可怜,人类看到缩着尾巴哼唧的狗狗总会生出怜悯之心的。 但好心人这一下委婉的中间翻译,便没让喝懵的骑士反应出来。 而且服务员离开再去通报的这“半晌”期间,凯特又趁势灌了他第二杯冰啤酒,追问他是怎么一边谈恋爱一边和大帝接上头的,骑士正艰难地转动自己慢了许多拍的脑子应付…… 此时,他晃了晃脑袋,过了过服务员传达的内容,又把这些内容慢慢在心里捋了一遍。 “就是来找男朋友”,还是“帅气男朋友”? 听上去,绝不是陛下本尊开口。 陛下在耳机里就听上去很生气了,为了不暴露身份她不可能轻易出现,就算屈尊亲自来找他,话里肯定有个“笨蛋”“呆子”“傻”的。 大概是真有谁家的女朋友认错了吧…… 他的确有点笨,但他不是无可救药的蠢。 捧着杯子,愣愣地看着凯特吨吨吨往里倒满第三次,骑士点点头。 “她认错了。我没有……没有……” 他扶正面具,又歪歪倒倒地试图坐直。 “我没有,嗯,那种女朋友。她……在外地……没有空!不会来!” 就站在门外面监听房里面的大帝:“……” 为什么西元2224年的耳机没有开发出实体功能,她深沉地想,为什么我不能直接把手伸过去揪这呆子耳朵。 凯特见状,则直接开了嘲讽——这位戾气十足的私家侦探说谁都带点吃了火|药打|枪|子的意思——“异地恋怎么了,埋怨什么,异地恋正好啊,就你刚才那臭脾气,要是女朋友不在远方在旁边,她肯定当场就甩了你,凶女人的家伙注定没人要。” 骑士:“……” 骑士:“可、可是她逼我……” “怎么,逼你和别人交际、应酬是为你好,她还有错?不求上进,又一个劲埋怨对象,你这样的家伙,啧啧,迟早会被丢掉。” 注定没人要……当场就被甩…… 迟早,会被丢掉? 骑士好久没再吭声,但冰块的碰撞声更加吵闹了。 大帝清晰听到他被凯特忽悠着喝下第四杯啤酒。 ……可恶,果然是纯傻吗,刚才取得所有人信赖的效果是单纯意外……他倒是再聪明点啊! 【一小时后】 骑士没能再次超常发挥,在大帝“再聪明点”的期盼下,他彻底陷入了憨憨的漩涡。 具体表现在,聚餐结束了,大家都要各回各家了,其中几个还一连接了好几通医生护士打来的教训电话,必须灰溜溜跑回郊区的住院部做检查了…… 而骑士还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他不敢轻易站起来走路。 脑子里晕晕乎乎的,浑身上下热得厉害,平衡能力与判断能力被酒精冲刷得只剩三三两两……他实在害怕自己一走路就摔跤,还没摔到地上,就本能变形化龙,张开翅膀。 毕竟,对龙而言,“用双腿走路”就像一门外语,“四爪着地”“展翅飞行”才是他本能的母语,平时用外语流利与异族沟通没问题,但喝懵了就很容易冒出老家方言来——所以,此刻,只要他稍有不慎,一个没控制好,尾巴翅膀龙鳞便会全部暴露。 东方某著名传说里,白蛇女主也是因为端午节喝雄黄酒喝懵了,才在书生男主面前现出原型,把对方直接吓死。 所以,其实判断黑骑士是否“真正醉倒”很简单,他既然还能努力维持着人形,那就不算“醉倒”…… 红龙当年在侄子面前发酒疯,那都是变成龙身四处扫尾喷火的,还烧坏了小黑龙最宝贝的小垫子和小饭盆,到处乱蹬的脚爪踩碎了他收藏的亮晶晶鹅卵石……所以他才一直抵触喝酒,“发酒疯的红龙”差不多是他最深刻的童年灾难之一了。 而骑士此刻还穿着衣服,有手有脚,清醒地压抑着等待着晕眩感过去——虽然这份清醒不算很多。 但必须要做好才行,就像他喝醉也不忘记掩饰陛下的身份,继续执行任务。 今天这一趟聚餐十分成功,他加过群也加过每个人的联系方式,已经没人怀疑他的现代身份,更没人怀疑他与陛下“同流合污”,回去只要把手机上交,陛下总会有后续的安排…… 可如果在这时,没压住醉意,现出原形……那么陛下仔细斟酌、设计良久、今天费好一番功夫才建好的人设就没用了……任务绝对不能失败,必须完美完成……他不能让陛下前功尽弃……不能让陛下…… 觉得我没用。 然后丢掉我。 “我叫的出租车快到了……起来吧,骑士,你住址在哪,我送你一趟。” 是凯特,她还没走,是最后一个依旧逗留在骑士身边的人。 ……好吧,其实是凯特自己也稍微有些心虚,前后加在一起几小时的聚餐,她是使坏灌酒的主力军,身为私家侦探又身为成熟的社会人,凯特完全不觉得自己用这种低级手段针对骑士很过分…… 况且,她也没强灌什么红的白的破坏对方身体健康,陆续倒进小茶杯的酒水加在一起也就是三听菠萝啤,她哪能想到这点低度数啤酒,就快把这大个头男生彻底灌倒了? 现在聚餐结束,凯特暗自整理了一下从骑士口中得到的情报,不管是“陛下意外从墓穴中苏醒”“陛下如今需要定期休眠”还是“疑似来自神明的奇迹影响了记忆”“唤醒陛下的是一个奇怪的邪教组织”“我们不能打扰陛下恢复,应该先从邪教组织那边下手”……等等,全是价值极高、非常可信的内容。 尤其这些情报并非谎言,而是醉成这幅模样的骑士被众人一句句悄悄勾出来、慢慢诱导他说出口的…… 骑士的醉态太真实了,在场五个人精五双眼睛从不同的角度盯了几小时,没一个人看出他是装的。 退一万步,骑士要是有这种瞒天过海的超强演技,他就不会是把感情问题处理得一塌糊涂的憨憨男生了。 所以,在骑士暗自觉得自己圆满完成任务的同时,大臣们都认定,此次聚餐把骑士想藏的秘密情报全部掏空,会面大获成功。 既然得到了不错的结果,又与他达成了暂时的同盟,凯特再看向神智不清的骑士,便有些愧疚。 尤其是医院那边才打电话训过她,禁止从病床上开溜,天大的工作也不能越过身体,让她赶紧回住院部。 工作永远不能越过身体…… 她灌下的那些啤酒,不会真把他弄难受了吧。 千年前的黑骑士的确挺讨厌的,但千年后的这个,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孩,比还她小十几岁呢。 “骑士?还能起来吗?我扶你,我们拼车吧,先送你回去。” 凯特伸手,想拉他起来,但骑士摇了摇头。 眼看着出租车已经在巷口摁响喇叭,凯特再次开口劝——“我晕车,”骑士闷闷道,“只能走回家,上车会吐。” 那一点点零星的怜悯之情光速消失,凯特迅速收回了手。 ……算了算了,大中午的太阳高照,又是这么高大的年轻男生,从市中心慢慢晃回家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她身上这件外套可是真皮的,沾了呕吐物就完蛋了。 凯特一路小跑着钻进了巷口的车里,打开手机敷衍了一下群聊里那些询问骑士情况的同事,便招呼司机开车离开。 临行前,她望了望后视镜。 骑士依旧蹲在店门口的落地灯旁边,午市结束,灯已经灭了,地上是零星的积水,与几颗烟头。 巷子深处,他独自蹲在那儿,把头埋在膝盖里,身躯微晃,远远看去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狗。 怪可怜的。 凯特摸摸自己身上昂贵的真皮外套。 又摸摸自己混迹灰色地带十几年后已经快凋零的良心。 ……唉,算了。 她开口:“师傅,麻烦再停一会儿,下去帮我搬一下我朋友……” 可话到一半,凯特突然瞧见,后视镜的边缘走出来一个女孩,灰蒙蒙的短发,戴着墨镜与头箍。 ……是女朋友? 凯特隐约觉得女孩有些眼熟,但她戴的墨镜很大很大,遮住了半张脸,一闪而过的侧颜红彤彤的,还点着小雀斑…… 她并不认识长雀斑的灰头发女孩啊。 眼看着女孩走到骑士身边,直接伸手戳了戳他埋下去的发旋,又摸了摸他发烫的耳朵,凯特那点古怪的既视感彻底消散了。 千年前,根本没有女孩会对骑士做这样亲昵的动作。 大概真是女朋友吧,现代的女孩,与以前的事完全无关。 第41章 第四十一次试图躺平跟我作是吧?…… 醉鬼总是很麻烦。 胡言乱语,惹是生非,东倒西歪。 大帝从没伺候过醉鬼,通常她自己就是那个东倒西歪胡言乱语的家伙,在莫名其妙的时间跑出去把自己喝得莫名其妙,然后再被小黑接回家伺候…… 但,说真的,以她的体格,与龙的体格较量,就算躺在地上一路滚回家,或者再生出一对手脚向别处伸展——也不可能给小黑造成多少麻烦吧? 实在不行,他一把就能把她扛起来。 虽然小黑从没这么干过,他每次扶她胳膊都是小心翼翼争取不接触皮肤的,比扶瓷器还小心……其实大帝挺想体验“一把扛”来着,听网上说这样还能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呢。 更何况,“添麻烦”是个建立在陌生人关系中的伪概念,麻烦不麻烦什么的,自家骑士侍奉自己,再天经地义不过了。 可现在轮到了大帝自己来伺候醉鬼,还是进阶版——一头醉龙,死沉死沉,力气又大,就要抱着她的腰死不撒手,她拔腿要走他就低声呜呜,举手投足流露出远超正常人类的麻烦系数。 大帝:“……” 大帝耐性全无,什么侍奉瓷器什么小心翼翼,呸。 她现在只想抬腿踹他。 但实在是腿被抱得太死了,她膝盖都抬不起来。 ……说真的,龙的胳膊到底是用什么做的,钢筋水泥吗?? “陛下……不要丢下我……” 丢你个头。 要是想把你丢掉,十几分钟前她自己直接下地铁就好了,管你是不是缩在地铁车座旁边嘭嘭磕头。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他们离开了小巷,又离开了人声鼎沸的广场,正站在小区门口附近,旁边就是正滚动着电动扶梯的地铁地下出口。 虽然这是挺大一只醉龙,但凭心而论,一路把他弄回来的全过程还算简单,并没有大帝想象中那么麻烦。 除了说话嘟嘟哝哝听不太清楚以外,动不动就想贴过来拽她裤脚以外,他还是挺省心的。 不要她扶,不要她拽,也没呕吐摔跟头,紧紧贴着她的脚步,就像磁铁贴上指南针,她走几步他就走几步。 坐地铁时,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他甚至依旧迷蒙地坚持着“未经陛下允许不与陛下同坐”的规矩,先给她抢到空位让她坐下,然后自己再靠去车厢角落蹲好——要不是那块空间太狭隘,他蹲在那儿时面具不停嘭嘭磕碰柱子、又反复晃脑袋……大帝实在看他可怜,便主动叫他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膝盖上,询问头难不难受。 这一问,就完了,一路上都安分老实的家伙风一般散去,只剩一条发酒疯的醉龙。 一会儿嘟哝他头疼,一会儿嘟哝胸口难受,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问她今天任务成不成功,要夸奖要摸摸头。 大帝想想自己以前发酒疯时那叮铃哐啷的阵仗,也就忍了,反正她坐在开着强效空调的车厢里,醉龙只是在原地扒着座位嘟哝,也没大声说话到处乱动,摸摸头夸几句,不过是顺手的事。 ——结果他一路作到地铁到站,眼看离家就差几百米路了,突然往出口旁的花坛里一坐,好说歹说,就是不肯起来。 ……难道她是出来遛狗的吗,他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不肯回家还要在外撒欢的萌哒哒狗子呢?? 再大只的狗子套上项圈和狗绳,大帝鼓足力气使劲拖,也能试着拖回家,但这只醉醺醺的胖龙实际重达多少斤,他心里没有半点逼数? 早不作晚不作,偏偏挑着出了地铁口、离开空调区域与遮阳板的时机跟她作,还特地挨在长势旺盛的灌木丛旁边…… 大帝顶着头顶的大太阳,忍着胳膊上被叮的蚊子包,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是个如此优秀的好上司。 这个状况,她竟然依旧不打算把他拉出去砍了,还在耐着性子哄龙……我这个上司太优秀了,对下属的容忍度也太高了,简直能感动全联邦。 ——当然,这种评价需要忽略她之前第一时间就转身往地铁口里走的行为,你要作继续作,我还不能找个有空调的地方一边休息一边等你作完吗——只可惜醉龙立刻黏了上去,她往地铁口里走,他就起来跟着走;她要是绕回来下台阶往外走了,他又坐在花坛里不动。 大帝也试过直接往外走向小区门口,不等他也不回头,还一边走一边恐吓他,“我就把你丢这儿了”“我一个人回家了啊”,结果就是醉龙直接追上来抱住了她的腿,将她拖回花坛边上,说什么也不肯撒手——事实证明,某些招数只能对付小孩与狗,但无法套用在一头蛮力十足的醉龙上。 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大帝既不能往回走,也不能往外走,硬被这货抱着腿拖过来杵在了花坛边上,干晒太阳,听着蚊子在耳边嗡嗡响。 ……大帝真想踹他。 想踹骑士的心情,此刻,甚至强于回空调房间玩手机的渴望。 可惜她动不了腿。 “陛下……不要走……不要丢掉……不要……” 好吧,好吧,不跟醉傻的笨蛋计较。 而且是她自己之前好几次宣扬“我把你丢这儿自己走了”。 大帝伸手轻推了一下醉龙的额头,隔着坚固的面具又没用什么力道,可骑士再次用力抽噎了一声,仿佛这一下是照着脑门锤出了一个大包来,他被锤得很疼很疼。 大帝:“……” 大帝:“小黑,不准哭。” “陛下……我没哭……” 他的确没哭。 骑士的声线相较正常人类要低上许多,所以不管他是低落还是委屈,隔着面具传出的动静都是嗡嗡呜呜的,绝不会发出那种奶声奶气、柔软可怜的嘤嘤来——可大漠沙砾滚动,地底洞窟钟鸣,这样的声音本就能穿过一切直搔耳廓,再压低几倍含糊咕噜,几乎能令人从脚心痒到耳蜗深处。 隔着面具也没用,贴着自己呜呜的家伙太麻烦,大帝觉得耳朵比被蚊子叮还痒。 这股痒意就像一道冲刷大江堤坝的暗流,大帝站在岸边看着平静的水面,她察觉到某种东西即将决堤了,但又查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未知的,不可控的因素。 她没办法控制、命令的沉重之物。 大帝的眉一皱再皱。 面对这种东西,抵触是她的第一本能。 “不准哼了。黑,你的声音让我很烦。” “黑”,来自帝王的正式呼唤,是再严肃不过的命令。 骑士立刻就止了声,不再嘟哝。 “不能令陛下讨厌”几乎成了远超本能的潜意识,过了几秒钟,他甚至把呼吸声都慢慢吞进了嗓子里,试图调整出完美的静音模式——可因为酒精的影响,强硬压抑自己声音时,他的肩膀在阳光下微微发颤。 大帝看在眼里,更加烦躁了。 不知为何,比刚才听见他出声撒娇还要烦躁。 “黑,这里又热又痒,你究竟想做什么?” 以正式称呼开头、语气很不耐烦的命令,再次进入骑士眩晕的脑子。 是吗? 原来陛下这么难受、不舒服吗? ……那不行。 那,就算了。 骑士慢慢收回手,他重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大帝见他终于撒手,立刻转身抬腿,几步就离开了地铁口,嗒嗒嗒走向小区大门——反正太阳会把他慢慢晒清醒的,实在不行就让他呆在花坛里昏一晚上,再大的酒劲也绝不会再有,她不想再管也没办法管——可大帝故意把脚步走得很重,很慢。 直到跨进小区大门,她也没听见后面跟过来的动静。 大帝回头望了一眼。 花坛里,那呆子又蜷回了最开始的姿势,和呆在烤肉店门口时一模一样的,他抱着双臂,耷拉着脑袋,脸深深埋进膝盖。 大帝:“……” 好不容易才脱身,她不能再心软,回去又要给黏住了。 现在除了让他自己清醒过来也没别的好办法,不是吗? 她咬咬牙,飞快跑进了阴凉的公寓楼。 【五分钟后】 ——感觉只过了五分钟,又感觉过了半个多世纪。 骑士依旧抱膝蹲着,努力把呼吸声压得更小,害怕会让不知在哪里的上司继续听烦。 眼前有很多很多重影,但过了一会儿又缓缓聚合在一起,他有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点点,似乎能够起身离开了…… 从膝盖里,慢慢越过胳膊,骑士很小心地抬起脸。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一大片炫白如镜的水面,太阳与地铁口的顶棚折射后在地上闪出极为纯净的银白色弧面——骑士呼吸一滞,飞快地埋回脑袋。 不,不行。 他还是不敢动。 ——那其实只是一片横在台阶前的小水泊,但在醉意上头的骑士眼中,变成了一大片亮银色的海洋。 不能过去……否则……会被淹……淹入口鼻……银色的……纯净的…… 酒精产生了幻觉,又放大了他心底深藏的恐惧。 【好可爱的小龙。】 【别扑腾,小龙,来,把脸摁下去。】 【——你不乖?】 攥住后颈的手,轻声细语的询问,满世界的银白神光兜头而下,淹入口鼻,又淹入喉咙深处。 那个人……那位神。 一遍,一遍,一遍地拽过他的翅膀,摁着他的头颅。 一遍,一遍,他窒息在神明花园里最闪耀的圣水池中…… 他努力反抗,他掀出水花,他踢蹬爪子,结果弄湿了神的衣摆——于是神明拿过刻刀,说他不乖,让他把脸转过来。 他……他…… 第42章 第四十二次试图躺平是宠爱,还是………… 【西元前1666年,克里斯托帝都,黄金宫】 宫道悠长,两个刚下朝的小臣正肩并肩走在一起,聊着最近的新闻。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南方边境的联盟国终于被击溃,各位神主抢着向陛下上供……” “呵呵,向陛下上供的机会是他们想抢就能抢到手的?一帮乌合之众,我看他们根本没有面见我们大帝的资格——”“还是有不少聪明人的,南方边境那边盛产宝石,听说这几天送来的珠玉玛瑙堆满了黄金宫,打着求和之礼的旗号,几乎是倾举国之财来申请陛下的庇护……” “谣言吧,我听说的版本是陛下压根看不上那些,让人堆在仓库里落灰了,据说过几天秋日祭会给妃子们发几盘当赏赐?也只有后宫那些吃白饭的对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感兴趣。” “……葡萄大的红宝石,胡桃大的蓝宝石,还有能打出一张摇步大床的巨型紫水晶晶簇……只有妃子感兴趣?陛下当然可以随手堆在私库里落灰,但你这姑娘说这话,嘿,前几天巴巴地写公文、想用政绩考核分跟陛下换一匣子小珍珠的是谁啊?起码那些妃子什么也不用干,只要卖卖笑就能分到漂亮珠宝,啧啧,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闭嘴吧你!起码我是货真价实用自己政绩跟陛下换的,而且那些宝石再华丽又怎么样,还不是战败国交上来的零碎抵押品,你以为我稀罕陛下脚边那条黑狗追着咬回来的剩饭——”“嘘,嘘,你疯了,骂谁呢!” 骂谁呢? 争吵声戛然而止,骑士慢吞吞地踱步过去,忽视了那两位臣子心虚躲避的眼神。 他知道她们在骂谁。 ——但历经42天的风餐露宿,刚彻底攻下最后一个南方小国、砍断南方神明派系的最后一段枝节、便直接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返回帝都的他…… 累了,懒得管。 他甚至懒得清洗身上铠甲沾染的血污,漆黑无光的金属印染着大片大片腥臭的神血,从两位臣子身边经过时,那股浓郁、腐朽、泛滥着诅咒的气味熏得她们立刻捏紧了鼻子,心虚也好尬笑也好全部消失,两人赶在嫌恶之情全部露出前便匆匆离去,仿佛他周围半径三米内全是沾上就会变质的脏东西——等快步跑到人耳不能再听清的范围后,再小声咒骂,说,真是好脏的一条黑狗,踏入如此辉煌的黄金宫甚至不知道清洁一下外表,没礼数。 并非人耳的骑士在原地静立片刻,将所有的诋毁收入耳中。 然后他继续转身,迈步,走过长长的宫道,去向陛下处理政务的殿堂。 没有辩解“神血浸染铠甲无法用清水或皂角洗去”“想要祛除附上的诅咒只能先回到帝都”“南方联盟国已被全面收服,北方的偌大神国蠢蠢欲动,出征归来的他手里握着最关键的秘报,必须第一时间送给陛下没空再沐浴焚香”…… 不,都没必要。 即便解释清楚了,那两位大臣也会从别的角度挑剔他吧。 诋毁,嫌弃,厌恶,他的年龄远超脚下这片土地的年龄,身为在世间游荡的异族,面对人类的这些情绪早已驾轻就熟,早就过了会被刺痛的时候。 况且,为什么要管呢,“陛下脚边的黑犬”,这份评价他自认受之无愧…… 也觉得,分外动听。 因为大帝只养了他一条狗。 黑骑士掠过长长的宫道,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气息,尽力避开其余人类的眼光。 这一场仗长达42天,他是来见陛下的,不想再见其余累赘之物。 42天了,他不眠不休用尽全力推到最快的速度…… 黑骑士的脚步愈来愈快,如果不是身上铠甲沉重,他几乎想要变回原形飞起来——可龙的听觉太好,视力太好,嗅觉也太好…… 黄金宫,布鲁塞尔殿,骑士的脚步在中庭广场便逐渐放缓,最后在金漆台阶前停住。 看见那人之前,他便嗅到了。 花香。 来自大陆西侧彭塞海的杨茶花香,掺杂着椰子壳与鲁拉果实的甜味,还有一丝丝香薰鲁拉木的味道…… 这样甜蜜又清爽的独特调香,只会来自于…… 骑士登上台阶,面具下的眼睛望向殿门外倚靠的那个男人。 彭塞海神,被陛下击败后成为战俘,后来又主动向陛下献媚,进了宫。 他出征之前,这位是目前全后宫最得宠的妃子了——陛下甚至允许他磕头行礼时少磕半下。 因为陛下发出这条口谕时他就在她身旁静候,所以,骑士对此印象深刻…… 不过对方的由来、对方的神名与对方现在的位分称号都太长了,“可以少磕半下的人”,这是骑士默默在心底给他盖下的认证章。 哦,顺带一提,骑士的特权是免去磕头行礼,就连跪地也只是一边膝盖跪地。 不过,唔,他很少在陛下处理政务的布鲁塞尔殿前撞见后宫来的人……所以骑士并不擅长记忆他们,或与他们打交道。 他也没必要去特别记忆,因为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工作范围内,大帝手下前朝与后宫从不交涉……他与这样漂亮的落难神明,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存在。 骑士在殿门三米外的阴影处站直,与倚靠在另一边门上的海神相隔很远。 因为要避免冲撞陛下的观赏品,他甚至礼貌地又往后退了半米。 陛下不止一次在他面前随口提过,这些都是“漂亮花瓶”,而花瓶是很易碎的。 “可以少磕半下的人”手里抱着什么东西,一直低头和守在殿门前的护卫谈笑,骑士来时他根本没投去眼光,听见这动静便随意瞥了骑士一眼——然后他也皱起了眉,比刚才那两位还要嫌恶许多。 “这种又脏又臭的丑东西,为什么会进宫里来?” ——他甚至没有面向骑士说话,而是偏头质问护卫,仿佛那边是一团不会说话的玩意。 护卫小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您认错了,那是骑士阁下……” 骑士阁下又是谁? 克里斯托帝国不需要追问这个问题,因为大帝只有一位骑士。 “哦,我说呢,”妃子挑挑眉,“狗啊,的确不需要注重仪表。” 骑士没吭声。 这个可以少磕半下的花瓶的确非常漂亮,白得发光。 “看你这样是才从南边杀回来……”打量了几眼铠甲上浸润的神血,彭赛海神眼底划过厌恶、恐惧与忌惮,“我说,你这种东西回自己的饭盆前啃骨头就好了,进宫来讨什么嫌?还是说你想把我的头颅也咬掉?” 骑士依旧没吭声。 他不太明白这个漂亮花瓶为什么对自己有这样大的敌意,正常龙是不会与花瓶计较的。 ……哦,对了,这位海神战败后还有神力时似乎是自己把他神骨敲碎做成俘虏的……还是说不是这个?那是花神、月神还是……呃,最近处置的神明战俘太多,记不太清了。 很麻烦。 骑士放弃了回忆自己与这只花瓶的恩怨纠葛。 “喂,我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吗——”“陛下手头的公务已经告一段落,您请进。” 来通传的侍从打断了门口即将爆发的海神,后者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发型,又掸了掸身上浅海贝丝制成的长袍,还特意抖了抖胸口的珍珠系带,让阴影恰当好处地烘托出——“看什么看,陛下现在最偏好什么,你不知道吗?哦,当然,狗压根就不懂这些……”对方鄙夷道,“反正你也不会有。” 骑士不明所以。 但陛下的东西外人是不能轻易瞧的……骑士想了想,开口解释了一下自己看他的原因:“你的衣服亮闪闪的,很漂亮,哪里买的,我想收藏。” 已经跨过门槛往里走的海神:“……” 海神险些栽倒,如果不是在布鲁塞尔殿里大吼大叫是死刑,他铁定要回来吼骑士一顿。 这位宠妃气势汹汹的背影消失在大殿后,出来通传的侍从看了看骑士,突然小声开口。 “阁下,您放心。陛下刚才知道他自作主张跑来这边干扰她处理公务时,很不耐烦。” 骑士:? “阁下,您放心。布鲁塞尔殿是绝对禁止后宫妃子踏入的,陛下先唤他进去准没好事。” 骑士:? “而且您放心,关于陛下最近偏好什么……”侍从的目光暗示般扫向骑士沾满灰尘与血的胸甲,“您绝对,绝对,比他强。” 骑士:? 莫名其妙的,这个侍从说什么呢? 难道她是在比较……不,他是陛下前朝的臣子,为什么要和后宫的花瓶比较? 难道那位海神特别聪明,最近创造出了什么特别亮眼的政绩吗? 在侍从“我看好你哦”的眼神中,骑士迷茫了好一会儿,但很快就等到了第二次通传——“黑,快过来,别傻愣着。我不是早说了,回帝都后直接找我吗?” ——没有派人通知,没有其他侍从,只是一道从殿内扬出的随意招呼。 很简单,骑士来找大帝,从来不需要等候传唤。 他之前候着,只是秉承着先来后到的原则,想等陛下先处理好排在他前面的妃子而已。 现在听上去,陛下已经处理好那位妃子了…… 骑士轻快地走进去,单膝跪倒,垂首行礼:“陛下。” “回来啦,黑,刚才愣在外面干嘛?” 森林之神神体铸成的书案后,克里斯托大帝推开眼前高高摞起的公文,摘下了眼镜,望向他时眼角都弯出了一道细细的笑纹。 “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你干得很好,想要什么赏赐都……哦,等等,你先起来,坐我面前吧,地上太脏。” 第43章 第四十三次试图躺平选后标准? 可骑士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虽然陛下的赏赐一直丰厚无比,她赏东西又一直很随意,但唯独从这一次开始,他在布鲁塞尔殿见到“宠妃”之后——远不止朝臣之间正常的论功行赏,陛下赏赐他的模式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每次按例要发给后宫的物资,陛下总会随便找个理由先赏给他,然后再把他挑剩的东西,明目张胆丢回后宫。 最后抬去后宫的顶多只剩几件珠宝盒子,盒子里的东西拆出来挨个论颗算,还让数十个妃子抢破了头。 “谁得到的宝石最大最多谁就最得宠”,不知何时从宫中传出了这样的谣言,而谣言的尽头正指向骑士,扎在他后背恨不得嚼碎生烤的视线更多更多了…… 这也难怪。 宝石、玛瑙、水晶、丝绸、碧玺、香薰琉璃片…… 妃子们挤破头也抢不到,其他臣子拼命互卷才能求来,几乎是任何能与“闪亮的”“稀有的”挂钩的物品——可只要陛下觉得他会喜欢,就大手一挥,直接赏给他。 当然,这些零零碎碎的闪亮物件,远比不过封地、爵位、食禄或贵族名号,那些位高权重、有真本事的大臣压根看不上,只有底层小臣与后妃会去争夺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但小人远比君子难缠,古往今来是一个道理。 骑士的耳朵每天都能收听到翻着花的骂声,小臣再酸也不敢闹到他面前,但后妃可没这个顾忌,原本老老实实窝在后宫、骑士基本没见过的那些漂亮美人一窝蜂地跑出来,扎根在他去找陛下的必经之路旁边,各色眼刀子嗖嗖嗖飞来…… 可最受宠的彭塞海神刚掉了脑袋,传言中还是“冒犯了骑士陛下便将他拉出去砍”,那帮妃子也不敢堵他跟他直接对杠,除了飞眼刀子,就是倚在不远处说各种风凉话…… 骑士甚至听到有妃子骂他是媚主的公狐狸,大老远身上就一股骚味。 纯种黑龙骑士:“……” 他默默走到僻静无人的角落,嗅了嗅身上的铠甲。 神血污迹已经洗净了,没味啊,他很干净的。 ……现在的人类,就连长嘴泼脏水他也听不懂了,这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当然,如果是千年后,骑士或许能在网上查询到,人类酸狠了红眼了,那是什么破防之语都能出口…… 辩无可辩,骑士只好保持沉默。 其实他也有些疑惑,骑士最近收到的赏赐基本等于是从后妃那里抢来的,苦恼渐渐大于喜欢,因为自己拿回去也只是囤在窝里睡觉,基本就等于换个地方帮大帝存钱……他远没有妃子们那样需求这些“宫廷物资”啊…… 作为一条独身的龙,既没有赚钱养家的需求,也没有人类那些对物欲的追求,能吃饱饭能有地方睡觉,他就能过活。 而作为一位靠武力吃饭的下属,骑士更不需要用首饰打扮自己,对生活品质也没什么额外要求,如果仿照后宫宠妃那样环佩叮当、熏香飘飘地上朝…… 那别说其余本就看他不顺眼的臣子了,骑士自己也会嫌弃自己。 陛下的妃子们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陛下对他们的最高要求就是“保持漂亮”“足够听话”,所以他们怎么打扮、修饰自己都是本职工作,可不比一身破败铠甲穿了十几年的黑骑士…… 骑士也不想穿成妃子那样,谁见过农民打扮成小公主去田里种地的吗,工作范围本就不同,他从不逾越。 所以陛下把妃子们的东西赏给他,他只能……干囤着。 金子银子、宝石水晶也就算了,一段时间后,陛下甚至开始赏他什么上好的香料、娇贵的盆栽、古董文具、画作茶具…… 骑士一条没文化的龙,哪懂这些。 不够亮闪闪,他连囤都不想囤。 可如果他拒绝,陛下就冷脸。 他挑一点点拿走,陛下也冷脸。 所以他不敢不要,只能全盘照收了。 ——最终,骑士就是这样向怨气滔天的妃子们解释的。 他甚至好声好气地表示你们可以把自己爱好的东西拿走,正好我也嫌弃那些娇贵的古董占地方摆不下我的大金砖,我们大家就相互合作各取所需…… 都好好的,生气会让皮肤状态变差,你们这么漂亮,都快被我气得不漂亮了。 可不知为何,妃子们怨气更加蓬勃,他们气势汹汹地赶到他的宅邸,又气势汹汹地冲回去,一个个风姿各异的美人气得脸都歪了,宛如被刺激狠了的河豚。 原本陛下每隔三个月才会给出几个的、让他们出宫探亲的珍惜机会,而且陛下只会在心情好时给最得宠的人,一个个却用这么稀少的机会跑到他的宅邸里喷他…… 跟他吵架也就算了,他不怎么在乎其余人类的恶评。 但看他们冲回去的架势,不会是要去找陛下吵架吧? 骑士望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皱眉。 不会吧,这些美丽的人类,总不至于那么蠢。 ——当天晚上,大帝震怒,宫中拖出了一批批的新鲜尸体,据说流出的血都染红了寝宫外的池塘。 骑士:“……” 骑士窝在自己的宅邸里听到消息时,忍不住伸爪握住了拖把。 好想飞过去帮陛下打扫卫生……把池塘都染脏了,会不会污染到陛下睡觉的环境……那些人真是、真是…… 愚蠢至极、毫无自觉、死都死得不干净点。 竟然让陛下的休眠环境有了卫生隐患……真该死。 该死。 第二天,骑士缠了侍从总管夏洛特很久,就想打探出昨晚后宫的卫生情况,问问她们有没有带人打扫干净,消毒措施做得怎么样,我能不能也报名去打扫,我可以不要任何酬劳还可以自带清洁工具——夏洛特没搭理,只是翻了他很多个白眼。 一旁经过的卡丽以为夏洛特是冲她翻白眼,直接比起中指,然后两位重臣立刻开始了日常互撕,把骑士远远丢在身后。 骑士:“……” 算了,同事也很没用。 骑士偷偷离开大殿,在通向后宫的宫道前转悠许久,还是沮丧地回了宅邸——陛下没唤他过去,他不能擅作主张。 回窝后,施下魔法,化回缩小版的原形,坐在金子堆里,用爪子抱着拖把长吁短叹。 可怎么办哦。 一想到陛下今晚糟糕的睡眠环境……他就难受…… 可,深夜,大帝单独召见了骑士。 她面色平静,依旧亲昵地冲他招手让他坐下,一点也看不出是个昨晚处理了一场宫变、屠刀乱舞的暴君。 ——是,宫变。 彭塞海神的落马只是一个开端,大帝起初将那些神明战俘纳入后宫,也存了放在身边监视动向的心思,至于纳进来后神明个个得宠,只能说人类的颜值身材终究打不过天生丽质的神明…… 而掌握过至高神权、能轻易定人生死的神明,从将人看作猪狗到被她当作器具,这地位转变也不过几年。 所以,即使被抽去力量被敲碎骨头做成战俘,即使笑容魅惑态度殷勤地来勾引她…… 也不可能甘心一辈子被养在宫里,做一个要靠对她扮乖讨巧才能争取地位的花瓶。 如今南边的联盟国被骑士带兵彻底覆灭,纳入了克里斯托帝国版图,那些还暗暗存着心思的神明一看,全大陆只剩下最强大也是唯一的北方神国——狗急了还会跳墙呢。 大帝按着彭塞海神的线挨个查过去,揪出了一串跟北方神国接上线当内应的,个个面上对她情深不寿,背地里算计她项上人头…… 当然,这不怪他们,如果换了大帝自己战败后被哪个神做成俘虏押进后宫,她也会面上乖巧甜美,背地里给对方捅刀下毒…… 成王败寇,再简单不过。 所以当时大帝拿着夏洛特递来的秘报,没露出任何失望,只咂了咂嘴,挺开心。 如她所料,也时机正好——攻伐北方神国该有的情报全从这帮二五仔手里弄到了,她也觉得忍受他们太久了,送到手的大砍特砍好机会,舒服。 清理完这波妖魔鬼怪,就再找几个真正贴心踏实的进来,好好打造后宫环境,说不定她下朝后也能少头疼些……但这一次要好好挑选,不能再随意看脸……不,还是要看脸,脸和身材是第一筛选条件。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彭塞海神死得太惨,大帝砍了太多妃子积威太重,这段时间他们乖得像鹌鹑,唱歌跳舞喂糕点,写诗作曲来告白,仿佛都是全天下第一爱她的傻白甜…… 大帝等了几天,没等到他们搞事。 又等了几天。 又…… 大帝望望后宫特设的断头台,刚更新换代了一批崭新出炉的刀刃,手痒,心痒,浑身痒。 好想大砍特砍哦。 “您可以挑拨他们。”侍从总管夏洛特望望大帝那对断头台饥渴难耐的眼神,冷漠提议,“让他们知道,即使向您卖乖讨好,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 ——名义上夏洛特是负责黄金宫内务的总管,实际上,她压根不用理睬后宫那些鸡零狗碎的事,重点经营的是遍布全帝国的巨型情报网,尤其是宫中铺天盖地的眼线——所以某位神明偷偷跑去堵骑士,逼逼他是公狐狸身上有骚味的事迹,十分钟后就躺到了大帝的公文桌上。 十五分钟后,大帝排了排那位妃子的预定行刑顺序,轻快地画上重点小红圈。 ……总之,夏洛特目前的主要工作,就是联通各宫侍从经营好神明身边的情报网,然后帮着大帝出主意弄死他们。 第44章 第四十四次试图躺平再努力一点点。…… 骑士醒来时,太阳西沉。 墙上的时钟显示…… 他起身,走过去,敲了敲表盘。 “又坏了。” 显示是早晨七点,但窗外已经华灯初上。 起码,绝不是早晨。 他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又感觉自己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 令人难过的旧事,醒来后胸口很难受,头也有点疼。 但…… 骑士拉开书桌抽屉,在里面翻了翻,找出工具。 他得先把钟修好才行。 这只钟并非客厅里那只来自新时代的智能钟,它没有装载任何新鲜时髦的电子科技,是骑士后来随手从一元店里拎出来的。 三只小鸡的卡通图案,搭配彩色玻璃外壳,两颗指针是人造水晶制作的小魔法棒,从表盘到表针充满了低廉的塑料感,像是一大团聚在一起的三岁小姑娘头花,估计上小学后就会遭到嫌弃丢入垃圾桶了…… 不过,倒是很符合龙的审美。 足够亮闪闪。 骑士买回来后自己调试了几下,觉得还能用,便开开心心地挂进了自己房间里——他如今的房间,也是大帝一直用来堆杂物的书房,不比当年的单人大宅邸,也不可能由着他的爱好铺上一地大金砖大宝石。 “书房”作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工作地点,直接令坚定躺平的大帝退避三舍,她自己住时宁愿把书堆在自己卧室里也不肯放进书房,路过书房门口都会默默避开——万一靠太近,又会激起她当年在布鲁塞尔殿的阴影,梦回坐在公文堆里一埋头就是九小时…… 久而久之,这地方比起“书房”,更像是杂物室,几个大架子堆满了纸箱,一张大大的落灰书桌上存放着一些临期的墨盒与打印纸,还有数十个文件盒子,装着她刚到这个时代做过的调研资料、财产统计…… 即使没人使用,一股“班味”依旧扑面而来,大帝打开门就险些窒息。 所以她把这间房腾给小黑住,也想让他彻底打造成一个舒适的小窝,能祛一祛里面的班味。 可骑士刚搬进来那几天甚至不敢轻易和大帝搭话,怎么可能敢对她的房子动手动脚呢? 他看左边的纸箱堆们像是陛下的重要物品,看右边的打印纸们也觉得必须好好保存…… 愈加不敢轻举妄动,更别提改造装潢了。 到最后,骑士只是拉了张光秃秃的床垫放在没堆东西的窗边,收拾了几条大帝嫌弃丢开的旧毯子,便置办好了所有“家具”。 按规矩本就应当如此,侍从的卧室怎么能装饰得比主人豪华? 以前陛下居住在辉煌无比的黄金宫里,他在自己的单人府邸放满赏赐也没什么,可陛下如今蜗居在这种破旧小楼里,他自然要陪着主人一起。 靠窗的大床垫已经比停车场的车位好很多很多,墙上这只从一元店淘来的花哨塑料小时钟,便是他唯一放在这间房里的装饰品。 也是这间房里唯一“亮闪闪”的。 骑士很珍惜这颗时钟,即使它总是出错…… “修好了。” 还好,问题不算太大。 骑士松了口气,又看了看正确的时间——床垫旁的窗户外正对着一片繁华的商业区,琳琅满目的电子大屏每分钟都闪动着广告与时间。 19:04,是傍晚七点。 这个点,差不多是陛下打算叫晚餐外卖的时间了。 也是他准备“上班”的时间。 骑士立刻调好指针,正想出门寻找陛下,电子大屏上突然闪过的广告宣传语却突然炸响。 “还在羡慕别人的苗条?还在苦恼自己的肥胖?购买《超级塑形计划》,36天极速瘦身,全套只需998——”这也太引龙注意了。 骑士忍不住看过去。 ……他的窗外天天都能看到这些扎堆闪动的电子大屏,其中有不少减肥广告,骑士早看过很多很多个、也看过很多很多遍,晚上临睡前他就喜欢扒在窗户上看那些胖胖的人类摇身一变变成苗条大美女…… 看多了他也明白,人类的广告不可信,但下一次听到商场大屏在放减肥广告,依旧忍不住探头去瞧。 就好比一位一直开着二十年老破燃油车的穷司机,不舍得也没钱换新车,但每次刷到新能源豪车广告,依旧忍不住来回翻看…… 看看又不花钱。 可这一次,与过去稍有不同。 代言人并非“摇身一变”的大美女,而是一位笑容爽朗、瘦削纤细的男明星。 而且,那明星的长相…… 有什么从骑士脑中一闪而过,自醒来后便飞快遗忘的旧梦片段似乎又浮了出来。 似乎是场很难过的旧梦,但结尾却终结在铺天盖地的小鸡腿里,明明吃鸡腿时他一直是很开心的。 ……他睡觉时都想什么呢? 小鸡腿吗,戒了好几千年没吃了,自从陛下那天带鸡腿回来给他让他破了戒,这段时间又有点馋起来…… 等等,几千年前,他为什么又会下定决心彻底戒了小鸡腿? 仿佛酗酒过多后狠心戒酒似的……究竟遭了多大的打击…… 骑士忘记了。 那只莫名其妙跑去参选又莫名其妙大吃一顿抱着鸡腿袋子睡过去的泄气龙,不过几千年前一片小小的缩影,早被之后的神血、诅咒、战争与帝王驾崩盖了过去。 就像现在的他,一场醉酒后在房里睡醒,也忘了之前自己有过呜呜咽咽、作天作地。 时间与酒,总与遗忘挂钩。 不去想,不去期望,就不会再放到心上。 初初萌芽的东西在未长出前便被掐死,自然会遭遇遗忘。 但那并不真的是种子或幼苗,那是远比它们更深更强大的东西——即便被时间、酒精、刻意的遗忘冲刷过去,也总有什么会留存下来。 就像戒掉自己最喜欢的食物,一戒就是上千年,连为什么不再吃鸡腿的起因都忘了一干二净,却仍旧下意识避开最喜欢的油乎乎的香味。 就像对“体重”“胖瘦”生出了执念,每次瞥见减肥广告,都忍不住看完…… “不要犹豫,不要观望,减肥如长征,坚持总能胜利!” 广告声再次炸响。 骑士惊醒,意识到自己已经望着窗外广告呆了好几分钟,赶紧开门出去。 “陛下,晚餐您吃什么,要哪家外卖?” 书房外,大帝正站在玄关,打开门,从穿着制服的外卖小哥手里接过外卖。 大帝:“啊。” 骑士:“……” 骑士攥着门把手,久久没能言语。 大帝拎着外卖,亲眼见到了一头正常龙变成一头掉色苍白龙石雕的全过程。 大帝:“……” 大帝欲言又止。 不是,我以为你酒喝多了要睡一整晚才能清醒,谁知道你只睡了几小时,傍晚就缓过来了。 怎么回事,这氛围,她只是自己找外面的外卖小哥点了份外卖,她又没始乱终弃,或被捉奸在床……呸,呸呸,她什么龌龊坏事也没干! 可没来由的心虚感依旧存在,眼见自家龙凝结出的苍白石雕开始往下扑簌簌掉渣了,大概是扑簌簌的石化眼泪——大帝甚至想把手里的外卖丢出去,表示自己不吃了,还是你给我买吃的去。 但浪费食物毕竟不好…… 等等。 机智聪敏的克里斯托大帝面色不变,只轻咳一声,将外卖往前一递。 “你醒了,小黑。正好,来,我专门给你买的晚饭。” 开始风化掉渣的苍白石雕转瞬解封。 “真、真的吗?” 大帝点头。 ——寒风瑟瑟的气场完全退散,春水夏花秋天的果实呼啦挤满背景板,那周围的气场,就差飞来两只小鸟唱咏叹调——不用看脸,隔着几十米,也能感受到他超级开心。 “陛下,陛下竟然特意给我买了晚饭?陛下您实在是太好了,谢谢陛下,我最喜欢陛下,陛下您真是全世界最好最伟大的人!” 大帝稳住了自己伟大又坚韧的脸皮。 “……是啊,两人份的,看到在打折就顺便买了……” 也不算说谎,大帝叫外卖时想着“小黑第一次喝多宿醉,万一半夜醒来胃里烧心难受”,所以多加了一份白粥,还有一小碟拌黄瓜。 她原本打算将它们装在一起,直接放去书房门口的。 现在顶着小黑无敌期待的目光拿出来,咳,心虚感缓解许多…… “陛下,这就是您给我准备的晚饭吗?” 这并非提问,而是一句非常欢喜的感叹,近似于“天呐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十层豪华梦幻玫瑰蛋糕我好感动好爱你我要把一辈子许给你”。 但摆在他面前的并不是豪华十层玫瑰蛋糕,而是一碗白粥,一碟子拌黄瓜。 大帝:“……” 大帝看看自己这边的鸡腿猪排双拼咖喱蛋包饭,加香肠加薯饼,还有一袋小饼干。 又看看对面的黄瓜与粥。 几片黄瓜,与薄薄一碟粥。 大帝……大帝默默掐了掐胳膊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蚊子包,以此消减良心的刺痛程度。 “既然是您为我专程准备的晚饭,那我就开始吃……” “……不,你等等。” 大帝将饭盒盒盖倒过来,从自己的碗里夹过去两只小鸡腿。 “反正是双人套餐,”她含糊道,“肉太多了,我吃不完。正好,你不是最喜欢小鸡腿吗。” 骑士一愣。 “不,不用,这毕竟是您碗里的……” “吃你的。” 上司的态度不容置疑,她主动赏给他的食物,反复推拒是不知好歹。 第45章 第四十五次试图躺平好看,爱看,继续…… 减肥,一个千千万万普通民众都会关注的话题,只要你拥有一颗爱美之心,你肯定会或多或少的,曾被“减肥”吸引住。 但“觉得自己要减点肥”与“觉得今天工作好累要奖励自己一杯黑糖珍珠啵啵奶加螺蛳粉加两颗炸蛋”并不冲突,甚至,在大多数情况下,对后者的渴求远超出前者——那……何必呢,该吃吃该喝喝,活得健康快乐就行呗。 真正下定决心去减,又真正去坚持去实践……实在太难了。 所以大家常说,减肥难,难于上青天。 但倘若拿出决心,坚持住,就总能成功。 减肥的原理其实只需要每日摄入量<消耗量,是个再最简单不过的数学问题,归根结底不就是少吃,多运动? ——可对龙而言,这是远远远难于上青天的事。 骑士不缺决心,也绝不缺毅力,然而…… 很可惜。 他是头龙。 即便撇开“可以随时储存能量不吃不喝休眠千年”“开炫食物时炫几桶也不会觉得肚子饱”“刚破壳还没兔子大时一天就能啃光三大盆鸡腿”“至今还未成年仍在发育生长期”等等离谱奇幻的生理特性…… 梦回千年前某场选秀给出的潜意识刺激,又被那些虚假宣传、一味单独强调体重数字的减肥广告深深影响,骑士参照那些白幼瘦男星给自己订立出了极为严格的“成功目标”——要减到一百四十斤,多一斤也不行。 单独一百四十斤,听上去很重,但如果结合骑士的身高、年龄与性别,再算上他结结实实的肌肉……放在人类的标准里,这也算是偏瘦体型了。 这之后,总认认真真执行任务的骑士,也在制定减肥计划时,认认真真地根据广告里贩卖的减肥视频“指导”,执行了一系列“标准步骤”…… 【首先,要坦坦荡荡、毫无保留地测出自己如今的真实体重,绝不能包含一丝纵容或水分。】 骑士信了。 大帝还在睡觉的早晨七点,理论上的下班私龙时间,他专程飞出门去,偷偷选定了某偏远联盟国海域内一片广阔无垠的大海沟,施下重重魔法,然后变回原原本本、不再缩放的真原型,收起翅膀落上称重法阵——“联邦快报,联邦快报,今晨七点零八分,远在一万四千米外的威尔逊盟国国内海域发生超十级的奇异大地震,疑似由大陆板块碰撞产生,该海域是无人区目前无人伤亡,但气象台检测到,地震掀起的余震在海上云层产生了巨型威尔逊气旋,专家预警,将于七日后化作台风登陆我国沿海地区,重复一遍,七日后台风将——”望着电视机里第n次重播的紧急新闻,刚睡醒的大帝端着咖啡杯,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首都这里正好是沿海地区吧……刮点风也好,降降温,下下雨,快点入秋……但这是什么风,还怪厉害的,能连续刮一万多米到我们这儿来。海里的地震搅动云层气流得多大……” 随口嘀咕几句,大帝回头望了眼骑士。 “话说小黑,你今天去哪买早餐了?淋了一身水啊,快去洗洗吧。” 骑士:“……” 骑士沉默地点点头,他甚至没动力开口回应大帝的慰问。 只是,慢慢拖着步子远离电视机,消失在浴室后。 大帝看看他那惨惨戚戚彻底击沉的背影。 又看看新闻里发生超级强震的无人区海域。 “……不会吧。” ——事实证明,人可以毫无顾忌地站上体重秤,但龙不行。 绝对不行,除非他还想再弄个海啸大灾难出来…… 但没关系,骑士反锁了门,摘下面具,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 虽然今早有些凶险,但他及时控制住了,没伤到任何人。 虽然过程太过沧桑,但他还是顺利通过魔法测得了,他如今放开所有顾忌收敛后的真实体重是……是…… 骑士没法自我安慰下去了。 他无声地抬起胳膊,揩了揩脸,然后重新戴上面具。 ……那个数字过于令龙难过,他只想将它遗忘……明明坚持了几千年没吃小鸡腿,期间有一千多年还守在陛下身边什么都没吃…… 但数字只下降了十几吨。 十几吨,很少很少,因为他的重量单位依旧是,亿吨。 ……亿吨。 可骑士的目标,依旧是他依照人类男星订制的,一百四十斤。 ……没错,这呆子连人与龙之间的本质差异都没去换算,他发自内心想把“亿吨”这个重量单位,减到“斤”…… 那作为一头饿了几千年也没饿瘦几吨的龙,究竟该怎么办呢? 聪明一点的龙,或许会开始探索转生成人,然后不吃不喝三十年原地坐化为活佛的方案……毕竟龙哪怕被神明抽成一具干尸也不可能只有一百四十斤…… 但骑士的思路直接又朴实。 少吃,多运动,广告上都那么说,坚持一定能成功!! 于是他鼓励好自己,他遗忘那个数字,他重新振作起来,不吃肉不吃糖不吃任何碳水。 一小时后,大帝撂下筷子,横眉冷对。 “我夹的菜,你必须吃,否则我把这块五花肉直接塞你嘴里,然后天天强迫你吃三桶炸鸡翅。” 骑士:“……” 因为上司不知怎的开始热衷于投喂他,骑士的少吃计划迅速破灭了。 但没关系,他还有运动,吃进去的东西只要消耗掉就没关系,每天加大运动量直接燃烧脂肪——长跑,游泳,砍伐,搬砖,投身小区快递点扛货…… 大帝:“小黑,你最近很闲啊,天天往外面跑,不想再浪费时间侍奉我?” 骑士:“……” 骑士啪一声就跪地上了,慌乱无比地递上脑袋耳朵表忠心,又被大帝扯着面具上的塑料胶带咔拉咔啦撸了半小时之久。 运动计划就此告终。 但,唔,不能放弃,依旧能呆在公寓里陪在陛下身边,也有许多运动可以做…… 被捏着耳朵来回撸的骑士默默盘算着,正上方,用了稍重力道的大帝逐渐眯起眼。 她当然能看出这呆子最近一门心思想做什么。 自几天前的早晨,大帝就将台风新闻与低落的小黑隐隐联系在了一起……即便带了面具,他掩饰情绪的技术也是一等一的差劲…… 就算大帝没那么敏锐,之后他的种种行为也太明显了——原本只会把眼睛放在她身上的呆子,突然一改调性,天天有事没事就低头看手机,她问他要手机时,竟然吞吞吐吐犹豫了好几分钟,还抓着屏幕点来点去,点回主菜单再递给她…… 这也太明显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急着退出什么见不得人的网页啊。 如果对面不是自家未成年的呆龙,大帝差点就以为他是在用手机偷看小视频。 但小黑的话,比起小视频……更有可能是被骗网恋吧? 寡王多年,也只有“突然陷入网恋”能解释他破天荒关注手机不关注她的行为,这几天偷偷看手机的次数竟然超出了偷偷看她的次数…… 大帝十分不满。 我倒要看看,是手段多高超的骗子,能骗到小黑做网恋对象。 所以,趁着他去洗澡,她直接拿过他手机,解锁点击一气呵成,在记录里迅速翻翻翻。 网恋有风险,小黑又这么呆,她作为主人当然有必要把把关,大帝查龙手机查得格外自然。 结果就发现他什么新网友也没加,最近天天浏览的是一套减肥网课,叫什么,哦,《超级塑形计划101》,口号是让你变身大明星。 大帝:什么品种的呆子,会买这个。 她略嫌弃地撇撇嘴,手指迅速滑开海报图片里那个搔首弄姿的弱鸡男星,又大略翻了翻目录和简介视频…… 其实她也没猜错嘛,不是被网恋骗,是被商家骗,反正是新时代特制的网络消费陷阱。 减肥……嗤,以前原本只是胡乱揣测他“这个憨龙怕不是看到广告也会信以为真”,没想到他还真成了商家的大肥羊…… 还是说,被这所谓的白幼瘦审美pua了? 毕竟小黑一直对他的外表没自信,又是个容易被忽悠的纯种笨蛋。 但他非说自己脸难看也就算了,捂得死死的她也没办法判断……竟然还想着贬低他自己的身材……那身材放在她当年众神云集的后宫里也是可望不可即的啊……那身材可太好睡……呸,好香……呸呸,好吃……不,我只是想说好看,纯洁的好看好馋…… 呸。 大帝将手机放回原处,揉了揉头发,扫掉脑子里瞬间多出来的黄色垃圾。 她当然不想自家龙被无良商家割韭菜,但想让他彻底放弃减肥,她得好好想个章程出来。 该怎么正确鼓励小黑,用有分寸的语气表达“你的身材真的很棒”? ……该怎么操作、伪装自己垂涎的眼神,才能摆去对下属性骚扰的嫌疑呢? 大帝很苦恼。 所以她才选择了暂时的观望,这几天来没说什么,却装作不经意,去制止他乱减肥的行为。 将“不准出去只能在家侍奉我”的禁令抛出去后,大帝意识到有些过了,她不可能总无理勒令小黑,“你真的不需要减肥”,必须要和他坦白讲出来——可第二天一早,思索了大半夜的她拧着眉开门去倒咖啡,却见到沙发地毯被挪开,客厅地板上躺着一只依旧在努力减肥的龙。 室外运动不行,但室内运动总可以,他还精选了一个“上司往日绝不会起床”的时间,晨六点半。 见到大帝开门,唰唰运动的呆子瞬间僵住。 第46章 第四十六次试图躺平强势与呆萌。…… 西元2224年,夏末,秋初。 立志躺平、已晨昏颠倒混了很久日子的克里斯托大帝,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早起的动力。 她连续数天早起,为了坚持早起,又坚持连续数天早睡——一段时间下来,甚至隐隐有了“规律作息”的劲头来。 要知道“早睡早起,规律作息”与“通宵爆肝游戏”是完全互斥的一组行为,而立志躺平的大帝对前者唯恐而不及,她要像逃开书房里的“班味”一样逃开这些生活好习惯…… 因为生活习惯好了,生活态度也会自然而然变积极,紧接着就是陷入“努力工作”的漩涡,卷进“每天努力理政十八小时、睡着了还梦见自己在批公文”的泥潭…… 不,大帝只想躺平。 可如今,她却不得不承认…… 早睡,早起,可太大,太饱满,太诱人,太有张力,隔着t恤与汗水若隐若现的就更…… 咳,太好了,她只是单纯想赞美规律作息的好。 对身体很有好处,对心灵更有着大大的好处。 在这份诱人的好处面前,她在躺平途中稍稍仰卧起坐一下,也不是不行。 早晨起床好啊,阳光好,空气好,时间好,什么都很好,尤其是家里的景色…… 特别,特别好。 坚持早起的第五天,晨六点半,又一次在这美好无比的时间醒来,怀着没有一丝阴霾的好心情,大帝依旧拉开房门,赏景。 她没有开窗,没有走路,没有到处张望。 只是端过早餐杯,拌拌搭配好的燕麦酸奶碗,在沙发上坐定后,将自己双双5.0的高清视线投向地面,开始360度全方位肉眼赏景。 虽然肉眼总有些缺憾,不能同时将多处收入视野,大帝不禁有些可惜…… 如果不是景物太纯情,她第三天晚上就会下单高清放大镜,然后蹲过去贴着看。 错觉再次被上司用眼神扎穿在地板上的景物本体:“……” 他止住动作,揪住膝盖上的布料,悄悄向远处挪了挪。 “继续啊,”赏景的大帝在沙发上翘着腿,还挖了勺酸奶放嘴里,“每天都要我催你,小黑,你是不是没有一点减肥的恒心。” “……” “还有,靠近点,我亲自督促你减肥,你离这么远运动做什么,不想让我监督?” “……” 不想。 您每天都准时出现在我身边,用这么奇怪的眼神从我运动开始一直盯到我运动结束,实在、实在…… 令龙害怕。 骑士在听到她开门的动静后便僵住了后背,但他又很快逼着自己摒弃本能,重新放松下去。 很奇怪,明明陛下也没做什么,可他就是越来越不自在,总觉得陛下的目光能剥开自己全身的鳞片…… 然后被陛下啊呜一口吞进去。 可明明龙是不会有“炸毛”形态的,他为何最近总对陛下产生频繁且不必要的警惕甚至恐惧心理…… 陛下也不会吃龙啊,她是伟大厉害又小巧美丽的人类,那张嘴没有獠牙也没有毒液,连他的爪尖都啃不下…… 骑士默默衡量半晌,再次陷入苦恼。 原本他特意选在每天早晨六点半做运动,就是打算避开陛下的活动时间,在她休息时做好自己的“减肥计划”,争取绝不影响工作的。 书房里堆放了太多属于陛下的重要文件,实在不敢挪动,所以才不得不到客厅地板上来借场地。 早晨六点半,做到早晨七点,仅仅半小时的训练,如无意外,他完成所有运动时陛下还没睡醒——以龙的体格与力量,在半小时内完成别人健身房五小时才能完成的室内运动量,当然易如反掌。 骑士计划得很好,可意外还是发生了,还是一连发生五天,陛下天天起了个大早…… 还一改过去哈欠连天炫完早饭就躺回去睡回笼觉的习惯,盯他的状态格外精神抖擞,骑士有时觉得她眨都不眨的双眼直接化作了两道巨大的探照灯……不是,为何人类能做到那么长时间的不眨眼盯视呢…… 盯也就盯吧,骑士总能为陛下找到正当理由,监督减肥,帮忙数数,陛下本质上还是那么伟大。 ……可他拼命在心底找理由安慰自己,也架不住陛下一边盯他锻炼一边嘴上不停,喝咖啡、灌橙汁、炫汽水、抓着三明治大嚼特嚼、又或者咔嚓咔嚓吃薯片…… 津津有味,吃吃喝喝,那兴致勃勃的表情,仿佛她是在家里关了一年半的小孩跑出来旅行,而他在演绎一场格外刺激有趣、类别远超未成年人观看限度的电影。 这五天来,陛下一边看他一边填进肚子的食物,甚至是她以前哈欠连天随口吃进的早餐分量的两倍数——他的减肥过程究竟多奇怪,就这么引人下饭吗?? 虽然提前准备好早餐的他也有错。 虽然总会为陛下提前倒好饮料的他也有错。 虽然如果他能让陛下感到刺激有趣一定会感到荣幸……能让陛下胃口变大食欲旺盛就更好了,小小的人类吃多一点才会更健康一点…… 但、但感觉还是很诡异! “陛下,”骑士小声道:“卷腹已经做完了,您可以不再监督我,去休息休息。” 啊,这就做完了,她手里酸奶碗才吃到一半呢? 大帝皱起眉:“不是早晨六点半才开始吗?难道你今天没做满五千个?” ……是,前五天,从晨六点半到七点,骑士会在半小时内做满极其标准的五千个卷腹。 如果不是大帝在旁盯视,又屡次强调“做这么快干嘛,慢点让我看清啊,否则我怎么监督”,骑士几分钟就能做完,然后飞回门内擦汗冲澡换上工作用的西装、再冲出来打扫地板喷空气清新剂,生怕会飘出汗臭味熏到大帝…… 原定的半小时,还算上了“完成运动后大扫除”的时间。 龙与人的体能,实在差太多。 ——不过减脂效率也差太多太多,骑士这几日的运动量几乎能令人类猝死,但他却连半斤龙肉都减不下来…… “这个动作似乎没那么有效,”面对大帝的质疑,他局促解释,“我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就看了进阶版网课,课上说这时候应该改变运动。” 大帝脸色一变,多日来阳光明媚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所以以后都看不到你腹肌……做运动了?” 半道从名词换成动词,还是很明显的,骑士疑惑地歪了歪头。 “陛下,我并不想锻炼什么肌肉,只想通过不断拉伸实现全身减脂,所以也一并加快了速度……” 我知道,我看见了,并没有刻意锻炼但全身流线型拉伸锁紧停顿再拉伸,这五天来我把这丝滑的演变看得清清楚楚,只恨自己没能去考个健身教练执照,这样就能借口摸上手…… 大帝把酸奶碗往桌上猛地一放,严肃叱责:“小黑,这不行,怎么能半途而废?想做新动作可以,但旧动作也千万不能放弃,做什么事都要坚持到底!” 这一打岔,骑士便将疑问抛到脑后。 他呐呐道:“抱歉,陛下,是我疏忽了。” 严厉的减肥教练又立刻变了面色,柔和道:“没关系,没关系,这只是每个新手都会犯的小错误,你也别紧张,这样吧,以后六点半到七点的这段时间里,你先慢慢做上四千个卷腹,再快速做完一千个新动作……旧动作到新动作,总要经历一番过度嘛。” 骑士愣愣点头。 “陛下,您说得很对,我听您的。” “小黑,那现在做到哪了?继续做完四千个卷腹,边做边报个数,我帮你计时。” “……三千零一,三千零二,三千……” “慢点,慢点,我说了多少遍,你做慢点,卷起上半身时多在我眼前停顿三十秒,不要做这么快,耽误了运动计时怎么办?” “……好,好的,三千零三……” 骑士卷起三千零五次上身时,忍不住悄悄偷看了一眼大帝,后者早把吃喝撇在一旁,抓着手机摆弄。 她的视线依旧锐利无比,并未走神,手机想必也是监督他运动的计时软件吧…… 骑士沉下去,有些迷茫。 可手机打开计时软件,会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还伴随着连拍的闪光灯吗? ……不能怀疑陛下,她肯定在使用某种很新很智能的计时app! 【五分钟后】 “四千整……陛下,完成了。” 可恶,龙的逆天体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多做几分钟会死吗? 大帝压下心里无比遗憾、沉痛乃至化人形咆哮的激动情绪们,视线移向快拍满的手机内存。 算了算了,能白嫖这几天已经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接下来就专心剪辑收藏这些照片和视频…… “嗯,那你做新动作。” 陛下移开了巨型探照灯般可怕的目光,恢复了懒洋洋趴在沙发靠枕上的常态。 骑士悄悄松了口气,终于只看手机不看他了,压力减轻了很多…… 他转身,换手,开始认真做新动作。 离七点也只剩十分钟了,尽快做完,然后去洗澡换上工作服,再回来时还要拖地板。 一、二、三…… 嗯? 怎么回事,后背再次竖起毛毛的惊悚感,捉摸不清的巨型探照灯仿佛再次锁定了——“小黑。你这是什么新动作?” 骑士一僵,慌忙转头。 陛下,才玩了几十秒手机,为什么突然就放下手机又盯住了他? 只做了几个新动作,也是按照课程标准做的,汗,唔,身上没有出现臭味……究竟哪里出错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次试图躺平端上那台碎纸机!…… 超级病毒并不会附加在现代食品加工厂制造出的棒冰里,如果附加了,那也绝不会只表现出“想让谁过来舔自己一口”的副作用。 ……谁啊,谁这么闲,发明如此莫名其妙的神经病毒。 想达成“舔来舔去”不需要斥巨资研发病毒,只要随便抓个人谈一段恋爱就能白嫖……或者不谈恋爱直接开后宫也…… 打住。 大帝捏捏眉心。 舔什么舔,她是人,那个行为的正确表述是“亲吻”,怎么又险些被小黑带偏了。 “陛下。我下楼扔垃圾,您有什么想让我带回来的吗?” ……龙就是好啊,能把“舔来舔去”随意挂在嘴边,给人的精神造成巨大震荡后懵懂纯真地歪歪头,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几万年了也还是个没开窍的呆子…… 算了算了,没开窍也好,她可不想从“最伟大最厉害的陛下”变成“饱含色心的贪婪凡人”,虽然后者才是她的本质…… 在最忠诚最仰慕自己的下属面前,上司总会忍不住多端点架子。 大帝伸手,稍长的指甲抠过沙发靠背的皮垫,以此支撑自己拖起上半身。 “没……比起这个,刚才趴着看平板趴太久,手肘麻了……小黑,胳膊酸,快把我扶正。” ——虽然如今完全没精力端出多余的架子,这条咸鱼连沙发靠背都翻不过去。 大帝只是用“端架子”的理论来说服自己微薄的良心。 实际行动恰恰相反,她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就趁着骑士走近扶正她时,“很酸”的手再次一滑——“陛下?” 骑士一僵,“您为什么摸我肚子?” 什么肚子,这叫被制服包裹的诱惑,也叫“以前竟然没看出来所以从今以后要多多补回来的超级福利”。 “别误会了,什么摸不摸的,”大帝神情自若地化用了早晨的突发事件,“在人类世界,摸肚子是好上司用来鼓励下属的一种方式,就像‘舌头舔舔’在龙族中是个日常行为,摸肚子是人类的日常行为。” 这样啊。 骑士放松了一些:“我明白了,我会尽快习惯……” 太好了,以后除了“埋胸恢复能量”,她又多出了一条合理揩油渠道。 大帝颇为愉悦地又剪开了一条连着良心的底线,再次伸出手…… “陛下,谢谢您,”骑士往后一缩,“不,不必再鼓励,我立刻就去倒垃圾。” ……啊,借口没编好,小黑从“被摸很别扭”转换为“被夸很害羞”了。 大帝有些遗憾,耸耸肩,又拖过手边的遥控器。 晚间新闻要开始了,她最近每天都看。 “陛下,您真的不需要再带什么东西吗?” “不用,早晨你买棒冰时不是买了鼓鼓囊囊一大包回来,里面还有什么零食?” “有……” “等等。” 大帝皱皱鼻子挥了挥空气,晚餐吃的是附近新开张的馆子,她从没尝过的“臭鳜鱼”,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味道挺奇妙…… 可初秋又热又闷,饭后洗碗的功夫,垃圾袋里已经泛起了鱼腥气。 公寓小小的,厨房与客厅只隔着一张沙发,气味迅速飘了过来。 “算了,这么臭……把早晨那袋子原样拿过来,我自己翻零食吃,你赶紧去清理厨余垃圾。” “……” 骑士欲言又止。 早晨临时冲去超市买来的东西,这都晚上了,陛下怎么会觉得那一大包还是保持原样躺在地上,自己上午就分门别类收拾好,塑料袋也按照网上的教程卷成方便抽取的小小包…… 可陛下的命令是“原样拿来”,他还被陛下特别“鼓励”了,那一定要完美完成这项命令。 骑士迅速转身,重新抽出塑料袋、相应零食饮料,唰唰唰依照早晨的摆放方位挨个放好,甚至又转去废纸篓里找出了被丢弃的购物小票与小卡片。 一分钟后,一只“早晨买棒冰时顺带着买的”一大包塑料袋原样放在大帝面前,骑士确认自己没把那个超市收银员打的结系错后,便匆匆按照后半段命令去处理垃圾。 大帝倒是没想到这呆子会如此较真地执行她的命令,她顺嘴的“原样”他真就勤勤恳恳去把已经拆包放好的东西恢复为“原样”——拽过塑料袋扯开时,她还有些纳闷,这么大一包,小黑早晨是随手扔在了哪个地板上,自己才没看见。 还是说,一些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就让她慌成了瞎子? 不至于吧。 薯片,汽水,泡面,蛋糕卷……早知道下午时不吃零食柜里的零食,先吃这些了……巧克力饼干,辣条,麻辣鸭头,小鹌鹑蛋,还泛着凉意的冰酸奶……嗯?哪家超市有这么强力的冷柜,早上买的酸奶在袋子里放到晚上还是凉的?? 大帝抓出那杯塑封包装的老酸奶,还没想清楚,便发现酸奶盒子底下还黏着什么——两张纸质小卡片,黏在一起,又被酸奶底部微微融化的冷气粘住了。 骑士到底没能维持住纯粹的“原样”,那两张卡片在早晨时原本是被他随手扔到袋子最侧边,而不是被酸奶黏到盒底——又成为了大帝此刻的视线重点。 她取下卡片。 最上面是一张三流带图的色情小广告……大帝想象了一下今早小黑急着回家又被强塞广告、再看清那广告画面时忙不迭往袋子里一丢的窘迫模样…… 她忍不住笑了笑,又撕开黏连的下一张。 比第一张小纸卡正式许多,标准打印字体,还透着一股很淡的香气。 【xx娱乐有限公司】……嗯? 星探? 可除了立体印刷的公司名称与一串号码,没有其他信息,这就是所谓的“高级感”吧…… 大帝翻到反面,只一眼,嘴角的笑便落了下来。 这张高级名片的反面也没有姓名,职位,或宣传口号。 只印着一枚嚣张的口红印,玫红偏灰,格外浓郁的“干枯玫瑰”色。 大帝并不了解西元2224年的化妆品,但不妨碍她看出这是一枚极其新鲜的口红印…… 而这是一个故意印在名片上的吻。 【五分钟后】 “陛下,我回来了,厨余垃圾已经处理完毕……” 骑士刚跨进门,浑身便是一激灵。 “陛下,给我三分钟,我立刻去将厨房残留的气味消灭完毕!” 大帝:“……” 大帝挠挠脸:“我看起来有这么可怕吗?” 骑士飞快摇头,摇得固定面具的胶带从“嘎吱嘎吱”变成“咔拉咔啦”。 ……看来是有点可怕了,大帝轻咳一声,揉了揉脸部肌肉,暗暗告诉自己,要放松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间心底火气上涌宛如岩浆翻卷,恨不得把这破名片塞进书房碎纸机然后反复轮上三十遍……又或者打开电脑用权杖连入现代网络深处,想法设法调出今天早晨那家超市门口的摄像头……还差点就没控制好面部表情,让小黑一进门就吓到…… 呼。 稳住。 这有什么,小黑这种千载难逢的类型走街上遇到美女调戏可太正常了,把他跟普通人类雄性掺在一起就像是大金子和干牛粪掺一起……不过是常规情况。 虽然她第一反应是质疑“他顶个奇葩面具又用那么快的速度窜进超市为什么还能遭遇搭讪”,第二反应是醒悟“小黑今早急匆匆出门给我买棒冰时刚做完运动还没来得及换工作服”——然后她又细想了一下今早小黑身上那件紧绷绷的盖不满t恤,与隔着t恤被汗浸出的…… 啧。 大帝的第三反应,是捏爆手里的酸奶。 她天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费尽心思诓骗来的限定美景,就这么给别人白看了?? 她——不,不能浪费食物,酸奶快滴地板上了好可惜,总之先把手上沾的嗦干净……慢慢嗦慢慢琢磨对策,调戏未成年是犯法的对吧,不知道匿名举报行不行……酸奶又要滴下来了,可恶,可恶,可…… 如今,大帝便向僵立的骑士缓缓伸出自己的手:“小黑,过来,湿纸巾。” ——原来是吃酸奶时意外弄了一点在手上,陛下才这么生气。 骑士松了好一口气。 他靠近沙发,弯腰捧过她的手,用湿纸巾仔细擦干净,并不知道大帝此时眸底暗藏的杀气主要针对自己。 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呆子吗,不清不楚地把陌生女人的口红印带回家里,看来他在现代长了很多志气啊。 “小黑。” 并不知晓自己弯腰揩手时上司在酝酿杀气的骑士:“您吩咐。”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早上去超市买的那袋子零食,里面似乎掺杂了其他的……” “哦,是有几张垃圾。” 骑士细细揩过大帝沾着酸奶渍的指缝,试着用最轻的力道抹出最洁净的效果,他全神贯注,依旧没有抬头。 “早上在超市门口撞到了几个奇怪的人,急着回来给您送棒冰就没管,对方非塞那个过来说是赔偿,可是上面陌生人的气味太浓郁,熏我鼻子……但您命令说要按原样拿来,我就去翻了翻垃圾桶,把它们重新捡起来。” 大帝:“……” 大帝酝酿中的蓬勃杀气,转瞬即逝。 大帝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黑,你要我说多少遍,别用死脑筋做任务,而且也别总嫌弃别人的礼物,把别人送的东西扔垃圾桶里,看都不看就当垃圾很失礼……还有,不要天天翻垃圾,你又不是真的狗。” 骑士面具下的嘴角一点点下撇。 第48章 第四十八次试图躺平起网名要多多斟酌…… 【傍晚, 19:08】 【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6/7)】 超甜梦花花本花在此:都看到今天联邦网的热搜了吧?啊啊啊气死我了可恶啊那个大言不惭的——管理员-多读书读好书:冷静,此群禁止刷屏。 aaa私人信息订制服务:算了算了,特事特办,我刚才刷到晚间新闻时也……啧,现在的娱乐圈,比当年巡街的小丑马戏团还精彩。 努力生发:什么?娱乐圈?那边能有什么事,这一周我还在彭塞海附近调查骑士给出的那个邪教组织,没空回克里斯托……而且你们有注意到五天前的天气预报吗?无人海域突发震荡,台风即将登陆沿岸,我觉得震荡源头有不少古怪,或许是某种人类之外的…… 管理员-多读书读好书:能不能别惦记你那非人生物论了,多惦记头发吧。 aaa私人信息订制服务:能不能别惦记你那非人生物论了,多惦记头发吧。 (省略十四条重复消息) 努力生发:不是,嘲讽我就不算是刷屏吗??@管理员-多读书读好书,快出来管管!! 超甜梦花花本花在此:猪猪吐舌头.jpg 柯基摇屁股.jpg努力生发:……不能发表情包也是群规之一吧,管理员的侄女就可以无法无天吗?@管理员-多读书读好书!! 管理员-多读书读好书:[新群规添加-禁止频繁@管理员,管理员很忙]努力生发:怒发冲冠.jpg[努力生发违反‘不能发表情包’群规,被禁言五分钟][五分钟后]努力生发:我要退群。 我真的想做一个好人:行了行了,又给你打了笔经费过去,在彭塞盟国那边专心调查组织吧,别整天揣测什么台风海啸,自然天气怎么套阴谋论。 努力生发:……这不叫阴谋论,这叫根据事实做出合理怀疑……你们这帮……我下线。 aaa私人信息订制服务:等等,你们俩别总潜水,来看看这个。 aaa私人信息订制服务:[转发链接]努力生发:…… 我真的想做一个好人:…… 我真的想做一个好人:刚才开完会就听见员工在议论。还以为只是年轻人之间开玩笑的段子。 努力生发:疯了?这个新锐导演不是在业内很有口碑吗,之前拍的纪录片也不错……突然决定往演员路上发展,还起了这样的艺名…… 辣少放肉烤焦一点出餐再快一点谢谢老板:那个女人究竟是谁。艺名有什么问题吗。 超甜梦花花本花在此:骑士你冒泡啦——昵称好长。 管理员-多读书读好书:……现在的年轻人,网名又长又奇怪。 努力生发:骑士,我记得,你上次上线时还叫“辣多放肉要嫩一点出餐快一点谢谢老板”,怎么又改名了?还是说又改了送外卖的对象? 辣少放肉烤焦一点出餐再快一点谢谢老板:……我女朋友,口味总变化多端,没什么…… 大帝放下骑士的手机,一脚向前蹬去。 她没用什么力道,但没穿袜子的脚直接踩上了对方的后背,侮辱性极强。 “小黑。”虽然直接踩上对方,大帝的语气却平铺直叙,很温和:“你觉得订单备注是用来干什么的。” 别总把我订外卖的口味备注复制粘贴变成你的网名啊,自己起一个昵称有那么难吗。 她对面,被踩踏的骑士晃了晃,但他没有回头。 十分钟前他接到了“仔细调查核实今早那女人”的命令,大帝用的是很正式的口吻,所以他必须正式对待,工作到一半就转身和上司搭话是很不正式的行为…… 也因为十分钟前,他早被大帝踩了一遍。 “一个导演宣布更改自己的艺名,远在她表示要加入什么大型电视剧当主演前就会传出风声吧,小黑,你说说,我之前吩咐过的‘每日调查’任务……” 大帝虽然执意躺平,但躺平不等于白给挨打,关注热点新闻,搜集这个时代各地冒出的资讯,这是基本的日常。 不过她把高强度的大范围搜集任务都派给了骑士,这段时间,也就是因为早睡早起养足了不少精神,才会准点蹲蹲新闻台。 面对上司的质问,骑士立刻表示自己每天都在认真执行日常任务,远在与几位臣子正式会合的一周前就注意到了“某高人气新锐导演宣布更改艺名为菲欧娜克里斯托”这条资讯,只是当时您告诉我要把全身心放在“背诵稿子”“控制表情”“应对明日聚餐的危机”上……所以我只好摁下不表…… 他甚至还把工作用的电脑端了出来,将自己特殊标记过的“菲欧娜克里斯托”资讯指给大帝看。 大帝:很好,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鉴于乖巧跪坐在膝盖旁的呆子戴着格外牢固的面具,脑瓜崩没有任何威力,大帝便一脚踢了过去——踢过后发现脚感很好,又踩了踩。 别说,龙的体温意外挺高,而大帝贪凉,即使快入秋了也天天在家里光着脚。 即使只是踩他肩膀,隔着衣服传来的这股温度…… 大帝眯眯眼,蹭蹭脚趾,思索片刻后,又慢慢放上另一只脚。 骑士:“……” 跪在地上老实认错的骑士属实不知这是什么新式惩罚,踢也没踢伤,踩也踩不痛,陛下到底是在训斥他还是在赏赐…… 反正,唔,他不敢把头抬起来就是了。 被双脚踩踏了五分钟后,大帝开恩,表示你把手机呈上来给我,再去拿电脑重新调查这个人,其他的既往不咎。 骑士非常欢喜,他呈上手机,正要抱着电脑遁走,大帝便再次补充——“去哪,就在我这里,背对我坐地上,方便我踩脚。” 骑士:“……” ——便沦落到了如今这个姿势,上司倚在沙发上玩他手机,而他背对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对着茶几上打开的电脑。 并且,上司的脚就放在他背上,随时会顺带着踩踩,落上肩膀。 骑士:“……” 重倒不重,疼也不疼,就是局促,紧张,特别影响他工作状态。 陛下的脚心凉丝丝的,在后背在肩上的落点太鲜明了,踢踢踩踩一直没停,仿佛他是一款能踩出橡皮小鸭子声的趣味取暖垫…… 明天给陛下买点秋季长袜回来吧,骑士忧愁地想,为了给上司取暖便奉献自己的身体成为上司的脚垫,听上去也太悲惨了。 即使他早就决心用全身心侍奉陛下,这种侍奉方式还是……不要吧,太怪。 “小黑。我正说你的网名呢,不准拿我叫外卖的备注当网名……你在听吗??” 稍重的又一踩,骑士默默关闭了搜索打开的秋裤秋袜网购页,回到正梳理的娱乐圈资讯里。 “是,陛下。” 大帝:他没在听。 她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电脑屏幕,又踩了他一脚,看在脚垫属实暖和结实有弹性的份上,姑且当做自己没察觉到这呆子工作半途开小差。 只这么一会儿功夫,群里那几个嗡嗡嗡刷的消息就快破99了…… 【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6/7)】 超甜梦花花本花在此:其实大家刷得太快,我看得眼花了,也不知道谁是谁…… aaa私人信息订制服务:刚才去接单,没看见。这个@辣少放肉烤焦一点出餐再快一点谢谢老板,谁失误拉进来的?这个群不需要外卖服务,@管理员管理员-多读书读好书:……我提议,群内成员全部更改备注,把网名全部换成真名,方便后续交流…… 卡丽:呜呜呜太好了,终于能甩掉可怕的网名,我附议! 文森特:附议。 凯特:附议。 骑士:附议。 劳伦维斯:……我们中间,好像混进了一个没用真名的家伙? 劳伦总这么爱计较。 大帝踢踢脚:“小黑,报一下真名。” 被踢的骑士:“我们龙没有起名的习俗,鳞片什么颜色就叫什么,同族数量很少,没有同色的。非要指名道姓相互呼唤,就嗅一嗅,或吼一声。” ……所以那曾经被大众当做恐怖故事传得神乎其神、耐人寻味的“黑骑士无名无姓”……还真是事实啊。 黑不是代号,就是鳞片颜色,兼名字。 黑骑士,就是“名叫黑的骑士”。 龙族也太简单粗暴了。 大帝有些怜惜:“小黑,改天我翻翻词典,给你起个正经又好听的人类名字。” 小黑就很好听啊。 ……等等,难道您一直用来呼唤我的不是什么正经好听的人类名吗?那“小黑”是人类通常用来叫什么的? 骑士忍不住回头…… 大帝一脚抵回去:“别乱看,继续忙你的。” 哦。 “群里有人追问你真名,我随便起个昵称,你先将就用。” 哦! 陛下要亲自给他编织姓名吗,虽然她说是随便起,抓着手机嗒嗒嗒的姿态也很随便,但…… 好开心。 骑士的心底悄悄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嘭嘭”跳动感,仿佛被埋藏已久的小玩具突然蹦起来打鼓——陛下,会给他起怎样的昵称? 他太期待了,所以忍不住再次悄悄回头,用超越人类的卓越视力去偷看。 大帝并没有刻意遮挡手机屏,她随便点进输入框,嗒嗒嗒完成备注,骑士偷看了全过程。 陛下给他的名字是…… 【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6/7)】 黑大壮:我现代爸妈起的名,这总行吧,不信你去查我居民认证码啊。 劳伦维斯:…… 劳伦维斯:没问题了,大壮。你也挺不容易的,大壮。 劳伦维斯:摸摸头.jpg窥屏的骑士:“……” 第49章 第四十九次试图躺平一起吃饭吧!…… 因为中途起了个太过潦草的名字惹小黑伤心、于是花了好一番功夫哄他开心……虽然那“好一番功夫”只是随口瞎编的几句话…… 但面对自家乖巧可爱的小黑,哄着摸着撸着,不知不觉就放下心来,把所谓的“正经事”抛去脑后了。 大帝原本试图在臣子们的群聊里继续引导调查,但撸完小黑便自然而然地重新潜水,打开网购页面,搜索狗狗猫猫的耳朵头箍…… 等到骑士拿着调查完毕的资料过来,就见她趴在抱枕上,兴致勃勃地抢购直播界面里九块九一大袋的芝士蛋黄烤猪肉脯。 骑士:“……” 骑士:“陛下,我……” “等等等等,别吵别吵,还有三秒钟就上购物车了!” “……” 于是,和多日前一样,骑士在观望片刻后,默默决定将“陛下不怎么在乎的次要情报摁下不表”。 但这一次骑士吸取了被陛下当脚垫踩踩踩的经验——“知情不报是不是,哼哼哼我要踩扁你然后丢掉你去养别的听话小狗”——他当天晚上甚至做了这种奇怪的噩梦——第二日一早,骑士便重新提出资料,等待合适的时机汇报。 总会有合适的时机,“陛下没有在忙什么重要事情”的时机。 骑士耐心地等着,那个大帝离开了床铺、电视、手机、平板或游戏机的时间点——“雪菜炒肥肠、鱼香肉丝、糖醋青椒还有黄焖鸡米饭……” 大帝数了数桌上一字摆开、香气扑鼻的外卖餐盒:“小黑,应该还有一道番茄煎蛋汤。” 骑士提着合拢的外卖袋,兢兢业业汇报:“您钦点的那家私房菜菜馆老板不肯做外送汤品,他说必须到店食用,甚至放狠话表示有本事我就砍了他,砍死他也不做外送汤。” 也有这种店家啊,对菜品的入口时间要求极高的大厨……等等。 “好端端的厨子为什么会跟你放这种狠话??你没威胁说要砍人家吧?” 骑士迟疑了一秒钟:“没有。” 没有威胁,他赶时间,所以直接把刀放上去了。 不过陛下不允许他对普通人类随意拔出武器,骑士使用的“刀”是菜馆老板家小孩摆在旁边的厨房小玩具…… 粉红色的塑料小小刀,所以厨子放狠话的姿态非常嚣张,还差点把鼻子顶到他脸上。 但刀开没开刃,是塑料还是钢铁,对骑士而言,完全没有影响…… 可替陛下在另一家店预订的黄焖鸡米饭就在那时出餐了,他只好遗憾地放弃了“逼迫厨子烧煎蛋汤”的计划,赶去取餐。 如果那位私房菜大厨知道一直与自己不对盘的对街黄焖鸡厨子间接救了自己一命,想必心情会十分复杂吧。 ……反正,唔,这不算是陛下所问的“威胁人”,我从不屑于口头威胁。 “那就好……一道汤没买上就算了……” 大帝没注意到骑士那一瞬的迟疑,反正她也没有很想喝煎蛋汤。 报菜名时把想吃的都报了一遍,小黑买回来才发现,这些菜摆了一桌子,她独自吃喝实在有些困难,更别提再灌下一大碗汤。 大帝拉开餐椅:“小黑,帮我去冰箱拿瓶汽水来,吃饭吃饭,早上指挥团战副本累死……你也坐下吧,我吃不完,你帮忙处理剩菜。” 大帝虽然曾坐拥全世界,但在食物面前,她格外不喜欢铺张浪费,并没有半点上流贵族的奢侈习气。 因为被遗弃的小奥黛丽公主在深宫想弄到美味的食物总是非常非常困难,食物是活下去的柴薪,而她的每一份柴薪都那么来之不易…… 靠骗,靠偷,靠抢,抛去所谓王室的格调用尽低劣手段,才能偶尔“走运”一次。 没人脉,没背景,无亲无故又没得到谁的宠爱,王室公主也不过是落街老鼠而已。 所以,为了顿顿吃上饱饭,当然要拼命争权夺利。 所以,成为黄金大帝后,她平时再如何奢侈也绝不会在食物方面铺张浪费,如有剩饭剩菜,一定要打包处理。 只不过千年前赏赐给宫仆妃子,千年后全进了小黑的肚子——那地方就像是个无底垃圾桶。 譬如,当大帝吃完酸汤肥牛后还剩小半盆肉,叮嘱小黑“不要浪费”后,他真能咕嘟咕嘟连汤带肉将那口菜盆干得一滴不剩,而肚皮没有丝毫起伏。 不挑食,胃口好,给啥吃啥还能舔盘舔盆……只单论这点,小黑就比当年她那群挑三拣四、嫌这嫌那、吃颗花生米都要吐皮的娇气妃子强太多太多了。 早期的大帝还会与宠爱的妃子一起用饭,可看着对面近乎一粒米一粒米往嘴里送,一颗皮一颗皮地往小金碟子里吐,偶尔喝口汤还要抿唇向她抛个媚眼…… 大帝便会忍不住联想,小时候我吃不上饭,是不是就因为这种人在宫里可劲浪费粮食呢? 不管妃子那张脸多么帅气,看她的眼神多么深情……只要看他装腔作势、浪费食物,大帝便心里膈应。 尤其是那种从盘子里挑挑拣拣半天才夹一筷子,夹完吃到一半还吐出来,然后皱眉拿了一根筷子在盘子里面捅来捅去说有腥气的……别管那是不是什么最俊美神明,大帝直接一把叉子捅过去,五分钟后直接拉去断头台。 有腥气是吧,你自己脖子去开开腥气。 ……只可惜得宠的妃子个个出身金尊玉贵,童年时光远比大帝过得优渥舒适,吃两口洒半碗、不拿食物当食物的派头怎么也改不过来,就算装着朴实干饭的样子讨她欢心,也能被大帝敏锐地勘破…… 相继把很多个曾同桌吃饭的妃子拖下去后,大帝顿悟了。 算了,桌对面什么玩意儿也别坐,她还是一个人吃比较开心。 ——如今在现代见识到小黑吃饭时风卷残云、吃啥啥香的气势,大帝别提多开心了。 早知道身边就有如此下饭的好饭搭子,当年她何苦一个人在黄金宫里麻木咀嚼,最终只能搬来公务,一边吃饭一边工作打发时间…… “小黑,快坐,拿碗筷。” “是。” ——自那夜他在陛下面前吃了烤小鸡腿,陛下便屡屡招呼他同坐吃饭,如今更是发展到餐餐同桌的程度…… 骑士从最初的诚惶诚恐到如今自然拿碗拿筷,也变了许多。 龙其实可以不需要一日三餐,一顿干饱便能抵上千年,但能定时吃到美味的食物,还是和自己最喜欢的陛下一起……总是令龙无比开心的。 比独自吃小鸡腿还要开心。 所以陛下邀请了,他便欣然答应,绝口不提“龙不需要一日三餐”“龙也不需要频繁吃饭”等事实。 餐桌宁静了好一会儿,小公寓里倒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是一人一龙都格外尊敬食物,一旦开始沉浸式干饭就停不下来。 大帝甚至顾不上偷看对面龙拨开面具露出的小半张脸——可见她有多专注干饭。 一口雪菜肥肠,一口大米饭,一口黄焖鸡,再一口大米饭,鱼香肉丝连汤汁浇两勺子,再连干两口大米饭…… 好吃。 干到一半,大帝很自然地夹菜过去。 “小黑,这个,特别好吃。” 优秀默契的饭搭子之间,交流推荐自己眼前最重视的菜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哦,不止菜,最重视的点心,最重视的饮料,超级好用的多功能叉勺,哎你看可以这么吃溏心蛋,总之是任何脑子里此刻最重视的东西…… 总之,分享能令饭搭子们快乐。 “陛下,您也吃,”骑士也很自然地把文件袋推过去,“昨晚就全部整理好的菲欧娜克里斯托相关资料,您多吃点。” 大帝:“……” 骑士:“……” 等等。 好像有哪里不对。 饭桌上再次寂静了数十秒,但这次并非出自沉迷干饭的自然寂静,而是能令龙休克的尴尬寂静…… 数十秒后,骑士闪电般出爪拖回文件袋。 “很抱歉,陛下,我口误了,这个绝对不能吃,也一点都不好吃!” 大帝:“……” 大帝:“文件袋能不能吃绝对不是重点——等等,别收,你倒是把它拿给我看!” 心里一直惦记着什么,就会很容易分享出什么。 专心干饭的大帝想着要和小黑分享这口特别香的菜,而表面专心干饭实则专心琢磨“陛下什么时候不忙了我什么时候去汇报情报”的骑士…… 一直惦记着,便忍不住在“饭桌分享”的环节漏了出来。 “……我昨晚命令你调查的东西,既然调查好了,为什么能拖到中午十二点才拿过来??”大帝一顿,“不对,要不是你干饭时没防备说漏了嘴……” 他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主动过来?? 骑士攥着筷子,支支吾吾。 “您昨晚忙着抢直播间优惠……今天也一直很忙……” 大帝不由怒斥:“昨晚也就算了,我今天上午明明一直坐在那玩游戏里新开的副本团战——”怒斥到一半,她意识到什么,话音猛地一拐。 “——不过,咳咳,虽然我一直忙碌,但你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完成了所有情报收集,又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决定向我汇报,还是很值得鼓励的……下次即使我很忙,你的重要任务完成了,也会为你优先腾出空闲来,所以……下次直接来问我就好。” 陛下夸奖我很值得鼓励? 陛下会优先为我腾出空闲? 陛下说不管在忙什么都会回答我的问题? 陛下…… 原本因为恐惧而颤抖的爪子因为感动颤抖得更厉害了,骑士手套里的筷子轻响了好一阵,最后,他轻轻道了一声“嗯”。 第50章 第五十次试图躺平我演……真的假的?…… 【西元前1653年】 这是一个足够冷酷的春日,因为大帝在几月前驾崩,政坛剧烈动摇,帝都的寒冬远远没有结束。 随着无数颗神色扭曲的贵族头颅挂上高台,众臣共同组织的大型选拔考试也逐步落入尾声。 文学,数学,外交,政治,律法,农业,最终综合各方面的成绩,选拔出的最优秀的那个继承人——克里斯托皇室最旁系的旁系,上属几代才勉强能与大帝挂上亲戚关系的菲欧娜克里斯托正式搬入黄金宫。 当她拎着自己手里那个略显老土的手提箱,穿着略显累赘与老土的繁复裙摆,带着一身与帝都格格不入的乡下气质站在如此巍峨高耸、金碧辉煌的宫门前…… 年轻的菲欧娜仰起脖子,暗暗压下快到喉边的反胃感。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十九岁时,她还待在那个乡下封地里,全家因为政策变动能多收到一个富饶小镇的税钱便欢天喜地,父亲开了地下室最好的葡萄酒庆祝,欣慰表示“此生无憾”,而菲欧娜心中一直暗暗盘算的,就是想方设法斗败自己的弟弟,在父亲过世后抢到最大块最富裕的封地,成为子爵——她的终极梦想是分封到两个临海的商业小镇,然后嫁给隔壁的老公爵,从而从“子爵”顺利晋升到“公爵”的位阶,接触到更多更广的上流圈。 对权力的渴望,是每个有野心的贵族的本能。 但即使是她泛滥的野心,也从未、从不敢设想过…… 满二十岁时,大帝驾崩,全马蒂兰卡最至高无上的王座向自己铺开了红毯。 不是几个小镇的税收,不是子爵的继承名号,更不用想法设法去诓骗年迈丑陋的老公爵再拼命往上爬…… “黄金时代至高无上的帝王”“帝都中心最辉煌灿烂的大殿”“全马蒂兰卡神明俯首称奴的对象”——那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位置,从天而降的金馅饼。 一步登天。 谁让其他继承人的脑子都太废物,连几个出身平民的臣子编写的傻瓜题都答不出来,而最靠近王座的几个旁系又总是自不量力地琢磨夺权,相继被黑骑士摘掉了脑袋呢?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孤零零一个既没孩子又没皇后,孤零零地暴毙死掉没留下继承人……太好,先帝也死得太好了。 ——虽然这么想有些过分,但菲欧娜认为,全马蒂兰卡每一个与克里斯托沾边带故的旁系,每一个被纳入继承范围考虑的少年少女们,心底深处肯定都是这样狂喜。 如果不是克里斯托大帝死得太突然,她身边那条狗又太疯狂太护主,哪怕杀光克里斯托皇室嫡系也护住了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如果没有这些,王座又哪里轮得上他们坐呢? “一举拥有全世界”的几率从亿分之一骤然变为百分之一,任何攥着彩票的人都会忍不住仰天大笑吧。 可区别于其余得意忘形、浑然忘我、甚至提前半场开香槟载歌载舞的备选继承人们……菲欧娜听到“所有偏远旁系都纳入备选继承人名单”的消息后,迅速稳住了自己。 她知道,遴选已经开始了。 由朝中那批先帝留下的老臣们共同组织的遴选…… 不管是知识能力,还是待人接物,方方面面,都会有一套无形的考察指标吧? 那么,从今天开始,她要拼尽全力拿出最“落落大方”的言行,哪怕要控制住每根眼睫毛的朝向——菲欧娜哽咽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陛下她会……真的没有挽回余地了吗?不,不,这种王位……让我去顶替陛下……怎么可能……” 传令官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与满意,菲欧娜知道,自己赌对了。 遴选从这一刻已经开始,而她,势必要拿到最终那枚至高无上的头奖。 如果按照试卷给出的题目,思考“怎样努力成为一个好皇帝?” 不不,只有笨蛋才会这么做题。 与评审官打好关系就能赢得最终的胜利,评审官们是旧朝廷的臣子,那么她只需对症下药——于是,西元前1653年,菲欧娜克里斯托被接进了黄金宫。 远远甩开了几百个备选继承者,虽然与她同期搬入黄金宫接受最终考核的继承人还有三位,但菲欧娜很确信,自己是其中最突出、最优秀那个…… 成绩是最好,态度也是最好。 这其实比她想象的简单,菲欧娜搜集了那几位重臣在市面上发表的所有学术著作,死记硬背就差吃进嘴里,所以按照出题人的心答题写卷自然得心应手…… 至于态度,不就是拼命表现“仰慕克里斯托大帝”“崇拜能力优秀的众臣子”“善良大度关心平民”“期盼把帝国变得更好”吗? 反正菲欧娜也不讨厌先帝,谁会讨厌一个帮忙劳心劳力征服好全世界、治理稳定后就把宝座拱手让给自己的倒霉蛋,她要是见到先帝的尸体都会忍不住上前握手眉开眼笑夸赞你做得好……呵,超级倒霉蛋一个,菲欧娜可怜她还来不及。 当然,这也是个赤|裸裸的教训,菲欧娜已经想好了,如果自己坐上王位,一定要多多结婚制造多多的孩子,保证后宫人丁兴旺,未来有多多的继承人,绝不把王位扔给旁系捡便宜…… 至于剩下的“表现态度”,要关心臣子、平民或帝国前景…… 无所谓。 是死是活,是好是坏,菲欧娜根本无所谓。 前朝的臣子权势太大,她掌权后,当然会培养出一批自己的臣子,不会让这些人继续拥有能遴选下届帝王的权力。 而低贱的平民,又怎能与出身贵族的她相提并论,在她看来,先帝大搞特搞那些乡镇医疗教育机构,纯属国库里钱太多,扔着打水漂。 又或者是为了讨好诗人与作家,让他们写出更多夸赞“黄金大帝至高无上”的报道? 哼…… 愚民。 但也方便她统治,不是吗?尤其是以后这些人俯首称臣、拼命赞颂的对象会换成她自己…… “各位的住所,请往这边走。” 前方领路的内侍指出了方向,菲欧娜脚步一顿。 但她只是脚步略微停顿,同行人却有忍不住喊出来的——“我是未来黄金宫的主人,为什么进宫要走偏门?” 内侍扭头看了那人一眼,神色很冷。 “黄金宫的主人永远是大帝,你们只是借住在这里,还是说你想退出偏门,坐上马车回去?” 那人立刻不说话了,他讷讷地道了几声歉,但菲欧娜清楚,就在刚才,他已经失去了竞选资格。 黄金宫的主人吗……死人哪能继续做主人。 这里的奴仆,比她想象中更愚忠呢,竟然不知道向新主人效忠。 迟早要全换了。 ——但现在必须摆出最可爱讨喜的低姿态来。 菲欧娜弯唇一笑,嘴角带着甜甜的梨涡。 “谢谢您领路,女士,给您添麻烦了。” ——表现出友好和善并不难,将它彻底融进日常言行不露馅,才是最难的。 不过,正如之前她所设想的…… 本就无所谓的事情,在心底说服自己“很在乎”,便能顺利假装出来了。 菲欧娜自认也不是什么坏人,她当然希望能拥有更加忠诚于自己的臣民,取得更加伟大的功绩,成为比先帝更厉害更崇高的皇帝——野心永无止境。 每一天在黄金宫内醒来,她的野心便愈加旺盛,“欺骗”自己的决心也愈发坚定。 装着装着,连菲欧娜自己都快骗过自己,她是一个从小就仰慕大帝的好学生,温柔大方可爱又礼貌,宫中所有人都是她尊敬的“前辈”“阁下”甚至“哥哥姐姐”…… 不仅态度,也做好每项功课,勤奋学习,不耻下问。 那群评审官越来越喜欢她了,就连一直隐隐怀疑、精明麻烦的那个文森佐也开始动摇。 出身乡下偏远小贵族的菲欧娜,一些小手段只是她诚惶诚恐想讨好别人罢了,相比其他几个趾高气扬的、愚钝不堪的、或还未登基就越权搞事的……菲欧娜那点点小心思又有什么错? 而且,不可否认。 菲欧娜克里斯托就是这批人里最优秀、最聪明的那一个。 ……能骗过全世界最聪明的一批人也骗过自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够优秀聪明? 那么,让最优秀的人当皇帝,总归是没错的吧? “我不认为。” 殿内暗阁,又是一场激烈的评选讨论,当“菲欧娜克里斯托”的名字取得最多的认同时,骑士带着一身血迹翻窗进来。 他将又一个试图反叛的大贵族脑袋扔在地上,言简意赅:“她不够格。” “……那你推荐哪个?” ——暗阁内的讨论内容,迅速递到了信心满满、又暗暗筹备已久的菲欧娜耳边。 原以为只是又一次板上钉钉的确认,这一听却差点令她失手没端稳碟子,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突然推荐的…… “一个傻子?” 准确的说,不傻,只是个思路有些简单直白的小孩子。 区别于出身贵族的菲欧娜,那个女孩今年十五岁,而至今为止十二年的人生,都在平民窟与自己淳朴的养父母度过,后来被来寻亲的贵族家庭短暂接了回去,却因为出身性格、智商打扮等等原因,很快就丢回了平民窟的小屋子。 相较一路成绩优秀、行为优雅、态度可爱又积极的菲欧娜,那个小姑娘只是因为“一直没出什么大错”才混进了最终考核,事实上她到现在都学不会宫廷礼仪里餐叉的使用方式,第一次正式参加晚宴还错把漱口水喝了进去。 上课就睡觉,吃饭用手抓,空闲时间不结交人脉而是坐在空地盯着小花小草发呆,唯一一次给内侍塞钱为的是给远方的养父母写信,信内容是黄金宫好大好漂亮饭菜好好吃……这等傻子,菲欧娜压根就没将她放在眼里。 第51章 第五十一次试图躺平……陛下,不好笑…… 大帝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那边的骑士点头,摇头,摆手,接过什么东西……再拎着自己的盒饭回来。 “好慢啊,小黑,”她戳了戳手里的道具礼杖,“你想饿死我吗,拿个盒饭也这么慢。” 整整一上午都在这边跑龙套搬器材打听消息摸透片场规则还要兼顾给大帝打伞送饭递零食的骑士:“非、非常抱歉,是我失职了!” ……这呆子,完全听不出来呢,别人故意夸大情况的调侃。 明明是他团团转了一上午,而她只是混在路边的长椅上玩手机,再随口催促他继续团团转…… 大帝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小黑,我之前只是随口乱说,开你玩笑而已。只是吃个饭,不用这么急。” “可、可是我连累陛下快饿死……” 所以说,那只是随口夸大的玩笑话啦。 大帝看着半跪在自己眼前支开便携小饭桌的盔甲脑袋慌慌张张摇动,笨笨的盔甲手套小心翼翼地捏开盒饭盖子将它们排放整齐,一边很仔细地摆放,一边不停支起盔甲瞅瞅自己,隔着这么厚的道具服都能看出他的局促与不安…… 奇怪。 没有灰蒙蒙的发旋,没有线条诱人的下颚,看不到脸更看不到身体,即使面前的家伙浑身上下都被三流道具服裹了起来,丁零哐啷的劣质盔甲带着点汗味与盒饭菜香,与“萌”“帅”“好看”完全无关…… 她依旧觉得,真可爱。 因为她一句玩笑就慌张局促的小黑,真可爱。 “陛、陛下,饭摆好了,您快吃吧,奶茶我也买了……” “想安抚”的良心再次被“想再逗逗”的恶劣盖过。 大帝又戳了戳手里的道具礼节杖,每个饰演宫中内侍的女演员都被发到一柄,以此替代曾经黄金宫里高级女官训诫低级奴仆的手柄……其实,裹了点现代金箔纸的塑料小棍罢了。 但拿在大帝手里,塑料小棍便显出了几丝真正权杖的威仪。 她用这柄杖,轻轻点了一下骑士的胸口——“咚”的一声,明明敲击着铁皮,骑士整头也一并被敲僵了。 “小黑,其实我没有快饿死,”陛下笑眯眯地托着腮看他,“只是看到你和美女导演聊了这么久,觉得好寂寞哦,想把你叫回来陪我说话。埋怨你回来的速度太慢……” “是我在撒娇啦。” 骑士:“——!!” 骑士本尊没有发声。 但隔着铁皮道具服,大帝依旧听到了他瞳孔地震的动静——因为外面套着的铁皮脑袋开始疯狂摇晃了,咚咚哐哐当啷响,宛如一颗被暴风剧烈冲刷的小皮鼓。 而且他原本捏在手里准备插管后递来的奶茶,也夭折在半空——骑士一吸管戳下去没戳破塑封盖,而是戳上了旁边自己戴着铁皮护套的手腕。 吸管直接折断,奶茶也差点掉了地——他察觉到杯子脱手后又赶紧去接,接了两次却还是没接稳,猛地一接再猛地滑下来……配合叮铃哐啷咚咚响的铁皮脑袋,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街头杂耍演出。 ……噗嗤。 这也太好逗了吧? 大帝绷不住了,虚假甜笑直接变成咧嘴大笑,托腮的手也捂住了肚子:“哈哈哈哈这你也信——哈哈哈小黑你啊好呆哦——哈哈哈好蠢的笨蛋,什么都信哈哈哈竟然能慌成这样——”骑士:“……” 所以,不是撒娇啊。 也对,陛下是不可能对任何生物产生“撒娇”这种冲动的……除非她打算先迷惑对方,再砍了对方的头。 骑士终于捏稳了泥鳅般滑动的奶茶杯,又掏了掏奶茶袋子,掏出多余的吸管。 插管,递过去,掰筷子,递过去,然后主动挪向巷口太阳直射的方向,转身,用一身铁皮挡住阳光。 等大帝捂着肚子乐完了,就见自家龙再次背对自己团在远方,坚定但沉默地用高大的背影做她的户外吃饭挡阳板。 大帝:啊,又逗狠了,自闭生气呢。 这头龙到底是怎么长的,逗他就跟逗狗似好玩,逗狠了又总会猫里猫气地沉默闹小脾气…… 狗狗的憨,猫猫脾性,怎么平时经常刷到的短视频小可爱们都能完美套到小黑身上来。 大帝轻咳一声,止住了有些笑麻的嘴角,招招手:“好了,不逗你,现在阳光不晒,过来陪我吃饭。” ——不到一秒钟,暗自生气的家伙就自己凑回来了,在小饭桌旁坐下时还不肯挑对面坐,非要小心翼翼地往她膝盖旁边挨。 大帝:这好哄的程度倒是不像猫也不像狗,是货真价实的呆呆龙。 刚才塑料小棍沾上了铁皮道具服的污渍,她便用一次性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面甲:“小黑啊,所以你这么好骗,还敢说要一个人来片场打探情报呢?” 太好欺负了,我不看着怎么办。 娱乐圈可不是什么耿直好人能混好的地方,尤其是那个所谓的菲欧娜掌管的剧组…… 大帝是想派最可靠的下属来这里打探打探情报,可没想把宝贵的呆呆龙送到别人碗里去。 那张印着口红的名片,她可还记着呢。 将心比心,大帝可不觉得高高在上的帝王会对小黑一见钟情,再特意留口红表达爱意,“这个男人我要了”之类…… 菲欧娜的历史评价虽然不高,但能坐稳七十余年的王座,她绝非什么恋爱脑,看见帅哥就走不动道。 唔,单纯看上小黑肉|体,想利用他酱酱酿酿,又或者拿他当代餐发泄什么见不得人的情绪……可能性更大。 别说菲欧娜了,只这一个上午的时间,片场里其他女演员可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混娱乐圈的哪个不眼光绝顶、审美拔尖——要不是大帝守在旁边看着,小黑所谓的“低调跑龙套做调查”早就变成“被骗去某某女星休息室修水管”的走向了。 哦,也有几条“被骗去某某男星房车里震车厢”支线,大帝都帮着堵死了。 ……小黑这样的,男女通吃可太正常……大帝理解。 当然,她没考虑“独自行动的骑士或许有调低存在感的手段”“如果他不是跑来跑去给她打伞送水买零食也不会那么显眼”“就算被骗去休息室房车,也没谁能有那个武力值强迫一条龙酱酱酿酿,逼急了他一个大逼斗能毁坏一条街”等要素…… 反正大帝今天闲得慌,“去时下热度最高的电视剧拍摄片场打酱油,顺便看看时下热度最高的明星”,听上去比枯燥的手游日常任务更好玩。 反正,护好自家呆子不被外人欺负,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不过…… “小黑,刚才你和她说了那么久的话,究竟在聊什么?” 不比之前的玩笑话,这一问有些正式。 何况,如果不是很想知道的问题,陛下是不会浪费精力额外重复的。 端着盒饭的骑士一愣,却没立刻回答:“您先吃饭,我稍后汇报……” 嗯哼。 “怎么,”大帝似笑非笑,“你们聊了什么,不能让我也听听看?” 因为如果让陛下知道了,说不定会气得吃不下饭。 先吃好,再生气,这才能健健康康的。 “陛下,这个土豆烧鸡很好吃……” 他主动夹了一筷子土豆烧鸡进来,大帝嗅嗅扑鼻的香味,也没继续追究。 她既不觉得菲欧娜会看上小黑,也不觉得小黑会轻信她定好的任务对象,这一趟只是单纯的情报搜集工作,她还能见到小黑穿着劣质盔甲叮当乱跑的样子…… 所以总体心情还算愉快,只是对又一次在饭桌上打岔的骑士有点不爽。 “你昨天就是这样的吧,让我吃饭,”大帝塞了一口土豆进嘴,不满数落,“结果饭后给我丢了个大雷出来,你那些梳理好的情报明明很符合‘记忆复苏’的规律,可最终是怎么得出你口中那个结论——”【陛下,电视上那个女人,并非真正复苏的[菲欧娜克里斯托],并无威胁,您也无需在意。】 因为气味不同。 千年前,他和那个女人只见过一面,但因为各种原因,他对她印象格外深刻…… 而龙记忆陛下之外的闲杂人等,不是依靠相貌,不是依靠声音,而是最本能的……气味。 气味足以令他分辨那些“无关要素”了,骑士会额外花费脑子认真记忆、描摹五官、眼睛、发色、睫毛、衣角花纹、心跳频率的……只会是陛下而已。 所以,骑士鲜明记得千年前那个菲欧娜身上的气味,也记得前几天早上他撞见的那个女人的气味——有一点相似,但更多的是不同。 不同的气味,就是不同的人。 很简单的判断。 但,不知怎的,骑士有些不敢向陛下解释这串简单的判定逻辑…… 因为势必要解释“你为什么能把菲欧娜的气味记上千年?” “千年前你们那一面发生了什么?” “哦,原来她对你告白还对你求婚,你因为是第一次经历那些所以震撼了两秒又记住了她的气味,但是迅速认清她这么干是为了骗你利用你……” 然后,陛下会作何反应呢? 【哈哈哈好蠢的笨蛋,什么都信哈哈哈竟然能慌成这样——我都说你超级呆了吧?哈哈哈笑死——】 ……绝对,绝对会变成刚才那样,被陛下嘲笑很久很久的。 骑士沉重地低下脑袋。 虽然平时陛下说他笨蛋说他呆他也很喜欢……可是,涉及到“求偶”这个方面,被陛下嘲讽他的智商不配求偶…… 不知怎的,骑士就是提不起精神来。 第52章 国庆福利番外-误会使然强取豪夺………… 预警:全员现代人类,无神明,无魔法设定,有潜规则与强取豪夺,视评论决定后续~-1-在茫茫人海中,对一个存在一见钟情,然后彼此幸福地度过余生,这概率有多大? 千分之一……不,亿分之一,也是包含了侥幸心理的假想值吧。 即使是出身市值超千亿的权贵之家,二十多岁便已半只脚迈入联邦总理厅内阁的奥黛丽克里斯托,也没想过这种事。 -2-她很清楚,权与钱,并不能换来一切。 ——当然咯,她可不是一个贪婪的笨蛋,她所想要的东西是完完全全能用权钱交换而来的,绝不会超过那道可望不可即的范畴——譬如爬到一定的位置。 譬如包养几个好睡的人。 “嗯……这一批就是今年即将进入总理厅实习的选调生?刚从各个盟国完成两年实习期回来……让我看看档案……” 作为总理内阁最低级的顾问大臣,她却也有了站在幕墙后挑选别人的权利。 奥黛丽向一旁的上司递上档案,眼角的余光却划过幕墙外忐忑等待的实习生们。 联邦总理厅内阁竞争激烈,这里是离联邦中央权力最近的地方,上升渠道直至联邦总理——当然,奥黛丽没想过当联邦总理,代代总理坐上位置时都成了秃头老登,她可不想六十好几顶着稀疏的头发喝着保温杯枸杞茶还要操心国家大事跟各个盟国开会打口水仗…… 统治如今这么共和这么需要碎嘴皮子开会的全联邦,那是什么噩梦,噫。 出身权贵之家,奥黛丽迈进内阁从政,只是为了积累足够雄厚的个人资本,然后转身碾死那个权势滔天、却充满垃圾和蛆的原生家族。 等把那批垃圾都拉下来弄进局子里了,再挨个踢走那些贪污腐败的垃圾官…… 她就在顾问大臣的位子上退位让贤,美滋滋地回家躺平,当个收租过日子的小老板,还能一个月换一个小奶狗睡着玩。 嘿嘿。 -3-“算了,交给你吧,克里斯托。” 上司似乎接到了一通紧急视讯,才翻了几页文件,又随手丢给她:“反正这批选调生里没什么能用的,你自己带着他们,能打发就打发了。” 什么紧急情况,无非是他的下线又要来上供递好处了吧,贪色又贪污的老登,迟早把你送进去。 以及没什么能用的选调生…… 奥黛丽含笑送走了装模作样的上司,再次看向幕墙后忐忑不安的新生。 “只是没什么背景吧。” 没有人脉,没有背景,更没有出身家族或推荐信,家财榨干了也上不出供……纯度高得政界老油条看看就想摇头的一批学生。 毫无背景的平民学生,再能干,想留在总理厅往上爬,难于登天。 不过…… -4-上司不在,独自坐在椅子上翻动档案,奥黛丽投向某处的目光不再收敛,指尖也轻轻一顿。 “……那家伙,原来不是人事部门出错混进来的军校生?” -5-黑,二十岁,来自偏远沙漠部落的少数民族,也顶着一个少数民族才会有的奇怪名字。 作为一名特别能打的体育特长生,他十七岁便考进了联邦中央政法大学,学校原本打算把他培养成参加联邦运动会的金牌选手,他却坚定从政,最终又以蝉联年级第一的好成绩取得了珍贵的选调生名额。 虽然选调生名义上能分派去任何一个政法相关部门做实习,但他那副体格那把子力气与那身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武力,只有军队和警局争来抢去…… 可黑说:“我不要当兵,也不要当警卫。我要进总理厅,做一个优秀的秘书。” ……在许多人面面相觑与许多人遗憾叹惋下,这位被公认“胸大所以无脑”的同学,便被分派到了亚尔托兰区域基层,成了流落荒野的选调生,在大沙漠里沉浸式植树造林…… 也算是半发配状态了,没听过哪个没背景的穷学生跑去亚尔托兰还能爬回中央从政的。 两年后,黑以一己之力在亚尔托兰深渊里种了三十万顷大林地,然后揣着破纪录的联邦绿化考核奖回到了中央,等待总理厅二次发配。 奥黛丽:“……” 这家伙,赛博推土机吗。 赛博推土机也没他这么能打桩吧。 这么擅长挖土种树夯地基……到底是怎么生出了一个“做优秀秘书”的梦想?? 嘛,也没必要深究,不恰时宜的笨蛋怀揣着一个不恰时宜的梦想,倒是便宜她…… -6-“您好,克里斯托顾问大臣。” 背着破旧的小书包走出总理厅,还未因自己的二次落选叹上第一口气,不远处,一辆停在阴影里的轿车便向他摇下了车窗。 黑从不上陌生人的车,村里的姑姑说过,他这样的如果在大城市随便上别人车,肯定会被拐去卖器官。 但…… 车窗后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笑眯眯的,还冲他招了招手,就像在勾小狗。 ——奥黛丽克里斯托,十八岁便在中央主席厅向全联邦做过公开演讲的政界传奇人物,联邦总理厅最年轻美丽的顾问大臣,论坛热度最高也最受年轻人追捧的政治家,也是…… 他隔着电视电脑手机屏,暗暗窥探过许多次的女神。 ……是心心念念、做梦都想要在一个办公室里工作的女神! 他的终极梦想就是进入总理厅成为女神的秘书——黑毫不犹豫地奔了过去,上车落座,异色瞳闪闪发光。 “很荣幸见到您!我、我……” 我一直是您的粉丝! -7-蓬勃似海的胸怀扑面而来,更别提那张隔着数层楼的玻璃与幕墙也异常夺目的脸蛋。 奥黛丽才不在乎这个年轻懵懂的小选调生要结巴地表述什么宏大政治抱负。 她摁下他的档案,再等他以为落选后把他叫到自己车里来,可不是为了谈什么政治抱负…… “小朋友,我很喜欢你。”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绷的西装,暗示意味十足:“想努努力,留在总理厅发展吗?” 黑:“……” 黑:“想!!” -8-于是女神笑着又拍拍他的脸,往他西服口袋里塞了一张房卡来。 “那么,今晚见,表现好点。” -9-——这世上没有一见钟情,起码,奥黛丽不信。 她一眼看中的人,就是一眼想睡而已。 总理厅里比她过分比她阴毒比她手段脏的人多了去了……与其坐视想潜规则的对象被其他人潜规则,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把人划进自己地盘里。 虽然她以前没做过这种略显缺德的事……但给他政治资源交换这事也不亏啊……没人脉的小朋友本来就不可能在总理厅待下去,她只是好心帮帮忙。 什么强取豪夺什么潜规则……咳咳,她这是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嘛。 对方要是拒绝她当然也不会强迫……但小朋友没有半点为难或不乐意啊,他不到两秒就欢天喜地的答应了,看她的眼睛里就像在闪星星。 -10-真可爱。 傍晚,接过调查到的资料,翻阅后发现对方这些年来干干净净连女孩子手都没拉过,一门心思努力学习当秘书……奥黛丽更满意了。 干净,优秀,性格纯,这种小朋友花钱去外面找也难找。 更别提那个胸,腰,腿,还有那张脸……啧啧…… 她要是错过了没睡上,十年过去说不定还会深夜幡然醒来,悔得睡不着觉。 绝对、必须、立刻、今晚就睡上。 -11-第二天,傍晚。 在酒店催着退房的电话铃中,奥黛丽克里斯托从被子里一点点爬出来。 ……啊。 早过了延期退房的最晚时间点…… 她伸伸手,想把座机接过来,但手指打哆嗦,胳膊也抬不起来。 ……第一次决心包养就选了个能种三十万顷大林地的人肉推土机……她果然太冒险了吗? 但是,唔,累归累…… 座机停止响铃,奥黛丽艰难地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的碎布,又从碎布里摸出自己的烟盒,与打火机。 她不常抽烟,也没很大的瘾,但总理厅有不少老烟民,想顺畅混进上司们在吸烟室闲聊的交际圈,这也算一门必备技巧。 “呒……” 不过,这种时候。 倒不是为了公事应酬而抽,单纯她想抽一根。 传说中的“事后一根烟”真正体验到了…… -12-“好爽。” -13-绝对、必须、立刻,长期睡上。 -14-食髓知味,并非男性的特权,欲|望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本能。 区别不过是大部分女性在睡过后很少再次产生“爽透了,下次还来”的欲望。 虽然奥黛丽过去没谈过什么男友,顾虑着政治前途也没花钱去外面找过人,经验其实并不丰富……但,她很肯定。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一晚远远不够,必须长期睡到。 ……当然,不是立刻马上继续睡,她现在腰酸背痛腿还软,这顿吃得太饱了,先等她缓个一星期再…… “呒。” “您醒了……您在抽烟吗?” 哦,竟然没走呢。 -15-奥黛丽扬眉看向推门进来的小朋友,发现他手里提着奶茶袋子和外卖,又把续订了一晚的酒店房卡放到桌上,心里更加满意起来。 这么快就把态度转换过来的包养对象,在市场上也不多见了。 她见过家族里那几位小姐一时兴起养过的清纯小男生,那种没经验又没见过世面的学生刚开始多半拉不下脸,还摆着一副不情愿的高冷样。 虽然奥黛丽能理解……但她不喜欢摆谱的包养对象,乖一点,才可爱。 第53章 第五十二次试图躺平结局只有一个。…… 第五十二次试图躺平“陛下。” 谁啊? “陛下。” 这么小声,呼唤蚂蚁吗。 “陛下……再这么睡,会着凉的。我先送您回家……” 微细的风声划过脸颊,双脚似乎猛地悬起远离地面,热乎乎又无比柔韧的触感贴上脸颊,仿佛是秋日特有的栗子香气具象化成大大的猫猫肉垫——虽然这个比方有点奇怪。 但她昏昏沉沉的,也想不出什么更得体的形容来。 就是……温暖而特殊的季节限定,与满满的治愈感搅在一起。 “陛下?您……埋就埋,但别蹭……会被人看……” 更困了…… 这么小声这么轻,你到底想阻止谁,又能把谁成功喊起床啊。 就是有你这样的笨蛋,拒绝都舍不得用严厉一点的语气,才会容易被别有心思的坏人解读为“欲拒还迎”……结果就是……被骗来……骗去…… 【陛下,我第一次被告白的经历……】 【不是您。】 ——奥黛丽克里斯托猛地睁开双眼,入目的是家中卧室的天花板,与她近日最爱的自推海报。 那个手游里被投放到限定池中的偏僻陪跑角色,黑黑的兜帽下还要戴着格外严实的面具,背对镜头微侧着身,仿佛在恭送一位主人的离开,又像是在等待海报外的谁慢慢靠近。 严格遵守着律令,主人不靠近,自己就绝不会主动越出雷池半步。 但只要自己做出靠近的决定,伸手,开口……他就会立刻给出回应吗? 大帝有些恍然。 她说不清自己具体想通了什么,只是情不自禁地朝着那张海报伸手——“咚。咚咚。” 敲门的动静止住了大帝伸到一半的手臂。 很短促的敲门声,几下后便停止,然后门缝下窸窸窣窣传来一阵摩擦——“小黑,”大帝转头,“有话说话,不准写信。” “……” 门缝下漏出一半的雪白信封僵了僵,悄悄收了回去。 “陛下。您……我吵醒您的午觉了?” 过渡到“午觉”这个词时,他的发声有着细微的颤抖,但隔着厚重的门板,大帝没有听清。 大帝只觉得有条小狗在外面边挠门边哼唧。 真是…… 她坐起床,抓了抓睡乱的头发,望向窗外在夜空中灯火通明的城市。 ……立交桥上都点灯了……已经过了傍晚七点吧,还说是睡午觉呢。 大帝回想了一下睡着之前的事。 她中午在片场气得狠了,翻过小黑递来的剧本后更是……当即打了鸡血,拽着他在片场里忙忙碌碌,翻箱倒柜,甚至让小黑望风方便自己爬进菲欧娜的房车里…… 总之,狠狠一连干了几小时的活,把能想到的能布置的手边能用的阴招全弄下去了。 不用额外的谋略,也不用多余的计策,大帝上次这样亲力亲为狠狠整人,还是对付那个扬言要把自己当母猪嫁给别国老公爵的垃圾哥哥。 可那时的她多有活力多有弹性,能稳稳地等到垃圾爹翻出垃圾哥的零碎尸体再施加嘲讽,现在的她…… 整完人后,自己也没劲了。 如果说菲欧娜搭建的剧组是一副乱中有序的多米诺骨牌,大帝今天下午所做的,就是摸清她每张牌的重量形状与角度,再挨个于最薄弱点钻孔,规划出不会干扰任何人的路线,小心翼翼放回原位…… 要等多米诺噼里啪啦挨个轰塌,还有一个较长的“后置时间”。 就像她当年静待大王子殿下喝醉后被诱入猪圈里。 所以,大帝彻底布置完了,却也没办法立刻看到成果,她依旧又累又烦又气,更多的还是累…… 便挥挥手招呼小黑去给自己买杯奶茶补充能量,结果头一歪,就在片场旁边的躺椅上睡着了。 费心、专心去算计,是与“躺平”毫不相关的活动,很耗费体力。 而且“菲欧娜”这个女人周围可发掘的东西有许多,大帝在她身边近距离搜查一下午,也整合了不少庞大的信息量…… 嘶,不想了,一想正事就头疼。 大帝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她拖过手机估摸了一下,自己睡着时是下午三点多快四点,那时阳光还有不少余温,片场里也有许多忙忙碌碌的演员。 也不知道小黑是怎么把自己带回来的,是否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陛下?” “……没什么。小黑,我睡着之后,菲欧娜身边又发生了什么?汇报……” 她本想下床出门,但手脚有些用不上力气——在不该长睡的时间昏睡太久了,身体会有些异常的沉重感。 大帝不想委屈自己。 便调整了一下靠枕,倚在床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算了,小黑。进来汇报吧,我在床上等你。” “……” 大帝没察觉到自己这个命令内含的歧义。 她又舔舔唇:“等会,口好渴,先去给我倒杯茶,再进来。” 房门那边寂静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一声闷闷的“是”,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很快就回来了,伴着热茶,饼干,两包她前几天新买的芝士猪肉脯,小黑的服务还是这么周到…… 大帝盯着门缝下沿:“小黑,你要是想用魔法在上面开个口子给我送餐,我就把你的脑袋开个口子拖过来。” “……” “滋滋”划到一半的热魔法方框线消失,硬挤过来的托盘一角也悄悄缩回去。 好半晌。 大帝的卧室门终于被外面的家伙缓缓转开,他跪在地上,又渐渐往下趴,在半片皮肤也不接触她卧室地板的前提下默默地把托盘推了过来,宛如从门缝外渗进地板的一滩液体——哦,并非液体,他是贴地滑行。 大帝饶有兴致地瞅了一会儿他动作时从腰间掀起的衣摆,等到后腰那一小块赏心悦目的风景被遮住了,才轻咳一声,冷酷开口。 “让你送茶,你送到床边地板上?是想让我拿脚吃吗?” “……” 贴地滑行的龙没有吭声。 他将送到一半的托盘收回来,小心放在门外,又转身默默拿来一支超长超大号晾衣杆…… “敢用晾衣杆夹着托盘递过来,我夹你脑袋。”大帝凉凉道,“我的卧室里难道有什么病毒吗?还是说我本尊是什么需要被关在笼子里喂食的猛兽??” ——没有,但您是陛下,这可是您绝不可被外人侵犯、踏足的寝宫啊! 尤其、尤其是我这种胖墩墩又脏兮兮的龙…… 骑士停顿片刻,还是悲壮挥起晾衣杆。 “即使您要夹爆我的脑袋,我也必须……” 大帝:“想什么呢,小黑,我可不会用凶器爆你头,太暴力了。我会用大腿夹你头,如果你不在三秒钟内利索点滚进来。” 骑士:“……” 一秒钟后,跪在门外的骑士滚了进来。 标准的“滚”,前额着地,后脑过度,穿着一身劣质盔甲咚咚锵……哦,他还穿着早些时候在片场的道具服呢。 面甲依旧遮得严严实实。 大帝……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遗憾,总之,望着跪在自己床下战战兢兢端托盘的骑士,她再次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蛮想用腿夹你……” “陛、陛下,请您用茶!” 不禁逗。 宁愿被我暴力爆头也不愿意被我用腿撩……小黑一条几万岁的龙怎么总跟个未经世事小纯情一样,她不过是口头调戏……这样下去迟早被骗…… 被骗。 午后那个混乱而荒诞的梦划过脑海,大帝端茶杯的动作一顿。 那股掰断筷子也无法轻易纾解的无名怒火,再次从心底漫上指尖。 有的人用“喜欢”欺骗他,想利用他的力量,地位。 有的人用“喜欢”诱骗他,便顺利得到他的身体……和爱意。 【总理阁下?总理——】 “陛下?” 小心的询问再次将大帝惊醒。 她意识到自己放茶盏的动作太重,泄露出的怒气又一次惊到了身边的骑士。 ……啧。 “黑。你怎么总这么容易被骗?” 骑士不明所以。 “千年前那一次,我并未被欺骗,只是愣了两秒,两秒后就反应过来……” 不,不是那一次,我说的是你在梦里被那个与我相似的穿着西服套裙的坏女人——骗身骗心骗财产,还骗得整整十年都把你的胸给她枕!! 十年,那可是十年,十年来每天如一日地在饱满辽阔的山脉中满足醒来又在饱满辽阔的山脉中满足睡去——可我呢,我叫你进我卧室送一趟茶,也要反复威胁你才敢低着头跪行进来!! 大帝的胸膛暗火一阵阵狂烧。 她捏着茶杯,瞪着杯里水面上那张被倒映的脸,梦里的那个坏女人就是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但大帝拒绝相信对方和她有半点关系——越想越气,但还是拧拧眉,强迫自己压了下去。 为什么? 因为那单纯是个梦。 而“梦见包养自己的下属忽悠对方这样那样”一点也……咳,不光彩。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肯定是她最近馋小黑馋狠了才会梦到那种乱七八糟的……结果梦醒后反而因为那个虚拟小黑的好骗程度生起现实小黑的气……为什么会如此生气,难道是某种稀奇古怪的小狗保护欲作祟…… “唉。” 骑士瞅着陛下一会儿厌恶拧眉一会儿嫌弃撇嘴,表情花花绿绿变幻许久,手里的茶快凉了也没喝完。 他有些焦急,因为抱睡着的陛下回来时,她身上凉丝丝的,他怕她再不喝点热水就要受凉了。 第54章 第五十三次试图躺平无路可逃。 【晚, 21:23分】 闪烁的霓虹灯伴随着时尚的轿车一起旋入门口,有些破坏大堂水晶灯与背景爵士乐的格调,但脚步匆匆的来人并没有在意。 “姐,明天剧组的安排……哎,哎,姐,等——”“滚。” 助理再一次流露出畏缩的神色,而菲欧娜克里斯托挎着包包,头一甩便掠过她,直直走进大堂深处。 这是一处高级酒店式公寓,地段极好,旁边就是首都最具地标性的商业购物中心,三铜子街口。 但夜晚闹市的声音传不到这里,数层隔音棉与悠扬的爵士乐,入口处的人脸与指纹识别,一层一户,电梯自车库直升家门口,就连物业通知也是闪动在电梯轿厢内的光屏字符…… 安全,保密,又能与平民拉开足够的距离,让她从这个“人人平等”的糟糕世界里缓口气。 如果将大帝所居住的小区与这处酒店公寓做对比,“瓦砾与黄金”,就是很直观的例子。 能买下那个老小区一栋楼的资产,在这里,或许连个员工厕所也买不下来。 但即使走在这样明亮、优雅乃至华贵的空间里,菲欧娜的脸色依旧——“人脸识别不成功。请稍后再试。” “人脸识别不成功。请稍后再试。” “人脸识别不成功……已上锁……请输入密码……” “*马蒂兰卡古语脏话*,什么现代科技!!” 手里名贵的鳄鱼皮包重重砸在门锁上,莹蓝色的屏幕闪了闪,归为黑暗。 菲欧娜喘着气。 黑屏的电子锁清晰倒映出她纷乱的发型、仇恨的双目,与脸上愤怒到失控的表情。 ……靠。 仅仅只是一下午…… 投资商纷纷撤资,组内主演在网上曝出吸|毒丑闻,谈好的广告公司致电说要退订金,还有原本与黄金宫博物院商议好的合作……宣传……媒体…… 仅仅只是一个下午。 她耗费心血筹备多年才组建起来的剧组,就像被谁抽走底座的一套多米诺骨牌,嘭嘭嘭倒了个精光——别说顺利拍剧了,再这样下去,甚至可能会赔上她做导演多年积攒的事业根基。 ……该死。 究竟是谁在整我? 但过程中没人死伤,即使是名誉上不可挽回的诋毁也没有——主演吸|毒的事是真的,菲欧娜私底下还被他邀请去过派对,黄赌毒无所不通……那玩意被人曝光并非栽赃陷害,只能说是阴沟里翻了船。 可一连串集中发生在今天下午? 太可疑了。 究竟这部剧得罪了谁……不,她得罪了谁? 曾经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闪过,菲欧娜咬了咬指甲,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不管是觉醒记忆前,还是觉醒记忆后的…… 可能会招致报复的那些事,她都把“可能会报复的苗头”彻底摁死了。 她又不蠢,做坏事当然要斩草除根。 况且,如果真的是自己以前做的事没收好尾才引来的仇人,也不可能…… 用这么光明正大的手段整她,能量都伸到了投资商那边去,却没有对她的身体或名誉造成半点损害。 不像是报复。 起码,不像是希望她死。 堂堂正正的阳谋么……只有自信比她强横许多的对手,才可能施展出来。 可恶,哪个平民这么异想天开,用这种坦荡却抓不到弱点的手段攻击我,怎么可能与我平起平坐——望着显示屏里狼狈的自己,菲欧娜深呼吸,伸手捋顺了自己的刘海,又打开包包,抹深了口红。 冷静。 这么快这么集中的事态爆发,对方肯定没能铺垫太久,不是早早盯上自己的。 阳谋好就好在只会正面拼杀,不会捏着小枝节下手,不管如何,只是手头一部剧陷入了麻烦,她本人还好得很。 先冷静,稳住情况,调整好自己……再找对策……去抽根烟吧…… 不。 “去找个人吧?” 现代不能光明正大开后宫,但与异性寻欢作乐,总有千万种途径。 只不过“召人侍寝”换成了“找人约|炮”,她不喜欢这口头上与形式上的变化…… “嗡。嗡嗡。” 菲欧娜翻出包里的手机。 是今天下午在片场碰到的小群演,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逃开,之后,却又磨磨蹭蹭地跑了回来。 【导演,我的联系方式。只要您想……我随时可以。】 没想到只是看着蠢,还挺聪明。 菲欧娜其实有些嫌弃那个龙套身上的盒饭菜油味,他还全程戴着面甲,看不清脸……但那个体格,唔,偶尔尝个新鲜,也不错? 正好也不用她费工夫去找人。 菲欧娜敲击手机。 【给你十分钟,洗干净,来这里。[定位]】 过了一分钟,那边便给出回复,仿佛一直抱着手机在等消息。 【你下楼来找我。我离这里很近。】 ……哈?一个脏兮兮的小龙套,还敢跟她拿乔? 菲欧娜原打算一键拉黑他,但又迅速想起——家里仓库,还存着那些发泄用的“道具”呢。 与其费工夫找人睡觉,实打实的刑罚才更能缓和她此时的焦躁感…… 西元2224年不允许杀人放火,但发生在异性之间的合理“玩法”,总不算违法。 一个没名没钱的小龙套,也不怕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正好,她的那些道具锁在家外面玄关处的指纹储物柜里,不用开大门锁就能拿出…… 一层一户的高级酒店公寓,入住时还签了厚厚的保密协议,菲欧娜一点也不害怕泄露隐私。 于是她一边走向门侧的储物柜,一边点开语音。 “好哦,那你在哪里?姐姐这就来接你……” 如果只是听语音,谁也想不出,这样甜蜜又撩人的声线后,是一扇散发着血腥气的柜门打开。 让她看看,针管,刺带,钢箍,铁鞭…… 果然还是全用上? “小弟弟,想让姐姐接你,就发个定位点过来啊?” 甜甜的语音消息又发出一条,菲欧娜弯起眼睛,拎出一整袋——“不用姐姐接,你好慢。” ——背后响起一道极其陌生的女声,菲欧娜瞳孔一缩,迅速抽手回身——“嘭。” 不知是极远之地,还是近在咫尺,某支权杖的底部发出一声敲击,而只需要这一声敲击…… 转瞬,水晶张开结界,风声压入脊骨,帝王的威仪砸断头颅。 望着砸在柜门上、离自己眼睛只有几寸的晶石嗡嗡发出马蒂兰卡特有的光环,菲欧娜克里斯托缓缓转头。 被罩住了。 已经逃不掉了。 但缓慢的动作并非懦弱……她只是想尽全力昂首挺胸,想做到千年前初入帝都时在那座无主宫殿前的气魄…… “哦,这些,你打算全用上?” 奥黛丽克里斯托站在她背后,嘴角牵着笑,垂眼轻扫。 “胆子真大。” 菲欧娜克里斯托闪电般避开了目光。 【黄金宫是有主人的,你们算什么?】 千年前的记忆再次翻搅,那位无名的冷面侍从所告诫的话语突然在她脑中回放——菲欧娜咬了咬舌尖,逼迫自己压住这一刻突然爆发的心虚与恐慌。 她也是帝王……她远比她在位时间更长、统治功绩更高……她…… 不是什么窃走她王座的低能小人、或阴沟老鼠!! “怎么是你来找我。” 菲欧娜逼着自己发出冷笑。 “我可是约了人家小弟弟玩……他随时都有可能闯进这里来,发现你。” 喔。 大帝从口袋里摸出一部一次性手机。 “你说这个?”她笑道,“不好意思啊,我家里的小朋友贪玩,意外给你留了个假号码,你不会真的上钩了吧?” “你——”“而且,这么晚了,还约人家出来玩……引诱未成年是犯法的,知道吗,小姑娘?” 她被耍了。 从片场起,从那个小群演身上,从一开始就——该死,她什么时候盯上了自己,又为什么突然决定出手? 菲欧娜心里越慌,面上就越狠。 “老阿姨,如今可是法制社会,私闯民宅,又用稀奇古怪的东西制造什么魔法结界……小心我叫保安。” ……老阿姨? 奥黛丽挑眉:“谢谢你操心,小姑娘。” 窗外的霓虹已不再闪烁,悠扬的爵士乐不知何时换成了低沉沙哑的钟鸣,菲欧娜眼角的余光原本在找火警救援铃,却瞥到窗户外划过一大片纯黑色的鳞甲——不,是爪尖。 她瞳孔一缩。 黑黢黢的,森然的爪尖,抓过窗玻璃,将整栋大楼……也围拢在内。 她被锁死了。 无路可逃。 “你、奥黛丽、你怎么、该死——”菲欧娜拼命远离窗户,死死靠在墙上:“你怎么敢背叛人类,与龙族苟且?!” 她喝骂得太用力,脖子露出青筋,眼底也闪现出一抹与瞳色完全不同的银色光环。 哦? 大帝挑挑眉。 “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后辈小姑娘,还知晓龙族的存在?” 就连她,在遇见小黑前,对龙也没有丝毫概念。 “你——你——”菲欧娜惊恐地往后退,她眼底的银色光环消失了,但神情却古怪地扭曲、模糊起来:“你为什么会与龙牵扯?他们告诉我——你明明——骑士,对了,黑骑士呢?你不会——”他们?龙? 还有她这突然大变、失控的情绪表现…… 大帝还没想出一二,菲欧娜又猛地拔高声线。 “难道,你为了得到亚尔托兰的最后一颗龙心,把黑骑士——当做契约品,投进了龙肚子里?” 第55章 第五十四次试图躺平自知之明。 现在想想,即使没有听到小黑所说的“气味不同”,抛开龙族特有的敏锐嗅觉…… 从正式听到“菲欧娜克里斯托”的名字、看见她在电视机里公开挑衅自己,大帝便早有怀疑。 那个尖锐高傲、敌意满满的“菲欧娜”,真的是千年前的那位“菲欧娜”吗? “居高临下”不过是成为帝王的附带产物,因为掌管了世间最大的权力,因为站在俯瞰众生的位置,才自然而然地生出“居高临下”的气质——登高才能望远,望远才能知全局、站全胜,对王而言,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 但同样,对王而言,这个词绝不能与“鄙视他人”所挂钩。 即使地位高者轻蔑地位低者是人之常情,大帝自己也没多尊重后宫的花瓶…… 但绝不能一律贬低。 因为在王地位之下的,是自己之外的所有人——若将子民全部视为低贱虫豸,又怎么能真心实意地治理好他们? 如果将自己统治的所有人都看做比自己低等的虫豸,那肆意碾压、横征暴敛、让全帝国满足自己放纵的私欲……就很自然了。 可这么做,便不能称为王,那叫小人。 小人即使戴上王冠,披上华袍,也依旧是个是土匪强盗,还是最没有长远目光的那种低劣强盗。 起码,这是大帝自己对“王”的理解。 虽然她从未真实见过菲欧娜,只在史书上与小黑的闲话中接触过几句评价,对方是与自己风格截然不同的皇帝…… 但再无能,也不可能表现得像这个现代明星“菲欧娜”一样。 如果眉宇之间只有盛气凌人,来到任何一个陌生环境都自认为高人一等,看不起现代领先的科技、制度,盲目地将这块陌生国土上的所有人当作自己的奴仆——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做出任何调查、勘测,便下了定论,然后主动暴露自己,在可被反复观测的公共频道对着一个假想敌大肆挑衅。 要知道,大帝刚苏醒时,有整整半年都在考察全联邦各地的体制、科技与民生——她甚至摸清了警卫局拘留室内部最底层的保洁员的工作模式与福利,以此推演克里斯托联邦最低的居民生活保障——好吧,虽然有一半原因是她被抓进拘留室抓了太多次了,和保洁阿姨都混熟了。 但……咳,大帝如今再厌恶“班味”,再希望躺平,也不会轻易去丢弃书房内整理好的资料,更不会让小黑停止他的“日常任务”。 掌握自己所生活的环境,这是上位者自然的本能。 可菲欧娜什么也没做,只是一味地强调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这实在本末倒置,而且…… 十分愚蠢。 虽然菲欧娜自以为,已经做得很收敛,伪装得很好了,她也算是成功造了势。 但大帝不觉得,这是一位曾掌管过马蒂兰卡七十余年的聪明王者。 【这是个假皇帝】,她第一眼见到菲欧娜,便下了定论,思考逻辑太顺畅,表现出的结果宛如依靠本能嗅觉直接区分出“不同”的骑士。 此“菲欧娜”非“菲欧娜”。 见到群内的臣子们讨论后,大帝的想法就更深了。 固然,她的那位继任者政绩不算亮眼,晚年昏聩杀了一批忠臣……但只能说她不擅长“外政”,在内部斗争上,菲欧娜的确是个毫不逊色的政治家。 就像有许多人,擅长宅斗宫斗乃至朝廷党争,带着最深的心思一路披荆斩棘谋划上去,但真正触碰到光明正大的家国大事,反而没什么本事——但这不代表他们没能力在背地阴死自己人。 两者是不相同的。 与菲欧娜一生都隐隐渴望将黄金大帝踩在脚下、甚至勒令剧作家编写篡改历史不同……大帝通过史书寥寥几句,便在权谋方面认可了这位继任者,觉得她是个“聪明人”。 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的臣子们是怎样一批聪明人,其中不乏精明世故的人精,但菲欧娜就是能在二十岁将他们挨个收服,登上帝位,又花了数十年温水煮青蛙般去清理这批前朝班子。 大帝换位思考过,如果那时处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自己——她还未必能有菲欧娜的耐心与细致,十年如一日地做好面子工程,骗过别人也骗过自己,最终在所有人的肯定与期待中顺理成章坐上位子,成为大赢家…… 不,这点,她远远比不过菲欧娜克里斯托。 大帝当初竞争继承权,是策划谋反,弑兄弑父,大刀阔斧杀了一堆,最终握着带血的权杖……野蛮抢来的。 她登上王位并非众望所归,而是千夫所指,那时国内的吟游诗人骂她暴虐无端,能骂上十卷羊皮纸。 初登位时,前朝后宫或旁支贵族背地里全是不满,大帝没跟他们周旋斗争,而是直接大刀阔斧地去征服邻国……下一个邻国……下下一个…… 胜仗多了,土地多了,可瓜分的财富也多了,军权与政权收归在自己手里,自然压下了所有反对意见,成长为说一不二的帝王。 有了硕大的拳头,再修理内政,也是三下五除二的事。 ——可如果那时她输了一场仗,做错了一个决定,便会迎来怎样的局面呢? 大帝认真读过菲欧娜的传记,又结合自己的经历自省后,甚至还有些欣赏菲欧娜的本事。 她要是能有菲欧娜这样擅长做戏,深宫内的小奥黛丽公主,压根就不会沦落到饭都吃不饱、靠偷鸡过日子的境地吧。 如果是菲欧娜,肯定能早早地讨好老皇帝,说不定也能混到一个顺位继承人的位置,用更温和更受爱戴的方式,名正言顺打败其余兄弟姐妹,完成继承…… 当然,大帝没后悔过把亲哥撕成块块喂猪吃,几千年过去了,只要想起垃圾亲爹捧着垃圾亲哥的碎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然后翻着白眼厥过去,她依旧会神清气爽地多干一碗饭。 有的事她就是做不来,有的头她就是要砍,爱砍,舒心砍。 但这不妨碍大帝承认,菲欧娜克里斯托在“做戏讨好,迷惑他人”方面,是比自己更优秀的存在。 而这么一个擅长做戏的聪明人,如果重生在现代,为什么会忽略自己曾亲手杀死的臣子、不去核对那些一模一样摆在纸上的姓名、也不去寻找当年背叛、害死自己的子女后代寻仇……而是直接更改艺名,高调地向从未见面的先帝发出挑衅,又稀奇古怪地针对起“理应千年前早就死去”的黑骑士? ——所以“菲欧娜”不可能是眼前这个人。 她只是一个被推出、利用、来试探自己的卒子。 再结合小黑所说的“气味有相似之处”判断,和她现如今被自己逼到绝境,依旧死咬着菲欧娜身份不松口的样子。 “离、离我远点!你这个背叛了人类与龙族同流合污的——”缩在墙上发抖的女孩妆已经花了,大帝伸手,掐住了她的脸颊。 憎恨。 不甘。 还有…… 虚张声势。 “小姑娘,”手指用力掐紧,抵上了她抹着口红的下唇,大帝的话音却很轻柔,“你想不想知道……” 她们贴得很紧,对方完全笼罩在大帝的阴影,与气息里。 奥黛丽刻意暧昧地往她耳边吹了口气。 “其实,比起讨厌,我更欣赏你。同为王,为何不好好聊聊呢?仔细一瞧,你长得不错……” 女孩再也收不住情绪了,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扭过头,但大帝的手牢牢地桎梏着她的下颚。 她确定了。 厌恶。抵触。惊恐。 果然…… “菲欧娜克里斯托,不是男女通吃?” 大帝的手指离开下唇,摁上了对方的眼眶。 即使恢复记忆,即使在不同时代生活,“性取向”也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她觉醒记忆的臣子们,都是相同的性别,与相同的性向,更别提居民认证码里相同的姓名…… “小姑娘……我该叫你菲比坡,对吧?” 没有任何传承联系的血缘,与认证码上完全不符的姓氏。 骑士调查出的资料清清楚楚,大帝也多方位完全确信了。 “菲欧娜只是个艺名……是你在扮演的角色名……” “你在说什么胡话,疯了吗?!别侮辱我,我才是——”大帝指腹猛地用力,菲比再次发出一声惨叫,看向她的眼神中,惊恐变得更多了。 而“菲欧娜”戴着美瞳的眼睛深处,再次浮现出数圈银白色的美丽光环——果不其然。 大帝轻笑。 “你好啊,神明。不想与我叙叙旧吗?” 一段附加的尊贵帝王记忆,与一个渴望脱离阶层,成为人上人的中二小女孩。 把原本那贪婪而平凡的记忆抹去,再把千年前那位皇帝的记忆强加于上,让她发自内心地“认可自己觉醒”…… 这是夏洛特早就在群内讨论过的,“过去的记忆或许可以重塑人心”。 【以现代的身体身份恢复记忆】是个太微妙的觉醒方式,大帝早有所料…… 但她能认出自己的臣子,自然也能认出自己的敌人。 女孩眼睛深处的光环渐渐亮下去,大帝又笑了一声。 “不想跟我打招呼啊……” 看来是要放弃这个愚蠢的马前卒了。 脑损伤?还是口鼻出血?神明强硬洗脑的记忆离去后,这个女孩又会变成什么样? 大帝很好奇。 但…… 她掐在女孩眼角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再次看向那双迷茫又混乱的眼睛。 贪婪、不堪、低劣、或被蛊惑。 这到底还是她被神明愚弄的子民。 “菲欧娜克里斯托。” 第56章 第五十五次试图躺平高贵的,显赫的……… 神明。 曾在这片大陆上建起一个个强大的王国,也曾相继跪倒在大帝征服的车轮前。 马蒂兰卡的神明其实并非什么能超脱人类的东西,相反,他们是人类的欲念与执意的结合体——譬如彭塞海神诞生自彭塞海岸边居民对渔猎活动的祈愿,又譬如贤者之神诞生自亚尔托兰贤者们对未知的渴求…… 听上去,似乎是正当且无害的东西。 可惜,神明们并非现代幻想作品里传递的那种纯粹的“愿望”“意念”,也没有山野精怪、非人思维的超脱——马蒂兰卡的神明,是来自人类的“结合体”。 脱胎自人类,加附着人类,混沌于人类。 而人类渴盼着什么,人类要求了什么,那股强烈的无法被排解的集合欲望便逐步诞生,产生宏大的奇迹后,再通过奇迹附回某个人类自己身上,于是那个人类便成为了远离凡尘的“神明”。 他们原本是人,有一颗人心,只是获得了信仰的奇迹。 信仰虽带给他们力量,也同样带给他们贪欲,无止境的人的欲念被神明的力量无限放大——便会产生一个强大又脆弱的灾难集合体。 可许多人想不通。 马蒂兰卡神国林立,无数人挤破了头也想成为被神统治的子民,北方神国的强大神官们做宣传时路过力量衰弱的克里斯托,曾如此传教,“只要诚心诚意,忠心侍奉,任何人都可能成为神明,登万人之上、千年不腐”。 听上去很美好。 但小奥黛丽挤在冷宫狗洞的缺口后第一次望见那些神官的笑脸时,就不由得想——什么神明啊。 不就是寄生虫么? 神明的力量,人类的欲念,以及倾城倾国的资源倾斜。 原本因为被寄托“风调雨顺,收获丰满”的愿望而强大的彭塞海神,成神后却催着子民献上所有肥美的鱼肉、珍贵的珠宝,成山成海的美丽宝物堆放在神殿的角落吃灰,也不愿意给染上瘟疫的渔村居民匀口饭吃——为什么呢,这些人觉得,被这样的寄生虫统治,会过得幸福? 【神爱世人,而人奉神为唯一的主。】 但在几千年前的马蒂兰卡,这是一条不容置疑的真理。 唯一的主凌驾于个人的躯体、思想、生活乃至生命。 在马蒂兰卡,所谓的“国王”不过是神指定的代言人,有幸与神缔结契约的掌权者则被称为“神主”,但这并非“神的主人”…… 而是“奉神为主”。 能创造奇迹的纯粹信仰可遇不可求,神明日常生活中想要补充力量,就必须让信徒上交供奉。 不管那是百只牛羊,千碗兽血,万颗新生婴儿的头颅…… 都必须交出,如有违抗,便是不尊神明的异教徒。 神明的子民理当为神明奉上一切,因为他们承蒙神明的庇佑,生活在神的国度。 于是子民筹集血肉,由最忠诚的神主收集,向神奉上一切。 尤其是奥黛丽克里斯托的亲生父亲,所谓“被神选中的英明神主”,因为喝酒玩女人耽误了向神供奉的时机,庇佑克里斯托的神明降下神罚…… 三万驻守边境的士兵,死在一场神明发脾气制造的海啸里。 总不能直接弄死戴着国王王冠的神主吧,神明很聪明,他只是发脾气威胁对方罢了,他还想要之后源源不断的供品。 神主也很聪明,为了平息神明的怒火,戴着王冠的他总不可能舍弃自己,但为了平息子民的怒火,他必须找到一个赔罪品——【神明被你惹怒,你理应率队请罪】,手一指,一个被丈夫厌弃的女人便不得不脱下皇后的王冠,与三百个初生婴儿一起成为供奉。 愤怒的子民们满意了,因为国王为了表示歉意献出了最爱的王后;愤怒的神明也满意了,因为被抛来的女人散发着刚刚生产的新鲜血气;愤怒的国王更加满意,无趣的联姻对象死了,这下我终于能尽情享受可爱的妃子撒娇,无需再理会那些冷冰冰的谏言与训斥——结局皆大欢喜,人与神明弹冠相庆,这是再和谐美好不过的克里斯托神国。 ——只有刚出生的奥黛丽克里斯托不满意,因为她从此再也没见过母亲。 但她又能如何呢? 婴儿手无缚鸡之力。 奥黛丽,母亲在怀她的第八个月认认真真取下的名字,她在母亲的手稿中读到过,这个名字代表“高贵,显赫,无私的付出”,是母亲对她的严格要求,也是期许…… 呵呵。 小奥黛丽公主蹲在泥坑里,努力折腾手里偷来的鸡做鸡毛笔时,便忍不住想笑。 高贵什么?显赫什么?还无私的付出…… 母亲就是因为天天期盼着这些东西,才会心甘情愿成为神明的供品吗? 母亲被选中去了圣光绚烂的神殿,却把她丢在这里。 ——幼小的孩子自出生起就没见过母亲,独自生活在冷宫深处,不断听着“前皇后成为神明的供奉如何如何尊荣”“前皇后深明大义为国为民奉献己身”的传言,自然,是会怨恨的。 但小公主不是一个只会怨恨的孩子,她很努力地长到十岁,又很努力地跑出皇宫,翻过护卫,带着两块面包与一壶水,一路爬到克里斯托王国最高的山峰上去,终于得见那座光辉灿烂的美丽神殿——然后寻觅到最破损的墙角下最小的一个洞,呼哧呼哧钻进去。 父亲,哥哥,姐姐,全是垃圾。 但她没见过那个母亲。 对神明无比尊崇、克里斯托最虔诚的信徒,她的母亲——想见一眼,想确认她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再问一句,把我独自丢在那种地方,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如果母亲皱起眉,母亲捂住嘴,母亲流下眼泪……那就能当做十岁生日礼物啦,“原来我还有个不太垃圾的亲人,虽然远在神殿但依旧挂念着我”,嘿嘿。 如果没有…… 那就当做陌生人,彻底地划分界线,她也是时候变成不对妈妈抱幻想的大人了。 十岁的小奥黛丽悄悄钻进神殿,殿内的侍从并没有发现她,因为那个灰扑扑的影子又瘦又小,还躲在阴影里。 ……可母亲,在哪呢? 抛弃我之后,到底在神殿过着怎样快活的好日子? 凭着那股不服气,她找了很久,很久。 可最终没找到想象中那个忠诚又刻板的信徒,而是听见内侍说——“处理一下,这是主今日用过的供品。” 然后啪嗒啪嗒,躲在草丛后的小公主清晰看见了,后殿拐角臭烘烘的大土坑里,落下几块零碎的东西。 几位内侍甚至懒得挖土掩埋一下气味,拍拍手,便转身走了。 ……是这样啊。 小小的公主爬了一整天山,已经很累了,所以她在草丛里蹲了很久。 等到内侍小屋的灯光熄灭,神明的主殿传来音乐、笑声与浓郁的酒香。 等到四周很静很静,再也没人会探出头。 她站起身,锤锤发麻的膝盖,扎起胳膊上的袖子,又认真仔细地拆下裙子的装饰花边,用那根蕾丝花边绑紧头发。 原本为了过生日特意穿的,她最可爱的一件蕾丝裙子……但是,事已至此,也没办法。 要干活啦。 生日礼物,生日礼物,期盼了很久要努力送给自己的十岁生日礼物,让我找找看…… 小公主跳下那个大土坑,挖,翻,搅,呼哧呼哧搬走还有余温的或爬着虫子的尸块。 高贵的,显赫的,无私付出的奥黛丽。 ——这些词根本和她不搭啊,大半夜还埋在坑里搜寻陈年白骨中值钱的首饰,我这种小孩大概是最坏最低劣最无情的那种——果然,那是个与她格格不入的无聊名字。 她没有哭,没有害怕,更没有悔恨或难过,毕竟是个出生起就没见过的陌生人。 就只是很认真、很专注地在臭气熏天的大土坑里挖了一晚上,最终成功挖到一条锈迹斑斑的金项链,比对过前皇后的手稿后,点点头,揣在兜里带走了。 她是来送自己十岁生日礼物的,又不是跑来做慈善的,当然要拿点东西走。 翻墙,躲人,下山,吭哧吭哧徒步走回城里,但两眼发花脑子又晕乎乎的,空空的胃疼得好难受…… 最终,刚满十岁的第一天,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 锈迹斑斑的金项链,被小公主卖去了收旧首饰的金店里,换来几颗银币,然后再换来一只烤鸡,一条面包,还有一碗香气扑鼻的土豆浓汤。 身上又臭又脏,店里不许她进去吃,于是蹲在路边,呼哧呼哧吃光了。 能填饱肚子,能恢复力气。 嗯,是很实用的生日礼物。 至于其他的……人早就死了,还能做什么,她对没见过面的死人没有半分感情,自己的肚子才是最要紧的。 但,那天之后,吃饱喝足,小公主蹲在路边,望着远远的山峰顶的神殿,考虑了很久。 十岁的礼物很有意义,比姐姐那些宝石马车漂亮裙子好多了,也比哥哥所谓的三天三夜举国欢庆更加实在……这是她自己挣来的一顿大餐呢。 那么,二十岁时,我要送给自己什么有价值的生日礼物呢? ——神殿里的神明,王宫里的父亲,把他们的脑袋一齐砍下来剁碎,应该会很有意义吧? 所以,多年后。 一位坚持不信奉神明的皇帝坐上了王位。 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戴上王冠,而是抽出佩刀。 虽说登位前便相继砍下自己的父亲、兄长、姐姐与许多人…… 也终于,能砍下了庇护克里斯托的神明,将他分成块扔进臭烘烘的大土坑里,当做顺利登位后给自己的礼物。 第57章 第五十六次试图躺平旧梦,床铺,和土…… 既然选择了最激烈的手段碾压,当然也会遭到对方最激烈的反抗。 在血腥残酷的战场上,你不能指望自己的对手全比自己愚蠢,更不能希望他们全都出于这样那样的顾虑不用尽全力、在你的光环下软弱放弃抵抗——每一位被信仰滋润的神明都是强大的,每一场看似潇洒快意的征服,都是需要她殚精竭虑、拼上一切的。 一场战役的胜利远不是统治的终点,之后收押、俘虏、兼并、处置……哪怕战争告一段落,神明们暗地里的恨意也不会断绝。 万万人之上到万万人之下,谁能忽视这份巨大的地位落差,不去仇恨王座上那个握着权杖的女人? 怨愤,厌恶,仇恨,杀意……哪怕不得不龟缩在她的宫中,哪怕是伏在她枕边小意讨好,大帝也知道,对方诉说爱语的喉舌中,藏着恨不得掐断她脖颈的厌恶。 大帝看得清清楚楚,却只能听之任之。 ——因为她别无选择。 在与神明的战争中,不存在“温水煮青蛙”“和平演变安稳议和”的方式,这帮拥有无穷神力的存在只能碾碎打烂挫骨扬灰,她与神明之间,绝无怀柔求和的可能。 她要征服马蒂兰卡,她要屠戮所有神明,她要建立起统一的人类帝国…… 那她也必将承受马蒂兰卡所有神明的怨恨。 胜利的代价,大帝在发起战争之前,便知晓了。 对手是神明,即便失去国土,失去权柄,到最后连信仰、力量、自己的神体本身都失去了……还能动用魔法之上的奇迹,搅动她命运的神明。 诅咒你孤苦伶仃,诅咒你无依无靠,诅咒你永失安眠,诅咒你不得好死…… 奥黛丽克里斯托,神明诅咒你,马蒂兰卡诅咒你,这世上所有的信仰都将汇集,成为让你迈入困苦噩运的奇迹之力。 有那么一段时间,各种各样的神谕与诅咒喧嚣尘上,层出不迭的暗杀与叛乱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怎么看,以常人的身躯对抗神明的伟力,也太勉强了。 ——不过,知道归知道,大帝从未放在心上。 她屠戮的神明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手下败将更是不胜其数,这些诅咒都听得耳朵生茧了…… 征服全世界,也意味着仇敌遍布全世界嘛。 而那些家伙们被她欺辱压榨当道具,死到临头怨气冲天留下一通“要咒死你”的逼逼,再正常不过了。 克里斯托大帝在这方面很有自信,咒她死的人越多,她就越觉得自己优秀,于是越发开心。 真要说的话,这些假大空的诅咒,还没面前高高重重望不到头的政务公文堆令大帝头疼。 她宁愿再去跟神明对阵谋划一场战争,也不愿意坐在公文桌前,政务一批就是十几个小时…… 虽然她的确夜夜不能安眠,但这是因为常年思虑过深产生的偏头痛,是正常疾病;虽然她的确孤苦伶仃,但这是因为她自己把亲族差不多杀光了,又不想要孩子;虽然她的确无依无靠……呃,她坐在黄金宫至高无上的王座上,还要什么其他依靠? 坟头草十米高的亲爹亲妈亲大哥吗? 还是日常挂在后宫砍头台那用神血帮忙保养刀刃的妃子呢? 至于不得好死……害,大帝执政后期批的公文越多心里便想得越开,早点死吧早点死吧,我再也不想坐在这个位子上苦哈哈干活了……死了就能彻底躺平万事不管,多好……她做过最美好的梦就是天天什么也不干,废人般趴在自家骑士胸上吃零食……啊,自家骑士那对胸甲也遮不住的大好河山,好想天天摸哦…… 大帝便心态平和地摁下那些关于诅咒的报告,有时实在批公文批累了,拿过来翻翻,当看笑话那样笑。 这帮神明,怎么下诅咒也不知道诅咒到点子上。 要是某位神明突然下大力气诅咒她“生生世世永坐王位”,才会让她崩溃破防吧…… 大帝从未想过,神明的诅咒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影响。 直到北方最强大的神国陨落,马蒂兰卡最后一位神明,也是最强大的那位神明,站在城墙上看着她,银白色的光晕在神明银白色的长发上折射滑动,绚烂的裙摆镶嵌着冰晶制作的玫瑰花纹。 银白神殿的玫瑰旗帜已经破碎,但风雪之中,立在城上的神却依旧如梦似幻。 【奥黛丽克里斯托。】 兵败垂死,穷途末路,那位神明却依旧对她展露出笑容。 ——极度夸张的笑容,唇角几乎咧上耳根,嘴巴红得像滴在雪里的血,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仿佛戴上小丑面具的傀儡。 【奥黛丽克里斯托,我诅咒你,你这暴虐又孤独的悲惨一生……】 那位美丽的神明举起双臂,宛如戏目结束后的欢呼,又像是要朝天鼓掌。 【将终结于这世上最沉重、最博大、最深厚的爱里。】 【奥黛丽克里斯托,你将被爱杀死,多么幽默啊——嘻,呵呵呵呵,而我一定能看到最终的最终的结局,因为我将永恒——】 大帝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她冷眼看着对方,下一秒,黑骑士便骤然在神明背后闪现,一剑斩断了那颗美丽的头颅。 最后一位强大的神明,最后一份预言般的诅咒。 永恒? 别开玩笑了。 斩断脑袋,抽去神骨,碾碎神体,再将你的国土纳入我的帝国,曾经信奉过你的人全部变成我的子民…… 你还想永恒存在,看戏般等待我的结局?做什么梦呢? 临死前无能狂怒的大话,也该有个限度。 西元前1664年,春,最后的北方神国陷落,克里斯托帝国统一全大陆,大帝将神明们的诅咒彻底抛之脑后,全身心治理新兴的帝国。 ——直到西元2224年,秋,银白色的光环再次于一个女孩的眸底浮现,大帝又一次从混乱的旧梦中苏醒——腥臭的大土坑,带锈的金链子,无数的恨意无数的杀意,与神明垂死前预言般的诅咒。 ……啧。 时隔多年,本以为从棺材里醒来后就随着身体一起好转的老毛病…… 大帝扶住额头,拧眉忍住那一阵阵的锥心刺痛。 “烦……” 偏头痛,曾令她夜夜辗转反侧的元凶。 一旦发作起来,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头晕手软胸口闷得想吐,但还是要撑起身体去布鲁塞尔殿批改公文…… 大帝伸手摸索了一阵,从床头柜上抓到了自己的手机,摁亮屏幕。 凌晨两点半。 ……做噩梦惊醒,偏头痛发作……这可真有既视感,仿佛又回到了千年前金碧辉煌的王宫。 大帝在眩晕感中盯了一会儿天花板,不知为何,那张画有手游角色的海报舒缓了一点痛感。 这不是黄金宫,也不再有克里斯托帝国。 这是新的时代,人人平等的时代,她生活在克里斯托联邦国…… 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公文,没有压在肩上的下一个决策。 呼。 凌晨两点半啊……太晚了,还是不喊小黑去买头痛药了,这个点附近应该也没有还开门的药店。 今天做了不少工作,回来时也挺晚,他估计早睡下了。 大帝兀自揉着太阳穴缓了一会儿,眼睛睁开又闭合,等到最难受的那股劲过去了,她慢慢撑起身,下床,觅食。 虽然头疼病犯起来的时候特别想吐,可缓过去了,她又特别想弄点热乎的食物填肚子…… 当然,吃不下太多,这时候她通常喜欢来一碗加了番茄和牛肉的土豆浓汤,酸酸甜甜,很开胃又很暖和。 但“犯头痛病后必要喝一碗浓汤”的爱好流传出去后,便总有人摸着这习惯给她下毒……久而久之,大帝便不再吃喝东西了。 不过现在没人给普普通通的躺平阿宅下毒,她随便吃喝。 冰箱里……我看看……好耶,有一包土豆浓汤料理包。 大帝烧上开水,又把料理包放进微波炉解冻。 她扶着膝盖在旁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等待料理包转好,可现代阿宅的习惯深入骨髓,即使头疼感依旧没过去,还是忍不住眯着眼睛在黑暗里点开手机…… 等待的时候就要刷手机,发呆的话又会想起噩梦,想起噩梦里那些旧事头就更疼,直接恶性循环。 “今夜晚十点零十分,警卫局接到消息,某知名女星在家门口心脏病突发猝死,警卫局却在现场未找到……” 大帝刷手机的动作一顿。 嗯? 没找到尸体……怀疑失踪……助理联系不上…… 菲比坡的身体,难道被谁带走回收了? 那女孩难道还有救?不,深埋在她脑内的菲欧娜记忆……还有什么必须回收的特殊之处吗? 这倒是新鲜。 但…… “嘶。” 不想正事,不能再想了,头好疼。 微波炉“叮”了一声,大帝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去开门,可这样一来手机便没拿稳,仓促间掉到地板上,大帝下意识弯腰捡手机,可这一弯腰,晕眩感与呕吐感再一次——“陛下。” 被扶住了。 很稳。 大帝第一想法,是庆幸自己没有滑倒在地板上大吐特吐,失了上司的面子。 第二想法,是抓紧对方的胳膊,惨白着脸,颤巍巍道:“手机……手机……我的手机……屏幕有没有……” 不管如何,手机掉了,第一时刻就该捡起来,这是躺平宅宅人的基本素养! 头痛发作也不能掉手机啊? 骑士:“……” 骑士不是很能理解这种宅宅星人对手机的执着。 第58章 第五十七次试图躺平迷迷瞪瞪,就怕万…… 大帝的奇怪感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骑士真的在第五分钟就准时端上了浓汤。 不仅每一次呼唤都能做出回应,每个回应都会做到最有效与最准确,呈现出最符合她喜好的完美结果……这就是黑骑士啊。 她的骑士。 但,还真是第一次看他做菜,没想到也做得这么好。 大帝用勺子戳了戳。 酸酸甜甜,香气四溢,是她最喜欢的番茄与土豆搭档,牛肉块也近乎炖烂了。 ……只花五分钟就把蔬菜和肉完全炖到这个程度是不可能的,大帝自己其实也有下厨的经验,在冷宫独自生活要是不会烧灶煮饭早就饿死了——所以她知道,即使是五分钟内全程大火,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牛肉也不会这样软烂入味。 如果说外面饭店的饭菜是“科技与狠活”,这道汤就是“魔法与狠活”吗? 但小黑有说过他很不擅长魔法吧,除了那些属于龙族本身的“隐形”“缩小”魔法,他提过,龙族本身的那些魔法与神明的力量是完全无关的,像本能一样被龙天然掌握…… 大帝戳着勺子,眼角的余光再次瞥向骑士。 后者一边打开水龙头清洗菜板,一边伸手抓走了灶上的火苗。 ……嗯?伸手抓走?? 大帝揉了揉眼,还以为头痛导致的幻觉。 然后她就看见了骑士抓芝士片般抓起那一大片熊熊扑腾的火苗,推开小半面具,啊呜一口,吞进自己嘴里,然后下咽。 大帝:“……” 大帝:??? 舌头不要紧吧?? 她“嚯”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身体残留的晕眩感了,冲向冰箱翻出冰块与冰棒——“陛下?” 正准备洗锅的骑士立刻制住了摇摇晃晃冲来的病人:“您现在暂时还是少喝冰水,冰棒也……” 大帝没理,只是紧盯着他暴露在面具外的小半张脸,说话时嘴唇一开一合,隐隐闪现的舌头色泽正常,没有红肿更没有燎泡。 ……没被烫伤? 奇怪,她明明看见他把一大团剧烈的火焰吞进去了……头痛病的幻觉也不可能这样离谱…… 大帝伸手,摁向他的嘴唇。 就像前几天询问之后直接脱下手套用手指捏过她舌头的骑士,这一刻,大帝心里没有任何杂念。 “正好他把面具推了小半上去,如果能趁势完全掀开”,像这样的、以前一直转在心里的坏主意,她完全没想起来。 而他之前制住她时伸来的胳膊,自己晃晃悠悠扑过去的动作,是否距离太近姿势太暧昧…… 不,她没考虑任何事情。 “真的没受伤吗”,大帝分外直接地凑近了他的脸。 ——但骑士顿了顿,抢先盖拢了面具,又偏开脸。 “陛下,没事,”他含糊解释,不知为何就理解了她想探寻的东西,“那是龙炎,我自己吐的火。” 哦,是龙炎啊。 ……不是,龙炎?小黑以前没和她说过…… 大帝在恍惚中被送回了座位上,骑士重新塞了把勺子过来,又把汤碗推近她手边,浓汤的香气再次覆盖鼻尖。 至于刚才那近似于推开她的动作,他回避的态度,就这么轻盈地掠过了。 大帝没注意,她的心思全放在了“龙炎”这个新东西上,想着“小黑怎么没告诉过我”“小黑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手则愣愣地举着勺子喝汤。 等到骑士收拾好厨房,找来头痛药与温开水,她已经喝到一半了。 骑士将药片剥好按分量叠放在纸巾上,又擦了擦桌子,在她对面坐下。 后知后觉的,望着低头喝汤、闷不吭声的大帝,他有些紧张。 因为骑士想起来了,陛下非常、非常讨厌别人在她面前自作主张做菜,更喜欢自己选定的外卖。 而他刚才炖汤时没问陛下的意见,还拒绝了她使用料理包的建议。 ……之前满脑子的“陛下发病了陛下难受了我要立刻解决好”……他失误了,让担忧主导了脑子,所以没考虑到其他…… 会被骂吗? 肯定会被骂。 骑士忐忑不安,视线划到正被大帝一勺勺舀的汤碗。 土豆、番茄、西芹与牛肉,这些纯粹的食材也是他没征求陛下的同意,自作主张备在冰箱里的。 因为这是陛下用来缓解头痛的指定食谱,相当于药物,又或许比那些宫廷药师、魔法师、贤者相继开出的混乱药方还要好。 陛下的头痛病…… 他又悄悄偷看了一下她的眉。 没再皱,只是微微拧了个小弯,脸色白中泛了点红,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痛。 ……这次,他顺利帮到忙了吗? 陛下曾经为了治好偏头痛请过许许多多的医师,可没一个能彻底治好她,病情好转恶化再好转,反复又反复,那些学富五车的大人物到最后总会摇摇头,很不赞同地告诉陛下,不存在只吃药就能痊愈的顽疾,您也要听医嘱端正生活习惯,少思少想少操心,晚上睡觉要放空自己…… 但怎么可能呢,那是至高无上的克里斯托大帝,少思考几分钟,少操心一个角度,就有几率做出会连累数万人的决定。 既立在万人之上,便不能放空一秒…… 陛下一直这样要求自己,因为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错误决定,牵连自己的子民。 ——骑士一直看在眼里。 但他也只能默默看着。 因为自己是听从命令、跪在她膝下的骑士,是她的仆从与剑,不是与陛下站在同一高度、能一起分担的人类……所以他无权做出任何劝慰,更没办法越过陛下为她分忧。 真的没有办法,谁让他是条愚笨的龙,对政事一窍不通。 骑士只能尽可能完美地完成主人的命令,起码,在他身上,陛下能少费点心。 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让陛下好一点呢? 骑士便在那时注意到了大帝犯病时想喝汤的习惯。 再愚笨,只要认真观察,总能注意到的。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人类所谓的“心理安慰剂原理”,也无法探寻出一道土豆浓汤与数十年前某个小公主蹲在路边用金链子换来的生日礼物之间的联系…… 骑士只是察觉了陛下的喜好、情绪。 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方,只有陛下自己吩咐下去、指定材料的这道浓汤能让她的神情变好,比吃下高级魔药的情绪好很多很多。 那……他也想试试。 骑士其实不会炖汤,也不擅长做菜,作为一头龙,生肉生鱼生鲜人类都能吃,会给自己烤蜜汁小鸡腿的小黑龙已经算是全族最优秀最精致的厨子了——毕竟龙也不需要吃炒蔬菜补充纤维素。 而呈到黄金大帝眼前的菜品,哪怕只是一朵镶在盘边做装饰的萝卜花,全马蒂兰卡最顶尖的厨子也会挤破头去抢那个雕刻名额,压根轮不到在外握着剑打仗的黑骑士去做。 但……“没法做”和“想要学”是两回事。 “想学会那道汤”和“想要减肥”一样,是弄不清源头、却又特别渴求去做成的事。 从那时起,骑士便时不时去偷看黄金宫的后厨,一道道一件件都记下了。 闲得没事,便在自己的府邸里偷偷开火做,一遍又一遍,从烧坏无数汤锅练起,孜孜不倦。 他是条太愚蠢的龙,笨手笨脚的,编不好护绳,缠不圆手链,拿起锅铲也是磕磕碰碰的。 兀自练习了几千年,最后动歪脑筋拿出了自己的天生龙炎作弊,也就练出了勉强及格的手艺,远远比不上御厨,那种东西端上桌献给陛下绝对是侮辱…… 他自己尝了几千遍,次次都吃得唉声叹气,但还是秉承着“浪费食物天打雷劈”的习惯,一口口吃完了。 下次路过厨房,见到四周无人,还是忍不住偷偷溜去做。 万一呢。 万一,哪天,陛下突发奇想,命令他煮饭做菜露一手……他给陛下端出这一锅充满焦味的糊糊,那黑骑士的可靠口碑还要不要了? 万一陛下从此以后不再夸他很能干很厉害,而是一言难尽地用眼角撇着他,“看不出来你做菜这么难吃”“小黑你这也太弱太无能”…… 骑士只稍稍想一下,便吓得一个哆嗦。 虽然正常下属应当理直气壮地表示“负责带兵打仗输出武力的不擅长做菜怎么了”,上司这种要求就像是把搞软件工程的塞去搞财务——但,陛下是全世界最优秀的人——他作为她的下属,果然也必须做到最好最好吧? 脸上的难看疤痕,找遍了方法也无法祛除;肥胖的身材从小就这样,再怎么努力也看不到明显的进步…… 硬件条件没办法改正,软实力却总能不断进步吧。 就像做菜,同一份食谱同一道汤认真练习几千次,总能端出像样的食物。 反正陛下一直在睡午觉,寂静又空旷的陵寝深处,骑士独自守着她,有许多许多的空闲,也有许多许多的耐心去进步。 等到陛下午觉睡醒了,万一口很渴,万一肚子很饿,万一那些御厨妃子或仆从都不再围绕她了,万一他也有机会奉上一次…… 【好久不见,小龙。】 【来玩吧?】 但含着“万一”的侥幸心理,终究会破碎的。 发生了那些事……他无颜继续守在陛下身边优哉游哉地等她醒,更不敢继续靠近了。 他是个失职失责的坏骑士,沦丧至此,更不能再去打扰陛下的午觉。 黑龙不得不离开了那座陵寝,舍弃了自己曾守护千年的克里斯托帝都,搬回了亚尔托兰沙漠底部的空洞。 他蜷缩在深处,关闭眼睛与鼻子,尽可能离这个世界很远很远,但却止不住地去想…… 【万一。】 陛下身边有许多人抢着服侍她的。 第59章 第五十八次试图躺平怪异的不安。…… 次日,晨。 紧闭了一夜的窗帘倏忽拉开,雾蒙蒙的天今日没有洒下阳光,而是灰扑扑地压着,或许昭示了一场即将扑来的风雨。 气温骤降,不说秋日,呼呼挂上街的风甚至掺杂了冰寒的水气,明明几周前还是炎炎夏日。 早间新闻台,负责天气预报的主持人难得严肃,一周前被报道在无人区海域萌生的“威尔逊气旋”即将于今日晚七点登陆克里斯托南区,气象红色预警,停课停工通知…… ——但室外的一切,都与大帝无关。 她捧着麦片碗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地,举起遥控器关闭电视。 半晌,对着已经黑屏的电视机,继续唉声叹气。 要问为什么…… 没别的,今早外面充满灰蒙蒙,家里的灰蒙蒙却跑了出去——骑士生气了,非常生气。 大帝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回了自己卧室的床上,脖子上围了条毛茸茸的大围巾,胳膊套了毛茸茸的长手套,脚上蹬了一双爬雪山才会穿的双夹层毛茸茸厚袜子…… 讲道理,大帝醒来时,第一个想法,就是热。 第二个想法,是小黑莫非长出了毛,我养条龙还能瞬势吸起毛茸茸吗? 第三个想法,她打开衣柜门,看向门后的那扇穿衣镜,取下将胸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毛茸茸围巾…… 是遗憾。 白瞎了她身上这条睡裙呢,吊带低胸裙摆一撩就跑上膝盖,是躺平阿宅衣柜里唯一一条能与“涩涩”挂上关联的成人睡裙。 别问大帝昨晚昏成那样是怎么把这条压箱底的裙子翻出来的,问就是坚定意志,和她仔仔细细抹了小半瓶的玫瑰香型保湿乳是一个道理。 只可惜一个也没派上用场…… 如今被一堆格外厚实的毛茸茸裹得严严实实,她望着镜子扯了扯,感觉再戴顶貂毛帽就能直接上街了。 唉。 一夜过去,彻底清醒之后,昨夜那被明显过线的举动弄乱的脑子似乎也理顺了——大帝咂咂嘴,没有紧张也没有羞涩,只是遗憾自己没能顺势得逞。 ……好吧,仔细捋了捋自己发昏时干的事之后,也稍微有点窘迫。 因为小黑这么做一点也没毛病,“担心您着凉身体不适”,他的行为再夸张,那行为逻辑也很合理,分寸感依旧鲜明。 龙嘛,就是对舔舔有着奇怪的执着,她也不是没见识过……这算是种族不同导致的文化分歧,就像一个习惯吻手礼的国家公民与一个习惯贴面礼的国家公民打招呼…… 而大帝也能捋出昨晚自己的行事逻辑,“趁势发疯”“企图欺龙”“要挟下属进行三陪服务”。 ……很合理,太合理了,毕竟是她惦记了几千年没吃上的龙。 大帝再次捋了捋逻辑,把这些四平八稳、冠冕堂皇的解释词默背了一遍,便开门出去。 她都想好了,噼里啪啦解释一通,总之小黑昨晚发生的事你别介意,正常、合理、没毛病,以后要是看到我不清醒时上你床,你也不需要费工夫把我送回来——总之,使劲圆,仗着小黑没开窍是未成年,她总能把那个荒唐的夜晚圆过来。 可这次,没龙听大帝虚着眼睛淡淡打圆场。 骑士不见了。 他反锁了书房的门,整个不见踪影,早餐外卖温在微波炉里,而他只在餐桌上留了封说明信——【外出调查,今晚便归,如有需要可联系xxxxx】 大帝眨眨眼,拨过去,小黑接通了,解释说这是刚买的一次性手机,他正在外地做任务。 “什么任务,我没派你出差啊?” “是我自己申请的考察任务,调查您昨夜拜访的菲比坡,她的尸体在今早被他人偷运出城了。” 这我知道,昨晚头疼时就注意到了,虽然的确打算派你出去查查,但…… 大帝不禁嘀咕:“也没必要这么快吧,又不着急。” 昨晚我们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你改头就奔去认真工作了,未成年心态这么好的哦。 骑士当然无法隔着一次性手机读懂大帝内心的腹诽,他话筒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饭店或酒吧。 但骑士一压低嗓音,那沙沙的钟响便盖过了所有的噪音。 听上去就是在她耳边低低奏鸣。 “抱歉,陛下,因为待在家里我就忍不住继续生您气,关于昨晚您不理智、不爱护自己身体的行为……但我绝不应该对您生出这样无理的怒气,更不应该指责您……所以自请出去工作,等这份无理取闹的怒气消失了,便回来继续请罪。” 大帝:“……” 哦。 大帝不禁揉了揉耳朵,把手机拿远了些。 那你还挺自觉的,出去生闷气还知道找个正事的由头、又提前跟我报备,几点几点我就气完回家跟你继续道歉……真乖。 这是什么乖乖巧巧的“我离家出走在赌气”表述。 ……乖过头了,偶尔跟她吵吵架闹闹脾气也没什么嘛,又不是以前的阶级社会了,我也不是听别人发脾气就会歇斯底里的暴君。 尤其是小黑,呆在家里生气就生气呗,他每次生气也就是蹲在墙角背对她自闭,可可爱爱的,招手过来摸两下头就自动哄好了,然后还会往她膝盖上拱……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哄的龙了,大帝原本还想着忽悠……啊不,解释时顺手再撸撸他,揩揩油呢。 她抓着手机,有心想把自家龙劝回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哄。 就像她刚才在房间里自己捋顺的一套“正常逻辑”,小黑给出的“离家出走”理由也合情合理,符合正常逻辑,我出去是为您办正事,我顺便调解不合理的脾气,我自己整理好了就回来跟您谢罪——说好今晚就回来,那也不过分离几个小时。 区区几小时,之前大帝亲自把他派出去出差,几月几年都有过,怎么如今几小时也…… 大帝挠了挠脸。 她心里有点不快,但这种情绪不合逻辑。 “好吧,那你在外注意,尽早回来。” 不合逻辑的情绪似乎带在了出口的话里,骑士停顿了一下,再回应时声音更低。 “是,陛下。我很抱歉。” 你道什么歉,是我在凌晨先折腾你,又是强闯进你卧室又是作妖踹被子……你做的事情只是种族特性,我既然养龙就肯定会包容龙的天性…… 暗沉沉的夜色中,自脚心窜上的火苗与麻痒再次一闪。 大帝打了个哆嗦,直接硬邦邦地“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挂完电话她立刻就后悔了,这种通话收尾方式岂不是显得自己更气更冷漠……这岂不是强占未成年便宜没得逞反而跟受害者置气…… 但手机捏在掌心转了又转,直到屏幕沾了指纹和汗,她也没能再次摁亮,拨回去。 说不清。 ……隔着距离,见不到面,无法做出肢体接触,读不出他的想法或心情。 她不喜欢。 大帝没精打采地吃了早饭,把碗筷放进水池时又想起,昨晚小黑做的那道汤——非常非常好吃,是他第一次在家里做菜,她怎么没及时夸奖、给出反馈呢? 没有正反馈,小黑下次不会不给她做菜了吧?别啊,厨艺这么好,只吃一次实在太遗憾了…… 就算当时满脑子睡龙,没顾上他那副等待夸夸的小模样——大帝顿了顿。 她忍不住又换位思考,要是自己,大半夜睡熟了被谁弄醒,凌晨起来给他弄吃的弄喝的又再做了一遍厨房清洁,没听到一声鼓励夸夸,反而被对方大摇大摆地闯进了私人领地,跟在他身后一通折腾,然后第二天再气咻咻地挂自己电话…… 只是稍稍设想一番,大帝拳头便硬了,恨不得捏死那个对自己吆五喝六的虚拟人物。 小黑还跟她道歉来着,跑出去散心也通报得小心翼翼的。 ……小黑为什么总对她这么小心翼翼? 一点也不够亲近。 臣子们与她的距离,似乎都比小黑与她更近些。 大帝玩了会手机,但心情依旧没转好,又弄了碗麦片开电视,但以往五彩斑斓的卡通造型小麦片也吃不出意思了。 新闻根本没进脑子,她关了电视,兀自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最后捋出了一个心情不快的理由——今早小黑不在家,仰卧起坐与俯卧撑统统看不着,她的早间福利大赏没了,所以才如此提不起劲。 毕竟她早起是纯纯为了福利,要是没福利,谁有动力天天早起。 大帝想了想,便转回去,补觉,一觉睡到大中午,然后起来打游戏。 那一点点不快,迅速被团战、副本、游戏新卡池挤了过去,大帝乐颠颠地度过了一整个下午,这才是躺平人本该有的生活嘛——直到某个游戏群里闪了闪,经常一起下副本的小孩发了句消息。 【先下了,姐,】这个游戏比较小众又比较硬核,大帝带的队里大多是在读书的小孩,只她一个成年无业游民,【我妈喊我吃晚饭。】 【我也下线了,女朋友在催……】 【等下,我爷爷非让我去帮忙包饺子……】 大帝扯下耳机,望望墙上的电子钟,傍晚六点多,寻常人家的饭点。 窗外灰蒙蒙的天再次转为黑黢黢的夜,恍惚间她又混过了一天,三餐颠倒,无视时间。 ……都有人催着回家吃饭呢,大帝看着群里噼里啪啦的下线通报与一个个灰掉的头像,那份被忽略的不快又慢慢冒了出来。 或者,那真的是“不快”吗? 大帝瞥了眼厨房。 当然是空荡荡的,台子上还放着她早晨吃到一半没收拾的麦片碗。 第60章 第五十九次试图躺平台风登陆! 有那么一种呆子,太不擅长生气,虽有情绪,闹出别扭也总会迅速跑来和好,生怕再多空一分钟一秒钟就会遭遇嫌弃,摸摸他的头他就会用最热忱不过的明亮眼神瞧你,就差生出尾巴来摇摇摆摆,巴巴跟着你的裤管。 几句话的功夫……不,甚至只是听到他结结巴巴的几声回应。 大帝莫名不快的心情迅速明朗了,她笑着逗他“怎么不正式回答,难道是不想回来”“点头还是在摇头,我看不见啊”,听到那边的龙更结巴,心情更加愉悦。 即使见不到面,慌慌张张的呆子与他眼巴巴的模样也这么鲜明,听着他因为她一句逗弄就作出这么大的反应…… 虽然及不上实体撸狗,电话逗狗也挺有意思的。 大帝很快就完全感受到了骑士殷切无比的归心。 但很可惜——登陆了克里斯托市区的威尔逊台风没有怜悯之心。 如果它有嘴有舌头,一定会向这对远隔千里、却不约而同抱着手机在原地傻笑的主仆呸一口……我可是台风!台风!威风凛凛史无前例的大台风! 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大自然的威力! “本台记者紧急报道,本台记者紧急报道,被封锁的南区沿海地带,海岸线上空的气旋里出现不明大型黑影,卫星失灵,专家……啊啊啊啊摄影摄影快救命抓稳我——”大约三分钟后,大帝默默看着电视机里一团混乱的画面,准确地认出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手机嗡嗡作响,无数群聊都在拿着模糊的新闻截图热议,有中二的小鬼双眼发亮地宣称这是传说中自海底苏醒的克o鲁,伴随着风暴来袭要毁灭人类…… 但大帝很清楚。 那头呆龙没有呼风唤雨的本领,只是出差返程途中撞上了提前登陆的台风,被裹挟在风暴里一时失了平衡,便半摔在海里乘风破浪奋力挣扎,吭哧吭哧尝试突破联邦政|府束在那儿的封锁线…… 毁灭什么人类,他只是下班途中倒了大霉,挑了一个最最不好的时机跑到海对岸出差再回来……心心念念想回家吃饭的打工龙一枚。 ……唉。 哪怕只是一个不到一秒的模糊闪现,一张被网友们嘻嘻哈哈当做热梗的截图,她也能看出来。 要问为什么…… “陛下,陛下——*呼啸的风声*——陛下,刚才是直线飞行超速了才意外撞进风里,您再稍等一分钟,但我很快就能——*怒吼的海浪*——陛下,陛下,我很快——*尖啸的气流*——似乎被拍到了,我先窜进雷云里,想办法处理——*滋啦的电流*——陛下,报告,卫星监控已经处理好——*地动山摇*——陛下,意外,我现在被刮去了马哲尔海峡,但很快就能飞——*击打的雷霆*——隐形魔法再次失效,但陛下您放心——*再次击打的雷霆*”大帝:“……” 真惨啊。 大帝拖过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外放的手机,摸了摸那串脆弱但坚|挺的一次性号码,仿佛这样就能摸摸小黑的头。 【据说很准的天气预报永远都会有不准的时候】,这个属于现代人的生活常识,今晚小黑想必是深深领教了,旁观……啊不,旁听的大帝也深有其感。 天气预报说还有十几分钟登陆? 提前十几分钟也很正常,刚打算回来就被风刮跑更加正常。 小黑明明很努力地飞快赶回来了……真飞快,毕竟台风天气没有轻轨没有飞机更没有船…… 变成原型飞回来固然是最优选,但龙的超速飞行是必须爆出云层、走极端直线的,尤其是归心如火的小黑,他压根没打算在空中画圈绕弯。 结果便一头和正登陆的台风来了个直直相碰,飞行节奏打乱后又正好赶上了政府封锁线与人类的气象探测卫星…… 这就好比一台在笔直的高速公路上飙到200码的跑车,与一辆超载几十吨的危险物品运输车直直相撞,然后两车共同翻进了高架下的小乡村,乌泱泱滚进集市里。 各个因素加在一起,一边抵抗强大的风暴一边避人耳目收敛力量,不停歇地开隐形屏障……那再强也没辙,肯定会磕一头包。 真惨。 虽然龙比跑车结实得多,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他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但大帝听着手机里那些噼里啪啦如同末日电影的动静,又转了台重看了一遍那则发生播出事故的气象新闻,还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再结实再扛摔,也是自家龙,她连没给自家龙及时夸夸鼓励都不忍心。 “陛下——*狂乱的大自然背景音*——陛下,您再等我几分钟,我一定能——*更加狂乱的背景音*——陛、陛下,呜——”大帝突然幻视了此刻那些因台风天气被困在机场里、于是打视频跟女朋友鬼哭狼嚎的社畜…… 不,社畜还不至于被风摔被雷打被海浪反复拍、在气象卫星中磕来磕去呢。 不,什么女朋友,小黑不会有别的对象鬼哭狼嚎的,小黑只会拼命为她飞回来。 “陛下、您还在听吗,陛下——”看来他还在挣扎,但大帝清晰听到了沉闷的磕碰声,像是身体哪里重重碰上了礁石。 大帝拧紧眉,这次是更加强烈的不满与烦躁,但她很清楚该如何解决。 “小黑啊,”她开口,“今晚别回来了吧,真的,在外面过一夜,我不怪你。” 手机那端爆发出了一声属于龙的哀鸣,一时盖过了背景里咆哮的大自然。 “陛下,不要,再给我三分钟——”大帝相信他能在第三分钟赶回来,也相信回来的不再是小黑龙,而是被大自然摧残的焦焦龙。 “黑,今晚不准回来,外宿一晚,等台风过去再说——”她冷了语气,“这是命令。” “……” 通话挂断了,大抵是那部坚强无比的一次性手机在风雨中彻底报废,也或许是那头归心急迫的龙无法再维持接通电话的悬浮魔法。 可,就在挂断的前一秒。 大帝很清楚地听到了,不同于气浪发出的尖啸,有一声格外、格外低的哽咽。 伴着一句低低的回应。 “是,遵命。” 大帝:“……” 大帝握着息屏的手机,木着脸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然后霍然站起。 即将登陆的威尔逊台风虽然威势赫赫,但最猛最厉害的那部分跟小黑在半空相撞,已经被巨龙扑腾抵挡了大半,其实吹进内城区的势头远没有报道的那么凶猛,落在街道上也就是普通的中雨,大帝估计那台风不会再演变出风暴了…… 小黑在南区摔得七荤八素,没办法逆风回来。 那,要不,她从顺风的这边……去接个龙吧? 一身磕磕碰碰回不来家原本就很难受,要是没人接缩在外面哭一晚上…… 大帝想不下去了,她迅速换上外套,拔剑般拔出玄关的雨伞。 【与此同时,克里斯托南区,沿海公路】 一块破损的礁石后,一只衣衫褴褛、头毛微焦的人影慢慢地爬出来,既没有哭,也没有蜷缩。 他只是用一只手攥着摔碎的手机,另一只手的手背抹着眼睛,肩膀抽抽搭搭的,无声地拖着步子往公路上走。 骑士没有哭,他是一头很坚强的龙。 陛下下令让他今晚不回去,他就一定不会回去…… 不用龙形迅速飞回去,慢吞吞用人形走回去,总不会再碍于风阻雷击与人类的监控摄像头。 从这里慢慢走回去,走到家门口就是明天了,不算违背命令……他,他…… “哎,小伙子,小伙子?这么大的风雨你怎么还在外面晃悠,还穿成——”是一家岗哨亭,他不知何时走进了海滨公路附近的景区里。 男人的眼神狐疑又紧张,藏在防洪沙袋墙后的手似乎摁在报警键上。 骑士放下抹眼睛的手。 “你好。” 这个点这个从海那边走来、衣衫不整的人,的确很容易引起怀疑,他不能再给陛下添麻烦…… 但骑士还没说出自己的编好的借口,男人便愣了愣,望着他的脸一个恍惚。 “哦……哦,你没事吧?快……要进来躲躲雨吗?我这还有备用的……” 嗯? 骑士顺着他古怪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是自然光滑的皮肤。 ……对,刚才着陆时,面具摔碎了。 他赶紧又挡了挡脸。 “不好意思,”低低摇头,“我吓到你了……” 他加快脚步,迅速远离了这个点灯的小屋。 保安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揉揉眼,又揉揉眼,那个衣衫褴褛、眼圈微红在暴雨中行走的男人似乎只是一个梦。 ……台风天,原来还会撞见海里的美人鱼吗? 不,不,美人鱼也不是那种,哪有那么高大那么凶猛、五官还那样……脸上甚至…… 男保安一个巴掌拍向自己的额头。 “那又不是美女,脸上还刻着刺青……一看就是什么社会不法分子!愣什么愣,我是有毛病么!” 但他打完自己,还是没能清醒,在原地愣了好半晌,又缩回岗亭。 墙上贴着一张美女画报,是他最喜欢的女明星,保安看了好一会儿,又是一个巴掌拍向自己,终于清醒过来。 “……我是直的!直的!神经病啊!” -----------------------作者有话说:龙龙的脸,就和龙龙的胸一样。 不分性别,不分种族,能对敌方造成宏伟的冲击力(严肃) 龙龙(坚强)(捂脸)(发抖):我没有哭,我很坚强,我要慢慢走回家找陛下,不要在外面当暴露的丑八怪,也一定一定不会被陛下丢掉…… 第61章 第六十次试图躺平咔哒……咔哒……啪…… 冷冷的雨,在脸上无情的拍。 ……似乎是句挺有名的歌词,在网上逐渐玩成了梗,一般用来形容自己极度低落、没法振作的心情…… 但骑士走在真冰冰冷冷的雨里,感受着真无情狂暴的台风拍打,一时没什么长吁短叹感怀自身处境的想法。 因为他不仅仅急着赶着走回家,还必须一边走一边用手捂着脸,以防吓到无辜的路人群众……虽然台风降临,路上没有一道人影,只有在暴雨中捂脸快走的他。 如果街边的住房此刻有谁拉开窗户、从里看去,或许也会被这个高耸黑暗、双手捂脸的身影吓厥过去——宛如都市传说裂口女,总觉得只要把视线放到他身上,那东西就会猛一抬头,从指缝里幽幽道“我好看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骑士一点也不好看,也绝不会自取其辱去问这种问题。 【好可爱的小龙。】 【来,仰起脸。】 他刚被落下那疤痕时其实还没什么自觉,年纪太小,不懂事,那时根本没想着戴面具遮一遮,照样大大方方地在世间游荡,结果就是招来身边每个人类异样的目光……以及族群内其他龙异样的目光。 是。 起初,骑士并未佩戴面具。 伤疤留就留了,虽然有些难看,但龙看鳞片评判美丑,又不看化形后的人脸。 就像红一直说他胖说他傻,但千年来他照样炫着自己最爱的小鸡腿,该吃吃该喝喝,总归不会太往心里去。 直到小龙慢慢长大,明白了那些人类古怪的眼神,也彻底认识到神明在自己脸上留下的究竟是怎样一份东西……怎样一份丑陋、鲜明、永远无法祛除的烙印。 骑士逐渐低头,缩肩,遮掩起脸。 偶尔要化形去人类的聚居地时,便拉高衣领,戴上大大的帽子。 再后来,他遇见了黄金大帝,他最伟大灿烂、光辉而美丽的主人——骑士这才将面具彻底镶在了脸上,不肯再露出半点。 以往独自行走时不在意的“瑕疵”,在陛下面前,便会自动放大百倍千倍,成为他无法容忍的……缺陷。 因为那是陛下。 全世界最美丽最闪耀的人,理应也该被全世界最美最好的东西包裹,哪怕是侍奉她的奴仆,也不可身有残缺。 遇见奥黛丽克里斯托后,“美丑”“胖瘦”终于进了他的重点关注圈,龙这才强烈在意起自己的外表,又强烈地体会到那位神明的所留下的印记,包含了多少恶意。 他越敬仰自己的主人,便越厌恶自己的脸。 有无数次,无数次…… 骑士摘下面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恨不得化出利爪挖烂、捏碎、重塑出一张完美无缺的脸。 他甚至真的试过,在尚没有“整容手术”这个概念的几千年前。 挠花它,切下它,喷出龙炎来烧到皮肉融化露出光秃秃的颧骨——可没用,龙的体质总会让他复原如初,神明的烙印则如影随形,哪怕他切开自己也切除不掉那块印记。 ……这块丑陋的、丑陋的…… 【小龙,过来。】 【抬起脸。】 指尖的触感凹凸不平,他捂在上面的指节扣得发白,太紧太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自己捂死自己。 那片刺青的存在感再次映回骑士的脑海——不管戴上多厚的面具,刻意忽视几千年,闭着眼却依旧能想起这片——骑士暗自咬了咬牙,压下撕烂那块皮肤、直接抓花自己的冲动。 没关系。 他另一只手已经在掌心掐住了血痕。 没关系…… 如今四下无人,没人能看见你的脸,没人会投来慢慢扭曲的古怪视线。 可即使不露脸,一道隔着狂风暴雨闷头快速踏过街道的黑影子,再差一份小孩哭喊、一份女人尖叫,就能上深夜电影排行榜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套完整没洞的衣服,修好手里的手机,向陛下报备后跑回…… “喂!喂!喂——小伙子——我是说,那位先生——”暴雨里,后方传来呼喊,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 骑士扭头,瞳孔一缩。 ……是之前那个男保安。 “你没事吧?联系不上家人吗,手机也不在身边?如果能给我其他联系方式的话——”男人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被打湿的保安制服帽压出他有些凌乱的额发,露出一双失去了焦距的眼睛。 “喂,喂——”他拽着骑士,鼻子吃吃喷着热气,脸越贴越近:“让我帮帮你,让我再看看你的脸——”保安身上的黄雨衣滴滴答答,像淌着血。 骑士没有答复。 从岗哨亭告别后,他已经闷头在雨中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并没有特意使用人类的速度,所以…… 黄雨衣滴滴答答,浸入暴雨中的,的确是血。 身形矮胖的保安呼呼喘着热气,努力踮脚贴近他,但腿骨摇晃不定,使用过度的腿根咔哒咔哒,腰椎露出半点白骨。 人类强行挥动自己的双腿,跟上了龙的速度。 又或者……是他的腿骨他的腰与他的双眼都被那张匆匆一瞥的脸所牵动,整个人化作咔哒咔哒的木偶——“喂。让我看看。” “喂。让我看看。” “喂……你……” 骑士放下遮脸的手,他摁住了木偶滚烫粗重的呼吸,又摁下这只木偶咔哒咔哒往上爬、企图扎穿自己的骨头,动作熟练,神情木然。 “人类,你不该多看。” 看过后,也不该多想。 咔嚓一下,轻轻一转。 保安倒进暴雨里,黄雨衣下漫出更多更多的血,又被更猛烈的雨水打潮、稀释。 骑士垂眼,盯了这具被祸害的木偶,盯了好一会儿。 他的脸固然丑陋,但能一眼就被吸引、沦陷的人类,也是常常沉湎欲念、毫无自制力可言的……低劣之人。 而人如蝼蚁。 【小黑,记牢了,现在可是和平年代,在外行事时如果没有我的命令,绝对、绝对不能伤人性命!】 是,陛下。 骑士摘下了黑手套,暴露在空气中的指尖划过裸露的白骨,又接上人类耗损报废的关节。 咔哒,咔哒。 “……呃……唔……怎么……” 报废的木偶被修好了,昏迷中的活人发出呓语。 骑士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拖过他的衣领,慢慢将他拽入旁边阴暗的小巷——钱包,帽子,制服。 救他一命,拿点东西,也不算什么。 原本就不该乱看,他这张被神明刻下了丑陋烙印的脸,看完后竟然还动了妄念…… 被烙印里丑恶的力量完全操纵、前来纠缠他发出攻击……差一点点,就彻底化作那位神明掌控的木偶了。 骑士默默将昏迷的保安绑好,扔进巷尾一家餐厅后门,确保那是避雨的屋檐,又脱下自己身上残破不堪的衣服,换了保安的制服。 只是帽子上一股油腻腻的雄性头油味,衬衫也压根套不上…… 也是,能一眼就被神明的烙印蛊惑操控,自制力近乎为零的人类,想必也不会很注重自我清洁。 眉一皱再皱,最终骑士抛弃了帽子与衬衫,直接披上那件黄雨衣,将帽檐拼命拉低。 鳞片簌簌摩擦,二次覆盖,逐步降低存在感的屏障生效,黄雨衣拉长、拉宽,黑黢黢的大雨衣披下,将骑士彻底裹入他习惯的“盔甲”里。 不再露脸了,也勉强仪表整洁,骑士长舒一口气。 他数了数保安的钱夹,抽去两张纸币,将剩下的丢回对方怀里。 这个点不知道是否能租赁到汽车或摩托…… “喵——喵嗷嗷!” 野猫尖利的嘶叫扎进骑士的耳朵。 骑士没有扭头,只是侧目。 异色的瞳仁缓缓竖立,盯向垃圾桶后同样竖直的猫瞳,从那棱镜般的虹膜中,清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即使大雨,即使狂风,即使是最模糊的夜,倒映在狭缝的猫瞳中……脸上那片猩红狰狞凹凸不平的刺青…… 刻在半边脸上,自眼角爬至颧骨,比地上的血痕还可怖,比皲裂的骨头还鲜明。 猩红玫瑰在他眼下蜿蜒。 野猫炸了毛,继续弓背冲他嘶叫,仿佛被玫瑰的刺扎痛了肉垫。 骑士知道,这是不会生出妄念的动物感应到了神明在烙印中的诅咒。 极致美丽的,极致丑陋的,永远…… 见不得人,碰不到光,必须远离所有欲念的。 【抬起脸。】 神明咯咯发笑,裙摆上的玫瑰花纹也咯咯发笑,它们一齐掐过他使劲别开的脸,带去不远处更深更亮的圣池边。 那是水面。 也是全马蒂兰卡最闪亮清晰的镜面。 他被掐着翅膀,掐着脸,用力抵向镜面,神明希望他能在最美丽最美丽的圣光中彻底认清——【看啊,添上了这样美丽的花纹……多合适?小龙,你此生,再也不配抬起脸。】 神明莹白的手指一点,一点,从皮肉雕成的玫瑰花瓣,又扎破还新鲜流淌的脓血。 那时,是爬满小孩大半张脸的玫瑰,却只让懵懂的他瞪大了眼。 他还不知道,长大后要撕碎无数次抓烂无数次揭下无数次,才能演变为最后一枚玫瑰——却也是最顽固的一枚,烧化自己的骨头也无法祛除的那一枚。 【真可爱啊,小龙,谁让你不听话呢……】 【不配再给任何人看见。】 ……与这些低低的絮语一起,永远,永远无法从脑海中祛除。 暴雨中,骑士垂下头,又一次拉低了黑漆漆的雨衣,将脸埋到最深、最深、最深的深渊。 第62章 第六十一次试图躺平呆子,抬起头。…… 【晚, 21:04分】 克里斯托联邦首都面积辽阔,仅一座城市便相当于海外一个盟国的体量,平日被其划分为无数行政区域管理,而所谓的“南区”也不过是沿海边境一带的区域总称,实则是大大小小几十个城区的总和,涵盖了港口与海滨。 为了纪念千年前的黄金大帝与克里斯托帝国,每个城区都保留了自己特色的文化名,靠近中心城区的几个经济大区甚至直接用了克里斯托皇帝的纹章或姓名做名称——当然,如果可以,每个区政府都恨不得管自己叫“克里斯托特区”,就像联邦政府至今不肯把“帝都”的名头让给其他盟国。 不过如今是西元2224年,民众吵归吵,闹归闹,到最后在联邦政府的文件里,城区名称还是按照清一色的数字编号,简单清晰……起码,初来乍到时,大帝是这样记忆的。 “怎么芙蕾拉尔那块堵成这样——”所以,当出租车司机骂骂咧咧地爆了粗口,两只手猛地砸上汽车喇叭,大帝坐在车后排眨眨眼,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芙蕾拉尔,这名字有些耳熟,但却想不起…… 车窗上的雨刮器来回震动,司机又暴躁地锤了锤喇叭。 就快开到顾客要去的目的地了,却在下高架后被正正堵在了匝道出口,出租车司机脖子都涨出了青筋。 这一单是一口价叫车,不存在绕路烧油多挣钱,路上耽误越久,他越亏。 尤其还是这样糟糕的台风天。 “*联邦特色粗口*,好不容易雨势小了,又堵成这样*联邦特色粗口*,芙蕾拉尔也挤——”他的咒骂越来越粗俗,大帝皱皱眉,视线划过被大雨拍打的车窗,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敲了敲。 芙蕾拉尔……对了,是南区那边最大一片行政区的通俗名称,“芙蕾拉尔区”,本地人一般都这么称呼。 她之前所记忆的是在政府文件里的区域编号,打车时则直接使用卫星导航定的坐标。 看以前那种没名称的地图规划习惯了,大帝从骑士可能的降落点往城区推算,正好是一条顺着走的沿海公路……不管小黑是按照命令在外面找地方留宿、还是依旧徘徊着想回家来,他肯定要沿着公路往市区走。 而穿过海滨、沿着公路深入,便能正好插进芙蕾拉尔区的东南位置。 大帝草草标记了几个小黑可能抵达的位置,便用手机导航叫了车,等到了地方她再查他的具体坐标——万万没想到,直接堵在了半路上。 出门时雨势并不大,台风果然被龙冲散了大半,她还庆幸了一番,这样打车出行也方便,公交地铁哪怕停运了也不怕…… 可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于是高架出口的匝道上一长串汽车嘟嘟嘟堵在了一起,驾驶座后的司机路怒症发作,而南边遥远的乌云仍在倾泻狂风。 气象的变化在今晚尤为明显,明明属于同一个国度,同一个城市,由北向南,由内陆向海,只一小时的车程——微雨变为中雨,中雨又演化为暴雨。 司机还在狂暴摁喇叭,而大帝望着窗外龟速游动的车河,原本闪耀繁茂的霓虹车灯在雨幕中,竟然被浇得只剩下零星点点了。 雨刮开到了最大档,但几米外的车灯依旧是一团模糊的光影,能见度低得吓人。 人类在自然面前总是额外渺小…… 大帝阖目。 恰如人类在神明面前。 芙蕾拉尔,芙蕾拉尔,这片城区的名字……没错。 耳熟的名字,她想起来了。 “司机先生,南区最大的那一块城区,为什么要叫芙蕾拉尔?” 司机又爆出一句粗口,后排一直静默的乘客却突然出声,“我听说联邦首都的每个城区名都在纪念千年前的克里斯托帝国,可芙蕾拉尔与黄金大帝有什么关联?” 明明在城市的南区,又与国土之外的北方有什么关联? 司机有些讶意。 “你是外地人吧,呃,这和克里斯托帝国没多大关系,就是个流传甚久的神话故事……哦,倒也有点关系,传说里黄金大帝最后一次亲自出征杀死的神明……” 立于北方,马蒂兰卡最强大的神国,白银之神不过是最肤浅的形容,那是莹白如雪、掌管爱与美的古老神明——“芙蕾拉尔冯阿迪罗耳思。” 后排乘客淡淡道:“是的,我想起了这个名字,它又臭又长,华丽得乏味。” 司机哈哈一笑。 “看不出来,你虽然是外地人,但对我们本地的远古神话感兴趣……害,古代人吗,神明的名字总是杜撰得又臭又长,记起来也不方便……我们都直接叫芙蕾拉,至于那边的芙蕾拉尔区……” 他挤了挤眼,意味深长。 “芙蕾拉在上,你明白的。” 用掌管爱欲的美神,命名的街区。 大帝叩击的手指一顿,隐去眼底的厌恶。 呵……当然了。 怪不得,千年过去,那家伙依旧能够留存。 纵使失去所有信徒,人类本能的追求与欲|望,让神的名讳以另一个诙谐而荒诞的方式保存…… 可没想到,今晚,小黑意外流落去了那种地方。 膝盖上的手指再次敲打起来,只这一次,略略绷紧了指尖,还加快了速度。 烦。 “司机师傅,过了匝道,我直接下车。” 【与此同时,芙蕾拉尔区】 转过街角,大大的黑雨衣在第一家招牌最大的店门前停下。 灯红酒绿,人声鼎沸,即使隔着滂沱暴雨,音乐与舞蹈的热气也从门里扬了出来。 所谓的台风远没有想象中可怖,本就想来这里寻欢作乐的客人们便无所顾忌,挤在吧台前的酒杯五颜六色,人人都在趁势狂欢。 因为这是芙蕾拉尔区,这个城市内夜生活最繁盛的“红灯区”。 红灯区意味着什么,每个成年男女心底都明白…… 但骑士没有注意那些扭腰乱舞的男男女女,他的视线划过酒吧门外拥挤停放的各式跑车,一眼便盯准了后停车场的角落里,一架黑漆漆的摩托车。 考虑到巨大的风阻与人类政府的监测,今晚他已经闹出了很大的影响,不方便再使用本体。 原本骑士打算一路飞速步行回家……但中途出了保安那档事,他又害怕再撞上什么人,让对方窥见自己的脸。 面具坏了,雨帽拉得再低再低,飞速行走时撞上狂风,依旧有对外暴露面貌的风险。 之前从海边一路走来没多少监控摄像头,但进了人类聚居区就不一样了…… 如果这是千年以前,骑士也不会理睬,蝼蚁被蛊惑被弄坏与他何干——但现在是西元2224年,陛下尤其看重这个安全和平的年代,骑士自从接到她“不可伤人”的命令,就连化形打架也是小心翼翼的。 骑士走走停停,一路搜寻交通工具,但公共交通全面停运,租车公司也关门落锁,走到这,才终于看中了这辆单独的摩托车。 他直接走过去,掏出从保安那儿抢来的两张纸币,留在摩托车旁,又写了张字条。 借用一晚,明天就还。 然后骑士拎过摩托车,一脚踹开车锁,刚要骑走——“喂!你干什么你!那是我的车!!谁啊,喝多了吗,赶紧滚下来——小心我报警啊!” 是车主。 骑士没有“偷车”的概念,他从善如流地下了车,捡起纸条与纸币,低头捂着脸刚要把自己的“借车凭据”塞过去,车主却惊疑道:“黑……骑士?” 咦。 “……是你?大半夜你怎么跑这来……穿成这样……身上带着伤口……还淋着雨?” 这声音听上去有点耳熟,仔细想想,刚才尖锐的叱骂也有点耳熟。 骑士低头捂脸,琢磨了好一阵,却还是没能从记忆里挖出相对应的人名。 他又不能抬起脸看看,只好嗡嗡道:“你是‘相亲相爱一家人’里的哪一个?报一下网名,我要核对。” 凯特:“……” 嘴毒心狠、现职私家侦探的前监察大臣直接一脚踹过去。 “上一次聚餐才几天,还天天在群里聊,你就把同事完全忘光了啊?” 骑士毫不留情地还手一挡,“啪”一下将她推地上了。 原本只是随意跟他打闹的凯特:“……” 骑士义正言辞:“不许打我,我们是同事,陛下说要互帮互助,共建良好办公室氛围。所以你车给我。” 凯特:“……” 凯特坐在酒吧后门外的水坑里,半晌,抬起沾了泥沙的手,愤怒地呸了一口。 “我给你个头,先扶我起来,否则我找陛下告状去——你竟然推搡同事!!” 从一介赫赫有名的大谏官嘴里冒出这宛如幼儿园小朋友般的威胁,违和极了。 但骑士犹豫片刻,再开口时语气立刻软了。 “你不准告诉陛下。她……在沉睡。” “我就告诉——等她睡醒了我第一个去告状——你推我!还偷我摩托车!” “……我没有!” “你就是!” 【数十分钟后】 陌生的街区,陌生的酒吧,偶尔遇到了自己心肠不坏的同事,今晚总算还不算糟糕。 ……用十几分钟折腾完了一场幼儿园等级的争执再绕回正事,凯特臭着脸从水坑里爬起来,尽管一路呸呸呸,但还是带着他往室内走,已经是心肠特别好了。 “衣服、充电宝、还有毛巾……你要的都放在那儿了。” “谢谢。” 终于离开雨幕,坐在开了暖风空调的酒吧员工休息室里,凯特一边抹干净脸上的泥沙,一边斜眼瞥向正在处理伤口的骑士。 第63章 第六十二次试图躺 平小黑,我身上还剩…… 在匝道附近堵了半个多钟头,最后大帝能这样快得找过来,还要多亏了凯特。 骑士猜得没错,凯特今夜会出现在芙蕾拉尔区的酒吧,完全出自大帝的引导与安排——大帝只是不想再露面担起总领导的责任,存了躲懒的心思,但如今神明的小动作越发频繁,被唤醒记忆的几位臣子与她的处境息息相关,总不能完全不管。 哪怕她不去引导,夏洛特等人的脾性也不会坐以待毙,“记忆觉醒”这事可大可小,看看菲比坡那被洗脑为菲欧娜的案例,就知道不简单。 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记忆乃至灵魂交给未知的存在,与其看着臣子们无头苍蝇般乱转,不如由她引导着来…… 自那次聚餐后,骑士便上交了群聊里的账号,“相亲相爱一家人”里的黑大壮,一直是顶着马甲的大帝,她甚至能用自己的手机直接免密码登陆骑士的账号,完全不需要额外再借骑士的手机…… 所以,理论上,大帝只要动动手指,便能查阅骑士所有的社交软件、网络人际关系。 但双方毫无自觉——上下级嘛,这很正常。 不过,今晚联系上在芙蕾拉尔区的凯特,大帝用的是另一个账号,“黑大壮”朋友圈里经常@的id……金大牙。 嗯。 不动脑子的起名,就是这么简单。 大帝原本直接缩略了一下小黑给她的特殊备注,想起名“金闪闪”的,但顾忌到二次元某位金闪闪帝王的知名度,或许容易联想到古代皇帝什么的…… 还是直接起了个对称名,至于头像,就和“黑大壮”用了情侣头像。 是两只各捧了一半心的线条小狗,戳一下还会抖,狗粮味十足。 大帝之前特意在臣子们面前塑造的“年轻小情侣”人设,当然不是随便捏捏就抛到一边,她按照自己的备案,后续飞快完善了骑士的朋友圈与骑士那个小女友的朋友圈,总之塞满土味情话与直白狗粮……然后,借此机会,大帝用“金大牙”这个小号,直接和凯特等人又加了一回好友。 异地恋的小女生本就成天在电话里闹脾气,注意到男友朋友圈里突然出没的陌生好友,疑神疑鬼地跑来打听,可太正常不过了。 而凯特等人抱着“让我瞅瞅骑士这货能交到什么女朋友”“这只万年单身狗真有女友啊真不是编的啊”的小心思,也欣然勾搭了这位金大牙网友——两相勾搭,大帝得到了额外的消息渠道,臣子们得到了丰富的八卦机会,双赢。 于是,今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撞见了流落在外的骑士后,凯特给他递了毛巾和衣服,坐在休息室角落里摆弄手机时,便联系上了“骑士的女朋友”。 骑士这种纯洁憨憨当然不能在这地方久待,但她身负任务,又不可能抽身冒雨把他送走,通知人家对象是最好的。 又是台风天又是大晚上,远在异地的小姑娘也不方便动身过来,凯特本以为还要再婉转解释几句,然后跟她商议着找办法,但金大牙网友一改那矫揉造作的作风,直接表示:【坐标。】 ……凯特当时捧着手机,莫名就被帅了一脸。 十几分钟后看着对方骑着摩托冒雨飙到酒吧门口,就更恍惚了。 怎么回事哦,不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吗,行动力这么高,作风这么……强硬。 凯特读书时也交过几个冲动青涩的小男友,但再年轻再喜欢她,对方也不至于一句话就在深夜冒着大风大雨飙车来接她——也不探寻对象怎么会在红灯区,没有质问,没有犹豫。 利落、果敢,举手投足还带着满满的宠溺感。 不像是爱纠结置气的小女生谈着青涩的异地恋爱……更像是那种……唔,常年居于上位的掌权者,对自己势在必得的所有物…… 上下级? 黑骑士之上,还能有谁够资格做“上级”? 凯特灵光一现。 可当她快琢磨出什么时,就见门口接到人的女孩接连踹了蒙面毛衣人好几脚,很不快地催他把衣服穿好。 这几脚一下就没了那股强势成熟的气魄,含着格外情绪化的脾气,的确是青涩的小情侣。 而之前被凯特踹时反手就把她推到水坑里的骑士,就跟没手没腿似的,窝在对方脚边任其申饬,但被踹完之后又低头散发出了很委屈的气场,仿佛那两脚不是轻轻刮过裤子是直接踹在他心窝上,姿态弱小又可怜。 ……不对,什么上下级,明明是主人与狗。 凯特麻木地删除脑子里的错觉。 伞下的女孩始终没有露脸,自始至终凯特只见到了她的嘴角,几次拉扯后便把骑士拽上了摩托车接走——凯特望了一会儿他们消失在雨中的背影,便转身,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但五分钟后,她的手机又响了响。 “不好意思啊,姐姐,”金大牙网友听上去无奈又腼腆,“车子进水熄火了,我出来得又急,没跟家长交代……” 其实车子没熄火,但芙蕾拉尔区的台风太猛烈,大帝过来时卡着点,离区的几条路现在都被政府封锁了,要出去必须过安检。 大帝是位在警卫局上了重点名单的不良分子,骑士的穿着则像个混迹灰色风俗街的街溜子,更别提大帝来接龙时堵车堵了太久心里急,后来用的摩托车是挑了高架下某家关门的租车公司撬了锁…… 虽然她不打算偷车,明天让小黑把那家租车公司收购了就是。 但今晚,还是呆在这边过夜比较安全。 大帝原本打算直接在附近挑家小酒店,但骑士问:“那位大臣是您派来的?” 他没问她如何和凯特建立了额外的联系,大帝也没想着解释。 “当然,怎么?” “既然碰上了,您想查什么,刚才与她直接对接,应该效率更高吧?” “……我现在没遮掩。” “没关系,”骑士说,“您的假发和化妆品,所有必备的用品,我都带在身上了。” 大帝:“……” 你有空在自己的随身空间里带这些有的没的,没空给自己多带一套能见人的衣服?? “那位大臣说,这片区域很乱,不能乱跑,”骑士诚恳地担忧道,“您与熟悉此地的下属待在一起过夜,更加安全。” “……” 大帝真想跟他好好讨论谁该更注意人身安全——龙身安全——我刚才接你时你后背那整个酒吧的狼眼里都冒绿光了,就差扑上来——你个未成年懂不懂什么是成年人的威胁——但憨憨龙的毛衣依旧套得捉襟见肘,大半张脸堵在领子里,衣摆紧巴巴地勒在身上,没盖住的皮肤露出大小擦伤,浑身上下浇满了雨水与泥沙。 短短几分钟的骑行,缩在后座的龙淋得比刚才还凄惨。 大帝的眉皱得能打出好几个死结。 “我不是把伞给你了吗?” 大帝来时方向背风,后座上又有能固定伞把的装置,她一个人挡雨绰绰有余…… 但小摩托后挤上一头大龙,就不同了。 骑摩托时后座帮前座打伞本就艰难,更何况,还要正面怼着台风。 骑士握紧了自己一直举在她头顶斜前方的伞,十分愧疚:“您肩膀的外套湿了一块,对不起。” 大帝:“……” 把伞给你是让你躲雨,没让你淋着雨当我的伞把固定套!! ——于是,便又联系了凯特,回到了酒吧。 是她引导凯特来这里调查的,当然也知道,那家酒吧楼上就有宾馆,凯特还能再弄来几件干净的衣服…… 酒吧内的音乐依旧热火朝天,但后门侧旁的楼道里,灰发的女孩气冲冲地往台阶上跑,湿淋淋的毛衣人追在她身后。 今晚老板不在,凯特算是这里的临时值班经理,帮困在这里的同事在楼上开个房并不困难,更何况,这是同事和他那没露过面的女朋友。 凯特饶有兴致地领来房卡,递给他们:“热水往左扭,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叫我啊。”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吃瓜看好戏的架势,沉闷的骑士突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这么乐于助人了?” 正抓着手机打算回头就去小群里跟夏洛特他们八卦的凯特:“… …” 凯特刚要嘲讽回去,那边灰发女孩就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多嘴了?洗澡去,换衣服,换上能盖住全身的衣服,头发不吹干别来见我。” 骑士:“……” 骑士沉闷地转去浴室里了。 凯特:哦呦,被训的狗。 她再次若有似无地打量女孩:“没想到你们俩平时这么相处……” 和上次在电话里骑士特意摆出架子骂她的相处模式有些偏差,大帝知道。 她冷哼一声,没遮掩脸上的不满:“谁让他三更半夜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他活该。” 这又有些像爱吃醋的青涩小孩了,凯特打消怀疑。 酒吧楼上的小宾馆没有太敞亮的照明,窗外暴雨搅打着霓虹,她看不清女孩的五官。 女孩抱着双臂靠在窗边,正脾气暴躁地小声数落男朋友,“笨蛋”“傻瓜”“呆子”一个个骂出来,她一头齐肩灰发毛蓬蓬的,刘海遮了眼睛,鼻子旁边的小雀斑还有些可爱。 是只炸了毛的小灰猫。 ……凯特并不认识这样单纯、易怒又傲娇的小可爱,她隐约的既视感再次落回心底。 那个人的美丽是夺目的,举手投足则成熟而慵懒。 她或许有本事扮演任何人,但却绝对演不出这么真切又青涩的情态——凯特是侦探,也谈过恋爱,所以她看得出来。 第64章 第六十三次试图躺平怎能忍受? 馬鹿じゃないと耐えれない如果不是个白痴,怎能忍受这样——引自-no gravity-shes酒吧上层的小宾馆,门廊小,台阶小,一扇扇带着锈渍的门框小,就连门后房间里的浴室,也格外狭小。 花洒直接和洗脸池连在一起,透气窗挤在放洗发露的搁架旁,没有正儿八经的淋浴区,只有一尊瓷砖砌成的方浴缸。 那并非是单独立着、有脚有头的白瓷家具,这尊浴缸更像是从墙边凸出来的一块台子里硬刨出来的盆,三面都紧靠着水管、窗、池子与墙,像是卫生间三面墙硬挤出来的一池水缸…… 人坐在这样逼仄的缸里,根本不可能舒服。 除非像电视剧里那些我见犹怜的柔弱主角,细细的颈子弯在细细的胳膊里,再把自己蜷成一只小小虾米——可大帝与骑士,哪个都不算小只。 大帝暂且不论——只骑士一头,便要把这狭窄的小浴缸挤爆了。 因为这个浴缸体积实在太小,大帝又并非细细的虾米,她故意摆出的存在感、给出的诱惑力太强,才迈进一条腿,水声又哗哗荡出…… 骑士便捂住眼,扭过头,恨不得缩到浴缸底部的塞子里,奋力淹死自己。 就算她是故意为之,他也不能这样!! 不看,不闻,不想……龙的五感,却偏偏太好。 明明是那最夺目、最伟大、他最崇敬的主人。 他却感到了最美丽、最好闻、最丰腴的……雌性。 不。 那是陛下。 陛下虽然是雌性,但他绝不能将陛下看作雌性——或女人——或——【可以求偶的对象】 【可以标记的宝藏】 【可以交|配的——】 骑士难堪地发出呜咽,他为自己在这种时候无法控制的遐思感到耻辱。 隐在黑手套里的指头又一次想变出爪尖,挠花自己的脸,抓出自己的血——仿佛这能一并刨除心里那随着被诱惑一并衍生出的、丑陋至极的本能似的。 但骑士不能这样做,因为浴缸太小,太小。 他单独坐在里面、还伸出两条胳膊、半条腿,歪着肩膀半露着背,是个很不标准的跌坐姿势——即便如此,这只简陋的小浴缸依旧被他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任何多余空隙。 陛下根本挤不进来,就算她强行迈进一只腿…… 也只能压在他身上,半压,半坐,摇摇欲坠。 是。 大帝之所以没用手推他勒他,用膝盖顶他胸口将他往后压——因为太挤太挤了,她爬过摇摇欲坠的浴缸沿,勉强把半只裤管塞进去就是极限,实在坐不到他身边,便只能直接坐他身上。 但大帝适应良好——发抖呜咽的是膝盖下这呆子,俯视的角度尤其方便逼迫审问,还有什么比这更方便的? 如果骑士知道她此时不再气急,怒火消了大半,反而盯着他逐渐生出了趣味,肯定会大声反驳——哪哪都不方便!您、您哪怕踩着我的头,压着我的脚,让我跪在您面前的台阶下——也不能反而跪坐在我的胸口上,这样逼我啊? 如果可以,他真想掀开她飞快逃走,或放任那种在体内乱窜的、即将失控的魔法,将自己变为另一种不那么羞耻的形态——人形以外的,成年雄性以外的,不会再激起对主人的冒犯遐思的——但骑士做不到。 真正禁锢他的并非抵在胸膛上的膝盖,并非脱衣的恶劣玩笑,而是大帝抵在浴缸边缘、远离他的另一条腿——小破浴缸的边缘是贴上去的劣质瓷砖,仔细摸摸,还能摸出里面没用美缝糊仔细的干硬砂浆,太扎手了。 骑士有一万种方式挣脱大帝这份轻飘飘的桎梏,就像他永远有办法闪身避开别人玩笑般踢来的腿,反把对方远远推开。 可他永远不可能推开陛下,而现在那一万种可行的挣脱方式里——陛下都有可能从那块粗糙的边缘滑落,被暴露的砂浆弄痛皮肤。 骑士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她陪他在小区楼下醒酒时,叮上的蚊子包。 红肿的,让陛下烦闷皱起眉头,说她很痒很痛。 ……骑士太舍不得让陛下的皮肤继续疼痛,所以,才这样畏缩,沦落到了无处可逃的地步。 无法前进,无法后缩,三面环壁,窗户被堵死…… 他支撑着也环抱着上司避免她被破旧的陈设刮痛,也同时忍受着上司的逼迫。 “小黑,还剩三件咯……” 陛下扯开了兜帽衫的系扣,骑士低头不敢看她,但听见了绳结簌簌打开的摩挲。 他快到极限了。 书上说摩擦会生热,但明明倾尽全力地后仰、蜷缩、避免任何接触,滚烫的触感为什么还会透过相隔的几厘米空气,不触摸不相碰却烧穿浑身——好奇怪,好可怕,今夜淋了数场大雨,又直接坐在大半盆水里,舌尖指尖却满是干燥,龙炎本能地在喉咙里明灭,想要吞吃什么的古怪冲动几乎要爆开血管,却又被他迅速压下,化为无能的呜咽。 “小黑,快看,我现在脱到……” 骑士明白,自己要投降了。 他绝对不能坐视陛下在自己面前脱去任何衣物,光是设想几秒便如坐针毡。 他不愿让陛下见到自己的脸,是他的私情;陛下为了逼他主动脱去衣物,是他的罪行。 他自私自利,屡次抗命不脱面具,已经激起了陛下的厌烦与怒火,不能再犯下这种罪过,逼迫陛下宽衣解带,让陛下彻底对他失望。 骑士颤抖的指尖抚上几乎破开的毛衣领。 “陛下……请别再……” 但是,好害怕。 脸上的面具虽然在今夜单独台风中损毁,心里,他依旧死死拽着最后一张覆面的“面具”。 唯独、唯独希望在陛下面前能好看些,唯独不希望被陛下所看见的这张丑陋的脸——为什么您非要将它看清楚? 丑陋的念头。 丑陋的脸。 丑陋的…… 我。 大帝皱了皱眉。 周旋这样久,这么不管不顾地胁迫,他竟然还在犹豫,她真的有些不耐烦了。 半截毛衣领子又不是什么潘多拉魔盒,作为他的主人,他的脸本就应该是让她肆意打量、随意揉捏的东西吧? 为什么偏偏不给她看?为什么要对她隐瞒? 是她的龙……就该交给她全部。 他们靠得这么这么近,别说看脸这种小儿科了,相互脱光滚到一起也不是不——咳,好吧,未成年小龙,的确做不到也想不到那一步。 她故意用了这种手段逗弄,羞耻、窘迫、紧张都很正常,可他为什么却越来越害怕了?还在害怕什么呢?难道是不信任她吗——难道她还不是他愿意表露全部的主人吗? 烦躁,逗弄,第二次的烦躁,大帝动了动腿。 “轰隆隆隆隆!” 窗外雷声震起。 大帝又急又恼地滑倒。 “嘶,这浴缸怎么回事,也太小——”身上人晃了晃,骑士仓皇抬头,再来不及沉浸在阴影与恐惧里,他迅速搂过她往下滑的腰,抬起那块要擦过砂浆的膝盖。 “您没事吧?刮疼了吗?” 没事。 打湿的兜帽衫扔在地上,身上湿了大半截的牛仔裤好险没被划破,大帝里面还穿了一件打底衬衫,除了沾上多余的水汽,被他手臂箍紧,也没什么意外的地方。 但她不动了。 正如同骑士在一刹那抛去了暗自纠结许久许久的恐惧,大帝的所有烦躁不耐,也烟消云散。 因为匆忙抬起脸的骑士挣破了最后半片毛领,而他身后的雷光照亮了窗棂,也暴露了他掩藏千年的秘密——不漂亮。 不俊秀。 不……美丽吗? 不。 这是一张……一张……该如何形容的面孔呢? 不属于人类的凡俗。 不属于神明的精致。 龙吗……如果与曾见过的那个红比较…… 不。 大帝缓缓抚过他的脸,失去阻隔的触感让骑士后知后觉地竖起瞳仁,但此时再畏惧退缩也晚了——主人眼神幽幽,捏过他的下颌,狠狠咬上了那片开在眼角的玫瑰。 不。 这张面孔,只会令人想起,不。 否定。 强烈的、浓郁的“不”。 不配提起。 不配比较。 不配与世间任何面貌相提并论——不,撇开所有形容,我要吞之入腹。 骑士的眼角被咬破了,本就狰狞的玫瑰渗出血迹,他彻底沦为被袭击的野兽。 但野兽本该凶厉竖直的异色瞳里,写满懵懂。 他像只被吸懵了肚皮的波斯猫,冲她歪了歪头。 “陛下……您怎么了?” ——想要否定一切的炽热心情,想要恨恨喊着“不”然后把这美而不自知的野兽关在自己的金笼子里——用最美味的食物最明亮的宝石最芬芳的花朵——诱引他进入下一步、下一步,下一步——【求偶】 【标记】 【交|配】 不。 理性拼命大喊尖叫,但野蛮的原始的欲念说“不”,抽屉里的旧物嘭嘭摇动了整张桌子,正如窗外摇动了台风的雷鸣。 不、不、不——大帝手一推,将他推在浴室墙边,再次咬了上去。 大雨怒吼滂沱。 -----------------------作者有话说:骑士的长相并不精致。 顶着一片狰狞的玫瑰,一金一红的异色瞳,拥有野兽般的凶厉感,却并非野蛮,独独在主人面前露出波斯猫般的乖顺与懵懂。 于是恰到好处的,踩爆了大帝的xp() ps:这章卡疯了,删删改改写了小半天……求评论夸夸……下章有可能掉落爆更哟~~ 第65章 第六十四次试图躺平做了什么……?…… “冕下。” “冕下。” “冕下……” 语气尊敬,方向低微,高高在上,是俯视的角度。 这一切都很熟悉。 但听进耳朵的,却是异常陌生的称呼。 冕下?那是谁? 她明明应该被唤为……奥黛丽恍惚低头。 她正坐在一间格外素净的宫殿里,穹顶悬挂着洁白的雪花,地板是半透明的冰晶,王座下方则铺满银亮的水面,寂静而圣洁。 黄金宫内,有建过这样的水上大殿吗? 况且,到处都是白……美则美矣,却太素了。 她喜欢更丰富的颜色,金色,红色,绿色,粉色,甚至是黑色……夸张些繁复些,各种各样浓重的色彩搭配在一起,仿佛各式的精彩也聚在一起,共同征服了眼前的景色。 而且,他也喜欢这些。 流光溢彩的宝石,金碧辉煌的器具,任何能在阳光下放出绚烂色彩的东西——他收到时总会慌张地摆着手摇着头,但被强塞后却忍不住流露出欢欣,隔着再厚重的盔甲也能瞧出,那份掩藏不住的小窃喜。 看着冷淡寡言,其实情绪丰富而多变,喜欢讨厌那么明显。 对着那个笨蛋,永远不用去琢磨眉眼间暗藏的隐情,因为她几句话一逗,就能轻易搅晕他了。 单纯得……可爱。 所以连带着她也喜欢上了收集闪耀夸张的东西,再赏赐给他,逗弄他露出更慌张更窃喜的小情绪——“冕下……” 但,不是这些。 称呼不对,王座不对,宫殿不对,跪在王座下的这个人…… 也不对。 奥黛丽看他时升起了一种很奇怪的观感,就像隔着玻璃看雾里的木偶人。 她不太清醒,对方也僵硬杵着,双方都是浑浑噩噩。 “冕下,您好了吗?” 那人一身白袍,戴着一顶古怪的高帽子,正弯腰冲她行礼——弯着腰,没有跪在地上,看来在这座宫殿里,他的级别很高。 虽然是个陌生人,但那顶高帽子的纹样与款式有些似曾相识……他的腰背摇摇欲坠,似乎是已经僵立很久了。 再呆望下去也得不到更多的答案,奥黛丽挥了挥手,想说“起来吧”,但指尖自然而然冒出一道洁白的辉光——“冕下。” 被神光托起的人松了口气,再抬头时,神态染上了殷切。 “您托我找寻的东西,已经找到了,这一次必能让冕下满意……” 他招招手,一队侍女款款走进殿内,她们一字排开,手里则托着不同尺寸的笼子。 侍女们的脸,与手上托放的笼子,都用洁白的白布罩着,奥黛丽有些莫名。 这应当是手下人向自己献礼…… 但,这白布,用的也太频繁了。 宫殿里布置成银白圣洁的样式还能说是高雅,但此刻一排女仆站定,她们的裙摆却没有纹饰或装点,清一色的白裙白鞋白手套,看不见发型与差异化的头饰,蒙脸的白布是直接兜头盖上去的,浑身上下封闭死了,简直比手里托着的白布笼子更像笼子。 礼仪规矩遵守得再好,有生气有活力的仆从也不像这样——况且把脑袋全蒙上了,怎么可能看清路面、顺利干活呢? 仿佛是一只只死去的木偶,罩着白布又托着一只只祭品,飘上来呈给她…… 这地方不对劲。 陌生的称呼不对,陌生的下属不对,陌生的宫殿不对,眼前这一幕也十分陌生。 奥黛丽轻轻掐了掐掌心,没察觉到任何痛感,自己的手指触碰自己,也像是隔着玻璃触摸木偶。 她心里有了计较。 是梦。 而且,不是她自己的梦。 “我……” 我要醒来。 但坐在宝座上的梦中人开口了。 “我很喜欢。呈上来。” 一只只笼子揭开白布,相继呈上来。 她忍不住笑出声——非常悦耳的笑声,听在奥黛丽自己耳中,也觉得,说话人肯定是个值得垂怜的美人。 只是眼前将美人逗笑的画面…… 木偶。 木偶。 木偶。 还是木偶——一只只银笼子,一只只支离破碎的木偶动物——或四肢着地、或双翅拍动、或尾巴垂悬、或扭动头颅——形态各异,神色各异,但清一色的木头制作,涂着银色的木漆,两颗眼珠则用银珠子镶嵌,爪或尾巴则远远分离。 不能说这些动物不精致、不美丽,它们的雕工其实精湛极了,一笔一画,晶莹细腻,完全可以充作木偶中的艺术品。 可…… 没有生机,只是些躺在笼子里,任其摆弄的零件而已。 说不上来的,瞧着一只只笼子,奥黛丽感到恶心。 反应在梦中,是支离破碎的动物木偶,可实际上在现实里……那会是什么呢? 下属端出这么殷勤的态度献礼,不可能真的在宫殿里献出这样诡异的东西。 梦会折射,也会扭曲,带着人心底的想象,或蒙上了未来的结局。 奥黛丽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她觉得反胃。 但梦中的主人很开心,动听的笑声越来越响,她走下御座,葱白的指尖勾过银笼子的笼栏,一根根搭出轻盈的声响,仿佛是在弹奏某架竖琴——“啊。” 她停下脚步,竖琴的最后一根弦弹过。 “这是什么?” 最后一个侍女,捧着的笼子,传出一股极刺鼻的铁锈味。 那只笼子是一整排笼子里最大的一只,侍女不得不举到头顶——而不管是笼中那刺鼻的气味,还是白布上逐渐漫开的黑色花纹——不干净,不圣洁,与这座宫殿格格不入,是太独特的东西。 笼子上的白布都快染成黑布了,而不远处的下属却腆着笑脸靠近。 “冕下,这是昨日才捉到的,您的子民发现后立刻就献了上来,保证能讨您欢心——”指尖靠近,又犹疑地顿住,奥黛丽听见笼子里的动静。 摩擦,挣扎,低低的喘气。 那里面……不是木偶,是个活物。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为何会陷入这样古怪的梦。 心情猛地沉入谷底,但主人却不假思索地掀开了笼子——那是一只缩在角落的黑漆漆。 体型不大,几乎等同于前面笼子里的猫咪木偶,幼小极了,笼布掀起的气流都让他抽搐了一下,低头打了个响鼻。 但禁锢猫咪木偶的仅仅是一枚装饰用的银项圈,禁锢它的东西却不胜其数——翅膀被破碎的渔网死死绑着,脖子上勒着一圈变形的马蹄铁,四只爪则被长钉死死钉在笼栏旁,大大小小的锁链缠过身上的鳞片——但即便如此,它已经挣出了两只爪子,正血肉模糊地往外拔,笼布掀开时,就快把自己的第三只爪从钉子里撕出来了。 虽然因为风声不可避免地呛住了鼻子,但,自始至终,它都没有抬头,只闷头撕扯爪子。 “呀。” 掀开笼子的指尖又是一顿,动听的笑声叮叮当当。 “好可爱的小龙。” 奥黛丽并不愉悦,更没有夸奖此景的心情。 怒火舔舐着理智,她只想劈烂这个糟糕又荒诞的梦,将笼子里这头怎么看怎么年幼的小家伙抱出来藏进——“怎么不看我呢?抬起脸啊。” 梦中的她也的确迅速伸出了手,但不是打开笼门,而是一把揪过锁链。 幼小的、幼小的龙被直接拖拽到眼前——好不容易拔出的钉子再次嵌进肉里,但它四爪拼命摁着地,哪怕鳞片也在挣扎中掉落,脑袋依旧不依不饶地吭着拐着不肯与对方对视——“……真不乖。” 动听的笑声消失了,变为有些苦恼的叹息。 献礼的下属局促挽尊。 “毕竟是只畜生,如果您不耐烦调教……” 锁链一松,再拉紧,银白色的神光扎进尾巴里,拼命挣扎的幼龙发出低低的嘶鸣。 “不必,只是畜生而已。” 神明的话语很轻柔,神明的力量却没有反抗的余地。 拼命低头的小龙还是被掐着脖子抬了起来,一点一点的,那张熟悉的脸与熟悉的眼睛——绚烂的金,丰富的红,瑰丽又浓艳,是一对再美丽不过的瞳孔——但呼嘶呼嘶,一缩一缩的瞳仁像是火山底部在岩浆边缘一吸一合的孔洞——带着极端暴烈的凶性。 这是奥黛丽克里斯托从未窥见过的眼睛。 再幼稚,再弱小,即便任人宰割,被迫掐着脖子抬起脸……如有松懈,也会被逮住机会、咬破喉咙吧。 “不听话的畜生……” 神明却笑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新宠物了。” 洁白的双指用力,一点点撕开染着污血的翅膀,看着它再次溢出嘶鸣——“作为我的小龙,你要学会听话,乖巧,知道吗?” 奥黛丽的视野在旋转。 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眼前的画面太过狰狞,血淋淋的支离破碎的——又或许是她胸口的怒火烧得太旺太旺,直接将灵魂从这个躯壳里烧了出来,空前的愤恨漫出心口漫出头顶几乎漫出天际——仿若脱出肉|体的幽灵,她旋转、旋转、升腾而上,在一片模糊中低头看见了被摔在地上的银笼子,与掐起小龙的神明。 神明有一头银白如雪的长发,裙摆绣着玫瑰花纹,宛如多年后风雪中猎猎的战旗。 “既然是我的宠物,”芙蕾拉尔轻喃,“要给你打个标记才行……” 裙角的玫瑰长出地板,地板上的玫瑰爬向幼龙,大片大片馥郁至极的玫瑰,正如那位掌管美丽与爱欲的神明——“陛下,陛下?您快醒醒!” 第66章 第六十五次试图躺平香烟,酒精,雨后…… 揺らいだ顔して誰に語れるんだよ一脸无措的表情,对着谁说话呢? ——引自刺激による彼ら-八木海莉台风来得猛,去得也猛。 一夜过去,海岸与匝道旁的封锁线便撤下了。 这世上再惊人的伟力、再庞大的气势——由盛转衰,由衰到竭,最终的结局总归不会太好,因为万事过犹不及。 就像强横的威尔逊气旋由龙掀起,又在与龙激烈抗衡的途中逝去;也像过于冲动的行为,过于刺激的夜晚,好比让一个连异性手都没拉过的小朋友第一次就接触推倒关灯滚床单——别说涨进度了,整个进度条全盘砸毁,结果是灾难性的。 ——那之后,整整一周,大帝没能再碰到骑士。 这不是说他不再在她面前现身了,过去的一切照常,不管工作,还是生活,骑士依旧认真地履行着下属的职责,围绕在她身边。 只是,这过程中,他将“肢体接触”的可能性直接降为零——低下头,躲开脸,侧过身,不对视不牵手不相碰——别说装作意外撞到他揩油了,大帝甚至没办法在接外卖时摸过骑士的黑手套。 明明是头龙,关键时刻却灵敏得像泥鳅,怎么抓也抓不到。 ……毕竟是黄金时代的武力值天花板,正面作战与埋伏暗杀同样做到顶尖的家伙……只要他下了决心躲,大帝无计可施。 总不能站在家里,气沉丹田,义正言辞地吼他“快过来,让我摸摸你的胸,今日份揩油不够”吧。 大帝要脸。 ……虽然她以前种种的揩油行为不怎么要脸,“我要脸”在下属的胸怀面前只是心里安慰自己的假话……但最近,在骑士屡次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语焉不详的描述中…… 大帝脸皮那稳稳的厚度,无形中薄了许多。 起初,她只是震惊,我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后来,看着动不动就逃避、低头、缩去墙角的骑士,大帝忍不住想,我到底——对他犯了什么错? 他递个奶茶外卖袋子的功夫,意外碰到了她的手背,大帝还没说什么,骑士就……开始发抖。 如果不是反复排查了好几遍,确认那小宾馆里没有奇奇怪怪的玩具,确认自己身上没什么……大帝真的要往马赛克那里想了。 无形的愧疚压住了她对博大胸怀的渴求,大帝的心一软再软,想着再等等吧,等他缓缓,小黑缓好了我再问询…… 结果这一缓,就是一整周。 她再也没撸到过小黑。 没有揩油,没有摸头,脖子肩膀手腕统统变成了触碰禁区,想揪耳朵也没揪到过。 ……整整一周,七天,七乘以二十四小时是…… 撕下一页被划破的草稿纸,便签本上,大帝一手托着腮,一手用力地戳了戳手中的圆珠笔,笔尖刀尖般捅穿了下一页。 晚上,十一点零十八分,窗外还在下雨,但一周过去,台风已化为小雨。 大帝正独自坐在吧台边,胳膊肘旁放了一瓶喝到一半的接骨木啤酒,而刚才撕下的草稿纸,已经是被她用笔过猛失手划破的第十二张了。 相较芙蕾拉尔区那家酒吧的混乱与狭隘,大帝正坐着的吧台非常宽敞、整洁,光线柔和的墙上挂着一张飞镖盘,有个小型乐队在角落的舞台上演奏舒缓的爵士乐,人们的交谈也很小声,远处的卡座则放着盛三明治的藤编小篮子。 与红灯区不同,这是家位于三铜子街口的清吧,紧邻大帝经常逛的漫画书店,她偶尔会来这里喝喝酒,听听音乐,或者点份三明治。 去年趁着骑士出差独自在三铜子街道体验“从早喝到晚”时,她就是以这家酒吧为第一起点开喝的,最后倒在路边,还是相熟的酒吧老板把她扶回了店里,给了开水醒酒。 “欢迎光临。” 不远处的老板正招呼着一批新进店的客人,她是个年逾古稀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像是树木的年轮,擦酒杯的手却很稳,背也笔直。 老板年轻时是个芭蕾舞演员,老去后也是位相当有韵味的美人,身上不差钱,开酒吧只是兴趣。 “客人们,麻烦小声点,这里……” 新进店的那批客人有些聒噪,其中几个还穿着球衣在擦汗,大帝瞥了眼,确认那是正儿八经的男大学生,眉眼间满是清澈的愚蠢。 和小黑那种故意凹人设的冒牌货不同,小黑虽然也挺呆挺憨,但有时却会流露出远超常态的稳重感,再怎么说也是活了三万年以上的非人类…… 起码,他不会在她心情不好时刷存在感,也不会刚进一家成熟点的酒吧就满眼放光,目光嗖嗖嗖在异性身上打转的样子,恨不得口水也流出来。 大帝掠过那个两眼放光、傻看着自己几乎要流出口水的男孩,重新看回桌上的标签本。 唉。 七天,二十四小时,相乘再相乘,小黑回避她躲着她的分钟总共是…… 大帝划去那串长得有些吓人的数字,又一次想撕下、揉皱稿纸。 其实计算、涂写这些根本于事无补,只会让人更加烦躁,但…… 大帝喝了口手边的啤酒,第十三次压下自己想撇嘴、咬牙、发出“啧”音的冲动。 在心里,则第二十三次暗道:啧。 ……她实在烦得很,但也实在不想把“我烦得很”写在脸上,让周围所有路人都能一眼望到。 过犹不及,过犹不及,她怎么会忘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躺平果然把脑子也躺化了吗? 太强横太冲动的破坏行为,只是一瞬间就能“嘭”地造出一堆烂摊子,但后续处理烂摊子往往是最麻烦的——就像台风,呼呼吹来又呼呼消失,但连绵了一整个星期的小雨阴魂不散,一天更比一天冷。 也像小黑,到现在她还是没能弄清楚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大帝现在已经不在乎那天晚上了——就因为那晚的鲁莽行事,她吸不到龙了!整整一周!撸不到吸不到! 还有那对胸!整整一周!摸不到埋不到…… 大帝手中的圆珠笔再次扎进纸面。 如今这个僵局,到底该怎么打破? 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什么了,好想吸龙,好想埋胸,凭什么撸自家龙还要被迫打住进入戒断期,这比嗑药后的戒断期还难熬,凭什么——大帝抓过身旁的酒瓶,一口喝干了最后那点啤酒。 “老板,再来一……” “咳,嗨,呃,你好,美女……姐姐?” 是那帮聒噪男学生中的一员,之前看着她两眼放光差点流口水的那个,不知何时凑到了身边。 “我请你喝酒吧?” 大帝没回头。 “我有男友。” 这是假话,但在酒吧里,这是很方便干脆的拒绝辞,大帝懒得想别的。 男孩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但他的眼神依旧没舍得从眼前人身上挪开:“请你喝瓶酒,交个朋友而已,这点小事,你男友也要生气吗?” 这茶言茶语道行不深,但与曾经她那些成天互扯头花的妃子有些相似,大帝不禁侧目。 对方长得还行,年轻又帅气,xx大学的球衣穿在身上,脖子上还滴着汗珠。 气质正符合网上那种“小狼狗”,即便发表了疑似撬墙角的搭讪词,也不显得油腻讨厌。 但大帝并不是没见过美色的人,大帝见过太多太多顶级美色了,眼前这个在现代能称得上帅哥的…… 三点五分吧,满分十分。 比她曾经的妃子差远了,压根没抵达进宫的最低标准。 她转过头。 “我对你没兴趣。” “别啊,姐姐,只是交个朋友——啊,老板,她的单我买了!一共多少?” 男孩继续纠缠,一边黏着她,一边恋恋不舍地打量。 这位美女的态度非常高冷,拒绝两次后就直接扭过头,连视线也没投过来了。 但……她实在太…… 男孩的视线忍不住往下跑,然后死死黏住了。 嘶。 要知道,在黄金年代,那些神明一个个眼比天高,即使战败受俘却仍然愿意降低身份对大帝温柔小意、百般讨好……这其中,大帝本身极富吸引力的样貌身材,也是一大重要因素。 大美女上司与啤酒肚上司,哪个更受欢迎,显而易见。 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当菲欧娜,对着满脸褶子的老公爵也能甜言蜜语、柔声讨好。 不过大帝没在乎过自己的身材或容貌,一是曾经没时间理会这些,二是觉得没必要,她不需要用这些条件来讨好他人,多得是他人拼命提升颜值来讨好她,卷不动颜值卷才艺,卷完了才艺再卷谁更温柔更体贴……反正多得是异性愿意为她哐哐撞大墙。 而那些人讨好她时,也必然不可能拔高姿态,去“打量”她的身材样貌——所以,单方面高高在上地给别人打分打惯了,在人人平等的现代,大帝总是会忽视,自己也同样是他人眼中“可衡量”“可打分”的陌生人。 ……这个把眼珠子黏她身上的男孩有些令人厌烦,但,也算是给了她一个新奇角度。 “我很好看?” 男孩点头。 “美女,你的脸长得比电视里——”大帝嗤笑:“你可没盯着我的脸,你一直盯着我的胸。觉得我很性感?” 男孩的脸色涨红,眼神愈发粘稠。 “我……没……不是……” 同样是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但是,比起可爱小朋友,大帝乏味地想,这模样更像是被欲望操控的公狗。 ……哦,不对,不能侮辱狗,小狗多可爱。 第67章 第六十六次试图躺平太快了。太笨了。…… but i knew from that moment但从那刻开始我便明白that i was falling fast, falling fast我沦陷得实在太快了——引自ross and rachel-jake miller与骑士不同,大帝经常喝酒。 长年累月的磨炼下来,酒量也不错。 毕竟千年前的马蒂兰卡没有工业酒精,也没有加甜味素的饮料,酒是水之外唯一的饮料…… 纯天然固然好,但也有坏处。 ——大帝在现代之所以这么喜欢西瓜果汁,是因为千年前还没有培育这样成熟的西瓜,帝都附近的瓜又酸又涩,最好吃的西瓜长在海对岸的神国,虽然能送到她嘴边,但那又要耗费不少资源。 她固然好吃,但不至于为了一口吃的弄得民不聊生,衡量了一下利弊,也就算了。 而千年前,比起生鲜水果,大陆上方便运输的、成本相对低廉的,便是酒。 用纯天然稻谷或水果酿出的酒,度数不大,也还算健康。 大帝很爱喝,尤其是海对岸进贡的西瓜果酒。 但她不能流露出特别的喜爱,顶多独酌几杯,偶尔有青睐的口味也不能盯着那种口味多喝,因为可能会被趁机下毒…… 顺带一提,最终,大帝其实就是喝酒时被毒死的。 不算直接毒杀,会魔法的刺客隐身给她下了药,又在她手脚无力时捅穿了她的小腹。 但如果不是大帝屏退了所有仆从,为了悄悄偷喝那口酒,对方下手也绝不会如此顺利——所以骑士非常、非常、非常讨厌大帝喝酒。 他那样守规矩的呆子,甚至主动对她表示过他的抵触,在发现她于现代混迹酒吧时流露出异常不满的情绪…… 虽然骑士不可能开口叱责自己的主人,但他会隐隐散发出极其可怕的气场,那时的骑士与平常的骑士有些不同,比起狗狗,龙的凶性异常明显,大帝莫名……不想对付。 久而久之,大帝如果想喝酒,就跑出家外找店喝,喝完了再自觉跑回家,骑士知道她还存着自动回家的理智,便也不会多申饬…… 顶多第二天气压有点低,但大帝躺在那儿哼哼两句头痛,他就抛下所有给她煮解酒汤了。 劝诫戒酒是不可能的,因为大帝太好这一口。 这甚至记载在了史书上,网友们都知道,美食,美酒,美人,克里斯托大帝的三大爱好——而美人在她眼里也就是个好看的酒瓶子,排序远远及不上好酒。 区别不过是以前在黄金宫喝各地进贡的御酒,用最精美的杯盏一点点慢慢品;现在是插兜耸肩,趿拉着拖鞋在城里各个地点的酒吧晃悠…… 那姿态,那架势,比街溜子还街溜子,大帝有好几次就是这么被警卫局抓回去的,罪名是影响街道形象。 害,她来喝酒,又不是来勾搭人,要什么形象,法律又没说不能穿拖鞋上街。 大帝明白得很,警长就是想她了,找借口想见见她。 早说嘛,作为她第一个接触的现代人,他俩谁跟谁啊。 现代真好啊,没有被刺杀的后顾之忧,不用等着侍从官换酒杯挑酒种,也没必要再端着架子、藏着喜好一口口慢慢品,仗着自己身体好,大帝是逮到机会就撒开了狂喝,红的白的五颜六色的,只要是没喝过的名字统统都想尝一口——不过这里的“逮到机会”专指“小黑出差不在家”,有骑士在,大帝万万不敢喝成那样,更不可能醉倒在路边被抓进警卫局…… 后来又碰到了红,在楼下喝完后顺手给他买了夜宵烧烤,看见骑士那样开心,大帝便多了一个习惯。 如果骑士在家,如果她偷跑出来喝酒,那喝得差不多了回去时,必要顺手买点吃的,再哄一哄他。 “嗯……照烧鸡腿三明治……抹茶奶酪小丸子……嗯,再加一份提拉米苏吧。” “真不用我送你?帮你打个车吧。” “不用不用,这么晚了……” 拎过打包袋,大帝告别了老板,晃晃悠悠往家走。 这家酒吧的照烧鸡腿肉做得非常好,这也是她经常在这里逗留的原因——买这个回去给小黑吃,他肯定会特别开心,不会再计较她外出喝酒的事。 零点已过,街上没什么人,大帝打着伞,在水坑里慢慢踱步,往地铁口走。 眼前的景象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仿佛她走在高速公路上,而对面有十来辆车开着远光灯撞进眼里。 ……四周无人也无车,地上的积水坑也没有远光灯,大帝知道,是自己的视觉出了问题。 她闭闭眼,又睁开。 眩晕感缓缓浮起,雨声忽大忽小……听觉也开始模糊了吗。 不知道多少瓶啤酒下肚,一口气喝到现在,她离了座椅迈开腿才发现……今晚好像有点喝多了。 喝闷酒远比正常喝酒容易醉,大帝过去从未像今晚这样苦恼、放纵过,便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 她又走了几步,感觉到有些支撑不住,便扶住了墙根,慢慢往回挪。 不行,还是找老板,让她帮忙叫辆车回家吧,只是几瓶啤酒,怎么会喝成这样…… 她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也喝过,从早喝到晚一天六家店也体验过……那时可没醉成这样啊。 风突然变大,挡雨的伞被猛地一拽,大帝握着伞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两眼发花。 不行。想吐。 雨下得太久,夜色又深,她乱跑的方向有一只被数日暴雨冲开的下水井盖,但大帝拽着歪斜的雨伞懵懵地跑,眼看着就要栽进去。 不远处,老板正好拉开酒吧门倒垃圾,见状赶紧喊——“陛下。您喝太多了。” 没分寸的醉鬼被拦腰搂住了,冲开的井盖则被一脚狠狠踢回了原处。 老板止住了话头。 她没有松口气,反而眯眼瞧了瞧突然冒出的那家伙,隔着雨与一段距离,对方的身影有些模糊。 别是什么来捡尸的陌生人吧?虽然看不清脸,但感觉格外高大。 虽然她这里是清吧,又开在市中心的三铜子街口,那位熟客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心里揣着事估计着量,应该没喝到那种地步…… 老板还是重新开口喊了。 “喂,你,小伙子,你谁——”那人动了动,却没有转头。 黑伞,黑西服,黑手套,还有急急搂过后又急急放开的动作。 老板脑中闪过什么,她虽然有点老花眼,但记性还算不错。 而醉醺醺的熟客接下来的反应更鲜明,她摇了摇头,张开双臂,一个猛子就扑了上去——挂在对方身上,狠狠埋了上去,熟练得令人发指。 老板:“……” 以她那熟客的酒量,就算走路有些不稳,也绝对能认清人。 而且这种见人就埋胸的动作,很难不说是借着酒劲逞凶…… 老板悟了。 她松了口气,又凑热闹般冲那边吆喝了一声:“男朋友来接啊?” 本以为那个有些不善言辞的小伙子会僵住,但伞下人只是一顿,便冲她的方向点了点头。 看不见脸,但趁势埋进去的醉鬼被整个搂进了伞下,那顶在雨中撑起的大伞也明显地压低、抬高、再压低。 这是打招呼的意思,也是告别的致意,那个小伙子每次来接人都不会和她多话,但却依旧很有礼貌。 但……咦? 她故意逗他喊出来的“男朋友”,竟然承认了?没有紧张没有尴尬? 老板有些莫名,但那人已经转身,消失在雨中。 “……果然是发生了什么……” 老板含着烟,若有所思。 发生了什么呢,抽烟的老板不知道,喝醉的大帝也不知道。 只有走在雨中、抱着那个醉鬼的骑士知道。 但他没兴趣告诉任何人,只是紧了紧托住她的手臂,又偏头避开了醉鬼要凑上来的动作。 陛下每次发酒疯,都会强迫他做些亲密接触。 一见面就埋胸已经是基操,顺着胸往上爬也很正常,摸他耳朵勾他脖子,要抱要背要骑,曾经还跨在他肩膀上大喊说要去征服宇宙尽头…… 总之,发起酒疯来声势很大,难搞定多了,折腾时间是一晚上起步。 所以骑士平时再守规矩,面对发酒疯的上司,也是直接一抱一搂,总之先制住手脚,后续再陪同她胡闹。 “小黑!” “是。” “小黑~”“是。” “小黑——”“是的,陛下。” 醉鬼嘿嘿一笑,从紧埋的地方抬起脸。 “今晚你陪我睡觉。” 骑士垂眼,没再回复。 醉醺醺的表情毫无破绽,略显灼热的吐息烘着他的胸口。 ……然而,但是。 如果陛下喝到了那个乱发酒疯、胡天胡地的程度,也绝对会直接打电话给他,叫他来接她回家……陛下只是爱喝酒,从不打算在外面发疯,牵扯乱七八糟的人或事。 而不是像今晚这样,没喊他来接,却醉得这么厉害,黏在他身上,像是没骨头。 陛下……明明每次瞒着他独自在外喝酒,都会边喝边估测好,留出能清醒回家的余量。 要么喝带气泡的低度数啤酒,要么喝几杯就走。 骑士非常清楚。 ——他在酒吧窗外的雨里站了那样久,盯着她从九点多喝到零点后,数过她喝空的每个酒瓶,也亲眼看她拒绝搭讪、结账走人、步伐稳重——他太清楚。 陛下没有装出来的那样醉。 他也没有装出来的那样糊涂。 龙怎么可能忽视监视的心跳逐渐远离,又怎么可能放心自己的珍宝离开领地…… 陛下喜欢喝酒,他却讨厌她喝酒。 那就没办法了,只好装聋,任由陛下悄悄溜走,不正面劝阻,但之后也会跟着她…… 第68章 第六十七次试图躺平永无止境,无法满…… 次日,晨。 “小黑,毛巾……” “是。” “小黑,枕头……” “是。” “小黑,游戏机……” “是。” “小黑,西瓜汁……” “是。” “小黑,小黑,小黑——”被支使着团团转的骑士没有显露出半点不耐,他将温热的毛巾、枕头与游戏机挨个拿过来,伺候好沙发上那位因为宿醉开始难受哼哼的上司——但再难受也要玩手机,再难受也要把手机打开刷手游日常再打开游戏机刷端游日常,优秀的宅宅人是这样的。 大帝难受但勤奋地忙碌了十几分钟,把自己能挂机的日常任务都挂上去了,再重新躺平,再用热毛巾捂了会儿脸……再转头去看他放到茶几上的马克杯。 骑士没有催促她好好休息,因为大帝专门三令五申过,说她打游戏是正儿八经的征服,骑士当年便很敬重她征服全马蒂兰卡,如今也很敬重她征服迦勒底、星穹列车、提瓦特大陆或泰拉大陆…… 总之,敬重。 不管陛下想统治全世界还是想刷光各大手游,骑士都很敬重。 她叮叮当当刷日常的时候,他便回去扫地了。 陛下昨晚回家发酒疯时制造了不少狼藉,他当时不敢多做打扫,怕发出噪音吵醒她,今早总算找到了时机。 ——但大帝并不理解这份敬重,宿醉的她浑身难受,只想找茬让龙靠近点,给自己撸一撸。 毛巾的温度正好,不烫脸,枕头也是她专用的宿醉枕头,垫在胳膊肘打游戏特别舒服,唯独饮料…… 大帝躺在沙发上,扭头望了茶几好一会儿。 半晌,大帝恹恹道:“小黑,我说西瓜汁,那不是西瓜汁。” 骑士:“陛下,那只是一杯颜色不太一样的西瓜汁。” 岂止颜色不对,杯口还在往上冒热气呢,她躺在这边都能听到杯子里咕嘟咕嘟的泡泡——过了十几分钟,还在冒热气啊。 但小黑是个不会说瞎话的呆子,大帝姑且信了他。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立刻呸呸吐舌头。 “搞什么,这是蜂蜜柚子茶——”她嚷嚷:“我要喝冰镇西瓜汁!!” 大帝的“嚷嚷”是按照一个宿醉人类的标准来算的,宿醉时耳朵和脑袋都会变得难受,任何放大的音量都会令人不适,所以“稍稍提高嗓音”已经等于“大声嚷嚷”——但听在骑士耳朵里,就是有气无力的嗡嗡嗡。 所以他没有听出内含的无理取闹,也没有听出对方是故意放大了语气,在找自己茬。 他心平气和:“陛下,这就是颜色不太一样的西瓜汁,我加了半勺西瓜汁,又和蜂蜜柚子茶兑在一起。” ……那这就是蜂蜜柚子茶,你骗人!! 大帝借题发挥:“我不喝,我要喝西瓜汁,你去给我弄杯西瓜汁,要加很多很多冰块的那种西瓜冰沙……” 她故意的,谁都知道入秋了不能再频繁入口冰饮,更别提西瓜汁,外面的冷风冷雨还在飕飕刮,大帝自己喝多后的胃也在一抽一抽痛,半点也不想喝什么西瓜冰沙。 她其实觉得那杯蜂蜜柚子茶蛮香的,还热乎乎的,已经有点忍不住捧过杯子了。 但大帝还惦记着昨晚自己喝醉的根本原因——小黑这整整一周都没和她肢体接触。 虽然总惦记着跟下属肢体接触有点怪怪的,但大帝已经拉扯一周了,她不想再烦神。 捋不出前因后果就不想了,反正就要借题发挥,就要摸摸蹭蹭。 “小黑,小黑,西瓜冰沙,我要喝西瓜冰沙,弄不来你就坐我旁边给我撸——”就是赌你不可能放任我喝什么冰沙,到最后肯定会无奈妥协,被我胁迫成功,然后乖乖任我…… 骑士将手里的扫把往墙上一靠,转头。 大帝莫名有点想缩脖子。 ……咳,她才是上司,她怂什么! “小黑——”“是。” 骑士走过来,坐下,靠近。 ……咦? 这么轻易就逼迫成功了? 骑士坐在她身边,主动拿起茶几上的马克杯,将被热茶烘暖的把手转过来。 “您喝茶。” “哦,哦……谢谢……” “不用谢。” 大帝接过杯子,接触时忍不住手欠,又往他那边滑了滑。 指腹磨蹭的触感清晰刮过骑士的黑手套,面具后的眼睛忍不住悄悄躲闪了一下,但面具外的骑士纹丝不动。 是纹丝不抖。 大帝瞧瞧他的肩膀,瞧瞧他的手臂,瞧瞧他平整扣出直角、大体方向却稍稍向自己这里偏移的膝盖…… 咦? 不逃了?不抖了?不怕她了? 这难道是……可以任摸任撸的意思了? 大帝眼睛一亮——“您先喝热茶,解解酒,”骑士又递来一块葱香肉松小饼干,“再垫垫胃。” “……好啊,好啊,我这就……” 仿若见到一颗格外诱人的大胡萝卜吊到眼前,大帝立刻就喝了茶,吃了饼干,乖乖地配合对方处理好自己的宿醉,甚至开口允许他去煮粥,因为大帝以往习惯吃的早餐外卖对宿醉人而说过于油腻了,骑士今早想换成别的菜单,又怕没经过她同意会令她反感——总之,大帝感觉好了许多,骑士也炖上了早备好的粥,他解开围裙再回来,就对上了上司格外如狼似虎……啊不,精神抖擞的视线。 骑士重新坐下,依旧是靠紧她的姿态。 “您想摸就摸吧,”他轻声道,“也可以埋。” 大帝迅速扑了过去,双手一捏脸蛋一埋,骑士险些被她这一冲扑倒在沙发上——但他没有倒,只是调整好坐姿,深呼吸三次,尽可能地敞开胸怀,展开双臂拽住了沙发垫背,以免一时忍不住触碰到她的腰背……然后又深呼吸三次,仰望天花板。 ……等大帝在自己心心念念、阔别已久、分外治愈又强烈想念的伟大胸怀中回过了神,已经是十分钟后了。 其实十分钟完全不够,她吸龙能直接吸一整天,但……小黑怎么这样好说话了? 一整周回避她的接触,今天却突然主动表示能任埋任吸。 这不对劲。 姑且还是要弄清楚原因的——大帝将之前下决心“不管什么原因了我就是要埋到”的自己抛之脑后。 掌握了小黑的想法,以后说不定就能多多哄他主动给我埋…… “您不用想太多。” 感到她的脸蹭着蹭着有抬头的趋势,骑士深呼吸一次,开口。 “以后,每天,只要您想,随时都可以埋。” 大帝:??? “不过我更希望能是规定好的固定时间,最好在午休,这样您能规律作息,我也不会耽误其余工作……如果可以,以后每天中午饭后一小时……” 下属略显犹疑的后续补充全化成了“嗡嗡嗡”,大帝直接被这份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砸晕了。 “小黑,怎么……咳,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发觉到自己对您抱着很坏很坏的坏心思,而您现在正好又对我的胸这么感兴趣。 那么只要能抓住一丝机会,哪怕再焦灼再难堪再令我不适……我也想在合理的范围内,靠您再近一点。 “抓住机会”,想要完美执行任务,这是第一要义。 骑士已经给了自己一周去缓冲、思虑,但昨晚他又忍不住违背了陛下,偷偷跟踪她出门——这就说明,他所抱的坏心思已经是无法轻易压制、或解决的。 既然无法轻易压制渴望,那就想办法去达成那个目标。 他不会奢望陛下真的倾慕自己,亲吻那种过线的行为更不可能——但在合理的范围内,运用合理的时机靠得更近,总不是完全无望的。 他其实只想听一句与“喜欢”有关的假话而已,陛下这么好又这么会哄人,总会有得到夸奖的时候,哪怕只是做下属。 ——但他无法把自己这些心思全盘托出,诚实汇报给陛下,他实在太坏了。 “小黑,到底为什么,你想通什么了?” “陛下,您昨晚,真的……发酒疯时……表达了很多次,说很喜欢……我的胸。” 大帝脸色一僵。 “我有吗?” 有的,那是实话。 虽然骑士避重就轻地隐瞒了自己的坏心思,但他能想到“任意埋胸”,也是因为大帝的启发……大帝的强烈要求。 他看向刚刚才被自己打扫干净的玄关:“昨晚,您一回家,趁着我转身帮您放东西时,就把鞋架全部推倒了,坐在地上——说我再不给你埋胸,你就吃掉我的鞋子,让我无鞋可穿。” 大帝:“……” 骑士又看向自己整理、清洁好的垃圾桶:“我当然不能让您碰鞋子,阻拦时您又愤怒地甩开我爬向了垃圾桶,说要吐进桶里浇我一脸,但您最后吐在了垃圾桶旁边的地板上。” 大帝:“……” “然后您继续嚷嚷着说要埋胸,要埋胸,要埋胸……喊了很多遍,一边捶地板一边喊,死活不肯去浴室里洗澡换衣服……然后隔壁邻居上来敲门抗议……您出去跟他吵了一架,嘲讽他没胸没腰没屁股,再然后……” 大帝:“行了,我知道了,不用继续汇报我发酒疯的具体经过。” 哦。 骑士住了嘴,眼看着大帝撑起身子,略显窘迫地拉了拉刘海。 ——然后又埋了下去,因为她真的很爱埋胸,似乎也不用多作解释了。 大帝破罐子破摔地又埋了十分多钟,仿佛那里面有个能把自己藏起来的大洞。 骑士耐心等着。 “……咳,所以,小黑,以后真的……就照你说的……” 第69章 第六十八次试图躺平天气真好。 今日天空依旧没有放晴,阴雨连绵。 正值换季,又撞上台风,今年的秋雨有些格外恼人。 云倒是不厚重,或许是这几日下了太多的雨,虽然仰头望不见光,那些云朵却有些零碎,仿佛水库边缘张开的那些老破渔网,多年没被人维护过,带着阴湿湿的潮气,有些可怜。 大帝今天起得很早,端着一杯加了巨量枫糖浆的咖啡,她趴在阳台上托腮望了会儿,却忍不住哼起了歌。 歌声并不动听,和雨云一样,只是零碎的小曲,乱哼哼罢了。 大帝其实唱歌不怎么好听,歌舞艺术虽然是皇室的必修课,但那时她没什么机会修习这样高雅的东西——久而久之,比起歌唱,她更擅长跑调。 大帝又哼了几句,还是没找到调,眉皱了皱。 一只黑手套在这时轻轻敲了敲阳台的拉门。 “吐司,煎蛋和小西红柿,还有一份鲜虾奶酪浓汤,您今早点的早餐……要在阳台吃吗?” 因为没唱出想要的调子,还正好赶上了骑士过来——想到自己刚才那完全走音的私人瞎嗨竟然被骑士听进了耳朵里,大帝原本不错的心情有些坏。 她淡淡道:“拿来。” 骑士将托盘递了过去,放在阳台的三脚小桌旁。 他没有挤过去站在她身旁,因为这是一间很小的公寓,而那是个很狭窄的小阳台。 空调外机就悬在大帝头顶,旁边邻居那根胡乱支起的晾衣杆差十几厘米就能碰到这边,水管乱七八糟地分布着,墙根还堆着厚厚的包装袋——那是大帝买周边时多余的外包装,盒子、袋子、稍微有点造型的塑料杯套…… 虽然大多是些一文不值的包装,但镶嵌着她各个自推的图案,大帝舍不得扔,平时堆在家里又占地方,骑士征求她同意后,便一齐垒放在了这里。 当然,他不得不承认,垒放在阳台而不是垒放在室内,骑士存了些“让它们意外被雨打湿然后彻底消失”的心思……他实在看陛下那些花里胡哨的“自推”不顺眼,那种瞎抛媚眼、毫无生气的纸片雄性哪里值得陛下“推”,还额外收藏他的相关垃圾…… 大帝展示柜与收藏柜里的珍品他不敢动,但这些碍事的包装……反正陛下过了收集的瘾头就不会再看,他迟早偷偷扫进垃圾桶里。 ——可后来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又明白自己这“碍眼”的观感并非出自敬仰陛下,纯纯是自己的私心……骑士实在心虚,前几天又收拾了一番,用透明的防雨布将它们统一罩住了。 大帝为此又夸奖了他一番,说他干活特别细心,骑士更加心虚。 ……但这不妨碍他依旧觉得那堆破玩意碍眼,占了陛下心里的“自推”,此刻又占了陛下落脚的位置,让本就拥挤的阳台变得更加逼仄。 站在那儿的人理应被全世界的荣光加身,为什么偏偏选择这种鸽子笼般的老旧公寓楼呢。 如果阳台更大些,空间更宽敞些…… 他就能堂而皇之地走过去,越过这道玻璃门站在她身后,不用再顾忌会蹭到她的肩膀或后背,间接蹭乱了自己的心跳声。 ……但这样也好。 他要稳住心思,更要稳住心跳。 发觉自己喜欢上某个人,有时格外困难,有时却只需要一瞬间。 该如何发觉呢?或许要经过漫长的衡量或对比,又或许只是一眼合缘、随意敲定…… 发觉之后,要么震惊迷茫,要么慌乱无措,要么泰然处之谋定后算——骑士却不在这任何一种情况中。 那一晚,陛下邀请他低下头,而他竟然连一秒钟的拒绝都没想起,完全顺从着本能…… 要不是神明露面,差一点点,他就要真的亲上陛下,玷污她了。 ……差一点点,幸好打住。 那之后,悄然无声,又小心翼翼的,骑士用一周来确定了,原来自己对陛下抱有的“坏心思”。 解决不了,无法压制,只会越来越坏,像被丢弃在雨中发烂的苹果。 波澜吗?当然有。 惊讶吗?也还好。 震撼吗?其实说不上吧…… 就像那锅反复练习、悉心琢磨、研究了几千年的土豆浓汤——小火慢炖着,香味弥散着,最终顶开锅盖的气孔,达到足够浓稠、丝滑合适的程度。 虽然炖那道汤很费功夫,但炖汤的过程是漫长、细微且不知不觉的,里面的化学物质一点点相互反应,食材改变着彼此抵达最和谐的结果,盛出来的那一刻,只会有些恍惚。 “我原来就这样轻易失败了”,有些预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更多的是无奈,与难过。 或许在几千年前,就有许多次机会能更早地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但…… 那又有什么用,陛下是不可能回应这种感情的,骑士真心认为,没谁配得上她的偏爱,或回应。 所以,下属单方面对主人生出这样的觊觎心思,当然是“失败”啊,这肯定会影响他执行任务,继续辅助陛下征服——看吧,他甚至不能顺着陛下的心意让她完全触碰他,还为此导致了陛下心情不好跑去喝酒,这难道不正是“坏心思拖累工作”的实证吗? 骑士很沮丧。 但他并不能否定自己,因为那个人是陛下。 闪闪发光的黄金大帝,对她抱有倾慕之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虽然这世上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觊觎陛下,但,她又是那样的好。 骑士认定了,陛下是整个世界的征服者,那全世界赞颂、倾心、留恋于她…… 也是理所应当的。 谁能不对陛下动心呢?谁都应该对陛下情有独钟。 他默默地接纳了自己的坏心思。 但也依旧想站在最安全的原地——这才能更长久、更稳定地陪着陛下。 稍稍后退三步,又在不被她察觉时,往前进了一步。 “陛下,”骑士停在一个合适的距离,隔着玻璃拉门问她,“您刚才在唱什么?” 大帝的神情一僵。 她自诩是个完美强大的好上司,唱歌跑调这种事,以前绝无可能让下属发现,如今还是距离太近…… “我不知道您还会唱歌,”黑手套举起停在录音界面的手机,下属面具后的眼睛恳切又诚实,“特别特别好听,超越了我所有音乐app里那些大数据推荐的曲子。您允许我录下来做我自己的手机铃吗?或者起床铃?” 大帝:“……” 小黑的音乐审美,好怪哦。 还是说龙的耳朵就是怪怪的? 但被衷心赞美总是很值得高兴的,大帝轻咳几声,之前的尴尬感一扫而空。 “随你,但别给外人……” 别让其他人知道,是我唱的就行。 骑士点点头,双手捧起录音完毕的手机:“我会终身珍藏,不让任何人发现。” 大帝:……大可不必,这又不是什么殿堂级美声。 但小黑已经捧着手机转身去摆弄设置了,他走之前还体贴地拉上了阳台的门,重新给了大帝一个私密的空间。 虽说如今大多数时候他们会共同坐在餐桌上吃饭,但今早大帝主动端着杯子来阳台发呆,还命令他做好早餐端过来,骑士知道这代表她想独自赏赏景。 大帝便继续转头看雨,哼着小曲。 依旧跑了调,但大帝一想到这是对方刚听见便决定珍藏的声音,眉便完全舒展开了,眼前的风景也…… 唔。 天上可怜兮兮的云朵,怎么这么可爱。 湿漉漉的空气满是清新的草叶味,发达过度的城市经过数日的浇洗后几乎焕然一新,柏油马路闪着亮晶晶的水光,落到地面的小雨也像是撒娇。 天气真好啊。 大帝将吐司塞进口中,嘴角翘翘的。 站在西元2224年无比狭窄的小阳台里望雨,她却有种当年初初登基、站在布鲁塞尔殿前眺望明朗朝阳的感觉。 天气,真的,超好。 这样好的天气,又撞上星期日,被子毛毯热饮料一应俱全,门后的龙暖烘烘的任埋任蹭任暖脚——还有比这更舒适的事吗?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除了待在室内睡觉。 不过她刚刚起床,不能放任自己再次睡过去,虽然是周日,但她自己是老板,事情来了便也不分工作假日…… 大帝喝光糖浆满满的咖啡,将盘子里最后一枚小番茄扔进嘴里。 “小黑,工作咯,今天上午要加油啊?” 还在那儿埋头设置短信铃的龙仰起头。 “是。” 【数小时后】 虽然大帝今天给自己布置了不少任务,又特意起了个大早,但在奇异的好心情驱动下,工作很快就暂告一段落,手头的布置也无需紧急催促。 不管是骑士那天从海外带来的菲比坡下落,还是凯特在芙蕾拉尔区酒吧内查到的端倪,她派出劳伦维斯在彭赛海边缘搜索的组织踪影…… 汇总,分析,再调整。 能快速解决的事,就采取最利落的方式;需要挑时机的事,则要拿出最好的耐心来。 不管指挥作战,还是处理国事,快速固然最好,但也绝对不能轻易着急。 就像攻陷北方神国,将那位最强神明统治的雪之神国收入麾下——从开始布局到挥下最后那一刀,大帝不止铺垫了十年。 毕竟克里斯托王国曾经是大陆上最弱小的王国之一,而北方那位神明的国度却是马蒂兰卡最强大的神国,爱与美之神的存在时长,更是万年起步。 其中无数次看似暴虐的清洗,看似无谋的征伐,看似昏庸的宠爱神明……都是别有心思、慢慢铺垫。 奥黛丽克里斯托弑神的野心不是自登基起,不是自夺位起,而是更久更久以前,十岁的那个生日,她捧着浓汤坐在路边,指甲缝里是挖取金链子时沾到的血泥。 第70章 第六十九次试图躺平龙族的观念?…… 相较人类、神明、鬼灵、飞马…… 龙,是个古怪又神秘的种族。 自马蒂兰卡创世起,存在千万年,千万年来却踪迹隐蔽,几乎没在人类的世界留下任何记载。 当年强如黄金大帝,征服过所有神国,对龙的认识,也不过一句“曾在深渊出没”的传闻。 这原因,一是因为龙不喜欢在人类世界厮混,在他们看来人如蝼蚁,与蝼蚁为伍实在低贱可耻——二是因为,龙的数量太少太少,龙的族群文化,又畸形极了。 它们不团结,不友爱,几乎不讲任何人类道德。 在红龙身上,就是个典型例子。 发|情期一到,她直接将人类充作可使用的道具,用完就扔,扔完再换;而即使是面对曾相处过数千年的同族小辈,她也没个好脸色,骂骂咧咧是常事。 黑龙的肚皮就是胖胖的,黑漆漆不反光的鳞片颜色就是难看,小时候这么觉得,长大后依旧认死了,她的审美纹丝不动,她对黑龙这破性格的恼恨也依旧浓烈,不管他是不是变强了能打死她了。 笨蛋?傻瓜?憨憨木头? 红龙才不稀罕使用什么时髦的新词和人类拉近关系呢,黑龙身上种种青涩、呆滞、愚蠢之处,她一律管他叫——“大胖侄子”。 是,在红龙长久暴躁的骂骂咧咧下,龙的族群中,“大胖侄子”直接从龙称代词变成了形容词…… 譬如,有龙叼着骨头流口水,别龙会嘲讽它,“你怎么这样大胖侄子”。 譬如,有龙意外丢失了自己的财宝,别龙会指着它笑,“你这也大胖侄子了”。 又譬如,小黑龙出现在族地的任何一个角落被任何一头龙看见…… “哟,这不是大胖侄子吗?四爪着地的样子也特别大胖侄子——”虽然黑这个名字简单得让人类有点难以接受,但族群内,甚至很少有龙会呼唤他的名字。 比起“大胖侄子”,“黑”可太高级了。 ……虽然这个词单列出来还有点亲昵,有点萌,但特别能踩痛黑龙的雷区,每次他被红这么喊都会如遭雷劈、垂着尾巴钻去洞窟角落自闭,后来长大了,就直接扑上来咬她…… 但面对族群里其他龙,它却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小黑龙刚破壳时,红龙也是年纪小的时候,姑侄俩的体型差就像小萨摩与小猫咪,打闹扑咬都勉强可以相互来往。 而那帮老龙都比山高比海大,怎么反抗? 小黑龙只能缩着尾巴到处躲避,被大家哈哈的嘲笑追着跑,狼狈极了。 其余龙起初是跟着红起哄,后来是单纯觉得这么叫他好玩……谁让小黑龙是全族年纪最小的崽呢,它性格又憨,大人总是喜欢逗这种乖乖崽玩的,逗到它泫然欲泣委屈巴巴,就更好玩了。 更何况龙不是什么很讲道德的人类,什么叫分寸,什么叫克制? 龙不懂,反正好玩就完事,要是他们知道小黑龙就此留下了格外深重的童年阴影,一帮几十几百万岁的老龙只会哈哈大笑、把腐朽的牙齿都笑掉——龙,这个种族与“脆弱”是完完全全的反义词,“敏感”“自尊”更是外星用语。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它们的强大都是远超人类想象的。 “呵护幼崽”虽然是自然界大多数动物的默认铁律,但龙恰恰相反,弱小即原罪,那种羸弱的需要依靠其他生物垂怜的幼崽,更令他们厌烦。 所以他们对种族繁衍并不怎么上心,一个个只关心自己的领地与财宝,贪婪、自私、慕强与掠夺的本能刻在骨子里,要是没有发情期根本不会与它龙交|配,更别提让他们额外匀出自己的资源去照看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陌生幼崽——唯一的照看,就是两龙打架时会刻意绕开幼崽的洞窟,以免一脚把它踩死? 总之,不刻意虐待,也不刻意照顾,幼龙要是没父母照看、又没本事自己找到吃的,那就饿死呗。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 这种默认的习俗在人类看来或许骇人听闻,但也有好处,黑龙从始至终都是独立长大的,除了总自称姑姑跳脚骂他的红龙,没谁会试图干涉他的龙生。 长老后来再想逼他跟雌□□配生蛋,也就是每隔几千年在族地开个会,吼几句话的“逼迫”法。 而且族群一律觉得黑龙是幼小羸弱的未成年,未成年又不能下崽,等他成年了再说呗——即使知道他跑去人类世界给帝王当狗,也就是嗤笑几声,然后优哉游哉,各过各的。 即使再后来知道他认下的主人是黄金大帝,成天为他搜罗一大堆一大堆的财宝,挥挥手就把这世上所有的亮闪闪都征集起来赏给他……其他龙简直嫉妒得眼红牙痒痒,恨不得把那头小崽子意外抱到的金大腿叼回自己窝里…… 却也依旧没龙会打着长辈的旗号找黑龙要,顶多是有几只龙眼红地跑过去抢,财宝能抢到就是谁的,这也是龙族规矩——然后被愤怒的黑龙挨个咬死了。 他的陛下,是他最珍贵的财宝,在他看守的领地上。 同族之间,无需遵守人类的规矩,所以——谁也不能跟他抢! 知道了有几头格外德高望重的族老死在年轻黑龙的爪牙下,其余龙也没声讨什么,依旧各过各的。 死了就死了,谁让它们弱呢,活该。 在这极端慕强的种族文化里,被强者肆意欺压的幼崽不会因此觉得丧失自尊,欺压嘲讽的成年龙也不反对幼崽成长后将自己杀死,只要他们有能力反抗。 弱小时被大家嘲讽是正常的,长大后打回去教训就好了,实在不行咬死对方,哪需要讲究什么爱啊恨啊教育理念啊——无需公平,爪牙的力量就是原始的龙族法则。 黑龙也是如此,否则他早就悉数种种童年阴影,与红龙老死不相往来,而不是继续相处,该厮杀厮杀,该求助求助,关系虽然恶劣,却也有种古怪的稳定自然感。 一码归一码,当他的体型与力量远胜于红龙后,便再也不会去计较幼时的口角输赢。 只可惜其他龙没有被他挨个打回去、全部教训一遍的机会,也根本没等到黑龙成年后集体用武力逼迫他跟红龙生蛋,他们早在千年前全部死绝,腐朽的龙牙都化作亚尔托兰深渊底部的细沙。 ……亚尔托兰,人类至今无法探查的大漠,那是龙曾经聚居的族地,沙海之中藏着另一个无比磅礴的空间。 当这世上只剩下最后两头关系不太好的龙,出于极端强盛的领地意识,他们却依旧分而划之,拒绝抱团,拒绝相互依存,打起架来依旧凶狠残忍。 亚尔托兰以北,克里斯托帝都为中心,这一半便是黑龙的领地;亚尔托兰以南,伦道尔钻石矿为中心,这一半便是红龙的领地。 如非必要,绝不越界,倘若一方擅自越了界,另一方便有资格下杀手去驱赶。 除了大帝驾崩后发生的那些意外,黑龙与红龙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千年——当然,这里的“相安无事”依旧包括“一见面就把对方往死里打”——直到现在,红龙因为一串古怪的鳞片手链主动越界来到了他的领地上,几次三番表示要找黑龙密谈,可还没把要办的事讲清楚,就撞上了发|情期。 黑龙当然没办法把正值发|情期的红龙咬死,一雌一雄,发|情期相遇要么□□要么逃离,他可不想在发情期时让自己的爪子与牙齿碰到她的皮肉……噫,散发的气味,臭死了。 龙是太霸道的生物,即使发|情也要挑选符合审美的猎物,相看两厌的异性,便从气味到皮肉都会疯狂排斥,红龙的发|情气味就是黑龙鼻子里的生化武器,比十年没打扫的公共厕所还难闻。 熏得头晕脑胀,又生怕她看上了自己亮闪闪的陛下,再三考虑下,黑龙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了她一张银行卡,供她发|情期开销——那就是开始。 这片土地不是红龙的领地,没有她存放的财宝,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账户里仅剩的钱转化为联邦货币,也不剩多少。 原打算谈完正事就走龙,她压根没带多少行李,数十天发|情期过去,侄子给的那张银行卡早就刷爆,红直接滞留此处,成了穷光蛋一枚。 要知道,龙虽然喜爱亮闪闪的财宝,又拥有相较人类更加、更加漫长的寿命,几万岁也不过是小年轻——但并非每一头龙都像是黑龙那样,擅长存钱。 哦,现代管那种只存不花、啥东西都囤窝里摆着看的……叫囤囤鼠? 反正红龙不是囤囤鼠,她固然喜爱亮闪闪的东西,却更喜爱用亮闪闪的东西装点自己。 首饰,衣服,化妆品,柜台里的大钻石——钱就是用来花的,从手指甲到搭衣服的包包,她都要让自己亮闪闪——十几万年来搜寻到的财宝立刻换成闪耀钻石,闪耀钻石一到手又把它们挨个造成不一样的漂亮首饰,现代流行起眼影时红龙甚至把钻石磨成粉弄成闪耀眼影——总之,基本全部挂在自己身上了。 流动资金是什么?不认识,反正领地里还有不少矿产,缺钱了再去挖呗。 长此以往,红龙在龙的审美中,便是一个极度闪耀的大美人。 ……在人类世界,也成了一个极度月光的穷困人。 离开了自己领地,不能在黑龙的领地随意挖矿换钱换财宝,红龙挠挠头,便理直气壮地找上了亲侄子。 【没钱坐车了,给我打钱。】 【没钱买衣服了,给我打钱。】 【没钱住酒店了,给我打钱。】 【没钱吃海鲜自助大餐了,给我打钱。】 第71章 第七十次试图躺平变美的冲动。 你一言,我一语,金店换来的现金一兑现,两头龙便迫不及待地瓜分了这三颗亮闪闪的大钻戒。 亮闪闪的财宝永远不嫌多,不管是不是还坐拥着金山银海钻石矿产。 红一拿到手就格外喜欢地戴上了手指头,借着自己的化妆镜反复欣赏一番,又跟侄子炫耀:“好看吧?漂亮吧?适合我吧?” 骑士小心翼翼地捏着自己分到的那两枚戒指检查凹凸面,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了放大镜随身携带,闻言眼都不抬:“一般。” 售货小姐:明明是一起来挑钻戒的,明明男方给女方买这种奢侈品眼都不眨,明明两个人聊天格外果决默契,飞一般就达成一致…… 怎么就是怪怪的,完全看不出情侣感呢。 她总觉得自己卖出去的不是象征浪漫与爱情的钻戒,而是往两眼放光的两只狗子面前倒了一大盆红烧排骨。 ……而且,这种除了能闪瞎人眼以外毫无设计感的大钻戒…… 售货小姐瞟了眼款式,又瞟了眼那串零长得吓人的价签,舌根有点酸,眼睛也有点疼。 他们店也算是很热门的奢侈品专卖店了,这枚戒指到货后却一直没卖出去,无他,镶嵌的钻石太大太大,设计又太丑太丑,基本就等于一块闪耀光球镶了一个铁环——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审美的人都看不上这种戒指的,除了那种金链子一戴就是十几圈的土大款。 但钻石比黄金贬值多了,也不值钱多了,买下到手后除了装饰品毫无用处,土大款也有脑子啊?这一枚大丑戒指的价钱相当于首都一套房,再有钱也不是这么烧的…… 结果客人一买就是买三个,还打算在三个人里四六分,也是她不懂如今这社会里多姿多彩的情感方式了。 而且为什么要把钻戒戴在大拇指上啊?为什么给男朋友欣赏还要冲他倒竖大拇指?约架么?还要对着化妆镜划拳?? 反复确认出不会轻易从爪子上晃掉,也不怎么干扰出拳打架,红满意地合上了镜子。 她一抬头就撞上了售货小姐古怪的视线:“怎么,还有什么事?” 售货小姐赶紧遮掩:“咳,这位客人,您已经满了我们店的活动消费额,现在还可以选择额外赠品……” 她瞥见旁边还拿着放大镜端详另两枚戒指的骑士,适时推销:“再加两百元可以加购高级丝绒订制的戒指盒,专为双人对戒打造——”骑士抬头:“还有其他服务吗?我想把这个戒指撬下来,只要钻石,不要环,你们这个环好难看,不够闪。” 售货小姐:“……” 售货小姐的营业笑脸要绷不住了。 红探头瞧瞧:“对哦,你这个环没我的那枚闪。” ……同一个款式,哪里看出来的! “而且陛下经常要用手打游戏,戴这么大颗的戒指会影响她敲击键盘……”骑士认真琢磨一番,“你们这儿能定制键帽吗?不用很麻烦,把两颗钻石镶在空格键上就好了。” 售货小姐:“……” 谁!会喜欢空格键上镶两颗大钻石啊!这是什么异端审美! 售货小姐麻木道:“本店没有这种服务呢。” 骑士有些遗憾,但也知道这是卖首饰的店:“那能不能帮我撬下来……” 售货小姐麻木道:“不能的呢。” “哎呀,你跟她扯什么皮,又麻烦又浪费时间,给我给我,这种小事你都不会弄啊——”红直接夺过骑士手里的戒指,扔进嘴里咔咔一咬:“行了,环给你撬下来了,拿去吧!” 售货小姐:“……” 售货小姐嗓音发颤:“本店商品一旦售出……概、概不退款……” 那位戴着面具的男客人捧着两颗被牙撬开的大钻石,沉默良久。 “红,你撬出来的形状也不完美,上面还留着半圈铁环。” 这是重点??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那拿来,我仔细再帮你咬两口。” “不要,它沾到了你的口水,很恶心。” “……你小时候可没这么嫌弃过我用口水黏起来的黏土泥巴窝……行行行,给你湿纸巾,擦擦干净啊。” “即使擦干净了,即使很亮闪闪,但已经成了被玷污的亮闪闪。这种东西不能再拿给陛下……算了,给你。” “……你怎么越大越矫情了?嘿,你还生气了?走慢点啊——”两位客人一句搭一句的往店外走,售货小姐一阵恍惚,还未感叹“这世间真是无奇不有”,就见其中一位客人顿住了,腾腾腾倒退回来。 “你刚才说还有可选择的赠品吧?哪些赠品?”红颇为不耐地梳了梳头发,“说好的四六分,结果全拿了,我挑个东西还给他。” 赠品能跟钻石一样吗? 售货小姐:“客人……只是赠送了水杯……墨镜……签字笔……车载音乐……” 红一眼挑中:“换这个就行,不用包装了,直接给我吧。” 镶了三大圈闪亮水钻,一摁键表盘还会放音效闪彩光的儿童炫彩手表被她一把捞出来。 售货小姐:“……” 售货小姐呆望着客人揪着这块市价不到一百块的手表唰唰唰走到那位离店的客人面前,直接丢过去:“这次是我不好,赔你一个宝贝,这个足够赔偿了吧,别矫情了。” 那位客人一低头,立刻宝贝般将手表揣进了怀里,语气诚恳:“好,谢谢。” “哎,你收起来前摁几下那个彩光键,我想看闪彩光的表盘……” “送我的,就是我的了。不给你看,回去我给陛下看。” “……小气!那我给你这颗没沾到口水的戒指,你把手表还给我——”“不干。” 这回他俩彻底远去了,只余售货小姐风中凌乱。 现在人的审美观,都这么超前的么? 【十分钟后】 龙的审美当然比人类超前多了,红很快就对自己手里的钻石戒指失去了兴趣,反而真心实意地馋上了那块彩光闪耀的儿童手表——大钻石是一种亮闪闪,那手表可是能发出七色亮闪闪呢! 骑士把口袋捂得紧紧的,护卫心十足:“我的,就不给你。” 红:“……你以为我稀罕?” 她稀罕,气呼呼地甩着包在商场里转了一大圈也没找到同款儿童手表后,她可太稀罕了。 骑士压根不搭理她发疯,捂着口袋待在原地玩手机,等红气势汹汹地转回来,他还在对着手机屏幕笑。 别问红怎么绕过面具看出他在笑的——从小看大的龙在她眼里没有半点情绪管理。 “傻乐什么?” “陛下说让我假期和朋友好好玩,”骑士晃了晃手机,炫耀的态度比刚才晃手表时更加明显,“还给我发了个大红包。” 红凑近一看,红包是八百块。 ……哪叫大红包了,连刚才那戒指的零头都不够啊? 她怒其不争:“你怎么还是被这个人类管得死死的,八百块够用什么?” 都不够我吃一顿饭! 骑士:“我每月开销不会超过四百块,所以这是陛下额外给的,双倍零花钱呢。” 红:“……” “呢”。 虽然说话的感觉还是平平的没变,但这么荡漾的末尾语气词都飘出来了,他小时候狂啃小鸡腿都没飘出过“呢”。 红的太阳穴被气得突突跳,一时觉得这头傻侄子被人类骗活该,一时又觉得上赶着给别人占便宜实在太丢龙了。 她原本打算和他说说正事就分道扬镳的,红对未成年的感情问题没有丝毫兴趣,但没想到他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一个月四百块的花销,他就是真去给人类当狗,大型犬的狗粮钱也不止四百块啊?? 凭什么哦,她家的胖侄子是蠢蠢的,但也不至于过得如此凄惨,一连几个月只能申请到一下午的私龙假期就算了,对方用八百块零花钱就把他哄得晕头转脑了? 这种生活,怎么能叫领主! “走走走,跟我来,你赶紧——”赶紧见识见识,什么叫个龙生活,什么叫独立与享受! 骑士被红一路拽回了酒店,停在房间门口时还有些不情愿:“你说见面聊几句就可以走……” 我才不想去你的房间,发|情期的臭味还没散干净呢。 可酒店房门从里被打开,一个金发碧眼、皮肤白皙的男人站在房间里。 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笑脸温柔,瞳孔却有些涣散。 “您回来了?请进。” 这个雄性人类的气血还不算完全被抽干,骑士嗅嗅鼻子,却在注意到他颈侧的红痕时别过视线。 “别让我看你的发|情用品,红,”骑士有些嫌弃,“臭味好浓。” 红龙挥挥手,被蛊惑的男人温顺地走向套房的另一边,拉下了房内所有窗帘,然后垂首立在墙边,像一具充电中的机器人。 骑士没有露出诧异的神情:相较他对极致武力、剑术的磨练,红一向精通神明体系的力量,对奇迹、魔法与信仰都颇有研究,蛊惑人类当道具用很正常。 在她自己的领地里,这样被控制的仆从有千人,每月都会更换。 不过红龙有个度,顶多为了生活方便控制对方做做扫除、修修指甲,短期控制就会解除,还会给对方消除记忆,又拨去许多补偿。 其实和高价聘请保姆也没什么两样,总之,只要不残害人类的性命…… 道德感同样不高的黑龙冷漠地挪开视线。 红随手将一块宝石摁在墙面,又舒张双臂,展开身形,只片刻,一头大型犬大小的红龙便跃上了床单。 精通魔法的红,也比他更会改换身形,缩小或放大都得心应手。 第72章 第七十一次试图躺平吃你的吧,吃完等…… 下午四点整,骑士总算告别了红。 ……原本想咨询的求偶问题根本没机会提,原本约好要聊的正事也完全抛之脑后,原本…… 别说骑士了,红龙这边也不满意。 她原本是打定了主意,要给大胖侄子做一遍全方位洗脑,将一个月四百块就能养活的憨憨打工龙改造为精致霸气懂得独龙生活的贵族——是,别看她说什么“这样就能更方便求偶”“这样就更吸引对方哦”,实则红龙依旧不想帮助骑士跟那个人类更进一步。 大胖侄子再蠢再憨再讨厌,那也是自家侄子。 待在他自己窝里狗里狗气就算了,凭什么跑去给别人当狗? 当初那个人类去世后,千年里,他甚至…… 嘁。 想想就来气。 红龙并不理解人类身上有什么值得珍藏的魅力,更不屑于理睬人间的皇帝。 再贵重的亮闪闪,无非也是掠夺过来戴爪子上就好了,何必小心翼翼侍奉,还那样卑躬屈膝。 ——所以,红只是以“教你更有吸引力”此为借口,希望能把“精致生活”灌进侄子的脑子里而已。 就好比家里的长辈未必就看得上小辈春心萌动的对象,但这不代表他们不能趁机教唆对方,“哎呀那你要减减肥啊”“哎那你要努力工作多多上进啊”“哎那你不得磨练下社交艺术增长个人魅力”…… 不过,人类的长辈中,似乎喊着“不准和xxx交往”,直接出手干预小辈的更多? 龙才懒得干这个,要不是意外占了侄子一个月的生活费,发现他一条龙在人类手底下穷巴巴地做打工人,她这个月吃他的喝他的实在看不下去……红压根不想理睬黑龙的私生活。 鳞片要护理,龙角要打磨,休息时间要充足,高贵的龙就应该把什么好东西都堆在自己身上,然后享受! 可惜时间实在不够,红原本还想拖侄子去蛊惑好的门店里修剪指甲的,第一次在不打架的前提下近距离看他的原型,红这才发现,这货的指甲也是坑坑洼洼难看死了,丑得她浑身难受。 岂止是没保养,这么糙,这么粗,糟践了几万年吧? 指甲就应该是吹弹可破的锐利度,磨爪子和磨鳞片同样重要——可没想到,直至下午四点,她的时间全花在传授魔法、教他缩小身形上面了。 好不容易教了个基础,黑龙便匆匆告别,留了一句回见就跑下楼,以人类的标准跑出最快的速度。 红龙躺在床上,摆着尾巴示意仆从继续搓洗鳞片,又忍不住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如果说黑龙的体型放在族群里也极为顶尖的“庞大壮阔”,那她的体型就是族群里拔尖的“纤细修长”,灵活修长,就算趴在床上被人类的手护理得哼哼,脖子稍稍一够,也能看见窗外楼下,正飞奔出去的侄子。 都快跑出残影了,真蠢。 ……换钱给那个人类买钻石眼都不眨,换钱给自己坐地铁就舍不得啊…… 不,做什么地铁,倒是买辆车啊? 平时竟然还飞来飞去地给人类送外卖……也不嫌累…… 【好巧,是那家店。】 红想起刚才从商场回来时,侄子突然顿住的脚步。 他望过去的眼神,就像望见钻石、黄金与那枚儿童手表。 是他喜欢的、渴望的、又舍不得自己买给自己的。 【这家的鸡腿肉卷饼是老字号了……号称全城排名第一,没想到在这里还有分店……】 说着说着,又转头看她:【但陛下居所附近的那家店,是最正宗也是最好的,不做外卖也不做预约,每天都会排很长很长的队伍,现做现等,卖完就休店,比这边这家卷饼做得好吃多了。】 不就是一家开在你那个人类住址附近的店吗,骄傲得像个小学生,这也有炫耀的必要? 红知道要是吐槽他肯定会招来“当然值得炫耀这可是陛下身边的顶级卷饼”“也只有全城第一的鸡腿卷饼勉强配得上开在陛下身边”云云……大胖侄子就是个黄金大帝脑残粉,她才不想与他讨论那个人类,便岔开了话题,随口一问。 【有多好吃?你吃过啊?】 可骄傲的、正跟她炫耀的家伙一僵。 【不知道……】 没吃过。 因为担负“更重要的任务”,因为每次匆匆经过时都拎着陛下订购的外卖,因为要最快最完美的达成工作目标——他不会在中途停留,去追寻一家“只是自己想吃”的小吃店,更不可能耗费时间,为了一口鸡腿卷饼排上长长的队伍。 大帝面前的是谨守职责的骑士,而不是馋嘴贪玩、年轻懵懂、又钟爱亮闪闪的黑龙。 至于工作时间结束后…… 凌晨时分,那家小吃店早关门了,他也不可能放松自己对陛下的看守。 白天的休假少得可怜,况且,即使休假了,他也会应陛下的要求继续陪在家里,陪在她身边。 所以馋了很久很久的小吃店,哪怕开在最顺路的脚边,一整年来去匆匆,他也未纵容自己尝过一口。 只除了今天下午,终于休假了,终于不在陛下眼前,他在看着自己长大的同族身边稍稍放松警惕,被红龙看出了他的垂涎。 她对此感到异常不适。 按人类的标准,一位忠诚优秀的骑士,或许就应该如此吧。 但是,如果真要她认认真真地向侄子给出感情意见——那是你的上司,绝不适合做你的伴侣。 如果因为呵护伴侣一直无法吃到自己喜欢的食物,那还有什么继续相处的必要? 不论性别,不论种族,配偶之间,如果任何一方倾尽所有地单向付出,另一方只高高在上地享受,是永远永远,无法达成什么好结果的。 而龙真正选中自己的配偶后,将所有的发|情期与交|配任务都标记在一个对象身上后,又会完全流露出霸道专横的领地意识……那是本能,也是龙族不怎么爱找对象的原因。 它们就适合到处寻觅道具,随意乱玩,它们绝不能和谁把关系确立下来。 未成年的小黑龙还不懂,成年已久的红龙却见识太多了。 人类的感情消磨完了还能好聚好散,龙如果没有好结果,就只有最糟糕的结局…… 正如同黑的父母,她的兄长与大嫂。 母龙变了心看中了另一个交|配对象,公龙便彻底崩溃发了疯,他在一个夜晚踩烂了洞窟里所有的幼龙蛋,然后挑衅着母龙扑咬过来,最后双双咬断了彼此的喉咙。 黑正是在那晚破壳的小龙,沾着双亲的尸体与血,险之又险地成为了没被踩碎的幸存者,也在蛋壳里窥见了这世上最恐怖的占有欲,与最狰狞的爱意。 所以龙是绝不能去真正追求谁找配偶的,黑非常清楚——自始至终,他就没想过放纵自己的心思去追求。 本性如此,无法抑制,那从开始便不要发生——甚至不要成年好了。 一点点地靠近对方,但也只是单纯想靠近,他会保持住安全的距离。 红催促他成年时也想过,只要确保对方永远不变心,说不定也还会有可能,当年族群内也不是没有亲亲热热的模范情侣,他父母的惨剧无非是因为一方没了兴趣去背叛感情——可,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还曾广纳后宫的人类,要保证永不变心? ……嗤。 臣子与皇帝,那段关系建立在上下级的基础上,也因此,绝不会超出上下级的可能。 除非那个人类也越下高高的位置,偏爱他,独宠他,关心他的爱好注意他的喜恶——但,那可是人类的帝王。 红龙不快地喷出鼻息。 最贪婪庸碌的人类中,最最自私凉薄的那个,才叫帝王,不是吗? 等大胖侄子彻底改头换面、焕然一新、打扮得漂漂亮亮了,我就想办法催他去见见别的对象……要想谈感情,当然要找绝对专一负责的好对象,何必吊在那个帝王的歪脖子树上。 ——骑士并没有听见红龙不快的冷嗤,也无法再看穿她的歪心思。 红龙暗暗盘算的时候,他已经跑出了两站之外,化作地铁通道里的一道残影。 之前便提过,骑士现在压根没钱坐地铁,要迅速奔赴下一个会面地点,他只能用跑步。 以往骑士会直接化出原形飞过去,但红龙教他鳞片护理时还这么敲打过——“直接飞?从空中走还是从地铁通道走?首都上空空气一堆烟尘颗粒,你熏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尾气,就是这样才把自己鳞片糟蹋得这么糟糕吧?哈,图快,还总在城里用直线的极速飞行法……还不如直接找块钉耙子往鳞片上乱剐呢,你不丑谁丑?” 红就是这样精致的龙,能走就不飞,能坐车就不走……任何的风吹雨打都是美丽鳞片的天敌,她才不会轻易磨损这身闪耀的好皮肤。 否则红龙也不会滞留在首都问他要吃要喝,早就展开翅膀飞回自己领地拿钱了。 骑士过去对她的作风不敢苟同,只觉得是穷讲究,但现在他特别希望自己也能拥有那身亮闪闪的漂亮鳞片,以此吸引陛下更多的夸赞或抚摸——啊,要是哪天陛下会像抚摸手办那样抚摸它的尾巴,夸赞他闪耀美丽亮晶晶……那一定会是他最开心最幸福的美梦了。 所以还是勉强改了自己的习惯,用人形跑步赶路。 骑士出门前向大帝提交了详细的休假申请,虽然悄悄隐瞒了中途去见红龙的信息,但…… 他真的也和臣子们约好了在下午三点半去商场挑礼物,为了给大帝的诞辰做准备。 第73章 万圣福利番外-误会使然(2)再见嘞…… -1-香槟,红酒,玫瑰花。 蜡烛,蛋糕,装饰牌。 检查好所有细节,排练过数遍流程,接下来就差——赶在打烊前,秘书长先生匆匆跨进店门,对店员道:“你好,我来取之前预订的戒指,线上预订订单。” -2-刚结束一场加班,这是深秋的晚上九点半,他生怕赶来后对方已经打烊关门,一路奔来、是克制再克制,才把车速控制在了规定范围内——最高速八十码,那就开八十一码,闪转腾挪,左右变道,差点没在高架桥上直接飞起来。 一路闪电带火花,车子甩尾窜进停车位时差点就侧翻,还不慎撞歪了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没事,只是他自己的车头撞凹进去一块,又掉了半扇漆。 无他,黑的车子质量太差,也早落伍了,坐上去基本等于纸包肉。 这辆小破车还是刚来首都上大学时,村里的姑姑筹钱给买的,虽然他早就把钱款还了回去,又定期给姑姑寄生活费,但却一直没有买新车…… 因为平时他没有开自己车出行的机会,总理阁下早就批准他办公时使用她自己的专用轿车与司机,“效率就是一切,无需考虑规矩”。 她也批准他加班后自己开着用来快速下班,“反正你上下班都是把我的车开回我们家的车库,小黑你比司机小王还方便,所以随你开呗”——但今天,这一趟,他不得不向总理阁下隐瞒。 因为今天早晨,他的直属上司,最受欢迎的克里斯托联邦总理阁下顺利完成了正式卸任的公开仪式,圆满退休;也因为今天晚上,他约好了花店、餐厅、菜单与放映室,准备在交往十年纪念日向自己的上司兼女朋友提出正式的婚姻申请。 -3-黑并不是一个多么推崇仪式感的浪漫主义分子,作为联邦最高秘书长,他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专心辅助总理工作了,下班后的大部分时间则用来陪女朋友去酒店。 ……虽然女朋友拽他去酒店的次数频繁得有些诡异,他们俩单纯约会逛街看电影的次数则稀少得有些诡异……甚至就连情人节,女朋友也不会要求礼物、鲜花或一起看电影,而是直接把情|趣酒店的房卡塞进他的西服内兜,又或者从警局那里借来手套与背带裤,指示他穿上。 ……当然,这方面的和谐很重要,女朋友这么喜欢他也很好……但黑总觉得这段十年长跑的恋爱谈得怪怪的,像是哪里没对上频道。 但,呼,不管如何,这是一场长达的十年恋爱长跑。 一切都不妨碍他想将自己的婚姻申请做到最好,用最完美的效果争取到上司盖章批准——奥黛丽克里斯托最喜欢完美的任务成果,他在她手下工作十年,最明白什么能令她爽快点头。 虽然“求婚”中有个“求”,但黑更倾向于把这当做自己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项目申请,要做到完美,毫无瑕疵,他一定要一举得到上司的批准。 -4-如果将秘书长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整理一遍,就会发现,“申请结婚”这个项目文件编号从001到7600,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十年后——对她溢出来的喜欢太多太多,便抑制不住地去规划两个人的余生。 想结婚了就忍不住策划求婚结婚各类细节,策划完了又不怎么敢拿去给女朋友瞧,生怕多给她施加一星半点的压力让她不适逃跑……所以憋着憋着,憋出了整整几千个加密项目表。 毕竟“不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一律是耍流氓”,黑从小在大漠里的部落村庄里长大,他深信这句格言,对大城市里饮食男女那些繁复轻盈的游戏规则毫无概念。 而且他所出身的少数民族文化是有些迥异的,部落里认为“男女朋友”“交往关系”甚至都不算什么,“结婚”,才是真正能把关系确立下来的仪式,把喜欢的人完完全全拢在身边。 在这种文化氛围里,“男朋友”“交往中”依旧让黑有种“待考察”“备选项”的不安全感,所以他非常、非常地期待着与女朋友真正结婚,更何况…… 因为他们在政界工作,她确立关系后就专门嘱咐过他,“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我们这层关系,你要做好保密工作”。 -5-于是,整整十年。 没有人知道总理阁下是他的女朋友,那个闪闪发光的奥黛丽克里斯托不仅身负无数光环,还是他要结婚的正经对象。 -6-没办法,女朋友地位特殊,他们又是上下级,黑很理解,他问都不问就签下了她推过来的保密协议合同书。 否则,以他当年和她的地位落差,其他人只会以为“重臣拿政治资源包养新来的实习生”……传出这种乱七八糟的谣言就不好了。 尽管经营地下恋情、不能向外炫耀关系让他有点、不、十分难捱…… 但这是为了保护奥黛丽克里斯托的政治前途,黑心甘情愿。 ……虽然不太理解,当年她提议隐藏关系时,为什么还要拟定额外的保密合同让他签字,违约金等等条律还像模像样的……情侣约定需要这么正式吗?又不是包养协议。 但想着“我女朋友就是这么严谨的人”,他还是听话签字了。 不止签一张合同,是一大摞合同,各式各样的保密条款,除了要求隐瞒关系,还有限制他月度花销、旅游出行、探亲访友的,事无巨细。 完了每年还会签续约合同,一大摞一大摞更加详细苛刻的要求…… -7-但黑也不想撇下女朋友自己去喝酒、蹦迪或旅行,更不可能“与他人产生超出社交限度的亲密关系”,要是坐飞机回老家过年,当然要每天跟她打电话聊视频随时报备位置信息……那些条款与要求本就是他应尽的义务,嗯。 小秘书便温顺地签下续约合同,一年又一年,他甚至将这个当成了和对象之间特殊的“爱情证明”。 而且签过之后女朋友总会非常愉悦,夸奖他依然很乖巧,夸奖他爽快得可爱,会坐到他膝盖上亲亲他的脸,再开心地给他发好多个大红包,说这是“续约奖金”。 ……女朋友特别热衷于给他打钱,奖金补贴大小红包,从以前的每月打钱进化到如今的每周打钱,时不时还会给他买各种各样的礼物…… 黑虽然不理解,总感觉情侣之间是不需要这么频繁打钱的,但他感觉到女朋友给他打钱很开心,所以他也为她开心,欣然收下红包或礼物。 她打过来的钱,他帮她开个隐藏账户,转手存银行就是了,反正她花钱也有些大手大脚,这样一来更不会浪费。 -8-虽然暂时没办法让其他人知道,但这个偷偷摸摸的、两个名字注册在一起的账户……黑每次都忍不住设想未来这张卡变成夫妻共同财产,然后忍不住再次打开加密文件夹,编辑求婚申请项目表。 太期待了。 究竟什么时候,能等到可以求婚、可以公开交往关系的那天呢? -9-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天。 卸任退休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解除了上下级关系,他也积攒了足够的底气。 接下来,只要顺利取到戒指,回——“很抱歉,先生,我们已经打烊了,而且……” 售货员有些为难:“您预订的那款戒指在下午被一对客人买走,我们店有优先到店现付的规矩,而且他们一并付了双倍全款与给您的赔偿金……我这边退您订金吧。” 黑愣了一下。 这一点点的意外似乎把“完美计划”撕开了一条小口子,他冥冥中产生了不详的预感。 -10-……不,只是个因为加班太晚导致的意外,他有足够的备选方案。 “请给我另一款。” -11-——虽然不是第一眼就看中的那款对戒,也没有足够闪耀硕大的钻石,但此选项雕刻着美丽的花纹,说不定更符合女友的审美。 他将盒子揣进内兜,匆匆奔回家里。 一路上,他还在隐隐纠结那款没能顺利买到的大钻石对戒,但摁锁开门时,发紧的急促的心跳已经打乱了脑子里所有的考虑,今晚就要求婚了,今晚就要——“你怎么才回来,这都几点了,你下班后还背着我去了别的地方?” -12-奥黛丽坐在餐桌旁,拨弄着手边的玫瑰花瓣,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好几个月没开荤,她早早就惦记着今晚吃肉,特意推掉了各个聚餐邀请,庆功宴退休聚会也懒得多留,提前回家换好衣服……结果从下午四点等到现在。 要不是看在家里这些符合她喜好的蜡烛、鲜花、香槟酒,知道小男宠也为她悉心准备了庆祝卸任的宴会……她都要直接打电话骂他了。 下了班还不回家跟我办正事,半夜三更究竟在外面乱晃什么,我可是该被你放在第一关注列表的金主,敢撇下我私自跑到外面鬼混,你把包养合同里的条款全忘光啦? 想着想着,她揪下手边的玫瑰花,又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 但后者还傻愣在玄关,头发肩膀乃至衣摆,都吧嗒吧嗒往下滴水。 “……快进来,去洗澡,你看你身上淋成什么样了,出门也不知道打伞……” “您怎么回来了?”他愣愣地问。“我以为您今晚的行程是参加庆功宴,直到十点。” 回家换衣服,修整好仪表再驱车去接她——这是原本的计划。 奥黛丽看着他啪嗒啪嗒往下滴水,傻站在那里的模样和落水狗几乎没有区别。 可怜兮兮的,也不知道愣什么。 “我当然回来了,不回来不知道你淋成这样……小黑,去洗澡,换衣服,快点。” 第74章 福利番外-误会使然(3)你且等着。…… 前注:本if线走向与正文无关,番外行为请勿上升正文正主(咦) -1-比起失恋,更凄惨的是什么? 十年长跑,一夜失恋,然后失去工作、存款……甚至房子。 -2-没办法。 终于理解了那一年年的合同真正所代表的是什么,就像揭开眼前那层影影绰绰的薄纱,黑明白了一切自己曾“在恋爱中感到的违和感”。 当年女神让他光速退租搬过来不是因为“热恋期迫不及待的同居”而是“金主养金丝雀时准备好笼子”;当年女神将他这个没背景的选调生提拔到身边不是因为“欣赏他的能力才华”而是“潜规则后给出的资源”;当年女神一次次、一月月、一年年从未断绝过的昂贵礼物,不是因为“送给对方心意”,而是“单纯的包养费用”…… 总之,当年种种,不堪回首。 意识到这些东西都源自于对方的“包养”,黑既伤心,又恶心。 -3-伤心的是心心念念的女神即便玩包养这种东西,也依旧能成为这么大方这么好的金主,她对种种潜规则如此熟练,也不知道在他之前包过几个了;恶心的是自己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自欺欺人相信女神会第一眼喜欢上自己,一时误会也就算了,竟然一连误会了十年,还脑补对方能跟自己结婚…… 太愚蠢、丑陋、自傲、没有自知之明…… 自己怎么这样恶心,擅自期待着憧憬仰慕的对象会回应自己,这和发癫的明星私生饭有什么区别? -4-是,他并不怪对方。 尽管难过,委屈,失望到极点了,但也只是…… 恼恨愚蠢轻信的自己。 因为包养合同,金钱来往,不正常的规矩与不正常的关系隐瞒要求——对方从始至终没想过隐瞒他,一切都摆在明面上,只是他看不清而已。 -5-太蠢了。 固然忍不住地委屈、难过、伤心……令他飞速从那栋房子里离开、打包好一切的,最根本的,还是难堪。 【包养】。 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男女关系。 黑没有过任何恋爱经验,除了奥黛丽克里斯托,他也没有任何与异性接触的交往经验。 但,无论如何…… 他是绝不会回去做宠物的。 即使唯独没有责怪对方的包养行为,但那些钱、礼物、房子、工作机会,自己曾珍视无比的一切——抹去了曾经的“偏爱”滤镜,全部令黑感到恶心。 他并非需要靠嗟来之食过活的野犬,并非宣誓为谁奉献一切的仆从,他是黑,来自亚尔托兰沙漠的部落,从贫困补贴生一路爬到联邦秘书长,不是为了权力或钱财,只是为了理想而努力。 独立成长至今,“无论如何只要留在对方身边就好”,这样卑微又自贱的想法,再喜欢对方,他一次也没升起过。 没有“无论如何”。 除了结婚,结婚,与她成为终身伴侣将她彻底圈进自己的领地——他绝不接受任何其余关系。 -6-如果不能结婚,那就分手。 ……不过,事实上压根不是恋爱,根本谈不上分手。 到头来他也不可能是舍得甩人的那个…… 独坐在车里,打开破旧的小车灯,他对着后视镜,擦了擦满脸的眼泪。 这是随便下高架桥后随便找的一家汽车旅馆停车场,他离开时只想着“要跑远点”,但油门越踩越死,视线也被泪水完全模糊…… 行车不安全,亲人两行泪,意识到自己的视野全部变成光斑后,黑就赶紧停了车。 正如绝对不愿意自贱给对方当宠物,他还不至于想着“不如被车撞死一了百了算了”,这又不是某国狗血电视剧。 而且他在奥黛丽克里斯托手下工作十年,也对她极为了解,对方绝不是会屈服于自杀威胁的人,恰恰相反,如果表示“不跟我结婚我就死给你看”,她反而会看低自己。 ……别问他为什么考虑这样周详,问就是真的想过,发现视野模糊后,“迅速给对方打电话告诉她不跟我结婚我就一头撞死在高架上”,这种念头大概在脑子里闪了两秒。 咳。 人毕竟不是完美的存在,理智也无法完全控制冲动的。 -7-总之,论迹不论心,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平缓停车后坐在驾驶座上,兀自又哭了半个小时吧…… 终于让情绪慢慢平复后,他摸出手机看了看。 呃,不是半个小时,两个半小时。 ……怪不得后视镜里的自己不仅有红眼眶,红血丝都哭出来了,眼睛肿得比小鸡腿上最大的那块肉还高。 好想吃小鸡腿哦。 他吸吸鼻子。 失恋了,好像也没有继续努力减肥保持身材的必要,想吃小鸡腿……那就吃,他要狠狠吃。吃三桶。 正好旁边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啃得基。 -8-于是打开钱包,数了数,不到二十块。 别说三桶,买两对都不够。 黑:“……” 我钱呢? 我卡呢? 手机账户…… 我余额呢? -9-现实的压力能令人彻底崩溃,也能令人彻底清醒。 黑猛地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了。 因为刚认识到“包养”时实在太恶心,他彻底撇清了跟对方的包养关系,辞掉“走关系得到的工作”,归还“送给宠物的昂贵礼物”,离开“金丝雀才能居住的笼子”——他的积蓄是十年工作所得,自然也算在“包养”范围内,而且多年来他跟对方的财产早就混在了一起很难算清,工资卡早就自觉上交,靠着“女朋友”每个月给他转账的零花钱过日子…… 走时只一股脑地想把一切清零,根本没考虑细分财产,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带走。 只除了唯一没舍得抛下、当作“分手纪念礼”拿走的…… -10-黑看了看车后座。 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十年前,第一次和女神“约会”时,对方买给他的见面礼。 五彩斑斓的多肉,开出了一盆花球,其实有些塑料感,但他很喜欢。 住在一起后他也把它带了过来,放在阳台上一养就是十年,“女朋友”偶尔也会浇浇水,他发现时会有种别样的小窃喜。 他甚至对着这盆多肉偷偷翻过取名大全,精挑细选了一个后,决定拿它当作自己第一个孩子的名字——当然他只是偷偷幻想,如果将来没有小孩,那就是第一只猫猫或第一只小狗的名字,总归,是“与她一起饲养”的生物。 整整十年,即使是不会说话的植物,也早养出了感情。 他只留下一盆多肉植物,应该不算过分吧? -11-可冷静下来想想,一盆圆嘟嘟的多肉没办法找工作找房子,也压根不值钱,接下来他要如何处理这段一无所有的过渡期…… 除此之外,他还剩什么,又不会与总理产生关联? 黑握紧方向盘,十几年前便以二手车身份与他见面的小破车发出行将就木的喘息。 ……姑姑。 -12-“红。” “你丫知不知道这是凌晨啊,我还要睡美容觉好不好,谁都跟联邦秘书长一样成天加班加班——”骂骂咧咧踩着拖鞋开门的女人愣了愣。 “……你谁?我那个唯独眼睛炯炯有神的大胖侄子呢?” 眼睛被哭得肿成两条缝黑:“……” 他哽咽一声,转头就走。 “无亲无故,果然还是睡车库里算了。” “……回来!赶紧的!” -13-——亲姑姑红是一家美容院的老板,她独居生活,房子也够大,最终还是给他收拾出了一个房间,又给他煮了两个热鸡蛋。 “赶紧滚一滚,”精致的美容师实在看不下去,“哭成这样,明天你是打算肿成面包上街见人吗?” “我不上街,也不见人,我失恋了,我要自闭。” “……你这诉求还怪清楚的咧。那之后的工作怎么办?你身上就剩二十块了,还不赶紧投简历啊?” “借我车票钱,姑姑,我想回老家植树造林。” “……先去自闭吧,自闭清醒了你再考虑工作,这段时间我给你点。” -14-红给得理直气壮,黑也接受得理直气壮,倒不是因为他俩之间的亲情血浓于水感天动地——主要是十年前,黑是全村唯一的大学生,带着全村的希望又进了城,然后混进了联邦总理厅工作,眼看着就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而红不喜欢枯燥的学习,只喜欢打扮美容,高中便辍学在家里做美妆博主,见到大侄子飞黄腾达了,也理直气壮地跟着他跑来城里,要他给生活费,要他给租房子,要他给自己本钱开店。 虽然红有点好吃懒做,但也没有吸血打秋风的意思,小时候给他交学费、骑自行车送他去几十公里外的乡镇小学,直至上大学买汽车……对方算是把他拉扯大的长辈,黑不至于再跟她算那么清,一接济就是七八年,直到红经营的美容院有了起色。 红最近也在攒钱,想一笔笔补上侄子这些年的救济金,一把还完后她就有十足的底气跟他继续摆长辈谱催婚了——但没想到,她还没筹好钱,大侄子就破产了。 ……人生啊,就是如此变幻莫测。 红有些唏嘘,但没当回事。 -15-自家侄子再怎么说也是干过联邦秘书长的牛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曾统筹全国事务的家伙工作能力杠杠的,重新就职只是分分钟的事,不愁吃不上饭。 而且他说是失恋了,失恋失业又流离失所,但言谈间还有种诡异的冷静,不像那种歇斯底里、一了百了的。 第75章 第七十二次试图躺平我、我是不会哭的…… 卡丽捧着两杯奶茶回来时,就撞见了蹲在垃圾桶里的骑士。 ……哦,倒也不是严格意义的“在垃圾桶里”…… 他蹲的角落还蛮干净的,旁边虽说是垃圾桶,其实更像是室外吸烟区特制的小钢桶,桶里铺满了鹅卵石。 卡丽看看蹲在那儿自闭的骑士,又看看若无其事打游戏的骑士他女朋友。 不知为何,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不管是尴尬地找借口跑出去、但溜回来却依旧尴尬的她,还是状态奇葩、关系暗流涌动的那两个。 数月前从博物馆洗手间出来所瞥见的一幕从脑中模糊划过,那个闪耀的金发身影,隐隐与旁边这个戴着帽子与眼镜的灰发女孩重合了。 不,等等。 卡丽赶紧甩甩头,撇开了那点幻视。 骑士的女朋友是正常姑娘,正常人,也是骑士在今生认认真真谈的恋爱对象——怎么能与陛下混为一谈呢? 不好不好。 陛下才不会和骑士产生这种关系——她冒犯了陛下,也冒犯了人家无辜的女孩子。 卡丽将奶茶袋子递过去,带点不易察觉的殷勤:“给你,店里的秋季新品,豆乳栗子芋泥烤奶,特别好喝哦!” “谢谢你。” 大帝接过奶茶,扫了卡丽一眼,心想刚才她是背着自己去干了什么坏事…… 如果说“心虚”是一种生物信息素,大帝就是一款能无差别甄别出所有波动的探测仪。 但她现在这个伪装身份不方便询问,最终还是压下不表。 卡丽又转头跟骑士说:“不好意思啊,骑士……大壮,我刚才下单时你还没来,所以只有两杯。” 骑士当然不介意自己没奶茶,他有两份卷饼了,两份陛下亲手为他挑选为他买来的卷饼,哪怕是供在那里不吃他也能满足整整两千年——陛下没看他,却适时踹来一脚:“吃你的,不准收藏剩菜或包装纸。” “……是。” 嘤。 骑士遗憾又委屈地将自己偷偷藏匿的沾了酱汁的包装纸扔进去。 ——其实,要不是因为他一边默默吃饼,一边悄悄偷渡包装纸、剩菜想揣进自己兜里带回家收藏…… 大帝也不会下令让他跑到垃圾桶那边蹲着,盯着他一边吃一边老实把食品垃圾往里扔。 而卡丽看看左又看看右,新出炉的奶茶也有些堵不住嘴了——她知道情侣吵架不该掺和的道理,但就是八卦,好奇,忍不住。 “那个……你们吵架啦?” “不是。” “是。” 大帝瞥了一眼骑士,后者赶紧缩回垃圾桶附近。 “不是,”她和颜悦色道,“我们没吵架,感情很好,让你费心了。” “……” 明显吵架了,你刚才是在威胁他吧。 但卡丽感觉到对方不想多聊的意思,蔫蔫道:“哦……” 八卦心强行熄灭,怪难受的。 她咬着吸管,可怜巴巴地看向大帝。 大帝:“……” 三千多年过去了,怎么还这样爱八卦爱卖萌呢。 她转念一想,绷着脸放冷气也不符合“矫情易怒小女友”的人设——正好她也想找个机会用如今这身份与卡丽加深联系,如果她的情报没出错,卡丽现在所就读的大学里正好有……唔,这个年纪的女孩之间,情感话题便再合适不过了。 “好吧,我们是吵架了,”大帝松了口,也泄露出一点适量的郁气,“他瞒着我给别的女人买首饰,还是很贵的首饰。” 成功吃瓜的卡丽双眼发亮,立刻站上至高点,转头叉腰:“哎哟哟,大壮,这是你不好啊——”再不好,也轮不到你教训我。 骑士小声道:“那是我亲姑姑,没有别的关系。” 卡丽更兴奋了,再次转头:“那不就好——”大帝:“他用我给他的零花钱给他姑姑买东西。” 卡丽兴奋难耐:“哎哟,大壮,你这也太无耻了吧,吃软饭要不得——”骑士:“……” 虽然陛下如今在现代使用的流动资金都是他上供的财产……虽然陛下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更适合解释为“正常工资”…… 虽然,但是。 他的钱就是陛下的钱,骑士无法反驳。 或许是千年前得到那些赏赐的次数太多、又太开心了,来到现代后,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陛下给自己零花钱,陛下给自己买东西…… 和当年的赏赐一样,但珍珠玛瑙换成了喜欢的食物、朴素的小挂件后,却又更加、更加令他动摇。 当年陛下赏赐他,不过是化用他人的贡品,转手拿来奖励他的功绩。 可如今陛下送他的…… 骑士又忍不住抠下一角卷饼包装纸。 好想收藏哦。 大帝:“再抠垃圾今晚你就出去睡。” “……是,我错了。” 卡丽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戏,见状起哄:“为了道歉,我们赶紧去逛街吧?来来来,跟着我,我最知道给姑娘买什么能讨她开心了——”她倒也不觉得骑士真是那种吃软饭的人,但嘲笑同事,撺掇他更狼狈更尴尬,就是很令卡丽开心。 克里斯托大帝的重臣们全都喜欢针对黑骑士——谁让他是最受陛下宠爱的那一个,哼。 骑士感到对方在幸灾乐祸,却也不敢继续反驳,陛下刚刚已经将他的手机全部翻完,将他与红的来回完全捋了一遍,她神色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 但他那时沉迷手里的卷饼,也没能准确捕捉到她的心情。 顾忌着外人在,又顾忌着晚上还要聚餐吃火锅,短时间内,陛下应该不会正式发难。 那就是回家再议…… 现在死缓。 骑士小心翼翼地看向大帝。 “跟上,愣什么,还想真的蹲在垃圾桶里?” “……好的。” 卡丽亲热地搂过同龄女孩的胳膊:“走走走,哎呀,小牙你别难过,逛街逛进去了,自然能忘记一切烦恼——”不会刷朋友圈的骑士:“小牙?” 将情侣网名金大牙传遍他朋友圈的大帝:“有意见?” “……没。” 天色已暗,又开始飘雨丝,两人一龙就这样进了商场,商场里已经打开了暖风空调,只走了几步路,大帝就有些受不住。 她不太爱喝过于甜腻的东西,钦点骑士去买饮料,他都会自觉将糖分调整为“三分糖”或“不加糖”,但卡丽刚才买的那杯是实打实的正常糖。 又加上豆乳、芋泥、栗子碎,还有奶盖…… 站在冷风里喝几口倒是挺惬意,但温度上来后,她只觉得嘴里腻得慌。 大帝将奶茶往后面一推。 “给你喝。” 骑士:死缓期间陛下竟然还允许我喝她喝剩的饮料,陛下真好。 骑士半揭开面具,几下就喝光了纸杯里剩余的饮料,动作非常自然,看得卡丽本想忽视过去,都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明明是间接接吻,这两个怎么这么自然…… 这就是传说中的超恩爱情侣吗?好成熟,好自然,难怪天天在朋友圈里放闪光弹。 天天处理大帝剩饭剩菜的骑士:“?卡丽,你看我做什么,而且你脸很红?” 大帝瞬间看过去,又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小姑娘单纯觉得共用吸管很令人害羞,不是突然开窍看上她家呆子了,还好。 卡丽:“……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感情真好啊……” 她轻咳几声,有些狼狈地跑到前面去了:“买衣服,买衣服,哎这家店的衣服好好看——”不知所云。 骑士再一次感到了同事的愚蠢,又显出了自己的优秀。 趁着卡丽离开,他上了几步靠近她,悄声道:“陛下,我脑袋还是很聪明的。” 大帝:“嗯,可惜你很快就要没脑袋了。” 果然是死缓啊。 骑士:“……我能问问您打算在今夜几点让我断头,我可以……” 可以提前备好相关道具,以免您伤了手。 大帝原本是随口逗他,见这呆子没吓到反而要认真准备了,她挑眉:“你真要自己亲自准备?” “是……”骑士诚恳低头,“这次隐瞒您,向他龙私自汇款,是我大错特错。” 大帝原本也没有很生气,知道红是他的亲姑姑,也知道她发|情期必须滞留的特殊原因——小黑做出的决定合情合理,如果换了她,肯定会做得更绝,不管是给钱还是给房子,总之,一定要在骑士不知情的前提下,将状态特殊的对方彻底清除出他的视线。 而且她翻遍了他们俩这段时间的所有对话,内容正常,没有过线,只是今天有几句古怪的短信与链接,小黑似乎想请教对方来提升自己的吸引力…… 但他沉迷减肥瘦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帝理解。 可…… 逻辑正常,能够理解,心口却一直淤积着一股气,闷闷的。 说不清楚,就是不快。 “陛下。对不起。我再也不瞒着您支取财产……如果下次再买,一定会详细报备给您。” 可一路被他紧紧盯着后背,看见他在其他人眼中毫不掩饰与自己的亲密,听到他这样低声道歉。 大帝揉了揉有些麻的耳朵,龙的低音太使人困扰。 但……一直淤积在心口的那股气,忽然就散了。 她不再生气,不再恼火,只是…… “这样啊,那我相信你。” 大帝轻快道:“今晚回家先砍一个头,其他就算了。” 骑只有一个头士:“……是。” 没关系,能再生,而且是陛下砍我,陛下砍我就不会很痛了——龙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第76章 第七十三次试图躺平比对,测量,再……… 大帝最终还是没能在这家店调戏对方太久,因为刚才晃去前方挑裙子的卡丽晃回来了。 “哈哈……哈……我才想起来……就是那什么……我们社团啊……” 语无伦次,支支吾吾,这是想起来此行的正经目标是“给克里斯托大帝挑生日礼物”了,而不是“看同事的情感八卦吃同事的瓜”吗。 ……当然,两者她都没意见就是了。 拥有了做臣子的记忆,却也不代表丧失现代的人格,眼前的卡丽在她心里还是初见时那个被驾校教练欺负得哇哇哭的小姑娘…… 难道是因为身处现代吗,与以前的贝宁大臣不同,没有阶级的尊卑,言谈之间也不需要过多注意,大帝用着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看着过去的臣子,只是单纯从年龄与阅历上对她生出了一点长辈似的亲近。 或许是小黑太好逗了,她心情真的不错吧。 大帝好整以暇地揉了揉卡丽的脑袋,人类女孩的发丝与骑士的头发不同,是不一样的软。 “知道,知道,你们是个粉丝会,打算集体庆祝大帝诞辰……今天这家商场里也有很多人来买礼物呢,大家都很喜欢当年的那位啊。” 怎么回事,对方不是我的同龄人吗,又会帮我圆借口,又会摸摸头安慰我。 好成熟,好会宠哦。 卡丽被揉得有些脸红。 “对……没错……陛……不,克里斯托大帝的诞辰日,也是联邦很重要的节日,可以放假五天,每天都要举办传统的庆祝活动……仅次于新年和克里斯托国庆节。” 咦,这她还真不知道。 ……小黑整理这个时代的民俗时没汇报? “至于吗?”大帝的笑意淡了些,“那个日期,不过是那个女人变成祭品的日子……” “什么?” “……不,没什么。” 大帝对自己的诞辰毫无想法,甚至还有些恶感,如果可以她只想淡忘、压根不去庆祝……但臣子们却不知道。 她也从没打算澄清过:一是向下级完全透露出自己情绪或心思是有些忌讳的,这就像帝王吃饭时不能轻易暴露自己最爱吃什么菜、最常用什么餐具;二是,当年克里斯托帝国刚刚建立,百废待兴,想把神明的痕迹彻底抹除,不仅要发展民众自己的生产力,还要抓教育抓思想从源头将之前神明的洗脑清零——她这个领导都忙得废寝忘食了,更别提那帮被她重用的臣子,他们一年到头来也没多少假期,只偶尔能借着她开办节日宴会的机会放松放松,而“给陛下庆祝诞辰,让我们跳舞唱歌吧”,就是一个很合适的放松机会。 眼看着臣子们如此开心地在宴会上玩耍,大帝不想扫他们的兴,她甚至会在宴会结束后罢朝几天,让他们趁机多休息。 ……哦,那或许就是现在的五天假期来源? “那可是五天假哦,五天,换装舞会、歌唱比赛、交换水果、花车游行还有烟花庆典……” 卡丽如数家珍,眼睛越说越发亮:“而且姑姑说……” “这五天是法定假期,联邦法规定,没有调休。” 另一道更加成熟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大帝回头,看见了克里斯托博物馆馆长兼前任侍从官。 夏洛特有些微喘,但她借着推金丝眼镜的动作及时调整了自己。 “抱歉,我来晚了,路上遇到游行车队,堵了很久。” 这位比卡丽难糊弄多了,大帝收回手,露出人畜无害的笑脸。 卡丽:“啊,游行车队怎么会现在就上路……” “应该只是彩排,”夏洛特干脆地打断她,锐利的视线一下就盯准了大帝,“卡丽,这是你同学?” “啊,嗯,是骑士……咳,大壮的女朋友。” 大帝甜笑:“馆长女士,你好,我——”“你是谁我不管,但今天是事先安排好的粉丝会集体活动,”夏洛特冷漠道,“你是个陌生人,插一脚过来不合适吧。” 卡丽:“……哎,姑姑,是我先邀请……” 谁是你姑姑,邀请个可疑的外人跑来团建现场,我今天还打算试探骑士的,娱乐圈里那个艺名菲欧娜的突然失踪,我总觉得那次事件有陛下的影子——夏洛特上下打量这位“女朋友”一番,她没有八卦心,只有警惕心。 “你不会是偷看了男朋友的手机,然后私自跑过来吧?你经常翻他手机?” ……她这位不近人情的侍从官,果然还是讨厌迂回,惯爱直来直去的。 【陛下,您要是这么想睡骑士,下令让他进宫就是,我去准备迷药,量大管够。】 【……这是违反法条的,夏洛特。】 【您就是制定法条的人,怕什么。】 与阴阳怪气的凯特风格完全不同,但办事风格都特别尖锐呢。 大帝笑笑。 夏洛特的诘问很不礼貌,但也是事实,大帝知道,她不是对“女朋友”这个角色抱敌意,而是觉得那个群聊被陌生人窥见了,这才不客气地直接刺探…… 这里要及时圆好,否则以后,他们便不会在那个群聊里畅谈了。 “我也是克里斯托大帝的粉丝,今天是特意从学校请假,出来买礼物的,结果意外和卡丽撞见……”少女伸出手指,在颊边抵出一个小酒窝,“好期待啊——陛下的诞辰日,一定要好好庆祝才行!” 大帝不会装可爱,更不太擅长这种“恶意卖萌”,“歪头抵脸”,这还是从骑士身上学到的招数,大帝有很多次看见他跪坐在沙发下时因她的命令感到不解,于是歪头,面具一角抵上茶几。 ……那画面可爱爆了,值得占满一整张手机内存卡,现在也完全可以拿过来用。 夏洛特:哦,原来是陛下的美少女粉丝。 陛下在现代也有这么纯天然不做作的可爱粉丝。 ……要是陛下知道了,一定会兴致勃勃地过来逗她吧,恶意捏揉对方的脸蛋…… 夏洛特“啪”一声握紧她的双手。 “我明白了,”她严肃道,“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谢谢你粉克里斯托大帝,你是个好姑娘。” 大帝:原来她吃卖萌这一套,早说啊。 ……早知道装个可爱就能轻松搞定不近人情的侍从官,当年她硬逼她起床跑步锻炼身体喝超苦药水时,就应该装可爱…… 大帝虚假营业:“谢谢你,我好高兴哦~~~”卡丽看看左又看看右,总觉得更古怪的暗流涌动起来了,不禁推了推夏洛特。 “姑姑,既然你来了,我就先带你去买礼物,让大壮和小牙……” 大帝的太阳穴有些跳动,她第一次后悔起自己之前随便乱取的网名。 “我们俩去逛?不是应该一起?” “不不,人家……”人家是情侣哎,还是异地恋的小情侣,分头行动更有机会啊。 “而且,那家伙呢?” 夏洛特无视卡丽,环顾四周:“我以为他已经到了。” 大帝眨眼:“你说我男友啊,他在试衣服。” 本以为这话会让夏洛特哼哼一声,不满逼逼“他试什么衣服我们是来给陛下买礼物的”,但夏洛特却只是平淡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但这层没有卖骑士盔甲的店铺吧?” 馆长打开钱夹,翻出一张名片:“如果想参加诞辰日假期第一天的换装舞会,我有收藏一家古着礼服店,风格非常还原黄金时代的衣饰,他可以去那里买。” ……嗯?换装舞会? 而且看夏洛特这态度,是默认全民参加的? 又一个她不知道的节日民俗增加了,大帝保持微笑,心里给死缓的小黑又记下一笔。 法定五天假期,全民参加的诞辰节,他绝对、绝对不可能没调查到。 “我知道了,谢谢你……” “嗯。那我就先带卡丽去逛负一楼——那边有很便宜的面具集市,但每次都会被率先抢空。等他试好衣服过来了,你直接带他去负一楼。” 夏洛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一直被无视的卡丽已经气急败坏地拽过了她,两位臣子一拖一拽匆匆离开,大帝还听见她俩的议论——“为什么拽我?骑士只是去试衣服了,我们更应该一起等待。” “哎呀,你没看出来吗,刚才那附近只有一家内衣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走了走了,你个八卦绝缘体!” 大帝:被看出来了啊。 咳。 但是看出来也正常,毕竟她没想遮掩。 大帝转身,抱臂,再次看向内衣店里。 ——她之前逗他没能逗太久的原因,除了卡丽与夏洛特的出现,也因为——骑士真的很听话,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大帝还没能欣赏满五分钟,他就捧着那堆花花绿绿的马赛克,带着悲壮的气场走进了试衣间。 然后到现在还没出来,想必很苦恼吧。 因为试穿是她的命令,所以一定会听令,这就是忠诚的骑士。 不管是脱衣服给摸,还是躺平了给埋,甚至拿给他奇奇怪怪的现代服装逼他穿——虽然过程中会有那么一点挣扎犹豫,但到了最后,总会妥协点头。 其实稍微动点脑子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啊,商场里哪家正经内裤店会允许客人试穿?那也太不卫生了。 就算有允许试穿的店,正常客人也不敢拿样品试穿啊,这可是内裤,谁知道试穿款干不干净…… 所以大帝也没阻拦,抱着胳膊等在原地,就打算看他被服务员阻拦、说明、然后呜呜咽咽地跑回来。 说什么他都信,也太好骗了。 ……到了现代,他这种性格的家伙也太危险了吧,分分钟就会被蛊惑下海沦丧然后转去风俗业…… 第77章 第七十四次试图躺平有趣的小科普。…… 经过一次认真又纯洁的知识科普,情况总算改变了。 双双都不再拘泥于原本的东西——骑士摘掉了那个过于紧绷奇怪的头套,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悄悄将其连带着包装袋都丢进垃圾桶,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穿在身上的布料怎么脱脱换换,他都无所谓,唯独对盖在脸上的东西,有着奇怪的羞耻感。 虽然他自己选购的那些面具相当奇怪,跟“内裤套头”比起来是各有千秋…… 咳。 大帝么,知晓了许多龙族生理小知识,又被科普了特别冲击人类观念的东西,又……又直面了更加冲击人类的“东西”…… 萝卜,大象,星辰,大海,宇宙。 啊,宇宙。 绝对会死人的吧,那种宇宙。 十五分钟后,一龙一人来到负一楼的商场集市入口。 折扣力度很大,到处都是标着表示优惠的红牌商品,各个摊位前人来人往,跟稍显寥落的商场高层比起来,负一楼热闹极了。 骑士一眼就瞄到了某家大排长龙的冰激凌店,招牌上是个洒满了五彩糖粒的亮金色冰激凌,特别招龙喜欢——但他只是瞄了一眼,便迅速收回去,找到了夏洛特与卡丽。 她们正在几百米外的一家手作饰品摊位前,和几个打扮时尚的女孩聚在一起。 夏洛特依旧板着脸,但卡丽却很热情地与她们聊着天,似乎是同一个学校里的同学……而她们正在挑选什么类似珠宝手镯的东西,一张张木头盘子里盛放着……水晶? 龙用自己优秀的视力,隔着远远的人群与距离,一眼就瞥到了诱人的亮晶晶。 他有些心动,但比起眼力更敏锐的嗅觉告诉他,聚在那里的全是年轻雌性。 护卫陛下是骑士的职责,集市里这样拥挤,骑士想把大帝一路护送进去又不被别人挤压,只能自己充作保护墙…… 所以要到那里去,他势必要从一堆雌性里挤出路来,无法避免肩膀或胳膊的触碰。 骑士有点尴尬,更有点紧张。 他并不厌恶触碰雌性,这种在公共场合避无可避的触碰是很正常的,联邦首都繁华又热闹,周日出行的拥挤是再平凡不过的现象。 只是就连亲姑姑他都不习惯靠太近,自己的鳞片任何人都不想给摸,更别提陌生…… 【小龙。】 【——来,让我摸摸。】 不管几次,他依旧不适应。 ……但如果是以前,骑士二话不说就会压下那点不适感,直接护着陛下过去…… 可现在,他明晰了自己的“坏心思”,又感觉到陛下有点介意他与其他人接触的现在…… 陛下会提前发话吗,让他不要进去挤,而是在外面等着? 骑士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罪恶,但陛下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如果她真的也介意…… 他忍不住悄悄瞥向陛下。 陛下神情恍惚地抱着一个新买的保温桶。 骑士:“……” 骑士:“陛下,十五分钟前您就抱着这个保温桶了。” 言下之意是您抱太久了。 区区一个保温桶何必如此珍重,您不是在店门口的特价打折区随手挑的吗,为什么不多看看我,把心思放在保温桶上实在浪费,它又不会给您回应…… 骑士看看那个纯黑色无花纹的保温桶。 又胖又敦实,毫无闪光点,丑不拉几的。 他忍不住在心里攻击保温桶,你究竟凭什么给陛下抱着,还让她失神这样久。 ……别问骑士为什么能从常年死鱼眼的大帝眼里分辨出“正常有神”与“涣散失神”的区别,问就是职责使然,非常敬业。 大帝被他接连提醒了几句,还是有些恍惚,她抱着新买的保温桶看了看小黑的面具,又低头看了看小黑的……赶紧抬头。 “我当然要抱久一点,”她恍惚道,“虽然不知道身体的限度……但提高心理限度、鼓起勇气做建设起码也要十几年啊,这个太……超出人类限度了。” 什么跟什么? 骑士难以置信地瞪了眼那丑不拉几的保温桶:“这东西还要您额外做心理建设?” 大帝:“……你又不是被塞东西的那个,你当然不用做心理建设了,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呢!” 骑士听得很迷惑,听上去陛下在考虑把保温桶塞在什么地方,还以此指责他欠考虑。 未成年就是听不懂开车术语的。 “您手上拿不下东西了?那给我吧,”他伸出手臂:“我向您保证,您给我的任何东西,我都能塞得下。” 大帝:“……” 大帝原本因龙族小知识涣散的瞳孔开始地震:“别告诉我……你们龙是雄性怀蛋……” 什么叫能塞?什么叫能塞啊?? “您这么说,那的确和人类雌雄不太一样。” 骑士却想起什么,回忆了一番当年长老催生时的话:“虽然怀蛋生蛋的是母龙,但一般交|配完之后几天,母龙就能直接生蛋,生蛋过程基本等同于……唔,人类的雌性生理期?我记得,长老跟我说过很多……总之,如果没有定下伴侣关系,轻松地生完蛋后,母龙就会离开去别的领地了,而公龙则要负责之后孵蛋与哺育……孵蛋才是龙族繁衍中最累的部分,要孵很多很多年不能吃喝。因为公龙的体型往往更大,储存的脂肪能量更多,能支撑住数月乃至数年不吃不喝的孵化行为。” 大帝:“……” 骑士又有些低落地指指自己:“所以,我一直被族群认为是‘最有繁衍能力的年轻雄性’,只是因为我体型最大身上肉最多,全族公认我‘能一次性孵很多很多蛋’。” 大帝:“……” 奇怪的龙族生理小知识增加了呢,她更加恍惚了,但“公龙负责孵蛋”却将大帝的注意力从保温桶上拉走了。 母龙负责怀蛋生蛋,公龙负责孵化哺育……这倒是比人类公平许多。 虽然远在黄金时代,崇拜神明带来的力量就淡化了所有人类生育的风险,杀死神明后的遗产更加丰富……菲欧娜当年生了十几个孩子,也都是在魔法药剂作用下让后宫生产的。 三千多年前的马蒂兰卡就开始研究魔法生育,西元2224年的克里斯托联邦便更加发达,别说科学培养的胚胎仓了,公共抚育所都在建设中,联邦论坛最激烈的男女撕扯话题早就从“谁是那个负责生孩子承担风险的”变成了“谁是那个负责挣钱买胚胎仓供着十个月培育费的”。 所以,大帝当年没有留下后代,生育孩子,只是单纯地撇开所有顾虑的“不想”,她站在那样的位置,本就不用再去顾虑那种会困住寻常人的风险。 想要孩子,随便挑个妃子给他灌药就是,瓜熟蒂落不过也就几个月的事,至于教养,自有数千仆从、妃子、乃至臣子踊跃负责。 当年大帝所抵触的,是孩子本身。 她不想要后代,对繁衍毫无兴趣。 但…… 大帝的眼神落到了骑士的胸前。 公龙,负责哺育。 ……她突然对繁衍产生了特别浓厚的兴趣,所谓的哺育是她想的那个哺育吗?真的假的? 龙也太涩了。 怪不得,怪不得小黑的胸远比那头雌性红龙更加——大帝抱紧了保温桶。 想到有可能见到的“哺育”画面,她对这个保温桶的勇气突然攀升了百分之十。 也不是不可以,征服之路就是要超越极限的……只要她下决心努力……努力…… “小黑,”大帝不怀好意地给下属打预防针,“虽然现在电视上总说什么富含营养元素的多元乳有机乳更适宜儿童成长……但我是保守自然派哦,还是觉得自然生成的最好啦。你肯定会赞同我的吧?” 骑士压根不知道上司已经遐想到了非常遥远又非常离谱的地步,她正特别不要脸地揣测下属哺乳的可能性——骑士只是赞同点头。 “自然哺育当然是最好的,”他道,“我们龙也是一样,亲自咬烂猎物磨成血肉,哺给刚破壳的幼崽吃,这才能磨练爪子与牙齿。” 大帝:“……” “或者直接抓只鸡抓头羊让它练习咬断咽喉,还要通过强迫它把蛋壳吃光来训练不要挑食……自然哺育是最能锻炼幼崽的。” 大帝:“……” 骑士骄傲举例:“陛下,我就是红自然哺育养大的,从破壳起,每一只鸡、每一只羊,全是我亲自咬断喉咙的!” 他谈起这个的样子像极了长大后跟对象炫耀家里的小学奖牌,包含着向对方讨要夸夸的小期待。 但大帝没多想,她只关注:“所以你一破壳就吃血喝肉了?” 骑士一愣:“我也顺便啃光了自己的蛋壳与所有兄弟姐妹的蛋壳……还有里面的胚胎……刚破壳时真的很饿,而且反正他们都被父亲踩碎了。” 最后一句补充很轻,正好不远处的集市有人打开了扩音喇叭,大帝没听见。 她还琢磨着之前的话题:“……幼崽不用喝奶吗?你说的哺育,难道……” 骑士有些诧异:“陛下,我们龙是生蛋繁衍的,不用哺乳啊。自然界里卵生动物都不需要哺乳,除了鸭嘴兽……但我们龙也不算自然界的低等生物。” ……什么啊。 龙的自然哺育,真没意思。 “啧。” “陛下,您是不是啧了一声……” “没有哦。你放心。” “我需要放什么心,陛下?您究竟在考虑什么?从刚才起,您的状态就有些恍惚……” 大帝掩饰般挥挥手:“没什么没什么,就只是突然想到如果你哺育人类婴儿……” 第78章 第七十五次试图躺平引诱狼,也引诱恶…… 大帝彻底冷静后才发现,自己刚才,远远远远超过了正常职场性骚扰的限度。 虽说“食色性也”,好色是人类的天性,大帝也根本没遮掩过自己,几千年来几乎全世界都知道她好美人美食与美酒…… 知名度高到成为联邦论坛最流行的热门梗图之一,网友们讨论涩涩的美男美女时经常会发一张,“大帝也想康康.jpg”。 ……但她其实也没好色到那个程度啊,当年最美最俊的神明穿着最露骨的衣饰拼命勾引,她也就多看了两眼而已…… 再美再俊的神明,她下令砍头眼皮也不眨的。 可对小黑的执念,已经不是普通等级的好色,他随口一句话她就能开始飙车上路脑补……嘶,这都有点痴汉了。 ……不对,不对,我真的只是在冲击力过强的前提下幻想了一些……冲击力更强的画面。 她起初真的只是想逗逗他开个玩笑,谁知道突然发现了这么了不得的东西,被冲击傻之后就自然地开始想探索了更了不得的东西……探索越深陷得也越深,脑补一开始根本停不下来…… 大帝隐隐有些不平静。 太失分寸,这不像自己。 那是雪地里掩埋的小门,抽屉里落灰的旧物。 那是她惯常忽视、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但再怎么去无视去忽略,她也不得不注意到——对小黑,她似乎,不仅仅是单纯普通的色心。 ……可总不会是轻蔑,厌恶,无视…… 色心是她唯一对异性抱有的正面情感,除此之外,可全是负面啊? 她绝对不会讨厌小黑,那么,这种复杂的、让人焦躁又烦闷、总冒出离谱幻想的情感是——“陛下?” “嗯……咳,没什么。” “我们真的不用与贝宁大臣等人会合吗?等在外面看着……没关系?” 大帝望望远处拥挤的人群。 她自然道:“总不能让你去那些人里面挤,小黑,你不是讨厌被其他人类摸吗。” 大帝又瞧了瞧他递到自己眼前的亮金色冰激凌。 “而且从刚才起你就在看这家店的冰激凌……现在终于买到手了,好吃吗?” 骑士再次庆幸自己戴牢了面具,他在自己脸颊升腾的热意里抿了抿唇。 用没有鳞片的人形与最喜欢最好的陛下待在一起,做什么都方便,唯一的坏处就是脸红不好遮掩…… 总是脸红很容易被当成不成熟的小孩子,那样距离就更远了。 ——在周日的商场里与她面对面坐在冰激凌店里,听到她非常自然的考虑与关心,实在像极了约会…… 虽然陛下其实是来接近远处那两位大臣的,虽然关心下属是陛下本就会做的事,虽然……是他在胡思乱想。 骑士背在身后的手套掐了掐手心,另一只手则将冰激凌往前递了递。 “没有,您先吃。” “好啊,我尝尝……” 大帝没伸手,而是直接张嘴:“但手没空。” 她还抱着那只丑不拉几的保温桶。 骑士的注意力再次转移,他盯着那只保温桶,很自然地喂了两口冰激凌过去,纯洁的心没脑补什么间接接吻的套路,而是专心盘算着之后能如何意外砸烂那个破桶。 那个破桶。 “陛下……您一直捧着它,手不累吗?” 大帝含着冰激凌,刚想跟小黑分享说“这个金闪闪的竟然是芝士红薯味哎,你也来一口”,便感觉到他隐含了几分怪异的语气。 她终于惊醒,自己还抱着这玩意…… 虽然这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正经保温桶,但在大帝脑内这已经变成了了不得的玩意——努力把思想扳回清澈正经的路线后,脸皮厚如大帝,也终于开始觉得手里的保温桶烫手了。 “小黑,”她轻咳,“算了算了,你快点把这个收起来。” 好耶,陛下开始嫌弃这破桶了。 丢到最深的储物空间里,等陛下彻底忘了,就偷偷处理掉。 骑士点头应是,将冰激凌杯递给她,接过保温桶,切出屏蔽魔法,确认这里不会被窥探后,正要打开鳞片储存——对上大帝在对面炯炯有神的目光,他手一顿。 屏蔽了其他所有人类,他唯独没意识屏蔽她。 要是对方只盯着看也就罢了,但她是一边吃冰激凌一边盯着他看,仿佛他是一部很诱人的……电影吗? 骑士感觉怪怪的。 “……陛下,您能转过去吗?” 大帝:刚才脱衣服都没感觉,谈及那么多生理隐私你也挺自然的,怎么在我眼前打开鳞片反而害羞了。 ……算了算了,她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已经太大,不继续逗他。 大帝嘴里叼着冰激凌勺往上翘翘,以示“ok”,然后她抱着冰激凌,将椅子拉了一面,背对他坐着。 骑士放松了不少,他低头解开纽扣,扯下领带,手套拂过锁骨下方…… 背对他的大帝叼着塑料做的冰激凌小勺,突然“咔嚓”一下。 “?陛下?” 陛下没转身,背对他挥挥手,似乎没什么。 骑士便打开鳞片——大帝咬着嘴里开出细缝的塑料小勺,直直盯着冰激凌小店店门旁闪亮的橱窗,与橱窗上后方的倒影。 鳞片。 细密的鳞片从皮肤上浮现,人与龙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了,就像是沙海里露出的沉船宝藏——那的确不符合龙族审美的“闪亮”,低沉、灰暗又有些斑驳,看上去是磨砂质感,仔细盯久了,还能瞧见鳞片上风沙的划痕…… 大帝几乎能嗅到亚尔托兰的沙砾,与千年前那无数场战役中挥洒的铁与血。 与他面具下的脸一样,那并非“好看”。 但却…… 拥有亚尔托兰深渊般的诱惑力。 她想起第一次对骑士动了色心的那天,他风尘仆仆地跪在她车下,猩红色的血液划过脖颈,滴在锁骨正中间,仿佛一朵玫瑰烙铁。 诱人啃上去,诱人留下更深的印记,诱人亲自伸手摩挲那粗糙的血腥的充满秘密的——后来她知晓了,他的脸上,真的有一朵玫瑰烙铁。 适合吗? 尽管无比痛恨、厌恶那个恶趣味的神明,大帝却也不得不承认……太适合了。 适合他这份艳丽的,血腥的,能令常人窒息发疯的……凶戾之美。 对着模糊的倒影,她目不转睛。 那样的鳞片,如果把掌心放上去,会被割伤吗,还是会发痒? 那,如果把嘴唇放上去——骑士飞一般把东西放好:“谢谢,您可以转过来了。” 大帝:“……” 大帝近乎恼恨地看着他重新系扣子拉领带,她刚刚才勉强把目光从鳞片上移开去打量他的皮肤呢,如果没看错的话,喉结那个部位还有道伤疤——放东西这么快就算了,系扣子也这么快干什么,没让你在这里提高工作效率啊——“陛下,我也想尝一口您的冰激凌。” 算了算了,大帝递过去。 “陛下,这不是冰激凌,这是一只裂开的冰激凌勺。” 大帝:“……” “难道刚才是您咬裂了……” 大帝赶紧把冰激凌杯推过去:“质量不好,你自己重新去柜台拿一枚。” 骑士皱眉:“竟然险些划伤您,我会去和商家反映……” “别为难人家,让你去拿你就老实拿。” 哦。 骑士起身离开,留下大帝和“犯罪证据塑料勺”待在一起。 没有工具也吃不了冰激凌,大帝只能干坐着看天看地看空气,意识到没人盯着心虚的她追问后,便欲盖弥彰地低头拿出手机…… “奥黛丽?好巧,你在这里。” 大帝一愣。 桌对面,一个陌生男人突然拉开座椅,大帝不认识他的五官,也不认识他的眼睛。 “我能和你聊聊吗?” 大帝瞥了眼不远处在柜台前排队的骑士。 “抱歉,”她说,用的是礼貌又陌生的口吻,“你认错人了,而且这个座位也有人坐了。” “说什么呢,这里又没坐过人。” 男人温和道:“宠物能坐在这,我当然也能坐在这。这趟周日出门遛狗,你感觉如何?” ……出门遛狗? 大帝撩撩眼皮,继续玩手机。 “感觉肯定很不错吧,否则你也不会破天荒动了心,竟然让我有力量出现在这里。” 男人从桌面上撑起胳膊,渐渐探身过来:“奥黛丽,奥黛丽,即使破坏了我的一号傀儡,又如何?你这只可爱又可怜的小木偶……” “滚。” ——半融化的冰激凌杯整个倾翻,大帝扔在他脸上,又一拳挥向那双逐渐亮起银白色光环的眼睛。 神明在人类的眼底流露出一丝被冒犯的狰狞,但很快,它完全消失了,留下男人茫然的神色。 “不好意思……呃,你怎么……我怎么?” 大帝收回拳头,坐回原位。 “先生,你刚才走错路了,”她礼貌道,“还撞翻了我的冰激凌。” 男人或许是不怎么相信的,因为他回神时拳头还停在自己眼前——但他仔细瞧了瞧这个有些冷淡的女孩,尤其是眼神往下一贴——原本的茫然立刻化为热切。 “真、真不好意思啊,”他殷勤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我赔你一份冰激凌吧,不,两份,三份?我们不如一起吃——”一边说着,他的眼神一边明目张胆地贴过来,绕着她的胸口打转。 “你,哎呀,小姑娘年纪轻轻的,穿的也太少……” 她就知道,能被力量那么微弱的爱欲之神轻易附身,对方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79章 第七十六次试图躺平是哪个幸运笨蛋?…… 【傍晚, 19:00】 “劳伦维斯还没回来吗?” “彭塞海那边似乎出了点……” “学校已经提前放假了吧?真羡慕啊,还在读书的小家伙。” “……虽然是提前放假了,但我作为图书馆志愿者还必须多值班两天……喂!别揉我头了,喂!!” 一手端着重新满上的酒杯,一手搂住恼怒的卡丽,已经喝到微醺的凯特发出嘲讽的笑声,夏洛特则在一旁率先开了口。 “别闹了,之前你在芙蕾拉尔区所查到的那些线路……” 什么,什么,芙蕾拉尔区?那个传说中的海滨红灯区吗? “那条线路啊……情报是属实的。有组织在偷偷摸摸地运输药物……话说你检测出来了吗?” 什么,什么,非法药物,跨国组织?在红灯区进行的秘密交易吗? “已经送交相关部门。但我也从黄金宫博物院地下研究所那边得到了其他的……” 交谈声一顿,火锅咕嘟咕嘟冒起泡,卡丽拼命竖起耳朵,却只能听见肥牛和金针菇的翻滚,以及不远处包厢外客人们的喧闹。 即便天色暗沉、小雨阴森,周日的火锅店夜晚总是无比喧闹的。 久违的同事团建现场也是一样,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热热闹闹的,哪怕不是准时准点聚在一起,也很快就会开始交换情报,可卡丽却听不到更多的信息——“哎,小姑娘。” 有人戳了戳她的肩膀,卡丽回头,对上文森佐慈和中掺杂着阴险的微笑。 “大人办事,别乱打听,你安静点吃火锅就好。” 卡丽:“……” 谁是小姑娘,你是大人吗,你当年的对外活动经费不还是靠我批的?? 卡丽刚要大声反驳,但那边停止交谈的两人也挥了挥手。 戴着眼镜的姑姑依旧冷漠无情:“文森特,来这边,药检的事后续还得看你,我们先把条件谈清楚。” 酒过三巡、已经微醺的凯特则努努嘴:“小卡丽,小卡丽,你个未成年别掺和这些破事……去去,你到小孩桌上坐着啊。” 卡丽这一世跳级考大学其实离十八岁还差三个月贝宁:“……” 卡丽愤怒挥拳。 “谁是未成年啊!我明明上辈子死的时候快九十多了,年纪比你们都大吧,凭什么凭什么,我也要听你们聊这些事情——”夏洛特:“哦,那你举出一件发生在上辈子九十岁时经历的事,让我相信你已经完全回忆并融合起了曾经那九十多年的漫长人生阅历,死亡不算。” 卡丽:“……” 卡丽:“九十岁老太太能记得多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那时候肯定都老年痴呆了!不算、不算、不算——”见她气急败坏,凯特立刻发出嘎嘎的嘲笑,夏洛特则将“你是白痴吧”含在了眼神里,高冷扭头。 后方的文森佐有些无奈地握过她乱挥的胳膊肘:“就凭你喝了两瓶啤酒就开始发疯,好了好了,别乱喊……” 卡丽在闹腾中直接撞上了他的肚子,闻言直接扭头:“谁要你管,油腻腻的中年啤酒肚大叔!” 文森佐曾是美男子辛格:“……” “中年大叔的心是很脆弱的!不准刺伤中年大叔——而且我有在减肥了!我真的每天都在努力减肥了!!不信你看我空间动态啊——我和骑士甚至都用小号互相关注过,也在督促彼此——”被刺痛的大叔掏出手机,而“减肥”这个关键词唤醒了包厢内一直沉默寡言做背景板的家伙。 他抬起头。 平铺直叙。 “文森佐,你已经接连三天没出现在健身房了。” 文森佐:“……” 文森佐:“我那是找了私教……在你没看到的地方单独加训……” “你的私教联系不上你,她跟我说被你拉黑,问你还要不要续下个月的卡。你续卡吗?我是不会帮忙垫付的。” 文森佐:“……” 好没情商的家伙,在快快乐乐的火锅中提这种事做什么? 这就好比同事聚餐时你来一嘴“上司真不错啊也请上司过来一起吃吧”…… 而且、而且——“哈哈哈哈嘎嘎嘎我说怎么有段时间联系不上你——原来你竟然瞒着人偷偷去健身房啊哈哈哈——”这个放声嘲笑、几乎笑翻过去的家伙是凯特。 “嗤。” 这个高冷中也冒出一丝笑意的家伙是夏洛特。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果然是啤酒肚大叔,超油腻大叔,大叔大叔大叔!” 这个蹬鼻子上脸、兴高采烈开始重复的家伙是卡丽。 被集火的文森佐:“……” 圆滚滚的老好人,最终,笑容越拉越大。 “卡丽……” 收拾不了另两个成年人,还收拾不了你个丫头? “好啦好啦,让我过去,让我参与,我也要听,你们三个都聊什么正事,最近都在忙什么呢,必须必须带上我一起,明明我才是从一开始就找到陛下的,明明如果不是我你们都没办法和陛下建立——”文森佐摁住还在叫嚷的卡丽。 “你是说,”他笑意盈盈,“在陛下心里,你比我们都重要,所以优先来见你,才去休眠恢复吗?” 卡丽感到了不对劲。 但她说不清为何不对劲。 “也,也没啊……” 而从后背伸来的,另两只不同的手也悄悄摁上她的肩膀。 “说起来……” “也是呢……” 卡丽扭过头,顿悟了为何不对劲。 大人们的阴影笼罩下来,无可逃避。 “啊啊啊等一下姑姑别——还有凯特不准捏我脸呃不足捏窝——”【五分钟后】 “喂。……你旁边还有位置吗?” 独坐在一张小桌前,骑士正捏着筷子专心致志地烫牛肉,闻言抬了抬眼。 脸颊被捏肿的卡丽站在他桌前,耷拉着头毛,也耷拉着眉毛。 “他们把我发配到儿童桌了……” 因为出言不逊挑衅了那个老油条,也因为他们三个要谈更正经更重要的事…… 也因为她还没成年,离十八岁差三个月,两瓶啤酒就晕得上头乱喊了。 但卡丽也只是有点晕有点冲动,远没到醉意朦胧的程度——刚进校时跟室友团建跟社团团员团建,还有学生会的活动志愿者的活动……私底下年轻人们早就喝嗨了,哪需要大人这样时时警惕、小心呵护啊。 “这里不是儿童桌。” 骑士说:“只是单独的小桌,因为那些人不想和我一起吃饭。” 卡丽看看他的手边:“你喝的是什么?” “蜜瓜汽水。” 卡丽看看他的蘸料:“你蘸的是什么?” “坚果碎和花生酱。” 卡丽又看看他的火锅:“你吃的什么锅底?” “番茄味,不辣也不咸。” 卡丽:“……” 那这就是儿童桌吧。 绝对是赤果果的、属于未成年的、与旁边的大人们划分出一条线的儿童桌。 但被文森佐等人折腾了好一顿,她也没力气到这边继续激烈挣扎了…… 卡丽瞥了眼骑士,后者即便捏着筷子、端着色彩缤纷的碳酸汽水、坐在一桌咕嘟咕嘟热闹冒泡的火锅前,身上依旧带着某种沉默又肃穆的气场。 ……仿佛他筷子里烫的不是牛肉,而是某种刀片呢…… 这个桌子和旁边的大桌格格不入,这个家伙和旁边的同事们也格格不入。 但是。 卡丽:“那帮自诩大人的家伙都赶我走,也不带上我讨论成熟的话题……骑士,行行好,让我坐这边吧,我们不是同龄人吗?” 不是,我已经三万多岁了,你还未满十八。 但……骑士筷子一顿。 【那今天就到这里,窃听的东西都在他们桌下设置好了?不错不错,小黑你做得好哟,接下来你就直接去参加聚餐吧……嗯?我?我看到街对面有家很棒的单人烤肉,就先过去啦,正好也可以一边吃一边听凯特她们的最新进展……你要跟来?不用了哈哈哈,带上你可不行,小黑,好好的待在那儿等他们吃完啊……】 【对了,小黑,记得别喝酒,小孩要远离酒精,知道吗?】 ……同样是被赶走,同样是被撇开的话题。 同样,又一次,被当做“小孩”对待。 虽然以龙的耳力,他坐在这边完全能听清那边的三人正在交流什么……他也亲自参与过陛下的布置,对接下来的计划与进展一清二楚…… 但正如同卡丽清晰看出了这里的“楚河汉界”,骑士也清晰感觉到了“界限感”。 ——哦,他与同事之间那遥远的界限感倒是无所谓,三千多年了,他依旧搞不懂同事交际。 最主要的是陛下、陛下、陛下——竟然跑去吃单人烤肉,撇下他,不带他。 甚至戴着耳机专注听那几个家伙的声音,而不是听他的声音。 骑士很不开心。 但“好好吃饭”是陛下的命令,开心或不开心绝不会影响到龙的食欲……甚至反而会促进食欲,当年他似乎就是在极度难过的状态里炫进去数大桶小鸡腿的……再往前倒退几千年,他受伤害的时候也是一路吃一路逃……再再往前…… 唔。 骑士把烫好的牛肉直接放进嘴里。 能喷吐龙炎的口舌无所畏惧——而且,反正他不开心。 “你坐吧。” “哦……” 卡丽讪讪地拉开椅子,刚要坐下,又听同事说:“别坐对面,坐这边。” 虽然这是个“小”桌子,但也是相对一大盆火锅而言,骑士手边还有相当宽敞的空间。 第80章 第七十七次试图躺平小狗攻击——…… 大帝原本是在集中注意力聆听文森佐汇报的,凯特调查不明流入芙蕾拉尔区的药物已经足够重要,夏洛特作为在当代联邦政府身负官职、兼管国家博物馆地下研究所的人也不能轻举妄动,所以她这段时间的重点其实是牵引辛格兄弟——不仅因为辛格兄弟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也因为他们在现代的身份相对最自由、独立,不用考虑家人、爱人、事业或学业的牵绊…… 当然,辛格兄弟本身,也因为某种原因——秃头与肥胖——强烈地渴望找回曾经那个自己,他们对现代身份的认同感最低。 这其中也要涉及到现代辛格家族的种种隐秘……出于骑士某种针对性的敌意,大帝手中对现代臣子们背景调查的资料,辛格家族,是最厚重的一个。 骑士向她汇报时简直是献花般展示着“陛下快看,这个家族超烂”。 ……当然,大帝并不意外,因为数千年前,辛格家族就是一个糜烂又腐败的地方,辛格兄弟与其说是被她发掘,不如说是他们相互搀扶着逃了出来,寻求她的庇护。 但这就是一个更遥远的故事了…… 总之,相对其余重臣,大帝其实更倾向交给辛格兄弟一些“脏活”。 尤其是文森佐辛格,他是这批人里最圆滑精明、最会审时度势的一个,不管是前世那个饱经风霜的贵族家主,还是今生这个事业有成的公司老板,他未必真有自己所表现出得那么忠诚,前世她死后他也是立刻就拥护了菲欧娜、甚至找人编排无数戏剧小说诋毁她的名誉——但大帝并不在乎,诋毁前主的名誉能让人在心胸狭隘的现任上司面前更加好过,文森佐只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完全理解。 这种聪明人,只要放对了位置,便会比一味忠诚、有能力的臣子更加好用。 黑骑士固然是曾经黄金大帝最黑暗的阴影,但,他做不到文森佐的那种极为世故的“圆滑”。 那是人类特有的天赋。 大帝至今仍旧不愿在臣子们面前真正露面,但她清楚文森佐是个多么擅长审时度势的家伙,也清楚骑士那点拙劣的表演无法瞒过太久——她便匿名发送了一封邮件,故意在文森佐面前露了破绽,让他隐隐猜测到,“陛下还在休眠”是个谎言。 文森佐的选择是默不作声,不再怀疑她所有暗暗的引导,甚至会配合着将完整的证据链摆到夏洛特等人面前,诱导她们相信——【这些东西是我们一起调查出来的,而不是谁暗暗给出来的指示。】 只一点隐约的猜测,圆滑的油狐狸便能做到这种地步,大帝非常满意。 她规避了正式聚餐,提出单人烤肉也有避开文森佐的原因,那天在酒吧她通过女友扮演大略抵消了凯特的怀疑,而夏洛特在感情方面意外单纯,小卡丽更加忽略不计——只一个文森佐,她绝不能直接乔装打扮与他坐在同一个包厢里,因为那会让那家伙有顺藤摸瓜揭穿她马甲的可能性。 所以,今晚的聚餐,文森佐对另两人所说的话,也隐隐是说给他怀疑中的第三人听,大帝顺利得到了他的汇报——劳伦维斯在明面上,由文森佐在背后,相辅相成的辛格兄弟这段时间在彭赛海闹出了不少动静,而且文森佐自己的辛格电子科技公司近日得到了一笔巨额的投资机会,提出合作意向的投资人正巧来自某个她重点关注的地方…… 很不错,很不错,再这么进展下去,可以准备准备收网了。 大帝待在单人小包厢里,心情愉悦,听到那三个越喝越上头,自己便也打算喝点什么。 可渐渐的,另一边骑士与卡丽毫无营养的对话引走了她的注意,以至于她手机点单时一个走神,就把啤酒点成了白酒。 ……是。 大帝的确是心胸极其宽广的好上司,也是个唯独在某方面缺根弦的木头。 她可没有“突然因为骑士和别的女生说话”产生“莫名酸涩的疼痛感”,在大帝听来,骑士与卡丽排排坐聊天,就像是家里养的大猫猫出去和店里养的小泰迪相互嗷嗷——即是属于未成年小朋友们之间友好交流,也是多年来淡薄的同事情终于巩固健全了。 小黑是她最看好的属下,能与小卡丽相处好就太好了,除了她以外,他一直沉默寡言地被排挤,吃个火锅也是坐单人桌……大帝真心看好这段小朋友的友谊。 ……在这种诡异的欣慰感下,直到卡丽提出“情侣才会靠一起”,大帝还没有半点不高兴…… 然后骑士就嘴一秃噜冒出了那句有点歧义的话,大帝挑挑眉,心想小黑看着纯情,其实挺能撩啊。 再然后卡丽再次无奈地给他指出歧义。 “女朋友会吃醋哦”。 慢了数十拍才反应过来的大帝:……对哦,好像是有点道理,是不是不对劲,是不是有点超出异性距离? 后知后觉的她便发了那封短信,发完后甚至呆坐在烤板前呆了好几分钟,望着手机想,我是抽了什么疯…… 哦,没错,因为小卡丽所在的大学图书馆里面也有我很在意的东西,让小黑跟她面对面坐,就是想安排小黑去套话的吧! ——没错,骑士完全没有读错那封短信的含义。 于是他与大帝抱着相同的心情与目的,继续参与那场尬聊。 大帝点的酒也上来了,点酒时她是真因为正事上的突破而高兴,便也就着耳机里他们俩的闲聊一杯杯下去…… 一杯杯,啤的混白的,白的混啤的,酒少了便再满上,满过了便赶紧抿。 大帝是真开心。 但一口口酒下去,听着耳机里的骑士破天荒提及“喜欢的对象”,烤板上的洋葱都烤糊了,大帝也没能意识到…… 她手滑把啤酒点成白酒了。 她又手滑把两个混一起配烤肉吃了。 ……综上所述,这不是一个情绪失控突然抑郁大闹特闹的觉醒,这是一个手滑导致的意外事故。 落灰的东西毕竟在抽屉里被关了三千多年从未见过天日,指望那个满不在乎的笨蛋主人突然扭头过来把它拽出去抖灰晾晒,醒悟“原来如此”,是不可能的。 因为小黑是她的骑士。 他有无喜欢的对象,有无追求他的异性,统统都不重要——小黑承诺过会一直在她身边侍奉,发过誓不会让任何事情影响工作,便会一直,一直…… 有又如何? 没有又如何? 黑,永远都会是她的。 触碰到那份前所未有的感情之前,征服了世界的帝王,便理所当然地将“黑骑士”纳入了自己的版图。 这是帝王的傲慢与贪婪。 想拥有一份东西,王为何要去特意弄清理由呢? 想要,那便开口。 ——于是醉酒时诘问,清醒后也毫无悔意,第二日中午,捂着头顶热敷的毛巾,捧过他递来的热茶,帝王虽然衣着凌乱、头发卷翘,也理所当然地开口了。 “黑,你有喜欢的对象。” 这是个肯定句。 也是个蕴含着惩罚的正式陈述。 “你有喜欢的对象”,在她口中,和“你犯了不忠之罪”,也没有区别。 ——骑士立刻单膝跪了下来,面具的额头低低磕上地板。 “陛下……请恕罪。” 觊觎主君,私心犯上,就是不忠之罪,陛下的指控没有任何问题。 大帝清醒了,也回忆起昨晚她的作为有什么不妥之处,见状她想开个玩笑说这就是上司问问你感情生活没必要紧张——可又发现,她没心情开玩笑。 真奇怪。 “我像是那种棒打鸳鸯的大恶人?” 是,她就打算棒打鸳鸯。 ——反正小黑昨晚透露的内容也没好到哪去,“她不会喜欢的”,一听就是单相思,她帮忙切断会令下属痛苦的心思,有什么不好的呢? 大帝微笑着拍了拍手边:“过来,到我这来,跟我聊聊。你为什么会喜欢上那家伙,什么时候碰见的,什么时候动心的,又打算什么时候……” ……咦?陛下听上去还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吗? 昨晚她醉酒时那样逼问他,眼神都透出了杀气,他还以为被陛下发现了,完全暴露…… 骑士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大帝继续报以微笑。 但龙是对杀气相当敏感的生物,仅靠近到离她一臂远的距离,骑士就不敢轻举妄动了——陛下虽然在微笑,但她的笑脸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冲他咆哮,感觉再多靠近一步,她就要撕开他的面具然后咬他的脸了。 然后……陛下一看到他的脸,一咬到他的血,绝对就会……就会…… 骑士打了个哆嗦,跪直了。 “陛下。” 大帝也没催他再近一步。 “所以,和我说说。”她摆出的态度相当明媚慈爱:“你打算怎么与对方建立关系呢,小黑?” 建、建立关系? 哪怕在最近最可怕的幻想里,骑士也仅仅止步于告白前夕。 他垂下眼:“我没打算……” “没打算建立关系?”大帝的笑意没进眼底,“不负责任可不好,小黑。” “……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 她的黑骑士在她面前又一次跪下去,不是出于对她的敬慕,而是对另一个陌生人萌生的心意。 “我、我配不上她。” 他这样说,声音很轻,几乎和千年前表示要为她征服世界一样:“我不会追求那个人,更不会向对方告白,陛下,我自始至终都会是您的骑士……我配不上做任何人的伴侣……请您放心。” 大帝的笑意落下去。 她本就存了让小黑放弃单相思的意思,也坚定地想搅散这份稚嫩懵懂的心意,可什么计策还没出他就抢先表示了放弃,这可真是…… 第81章 第七十八次试图躺平绝对不会的决心。…… 【喜欢】。 黑龙并不理解这种东西。 比起【喜欢】,【占有】【领地】更像是属于龙的本能——交换鳞片,结为伴侣,许下永生永世不能背弃彼此的承诺…… 然后,【枷锁】便就此成立。 没有逃离的选项,挣扎犹豫也会危及生命。 倘若某一方背弃,便把骨头、血肉、生命都一起夺走——正如他刚破壳时所看到的第一眼世界,嘶吼着纠缠在一起的两头怪物,同胞的尸骸死在父母爪下,狂怒的母龙挖出了公龙的心脏,而悲愤的公龙咬碎了她的头颅。 因为她要离开,但龙的伴侣之间,永远没有【离开】或【中止】。 这就是【喜欢】吗…… 还是毛骨悚然的【爱】呢? 黑龙不明白。 刚破壳的小龙饿得狠,只懂得吞吃地上的尸骸,不懂那些属于大人的爱与恨。 但许多许多年之后,当黑龙化为骑士,当他终于遇到了那么一个人,因她感到心脏深处微微的触动后…… 【我不能追求她】,靠近对方的行动如此快速地采取,决心却也异常坚定地巩固了。 单恋者的位置,与伴侣的位置,完全不同。 因为只要站在单恋者的位置,他可以想象陛下与任何人在一起的广阔天空,也能够由衷地为她宽广绚烂的未来祝福——但做了龙的伴侣,就没有任何其余的选项了。 他想象不出,如果陛下成了自己伴侣后,又移情别恋看上了其他更好更美更聪明的人…… 他想象不出。 仅仅是一句单薄的假设,心脏几乎就要碎裂,爪牙也想抓过去将那人拖回自己的洞窟——因为那时他们不再是主仆,他无法再用人世间的道德法律约束自己,只会成为刚破壳时所看见的那头遭遇伴侣背叛后痛苦得发狂的怪物——所以,不行。 唯独他,不行。 陛下拥有全世界。 为她奉上自己的心是理所当然的事,可让她同等回应自己…… 不。 黑龙明白。 他只会让陛下的世界变得狭窄,所以,他这样的家伙,绝不配去追求所谓的幸福。 幸福是只属于人类的轻浮之物。 陛下她……明明最讨厌枷锁,重新苏醒后这样倦怠,也是因为不想再承担任何沉重的东西…… 千年前骑士就因为拒绝吵醒陛下的午觉发生了那种事——千年后,他更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欲,强加给陛下沉重的枷锁。 他绝不会给她任何“必须做出抉择”的选择题。 ——比起【喜欢】那种未知的东西,这才是骑士的决心。 守在她的王座下,守在她的陵寝中,守在单恋者的位置,就这样,一直、一直…… 可喜欢总会违逆决心。 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不发现时还能勉强支撑,发现后再努力去压下它,比对抗自然降下的台风还要困难。 龙过去不明白。 最喜欢的小鸡腿也可以远离三千多年,为什么仅仅一种情绪却抑制不下去? 仅仅是一种普通的情绪…… 【真可怜啊,】曾经有个侍从在他身边轻声叹息,【明明他是真心喜欢陛下。】 ——克里斯托大帝,他最伟大最闪耀的主人,拥有这世间一切最美好的东西,当然也曾拥有过真心的爱意。 别人的,真心爱意。 那时他刚结束一场战役,正要进宫汇报,便看到某个妃子被拖了出来。 手脚和脑袋都好好的待在原位,陛下没有对他下达死刑,但那个貌美的男人捂着脸,跪在地上,却哭得比被真正砍了头还惨。 听说他是因为偷盗陛下的衣物,即将被流放出宫。 骑士不明所以,相较刑台下那些已经不再完整的脑袋,这明明是位幸运儿了。 【拜托,拜托,求求您,我爱您,我明明那样爱——】 龙看着那个痛苦不堪的蝼蚁祈求,不明白那些嘶吼与泪水为何会如此汹涌。 爱?喜欢? 说着这样那样的理由能改变什么吗? 【不得私自进入陛下寝宫】【不得私自偷取陛下衣物】,陛下在宫中订立的严格规矩,她的命令与指示这么清晰简单——为何不去遵守? 虽然只是窃取了一件外袍私藏,不算什么大事……但那也是违规,背叛了陛下的行为。 陛下将他逐出宫中,没有加上其余的刑罚,已经是分外宽厚了。 那位妃子并非被俘虏的神明,只是个来自小贵族家庭的子爵,入了陛下的眼在黄金宫享尽荣华富贵,这些年来未曾受过一件属于人间的疾苦,如今即使遭遇陛下的放逐也手脚健全,被陛下额外开恩,在骑士看来是再幸运不过的家伙——为何呢? 他却哭得像是天空崩坏一般。 【陛下,陛下,我爱——】 爱就是你违反陛下命令的借口吗? 可身边的侍从又一次叹息。 【真可怜啊,】她小声道,【明明是真心倾慕。】 骑士侧眼看她,那个为他引路的、陛下的贴身侍从有着一张不算美女的方圆脸,但总是对他露出有些抱歉的笑意,是种温柔又慈和的美丽。 【让阁下您撞见这一幕,真是……】 为什么? 骑士不明白侍从怜悯的叹息,也不明白她看自己时带着了悟的眼神,更不明白那个人眼中不停流淌的泪水。 他绕开那个崩溃的人,走进殿内,望见公文桌后的陛下。 那些与告白夹杂一起的哭喊没有打动帝王的心,只让她皱起眉头。 【喜欢也好,爱也好……】 斜倚在王座上的帝王是如此轻蔑,又是如此厌烦。 【自顾自叫得再大声,又与我何干?】 是这样的。 虚假的心意也好,真诚的心意也好,为什么总要求一份回应呢? 喜欢本就是自己的决定,与他人无关。 被惩罚时不是一句“我喜欢你”就能得到怜悯,做错事也不能靠一句“我真心对你”来开脱。 凭什么你说喜欢对方,就要对方来可怜你? 骑士非常赞同,尽管陛下在涉及“感情”的区域显露出这样一份惊人的凉薄,但他依旧衷心拥戴——可不知为何,那一刻陛下眼中的厌烦,就此留在了他的心底。 哪怕遗忘了不再吃小鸡腿的原因,遗忘了某个曾经难过到想蜷缩起来的面试,他也记住了…… 【与我何干。】 陛下厌烦着他人的喜欢。 大声向她表白,强迫她给出回答,与强加的威胁无异。 很多很多年以后,在某个狂风暴雨的深夜,终于,骑士懂得了那时自己的铭记,也懂得了那个侍从怜悯的叹息。 因为喜欢是种无法压制的情感,它不能白纸黑字地完全遵守,更无法毫无痕迹地埋葬隐藏,将喜欢的那个人的外袍偷偷藏在自己的枕下,是完全控制不住的情感流露。 即便命令如此,即便规矩如此。 ——他那藏了整整一床垫的小东西,那忍不住使坏往角落推的摆件,那些暗自诅咒希望被天上大雨意外打湿打烂的海报——也是如此。 和几千年前那个哭喊着被拒绝的妃子,他也没有好到哪去。 【与我何干。】 明明是一样的罪人。 ……不,他要不幸些,妃子好歹能借着妃子的身份在她身边侍奉,他却从一开始就…… 【黑,你是我唯一的骑士。】 单膝下跪,抚肩低头,接到远征的命令,做为她驱使的利剑与车马。 他是陛下下方的位置,绝不会是陛下身旁的位置,更不可能有进入她寝宫、窃取一件外袍的机会了。 ……真糟糕啊。 那个被神明蛊惑的吻,如果不是自己渴盼着回应的心情那样强烈——骑士也要觉得,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冲动也被她所操控,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丑陋笑话。 芙蕾拉尔一直很喜欢制造笑话来捉弄他,倾慕上绝不会回应自己的主人,这实在太像是符合爱神风格的笑话了。 追求绝无可能,表白也是枷锁,可他又从来不擅长在陛下眼前掩藏心思——“陛下。我不会追求那个人,不会对她表明心意,更不会试图改换我与她之间的关系。” 顺从着命令,他放开了她。 陛下是个非常温柔的好人。 问她“配不上吗”,一定会得到“当然配得上”的鼓励,就像问她“我胖吗”一定会得到“小黑超级帅气”的夸奖。 他是她唯一的骑士,接下过无数命令,又陪在她身边三千多年,再愚钝呆板,也实在是太了解她——“我不能喜欢您吗”,提出这种狡猾的反问,陛下绝对会把混乱的思考抛到一边,不管不顾地来安慰他“当然可以”。 “不能喜欢我吗”“当然可以”“不能真正交往吗”“当然可以”“不能再亲一亲我吗”“想亲就亲”…… 贪婪的龙知晓许多许多的解法,虽然有着诱骗的嫌疑,但都能得偿所愿。 陛下是个太温柔太温柔的好人,她最会宠爱下属了。 但骑士永远不会对她说出口的,这种胁迫般的反问句。 “陛下,即使我单恋着某个人,您也永远不用给出回应……陛下,陛下,请放心……” 他目睹过无数结局糟糕的妃子,也还记得那句【与我何干】,和她眼底的厌烦与疲惫。 “我的确有喜欢的对象,这的确是不能告诉您的秘密。” 他抱住了她,额头相抵,面具躺在一边。 “那个人是谁,绝对绝对,不会告诉您,更不会……” 坦白出来,用心意威胁您。 第82章 第七十九次试图躺平无情薄幸是帝王……… 奥黛丽克里斯托厌烦着所谓的“感情”。 布置阴谋,抢夺权位,统筹军队,征服马蒂兰卡——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能与“感情”掺杂在一起的事。 克里斯托大帝的一生是开创黄金时代、屠戮所有神明的宏伟一生,在她那华丽超凡又过分短暂的三十七年岁月里,真的没有半点余裕去理睬“感情”。 这份“感情”当然不只包括爱情,即使不去用力寻觅,费心经营,大部分人也能轻松获得亲情、友情,尤其是一出生就远比其他感情更加稳固永恒的亲情——只可惜,奥黛丽克里斯托天生就像缺了根筋。 从未见过面的愚钝的母亲,与她一出生就把母亲献给神明的凉薄父亲。 她哪个也没感情。 普通的小孩应该会有的吧,即使被抛弃被无视,在最年幼最无助的岁月,也该对自己的双亲抱着本能的“孺慕之情”? ……可她没有。 从记事起,就讨厌着抛下自己前往神殿的母亲,也厌恶着从不理睬自己死活的父亲。 反正父母之间也没有所谓的感情,据说是普普通通的政治联姻,只不过皇后为人正直又仁慈,无法忽视国王昏庸的行为,屡屡进谏劝说…… 然后惹来了君主的厌烦,刚生下孩子就被送上了名为“祭品”的断头台。 很可惜,但,也称不上意外。 她的死亡甚至不能算是“夫妻之间的背叛”,不过是一个昏庸的王杀死了忠诚的臣子。 如果装聋作哑,如果明哲保身,如果老老实实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对国王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想必是一直能活到女儿长大的吧? 真蠢。 小奥黛丽从过往的仆从与信件中勉强拼凑出母亲的形象,得出结论后,便嗤笑一声,永久搁置在了旧抽屉里。 相较仁慈善良的母亲,她其实更像残忍凉薄的父亲。 会凭心情随意地宠爱身边的异性,也会凭心情决定他们的生死,哪怕是子女…… 国王当然是想过杀死她的,小公主行礼时能清晰感受到男人偶尔投射到她后背上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碍眼又肮脏的器具。 因为她是那个女人的存续,看见她就好像看见了当年那些“请陛下适可而止”的刺耳批评吧? 但正因为她是那个女人的存续,“为了丈夫与国民无私地为神明献上自己”的前皇后,在无知的子民中还顶着“国王最爱的妻子”的头衔,祭品留下的唯一的遗腹子倘若横死宫中——杀死她带来的麻烦,远比她活着更麻烦。 王衡量的眼神掠过,她便活下去了。 反正只是饲养一个小公主,不主动给她饭吃不主动给她宫殿住,让没人看顾的小孩自生自灭地死掉,比亲自动手杀死她方便太多。 还是小公主时,她就很擅长换位思考了,当然也看穿了王座上那家伙的心思。 他想让她自己去死。 没关系,她也想让他自己去死。 ——分析血缘上亲父母的行为与心理,就像分析器具。 即使是知道母亲死去的真相之后…… 不到一天就转手将她留下的遗物换成了果腹的食物,一滴眼泪也没有流,这样的她又谈何感情呢? 十岁的那一年,蹲坐在街边拼命吞咽着土豆浓汤时,小小的公主殿下就冷漠地分析出了自己——原来我没什么感情,是彻头彻尾的冷血怪物。 所以伪装不出甜美可爱的模样,无法软化自己去讨好别人的喜欢,更无法选择更加轻松婉转的方法改善处境…… 对父母的亲情也就算了,对兄弟姐妹,也是一样的。 她将叫嚷着“迟早要把你卖给邻国老公爵下崽”的大哥投入饥饿的猪圈;让总是喜欢踩自己手扇自己脸的二哥在骑马时摔断了双腿又被踩断脖子;圈禁关押了面上笑眯眯地怜悯背地里却屡次嘲笑她母亲是蠢人的三姐;还杀死了…… 即使是最小的妹妹,从没欺负过自己,偶尔会给她投来食物,露出担忧的表情——“在装模作样呢”,小奥黛丽看着妹妹阳光的笑脸,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如果是真的同情自己处境艰难的姐妹,就不要只是偶尔在碰面时丢去一块吃剩的面包,还喂狗般丢到地上让她捡啊? ——当然她还是捡起来吃了,装作非常感动的模样,因为肚子很饿,不吃白不吃。 而且不管对方心里怎么想的,总归是没有行为上的欺辱,夺位后,奥黛丽没有杀死她,让她继续舒舒服服地做公主殿下。 不管是丢到地上的、还是吃剩的零碎,总归是曾经的帮助。 反正,她没有半点对亲情的期待,也不会对这些人升起什么“背叛感”。 至于友情…… 卡丽,夏洛特,劳伦,凯特,还有曾经的贴身侍女丽塔,与他们也的确是称得上信赖的友好的关系…… 可“引以为友”? 大帝还没有信赖到那个地步。 偶尔会召见,觉得很有趣,但依旧会毫不留情地怀疑。 即使是看上去最单纯的小卡丽,她的调查报告与人脉关系也每隔几月送到大帝的桌上,由擅长暗杀与潜伏的黑骑士秘密呈递。 监视看管执掌全帝国财政大权的人,是帝王本该做的事情。 不仅如此,凯特与夏洛特的针锋相对,夏洛特对卡丽的竞争与敌意,文森佐与凯特的隐隐敌意…… 她睁只眼闭只眼,也有些故意放纵、让他们相互钳制的意思。 看着臣子们百分百信赖的目光,大帝不觉得心存利用的自己与这样单纯的他们能称得上“友情”。 有时她与文森佐辛格相处才最自在——因为心知肚明,从最初的相遇开始,就是打算利用彼此获益的关系。 大帝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很无情。 不仅仅是连带着亲近的重臣也一并怀疑,甚至牵连到了小黑…… 她的骑士,因为无父无母,没有背景,又不擅长人际交往,是个一眼就能完全看透的最单纯大笨蛋——所以成了她最信任的刀剑,为她沾遍了黑暗里的血腥。 亲自调查并监视着每一个重臣的动向,这样隐秘不能为人知的事,她只能交给骑士……正因为她命令他去做这种类似“间谍”的事情,小黑才成了最被其他人排斥的边缘人吧? 宴会时没人邀请他跳舞,过节时没人给他送礼,同僚之间没人和他搭话,直到她死,他也是孤零零的。 小黑只有她。 大帝看着那样的骑士,偶尔,也会升起“努力一把”的想法。 要是能更加信任别人就好了。 要是能建立起更亲密的感情就好了。 但令她自己也感到惊异的是,虽然看着孤身的小黑感到很可怜,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却也升起隐秘的窃喜——【他只有我】 再怎么凉薄无情,这种想法也过分了吧? 那可是她最忠诚可爱的骑士,怎么能因为他被边缘化感到欣喜? 一直冷静又随意地接受着“我是个无情怪物”的事实,觉得感情可有可无,可直到那一刻,大帝才认识到了,她必须改正。 虽然亲情已无可挽回,友情也因为王的位置无法轻易交付,那么,爱情…… 与异性之间的好感,应当是很容易培养起来的? 不都说爱情是最廉价的吗,她看脸看身材就可以升起对异性的好感,那喜欢也应当很容易吧? 从百忙之中挤出的空闲里,大帝竭力去试了。 她换了个角度,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去审视自己身边的妃子。 ……嘛,结果是发现了一堆看似笑嘻嘻实则试图搞死自己的神明,然后顺势开始大砍特砍,又一次沉浸式征服神国去了…… 大帝只是没什么感情,但真心假意总能轻易分清。 满后宫吃白饭的花瓶,全是假意,不值得她投资半分感情。 但努力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找一下所谓的“真心喜欢”,好像也是有的。 十五岁的时候,有个什么别国王子跟她告白过,说她处境太可怜了,向她求婚,说会带着她过上幸福的生活? “只要嫁给我就能变得轻松”,那家伙的求婚词好像是这样的,总唱歌给她听,也为她送来了很多的首饰与鲜花。 但公主殿下只回复了一句话。 “如果你愿意为我杀掉大陆上的所有神明,我可以考虑嫁给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惊恐的王子逃了回去,听说受了很大的惊吓,当夜急病去世。 大帝拿着他的遗物编了套借口,得到了邻国的援助。 如果他没有急病去世,她也会为了灭口动手的,因为那家伙逃走时的神情一看就是要跑去神殿告密。 ……真无情啊,她。 在那以后,似乎也有宣誓要为她摆平一切的小贵族,有诚心表白爱意的妃子,有相处时忍不住流露出喜欢的臣子…… 但大帝把贵族派到了政权不稳的边境,“不是说要为我摆平一切吗”,然后十年后贵族成了地方大贵族,也结婚有了五个孩子,大帝在十年后的庆功会上给他发了很多奖赏,也无视对方露出的苦笑;妃子窃取了她的外袍藏在枕下,被发现后大帝感到很烦很恶心,“偷我衣服你还有理啊”,直接凭着规矩赶出了宫中,任对方哭天喊地也没留情,即使后来听闻了对方说见不到她就去上吊的消息也只是翻个白眼;至于向她表示出崇敬与倾慕的臣子,大帝观察了几天,发现对方只要在她身边就手抖写不稳公文,还屡屡走神完不成工作……她便直接以“工作失误”的理由将对方的官职往下撸,撸到再也没资格进入大殿议事,对方不吃不喝数月后惨白着脸对她表示“再无觊觎之意”——大帝:“这跟你的私人感情没关系,实在是你最近的工作成果太烂了,做的文书全部糟糕透顶,啰嗦累赘的报告与抖动的字体……写出这玩意给我,你是废物吗?” 第83章 第八十次试图躺平是谁的,谁付账。…… 坐标联邦首都中心区的克里斯托科技大学,是当之无愧的top级学校,也是彻头彻尾的理工类学校。 除了专业评级,这所学校最出名的就是校图书馆——据说联合了黄金宫博物院与克里斯托国家研究所,共同开发出了一套极其高科技的防卫系统,校方目前还在研究进一步的应用…… 虽然大家也不明白为什么一所大学图书馆要弄出如此逆天的防卫系统,但有坊间传言,克里斯托科技大学的图书馆里,藏着正儿八经的、具有千年历史的古董。 再想想隔壁那堆盟国天天拍卖大帝遗物、出土了什么好东西必要咔嚓咔嚓特写镜头留证、再大摇大摆地申请为“本国国宝”并发来这边炫耀、前些年还抓到了一堆伪造成古董商人潜入国境的间谍…… 嗯,懂得都懂。 但大帝注意到这所图书馆,不是那些花枝招展的国际新闻,也不是因为那些在镜头前得意咧嘴的成功商人——盟国的某某富豪拍走了她当年某个破损的洗脚盆当传家宝有什么值得在意破防的,大帝委实不懂西元2224年的网民们——不,大帝注意到它,是因为数日前,就在菲比坡的“尸体”不明消失的那夜。 克里斯托科技大学的内部学生论坛出现了一个疑似恶作剧的帖子,帖主说自己在图书馆通宵自习的室友回寝室后表现很奇怪,半夜她正坐在桌前打游戏,头一歪,就看见在背后洗脸的室友眼里冒出白光。 ……楼主没有再冒泡,而这个奇怪的帖子很快就被一堆无营养的“哈哈哈”覆盖了下去,但期间却被在读该学校的卡丽贝宁所看见,当做生活段子截屏分享到了自己的空间。 卡丽的配字是“哈哈哈哈都出幻觉了别再通宵打游戏啊”,而大帝就这么“啪”地点了进去,评论,“通宵打游戏不会看见别人冒白光,只会自己脑内闪白光,亲测可信。” ……当然,通宵打游戏毕竟还是不值得提倡的,刷到这条动态时大帝也因为骑士的减肥运动开始固定早起赏景…… 起初,点赞,评论,再往下刷,大帝也没觉得这条内容有什么,重点还是放在了游戏新出的夏活限定角色——啊不,凯特在芙蕾拉尔区跟进的非法药物线——上面。 但兢兢业业每日执行着“观察监测”业务的骑士却注意到了。 陛下从几千年前就一直给他下达“定时监测卡丽贝宁”的任务,每个重臣的近况动向与家庭背景在骑士脑中都有一个文件夹,辛格家族则是两大版文件夹——其实“文件夹”里也只是些肤浅的调查,他没兴趣也没能力去做什么分析与思索,一切都要交给陛下定夺。 千年后陛下没有再次发布这样隐秘的任务,却也没有明言禁止,骑士便习以为常地将“监测”继续下去…… 当然,如今他的首要任务是守在陛下身边,潜伏去其余地方监视别人的操作性太小,又很不划算。 但千年后的监测任务非常方便,只要动动鼠标,仔细比对一下空间动态、说说内容、照片反光与发布时间,便能清晰全面地还原出一个人的一天。 尤其是卡丽——她一天平均三十条动态,多得骑士隔着屏幕审阅时都嫌她太烦。 因此,当看到陛下点赞了那条卡丽随手发的动态,骑士截图,收藏,存入文件夹,标记为“待调查”。 陛下注意到了,陛下点了一下,那就是待调查的重要事项。 完美地执行任务不仅需要坚持、力量与判断,更需要源源不断的耐心与仔细——换句话说,要拥有高度自觉。 领导说出口的命令必要完美完成,领导没说出口的内容也要提前做好。 当年陛下在王座上轻点一下食指他就知道要监视谁的动向、削下谁的头颅;如今哪怕陛下只是随手分享了一段撸狗的视频,骑士也会找出那条狗姓甚名谁在哪个窝。 ……当然,在西元2224年,他这种行为不叫敬业,叫“过激单推人”。 但反正骑士不混圈,不知道这些名词,知道了也会表示——“单推陛下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其余蝼蚁有推的必要吗?” ……总而言之,很快,在这样过分仔细的监测中,学校内部论坛更多的帖子也被他挨个找出——自第一个在凌晨一点发布的帖子开始,每天晚上都会有其他提及“室友眼冒白光”的留言浮现,虽然稀碎地夹杂在热度更高的讨论中,也被当成了某种调侃通宵打游戏伤眼睛的玩梗——因为留言的学生无一不在前面提及“晚上我打游戏时”——可林林总总,截止昨日,竟已有数千条。 即使删去重复发表的、疑似跟风玩梗的……放在一所封闭的大学校园里,这个数字依旧有些恐怖。 目击人是寝室内通宵打游戏的学生,而被目击方一律是深夜从图书馆归来的学生。 骑士迅速将这一切汇总,报告给了大帝,而大帝立刻表示,找机会去接触卡丽,让她直接带你去那所图书馆,最好再顺便走访几个措辞剧烈的发帖人。 ……话虽如此,“调查走访”,这就绝不在骑士的业务范围内了…… 骑士从没当过问话员,他只习惯在大帝问话时守在旁边当门神,给予无声的武力威慑。 尤其是大学,这帮青春洋溢、属于联邦未来的年轻大学生——骑士刚刷出卡丽给的亲友通行码进了校门,就被一大帮闹哄哄醉醺醺的男生裹挟着搂了过去,一口一个小老弟好兄弟,非要拖他去球场打篮球,理由是他看上去很能打。 骑士:“……” 是能打,骑士真想打人。 陛下给的任务前提是“低调潜入”,但低调潜入现代校园与低调潜入贵族府邸杀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顾虑着图书馆内那曾与克里斯托研究所合作的、疑似结合了马蒂兰卡魔法效果的安保系统,骑士没敢大摇大摆地使用隐形魔法或龙身,他觉得最稳妥最保险的,还是用人类的方式解决这突发状况。 于是他便被拖到了球场,然后走到球筐前,一爪子把筐里的篮球们全部拍扁了。 骑士:“你们看,我玩好了。” 其他男生:“……” 其他男生:“你丫故意——”醉鬼本就不讲道理,失了智还凑成一堆的年轻雄性更不讲道理,本就是酒精上头嚷嚷着要和看不顺眼的家伙们“决一死战”,随意拖来了一个个头高大的替补打算充场面,结果倒好,替补没有薄纱全场,他薄纱了全场篮球。 此举嘲讽力度太大,但骑士真没有嘲讽的意思:这个运动游戏不就叫“打篮球”吗?他明明挨个打了篮球啊?打成纸片还不算玩好吗? ……龙才不知道人类的球类游戏,要知道龙之间玩游戏都是你咬我我咬你,牙齿带肉见血……被骑士激怒的众人蜂拥而上——骑士莫名其妙,挨个打倒。 ……过程超级简单,陛下教他玩的切水果小游戏都比这个难。 毕竟只是帮乱起哄的醉鬼而已。 屏蔽了周围的监控系统,将倒下的男同学们挨个拖到篮球场后方的草丛里藏匿好,骑士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总算是用特别人类特别普通的方式、在不与对方头破血流的前提下脱了身,绝对符合“低调潜入”的要求了——他便转身去和卡丽接头,卡丽在学校就读的专业是毫无疑问的数学系,但骑士走到数学系教学楼前面了,后者却表示专业内已经放假,她正在帮年迈的老师搬新书。 然后她热情地拨来通讯:“来都来了,正好帮忙搬书啊,我请你喝奶茶!” 骑士:“……” 骑士只好过去。 搬书的地点就在图书馆一楼的打印室,一摞摞厚重的教材几乎堆了半个房间,但骑士三分钟就全部打包搬运完毕。 现在可以带我逛逛图书馆了? 可卡丽身边眼冒星星的管理员老师又说——“太好了,这么有力气太好使了……咳咳,不是,我是说,小同学你人太好了,这里的书搬完了,图书馆还有一批需要更换清灰的高层书籍——”骑士:“……” 算了。 举手之劳的事,他默默转身去做了,正好也方便他调查图书馆内部地形。 可见识到他轻轻一举手就唰唰唰完成最高层书架的更换与清扫工作,比扫地机器人还高超的效率更让那位女老师心动不已:“小同学,其实啊,还有那边的电梯坏了,楼上室内饮水机的桶装水都需要更换,哎你看老师也搬不动啊——”骑士:“……” 旁边的卡丽特别想捂住管理员老师的嘴,这位不是真正的小同学,也不是能在别人面前伏低做小的个性,适可而止差不多得了…… 虽说老师把一看就身强力壮的男同学抓来当苦力是常有的事……虽说老师已经六十岁了一个人的确扛不动桶装水要喊人帮忙……但她和他没熟到这个程度,原本是打算带他在图书馆逛逛就相互拜拜的啊! 卡丽为难又尴尬地冲骑士使眼色。 她的本意是让他找个借口离开,但骑士看出来,她还要留下来继续帮这个老太太。 他和卡丽不熟,和这里其他的人类就更不熟,骑士并不指望自己在五分钟内开发出“迅速找到其他同学取得对方的信任让对方带着我逛遍图书馆”的神奇技能,所以,如果没有卡丽,他这一趟几乎相当于白来。 虽然莫名其妙就被别人指使着干活有点烦,但这是为了完成陛下的任务。 骑士沉默点头,他扛起了地上的饮水桶。 第84章 第八十一次试图躺平图书馆突变事件!…… you deserve someone who tells you你应该拥有这样一个人,他会告诉你youre pretty every morning每个清晨你都光彩照人——引自-2am-16很快,丽莎——尽管本人的姓名是丽莎,但在这里称她为丽塔更合适些——丽塔看着那位自己有些眼熟的同学兴冲冲地跑开,又灰溜溜地坐回来。 她重新往桌子上一趴,胳膊一拢,脸往里一埋,直接颓成一滩。 虽然梳理着乖巧的灰色妹妹头,但不知怎的,丽塔总觉得这个姑娘更适合长长的金发。 虽然抢眼、闪亮、有着脱颖而出的强势,却也有过分呆笨的可爱,趴在胳膊里耷拉着脑袋叹气的时候,似乎下一秒就要变成融化的、沿着椅子往下淌的长长液体…… 【陛下,别总这么叹气,越叹越没干劲。】 【谁要干劲……我要休息……休息……】 丽塔眨眨眼,某些过分熟稔的片段划过脑海,又蜻蜓点水般,飞速消失不见。 哪怕不需要神明刻意施展的信仰,哪怕经历过对人类而言太漫长恐怖的时间,有些东西即使已经遗忘,也不会轻易消失。 那位名为丽塔的侍女没有不凡的才干,也没有超人的智慧,她甚至没有什么野心,未曾在史上留名,从始至终也不过是一个陪在那人身边的普通侍从,就像环绕着太阳的无名尘埃。 但…… 那可是最璀璨的太阳啊。 能见到她耍赖、摊平、亲近自己,已经是尘埃的最高荣幸。 侍女病故时是微笑着离去的,深情的丈夫在身侧守着,不舍的孩子聚在旁边哀哭,而已经很久没有余裕出宫、同样久病缠身的帝王专门为她起驾,又坐在她的床前亲自握着她的手,神情是面对神明也未曾有过的仓皇无力——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满足的结局呢? 服侍奥黛丽克里斯托的数十载,丽塔很开心。 咽气前,有着圆脸蛋的好脾气姑娘依旧冲大帝扬起温和的笑脸,还努力用了些劲,回握了握她的手,表示,没关系,别介意。 人总要生老病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结尾,她很满意自己幸福但短暂的一生,即使对还未长大的孩子有些挂怀,但也相信,她的前主人会为她安排好一切。 因为是奥黛丽,所以她很放心。 不过,非要说的话,在她那心满意足的一生里唯一有过的遗憾……临死前的丽塔还隐隐惦记,甚至忍不住游离着视线、试图去大帝身侧的阴影里找寻的…… 【我都快死了,那两个笨蛋为什么还没在一起?】 ——也不知是不是这份遗憾太强烈,千年后新生的“丽莎”虽然没有忆起前世,没有被阴谋所影响,不需要在曾经的记忆与现在的人生中努力找定位…… 她却依旧一眼看见了便利店靠窗位那个满脸苦恼的姑娘,不由自主的,走过去,笑眯眯地加入她的感情话题。 当然,如果丽塔有记忆,比起重复千年前的吐槽,她更会激动表示——【太好了,三千年过去,陛下,您终于生出了要正经思索异性感情的脑子】 ……嘛。 总而言之,丽塔看着这姑娘瘫了一会儿、逃避问题般跑开、又很快瘫回来的流程…… 就像是看见了一直努力扮酷的熟人一个平地摔,她忍俊不禁。 ……这瘫回来呃呃呜呜的颓丧感,和之前她碰见这人、忍不住上前搭话时的状态也差不多…… 不,比之前还要糟糕些吗? 丽塔想要同情地安慰她几句,但真正出口,却还是止不住笑。 “噗呵呵呵……” 大帝懒得搭理。 她就是想从这女人身边逃开才会兴冲冲跑去看小卡丽的乐子——不论丽塔还是丽莎,这家伙总是在有些让自己窝火的时候笑眯眯地表示“这你也要烦心哦”——大帝总不能因为这个就砍死她,所以忍了。 结果忍着忍着忍不住,便去看别人的乐子缓解心情,结果乐子没看到,自己揣着一肚子的火回来了。 ……其实这火气很没道理,爱调侃小年轻的老人家误会了一次不算什么,被误会的卡丽看上去比自己还急还紧张,话说这种小事不过是毛毛雨,吃醋啊嫉妒啊就很莫名其妙…… 所以大帝没说什么,只是付了账,买了东西,让卡丽帮忙把它们送给骑士,又礼貌告别老太太,礼貌离开。 ……嘴上脸上没什么表现,大帝却能清醒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莫名其妙闹情绪,她甚至有一瞬间想直接冲去图书馆,拽着骑士的衣领揪出来,再往他脑门上写个“我男朋友”。 但这不对啊,绝对不对啊,对下属的占有欲再怎么也太超过了吧,她明明还盘算着如何柔和又不失优雅地拒绝他的单恋,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小误会就开始抓狂?? 大帝其实已经得出那个正确答案了。 但正确答案却令她抓耳挠腮。 男女朋友……交往关系……和骑士……和一直以来的下属…… “咳,噗,不好意思,呵呵呵……哎不好意思,同学,我没有笑你的意思。” 不好意思个头,你明明一直在笑,你压根没停过。 大帝将脸埋着,愤恨地挪动胳膊肘抵过去。 没有惨死也没有前世记忆的前任侍女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此时敷衍几句赶她离开才是明智之举——“喂,你,一直在笑我。那你有什么好方法,倒是拿出来说说啊?” 丽塔艰难地止住笑。 “聊聊就好,和不同的人聊一聊,就能明白很多事。” “话聊是吧……” “反正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没关系吧?要和我认真聊聊感情话题吗?” 说出这个提议时,丽塔的胸口有种夙愿终于得偿的满足感——【终于能和您聊起工作以外的话题。】 【终于能和您有了朋友般的亲密。】 太开心了,她抑制不住地笑:“别看我这样,感情方面,可是很有经验的。” 大帝:是是是,谁都知道你年纪轻轻就和从小认识的竹马恋爱毕业,幸福结婚,人家爱你爱得要死要活忠贞不二,结婚后成天秀秀秀恩爱……甚至还舞到我脸上跟我秀,“陛下您看,这是我对象给我亲自织的手套”。 呸。 当时孤家寡人就连吃饭也是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刷公文的大帝只想,呸。 一副破手套罢了,谁稀罕,信不信她垄断全帝国的手套啊。 大帝闷闷道:“我对感情话题没兴趣,不聊这个,没意思。” 丽塔:“别看我这样,如今的男友他可是……” 言谈间她提及了一个名字,而那个名字立刻刺激了大帝抬头。 她记得太清楚了——甚至比下属“劳伦”的全名记得还清楚——谁让这货当年天天舞着那副手套在她眼前秀,而她家对象也特别幼稚地在手套上缝了一串自己的名字,她天天盯天天盯,久而久之自然记住了那个爱秀恩爱的男人名字…… ……秀恩爱的家伙就该滚出黄金宫。 可恶啊——这个名字是她前世的对象吧——竟然是前世今生依旧在延续的竹马情缘吗——可恶——谁稀罕,我才不稀罕,我莫得感情,我绝不恋爱——我今天晚上就买针线包给小黑,逼他给我织一整箱的手套,烧着玩! 丽塔并不明白自己已经打出了前世今生的combo组合技,她还在努力证明自己的“感情经验”:“不是我吹,现在的男朋友他,可是铆足了劲,从初中追到大学才把我追到手……” 在胳膊肘里愤恨摊平的大帝,瞬间支棱了起来。 从初中追到大学? 追求? 他追她? “你怎么做到的?” 大帝立刻追问,甚至顾不上掩饰:“小黑他就是不肯追我,宣称绝对绝对不追我……那个呆子,就是死犟!” 丽塔:“……” 所以你原来是在烦恼这个啊。 这不是早就解决了“喜不喜欢”的问题,绕路到了“为何不交往”…… 但以这姑娘的逻辑,丽塔莫名觉得,她就是可以特别丝滑地绕出“喜不喜欢”,直接抵达“什么时候睡觉”。 前世的遗憾与今生的直觉完全共鸣,她突然生出了格外厚重的责任感,“绝对不能再引诱这人走上‘没别的我就是想睡他’的木头之路”——“如果对方表态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追求你,”丽塔友善建议,“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大帝不假思索:“他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就是呆,钢铁纯呆。” 丽塔:“……” 那好的叭。 对着这位重量级的钢铁纯呆,她只能咳嗽:“那么,你或许可以采取行动来打动他的决心……” 大帝心想那呆子的决心可是台风都刮不走的,谁能打动,但嘴上却道:“怎么采取行动,你有经验?” 一出生就跟竹马是情缘的丽塔当然没有追人经验,当然也不敢直接白话跟对方说“他不追你那你追他呗,只要追到手了就是自家对象了,任你搓扁揉圆所以过程何必计较”,只能继续凹话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将对方当成必将攻陷的目标,就……” 听上去意外挺有道理,像是筹措战略规划图。 大帝若有所思。 “继续。” 【与此同时,图书馆内】 骑士扛着最后一只换完的空水桶下楼,刚弯腰绑好地上的水桶,抬头就见到了卡丽。 ……隔着远远远的距离,卡丽紧张地躲在一尊巨大的书架后头,伸出一只眼睛、一边肩膀与颤颤巍巍的一只胳膊,而胳膊的末端遥遥地吊了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一抖,两抖,三抖。 第85章 第八十二次试图躺平专业偷鸡哪家强?…… 光线反射进眼膜,内容传递至神经末梢……看见,映射,思考,再做出反应。 据科学家调查,正常人完成这套流程的时间,平均在300毫秒左右。 经过专业训练后,提升十毫秒或百毫秒也不是没可能,但最极限的也不会再低于一百毫秒——可究竟什么是极限呢? 考虑到特殊情况、实际环境、周边影响…… 不。 没有考虑。 真正最需要反应极限的时候,人脑往往是空白的。 当黑骑士那张有些滑稽的塑料面具被银白色的光环吞没时,大帝便空白地超越了这个极限。 他向她伸出的手再即将打破窗户时停下,而她什么也没想,直接抓起一旁的铁皮易拉罐挥向——“嘭!!” 不知是因为某种情绪爆发的力量,还是体内从一开始就与前世大相径庭的构造。旁边的丽塔还在错愕眨眼时,奥黛丽克里斯托便已砸破了便利店的窗户——她翻过桌面,飞一样跃出碎玻璃,如同鹰隼飞向天空,锋利地去抓那角残存的面具。 下一秒,喧闹的校园变为寂静,丽塔向前趴倒在桌上,而光环笼罩的地方,人们全部消失。 “小黑?小黑?……黑!过来!” 落脚是一处松软的莹白雪堆,扑了大帝满脸满身,但她顾不上拍去肩膀上甚至渗入t恤内的雪,只是急急地伸出手——她及时攥住了那角被光环吞没的面具,但也仅仅,是“一角”而已。 一角破碎的塑料壳子,镶嵌在手心,因为主人过于用力,隐隐在皮肉上勒出了血。 ……可恶。 大帝瞪着那块碎片,几秒后,恶狠狠地丢到了一边。 没用了,还是太慢了,她没能及时把自己的下属从神明的恶作剧里救出来……不,这里是某个极大型的信仰类法阵,只会由纯粹信仰力量塑造而成的神明遗物展出…… 上辈子和神明斗了一生,再没哪个人类像大帝这样精通神明的力量。 之前那些在论坛里被影响的学生没表现出更多的端倪,她的小黑也未必会出事,这个巨型法阵倘若真有惊人的杀伤力,早就被复苏的神明回收走,作为攻击自己的武器…… 能遗落在人类的图书馆内,要么是难用的东西,要么就没有攻击力。 所以,小黑不会有事,无需着急。 大帝异常冷静地判断出情况,就像当年异常冷静地决定跳入坑中挖掘那枚项链。 ——但她却顾不上被勒出血的手心,胳膊上被碎玻璃扎出的伤口,刚才仓皇落地时摔进脖子的积雪——大帝只是抓了把身旁的雪,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 雪的味道,冷风里有些土腥气,还能感觉到粗糙的砂石,气候过分干燥又寒冷…… 克里斯托联邦首都正值多雨的深秋,依旧被台风的余波所困扰,气候是潮湿的阴冷。 气候不对,纬度也不对吗……这里不再是科技大学的校园了。 这个气候,更像是当年她亲自出征的最后一战…… 【奥黛丽克里斯托,我诅咒你——】 马蒂兰卡最强大最古老的神国,由爱与美之神、别名白银女神的芙蕾拉尔所掌管,在现代的史书上模糊称为“白银神国”——但大帝早在台风登陆的那夜便记起了这个名字。 北方神国,阿迪罗耳思。 芙蕾拉尔冯阿迪罗耳思是这个冰雪国度唯一的神,与至高无上的主人。 “呵。” 原来是回溯时间类的法阵啊。 现代可没有阿迪罗耳思这名字了,就连爱神的真名也简化为好记忆的“芙蕾拉”,远在联邦最北方的联盟国国名是“北部克里斯托”,想必让复苏的神明气了个半死。 至于大帝为何判断出不是正确的时间,很简单——联邦最北方的联盟国与联邦首都处于不同的纬度,首都深秋时,那边应该是盛夏才对。 这里遍布白雪,看不见高楼大厦,而且空气有着极浓郁的泥土腥气,像极了当年她率兵走过的泥巴路…… 这不是现代。 大帝又嗅了嗅。 她还没有余裕去思索自己之前突然爆发的、竟然能用易拉罐击穿玻璃的力量,与此时格外敏锐的嗅觉——因为泥土腥气中,大帝嗅到了一股更加熟悉的气味。 “鸡圈?” 家禽羽毛特有的臊味,不洁净的饲料桶,以及…… 大帝走了几步,刻意踩着脚步撇去积雪,然后弯腰抠起什么,捻了捻手指。 这是一块干硬的鸡屎。 ……换了任意一位王室贵族站在这,都未必能认得出来,但小奥黛丽可是从小就卯足了劲溜进奴仆圈养的鸡圈里偷鸡找肉吃的…… 在会写字之前,她就会捉鸡了。 但那时个子小,人又瘦,万一被发现就会被宫仆打骂,所以最优最安全的潜入鸡圈法是掩藏在饲料与粪便里溜过去…… 大帝对此深恶痛绝,所以执政后她特别关注养殖业发展,颁布了相应的操作规范,那时家家户户都知道,要定期清扫干掉的鸡屎,堆积保护起来,转化为肥料使用。 不管以何为生,干净整洁才能做到最好,这也能减少疫病发生的概率。 如今这块鸡屎,却被雪覆盖着,又被踩得极硬实……仔细一看,雪堆下,到处都是,溜了一地…… 看来,这不是她统治的时代。 “呼。” 寒冷的风突然变强了些,大帝瞥见远处闪过一道黑影,飞一般闯入某处低洼,又惊起一片“咯咯”。 ……巧得很,她刚思索着偷鸡过活的往事,就有偷鸡贼现身说法了。 时间,地点,待在这里只能分析出这么多了,大帝正要转身离开——等等,飞? 刚刚那个偷鸡贼,是团飞过去的黑影吧? 她迅速扭头。 “咯咯、咯咯、咯咯咯哒——硌——”被惊出窝的母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突发袭击的黑影凶厉地咬住了它的脖子,尖牙咔咔一合,血与活气便逸散了出去。 “呼……呼……咕噜……” 赤红色的竖瞳一息一张,正如同尾巴上张合的鳞片,与腿上撕裂开的伤口。 匆匆赶来的大帝躲在雪堆后,清晰看见了那头扑进鸡圈的猎食者。 它只有猫崽般大小,受伤很重,四腿全是被剖出血肉的划伤,拖在背后的两张膜翼也带着残破的血痕,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残酷的战争。 但一红一金的异色瞳,逐渐复原的伤口表面,与即便咬断了猎物动脉也依旧小口小口的进食动作…… 大帝走出了雪堆。 “小黑?” 小黑龙正咬着断开的鸡脖子喝血,听到动静,他的耳朵竖了竖,又歪了歪头。 大帝惊喜道:“小黑——”“什么东西,滚出去,滚出去!!” 刺耳的尖叫越过了大帝的呼唤,一把支着歪斜稻草的扫把横空出世,农妇挥舞着它骂骂咧咧地跑来,而那头小龙喉间发出警惕的低鸣,立刻叼着鸡飞走了。 “什么……” 挥扫把的农妇将东西往旁边一拄,便气势汹汹地骂开了。 大帝怔怔地看着不断蹦出粗俗俚语的农妇,与她双眼中,站在正前方的自己。 她挥了挥手。 ……看不见吗? 原来她在这里,这个时间段……是没办法被看见的吗? 那么,刚才那头小黑龙,它不是她的骑士……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名为“黑”的幼崽吗? 它曾真实地活在这里。 【与此同时】 骑士仰头,望见冰雪雕成的宫殿,与穹顶那些歌颂着爱与美的玫瑰花纹。 ……玫瑰花纹。 他摸了摸眼角下的伤疤,想到了什么,又转身。 “呜呜呜呜呜哇这是哪好冷哦呜呜呜发生了什么呜呜呜呜妈妈姑姑爸爸我要回家呜呜呜……” 抱着柱子打哆嗦的卡丽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见到转身的骑士,又愣了愣。 “帅哥你谁?” 面具破损、露出小半张脸的骑士:“……” 他走过去,直接一手刀把这碍事又聒噪的家伙敲晕,打开鳞片空间,团吧团吧将卡丽塞了进去。 ……鳞片内的空间当然能存放活人,龙在藏宝库里存放活人就像是人类在口袋里存放自己爱好的小零食…… 他曾有许多同族专爱吞吃人类,觉得人类的惨叫、求饶再拌上惊恐的表情,吃起来比牲畜的木讷有趣多了。 不过骑士最爱小鸡腿就是了,他衷心觉得人肉很腥,没鸡肉好吃。 即便是没遇到陛下、没接受学习人类道德规范的幼时,比起人,他也更倾向于捕鱼吃鸡,营养脂肪足够多,所以用人的标准来看,还算是头没吃过人的“好龙”…… 当然,刚破壳时饿极了,他连同胞兄弟姐妹的尸首都能吃。 龙就是这样的生物,自然界的顶级捕猎者,理所当然地将除自己以外的存在都视为食物。 只除了…… 骑士迈步,走进这尊银装素裹的神殿。 神明。 龙视人类为蝼蚁,神明也视龙为蝼蚁。 神明的力量是龙无法抗衡的,尤其是这个时代——“芙蕾拉尔。” 这个,尚不存在克里斯托的远古时代。 神座上,雪白的神明正垂下头。 神官在神明座下问询,而高高在上的神明笑着说…… “去。给我找批新宠物。” 骑士在神的面前停下,拔剑,出鞘。 神与神官视若无睹。 神的头颅瞬间飞向天空,神与神官依旧视若无睹。 “……不是这里吗。” 判断失误了,但他本也没抱很大的期望。 由远古的信仰力量驱动,能回溯到这个时代的神明遗物本体,应当将自己藏匿在了很隐秘的部位吧…… 第86章 第八十三次试图躺平吾神,请您垂怜……… 僕らの手には何もないけど尽管我们的手中空无一物かわりにつなぎあえるから却能因此紧紧相牵——引自-僕らの手には何もないけど、-ram wire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大棚蔬菜、空运鲜果、自动化养殖农场,甚至远在人人富足的黄金时代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帝国只是异常遥远的书本概念,神明依旧坐在高高的神座上,是马蒂兰卡唯一的主宰。 巨龙时不时掠过城镇喷吐火焰,鬼灵蚕食着活人的气息与血,在神明与多种多样无休无止的强大异族之间,人类没有半分余裕发展自己的力量。 只有神明是人类,只有神明会庇护人类,所以——人类要向神明奉上一切。 祈求神指缝间漏出的魔法与奇迹,庇护自己远离伤痛、残杀、异族或死亡。 神明当然是超脱于死亡的,不是吗? 而神官们真的能够永生。 于是人类的狂热愈发滚烫,神明所收到的信仰之力也源源不断,无数新生的神明强大起来,无数神明的教派也涌泉般浮现,拱卫着不同种类大神官们,各自为政相互争夺信众与土地——却也共同依存着,最强大的神之国。 阿迪罗耳思。 爱与美的祭祀曾在冰雪塑造的祭坛上吟唱,阿迪罗耳思,吾神裙角上最艳丽的玫瑰,冰雪雕作的爱与美,永恒盛放的奇迹之国,吾神啊,请垂怜您卑贱如浮尘的子民吧——但这段满溢赞美的颂词,信众其实听不太明白。 那个时候,识字的人只有最上层的神官们,就连披上了华丽衣袍的贵族,也不过勉强能背诵几段献给神明的颂词,得到观赏神官祭祀仪式的资格。 ……至于最底层的最底层,一生围绕着田地与鸡舍讨活的农民? 倘若他们有知识,倘若他们有智慧,倘若他们有勇气站在那些洁白无瑕、美丽精致的人面前,一定会挥着镰刀与锄头怒吼——去你大爷的冰雪之国,这烂地方的冬天实在是太长了!! 一年四季,冬天总是最难熬的。 可因为神明一句“冬天最美丽”,神国的冬季便被无限制地延长——延长——能够种下庄稼、收割存粮的春夏秋加在一起也不过六个月,一年剩余的六个月,便是无止境的寒冷酷刑…… 乡村的土路边躺着饿死的人,山林的小道边躺着饿死的野兽,觅食与生存,如此基本原始的需求,想要满足却那么那么困难。 在这样的年代,没有野菜,没有热水,能猎捕的动物几乎销声匿迹,穷苦的农民尚能勉强刮一刮缸底存下的余粮,端出夏日腌上的泡菜…… 而且作为神明的信徒,只要定时去村里的教堂祈求庇护,便能定时定期领到过冬的物资,甚至有特别坚定的信徒,能得到魔法的加护,免去饥饿与寒冷。 那些冻死饿死的人固然可怜,但神官说了——【一些逆反的异教徒罢了。】 是。 只有不信神的异教徒才得不到神明的庇护,只有异教徒才会沦落至此。 村民们即使不认字,听不懂华美的颂词,从未离开这片冷硬贫瘠又偏远的土地,认识最高等级的贵人就是小教堂里的神官,但他们依旧狂热着爱戴着自己的神明——因为神明赐下了足够的食物,因为神明赐下了温暖的魔法,因为神明的雕像那样美丽温柔,神明便是他们生存所需的所有——自己家中种的粮食养的家禽,根本不够养活自己,他们的一切必须依存着神明,包括生老病死。 只有神官能看病读书,只有教堂能举办葬礼,只有做神明最最虔诚的信徒…… 才能好好活下去。 做信徒有什么不好呢? 阿迪罗耳思是最强大的奇迹之国,他们的神是最强大的爱之神,一定会永永远远留存——然而。 对伤痕累累、又拒绝信神的野兽而言,漫长的冬天,只意味着死。 尤其是腿受了伤的野兽,行动不便,仍在失血,为了填补足够过冬的营养与能量,只能冒着风险闯进人的区域猎捕牲畜…… 村民们总是很乐意捕捉那些穷途末路的野兽,一只就是填饱肚子的一顿,即使教堂会分发过冬的物资,到手后几口人一分,也不够果腹。 所以…… “那个畜生!!” 村子很快就传开了。 离山最近的那家人进来了一只畜生,偷走了一只丰腴的母鸡,看体型大小,是只肉多的野崽子。 这样的寒冬还在外游荡的受了伤的野崽子,没有父母,好捕好杀,只要捉到了,绝对是顿丰盛的美餐。 但,要是捉到了,必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一天天在家里,尽吃白饭,也不知道——”面对母亲的叱骂,瘦小的女孩赶紧闷头躲了出去。 自从家里丢了一只母鸡,母亲就暴躁极了,天天发火打人。 虽然以前她也总是骂骂咧咧、手上扇来扇去,但最近是前所未有的凶恶。 大姐早已成年,成家出去过了,二姐性子机灵,饭碗一吃空就赶紧跑了出去,小妹则因为玲珑可爱被教堂选中做神仆,冬天不会回来,家里只有她…… 位置最中间的孩子,又是吃得最多、长得最丑、最没什么长处的孩子。 虽然她守在家里,负责刷锅、洗碗、做饭、喂鸡、种地、砍柴、缝衣服等等几乎所有的家务活——但在信奉爱与美之神的阿迪罗耳思,“长得丑”比“会干家务”严重太多了。 她的父亲,就是因为前年灭山火时落了一身烫伤,来救治的神官嫌弃他貌丑又肮脏,便放在那里,直接咽了气。 貌丑者不治,虽然没有写在神律里,却是神国默认的规则。 丑陋是原罪。 即使丑陋的父亲憨厚和气又善良,美丽的母亲尖酸暴躁又恶毒——神国只看相貌。 从小到大,在他们家,也是母亲做主,而父亲低微小心地侍奉母亲——因为母亲貌美,而丑陋之人最为低贱,天生要做美丽之人忠实的奴仆,这是切实写在神律里的规则,他们每个星期日都要去教堂熟读背诵。 正如同村那头长相俊秀的男人,即使在街边活活打死自己相貌丑陋的姐姐,神官也不会说什么,村民们更是暗暗骂一句,好死。 村里有太多丑陋的人活着,万一招来了神明的厌弃,连累他们这些衷心又美丽的信徒受罪怎么办呢? 冬日的粮食本就稀薄,倘若神明收回庇护…… 丑陋之人就该死。 父亲死后,母亲便闹着叫着撕扯着,靠着自己的美丽成功向教堂要来了足够多的补偿,三只大母鸡,还有一个送往教堂学习的名额——就这样,丑陋的父亲作为异教徒被随意抛进土坑,而脸蛋玲珑可爱的小妹被送去了衣食无忧的教堂,二姐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人,迟早能找到顺遂富足的差事,只有她…… 逃出家门的女孩喘了口气,摸了摸脸上早已暗淡的大块烫伤。 这是小时候洗碗没洗干净,母亲将她掴到火炉边,留下的印记。 如果没有这个…… 我会不会也是美丽的人? 人生会不会变得更顺遂些呢? 可是没有叹气与瞎想的功夫,过冬的柴火不够了,她要赶紧上山砍点回来,否则今晚点不起炉子,又会挨母亲的巴掌。 女孩紧了紧肩膀上的背篓,后者已经在她羸弱的肩头勒出血泡,但踏入山中的脚却走得很稳。 大雪纷纷而下,盖住了她脸上的伤疤,也盖住了她头顶因为营养不良而稀疏干枯的金发。 明明是十几岁的芳龄,却细瘦矮小,说不满十岁都有人信。 大帝绕着这小姑娘看了半晌,眉时皱时松,最终还是掂了掂手里的石子。 这么冷的天,等了半天就等到这个活人进山,虽然这孩子年纪太小,又自身难保……但等不及了,没得挑。 她跟着那头小龙一路追来,最终在山洞深处找到了跌落的幼崽——全身上下的伤口血流不止,好不容易捉来的鸡甚至没力气撕出肉吃,呼哧呼哧地缩在石头后陷入了昏迷,额头不正常地发着高热,眼看就要出事。 大帝绕着它急着转了好几圈,尝试了各种方法也没能成功碰到它或它周边的东西——最后她想到去找人帮忙,循着人声发现了这个进山的小姑娘。 奇怪的是,在这小姑娘身边,她似乎能切实碰到什么。 但大帝没空细想,她将石子轻轻抛出去。 “嘭——”石子打在肩上,女孩仓皇回头,却没看见人。 “谁?是谁?” 大帝又抖下树枝上的积雪。 “……谁在那儿?不准吓我!” 高高在上的貌美之人是不会在这种天气上山的,她不会得罪那些人……女孩想了想,便拿出背篓里的柴刀,眉眼间露出一丝不同于普通村人的凶狠。 因为母亲厌弃,这小孩常年自己上山砍柴找食,亲自杀死过许多野兽。 “滚出来!” 挺有气势,大帝有些喜欢这孩子了。 她再次沿着方向抖下了树枝上的积雪——女孩快走了几步,没看见什么,却见到了白雪上的血迹。 ……血迹。 难道是那只受了伤的野崽子? 女孩眼睛一亮,握紧了柴刀追过去,如果能捉住它,今晚就能有肉吃——匆匆的脚步,与接近的人类的气息,半昏迷的小龙动了动耳朵,勉力支撑着站起。 它不惧怕人类,受伤再重也不会弱到被人类攻击,但这里是神明的领地…… 伤重至此,是因为北国的神明想要一只新宠物,它倒霉撞见了进山猎捕的神官们,一通夹杂着神明力量的攻击砸过来,险之又险,它才逃脱。 第87章 第八十四次试图躺平是祂是她还是他?…… 芙蕾拉尔诞生于最古老的马蒂兰卡。 远在人类尚且蒙昧,古龙还是幼崽的时候……广袤的亚尔托兰沙漠还是一片绵延不绝的碧绿林野,温暖的克里斯托则淹没在深海之中。 毕竟,祂是掌管爱与美丽的神明。 远在学会使用工具、发明文字之前,人类便萌生了对爱与美的追求——这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源泉,人与野兽不同的区别。 爱总是美好的,对吧? ——刚刚成为神明的前三千年,芙蕾拉尔一直如此相信。 祂给人类赐下无暇的花种,培育他们对美丽和礼仪的认识,关心每一个向自己虔诚祈祷的信徒,真诚地满足关于爱与美的祈愿…… 前三千年的爱与美之神,是位广义意义上的“善神”。 爱与美本就是人类社会中正向的追求。 可是,渐渐的,祂开始感到寂寞。 她,或者是他? 我是谁,是男是女,多少岁,来自何处,家住何方? ——最初诞生时的自己,神明已经全部遗忘。 蜕变为神明之前是什么性别、什么样貌也早已模糊,究竟镜子里的这张脸是我原本的脸吗,这头美丽的银发是不是曾经代表了什么——我来自何处,要去向哪里,究竟为何总要满足他人的祈愿,而且——所谓美好的爱,所谓无暇的美丽,真的存在吗? 即使剪断所有偏移的情感,低劣之人终究会背叛伴侣;即使赐下无数庞大的祝福,美丽之人终究会腐化老去。 成为神明的六千年后,芙蕾拉尔开始感到疑惑。 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端详着殿下的芸芸信徒。 说实在的,爱与美丽,千千万万信徒在祂耳边低喃的追求的这些…… 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不知道。 神明便走出了神殿,抛下神官与信徒。 祂幻化成俊美的男人,又幻化成艳丽的女人,融进人群中,探索着人类拼命渴求的所谓的爱——就这样,又是六千年过去。 古老的传说里有格外俊美的男人被妻子与情夫合力溺死,传说里有格外艳丽的女人放出毒蛇咬死了丈夫与儿子,传说里有仁爱宽和的信徒以身奉献…… 相遇,相爱,背叛,相守,背叛,再相守…… 家人,友人,爱人,亲人,慈悲之人,甚至是路边的流浪狗。 化作任何性别,化作任何物种,从悲情的故事体验到圆满的故事,从凉薄的负心汉变作蜜罐里的公主。 爱神导演了无数故事,也演绎了无数故事。 期间龙族越发昌盛,人类也建起了像样的国度。 芙蕾拉尔仰头看看天上飞过的龙,转身回到神殿。 整整六千年在人群中穿梭,祂已经明白了——所谓爱,是永远无法被完全操控的,愚昧之物。 不完满,不美丽,再圆润的故事也会有瑕疵,因为故事的主角——人类,本就是愚昧的、有瑕疵的、不美丽的。 不存在全心全意的完美之爱,每个人是爱对方的地位、容貌、财产、个性、任何能给自己带来慰藉或好处的部分…… 每个人都只会爱自己。 可就连爱自己,他们都那么笨拙,爱不出完美的样子,而是无限期地纵容。 纵容着自己的缺点,纵容着自己的错误,纵容罪过纵容…… 众生百态,口口说爱,皆是丑陋。 身为爱神的祂感到悲凉,身为美神的祂却有些厌烦。 爱与美之神坐回了自己的神座,垂眼望向空荡岑寂的大殿。 就这样望了一千年。 神明的时间永无止境,祂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一千年后,神殿的地板爬上冰晶,纷纷扬扬的洁白初雪降落在窗外——神明恍然,啊,那才是真正纯粹美丽之物。 无思无想,洁净稚嫩,初初降生便死去,来不及被世间的丑陋污浊染脏。 纯净的雪真美。 晶莹的冰真美。 以及冰雪之间,独独探出枝头,在祂花园中独自绽放的那朵猩红玫瑰——神明伸出手,捏住花瓣,将艳丽的红变为盈润的白,又摧折为酷寒的冰。 祂把玩着这支玫瑰,终于,认识到了。 何必去污浊又丑陋的人之间找寻呢,祂才是爱与美的神明,祂才能一手创造出最完美、最美丽的爱。 就由祂来缔造吧。 神明挥挥手,艳丽的女人再次浮现,俊美的男人也跃出分身,神明再一次将自己分出无数个化身——然后将他们改换造型,捏出性格、身份与灵魂,牵上丝线,又放在了袖珍的花园中。 永远融洽的父子、母女演绎着亲人之爱,永远信任的朋友、师长诠释着友人之爱,永远会向世界奉献自己的广博伟人表达着仁爱——而最复杂、最不稳定、最容易出错又最容易变丑陋的爱情,由神仔细检查,专心缔造。 最完美的男人与最完美的女人,缠满最完备的丝线与轨迹,就这样在神明手中的命运下相爱,相守,每一天每一天重复着相同的词句,表白着永恒不变的爱意。 永恒不变的…… 可在牵着丝线把玩化身的第五百年,神就厌倦了。 因为剧本上美丽的句子全部耗尽,惊险华美的桥段也一遍遍经历过,完美的两个主角依旧不知厌倦地跳着我爱你你爱我的舞——可换了任何一个化身,绑上任何一条相同的丝线,走出剧本里任何一道相通的渠道——主角依旧会“相遇”“相爱”,与换了脸换了性格换了身份的另一个人。 每一字,每一句,如果不用丝线操控…… 它们甚至做不到主动呼唤对方的姓名。 明明是命运轨迹下能为彼此奉献生命的完美之爱,为什么,连基本的名字也记不住呢? ……傀儡戏。 都是傀儡戏罢了。 神明挥挥手,毁去了所有化身。 这是成为神明的第不知多少个万年,连心头厌烦的心情都要厌烦起来了。 某天早晨,神官们端来信徒的供奉,而神明听见了一声猫叫。 一只莹白色的小猫,拥有着蓝绿相间的异色瞳,娇小又玲珑。 神官们惶恐地跪下,而神明望着小猫鲜活又警惕的神情,难得升起兴趣。 “到我这来。” 祂招手。 ——可小猫没有顺从,野兽不过是野兽,它冲祂不停地哈气,弓背,缩在角落——仆从退下后,神明蹲在桌角哄了很久,可小猫仍旧不肯走出来。 于是祂伸手去捉它——“嘶。” 受惊的猫崽挥下爪子,在神的手背挠出了血。 “……真脏。” 美神收回手。 看着那片被染脏的、被撕开的、有了缺损暴露出丑陋的皮肤——祂直接掐过猫崽的头颅,指尖一合,咔。 死去的小猫终于被拖出了桌角,神明近距离打量了一会儿,发现它的尾巴尖上有一点不够完美的黑,便撇撇嘴,将已经僵硬的猫尸丢在一边。 但奇迹般的,就在感受着小猫整颗脑袋碎开、审视它在自己手心停止挣扎死去的时候…… 神明感受到了一股奇异的“释放”。 千万年来,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祈愿与美丽与爱之中,被压得几乎打算撕扯自己的时候——终于。 望着死去的活物,祂的心口开始跳动,祂的心情重新轻快起来。 啊。 这就是…… 美丽? 美丽的,美丽的……我。 终于从永无止境的时间里新生了,我。 第二天晨,神明睁开眼睛,走到镜子前,望向自己,然后伸出手。 神明慢慢撕开了自己的皮肉。 因为实在厌烦,祂觉得自己的脸都因为厌烦而变得丑陋。 撕毁,重塑,再次捏造,披上莹白色的衣袍,再镶嵌完美的玫瑰纹路…… 芙蕾拉尔从“祂”变作“他”,捏了捏袍角,又变作“她”,顺下长长的美丽银发——这次是个相貌清丽甜美的女人,她摸摸莹润的肌肤,满意地勾起笑容。 更换身体、性别、相貌,对神而言,不过是更换一套换心情的衣服。 的确换了心情,她又有新点子了。 一只小猫还远远不够,那,就去找点真正鲜活又乖巧的东西吧? 神明就这样开始养宠物。 猫,狗,鸟雀,蛇,虎,鱼,象…… 她迷上了宠物一心一意的爱,更迷上了让懵懂无知的他们瑟瑟发抖,纯粹的爱再被纯粹的恐惧覆盖,然后死在最最美丽的时候——带着全心全意的爱。 远超人类的美丽与无辜。 用剪子剪碎,用针头戳瞎,用刻刀削瘸,用…… 瑟瑟发抖,无处逃生,却又只会摇尾乞怜,不管如何依旧投来孺慕的湿润的眼神。 宠物多有意思。 美神的花园多了各式各样美丽娇贵的宠物,美神的寝殿也多了各式各样精致完美的瓷偶,神明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直到——“冕下。这是从最偏远的村子送来的,请您……” 直到,她收到了一条小龙。 龙是避世又漠然的种族,如今世上的神明与人类越来越多,庞大又专横的它们迟早会走向末路。 芙蕾拉尔统率过几次对龙族的围剿,神明的力量固然能伤害到它们,但却总是不能致死,而被激怒的龙比打不死的蟑螂还要执着烦人…… 体型庞大,爪子全是泥,口气臭烘烘的,老实说,美神对这个种族没有半点兴趣。 反正龙族本就不注重繁衍,不去专门攻击,全族灭亡也是迟早的事。 放任龙族继续横行霸道,损失的死亡的也是人类罢了——那又如何,神明早就厌烦丑陋的人类,甚至会主动戏弄自己的信徒。 第88章 第八十五次试图躺平奥黛丽……奥黛丽…… 誰から愛されたなら如果曾被谁深爱过愛してるって言えたかな就能说出我爱你吧——引自-質恋(feat.まつり)-高瀬統也/ まつり【我喜欢你。】 【你呢,是否也喜欢……】 “阁下,真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骑士抬起头,圆脸蛋的侍女站在门边,理着裙边,冲他露出柔和中又带着点羞怯的笑意。 千年前的黄金宫固然辉煌,这里却是只有佣人会经过的后厨柴房,墙边的铁架上点了几枚蒙蒙的蜡烛,连最基本的魔法照明都没有实施。 更何况这是某个举行宴会的热闹傍晚,明日就是不用上朝的公休,大臣们都在厅中庆祝某个关于丰收的节日,他偷偷过来时甚至听见那个总板着脸的夏洛特借着酒劲搂住了卡丽笑——大家都快醉了。 大家都快睡了。 偷偷溜出热闹的宴会厅,蹲坐在宫中最偏僻的柴房里,骑士本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 他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小秘密,背在身后。 “什么?” 你为何在这里,你看见了什么,你说什么让我见笑,你是否发现了我正在——这个问号里面包含了很多略显惶恐的小心思,但黑骑士的面甲与语气依旧带着沉沉的冷气,丽塔没有读出。 除了克里斯托大帝,本就没谁能轻易读出黑骑士的心思,他在她以外的人类面前永远是寡言又冷硬的。 这个问号在大帝眼中会解读为有趣的小紧张,在他人眼中,便会变成目中无人、高傲诘问的证明。 ——可丽塔却没有发笑,更没有害怕、恼怒或焦躁。 她只是站在那儿,微微低下脸,有些局促地捏着耳边的那缕头发,脸颊甚至被烛火映得过于红润了。 骑士对这位侍从有些印象,因为她经常引着他入宫去见陛下,又总是会看着他露出颇有深意的微笑——如今这样支吾腼腆,是不同寻常的作风。 “就,刚才……你不是从后厨那边的小花园过来的吗?实在不好意思……让你看到……” 哦。 骑士想了想。 自己偷偷溜过来,掠过那处小花园时,是瞧见有对影子站在那儿,有个陌生的男声在说“喜欢你”。 龙的耳力与视力虽然比不过嗅觉,但随意一瞥,他也清楚,站在对面的女孩穿着侍从的制服,小声但坚定地回应了,“也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提问,回答。 在有些人面前,是需要迷茫千年依旧谜团重重的荒谬话题;在有些人面前,却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回应。 可骑士对同族异性之间的交|配就不感兴趣,对这些喜欢来喜欢去的人类就更不感兴趣,人类总爱把喜欢啊爱啊挂在嘴边,关注多了甚至会让他联想到那个糟糕又垃圾的神——如果这世上再无“喜欢”这种累赘的情绪,那个神经兮兮的神明绝对不会强大至此。 千年前的骑士天真地想,我是不会喜欢上任何生物的,绝对、绝对不会。 神明本就给他留下了丑陋的印记,又恶作剧般在这上面留下了蛊惑人类着迷发疯的神力——倘若被神明发现自己心底真正的喜欢,那就更会被夺过去、当做嘲讽的利器。 逃出神殿已有万年之久,他不愿再回去做宠物了。 “阁下您……虽然很不好意思……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刚接受他的告白就要向陛下公开关系……如果您能装作没看见……” 可沉浸在幸福中的丽塔又捏了捏头发。 “阁下,能拜托您,暂且帮忙隐瞒一阵吗?” 骑士其实没听懂。 有什么不好意思,为何要做心理准备,接受别人的告白又为什么要向陛下隐瞒——话说陛下有空去理睬这种下属相互交|配的小事吗? 但他不想多问,也不会多关注其余人类。 丽塔并非重臣,陛下没有派给他监视任务,所以不汇报她的交|配对象是可行的。 骑士浅浅点头,转身。 见他这样好说话,侍女狠狠松了一口气,圆脸蛋又露出富含深意的笑容:“谢谢,谢谢……那您呢,阁下?您正忙什么?” 骑士僵住了。 “不关你的事”,本该这样表示,可侍女已经越过了他的肩膀——笨拙的铁甲捏着锅铲,几颗削得坑坑洼洼的土豆倒在地上,剁了一半的番茄趴在碗边,藏在后背的画面,宛如蔬菜的碎尸现场。 骑士:“……” 骑士僵硬地将胳膊上的铁甲护套伸过去,挡了挡。 但他知道已经于事无补,因为丽塔早就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在偷偷练习陛下最爱的那道浓汤吗?阁下真努力啊。” 骑士:“……” 这个人类没有灵敏的嗅觉或透视力吧,她怎么发现的?! 被漆黑铁甲包裹了全身的家伙更加僵硬,此时如果有人从柴房外远远看来,会觉得丽塔是对着一尊古老生锈的盔甲摆件发笑。 “错啦,错啦,想要做好这道汤,首先,番茄就不能这么切,土豆也……” 可她笑完了,却俯身,拢了拢裙摆,又挨个捡起地上食物的残骸,帮他比划着正确的位置。 骑士受宠若惊。 这是第一次,他所谓的“同事”这样柔和地帮助他,没有附加辛辣或挑衅的言语。 虽然她不是站在大殿上的重臣…… 但她能做出合陛下心意的浓汤,能适时提醒她早睡早起多多休息,在他无法接近陛下时进入陛下的寝宫陪侍——在骑士的心里,丽塔同样是位重要的臣子。 甚至,比自己还重要许多。 因为丽塔能陪伴在陛下更近更近的距离…… “这样划,再叠加一刀交叉的——阁下,来,您自己做做看。” 骑士顺着指导慢慢划过番茄,瞧着合适的大小终于出现雏形,有些不自觉的欣喜。 独自练习已有百次了,这还是第一次他没有一爪子捏碎蔬菜,成功切出了方便料理的小块。 “接下来?” “接下来,是土豆……” 隔着面具,铁甲与被模糊烛光掠过的眼睛。 丽塔突然停住了指挥的手,抬头看他。 那个烛光中的笑容有些异样的慈祥,骑士不明所以,却将此时侍女包容又感叹的眼神记住了。 “你真的很喜欢她。” ——迄今千年过去,那句喃喃与那个眼神,依旧还环绕在骑士的耳边。 每做一次那道汤,每点起一根蜡烛,守在墓穴里那死寂死寂的千年里,每一次凝望棺中沉睡的陛下。 似乎远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过无数次察觉,似乎远在很久很久以前,又有过无数次强行地忽略。 【你真的很喜欢她。】 不。 我不是……我没有……我无法…… 【你想对她做什么?】 不。 我不会……做任何……任何事情去改变现在的…… 【我知道。你想杀了她。】 冰雪造就的祭坛上,爱神怜悯地望着他;而后方是亚尔托兰最深最深的洞窟,庞大的龙影踩碎了一地的蛋壳,猩红的眼睛缓缓转过来,带着发狂的恨与血。 【要么被背叛,要么杀了她。】 绝不——“小黑?” 骑士瞬间睁眼。 光秃秃的床垫,半打开的窗户,窗外的商业广场大屏幕上还滚动着不知疲倦的广告,城市的霓虹让没有开灯的书房也敞亮起来。 房门外传来清脆的叩击,是陛下。 “小黑,醒了没,我进来咯?” ……醒? 他之前睡过去了吗? 骑士有些恍惚地摸了摸枕头,上面还留着一丝梦醒时留下的湿意。 ……汗湿了?只是梦见千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侍从,至于让我在梦里汗流浃背吗? 可这位置……落在枕头上的湿意…… 他又摸了摸脸,后知后觉,没有面具。 “小黑,不答应?昏过去了?那我直接进来咯?” 不不,他现在没戴面具没打理房间枕头是湿的床垫旁边是乱的衣服也没穿——等等等等!! 兵荒马乱的撞击声一连串响起,大帝收回手,下一秒,书房的门向里猛地拉开。 又赶紧合上,控制在一条小缝里。 黄金般的瞳孔在门缝后紧张收缩:“陛……陛下?” 大帝挑眉:“我的名字是奥黛丽,不是陛陛下。” 骑士直接呛住了。 “怎么能,直呼您……” 可推拒到一半,他又想起之前直面神明残影时所听见的言谈——【我的小奥黛丽。】 骑士嗓子一噎,胃里滚上一股吃了苍蝇般的恶心。 ……不,苍蝇是丰富的蛋白质,吃苍蝇的恶心还远远及不上那玩意儿……是吃蟑螂般的恶心。 凭什么那种家伙能不管不顾地叫她奥黛丽,他就要老老实实地与千万个臣子子民一起称呼“陛下”呢?? 【小奥黛丽。】 骑士突然很想直接唤出口。 但门缝外的陛下正紧盯着他,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是过于深邃的赭色,此时隔着门缝死死地盯向他,似乎还带着许多耐人寻味的…… 气氛有些可疑,骑士那点莽撞的火气,被她盯得立刻熄灭了。 最终他没有唤陛下,也没敢直接改口,只含糊道:“哦。” 大帝:“……” 这呆子。 大帝:“哦?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哦?姓哦名哦昵称是哦?一觉醒来就学会这么敷衍我了?” 骑士这次切实冒出了冷汗:“我,我并无此意,请您……” 大帝当然知道他没这个意思,她只是故意刁难,就想听他唤自己的名字罢了。 第89章 第八十六次试图躺平出来吃饭咯?…… “既然醒了,就别磨蹭,收拾收拾出来,吃饭。” “哦……” 深夜,书房的门缝缓缓合拢,陛下的盯视也逐渐撤开,骑士狠狠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不是很明白陛下为什么这样狠狠地瞪他,还为难他逼他喊名字,一觉醒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但清醒的龙向来对大帝没什么脾气,哪怕是她对他突然歇斯底里破口大骂,龙的第一反应也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我有问题。 现在陛下叫他出去吃饭,那就立刻服从命令。 鼻尖有股怪异的潮气,骑士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汗湿了大半,又用手拭过脖子,更摸到了黏腻感。 不像是冷汗,像是凝固后的热汗,但他的体表只是形似人类皮肤,实则鳞片完全覆盖,没有汗腺也不可能自然发汗…… 为什么做个梦会出这么多汗? 这更像是吸收了某种杂质后身体产生的排异反应,和小时候他意外吃了脏东西的效果一样…… 奇怪。 “小黑,菜要凉了。” 书房外传来遥远的提醒,陛下从不喜欢浪费时间催促别人抓紧,再这样下去,她要不耐烦了。 来不及多想,骑士一把扯下身上的衣服,又随手抓出一件,一边套头一边匆匆奔向餐厅——陛下没在餐厅,她正蹲在玄关半开的大门前,一手翻看手机,一手则抓着一只快递盒子。 快递盒子的另一半则卡在对面嗡嗡响的机器人取件口——西元2224年开启了全联邦无时差24小时的机器人快递服务,线上预约好时间,再从手机里调出相应的收货码,核对成功后便能自助取走。 大帝刚开始摸索这个高科技功能时,骑士暗地里很是难受了一阵子,因为送货上门的机器人抢走了他“代取快递”的工作,虽然目前网上开通24小时机器配送的商品也不多…… 但骑士仍旧很有危机感,毕竟“杀人放火”“行军打仗”后,“代取快递”“代送外卖”才是他在这个和平年代能为陛下提供的最大服务,作为优秀工具龙的价值中有一分一秒被抢走,都是令龙格外难熬的。 所以他背地里偷偷截取过一个报废的机器人,窝在地下车库里叼着它咬来抓去恨恨发泄了好几天,后来被陛下发现拎了过去,一番检查后弄懂“哦原来这种机器快递员内也含马蒂兰卡的魔法元素”,还为此夸奖了他,夸他嗅觉敏锐,能一针见血地监察到新时代与旧时代的链接处。 ……骑士心虚但殷切地接受了陛下的夸夸,从那以后,他再看这种24小时送货上门的高级机器人…… “它轮子上带了外面的泥水。” 他走过去,用力关门将机器人往外挤:“太脏了,小心溅到您。” ……还是很讨厌,嗯。 抢他饭碗,抢他任务,抢他给陛下拿快递的权利,最后还能抢什么,怕不是能抢到陛下的夸夸与摸摸头。 大帝没有理睬家里狗子暗搓搓排挤机器人的小动作,她翻着手机,在后台那琳琅满目的待发货订单中来回滑动:“小黑,帮我看看,这个确认收货码是多少。” 陛下在网上的马甲很多,方便正经调查也方便游戏开小号,但骑士有瞥见过她的购物后台,陛下更多的是用各种小号抢那种“限购一件”的特典周边。 明天开始就是为纪念克里斯托大帝诞辰的节日,数天长假塞满了庆典活动,线下的商场堆满了折扣,各大购物app自然也不甘示弱。 骑士知道陛下最近在网上买了一堆东西,还是用不同手机号买的,抢到的折扣与赠品眼花缭乱…… 他俯身,核对了一下快递包裹上的运单号,便一眼在软件后台点出:“是这个。” 那些琐碎得连大帝自己也懒得浪费时间去记忆的东西,骑士当然会帮她全部记住。 尽管这件订单是她下午坐在大学便利店里刷手机时买下的,当时他远在另一边搬运水桶,就算之后瞥她手机看见了,也只可能在他失智发烧、被她拽着坐地铁回家的时候,因为那时她在玩手机,他就蹭过来闹…… 大帝仰头看了他一眼。 哪来的呆子,把刚刚自己做了什么有多难受全部忘光,偏偏还记得她网购的运单号。 “?陛下?” 又叫陛下了,看来他彻底过了心里的那道坎。 沙哑的、低沉的、带着点委屈与黏腻的奥黛丽,想必再也听不到了。 ……啧。 “没什么。” 大帝用手机扫了码,随手把取出来的包裹抛给他:“把东西放好,我去厨房等你。” “?是!” 【五分钟后】 ——大帝家里原本有专门拆快递的工具,大帝图新鲜在网上买了一个胡萝卜造型的小刀,网站做活动,只要九毛九。 但那把小刀质量不行,到货后几个月就生了锈,大帝上网买东西时都是一时兴起就下单、连眼都不眨,快递真正递到自己手里后往往就失了兴趣,拆也懒得拆,往往眼睛一边刷着番剧一边拿着小刀随便划划…… 这样当然是会划伤自己的,胡萝卜小刀割伤大帝的手指后,迅速就消失不见了。 大帝那晚有在厨房的垃圾桶里发现一只被揉皱成团的生锈铁片,但她摇摇头,觉得大概是错觉。 反正手指也没多疼,把自家龙喊过来舔舔就愈合了,消毒快速又方便。 在那以后,骑士便全权接下了帮大帝拆快递的任务,长了爪子和鳞片的家伙的确方便,寒光一闪胶带纸箱咔咔割开,比什么裁纸刀都好使…… “陛下,东西我帮您叠起来,放在茶几上?” 还会自动收拾,把她不喜欢油墨味浓厚的快递纸箱扔开,又保留赠品与可爱的包装袋。 “不用,你拿过来,我直接用。” 骑士将东西搬过来,发现大帝坐在餐桌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她面前摆了一碗燕麦粥,还有热气腾腾的面包与火腿蛋,但并没有动筷。 陛下面前甚至没有餐盘,相反,对面那个座位摆着餐具和…… “陛下?” “愣什么,拿来,然后坐下吃饭。” 骑士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对着桌上唯一一套碗筷。 他懵懵地看着桌上的粥和面包,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始至终,陛下没说“我们一起吃饭”。 “陛下,您的餐具,怎么……” 难道只是让我一个人吃饭? 这么晚了,陛下的确可能已经用过晚饭,但如果说这是专门给他的夜宵——“怎么,你吃饭也要人催,睡个觉彻底睡傻了?” 那是很没好气的训斥,她依旧情绪不怎么好。 骑士战战兢兢地拎起勺子:“我,我吃……” 大帝没搭理,她坐在对面,已经拆开了包装袋——骑士当然不会偷看包裹里的东西,只是帮忙拆纸箱而已,真正的包装永远是留给大帝撕开的。 一大包用泡沫膜包裹的快递,是好几本书,两个小盒子,与一串封装在密封袋里的手链。 骑士机械式地往嘴里送饭,就看见大帝唰唰唰叠好那几本新书,《恋爱三十六计》《爱情心理必修课》《追求与被追求的推拉关系》《把妹达人101》…… 骑士觉得自己大抵出现了幻视,否则那样恐怖的书名怎么会浮现在陛下的手上,那样恐怖的商品——眼看着最后一本厚厚的《骗身骗心骗灵魂》嘭一声放在自己手边,骑士拿着勺子的手抖了抖,莫名产生了夹着尾巴逃跑的冲动。 陛下为何会阅读这样恐怖的书单,她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新调查吗?? “愣什么,”已经翻开《骗身骗心骗灵魂》的大帝专注凝望书页,没给骑士半点视线,“饭不好吃?” 骑士低头一看,勺子里稀薄的燕麦快被自己抖光了。 “稍,稍微有点甜……”他干巴巴地汇报,“这家外卖或许不符合您的口味……” “是吗,”大帝翻过一页书,淡淡道,“太久没做燕麦粥了,下次我少放点蜂蜜。” ……做?? 不是外卖?? 骑士手里的勺子“哐当”掉进饭碗。 陛下、难道眼前这是陛下亲手做的饭菜,陛下怎么可能——沉浸阅读的大帝头也没抬,命令却丝滑下达:“不准霍然站起,不准冲去找保鲜袋,不准施展停滞魔法,更不准把这些食物封冻起来存到你自己鳞片里。” 被瞬间封印了所有想做的事的骑士:“……” 可、可这是陛下亲手做的……陛下的料理……几千年也不可能现世的宝物…… 骑士咽咽喉咙,想要收藏封冻永久储存的手蠢蠢欲动。 大帝终于赏脸瞧了他一眼,就见这货的手指头扒在桌边痛苦地蜷缩着,宛如蹲在饭盆前被命令“不许动”的狗。 大帝:“……” 大帝:“好吧,可以保存一块面包,如果你把其余食物在半小时内吃干净。” 骑士赶紧抓起碗筷风卷残云——“说起来,小黑,我做的饭菜味道怎么样?” 其实就是点了一下烤面包机,又往冰箱里的速冻燕麦粥拌了点蜂蜜,火腿蛋则丢进空气炸锅……懒人料理没有半点技术含量,但大帝就是问得理直气壮,骑士答得格外感动。 “非、非常美味……” 那你就是喜欢咯。 大帝点了点手边的追求大全,“美食俘获人心”,虽老套但管用,放在龙身上也是一样。 可她翘翘嘴角,刚要继续问什么,又见小黑停了勺,伸出胳膊揩揩低下去的脸——“是我太失职,”他举着胳膊哽咽道,“竟然劳烦您亲自下厨,吃过后我就去墙角罚跪反省。” 第90章 第八十七次试图躺平光明正大的进攻!…… 追求与被追求,攻陷与被攻陷。 如果不是意外遇见丽塔,被她反复鼓吹着“对方不追你你就追他试试”“试试又不花钱拜托你试试”,告别前又与她加了联系方式,坐地铁回来时这姑娘紧赶慢赶发了一串链接推送,大帝打开手机前还以为是病毒广告…… 也不知道为什么丽塔从以前开始就天天高度关注她近乎为零的感情生活,到了现代明明连记忆还没觉醒,这个秉性却依旧不改。 那时,大帝坐在地铁上,略嫌弃地在心里吐槽着,手上也略嫌弃地推走了正挤过来呜呜撒娇的吃坏东西失了智版骑士,但下单买书看链接的眼睛却很诚实。 ……咳。 总之,将那些情感链接细细浏览一遍,又买下了相关“教辅”细细研读后,大帝这才发现…… 现代人所谓的恋爱,也跟当年她征服马蒂兰卡的战场似的。 分攻击方与防守方,分追求与被追求,结局有婚礼车子房子等战利品,而情侣关系也是五花八门,三六九等。 挺有意思。 她过去对感情毫无兴趣,自然不会关注这方面,如今却正巧来到了一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不缺指导更不缺经验帖——于是,刷完了无数条链接又下了好几个订单后,大帝便萌生了“追求小黑”的想法。 先不说喜欢不喜欢、单恋不单恋、拒绝不拒绝的——她本以为小黑早已属于自己,这才会开始顾忌那些有的没的。 毕竟大帝自觉生性凉薄,以前谈公事还好,她再无情也能把持住“爱民如子”的度量,可谈感情就是太私人的事…… 想想以前那些惨死在寝宫外的妃子们,砍下的脑袋如果加在一起滚一滚白糖,都能串成几百垛糖葫芦了。 大帝虽然没对糖葫芦们抱有什么愧疚,能被她决定下闸刀的都不是好东西,但也明白,自己对异性,着实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即使没犯过错的好人,再美再善良再乖的妃子,帝王厌了便烦了,抛弃他们也不过一个眨眼的事。 反正不会干扰正经政务,便从不需要理由。 别人谈感情最惨的结局也就是劈腿分手,她倒好,分手抛弃是最佳结局,最惨是直接串葫芦头了。 ……过去的黑骑士与大帝的后宫离得太远太远,也对她在异性方面的事情知之甚少,这也是过去大帝迟迟没敢出手的原因之一…… 他掌军权,是她最优秀的刀剑,与她之间牵扯的全是最正经重要不过的政务,绝不能轻率对待。 而如今小黑只负责送送快递外卖,大帝依旧无比看重他,读懂他的眼神后,她第一反应就是,不能在感情上流露出无情狠辣的那面让小黑吓到,哪怕只是零星的可能——大帝自觉是无情之人,却不愿让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黑发现,她有多冷漠。 所以她从未想过要接受他的单恋,只是想更好的凹着他心目中那个“闪闪发光”的大帝的完美造型,契合着小黑的仰慕。 可大帝也从未想过要伤他的心、伤他的感情,与他天各一方…… 因为她的骑士实在太纯情,又太好读懂了。 仅仅只是一个反问就诈出了他恳切的心意,仅仅只是一眼就能读懂他有多喜欢自己。 ……在彻底理清自己的感情前,面对这样一份她从未见过、过于沉重的真挚心意,大帝做不到轻易拒绝,也做不到轻易就答应…… 但又怎么理清自己的感情呢? 一桩桩一件件,全在麻烦又复杂、她从未投以关注的领域里。 可小黑却没有逼她做这个处处为难的选择题,而是用那双完全管不住秘密的眼睛渴盼地盯着她,又用最谨小慎微的姿态退了过去,说您放心,我不会采取行动,现在的关系到将来也不会有任何变动。 大帝便更混乱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比小黑隔着厨房玻璃在她眼前亲手做了个硕大无比的十七层裱花奶油蛋糕,可大帝从没吃过奶油,也从没想过第一次尝试就要吃这么多的奶油,正打算摆手拒绝,小黑却把蛋糕一挪,说放心吧,绝对不会给您吃,我只是做给您看看不打算端到您眼前——那她便抓心挠肝、辗转反侧、怎么也想去尝口那奶油大蛋糕了。 不给我吃给谁吃? 没人吃岂不是太浪费? 明明是做给我的东西吧? 人之本性,也是帝王之本性。 要一个曾切实筹谋征服完整个马蒂兰卡的大帝领悟“抓不住就放手”这种理智的退缩,未免太难为她。 更何况那是小黑亲手做的蛋糕……啊呸,没有蛋糕,是小黑的心意……可那家伙的心意再诚恳再明显再藏不住又有什么用,他竟然不想追求她,不想跟她谈感情,不想跟她亲亲抱抱滚…… “委婉的拒绝”早就消失,余下的便是“得到的迫切”。 而那个结界内所发生的、她所亲眼看见的事情,又像是冥冥中一桶无形的冰水,将大帝浇得格外清醒。 关于小黑,原来有太多,她不曾知晓。 关于小黑的所有权,便有太多,是灰色地带了。 ……【骑士】原不过是宣誓向帝王效忠的虚拟人形,是单薄的没有史书记载的黑骑士,而藏在骑士身后,那头在世上真实穿梭了三万多年的龙…… 如何被神明俘获,如何被人类欺骗,如何独自一只挣扎在那样漫长的时光中——看着巨龙撕扯爱神的那一幕,大帝惊觉。 她对他近乎一无所知,也未曾拥有过他。 遇见黑骑士的三千年后,她才知晓,着头名叫黑的龙最喜欢吃的食物是小鸡腿,进食时动作是小口小口的,爱喝带点气泡的汽水,又不怎么喜欢过于寒冷的东西,最擅长制作她爱喝的土豆浓汤。 他有个叫红的关系差劲的姑姑,很在意美丑与胖瘦,对自己有点不太自信,酒量极浅容易醉倒,吃坏了东西后还会发烧,低低地哼哼着找人撒娇,看着冷漠寡言,实则小情绪一套又一套。 大帝依旧没想清楚“喜欢”是什么。 但她捧着数个几乎挤满屏幕的“恋爱相关”弹窗,想起北国大雪里那头轻易被人类欺骗的小龙,又感受着肩膀上那颗沉重的热乎乎的脑袋蹭来蹭去…… 【骑士】【下级】【剑与刀】。 大帝清醒地明白了自己。 不够的。 如今的关系,对她而言,远远不够。 她不想让小黑只是守在那些符号化的位置,做着她命令与规则内的事情,恪守所谓的本分。 她想完全拥有他——面具下的脸,灰蒙蒙的发,呼唤她名字的嗓音,领带后的衣扣,平时潜藏的漆黑鳞片,甚至鳞片上那些她不曾亲手摸过的划痕与锈迹——她不仅想要骑士,她想要名为“黑”的全部。 知道更多,掌握更多,触摸更多——甚至亲吻更多。 所以,哪怕依旧没能分辨混乱的感情,大帝也决定,抛开那种“有的没的”,必须,必须把小黑追求到手。 “感情”的领域或许大帝太过生疏,但“征服”的领域,她却得心应手——“小黑,外面下雨了。” 先下手为强,总没错。 【图书馆事发后当夜,凌晨一点】 正站在厨房收拾吃过的碗筷,骑士动了动耳朵,又动了动鼻子,却没嗅到公寓楼外潮湿的水汽。 虽然近日一阵又一阵的冷雨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强降温,首都的天空最近就没有一天不阴沉…… 但今夜应当没下雨啊,他没感知到。 今天早些时候,他出门前,还特地看着头顶的太阳,帮陛下晾晒了被子。 “小黑,下雨了,快来你卧室看看——”“是。” 但陛下这么说了,肯定就是下雨了。 骑士快速收拾好洗净的碗筷,擦了擦手便匆匆往书房走,一进门就见本应洗完澡回房睡觉的大帝站在他的破床垫旁边,两只手揣在宽宽大大的家居袍口袋里,光脚踩着一双塑料鞋。 骑士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双光脚,踩着的本应是陛下浴室专用的塑料鞋。 他记得,陛下之前在客厅看他吃燕麦粥时,明明穿着袜子和毛绒拖鞋…… 骑士皱皱眉,刚要说什么,却感到房间里冷风呼呼一刮,大帝伸手一指床垫。 “小黑,你刚才出门前怎么忘了关窗,明明今晚又下冰雹又下雨,你这床垫就放在窗户正下方……哎你看,这个晚上怎么睡觉!” 今晚有下冰雹吗? 骑士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自己的床垫,沉默了。 别说冰雹,一整张床垫浸满了冷丝丝的凉水,枕头上铺了大把大把的冰碴子——货真价实的冰碴子,只不过那些寒冰的造型有些过于具体,长得很像是家里冰格柜里的产物,他甚至能认出来其中一个还是小龙造型的模具冰块。 那模具是今年夏天陛下一时兴起买回来冻雪糕吃的,骑士特别眼熟。 大帝注意到他久久停留在半化的小龙冰块上的视线,轻咳一声,伸出塑料鞋,过去把那个太形象的人工冰块踩碎了。 眼看着陛下踩碎了半颗小龙头的骑士:“……” “这可怎么办,大半夜的,不好洗也不好烘干,万一打扰到隔壁邻居……” 大帝揣着兜,长吁短叹:“小黑,不然,你今晚将就一下,跟我挤挤吧?” 骑士很明白这幅床垫是谁搞的鬼,也很明白此时的冰箱里怕是被掏空了,但他没有反驳。 结合之前那突如其来的下厨做粥……“今晚到我碗里来”,陛下就快写脸上了。 第91章 第八十八次试图躺平裂了缝的小木偶。…… dokidokiしたい人生は長い想要心跳加速的人生是漫长的まだ遊びたいこのままcrazy go crazy就这样玩闹下去逐渐放肆——引自-lonely night-7co骑士没有试图再作挣扎。 ……面对陛下微笑的脸庞与手中时不时晃动挥舞的冰铲,只有真正的蠢货会再做挣扎反抗…… 睡沙发也好,睡地板也好,哪怕躲到他起初的落脚点——小区地下停车场——那也躲不过陛下的命令与威胁。 是,骑士当然知晓。 陛下早就把最初给他蜷缩的那五个车位拿了回来,完好无损地继续挂在这户公寓业主的名下。 ——毕竟大帝成天在家里优哉游哉躺平,快递都懒得拆,更别提生活费账单,水电煤气乃至物业费都是骑士认认真真帮忙缴纳的。 当然,这不代表大帝自己不会缴费,她只是懒,真要振奋起来动动手,从校园内网论坛到海外药品流通线,就没有大帝摆平不了的事。 骑士也清楚,自己如今与其说是“为她做”,不如说是“自告奋勇替陛下解决一些最不值得耗费精力的小细节”罢了。 哪怕没有他陛下也会缴水电费、租停车位、定期扫地拖地,叫外卖煮粥…… 这些事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更没有任何智力门槛,哪怕从病院里拉个智障出来,多训练几回,也能熟练掌握。 可不一样的,他悄悄抢过来变成自己的任务后,就能更多更多地在离她更近的位置忙碌…… 因为不敢去想象和那个人真正在一起的关系,所以,贴靠在离她日常生活最近的地方默默做着“公事”,就是他用来说服自己满足、开心的手段了。 擦擦桌子,擦擦地板,晾晒被子,偶尔面对面一起吃饭。 要满足,要感恩,不能再有非分之想,更近一步。 ……而今年金天地小区物业订购了一批格外优质的土豆,宣传说只要提前缴纳全年物业费就能领取三大袋,原本缴物业费就是顺手的事,骑士习惯在做年终总结汇报前把手头的各项开支全部理清,又想着陛下最偏爱的那款土豆浓汤…… 所以今年9月份骑士便提前交完了全年的费用,一头龙携带着大包小包的快递又跑去搬那三大袋土豆时给物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名员工看着核对好的名单感叹一声,原来你就是那个租了五个停车位空置至今的怪业主啊。 硕大的土豆袋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含糊点头。 他搬着大包小包回了家,陛下当时坐在宽大的显示屏前,噼里啪啦地摁着手柄,却还有余裕回头说一声,小黑回来了,你辛苦啦。 骑士什么也没说,继续含糊点头。 【停车位全没了,你到我家里睡。】 【窗外下冰雹了,你到我房里睡。】 ——现在想想,陛下有时找的这些借口,她压根懒得去完善、描补,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对他表示“是糊弄”,却又让他不得不妥协、低头。 因为陛下笃定他拒绝不了她,因为她也知道…… 奋力借着“工作”贴近她再多的日常生活,也满足不了这份日益膨胀的坏心思,与龙性里贪婪的本能。 裙边的位置,再近再近,也碰不上裙角。 她骗了,他就信,哪怕后续被拆穿,也会装作看不清。 恪守千年之久的距离一旦拉近……哪里舍得主动再退开一步? 渴望着更亲密、更亲密、更无法被规则与信条所容忍的——“小黑,洗过澡了?” “……嗯。” “来来,把空调打开——到这边来。” “……” 他依言打开空调,放下遥控器后,却迟迟迈不开脚步。 由鳞片护住的心脏已经咚咚哐哐地震了好一会儿,从看见那只冰铲到被强行推进浴室,从擦洗毛巾到看见那挂在挂钩上的、格外不得体的浴袍——骑士掐了掐掌心,又揪紧了胸前已经被系得很紧的领口。 身上的浴袍甚至算不上“深v”,而是“深深w”,别说用手勾了,微微一阵风吹来都有整个向下被吹散的风险。 ……骑士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在西元2224年全面净网的绿色联邦论坛里买到这种不堪入目的浴袍的……但陛下就是陛下,他半点不惊讶,洗过澡后发现换洗衣物全部消失浴室里只留了套这个,心中也只是沉重。 他的主人仍旧是千年前那个杀伐果断的君王,永不拘泥于情情爱爱,只是想寻找些直白又简单的生理慰藉。 于现代同住的这段日子里,陛下对他胸口的觊觎,实在是太……明显了。 如此艳俗的浴袍,如此强烈的暗示,骑士不得不明晰,陛下如今对他,不那么纯洁,抱着一点点“色心”。 ……这也正常,当年陛下可是拥有总揽天下美人的后宫,如今她在现世却压根没机会接触异性…… 食欲与性|欲在本质上是相通的,而憋得狠了自然会饥不择食,未成年龙自己也体验过饥饿的感受,他懂。 陛下以前对他当然没有这种心思,但这不是到了现代没有后宫,眼前又只他一个雄性吗。 那哪怕捏着鼻子,嫌丑嫌胖,觉得眼前这只实在不符合以前的审美标准——也会将就着用的。 而满足陛下未出口的隐秘需求,就是骑士天生的义务。 ……以前给帝王侍寝的规矩,就是让人先去洗澡,又准备好衣服。 他懂。 可他没想过,自己真的会走到“亲身侍奉”这一步。 倒不是骑士觉得为陛下奉上色相是折辱——他以前也是很羡慕那些妃子的——可他还是更喜欢自己作为“骑士”,独一无二、又干干净净的位置。 陛下的妃子太多太多,骑士却只有他一个,但没想到如今他不仅要执行妃子应当执行的业务,还被……被…… 被逼迫,被威胁,被强制带过来了。 这种事,以往,陛下是绝不会逼迫妃子的。 ……他要做妃子的替代品就算了,陛下对他又是要挟又是逼迫,一言不合就将他扯过来让他穿这种衣服,还不如当年那些被她哄着骗着说漂亮情话的妃子…… 陛下对他,怎么还没有当年对妃子好呢? 她肯定是特别生他气了,决定要抛弃他了吗? 今晚不管是亲自下厨还是动手毁了他的床垫,所谓“追求”,更像是某种忍无可忍的威胁——果然是他单恋的心思惹恼了她么,还是他故意隐藏的、关于他与爱神的那段往事被她看作了背叛? 又或者…… 那个被偷偷窃走、藏匿在胸口最深处的小木偶微微晃了晃,模糊广阔的鳞片空间里,一旁就是龙的护心鳞。 爱神的木偶,也是情感的封锁。 明明他得到了这件最重要的宝物,却瞻前顾后,迟迟不肯主动交出来。 陛下…… 倘若与过去一样无情无爱,只谈需求,他才能顺心如意地守在她身边吧? 因为任何人在她眼中都是平等的过客,他才勉强占据了“最特殊”的位置。 倘若她真正拥有了对别人生出爱意的能力,看中了哪个格外特别的心上人,为他摒弃所有——龙的护心鳞还在微微震动,因为极端的恐惧,也因为那股快要绞出泪来的难受。 他不知道。 到那时,自己泛滥的坏心思,还能不能守得住。 哪怕现在被这样对待,今晚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胁迫,他也…… 不想交出去,那个小木偶。 让陛下感受到“喜欢”的钥匙。 让陛下真正爱上别人的契机。 想要秘密抓在手心,想要悄悄锁在心底,就这样,永永远远,将他的陛下…… ……实在坏透顶了。 他怎么这样坏……还埋怨陛下……陛下…… “小黑?” ——大帝也不知道这货伫在门口僵了那么久,一身忧郁沉痛又纠结的气质,是在捣鼓什么。 她卧室挺大,电脑影屏手办架子一应俱全,而床也挺大,足足两米多,就摆在正中央。 如今季节正从深秋转至寒冬,房间的地暖早就打开了,通往床的过道上还铺着格外柔软的地毯,因为大帝喜欢在房门口就把拖鞋一扔,光着脚进来直接上床踩。 买的时候只想着要方便在床上趴着看电视打游戏,怎么大怎么舒服怎么来,反正公寓是她一个人住不会有客人,所以浴室最小、客厅次之,而卧室是占地最大的区域…… 大帝只想躺平,蜗居平民区小公寓楼保持低调没问题,但躺平的关键配置——卧室、床、沙发、地毯——这些必须是宽敞柔软的最顶配,她不会亏待自己。 所以,如今哪怕临时起意叫一头龙过来,空间也格外宽裕,不过是从储物柜里多翻出一套枕头被子——大帝在他洗澡时翻出来一套,比了比自己超级宽阔的大床,原本还想直接放回去,留颗枕头就好。 因为她的被子也是两米多宽的大被子,完全盖得下当然就顺势睡一个被窝啊,怎么不能睡,多铺一床被子累得慌。 但大帝姑且又想起那些书上的道理,“追求对象要循序渐进”…… 算了,今晚能把他拉进卧室已是胜利,感觉要是再把他逼进一个被窝,估计小黑会急哭。 ——嗯,对,相较已经悲壮难过决定牺牲自己毅然侍寝的龙,大帝今晚,还真没想那么多。 要知道早些时候这呆子还发着烧说瞎话,跟她哼哼唧唧假哭呢,她再多的色心,也不至于对大病初愈的家伙散发啊。 破天荒下厨给他做饭,除了那点“追求招数”的小试探,更多的原因还是,想给吃坏了东西发烧的龙弄口热粥暖暖胃,大半夜却叫不到什么养生的夜宵外卖。 第92章 第八十九次试图躺平拿来,我看看 。…… 龙的体温是极高的。 飞行时鼓风机般呼呼使力的胸腔,能抵御台风雷电、穿刺火焰的鳞片,厚实到高空撞击也不会疼痛的脂肪层,血管内汩汩涌动的与其说是血液,不如说是岩浆…… 如果说人体是一件精密又脆弱的仪器,龙便是一台巨大又粗犷的石炉。 任风吹雨打、时光变迁、腐蚀生锈——那庞然的石炉依旧立在原处,呼哧作响,冒着代表生命的热气。 大帝以前还没对此有什么深刻印象…… 直到她真正和一头龙躺在了同一间房、同一张床上。 热。 ……要热死了。 时值十一月的中下旬,多日阴雨连带着气温骤降,才挤过夏日的秋天呈现出向寒冬飞速狂奔的趋势,窗外说是雨,站在冷风中一淋便感觉是冰雹——而这样的天气,大帝关了电热毯,关了暖风空调,窝在秋季的单薄被子里跟下属挤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再起来——“小黑,早餐吃冰沙吧。” 生生热醒的,口干舌燥。 ……她算知道这货为什么这段时间只睡个光秃秃的床垫还身体倍棒了,胳膊烫胸口烫就连手腕内侧都是烫呼呼的,与其说是头龙,不如说是一大坨行走的热量毛茸茸…… 啊不,没毛茸茸软,但弹性倒是足足的。 大帝半睁着眼,又往弹性十足的地方埋了埋。 热归热,但埋还是要埋,一睁眼就枕在自己惦记了几千年的地方,只有傻子才会撤开脑袋。 “小黑……” 被呼唤的龙半睁开眼,并没有利索起床。 如果大帝此时是完全清醒的、没被龙的热意与胸枕的弹性焐得晕头晕脑…… 她一定能分辨出,对方同样不清醒。 龙并非多勤勉的生物,一合眼睡上千年也不是问题,还经常出现睡着睡着忘了藏匿财宝于是洞窟被人类偷了个精光的倒霉蛋…… 而岁数越年轻的,睡得便也最熟,因为还在长身体。 ……未成年就更别提了……别看黑龙原型已经很胖了,他还有的长呢…… 所以肥是无论如何也减不下去的,睡觉是无论如何也轻易叫不醒的。 龙之所以在自己蜗居的小书房里摆放的那个五颜六色的塑料挂钟,除了好看,闪耀,也是为了让那廉价但刺耳的超高频响铃将自己定时闹醒,然后准时工作去。 可昨晚脑子乱糟糟的他什么也没带就进了大帝的房间,而大帝又是睡到一半被他的胸口胳膊活活热醒,如今远不是常规的“起床做减肥锻炼再给陛下买她心仪的早餐外卖”时间点——大帝半迷糊着喊他时,骑士同样也迷迷瞪瞪的。 他还在梦里,半点没有起来工作的自觉。 而且大帝的床品各配置全是顶级,比那破床垫好睡太多太多…… “小黑,口渴,小黑……” 可到底是把“回应陛下”刻在了骨子里。 半梦半醒的骑士没有开口说话——毕竟将嗷呜嗷呜的龙语转化为人言也是需要动脑的——他只是把另一边靠床外的胳膊往上一伸,摸索到床头柜上早就晾好的蜂蜜水,又给她递过去。 昨晚上陛下不知闹什么别扭,蹬着被子折腾到天光熹微才真正睡下,他也陪着她折腾,这杯蜂蜜水大抵是三四点时做好的。 ……应当还有些温度? 咕嘟咕嘟,迷蒙间没再听见上司的催促,只有吞咽喝水的动静。 房间里静静的,想必是没事了。 背后躺着的床垫软软的,怀里抱着的陛下也软软的,软软……绵绵……陷进去……埋…… 龙勉强撑开一点点的眼皮,又在这分外舒适的环境里合拢。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早在几个月前大帝就该意识到——自己拼命往对方弹性十足的地方埋,对方当然也能感受到足够柔软的回馈,她觉得枕起来舒舒服服格外满足,对方抱起来肯定也是——软和,好抱,想一直抱。 但骑士远没有清醒到能产生“羞涩”的地步。 软软绵绵中,他就这样端着杯子重新睡着了,神似坐在教室里一边记笔记一边睡觉的学生。 大帝依旧没察觉,她直接就着他端来的杯子一起喝完,暂且缓解了被热出来的干渴感,还以为小黑已经被自己叫醒了,就又推了推他:“热……” 既然醒了就别躺着,去给我拿杯冰激凌。 大帝困得连完整的命令都没办法发出去,但迷蒙的骑士却依旧完美接收了命令。 他将杯子放回去,又放松了抱着她的胳膊,热意稍稍退开一点,又水压般逐个下降——浴袍下那件幻化的衬衣斑驳落下,而曜黑的鳞片簌簌升起。 柔软度调节至最高,保温度调节至最高,隔离脂肪层与血管活动状况…… 斑驳的鳞合拢,竖起,再合拢,精密的调节掩在骨血之后。 大帝打了个哈欠,揉揉眼,还以为自己是看花了,将现实当做昨天晚上在手机里刷到的游戏新活动宣传片。 揉完眼后就看不见如此魔幻的一幕了,调整波动的鳞片再次化为服帖的黑衬衫,她再埋过去却发觉自己枕的地方不再热烫,带着适宜的温凉…… 可脚心依旧是烫烫的,带着被焐了一晚的热度。 ……这也太舒服了,还能调温的? 本还惦记着冰激凌的她立刻将脸埋过去,忍不住徐徐吐气。 ……真好睡哦……比凉席还舒服…… 大帝蹭蹭脸,又扒拉几下,将对方刚才撤开的手臂反抓了过来抱紧,这才闭眼。 【下午,14:30】 ——回笼觉最挑战人的自制力,也最挑战龙的自制力。 玄关外传来的门铃如缕不绝,摆在另一个房间的手机也疯狂响铃,骑士这才从床上坐起,晃了晃睡懵的脑子看了眼时钟,登时吓醒。 下午两点多……别说平时正常上班的时间点了,他竟然直接错过了陛下的早餐午餐下午茶——“呃……小黑?……别跑……回来……枕……” 侧头一望,需要全天候24小时侍奉的对象还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倒在被窝里,向着不知名的方向抓来抓去,宛如没长好骨头的婴儿抓阄。 骑士:“……” 您这样是要去哪儿抓我,又打算怎么抓我。 而且为什么睡个觉您的脑袋睡到了枕头下下下方,胳膊和腿都摆在我不能理解的位置……这一觉究竟发生了什么,陛下您把自己扭成麻花,脖子也不难受? 骑士心情复杂。但到底松了口气。 太好了,陛下没醒,那他就没误工。 自陛下从现代苏醒,他可是坚持了整整两年的全勤上班(侍奉)记录,绝不能被打破。 骑士伸出手,往迷糊抓龙的陛下颈下垫好枕头,又调整她踹出被子的脚和…… “叮咚——叮咚——叮咚——”“铃铃铃铃铃铃——”门铃与手机两两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骑士急忙缩了手,匆匆出门。 ——是联邦加急快递,一大摞包裹,直接越过了快递员的头顶。 不假思索便签收盖章,骑士将包裹一把抱回,本打算理出零碎的周边,放在陛下专属的“快递待拆区”,却发现快递单的收件人是…… “红?” 红的姓名,他的手机号和地址。 ……不是陛下网购的包裹,是红寄给……他的? 骑士拧眉,又找到了震个不停的手机。 【收到没?】 【收到没收到没?】 【显示配送距离几百米了……赶紧签收!】 【不是你说要瞒着那个人类自己单独买?再不签收让她发现了——】 【大下午的你飞哪儿去了,还不看手机!!】 瞬间回忆起之前自己偷偷央求对方分享的鳞片保养物错觉跟红在酒店里学保养是上上辈子的事骑士:“……” 我想想,昨天下午见了红,傍晚见了莫里等人,被陛下逮着又安排了打听消息任务,第二天早上就借着卡丽的渠道去了图书馆,然后撞见神明又被陛下撞破…… 这两天发生的事也实在太多了。 骑士摇摇头,撇去心里那些有的没的——再想深了他又要沉浸到对芙蕾拉尔那股咬牙切齿的不甘心里——他直接拉黑了还在不停发消息震他的姑姑,又弹出指甲,挨个打开包裹。 层层叠叠的海绵泡沫中,多是些精油、软膏、护理液,他不认识那些复杂的牌子,只能嗅到掺杂坚果的香味——红买东西一向不节省,这些想必都是最贵的。 还有全套的刷子手套打磨石,厚厚一大摞保养手册…… 骑士一边往外搬,一边数着,到最后将纸箱和包装完全清出来一算,红发来的“保养大礼包”竟然有四十多件。 ……他看着这一地瓶瓶罐罐,却没了昨天那激动又渴望的心情,只是犹豫又茫然。 【如果鳞片更加闪耀……】 【比减肥还要容易,能够立刻变美的……】 【求偶?】 不,不能求偶。 短短两天,太多事他猝不及防,如今的陛下已经勘破了他的心思,昨晚还…… 他还证实了,格外好的陛下果然是对自己没有半点色心的,昨晚那个关于侍寝的误会,到今天回想起来,他耳朵还辣辣得烫。 多大的脸,才以为自己这种胖胖丑丑的龙能被陛下看上。 之前想要打扮、修饰自己是控制不住的本能,不管嘴上如何标榜,他还是期待陛下的另眼相待、衷心夸奖,但陛下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对她的坏心思……再让她发现自己竟然背地里偷偷用这些东西捯饬外形,岂不是贻笑大方,给她看乐子? 第93章 第九十次试图躺平……演,可劲的演。…… 或许是因为享受了一场足够暖和的回笼觉,又或许是因为某人指鹿为马、指天为地、指大下午为大早晨…… 今日,就像应着谁的心情,天空难得放了晴。 阳光灿烂,鸟语花香,一改往日阴云密布,水蓝色的苍穹经过多日暴雨的浣洗——只可惜那太阳是冷太阳,含着冰碴子的风照样呼呼地往脸上吹,看着天色好,实则没有一点热意。 骑士望望窗外,收回了原打算晾晒的床垫。 现在已是下午的尾巴、傍晚的开头,离太阳落山也不差几个小时,按照现在阳光的热度,再多几十个小时也晒不好的,除非丢进烘干机…… 但他不是很敢丢进烘干机,因为想要从阳台走向烘干机,必要穿过客厅。 客厅没有能威胁到龙的妖魔鬼怪,可坐着一只满脸兴致盎然的上司。 而上司的辐射攻击范围是整个公寓。 ——骑士觉得,自己只要往那里多迈出几步路,陛下头顶那个无形的感叹号就会标红亮起,然后她会扭过头,盯着自己的动作,眼睛里发出那部机械战警电影里特有的战斗激光。 ……好吧,他的臆想或许有点夸张。 但骑士敢对天发誓,这世上只要是有个格外精明的上司的倒霉员工,十有八九会在工作摸鱼时将巡查的上司幻视为咔咔扫射四周的机械战警——更何况他不是单纯上班摸鱼,上班时间当着上司的面私收个人快递,又坦言“这是绝不能给你看的东西”,骑士刚才脑子发懵时做的蠢事堪比背着数学家出身的老板偷偷做假账…… 而且他还希望大帝眼睛里能发射出激光,激光干不穿龙鳞,但大帝那种了然中带着促狭、促狭又夹杂着怜悯,仿佛看乐子的眼神…… 直接能扎穿护心鳞,让龙瑟瑟发抖,千疮百孔。 因为红从小开嘲讽,黑龙对关于自己外貌的嘲讽格外敏感;也因为侍奉陛下千年,骑士对大帝眼神里包含的东西也很清楚;所以他能感觉到,陛下时不时飘来的眼神没有嫌弃与贬低——【哎呦喂,小黑就这么想在我面前变帅啊?】 【你这么想引起我的注意力,这么这么喜欢我?】 【看不出来,你这是打算给我表演个雄孔雀开屏?】 ……陛下的眼神里,只有乐子。 看他乐子。 就好比破天荒敷了一次面膜后,被心知肚明自己单恋心思的对象取笑“哎呀糙汉竟然也会上树打扮咯”…… 太遭不住了。 所以骑士一步路也不想踏进客厅,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自己种在阳台上,原地缩进瓷砖地缝里。 他默默抱着昨晚被陛下故意弄潮的那只破床垫,兀自在冷风呼呼的阳台外尝试了好一番无用功——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往上面泼冰块的,今天下午再清理时,骑士发现冰碴子都渗进了海绵垫里。 烘干机不行,自然阳光也不行……要不吐点火烤烤? 龙炎是肯定能飞速烘干床垫的。 骑士举起床垫,鼓满口腔,漆黑的火焰正要窜出舌尖——可正巧微风吹起,晾晒架上,那件大帝网购到货的法兰绒睡裙倏忽飘起,挥到了骑士脸侧。 大帝只试穿一次衡量尺码是否合适,就直接扔进了洗衣机,那件睡裙绒毛簇新,还带着洗衣液特有的香氛,可拂过敏锐的龙鼻子时,却让骑士嗅到了其他的气息。 ……是特有的、他钟爱的、千年前就想要与之缠绕、蜷缩的气息…… 陛下的味道。 主人只穿了一次的衣服,留下的气息也极淡极淡,但龙就是能分辨出来。 连带着法兰绒那过分软绵亲肤的触感——未成年雄性的脑中倏忽闪过什么,今早睡得迷糊时没有过分在意,但那份气息再加上那份紧紧抱着的柔软,他——再未成年,也是雄性。 后知后觉,浮想联翩。 面具后的耳根立刻烧了起来,酝酿在舌尖的精细火焰失了准头也错了焦距,就这么“轰”一声爆出来,宛如炉灶上炸开的高压锅——大帝侧目望去,玻璃拉门外原本清朗的小阳台烟云滚滚,剧烈咳嗽的下属挥开浓雾,带着烧焦的床垫、面具与半撮焦焦的灰毛一起冲向洗手间。 大帝:“……” 场面有点大,她大概得问一句。 ……但场面实在有点大,大帝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小黑你为什么要烧毁自己的床垫? 小黑你烧床垫为何还要连带着烧了自己? 看不出来小黑你这么色胆包天,哪怕被烧一次也要继续和我睡一张床,你很会哦? ……对方的咳嗽太剧烈,头顶焦黑卷曲的头发又太可怜,大帝满腹故意欺负龙的调戏言语憋在心里,着实不好意思开口。 她就只好沉默地盯着他,咳嗽着冲进洗手间放水救火。 “咳、咳咳咳、咳咳——”可几分钟后,咳得上接不接下气、半湿了头发又抛去面具的骑士急匆匆冲出来,将抢救失效、惨遭牺牲的床垫扔回阳台外,又赶紧伸脚踩灭了上面漆黑的火星子。 大帝:“……” 大帝还是忍不住问了:“你干嘛呢?” 她后续是一堆骚话,但骑士诚实道:“我……原打算喷火烘干床垫,却不慎被自己的龙炎呛到……” 大帝:“……” 龙也会被自己的龙炎反呛到吗? 约莫是她眼神里的“难以置信”与“太喜剧了”过分明显,仍在咳嗽的骑士对上她的目光后,又默默转开脸。 如果是红站在这里,肯定会不假思索地大开嘲讽,四岁的奶龙都不会被自己吐的火球呛到,这道理骑士自己也明白——可陛下无需开口,只一个眼神,他就……他就…… 大帝:大呆子他捂着脸杵在那儿好久没说话,不会是默默哭了吧。 ……我就问了一句话,还有一堆调侃憋着没说,他这就被欺负哭啦? 眼看着他耳鬓的碎发开始往下滴水,刚才匆忙灭火,他肯定是不管不顾往自己脸上淋的…… 大帝勾勾手指,脸上有点想笑,心里也有点痒。 她暂时放下了手里的保养大全,也放下了满肚子的戏弄调侃。 “小黑,拿条干毛巾,过来。” 擦擦头发,擦擦耳朵,擦擦闯了祸之后湿淋淋蔫哒哒的自家狗子。 五分钟后,大帝隔着厚厚的大毛巾搓着小黑乖巧递来的脑袋,心情愉快,嘴里又哼出了不在调上的小曲。 虽然闯祸是该教训,但烧焦的是狗子自己的垫子和毛,他又自己处理干净了,所以大帝没有半点烦忧,反而沉浸在帮狗子搓揉毛毛的手感里。 而骑士以一个标准的犯错姿势——跪搓衣板跪键盘的姿势——踏踏实实正跪在她膝盖下,只是被毛巾搓搓时悄悄移开目光,去偷看旁边的茶几。 ……那一堆红送来的瓶瓶罐罐已经全部被陛下没收了,“缴获”后正排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之前他躲去阳台捯饬床垫时,陛下就在翻那本厚厚的保养大全手册,翻到现在还没翻完…… 骑士瞄了眼那被书签夹住的页数,又瞄了眼上面的圈圈画画。 ……陛下翻阅时甚至没有用上当年审理政务的高效率方法,看了二十多分钟才看完这几页,甚至正儿八经做上了笔记……她绝对没有敷衍……龙的保养手册陛下一个人类看得这么认真,是打算干什么? 骑士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 但他刚刚一时不察犯了大错,此时连躲避、逃开也不敢。 “陛下……” “什么?” “陛下,我有罪……” 憋了半天才敢主动跟她搭话就算了,这开头怎么稀奇古怪的,你以为我神父吗,跟我忏悔啊。 大帝挪开专心搓揉的大毛巾,这才看清他不是单膝跪着,而是双膝正跪在她拖鞋旁边。 她挑眉。 “小黑,你这是跟女朋友告饶,跪搓衣板呢?还是跪榴莲?我可没这么凶哦。” 骑士正儿八经的汇报瞬间消失在一串呛咳里。 “您、您……” 大帝继续:“怎么又呛成这样,难道你刚才意外呛了自己的火,也是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 “咳咳咳咳——”可怜哦,肺要咳出来了。 不过龙肺很结实的对吧? 大帝没有半点怜悯之心,她继续肆意调侃:“你害羞什么小黑,昨晚我们俩都睡过了,如今有了一层不清不楚的肉|体关系……” 但凡对方是个正常的成年雄性,大帝绝不会拿这种似是而非的黄腔调侃对方——人家历尽千帆,压根不会因为这点家家酒般的小暧昧慌乱。 正如同今天醒来后的大帝,不就是跟自家龙抱着睡了一夜吗,这点毛毛雨连暧昧都算不上,她自认非常泰然。 只有足够纯的笨蛋,逗起来才好玩。 小黑这样的,别说抱着睡觉,怕不是稍微牵个手他就弹射起飞…… ——大帝已经用强大的自我防御机制选择性遗忘了昨夜自己接近弹射起飞的种种行为,并完全虚化又美化出了一个羞怯无比的小黑。 ……别看对方平日里唯唯诺诺,真要出手抱过来舔过来却完全不含糊,直得令人发指……不,大帝拒绝去接受这个事实。 倒不是说她真的失忆了——一旦害羞过头、一旦有关键进展就“唰”一下失忆倒带,哪有这么方便让感情关系继续拉扯磨蹭的设定哦,她昨晚只是被热晕了,她又没被施加魔法——大帝只是将“自己脸红”“自己气急败坏”“自己试图弹射出去”等细节团吧团吧塞进大脑的角落,然后渲染一番小黑的羞涩胆怯畏畏缩缩,从而稳住自己“一如既往”的状态。 第94章 第九十一次试图躺平床垫大甩卖,有胆…… 烧焦了裙子的惩罚,终究还是定下来了。 ……结果当然不可能是惹得骑士被上司的拖鞋踹了五分钟的那句提议……虽然但是,拖鞋再怎么踹,那张先被水浇后被冰冻最后遭遇龙炎爆炸的床垫也彻底变为焦炭了,所以大帝要么赶他睡地板要么再收留他一晚…… 但“抓紧时间去趟家居城买个新床垫回来”“直接上网下单同城快送不到半天就能收货”等折中选项,不知为何,双方都没有提出来。 这可是电商横行的西元2224年,早过了那种一张床消失、必须凑合好几个月的时代——话说就连远在西元前16世纪的黄金年代,床没了也无需去别人房里挤,满大街都是魔法器具,买瓶速溶固体魔药回来,往地上一倒一铺平就好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么便捷的方案,公寓里一龙一人也绝非真正的弱智笨蛋,不应该想不出来。 骑士闷头任由拖鞋踹,仿佛自己一夕之间变成了真正的木头痴呆;大帝则看似凶狠地踹了他好一会儿,实则赶紧在自己脚被踢疼之前打住了——手指头还突突跳着疼呢,这头龙的破石头脑袋。 她虎着脸骂骂咧咧了一会儿,手一指,胳膊一挥:“走,出去跟我溜达一圈,把该买的买了!” 骑士一愣,立刻道:“陛下,不必破费再买我的——”大帝没给他机会把“床垫”讲出来,而是直接打断:“穿上外套,现在。” ……她沉下了声,表情也很认真,眼神……眼神里倒是没有很多怒意,更多的是他读不懂的那种…… 是正经的命令,还是不正经的戏言呢? ——终究不敢再多做试探,骑士惴惴不安地服从了。 【天色很好,跟我出门】,这就是陛下指定的惩罚措施么? 还是说他们要直奔家居城…… 【十五分钟后】 ——骑士眼看着陛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掠过家居城、商业街、大型购物中心、甚至十几个聚拢在一起的二手床垫大甩卖——也不知为何今日街上被吆喝被贩卖的床垫格外多格外抢眼——但陛下就是格外镇定地掠了过去,唰唰唰闷头走到街边一家狭小的店铺,手往里一指。 “赔偿,给我买。” 骑士定睛一看,齐刷刷一整墙繁复的蕾丝面罩挂在玻璃罩后,店内是紫红色调的装潢,四下无人,布料少得可疑的假人模特林立其中。 骑士:“……” 骑士迅速联想到了几天前陛下指使他去内衣店的事迹。 ……不会吧,光天化日,大庭广众,陛下不至于…… 骑士摸了摸脸上半烧焦的廉价塑胶面具,又瞟了眼板着脸似怒非怒的陛下,忐忑不安。 正如之前他对陛下阐明的——比起隐私部位相关的布料,这种奇奇怪怪往脸上戴的面具,对龙更有羞耻感。 展示橱窗里那些商品,还有蕾丝花边、繁复纹样、与那种半透明的诡异的眼罩膜布……华丽得可疑…… 而且,而且,比起“面具”,更像是眼罩,统统只能遮住半张脸。 骑士捂住了自己即便烧焦仍旧坚强护住全脸的面具,深吸一口气。 他艰难地做出了取舍。 “陛下,可床垫不在……” 与其装聋作哑由着陛下折腾他,还不如由他开口提醒,买张新床垫后顺理成章回到自己的房间——结束昨晚的意外,也结束这通闹剧。 可陛下的表情更肃穆了。 骑士第一次不能完全读懂她的眼神——如果不是他了解陛下是个脸皮多么宽广坚韧、心胸多么开放海涵的人类,瞧见她死死绷住的脸蛋,还要以为这是陛下不好意思了,恼羞成怒装样子呢。 “买什么床垫?” 绷着脸的陛下道:“哪里有卖床垫的地方,一路上我连根毛都没见到,短时间内根本买不到床垫——你看看你,给我找了多少麻烦,今晚我又得把床让给你挤了!” 骑士:“……” 骑士回头望望一路掠过的那些家居城,五十米外还挂着宣传床垫大甩卖的扩音喇叭。 陛下:“你有什么意见?我和你说话,你往后看哪儿呢,心虚了,撒谎了?” 骑士:“……” 骑士默默回正脑袋,平齐视线。 他诚恳道:“没。” 心虚的人类不是我,撒谎的人类也不是我。 但这个人类是我家最闪亮的陛下,她开心就好。 ……也难得见陛下这样。 “你什么眼神?你什么意思?你瞅我干什么?” “……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反省个章程出来?……跟上司认错就认错,老老实实听训,你笑个头!” 骑士急忙捂住了嘴角——染上焦痕后的面具残缺了一角,他为了优先遮住眼角的疤,便将其往上挪了挪。 可捂得住伤疤、捂不住笑,捂得住秘密,又捂不住喜欢。 “抱歉。” 不仅一只黑手套折过来捂着唇,他又偏过头,全力遮掩那翘得太明显的嘴角。 明明是极其矜持、腼腆的姿态。 “难得见陛下这样可爱,即便被您训斥,也忍不住感到开心了。” 大帝:“……” 直来直去的龙就该滚出宇宙,大帝深沉地想。 ……什么意思哦,你明明都不打算追求我,你明明都还没跟我正经告过白,冷不丁冒出这种直白话来……你什么意思,想把我撩炸吗?? ……可恶,积极进攻的应该是我这边,被屡屡击中慌张失措的应该是他那边! 仿佛无形中输了一场战役…… 再斗嘴下去好像也扳不回一城了,尽力描补完全没用,必须及时止损。 ——话说为什么今天早上起来我就心律不齐,一靠近小黑就嘭嘭嘭嘭的,哪怕是羞涩也不至于羞涩这么久吧? ……怕不是昨晚热晕了头,被小黑捂成了短时性的心律不齐? 大帝拧眉。 “别继续愣着了,赶紧去买东西,就按这张单子上写的,取两套定制好的礼服。” 原来不是要他再戴奇奇怪怪的面具。 骑士大松一口气,又更加开心起来:“陛下,您果然……” 果然是心很软的,对我格外宽容的,您是最美最好最可爱的。 感应到他又要口出狂言的大帝立刻眼一横:“闭嘴,打住,干活去,再笑我踹你。” “……是!” ——七分钟后,骑士按照订单在店里买好了陛下所要求的东西,核对购物小票时,看见尾标处的店铺logo,这才恍悟。 向红求教保养秘籍的那天,他又与卡丽等人约着一起采购“给陛下的诞辰礼”,陛下当时露面后本想拉着他买买逛逛,但后来神明附身露面打乱了她的闲情逸致…… 可在那之前,夏洛特递了张名片过来,说是什么……唔,私人订制? 西元22世纪的克里斯托大帝诞辰的确有换装舞会的传统,陛下这是打算参加几天后的节庆活动么? 不同于网购,提前在实体店订购了这么精细的服装……陛下,不是一直很讨厌…… 原本愉快的心情又沉郁下去,骑士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曾经瞥见过的某一幕,又意识到,陛下怕是发现了。 他明明调查到现代克里斯托诞辰纪念日的节庆民俗,却隐瞒不报,只字未提。 但骑士没空继续惴惴不安、胡思乱想——他告别过分热情、一个劲跟自己推销眼罩的老板,拎着陛下预订的大包小包出了店门,找了一圈,却没见到陛下的影子。 ……陛下? 循着淡淡的气味,龙的视线飘入几十米外的二手家居品大甩卖市场,有个眼熟的背影正坐在那儿。 也亏得她能在“床垫限时抢购”的巨大横幅下稳住表情,坐在旁边狭小的摊位前,向店主伸出手腕。 骑士慢慢走过去,瞟了眼那个装模作样握着陛下手腕的男人,提东西的手略略攥紧了些。 “陛下?” “小黑你买好了啊……我刚才碰见这位大夫,他说我面色不好,就顺便坐下来诊一诊。” 骑士又默默瞟过去。 这次他很艰难地绕开了对方握着陛下手腕的那只脏手,绕开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笑眯眯的脸,看向男人胳膊肘旁堆积的一大摞强心丸保健品。 鼻子嗅一嗅,那些高大上的标着外文的玻璃瓶里,只是些掺了白墙粉与糖粒的丸子。 ……原来是卖假药的。 黑龙面具后的眼睛缓缓竖直,它想掀了对方的摊子,想把对方拎起来扔到隔壁破开了弹簧的破床垫里,更想直接拔剑削了他的手腕将他折成积木叠进混凝土里,胆敢触碰领地里他的珍宝弄脏他最钟爱的气息——但外面披着人皮的骑士压下所有冲动,冷静开口:“陛下,您怎么突然要看病,是身体不适么?” 大帝点头:“是啊,今早开始就心律不齐,刚刚才好了一点……” 她本也没觉得这满嘴推销的蹩脚大夫能真看出什么花来,但干站着等小黑很无聊,方圆五十米内,就他摊前摆了一只塑料板凳。 不坐白不坐咯。 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杜绝一切过量运动,这可是她的躺平座右铭之一。 大帝便这么插着兜过去,装成了好忽悠的冤大头,实则蹭着人家的板凳和茶水,一边嗯嗯啊啊敷衍一边玩手机。 可那“大夫”没看出来面前诊脉的“冤大头”只是来蹭个座位,忙着压抑龙性的骑士也没看出来她的心不在焉,听到她真的表示身体不适,立刻紧张起来。 “心律不齐?是否还有其他症状?陛下,您是否喘得上气,体温——”大帝一个侧目,立刻迎上了凑得极近的龙。 第95章 第九十二次试图躺平恍惚与清醒。…… “贝宁?” “……喂,贝宁,醒醒?” “卡丽!!” ——吼声不大不小,却偏偏炸在耳边,卡丽贝宁腾地坐起,脑门“嘭”一声撞上了头顶悬挂的灯笼果花圈。 ……也幸亏是软软绵绵还裹着一层造型泡沫的灯笼果花圈,虽然腾起的突然、撞上去的速度也很快,但她脑袋终究没撞出什么好歹。 只是,体感不疼,扑腾扑腾的心跳还拌着惊吓,完全好不起来。 “干嘛啊,突然大喊吓一跳……” 还凑在我耳朵旁边。 卡丽揉揉额头,越想越气,音量也从小变大:“没看到我在睡觉吗?我给你吓出病来怎么办啊??” 克里斯托联邦中央公园中心湖,湖堤旁露天的小广场上,亲姑姑站在簌簌的树影下,拧着眉瞪她。 夏洛特很没好气:“吓出病来正好,我可以申请换一个聪明点的前同事兼侄女了。” 嘁。 卡丽又一次揉揉额头,没和她继续斗嘴。 起床气只是一瞬间的事,被叫醒后,她很快就意识到,眼前还有一堆的工作——昨日才脱手了学校的志愿者工作回家来,今天就被夏洛特叫到公园广场准备后日的节庆现场…… 一箱箱未拆封的彩带球,垒成高台的酒盒子,花圈、餐巾、金铃铛,与远处那堆了满当当的各式五颜六色等待处理的灯笼果——“灯笼果”算是克里斯托诞辰日的传统食材之一,它的全名其实是“布鲁塞尔果”,名字来源是当年黄金宫内被大帝当做书房使用的布鲁塞尔殿。 “布鲁塞尔殿”,黄金宫内最仅次于接见朝臣的正大殿的第二大殿,克里斯托大帝当年摆放长长书案、处理全帝国公务的地方,也是克里斯托大帝猝然驾崩的地方——各文献中都有频繁的记载,联邦人民对其耳熟能详。 在现代,“布鲁塞尔殿”几乎等于案牍劳形的象征,网民的唏嘘与调侃中,它更是与“过劳死”“工作累”“好想躺平”联系在一起。 “布鲁塞尔果”便成了相当于“红o功能饮料”的神物,因为据传说,布鲁塞尔果正是当年大帝在殿里批改公务时最常食用的果子,有充沛精力、增强体力、加强大脑等等功能…… 传说当然是假的,要是吃个果子就能补得回熬夜通宵一天工作二十小时损害的精气神,大帝当年压根不会死,也压根不会死得那么解脱那么开心。 她也称不上有多喜欢吃这种水果,无非是它水分足,又不用剥皮,造型生得圆润小巧,头顶戴着灯笼柄般的小把手,她吃起来甚至不需要专门用眼睛细看,审阅文书时随手捻起,往嘴里一扔一嚼,方便得很。 如果要正经评选出“处理公务时最爱搭嘴的零食”,大帝其实更喜欢燕麦榛仁曲奇饼,甜味适中,香味扑鼻,吃起来咔滋咔滋,还不用担心汁水会弄脏书案——但黄金宫的医生说“您血糖超标”“久坐时间太长”“不能再吃这种小曲奇了,除非每天抽出两小时运动”“这也会加重头痛,还有牙龈也”…… 啧。 爱吃的不能吃,爱喝的喝不了,睡觉也睡不安稳,每天睁眼都会眩晕干呕,总咳嗽总牙疼头发还一把把掉…… 三十岁后的那几年,真是越过越没意思。 于现代重新拥有刚成年时活力无限的身体,大帝想想那些年,再看街边热卖的“布鲁塞尔果”,也有了淡淡的厌恶感。 这种连带着厌恶的微妙移情心理,就像她至今不愿意靠家里的书房太近。 ——但千年后热情的民众们不知内情,大家兴高采烈地将“陛下最爱吃的水果”列为克里斯托诞辰内的特色产品,虽然因为“布鲁塞尔”这个名字太长大家懒得记,简化为形象的“灯笼果”…… 但希望以此纪念曾经那位黄金大帝的心情,是诚恳又纯粹的。 在长达数天、法定不准调休的诞辰庆祝活动里,将灯笼果挖空放上味道迥异的香薰蜡烛,或在灯笼果剔透的外皮上雕出花纹,或与造型泡沫、多色彩带、镀金胸针等多种饰品一起编成美丽的花环,或拌入白糖熬制果酱、果脯、果汁…… 又或者,将一束束为灯笼果与闪耀的彩灯缠绕在一起,一并在头顶搭出半透明的顶棚,重现当年宫廷夜宴华美的光芒。 ——卡丽仰头看看,广场的灯笼果顶棚才搭了一半,但已经让她生出了些许恍惚感。 历经风霜后于九十岁高龄去世的财务大臣与卡丽的距离其实一直有些过于遥远,在那些关于前世混乱的记忆与梦境中,她最频繁记起的,还是那场宫廷夜宴。 王子的舞会,不合脚的鞋,灌木丛内穿着女仆装的小公主,陷入她笑容的、年轻气盛的自己。 我真的是当年那个卡丽吗? 陛下真的是当年那个神采飞扬的女孩吗? 昨日在图书馆陷入雪白的神殿,她似乎坠入了非人的巨大鳞片中,又恍惚中看见了深藏在鳞片之下的…… “怎么又发愣?” 长辈的训斥拉回了卡丽的思绪。 夏洛特的眉毛拧得能绞死八只苍蝇:“这几天天天下雨,布置会场的工作拖到现在,好不容易才出了太阳——你还不抓紧时间,难道后日要让大家在一堆快递纸箱里跳舞吗?如果你一开始就不打算帮忙,要发呆睡觉——那就回家去发呆睡觉,别在这添乱!” 嘁。 卡丽知道姑姑教训得有道理,自从昨晚从图书馆回来,她总有点神思不属,明明是早就约好要一起布置会场,短短几小时却走神了无数次,还总是打哈欠、打瞌睡。 但走神是本能,她又控制不住,再说了,这些布置现场的活…… “我又搬不动那些瓶瓶罐罐,”卡丽嘟哝,“劳伦维斯不是出差结束了、今晚的飞机回首都吗,这段时间缺席咱们群内活动这么多次……让他明天来干这些体力活呗。” 夏洛特见她状态似乎正常了些,眉峰也放松了不少。 今日侄女实在的状态过于恍惚,稍稍几分钟没看住她就两眼发直、要么直接半昏迷地半躺着睡着——过来冲她叫喊即是教训,也是担心。 “前世的我并非完全是今世的我”,这复杂的身份代换逻辑,夏洛特已经处理得很好了——今世的她当然是与前世的侍从官隔阂重重的,因为今世的她有妹妹,有父母,有个清澈又愚蠢的不靠谱傻侄女,成天给她的工作她的计划添乱子。 当然…… “人家今晚才下飞机,你明早就想叫过来干活?想得也太美了吧?” 她是不会轻易表露出来的,荒诞的“姑侄关系”,自己还真的上了心沉浸的事实。 夏洛特推了推卡丽的肩膀,比揪住要轻,比摇晃更重。 “再说了,劳伦维斯那瘦弱的胳膊腿,成天关在办公室敲代码的小身板……你以为他是个重劳力?还抵不过我一半,叫他还不如叫条狗过来。” 离辛格家那两兄弟远点,她将这份警告暗藏在了日常的闲聊中。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辛格家的那两个男人——夏洛特不喜欢,远胜过不喜欢黑骑士。 因为后者起码有一颗效忠陛下的赤诚之心,前者么……呵。 卡丽晃晃头,似乎是读懂了,又似乎依旧迷糊。 “其实不用这么忙碌,要是找个能在几小时内布置完这一切的重劳力……我给黑骑士发个消息呗。” 她没有使用那个滑稽的“黑大壮”网名,也没有带着点赌气调侃说“那条狗”,【黑骑士】,这称谓从未平静工整地从卡丽嘴里冒出来,隐约带着数学家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尽管不通人情,稚嫩懵懂,但逻辑与数字不会说谎,卡丽贝宁误入过人类从未前往的漆黑鳞片之中,尽管她本人还未反应过来,却也认定了——肉眼所见之物,逻辑合理之物,即使结果是非人、异族、传说,所需的也不过一套逻辑推导,一串实体数据。 【黑骑士】是什么,又藏匿着什么呢? “……找他?” 未曾经历图书馆事件的夏洛特却很不解:“他那个闷里闷气的性格,虽然的确能拉来干活……你跟他很熟?” 卡丽眨眨眼。 我跟他不熟,但如果拿出昨天那个秘密要挟的话,他应该会很快过来干活的。 但她还没把心里那朦胧的猜测具象化——曾被强塞在龙鳞中的种种后遗症仍未消退,骑士没有亲自封口而是直接将她丢到一边,是因为龙鳞内部自带麻醉人类的魔法,卡丽本身顶多恍惚个几天便会将那段经历彻底遗忘抛之脑后——卡丽恍恍惚惚地张开嘴,眼神一瞟,却顿住了。 热闹的人群之外,灿烂的阳光之下,公园远远远的大门口——一抹格外璀璨的金色正插着兜掠过,发梢在风中轻摇,眼神懒懒散散,却也带着细碎的光。 她正扭过头说话,侧脸很模糊,但后面跟着的那个拎起大包小包的黑西装面具人,卡丽却再眼熟不过了。 恍惚的头脑还未醒转,心跳就开始加速,千年前的夏夜莫名与这个深秋的午后重合,年轻的神采四溢的朝气蓬勃的——“……陛下?陛下!陛下,陛下——”侄女突然扯开嗓子的叫喊太高,近乎变成尖叫,她猛地扯过夏洛特的胳膊,笔直伸出手:“快看,你快看,那个,那边,陛下她就在——”夏洛特一愣,迅速回头。 不远处,公园外,卖气球的小摊贩旁。 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那儿,头顶上扎着一堆金光闪闪的克里斯托诞辰纪念彩带气球。 第96章 第九十三次试图躺平忍耐的尽头是………… 大帝在骑士背上扒了很久,宛如一头被冰冻的考拉熊。 具体有多久呢,大概就是卖气球的摊主从侧目到麻木,远处卖烤红薯的摊主默默摇着手柄吹着火,转好了三大炉红薯……期间骑士有想过装作无意将她晃下来,有想过假装跌倒甩开她的胳膊,甚至想过两眼一翻假装昏迷倒地…… 无他,贴得太紧,龙实在遭不住。 做陛下的坐骑,任由陛下驱使是一回事;让陛下的双臂从后抓住自己的肩膀,感受着陛下的脸颊贴上脊骨,任由陛下胸口的…… 是太不同的另一回事。 骑士的手套攥紧又攥紧,衬衫里的手臂也绷紧又绷紧,被蹭得实在受不住时颈侧的鳞片都隐隐浮起、爬上了面具后的侧脸,眼看就要泄露出——可同时他心里恼火得很,为着自己不知体统的反应,也为着自己竟然被轻易动摇的定力。 黑龙活了三万多年,明明是头贪婪暴戾的野兽,却从未有过色|欲相关的念头——人类以成熟为荣,以稚嫩为耻,因为前者才能拥有领地、伴侣、自身的价值,后者却必须依托着长者给予的资源而生。 但黑龙却以自己的稚嫩为荣,毕竟龙的“成熟”并非“独立工作”“独立租房”,那只与原始的交|配与繁衍挂钩——黑龙见惯了同族发情时的丑态与沾上的种种麻烦,又在极端推崇美丽、将欲念与爱意混为一谈的扭曲神国浸润过那样一段时间…… 芙蕾拉尔当然并非处子。 男人的快乐,女人的快乐,甚至男女相间的快乐——神明的时间是无穷无尽的,神明能尝试的享乐自然也是无穷无尽的。 而真爱宝贵难寻,情欲却泛滥普遍。 芙蕾拉尔什么都做过,祂饲养的那头叛逆的黑龙,自然也什么都见过。 他以此为耻。 哦,当然不是以自己为耻,黑龙觉得芙蕾拉尔与祂身边那批沉溺欲念的信徒,统统是最耻辱最低贱最不堪的东西。 雌性也好,雄性也罢,生殖系统无非就是那两套,从动物到人,从贫民到贵族,哺乳动物褪去所有后是清一色的骨头与脂肪——这个雌性的脂肪与那个雌性稍小了几厘米的脂肪层有何区别? 这个雄性的器官与那个雄性稍长了几厘米的器官又有何区别? 为何紧张?为何羞涩?为何还有艳羡嫉恨、攀比炫耀? ——愚蠢。低级。不知所谓。 黑龙嗤之以鼻。 红龙这样表示:“所以你只知道吃鸡腿,光长肚子不长脑,连雄性的本能都快被肚子上的肥肉覆盖完了……你这样还很骄傲吗?” 黑龙:“……” 黑龙再次扑过去挠她,此后三千年没再跟她搭话。 就很烦。 ……红也好,其他人也好,哪怕是他之后遇到的,那个光着身子怒追他好几圈也势要成为骑士夫人的贵族女性也好…… 他没有想法,也不愿意有这种低级的想法,为何他们总要投来或冷嘲热讽、或难以置信的目光,身为雄性就必须从这种事上表现自己的力量吗?身为雄性一心阉割自己的本能就一定是丢脸的吗?他就是不想不愿讨厌去沾——“很好啊。” 那次失败的相亲结束后,陛下无奈地摇摇头,却看着他笑。 “小黑就这样吧,想怎样就怎样,很好。” ……他的坏心思究竟从何而起,是那天陛下无奈又纵容的笑,还是之前某夜在山崖旁她的侧脸,或者是很久以前战场篝火边她闪耀的眼睛,又或者是更久更久以前,他眼看着一个人类举起自己的权杖斩断了神明的枷锁——但,在那之前,他懵懂的小心思,也称不上“坏心思”吧? 以骑士之身掩藏龙性侍奉她的三千余年,黑龙未曾将她看作“可交|配的雌性”。 陛下就是陛下,且不说触碰,平视她的眼睛都是亵渎。 陛下抬起手指是发布命令,陛下轻轻瞥他是暗示斩杀,陛下袖袍领口偶尔露出的侧颈是细弱苍白、需要多多投喂的…… 时间太长,记忆太远,朦胧的心绪也并非他所擅长的工作领域,骑士实在说不清,自己那点逾越心思究竟源自何时。 但他很肯定,对陛下,他从未生出色心。 ——直到千年后,陛下邀他住进她的寝宫里。 已近距离平视过她不知多少次,心跳频率呼吸频率连带着眼睫毛的根数都细细数清了,去年陛下总是经常喝醉又经常任由他背回家里放上床,他连大逆不道的俯视视角也体验过无数次——背心、短裤、大拖鞋、露肩t恤或真空套装。 褪下沉重的华服,每天每次懒懒散散在公寓溜达的陛下…… 他怎么可能不暗暗把眼神飘过去,一天比一天地更移不开视线呢? 陛下自己成天对他动手动脚倒没什么,可她那么积极地靠近…… 忽视不了。 指腹,发旋,呼吸。 眼睑,耳垂,心跳。 像涂抹过爱神做过手脚的魔药。 口口声声、在心里也一遍遍强调的上下级地位,甚至不惜用最严苛的执行方式来巩固他与她之间的阶层差距——告诉自己一切都是执行命令,克制住喜好克制住私心——“小黑小黑,原来你喜欢吃小鸡腿吗?怎么以前没告诉我呢。” “小黑,给你,冰镇汽水对吧?” “小黑你是猫舌头哦……这么不喜欢太烫的?” “吃火锅时还蛮欢快的——牛肉丸再来两份吧,我看你还没吃饱。” “喝酒时……碰到了……嗝……给你,鸡腿三明治。” “小鲨瓜香皂是挺可爱的哈哈哈,那我也给你买一颗吧,凯蒂猫怎么样?” “小黑,不远处的积水池子又在反银光……你还好吧?你走我身后,别去看它。” “不怕啊,回家啦……来,牵着我的手。” 跟在她的鞋跟后,走在她的侧后方,偷偷用视线去瞧她,似乎千年前那卑微又忠诚的位置没有变化。 ——可她现在会主动牵着他的手,递给他喜欢的食物,还会时不时转过脸,平视着他的眼睛说笑话。 陛下这个人类,太犯规了。 他明明是头体积远超山峰的大胖龙,在她面前,却总是被呵护被关爱的那个…… 区区一顿机器制成的饭菜,一张被泼坏的床垫才叫开始追求吗? 早在那之前,陛下对他,就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 又是最坏最坏的。 把龙的心脏轻易捏在手里,随意乱捣、揉捏、搓出慌乱难堪紧张羞涩嘭嘭嘭嘭种种停不下来前所未有的——“小黑,小黑,快帮我看看,卡丽她们走了吗?” “… …” 一张一合的嘴唇,湿湿热热的吐息,尽数抵在他的背上。 骑士掐着自己的掌心:“是……已经走了。” 他明明不愿这样。 为什么不能继续假装成无知无觉的木头,任由陛下捏捏摸摸? 胸腔里……脑子里……根本抑制不住……那些坏透顶的念头……和本能链接在一起的低级冲动…… “已经没事了。您下来吧。” 小黑的嗓音本就偏低发哑,大帝搂紧了他的脖子,没注意下属此时的声线更哑了一点。 借着那一颗颗金色的大气球,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去。 果然,人不见了,那个小广场现在来来往往的多是来帮忙的社区志愿者——就算人还在,也不可能一眼穿过稠密的人流发现她。 呼。 大帝松了口气,终于放了心。 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更收紧了挂在小黑身上的手臂。 “刚才太吓人了,我胳膊腿好累……小黑,走不动了,背我呗。” 腿的确缩得挺累,但挂龙身上的胳膊可不累——大帝又不是奥运举重选手,她哪有持续十几分钟挂人肩膀上不发酸的臂力,之前只是第一时间躲进小黑的背后,又勒令他托着自己而已。 距离足够远,龙施加的模糊魔法又足够强力,背在身后托着人类的手臂被看作拿着一大捧金色气球的手臂,自然不可能被戴着眼镜深度近视的夏洛特发现什么。 可怜龙一边忍着后背的触感,一边忍着另一只手臂托举的触感…… “小黑,小黑?” 大帝是真扒累了,她撒开了手,却感到自己在往下滑,立刻不满道:“小黑,赶紧托住我啊,你另一只胳膊呢?” 正常人在别人的后背往下滑时都会条件反射地再伸手抓住,但她没有半点反射本能,恰恰相反,还相互交叠自己的胳膊,揣住了。 大帝拖长声:“小黑——”骑士不会让她滑下去,也不可能让她摔下去,这是能超越正常反射的自信。 “……是。” 而大帝是永远不会判断出错的,僵立的骑士很快向后伸出双臂,将她稳稳地接住,又往上颠了颠。 大帝没有理睬对方僵得能发出齿轮吱咔的动作——最近小黑总这样,肢体一接触他就僵成机器龙——自顾自地伸出手,她及时抓住了他头顶那一大捧即将飘飞的金色气球,又鼓起嘴吹了吹骑士耳后的头发。 骑士:“……” 龙的心情已经在岩浆里炸了个七荤八素,不停咆哮着说要么原地吞吃要么把她扔到地上直接飞走算了,但…… 骑士又掐了掐自己已经出汗的掌心,勉力稳住了。 “陛下,”他艰难地迈开腿,慢慢回应:“我的头发不是风车。” 趴就趴了,贴就贴了,人走了还不下来,手脚到处乱摆嘴巴还呼呼吹气…… 您也太坏了,怎么能这么坏? 大帝依旧没理他。 冲耳朵吹吹气,揪揪他的发梢,捻了捻竖起的西装衣领,又拽他破损的面具角——近乎无师自通地完成一整套小学男生调戏前座女生的标准动作后——大帝挪了挪屁股,奇怪道:“小黑,你不是戴着手套吗,手套外面怎么还有汗啊?” 第97章 第九十四次试图躺平怒气满满。 西元2224年的现代社会丰富多彩,克里斯托联邦首都的宜居程度与和平系数皆是众城邦中排名第一,人人均可吃饱喝足,相较千年前的环境不知好了多少倍…… 但生活在西元2224年的人们也各有各的烦恼,网络里总是负面情绪最丰富,埋怨吐槽咒骂喋喋不休,大帝不用费劲去找,就能刷到某某区新鲜出炉的自杀新闻。 她对此倒没什么别的想法,相较某些落后时代的老人家总爱自居长辈、撇着嘴数落“我们当年可没这么矫情”“我们曾经吃过多少苦”云云,真正见过奴隶、活祀、饥荒、瘟疫与战乱等等苦难的大帝——心态倒是很平和。 一个时代总会有一个时代自己的弊病,一辈人也总有一辈人自己的辛苦嘛。 他们都是不完美的人类,人类构造的时代自然也不会有完美,但总比成为神明的傀儡好——适应着、接受着不完美的现实,用不完美的方法过好自己的生活,千年后大部分人能做到这一点而不是跪在神明脚趾边祈祷——对大帝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固然那不是什么好事,刷到那些想不开的新闻会令她唏嘘,令她叹息,但不会有嘲笑,或不解。 强大的心灵与强大的力量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自千年前她结识了黑骑士这把纯真又笨拙的凶器,大帝便对此认识深刻。 裹在漆黑盔甲里的下属明明一剑能砍断一整条海峡,却没办法在大臣们聚餐打扑克时插上一句话,永远被排挤在最外边低头嘤嘤嘤。 ……好吧,“低头嘤嘤嘤”这部分是大帝脑补出来的,从她布鲁塞尔殿的后窗望向宴会厅最外面的长廊,总能看见形单影只的骑士窝在拐角垂头丧气…… 虽然距离有些远,管弦乐的舞曲又太悠扬,她听不清他的声音,也看不清他究竟低头在那儿做什么。 但大帝从黑漆漆的盔甲头看到黑漆漆的肩甲盖,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家总被排挤的骑士可怜死了,肯定正躲在面甲里嘤嘤嘤。 小黑明明个子高,气场足,脑子不差,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强劲,浑身上下没有哪点与“弱”产生联系,但偏偏她就是觉得他弱得惹人怜爱…… 自那次小黑醉酒她发现他对“反光水泊”的极端畏惧后,大帝跟他走在小区碰见了邻居家丁点大的邪恶摇粒绒汪汪汪冲出来,都要谨慎退后两步,护在小黑身前,再稍稍侧目打量,关心他是否受惊吓。 ……尽管她清晰地明白这货本体是头一爪子能踩塌大楼的龙,但就是忍不住揣测,他会被一只还没她球鞋大的邪恶摇粒绒吓哭。 他也没反驳啊?她这可不是臆测,每次都有认真询问他的感受啊? 抵挡住摇粒绒的大帝扭头:“小黑,怕不怕,还好吧?” 满脑子都是“牵手牵手牵手陛下的手抓着我的手”、灵魂都快飘走的骑士:“嗯……啊……呃……” 大帝:我就知道他怕。 ——今天也是一样,大帝成天刷那些跳湖跳江跳楼的新闻,万万没想到自家小黑也脆弱到跳湖明志——啊不,他跳的还是前夜积了一池冷雨的喷泉,噗嗤噗嗤浮上来后浑身冷气直冒,恍若刚从冷柜里捞出来的冰棍——看得大帝火气也直冒,之前背后瞬时吓出来的冷汗变为热汗,她气得牙齿咯咯作响,差点没控制住情绪,当街就要揪他耳朵勒令他变原型了。 想不开,心灵弱,一时冲动做出这种事,她理解,她不鄙视。 但放在小黑身上——人家好歹是出于生活的重压感情的破碎,他是出于什么——区区一句“手汗很多”他就要死要活的? 真的?至于吗?再脆弱也不能这么脆弱啊? 过去刷到新闻时那极端的冷静与宽容仿佛化为乌有,大帝极端不冷静,“包容”“接纳”“理解”在这一刻统统丢去九霄云外。 她恨恨地扬起手。 就好比小孩馋嘴跟着陌生人跑了,亲爹妈找娃急得嘴皮冒泡团团转,终于找到娃后,大松一口气后紧接着就是旺盛的怒火——当街破口大骂是常规操作,不给这熊孩子几个大耳刮子似乎都对不起又气又怕又焦心的自己。 再怎么玻璃心也不能……也不能……这样…… “陛下。” 骑士破损的面具滴答淌着冰水,他的嗓音沉沉的,又很稳,与胡作非为的稚童完全不同。 强制冷静过所有冲动,他认真道歉:“陛下,刚才,对不起。” 为我的非分之想,也为我的荒诞行为。 大帝扬起的、想锤过去的手就这么僵住了。 ……如果真要落下骑士的肩膀捶打他,又或者屈起指头弹他的额头,她反而是会受伤害感到疼的那一个…… 但此刻大帝没意识到这些,只是明确了:小黑这么好,我不能伤害他。 ……啧。 她攥住了掌心。 “我才该说对不起。” 竟然会差一点情绪失控,竟然会差一点对无辜的下属进行体罚…… 【半小时后】 因为蠢龙浑身浸满冰水,这又是个强降温的深秋,大帝严令禁止了对方用飞行载自己回家。 东西买好,清单勾完,乘着地铁打道回府,一龙一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回到了小区,一路无话。 正巧出小区门散步消食的邻居:“哟,难得见你出门,这是去哪了,怎么淋一身水回来啊?” 大帝扬起营业笑脸:“今天阳光不错,下午去公园遛弯了。” “那……” “他刚跳了一次喷泉池,再溜下去我怕他直接跳湖,赶紧牵回来了。” “……” 来寒暄的邻居欲言又止。 止言又欲。 ……嘴巴张张合合半晌,邻居扭头,匆匆忙忙跑走了,一抖两抖的圆润背影,透着百分之二百的尴尬与局促。 这位来搭闲话的邻居是个胖胖的宅女插画师,因为和大帝同好美食,又正巧和大帝入坑了同一款手游,所以经营起了还不错的邻里关系——当然,以西元2224年宅宅之间的人际交往距离,也就是见面时打声招呼,聊几句完事。 她跑过去时大帝吸了吸鼻子,嗅到了番茄火锅烫羊肉卷的浓香——看来这位邻居今天晚饭吃得很丰盛,怪不得有出门散步消食的自觉。 晚饭…… 大帝摸出手机,看看时间,又看了看已经暗沉的天色。 她回头。 “喂,你。” 这是离开公园后,她第一次开口对他说话。 没有调侃但亲昵的“小黑”,也没有公事公办的“黑”,单单一个硬邦邦的“喂”,明显还在生气。 ……果然是气他对她生出了污秽心思? 骑士很忐忑,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该再次认错,还是该低头跪下? ……不对,他明明已经诚恳对她表示过歉意了,为什么还要祈求谅解……虽然生出这种心思的他对不起陛下,但……但陛下难道不需要负半点责任吗,为什么总对他动手动脚,仿佛他不是异性只是个没触觉的木板呢? 不知不觉间,骑士已经站在了不再从属于对方的角度。 迅速意识到陛下还在生气后,他惶恐了一秒便发现,自己同样生气。 惶恐便立刻褪去,急迫认错、下跪请罪的冲动也完全消失了。 骑士倒没想着“你凭什么对我生气,我也要让你见识见识我有多气”——“意识到自己的不满”与“对陛下发泄怒火”有着天堑般的距离——骑士只是抿紧唇,没有低头,没有讨饶,更没有开口。 不逢迎,不抵触,正如之前满是沉默的回家路上,他没有率先低头,他们之间的气氛便难得冷凝。 宛如一场没有尽头的吵架。 ……但非说是吵了架,其实也不尽然,双方都格外克制地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大吼大叫、相互角力,双方都在脑内思索着更合理的沟通方式,情绪再失望再委屈主观上也不约而同地在乎着——“到饭点了。晚上吃什么?” 骑士清空思绪。 他认真道:“您想吃什么,我飞去买。” 她的身体,这才是最重要的。 大帝:“……” “喂,你,晚上吃什么”——这难道不是个询问你意见的直接疑问句? 她忍住没磨牙,但迈出下一个脚步时忍不住在地上磨了磨鞋跟。 “我问你吃什么。我自己没心情吃。” 骑士捋顺了,对方的意思是她不吃晚饭,只买给他吃。 怎么可以。 他皱眉:“我也没心情……” “是吗,那就都不吃?咱俩今晚一起饿死?” 已经调为全心工作模式的龙陈述事实:“我不吃一顿饿不死,您也不能不吃,我这就去给您买饭吃。” 大帝:“……” 大帝用力一拽:“回来!穿着快结冰的衣服你跑哪儿去,还想飞走,迎着太阳落山后的冷风,打算在外面冻成冰棍?” 说话间大帝依旧拽着他往公寓楼走,半点没停歇,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疏于运动、此时的脚步又过于急促导致了气喘,那一向平稳的训斥也难得带上了气急败坏的意思。 骑士任由她拽着自己蹬蹬蹬跑回家门口——直到大帝放开他的胳膊,用指纹锁开门,他才撤回两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我不回来。” 龙严肃道,“陛下,你是人类,人类需要稳定均衡的三餐,不可以赌气不吃晚饭。” 大帝:“……” “我这就去给您买。五分钟后回来。” 大帝:“……” 大帝一向擅长自省,其实已经在坐地铁回来的路上觉出来了,她早知道自己对下属的独占欲有点超出界限,但这种异常旺盛的保护欲又是什么鬼,一头龙跳进那么小的喷泉池也不可能死,过度惊吓与过度恼火完全没必要——但清醒,反思,不代表不生气,不代表能完美控制。 第98章 第九十五次试图躺平愚蠢的未成年。…… 这世上千千万万种不同的情感关系,大帝浏览那些网页、论坛与相关书籍时曾发现,这其中最难的,就是承认自己的错误。 那些总争执不休的情侣,没谁愿意认真反思自己的错,没谁能平心静气地站在对方的角度换位思考,到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一拍两散——当然,人之本性,这没什么好指摘。 就连大帝自己,稍微设想一下,对面要是有个雄性生物大喊大叫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自己不知道反思…… 反思个头,大帝下令砍对方头的手蠢蠢欲动。 她很清醒地明白了,她自省反思整理错误还行,可面对别人的指责反思,她万万做不来。 毕竟她亲爹亲大哥亲弟弟是真的指着鼻子对她大喊大叫过,而她是真的搓搓发痒的手下令弄死对方,他们现在连坟头草也沙化消失了…… 但这种问题对骑士而言,恰恰相反。 坦诚自己的错误并不困难,双膝下跪认错也不困难,在大帝座下真诚忏悔引颈受戮反而是他千年来的老常规了——平时快递送慢了五分钟骑士都会诚心邀请对方砍了自己的头——当下属就是要当出这种自觉来,要不怎么能把完全不想管他的红气得破口大骂,张口闭口就是“成天当狗”“给龙丢大脸”呢。 但要骑士对陛下表达出自己作为个龙的不满,自己的意见,自己的负面情绪? 难,难上加难,比把脑袋搭过去任打任砍难太多了。 今夜也是如此,即使他被她在楼道里突兀揭了面具、砸了掩体、还拧皱了鳞片化作的领带,对黑龙而言这是再激烈不过的挑衅——千年来憎恨着自己的丑陋躲躲藏藏,脸上的面具对他的意义早已超出了最基础的“挡脸”,被突兀剥开又砸碎,就像是人被突然剥除了浑身上下所有蔽体的衣物,扔进冰天雪地里。 所以骑士第一次伸手推了大帝。 他将她推进玄关内,推倒在沙发上,又在她错愕的注视下重重摔上门。 因为不能待在楼道里。 失去了面具,待在楼道内,感受着忽闪忽闪的楼道灯罩在自己脸上,清晰看着她的虹膜里倒映出自己狰狞的刺青…… 仿佛又一次回到了笼子里,又一次回到弱小低微的幼年期,嘶吼再大声也吓不住笼子外嬉笑围观的人类,而他们穿着漂亮洁净的长袍,应和着兴致勃勃放下刻刀的神明,一齐用手指点着他脸上斑驳的鳞片与血。 【看,小龙,多适合你?】 【冕下,您真是太有艺术眼光了,这滑稽丑陋的牲畜非常适合——】 被暴露,被观赏,被指点。 被当做一个宠物,嫌弃打量。 冰雪岑寂的神殿也好,鸽子笼般拥挤的公寓楼也好…… 只要摘下面具,只要暴露自己脸上的刺青——那逼仄的近乎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恐慌——如果骑士晚了几秒没把大帝推进门内,如果大帝多出几秒打量在闪烁感应灯下的他,就能发现…… 看似破天荒发了狠,对方却比她更茫然,更慌张,甚至…… 他在恐惧。 幼时受过伤的应激反应,骑士控制不住。 但房门紧闭后隔绝了楼道内那隐隐的“窥视”,他真切将她推倒在沙发上,确认过自己最喜欢的气息也是这栋小公寓里唯一存在的气息,慢慢意识到丑陋的脸并没有招来陛下的厌弃或鄙夷——本能的恐惧慢慢散去,尽管裸|露脸颊的难堪还在,理智却回笼许多。 “表达不满”,这终究是下属做不出来的。 龙叼着她的侧颈,啃,咬,泄恨般留下印记——不,终究什么过分的动作都没做出来,尖牙一松一合,又变回浅浅的摩挲。 大帝早回了神,推拒的手也摁在了他的肩头,但就像那力道越来越接近撒娇的啃噬,她本想往外推的手终究什么也没做。 她第一次发现,咬,这个属于野兽的动作也能做得这样委屈,这么轻。 【陛下。您很坏。】 ……连小孩都不会这么笨拙地骂人了。 这呆子。 尖牙的摩挲再次降级,仔仔细细的舔舐掺杂着零星的悔意,黑龙逐步收敛着畏惧、难堪、彷徨与忿恨,他告诉自己陛下并非有意打破面具,楼道的暗影里没有嘲笑或指指点点,如此失态发狂的自己才应该……应该…… 认错悔罪。 黑龙松了口。 他放开禁锢,也撤开身,低低道:“陛下……” ——后面的悔罪词卡了一半,撤开的动作也没能成功,骑士回不到她膝盖下的位置,因为西装外套的纽扣被大帝扯在了手里。 啃咬是忿恨,舔舐是后悔,龙的举动看似过界,其实只是些小孩子的气恼。 最凶猛的一开始,他也不过是轻咬。 但这一阵不痛发痒的啃噬轻舔对人类完全是另一回事——骑士愣愣地低头,发现自己的外套已经被陛下扯到了胳膊肘下面,自己的衬衫也被她拽开大半,自己半露出的胸口…… 骑士不由得侧身,又往后缩了缩,避开那只即将摸进去的手。 “陛下?” 陛下此刻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没再生气,也不严肃,飘飘忽忽的,有点像喝醉了酒。 ……根据她过快的心跳频率与过高的脸颊热度判断,的确很像是喝了酒,还得是度数特别高、混在一起的假酒。 龙嗅了嗅,却怎么也没嗅到酒味,而且他很确定陛下今天没喝酒,他明明和她是一起出门一起回家的——“愣什么?继续啊?” 是陛下,她彻底拽开了他的西服外套,那只被他避开的手再次往他的衬衫里伸。 刚才她的眼神带着朦胧的醉意,现在却添上了一点真实的火气——但是很奇怪的那种火气,骑士以前没见识过——“继续,快点,怎么不继续舔了?” 骑士:“可我消气了……而且之前是我对不起……” 大帝的腿被刚才那通舔□□得没什么力气,手倒是咔咔扯断他外套上最后一颗纽扣,骂骂咧咧:“道歉!道什么歉!这种时候道歉有什么用,你倒是闭上嘴然后快点继续——”未成年龙:“……” 好怪哦。 未成年龙十分茫然,十分害怕,面对如此陌生的陛下,他又往后缩了缩。 反正衬衫外套都不是他最在乎的面具,即便被发怒的陛下全部扯碎,黑龙也不会再有应激反应了。 未成年龙的思维是这样的:生气,害怕,竟然把面具弄碎了,我真的会咬你→唔我舍不得咬痛你,那轻咬一下下→可万一轻咬也会痛呢,那再舔几口口→好了这几口口就够了,我也是时候清醒了,舔完之后完事了,清醒了,可以撒开爪子重新低头认错了。 可怜大帝……她被这呆子撩得不上不下,迷迷糊糊时觉得他也是时候脱衣服了吧,哎呀等不及了我先帮他扯——结果见对方啃到一半就愣着不动了,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撕完了他的衬衫直接反推过去——杂志、水杯、零食袋子,骑士重重地倒上去,茶几叮铃哐啷砸下来一堆。 大帝当然没有龙那一推就能把人从门外直接拽倒在沙发上的奇幻巧劲,拜他那通瞎啃所赐,她的双腿到此时还没什么力气——但借着最后缀着的那两颗可怜的扣子,她用两只手横冲直撞地揪着拉着,又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过去骑上他——桌面清理大师无需巧劲,足够莽就ok。 被鲁莽压倒的骑士倒是没有“被压倒”的感觉,他只是扭头,仓皇去够茶几下那个她惯常用的马克杯,生怕磕出口子:“陛下——”大帝才不会在这种时候走神在乎马克杯,她打开他的手臂,又用力拽开了最后两颗纽扣。 “你快点!” 快点什么,继续什么,陛下究竟想做什么? 骑士满脸迷茫,就感到她的气息凑近了自己。 与发怒时不同,与喝醉时发酒疯又不同,她贴近的气息愈发强烈,眼神也…… 喉中莫名干渴。 对面加速的心跳仿佛通过某种无形之物传导过来,自己胸腔里的心脏也开始同频跳动。 好奇怪…… 好渴。 垂在茶几外的手捏紧了自己刚才接住的马克杯,龙听见里面细微的水声,立刻捞了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是大帝早上喝剩的红茶,在家里摆了一天,又凉又涩嘴,挺难喝的。 但古怪的渴意成功消减下去,奇奇怪怪突然逼近自己催促的上司——要扑倒的对象突然举起个杯子横在中间,咕嘟咕嘟喝水,任谁都能光速清醒。 大帝……大帝正要俯下去的鼻子抵上了杯壁,她默默一顿,终于后仰了。 然后龙喝完了水,然后龙继续仰头瞅她,大帝清醒对上了他清澈又愚蠢的目光。 大帝:“……” 大帝扬手,啪一个大耳刮子过去。 被拍击脑袋的骑士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表示:“我错了……” 大帝知道他丁点不疼,也知道自己的手疼得很,但她依旧挥掌拍他:“知道错了没?知道错了没!” “……知道错了……我错了……刚才不该咬您……” “呸,是不该咬到一半就打住,既然开始就给我继续下去啊!!你知道刚开始就打住有多难受——”她一边数落一边坐直了,而骑士一边听训一边摸索着自己被撕碎的衬衫,他似乎想将其拼凑完整,但大帝把扣子全扯光了,这可怜的尝试以失败告终。 大帝:“……” 大帝又是一掌扇过去:“知不知道我说什么!别管你那破衣服了!” 这不是破衣服,这是我自己的鳞片。 已经过了气头的骑士没把这点不满说出来,重新唯唯诺诺,低声下气:“陛下,不知道,您刚才究竟想继续什么?” 这呆子。 第99章 第九十六章试图躺平远离也是拉近。…… 第一次争执,第一次呆滞,第一次混乱,与第一次差点破防到底的歇斯底里。 这一整天下来,包含的信息量太多太多,漫长得就像一星期。 太多太多事情措手不及……说到手,大帝最终也没能顺利拉开对方死死护住的拉链……该死的犯规的龙的超大手劲…… 可从另一个角度认真想想,传说中无比宏伟能制造山呼海啸步步是天灾的龙——最终那无边的伟力只能用于捍卫自己的裤子不被上司拽掉……这现实状况也真凄惨,都称得上凄凉了。 可惜,被未成年整破防的大帝没有怜悯之心。 而她虽然没能抵过龙的手劲、掰开被他死死护卫的拉链、把幼稚园小学鸡争斗上升为成年人限制级,却成功在对方慌乱时摸到了——“陛下?” “陛下?” “陛下……您又把那黑色保温桶翻出来做什么?” 坐在晚饭桌前,抱着桶发呆的大帝回了神。 她瞅了眼系着围裙的骑士,后者略显局促地躲去炖锅后:“是,是您说时间太晚了,让我在家里随便烧……” 别看之前那荒诞的拉扯戏以他护卫成功、逃去准备食物告终,从刚才起陛下就像个沉默的炮仗,骑士不用读眼神,拿鼻子嗅嗅她的气息就能知道,陛下还在生他气。 而“在家烧饭”一向是陛下的敏感词之一,虽然得到她的首肯,侍奉余怒未消的陛下,他依旧小心翼翼。 “陛下……” “滚滚滚。” 大帝挥苍蝇般挥挥手,她才懒得理他又兀自纠结什么,小心打量什么,话说她也压根不在乎晚上要入口的食物是什么——她气可还没消呢,现在看到这笨蛋的呆脸她就烦躁——将双手抱回黑色的保温桶,大帝摇动大号骰子般微微晃了晃,保温桶内发出骨碌碌的转动声。 糟糕的心情稍好了一点。 “这样应该没问题。”大帝抱着桶嘀咕,“这样就不至于撑坏……原来如此……我之前目测时想当然……” 这样那样,陛下再次嘀咕出他听不懂的内容。 骑士见她完全不在乎晚饭,便将煮好的炖菜放上隔热垫,借着这“完全合规”的动作,偷瞧了一眼那只再次被她抱紧的桶。 桶里伴随着摇晃骨碌碌打转的,是两根玉米。 “话说这样我还是走大运了吧?这样……不知道……没体验过……哎原来是这样……” 抱着保温桶,摇晃着里面两根玉米,陛下神情恍惚,念念有词。 之前他逃跑后,换上了新衣服新面具再出来,战战兢兢询问陛下晚上究竟吃什么——陛下便是这个状态了,不知为何重新翻出了那个保温桶抱着,不知为何,这次还往保温桶里塞了两个玉米,骨碌碌晃动。 ……看上去像中了邪,或者在做法,陛下走神时眼睛深处内含的东西依旧稀奇古怪的,骑士联想到了上个月陪她一起看的丧尸电影。 十分吓龙。 骑士本不想打搅如此专注(着魔)的陛下,但客厅没开暖气,时值深秋,热意腾腾的炖菜转眼便能变成冷菜——好吧,更大的原因是他本就看那个保温桶很碍眼,现在他看桶里的两根玉米也异常不满了。 “陛下,已将近傍晚七点,用饭时间……” 被打断的大帝停下了端详摇桶的动作,她定定地看向骑士。 衬衫西裤套得严严实实,戴着海绵宝宝的塑料面具,抓着锅铲,还裹着小区拼团群里赠送的围裙。 大帝:“……” 得。 幻想被现实彻底打碎,这条龙的日常状态就差变身大妈。 在反思“我联想那种事联想到现在还恍惚了揣测了半天是否有些猥琐”之前,她便意识到…… 意外摸到了又如何,发现是二不是一又如何,反正——这是个傻子,呆子,钢铁木头,这世上最违背本能最离经叛道的雄性生物——他说不追她就真的不追,他说不会就是压根不会发生什么。 大帝把保温桶“哐”一声砸到桌上。 “行了,坐下,吃饭。” “哦,哦……那里面煮的玉米您还吃吗?” “……” 大帝抹了把脸,但没能抹去自己愈发糟糕的心情,与之前深深印在脑内的联想。 “我不吃……我只是过于震惊,设想了一下不同种族的异同处……和谐……我……谁要吃这玩意儿!!谁愿意吃!!别揣测……我才没……你……有本事你吃!” 胃口很好、思想也很纯洁的未成年龙不懂她为何又破防,只憨憨点头,扯过保温桶,抓出热腾腾的煮玉米,放进嘴里就是咔咔两口:“好的,那我吃。” 眼看着他把两根玉米咔咔掰成四大块扔嘴里大啃特啃的大帝:“……” 很好,最后一丝残留的幻想以破碎结尾。 ……这呆子! 【数小时后】 陛下被彻底惹怒了。 ……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似乎就是他啃玉米的行为……从那以后陛下就不跟他说话了……虽然他不是很明白…… 但今天一天他犯错太多,即便陛下宽宏大量表示完全不介意,也要接受对应的惩罚。 不管是什么惩罚……只要是陛下下令……他一定会……尽量……承受…… “吭。” 大帝听到了房门外传来的叹息。 那叹息声有点短促,有点沉重,不敢表示不满,但透着明显的委屈。 但她半躺在床上,依旧控制着手游关卡里的走位,眼皮半点没抬。 吃过饭,洗过澡,躺在温暖的床铺里,暖风空调的嗡嗡与毛毯里逐渐漫开的热气,一切似乎终于告一段落——谁要搭理门外那呆子,整整一天都在给她气受,他不会以为真的没有任何后果吧? 接下来半个月都给她好好反省——反省好了,彻底想通了,找出是否该追她,是否要进一步表达色心的答案——再滚进来。 “吭……” 大帝凹走位的按键顿了顿,错过了最完美的攻击时机。 “嘎啦。” 不再叹息,那是一声微小的挠动。 大帝又点错了操作。 “嘎啦……嘎啦……嘎啦……” 大帝手指猛一摁下去——“game-over。” 大帝:“……” 很好。 她扔了手机,跳下电热毯,赤脚踩过暖融融的地暖,冲着卧室门外咆哮:“你再挠门试试?真涨胆子了?” “……” 房门外没动静了,半晌后,挤出一个微弱、渺小、又有些悲伤的喷嚏。 大帝:“……” 脑子里理智的那部分催她继续趴回床上打游戏,但不理智的那部分开始联想今天早些时候他跳入寒冷的温泉回来后又没及时洗澡——心里斟酌了半晌,实际只是僵了几秒,再回神时,大帝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握上了门把手。 ……行。 既然出手那就做到底,大帝一把拉开门——门缝外立刻缩回一只欲抓不抓的爪爪,小黑龙蹲坐在门前的地板上,胖乎乎的肚皮贴在地上,胖乎乎的尾巴状似老实地圈住了两只爪爪。 他大概想表示“我很乖哦、很听话哦、刚才抵着门叹气又忍不住拿爪子挠门的不是我哦”,但一见到她真正拉开房门,那圈住爪爪的尾巴就忍不住往后唰得竖起——然后摆摆,摇摇,唰唰唰。 大帝:“……” 大帝:“你是龙,不是狗。” 被处罚“不想清楚就半个月别和我说话”“这半个月我也不想看见你的人脸”的黑龙哼哼一声,没有辩驳。 他受到的惩罚也没办法再用人类的语言对她辩驳。 只是从红那里特意学习过如何缩小的小龙脑袋晃晃,摇摇,伴随着背后依旧欢快摇动的尾巴——“吭。” 发声倒挺沉稳,用鼻子抵了抵她的拖鞋鞋头,在她脚背上喷了喷热气,便仰起头,又端正坐好了。 大帝:“……” 大帝实在无法无视这货背后狂摇的胖尾巴。 究竟是为什么她之前觉得勒令他变回原型,没有那个身材那张脸就蛊惑不到自己,这样一来便能双双拉开距离冷静思考之后的相处模式…… 这短爪子,这胖肚皮,这憨憨格外明显格外热情摇动的尾巴,还有可怜兮兮又格外漂亮的圆溜溜异瞳…… 靠。 人形她冷静不了,龙形她也冷静不了吗? 胸腔啊神经啊大脑啊连带着心脏统统不能好吗? 大帝气到现在,其实更气的对象已经变成了自己。 她弄不明白为什么从今早开始就浑身不对劲,她弄不明白为什么对着下属再也难以做到“客观视角”“全然冷静”…… 明明是掌控过整个帝国的克里斯托大帝,今天却连心脏异常的震动频率都控制不住,这实在令她恼火极了。 而面前这呆子又那么无害,那么适合承担她的无名恼火。 大帝恶声恶气地用拖鞋踢了踢对方的爪子。 “我让你不说话,我让你不准再变人形,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之前化成最小的形态,不也必须挤在好几个地下停车位里吗?” 因为我跟红精进过了缩小的魔法…… 骑士想解释,但惩罚是不能对她说话,他只好又把脑袋蹭过去,鼻子哼了哼。 他现在的体型其实也称不上小巧——大帝见过真正的小巧,是之前骑士第一次与她近距离接触、被吓懵躲到吊灯后甚至还失了忆,纯纯的小小龙崽子——而现在,清醒又理智,蹲坐在她房门外的龙崽子,有小半扇门高,体型接近四五个月的阿拉斯加犬。 这是目前骑士所能做到的最小形态。 第100章 第九十七章试图躺平咕嘟,咕嘟,咕嘟…… 老人常说小孩胖点好,手胖是福,脸胖是福,肚子胖更是…… 大帝以前很不能理解,因为她压根不喜欢小孩。 要知道这位可是即便家里真有帝位要继承,也顶着群臣全国乃至全大陆的压力死活不愿意传宗接代——这样的大帝自然不会走大街上对幼崽产生偏爱,所谓胖小孩不就是肥胖过头的小肉团么,到底有什么可爱的? ——直到她自家养的龙现了原型,直到大帝发现,这货不管是大体型还是小体型,清一色的肥嘟嘟…… 肉垫,肚皮,尾巴。 身披鳞片的小龙远没有毛茸茸那样的迷惑性,手一摸上去就知道了,没有虚的,全是真肉。 他姑姑还真没说错,是头格外敦实的大胖侄子。 ……咳,但这个不能当着小黑的面提,“胖瘦”是最能让小黑应激的敏感点之一,大帝注意到他甚至会在广告里明星念词“圆润”时停住挥扫帚的手,低下面具,流露出难过…… 仔细想想,小黑身上许多令她感到意外、怜惜、甚至违和的特点,都和“胖瘦”紧密挂钩——就仿佛他内心住着一个唯唯诺诺的小胖子,格外在意自己的外形,格外自卑于自己的身材,总会轻易沉迷减肥广告、明星带货、公众号视频,实际却怎么也停不下嘴,开心时能吃难过时也能吃,没有什么时候不能吃……饭量以盆计数,给啥吃啥不挑食,性格也乖,憨厚又老实,脾气也温温和和的没什么棱角,有情绪时比起泄恨更倾向默默撒娇…… 呃,捋着捋着好像又变成夸小黑了。 不过大帝想想,放弃检索下属性格上那些缺点,很顺其自然地继续夸小黑——手也顺其自然地捋着窝在膝盖上的小胖龙。 她撸龙呢,心情太过愉悦,只想趁势夸夸,懒得再冷静下来客观分析一二三四五了。 胖点好哇,胖点好哇,肉肉就是足够多、摸上去才软,手感和纪录片里那种硬邦邦的大蜥蜴完全不同…… 爪子是肥的,尾巴是肥的,肚皮更是肥的,捞起来捏捏就像捏果冻。 尤其是在这样寒冷的季节,揣在怀里,捂着肚子,甚至塞到被窝最底下抵脚——暖和,特别暖和,远超热水袋、电热毯与一切人类科技发展出来的取暖设施。 大帝昨夜原打算拎着他再好好探讨一番“你那三十秒远离过程是否有演的成分”,可半躺在床上抱着抱着,眼皮就睁不开了。 或许是之前那夜她表现出的干渴让他学会了调温,怀里的小龙并非火球般的滚烫,而是一个恒定的、能源源不断传递到全身上下的温度…… 抱着它,就像沉入无形的温泉池。 太舒服。 她便什么都忘了,一觉睡到天亮,再醒来时,还有点不想出被窝。 明明龙在人类惯常的印象里,更贴近蛇,蜥蜴等等……应该偏向于冷血爬行动物。 大帝近距离摸过龙后,倒是也证实了相似之处——起码龙的生殖系统似乎——咳咳咳,他的眼睛也是竖直的重瞳,关灯后还会暗暗发亮,有种在日光下看不到的漂亮。 但,比起冷,小龙暖得不可思议。 软嘟嘟,热乎乎……唔……原本以为能枕着自己当年梦寐以求的胸睡觉已经是人间至福,万万没想到……下属的原形也这么好睡…… 毕竟他人形时,她双手双脚扒上去埋紧也稍微有点费力,变成小龙了,就可以抱着,搂着,放在膝盖上,托在肩膀上,搂在肚子旁边…… 赖床时能抱着,去刷牙时也能抱着,吃过早饭重新窝回床上舒舒服服地看平板了,龙还能垫在中间,半条尾巴给她当床上平板支撑架,一颗脑袋给她垫下巴,长脖子绕一圈带着细鳞垫住颈椎,而最前面的两只短爪子、连带着翻过面的胖肚皮——大帝将手放上去,发出满足的叹息。 “小黑……你怎么早没变成这样呢?” 同时充当着上司的手炉、平板架、床上抱枕、下巴支撑架与颈椎u型枕,多功能黑龙一声不吭。 昨夜对大帝来说是格外满足的一夜,睡前总是克制不住自省多思犯头疼的她睡得黑甜黑甜,以至于今天起来后骨头都发酥。 什么感情啊,追求啊,其他乱七八糟的正事……她连穿穿外套挪去客厅沙发上打游戏的劲都没了,只半躺在被窝里拿着平板看电影,到了快饭点也不想动。 明显是打算就这样在家里抱着龙瘫一天,反正后者还剩一截能给她拿水杯递零食剥橘子的尾巴尖。 ……但骑士并没有这样惬意,和大帝不同,昨晚,一向睡眠质量优秀的他,近乎一夜未眠。 道理很简单,大帝一开始把它抱在胸前。 ……骑士这些时日其实成长了许多许多,以前的他稍微瞄到或碰到一点,就会大脑空白完全懵逼继而吓到缩小失忆…… 现在的他没有懵逼也没有宕机,是卓越且成熟的进步。 ……但这成熟的进步再不能让他睡着,他眼睁睁地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柔软,错觉要么会死于心脏爆裂要么会死于干渴窒息…… 后半夜,她总算睡熟了,手臂也终于松开了不再勒他,半迷糊的小龙便滑进了被窝里面,远离那过近的部位。 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找地方开口呼吸,又被大帝寻摸过来的手猛地一摁…… 暖完肚子暖膝盖,暖完膝盖又用脚踹,最终黑龙被浑身暖洋洋的主人一路蹬到了床尾,低声哼哧着探出被角,看看地板,心想,要不还是爬到墙角那儿趴着睡算了。 但主人依旧不放过他,她很快就又把两只脚全踩了过来,微凉的脚丫时而往他脑袋那边踩,时而又踢蹬他的翅膀。 黑龙:“……” 但凡四周有个同族,他这“龙族之耻”的名头,再过三万年也摘不下去了。 唉。 不能轻易给人类当成狗,惨遭踩踏的龙肉垫子扒在床尾,终于醒悟了这句姑姑挂在嘴边的训斥。 他抠着床柱的装饰板,艰难地在不吵醒她的前提下一点点爬出来,眼看龙头探出大半…… “小黑,”掀起的被角让大帝在梦中咕哝,“冷,过来。” 黑龙:“……” 所以您这么爱蹬被子,为什么总忘记提前穿双袜子? 他放弃逃生,默默缩回去,调整了一下位置,用肚皮盖住了她的双脚。 ……就这样一边提供脚部供暖,一边被蹬蹬踹踹……直到今早。 结束了脚垫工作,却被抱去充当了更多更多的…… 如果能说话,他一定要申请尽早结束这趟惩罚,替换成砍头都好…… “小黑,小黑。” 黑龙在大帝的指令下用尾巴尖盘过一颗橘子。 大帝接过,眼神却半点没偏移,一边剥橘子一边看着平板吃吃发笑。 ……不能回答“是”,不能将手搭过去,明明干了活却半点反馈没有…… 他现在看似贴她很近,实则离她很远。 黑龙真想重重哼口气出来,但陛下看剧的姿态专注又放松,他不想打搅她的兴致。 ……也因为以他和她现在的距离,如果重重哼气,陛下的后颈枕着的鳞片就会震动变硬,陛下抱在手里捏捏的爪子也可能会露出尖刺…… 龙哪里会与温暖软和挂钩,不过是黑骑士默默收敛了全身锋利。 与人相处,口齿、皮肤、脚步乃至吐息,都必须小心翼翼。 但这是值得的。 在平板聒噪的背景音里,黑龙合上眼皮。 只要能用这样的方式贴近她,再贴近她,绝对值得…… “哈哈哈哈——哎小黑小黑,看这个!好有意思,你看这个!” 试图补眠的黑龙:“……” 它有点想装睡,但头顶一轻,把脑袋搭在那儿的上司直起来,反用指头挠了挠他的额顶。 “小黑?咦?刚才还不在拿橘子吗,你睡着啦?” “……” “尾巴又在摇,你装的吧?” “……” 黑龙默默睁开眼皮。 他张了口,想嗷一声,表示您别再捉弄我了,我很无奈也很困——一口甜滋滋的清凉塞进舌尖,是大帝笑眯眯地往他嘴里扔了瓣橘子。 她的指尖毫无顾忌地塞进锋利的龙牙之间,退开时甚至还蹭了蹭。 将手放入野兽口中,全然不惧怕撕咬,是对自己驯服技术的肯定,还是对后者百分百的信任? 黑龙不敢揣测两者的成分占比,但他的心因为这份亲昵而放晴。 “吃不?” “……哼哧。” 黑龙的尾巴再次开始轻摇,大帝看在眼里,心想他真是好收买的傻子。 刚才看着快要炸鳞了,一枚橘子瓣就安抚了下来,单价还不到几毛呢。 呆龙…… 大帝慢慢剥橘子,自己一颗,喂给龙一颗,自己一颗,再喂龙一颗…… 平板里的视频还在播放,是昨天那座他们曾路过的公园,明日即将正式举办纪念克里斯托大帝诞生的第一日庆典,相互交叠的彩带与灯笼果几乎罩起了一个千年前的水晶长廊。 播报新闻的主播很兴奋,准备庆典的人群也很兴奋,大帝还在镜头里看见了呼呼扛着箱子来回的劳伦维斯。 ……他们都很开心。 她呢,本来不怎么开心,专门为了避开假日人群囤了两百五十多集的电视剧也还分屏放着,原计划是这几天窝在家里等庆祝的人群和热闹全部过去…… 可大帝枕着小龙,看他尾巴轻摇,摸着他合起的鳞,慢悠悠地将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 突然,她就变了主意。 有什么必要不开心,已经这么舒适,这么满足。 第101章 第九十八次试图躺平换装时发呆很自然…… 克里斯托大帝诞辰纪念日,通常简称为“诞生节”,长达五天、不算调休的法定假期,仅次于新年、克里斯托国庆节的第三大节日。 发展到现代时,节日内容已经不仅仅是纪念一个历史伟人,同时也囊括了黄金时代的丰收节、古马蒂兰卡的神明赐福日等等同期节日,每天都会举办各种各样大型的祭典活动,拥有非常丰富的民俗文化。 大帝不过是突发奇想,随口一提,但自她从夏洛特等人口中得知诞生节的存在后,便若有若无地开始准备。 留下那天夏洛特送来的名片,坐在采购礼物的地下商场旁吃冰激凌,与兴奋着筹备放假离家加入庆典的大学生混在一起,出门买东西时直接拍给他提前订好的清单,又强推骑士进入那家他差点就想岔了用途的奇怪店铺…… 种种迹象,骑士也早有察觉。 【陛下似乎有点想参加诞生节】。 但细细思索后,他只当这是陛下“体察民情”的一部分,节庆活动开始前外出晃一圈,将子民们玩乐庆贺的方法了解了个七七八八,节庆真正开始后则窝在家里看着电视里的人挤人出游场面吃橘子,惬意躺平——骑士本以为这才是陛下的真正计划,而且,比起那几件搭配奇奇怪怪的衣服,前几日快递点就到货了陛下网购的砂糖橘,还是他亲自去扛回家的,沉甸甸的好几大箱。 虽说橘子是深秋标准的应季水果,陛下前段时间总窝在电热毯或暖风空调里,便很喜欢这种水分充足解渴、吃起来不会轻易脏手的水果,刷剧看电影或打游戏时都能腾只手出来剥橘子…… 当然,她亲手剥橘子的时候很稀少,只会在陛下手上闲得发慌又心情极佳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是骑士亲自剥好,一瓣瓣盛在碟子里递过去。 他也绝没有抵制“陛下网购砂糖橘”的意思,但让骑士侧目的是,那日快递点到货的橘子们…… 几大箱尽数拆开,去掉包装存放后,他掂了掂,发现净重量有整整十公斤。 ……数量多到骑士有些担忧陛下会过分沉迷这种零嘴、直接把自己吃到上火,或者接下来的长假要宅在家里变身橘子精。 以他如今对陛下的了解,“超级过量的网购橘子”比“一时兴起购买的奇怪衣服”更值得注意,前者就意味着起码小半月的足不出户、宅家生活——而大帝起初表现出的征兆也符合他的猜想,诞生节前一天,她就顶着死鱼眼呈现出了“睡袍+平板+被窝+橘子”的叠加态,明显要从“秋季躺平宅”向“冬季休眠宅”进化。 差不多就在他猜测“陛下接下来要休眠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呢,第一次冒头会是明年春天河水解冻后吗”时,却接到了大帝“去中心公园参与庆典”的提议。 骑士非常意外。 因为诞生节是其余人欢度的节日,却并非大帝本人会热衷庆祝的节日…… 所谓“传统节日”,不过是帝王坐在书案前,用羽毛笔签下的一纸政令。 制定假期规则的人会因为自己签订的规则兴奋吗?很自然的道理。 骑士甚至还记得千年前那个夜晚,她坐在悬崖边俯视游行的表情——陛下讨厌着自己诞生的日子,没谁比他更清楚这个事实。 网购很多很多橘子,窝在被子里不愿意出门,听到卡丽等人准备礼物时眼底的讽意,种种迹象都表明了她对诞生节的厌烦与抵触…… 又是什么突然改变了她的想法? 别看骑士对自己的身材样貌统统没自信,但唯独在“预测陛下的倾向”上,他很有自信。 陛下原本的计划绝对是在家宅着炫完十公斤的砂糖橘,而不是化妆又换装还早起跑出去凑人挤人的热闹——从疑惑到深思,最终,骑士甚至生出了点恐慌。 不管陛下是为了什么改变看法,那东西一定比“躺在被窝里吃橘子”给她带来的舒适感与诱惑力还要大…… 超出他预料的,让陛下异常看重的,令她打破旧习惯、离开舒适圈的。 是什么……或者,是谁? 【陛下不可能将谁视作唯一。】 他敢赌吗,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人类统统是变化多端的……他怎么能这样轻信…… “小黑,小黑,过来帮我看看妆容——”拖鞋吧嗒吧嗒踩踏,卧室门开合,一张涂得花花绿绿的脸探出来。 “这个扮相怎么样?有意思吧?” 诞生节第一日的习俗是“仿形”,民间相信在这一日打扮成自己崇拜的偶像就能从冥冥中获取对方的力量,黄金时代帝都的诞辰节大游行里,一石子扔下去能砸死几百个穿假帝袍的假大帝。 ……黑骑士一向不喜欢这个习俗,每次撞见长着络腮胡露着厚胸毛还挥着木头权杖宣称“吾乃黄金大帝”的家伙,他都想直接砍过去。 但大帝没什么忌讳,她心胸宽广得不可思议,只会指着街上这些家伙哈哈笑,还会专门指给他看那个一边吸着鼻涕一边跟小伙伴相互挥砍黑色蜡笔的“黑骑士”,然后更加哈哈哈哈哈,笑得差点从马车上翻下去。 黑骑士本尊:“……” 人类的趣味龙不懂,算了。 这也是夏洛特推荐那家服装店的缘由——高级订制,很大程度能还原古代宫廷礼服——一般参加诞生节,都会默认对方要扮演克里斯托大帝,或者与大帝同时代的知名人物,大臣们到时候肯定是打算穿上千年前的宫装,扮演成“本人”。 但心绪复杂的骑士盯着此时的大帝看了半晌,都看不出她是扮成了什么人。 大帝还没换装,身上系着浴袍,脸上油彩涂得红一道白一道…… 骑士:“嗷。” 他在地板上拍拍尾巴,又摇了摇头。 ——陛下依旧没有解除“变回龙形”“不许说话”的禁令,他只能通过这种表达来展示自己的意见。 大帝见状又绕去镜子看了看:“不会吧,我扮得不像吗?妆容应该挺成功了……是还没换发型的原因?” 骑士压根不知道她想扮成谁,谁能有资格是大帝崇拜的偶像——他现在也根本不在乎这个,今天是诞生节第一日,陛下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后就沉迷捯饬妆容,之前已经来来去去换了七八个扮相来问他,这趟折磨已经三个半小时了……就像每个拎着包守在商场穿衣镜旁等对象从试衣间出来的男朋友,骑士的神思早就飞到了另一个空间。 区别只不过是那些男人大部分低头玩手机,而骑士还老老实实地蹲坐在地板上等着;那些男人飞走的神思大部分也不是关于女朋友,可骑士满脑子是大帝。 陛下究竟为何突然兴致高昂地要参加诞生节。 陛下究竟有什么比躺平吃橘子更看重的东西。 陛下……会不会有了……真正喜欢的……真正在乎的…… 从吃橘子的习惯到说话眨眼的微小动作,黑龙默默注视她的过程实在太认真、太细致。 就像是大帝那时只看他的眼神,便意识到了那份无法诉说的单相思。 此时在黑龙眼中,根本不用试探、言说、嘶吼,他远比主人还早得发觉了——这几天,她的变化与异常都太明显。 这一次,她好像是真的喜欢上谁了。 【陛下要抛弃我了吗?】 ……迟钝,敏锐,永远是相对而言的存在。 骑士已经开始畏惧那个被主人踢开的未来,但他却想不出那个家伙究竟会是谁。 陛下的所有变化都是从图书馆撞见神明遗物后开始的……难道……难道…… 【小龙,这么喜欢当狗,要不要做我和她婚礼上叼戒指盒的狗?】 “呕——”又换了一套新妆出来,大帝刚打开门要问,就吓了一跳。 “不会吧,小黑?你们龙也会吐毛球的吗?” 因为想到“陛下喜欢爱神”这个可能性而忍不住干呕的黑龙:“……” 小黑龙默默拍了拍尾巴,把脑袋扭了过去。 “哎,别气啊,来看看我这套如何?” ……这点小事,气是不舍得气的,他迅速扭回头。 拍拍尾巴,摇摇爪子。 “唔,你说得对。” 大帝对着镜子转了几圈,摆弄了一下造型:“还是不够有冲击性。再换一套吧。” 也不知道大帝是怎么从爪子和尾巴中读出着装意见的,她很快就转了回去,而骑士继续神游天外。 这样等她换装的机会说不定也没几次了,说不定很快,等在陛下卧室外提供着装意见的雄性就会变成陛下真正心仪的对象……毕竟陛下这样英武果断,追求心仪对象肯定也是迅疾快速的,她肯定能用超高的行动力将对方弄到手……但网上说有很多男人不会接纳女朋友的狗,背地里会偷偷打它、把它赶走…… 如果他将来要打我赶我,那我就趁机咬死他好了,装作意外,本性发作什么的。 反正我是龙又不是狗,骑士默默地盘算着,龙可以比狗凶很多很多,不小心吃个人应该很自然。 ……应该吧? 心胸不够宽广的人不完美不帅气,怎么配做陛下的皇后呢……既然他容不下我,我执行陛下的标准,咬死他也是理所当然…… “就这套了——小黑,快看,怎么样?” 心不在焉的骑士抬起头,突然就愣住了。 光秃秃的蛇脸面具从门缝后挤出来,头发尽数拢在尖角兜帽里,身上是一件格外宽大的黑色长款羽绒服。 骑士:“……” 大帝见他看愣了,还“嘿嘿嘿”地绕了个花手指过去:“阿瓦达啃大瓜!怎么样?怎么样?” 第102章 第九十九次试图躺平闹脾气? 大帝最终没能得逞。 今天,唯独今天,再忠诚的龙也不会心甘情愿穿上小狗毛衣裙——如果只是普通毛衣那或许还能忍耐一下;如果只是不明显的裙摆那或许还能忍耐一下;如果只是几天前、几月前、其他并非诞生节的日子、远在黑龙还没有发觉到陛下“或许喜欢上了某个人类”之前——那再怎么为难羞恼,也会听令穿上毛线裙,贯彻真正的小狗都未必能贯彻到的忠诚。 可唯独今天。 骑士想到“陛下有心仪的人类”,想到“陛下为了那家伙才会改主意参加诞生节”,又在愈发绝望的脑洞中猜想“或许陛下已经和对方约好在公园见面了,待会就是要抱着扮相滑稽的我去逗那家伙发笑”…… 头可断血可流,唯独这种猜想,他受不了。 就算陛下有了喜欢的人类,我也不要成为供对方取乐的宠物,我明明只是陛下的…… 只是陛下的。 于是拼命挣扎,四爪扑腾,扑闪着翅膀躲避头顶强套来的宠物服,混乱中甚至尾巴一扫——“当啷!!” 大帝愣了愣,和僵硬的小龙一齐转头看向那个在地上摔成两截的瓶子。 那是某款颜色较深的粉底液,大帝刚才拿来点伪装用的雀斑。 化妆对她而言只是搞怪、伪装用,大帝平日从未刻意修饰自己的容貌,连带着对化妆品也不怎么上心,之前用过后,便随手搁置在了梳妆台的边上。 所以,虽然这瓶化妆品是贵价的大牌子,见到它在地上摔断后,大帝也并未生出“心疼”“愤怒”等情绪,只是诧异。 诧异一向乖觉的小黑竟然这样不情愿。 ……让他穿毛衣裙,半是玩笑,也半是无奈,大帝想带着小黑一起去公园参加换装庆典是一时兴起,她根本没准备好他的服装。 但要想和龙形的小黑一起混入欢腾的人群,必须给他套点宠物服,诞生节不乏奇装异服、插上角或翅膀、扮演蝴蝶仙子或头戴王冠的猫猫狗狗,而“穿着扮演服品种奇怪的大狗狗”远比“一头疑似真实的亮着鳞片的龙”好解释。 既然要扮演,按照诞生节的规矩,小黑当然要扮成自己了,大帝可不乐意看到他扮演其他人,那岂不是“比起您我更仰慕他人”的意思吗——演她也简单,按网上那些为宠物换上诞生节装扮的教学视频,找顶金色假发把异色瞳盖住,再弄件金闪闪的衣服……可大帝翻遍了箱柜也没找到符合他龙形尺码的金色衣服。 就像骑士的人形因为胸没办法穿上普通尺寸的人类毛衣,普通的宠物毛衣也根本盖不住小黑龙胖乎乎的肚皮。 唯独有条金色毛线裙的下摆足够宽大…… 大帝看了看,干咳一声,还是将裙子收回抽屉。 她是挺喜欢逗小黑玩,她这人也是恶趣味挺多的,但……但…… 算了算了。 要不是之后黑龙在她的摇花手下拙劣装死那一幕刺激到了大帝,让她又尴尬又羞耻,比起脚趾抠出三室一厅只想立刻报复回去,大帝…… 大帝还真不好意思顺畅把裙子拿过来。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而她真拿出来时,也完全不觉得小黑会这样坚定地拒绝。 “小黑……” 你不是连果体都坦坦荡荡的吗,突然反应这么大,套件衣服怎么了? 望望地板上躺尸的粉底液,小龙又僵硬地扭过头来,望望她。 这一眼又把大帝看愣了——那眼神,欲语还休,悲痛绝望,明明灭灭的希冀掺杂着坐等被抛弃的无力感,大帝甚至还品出了“幽怨”来。 大帝:“……” 大帝:“?” 至于吗,就为了一瓶粉底液,这呆子迸发出的情感这么复杂的吗? 她亲自表示要追他时,他也没这么复杂的反应啊?合着她还不如一瓶粉底液? 她懵了一瞬,没反应过来,而就是这一瞬——小龙低低“呜”了一声,冲向窗边,拨开插销,闷头飞了出去,背影那叫一个彷徨凄绝。 大帝:“……” 大帝:??? 有时候吧,她觉得小黑实在太呆了些,自己都扑过去左摸右摸了,他半点不往歪了想,还能特别纯洁得跟她继续谈工作谈晚饭;有时候吧,她又觉得小黑实在情感太充沛了些,自己不过只是顺手点了次外卖app,让外卖小哥上门来,他那不敢置信、呜呜咽咽的眼神就跟要被她抛弃一样…… 虽然他不敢跟她真的闹,又特别好哄就是了。 大帝茫然站在原地,半晌,挠挠头。 “小黑,哎,你不会打算让我自己收拾这地玻璃渣吧?” 她半点不担心这声没龙答应。 黑影很快从窗外闪现,扫帚簸箕与拖把以唰唰唰的速度拾走了地上的碎瓶子与粉底液,又唰唰唰抹了三遍清洗干净再上好地板蜡,最终唰唰唰冲去阳台洗抹布。 大帝:“……” 这么快的吗。 虽说以龙的体质,真拿出这种速度也不奇怪,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旋风式打扫现场”…… 别说逮龙,大帝连抹布的残影都瞧不见。 ……要不是小黑自己心甘情愿,她这个人类也不可能像捉猫捉狗那样轻易控住他就是了…… 大帝想了想,挪着步子去到阳台,见着里面唰唰唰旋风清洁抹布的影子,拉开门说:“小黑……” 唰唰两下,抹布拧干夹上晾衣夹,黑影再次仓皇地冲向阳台外,跳楼消失。 大帝:“……” 好吧,他有翅膀,他会飞,他厉害。 大帝思索片刻,摸摸脸上戴好的面具,又检查了一下宽大长袍内整整齐齐的服装,便转身,拿手机,穿鞋——“喂喂,小卡丽,诞生节快乐?你们很忙?不忙啊,那我能跟男友一起来玩吗?对对,我就知道,在中心公园的会场……” ——就这么直接出去玩了,压根不管。 自家龙是跳窗奔逃也好,是跳楼躲闪也好,反正大帝不想管也没法管…… 怎么管?她又没翅膀,飞不起来,追上去大喊你怎么了出什么问题更是傻子行为,大帝可不想沦为古早电视剧里那个天天被她嘲笑的角色,“哈哈哈哈你看对方这么不冷静地冲出去喊‘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他竟然跟个傻子一样追在后面解释”…… 和状态不冷静的家伙解释一万遍,照样是白费口舌,一句也进不去对方的耳朵,更何况电视剧里是一追一跑,大帝可没办法追着龙在天上飞——那还能怎么办,她自己先去玩呗,等到玩过瘾了小黑应该也冷静了,到时候再说嘛。 ……正如贴身侍女丽塔所指出的,“您有时过分没心没肺了”。 但面对相同的问题,骑士曾认真回答:“所以您才如此闪耀伟大,是最好的人类。” ……一天天一年年,再会反思的人被他泡在这么天花乱坠又分外诚恳的吹捧里,也会走向昏头昏脑的路线…… 所以大帝决定追求他时压根没有“万一不成功”的恐惧,何必纠结何必犹豫,本就是自家龙,还不是招招手就能到自己碗里来;所以哪怕被他的木头之程度气到了无数次,大帝依旧颇为自信,就像之前自信“小黑绝对不会拒绝我给他套毛线裙”,出了意外她也觉得“是小黑自己不对劲,我没问题”,现在呢——出门,坐地铁,玩手机,走进人山人海的中心公园。 戴着面具笑嘻嘻地和卡丽会和,又与换上礼服的夏洛特聊了一会儿,赶走三两个来搭讪的,大帝挤到旁边的庆典街亭里换了一筐庆典专用的小铜币,然后抱着镶有灯笼果的木筐子逛小吃摊、涂糖稀画、捞规定号码的彩球、最终玩累了就往游戏机区域里一坐,噼里啪啦摇着摇杆开始凹对战——这可是西元2224年的现代节日,再传统再古朴,什么热闹庆典能少了电子游戏机? 大帝对大舞台上重新演奏起古代舞曲的交响乐团可没兴趣,她往游戏机那儿一坐就下不来了,屏幕里的人物上跳下劈放决战技行云流水,期间战走了旁边八九个哇哇大哭的小崽子。 战无可战了,大帝觉得无聊,就又换了机子开始夹娃娃,一夹一个准,眼见这位战神姐姐的筐里玩偶越堆越多,哇哇大哭的小崽子们纷纷吸着鼻涕回来,指望她能打赏几只拿不下的…… 娃娃机玩过了又跑去打气球,气球打完了又看见了打地鼠机,地鼠锤子快被她嘭嘭嘭一通锤青了老板的脸,一台崭新出炉的柏青哥搬进了成人游戏区…… 大帝抱着赢来的娃娃手串装饰盒往那儿一坐,就此沉迷打小钢珠,然后两小时过去了。 ……嗯。 两小时后,提着裙子急匆匆跑过的卡丽瞥见她,诧异地问了句:“你不是说带男朋友一起来玩?还没找到骑……男朋友吗?” 大帝:哦豁。 小钢珠咔哒推错了位置,大帝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又看看旁边自己爽玩一圈后得到的战利品们。 ……对哦。 她这才醒悟到,本想带小黑来玩,结果自己玩上头了,把他忘到现在。 ……幸亏她脸上戴着面具,不至于在曾经的臣子面前露出局促与尴尬来。 【您有时过于没心没肺了。】 大帝轻咳两声,转移话题:“怎么这样急,出什么事了?” 她来公园庆典时是下午两点,现在是五点半,天色逐渐变黑,但彩灯尚未亮起。 联邦首都极大,第一日在中心公园举办的诞生节庆典不过是市内大大小小一串庆典里相对热闹的其中之一,大帝会专门坐地铁来这边玩,无非是因为主办人是夏洛特,她自觉该给前下属捧个人场。 第103章 第一百次试图躺平 Feel a li…… feel a little bit sorry我感到一点内疚but i wanna get on it with you但我还是想与你在一起——引自-just the same- charlotte lawrence顶棚上的安全事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飞速掠过人群,简单地与那边侧目瞧来的夏洛特点头示意,骑士便一举攀上灯架——他没理睬旁边急得团团转的卡丽,更没接下她找的那些安全帽、绝缘手套或绳索,对他而言,一切的“安全措施”都是拖累手脚的禁锢。 半分钟后,骑士便绕过灯架,跳过幕布,踩上了布满电线的钢架。 再绕过彩带、灯笼果、缠得乱七八糟的塑料花束装饰,循着那股焦糊的气味找过去…… 骑士蹲下,伸手拎起一大把揪在一起的电线,后者就像一大团三十年没洗的打结枯发。 绝缘皮外露,剥落的铜丝泄出火花,旁边的灯笼果花圈已经被烧烂大半,果肉被滋滋转化为焦黑粘稠的液体,腻乎乎地往下流淌,泛着一股恶臭。 骑士拎起这团东西时,最中央立刻爆出泛着焦糊味的火花——但龙的手是最不惧烈火的,更别提他还戴着龙鳞幻化的手套了。 骑士看着这堆玩意儿在手心扭曲、尖叫、放电、塌缩。 ……老实说,有点恶心,画面上,气味上。 但卡丽等人是前几日才开始布置崭新的会场,骑士陪着大帝刷到过不止一次的“庆典火热筹备中”新闻,而联邦政府批下来的庆典经费也不至于少到让她们必须去十年前的地下室里拆解老破电器用…… 铺线时再怎么乱缠,也不至于剥下这么多的绝缘皮,又扎出这么大的死结吧? 不像是缠乱的电线,更像是某种被赋予了诅咒的活物。 四下无人,骑士又惯爱追求效率,黑手套便在电火花的灼烧里来回穿梭,试着翻找起火的源头。 眼见火势愈演愈烈,发出的浓烟又让底下的人类大呼小叫……骑士皱皱眉,半揭开脸上的面具,张口,吸走了那黏腻的火。 以龙的身份,处理一团着火的电线,再简单不过了。 其实,千年来,黑龙一直很努力、也很有意识地把自己向“人类”的方面调整,譬如学会用剑而不是直接用爪,譬如表达意见要说单词不能嗷嗷叫,譬如做菜时不能用嘴吐火要学会烧柴,譬如修东西要先试着用扳手用螺丝起子…… 但这一切模仿,归根结底还是画蛇添足,正如同盛夏时大帝瞥见他修车修到一半偷偷摸摸用手直接抠…… 黑龙“模仿”人类,一直这样笨拙。 可他又不得不做。 以人类的身份行走,战斗,进食,这片大陆上,黑龙时刻模仿着人类来调整着那份流淌在鳞片深处的“本能”。 这倒不是因为大帝,远在遇见奥黛丽克里斯托的万年以前,那个脸色苍白的金发女孩,与神明种种的行为,就令黑龙不由得深思…… 【龙为何不能战胜神?】 【神又为何不能彻底奴役人?】 龙族与神明是对立的,却并非仇怨深重,生性傲慢的龙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神明同样傲慢得不屑于去灭绝这个终将自我灭亡的族群。 然而,拜芙蕾拉尔所赐,从那个血迹斑斑的铁笼子开始,黑龙便成了一条最渴望杀死神明的龙。 不仅将自己视作所有物的芙蕾拉尔,还有其他所有神明——其他所有嘲笑自己丑陋、能认出他眼角疤痕是神明烙印的家伙们。 如果,如果千年前,尚未踏上征程的年轻君主没有闯入亚尔托兰旁的实验室,没有斩下黑龙身上的锁链——他估计也会打听到消息,想方设法加入克里斯托大帝麾下,成为她的利器,为她征服神国吧。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龙可没那么讲道德,最初他不过是从故事书里想出了一个符合人类逻辑的理由,又借助“骑士”这一身份去追随君王——黑龙那时很清晰地明白,他不是为了这个人类君主才会挥下刀剑,不是为了那所谓的克里斯托国才于战场上劳碌奔波……最初,他献上的忠诚,不过是因为“殊途同归”罢了。 她举起的旗帜是“杀死所有神明”,而再没谁比黑龙更渴望杀死神明。 很想很想,奥黛丽克里斯托诞生之前,他已独自努力了千万年。 然而,同样,奥黛丽克里斯托诞生之前,黑龙一切的努力都是无用功,不断重复着“袭击”“落败”“被捕捉”“被折磨”“再逃出”的过程罢了。 哪怕他的体型每天都在长大,他的爪牙每天都在变强。 神明是龙杀不死的,哪怕用龙炎烤熟、用爪子撕裂、用尖牙将其一口口嚼碎吞入腹中——只要人类还信仰着神明,祂们们便依旧会借着信仰的奇迹复生。 黑龙如今三万多岁,但它漫长的生命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用被神明与信徒追捕的颠簸流离中…… 当初与大帝相遇的契机,他被挂在贤者之国的炼金室里任人宰割……也是因为企图杀死贤者之神,失败后被他丢给了信徒做实验材料。 黑龙到现在还记得自诩“马蒂兰卡最智慧神明”的贤者之神对他的嘲笑。 【你是撞呆了脑子么?拿着把剑,扮成什么暗杀者摸进我的神殿,以为能伤到我?还不如直接用原型试试……难怪爱神冕下一直说你是头蠢上加蠢的低级动物……】 可他已经试过了,龙的方式杀不死神明,黑龙认认真真尝试了两万多年,鳞片上的每一处缺口、皮肉上的每一块伤疤都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黑龙才会想尝试模仿人类,他想弄懂人类的思考模式,人类的生长规律,人类为什么那样信奉神明,和人类那细胳膊细腿的狡猾与灵活——神明的本质是人类,说不定用人类的方式,才能真正杀死祂们吧? 他虽然笨,努力了这么久还杀不死神明,但没关系,神明也杀不死龙。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跟神明磨。 所以以人形行走,以人形变强,即使以人形被关押进人类贤者的炼金实验室里,又受了二三十年的折磨…… 即使嗓子快被毒哑,黑龙也固执着维持着“人”的形态,不去变回原型。 那个研究他的贤者已从气定心闲变为歇斯底里,因为使尽浑身解数他也无法从这个“人”俘虏的身上得到“龙”俘虏的数据,除了异常的寿命与异常的恢复力。 贤者坚信神明赏赐给自己的材料是一头货真价实的龙,但二三十年来找不到任何切实的证据,他已经被逼疯了。 黑龙只默默挂在那里等着,二十多年,不发一言。 等着他发疯发狂,等着他走向堕落与死亡,总归…… 他是头龙,不惧怕那些无能狂怒的折磨,有的是时间与人类磨。 可是,某天。 【……谁在那儿?还有气?】 本只是等待着贤者的寿命终结,他却等来了一位金辉璀璨的君王。 她救了他,但他其实只有诧异,没有感激。 黑从没指望过任何意义的“拯救”,龙认定弱小活该灭亡,就连红都不会来理会待在炼金实验室里被贤者折磨的他,因为是他自甘堕落,想着“模仿人类”才到这一步。 不是突然蹦出个人类拯救他于水火,他就会倾心相待——早在万年之前,黑龙就在那个金发的女孩身上学够了教训。 在爱神的宫殿里待过百年,他见过芙蕾拉尔无聊时用木偶编排的戏码,被拯救者必会倾慕拯救者,爱神托着腮把拯救者的性别年龄性格特征统统更换一遍,滑稽的木偶爱情戏依旧会按着祂的剧本演绎下去——到了现代,这个心理叫“吊桥效应”,指的是任意两个人处在危急的环境里,都有可能爱上相互扶持帮助的彼此。 但不是谁都能代替奥黛丽克里斯托。 他待在实验室里并非“无路可逃”,她在他眼里也从不是“拯救者”,黑龙非常确信,那时披着人类的身份去窥探她的第一眼…… 没有惊艳,没有钦羡,没有任何对待同等地位异性的打量。 他只是好奇。 【为什么她能斩断神明的枷锁?】 于是找了报恩的借口接近她投诚,于是为了“杀死神明”的共同目的一起踏上战场。 可后来他再回忆,初遇的画面一遍遍在心里反刍,闯入实验室劈开锁链的君王也一遍遍变得美丽、迷人、耀眼得不可置信——可陛下不是我的拯救者啊,那时已经成为黑骑士的龙在心里越琢磨越纳闷,我怎么会将她看□□神的木偶戏呢? 真实的记忆里绝没有那么梦幻的打光,真实的曾经里陛下她根本没靠近我伸手,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很嫌弃地撇开了脸,看都没看我,估计是二十多年来没清洗血污的自己太臭太脏了——他明明还记得最真实的过去,他又不是会把过去轻易遗忘、美化的人类。 如今意识到自己的“坏心思”,骑士更加怀疑。 他对陛下真的是喜欢吗,真的不是被爱神的木偶戏影响,明明最初我只是好奇,心里想起初遇时却一次次恍惚,仿佛一见钟情? ……难道是模仿人类模仿得有些走火入魔了? 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没用。 有胡思乱想的功夫,还不如…… 手上摸到了什么,骑士一顿。 他蹲在钢架上走神时动作也没停,刚才已经捋顺了所有打结的电线,重新缠好,现在是终于循着层层死结摸到了最初破开起火的位置…… 黑手套捏住,那个明显被刀切开的缺口。 第104章 第一百零一次试图躺平邀请与被邀请的…… 君が笑って手が触れ合って握着我的手你微笑着双手合十長くなる影が2つ两个影子在变长——引自-手を握っていて-ヒバナ“啧啧,真可怜,我的小妹妹……” 记忆里那个男人的侧面是俊美的,披着华丽的狐毛,王冠上的宝石与金子闪闪发光。 血缘上的兄长拥有一副好皮相,血缘上的亲人们全有着一副好皮相。 金发碧眼,白皙修长,杂糅着北方的冷傲与南方的阳光。 就和万年前某个自冰雪之国逃至此地的女孩一样,即使怀揣着不为人知的罪孽,兜帽下的容貌依旧闪闪发光。 或许是祖先到死依旧信奉着美神,克里斯托皇室一直是美丽的;或许,又因为他们头顶的王冠象征着远比容貌更吸引人的东西,从而成了全国最受瞩目的一批“高贵之人”…… 几乎克里斯托王室里的每个人都很受欢迎。 几乎每个未婚少女都梦想着参加大王子殿下的宴会,几乎每个未婚少年都渴慕着能吻到二公主殿下的裙边。 唯独那个被冷待的小公主不是。 每位王子、公主都会在十一岁时召开以自己为主的舞会,以此作为踏入贵族场的开门仪式…… 可十一岁的奥黛丽克里斯托站在本属于自己的舞会上,面无表情地抱着双臂,头发乱蓬蓬披着,裙子上的补丁还留有线头。 许许多多的贵族从她身边经过,急切地带着礼物奔向其余在场的王室,但没人向她见礼。 因为她出现在这里的样子很不得体,因为一个打扮比女仆还难看的公主无足轻重,本身就不需要什么表示看重的礼仪。 即使这是一位公主第一次的舞会。 那晚,奥黛丽在角落里站了很久,唯一得到的问询来自那个看热闹的男人。 血缘上的大哥足够耀眼,也足够蠢。 他又一次喝多了酒,又一次拽着她找乐子,嘲笑她从不是那么好看的母亲那里继承了一双不是那么闪耀的眼睛……沉沉脏脏的赭色,无光的位置便深得像泥土,即使阳光也折射不入虹膜。 这不是什么稀有的颜色,更不应该属于王室。 铁矿、泥巴、生锈的铲子、任何被血染红后氧化的布料,她的眼睛就是这样过分普通又过分呆板的,还没有猪圈里的畜生眼睛黑亮有神,一看你就知道低贱如尘——兄长这样嘲笑过许多次。 【奥黛丽,安分点,注意你的身份。】 十一岁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喝多的兄长。 其实她不怎么想搭理他,但这是自己第一次的舞会,不回应第一个打招呼的人,好像是有点可怜了。 她不觉得与母亲相同的眼睛丑陋,也不觉得没人问询的舞会很可怜。 “我什么身份?我是你亲妹妹,我低贱如尘,那你是泥巴块咯?” ……十一岁毕竟还是年纪小,说话做事不够沉稳,气性还没养好。 受尽宠爱的骄横王子当然也不会将她这句还嘴当回事,喝醉的他哈哈大笑,然后直接给了她一巴掌。 ——没成功打到,公主很熟练地往后缩了两步,抓住了王子挥来的胳膊,直接爬了上去,然后啊呜一口——那场舞会终结于大王子殿下的尖叫,因为性情孤僻的小公主发了疯,她当着所有贵族的面咬掉了自己亲哥手背上一块肉。 于是十二岁理应举办的舞会禁止了,她被关在殿内,费劲捉着墙角下搬运食物残渣的蚂蚁,企图将其串成串放到灶里烤着吃,以此填肚子。 十三岁的舞会,碍于谏官没完没了的找茬,国王总算松口停止了这几乎能饿死一个成年人的漫长禁闭,小公主摸摸嘴上偷鸡时没揩干净的油,又掸了掸大前年礼裙上的那套灰,大大咧咧地晃去了舞会里。 她依旧不受待见,依旧没人见礼,搬个板凳往餐桌旁边一坐,就开始用手抓着蛋糕吃。 无所谓。 或许是神明提前剪断了那些关于情感的线头,或许是曾在深深的赤红色大坑里翻找的动作…… 眼神,评价,窃窃私语,她统统不在乎,眨眨眼便抛去脑后。 舞会又怎么样,反正没人会请她跳舞,而且她压根就没被教导过如何跳舞。 “不管不顾地吃成这样,你果然打算变成猪?” 又是熟悉的嘲讽。 拿鸡腿的手一顿,小奥黛丽看向再次晃到身边的男人,他的王冠比前年更加闪耀,他的狐裘礼服比前年更加华美。 大王子殿下一向是国王最疼爱的孩子,去年他就不止一次在大殿上宣布过——【克里斯托国未来的主人】。 看他这得意洋洋、大摇大摆的样子,仿佛最大的那顶王冠已经戴脑门上了呢。 小奥黛丽其实不太明白。 王位是那个懦弱父王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制定的?他连朝臣的闲言碎语都没胆子驳回,再讨厌她,不还是碍于“民间议论”将她放出来了。 而且克里斯托国的王位有什么好稀罕的?这小破国家还没北方那座冰雪神国的一个城池大,当上一块地的村长很值得骄傲么? 她觉得这帮人很蠢,大王子尤其蠢。 ——所以王子殿下最讨厌小奥黛丽,看到她在场总忍不住过来挑衅嘲讽、喝醉了动辄打骂——在他挤满鲜花、贺礼与无边无际的奉承赞美的人生中,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女孩,是唯一一个会用“你怎么这样蠢”的眼神看他的人。 不谄媚,不讨好,不乖巧。 有时很奇怪,明明这个妹妹常年吃不饱,矮小又瘦削,只能仰着头看他…… 映在那双深深的赭色眼睛里,他,却像是跪趴在下方,被打量的那个。 仿佛坐拥全国的他,在她眼里,还不如泥巴地里的畜生。 手上被咬出来的疤已经痊愈,前年的疼痛与恐惧早就被酒精冲刷干净,大王子殿下忍不住又骂。 “你是什么公主,明明是头只知道吃的猪,你这样的,这辈子也不会有男人愿意邀请你跳舞。” 这句话对女孩尤其有攻击性,王子殿下之前用来骂过自己另一个妹妹,后者即使骄纵又蛮横、正跟他抢拍卖会上的宝石,依旧因为他这句话哭红了眼睛,捂着脸跑开了。 但小奥黛丽眼都没眨。 她端详了一下手里的鸡腿,又端详了一下他傲慢仰起的鼻孔,感觉自己应该可以一举把鸡腿捅进去,说不定能直接把他的鼻子捅破。 但十三岁的小公主又比十一岁的小公主成熟很多,她出手前衡量了一会儿:自己的肚子还没吃饱,自己现在捅破他的鼻子也不会有好果子吃,自己目前要明哲保身没必要跟蠢人计较,哪天能积攒到一出手就弄死他的力量……那到时候再说。 于是,小奥黛丽平静地接下了这句嘲讽。 她点头:“哦。” 大王子殿下:“……我说你这辈子都不会有男人邀请你跳舞!我说你压根不算什么公主——”“哦。” 大王子殿下:“……” 大王子殿下气急败坏,喝醉的他再次挥出一巴掌,但小公主灵敏地一缩脑袋,这次她爬进了宴会桌下干净的餐布里,手上还端着没吃完的食物。 她窝在餐布里吃完了食物,而醉醺醺的王子被仆从拉走了。 那又如何。 舔着手上的肉油,小公主依旧没什么所谓。 反正她不喜欢舞会,更不喜欢跳舞。 可是,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 小公主一天天长大,关心的东西也一点点扩大,从果腹的食物变成舒适的被子,又从舒适的被子变成可靠的下属…… 小公主成为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又成为克里斯托国的君主,然后再成为帝国的皇帝。 参加不知第多少次以自己名义召开、以自己为中心的舞会时,她托腮看着舞池里翩翩转圈的臣子,突然想起。 这么多年过去,好像真的没有男人邀请过奥黛丽克里斯托跳舞。 长成的公主没有联姻价值,自然无人邀请;王座上的君主虽然价值拉满了,但底下人醉懵了也没有那个胆子。 珍馐美食摆在左手边,醇厚美酒摆在右手边,她在舞会上唯二关心的东西们统统聚拢着,记忆里的小公主再也不用躲着王兄的拳头、辱骂,蹲在餐桌布底下吃剩饭了。 已经成为帝王的她也不应当感到遗憾,“和男人”“参加舞会”“邀请跳舞”,哪个关键词都不是她会感兴趣的东西。 但…… 【你这样的,这辈子也不会有男人愿意邀请你跳舞。】 帝王眉头微皱。 冥冥中竟然被那个蠢笨如猪的王兄预言对了一件事,令她很不爽。 但要为此去暗示其他男人邀请自己跳舞,做些徒劳无用企图证明什么的虚假努力……令她更不爽。 “陛下?” 她微皱的眉让守在座下阴影里的骑士动了动,漆黑的盔甲没有现身在会场内,但他低声的询问传了过来。 “您有烦恼么?” 大帝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时候会有男人邀请我跳舞?” 换了任何一个场景,任何一个其他人问出这句话,都像自怨自艾,消沉于自己没魅力。 但大帝问得理直气壮,比起疑问,更像陈述,又或者一个隐含的暗示——就像领导背着手站在学校食堂面前说,“什么时候把这老旧台阶修整一下吧?” 那意思是让你立刻马上拨款修缮食堂,将校内设施统统换成新的。 大帝很不愿意为了反驳那个王兄专门去做什么,但如果真的要找“反证明”,她第一想法是,骑士。 被提问的骑士一愣,给出的答复也理直气壮——“什么时候也不会有,谁胆敢请您跳舞?”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二次试图躺平你会不会跳舞?…… 大帝给出的第二次机会并没有让长椅上的呆子醒悟。 就仿佛一个平生第一次看到红艳喜庆的花轿停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什么我竟然要上花轿了”“什么我这可从来没经历过啊”“什么我是谁我在哪我什么什么”…… 那纠结,那局促,近乎化作乱拍地砖的尾巴。 可太愣,太呆,太木头了。 大帝瞪着他,见这货支支吾吾,垂首又摆头,眼神转来转去,漂移的视线几乎能够绕整个会场一周、绕整个首都一周、绕过海那边的联盟国再跨越地平线绕回来——偏偏就是不肯转回来看她。 “不……” 去他的三秒,去他的第二次机会。 乐曲的前奏已经响起,热闹的人群淹没在背景影响中,当舞台的灯光打过这片隐蔽的长椅时,大帝确认了这货接下来吞吞吐吐要说什么。 他意图第二次拒绝她,只因为一个可笑的“没穿裙子”理由。 ……早知当初,她就应该恶狠狠地把挣扎的龙摁死了,不管他怎么蹬爪摆尾扑腾翅膀,把毛线裙嵌螺丝钉般嵌到他的胖肚皮上…… 可恶,可恶,她才不准,她特意换好了衣服又豁出了勇气来邀请他,她平生第一次邀请别人跳舞——心里似乎有个还学不会收敛的十一岁小公主恨恨跺起了脚,旁边似乎还有个蹲在餐桌布底下的十三岁小公主投来饥饿又凶狠的目光。 这一刻大帝恼火极了。 于是,在确认这货即将第二次拒绝自己的意图后,她在第二秒钟抛却了“骑士”的礼仪,直接扯过领带,将他向上一提——提动了,呆子浑身僵硬,跟块木板似的被她提起,然后跌跌撞撞地被带进了舞池里。 ……鉴于他那傲人的自重与极大的手劲,与他那即使变成小号原型也需要大帝双手环抱住气喘吁吁在地上拖的块头……被此时的大帝一揪领带就整个提起来,还格外顺畅地拽进了舞池……是非常很神奇的事情。 与其说他“浑身写满拒绝”,还不如说是“呆滞地任其施为”。 但更神奇的事情还在后面,来邀舞的假骑士很没绅士风度地将自己的舞伴扯进舞池后,她停下脚步,他也呆滞停住。 人群狂欢笑闹,乐曲从前奏迈入正篇。 一龙一人依旧各自伫立,四目相对,手跟脚全部木偶娃娃般滞留在躯干旁边。 大帝:“……” 俗话说以动衬静,但对面未免也太静了——他是整条龙摁了暂停键么?? 人群拥挤,又在舞动跳跃,为了不分离,大帝还死死拽着他的领带,抵着他的面具。 所以骑士清晰听见了她开口时齿间的摩擦。 “你跳啊?你跳啊?怎么不跳?就这么不乐意,要用沉默来还击我?” 西元2224年的大帝平日散漫又懒惰,她很少这样攻击性强烈地逼问谁了,而且逼问的主题还不怎么正经。 灯笼果下,那个历尽千帆波澜不惊的君主似乎褪下了时间,十一岁的小公主活灵活现地跃了出来,她横眉冷对,挥起胳膊,还嘭嘭跺起脚——“跳啊,你跳啊,这可是我亲自请你跳!” 就这么不乐意? 不是没经历过拒绝与挫折,只是唯独,没想过会在这家伙身上经历。 震惊,气恼,再转向伤心难过,对情绪化的小孩子而言,也不过须臾而已。 但骑士没有继续呆愣,拒绝也好顺从也好,对方给出的任何指示他都会及时回应——于是,按照公主殿下恼火的“你跳啊”,他呆愣地跳了两下。 干蹦。 方向是上下。 恍若僵尸老电影。 大帝:“……” 大概是人看到傻子总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怜悯与优越感吧,大帝那无名的火气立刻减了一半。 她无语道:“你干嘛?” 僵尸龙还在结巴。 “我、我跳啊……” “我是说跳舞!!” “可、可是……我不会……” 他结巴半天,挤出后半句:“……不会跳女步。” 大帝:“……” 什么弱智。 她松开了他的领带,双手却齐齐拽过了他的胳膊——“从刚才起你就顾虑什么裙子什么女步的,”大帝教训道,“难道我穿西装来邀请你,你就必须扮女角了?这是什么刻板印象?我穿上西装就变成了男人?你不变成女人就觉得不配跟我跳舞?小黑,看不出来你这个呆子还格外迂腐——”嗡嗡嗡好多的大帽子扣过来,一连串上价值搞反思的批判,听得木头龙更木头:“是、是……是我浅薄……迂腐……您教训得对……” 大帝见他那股拒绝的气焰消减得差不多了,便收了自己这通看似义正言辞实则乱扣帽子的瞎扯,又拽了下他的胳膊,直接拽到自己腰间:“好了,那现在跳舞,你男步,我女步!” 可是木头还没动,他依旧呆滞地伫在她面前,被她强拽过去的手还想往回缩。 “陛下,可、可我……” “有什么事直说,不准吞吞吐吐!” 骑士一闭眼。 “可我也不会跳男步!我根本不会跳人类的舞!手、脚、怎么……怎么放?” 大帝:“……” 大帝更怒了,一高跟鞋踩过去:“那你刚才还纠结什么裙子裤子、男步女步!” “如果、如果我穿上裙子负责女步,说不定能让您引领我……” 大帝怒发冲冠:“凭什么让我引领你跳舞,我都亲自来邀请你了,难道不该礼尚往来,你负责领我跳舞吗??” 骑士被骂得百口莫辩:“但我不会跳舞,没办法引领……” “搞得好像我就会跳舞一样,我要是跳舞早就拽着你开跳了,还至于动嘴催你先跳吗!” “……” “……” 很好。 第一首乐曲过半,一龙一人还僵在原地——却原来不是单方面的呆子发愣,是两块木头相对无言、僵硬石化。 谁让这两个家伙都不会跳舞。 骑士有苦说不出,如果您提前告知我要陪您跳舞,我肯定会通宵进修彻夜苦练,哪怕把骨头练断也要达成完美结果,务必从连手脚都不会摆的超级小白练成国标级选手——但太突然了,又太震撼了,之前抬头时被她邀舞的那一幕还映在脑内,让他费劲调整僵硬的口舌与她对话已是极限,到现在,他还不稳住自己战栗的护心鳞片,与鳞内几乎要爆出来的心脏。 【小黑。】 “陛下亲自邀请我跳舞”这个事实还在脑内八级地震呢,每意识到一次就僵硬一次……他还在努力减少结巴的次数,怎么可能顾得上调整从没训练过的手脚? 如果说【陛下怎能与我跳舞】在刚才只是模糊的概念,现在,它渐渐具象为恐惧的画面。 譬如陛下本来开开心心地牵着他的手蹦跶着,结果他一个没控制好力道把她甩出去,然后陛下摔在地上磕掉了牙…… 骑士猛地打了一个哆嗦。 “陛、陛下,既然我们都不会,那还是……” 与他不同,大帝没想那么多。 虽然“双方都不会跳舞”“双手都手脚笨拙”“突兀地把他拉过来要求他做根本不会的事”……她自己也是有点锅的,为什么会理所当然地以为小黑会跳舞,这呆子经历过的每一场舞会,都只会呆呆守在角落里,站在不跳舞的她身后。 身上的衣服虽然是提前换好的,【跳舞】也同样不在大帝的计划范围内,之前她邀请他跳舞更是出于百分之百的冲动,去换了个衣服回来,就看见小黑在那里阴云密布的,露出很难过又很孤独的模样,她忍不住就…… 冲动而为,冲动至此,行动之前没有半点考虑准备,结果实际情况出现了偏差、疏漏,那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要为此情况负一部分责任,成熟的、正常的克里斯托大帝如果站在这,应当立刻无奈笑笑,表示“那算啦,这次是有点欠考虑,我们俩还是去逛小吃摊吧”,顺畅化解此刻的局促,然后投入下一项行程——譬如去带他夹娃娃打地鼠,譬如去拍大头贴的机器里,那都是足够亲密、又足够能逗弄小黑的活动。 本应如此。 但她揪着他的衣袖,抵着他皱巴巴的领带,在许多许多人的拥挤中,感觉到这笨蛋虽然僵硬却坚定护在自己腰背后的手…… 这里不是帝国,头顶没有王冠,周围并非臣民。 第一次参加舞会时怡然自得的小公主,突然就非常委屈,仿佛从十一岁时没觉察到的所有委屈一股脑地冲上鼻子。 我都邀请他了。 明明我是第一次想和谁跳舞。 就这么不情愿吗? 于是奥黛丽克里斯托幼稚、任性、蛮不讲理地对他道:“不管,我就要跳舞,你陪我跳舞!” 骑士一愣。 他听出了这命令内含的凶恶,也听出了面具下细微的鼻音。 “蛮不讲理的胡闹”放在黄金大帝身上是前所未有的,她永远是最理智最强大的那个——“……好的。” 但,就像看见他垂着头坐在长椅上,便不假思索走过去邀舞的大帝。 骑士原本有许许多多的恐惧与顾忌,心底最深处“配不上”的自我定义依旧无法动摇——但听出面具下的鼻音后,又全部抛去了。 不能让陛下难过。 他小心翼翼地环过了她的腰,牵过她的手,平生第一次,试着跳舞。 几乎为零的舞步,僵硬直白的转动,与其说是被个活物带着跳舞,奥黛丽只感觉自己踩在了一只送餐机器人的次时代电池上面。 一卡一卡,一停一拐,龙紧张得过了头,连人类最基础最自然的四肢行动规律都无法遵守,跳得实在是……“糟糕透顶”,只能用这个来形容。 第106章 第一百零三次试图躺平 Don't y…… and im thinking我不禁思索起来dont you wish that the single kiss never happen你难道不希望那个惹事的吻从未发生过吗? ——引自-i heart u- kretsen两个统统不会跳舞的笨蛋,其实谁也没好到哪去。 骑士视角里“陛下跳得格外好”,那也只是稍微好了一丝丝——顶多是一年级小朋友与二年级小朋友的差距吧。 这样的差距并不大,更别提立刻掌握时髦的“贴面热舞”,其实大帝的动作不夸张也不狎昵,不过是离他更近了些,她的发丝还尚未因为摇晃拂动过来,她的肩膀也还是平稳端平的状态。 她只是多跳了几步,离他更近了。 没有多余的举动,像是小孩在玩跳房子游戏,脚步轻快,从这头蹦到那头。 ——但这稍稍近一点的距离在特定对象的眼中被放大无数倍后,就成了几乎跨越界限的一步。 就像不断乱闪的灯光下,普通人连舞伴的五官都没法完全看清,但他却能捕捉到落在她眼睑上的金粉,她扇动的睫毛。 暴躁的摇滚鼓点已经模糊,唯有心跳震耳欲聋。 黑龙呆呆地想,只要我一低头。 只要一低头,就能再一次亲到…… 舞伴再一次使坏拽过他的外套,重心不稳的圆圈转过,他歪斜的肩膀被她摁住,而他没有反抗。 只是在她露出明显的坏笑时,顺着她拉拽的手臂,弯腰,俯身。 只要再低一点。 只要…… 【这就能勾到你的吻了?好廉价的小狗。】 两张面具的磕碰声惊醒了被蛊惑的龙。 真假骑士皆带着覆盖全脸的面具,只是她的面具草率地用水性记号笔全部涂黑,他的面具是廉价的白塑料——她仰起脸,他一低头,咔咔两声,一块黑漆漆的颜料便滑稽地沾上了白面具的头。 没有亲到,只是撞上了。 他本应该为自己此刻的笨拙再次诚惶诚恐——可面具下的唇抿紧,黑龙只是,更不满足。 本就不该邀请他,本就不该故意贴得这样近,又这样戏弄自己。 陛下实在坏……坏得…… 好想,亲一口。 好想。 “噗哈哈哈,小黑,不至于不至于,你手脚慌得不知道摆就算了,怎么脑袋也乱摇,你这是什么犀牛跳法吗,突然还顶我……” 大帝却更好笑了,不管是对面笨手笨脚的呆子还是周围喧嚣热闹的人群,都令她非常放松。 “一起跳舞”或许是个暧昧的活动,但呆滞的骑士实在激不起什么成年人的冲动。 大帝只觉得好玩,放松。 逗他好玩,看他木楞更好玩,被捉弄的小黑石板哪里都格外好玩。 明明是一起跳舞,却像是一起坐上了过山车,紧张与压力甩在重金属摇滚之后,某种格外幼稚天真的开心占据了胸口。 反正没人会听清自己,这里只有一个呆子。 她特别愉快地大笑,抱着他的脖子,肆意嘲笑他僵硬的手脚,嘲笑他面具那块被撞上的颜料,笑他连脑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动,还伸手反复去戳他绷紧的肩膀,抓过他耳后的碎发——可对方闷声不吭,再次低头。 “碰”。 脸上的面具再次被轻撞,光影闪烁,她对上了面具下的异色瞳。 没有委屈,没有无奈,更没有想象中的局促紧张、湿漉漉快哭出来…… 他的注视很静,很深,深得金色的左眼沉淀下去,棚架上洒落的金粉也无法折射出更高的饱和度。 而龙猩红的右眼,她视角的左边,那原本晶亮如宝石的颜色都深深映出了酒红。 大帝一愣,有些迷惑。 “……小黑?” 这是喝醉了? 后者第三次低头,沉默却执拗。 “碰。” 额头再次被撞动,面具再次磕在一起,哪怕是犀牛顶角也不会做这样徒劳的重复举动。 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力道,明知撞不开面具,明知根本无法触碰。 这一刻戴着面具的她,那天深夜浮现出银白光环的她。 【好廉价的小狗。】 可正因为清楚此刻无法得逞。 这份坏心思,才能一次,两次,三次…… “小黑?” 被他放任。 碰。 [好想亲一口。][只是想想。][只能想想。]大帝被第四次轻撞,迷茫得很。 小黑的举动还是那么笨拙好笑,但他流露出的眼神,又令她有些心悸。 如果大帝能回忆起自己醉酒的那几个晚上——想起之前那个台风来临的雨夜——又或者是前几天近在咫尺共枕一床的拥抱——老实人不能欺负过头,呆呆龙也不能撩拨过头,这是一样的道理。 可惜…… 她想不起来,又看不清藏在金粉与面具后的眼底深处。 “小黑,你这是饿了?” 没错,不带恍惚,不带委屈,这眼神直愣愣还带点凶狠……是有点像饿狠了。 大帝疑惑道:“那等跳完这曲,我们去小摊上买点东西吃?” 骑士没有回应。 “碰。” 第五次,低头,俯身,面具再次轻碰,透露出不肯放弃的固执。 “……好啦,好啦,刚才是逗你有点过分……差不多得了……你是戴面具戴习惯了,我这边被连带着顶脑袋可不舒服!” 不舒服? 不喜欢? 骑士知道这不是陛下在评价他收敛至此的“吻”。 但忍耐不住的渴望被刺痛了些许,他自惭形秽,便没再低头尝试。 遮在面具下的自己低劣又畏缩,偷偷地放任坏心思多次骚扰陛下,也是该…… 骑士直起腰,攥紧手,却又微微放松了始终护在她身后的胳膊。 大帝感觉到了这点变化,还以为他是又被逗急了:“……好啦,好啦,待会我去给你买小鸡腿……小黑,我之前在那边逛时有看见一家卖小鸡腿的摊子,店长他……” 骑士:“不必了。” 其实跳舞这种事应当是运动神经越发达的家伙越好掌握,只是骑士从开始到现在根本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跳舞”本身上——现在他不得不逼迫自己集中,以此去忽视其他的东西。 “陛下,您可以换手。” “……会跳了?” “嗯,想试试,毕竟是您邀请我。” 其实大帝还想再逗他,但他开口的嗓音也有些过于沉静,她莫名没敢捉弄。 于是再次换手。 统共也不过四分钟多一点的重金属摇滚,从僵尸般的互瞪变成胡闹般的乱蹦,再变成小孩跳来跳去的逗弄,最后又回到规矩稳重的社交舞——看着漫长,不过是起初双双思绪太杂,想得太多太多。 到末尾却反而抛去那些,一个默默回忆着过去见过的贵族踩出正确的节奏,一个则后知后觉有些怂,感觉刚才逗得太狠了,跳完后去给小黑买鸡腿汉堡吧。 心思虽然简单好猜,但双双戴着面具,依旧无法看出来。 就这样,一曲终了。 大帝停了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被骑士带去了舞池边缘,他护卫着她挤开了所有人流,又停在相对最僻静的角落。 离开舞池的台阶就在脚边,轻轻一迈就能离开。 但大帝没动。 “小黑……” “是。” 只一首乐曲怎么称得上是庆典,摇滚过后立刻放出了下一首的前奏,是慢节奏的女声抒情歌,掺杂着些微波动的电音。 立体环绕音响将电音又衬出了带点摇滚的震动,大帝从刚才起就在摇滚里大笑乱蹦,此刻耳朵还有些嗡嗡。 她想,刚才,快结尾时,小黑已经进步很多。 虽然不是迎合音乐的节奏,但她很喜欢他认真的脚步,与放在自己腰上的手。 她又瞥见了还在舞池中欢庆的人们,狂放的热舞少了许多,慢节奏的情歌带起了慢节奏的摇晃,有许多情侣趁机在摇晃相贴时亲密地接吻。 ……接吻。 大帝注意到了那些人相抵住的额头,注意到了他们挨得极近的脸。 她又想到刚才屡次轻碰自己额头的面具,两张单纯相碰、停在最近距离的面具,与他执拗的眼神。 后知后觉,她攥紧手,不知名的战栗从脊骨滑过。 “小黑……” “是?” 要不,再跳支舞吧。 一曲已终,但还有下一曲,下一曲似乎更适合我们这两个不会舞的笨蛋新手,而且,如果,如果你刚才是想——大帝咳嗽起来,明明已经跳过一曲,明明之前已经主动邀请过一次,而且她清楚这次不会再遭到拒绝——但很难,第二次的邀约,远比第一次冲动的决定难太多。 或许是她明白了之前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她感应到第二支舞会发生什么…… 提前开始紧张,提前开始呼吸不畅,她也变得僵硬起来。 “小黑,咳咳,要不,我们再……” “陛下。” 骑士打断了她。 又一次故意放任的坏心思,连累您这么苦恼错愕,我要向您道歉。 诚实的,坦荡的,龙从学不会拐弯抹角,从他一遍遍重复轻碰的面具便可窥见端倪。 他直言忏悔。 “对不起,我想亲您。刚刚想亲,此刻也想。” “嘭嘭嘭嘭——哐!!” 音响在这一刻发出刺耳的摩擦与撞击,舞台后方的演播室里爆出一片嘈杂。 舞池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包括大帝。 骑士迅速将身旁的主人护到舞池之外,最安全的墙角之下,又顺着刺耳的撞击转头,所有纷杂的情绪严肃压下:“陛下……” 第107章 正文插入-沦陷之前或许……再试一试…… 前注:本章是正文时间线三千多年前,刚相遇时还不熟的小黑与大帝~人类是弱小但狡猾的生物,黑龙对此早就有所领悟。 神明的本质就是人类,而不管是神明还是人类都与他斗争了万年之久,如果把“被神明折磨的事件”比作一本厚厚的字典,那么“被人类欺骗的次数”就能编纂为一部厚厚的近义词词典。 ……没办法,他这头龙没什么心眼,又不太爱费脑子计较人类的弯弯绕绕,三万年来有两万多年都是在人类的世界里跌打滚爬寻觅杀死神明的方法,被骗就成了常事。 尽管伤疤总会快速愈合,他又总会将疼痛抛之脑后。 但再怎么没心眼忘性大,“人类特会骗龙”依旧深深铭记在了黑龙的心里——所以他成了龙族中或许最看重人类的龙,也成了最警惕人类的龙,他早对所有双腿行走的直立猿敬而远之。 但当篝火升起,炊烟覆过尸体,只有灰黑与红的战场上闪过一抹璀璨的金色…… “是你啊,前日向我宣誓效忠的士兵,来自亚尔托兰那个实验室……对吧?” 那个尊贵的人类在他面前蹲下,笑眯眯地捧起脸。 仿佛自己不是金尊玉贵的国王与统帅,而是一盆栽在泥巴里只知道微笑的向日葵。 她敛起的裙摆上绣着华美的纹章,她稠密的金发上熏着极好闻的气息,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贵族女郎与一位异常平易近人的君主…… 但老实说,黑龙并不在乎。 即使她贴得再近,笑得再亲昵。 埋在遮蔽全身的盔甲与血腥气里,他抱着剑休息,连眼皮都没抬,仿佛来打招呼的家伙只是一只蚂蚁。 很会骗人的蚂蚁,必须小心警惕。 被骗过太多次,他可有经验了——嗅嗅就知道这个人类不怀好意,肯定是为了他突出的武力来接近他,然后用笑容把他骗进沟里。 这次他绝不会上当。 “很累吗?受伤很重?怎么到现在也不脱盔甲……” 纤白的手指伸向漆黑的面甲,但后者并没有恭敬低头,而是一挪肩膀,一摆手。 “啪”。 陌生的士兵拍开了统帅的手背,他甚至在拍出响声后向后挪动了好几步,去到了离她很远的地方,再背对她坐下。 旁边有人已经因为统帅的靠近紧张到屏住呼吸,更有人不满他此刻静默的态度。 “喂,你,怎么能对吾王如此无礼——”什么是无礼,什么又是礼?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搭理显而易见的问题。 反正人类的君主总有这样那样的疑心病,破天荒下了她那尘埃不染的马车来寻他,绝对心怀歹意…… 人类,统统是坏东西。 黑龙扭过头。 他的举动让对统帅满心崇敬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愤怒起来,不远处有好几个将军投来不善的视线,但尚未建成帝国的年轻女王,她只是眨了眨眼。 好像猫猫哦。 那种曾被伤害了很多很多次的猫猫,警惕得不行,手刚抬起就开始冲人哈气。 ……也不知她是如何把浑身血气、靴底还沾着碎肉、举手投足桀骜不驯、稍一偏头就能俯视自己的灰黑盔甲人看作猫猫的…… 唔,但没伸爪子挠她,也没真正出声反驳,说明他本性还是挺乖的? 感觉更偏犬科。 ……有意思。 女王沉思片刻,摁下不远处有些躁动的下属们,又笑眯眯地站起,凑近。 她的举动让刚从大帐里走出的侍从官绷紧了脸皮,也让抱着剑背对篝火的士兵僵直了身体。 “士兵,你害怕我吗?还是紧张?” ——她的确动机不纯,招揽人才嘛,没什么拉不下脸的。 当年招揽自己的财务大臣时,奥黛丽不惜穿着女仆装蹲在大王子殿外的草丛里求同情,现在终于看上了一个战绩格外亮眼的武力输出…… 昨日那场战役,她指挥时本以为完成大部队全力推进起码要花上半月,分出输赢起码要等到年底……可这人单枪匹马杀进去又杀回来,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神国,但竟然不到半天,他就将那个小神的头颅提到了她的眼前,还没有暴露半点风声。 年轻的女王正举起征服全世界的战旗,如今还无人将她的大话完全当真,稍微有些名声的将才大多是散落民间、又看不上她贵族身份的粗莽雇佣兵,用倒能用,但要想让他们长期游走在对抗神国的第一线无疑天方夜谭…… 琢磨完地图琢磨军需,备完军需又琢磨下一步策略,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目前人手不够用,大半夜开始琢磨接下来如何扩充军队如何招揽人才……处处捉襟见肘,愁得头发都开始掉了。 如今却在自己的麾下发现一柄天然利器……自然见猎心喜。 不就是不肯说话不肯靠近吗? 她将那帮粗鲁雇佣兵调教成自己下属可比这艰难多了,第一次招揽时被摔脸盆子被吐吐沫都见过。 再次蹲下,她戳了戳那人坚硬的肩甲。 “士兵,白天落的伤真的不要紧吗,我帮你瞧瞧吧?” 快点滚开,关你何事。 ……黑龙很想将心里话直接出口,但对方听上去似乎真的很关心他的伤势,是百分百的好意…… 不,绝对没有半点好意,每次他判断人类“百分百”,结局都会狠狠摔跤吃一嘴泥。 “不必。” 盔甲人更警惕地抱紧了自己的剑。 “你既然救了我,我一定会为你实现心愿、征服马蒂兰卡,”他直白道:“但别靠近。” 言下之意,我知道您想做什么,我一定会祝您一臂之力,但我们俩就是陌生人,除开公事你可千万别攀什么关系。 相较一句话弯弯绕绕十八遍的贵族与一句话夹杂几百个脏话的雇佣兵,他将意思表达得太直白,甚至显得有些愚蠢了。 ……谁会信啊,毫无所求就要为她征服世界,即使是顶着报恩的名头也太可疑了吧? 要么这是个呆子,要么他把她当呆子。 女王在心底嗤笑一声,面上却特别和煦地伸出手。 “这是什么话?士兵,我只是很欣赏你。” 这是实话。 “战场上那么多人,你最引人注意。” 这是实话。 “嘉奖最优秀又最辛苦的将士本就是我该做的职责……” 这是实话。 “你今日奋勇拼杀那么久,还受了严重的伤……不需要这么紧绷,放松点好吗,士兵?我真的只是心疼你的伤势,还痛吗,要不要紧?” ——这是谎话,大帝见这货浑身浴血提着神明脑袋回来时只有高兴,没有半点心疼。 相处不到三日的一个普通士兵,她怎么可能会额外关心。 但一堆真诚彩虹屁里掺上一句轻飘飘的假话,人精都难以分出来,更别说被骗履历能有词典厚的淳朴龙——“……没关系,不要紧。你……不必……” 依旧是拒绝的姿态,但语气缓和了许多,女王找到了动摇的缺口。 ……哇,几句吹捧而已,这么好搞定? 罕见的绝世神兵这就要开始咬钩了吗? 女王的内心已经激动得苍蝇搓手手,她毕竟还年轻,脸上也没能完全遮掩住,瞧他的眼神里透出一抹真实的激动、愉悦与见到上佳猎物的肯定。 “士兵,你非常好。”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鼓励:“我期待着与你一起的未来,那一定有无限的可能性。” 黑龙:“……” 这是什么宣言? 不是胡乱夸耀他力量强大、睁眼瞎般对着他的盔甲夸他长得帅,没有半点哄骗的意思——还说期待“与你一起”的未来,这是什么宣言? 人类,我的人类被骗履历呢,立刻努力翻翻记忆……参考……找参考……以前肯定有过相似的案例…… 可惜没有。 不管是想利用龙驱赶权贵的人类,还是想利用龙博取神明欢心的人类,又或者想利用龙满足自己欲望的人类——【你非常好。】 【我期待着与你一起的未来。】 黑龙从未听过这类骗术。 人类竟然会许诺与一头龙的未来。 那……那么……难道……这次……是实话咯? 这个人类,不是故意骗他,也没打算利用他? 黑龙还很年轻,他不知道,骗子分两种,短期骗完就抛弃的,与长期骗你卖身卖力卖灵魂的。 过去他与所有人类皆是萍水相逢,后者只想速战速决骗完他就把他团吧团吧丢给神明拿赏金;但如今这个人类没看中他的龙牙、利齿、火焰或无坚不摧的鳞片与漫长寿命——她只看中了他的朴实、坦诚、和在战场上攻无不克的背影。 而且她的利用不是一次性,预计会有无数场战役,无数项任务——无论如何,绝不想将他让给任何人,任何神明。 招揽好用的下属,自然要抢先签订终身合同,诚心欣赏、积极鼓励必须给足,关于未来期望的大饼也要画得又圆又满,这才能忽悠对方鞠躬尽瘁。 ……黑龙尚不知道人类千变万化的套路,也不知道上司笼络人心的超绝能力。 那天篝火扑簌,他人的眼光依旧满怀尖刺恶意,奇怪的贵族收回拍他肩膀的手,施施然离开,所有行为都那么真诚、随性。 仿佛她真的关心他受的伤…… 肩甲上落下什么,一袋镶嵌着魔法的祛疤草药打在他膝盖上。 ……她真的关心他受的伤。 黑龙盯着那袋包装潦草的草药,将袋子扣在一起的不是什么熏香的纹章或印泥,而是一颗被魔法打磨圆润的小石子,在火焰的映射下,像一颗华美的月长石。 第108章 第一百零四次试图躺平算了,我放弃。…… ive seen your heart broken and wrapped up in yourself我曾见过你伤痕累累的心对一切心存戒备and youve seen me putting on my dreams upon the shelf你也曾见过我将自己的所有梦想倾诉——引自-i heart u- kretsen骑士没花多久就找到了噪音的来源。 临时搭建的演播室与舞台后门连在一起,外面的过道即是通道也是杂物堆积处,烧焦的纸壳塑料翻卷、倾倒后,人们仔细检查才发现,不知何时,竟有人在那里停了辆外接充电线的电瓶车。 是电瓶车的电池爆炸引起失火,火势又烧上了演播室内的电线,员工发现后挤作一团往门口跑,期间无数胡乱踩踏的脚扯断了话筒与音响。 ……起因是格外日常普遍的,过程也非常自然而然,除了那辆掩在杂物里的爆炸电瓶车,骑士找不到任何违和点。 甚至电瓶车身上也没那么多疑点——中心公园的诞生节庆典是临时策划、临时举办的草班子,没有那么严谨的员工管理,在后台工作的人们形形色色,都是拿不到几个钱的志愿者,所以也很难审核具体的来历。 联邦居民对“克里斯托大帝”与“诞生节庆典”的热情尤其高,办庆典缺人手时夏洛特基本是随手一抓就上任,别说她自己的侄女,骑士查阅了登记表才发现,今晚,连公园里游手好闲的那批流浪汉都被拽来干活了。 这样混乱的志愿者组成,肯定也不能要求员工素质维持统一的高标准,图省事把电瓶车停杂物堆里还算好的…… 隐去身形在员工休息室检查了一大圈,骑士发现了不止一个乱扔的烟头、没倒干净的易拉罐、还有偷偷昧下的活动奖品与灯笼果果酱——捏着鼻子拉开某个员工的柜门,却看见他张贴的大帝画像与上面零星的不明液体,骑士的厌恶度达到了最高。 恶心的流浪汉。 克里斯托联邦早就实现了全民脱贫,又与周边联盟国关系不错,所以首都的流浪汉构成成分并不复杂,人人都有合法合规的居民认证码,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一般都是因为个人信用度破产,沉迷赌博欠下巨债或沾染海外不明药物…… 在社会环境安定繁荣的联邦首都,虽然不至于有“努力就能成功”的鸡汤神话,但只要肯努力,任何工作做到五年以上,各项补贴都会接踵而至,有房有车有资本结婚生子的生活肯定能达成。 这可是男男女女或男女的繁衍一律使用科学生育仓,新生儿出生率连续二十年维持在标准范围内,节假日还有相应法律规定不可调休的西元2224年,连购物app的配送机器人都共同蕴含科技与魔法,一个自黄金帝国发展而来的崭新时代。 而流浪者即使到了信用度完全破产的地步,按首都每月大大小小举办的各种活动、招收志愿者时发放的补助金算,他们每月依然能混到足够温饱的收入,食宿水电全免,上报认证码就能住在政府兴建的集体宿舍里,大多数人情急之下成为流浪者也不过只会短暂体验几个月的流浪生涯,几月后便能积攒出足够的信用度,出去租房找工作——但白吃白住不要钱的生活比独立挣工资交房租的生活压力小多了,人类的惰性大抵是与生俱来的,到哪里都会有上进努力的家伙,到哪里也都会有游手好闲、懒于工作、又渴望坐享其成的家伙。 短期的流浪者一批批脱困,却总有一小撮顽固的懒汉存留下来,宛如马桶圈上擦不干净的污垢。 这一小撮的数量远远没到影响市容的程度,多少也有些生而为人的觉悟,吃饭睡觉吃零食,追捧偶像养宠物……除了不乐意去找固定工作固定居所,其余的地方都过得和普通人差不多。 只是下限要低很多。 克制着恼火,骑士撕下柜门里那张染了脏污的大帝画像,真心渴望时代别再这么发达了,打印店里两块钱就能将曾经千金难卖的帝王画像拓印下来,递交到任何人手里用于任何用途…… 之前便提过,大帝的身量是健康饱满的,整个克里斯托王室的体格都偏向健壮高挑的北方,所以连带着当年王国的国民们审美也向王室看齐,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以胖为美”——小时候吃不饱饭的公主殿下还因为自己的瘦弱被骂过丑陋,所以后来要求宫廷画师给自己画肖像时尽可能重点描绘“丰腴”,这就好比现代人自拍时开美颜滤镜,黄金时代的贵族肖像基本都比真人胖了好几个度,还有故意往手臂、腰腿里塞填充物显胖显壮的。 但如今现代人营养过剩,以瘦为美,再看向历史上那格外失真且丰腴的大帝肖像画,打量那画师特意画得圆润无比的臂膀与低胸礼服…… 有点素质的感叹一句“不愧是陛下,胸襟真宽广”。 没素质的就默默揣进怀里,贴在墙上,用作其他用途…… 身为雄性,想也知道是什么用途。 没人会觉得大帝丑陋,但人人欣赏美丽、表达热爱的方式有上流也有下流,有高雅也有低俗。 流浪汉便是其中最下流低俗的一批——骑士在他们的员工柜里检查搜索时撕毁了不止一张海报,也不止一次忍住快喷吐而出的龙焰,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恼,一把火烧了这里还会牵连前面享受庆典的大帝。 因为那些丰腴圆润的肖像画,黄金大帝在部分群体中比当代艳星还受欢迎……其实从侧面也说明她真的很受国民喜爱,就像一些历史知名将领、文臣时至今日还有一群嗷嗷喊着要当他夫人的迷妹,娱乐圈更不乏“生猴子”之语……人类追捧偶像的行径各有不同,色心也是其中一种,但骑士并不为此高兴。 西元前1700年的马蒂兰卡绝没人有这种胆子,他果然还是喜欢能随意砍头的封建年代。 ……忍着糟糕又暴虐的心情,骑士查完了所有员工个人物品,又回到事发现场的演播室,重点观察了几个流浪汉出身的志愿者。 因为爆炸的电瓶车残骸上,有着流浪汉标志性的气味。 再翻翻碳化的钢板,勉强辨别出车牌号,却找不到联邦系统里对应的主人,估计是失窃车辆。 虽然一系列证据看似没什么问题……骑士还是判断,人为事故。 他觉得是某个混入志愿者的流浪汉动了手脚,而流浪汉的背后还有他人。 于是又隐身把嫌疑人翻来覆去查了一遍,没查到什么端倪,只是见了一堆更加低俗的淫|秽|之物。 针对大帝的淫|秽|之物。 骑士的心情便更加糟糕。 虽然他对流浪汉早有恶劣的偏见,但成因、环境、现状——他其实对这个低级群体的各方面了解都非常深,因为大帝刚来到这个新时代时,状态就跟流浪汉差不多。 ……说着“我要躺平”,她真就日日夜夜躺平在公园长椅上,渴了接图书馆里的公共饮用水,饿了就去快餐店打小时工,笼络住了方圆百里推小摊车卖包子豆浆煎饼的老奶奶,如果有闲钱就揣着兜跑去打小钢珠,或者喝酒喝到三更半夜然后抱着电线杆狂吐一通…… 她绝非没有独立工作养活自己的能力,但就是拒绝在这个现代社会继续努力,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着“哪怕死也不努力了”。 但后来黑骑士长剑失窃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睡长椅的大帝听了一耳朵新闻,总算坐起来,揉揉眼睛,揩揩衣角,抓起权杖,展开魔法循着窃贼的痕迹,动身前往遥远的亚尔托兰沙漠。 日夜兼程,风雨无阻,从老旧的铁皮火车到拥挤的大巴车,后来大帝并没有详细将这一路的辗转告知骑士,但龙有嗅觉,他能闻出她身上每一种不同的铁锈与汽油。 千年前初遇,她本是亲临战场都会在衣裙熏香的华美贵族,千年后却…… 骑士不明白大帝为何要让自己沦落至此。 但当他被大帝闯入沙海下的洞窟,被她撞见了正休眠的本体——或许是发现龙这个新物种的惊奇,又或许是撞见熟人的欣慰,骑士正式与大帝同路后,她的情况便好了很多。 会有计划地回收散落的遗物,据此搜寻那个邪教组织的踪迹,偶尔会打着哈欠坐在电脑前查阅他发来的观察报告,虽然还是时不时跑去打小钢珠、喝酒喝到吐…… 总归是在他的屡次劝说下有了固定的居所,固定的收入。 迷上了单机游戏后更是长期坐在电脑电视前噼里啪啦摁手柄,而非上街游荡、彻夜不归。 但近距离侍奉陛下、与陛下同居是今年才刚刚开始的事,去年骑士再如何努力劝说帮助,一旦被她派出去出差也是鞭长莫及——每次被陛下派去他国收集遗物再回来,她要么就又喝倒在电线杆底下,要么就又被抓进看守所,要么就又躺在公园长椅上,和流浪汉笑嘻嘻地谈天说地。 大帝虽然能和任何人处好,那段时间却和那帮低俗恶劣的家伙处得太好,几乎要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骑士对此非常抵触,但那时拘泥于上下级关系,他不敢轻易干涉陛下的行为,也说不出口。 只能勉强挤出“您知道他们背地里怎样对待……” 染脏的肖像画与摁烟头的易拉罐摆在一起,大帝见到了,却只是哈哈大笑。 “这有什么,”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摸出兜里的香烟,“这不是很正常吗……” 那盒香烟也是与她混熟的流浪汉介绍她去买,据说“抽起来很带劲”“大家都爱这个牌子”“当今时代销量最高的商品之一”,大帝便起了兴趣。 但她没有像叛逆的小孩那样背着人偷偷抽,而是选择在骑士面前光明正大地摸出自己的第一根烟,又对他勾勾手指:“小黑,打火。” 第109章 第一百零五次试图躺平占卜摊的客人总…… “真的没问题吗,真的结束了?之前舞池那边、只逮着金色裙装的女孩骚扰的色狼事件……” “结束了结束了——这不是昨天的事吗,警卫局肯定已经搞定啦……” “是吗?但闹得实在太大,热搜上挂了好几个小时,我记得到凌晨才……” “害,到凌晨才撤下词条,是因为大部分人午夜时还在庆典里醒酒吧?昨天可是诞生节第一日,网络浏览量根本没多少,放心放心~”“那就好……唔,不过也是,奇怪的色狼也好放火的疯子也好,警卫局肯定及时抓走……” “而且这可是我亲手筹建的庆典!我今年也算是中心公园的头号影响力人物!有我在绝对不会出事——你可别小瞧我哦!” “呵呵……你不是说,之前发生事故时,你慌里慌张绕场一周结果求助了同伴的女朋友……” “那个不算啊——而且那个姐姐真的超可靠,做出‘立刻求助她’决定的我当然也特别可靠,下决定也是很厉害的好吗!” 太会吹牛了,不知哪来的自信心。 “你灯笼果酒喝多了吗?” “……一丢丢,一丢丢,毕竟今晚的主题是食物啊……” 戴着金色的假发,穿着印有纹章的长裙,又一个扮作克里斯托大帝的女孩笑着转过身,头顶像模像样的皇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了垂挂的宝石。 她稍微弯腰,扶正了招牌,又示意身后人帮忙撩起长裙裙摆:“这样就好啦,谢谢,小卡丽……” 卡丽贝宁没有再穿礼服与面具,而是穿着一套粉白相间的羽绒服,双手捧着冒着热气的纸杯,脚下踩着方便的运动鞋。 她眨眨眼:“学姐你这道具真好看……有链接吗?” ——与卡丽同一所大学的丽塔爬下梯子,撩开挂帘,走进这间临时支起的小摊里。 虽然是不同系别、不同年级,但她俩三番五次共同出现在图书馆举办的读书会上,丽塔本人又喜欢图书馆旁便利店的靠窗座位,身为志愿者的卡丽每次来买零食都能瞥见她——两个年轻姑娘一来二去,熟起来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况且,【我今年要参与筹办中心公园的诞生节庆典哦】,对一个十八岁小屁孩而言是太值得炫耀的事,大学里每个能和卡丽说得上话的人都得到过她“诞生节来公园找我玩呗”的邀请,而克里斯托联邦的国民总是很喜欢多多参与进诞生节的一切里。 具体体现在提前两月网上预售各大会场门票,提前一月商场就开始挂上灯笼果装饰,提前半月各大服饰用品店促销活动频出,二手市场打得火热,连旧床架都能刷个金红双色漆翻新,出来当做“节日限定”卖空…… 丽塔又掰了掰铺位角落里自己抢来的限定床架,将一根根蜡烛插入改装后的铁皮圆筒里,再用火柴挨个点燃。 手真巧啊,卡丽有些钦羡地看着那个被改造为铁艺多层烛台的旧床架,有些廉价的金漆在烛光的模糊中,立刻就显出了中古感十足的高级。 “又是头饰又是床架……学姐你到底去哪淘来的这些东西?” “只要用心,没什么不能办到的,”丽塔笑着摘下自己额上的皇冠,将其放在了小摊招牌上方的展示盒里,“你姑姑不是已经把新出土的大帝遗物发到博物馆官网上了吗?不仅有三视解剖图,内附各种细节欣赏——我只是仿照那个自己做了一顶啊,小卡丽,想要的话不用找链接,我明天也做给你一顶。” 哇啊。 虽然“扮作偶像的形象”才是诞生节的换装主旨,动漫角色、明星演员、精灵魔女等等都会出现在诞生节的大街上,但几乎每个女孩都会在诞生节渴望一套效仿克里斯托大帝的首饰与礼服——皇冠,权杖,长裙与披风,站在石雕马车旁伸手比划着自己的疆土,于镜头里摆出世界之王的风姿,多酷啊——但要想把只贴了劣质金箔的网红服饰穿出高级感很不容易,稍微还原一点的礼裙均是价格高昂,丽塔这套礼服是非常精美、又有着她自己特色的,卡丽越看越羡慕,但想想自己另一层身份,又想想大帝本尊说不定会出来活动活动,要是被上司撞见自己头顶盗版皇冠…… 呃,算了。 她遗憾叹气。 “学姐,话说第一日的舞会项目都结束了,今天是更强调庆祝粮食丰收的第二日……你在这种挤满臭豆腐和烤冷面的小吃街支摊,完全不会有人来吧?” 诞生节第二日的庆典,草草搭起的舞台已经撤了下去,但公园顶棚还在扩建,沿着湖水直接铺出了一条垂悬彩灯的大街,街里到处都是在叫卖的小吃。 相较昨日,今天中心公园这边少了很多人,现在最热闹的庆典在联邦沿海街区的大市集那边,据说有上好的土豆打四折,又有从彭赛海运来的超大手剥凤梨——杂粮稻谷,水果干果,猪肉牛肉,鱼肉海鲜……庆祝粮食丰收的第二日,和大型赶集也没什么区别。 卡丽既不自己做饭又不用自己过活,于是就和许许多多的当代年轻人一样,换了套轻便的装束,晃进了首都中心的小吃街。 炸货烤串与奶茶,城里的小吃街也就这些,万变不离其宗。 小吃街的话去三铜币街口应该更热闹……但中心公园是她的地盘,她同学今晚也要在这支摊,那就捧个场咯。 “不过,学姐,你支起来的这摊子到底是卖什么的?” 烛台,桌子,超级厚的纱帘与超级多的绸布,外面稀奇古怪的招牌,最上面还放了手作皇冠。 卡丽找了一圈:“没看见烤串啊,你不是打算卖吃的?” “小吃街当然不可能只有小吃摊,诞生节的氛围就是要热热闹闹多种多样的——”丽塔正了正桌上的垫布与塔罗牌,又将二维码与打印好的大看板支起来,笑眯眯地一拍手:“恋爱占卜,三铜币一次,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划算不划算?” 卡丽:“……” 卡丽:“学姐你会占卜……” 丽塔:“不会哦。” 卡丽:“那你是直觉特准……” 丽塔:“没有哦。” 卡丽:“况且恋爱占卜……” 丽塔:“小卡丽,根据别人的言谈随意瞎猜也是一种趣味!诞生节时身穿华服的男男女女走进神秘的占卜摊,怀揣忐忑不安的心情,得到云里雾里的答复,冥冥之中契合了命运……是不是感觉特别有意思,特别有先锋感!” 卡丽:“……” 学姐,不愧是古典哲学系的,脑子奇奇怪怪,她这个数学系理解不来。 “小卡丽你要来一次恋爱占卜吗?很便宜的,我算你优惠价啊,算是开门红——”卡丽只能哈哈尬笑,赶紧摆手,大大的羽绒服险些撩到了烛火。 丽塔赶紧撩开帘幕,将她推到了没有易燃物的小摊后出口,又有些无奈:“小卡丽,你怎么今天没穿礼服?这不是诞生节吗,穿羽绒服多没意思啊?” “姑姑她有正事……而且活动方便嘛,反正是第二日了……” 卡丽说到一半,又有些心虚:“……今天也还有点别的事,我过来跟你打个招呼,就先走啦。” “那好吧,如果想来随时可以过来玩,我这摊子会支到晚上十点半——”卡丽匆匆挥手告别,丽塔放下帘幕前又瞄了眼远处她的背影,似乎是跑向了一个金发男人,后者穿着西装,背着双肩包。 “之前你说的,在图书馆里感觉到鳞片,昨日舞会又看见……” “嘘,劳伦,嘘——我同学还在那边看着呢,快快,我们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再聊——”……唔。 有情况啊。 丽塔听不到那边发生在两位大臣之间的暗号,但却能看见卡丽格外紧张地拉过金发男,扯着他跑开。 ……小卡丽原来喜欢那种风味的男人吗,感觉已经工作了,年龄有点大……而且是不是头顶有些稀疏了? 感觉很可疑,小卡丽不会被外面的社会人骗了吧? 她要不要追上去看看…… 丽塔愣在小摊后方,看着巷尾那形迹可疑的两人犹豫了好一会儿。 但摊子前方的正门前,却有人停下脚步,看了看那盏别致的皇冠,又看了看招牌。 冷风猛地刮过烛火,带着格外丰富的水果香气。 “恋爱占卜?在营业?” “啊……营业的营业的,您请进!” 丽塔转身扬起笑脸,对上朦朦胧胧的烛光与纱帐后才反应过来——为了追求神秘(哲学)感,她把前面客人的出入口与自己的座位用很厚很厚的防窥纱帘隔了起来,所以对面应该看不到她的表情,她也看不清对面。 但听上去有点古怪的耳熟…… 而且,丽塔看着烛光下对面那庞大的影子,有些犯怵。 一坨坨一包包垒成小山般的庞大影子,这位客人是什么情况,筋肉巨人还是山野怪物? “这边的空地可以放东西吗?我带了很多购物袋。” “好的好的,当然——”太好了,不是沉重的超级野怪,是背了一大堆东西的购物狂啊。 窸窸窣窣一阵,丽塔看见客人庞大的影子飞速收缩为正常的、甚至有些娇小的人形,而水果的香气更加馥郁。 ……草莓,凤梨,椰子……这位客人,是刚刚结束从沿江的市集庆典回来吗? 闻上去好甜,买了这么多甜滋滋的新鲜水果,又跑到恋爱占卜的摊子里来,看来是位生活精致、富有情趣的客人呢。 “三铜币一次,时间不限?” 打起精神来,就让这位精致的客人开启今晚轻松可爱的第一单吧? “是的,客人,您想占卜什么——”“是这样的,昨天,我成功逼迫了下属跟我谈恋爱。你能占卜他会什么时候跟我睡觉吗?我挺急的,最好占卜出具体的时间地点和姿势时长,然后今晚就能订酒店了。” 第110章 第一百零六次试图躺平一个个的,受够…… 占卜摊今晚迎来的客人1号,是位过于1的1号。 “怎么?酒店时间占卜不出来吗?是有点难啊,最近是酒店高铁高峰期……没关系,我可以加钱。” “……那个,客人,不是加不加钱的问题……” “听声音店长你挺年轻啊,哦,所以是害羞了?那具体过程时长就不用占卜了,反正我也没什么额外要求,放低期待是很有必要的,毕竟第一次的雄性普遍都……” “客人!” “果然是害羞了,嘿,年轻真好啊。” “……” “别紧张嘛,店长,我跟你说啊,年轻的少女总是太容易陷入过分夸张的幻想——事实上那种事尤其忌讳抱过分期待的幻想,别以为对方能兼顾技术与时长,半点经验都没有的纯情小处哪来的技术与时长……能做到五分钟结束不出血就算不错啦……所以事前准备万万不能忽视,别指望对方,你这边就要充分调整好啊……” “客人,怎么能谈论这个!!!” “第一次的雄性普遍不行,这不是常识吗?在占卜店谈论常识也不行吗?店长你的口号是什么烦恼都可以倾诉啊?既然是恋爱烦恼,肯定会涉及异性话题吧?” 丽塔百口莫辩。 “……就算、就算……” 客人长长叹了口气,听上去是真心苦恼。 “说真的,比起订不到酒店,我第二烦恼的就是这个。处男睡起来实在有着多种多样的麻烦啊……之前要做他心理工作,中途也要做他心理工作,结束后大概率还要哄着说什么没关系时间长短不重要别灰心……啊好烦……我原本的标准可是经验丰富的成熟……” 丽塔快崩溃了,她猛地锤向桌面——“客人!!!” 虽然不看见彼此的脸,但哐哐拍动桌子的激动感依旧有效地传递了过去,那个体型与言论成反比的客人——过分豪爽直接的发言与过分年轻的少女体型——她耸耸肩,又翘起了腿。 “这不行那不行,那恋爱占卜应该占卜什么,店长,你举个例子呗。” 丽塔:哪个!正常人!会在恋爱占卜时占卜何时订酒店与对方的具体时长!! 况且这么明确的店名就差打到你脑门上了——“恋爱占卜不占卜恋爱烦恼,还能占卜什么!” “可我不是说了吗,我恋爱了,现在最大的烦恼是什么时候能跟对方睡觉,第二大的烦恼是睡觉时该如何表现比较好。” “……” 早知道就把塔罗牌换成水晶球了,丽塔深沉地盯着手旁的占卜道具,非常后悔自己布置摊位时没有在手边留下重物。 就像被格外强横的土匪绑上了突突鸣笛的超高速火车,拼尽全力拉开绳子想爬出窗外,却总被嘿嘿嘿的土匪拉扯回来,飙上更高的高高速…… 不是这样的! 她所期待的、神神秘秘替未知男女解决问题的恋爱占卜,绝对不是这样的! 丽塔绝望地抓了抓头——差点就要抓乱自己精心编好的发型了,她赶紧打住。 “客人,恋爱占卜,主要是关于感情的烦恼,不能讨论这种太私密的——”是吗? “哦,比起内心的情感偏向、情绪波动,单纯普遍又固定的性行为反而被判断为‘更私密’?后者明明和喝水吃饭睡觉一样,是很常见频繁的需求吧?” “……常见是常见,但也不至于频繁……”更不常见被这么直白地提出来啊。 丽塔深吸一口气,奋力将占卜带回正轨:“总之,客人别再讨论那些了。您之前说,是逼迫下属与您谈恋爱?而且这才发生在昨天?” 客人的影子寡淡地点点头,倒是没有之前那样健谈了。 “嗯,很平凡吧。” ……一点也不!明明沉重极了! “您说是逼迫下属……也就是没有取得对方同意的意思吗?” “啊,本来是打算正经追求他。但那家伙很墨迹,弄得我很烦,所以放弃了。” ……别放弃啊!这和求婚求到一半不耐烦直接把人绑去洞房有什么区别! “不过没问题,我以上司的身份直接下令说要交往,他绝对不敢违抗。” 问题大了,这不是职场性骚扰吗。 “虽然可以定义为职场性骚扰,但我已经想通了,人这辈子谁能不犯错呢,比起磨磨唧唧睡不到人,还是当个混蛋上司更舒心,反正我学着讲道德讲礼貌也就是近几年的事。” ……问题大了啊!这个家伙究竟是有多恶劣! 其实,会在这种小吃街走进装饰着皇冠与蜡烛的恋爱占卜小摊,她本以为客人们都是些纯情又可爱、对爱情充满期待的人。 结果……左一个强迫右一个睡觉的……完全没有美好与纯情的余裕…… 不管客人来自哪里,年龄几何,是男是女——强迫一律是令人讨厌的行为。 过于沉重的信息量激发出过分的无语,丽塔的情绪呈直线下降:“所以客人根本不在乎对方是否喜欢自己……” 你这叫恋爱吗,只是欲|望吧。 “没啊,”客人却顿了顿,气定心闲的状态第一次流露出十足的诧异,“我没说他特别特别喜欢我吗?所以我强迫他跟我交往是他的荣幸啊?” 丽塔:“……” 你说过什么,你啥也没说,进门就开始关注睡觉睡觉睡觉,跟这种睡觉狂魔交往哪里荣幸了!! 你到底是过分冷漠还是缺根筋?? 不知怎的,丽塔完全没办法将这位客人当成纯粹的陌生人。 而是焦急气愤、怒其不争、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家亲姐妹抱着她明明很疼爱的小狗狗说“哈哈哈随便啊我压根不在乎这就要把他丢掉啦”——笨蛋吗你,亲自养的小狗明明就这么珍惜了,真的丢了后知后觉哇哇伤心的还是你! 丽塔霍然站起,一拍桌子:“本店不接受这种恋爱占卜!客人,请你出去吧!” 桌对面的大帝:“……哦。” 她挠挠头,摸摸鼻子,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戳了戳手机,关上一页客满的酒店订房界面。 然后弯腰,拎起水果。 大帝带着大包小包走出摊子,望了望不远处热闹的小吃街,还有些恍惚。 平生第一次,被自己好脾气的女仆反轰出了门。 ……不过是人人平等的现代啦,丽塔也是没有记忆的全新陌生人了……赶走讨厌的客人是店长的权利…… 以前只知道她给她缝制的手帕纹路精致又细腻,在现代才会看到,她亲手制作的皇冠也精致而细腻。 因为是贴身的女仆,所以一眼就看了出来啊,完全不需要掀开绸布去探瞧。 手上提的东西太重,又想玩手机,所以她才会顺便走进熟人的摊子里,想一边闲扯聊天、一边借着她的铺子多坐一会儿休息休息…… 恋爱占卜吗,那种东西她不感兴趣,的确也不是抱着诚心询问的心思进店的,丽塔生气挺合理。 嘛。 再次空出手,甩了甩被椰子凤梨勒得有些疼的手心,大帝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那边的臭豆腐摊子有空位,还是买碗臭豆腐,去那边坐着玩手机吧。 反正她已经成功恋爱了,虽然是通过直接下令的方式,不算浪漫,也不算优雅。 告白?追求?正式交往?管她过程怎样呢,结果之后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不成熟的小孩可不会明白,互通心意之后才是真正恋爱的开始,而所谓的占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斜眼瞥了一下身后的热热闹闹的长街,大帝又晃了晃手里沉重的水果,让塑料袋在手掌上勒出更明显的痕迹。 然后她无视了后方急促的风声,慢慢晃悠过去,在臭豆腐摊前坐定。 “老板,来一碗招牌臭豆腐,多放卤汤多放蒜……” 她可不需要“恋爱占卜”,问题要自己想办法解决,哪怕矛盾也会自己来设计处理。 会认真追寻这种不靠谱的东西来判断自己当下感情状况的人……也只有过分不自信的呆子才会…… 【与此同时】 微冷的风拂过,烛架上的蜡泪再次垂落,这一次却没有明显的歪斜,只是稍稍凝固了一点。 因为来客并未大起大落地掀开门帘,步伐近乎无声,仿佛是猫科动物行走时在地板上起伏的肉垫。 直到纱帘上落下明显的影子,心烦意乱的丽塔才意识到,第二位客人站到了自己面前。 无声无息。 “……不好意思,之前在整理……” “嗯。” 很低的嗓音,是男性。 对方坐下时拉开椅子的动作也静得出奇,脸上像被什么东西罩着,平滑,模糊,阴森森的感觉不怎么像人…… 而且他空着手,没拿任何东西,坐定后的影子却依旧能罩过她的头顶。 和之前那位格外豪爽聒噪的女客人又不同了,感觉对面是坐了一只正俯视自己的大型猫科凶兽……丽塔不禁有些犯怵。 这是冥冥中的报应吗?告诉她不要在诞生节的小吃街开这种恋爱占卜摊?根本吸引不来她想象中纯情又可爱、正经讨论恋爱话题的客人——“我有个单恋很久的对象,昨天突然说要和我交往……难道她喜欢我吗?还是在跟我开玩笑?你能占卜到她的具体心意吗?” 丽塔:……什么,是纯情又可爱的正经客人! 拜之前那位画风迥异的客人所赐,这么正统纯洁的恋爱烦恼差点没让丽塔热泪盈眶。 “可以,当然可以,但是占卜之前还请客人您描述一下具体情况……对方是怎么提出交往要求的?有什么场景上的铺垫吗?” “没有,那很普通。她就是先让我跪下。” 第111章 第一百零七次试图躺平谁让你……谁让…… 丽塔最终没有把2号客人轰出门外。 虽然“请问何时能重新成为拎水果工具人”的占卜诉求也令她无语,但对比开口闭口就是强迫睡觉的1号客人,实在好了太多太多…… 总觉得她这个小破摊今晚走了某种背运,1号客人那个开头过分糟糕就算了, 2号客人可不能如此对待……某种意义上而言他纯情得很好搞定,那就把2号客人当做开门红吧。 丽塔清清嗓子。 “客人,无论发生了什么,重点是,你一定要拿出勇气。” “……勇气?” “不管如何,对方已经率先勇敢地表达出了想法,不是吗?追求你也好,扬言要恋爱也好,从头到尾似乎都是对方在主动地采取行动……虽然客人你害羞别扭的心情我能理解,但,都到了这一步,必须鼓起勇气啊?” 害羞? 别扭? 鼓起勇气?采取行动? 骑士迷茫地眨了眨眼。 ——这位以前很明智的侍女在说什么,他为何要害羞,为何要别扭? “做我男朋友”,陛下对他抛出了一个诱人荒诞的玩笑。 那么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哪怕咬过去会发现鱼钩捅穿自己的下颌…… 他早已迫切地答应,早已抛下所有顾虑,任由贪婪的本性撕扯心底。 明知道龙的伴侣会失去选择权,却迟迟不肯与她彻底划清界限,依旧想尽方法靠近她;明知道藏匿的木偶意味着陛下真正拥有爱情的可能性,却一直、一直闷声不吭地掩盖…… 他深知自己早已罪行累累,那么犯罪后判下的死刑叠加一千万年,也不过只是死刑。 【从今天起,当我男朋友。】 因为得到了陛下给出的命令,借着“是陛下自己想要”的借口,贪婪的龙终于伸出了爪牙。 ——如果那柄戳在肩膀上的塑料长剑变成了她滴下的毒液,他想必也会仰头喝下,舔舐殆尽吧。 “陛下肯定会生气。” 这样的我,已经用这副懦弱、稚嫩、不争气的模样,被她“逼迫”到了这么幸运梦幻的位置。 再主动去夺取更多? 难道他可以仗着男朋友的身份用尾巴圈住她,可以仗着男朋友的身份肆意舔舐她,可以黏在她身边表示对每一个经过她的异性极度不满,可以扑过她抱着她将她夺回自己的洞窟从头到脚染上自己的气味——那种事,不行吧。 害羞?别扭? 他只是惶恐。 每一个能模仿人类规矩守礼的退路都被陛下所斩断,她给出了“交往”这么梦幻的玩笑,又大摇大摆、不设防地独自走在他前方。 她以为与龙交往意味着什么,难道他依旧会如同以前那样小心谨慎、胆怯羞窘吗? 骑士因自己而惶恐。 本就垂涎欲滴的凶兽,只是出于种种顾虑禁制才维持住了她身边的平衡,可陛下已经将禁制统统拆了个稀巴烂……倘若他再轻举妄动……挪出一步过界的爪子…… 他再也收不住。 他是兽啊。 陛下、陛下、陛下——【奥黛丽。】 “……昨天,我一整夜没睡,想了很久很久……” 接到最梦幻的邀请,得到最荣幸的命令,怎么可能还有睡意。 躁动的本能在咆哮,血管也变得滚烫,野蛮的龙性脱去了安全锁,那东西在四处撞击,告诉他猎物就在楼上,去亲她,去咬她,去让她的气息被自己的气息完全覆盖…… 可陛下只是开了个荒诞的玩笑。 就算、就算陛下有可能喜欢他——人的交往关系克制又简单,她哪里懂龙的欲|望呢? 【占有】也好,【夺取】也好,【圈|禁】【标记】…… 龙的原始本性,统统是陛下最讨厌的东西。 昨夜,他坐在楼下的花坛里,扯了一晚上的草叶,数了一整夜的星星。 “她究竟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 陛下的喜欢又能有多少分量,她见到我暴露的本性后依旧能接纳吗,她见到我隐藏在护心鳞里的秘密后依旧不会厌恶我吗? 她想要和我交往……就像前段时间说要追我,又换上西服邀请我跳舞一样,是一时兴起、毫无后顾之忧的冲动之举吧? 如果只是想要他侍寝,如果只是在现代挑不到什么妃子所以转而青睐他这个异性…… 陛下所谓的“男朋友”,是等同于“骑士”的唯一一个,还是等同于“妃子”的很多个? 他又真的能接受陛下尝到甜头后去寻找第二个、第三个吗? 在大众浴池里泡到澡堂打烊,在寒冷的凌晨揪光了小区花坛里所有的花花草草,骑士依旧无法解决这些假设,根本顾不上害羞或别扭那种浪漫可爱的小情趣,他的心里只有深深的惶恐。 那个木讷守礼的骑士会逐渐消失,而贪婪野蛮的黑龙将逐渐浮现在陛下的面前,暴力驱赶她所有的“其余选项”…… 【只能有我了。】 【全都是我的。】 【不许看外面。】 【禁止找别人。】 ……他所想要的,绝对会遭到她的反感与厌恶。 还没有确认交往的事实,他便开始恐惧交往的未来,甚至希望能早日分手——起码能赶在陛下没讨厌他之前,不是吗? ……他真是个呆子,怎么也想不出更合适的解法了。 他真想继续做个呆子。 “我只想替她继续拎水果,像以前那样。” 占卜摊里,2号客人的语气依旧是胆怯、无害又渺小的。 “那是个安全位置。” 不用面对没了界限的我,她会待在安全位置。 丽塔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又是一些自卑至极的畏缩。 ——她当然听不出来更深更深的下文,那毕竟是大帝也未曾见过的龙性黑暗,骑士始终将自己锁得很好很好,因为【黑骑士】的职责就是要将大帝保护好。 【黑龙】是过于野蛮的凶兽,但【骑士】早就为他的陛下悉心削出了一只最柔软稚嫩的木头小狗。 哪怕要为此斩断自己的棱角,折断自己的利齿,再吞下自己的欲|望。 隔着面具,又跪好膝盖,低下头,大帝始终看不分明;此时隔着纱帘,又听到鼻音,丽塔只觉得客人胆怯得令人捉急。 她觉得继续劝这个小纯情大胆表达就完事了:“话虽如此,人也好事也好,不可能永远停滞不前啊,遇事不决就往回缩的那是……啊,难道是你把这种言论和她说了吗?所以她才用这种方式惩罚你?” 说了吗? 怎么可能。 骑士摇头:“昨晚我申请去外面的澡堂洗干净自己,她点头同意,于是我们就分开……” 等他整头龙抑郁焦躁又恐惧地快在澡堂里泡皱后,陛下早就关了灯,掩上房门。 他不敢惊扰她,心里又着实透不过气,于是就在楼底下的花坛坐了一夜,揪了一夜的花花草草。 第二天早晨他勉强调整好自己,去买了陛下爱吃的早饭带回家,陛下却在豆浆与烧饼凉透时堪堪起床,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副困得下一秒就能昏迷的样子…… “陛下,昨晚您没睡好吗?” 他只是问了这一句而已。 陛下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特别冷淡,又闷着明显的怒气。 “是啊,通宵打游戏,今天别吵我了。” ……然后她就返身回房补觉,直到下午快四点钟才重新爬起来,无视欲言又止的他直接穿鞋穿外套,开了门就往外走…… 要不是确认陛下没有读心术、昨夜她又的确闷在房间里关着灯,骑士都要以为她在自己暗自纠结时读透了他脑子里格外黑暗的那些东西,打算将他彻底逐出家门了。 【奥黛丽。】 【……既然交往成了男女朋友,我也可以不继续叫她陛下,改叫奥黛丽吧?】 【或者小奥黛丽……因为她太可爱了……我想把见面礼从单膝下跪改成抱起来转三圈……我想每次见面都抱过去再亲一亲……我想告诉她不准再通宵打游戏,明明这是我们交往的第一天,她要是再这个差劲态度我就咬她脖子惩罚……】 完蛋,龙的劣根性这就开始了。 还没确定到底能不能顺利交往下去,花了一整夜思索“我绝对不能暴露”,但一见面就开始恬不知耻地想这想那,连“我要惩罚陛下”都出来了…… 恶劣的幻想就像洪灾时堵不住的地下水管,管他是不是得体是不是守规矩,一个劲咕嘟嘟地冒。 骑士对自己感到绝望。 所以说陛下为什么要抢先把他用来约束自己的身份地位砍了个精光,又为什么莫名其妙开始跟他生气啊? 开心难过焦躁恐惧又喘不过气,她才该对混乱至此的我负责任——又想什么呢,又气什么呢,你个不知好歹的低贱野兽怎么敢让陛下对自己负责任?? “……总的来说,还是要鼓起勇气……” 还在鼓吹些帮不到忙的话,这位侍从千年前明明很擅长教他做土豆浓汤,怎么现在这么不擅长帮他杀死心底那个得寸进尺的自己? ……算了,算了,这也是病急乱投医。 “打扰了。”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又忧心不远处臭豆腐摊前的大帝会在自己没看紧时弄幺蛾子——留下三铜币,权当咨询费,骑士便郁郁地出了占卜摊。 如果让陛下知道他找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寻求答案,肯定会大声嘲笑吧…… 凭什么嘲笑,统统全是她自己惹出来的问题,她必须对我负起终身责任。 ……打住!打住!对陛下生出这么贪婪不知耻的想法,你个又丑又胖的蠢货是停不下来吗?! 他焦躁地推开一半面具,又摁紧,然后掐住了手心,再次看向不远处的大帝。 第112章 第一百零八次试图躺平我们赶紧去漱口…… cause you’re the one that i like, i can’t deny.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我不能否认every night you’re on my mind.每天晚上你都在我的脑海里。 ——引自--i like you the most-shad所有的郁闷,一切的矛盾,想不出的答案理不通的关系…… 今夜,统统终结于一碗臭豆腐。 骑士什么也不想了,他只是抱着水果袋子坐在那儿,目睹陛下抱头在原地呜呜嗷了五分钟,眼睛也不舍的眨一下。 至高无上、唯我独尊、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黄金大帝她破防啦——这是多稀有的画面啊。 ……当然,龙性只是贪婪残暴,龙的劣根性,还不至于堕落到人类那种特蔫坏又特别贱的程度。 所以骑士此时没有想起手机、摄像、录影与备份保存……也没有出现如上心理活动,“好稀有”“好有趣”“哇哦想看得更多”之类……如果他再坏一点,当大帝破防锤来第十一下时就会边躲边找录音器…… 但依旧克制着本性的骑士,他暂时、姑且、现在、还是头老实的好龙。 所以好龙只是眼也不眨地看着。 忠诚、沉默又认真。 还在大帝锤到一半、勉强平复了一点、扭头喘气时出声安慰:“没关系,陛下,臭豆腐虽然臭,但吃起来是香的,你也是很香的。刚才我除了蒜味,还尝到了榨菜、葱花与卤汤里香香的香菜。其实香菜味和大蒜味混在一起了,其中香菜味更加明显。” 大帝……大帝扭过头去,再次破防乱锤,埋首呜呜。 大蒜味。 榨菜味。 葱花味。 香菜味。 ……谁啊,谁家第一次跟对象接吻会是这么个深刻味道,就差姜片料酒下一锅干锅牛蛙了!! 骗人……不公平……骗人的吧……丽塔乱发的那些浪漫小说里女主角不是清一色蜜桃乌龙香吗!! 虽然她看那些帖子时还挑剔得想蜜桃香太俗气,这个季节草莓应该更适合……于是专门转车换乘坐了整整两个半小时的地铁……跑到首都的沿江地区去挤那个到处都是人的诞生节农贸大集市……亏她还辛辛苦苦从老头老太太中杀出重围,抢到了一袋子最新鲜的草莓……虽然买草莓时不是只想着“接吻方便”,还打算给自己做点零嘴吃,这个季节草莓蛋糕草莓奶昔草莓蛋挞什么的都相当好吃……如果买草莓仅仅是为了接吻,那岂不是、岂不是…… 显得她过分期待、又格外犯傻吗。 她可没有,虽然是“第一次谈恋爱”,但在奥黛丽克里斯托这里就该和“为了同学聚会早起化妆”一样,是件稍稍需要重视、不同于日常、又没必要那么放在心上的小事情。 成熟的大人可不能与“忍不住做傻事的初恋期”扯上关系。 但正要撤出市场时又瞥见香香甜甜的椰子……正要从椰子摊前又嗅到清香四溢的大凤梨……嘴馋,眼馋,心里又有点痒痒的……那不是,那不是…… 一下没忍住吗。 草莓也好,椰子也好,凤梨也好,全带着惹人心动的清甜香味,自然、美妙又可爱。 大帝觉得它们有充足的诱惑力,所以这才将其诱惑到了自己的袋子里。 当然,她只是想买来吃而已,她绝对没暗搓搓用这些水果筹划什么别的。 亲吻其实是再普遍不过的行为,但气味、氛围、动作与时机,只要把握好以上元素,制造能让对方脸红心跳的浪漫不过信手拈来——……结果她的精心筹谋……全部被一碗臭豆腐毁了个干净! 臭豆腐的亲亲是什么鬼啊——搞笑艺人吗可恶——呜呜偏偏点了加蒜加葱花料多撒的臭豆腐的家伙是她自己——因为臭豆腐卤汤里加这些吃起来真的很香——她每次经过小吃街都会忍不住来一口臭豆腐——千年前可没这个好吃东西——可恶,可恶,可恶!! 太糟糕,太尴尬,太令人抓狂,不管重复内心咆哮了多少次,还是止不住地想嚎啕。 ……怎么可以……偏偏还是小黑这个灵敏千倍的龙鼻子……除了鼻子他的味觉绝对也很发达的……除了大蒜还有香菜、香菜、去她的香菜…… 现实太惨痛,筹谋一整天的恋爱计划竟然变成了有味道的相声节目,大帝持续崩溃,而骑士持续盯视。 ……他是头好龙呢,会在主人破防时保持微妙的沉默,也会把眼神一动不动地放在她身上。 虽然这种时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才是更体贴的做法,认真详尽地描述自己刚刚尝到的味道只是火上浇油……但老实龙哪懂这个呢,反正骑士做惯了呆呆的未成年,未成年才不懂这个。 哪怕“通过说服自己相信某种荒诞的假象、拼命装傻扮蠢、从而替有疏漏的上司掩饰尴尬”也曾是黑骑士相当熟稔的基本功之一,他已经在大帝手下做了三千多年的骑士…… 但骑士也是第一次当男朋友,当骑士的经验与当人类男朋友的经验可以互通吗? 不管,此处直接算作“经验为零”,所以他就是不懂。 于是十分钟过去了。 本不会这么漫长的,大帝再破防也只是一时之间情感完全无法接受,缓过去就好了,她明明经历过许多与计划有出入的糟糕现实。 但架不住缓和期间,那呆子总在她差不多快缓和时,再三再四补充…… “陛下,香菜很香,放心吧”“蒜味也没有非常浓,而且我也不讨厌吃蒜”“陛下以前喝醉时不是还往我脸上吐过呕吐物吗”“哪怕是陛下的呕吐物我也不觉得陛下很臭”……拜这些实诚的“补充说明”所赐,大帝那尬到想挖穿地核躲起来的破防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可恶啊。 ……不,不要回忆了,不要再回忆去年趴在他背上大吐特吐还故意拿酒气熏他脸的行为……不,那个不是我!! 大帝的手指在哆嗦,差点揪烂了骑士的西服纽扣。 骑士默默攥住了她哆嗦的手,捏捏,展平,确保她自己的指甲不会掐破她的掌心,又将其放到了即便被揪烂也不会很难看的裤缝旁。 是的。 虽然大帝破防时有咆哮,但她只是起初嗷了几句,后续便按捺在心里,表现在外的就是低头抖抖抖。 虽然她也有“乱锤一通”“不堪埋首”的肢体表达,但没锤桌子没锤凳子更没锤坏臭豆腐老板的小破摊——大帝怎么可能破坏公众财产——当然是尽数锤在了骑士本尊的面具和肩膀上,后者还默默调整了鳞片的软硬度,以免她锤痛手。 “埋首”,也并非自个儿掩面,而是直接埋在骑士宽广的胸怀里。 别看某人心里后悔不迭,鼻子跟脸倒是依旧诚实地往里面贴,反正已经有了臭豆腐味的亲亲,那不如破罐子破摔——骑士的领带西服与内里的衬衫,也全被她熏出了臭豆腐味。 ……这家臭豆腐的卤汤为什么要做得如此浓厚大味啊! 期间,舀卤汤的臭豆腐老板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地探头过来瞧了好几眼,等见到大帝终于冷着脸抬起头了,老板满是关怀地凑过来。 “美女,刚才你说续一碗臭豆腐,还加蒜加香菜吗?” 大帝:“……” “美女?美女?可美女你早付过钱了……哎,那我先放这了啊,加蒜加香菜的。” 大帝:“……” 大帝垂眼,看着老板的手滋溜抽走,而眼前又多了一碗“香”气扑鼻的臭豆腐。 ……有那么一瞬间,大帝想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霸暴君,抬手砸了这个破摊。 但她成熟地忍住了,对老板摇摇头,又看向男友。 任期第一天的新男友还盯着她看,不知道他自己的面具已经歪到侧边,框里透出来的眼睛亮晶晶的,依旧是个任自己搓圆揉扁的傻子。 大帝沉默半晌。 “小黑,我要吃椰子。喝椰子汁。” “可现在喝已经冲淡不了臭豆腐的……” “别废话,现在就帮我开椰子。” 骑士便点点头,伸出手套,弹出利爪。 “不准用爪,用你的头去敲椰子。” “……” “快点。我正看你很不爽。去给我敲椰子。” “……” 骑士穿着已经被揪皱的西装,飘着被熏过去的臭豆腐味,弓腰缩肩坐在破破的小摊前,抱着膝盖上一颗海碗那么大的椰子愣在那儿,眼神依旧恋恋不舍地盯着她……场面异常可怜。 但大帝还没忘记是谁破坏了自己精心筹备的计划,她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快点,拿头去敲啊。” 反正龙头比椰子硬多了,这货跟她装什么委屈小狗,她早见过他偷偷图省事时、直接用牙去撬三文鱼罐头——完全没什么大碍,龙皮实得不可思议。 但第一次,这是第一次,骑士没有默不作声地服从命令。 他抱着椰子,又拿起了老板之前端来的那第二碗臭豆腐——啊呜一口,两口,三口,然后将汤呼噜噜。 完美履行了“帮陛下处理剩饭”的职责,三下五除二干光了整碗卤汤与豆腐后,骑士正色道:“现在我也是臭豆腐味的了,陛下。” “现在你可以重新亲过来,趁机报复我,让我无地自容。” 大帝:“……” 你想得可真美啊。 大帝默默瞪了他一会儿,还有点气,但更忍不住想笑。 最终她在没绷住表情前将手推过去,“咔哒”一声,半侧过的面具盖回原位,宛如一盏被拉上的台灯。 骑士躲在无光的灯罩下,半阖着眼,既不敢再窥见她对自己这次公然逾矩抗令的态度,又忍耐不住地想去偷瞧她的反应。 但片刻后,只听见了陛下的轻嗤。 第113章 第一百零九次试图躺平……犯规哦你。…… 因为错估了敌方的具体时长,大帝的筹谋彻底破产。 ……不,说到底“敌方的具体时长”这种数据她根本就不明白啊,前期调查怎么开展,收集数据怎么收集,小黑那家伙平时看着纯纯的关键时刻又蠢蠢的,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他竟然……竟然…… 不,说到底“具体时长”他也没跟她透露啊,不就是头龙吗,凭什么有这么充足的自信,凭什么自认能打破万年不变的处男定理! 没错,他只是用了些似是而非的话来唬自己。 别退缩,别震撼,怎么能被臣子一个反问就吓住,这种时候,这种事情——不能有任何主观臆断,必须要拿事实来证明! 完成一番重整旗鼓的心理催眠——“小黑刻意夸耀自己的x能力”与“小黑用似是而非的话吓唬自己”统统都是不可能发生的悖论,大帝对此心知肚明,但心理催眠讲究的就是蒙骗自己——总而言之,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回过头,眼神锐利。 骑士已经打开了酒店崭新的大显示屏,又将床单被套扯下地板,铺成上司惯用的游戏坐垫。 “陛下,两个小时真的够吗?” 大帝:“……” 这是不仅要玩镜子play,还要让她挑战新地点? 小黑打仗很猛她知道,但他原来在这方面也这么猛的吗? 大帝再次打起退堂鼓:“我,我腰其实也没有完全好转,天气又很冷,第,第一次就在地板上实在太……” 可您玩塞尔达的时候,不是经常玩着玩着就从沙发滑坐到了地板上,然后抱着之前被踢下地的抱枕,对着液晶显示屏上过场动画里穿得不像人样的自己哈哈笑吗。 骑士对“玩塞尔达的陛下”有着深刻印象,因为她笑得很开心,也因为屏幕上她的角色总是哐哐哐地砍龙刷材料。 ……电子游戏里的龙当然与他没什么联系,外貌上长得也不像,但亲眼旁观大帝哈哈砍龙刷材料,他总是会有些微微的幻痛…… 所以陛下在打通了无数遍、成为资深玩家后热情向他安利这个游戏时,骑士屡次以“我手笨”拒绝,怎么也无法顺利吃下陛下的安利。 为什么他要在与陛下交往的第一天晚上回忆陛下砍杀电子龙呢。 又为什么陛下会将他拽进这么引龙误会的酒店里,硬逼着他陪玩砍龙游戏呢。 骑士微微叹气,手上却又拿过了几个枕头,将陛下打游戏的“御座”铺设完毕。 看在大帝眼里,就是她表示“腰不好所以不能在地上后”,对方便直接拽了几个枕头垫上去,然后淡淡道…… “陛下,您说什么,这种事,您不是已经很熟练了吗。” 大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从小黑的语气里品出了三分幽怨、三分控诉与三分薄凉。 ……不对吧!这走向很不对吧! 小黑从未指摘过我过去的经历,况且这也没什么好指摘的,王享有世间一切美色是那时人们公认的权利,她以前又没对小黑有过什么别的感情,他们之间是纯洁的君臣关系,所以谈不上什么花不花心——再说、再说,那都是几千年的旧事,按照她在现代复生后重回年轻、消去所有疾病的身体状态,那都能算是“前世”的事了——等等,我如今的身体状态? 消去所有疾病……前世? 大帝脑中闪过什么。 但骑士突然走近了她,那一瞬的闪思飞快溜走,大帝稍稍向后退了半步。 不知为何,现如今再面对“男朋友”身份的小黑,想到过去种种,她有了一点很缥缈的“心虚”。 就像纵情一生的浪子在某日沉寂下来,遇见相互报以真心的爱人时,再提及过去,总会飘忽地偏过一点点眼神。 过去就是过去,不拖泥带水,不流连忘返,只要在当下与对方的关系时经营好“诚实”与“唯一”,那当然也没什么好指摘。 更何况骑士是与大帝一同从三千多年前过来的存在,他见过她热衷酒色、收集美人的时候,也见过她懒懒散散、对一切厌倦疲惫的时候。 她从未对他隐瞒,他也从未表示过不满。 况且骑士的不满又怎能干预王的私生活呢? 呆在什么位置就做什么事,黑骑士一直优秀完美地贯彻着,这也是她一直这么信重他的原因。 ……所以谈不上愧疚,也并非追悔莫及,只是……只是……从未想过自己对他也会有这样一天…… 【喜欢是什么?】 【恋爱是什么?】 【还是不明白。】 【但很想和他试一次,所以,就要用行动去试。】 大帝轻咳:“虽然但是……在地上……我没有……而且……那个……这个……我……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这样热情地追求异性,第一次这样期待地构想一个吻,第一次这样急切地想建立更亲密的——见她眼神快飘到天花板上,手又伸过来抓着自己的纽扣乱揪一通,骑士一头雾水。 难道是嫌我动作太慢,又在催促我吗? 他神色一肃,立刻通上switch,“唰”地将设置好的手柄塞过去:“陛下,您是第一次坐在地上玩塞尔达吗?您记错了,明明已经玩了336次吧?” 大帝:“……” 哦。 大帝:“你记性还挺好。” 呆子露出闪亮又纯洁的笑:“不用夸,这是我应该做的,谢谢您。” 大帝:“……” 我谢谢你大爷。 【五分钟后】 什么忐忑别扭古怪心虚全都消失。 浪漫的夜晚,宽大的液晶屏,床上四散的玫瑰花——大帝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玩塞尔达,骑士则去了洗手间洗草莓。 ……这是他应该做的吗?男朋友的职责就是在被女朋友拽去开房后帮她光速连好设备登上账号再提醒她已经游玩了多少次吗?? 他应该做的明明是……明明是…… 大帝面无表情,砍龙刷材料的动作格外用力。 刷完第三条龙后,骑士已经洗完草莓端回来,他放在她手边,有些回避地移开了看显示屏的视线,又左右绕了一圈,脑袋到处乱摆。 大帝很想给这晃来晃去的呆子一记上勾拳,更想把手柄砸过去威逼他立刻脱衣服,但想法只是想法,现实是,她冷冷地重摁了手柄。 “你打扰我生火了。” 电子小人手里的木柴捆噼里啪啦,似乎也想跨越次元扔到骑士脸上。 “抱歉,陛下。” 呆龙对游戏里外的双重杀气浑然不觉,还在解释:“您正坐在御座上征服海拉鲁,我又不好与您平齐坐在御座上,但房间里比这更低的位置已经……” 以往,大帝滑坐在客厅地板上对着大液晶屏打游戏时,他要么低头清扫家务,要么时不时来添饮料续零食,总之“陛下正经征服时我要正经摆出低姿态”,骑士一向很注意身份。 不管是不是瞎话、是不是忽悠,第一次沉迷游戏时陛下对他说“拿汽水来,我正征服旧亚楠”,骑士便会将“陛下打游戏”视作“陛下在征服未知的土地”——那能不打扰就不打扰,别说放低姿态了,就连脚步也会放到最轻最轻,扫除拖地搬快递纸箱,一切动作都宛如猫猫过境。 可这个酒店房间不同于家里,大部分空间早就被那半径三米的夸张大圆床占了个遍,剩余的地板空间只有大帝所坐的位置…… 骑士不可能在这时抄起扫把、整理主人的快递纸箱,也找不到“比她更低的位置”,这才会在旁边来回转悠。 大帝看他这样束手束脚,更觉碍眼:“直接坐我旁边,你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我男朋友,而我们俩身后有张超级大圆床啊? 骑士一愣。 “……抱歉。” 又道歉,又道歉,道歉有用那还要男朋友做什么——大帝刚要开骂,便觉得身体一轻。 是骑士将盘腿的她整个拦腰抱起,又欢欢喜喜地,抱到了他自己的怀里。 “一时没想起来,”龙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因为在男朋友的职责范围内,如今我可以随时给您当坐垫。我比地上暖和多了吧,您坐得舒服吗?” 大帝:“……” 近在咫尺的距离很方便,方便她一肘子怼上这呆子的脸,也方便她直接张嘴啃过去,告诉他什么是真正该做的。 但大帝顿了很久,还是什么也没做。 因为如果现在啃过去了,那就是第二个吻。 ……交往后的第一个吻已经成了莽莽撞撞的臭豆腐味,那起码第二个吻要更甜一点…… 怎么说呢,“以前我从没想亲过谁”“以前我也禁止别人亲我”“所以和你的接吻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接吻”“想不到吧其实我们两个都是初吻哦”? 【想和第一次认真追求的对象拥有第一次的认真接吻】,这种心理实在太小孩子气,打死她也说不出口。 哼。 而且,也不知道是赔罪还是怕咯着她,这次他蹭过来之前,已经摘下了面具。 近在咫尺瞧着那张脸,不是瞧那枚艳美的玫瑰,而是瞧着他总自卑下垂的眉眼里充斥着难得的爽朗与喜悦…… 任何怒气,任何怨愤,任何想转化为恼火的羞耻——统统都不舍得再冒头了。 仅仅只是抱一下,就开心成这样啊。 哪来的大傻子。 大帝板着脸,扭过头,往后靠了靠颈子,享受御座般享受着龙龙牌坐垫。 “还行吧,脚冷,温度再高点。” “是。” 呼呼的热意焐上来,热爱蹭蹭舔舔的龙将头发抵在她的耳后摩挲。 “……不准乱蹭,别打扰我征服海拉鲁。” “是。” 答应是乖乖答应了,但半晌后,一截大大的粗尾巴从后面跑出来,垫过了她屈起的膝弯,又圈住了她的脚腕。 第114章 第一百零十次试图躺平当然,我介意。…… 喂。 是龙不是人就能这么犯规吗,不用手脚就用尾巴? 你以为自己是可爱猫猫哦,“尾巴与本体不是同一种生物”,这都是多少年前老掉牙的卖萌梗啦? 区区一个开了房也不知道正确用途的傻子…… 大帝心里腹诽不断,嘴上却一句训斥也没跑出来,眼睛则是最诚实的——盯着他的尾巴一直一直瞧,目光就没舍得移开过。 他的鳞片并非闪亮,划痕、凹陷、略褪色的部分大小不一,看在最注重鳞片与亮闪闪的龙族眼里,的确是“丑陋”的。 可每一道伤痕在大帝眼里都透着沙砾与时间共同塑造的异族感,并非光滑的鳞片有着磨砂黑的质感,随着酒店暧昧的灯光,那些痕迹甚至闪烁出星星点点的微芒。 不精致也不漂亮,但,就是诱人极了,叫她忍不住一直盯着看,还想上手去抚摸。 ……仔细想想,龙虽然总与自然界的带鳞爬行生物作类比,相似却又不同,不仅体现在体温上,也体现在尾巴上。 譬如蛇尾巴便是全部的下半身,如果在人形态时化出尾巴,那不可能维持双脚又把尾巴伸出来,更可能是人身蛇尾的造型——但龙有四爪,尾巴并非下半身的全部,所以,就跟动画片里的可爱猫猫角色一样,可以在维持人类外表的同时,“嘭”一下变出尾巴和耳…… 唔。 大帝目光上移。 “小黑,你……” 你可以把角也变出来吧? 小小龙形态时她见过他头顶的角,并非幼鹿的形态,也并非游戏里狰狞的尖刺,而是两个鳞片闭合的、微微凸起的三角形小鼓包,形似垂耳猫抿起的耳朵——可爱死了。 只不过那时比起角角,她更喜欢撸幼龙软乎乎的肚皮,所以错过了摸角——那成年龙形态漏出来的角角会是什么模样,如果他能够同时露出角和尾巴…… “陛下,您已经在篝火旁重复跳跃五分钟了,是有什么隐藏菜单吗?” 呃。 大帝拉回神思,这才发现操作的角色早就在电子草原里上蹦下跳胡乱踏步,仿佛吃了某种失智果。 因为主人的心思与眼神早就从游戏上抛开,只顾着关注那粗粗胖胖的大尾巴了…… 奇怪,她今晚走神的次数也太多了些。 这傻子才不是什么可爱猫猫娘,清醒点啊你,别再幻视了。 大帝当然不习惯“初次恋爱”与“胡思乱想”之间的关联性,要知道她至今仍未彻底理清自己对骑士的种种情绪想法——区别于骑士在格外沉重复杂的思索后决意“永不采取行动”,大帝与他恰恰相反,她决定将【是否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思索彻底抛开,先下手为强。 新口味的饺子要吃进嘴里才知道合不合胃口,衣服要拿在手里试一试才知道合不合身材,那男朋友…… 先追到手了,亲上去了,抱过了睡过了——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跟他谈星星谈月亮、自己究竟对他是什么个想法嘛。 ……以上一套看似连贯实则歪斜的逻辑推导暂且不论,某种意义上而言,骑士真的相当了解自己的上司,之前他顾虑着“交往起来要轻松,要随意,不能暴露太多本性”也是正确判断,因为如今的他的确正值恋爱关系的“实习考察期”,上司就是抱着“先试试看呗”的心思与他交往的…… 交往又不是结婚,分手容易得很,话说连结婚都能离婚,大帝连全世界都征服过了,不觉得征服区区一头呆龙有什么可怕后遗症。 对她这种目的性极强的实干派而言,“礼物”“约会”统统无用,“接吻”“拥抱”乃至“睡觉”才是恋爱中的阶段性考察任务,所以这才会第一天就将骑士扯进酒店,即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也是打游戏二周目推主线时那种拼命“跳过对话”的后遗症。 ……是。 大帝这种完全没有感情经验的游戏宅,就是很容易将“谈恋爱”代换为“推boss”。 过去她和任何异性发展的最亲密关系也仅止于“睡觉”,在大帝看来,“睡觉”之后就没什么更进一步的活动了,所以“跟小黑睡觉”无疑是攻略“恋爱”活动本里的最终boss,而在此之前的所有活动都涵盖在一根注有“高难任务”的进度条里——于是任何额外行动都将导向一个结果,那就是快点拉扯小黑去睡觉——毕竟速通游戏宅将体力投进去推任务进度条是本能,跳过支线跳过背景介绍跳过所有npc的第二句话也是本能,“腼腆”“害羞”“不好意思”“想东想西”……那是什么浪费时间的玩意儿? 而且大帝她实在很急,又分辨不出那份焦急是出于“心动”“焦躁”“想更靠近”或“馋了三千多年了快到嘴边了我立刻马上就想吃”…… 总之就是很急,所以统统概括为要用最快速度推boss——啊不,推小黑——可事实是她只能做到嘴上催着睡觉推进度,她的脑子怎么也无法集中到“睡觉”这个主要进度条上,小黑这个呆子不明白真正该做的事情,她被他打个岔抱了抱,却也莫名其妙地放弃了推进度条。 ……现在还不停地想东想西,之前是莫名开始思索“他会不会介意以前的妃子”,现在又飘到“他能不能一并给我摸他的尾巴和角角”,动不动就发呆跑题、没完没了…… 太奇怪了。 大帝皱皱眉,觉得身上哪里都别扭,仿佛沾上了某种怪异病毒——于是甩甩头,挪了挪腿,又扭了扭腰。 给她当坐垫的骑士不明所以。 但他感觉到了她强烈的不适,还以为是自己将尾巴盘过去的行为惹恼了对方,偷瞧着她的脸色,便一点点地将尾巴往回缩。 大帝眼看着自己很想摸的大尾巴逐渐滑落,更加不是滋味——怎么这就跑了,她还没撸到手呢! 烦不胜烦,又懒得遮掩,她直接抛开了手柄,去捉脚腕上的尾巴尖。 骑士吓了一跳,收尾巴的速度更快,本就小心翼翼敛起鳞片才敢圈过来的尾巴回缩的速度宛如老鼠逃回洞窟。 大帝只来得及用掌心擦上边缘的尖尖,那极具手感的沙砾质地在手中停留了半秒便飞一般划开,大帝忍不住追着它眼神往下瞄,尾巴尖缩回的位置撩起了一角没扎在皮带里的衬衫下摆——嘶。 瞄着瞄着,大帝又想伸手去摸了。 虽然已经见不到龙尾巴,只能见到小半截腰。 最好一路摸上去……或者摸到正面……再往下…… “陛下?” 谁是你陛下,和如狼似虎的女朋友待在酒店房间里,别以为口口声声叫几句陛下就能得到同情谅解了。 我现在可不是好上司,我是已经做过职场性骚扰的混蛋上司哦。 大帝停顿片刻,眼神盯着他,手也依旧伸了过去。 “陛下,您不玩游戏了吗?塞尔达……” 玩什么塞尔达,那个都玩过十七八遍了,现在我要玩你。 但她正用手往那伸,骑士仓皇往后躲,一来一往间大帝的视野猛地拓宽,她扑向他之前窥见了墙上的挂钟——离退房只剩一小时了。 她订的是规定死的两小时套餐,这个套房后面的小时也已经被预订满了,所以根本无法加时。 ……可恶。 大帝拼命地、拼命地将眼神从诱人的大尾巴、诱人的衬衫下摆那里拔回来,又拼命地、拼命地寻找能让她转移注意力的话题——“小黑,说起来,既然我们已经交往了,对于我以前的妃子,你有什么看法?” ……等等,怎么回事,这个话题未免雷点太大了,是因为她之前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所以完全没管住嘴吗?? 大帝成功撤回了被尾巴迷住的注意力,也成功地集中了无数次跑偏的思想,但她并不感到高兴。 没有戴面具的小黑被她扑在地板上,仰面望着她眨眨眼,露出有些愕然的表情。 “……您以前的妃子吗?为什么现在……突然要说这个?” 为什么,为什么,我倒是想问问我的嘴,为什么不经过我的脑子同意? 大帝一时间想不出岔开这个话题的岔开话题,为了不陷入混乱的套娃里,她只能紧绷着脸。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 骑士:“……哦。” 因为是被她扑在地板上俯视着,他的神色变化很清晰:眼睛里依旧是闪亮的,只是眉宇之间的喜悦落了一点,稍稍平复下去,像高涨的蓬勃的棉花糖变回一块方方正正的微硬软糖。 “当然,我是介意的。” 大帝:“……” 咳。 不愧是呆子,真实诚啊。 ……不帮忙打个圆场吗,这种时候撒谎说“我完全不在意你的曾经”才是正确选择吧,我虽然知道你在撒谎但也会感动地假装相信哦? 归根结底纠结过去完全没用…… 大帝的脑子开始“嗖嗖嗖”转动编织瞎话试图缓解空气里的窒息感,但大帝的嘴又一次背弃了她自己。 “那你具体介意什么,既然我们都交往了,就跟我敞开聊聊呗?” ……这么恐怖的雷点话题就绕过去啊,敞开聊什么聊,处处雷区就别再大踩特踩了,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再踩! 嘴你怎么回事!脑子你也是,不会管管嘴吗? 但骑士却没有给出大帝预想中的糟糕答案,将这突兀、尴尬的话题导向更可怕的氛围里。 他皱起眉,再次明显流露出的情绪并非不满,而是苦恼。 “众所周知,您以前的取向是经验丰富、技术成熟的异性……又经历过那么多……” 第115章 第一百零十一次试图躺平发脾气。…… 七年。 足够一对情侣从热恋到冷淡,足够一对夫妻从结婚到离婚,足够一个社畜从实习期爬到中层领导——对人而言,七年是多长跨度的时间? “第一年用于搜集资料,第二年用于比对真假,第三年用于实地考察,第四年用于模拟实践……” 一年年,一条条。 就差直接拉出公式化的汇报表格,下属挨个把这些“计划学习大纲内容”列出来,最终还邀功般冲她笑了笑:“七年,正好,对吧?” 大帝:“……” 对你个爪爪哎。 搜集资料就要一年吗?哪怕是初中男生在青春发育期里搜寻小黄书的动作也比你有效率吧?? 或者说,这就是非人类特有的扯淡时间概念,小黑他不过是完全没自觉…… “嗯,提前退房。” “麻烦在这里签一下名……” 但大帝再次瞅向那正站在酒店前台办理离店手续的呆子,左看右看,又觉得很古怪。 ——是,他俩退房了。 虽然成功在交往第一天把小□□进了酒店,但小黑也成功在第一次开房后将她单单纯纯地牵着手带了出来。 ……甚至没满两小时,是一个半小时。 因为骑士说入冬了回家最好赶在晚上十二点之前,他还用手机导航的搜索页面表示最好赶在地铁停运之前,而且“您既然没兴致玩游戏又说脚冷,那还是尽快回卧室取暖比较好”……在那之后小黑穿上外套鞋子掖衬衫角的动作格外利索,见她愣在那里没动还主动过来帮她披外套套围巾……结果是她勤勤恳恳订了两小时豪华大酒店、真就是为了漱口洗澡去去味,刷了塞尔达里几条龙搞稀有材料…… 好吧。 要是换了几分钟之前,大帝会企图再做些什么制止小黑往外跑的行动,还会想办法继续压着他离开幼儿园的小破车、大大方方开向高速公路——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的大帝焕然一新、如坠云雾,再无涩涩思考,经过下电梯时他那一通大纲汇报,大帝现在满脑子都是“七年”。 七年啊七年,望不到头的七年,简直宛如作者拖更水文那般恶意拉得长长长长——的七年…… 难道真的是种族不同产生的差异么? 再呆再纯,到了这种程度也过头了吧? 还是说…… “感谢入住,麻烦五星好评哟~”大帝侧目。 收起手机与发票的骑士正向她走来,面具重新戴在脸上,但异色的眼眶里依旧盈满轻松与愉快。 “走吧,陛下,我们回家。” ……他的轻松愉快,是单纯因为与她相恋而愉快,还是因为如此顺利就能扳回她带偏的行动路线? 将快速的“交往→接吻→上床”完全打散,进入他自己慢悠悠的节奏,从而牵着她的鼻子…… 不对,牵制她?且不说小黑有没有这个脑子,他有这个胆子么? 大帝告诉自己,是想多了,没必要将疑心病与偏头疼也带入到恋爱里。 但她却忍不住第一次认真地怀疑,看似呆呆傻傻比小学男生还懵懂的自家龙,他,他或许…… 【装的吗?】 【故意的?】 【……忠诚的表面下,他又偷偷藏着什么呢?】 怀疑是王的本能之一。 但大帝不怀疑小黑会害自己,她只怀疑他在驴她,通过“将诱人的胡萝卜吊在驴子面前催着它跑”这种古怪方式——莫非小黑这种木头也学会了欲擒故纵的手段,那么又是谁带坏了他——“再等等吧。” 最终,怀疑冲淡了对“七年”的不可置信。 大帝面上只是慢慢道:“我刚刚在大堂点了杯咖啡,等我喝完,我们再回去。” “……” 深更半夜,点什么咖啡,这家酒店的咖啡又能好喝到哪里,况且您不是不喜欢苦咖啡吗? 骑士皱皱眉,顿时多出了许多意见。 但他知道“第一天的男朋友”与“严守职责的骑士”也没有很大区别,对大帝而言,帮她做决定远比贸贸然亲上去更加过分。 最终他还是将所有意见咽下,点头。 “是。” ——于是,五分钟后,大帝在大堂的水吧卡座上坐下,并当着他的面将手机掏出来,扫码,点单,选了一杯黑糖啵啵珍珠烤奶。 骑士:“……” 大帝还探头过来,问他想喝什么,有什么忌口的,要不要买这个带角色徽章的联名套餐。 骑士:“……” 然后大帝格外顺畅地将他的省略号看作肯定句,扬手叫来服务员,反复强调说套餐里如果方便给我那个杀手的角色徽章,就那个黑漆漆的戴兜帽的角色头像——再然后,等了七八分钟,联名套餐里的黑芝麻奶昔与单点的黑糖啵啵珍珠烤奶一齐端上,大帝将兜帽人角色徽章摆在正中间,点开手机的相机功能,对着一通咔咔咔狂拍,然后转发分享不亦乐乎——骑士:“……” 所以,咖啡呢? 您所谓的“已经点过咖啡”呢? 不是“已经点过了咖啡,所以要坐在这里等一会儿吗”??当着我的面现时下单,就说明您要坐在这里的想法是刚刚才萌生的对吧? 这才只是交往第一天,您糊弄我时就已经如此不走心了,借口找都不愿意找,怎么——“我就是不想回家要在这里磨蹭时间”“我就是要将你继续留在气氛可疑的酒店大堂里观察你的反应”,您既然如此英明神武,为什么不能稍微费点力气做做表面功夫,而不是把【我试探你呢】写在脸上? 交往第一天您就这样了,真的指望我能信任您整整七年不变心吗? 我承认“七年”的预定期限里是有点故意拉长的坏心思,但谁让您今晚抢先对我提及了曾经的妃子,提问追问都那么快速直白,我根本来不及去寻找其余方法拉开您的注意力——实在满腹郁结,骑士真想再次表达抗议。 陛下您是位即使谈起恋爱也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伟人,我却不是,我从昨晚纠结到今晚,护心鳞也左左右右一圈一圈扭成了线团,您知道我考虑了多少事情又考虑了多久的未来——都快被您弄疯了。 您必须对我负起责任。 这不只是一个亲亲能解决的事情,起码要三个打底。 ……但,幸运也不幸的是,酒店的大堂宽敞、明亮又富有距离。 哪怕是一对一的水吧卡座,骑士要想够到深陷在对面沙发里摆弄徽章的大帝,也不是一弯腰就能靠近的事情——这里不再是那个卖小吃的摊子了,也不再充满着随意、活跃、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他们那时是近乎并排挤坐在小小的塑料桌前,如今……留给他冲动之举的距离,远远不够近。 骑士仰头望了望头顶华美的水晶灯,灯片折射出脸上面具的阴影。 ……唉。 就算距离足够又如何呢? 这样明亮的灯光,这样安静的酒店,他不敢褪下面具再吻她了。 毕竟陛下以前的妃子们,不仅技术娴熟经验丰富,还有一张没瑕疵的脸。 “陛下,其实……” 大帝撩撩眼皮:“嗯?” “关于昨日舞会事件里的那个被芙蕾拉尔附身的……” 不是吧不是吧,他这就开始切换状态谈公事了啊? 大帝心有不满,但正经事又不可疏忽:“那流浪汉背后有人对吧?你继续。” “是,就在对方昏迷后的五分钟内,我感应到从克里斯托联邦之外的……” 骑士的汇报一顿。 因为大帝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喝了口桌上的饮料——她为了角色徽章特意买下的联名套餐并不好喝,里面固定的饮品是邪典般的黑芝麻豆沙奶昔,大帝只尝了一口就砸吧着嘴撇在一边,又赶紧喝了好几口黑糖烤奶缓解。 但她“不浪费粮食”的习惯成了定性,再不合胃口的饮料也舍不得一口喝完后扔开,于是勉强皱着眉,在骑士汇报时直接端起了两杯饮品左右开弓,一口喝烤奶,一口喝奶昔。 烤奶是契合冬日的、热腾腾的温度,奶昔里却搅着一粒粒细密的碎冰,骑士还嫩隐约嗅到冰箱冷冻柜里特有的气味——【小黑,温度再调高点,脚冷。】 而他还记着陛下对他的嘱托,之前在房间里,她埋怨了好几句说冷,还让他焐紧一点。 ……既然怕冷,又是这样的天气,怎么还能一口热饮兑一口冰沙? 她是忘了自己前段时间头痛胃痛,还是忘了自己曾经就是饮食作息不注意才落了一身病? 比起“您这么耍我要对我负责”的小怨念,更浓郁的冲动覆盖了骑士的手指。 关乎自己的他总有许多顾虑,但关乎她自身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站起身、弯下腰,夺过了大帝手中的冰沙杯——半推开面具,一饮而尽。 徒留大帝愣在那儿,盯着他,茫然又新奇。 因为骑士没有问她的意见,取得她的同意,而是不由分说就把那杯冰沙夺走了,动作称得上“抢”。 也因为他光速炫完冰沙后,被那极寒冷的细冰卡得干咳了好几声,又打了个嗝,呛出一口微小的漆黑龙炎来。 大帝:“……” 大帝:“小黑,如果当面打嗝呛火球就是你对我表达不满的方法,大可不必。” 骑士无奈又窘迫,赶紧捂住了嘴,连连摇头。 但大帝又突然俯身过来,伸手去扒他的手套缝隙,神情就像小孩蹲在路边抠土里的蚂蚁。 纯真,好奇,又带着一股任性妄为的熊劲儿。 “喂,喂,你怎么把我的冰沙一口喝光了,我还没尝到味呢?小黑……让我尝尝呗。” 骑士咽下还有点往外呛的龙炎,无奈至极:“您刚刚明明喝了好几口冰沙,明明已经尝过了,陛下,您屡次糊弄我糊弄得很不走心,为何——”扬起的手,开合的唇,大帝趁机咬了上去,没去尝里面的冰沙,只是得逞般咬在他的嘴角。 第116章 第一百零十二次试图躺平已读不回?…… 既読無視のライン早く返して快点回复我那条已读不回的消息「今から会いたい」ってここに来て说句「我现在想见你」,来到我身边吧——引自-dont mind!!-nozomi kitay/gal d一个突袭的吻,究竟能有多少攻击力? 只不过是一弯腰,一低头,由着心情,两两相碰。 它不是刀剑,不是战旗,更不是浑身铁甲的泱泱军队,不包含任何严肃沉重的内容。 ——但偏偏能让黄金大帝破防数十分钟后悔不迭,也能让曾经将千军万马视若蝼蚁的黑骑士忽上忽下、彻底丢失了灵魂与平常心——“喂。” “醒醒。” “……回神了回神了!!醒醒啊你!” ——伦道尔联盟国首都的某栋大楼背面的防火楼梯上,黑龙一个哆嗦,立刻翻腾起来,坐直了身体。 这是做蹲点任务的第二天,也是克里斯托诞生节的第四天。 他刚刚竟然抱着手机拄着伞趴在楼梯旁边睡着了……好险,差点失职。 甩甩头,确认了一眼不远处的追踪目标还在原位,又用嗅觉二次确认那些货物并未被转移,还好端端地留在储藏柜里——他这才低头拿出仍在“喂”“醒醒”“喂喂喂”吵个不停的手机,有些手忙脚乱地点开屏幕。 黑龙果断地无视了视频里红龙气急败坏地脸,他的手忙脚乱是用于点进社交软件,再查看某特殊备注的信息来源——-三小时前-【特别亮闪闪闪闪的】[语音消息]:加油,好好干。 【特别黑漆漆漆漆的】:是,陛下晚上吃什么,需要我带伦道尔特产炸鱼肉饼回去吗?中午我吃了薯条和鱼饼三明治,[图片][图片][图片],与克里斯托联邦的饭菜不同,但也很好吃。 【特别亮闪闪闪闪的】:摇头.jpg【特别亮闪闪闪闪的】:[图片]【特别亮闪闪闪闪的】[语音消息]:已经吃过了,小区楼下新开了一家大肉面,三点多干了一碗大份加荷包蛋加炸酱,现在撑得慌,晚上不吃。 【特别黑漆漆漆漆的】:陛下,您怎么又睡到下午才起来吃午饭,上午我走之前给您备好了早餐,不是还打了好几通电话叫您起床吗?而且午饭不能当晚饭,您现在胃里撑到了凌晨又会胃里空得难受,然后半夜三更溜出去吃烧烤,这个天气吃烧烤配冰啤酒实在不【特别亮闪闪闪闪的】:字多,不看.jpg【特别黑漆漆漆漆的】:…… 【特别亮闪闪闪闪的】[语音消息]:怎么打省略号了?刚才你那大段消息也没句号。 【特别黑漆漆漆漆的】:您说不看。我怕碍您眼。没打完消息,急着找撤回键。 【特别黑漆漆漆漆的】:现在错过撤回时间了。 【特别亮闪闪闪闪的】[语音消息]:没事,不撤回我也不看,碍不到眼。 【特别亮闪闪闪闪的】[语音消息]:工作好好干啊,拜。 【特别黑漆漆漆漆的】:陛下,除了表情包和语音,您就不能动动手打个字吗?您忙什么呢?在打什么游戏?还是说又去喝酒了?这次出差时间好长,我想跟您多聊几句。 -两小时前-【特别黑漆漆漆漆的】:陛下? -一小时前-【特别黑漆漆漆漆的】:陛下,看到回复我一句,一个句号就好。 -半小时前-【特别黑漆漆漆漆的】:我看见已读标识了。 【特别黑漆漆漆漆的】:昨天您明明答应过我,再也不会已读不回。 ——现如今,骑士再次往上唰唰唰翻完自己这单方面的长长的聊天记录,又向下拉动刷新数次——还是没拉扯出任何一条新消息,尽管半小时前的消息框框旁边,也显示了两条小小的“已读”。 ……唉。 陛下的确不是喜爱在聊天界面里浪费时间的类型,睡到下午才起来吃了碗面条,看来她今天又肝游戏去了…… 但,以前陛下不是他女朋友时指使他去买外卖,还会专门拿键盘敲几句文字指令呢。 在电器城催他上楼见面,好歹还会发个标点符号。 ……现在他匆匆忙忙被她派到外地出差,陛下却压根不发什么标点符号,要么语音消息要么表情包回应,敷衍得不能更敷衍…… 好吧,骑士承认,聊天时爱发语音爱打字还是爱发表情包,统统是个人习惯,会因为这点感到不适的自己才比较怪。 但看着一长串单方面的已读不回消息,又扫扫那几个零星的通俗表情包,他实在……实在…… 骑士低头,缩肩,双手捧住的手机向下一撇,堪堪搭在额顶。 唉。 提不起劲。 交往后的第一天被她冷落了大半天就算了,晚上陛下很快就给出了回应,又是带他去小吃街又是带他去酒店教他打游戏,明明态度非常亲密;但交往后的第二天他们就不得不开始工作,陛下听过他所汇报的、那天在舞会上感应到的目标后,为了追踪芙蕾拉尔背后的跨国组织,就直接将凯特追踪的药物线最终地点发给他,派他到克里斯托联邦边境蹲点;交往后的第三天,他按照陛下的指示抓住了数十个目标,又锁定追踪了更多目标,陛下那边收到汇报后,直接命令他紧紧跟着其中一个目标所携带的包裹上了前往伦道尔盟国的飞机…… 从清晨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 凌晨三点零十二分,黑追踪着那有可疑气味的包裹来到伦道尔盟国,顾不上休眠整理,跟着目标在地铁盘根错节的伦道尔盟国辗转数小时——最后目标在寓所里换了衣服,鞋子,提起装着那份包裹的公文包,状似日常地来到公司。 然后他就格外日常地上了整整一天班,龙蹲在几百米外的大楼防火楼梯上监视他,也格外无所事事地盯了一整天。 搞情报的工作其实很枯燥,不需要大开大合的血腥挥刀,骑士当年奉陛下之命搜集北方神国边境要塞管理人的情报时,可是不吃不喝蹲在满是积雪的城墙洞里呆了整整三个半月——所以千年前的黄金大帝不怎么乐意让他跪地行礼,一见他就喜欢让他坐下休息吃东西,不仅仅出于偏爱,更是真的体谅他工作辛苦。 大帝忙起来时,手底下个个臣子都不当人使,黑骑士则是最受她压榨的——也是最吃苦耐劳、不会向她抱怨一句的。 如今只是在异国的楼梯上蹲点大半天,对动辄蜷缩千百年的龙而言,工作量轻松太多了,明明不是什么艰辛困难的事情。 ……可放到交往第三天,放到刚刚谈恋爱就被女朋友亲自派出去出差蹲点的第三天…… 骑士捧着手机,望着一截截的已读不回,等得难耐、寂寞、还暴躁。 这恋爱真不该谈,比北国连绵不绝的低温与大雪还令龙焦灼。 最终他盯目标没失去耐心,盯着陛下的已读不回彻底把信心搞沦丧了,开始琢磨陛下是不是在跟别人搭讪跟别人喝酒带别人开房教他玩塞尔达——于是盯着盯着有点想哭,为了不哭于是捂着眼睛低头缓了几分钟,然后便开始犯困。 掌心热乎,捂得眼睛很暖和,这就像戴蒸汽眼罩时容易睡着一样,尤其他还出差了两天没顾上睡觉。 ……幸亏只是睡了几分钟,没错过目标任何事……话说那个目标也正斜趴在电脑桌后打瞌睡呢,既然监视人都在上班摸鱼,他也能摸点鱼吧。 骑士还记得自己灰心丧气离开屏幕、默默捂眼试着不哭的时间——仔细算算,陛下已读不回,已经快四小时了。 再四舍五入是半天。 再四舍五入是一整天。 陛下一整天都在对他已读不回,陛下到底在做什么。 陛下不能和别人搭讪。 陛下不能跟别人一起玩游戏。 陛下为什么不能给他发句文字消息。 做陛下的男朋友,可不可以申请到拒绝表情包的特权…… 他好讨厌陛下给自己发敷衍的表情包。 好讨厌。 “喂,喂,喂——你丫聋了吗啊?!喂!!” 刚才开始就特别响亮的背景噪音拔高再拔高,已经不是能把打瞌睡的自己吵醒的程度,而是能把远处玻璃震动起来的程度。 骑士其实还能继续无视下去,反正是背景噪音——但为此惊动更远处大楼内的目标,就得不偿失了。 盯着屏幕郁郁寡欢的骑士,只好不情不愿地退出界面,去关闭那个背景噪音。 一直在跟他视频通话的红龙:“你丫不准挂断——你丫——我吼了半天你都不睬——宁肯盯着屏幕发呆也不理我——你——你个死胖子——”黑龙默默用爪子一摁。 啪一下,世界清静了。 手机:“……” 手机:“嗡嗡嗡嗡嗡!!” 啧。 感觉对面那头龙会喷着火跳着脚继续下去,黑龙只好切换了聊天界面。 【我:在上班,别聊天。】 ——之前那个【黑漆漆漆漆的】当然是他对应陛下的特别备注给自己更改的特别昵称,反正陛下不会翻他手机,更不会发现这点“情侣相对应”的小心思。 除陛下之外的,他才懒得额外备注。 【红:你刚才盯着手机发呆多久了,哪里在上班,你明明一直在和别人聊天!!赶紧接通我视频,听见了没,伦道尔钻石矿是我的领地,你休想在这个国度——】 【我:那是我上司,汇报工作,没别的要说就挂了,拜。】 【红:不准继续在文字聊天时挂断我!!!再不跟我说清楚突然跨入我领地长期逗留的事,我直接趁你出差去抢夺你那个金闪闪人类!!】 嘁。 黑龙万般不情愿,但这威胁实在有效,龙的领地之争也足够重要。 他拨回去。 “红,我是昨天在边境出差才……” 【与此同时,克里斯托联邦首都,金天地小区】 大帝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高高举着胳膊,抱着手机,戳着屏幕最上方、对面备注的那串“正在输入中”。 还在等她消息呢。 啧啧啧,真粘人,不就是那天主动亲了他一口么…… 第117章 第一百零十三次试图躺平别太黏人哦?…… 1人だけの夜にもうしないで不要再让我度过孤独的夜晚できれば君の隣にいたい希望能一直在你身边——引自-dont mind!!-nozomi kitay/gal d捂着被手机砸到的嘴角,大帝兀自在沙发上翻腾许久。 蹬脚,踢踹,鲤鱼打挺,白鹤亮翅,老虎掏心……啊不,掏沙发抱枕。 “手机磕嘴”,乍一听挺无厘头,如果在跟亲友谈天说笑时提及“哎你知道吗我前段时间被手机磕嘴了”,甚至会引发对方一串狂烈且无同情的“哈哈哈哈哈哈”——可实际上,手机那个硬邦邦的镶在手机壳里的角,从胳膊举着的高高的位置,猝不及防往脸上柔软且没骨头垫底的地方砸下来——那是真的痛。 而且大帝的胳膊举得格外高,手机壳又格外厚,她镶了花里胡哨的水钻和贴画,外圈还有一层厚厚的电镀银,乍一砸下来,那痛感…… 差不多等同于脚指头踢到墙根,光脚板踩上乐高积木。 不仅是尝到了嘴里淡淡的咸腥味,大帝眼泪都出来了。 但伟大的黄金大帝岂能是一砸手机就被打败的人物,她连颈椎病偏头痛关节炎都统统忍过去了,哪怕现代的自己因为久未生病所以忍耐度降低,哪怕此刻没有臣子们的眼神盯着瞧着——大帝着实不习惯因为“手机砸脸”这么蠢的原因嗷嗷呜呜喊出来哭,她只能憋着那股疼,一个劲蹬脚、踢垫子、抠沙发抱枕。 然而,可悲的是,躺平躺惯了宅宅星人又是格外不擅长运动的。 而自三千年前就不爱运动以至于患上颈椎病与坐骨神经痛的大帝就更别提,她的反应速度或许灵敏,但韧带…… “嘶——痛痛痛——呜可恶——痛——呃呃——可恶——”长时间压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腿部肌肉猛地反复伸展、绷紧、到处踹,下场便是痉挛性抽搐——通俗的说,抽筋了。 大帝捂着嘴的手慌忙去捂腿,但在抽筋的麻劲儿里嘴一时不察又被自己咬破,手脚顾不上来猛地往下一跌——“嘭!!!” 摔下了沙发,并再一次被茶几上滑落的遥控器砸了鼻子——那是她刚刚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时,又随手往茶几边一搁的遥控器,同样是大帝自己的锅。 幸亏沙发下的地板垫着足够厚的毛毯,兢兢业业的骑士出差前害怕她冻到,还额外打开了地暖,没有受到二次创伤,也再没有其他意外发生。 大帝:“……” 但这是搞什么! 没有二次创伤也很过分啊! 这一连串事故未免也太事故了,搞笑漫画吗啊,还是说她穿越去猫和老鼠片场了啊? 但她明明对追捕老鼠没有半点兴趣,更不想扮演倒霉出千种套路的汤姆猫,非要说的话她只想撸家里的灰毛大猫猫……异色瞳的银渐层…… 可恶,好痛啊。 想象猫猫版小黑都无法缓解疼痛感了。 大帝瞪着天花板,疼痛感与忿恨感在耳朵里双重嗡鸣。 人类疼狠了通常会有两种极端反应,一种是极端悲伤,一种是极端愤怒。 大帝无法导向悲伤那边,“我一个人在家好孤独好寂寞我受伤这么严重我男朋友他都不来关心我”,虽然这么想很合乎逻辑,但谁让将男朋友早早派出去出差的家伙是大帝自己呢。 而且她给的外派理由明面上光明正大,是“伦道尔那边发现了新线索,你及时跟进”,事实上却是“自从那晚主动亲了他一口后,小黑就过分黏人了,黏得我有点不自在,还是打发出去让他冷静冷静”…… 所以,是大帝自己嫌男朋友黏人,把他赶出去的。 现在,她只能用几欲将天花板烫出一堆大燎泡的视线,恶狠狠地想,可恶啊。 区区小黑,竟让我如此方寸大乱。 ——无理取闹的等级拉到max也无法导向悲伤幽怨,那就一股脑导向“愤怒”呗,无能狂怒多简单啊——是,当然,全都怪他! 我摔手机是小黑的锅,我抽筋也是小黑的错,我摔到沙发底下没人扶我统统是小黑的问题,就是小黑就是小黑他害我这么嘴角破了腿又抽筋鼻子还疼——臭小黑,坏小黑,呆子傻子大笨蛋呃呃呃我的腿麻了麻了蠢蛋小黑啊啊啊——【与此同时,伦道尔联盟国】 “阿、阿嚏!!” 一个震耳欲聋的大喷嚏打断了红龙在视频那头不满的碎碎念。 “……怎么回事,你好恶心啊,对着摄像头打喷嚏是怎么个意思,要通过手机信号传染姑姑我?” 骑士想翻她白眼,但刚才那个大喷嚏打得他双眼实打实得模糊起来,他不得不半揭开面罩,抹抹眼睛,又揩揩脸。 没有鼻涕,也没有什么病菌的气息。 “龙明明不会感冒,我穿得也足够多……” 以防万一,骑士捏了捏鼻梁,驱使着血管内的龙炎向上烧灼一遍,依旧没查到端倪。 再说了…… 他偏头望了望大厦下的街边摊,伦道尔盟国与克里斯托联邦首都位于不同的时区,盛夏炎炎,摊主正穿着大裤衩烤香肠卖冰激凌与热狗。 “……难道是中暑了?” 身体自带龙炎的龙受凉感冒不太可能,但骑士知道,热感冒也是存在的。 他立刻警惕起来。 “不聊了,红,我要去买感冒药……对了,你知道伦道尔哪家医院比较专业吗?” 姑姑在视频里的表情更加嫌弃。 “什么,你个大胖侄子这么恶心,打个喷嚏就急急慌慌地要去医院看病啊?” 如果说大帝是曾经在众人面前习惯了硬撑着架子不动声色,那完完全全超越“钢筋铁骨”的龙要是为了一个小小毛病要死要活,就更显矫情了。 其实只有大帝会觉得骑士那委屈巴巴的小狗样可爱可怜,换了红,绝对一个大耳刮子过去。 装什么呢,多少吨的龙了,这点破事还哼哼唧唧的,你个大胖子还能再矫情点吗。 什么不让你带早饭你呜呜嘤嘤,不让你抱过去你呜呜嘤嘤,你糙生糙养了三万多年,哪来的这么脆弱的玻璃心。 ……嘛,这也算是变相的“旁观者清”吧。 大帝就看不穿这些,每次逗龙逗得再狠,总会立刻回来哄龙,几乎称得上对他“千娇万宠”,有时过于怜爱他的呆傻了,那摆出来的态度,和小区里抱着邪恶摇粒绒遛弯的夹子音阿姨也差不多。 ……咳。 当然骑士也并非故意伪装,他就是喜欢做冲陛下摇尾巴绕着陛下脚跟的小狗,唯独喜欢在她面前——红龙面前的黑,却比冬风还冷酷。 “滚,挂了。” 红:“……” 红:“我俩才聊了三分钟!三分钟!” 那又如何。 眼看着怨种侄子又要在短短三分钟内第四次挂断她的视频通话——是的刚才红龙已经被单方面挂断三次,就因为他扬言“我要回去刷新陛下消息”——红气急败坏,祭出杀手锏:“你刚才不是说,今天是和她交往第三天吗!交往第三天她就已读不回,我看你是要完蛋了!” 黑:“……” 早知道就忍一忍,不该一开口就炫耀的,不该将“我和陛下交往了三天哦今天是交往第三天纪念日”告诉这家伙。 我才没有完蛋……已读不回肯定是陛下恶趣味又在逗我…… “而且你这么矫情又是何必?龙根本就不会感冒吧,人现在又不在你眼前,装出这么娇弱的样子还要跑医院,你哪来的毛病?” 黑:“你懂什么,我刚才说了,我跟陛下如今……” 如今他可不是曾经的那个骑士,如今的他是能够近身乃至贴身侍奉陛下的【男朋友】,身上必须时时刻刻保持卫生洁净,哪怕“热感冒”的几率只有万分之一的万分之一,也要顾虑“传染给陛下的可能性”。 红在视频里格外嫌弃地往后缩:“噫,胖子谈起恋爱来更矫情了。” 黑:“你把双下巴缩出来了,丑货。” 红:“……你丫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要打架吗!来打架啊!” 黑:“没空,忙着谈恋爱。” 红:“……来打架!来决斗!我现在就飞过来找你,你给我等着——”“啪”一声,是冬风般冷酷无情的大侄子第四次挂断了她的通话。 红:“……” 红静默半秒。 半秒后,她拨回去,开头就是——“再不好好听我说话我诅咒你跟那个人类在交往第四天就喜提分手!!!” “……” 很久之后,又或许,只是几秒钟后。 那边传来低沉的、寒冷的、布满杀气的低语。 “要说什么,快说,你有半分钟。” 红:…… 什么死亡倒计时通知。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听到大侄子动了真怒的低语,她吞吞喉咙,尾巴尖甚至有些炸鳞。 修习神明系法术的红龙,从未在一向好欺负的老实侄子那里感受到这样近在咫尺的凶厉。 通常他跟她打架也会收着体型缩爪缩尾巴的……正因为那么个大胖体型与那么个憨憨脾性反差强烈,她才特别爱欺负他…… “红。” 红一激灵。 “我,我就是想多问问,”面对话筒那边前所未有的威慑力,红龙下意识将嗓门放轻了,掺上示弱的尾音,“你怎么就跟那个人类谈上恋爱了啊,还在谈恋爱的第三天就被发配到外地……姑姑就是,就是好好奇哦。” 黑:“……” 弱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旁边忍不住掰弯的楼梯栏杆掰直了,嵌回原位。 “没什么值得好奇的,拜……” “哎,我说真的。你那个人类既然做过皇帝,那她和异性相处的经验绝对比你丰富得多吧?是不是你前两天被初恋冲昏头脑,不知不觉踩了她的雷——”红说的话没一句好听,黑龙再一次烦躁地捏紧了断裂的钢制栏杆。 第118章 第一百零十四次试图躺平陛下嫌我烦么…… 会いたい時にあなたはいなくて当我想去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会いたい時だけ急に呼び出して只有当你想见面的时候才打电话给我——引自-ギジコイ-浜野はるき突如其来就跨越了领地,突如其来就生出了好事的八卦心,甚至分享了奇奇怪怪的恋爱秘诀——红龙突如其来反复纠缠他,当然不只是为了这些事情。 “诞生节第一天那天晚上,你察觉到了吧?我想那串鳞片也呼应着那个方向产生了动静……” 叽里呱啦给自己的侄子灌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定理,感受到他总算收起了那随时挂断电话的气性,红在听筒那边严肃了语气:“黑,不能再拖了,要么你来找我,要么我去找那个人类。” “我查过了,只要在诞生节期间,将那串鳞片手链带到当年那个位置,就一定能——”哦,那串鳞片手链。 他的鳞片,红的魔法,两头龙与神明碰撞的痕迹,曾留在陛下身上…… 也是红龙如今离开伦道尔,留在克里斯托联邦域内的原因。 那手链自从反复激起了前世臣子的记忆后,早就被陛下察觉端倪,褪下了手腕。 骑士记得,它就放在陛下床头第一层抽屉的盒子里。 陛下最近一直根据着流浪汉的线与芙蕾拉尔区的药物流通线追踪背后那个组织,所以没有顾上细究手链的疑点,更何况手链上只有他的鳞片与她的印章,陛下自然不会怀疑…… 捏着手里已经记满的笔记,黑龙仰头,向后靠了靠。 这栋大厦是老建筑,他选定的这截防火楼梯又格外隐蔽,台阶上早就落了灰、带了锈,又被伦道尔湿热的温度常年烘烤着,滑腻又腐朽。 脊背靠上去的触感并不舒适,仿佛贴上沙砾中烧焦的动物尸体。 他却贴靠在那里,良久,望着头顶更多的锈迹。 那么浓的臭味。 那么多的锈迹。 那么久远的…… 【陛下。】 【好久啊,您的午觉还没好吗?】 明明身处燥热的另一个时区,他仿佛又回到了冰冷的墓穴里,隐约从泥土与砖缝中嗅出了外面融化的积雪气息。 【陛下,外面下雪了,您起来瞧瞧吧。】 骑士扶紧自己脸上的面具。 “我知道。 这事别在电话里说,红。” “……所以我想和你约个见面私聊的时间啊……你丫却一直挂我电话,满心恋爱恋爱……” 因为我一直满心是陛下,陛下现在正与我谈恋爱,那么满心是恋爱岂不是很合理。 ——骑士是这么想的,但他却没了出口再辩驳的心情。 不管是出于之前红告知的“禁忌”,还是关于那串手链的秘密。 神明的木偶至今仍被他偷偷藏在鳞片里,也是未曾告知陛下的秘密。 “明天吧,诞生节的最后一天,晚上九点,克里斯托首都的黑骑士府邸门口见。” “……明天晚上,认真的?” 红的反问明显很诧异,黑本以为她要紧跟着追问“你不是在伦道尔出差”,却听见她问:“诞生节这段时间首都各大景点的游客都爆满,你现在哪能抢到黑骑士府邸的门票?网上黄牛都约不到了啊?” 骑士本尊:“……” 骑士无语道:“我并没有陛下那样有名。” 言下之意是根本不可能约不上门票——况且都约你晚上九点了,就肯定不是走游客通道吧。 红喋喋不休:“你可别小看景点预约,我之前还想找黄牛进你老家翻点宝贝……” 很好,重要的事聊完,之后又回到废话了,黑挂断手机。 ……无视了那边爆发的锤墙握拳砸脑袋表情包,他给姑姑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再一次,点进陛下的聊天页面里。 那边静悄悄的,骑士的指腹抵着输入键,半晌,又发了一句:【陛下,我看见你发了动态。】 五秒钟后,显示已读。 五分钟后,已读不回,但头像上又多出了一个小红点。 动态再次更新:所以呢,看见了,又如何,只会看的男朋友究竟能拿来做什么? 再附赠数个阴阳怪气的微笑黄脸,与十个表示愤怒的小火苗。 骑士:“……” 陛下究竟哪来这么大火气。 所以他果然是触了她的大雷点吧,因为出个差还追问她一日三餐,总是给她发一串串的文字消息,虽然她说超级长懒得看,但仅仅是霸屏在那里,她就嫌烦了。 陛下毕竟不是刚谈恋爱的小学鸡,陛下是成熟又会保持距离的雌性,她一个人过惯了,现在的他顶着“男朋友”的位置突然没边界感地黏过去,感到不快也正常。 因为他前几天过于黏人的举动惹恼了她,这才被她派出去出差;因为他今天发来发去的消息也让她无语,这才已读不回这么久还发动态骂他…… 原来如此,他理顺了。 与之前焦躁又苦恼不同,骑士意外平静,对他而言,“和陛下交往”就像某种玄妙飘忽的美梦,这三天来他还泡在那甜滋滋的梦里忽上忽下的——终于遇到“交往不顺利被陛下讨厌”的负面情况,反而有种诡异的踏实感。 感觉落回了地面。 可接下来该如何改进呢? 骑士翻开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红罗里吧嗦讲了一堆,他也一字不漏记了一堆,虽然复杂累赘,但仔细翻翻,字里行间,页头页尾,只传递着一个要点——【别太黏人,保持距离。】 ……他真的很黏糊吗?忘记分寸感了吗?造成了如此严重的结果? 骑士开始反思自己前几日的举动。 因为第一次被主动亲了很高兴,所以那晚是牵着她的手回家的。 因为第一次被主动亲了很高兴,所以牵过手还主动跑到她的床上,继续用尾巴圈着她睡觉。 因为第一次被主动亲了很高兴,所以第二天早上醒来兴冲冲地做了好几颗心形图案的早餐煎蛋,可陛下又一次睡到快中午起来,打着哈欠说要吃某某店的炒饭,他只好跑去买,但买回来后又不甘心,把煎蛋切碎了混进炒饭里,然后认真地告诉陛下“我在里面加了心形的配料,纪念第二天交往”…… 虽然陛下听见这情报时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吃炒饭的手在半空顿了好一阵,迟迟没有下筷。 但她终究是吃完了那份炒饭,又喝干了他用多余煎蛋做的萝卜丝煎蛋汤,还捂着脸说,心形配料做得很好,下次不要再做了。 骑士很开心。 因为第一次被陛下主动亲了一口,他开心了整整十几个小时还没过那个劲,自觉陛下每句话每个眼神都是在传递喜欢自己的信息——然后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陛下回答说,无所谓,你赶紧收拾行李去出差。 ……嗯。 就这样骑士被赶去了伦道尔盟国,距离首都有一个半大洋远的另一个时区。 但因为陛下主动亲了他,开心十几个小时哪里够呢,他接着开心下去,一天两天,开开心心地抓人蹲点熬夜,开开心心地跟陛下发消息聊早午晚餐,还…… 等等。 远处的气味变了。 骑士立刻收起手机,望向百米外那个正在办公室里摸鱼的目标。 同样是工作摸鱼,他这边无比烦恼着惨淡的初恋前景,目标却趴在桌上睡了一整觉,起来还伸了个懒腰,看上去精神头特别好。 伸过懒腰后,目标从办公桌上坐起来,左右看看,将手偷偷伸进了公文袋里,又揣进口袋。 骑士眼也不眨地盯着目标离开工位进入安全通道——手上则飞快将本子与笔放入内袋,握过楼梯栏杆,轻轻一跃,翻过整栋大厦背面——从另一个时区的凌晨三点蹲到现在,终于,能捉到交易现场了。 他要速战速决。 【晚上八点,克里斯托首都,金天地小区】 嘴角破了个血口子,抽筋的小腿也还在泛酸,大帝恹恹地撑着墙在家里走了几步,多少活络了一下气血。 虽然是倒霉事故才产生的一系列疼痛,但这种傻瓜动画片里才会出现的连环事故太令人气闷了——将一腔邪火统统很不讲理地发泄给远在另一个时区的男朋友后,她又板着脸直接丢开手机——再泄恨,另一个时区的男朋友也不能抓过来锤锤捏捏揉揉,但手机可以。 谁让今天这一系列事故都源于手机砸脸呢。 扔走手机后,大帝揪着沙发抱枕的绒面毛毛,抓过砸了自己鼻子的遥控器,找了一部能让人哈哈哈笑的情景喜剧看。 可喜剧里的梗没把她看笑,气恼感依旧闷闷地团在心里,主人公抓在手上的牛肉薯条三明治却把她看饿了。 中午两点多吃的面条早就消耗下去,果不其然,过了正常吃晚饭的饭点后,她又开始想找东西吃。 正好小黑远在以三明治出名的伦道尔,他早些时候还问她要不要带一份回来,那正好叫小黑呗,反正他这两天即使出了差也会定时…… 大帝找了找手机,却发现它之前被自己丢到了茶几下面。 大帝低头去摸手机。 再起来,“咚”一声,额头撞到茶几板,茶几边边再次掉下遥控器,二次砸中后脑勺。 大帝:“……” 到底怎么回事!!!! 还有没有天理了!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自然科学宇宙规律了——可恶可恶怎么回事!!! 她捂着咚咚胀痛的额头,面容狰狞地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外走,只觉得全世界都很不顺眼,全世界的茶几手机遥控器都该被一把大火烧个干干净净——“叮咚。” 大帝正用抄起佩刀的架势抄起冰箱冷冻柜里的冰块。 第119章 第一百零十五次试图躺平对,主要是想…… 気持ちを伝えられる勇気をください请给我传达这份心情的勇气——引自-願いごと-平井大奥黛丽克里斯托,一个奇迹般的人类。 爱神对她念念不忘,下属对她忠心耿耿,妃子对她爱恨纠缠,子民对她狂热追捧,三千多年过去了,依旧是历史圈小说圈偶像圈影视圈等数圈当之无愧的至尊顶流,以她为典故命名的节日习俗街道城市馅饼水果谚语顺口溜应有尽有…… 与这样一位奇迹人物见上一面,聊上一回,便是常人一生最荣幸时刻。 那么,与她成为恋爱关系后,得到她主动的、贴近的、传递着亲昵与喜欢的吻呢? ——骑士认为,自己一连上头这么多天,把每一天都当做纪念日惦记着,宁肯一天来回四趟翻越大洋也要回到她身边去圈尾巴——诚然,有点黏糊了。 但这股都快一周了仍未褪下的纯纯的开心劲,“失智”“上头”“恋爱脑”都远远无法形容了,过于兴奋的过于浓郁的开心几乎演变成了某种无法痊愈的深度高烧——这是完完全全情有可原的。 正常人中了彩票还要狂欢庆祝买买买一个月,他这可不仅仅是中了彩票,而是中了三千年来也未曾有人获得过的超大宝藏。 陛下主动亲了他呢。 陛下主动亲了他呀。 陛下,陛下,他最最喜欢的陛下…… “这三天来我对你说了有十几遍,不行。” 半躺在沙发上,额顶盖着冰袋,大帝略微扭曲的神情依旧充满了无语。 “不准你把签名改成‘陛下亲了我’,不准你把网名改成‘陛下亲了我’,更不准你做个大字表情包然后改成自己的头像,再跑到克里斯托博物院官网底下发帖表示‘陛下亲了我’。” 之前她砸痛了头没能联系到小黑,但后者却在几分钟后主动上门摁铃,被她气急败坏地扯进来后,第一时间就代替了抱枕、地毯、遥控器,全盘接下了她的骂骂咧咧锤锤捏捏——好吧,大帝也没有骂多凶,她又疼又恼又无力,根本没有骂人的精气神,只是很蛮横地凶他“给我进来”“给我按按”“给我抱抱”。 ……结合语境,这压根就不能叫“骂”,说是“命令”都很勉强。 虽然放在至高无上的黄金大帝身上有些违和,但如果是个涨红着脸、捂着额头的肿包、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指使自家对象的年轻女孩,那么,便异常合适了。 就是很委屈,就是在撒娇。 【我难受得不行】。 【你快点安慰我】。 虽然太过生涩,也不够婉转,更没有软乎乎的哭腔,表现形式依旧是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 奥黛丽克里斯托毕竟从未学习过向他人“撒娇”的方法,她一直以来都是独自处理着自己身边所有的事情,短暂又忙碌的人生,从没有向他人索求什么的余裕。 ——但大帝唯一的骑士当然能够迅速响应其中的深意,尽管这是内涵前所未有的新命令。 不再怔愣,他率先合上门,关闭了外人听到陛下这份“撒娇”的任何可能——然后,顺着她凶狠的指使,他任她将自己的面具从这头推到那头,将自己耳后的头发揪成了毛躁躁的短卷,又将平直的领带扯出来摇过去直接拽成了麻花结…… 抱枕不好使,遥控器不好使,只有自家龙,揉揉捏捏搓搓,动手泄恨最好使。 撸猫撸狗永远是人类排解情绪的良方,所以大帝撸龙排解情绪也没什么不对劲吧? 反正她乐意,她的龙也很乐意。 骑士任其乱搓,顾不上那已经被大帝恶意抓成烂稻草堆的头发,他迅速上下检查她身上的端倪——刚瞥见她嘴角破皮淌血的地方时,他浑身都绷紧了,直接进入备战状态,护住了她的头颈、又用鼻子去嗅陛下周围是否有敌方的可疑气息,但只仔细嗅了嗅,又一愣,慢慢放松下来。 原来是……哦。 原来如此。 陛下生这么大气的原因,陛下在家里撞伤了自己的原因。 骑士理清了,也放下心。 没有别人袭击或使坏,陛下真的只是不小心,因为…… 但沉浸式泄恨撸龙的大帝没有注意到他重新松弛的状态,从锐利变回温顺的眼神。 她还在试图把他的西服领带变成卷卷薯条,把他的灰色额发变成杀马特v字刘海。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不太能正常沟通呢。 骑士默默把已经被摧残至死的领带残躯解下来,递给陛下继续卷,又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摇下沙发床将陛下平放好,脑袋垫高,小腿也垫高,然后找冰袋找ok绷找药箱,一边处理她身上的伤一边整理茶几边被她乱扔一地的东西。 他没有多问她为何好端端在家里会伤了嘴又撞肿了头,只是在手上做事时,还低低地对她汇报今天下午在伦道尔盟国得到的情报。 一件件,一桩桩,依照着次序、又足够稳定。 就像之前几天对她汇报早午晚餐吃了什么,路边跑过了哪种猫猫狗狗。 龙的嗓音本就低沉,刻意放轻后依旧不够轻柔,但却非常能让人静下心。 沙漠的尘埃簌簌扬起又沉下,大帝逐渐平静下去。 可她刚刚生出了点感动,打算夸奖小黑你今天很贴心,又听这货一边拼装被她摔碎的遥控器一边第n次追问她,陛下,陛下,我能不能把签名改成“陛下主动亲了我”。 ……前者明明都是很靠谱的举动,偏偏后面补来的那个追问,再次让大帝失了耐心。 这头黏人黏到快拉丝的蠢龙。 “不行不行,说了不行就不行!” 听出她的不耐烦,骑士收拾茶几的动作顿了顿,转身,两个镶嵌在面具里的眼睛框框再次透出泫然欲泣。 明明是有些阴森的塑料面具,偏偏又给他戴出了过去纸袋套头的质朴与愚蠢。 “可您已经对我已读不回一整天……” 那你就可以拼命跟全世界宣扬“陛下亲了我”吗?这两者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 要挟我吧,不会是要挟我吧,死死揪着“已读不回”不放,要挟我给出更多更多的补偿——容许你跑到所有人面前宣扬“陛下亲了我”,就这样让全世界人看到你暴露自己的傻子本性?? ……而且我有说过不准四舍五入吧,不就是四个多小时没回你消息吗,怎么就成了已读不回一整天?? 之前给你发的大肉面照片是什么,空气吗? 你知不知道我是那种饭前从来不爱拍拍拍的类型啊,破例跟你来回发一日三餐已经是非常耐心了? 大帝可太气了,太阳穴一突突跳。 更何况她身体正不舒服,额头疼,后脑勺疼,鼻子疼,腿疼,嘴疼,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哪处不疼…… 她连冲他翻白眼竖中指的力气都没了,更别提吐槽与训斥。 只是冷哼一声,烦闷不已地闭上眼,表示出“无视到底”的决心来。 过分黏人的呆子。 茶几那边的动静顿了顿,一被她扯进门就开始自觉收拾烂摊子的家伙放轻了动作,半晌,又窸窸窣窣。 大帝感到一只香气扑鼻的长方形物体接近了自己,很小心地,往手背上贴了贴。 ……莫不是变成小小龙哄她了吧,这头龙果然有着在她面前演戏的小心计? 就算你故意耍心计黏过来卖萌…… 大帝半睁开眼,没看见小龙,也没看见刻意眨巴的眼睛。 只是手背边多了一只热腾腾的纸盒,他放在整理干净的茶几上打开,里面正躺着两半格外厚实的牛肉薯条三明治,堪称霸道的香气占据了整个鼻腔。 “陛下,先吃点垫垫吧。”他低低道,“如果您不喜欢,我再回去买。” 大帝:“……” 哼。 她突然就回到了几分钟前的电视机前,揣着一肚子气看着里面抱着三明治大快朵颐主人公,又馋又累又烦躁,但偏偏家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到处找手机。 ……找手机不是点外卖,是为了找小黑,给他发布“帮我买牛肉薯条三明治”的命令,小黑会从大洋那边带回远超外卖配送范围的美味…… 虽然她就是这样打算的,也早习惯了这个模式,但突然看到根本没下令要求的食物摆在眼前,难免有些别扭。 大帝哼哼:“你怎么知道我正好想吃这个?” 不会是在家里偷偷安了摄像头吧? 骑士却显得有些讶意。 “您下午时说不想要炸鱼三明治,但我蹲点楼下的那家三明治店很有名,除开炸鱼的最热销口味就是牛肉薯条……” 哦,是误打误撞蒙对了。 大帝其实很想吃,她的心情也被这突然送到手边的食物缓和了许多,但是…… “配餐的饮料没有加冰,是伦道尔那边特供的哈密瓜可乐,我想您一定喜欢这种没尝过的新品……还有这枚半洒了果酱的小蛋糕是伦道尔过诞生节的必备……对了,您之前提及的海外特供限定扭蛋,我也……” 骑士挨个将东西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一件件一份份摆开,全是合她心意的。 大帝本该喜笑颜开,看他小心翼翼地问她喜不喜欢,却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想吃什么让小黑买回来带给自己,想玩什么让小黑找到也带给自己——她一直是这么理直气壮地驱使他来来回回,之前也没想到,他会不会为难。 ……谁让他这几天天天晚上都会照常回家,明明是飞去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度出差,却整得像是去三条街外的公司上班。 不止晚上跑回来,有时抓完了人、找到了线索、到了中午的饭点——还会在手机里给她一串串的消息,问她能不能回来,想和她一起吃饭。 第120章 第一百零十六次试图躺平你害羞什么。…… 掌心到指腹,指腹再顺下指尖。 一点点的吻爬上一点点的痒意,仿佛野兽垂首啜饮林间的水潭,漂亮的眼眸时不时偷瞧着她的反应,似乎只要对面稍微流露出不满,就会缩回去…… 她还真能攻击他不成? 大帝抿抿唇。 明明这幅垂首低眸、跪坐在她膝边的模样与千年前听她号令的模样也没区别,但是如今脱掉了沉重的铠甲,又半掀开了那张滑稽的面具——她原来真的这么肤浅,这么容易被别人的颜值所迷惑吗? 仅仅是露了脸,仅仅是露出了那双瑰丽的眼睛。 过去的她看着他,只会生出上司看可靠下属的满意,但如今…… 【他的睫毛真长。好密。】 【想用手指碰一碰。】 【想用嘴唇碰一碰。】 【再近一点……】 另一只抓着三明治的手紧了紧,又放松,终于,被夹紧的牛肉、红椒与炸薯条掉出——“啊。” 骑士立刻止住了动作,撤开了脸,伸手托住了那只险些砸在地上的三明治。 “陛下,这么久都没吃,是不合您口味吗?”始终关心着她的身体,他迅速转移了注意力:“就算要丢弃也别这么丢,这里面酱料很多,陛下,掉在沙发上不好洗。” 大帝:“……” 很好。 大帝心里再无痒意,空出手的她一巴掌糊了过去。 “我不用你提醒!!” 【晚,九点】 ……什么心跳,什么发痒,什么噗通噗通情难自抑……拜蠢龙与他心心念念的沙发垫所赐,气氛彻底清零。 大帝板着脸离开了客厅,她背对他坐上了餐桌沉浸式干饭,骑士默默捡起被彻底糊到一边的面具,晃了晃发现面具的固定头带已经断了,又默默扔进垃圾桶里。 陛下如今已经知道脸上的伤疤了,也看见过他许多次露脸,再遮掩没什么必要。 况且如今想要作为情侣与陛下亲近,根本不可能不露脸,他近来越来越觉得面具碍事,想亲亲想蹭蹭还得腾出手将它推上去…… 但要黑龙直接舍弃这张遮羞用的面具,从此以后大摇大摆露脸上街,也是不可能的。 面具一戴就戴了一万多年,如今比起表面上的“遮面”效用,更多的是给他带来心理上的安全感……不戴面具上街比不穿衣服上街还令龙羞耻,即使是在家只和陛下相处,他也有点…… “陛下?” “*吸可乐的呼噜声*”“陛下,您吃慢点……” “*刻意加快的吸可乐呼噜声*”“……陛下,客厅和玄关这边我已经收拾好了,要替您提前打开浴室的暖气吗?” 与正值盛夏的伦道尔盟国不同,诞生节第四天的克里斯托首都已经迈入寒冬,这栋小公寓虽然铺设了全屋地暖,小小的淋浴间里,配备的洗浴设施却是固定好的——且不说大帝夏天时才为了某不可言说的目的新装了浴霸,冬日里的风暖也有些寒碜。 最好提前十分钟打开,浴室里才能一点点暖和起来。 这个小公寓冬天洗澡必须开风暖,因为供水管在小公寓楼迎风的墙外,又通着楼上挂了霜的不锈钢水箱,冬日里就算把开关完全转到热水那边,水温也会上升得很慢——没办法,谁让金天地小区是个老破小呢,虽然西元2224年有着这样那样的高新科技,这个老小区却懒得更新再提升。 所以大帝今天下午吃完面后,专门去了外面的公众澡堂泡澡洗刷刷,晃荡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家——不是她突然变得勤勉了,只是冬天在家里洗热水澡远没有去外面洗舒服。 夏天时洗淋浴方便又快捷,她实在不喜欢在狭小逼仄的浴室里多待;但冬天到了冷风一吹,她还是更喜欢泡澡,而且泡越宽敞的池子越好。 ……没办法,曾经黄金宫的浴池面积可比如今这一整栋公寓楼的占地面积还大,由奢入俭难……大帝再怎么能适应现代生活,也谈不上喜欢现代浴室。 哪怕是中高档主宅里的那种能躺一个两个人的大浴缸,大帝看着图片里的尺寸,也觉得腿脚憋得慌。 要么不泡,要么就泡能游泳能打滚能在水下跳抖肩舞的那种嘛。 反正面馆旁边的那家老字号澡堂热闹又干净,能听见许多人嘻嘻哈哈地聊新闻聊八卦,她每隔几天就溜达过去泡一泡正好,独自一个人泡池子也无聊…… “不用预热了。” 所以如今听到骑士提议说要提前帮她加热浴室,大帝只耸了耸肩:“下午我洗过了,刚从澡堂回来,待会随便冲一把洗洗就好。” 骑士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微妙。 “原来您下午去泡了澡……” 但大帝正背对着他吃饭,她没注意到他微妙的眼神。 “怎么?”她以为他还在纠结已读不回的事,“难不成以后我洗澡也要把手机随身带着,以免错过你的消息?” 嘛,其实也不是不行。 虽然有点太黏人了,但看在小黑今天这么乖又这么跟她撒娇的份上……她今晚就去网购防水手机袋好了。 “当然不,陛下。” 骑士还不知道对方已经下了决定,他在她背后走动着,进到浴室放好了药箱又出来,说话时有些奇怪的吞吞吐吐:“但您现在的情况最好别泡……” 他的嗓音本来就偏低,又隔着层面具,之前说话都是直截了当、毫不拐弯的,一旦吞吞吐吐就很难能让其他人听清了,尤其这时还明显没什么底气。 大帝背对他倚在餐桌椅上吸着咕噜咕噜响的可乐,压根就没听清骑士省略号后的内容。 “啊吃饱了吃饱了——三明治很好吃哦,里面的牛肉特别香——薯条也——”牛皮包装纸咔呲咔呲揉皱了,又随手丢进厨房的垃圾桶,轻响了一下——没丢进去,而是在边缘弹了出去。 大帝站起身,随手拽过一次性抹布擦了擦桌子,又看了眼那垃圾桶。 满了。 “小黑,我收拾收拾就去洗漱咯,你下楼倒趟垃圾啊。” 骑士欲言又止。 “……是。” 玄关处房门一开一合,是兢兢业业的骑士依言下楼倒垃圾了。 大帝一把拉开浴室门,迎面却被热气糊了一脸——“……不是说了不用预热吗,随便冲一把就好。” 风暖的开关提前打开了,热水方向也已经调整好,莲蓬头正垂放在地上的脸盆里稀里哗啦放水,四处都是滚烫的蒸汽,她走过去将它提到架子上就能开洗。 看来是他刚才进浴室放药箱时打开的。 说了不用预热还是帮她预热了,就像之前说了不用给她带吃的还是带了三明治回来……小黑这段时间先斩后奏都几次了,有点不听话哦。 下属屡次自作主张,大帝本应该心生不满、申饬他几句,但情侣关系好像和上下级关系真的不太一样,她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愉悦地翘了翘嘴角。 说起来,他刚才在她身后问了两次泡澡的事,欲言又止,也是不好意思跟她表示,“我没想过您已经洗过了就帮您把浴室热水调好了”吧……小黑真是傻啊,这点小事还这么纠结,直说不就…… 大帝脱了衣服,低头。 ——然后她瞬间理解了骑士之前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您最好不要泡澡。】 低头的大帝:“……” 难怪。 【十分钟后】 骑士重新回了家。 他这一趟“倒垃圾”明显超了惯例时长,回来时手上又提了鼓鼓囊囊一大包,口袋边上还有没来得及完全塞进去的超市小票…… 但大帝没有指出这一点,她从热气滚滚的浴室里半拉开一道门缝,目光幽幽地望向这边。 “小黑,东西。” “……是。” 骑士把东西默默递过去。 门缝后的上司幽幽地将眼神下移。 “这不是我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您要什么……” “别装,你早嗅到了对吧。” “……” 骑士轻咳一声,再次低头,藏在灰发里的耳朵有些发红。 在格外、格外敏锐的龙鼻子里,浴室的门缝里除了陛下一贯的好闻气息,还有热水的水汽,沐浴液的香气,以及那股明显有些腥的…… “陛下,我,我不知道,外面已经很晚了,又是西元2224年的新社会……我不知道那个要去哪里买。” 嘁。 不会上网?不会用搜索框?你长这么大脑子是豆腐做的吗? ——但大帝没有再次发火训斥,她已经理清了自己今夜暴躁的源头。 她幽幽地看了一眼男友,后者蔫头耷脑的、近乎把脑袋埋到地里去;她又幽幽看向男友手里递过来的东西——一袋子安睡裤。 ……嘁。 “来月经的是我,你害羞个什么东西。” 骑士持续举着那袋安睡裤,脑袋低低地盯着地板,开始用蚊子般大小的音量支支吾吾。 “可……您……这个……那个……我……不好……” 大帝觉得跟他继续计较也没什么意思,人类不该和只会阿巴阿巴咕咕叽叽的木头呆子计较。 而且此时揪着他不放就显得自己很没品——上辈子她驾崩的时候久病缠身、激素紊乱,生理期其实三十岁后就不怎么来了,来到现代后复生的身体又情况特殊,所以早就忘了这东西——她一直没再来过——闹了个大乌龙结果往他头上撒气,说到底,有点恼羞成怒的嫌疑。 但就此轻松放过了,不去计较“你丫刚才一直嗅着我的血气装愣是不是你真有本事”……大帝又有些不甘心。 比起自己羞恼至极,她就是更偏向把对方弄崩溃,以此缓解自己……咳。 第121章 第一百零十七次试图躺平提出要求,无…… 月经,又名生理期、小日子、大姨妈,是每个正常的、在育龄内的人类女性都会有的正常生理现象,也是灵长类雌性动物进入繁殖期的特征……譬如雌性大猩猩、雌性猕猴…… 当然,仅限“灵长类”。 其余雌性哺乳动物能有的顶多是“发情期”,规律性子宫出血的现象很少见,至于非哺乳的爬行动物——卵生的龙,它们压根就没有这个东西。 这毕竟是个雌性生蛋基本无痛、孵蛋交给雄性、破壳的崽能从猫猫体型长到大山大海宽的奇幻种族呢。 遇见大帝之前,黑龙活了两万多年也对“月经”没有半点概念,只是小时候待在族里时听某些爱吃人的老龙议论过,雌性人类有一个特殊的“时期”,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腥腥的怪味,那个时期的她们吃起来口感特殊又带劲,嚼在嘴里嘎吱嘎吱有股令龙上头的腥香…… 正如同人类发明了鲱鱼罐头,每个种族都有口味奇怪的家伙。 钟爱小鸡腿的小小黑龙听不太懂,也对人类的口感没有兴趣,他听了几耳朵就叼着鸡腿走了,万年后他为了杀死神明磨练人类的剑术时游历某个神国,意外撞上了正在镇里劫掠雌性人类大吃特吃的同族——两头公龙相遇,都不需要什么理由,自然会在霸道的本性驱使下为了领地权打得你死我活,年轻强壮的黑龙成功咬死了那头牙齿松脱的老龙,也顺带着解救了它洞窟里的人类。 真的只是顺带,那时的龙尚未遇见大帝,人类也好,蟑螂也好,同族们爱吃什么统统与他无关,更别提他本龙还在被一众人类与神明反复追捕虐待——但洞窟里的那些女人喜极而泣地跑出来,在月亮没有出现的晚上,将黑漆漆的隐在山林后的他也当成了某种神明跪拜感恩,其中还有几个四下搜寻,冲着他的方向抱了过来。 还处在原始神国的人类以为那是山野中的某个失落神殿柱子,逃出生天的她们抱着柱子开始念诵神明的祷词,但那其实是黑龙的爪子尖。 他不想多生事端,本打算隐身离开,但那样的近距离,已经足够敏锐的龙鼻子嗅见…… 唔。 的确味道和其他时间的雌性人类不同,有一股奇怪的,淡淡的腥气。 但也并不像同族的老龙所描述的那样“腥臭”,非要说的话,像是沾上铁剑被污染的血腥气……有点酸酸的…… 这种味道的人类能好吃吗? 完全比不上蜜汁小鸡腿吧? 黑龙完全不敢苟同同族的口味,趁着那几个人类还在大哭大笑,他略嫌弃地收回爪爪,又泡进旁边的河里浸了浸,这才隐身飞离。 这不过是他在逃离爱神追杀、寻觅杀死神明方法的万年中的一个小插曲,但龙实在是太依赖嗅觉的种族,那股与伤疤、断肢、剖腹不同的、略显怪异的血气,黑始终记忆犹新。 直到万年后他遇见了黄金大帝——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侍奉一个人类,也是第一次,打听到了所谓的“生理期”。 那是战场上,一位打扮隐秘的女医师从陛下的帐篷出来,行踪有些鬼鬼祟祟的,黑本怀疑她是敌方派来的探子,偷偷跟踪上去,却听到了她一边配制魔药一边小声嘀咕。 “陛下总这样……我都说了多少遍,让她不要再滥用药物抑制生理期……啊啊,这么快又吃完……” 生理期? 滥用药物? 一直在抑制? 黑龙听得一头雾水,第一反应就是过去问问年轻的女王,但刚刚走近王帐,又嗅到了那股略怪异的血气。 ……唔。 见到医师揣着那些小药瓶鬼鬼祟祟地重新回来,他轻盈地翻上帐篷,又从帐篷顶的缝隙里看见抓着文书的女王露出很不耐烦的神色,不发一言,夺过那些药瓶喝下。 几秒后,他就嗅不到那特殊的血气了。 黑龙不明所以。 但他直觉这是需要遮掩的事情,起码,女王吃药是暗地里吩咐医师的,医师的行动也跟个间谍似的……那他似乎就不能直接开口去问? 之后有大半个月,他一直留意着女王的身体状态,因为“血气”就等于“受伤”啊,他也还记得,万年之前那些带着血气的雌性人类,也是脸色格外苍白、摇摇欲坠的——但没有,后者一派自然,发号施令,排兵布阵,王帐的灯照样会照亮一个通宵又一个通宵,成为无数士兵心目中的强大定理,无论伤势轻重、背负多少疼痛,仿佛仰头望望,就会定下心。 因为王始终引导着他们,与他们在一起。 ——既然没有端倪,那就是没受伤吧? 黑龙终于放了心。 可十几天后,他再次嗅到了她身上的奇怪血气。 停留半天,然后瞬间消失。 再于一个月左右后重新出现。 黑龙:“……” 怎么回事,这个人类为什么会规律受伤,他明明已经在战场上将她保护得很好了,他绝对没让她留下任何伤口——这不仅仅有违人类标准的骑士道,也是对他本龙实力的侮辱! 迷茫又恼怒的黑龙苦恼了很久,终于,下战场后,他得了休假,便偷偷跟上了那个形迹可疑的女医师。 每次都是这个人类鬼鬼祟祟进出帐篷,女王的血气才会时有时无的。 他果然还是怀疑对方是敌方间谍,背着他偷偷伤害了陛下,说不准就是把伤口划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呢。 在尚且蒙昧的马蒂兰卡、黄金时代前期,这类人通常被民间含糊地称为“女医师”,当然在现代有一个更加敞亮、标准的规范称呼——“妇科医生”。 而能成为女王的御用医师,对方的水平资质都是拔尖的存在,每天都有贵族挤破头来问诊,黑龙偷偷跟踪她大半月,见她出入了无数贵族家宅,也见她处理了无数疑难杂症…… 奥黛丽克里斯托还是女王尚未称帝的三千多年前,马蒂兰卡根本没有成体系的医学科普渠道,更别提互联网,那个年代对异性的生理常识就是两眼一抹黑,想了解也没机会了解…… 可执着于“找到陛下伤口”的年轻公龙理解了。 哪怕是最浅显的【在意】,付诸认真的行动后,也会得到相应的情报。 ——“我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搞懂这些”,不过只是某些人类雄性的借口而已,连头视人类如蝼蚁的大胖龙都能搞懂,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费劲上网查查,动动手指呢? 在黑龙还没成年、远没开窍、连“喜欢”“交|配”都完全没搞懂、看到雌性人类靠近只想捂脸跑的时候……便误打误撞地,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譬如,生理期是育龄雌性的正常现象,他嗅到的血气来自哪里,是由什么部分组成的,出于怎样的自然原理。 神明赐下的奇迹魔法让人类的生育可以不再局限于女性的身体,但女性的身体本身也有着创造生命的魔力,那来自比神明更加精妙的自然。 黑龙那时并没有害羞,只是眨眨眼,十分新奇。 就像三千多年后的大帝会正儿八经地好奇“保温桶里是一根玉米还是两根玉米”,对异族的好奇心与探索心是很自然的事情。 更别提他当年压根没将女王视作“有吸引力的异性”,顶多是“有点不同凡响的蝼蚁”。 龙便这样抱着纯洁的好奇心探索下去。 他发现,医师看诊的那些雌性人类,虽然统统都在“生理期”,“病症”表现却不同,有的面色苍白又虚弱,有的面色红润又活泼,有的捂着小腹冷汗涔涔地卷在数层被子里,有的光着脚踩在凉亭里咔咔炫冰酪…… 他又回头看看伏案工作、彻夜不眠的克里斯托女王,突然明白了。 对有的雌性人类来说,“生理期”会产生很多的负面影响,或需要取暖擦汗,或需要卧床休息,或体力不支……但王座上的那个人类不能容忍这种漫长又不可控的负面影响,便直接摄入魔药,断绝了所有影响。 名为奥黛丽克里斯托的人类在后世是享誉千年的黄金大帝,是至高无上的贤明君主,她呵护引导了无数子民,但却从未将自己看作需要呵护的女孩。 因为没空。 偏头疼与颈椎病都治不好,她又哪来的余裕去理睬“生理期”。 马蒂兰卡的魔法自然能让生育超脱男女身体,当然也会有“封闭生理期”的魔药。 无痛无感,就是“啪”一下关闭身体里的那个开关,从根本上掐死了源头。 大帝从坐上王位的那一年就开始吃,一直吃到二十七八岁统一全马蒂兰卡,在女医师近乎死谏的申诉下停了药,停药后却发现,长期被魔药调整的身体已经彻底紊乱了。 三个月或四个月才会来一次,量格外小,过了三十后,更是差不多绝经了。 ……大帝自己没什么感想,反正她本就不想要孩子,就算要生育,也是灌魔药让妃子生。 而且她一天二十四小时能安详睡上两小时就是走运,早衰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嘛。 其实,大帝也不是嫌弃流血与疼痛,非要她自己模糊地回忆一下刚成年时还没吃药抑制的生理期,她并没有腹痛、虚弱、四肢无力这些症状,总体还算健康。 如果说负面影响只是身体上单纯的疼痛与无力,那和头痛病与风湿病一样,她坐在椅子上忍忍就是,完全没必要一味嗑药损害身体根基——但问题就是,她的生理期影响只体现在“情绪”与“反应力”上。 生理期时的奥黛丽会变得格外暴躁,看什么都会异常不顺眼,耐心程度大大下滑,以往能定下心做的事情完全做不下去,以往能好声好气引导的策略完全无法执行,动不动就想掀桌砸人喷火气。 第122章 第一百零十八次试图躺平困困的龙,呼…… 时隔多年,啊不,时隔上个辈子…… 在下属兼男朋友无理取闹的要求下,第一次抛弃药物,重新体验了生理期。 又不是初次处理被单上血迹的少女了,大帝倒没什么羞涩或紧张的——话说,唔,她真正处在“少女”时期、初次处理初潮时,也没什么额外羞涩的。 又不是活在童真花园的深闺大小姐,该懂的她早就懂了,血流出来擦干净就是。 但,这不仅仅是生育能力的体现,也是“身体焕然一新”的证明吗…… 而且,仔细想想,她如今的身体和当年的身体真的是同一具? 仅仅是“回到最年轻的时候”,那些伤痕病痛就能一扫而空吗? 如果那些零碎的梦里承载的记忆没出错,远在她的身体成年、远在她初潮之前,营养不良啊、指甲发青啊、总是遭到处罚不得不跪在石头上反省的膝盖的磨损啊、小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被教习老师逼去跑步锻炼然后低血糖啊…… 她所经历的磨难,并非从成年之后才开始,也并非完全是称帝后的累积。 可在现代复苏后,之前整整一年,这幅身体也没有出现任何的病痛、疤痕、后遗症——一年后,阔别了大半辈子的生理期突然降临,没有腹痛,没有紊乱,就是正常又健康的生理期。 【晨,七点整】 大帝望着天花板上属于太阳的光斑,感觉既可以继续懒懒散散地在家躺上一整天,也可以猛地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跑跑跳跳地在小区花园溜达。 现在的身体,未免好过头了吧? 大帝不禁陷入深思。 一般而言,人只会注意到“最近身体有点不好”,“最近身体状态超好”反而是个容易被忽略的误区——在这个人本身可以正常行动、年轻健康的前提下。 就像二十多岁的人熬一整个通宵打游戏依旧神采奕奕,也是“符合常识”的事情。 可……她上辈子在这个年龄段,真的就这样“健康”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诞生节前夕,刚刚睡上同一张床的第二天,她曾扯着小黑去中心公园附近,遇到了一个摆摊推销保健品的家伙……她想着借个板凳坐坐就让他把了脉…… 【小姐真是年轻啊!看不出来,您骨龄是二十四——三——唔,才二十?还是十八?哈哈哈哈总不可能是未成年——】 那时小黑不在身边,她又在专心刷日活,没把那个推销保健品的挂牌医师当回事,只以为他是说了几句蹩脚的搭讪词,所以随意敷衍了过去。 可现在想想…… 随手捏了一个格外稚嫩的人设,用不算精熟的演技扮演恋爱脑的年轻女孩,本以为过段时间就会遭到怀疑,结果完全骗过了一众臣子。 之前刻意酗酒熬夜作息颠倒,也没有生过一次病受过一次凉……虽然这和小黑追着她照顾也有一定关联…… 她的身体,真的还是曾经葬入棺材中的、那具属于黄金大帝的身体吗? 她所谓的死而复生究竟是【全部复苏】还是【完全还原】,又或者,【新生重建】……【时空穿越】…… 嘶,越想越复杂。 总之,先确认她的身体究竟是多少岁,正处于哪个年龄段,然后再做排查……仔细掂量一下,不可能是刚发育的平板豆芽菜……18岁之后是肯定的……因为没有积劳成疾,所以不可能是二十五岁后…… 【哟,小公主。】 哦,对了。 大帝眨眨眼。 虽然过去称帝之前的记忆已经十分遥远,但所谓的“初体验”,她还是有些印象的。 “唔……陛下……怎么……” 是她想事情时来回翻腾乱动,把旁边的家伙吵醒了。 被褥里一阵窸窸窣窣,腰腹上暖烘烘的龙尾也摩挲、交缠、再圈紧。 没睡醒的黑龙从另外一边的被窝里钻出来,他迷蒙地睁开双眼,正撞上大帝看来的眼神。 她的眼眸一向暗沉发褐,但晨光的辉映下,也有些异样的柔和。 “……陛下?” 您怎么醒得这样早,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这才几点…… 一贯贪睡的龙没能把这理智的问话说出口,他沉在没睡醒的混沌里晃晃头,便迷迷糊糊凑过去,想蹭个早安吻…… “黑,问你个事。” 清醒的、不带一丝睡意的女朋友说:“你能嗅出来我是不是处吗?” 黑龙呆了呆。 “您收集美人、阅尽千帆的描写都写上史书了,这还用嗅的吗?” “……” 哪来的实诚龙。 大帝一个暴栗敲上他的额头,睡懵的后者没有躲开,委屈巴巴地嗷了一声“痛”,就迷茫又困惑地埋到她的肩头里呜呜。 “陛下您怎么了……如果您没经验我该怎么办……我收集再多资料也需要您的引导……如果是没经验的您,那就要准备不止七年,起码十年,不,七十年……” 大帝:虽然考虑的逻辑莫名非常实际,那种事我也不可能不引导他……但这头龙脑子是有问题吗,还没到那一步就期待对方能给出娴熟的指导,你给我拿出雄性原始的占有欲啊。 再这样下去敲他额头的恼火与啃他脸蛋的无奈会来回交错,没完没了——大帝伸手揪过他后颈的碎发,呼噜呼噜,反复揉搓。 半梦半醒的呆子没有抵抗,顺着她掌心的动作被呼呼搓动,睡乱的头发从燕麦杯子蛋糕逐渐变成燕麦奶白泡芙。 “醒醒,黑,说正事。” 【五分钟后】 “……哈欠……原来您是想确认身体的年龄状态?” 勉强醒过来了,语气也没那么黏糊,他退到另一个被窝里捏了捏眉心,但热乎乎的大尾巴依旧透过了两层棉被,缠在她的小腹上。 “话说您怎么今天醒得这样早,才……”黑龙咕哝着看了眼挂钟,“不到七点……” 大帝:“明明七点过五分了,小黑,你还需要清醒一下吗?” ……不用,虽然您摸我头我很高兴,但那个搓来搓去摇来摇去的频率,脑浆会被摇匀。 龙又打了个哈欠,大帝甚至瞥见了他口中一闪而过的、没有被收敛的尖尖利牙。 ……难得见这家伙这么放松又犯困的样子,原来他是那种晨起时很难切换工作状态的类型吗? “我明白了……所以您是想问我能不能嗅见……” “啊,因为那又不可能上医院做鉴定。”只能寄希望于你那连生理期都能嗅出来的作弊嗅觉。 黑龙摇头。 “怎么可能,陛下,那又不是切实存在的一层奇怪封印,那是人体本身的瓣膜,而且也和交|配没有太大关系吧,骑马就有可能破裂啊。” 大帝:说要花七年才能找齐小黄片的家伙竟然明白这个。 她挑眉,将“小黑意外得很懂女性生理”记在心里,又追问:“那除此之外呢,龙就没有判断这个的其他手段?” 为什么要有…… 还没完全清醒的黑龙拧眉,又一句大实话秃噜出来:“鼻子不是用来判断那种无聊事情的,龙又不是崇尚纯洁的种族,只有人类才喜欢讲究什么贞操吧。” 大帝:“……” 啊这。 成天看着这只蠢萌幼稚的未成年在眼前晃,她总是错以为对方的观念保守纯情,下意识忽略他也是贪婪放荡的龙族的一员,而龙族甚至拿那种事当成衡量成年的基准,别说那个细思恐极的发情期设定,龙类族群氛围是“没经验就等于没地位”…… 【龙性本淫】。 ……不知怎的,这句谚语闪过大帝的脑海,但对上黑龙困困的闪着水光的眼睛,她又摁了下去。 外面龙跟自家龙不一样,不一样。 当务之急是…… “所以你们没有贞操这个东西?” “嗯。” “所以你们也不讲究所谓的守节咯?” “没。” “那你对人类的处子情结没有半点想法?” “无聊。” “……所以你现在和我交往了,还会继续招惹外面的女人咯?” 正打第三个哈欠的黑龙又是迷茫一扭头,大帝看出来他那之前被自己强行摇醒的神智又沦丧了下去——原来小黑真的这么容易犯困——但她没有怜悯之心。 确认身体年龄状态还可以有很多其他手段,但趁着这头龙神智不清套出他种族秘密的机会,却是转瞬即逝的。 “当然。” 困顿又实诚的龙这样回答:“我要为七年后完美侍奉您做准备,当然会去寻找外面的雌性积累经验,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 大帝:“……” 大帝:“哦,你打算怎么积累经验?” “当然是观摩记录再测算……嘭!!!” 最后一声是大帝敲过去的重量级脑瓜崩——那原本是没收敛力道的一个结实巴掌,但听到“观摩”后,又紧急改为脑瓜崩。 虽然巴掌糊头与脑瓜崩崩额头都损害不了这头骨骼贼硬的龙就是了…… 但,好险。 大帝在心里松了口气。 起码这呆子不是打算亲身实战的那种“积累经验”,他只是打算观摩记录。 ……啊呸,观摩记录也不行,还测算,他要怎么测算,近距离盯着拿尺子吗拿秒表吗……这头没常识的呆龙!! “陛、陛下……怎么……” 幸亏现在提前把他的打算套了出来。 “不许观摩,不许记录,不许你有任何招惹外人的行为——听好了,黑,我不是龙,也懒得理会你们龙的本性。” 黑龙捂着嗡嗡的脑袋,就见大帝抱着胳膊,冷眉冷眼:“非常不巧,我是那种有处子情结的无聊人类,所以你要时时刻刻对外守好你的贞洁。” 第123章 第一百零十九次试图躺平谈恋爱不能妨…… 克里斯托大帝一生峥嵘,征服了整座大陆,坐拥无数尊贵之物——她的贤明、睿智、慈爱与宽和是出了名的,但另一方面,她的花心、凉薄、杀伐果决也是出了名的。 没人会说大帝是位暴君,但也没人会说她是位仁君,保留了断头台模型的三铜子街口至今还被众人津津乐道,某年秋日劳伦维斯所记录的长达数十米的死刑名单仍旧镶嵌在博物馆展柜内,更别提无数源于黄金时代的残忍酷刑…… 菲欧娜克里斯托晚年残害忠臣的暴政几欲遗臭万年,但真要细数,她御下的死刑远远不及奥黛丽克里斯托。 很难评论这是位怎样的君主,最终只有【大帝】这个其余皇帝再也配不上的词汇,才能盖在她的额头。 ……在这样的背景下,后世揣测这位帝王时,并不纠结于她与妃子之间风流韵事——因为是公认的没有——但众所周知,人们总是对穿越回xx时代与历史知名人物情情爱爱抱有极大兴趣——所以,关于克里斯托大帝的衍生同人、爱情幻想,更多的聚焦于前朝各个百花齐放的臣子身上。 譬如设定主角穿成那位相传帝国第一美男子的劳伦维斯辛格,又譬如设定主角是首席侍从官夏洛特莫里的亲身兄长,又譬如被大帝一路提携登顶的卡丽贝宁其实服下了魔药男扮女装…… 当然,还有黑骑士。 但他往往是被主角攻陷或击败的反派角色,因为“大帝唯一的骑士”听上去太碍眼,要么成为主角的备胎,要么就赶紧提前弄死。 大家都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被历史学家断论“不存在”的虚拟角色会成为各个记载里的“大帝唯一”,感觉就像是某个滑稽作者搞的同人ooc,总是很别扭。 ——记载中的那位【黑骑士】,不仅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还奉旨统率千军万马,攻伐战结束后即使卸下军令,却继续担任黄金大帝的近身护卫,又会私下监察千百臣子无数贵族,拥有无数的特权…… 这是什么爱叠设定的超级bug,职责范围也太广太犯规了吧,如果不把他弄死,那即使成为陛下的皇后,也越不过他啊? 大家搞大帝同人时想抹杀黑骑士这个角色的心情就和当年众臣排挤黑骑士一样,纯纯的羡慕嫉妒恨。 但那只是说起来好听。 放在现代,【黑骑士】这个身份只需要拿出一条,就能逼退无数羡慕嫉妒恨的大帝脑残粉——工作制二十四小时,全天全年无休。 规律上下班不要想了,睁眼就是上班,闭眼也不算下班,出差蹲点熬夜跑腿凌晨起床统统只是大帝一句话的事情,她意味不明地哼一句他就得立刻分析上司的指示做出详尽回复,带薪假期是没有的,加班工资也是没有的,没有大宅子没有大车子,月零花钱以前还能靠着那张大帝给的副卡上到五位数…… 可两年来唯一一次主动跟上司打报告说想要个下午休假,跑去跟姑姑聊天交换了一下恋爱秘诀与私龙保养心得,结果是两小时后就被上司逮到,就此没收了副卡没收了小金库。 打钱养姑姑可以,但必须报备,大到账户密码小到动态签名,统统掌握在上司的手心里,想发个朋友圈宣扬自己跟女朋友亲亲了都不行。 现在骑士每个月只有五百块零花钱,除此之外的花费一律直接走上司账户,哪怕是心血来潮买了杯奶茶,上司那边也会立刻收到短信提醒…… 总之,生活工作混为一谈,没有半点空隙。 这都还算好,骑士毕竟是龙不是人,守着自己最喜欢的宝藏-陛下就令他很满足了,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完全不觉得喘不过气,偶尔有想要的亮闪闪就让陛下给自己买买买,也过得挺开心。 可如今不同。 他是一头谈了恋爱,职责范围内多出“男朋友”的龙。 “小黑,醒醒。醒醒。” “唔……” “别赖床了,起来,上班去,伦道尔那边又有新情况。” “……” “喂。快九点了,我打游戏了哦。” “……” “我把游戏机放在你头顶上玩了啊。最高难度音游。” “……” 圈着最喜欢的女朋友,埋在充满着她气息的软软位置,还沉溺在回笼觉里的龙很不情愿。 通宵蹲点对龙而言只是小问题,前几日一直揣测着她对自己的态度心里不上不下的才是难受——昨晚终于得到了“可以黏糊”“没觉得你烦”“一起睡觉”的许可,他实在不愿就这么撤身离开。 更进一步的肢体接触是热恋期的雄性本能,满溢的喜欢本就与旺盛的渴求夹杂在一起,第一次谈恋爱的笨蛋没那么成熟也没那么擅长克制,既然已经得到允许,当然要一股脑地贴上去。 圈尾巴,舔耳朵,脑袋蹭着爪子摁着,如果不是顾虑这才是交往第五天,他都想变回原形把她整个盘在肚皮底下——而如果不是顾虑陛下对异性的兴趣来得快去得快、习惯性喜新厌旧,他才不会死缠烂打想把那种事拖延七年,早就眼巴巴地惦记进一步的亲密行为了。 虽然的确很害怕自己的技术经验不够格,但这比不过想贴她更近、更近的心情。 所以,仅仅是在两个分别的被窝里贴着睡了几小时,怎么足够? 不想起床。 不想松尾巴。 “你醒了吧?” 电子摇滚的音游点击声炸响在头顶:“我已经把音量调节到最大了,你既然觉得吵,就老实起床,别赖着。” “今天……不上班……陪你……” 上司兼女朋友:“不用陪,去上班,再拖延算你迟到了,这个月扣零花钱。” “……” 反正扣不扣无所谓,五百块那么多,他又花不掉。 黑龙非常、非常不情愿地睁开眼睛,骑士非常、非常幽怨地看向在自己头顶噼里啪啦打音游的大帝。 “陛下,好困,今天我想请假。” “驳回。” “陛下,昨天我抓住的那条线索您还未看过,申请今天在联邦处理……” “驳回。” “……陛下,我女朋友在生理期,我要回家照顾她。” “驳回。” 陛下点了暂停键,垂眼看他,神情满是嫌弃。 “生理期又不是要死了,有本事你让她给我打电话哭着喊着说不行了你必须去临终关怀,否则今天你必须去上班,哪来那么多破事,谈恋爱不准影响上班。” 骑士:“……” 陛下好狠的心。 他还想再黏糊一会儿,但大帝眼一撇。 “小黑,我喜欢工作效率高的好用下属,不喜欢谈个恋爱就不务正业拖延旷工的蠢蛋。” “……” 呜。 话都到这里了,陛下差不多明说“你再黏糊我就要降好感度”了,他只好默默地缩头、缩爪,掀开被子,下了床。 龙性懒惰嗜睡,但黑骑士总要上班。 ……唉。 大帝私以为自己已经很宽容了,骑士以往六点多就会出门给她买早餐,如今仗着男朋友身份又爬上了她的床,要求她戒酒又要求她停止嗑药,屡次得逞后,在她眼皮子底下从七点钟赖到快九点还不肯起来,还妄想旷工一整天继续黏她…… 俨然是蹬鼻子上脸,她肯定要往下踹。 被踹下去的家伙倒没有起床气,他虽然还在打哈欠,穿上衣服换上领带的动作却很利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到五分钟就焕然一新,收拾好背包与资料。 他能有底气继续耍赖也和昨晚的事前准备有关——临睡前骑士就把第二天要带去伦道尔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还把封装好的菠萝面包和草莓牛奶放在了不远处的床头柜上,因为那就是大帝提前一天跟他点单的早饭。 当时的她还存着“小黑来回两头飞很累,多休息会儿”的心情,但早知道他会趁机赖床这么久,她就该提前告诉他,早饭是楼下第一屉蒸笼的现做烧麦。 昨晚小黑奉命监视的是流往伦道尔的药品线的中间人,他趁着对方暴露接头人时提前抓住了他,又把接头人的联系方式带回来交给大帝——所以今天骑士的任务是变作中间人模样直接进行药品交易,之后转而监察交易方的动态——接头人七点半准时发来暗语,交易时间就定在九点半。 大帝也不是不让他睡,但她原本从七点纵容到八点,这货从八点再拖到九点,期间从小声喊起床进化到暴躁打游戏,他始终不为所动……大帝实在没辙了。 初恋上头的家伙就是麻烦。 “陛下,那我……” “走走走,快点走,再晚耽误了监视伦道尔那边的药品交易,我拿你是问。” “可陛下……” “路上飞快点,别磨蹭。” 不就是谈个恋爱吗,至于这么依依不舍? 大帝流露出的嫌弃非常鲜明,骑士终于默默出了门,脚步声规矩地远离,玄关外也传来开门声,但大帝的神情依旧没有好转。 她冷眼看着还圈在自己腰腹之间的尾巴尖尖,顺着尾巴尖尖看向自以为隐蔽拖远的尾巴,没过门槛,又延向玄关。 变出来的尾巴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毕竟本体的基数摆在那里,说不定他下了楼还能继续缠着。 胖归胖,灵活也是挺灵活的,哪怕没办法用眼睛看见,依旧鬼鬼祟祟地往她身上缠。 裹着小腹,缠过后腰,一圈圈还企图往上攀,蹭她胳膊蹭她脸。 “热死了,松开。” “……” “再黏就给你夹断。” 第124章 跨年限定番外 Super super…… super super sparkle!! 前注:本章是跨年特别番外,与正文情节无关哟~-1-年纪轻轻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有一个伟大的梦想,那就是征服世界,统治一切,成为帝王。 出行要坐最华美的马车,吃饭要吃最高级的美食,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美人们紧紧簇拥,珍珠玛瑙黄金美玉应有尽有,哪怕尽数融化了哗哗流过眼前她也不稀罕眨,而那些趾高气扬的摆着架子的上流人士统统被她踩在脚底下,见她不仅战战兢兢还要三拜九叩——哼,她势必要成为这偌大马蒂兰卡的帝王,她绝对能够成功! -2-“……我觉得吧,你这也写得太夸张了。” 办公室内响起忧愁的叹气,女人推了推眼镜,打开收上来的寒假周记本,将手指点在《我有一个梦想》的命题下。 “克里斯托小同学,我们虽说要描述梦想,但实事求是也是很重要的……” 办公桌下,转椅对面,不到一米、年仅五岁的奥黛丽克里斯托小朋友把脸一板。 “实事求是是什么意思?老师你难道不相信我会征服世界,成为马蒂兰卡之王吗??” 幼儿园老师:不信啊。 -3-……虽然这个新转学来的小姑娘超级厉害,虽然她才五岁就有这种语言思维能力、这么丰富的词汇量,还能写出这么宏大的梦想超级厉害……通篇读下来,两三百字的内容里只夹杂着几十个不会写的错词……各种意义上而言真的超厉害啊…… 但这也不代表她能征服世界吧?? “老师,即使你不相信我,”奥黛丽小朋友小手一挥,握着橡皮擦奋力宣讲,“我必将成为世界之王,而你作为我的子民,即使不投以肯定信任,我也会大力包容!!” 老师:“……天,老师好荣幸哦。” 唉,最近网上中二病是很常见了,老师我也是从那个时期过来的……但没想到所谓的“中二”从初中二年级下调到了幼儿园大班……最近的孩子是越来越早熟啊…… 眼见这位激情四溢、梦想宏大的小朋友讲着讲着就要扑向办公室墙上的世界地图给自己比划征服策略了,生怕她被图钉刮伤了手,老师只好祭出杀手锏——“克里斯托小同学,再这样乱跳,老师要请你妈妈来咯。” “……唔!” -4-五岁那年,拿着又一次被老师退回去要求重写的周记本——“实在不行就不写了,老师知道小同学你语言逻辑能力超强不需要再锻炼”——奥黛丽克里斯托背着书房缓缓走出校门,不甘又不平。 哼。 要求阐述《我有一个梦想》,她为何不能详尽写出自己最真实的梦想,非要在“教师”“医生”“作家”这种全班都会写的“梦想”里挑一个…… 她闷头掠过了校门口拥挤的家长,径直拐入小区里长长的小巷子,一边暗自嘀咕,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凭什么五岁不能志愿成为世界之王,还说什么“现在写这个将来会后悔哦”,一个劲地否定我……遇事不决还搬出妈妈来钳制我。 -5-五岁的奥黛丽克里斯托虽然就读幼儿园大班,但她自第一天上幼儿园便默默认了路,从此以后不要家长接送也不要老师陪同,当别的小朋友还会一放学就扑进妈妈爸爸爷爷奶奶怀里将书包扔过去时,她便已经挺身背着小书包,习惯了独自上下学。 ——是,独自上下学,傍晚放学自己回家,早上上学也自己起床,刷牙洗脸穿衣服,乃至冲牛奶泡麦片系领巾——统统自己干,特别独立,也特别优秀。 这位小朋友甚至除了婴儿时期就压根没哭过,第一天上幼儿园时同班同学蹲在大门口跟家长嗷得那叫一个鬼哭狼嚎,唯有她抬头挺胸、正了正小书包就往幼儿园里走,迈着庄严又气派的步伐,仿佛脚下不是穿着粉嫩嫩的花花皮鞋,而是乘着战车踏上了征途——走到一半还头也不回地冲身后的妈妈挥挥手。 “你去吧,上班路上注意安全。” 那气场,那派头,比电视机里转身不看爆炸的硬汉还硬汉,老师原本捏着糖果和贴画站在旁边想哄她,结果统统看傻了。 而奥黛丽小朋友的妈妈扒在幼儿园的大门外哭得呜呜嘤嘤妆都花了,一边哭还一边往里面伸手说宝贝我们不上学了妈妈出去打四份工啊养你一辈子吧…… 真不知道哪个是来上幼儿园的,哪个是家长。 -6-但奥黛丽小朋友这样早熟沉稳,除了她自个儿天赋异禀超级聪明,也有家庭背景的原因。 “克里斯托”这个姓氏如果仔细查查,其实是相当响亮贵重的家族,她的生身父亲权钱尽有,而她的母亲虽然是被家族交换出去联姻的弃子,却也出身大富大贵的高级圈层——可惜表面上一派和美的豪门联姻没持续几年,装模作样的男人便懒得装了,刚生完孩子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母亲就被小三小四堵在了房门口。 说是原本还打算留她这个正室一份体面,可惜你生完孩子的体检报告不容乐观,豪门大族的少爷不能只有一个营养不良的小女孩做婚生子,正巧他在外面早就大儿子二儿子三女儿一串了,所以您也是时候下台把位子让出来——其实家族里原本打算直接将她抹掉,留着个刚进产房就闹离婚的前妻属实不体面,虽然在人人平等的法制社会杀人犯法,但手底下也不是没有灰色的产业…… 但母亲一是觉得当初情况太离谱,二是觉得联姻对象怎么这样傻逼,我为何要与傻逼闹离婚呢? 什么叫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你家又不是有王位要继承,要那么多儿子女儿干嘛,就算有——国家总统都有十几个女人了,怎么着,难道我女儿不配继承你们家这个臭水坑? 呸,是你们不配我女儿继承。 女人干净利落地签了离婚协议,没要任何赔偿也没做任何纠缠,她嫌多理会几秒钟就会把隔夜饭吐出来——身体一养好,她就带着还在襁褓的奥黛丽克里斯托离开了一切,从上流圈层彻底销声匿迹。 当然,考虑到某个世界真实发生的故事,也考虑到那个腐败灰色的家族原打算“为了保全名声直接抹杀”,此时不与前夫做任何纠缠,不向克里斯托家族索取赔偿也不大声争吵的决定是正确的,但凡女人当年再跟对方闹大一点点,就会直接丢了命。 -7-但养尊处优的女人并不知晓内部打算与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什么都没与对方纠缠就直接离开,不过是因为那身格外高傲、刚硬、不容错处的气度。 她不屑计较,不愿低头,傲气又凛然。 她才不是市井泼妇,离婚又如何? 她要体面、尊贵又干净地离开。 ——在逐渐长大的奥黛丽克里斯托看来,这是很愚蠢的。 凭什么离婚没有财产划分?凭什么对方出轨她要净身出户?凭什么没有去拿一星半点的赡养费,就这么施施然离开——不带分文潇洒转身是很快活,那接下来的人生呢? 什么自尊什么骨气,那玩意值钱吗? -8-不值一星半点,与母亲相依为命的这些年,幼小的孩子看得清清楚楚。 女人在衣来伸口饭来张口的环境里长了太久,结婚前被家族作为待联姻的深闺小姐培养,结婚了又被丈夫当成豪门花瓶养,虽然有学识有气度,但早就丧失了在底层生活的能力——一开始她还拿着少时去国外镀了金的学历去找工作,但遇到上司骚扰潇洒辞职,遇到同事排挤也潇洒辞职,遇到客户捣乱继续潇洒辞职…… 受不了半点气,却也怼不过任何人,无法解决问题也无法承担压力,就这么“潇洒”了几年下去,短暂的辞职记录太多,重新找工作时愈发举步维艰,等到账户里的钱都快交不起房租了,抱着孩子被催债的人追上天台……这才幡然醒悟。 但已经被大公司拉入了黑名单,如今只能混在月薪稀薄且没什么前途的小公司里,白天要上班,晚上打各式零工,一天到晚在外面忙得不见人影,一个月下来去掉还债的份,钱也没挣到几个。 -9-所以幼小的奥黛丽克里斯托只能学会独立的生活,母亲实在没有“接送孩子上下学再为她准备可口饭菜”的余裕了。 甚至母亲自己也没有照顾她的自觉——因为孩子异常早熟异常懂事,在她看来,将几张零碎纸钞往桌上一放,就能让三岁的孩子独自在家待上两三天。 唉。 ……老实说,小奥黛丽懂得越多,便越嫌弃妈妈,觉得她实在笨笨的,很多事情都在做无用功,如今这么辛苦劳累,也有一部分是她咎由自取。 -10-但每当深夜,妈妈摇摇晃晃地回家来,鞋也不脱妆也不卸倒在沙发上就呼呼睡着…… 她依旧会默默走过去,给她脱了鞋,擦了脸,披上毯子,再把空隙掖紧一点。 -11-没办法,谁让妈妈是她笨笨的妈妈呢。 -12-她和善良又笨蛋的妈妈可不同,她早想好了,将来权啊钱啊整个克里斯托家族都要挖到自己手里,讲什么道德底线、尊严气节…… 什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父亲的东西那都是她的,再脏再烂,她全毁掉也不会让他们分去一个子儿。 她要很多很多的钱也要很多很多的权,她要一直、一直向前直至征服全世界,等到她成为最最最厉害的帝王了——笨蛋妈妈就再也不用工作,继续被她舒舒服服养着呗,重新成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底气有尊严到处潇洒扭头的家伙。 妈妈只会对欺负自己的人潇洒扭头,那她就在背地里把对方整成稀巴烂。 到时候,看谁还敢欺负她妈妈,哼。 第125章 第一百零二十次试图躺平菠萝面包。…… “你看了吗?昨晚的电视直播?中央台那边直播了在克里斯托联邦首都举办的烟花庆典,那一大捧炫金色烟花零点时在国会大厦前面‘嘭隆隆’地炸开,真的超酷的,比正儿八经的闪电还炫……” “克里斯托联邦?何必关注那边,我们伦道尔也不是没有诞生节庆典。” “那怎么能一样啊,克里斯托联邦那边的诞生节可是整整五天不算调休的假期,加上周六周日就是七天假了——我们这边却只放了一天假,一天啊一天,能有什么过节的氛围感,抽空吃顿饭拍个照就草草……” “那是因为克里斯托联邦的居民过于软弱。一会儿放假,一会儿过节,一会儿这个庆典那个庆典,呵,就仗着祖辈从黄金时代积累下来的红利……” 一些地图炮的酸话,几句关于电视节目的评论语。 听上去是两个普通伦道尔人之间再日常不过的交谈,或许还带着点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攀比心,只是——空旷又宽敞的工业厂房内,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脱下口罩,举起试验台上的咖啡杯,浅啜一口。 “真好啊,克里斯托联邦那边,张灯结彩开开心心的,比起我们这边只放一天假还要兢兢业业地加班、一天假期形同虚设的情况,我还是更羡慕在那边天真快乐的傻子们……” 试验台对面大大的独立送风隔离笼后,正关着几个口鼻淌血、拼命敲打透明幕墙的人影。 仿佛注视一笼无法创造出更多结果的小白鼠,他一边笑着饮下咖啡,一边按下了操作台里的按钮。 人类的拳头与嚎哭消失无踪,猛然爆开的肉泥糊上了幕墙。 “什么时候我们能彻底搞到传说中的黄金大帝——这样联邦的那帮傻子就再也不会轻松放假了吧?” 旁边与他闲聊的研究员冷笑一声。 “我们是哪个我们,你是指我们这个真正想为伦道尔人好的组织,还是指那帮懦弱无能的政府蠢材?” “啊哈哈哈,难得过节,就别生这么大气啦……” 伦道尔人也好,克里斯托人也好,反正,都是帮没胆子也没脑子的愚人。 心知身边的同事是组织用“为了发展我们伦道尔,越过无耻又贪婪的克里斯托联邦”这类口号招揽进来的,笑呵呵按按钮的那个研究员——我们暂且将其称之为研究员a——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 盟国?联邦? 不不不,等到组织真正将黄金大帝的记忆与灵魂抓到手里,集合曾被她亲手杀死的无数神明力量…… 疆域也好,国界也好,如今这个世界所有的政权分布、派系体制都将分崩离析——回到三千年前那个人与人之间等级鲜明的时代,一切的一切,将重归黄金大帝手里。 而黄金大帝将握在组织的手里。 “真期待啊,真期待……想必来年联邦就再也没有惬意的诞生节庆典,再也没有傻兮兮的烟花与假期……” 研究员b侧目看了看自己笑呵呵的同事a。 又一个被组织编口号忽悠进来当炮灰的傻子,他略带怜悯地想。 组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发展伦道尔的力量,以此筹建资金、军力,来夺回联邦收归的国家主权,他们要做击败那贪婪庸碌的联邦的先行军,他们要将马蒂兰卡的魔法文明遗产全部抢回手里——【复活黄金大帝以此统治世界】? 别开玩笑了,这种口号,骗骗中二期的小孩子都勉强。 一个古代皇帝能做到什么?能掌控联邦内阁还是能操控全球证券市场? 她估计连看到现代的打印机都会战战兢兢。 “且不说一个来自三千多年前的古人能有什么力量反抗现代这样先进的文明,”研究员b略带嫌弃,“如果不是组织动手在世界各地搜集她的相关遗物与记载,大家拼命地研究复刻出了一个自以为‘于现代重生’的人格……她哪来的自我意识,‘反抗’又从何谈起?” 研究员a摇摇手指,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说这话是因为没在那边的项目组干过,制造一个古人傀儡其实特别简单。复刻记忆,摘取基因,然后咔咔几下完成洗脑与装载——对了对了,你还记得实验体803号吗?” 研究员b滑了滑自己面前的屏幕,立刻就翻到了前几日刚刚归档的文件夹。 实验体803号,曾用名菲比坡,出生芙蕾拉尔区的平民女性,被组织投放的药物控制,几年后成功被改造为可承载菲欧娜克里斯托人格的实验体。 前几日意外报废,组织不得不派人回收……报废率是60%,补一补应该还能再用几次。 “正如同一个被药物控制住的实验体成功复现了‘菲欧娜克里斯托’的虚拟人格,黄金大帝的虚拟人格想必也是轻而易举……” 又在乐观地说大话了,研究员b有点厌烦。 这是克里斯托诞生节的第五日,也是新年的第一日,在法定假期来厂房上班本就令人烦躁,更别提他只能盯着这一笼又一笼的废弃实验体,核查报废进度,还要与旁边那个笑嘻嘻的傻子同事打官腔,听对方一遍遍地重复“黄金大帝赛高”这样的傻缺论调。 如果可以,他只想赶紧回家,躺倒在床上喝着啤酒看电影。 要是换了以前的工作日,研究员b根本不会与研究员a聊这么多闲话——实在是今日疲惫、无聊又暴躁。 他滑动屏幕,又翻过一页记录表。 “菲欧娜克里斯托”的实验体文件夹有1000+,但“黄金大帝”的实验体文件夹却少得可怜——不是没有,只是一页页生成后,又一页页归入“废弃实验体”这个大垃圾桶里。 正是他此刻一页页草草阅览后划走的记录表,也是研究员a一边喝咖啡一边摁按钮、在他们面前共同销毁的一笼笼实验体。 尸体要销毁,记录也要销毁,虽然这工作枯燥无比,却也非常必要。 至于“黄金大帝”的实验体为何屡屡废弃…… “‘菲欧娜克里斯托’的虚拟人格反复复刻一万遍也没问题,也经得起各个实验体装载使用,因为那位皇帝子嗣颇丰,现代流传下来的血脉广阔无边……但你可不要忘了,黄金大帝是很难复刻的。” 研究员b揉了揉脖子:“谁让黄金大帝她实在太寡了。” ……没孩子,没朋友,没爱人,没有半点遗传到后世的dna,真可谓贯彻了彻彻底底的独身主义…… 三千多年前的古代皇帝搞什么独身主义啊,又不是没钱买房没勇气结婚没资本养孩子所以只能单身万岁的现代人,你可是正儿八经有帝位要继承,多搞几个孩子出来传承下dna会死吗?? 组织的记忆复刻技术再先进,靠着到处搜罗古董碗碟、提取上面那点驳杂又稀少的dna……也是远远不够的。 组织只好屡次派人潜入黄金大帝墓穴深处提取dna样本,但那个项目从立项后的第一次行动开始就频频受挫…… 也不知道至今也没被克里斯托博物院挖出来的大帝墓穴里究竟埋着什么玩意儿,组织派一茬人过去就死一茬人,派一茬人过去就死一茬人,前前后后折腾几百年,别说运出大帝遗骸提取dna了,压根就没人能成功抵达大帝的棺材板前——“对了对了,说到那个屡战屡败的项目啊,”研究员a笑嘻嘻道,“组织里还有传言,说那大帝墓穴里盘着一头黑黢黢的吃人怪物,所以谁进谁死?” “嗤,这都西元2224年了,‘古人穿越’也不过是现代复刻dna,你还信吃人怪物这玩意儿?” “哈哈哈……我想也是啦,大概是某种发酵了千年的地底沼气。” 研究员b不屑一顾:“我看就是上面有人侵吞经费,这才让一个吃了经费后压根吐不出成果的项目活那么多年。” “也别这么说嘛,”研究员a依旧摆着笑脸按按钮,快喝光的咖啡杯在他手中晃了晃,“最后一次派遣似乎成功了哦?我想想,是前两年吧,大家差一点点就摸进了墓穴正室里——”“你记错了,”研究员b打断他,“成功的那次派遣是前几十年,好像成功驱逐了漆黑怪物。” “哈哈哈哈结果你还是挺相信怪物这个传言的嘛——”“喂!!” 闲聊间又一个隔离笼的废弃实验体被销毁,研究员a笑呵呵地摁下另外几个按钮,形似放大版汽车雨刷的机械臂立刻伸至幕墙上来回摆动,消毒剂与清洁剂在隔离笼中间歇喷洒,浓郁的泡泡覆盖过鲜红的肉泥。 在反复的搅打与冲刷稀释里,泡泡与血肉混杂在一起,呈现出滑稽的粉红色泽。 研究员b从屏幕前抬头,望了望被粉色泡沫完全覆盖的隔离笼幕墙,说起来有点黑色幽默,塞满泡沫的隔离笼此时像极了公园门口贩卖的那种超大号粉色棉花糖。 泡沫盖住摄像头,盖住幕墙,盖住观测眼,咕嘟咕嘟覆盖了一切。 “……喂,你这次喷洒的清洁剂是不是有点太多了?看不清里面情况……” “还能怎么看清,”喝完咖啡的研究员a拉开抽屉,拿出一只菠萝面包咬在嘴里:“我正吃下午茶呢,可不想看清这种东西……” 研究员b皱皱眉。 “按照规定,我们应当全程在可观测的透明——咚。” 研究员a终于有些不快了,他咬着面包收起笑:“你讲规定就讲规定,好端端发什么怪声?” 可扭头看向同事时,后者手上空空,神情茫然。 “什……” “咚。” 那声“咚”,并非来自研究员b。 “咚。” 第126章 第一百零二十一次试图躺平在外面开什…… ——有没有问题,骑士不知道,最终,他还是没伸手去抓那半块菠萝面包。 不是因为顾虑食品安全,也不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从地上捡别人吃过的面包”很磕碜,只是…… “嘟嘟,嘟嘟。” 手机恰好在他要去抓面包的时候响起,而另一只手还攥着天花板的钢筋固定身体。 ……骑士只好默默收回那只快够到菠萝面包的手,用其摸出手机,查看了一下发现只是红的消息提醒……拉黑,再静音。 骑士其实不太习惯在上班时将手机关至静音,即使今天的任务必须保持无声——因为他把工作上相关联的那些账号信息统统归纳到电脑里了,乱七八糟的群聊与公众号也都是为了奶茶蛋糕、领优惠券、饭店扫码点单才关注的,刚一关注他就直接设置了免打扰——如果翻一下号码簿,就会发现他手机里的联系人名单少得可怜,还凑不到一页纸:只有大帝,姑姑,与那几个前任同事。 红虽然很烦,但他还是要定期给她打钱,而且她每次给他分享的链接或信息都是有必要点开的,不管是提亮鳞片的坚果油分享还是某品牌亮闪闪的新款首饰…… 前任同事们则压根不会私聊他,有话就在群里说,私聊他吐槽谁谁骑士也不会去搭腔,只有大帝登他账号时有闲心去调戏几句。 至于大帝…… 像今天这样定好的工作任务,她这个安排工作的领导对他在忙什么是一清二楚的,绝对不会发消息来打搅。 就算发,那也是正经指令——变动路线,更换目标,尽快传真资料——总之,每次响铃都要紧得很,错过一次消息提醒就是错过一次命令。 所以他的手机总是24小时开放,不静音不关机…… 倒吊在天花板旁的通风管道入口上,骑士将红那条“没忘了晚上的事吧”短信删除,又多操作了几步,确认那边的大帝登陆账号也看不见这边的消息记录,然后又滑回大帝的聊天窗口。 果不其然,没消息。 上一则还是十几个小时前的表情包,催他赶紧上班的“么么哒”。 ……唉。 如果可以,比起表情包,他还是想要陛下亲手键入的文字…… 中途停下来刷手机刷了几分钟,这一耽误便错过了最后那点悠闲的时间——捡面包的时机一去不复返,骑士算算之前在资料里看到过的时间,收起手机,利索地爬进了通风管道。 人身化为龙身,龙身又化为无形。 电影里的特工们经常在高楼大厦的管道里来回穿梭、以此潜入秘密基地,其实那中间有许多钢筋网状隔断,以人类的身体想要挤进去通畅爬行是不可能的,而且内里堆积无数虫尸灰尘,管道壁还极容易出声,内里重量只要超出一条狗,就会无限放大那小爪子摩擦地面的动静——无形的小小龙拍着翅膀,循着刚才记在脑内的管道地图,他默默钻过又一层网格,转向下一个拐角。 他暂时封闭了嗅觉,但灰尘、蛛网与虫尸依旧随着翅膀的拍击反复扬起,与其说是穿梭在人类的通风管道里,不如说是穿梭在亚尔托兰大漠之下,反复投入脏兮兮的沙尘暴。 只几个来回,便从黑龙变成了灰龙,鼻腔满是腐朽的病菌,眼睛也不得不盖上防护性的白膜。 ……话又说回来,要不是最近他一直跟着暂居首都的红精进缩小魔法,他连这个方法也无法使用…… 以前骑士会采取简单粗暴的暗杀法,一路速通过去——没有活人能发现自己了,就等于是完美潜行啊,这可是陛下打刺客o条都能悟到的朴素道理。 可现在…… 【你说那个屡屡失败的项目组吧?我记得有成功过一次,那是几十年前——】 现在,在达成所有的目的之前,还是不要冒险吧。 除了陛下的指令…… 龙悄声飞过下一处拐角。 那个项目组的内部资料,他必须想办法,在这里提前毁掉。 【数小时后】 ——“下班了?恭喜啊。” 某片不为大众所知的产业园发生了化学品泄露爆炸的事故,某处公司大楼的机房又遭遇了猝不及防的停电与进水。 消防队与警车匆匆开了过去,又被该产业园区的几位领导拦在了半路,想必是要将其劝回吧,那里面毕竟藏着太多绝不可被政府所知的东西——但这都与远在大洋另一边、克里斯托首都沿海地区的黑骑士无关,他穿过渔船,飞快离开码头,在某处没有监控的小巷摘下了满是脏污的面具,又咳嗽着拍打脏兮兮的西装外套。 手机被妥帖地收在不染尘埃的内袋里,还开着外放,以便骑士能清晰听到上司在家里的动静——拉开拉环的轻响,塑胶玩偶的“吱嘎”,游戏里叮叮当当的连环打铁声,还有嘶呼嘶呼嗦面条的——哦,陛下正坐在尖叫鸡旁边打开了最后一罐橘子苏打汽水,她在吃晚饭,那么就没在打游戏而是看游戏攻略视频下饭,这个打铁音效想必是只狼,陛下手边上估计还有刚煮好的泡面——橘子苏打汽水,那应该搭配的是番茄牛肉方便面吧。 不排除还有外卖串串加餐的可能。 ……别问他是怎么听出来的,问就是黑骑士,老全能了。 真好啊,这就是上司吗。 骑士听着手机里这些惬意轻松的动静,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串串的酸水。 陛下可真是……玩了一整天呢……坐在家里动动手指头就能得到他这边辛辛苦苦收集来的全部内容呢……他把东西全部传过去后她也没额外发文字消息鼓励……只在吃饭途中给他捎个电话,一边嗦面一边看视频一边跟他说“恭喜下班”,怎么听怎么不诚心…… 当然,他的这些腹诽并不带打工人对无良老板特有的怨气。 要是换了任何一个打工人——辛辛苦苦从早忙到晚连饭也顾不上吃,爬工地进厂房在垃圾尸体里打滚穿梭——结果跟上司报告她所要求的工作结果时后者在酒局上开了免提,一声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哈哈哈那恭喜下班啊”就此终结——那肯定会想辞职的。 太过分了。 怎么想也太过分了。 先从手机爬过去干爆那个无良老板,然后我要果断辞职——不,骑士此时,倒是没有生出这种同归于尽的心情。 因为对龙而言,爬上爬下飞来飞去在尸块灰尘与细菌里穿梭,并不是很辛苦的事情。 对龙而言,别说没来得及吃早饭午饭,三千多年一口不吃,也不会头晕眼花低血糖。 即使千年后大帝仍会派给他这种需要远渡重洋的脏活累活,不是她故意压迫,而是骑士真的很适合干这个——也只有骑士能完美执行好这些任务。 让骑士忍不住冒酸水的…… 【陛下明明是我女朋友了。】 【我上班时不停地惦记她,她却在家里兀自这么开心,一点也没惦记我。】 【陛下不问问我中午吃了什么,陛下不问问我有没有受伤吗,陛下……】 【陛下为什么不像我黏糊她那样黏糊我!!】 【到不了我的黏糊程度就算了,为什么时隔数小时和我通话她还一心三用吃泡面呢!】 ……第一次谈恋爱的龙,就是会有这样那样的不满足。 不满足催生贪婪,贪婪又会得寸进尺地提要求。 比起亲密的表情包,更想要慢慢输入的文字安抚;比起公事公办的来往,更想要一打开手机就发现对方主动发消息来;比起例行问候,更想要对方只看着他只在意他,放柔语气好一番嘘寒问暖…… “唔,话说小黑你中午吃了什么?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这趟行动感觉怎么样,没受伤吧?” ……虽然及时嘘寒问暖了,但游戏视频的叮叮当当和嗦泡面的唏哩呼噜统统都没停啊!吵死了!陛下您就不能暂停一下吃晚饭刷视频来专程关心我吗! 话说您少吃点泡面吧……这都入冬了还泡面配汽水,对胃不…… 骑士叹气。 “陛下真是与我完全不同的厉害人物。” 超级独立,超级理智,即便谈恋爱也不会改变任何行动轨迹。 哪里像他……被这么忽视敷衍,却依旧归心似箭。 “小黑,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唏哩呼噜的嗦面声*怎么听上去怪怪的?” 怪就对了。 “您慢点吃,我已经抵达克里斯托联邦了,正在……” 疾行的骑士看了眼掠到背后的路牌。 “……芙蕾拉尔区这边,预计十分钟就能抵达市中心。泡面不够营养,我给您买点小吃回来吧?” “不用,这都快八点了,而且我叫过外卖了,”锡纸袋开合的动静,“小黑你快点回来就行,我有给你留两串……一串半的蜜汁小鸡腿哦。” 难为您叫外卖时还考虑了我,但为什么要改口呢,是不是您已经啃了一半我的小鸡腿呢。 骑士心酸又感动,但更多的是失落。 “不满足”的点多了一个——不想要陛下撇开他去使唤那些外卖员,要是他再早点结束工作回来,就可以亲自去给陛下买饭了。 ……唉。 陛下已经吃过,这也好,那么他就…… 放慢了脚步,随便找了家旅馆,骑士走进去。 “陛下,我晚点回……” “欢迎光临xx酒店,请问您……” 正如同他这边开着外放能听到背景音,大帝那边正看着游戏视频吃面,也同样将外放的手机放在旁边,打到了最大音量。 她刚才明明听这货跑到了高速路入口旁边,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他折身进了芙蕾拉尔区的酒店? 大帝嗦面到嗦一半,止住了。 “小黑,你跑哪儿去了?” 背景音里招呼客人的女声更加清晰,是酒店前台没错。 “我今天在伦道尔那边爬过了不少脏东西,浑身上下都是细菌和灰尘,就这样贸然回去不太好……”骑士一边办开房手续一边汇报:“既然您已经吃好晚饭不需要侍奉了,陛下,我先在外面洗把澡,然后洗洗衣服吃口饭,等收拾干净了再回来。” 第127章 第一百零二十二次试图躺平贼人入侵?…… 【晚, 20:29分,小区楼内】 全套风暖呼呼的转动让浓厚的水蒸气稀薄许多,但那依旧没有盖住浴室里淋浴房中的水声。 ——在几番异常强硬、冷酷的指令催促中,骑士到底是如约回来了。 无需十分钟,翅膀一开,隐形魔法一加持,五分钟便呼啸而至。 可等他匆匆打开家门后,捧着泡面碗的上司却是这样回应的…… “小黑怎么变成小灰了?” 她从书房里侧头出来,眼角余光一瞥便嫌弃摆手,“灰好大,快快快,洗澡去,别弄脏了地板。” 骑士:“……” 不是您屡次下令、逼迫我立刻马上回来、绝不可在外面洗澡换衣、整理仪容吗?? 我这么急促地回来,还以为您下令是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刚一打照面您又嫌我脏要赶我走!! 您可真是——骑士生气了,他要正面发表不满了,他向来不是个擅长婉转与忍耐的家伙,他瞪着她,有一腔的嘀嘀咕咕长作文要准备发表。 ——可刚迈出一步,身上的灰尘泥块便扑簌簌往下掉,半开着书房门的陛下低头咳嗽一声,飞一般缩了回去。 骑士:“……” 好吧。 不管要如何向陛下抗议、发表多严肃认真的内容,他还是要尽快去洗个澡…… 骑士身上的“工作服”看似是名贵的西装制服,实则统统为自身鳞片所化,虽然陛下从前几日——命令他交往的那天——开始便频繁地揪着他的领带瞎拽乱扯,所以心疼鳞片的他不得不将领带更换为独立的人工织物——但那也只是一条领带而已。 随手一扯,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花洒,鳞片簌簌下翻褪去“西服”的样式,又簌簌上翻抖落出无数泥灰。 浴室里的画面起初甚至是有些惊悚的——一个非人非兽、浑身带鳞的生物站在花洒下,不断转动、扭身、抖尾,以便斑驳的灰暗鳞片在水流下冲去那些尘灰。 直到灰暗变为黑暗,泥沙变为清水,那东西才整个抖了一遍甩干水分,又长成隐去鳞片外壳的人形。 ……草草洗干净了鳞片上的,接下来要洗一洗人形皮肤上的。 变形就这点麻烦,两边都没法同时弄干净。 如果红在这里肯定又要敲着脑袋骂他了,“鳞片要随时注意护养”,超速飞行已经造成了严重剐蹭,还往那些积灰积沙的地方乱钻,这样草率冲走只会造成更多刮痕…… 骑士抬臂又张开鳞片瞧了瞧,的确,以往便漆黑无光的鳞片划痕更多了。 ……但他哪有那个闲工夫挑去石子再涂油保养,上司不睡觉他的工作时间就还没结束……即使上司睡着了他也有义务一直守着…… 【今晚十点见,你别忘了。】 不过陛下是格外独立的陛下,她压根没要求他进行睡后守夜,所以等到十点钟偷偷出门一趟,应该不要紧吧? 而且陛下从前几夜就开始埋怨“为什么总是抱着睡一起超级热,你就不能离远点”…… 今晚他回去睡书房那边好了,十点时就直接从窗户那边翻出去。 悄悄的走,悄悄的回来,不会被陛下发现。 抓住那点点仅剩的休息时间…… “唔。” 心口处突然一阵发闷,并非情绪层面上的低沉发闷。 是双眼有一瞬失去焦距,耳朵深处传来震荡的嗡响,呼吸也——水流下,骑士伸手扶住了浴室的瓷砖墙。 ……怎么回事,他草草洗个几分钟淋浴还能洗缺氧吗?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那种诡异的眩晕感就像被胡蜂蛰了一下,一瞬间就过去了,但触觉还停留着钝钝的反应。 等等,难道是护心鳞里面那块…… 正要伸手去扒开胸腔内部的鳞片空间,骑士又是一顿。 视线。 背后的方向,浴室门外面——有人在看他,默不作声。 ……龙的五感是极灵敏的,尤其是身体出现古怪状态的时候……危机感响彻全身,他立刻放下要取出护心鳞查看的手,正打算伸出去一把钳住那个窥探自己的敌人,手背却又碰上了淋浴花洒下方的水阀开关。 ……咦。 他一进来就直接打开水冲了,本没在意水温——这间浴室要流出热水也必须预热几分钟才行——现在一看,那开关从一开始就停在了红色的最高档? ……原来他一直洗的都是滚水吗? 皮糙肉厚、冷热无感的龙晃晃头,产生了“哦所以刚才是快被烫熟的胸闷感吧”明悟,便赶紧将开关往冷水档扭了扭。 浇了好几分钟的滚滚开水才反应过来,他这个澡实在是洗得心不在焉。 ……等等,既然浴室里的水一打开就是滚热的,风暖似乎也在不符合冬日的温度里,那就说明有人提前在浴室里完成了预热工作。 现在在背后投来视线的,想必就是那个做了手脚的…… “嘭!!!” 正扒在门缝那儿举手机的大帝吓得整个一僵,腾腾腾往后退了好几步,直接贴上了走廊的墙。 她仰头望向那旋风般破门而出的下属——后者没戴面具,没披浴袍,灰发还汩汩往下滴着水,眼神凶戾,一金一红的颜色极其抢眼,竖立为剑形的非人瞳仁,闪烁着不再柔软的杀气。 大帝下意识就避开对方审视的眼睛,带着汗捏手机的手指有点打哆嗦。 ……不会吧,她都把闪光灯和拍照音效关闭了,这也能被发现吗,龙的反侦察能力这么强的? 话说她就是经过时发现他浴室门没关紧,又从浴室门里瞥见……一时有点手痒也有点眼馋,所以拍了两张……她又不是故意蹲点偷拍……门敞在那儿门缝也立在那儿了,那她把眼睛黏过去多看一会儿岂不是很合理……这和伺机偷拍可不同…… 就算偷拍了又怎么样!身为男朋友不能让我多几张浴室高糊背影照收藏吗!他至于这么凶——可下属没有压过来,更没有逼近质问,半晌后,他有些疑惑地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又左右摆头。 “没有……陛下,您刚才有看见别人吗?” “……什、什么别人?” “贼。我怀疑家里进贼了,刚才在浴室里感觉到奇怪的视线,而且浴室的水阀与风暖开关都被贼动过……” 怎么也嗅不到陌生的人类气息,只有陛下好闻的气息与生理期的血气缠绕在这里,龙又仔细地嗅了嗅,眉头稍松。 “陛下,您今天流量很大,身体现在很好。” 大帝:“……” 大帝深吸一口气。 “不准用你的破鼻子分析我的月经情况了,滚回去把衣服穿上。” 哦,衣服。 洗澡时反复洗鳞片就这点不好,总是很容易就遗忘“衣服”。 骑士坦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坦然抬头。 “没关系,陛下,刚才水滚烫滚烫,现在我身边全是人类无法勘破的水蒸气。” 大帝:“……” 不需要你提醒我也知道,刚才镜头拼命放大放大再放大也拍不清你的背肌,龙是不是点满了随身雾气马赛克这种卡通动画技能啊。 “那也要穿衣服,”她木然道,“就像我不需要你反复肯定我自己的月经流量有多健康,这都是作为人类生活的定理。” 是吗? 人类真是发明了好多麻烦定理。 骑士还想找找那个乱动浴室设置又跑来偷窥自己的“贼人”,一想到有其他人类窥视自己褪下鳞片的身体,总感觉很恶心。 但陛下这么催促了,也没办法。 他回身关门,一边穿衣一边汇报:“陛下,刚才我洗澡时,浴室里的热水……” 蒙蒙的浴室门外传来回应。 “对啊,我跟你通过电话后就预热上了,水温还够吗,你没冻到吧?” ……呃? 骑士茫然回头。 动了浴室开关的人是陛下……陛下提前帮他放好了热水……是陛下? 那难道,刚才他察觉的视线…… 骑士直接问:“陛下,刚才是您在偷窥我吗?” “……” 第二发直接问:“陛下,偷窥是邪恶的行为,您为什么要偷窥我?” “……” “陛下,我明白您对龙的构造非常好奇,如果您有什么想看想知道的,直接告诉我就——”“哐”一声,是浴室门外的那个模糊影子忍无可忍,她一拖鞋踹了上去。 “闭嘴,穿你的衣服,穿好了出来吃饭,面快糊了。” ……咦。 【又五分钟后】 头发滴着水,肩膀上还披着毛巾,骑士坐在了餐桌前面。 电视里还在放武士挥刀对敌时叮叮当当的弹反,时不时蹦出主播的讲解与玩笑话,陛下也还坐在电视机前,优哉游哉地刷着视频吃零食。 但他面前的…… 骑士小心翼翼地捉过筷子,又挑起葱香扑鼻的面条。 “陛下。” “……” “陛下,这不是方便面,这是葱油炝锅面。” “……” “陛下,里面还有两颗荷包蛋,还有火腿肠。” “……” “陛下,陛下,你把小鸡腿也埋了进……” 屡屡上升变调的背景音也太嘈杂了,大帝咔一声摁了暂停,扭头去瞪餐桌上那个不断复读“陛下”的傻子。 这一瞪她便没了大半火气——傻子头发还在滴水,但捧着面碗朝着她探头,脸上挂着特别特别傻的笑。 “陛下,您亲手给我煮的面条啊。” 傻不忍睹。 “陛下,陛下,您对我实在太好了……” 只是随手一碗面条,又不是几千块的名牌包包。 第128章 第一百零二十三次试图躺平现行罪犯。…… 气球泄气其实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稍稍打开那个收紧的口子,一开始“咻”地往下降会倒是很快很快——但是等到里面的气压与外部气压几乎持平,还含着小半空气要挤不挤的那个程度…… 一点点,一下下,即使用手指并掌反复在上面按压,顶多也只会“噗”一股“噗”一股地往外露,正如同花生酱瓶子底部挤不出来的那点花生酱,或者谁奋力憋笑时从嘴巴里跑出来的气泡。 但充气却与其恰恰相反,只要转动开关,连上管子,气杆狠狠一压,那么整颗气球完全鼓满只是分分钟的——“陛下!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放在自家傻憨憨的龙身上,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情绪上来只是唰一下的功夫,让他垂头丧气,却有一个慢慢慢的长过程。 即便真的低落至极了,也含着十成十温吞的好脾气,让他闪电飞回就飞回,让他去洗澡就洗澡……老实说大帝觉得这头龙的“我有点委屈”与“我超级委屈”几乎没有任何差别,毕竟他不管如何都是听凭她吩咐行动的…… 而且小黑的表情并不算生动,再如何委屈也不会像电视里年下美男子那样明显又帅气地表现出来,话说回来他大部分时间依旧坚持戴着面具,她能直观看到他表情的情况少之又少…… 所以,有时,偶尔。 大帝斜眼瞥着角落里那头一点点低落下去的呆龙,会生出一点点的坏心眼。 【他正委屈着呢。】 【但还没委屈到顶吧?】 【那我再忽视一会儿看看……】 喜欢小狗,与喜欢把小狗欺负到它垂着尾巴嘤嘤缩成一团,完全不冲突。 反正自家的呆呆龙很好搞定,小奶狗被欺负狠了还会呜呜叫呢,他是一声不吭老老实实……不愧是当年众臣公认的老实人,“遇事不决就骂黑骑士,反正骑士永远不回嘴”。 但大帝错估了一点,骑士眼里近似于空气的臣子们逼逼他几句毫无影响,但她是被他最最看重珍视的存在,哪怕是随口一句“你坏”都能造成重大打击——热恋期故意已读不回、反复挥手催龙上班,嫌尾巴热嫌抱着挤,以及这几天出差来屡屡晾他的行径…… 给龙的打击程度之深,差不多是创世纪级。 换了任何一个心气高点的正常男人,必要跟她一吵二闹三分手,归根结底这些表现统统能总结为——【你压根没那么喜欢我】。 ……确定关系第一天就晾人,确定关系第二天就派人去外地出差,确定关系第三天就开始屡屡表达嫌弃不耐烦…… 即使大帝这些举动中有五成是“故意逗你玩”的恶趣味,寻常人也遭不住。 同样是第一次谈恋爱的她其实没意识到,自己这种“故意欺负”的行为已经无限趋近于扯喜欢对象辫子玩的小学男生,幼稚、冲动又有点失常。 不过,也还好。 她看中的并非什么正常男人,从始至终只有那位骑士,她命令成为交往对象的也只有他。 骑士的脑子说笨也不笨,工作上永远不会拖后腿,感情上也会绕着奇奇怪怪的逻辑,走向他最倾向的乐观路线。 要知道大帝至今还没认真对他告过白,成为情侣的契机也是不伦不类的争执,确定交往关系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抱着“陛下也喜欢我”的期望,他只是欣喜地接下了关系转变的命令,以此大肆宣泄自己想贴她更近的渴望——能得到陛下【交往】的命令已经是他的至高荣幸,何必去纠结对方是否真心实意呢? 他不会反复怀疑“她压根不喜欢我”,因为陛下不会对他说谎,要求他交往纵容他亲近已经是喜欢的表现了,再去反复验证是对陛下的不信任;但他也不会索求“她将我完全放在心上”,因为陛下从三千多年前起就是不会把任何人放在心上的漠然之人,那个被神明动了手脚的小木偶还藏在他的护心鳞旁,骑士最明白也最理解大帝有多么习惯独自一人…… 黄金大帝的一生熠熠生辉牵绊了无数人,爱神当年戏谑的诅咒看似没有生效,实则缠绕至今。 习惯了孤独但舒适的“一个人”,再打开心去接纳“与我不同的其他人”,难上加难。 就像大帝总喜欢发表情包敷衍,但骑士很想要长文字回复——看似很小的事情已经成了关系里一根微硬的小刺,因为两个不同的家伙有着不同的习惯,因为其中一方还没有“在一起”的自觉。 大帝依旧会觉得一整天都抱着手机等对方消息很傻,觉得异地时相互通报一日三餐交流天气与气温是浪费时间,觉得短视频里那些标榜爱她就要给她买的小蛋糕小礼物性价比很低,觉得费劲打字不如直接通话,直接通话不如打开免提,这样吃饭刷剧两不误…… 她甚至会习惯性把时间规划出对应的区域,仿佛自己还是在过单身日子,不太想让对象打搅那套固定的行为逻辑——吃饭的时候好好吃饭,上班的时候好好上班,该做任务了你就起床出门,下班了你就别乱晃赶紧回家来——为什么吃饭想亲她上班时想亲她到点做任务了还磨磨蹭蹭啊,她讨厌无效率的行为,而动不动抱过来亲一口的行为创造不出任何价值。 谈个恋爱就黏成拉丝软糖的是对面那个呆子,她可不是,她还明确表示了这些行为很烦。 除开“帝王”的身份还有些转换不来,“单身太久了不习惯亲热恋爱”才是如今她最主要的“不适感”。 大帝处理这种不适的方法就是直接向对方表达清楚,不管是挂在嘴上的“别黏了好烦”还是时不时故意用无视来欺负龙——骑士便清晰地接到了她所有的“拒绝”信号,他虽止不住委屈,却深以为然。 陛下觉得关系处得不适应不习惯,那肯定是他的错,毕竟陛下是不会有错的。 最近的确太爱缠着陛下撒娇了,果然他还是应该成熟地收敛起来。 陛下都对他这么这么好了,他不能一味地跟陛下耍赖。 所以,如果把“初次恋爱的呆呆龙”比作一只好充气难泄气的气球,那么大帝一碗面一次摸摸头看似是超级快速地把气充了回去,实则那些骤然充起的气顺着之前泄气的口子,跑出了另一个诡异的脑回路——【夜,21:30】 “你干嘛?别老拽床上的被子,冷。” 立在床沿边,正往外扯动自己铺盖的骑士愣了愣,抬头。 大帝正侧躺在床上打游戏,这边被子末端伸出来的脚搭在他那边的被窝上,穿着厚实的棉袜。 骑士再三确认了自己扯被子的行为没有掀起她那边的铺盖,陛下的“冷”是无稽之谈。 但他想到人类女性的生理期就是格外怕冷的,万一他稍微动动床上的布置,她那边就从不可见的缝隙里受了凉风……还是放下了拽被子的手,转身打开柜门,搬了另一套毯子出来。 他动静挺大,原本沉迷打游戏大帝皱皱眉。 她没有把视线从跳劈的角色身上移开,只是道:“别在床底下瞎转了,不是你说的,让我早睡早起吗。” 言下之意,现在是定好的上床休息睡觉的时间,不该再滞留在床下搞出别的幺蛾子,你快点老实钻到我床上来。 听出了她的不满与催促,骑士“哦”了一声,局促地道了声歉,又补了句“晚安”。 然后他便抱着毯子转身。 卧室门一开一合,迅速又安静。 别说摔门了,就连锁舌卡住的“咔哒”都被他特意调至最小——但这点微小的动静让大帝瞬间从游戏机里抬起头。 “……小黑?” 让他赶紧上床睡觉,怎么反而抱着毯子跑出去了? 他跑出去干嘛,她的床不是在这吗?? 门一开一合,刻意放轻了手脚返回的骑士对上她不可置信的眼神,又是一愣。 “您怎么不打游戏了?” 睡前赶点刷日常的大帝:“……” 她把机子往床头柜一放,拧眉坐直了身体:“你……” 你晚上吃面时不是还挺开心的吗,怎么突然又跟我闹别扭了,这是要负气出走吗? 但骑士注视她的眼神很温和,很愉快,没有任何纠结的委屈感。 依旧是那头被哄得开开心心的呆呆龙,亮亮的眼神里全是她。 “我回隔壁书房睡了,您今晚睡觉时手脚一定能宽敞许多,也不会那么热。” 大帝:“……” 不是,她的确这么抱怨过。 “您不是一直说挤在一起又热又黏特别烦吗……而且我总是用尾巴缠着您也……” 不是,她的确亲口这么说过。 他缩了缩肩膀,有些心虚,“我明知道您不习惯这些,还总是缠着您要求您陪我一起睡……因为我真的真的很想贴近您……” 不是,我都决定纵容了,你想贴就贴啊,睡眠时间又不用工作,随你贴个高兴。 “但陛下今晚对我特别好,我觉得自己偶尔也要忍一忍,总是陛下纵容我太不成熟了……所以就回书房睡觉……嗯,您今晚一个人好好休息吧!” 大帝:“……” 大帝有千言万语上涌,但统统堵在心头。 人家不是“黯然神伤分居出走”,也不是“别扭委屈感情不和”,他是正儿八经觉得分开睡是报答她那碗面条的方式……“您对我这么好我也要奋力对您好”……这货看着她开开心心求夸夸的模样就差摇尾巴了…… 不对吧?不对啊! 抱着毯子要跟她分床睡是哪门子的关心回报了?!不是应该黏她更紧更会撒娇要亲要抱吗?? 第129章 第一百零二十四次试图躺平你还是不是…… 虽说约定在十点整见面,红出门时却并非十点。 挑挑衣服,洗头洗澡,敷个面膜,换几只可搭配的包包…… 拖拖拉拉抵达被景点围栏围起来的黑骑士府邸时,已经十点半。 龙可没有准时上班准时下班的习惯,龙性懒惰,一天的生活安排就该是懒懒散散、走一步看一步——回笼觉睡到下午,午饭一吃吃两小时,定好的时间睡着睡着就过头…… 这是龙类基操,没什么好意外。 毕竟龙和人类,完全不同。 人类要在有限的百年寿命中拼命劳动实现“自我价值”这东西,龙却有着过于强大且过于懒散的心脏,在自己的领地与财宝之间趴着睡大觉就是他们“最满足”的生活状况了,而一睡千年万年睡到死了都算正常,要知道这个种族可是连最后两头年轻公母龙繁衍的大事都懒懒散散随便催促的,个个都是懒惰化身兼焦虑绝缘体…… 胃口特好,性子特懒,睡觉特熟,没龙侵入自己领地时顶多翻个肚皮晒太阳继续琢磨如何吃喝玩乐,总之,主打一个啥也不干。 上班?工作?奋斗? 搞笑的吗,龙坐拥领地内的所有财富,钱都是花到见底了再去地里掏。 ……放在现代,可以称之为“先天防内卷圣体”。 红也同理。 为了维持每颗鳞片的光泽度,她可是奉行“能走路就不飞行”,大几千年没急速动过翅膀了,每天基本就是在窝里翻来覆去,示意人类奴仆涂油按摩…… 除开遇到黑龙的时候,后者实在是太不争气、太欠教训的一条龙。 像黑那样风里来雨里去、把自己当成超级火箭使的忙碌上班族,才是稀少中的稀少——这就好比一帮乌龟里出了一只格外上进的兔子,一帮树懒里出了一头羚羊。 ……嘛,不过,侄子从小就有点不同寻常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出生时吃蛋壳吃同胞还扒到父母同归于尽的庞大尸身上面啃啃啃,这货吃的乱七八糟太多太多,所以生出了奇形怪状的个性…… 红记得,侄子能嗷嗷能捕猎时就变得相当异常了,同族大叔咔滋咔滋生嚼人类时,他却自发捯饬出了蜜汁烤鸡腿,好好一头龙为了那点“蜜汁风味”,翻山越岭地叼着柠檬果小番茄回来,还为此跟无数蜂巢打架…… 虽然打赢了吧,但顶着一头包回来边挤蜂蜜边呜呜嘤嘤的样子真的很令龙嫌弃。 在人类世界里学习拿菜刀削土豆学得叮叮哐哐尤为艰难,让龙练习切菜能力就像让人类练习用指甲刀切豆腐——所以,如果把黑龙放在整个龙族里,那可是堪称集勤奋与努力为一体的厨艺天才,整只崽长得还没鸡大时就自己研究出了烤鸡腿。 不过龙族既不看重勤奋更不看重努力,更觉得他这种用饭前忙忙碌碌生火搞花活的家伙很蠢,有这功夫,生吞活剥早就咔滋咔滋消化完骨头,然后瘫着肚皮睡饱觉去了。 异类在哪里都是异类,即便全世界只剩下最后两条龙,黑龙依旧秉承着自己的异常…… 都跑去给人类当狗了,红也懒得再管、更管不动他这些奇奇怪怪的生活习惯,她自己是条地地道道的好龙就行。 为了神明诅咒的事,她不得不离开自己在伦道尔舒适的领地涉入了侄子的领地,但先是拖了好长一段发情期又四处逛街挑人逛景点,反正她待在别龙领地上的生活花销全由领主侄子承担,吃吃喝喝好不快活,也不急着催他聊正事。 一是懒惰本性发作,二是不想做派太亲密。 龙的寿命太长,熬死几代人才见面聊一次,也算“关系熟络”了。 她短短几月内何必跟侄子见那么多面,她才不想表现得很关心那胖子咧。 反正他不急——那她这边老上赶着催三催四的,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没有龙格。 他不急,她也不急,身为长辈如今打不过侄子就算了,正统龙的派头一定要端好。 直到诞生节第一日,红龙舒舒服服地躺在酒店里看着各大广场公园节日会场里人挤人的画面,却在中心公园发生流浪汉袭击事件时,又一次感应到了…… 啧。 如果说红龙赶来克里斯托联邦时事态已经“十万火急”,诞生节变故发生后,便已经成了“火上眉毛”。 她早就跟他说过,神明该死,人类同样该死,姿态摆高点,离那些东西统统远一点——独自一龙就不会被欺负不会被蒙骗,更不会被讨厌的人类反复利用。 大侄子无所谓,但眼看着再拖下去自己也要遭殃了……红龙这才三催四请地与对方约谈,定下了今晚见面的时间地点。 不过她自己姗姗来迟,却没想到侄子也少见得迟到了,那个平常比人类社畜上班还勤奋的家伙不仅十点半没出现,十点三十五,十点四十五——红等在黑骑士府邸景点上锁的售票处那里,手臂从拎着包转变为交叠抱在一起,高跟鞋敲地面的频率也逐渐变高。 “嗒嗒嗒……” “嗒嗒嗒!” 一再看表,眼看着快到十一点了,红龙忍不住从鼻孔里喷出微热的气流——又猛吸一口,压下了喉咙深处快爆开的火。 搞什么哦,他乐颠颠伺候那个人类上那个无聊破班时连一分钟也不会错过,约她见面谈正事却让她等了快一小时? 她还特意晚到了半小时……早知道……早知道…… 红龙的火气快到顶了,她重重哼了一声,黑夜里喷出了零星的火星子,正当火星子快烧成火花,而她打算不管不顾地烧了背后那个破府——“红。” 十一点整,风声呼啸,电灯闪烁,监控短路关闭,无形之物在面前降落。 龙的瞳孔天生就能透过种族生来具有的那份隐形魔法,所以红直接抬头对上了隐在夜幕里的黑龙。 即使对方尚未完全降落化形,她也没看全这货的整张脸,红依旧毫不客气地开喷了:“你丫是不是——”隐没的背脊上却倏忽滑下一个人影,金发簌簌,眼神深幽。 “晚上好啊,姑姑。” 红:“……” 红茫然地瞅瞅那个蹦下来的人影,又用力嗅嗅,确认是人味,不掺半点假的人味。 红又飞速瞪向显出身形化为人样的大侄子。 “*被压得极小声的*你怎么带了人类过——”黑龙没说话,只是苦着脸,摇摇头。 ——哦,红倒是不至于像大帝那样隔着面具看出“苦着脸”这种高级神态,但骑士今晚的面具是环保纸袋随便叠成的一块板,她能清晰看出上面有人巴掌强摁出来的凹陷。 ……还是好几处凹陷,想必经历了很残酷的审讯与刑罚吧。 红又气又急,但又不乐意让外人听见自己教训侄子,再次小小声骂道:“你可是龙,你可是龙,你单独出趟门办个事还非要带着那个人类让她牵狗绳吗,我不管她是怎么跟你说的,我绝对——”绝对不会和人类有什么额外接触,龙之间的事情龙自己处理,一个人类戳在那儿像什么话,别不别扭?? 那还不是一个普通人类,被大胖侄子亲自纳入领地的最高规格宝物,曾经做过皇帝如今又牵着狗绳的大佬一枚,红太知道对大帝轻举妄动自己会遭遇多可怕的教训…… 老实人发飙是最可怕的,老实龙发飙就更恐怖了…… 当年她亲眼见过,早就默默夹起尾巴。 所以寻常人类,红会看作蝼蚁;但奥黛丽克里斯托在红的心目中,那就是蟑螂。 攻击力超强,防御力超强,看一眼就不敢多看,嘴上总说着特别讨厌要一拖鞋拍死,实则压根不想处在同一个空间里,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她甚至会头皮发麻…… 因为那就是个“大侄子核爆按钮”,她才不想回到几十年前见这货发疯! “喂!黑!赶紧把她弄回去!赶紧把她弄回去!” 黑也知道自己这事做得理亏。 他应付不来陛下就算了,还被陛下逼着勒着直接带出了门…… 这可是冬天的晚上十一点,关闭的景点门口可没有半点空调,陛下该多冷啊。 ——嗯,是完全不同角度的“理亏”,这货压根没考虑到猝不及防就要跟陛下近距离接触的姑姑,后者的声音已经尖得宛如被南方蟑螂吓飞的北方女生了。 面对后者看似怒火滔天实则慌得一批的小声咒骂,他想到自己今晚又惹陛下生气又让陛下外出挨冻,心情不禁更加下落,脑袋也垂得更低更低。 “你回个话啊??一声不吭干什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类究竟应该怎么处理??你倒是说说我应该怎么处理那人类啊,不能把她催眠变作奴仆也不能把她弄昏迷吗??黑,她在盯着我,她靠近了——我们龙绝对不能这么办事,黑,你听到了吗,想想办法啊,喂,喂,小黑——”就在红的手也要揪过侄子那皱巴巴的凄惨领带时,另一只手横过来,而阳光四溢的笑脸也挡在了正中间。 “嗨,姑姑?难得见面,咱们打个招呼呗?” “……” 谁是你姑姑!一上来就跟不熟的龙叫得这么亲亲热热,人类果然居心叵测! 红瞪着她,半晌说不出话,大帝将对方的色厉内茬完全看进眼底,只觉得对方是只炸了毛的大橘猫。 ……奇怪,之前见面时不是夏天吃烧烤的那次吗,她有暴露过什么攻击性很强的东西? “您也别怪小黑啦,”大帝心里怀疑,脸上却笑呵呵地把低头挨训的黑龙护到了自己背后,“他原本十点钟就想过来见您,但意外被我撞见,怎么逼都逼不出原因来,我还以为他是外出跟谁谁一起睡觉,所以威胁说不带上我就立刻分手……这才拖到现在,真不好意思啊。” 第130章 第一百零二十五次试图躺平三人行,必…… 刚从下属的口中听闻红的存在时,大帝其实是有些厌恶对方的。 童年阴影,族群霸凌,反复制造容貌和身材焦虑,还有那些几乎等同于pua的嘲讽训斥…… 大帝再喜欢逗小黑,也不会贬低他的相貌与身材,恰恰相反,她在这方面一向是毫不吝啬地给予大夸特夸——因为说他“坏”“不乖”“很烦”,骑士能识别出是玩笑、是逗弄,也有底气更近一步黏过来表达不满。 但倘若说他“长得丑”? ……压根不用说,举手投足、方方面面,他至今仍旧不肯长时间摘下的面具便可见一斑。 从刚发掘到战场上沉默强大的士兵、打算将其收入麾下那时,大帝便开始不停歇地给予他鼓励、赞美、奖赏——可哪怕到了千年后,哪怕她的揩油次数已经多到令他也察觉了自己是“被馋着身子”,哪怕已经成了男女朋友,大帝时不时就趴过去摸摸拍拍再亲亲——【小黑,你身材超棒哦】。 这话她没说过千遍,也绝对有百遍了。 但以往情绪敏感的骑士偏偏在这时变成了不折不扣的钢铁木头,赞美欣赏垂涎他统统视而不见,即使大帝磨破了嘴皮子夸他好看夸他帅,骑士所流露的反应也是…… “好感动,您竟然愿意这样哄我,这样不嫌弃丑陋的我”。 ……唉。 这就好比网购时一百句好评都没有那两个带图差评显眼,而无数道“你很美”的评价,也无法盖过一句“你又丑又胖”的刺耳声音。 那个自我贬低到尘土的审美观,大帝估计再花三十年也拗不过来——他至今还没放弃荒谬的减肥计划呢,大帝知道他一直偷偷在看之前买下的减肥课视频,甚至一边看一边记笔记。 但没关系。 大帝有信心一直一直夸赞下去,每天每天都夸赞到三十年后,用不断的肯定重建他的自信心——也不是多辛苦的事情。 虽然“关爱男朋友”是她这几天刚刚接触的领域,但“宠爱唯一的骑士”,大帝的经验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 只是。 千年后,大帝逐步发现,骑士并非一条绝对懵懂无害的小狗,黑龙身上还藏着太多他不肯向自己言说的秘密。 【骑士】是向她垂首屈膝——但那是龙仿照着合适的人类规矩、在这个人类社会所做出的一层保护膜,地位、尊严、荣誉、钱财、理想……他其实不看重人类社会的任何东西,她曾经自以为能将【臣子】捏在手心的东西,在黑骑士面前统统清零。 一个压根不在乎升职加薪、奖金福利,只凭着所谓【喜好】上班的员工,老板又能真的拿他如何呢? 龙并不被世俗或社会裹挟,他有着想走就能飞上高空的辽阔自由,所以大帝其实…… 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怀疑。 她信任他的忠诚与喜欢,却怀疑他不被自己所知的每一面。 刚遇见红的那夜,接过她递过去的烤鸡腿串,他嘴上说着开心,身上却萦绕了淡淡的戾气,再后来某郊区医院产生诡异的地震,他的衣服沾上了河水的气息;芙蕾拉尔区那晚,他所经过的路线有个保安在岗亭失踪,次日又被警察发现于那个酒吧附近,但她追问时他只是偏头无言,仿佛全身心沉浸在小宾馆那个混乱的夜晚里;去图书馆触发了神明遗物时,她见到万年以前那样一段细思极恐的渊源,又亲眼望见黑龙独自面对神明的分魂时将对方生吞活剥的举动,之后一场诡异的高烧过去,他却对那一切只字不提;还有她去年不管不顾要抽烟时他强硬的拒绝,与流浪汉厮混时他近乎发飙的表现…… 与他至今对自己含含糊糊、不曾讲明的那三千年。 三千年的空白。 三千年前,她死去,他说我处理好您的后事便下到墓穴里,一直陪着您。 三千年后,她醒来,棺材旁没有任何踪迹,墓穴里空空荡荡,只有满地画着血腥献祭符号的邪教尸体。 最终追着一伙“据说”盗走了黑骑士长剑的家伙,大帝从首都千里迢迢前往亚尔托兰沙漠,这才意外落入了沙漠下的岩洞,撞见了蜷缩在那儿休憩的庞大黑龙——为什么? 三千年后的他为何会待在距离克里斯托大帝墓穴远远远远的亚尔托兰大漠地下,他又为何会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不露出任何震撼、惊诧、动摇或久别重逢的爱意——他只是垂首,低头,披上【骑士】的身份,以龙身对她行古礼。 【陛下,我守在这里,一直守在这里,吵醒您午觉的,不是我。】 这是黑龙在三千年后对她陈述的第一句话。 现在想想…… 那简直就是审讯室里的犯罪嫌疑人,在听到警察迈入时,低声辩驳。 【犯罪者不是我。】 他不意外她的出现,更不意外她会找到自己。 ……大帝那时震惊于磅礴巨大又绮丽的龙原来真正存在于世,又被“我的骑士=龙”这事实所深深震撼…… 当初她没有细想那一幕,等逐渐冷静了,才发觉了不对劲。 她不怀疑骑士,但却无比怀疑黑龙。 可黑龙却自愿向她献上所有财宝,又依旧臣服于她的膝下,任她驱使去往天南地北收集那些没什么卵用的情报或古董,就这样一年过去了…… 她在克里斯托博物馆的地下馆藏中见到一串不为人知的鳞片手链,红龙循着那串手链出现在克里斯托联邦首都。 如果不是那串手链产生了一系列不妙的反应,如果不是红龙偷偷进入了黑龙的领地——大帝想,【红】这头龙的存在,他甚至压根不会告知自己吧? 世界上仅剩的两头龙,他唯一的族人与亲人,可却根本不愿意主动将对方介绍给自己。 大帝非常不快。 倒不是“吃醋”这种感觉,她还不至于跟黑的亲姑姑吃醋,这种不快就像你养的小狗不知何时在外面某处猫窝里拜了把子认了亲——每次与对方在外接触,他又会偷偷瞒着你,还时不时地把你给他买的小鱼干,叼过去送到对方的窝里。 ……啧。 大帝打探过无数次,在黑龙语焉不详的那些提及里,红龙不仅仅是看他长大的姑姑,更是精通神明魔法的美貌智者,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为了串成手链,你是亲自拔下了自己的鳞片?】 【不,陛下,那是因为与红厮打……】 制成手链的鳞片,是与红龙争斗时掉落的。 红龙又在何地何时与他争斗? ——墓穴深处,那空白的、她死之后的三千年。 红龙在他看守墓穴时频繁来过多次与黑龙争斗,又在他离开墓穴后不再踏足克里斯托。 于是大帝轻易就得出了一串公式。 黑龙隐瞒的秘密=红龙曾亲眼目睹。 或许不能这样绝对地完全划上等号吧…… 但大帝一向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 所以她止不住地厌恶红,红龙不仅仅被她看作黑龙每一次自卑表现的始作俑者,也是“黑龙不完全属于我”的活体证明。 不过,成为情侣后,大帝倒是不再纠结,霍然开朗,产生了一个全新的角度——男朋友的姑姑,那不就是我的姑姑吗? 已知有两条龙知晓一个共同的秘密,所以他俩总避着她偷偷摸摸见面私聊……那两头龙的线段就变成两龙一人的三角形呗,她直接逮住机会插进去——没办法从黑龙那个看似呆蠢实则闷沉的铁板嘴里撬出来秘密,忽悠红龙的难度可是大大降低了啊? 至于童年欺凌、姑侄俩至今不合的恩恩怨怨…… 小黑要是真如自己所怀疑的、闷声不吭地对她瞒了那么多事情,那他的心性也绝对没脆弱到三万年后还活在红龙的阴影里。 自卑是真实的,但比起只在幼年亲密相处过的红龙,更多是后来芙蕾拉尔癫狂扭曲的折磨所影响吧? 况且,细细一琢磨,或许,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小黑也没对红龙手软过…… 【夜,23:05分,黑骑士府邸售票处后,景点安保室】 “你,你非要离得我这么近吗?” “我怕你受凉,姑姑,你看上去很冷啊。” 红龙的声音已经尖不可闻,大帝故意又凑近一步,甚至在月色下瞥见她颤抖的肩膀。 “区区蝼……不,人类……滚……不,离远点……我,我不会……” 比起厌恶“蝼蚁”,红龙是害怕她。非常害怕。 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只有一面之缘的她?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姑娘在烤肉店时还大大咧咧、火爆又傲气的,又是头彻头彻尾嫌弃人类的龙,如今甚至打着哆嗦,屡屡将“蝼蚁”改口为“人类”…… 大抵是被谁在背后威胁了吧。 至于那是谁…… 大帝抬眼,骑士从上锁的安保室里探出头来——他之前便默不作声地绕到监控死角撬开了窗户溜进去,如今又从里开了锁,打开了一盏台灯。 “陛下,先换套衣服吧。” 大帝先看了眼他递过来的胳膊,水平高度是乖乖巧巧低于她胸前的,但却直直地插在了她与红之间。 大帝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这套保安制服,扬起眉。 “你打算装作保安混到晚上闭锁的景点里?但这外套马甲的颜色太亮了,想必是属于白天疏通交通的信号员吧?夜间潜入过于显眼……” 骑士摇摇头,又向前递了递。 “这套是羽绒马甲,很暖和。”他道,又窸窸窣窣,翻出另两套暗沉的黑色保安服,“您先穿上以免受凉,然后我与红换这套……” 第131章 第一百零二十六次试图躺平黑骑士府邸…… 作为一片自三千年前便成为这世上最辉煌帝国都城的土地,克里斯托联邦首都有着许许多多的知名历史景点。 光是列出一串景点名称,“克里斯托国家博物馆”“黄金宫博物院”“克里斯托帝国图书馆”…… 气势恢弘,高端大气,与伦道尔盟国内什么xx河、xx街、xx公馆,要上档次得多。 可唯独“黑骑士府邸”,如果点进联邦最热的旅游app内,找出克里斯托首都内的景点排行榜——排名倒数第一,推荐度倒数第一,全称是不伦不类的“黑骑士故居拍摄地”,点评内最高热度的评论是“很适合跟朋友一起玩剧本杀”。 ……嘛。 如果网友们要排一个“首都内最不上档次的历史景点”,该景点才能位居前列,引人注意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谁让“黑骑士”本身是个公认的历史虚构人物,而那所府邸的建筑结构、材料、布局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点能反映出这是一栋三千年前的建筑,专家拿来最新的仪器趴在每个角落来回探测,也找不出任何古董、文字或属于古人的dna遗留——虽然考虑到“大帝唯一骑士”的名头,人均大帝粉的克里斯托人依旧看在历史传说的份上将这里纳入了“文化遗产”的范畴,但保护措施就很不走心——一圈铁丝网围栏,一个保安亭,一排验票闸机,一个扫码停车场……这几乎就是黑骑士府邸外的所有现代安保措施了,相较曾经大帝刚一进去就发现履历存疑被警卫局叫走盘查的国家博物馆…… 何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深夜,穿着保安制服外套的大帝走了几步,环绕四周,只觉得这潜入过程轻易得太荒谬了。 她回自己宫里睡觉次次不到半小时就被警卫局抓走,骑士的府邸只需要偷偷摸摸换套保安制服,翻过闸机吗? 虽然翻过验票闸机后还未完全进入大门,联邦旅游局在入口那儿扩建了一个便于游客拍照打卡的景观小花园,放有一把仿黑骑士长剑的现代石雕像,点着造型别致的铁艺灯,与几块介绍黑骑士生平的展板,正式的、曾经的大门在花园之后。 可就刚进来的这段路给她的印象——安保措施甚至不如免费向全市公民开放的中心公园呢。 ……她知道小黑在现世没什么名气,但沦落到这种地步,实在是…… 上世纪某架空奇幻影视剧的拍摄基地保护得都比他的故居好啊。 真的就这样进来了?确定连个六七十岁老头看守都没有吗? 大帝心里有些犯嘀咕,她偷看了一下骑士走在最前方的背影。 用酒精喷瓶、酒精湿巾、黄瓜味干纸巾相继擦过她的手后,他便这样转身离开了,当然不是直接离开——默默走在了她之前命令的“前方引路”位置,没有继续挤在她身边,而是保持着几米距离。 骑士没有再强拉着她的手,更没有回头盯视吱吱咔咔往前挪的红,他只用背影引路。 但大帝也放弃了再次尝试与红勾肩搭背联络感情——她不傻,她能看见男朋友背景板里徐徐上升盘旋聚拢为火焰的黑气。 ……嘛。 大帝瞥了眼身后的红。 后者不再哆嗦了,正掏出手镜整理自己之前被揪乱的头发,碰上她的视线后,又是飞速一扭头。 ……红龙还没过了那个后怕的劲儿,黑龙又远远远没消了他幼稚的小脾气,本以为两头龙一个蠢一个呆,谁知道一个比一个难搞定。 大失策,没算进小黑的嫉妒心……谁会跟自己亲姑姑吃醋啊…… 大帝真想叹气,但一开口,却是夹杂在咳嗽里的浓浓笑意。 ——意识到自己被对象幼稚又执拗地在意着,怎么可能不开心。 十一点多的深夜在此刻给了大帝一层最佳保护膜——她只需要用咳嗽压下笑意,不用费劲绷紧一个劲往上飞的嘴角。 “小黑,哎,你看这边的生平介绍展板,上面说你是黄金大帝唯一的骑士……” 生年不详,卒年不详,所立功绩通通有个“传说”前缀,坦白的说,这是很寒碜的历史人物简介。 但大帝仗着他背身走在最前面的位置、绝对看不见她身边的展板,眼也不眨就开始肆意添油加醋,:“小黑,小黑,上面说了,你知道吗,介绍里说你当时可是最受宠爱的好骑士,又忠诚,又帅气……” 红走在大帝身后,龙的视力一眼便扫尽了展板内容,她不禁嗤笑。 这个人类骗傻子呢。 但前方的骑士回了头。 他的视线率先滑过在大帝背后翻白眼的红,又格外温和地降落在大帝身上。 虽然没有正面回复,语气仍旧是硬邦邦的:“陛下,您来这边,小心点。” 大帝心知自己哄对路子了,立刻笑着过去拉近了距离:“哎那边是哪边……” 短短几分钟内就遭到第十六次恐吓警告的红:“……” 她今晚就不该出门,她前几天就不该约侄子见面。 她是不是跟诞生节犯冲啊? 还是等前面那两个不注意了悄悄溜走——“红。” 引路的黑却又在前方说:“来这边,弯腰,低头,动作快点。” ——骑士所指引的地点,是花园后,大门外,一处现代矮墙。 黑骑士故居是大帝在建立帝国的第一年赏赐给骑士的宅邸,建国第一年的国库并不算丰盈,骑士又在外连年征战不休,大帝询问了他的意见,而他本尊反复摇头表示“无需过多修饰”“只要面积够大”“我想尽快入住”——所以府邸总体样式并不华丽,哪怕戴上三千年的历史滤镜,也不会令现代人觉得“是某处豪宅”。 除开格外阔绰、仅次于大帝行宫的占地面积,这栋大宅的正门甚至及不上当初一些中小贵族的家宅。 门廊没有任何花纹,唯一的装饰图案是克里斯托大帝的私人纹章,包裹着厚厚两层牛皮的铁艺门把手结实又保暖,鲁拉木铸造的实心大门,除此之外便是灰白色的高耸的石头围墙与拱廊,以及上中下共三排格外宽阔厚实的铜制门栓,里外各一套——与其说是贵族府邸,更像某种建在乡村原野上的战时堡垒。 在历史学家的眼里,这同样是“黑骑士为虚构人物”的佐证,因为“该建筑绝不属于华丽繁荣的黄金时代”“也绝对不可能属于相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骑士”…… 不止历史学家,当初某些位及公爵侯爵的家伙也会暗暗嘲讽骑士——住在不符合贵族身份的宅邸里,就是一个野蛮血腥的粗人。 野蛮血腥的龙对此并无意见。 装饰家具越少越好,反正他是关门落锁趴在金子堆上睡觉的。 “怎么,门栓锁上了?我看没有,里面是敞开……” 红探头瞧了瞧,门后的空荡潦草立刻让她嫌弃地皱了眉,“你当年究竟给谁打工的,什么唯一什么权臣,房子里连个装饰水池都没赚到?人类真不要脸。” 就站在她身旁的大帝:“……” 这是指桑骂槐,但她轻咳一声,并无尴尬:“小黑以前睡得糙。” 骑士却扭头道:“我一直睡在陛下赏赐的宝物堆里,金子银子宝石玛瑙,亮闪闪的宝物铺天盖地——老实说,后来堆得太满宅子里都有点放不下了,我不得不每年都往地下挖洞藏。” 红龙:“……” 哪条龙的终极梦想不是睡在亮闪闪的海洋里呢,红龙瘪着脸“啧”了一声。 不就是龙傻运气好抱了个超级皇帝做大腿吗,了不起哦,到了现代还不是只能缩着尾巴挤在鸽子笼里过日子。 大帝看出她还想逼逼,未免小黑又不服气地秃噜出“现在我天天和陛下睡一张床”,她抬起手肘轻轻挤了挤骑士,指向他一直示意她们小心接近的地方。 大门外这圈现代矮墙隐没在花坛里,比不过之后那层的古代高墙,是混凝土墙角。 骑士弯腰蹲在那儿,已经开出了半人高的洞口。 “我们不从敞开的正门进去么?” “里面有十二层混杂了马蒂兰卡魔法的光纤警报网。” 骑士说,又抬了抬砖石:“从这里,能找到我过去在高墙附近挖出来的密道。” ……嗯? 马蒂兰卡的魔法混杂现代的光纤警报…… 那不是克里斯托国家博物馆地下研究所的前沿技术么,夏洛特曾引领她参观的? 看似无人看守,实则用上了这么高端的防护网,果然…… 大帝弯腰走过矮墙后临时挖出的密道,又见骑士化出半只龙爪,在尽头高高的灰白石墙上敲了敲,打开一条古朴又更幽长的隧道。 通道一直向下,向下,再向下…… “过了前面的路口就会接上人类新建的通风管道。” 最前方带路的骑士突然一顿,转身扯过大帝外套上的风帽,一把盖住了她的脸,又直接摁下了她的后脑勺。 “您小心。空调开了。” 风裹挟着烟尘滚滚而来,宛如陷入猝不及防的小型沙尘暴——但大帝几乎没有察觉,因为骑士迅速抱着她伏地退避,胳膊拉紧了她的制服外套,又将她整个口鼻反过来罩住,深深护在他自己怀里——没被细菌满满的灰尘风暴裹挟,但大帝完完全全被他裹挟了。 只是她无暇去顾及骑士那堪称逾越的、粗暴又直接的“裹挟”方式,被摁在最下方的她睁眼看着通道下方,石头地面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透明管道。 ——占地极广的大型研究所在管道下方盘踞着,来来往往无数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与身披保安制服的警卫员。 第132章 第一百零二十七次试图躺平狭路相逢勇…… 那是过于庞大的爪痕,绝不属于猩猩、老虎、山猫或大象——均匀又高密度地下沉,压出一片完全不同于表层尘沙的赭色,在土地上耙出过于嚣张的痕迹。 【这是我的领地。】 它仿佛在低低地对周围路过的所有人类咆哮:【滚开。】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黑骑士故居底下埋着格外异常的遗迹?” ——蹲伏在坑洞边的劳伦维斯辛格收回即将越过警戒线抚触那边的手,神情凝重中透着些许兴奋。 自觉醒记忆那日起,他便再没去公司做牛做马敲键盘,头顶稀疏的金发在日日不懈的努力中稍微浓密了许多——但穿着堪称“程序员标配”的红格子衬衫,又怪模怪样地搭配了花里胡哨的棒球服外套与裤子,并未衬托出这个“前帝国第一美男子”暗藏的帅哥底子,只觉得是个“还能看几眼”的阿宅。 不管是千年前与大帝反复协商研究案例制定刑法,还是千年后在软件公司里噼里啪啦码代码沾上的程序员味——劳伦维斯身上总带着点刨根究底的“书呆子”特质,固执而神经质,即使没穿研究员的白大褂,蹲在这所大型研究所的中心研究样本旁边,也完全不违和。 别说用手碰了,他看上去恨不得冲进去把鼻子贴坑底。 “你说的没错……这绝对是黑骑士=非人类的实际证明。” 卡丽贝宁站在他身后,急切地点点头,又飞快地摇摇头。 “倒也不能这样肯定,”这几日深陷鳞片噩梦的女孩黑眼圈有些重,她的靴子在坑洞边的土径擦了擦,羽绒服下的肩膀又畏缩得扣在一起,“我只是小时候被交流学习的姑姑带过来时看到了几次,那时就觉得这一大片遗迹像是某种大怪兽踩过的……” “是龙,”劳伦维斯肯定地捏着地上的土,双眼发亮:“绝对是龙!” “当然不可能是龙,你究竟在说什么梦话?” ——西装革履的文森佐辛格一直在土埂上背着手看他俩神神叨叨,见状眉毛皱得能打四个死结,收起了签字笔,又止住了旁边人要进一步洽谈的动作,走过来,直接踢了蹲在地上的弟弟一脚。 “收拾收拾起来,”他沉声,“我正谈生意呢,你这像什么样子。” 早知道弟弟进来后是这么个做派,他怎么也不会帮鬼鬼祟祟试图潜入这里的他俩打掩护——诞生节最后一天的晚上,卡丽不去享受最后一天的假期和同学聚聚餐,非跟他那神神叨叨的弟弟混在一起,两个人头碰头地在黑骑士宅邸大门外徘徊,差一点就引发了全研究所的高能警报——如果不是文森佐正在这儿和基地的负责人谈投资经费,又正巧被带着参观到监控室……他俩早就在监控里暴露的那一刻被滋滋电晕,然后以“侵犯联邦机密罪”送进警卫局去。 ……唉。 要搞什么偷偷接头秘密行动就算了,计划半点没有,真以为这种层层加密的地下研究所是弯个腰低个头就能混进来的么? 小孩。 文森佐看看这边涨红着脸低头的卡丽,又看看那边不甘不愿从坑边直起身的弟弟。 老实说,莫里家的小孩他并不想管,因为这次是她率先说“做了个带鳞片的梦”,就激起了他那不伦不类的推理爱好者兼奇幻动物狂热爱好者的弟弟极大兴趣,连带着好几天都跟她一起全城乱转,美其名曰“揭穿黑骑士所掩盖的真相”…… 之前劳伦维斯长期外驻彭塞海滨搜集那个邪|教组织的海外信息,原本文森佐把他调回来,还想让他顺着凯特之前在芙蕾拉尔区查到的药品流通线去伦道尔看看——结果他说什么也不肯干,“我们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有个非人类暗中引导的结果”,丢下这么一句奇葩的阴谋论后,他跟卡丽两个一待就是数天,从中心公园转到黑骑士故居,也不知道跟着谁的踪迹。 文森佐原本不想插手管,但今日晚饭时他收到了伦道尔某厂房发生爆炸的消息…… 文森佐当然不会猜到那是大帝额外派去的骑士所做,只觉得那个就快摸到线头的邪教组织已经断尾求生,溜之大吉。 耽误了正事,弟弟依旧不见鬼影,当晚他为了弥补丢失的调查进度加班,正想与联邦地下的51号科研所建立合作,从他们那儿弄点趁手的高科技追踪手段过来…… 这两蠢蛋又撞了过来。 哦,不是蠢蛋。 是熊孩子。 劳伦维斯死时尚未婚配,一辈子都扑在了他钟情的“发掘真相”事业里,娶了好几个老婆又生了十几个孩子的文森佐自然认为弟弟一辈子都没认真长大过——卡丽去世时虽然享年九十多,但眼下这个模样,完全不是历经风霜的前同事,更像他刚在大帝手底下做事时、撞见的那个一根筋小姑娘。 很难说那所谓的“记忆觉醒”,究竟是共鸣出千百年前成熟的历史伟人,还是还原出他们在某个年龄段的性格的一部分。 正上大学的卡丽所表现出的言行就是十八岁左右青涩的卡丽贝宁,而在现代堪堪工作几年、二十多岁的劳伦维斯也完全没有五十多岁时的精明睿智——不同于直截了当的夏洛特,文森佐想得很深,至今依旧怀疑着所谓的“前世”。 相较其他人,他反而不怎么想探索“大帝”“骑士”,只想找到那个疑似展开记忆洗脑实验的邪教组织,解决自己的人身安全——一想到有个所谓的“前世阴影”飘荡在头顶,不容置疑地要求自己臣服、伏地或献上忠诚,总是怪怪的。 这都西元2224年了,找到隐匿的大帝后又要做什么,向她下跪宣誓,把自己的生命与尊严重新交上去献媚吗? 文森佐是个务实又市侩的人。 【追随销声匿迹的大帝】的目标已经令他颇有微词,只是同事群里其余人对大帝激情四溢,他不好表现出自己私底下的凉薄与自私,但【认定骑士是某种奇幻生物一路追寻】…… 更扯了,能不能脚踏实际,别那么悬浮啊。 “我刚才说过很多遍,”他扯过还在坑边留恋的劳伦维斯往回走,也示意犹疑的卡丽跟上,“这里没有什么奇幻生物,没有什么史前巨兽,你们俩想玩剧本杀去外面玩,别来政府的科研部门捣乱子。卡丽——跟上,否则我把今晚你试图偷闯51号研究所的行为告诉夏洛特,国家博物馆的研究所长想必会好好教导你什么是联邦保密机构。” 卡丽默默一抖,罩上了自己的羽绒帽子。 她嘟哝:“我也没说这儿有奇幻生物的痕迹,只是忍不住联想……” 劳伦维斯一扬声盖过文森佐的训斥:“怎么没有,土坑里那么大一只爪印子,你们还特地在地面上建了个假景点打掩护,这里不就是研究龙族遗迹的——”“那不是任何生物的爪印,”陪在文森佐身旁谈投资的所长却尴尬笑笑,“事实上,51号研究所自联邦挖掘第一条地铁通道时便建在这里,近百年来我们用了所有已知的检测手段,没能从坑底里探测出任何生物脱落的皮屑组织。” 劳伦维斯梗着脖子:“那不简单,因为那是头巨龙的爪印——”“龙也好,大象也好,青蛙也好,只要是生物就有留存的痕迹,完全查不到,那就是不存在。” 文森佐接了所长的话,他恨不得把51号研究所的概览文件直接印到糟心弟弟的脸上,没看你旁边那个从小就被姑姑带过来玩过的熊孩子至今支支吾吾不肯讲明吗——“那看似是爪印,实则是黄金时代某种大型魔法器械摁压的痕迹,虽说能称作‘黑骑士遗迹’,这里的研究所实际一直将它当做马蒂兰卡的神明遗迹。” 碍于“神明信徒”的产生源自无端崇拜与无端信仰,如今的克里斯托联邦从未向外界公布马蒂兰卡的众神遗迹与魔法文明,但政府一直致力于挖掘这些力量的潜在规律,试图与当今科技融合,开发出更进步的领域——马蒂兰卡,“众神林立之地”,就连远在伦道尔的某个邪教组织都懂得不断募集研究员研发神明与魔法,集合全联邦顶尖大脑们的联邦中心科研机构当然不会差到哪儿去。 只不过邪教做着“颠覆世界”这种中二无比的美梦,而属于正规政府的研究机构只打算探索前人智慧结晶,提升国家gdp。 黑骑士宅邸地下的51号研究所研究的也并非爪痕,而是那过于平整、密集、结实的土坑下方凹陷里,一层层一道道锁在类似液压真空仓下的…… “极为庞大的未知金属资源,”所长感叹道,“我们的金属探测器一直响得像雷鸣……不管那是黄金时代的宝藏、马蒂兰卡时代的神明遗物,都具有非常非常高的研究价值,可目前我们仍未挖掘到‘爪印’之下的土层——你能想象到这幅看似粗暴简单的巨兽之爪内,暗藏多少精妙复杂的封存魔法吗?” 他神往地捏起指尖:“一层,两层,三层……” 文森佐接过话:“能检测到的高密度液压层已有两百多层,至今还在解析最中间的一百零二层,51号研究所通过拓印其中的魔法纹路,开发出了最前沿的追踪技术。” 劳伦维斯听懂了。 这不是什么“考古史前巨兽”的历史现场,而是一个“神明遗迹”,这帮人兴致勃勃地挖掘遗迹里暗藏的“封存魔法”,距离爪印本身所代表的与爪印之下的东西,还远远远未抵达。 但…… 你们哪来的证据,认定这是神明,并非龙呢? 你们又凭什么先入为主地判定,龙必须有被人类检测到的皮屑残留? 第133章 第一百零二十八次试图躺平双向错频?…… 自在大学图书馆触发了爱神所留下的遗物,他与卡丽贝宁共同卷入万年之前那个遍布冰雪的世界里——为了行动不受干扰,骑士直接打晕了卡丽贝宁,又将她匆匆塞进自己的鳞片里。 那是发生在诞生节之前的事了。 相较那之后他所毁去的“情书”,他亲耳听见芙蕾拉尔张狂的表白,他一怒之下直接吞下的爱神碎片,他偷偷从神殿的抽屉里翻出来又收入鳞片的那枚小木偶…… 【随手打晕尖叫连连的前同事将其团吧团吧往本体里面一塞】,只是再小不过的插曲。 鳞片空间内部没有空气,他也没空给予卡丽额外的特权活动,那个人类昏迷着进去昏迷着出去,留下的惊惧印象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抹去…… 仿佛做了一场噩梦,第一天还能叙述细节,第二天便已经模糊了人脸。 图书馆事件后,陛下一改往日退避无情的态度,一反常态地对他摆出“追求”的架势,原以为只是陛下一时兴起开玩笑,但那之后又是初次同床共枕,又是初次亲密相贴,然后便是诞生节舞会时她西装革履的邀舞——或许再过三万年,他也无法忘记那夜陛下在灯笼果下向自己欠身行礼。 再多的顾虑,再多的隐忧,再多的不自信…… 【请你……跟我跳个舞?】 【从今天起,当我男朋友。】 贪婪浸染了一切。 他不愿再多想,只渴望伸出爪牙,更近、更近地贴向那只邀约的手。 ——一连被大帝几日来狂风骤雨的攻势搅得整头龙都七荤八素的,骑士哪里还有功夫去顾忌见到自己真身的卡丽,早就将那个与同事之间的小小插曲抛到了爪哇国里。 至于正式谈恋爱之后…… 依旧被大帝那忽冷忽热的态度吊得不上不下,只想腻歪在一起的热恋期偏被她逗弄得半死不活,骑士要烦恼要揣测的实在太多太多,又被大帝外派出差,就更没空去理睬卡丽了。 顶多一周就会彻底忘却,何必再多做接触,惹来陛下平白的怀疑。 ——只是天不遂人愿,命运更不遂龙愿,偏偏在那“一周”的最后期限撞见了卡丽,偏偏又是在这么个地点。 他不打算毁灭人类,也没兴趣毁灭世界,他所做的一切,只想离他的陛下更近些。 为何这些人总要投来怀疑嫌恶的视线,揭穿他的贪婪与丑陋呢? 【如果骑士是非人之物……】 那又如何。 就因为是龙,所以这些人类偏要偷他东西,砸他老家,揭他伤疤,将他当做犯人关进笼子里么? 陛下在今夜正式接触姑姑已经是最糟的发展,以她的睿智,迟早能从红嘴里掏出想要的东西来…… 他还没想好要如何隐瞒,这两个又跑了出来。 ——骑士怀着忿忿郁气一把摔晕了做贼未遂的劳伦维斯,又接近了缩在墙角含着两泡眼泪的卡丽。 现如今将她再次劈晕也于事无补,但要骑士眼看着卡丽大喊大叫向陛下揭穿自己,更不行。 一想到卡丽之前在自己鳞片深处可能看到的端倪,一想到她或许已经告知劳伦维斯又知会了文森佐……骑士烦躁无比。 没来得及抹掉的小疏漏,到底酿成了一串连锁反应。 可能怪谁呢? 怪他自己没扫清尾巴,怪他今夜又被陛下逼得屡屡后退,归根结底,一切的一切都源于那句“不带我去那就分手”——如果陛下不在这里,如果今晚只有他和红潜入了地下,那扫尾灭口,不过是多耗费五分钟的事情。 可陛下在这里,一切都不可能在她眼下遁形。 谁让他那么在乎陛下,才会被这半开玩笑的一句话掐住了七寸,不得不将陛下带到这里与红会面,又让她见到了数个咕噜噜滚在一起的线团。 谁让他在乎呢。 “骑士?……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你,你再靠近,我就告诉陛下,说你忤逆……” 一个个的,都知道该怎么掐着他的咽喉,拼命胁迫他去做他不愿意的事情。 无名的火焰舔舐着龙的内心,事到如今他已经分辨不出嫉妒、愤怒、冒犯、恐惧、厌恶等等复杂的成分——他只知道自己极度不爽,想把眼前一切统统踩成稀巴烂,然后回到家里关进书房啃墙皮。 但却又必须全部按捺下去。 谁让他之前思虑不周,如今全是咎由自取。 “骑士?等等,不准靠——”总而言之,劈晕再说。 “你别太生气了,小黑,他们也就说说而已,没打算真偷……小黑?” 大帝反复试探了几遍确认劳伦维斯没咽气,将对方拖到一旁放平了颈椎与脖子,这才越过窗户去关照卡丽。 大帝也看出劳伦维斯的“遗体”上带着点他故意泄恨的意思,而卡丽刚才在室内发言是有些模棱两可的,骑士对待卡丽的态度勉强不算坏,应当不至于真下狠手…… 可这么一看,她却愣住了。 墙角内,阴影里,昏迷的卡丽倚靠在他的肩头,女孩年轻美好的侧脸贴过了西装下半边解开的衣扣。 那是非常暧昧的角度,尤其是他的黑手套还扣着卡丽的后颈往里压,像极了一个蛮横的索吻。 不知道是不是游戏打多所以眼花了,大帝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他掌根的纹路贴近了她后颈的汗毛。 然后骑士转过来,露出另半边身子,与摁着卡丽的后颈迫使她进去的地方——狰狞扭开的数排漆黑鳞片爬过他的胸腔,内里打开了一个通向不知何处的异次元洞口,而卡丽大半张脸与后脑勺都被他强横粗暴地塞了进去。 大帝:“……” 很好,原来不是什么浪漫索吻,只是无脸男吃人。 人家解开衣扣强摁女孩子是露出坚实胸膛与嘭嘭心跳,他倒好,袒露出非人异次元黑洞吞噬。 ……什么都市怪谈裂口龙。 看清全部细节的画面过于猎奇恐怖,但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到小黑并非人类……大帝之前下意识在窗框边扣紧的手松开了一点,有些无语。 “你干什么呢?” 骑士一边把昏迷的卡丽往鳞片的储物空间塞一边汇报:“处理潜入时遭遇的杂兵。” ……我可没见过用这种手法处理的杂兵。 大帝松开的手指敲了敲窗框,眼见着卡丽脑袋连着肩膀都消失在开开合合的鳞片下,半晌,又收紧了一点点,重新抠住窗框。 就算知道他是在往龙类的“杂物间”里丢人。 就算知道他这举动等同于人类将杂物打包放进储藏室。 是不是……过于亲密了? “小黑,把卡丽放出来。” 明明之前看对方用这手段“存放”奶茶零食冰激凌时没什么感触,如今却浑身别扭。 虽然说不上为什么别扭难受,但大帝不想忍。 “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了,”她挥挥手,示意他止住动作,“以后不准随随便便往自己鳞片里面塞人,塞人之前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骑士:“?” 骑士以为大帝是对卡丽心软了,更加不甘心:“可在这里撞上他们会暴露我们的行踪,事到如今,还是先处理好带出去……” “你姑姑不是也有鳞片空间么?” 大帝扭头喊道:“姑姑,麻烦来帮个忙,这边有几个人类要处理。” ——一直坠在最后边、正抱臂等待的红龙本不想帮忙,人类的事情就是与她无关的浑水,碰上了认识的人类就赶紧处理干净继续往前走呗,何必磨磨蹭蹭。 但大帝又冲她抿嘴一笑。 “拜托姑姑您了,小黑他今晚冒冒失失的,处理这些难免有疏漏,还是由您出手更稳妥些。” ……嚯,这一下就捧得红龙有点发飘,飘着爪走过去,就差用本体高高高地扬起美丽的鳞片了。 “行行,赶紧的,你们俩别磨蹭。” 被黑龙吞了一半的卡丽又被红龙抓过去,浑然不知自己在昏迷期间从一头龙的鳞片里被抓进了另一头龙的鳞片里。 ……真是一番奇幻的货物辗转呢。 骑士更有点不爽了,有心想把卡丽抢回来,仿佛那是陛下不允许他帮忙拎的水果袋子——【小黑他今晚冒冒失失的。】 ……也对。 况且陛下已经下令了,骑士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抚平打开的鳞片入口,又再三抚平心底的郁气。 他一声不吭地扣上扣子,在员工休息室里寻摸了几件道具后翻窗出来,又垂眼望向被大帝拖到一旁放平的劳伦维斯。 “陛下,这个怎么处理?” 摆在外面很显眼,一旦清醒,还可能会顺着他们的踪迹追过来添麻烦。 大帝想都不想:“你处理。” 于是骑士再次抓起劳伦维斯,打开鳞片压着他的脖子往自己展露的狰狞异次元洞里塞,如法炮制。 大帝:“……” 所以他非要当她的面吞个人下去是吗?这是某种不服输的证明能力大比拼? 她看着骑士的黑手套压在劳伦维斯的皮肤与汗毛上,看着他俩越贴越近越贴越近……劳伦维斯的脸脑袋与大半个上身都吞噬在龙的鳞片空间里…… 心里的别扭感不及刚才看见卡丽时那样强烈,却也让大帝深深拧起眉头。 她不舒服。 “小黑,松开,我说了这种行为要经过我的允许。” 骑士连番被她制止,也很不舒服。 “陛下,您不反感红吞噬卡丽,为什么反感我这样做?” 如果是讨厌龙储物时的鳞片开合,为什么偏偏讨厌他呢? 果然是觉得看到他的黑鳞扭曲出原始的画面,丑到眼睛了? 大帝的确单单反感小黑往鳞片里面塞人类,但她也实在说不上是为什么。 第134章 第一百零二十九次试图躺平你他*龙族…… ……吃醋? 大帝与红龙之间的几句交谈同样传入了前方骑士敏锐的龙耳朵里,他只脚步微顿了顿,很快心里就响起了与大帝如出一辙的反驳——陛下睿智果断,宽和仁慈,她才不是那种只会搅在狭窄嫉恨之情里的小人。 嫉恨只会发生在他这种无差别憎恨陛下周边亲近之人的野兽身上,虽然陛下偶尔也会发布奇怪的命令,但那是身为主君的洁癖与控制欲,与那种情绪层面上的嫉妒完全无关。 况且陛下又能嫉妒谁呢?她本就坐拥一切,从不理睬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骑士还记得千年之前那几个在大帝宫中被发现私通侍从的妃子——那可是实打实的绿帽子,但陛下不恼也不恨,只兴趣颇浓地吩咐他去调查一番,按照结果细细分为“品行不端”“心怀不轨”与“萌生真爱”——大帝会利落地处理前者,也会御笔一挥,直接放后者离开。 虽然数量相对稀少,但大帝的宫中真的有那种被家人强迫送进来争宠却无心帝王的存在,一进来就心如死灰闹绝食,甚至要与曾经的青梅私奔离开。 大帝虽嗤之以鼻“一个人既然连向家族争取自己未来的勇气都没有,只拿着自己廉价的生命赌来赌去的,那还有什么结婚成家的担当”,但还是赐婚赐得很爽快,毕竟…… “真爱难寻嘛”,陛下会揉揉脖子打声哈欠,“我也不想养太多素未谋面的闲人。” ……骑士对此一直持反对态度,在他看来,只要进了大帝的后宫吃了大帝发下来的粮食米面,那就是陛下的所有物了——管他有什么隐情、是否与陛下真正见过面、又有多么多么身不由衷呢,只要是心偏去了陛下以外的人类身上,统统是最过分的背叛。 陛下她收集无数花瓶又喜新厌旧地换着玩(砍)无所谓,但花瓶就该有从一而终被陛下所有的自觉。 不过陛下会笑着摇摇头,安抚他说,压根无所谓那些人来来去去另觅新欢,所以不能一味拘着人又一刀切地用“背叛”来惩罚他们——“我又不喜欢。” 陛下的度量,那岂止溪流江湖,那是海纳百川。 ……骑士一直深深敬仰着这样的大帝,所以到了如今她屡屡下令禁止他做这做那,骑士只会揣测“陛下太紧张这些臣子的安危了”,压根想不到“陛下想让他与其他人拉开距离”。 但红的问话却从另一个角度点醒了骑士。 吃醋? ……没错,他今晚似乎无理取闹太久了,乱吃飞醋也该有个限度。 不管是红、卡丽或劳伦维斯…… 陛下想亲近谁就亲近谁,想夸谁好就夸谁,他哪来的胆子去干预去反抗,甚至萌生了闹脾气的冲动呢。 哪怕是当年最为盛宠的彭赛海神——也没那个底气要求陛下,“不许您召其他人侍候”。 【我说不许,便是不许。】 【除非我死。】 ……啊。 果然又是被本性所驱使了,烦…… 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那头恶龙阴魂不散的遗言。 “到了。” 最前方闷头引路的骑士终于停下脚步,他们已经下到51号研究所设施之下,藉着那条黑龙过去挖出来的密道,速度并不算差。 大帝今晚才发现,小黑他是那种情绪越糟糕行动便越果断的类型,出手拎姑姑也好摔人也好统统没有缓冲地带,之前拖抱着劳伦维斯也是明显生了气,走得那叫一个快——潜入这里时是十一点多,穿过数层通道不断向下停到通道尽头时,也才堪堪十一点半。 大帝既没拎着人也没带东西,一路跟着他加快再加快的脚步追过去,满肚子试图缓解气氛打打圆场的好话根本出不了口——只是一手揪过骑士后背外套的下摆,一手又按着膝盖弯下腰去,呼哧呼哧大喘气。 虽然沟通才是上上策,但运动往往也能缓解许多心理问题——反正大帝是这样的,什么别扭什么吃醋,宅宅星人跑完步后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只想找个凳子坐下来。 她揪着骑士的外套缓了数分钟,等到头晕眼花不耳鸣了,便直接一巴掌扇了上去——没击打骑士,击打的是昏迷中的劳伦维斯。 翻着白眼头被打歪到另一边的刑事大臣:“……” 还以为大帝真的很在乎劳伦维斯的安危于是暗自难受的骑士:“……” 他默默别过头查看了一眼,确认大帝那一巴掌没把前同事的脖子打断,这才默默转身回望。 “呼、咳、呼,你与其抱着他跑,”宅宅星人爆发出浓烈的怨气,“为什么不抱着我跑,你该死的知道这条地道有多长多累,而我有多不想动腿吗??” 骑士:“……” 骑士悟了。 原来陛下不是觉得他的鳞片开合不好看,而是看被拖抱着跑的卡丽等人不顺眼。 原来陛下今晚对他的一切不满,都来自于宅宅的运动过量。 骑士大松一口气,又诚恳点头。 “是,下次我抱您跑。” 大帝还在喘气,当年上战场都坐车的大帝可太讨厌运动了,她一边呼呼喘气一边再次击打昏迷的劳伦维斯:“没有下次了,下次你自己——”你自己爱做什么做什么,我才懒得跟着你跑来跑去找原因,坐在家里等你回来慢慢逼问就是,谁要在临近午夜时进行长跑啊?? 一脸“虽然很不想理你们俩但是你俩之间如果吵起来那我可太开心了”的红龙也抵达目标,见到他俩之间这看似顺畅和解实则歪去另一边的沟通,直接一愣。 两个家伙都不在一个频道就开始相互生气,不是应该吵起来或者直接开始冷战么? 你俩究竟奇奇怪怪地讲明了什么,话说你俩为什么双双都坚定地认为“我/陛下不会吃醋”,在认知全错的基础上回到了和谐亲密的好氛围里? ……还以为能看到秀的龙想翻白眼的情侣终于大吵一通闹分手,为什么眼前这两个脑回路一个比一个奇怪? 吵起来啊,最好直接打起来! 红看热闹不嫌事大催分心切龙十分遗憾。 她撇撇嘴,还想重新拱火:“大侄子,你这就不介意了吗,刚才不是还很气……” 话尚未完全说完,却见站在通道最前方的骑士将手上的劳伦维斯直接一抛,后者一个滞空,又沙袋般急速下降。 红:“……” 红:“你终于想通要杀人啦?” ——当然不,骑士看也不看她,纵身一跃,也跟着被抛下无边深洞的劳伦维斯跳了下去,然后呼呼风声裹挟而上——红所站的位置只能看见大帝的后脑勺,但大帝从灰白岩石垒成的密道尽头往下望,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垂直岩洞。 悬崖,却位于深深地底。 骑士领的路绕过了所有被发现的可能,绕过了摆在最上面威慑用的大爪印,却也绕过所有人迹。 灯火通明的研究所无法扩建到这样深的地底,无光无火的周边矿石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磷光,站在这样的地方,人类总能轻易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但大帝站在那儿眯了眯眼,抬手挡住突然上旋的风,再放下时便见到了悬停在崖边的黑龙。 光线很暗,他通体的黑鳞已经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是一金一红的眼眸火炬般亮着,仿佛是一对于黑夜大雨的高速路上开到最大档的车灯。 看眼睛的大小…… 小黑依旧没现出原形,体型大约是一台越野车? 大帝没再想别的,因为黑龙振翼的风声一点点变小,他将骨翼悬浮得非常平稳,背部缓缓贴靠转在她脚边,最下方的爪上还抓着之前先扔下去的劳伦维斯。 【不许塞人】【不许扛人】【不许抱人】,层层加叠的命令矛盾又麻烦,他依旧未解其中真意,但到底是一条条认真遵守了。 大帝摸了摸龙眼下的细鳞,比最钟爱跑车的收藏家抚摸爱车还要轻细。 “*略带催促的鼻腔喷气*”“……好好,别急。” 她不是第一次骑龙了,即使无法用人眼完全看到他的身形,摸索着那几片刻意张开做攀登点的鳞片,大帝还是迅速爬了上去。 她找了处靠近龙头的地方坐好,又有些爱不释手地抱住了弯折的龙角,臀腿间鳞片簌簌变形竖起,包住她的双腿固定,又形成一道格外贴合曲线的“绳子”,圈过她的腰。 人类当然没那个腿力在龙飞行时夹紧坐稳,如果不用鳞片护好了,骑龙飞行是非常难受的经历。 大帝熟稔地检查了一下前后的“安全带”,又转身向红挥了挥手。 “姑姑,快点上来。” 谁是你姑姑,我俩见面还不到二十分钟,你怎么就跟我混得这样熟了。 ……而且不要一边骑在我侄子身上一边用这副带闺蜜上车兜风的口吻招呼我!! 【龙竟然成了人类的坐骑】【龙竟然还主动用宝贵的鳞片给人类系安全带】【龙怎能】……红龙脑内的弹幕齐刷刷划过,破口大骂的冲动格外强烈,但到底是顾忌着大帝在场,忍了下来。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正要坐到大帝身后抱住她的腰,安稳悬停的黑龙却猛地一个翻转向下超级加速——没坐好的红被一把甩到黑龙的尾巴上,狂风吹得她两只耳环连带着睫毛膏都飞了出去,两只手赶紧幻化出鳞片,堪堪抠住了黑龙的尾巴尖。 红破口大骂:“你他*龙族粗口*的——”在豪华尊享座坐得稳稳的大帝却探过头。 红堪堪咽下一串不文明的族骂。 “姑姑,你力气收着点,”那个一直好声好气的人类却皱眉道,“别这样抠他尾巴。” 第135章 第一百零三十次试图躺平取暖还是闲谈……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马蒂兰卡的第一位神明诞生,脱胎于地下最深处的古老冰窖。 在万万年的压迫中挤出斑斓色泽的矿物融化为液体,又一滴滴淌入地底最深最中心的那座冰窖,凝结为最绚烂的宝石。 神明原本无思无想,某日仰头望见垂悬在头顶的晶亮宝石,这才生出了欲望。 美丽。炫目。 着迷。渴望。喜欢。 所以还想要……多看看。 于是祂循着那晶亮又漫长的宝石群缓缓而上,将黑夜与冰冷抛在身后,看遍了无数美丽的明亮,最终脚底从阴湿的苔藓换做坚实的土地…… 自地下而生的神明踏足地面,这才有了春暖夏花,火与阳光。 ——这只是个古老的神话故事,鉴于整片马蒂兰卡大陆曾经被神明深深影响的信仰文化,其真实性很难考究,就像“黑骑士一剑劈断了伦道尔国边境海峡”的传说被西元2224年的历史学家嗤之以鼻,“自地下冰窖中诞生的初始神明”也被黄金时代的人们嗤之以鼻。 大帝初次听闻这故事时也没当过真,故事里那位神明只是渴望着晶亮的宝石才爬上地面,现实里的神明却个个物欲横流、暴虐奢侈……相比较起来,故事里循着宝石来到地面的神明着实天真纯粹,是个傻子。 不过是人类一边吹嘘神明的无边伟力,又一边把最美好最理想的形象加诸在吸血虫上,以此安慰自己罢了。 她杀过的神明成千上万,也是接触过各位神明最多的人,但大帝从未见到过神明的眼里显露出清澈干净的喜爱,那里面只有混沌不堪的欲望——谁让人的各色欲望就是神明力量的源泉呢? 但这个故事却也有另一个解读的方法。 因为相较浅淡明亮的海洋,马蒂兰卡的陆地面积更广,即使在西元2224年,大陆地下仍旧存在着太多人类无法探查到的未知之地,譬如伦道尔地底无法钻探的钻石矿,又譬如克里斯托博物馆地底隔绝魔法与科技的深层空洞,又譬如亚尔托兰深渊之下那近乎永恒灰沉的大漠…… 地下究竟藏着什么呢,是冰冷的神明襁褓,还是巨兽的遗骸骨架,又或者古代辉煌的魔法文明? 大帝也曾是这个时代的人类们渴望探索的一部分,黄金大帝的墓穴至今仍是众多历史学家无法触及的谜团之一,哪怕寻觅到了入口,哪怕模拟出了地图,却依旧无法进到深处。 未知会生出幻想,幻想又有无数的可能。 真切在地底的棺材里沉睡了千年,大帝也算是对地底神秘颇有了解了,但她并非热血四溢、专业严谨的考古学家,扯不出什么学术性词汇,只模糊觉得…… 地上温暖,地下寒凉。 仿佛地心深处真的有那么一个冰窖似的,越深入便越冷,极大的温差像是故事里的天堂地狱,又或者,生与死。 独自躺在棺材里死去的她,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很冷很冷…… 不,死人哪有知觉呢? 风声呼啸,更深处的寒气扑面而来,恍惚中像是回到了那个墓穴里…… 大帝在黑暗里眯了眯眼,将手掌往龙角弯折更深的地方藏了藏。 滚热的龙血与她的掌心隔着数层皮肉,但已足够熨帖。 不知何时起,她已经不想躲回棺材躺平睡觉了,只想趴在热乎乎的小黑身上。 “*带有疑惑的低鸣*”“……无事,你飞慢些。” 想必是冷了。 骑龙飞行还是不比驾驶跑车疾驰,后者有顶棚有车窗有供暖空调,前者却是完全露天的,飞的越快,刮到脸上的风就越像刀子。 大帝过去只在地面上体会过飞龙骑行,可那与地下垂直潜行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她有种扎进故事里那个巨大冰窟的错觉。 她起初是直着腰背坐在那儿的,现在却已经完完全全趴了下来,骑士能感觉到她的脸贴着他颈后的细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这时张大嘴会更容易灌风进去,大帝没忘记自己还在特殊时期,她不想几小时后闹肚子疼。 如今距离最终的目标还有数十公里,继续下潜飞行只需一分多钟…… 但黑龙犹豫一瞬,还是默默放慢了速度,从垂直下潜改为缓速下降,他震动骨翼时刻意往前开合挡去了不少冷气,又暗自合紧了背上特意分出来包裹她的鳞片,确认小腹和腰腿统统被自己踏实裹着。 地底幽深,他变动的飞行模式很隐蔽,大帝没觉察到,一直抱着侄子尾巴半死不活的红却感觉很鲜明。 顾忌着人类所以畏爪缩尾的飞行,对龙而言就像顾忌着一只虫子所以躲到天花板上——太没出息。 ……但红今晚着实是被大侄子的屡次双标气饱了,之前被他一通甩尾又吃了一肚子冷风,实在没精力骂,趁着他放平角度哆哆嗦嗦从尾巴爬上了背,接近了坐在前方的大帝。 一接近大帝红就又感受到了差别——大侄子不知道是不是把全身的热血都灌过去了,那一块儿的鳞片温度比旁边所有的温度都高,触感还格外柔软,什么全自动调控的通风加热坐垫。 红吸吸被冻出鼻涕的鼻子,抠了抠自己刚才扒在他尾巴上被锋利鳞片划伤的胳膊。 糟心。 虽然这点划伤几秒钟就能自愈,但还是……糟心! 她瘪着脸凑近了大帝,害怕搂腰会被侄子打,只是贴着她的背趴下来,蹭了座位取暖。 大帝倒没什么,发现红打着寒颤从后方贴过来,只觉得对方是只受冻的猫崽。 好像小黑今晚使性子欺负她是有些过头了,她为了哄小黑开心,也有些坐视不理的嫌疑。 怀着几分歉意,大帝反而伸手护住了她的腰背,将红往热乎乎的黑鳞边上搂了搂,又顺带着摸过她的手心,一点点搓热了。 总有那么一种人,比起独善其身,庇护他人是自然而然的天性。 红愣了愣,一头成年已久的强大恶龙突然有种被当做小孩子宠爱起来的感觉,一时七上八下,说不上来。 大帝抱着红龙给她揉搓取暖,倒是没摸头没摸脸,只是一直摸着她的手心,在心底估量这份温凉的热度。 同样是龙,红却比小黑摸起来凉很多。 尤其是她正坐在小黑身上抱着红,对比非常鲜明——就像坐在一处超高热的电热毯上,抱着一只半温不凉的热水袋。 既然还会打寒战,就说明,没小黑抗冻,还更怕冷。 滚热滚热的气息与鳞片……莫非不是龙的特性,而是小黑的特性么? 大帝便轻声问了出来。 红有点僵硬,但没有之前那么畏缩,她咕哝道:“这不是当然,他比我胖呗,胖子就是暖和。” “真的吗?” 大帝的问话很柔和,护在她背上的手也很暖。 红吭哧了一会儿,秃噜出实话:“……他刚破壳时摄取的同类尸骨太多,天生温度就高很多很多。” 其实龙族一般是母龙体型更大热量更多,所以并非黑所以为的“只有公龙孵蛋”,在他和红都还没出生的时候,母龙负责孵蛋的家庭也有很多。 但孵蛋这个职责不要求性别,只要求热量与温度,黑龙连带着他的生身父亲统统拥有远比雌性更大的热量与体型,这才被族群灌输了孵蛋的使命…… 只不过前头那只龙孵蛋孵到一半把一窝未出世的龙崽都踩成了稀巴烂,后头那只龙铁了心不婚不育单身万年去给人类当狗。 如今孵蛋是不可能孵蛋的,红龙和黑龙生蛋繁衍的可能性是零,相互打爆全世界唯一同族异性的头倒很有可能。 但不知是不是大帝此刻喂来的甜枣太温柔,今晚之前被侄子反过来欺负的太过分…… 红有些委屈。 她小小声埋怨:“我也是我大哥精心孵出来的呢,侄子倒好,一点都不顾忌我。” 要不是看在大哥的份上,谁要管讨厌的大胖侄子。 大帝垂下眼,掩住深思。 出生时吃了太多同族尸骨? 红的大哥……也就是黑的父亲么? 他孵出了血缘上的妹妹红,也孵出了血缘上的儿子黑,但却精心喂养前者长大,让亲生的崽啃食尸骨…… 仔细想想,小黑从来没向她提及过父母。 大帝旁敲侧击地换了个称呼:“那你大哥是如何去世的?” 她想着,如果座下的黑龙表示什么,身侧的红龙露出暗色,那就不再打探了。 红流露出脆弱,眼下机会正好,但她还是不想……碰了小黑的旧伤疤。 但飞行中的黑龙依旧一声不吭,仿佛根本没有敏锐的听觉;被她揽着的红龙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被我大嫂咬死了呗,谁让他踩烂了她一窝崽子。” ……夫妻之间自相残杀,还牵连了未出世的孩子? 大帝不由得扯扯嘴角。 “那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譬如一个刚愎自负昏庸无道,一个天真高傲眼里揉不得沙么? 红无所谓的神情却变了变,看着眼前好奇的人类,语气认真。 “因为他俩不合适。” 因为一个呆板无趣,一个浪漫轻浮。 前者只爱守着窝里那一方天地,后者却自由自在喜新厌旧…… “人类,你其实挺像我那个大嫂的。” 红冷不丁道:“所以你跟我侄子一点也不合适,尽快分手吧,否则下场就是被咬死。” 大帝:“……” 大帝差点被噎住:“哈哈……怎么会呢,你不是说,你大哥被她咬死的么?” “我大哥和我大嫂他俩是相互咬死的啊,但你一个人类又没有能咬死他的爪子和牙齿,”红目露怜悯,扳着手指帮她分析,“所以如果你俩闹离婚打起来,下场只会是你被我侄子咬死,他铁定能活,真的。” 第136章 第一百零三十一次试图躺平是认真的。…… 地下深处,岩洞底部,幽暗龙窟内,封锁了千百年的晶石断层闪着丝缕鳞光。 不远处的崖壁里拍着一个狼狈不堪的红发女人,正中间的岩石苔藓上躺着一个翻着白眼的金发男人。 要么是凶杀现场,要么是恐怖电影,环境气温周边“生物”,统统传递着不详。 此处唯独站着的两个活物倒是没有面露惊恐更没有打哆嗦,平静的对话一来一往,只是对峙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你那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为什么不会结婚?” “您难道会考虑与我结婚么?” ——另一个层面的剑拔弩张,如此朴实的情感话题,立刻冲淡了此间诡异恐怖的气氛。 “……交往关系还不到一周,你不觉得考虑这种问题太早……” “那不就是不会考虑与我结婚的意思吗,既然您没考虑过,我们当然不会结婚。” “……我现在不打算,不代表将来不打算,更不代表你能一口否定……” “可您现在就是不打算与我结婚。” “……我现在不打算结婚和你咬定将来不结婚,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结婚,不结婚,只两个结果,您不想考虑,我又不会强逼,那自然是不结婚。” “这种事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也不可能这么草率独断……” “那您是想未来和我结婚么?” “……” “您未来不想,现在又不考虑,不就是不结婚的意思吗?” “……” “陛下您三千年前拥有千百妃子都不愿意正经结婚,为何三千年后要与我争论结不结婚这种假设呢?我还以为您与我是一样的,单身不婚主义者。” “……单身不婚主义者?” 平稳的女声终于带上了几丝波动,听上去是快气笑了,又强行压住讽刺的冲动。 “你现在与我交往,是我正儿八经的男朋友,哪来的单身,又凭什么不经我同意就要成为不婚主义者?” 男声的解释却依旧一板一眼,冷静的条理中透着木讷,仿佛顺着规矩办事的机器人。 “我过去一直是单身不婚主义者,因为这样才能一心一意地侍奉同样单身不婚主义的您。秉承单身不婚主义与和您交往并不冲突,这就好比如今您虽然是我的女朋友,但却依旧觉得单身生活更自由快活,我稍有逾越您便不适应,而且您依旧不会考虑与我结婚。” “……” “我们不会结婚,因为您是不会与我结婚的,既然您压根不想与我结婚,又为什么要讨论这种未来结不结婚的虚拟话题呢?” “……” 大帝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要说火气么,当然也有,但突然意识到男朋友的感情观崎岖不堪,又突然从正经探听龙族秘辛陷入结不结婚的讨论里,她更多是觉得离谱。 离大谱。 从真正意识到小黑的心意、到大帝默认上下级关系改变、再到稀里糊涂追求成功顺利交往的这段时间…… 虽然不过几天,但他们其实发生了许多矛盾,因为根深蒂固的曾经太多,也因为从未处理过这样的关系。 不知有谁说过,初恋双方皆未削平棱角,所以注定会将彼此撞得遍体鳞伤,天各一方。 经历过感情的才能熟练圆滑,一个被爱神反复欺压侮辱过的非人类野兽与一个至今不知心动为何物的古代帝王,哪里能一开始就在爱情这条路上走得顺顺畅畅呢? 只是性格使然,大帝与骑士都不是那种肆意发火的愣头青,捋出矛盾,辨析理由,到头来终归会落回一来一往的认真交谈,又再落回细密无声的关心。 骑士压根不理解大帝连番诘问结婚这话题,见她脸色不好,立刻抛开之前的话题:“您刚才受凉了?肚子疼么?” “原本不疼,”大帝闭了闭眼,“现在快被你气疼了。” “……” 为什么? 虽然肯定是我做错了……但为什么,今晚我会屡屡做错,您又屡屡嫌弃我呢? 骑士没再吭声。 但大帝能想象出他茫然又难过的表情。 生闷气实在不是她的风格,终究叹息一声,潺潺解释:“小黑,你要知道,在人类的常识概念里,谈恋爱时男方突然开口表示绝对不会和你结婚——是嫌弃对方不堪良配,不打算对她负起责任的意思。” 大帝知道呆龙说这话并非嫌弃自己,但甫一听到,总归不可能心平气和的。 “原来如此,是我想当然了。” 骑士却突然疑惑道:“可我们之间,是您嫌弃我靠得太近,贴得太紧,也是您至今不想对我负起责任,您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发展的最终点,只是与我上床睡觉而已。” 大帝:“……” 什么叫字字珠玑,什么叫一击必杀,她算是明白了。 犀利啊。 不愧是黄金时代最擅长暗杀的黑骑士……平时闷声不吭,乍一出手就往死穴砍,利落果决…… 怎么回事,呆龙哪来的这份人间清醒,突然如此锋利地指出她的打算,宛如一根根利箭扎上良心……还能不能……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大帝止不住地心虚,但面上还是振振有词,她还不信今晚治不了小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你不打算与我结婚,如今还要指责我对你不负责任么?” 骑士沉声:“我永远支持您的所有决定,陛下,包括您只想与我睡觉不想对我负责任,所以我才说,绝对不会和您结婚。” 您命令我暖床,那我就爬上您的床;您命令我交往,那我就担任您的男朋友;您命令我不伤人,那我就抱着那些坏我事的大臣;您命令我坦诚,那我就带您来见红,又来到这深埋地下的旧时洞窟里,哪怕心里千百个不愿意。 骑士实在不明白自己还要如何执行命令,陛下以往简单清晰的命令在交往后也自相矛盾了起来,明明至今不肯与他亲昵相处,却总在他后退时更近一步地追过来。 结婚? 他至今都没听过陛下一句真心告白,能和陛下走到讨论结婚这一步吗? 既然根本不可能抵达婚姻这一站,陛下又何必反复纠结一个虚无缥缈的假设呢? 他很迷茫,很困惑,一想到今晚自己又犯了无数个错误害得陛下头疼叹气肚子疼,便发自内心地难过起来。 做合陛下心意的男朋友,真的好难,做下属时就不会这样频繁地惹她不开心了。 陛下喜欢有用的能干的人,但“男朋友”这个职责,他似乎总是不停犯错,哪里都做不好。 黄金时代的前朝不养闲人,做不好就会遭遇淘汰。 【今晚你不带我一起去,那就分手呗。】 ……而淘汰男朋友比辞退下属还简单,后者需要交接公务需要培养新人,前者轻飘飘一句话,一个转变的心意就能推开。 他不怕被她砍头,但很怕很怕被当做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推开…… 骑士攥紧掌心。 他意识到自己此刻低落谷底的心绪不是争论结不结婚,而是又联想到了临出发前她威胁自己的那句话,从而发散出一堆的负面想法——【那就分手呗。】 他讨厌陛下轻飘飘地用分手来威胁自己,他今晚总在拈酸吃醋牵扯旁人,其实一直,一直,在生她的气。 ……可那句话与现在结不结婚的讨论没什么关系,在围绕一个话题的讨论中插入另一件不相干的事,这叫翻旧账,是情侣处理矛盾时的大忌。 骑士从不觉得自己有多睿智,所以涉及到不懂的领域,他总会多多调查,再把每个要点牢记于心。 他放松手指,让掌心被掐破的皮肉一点点愈合,抹掉那点血腥气。 “……陛下,之前是我错了,说话太武断,又没考虑您的心情,对不起。” 骑士轻声道:“那么,只要您不开口,我们将来一定不会结婚,相反就一定结婚,这样说,您满意吗?” 大帝一愣。 “我……” 满意?不满意? 骑士问的很对,说到底她为什么要这么在乎一个关于未来的虚幻假设呢? 只是……小黑竟然没考虑过和她成为真正的“伴侣”,让她很不甘心而已。 在大帝看来,一起睡觉可以出于轻浮的理由,一起戴上指环却不是,总归要与“一心一意”扯上关系。 就像妃子可以是随意的玩物,皇后却不能是,他必要是平等的伴侣,是并肩的对象,是没有隔阂的枕边人。 ——因为大帝的母亲曾经是一位不被尊重命运凄惨的皇后,她才觉得,如果自己娶后了,一定,一定要对后位上的人最上心才行。 可她以前根本没对任何人上心,所以她根本没想过结婚。 但……不对,不对,她以前即使认真想过迎娶皇后,要给对方执掌宫廷的权柄……也根本没想过要和自己的皇后“恋爱”啊? 如果……如果…… 骑士转身抚上了洞窟岩壁边那层层封存的晶石,他像是放弃继续谈论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了,又像是不敢再更近一步与她交心,以免犯下更多错误。 但大帝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催促他去忙正事的方式掠过这个纠结复杂的话题,她突然牵住了骑士错开的手。 奥黛丽没有摸到男友掌心快干涸的血迹,只是拽过了他手指的指尖,轻轻捏住。 “黑。” 大帝再开口时非常慎重,每个咬字都在地底深处幽幽的晶石簇中来回碰撞,带着闪烁的磷光,仿佛能刻下千年不腐的楔形印记。 她斟酌着每个字母,每个回音,每个要细细说给他听的心意。 第137章 第一百零三十二次试图躺平黑,你是骗…… “我对你……是认真的。” 似乎有谁在现代物理的专著里说过,固体是传播声音最快的媒介。 此处环绕的晶石簇也好岩石层也好,统统都是固体。 三千年前黑龙曾用来秘藏宝贝的洞窟深不见底,某种比时间还要厚重的东西一直压抑在稀薄的空气里,但大帝此刻一字一顿组织出的句子,却一遍遍地在四周的矿物上弹着、跳着、蹦着、回放着…… 如此郑重。 又这样轻盈。 有那么一瞬间,骑士也想起了那个关于初始神明的传说故事——只是四下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此处晶石也没有绚烂的闪光,他并非诞生于冰窖的稚嫩神明,用龙非凡的视力看去,她也没有晶亮璀璨的眼睛。 奥黛丽克里斯托的眼眸总是很深很暗,盘算着寻常人不会想到的方方面面,复杂又沉重,不会折射出任何剔透的亮光,反而像被无边岩浆矿石挤压过的赤铁——她眼里的赭色是战场上烧灼过的余火,又或许是落在尸体伤口上的薪柴。 她永远不是那种会用明亮眼神注视爱人的女孩,即使是接到交往命令的那夜,骑士看着她的眼睛,依旧会产生被铁锈割伤的错觉。 命令是直接的,手是向下指的,剑是抵着他鼻尖的,威胁、勒索、与强权,怎么也与浪漫沾不上边。 可骑士那样钟爱她的眼眸。 即使明知会割破皮肉、留下创伤与感染、遭遇无边无际的后遗症…… “是认真的。” 每个词重复着灌进耳里,略带烦躁的咬字发音,可听在龙耳里就像——【无数宝石水晶滴落冰窖。】 【于是神明生出了欲望,循迹而上。】 春暖夏花,火与阳光。 ……马蒂兰卡怎么会诞生出这样的宝藏呢? 守着这项珍宝已有三千余年,但她依旧光辉无限…… “……黑,你在听吗?” 骑士在听,只是这样的承诺太炫目了,他听着她叙说实话时特定的心跳,他听着她自以为隐蔽吞咽的动静,他听着她前所未有的紧张和郑重——斑斓的宝石溶液滴滴答答淌进耳里,一并淹没喉咙与心。 被如此闪亮的奥黛丽克里斯托郑重对待,何其荣幸。 ……但,为什么,您选中了我? 这样一份郑重的诺言……怎么可能……怎么…… 大帝看他久久不动弹,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去揭他面具:“黑——”她的手腕被握住了。 骑士用没有割伤的那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胳膊,一折一转——大帝倏忽被拉进了格外暖和的怀抱里,头顶盖下滑稽的面具纸板。 ……面具原来还能这样用么? 这倒是一个全新角度…… 簌簌的遮面纸板后,整个被他抵住的大帝不禁恍神。 角度一拉,方向一套,遮得严严实实的,自然可以紧紧相贴、躲开别人的眼光肆意亲热——鼻尖抵鼻尖,睫毛抵睫毛,手指也缠过耳下的碎发,共同躲在面具后的小世界里,原来是这种感觉。 难怪小黑总要戴面具…… 热热的呼吸拂过耳朵,大帝半边脸有点麻,挣了挣又挣不开他箍紧的胳膊——好吧,也不是很想挣开。 近在咫尺的呆龙没有亲她,只是抵在那个要亲不亲的角度,热腾腾地僵着。 紧张什么? 她仰脸,主动越过了最后那点点距离,亲了亲他的嘴唇。 都交往了……当然是爱怎么亲怎么亲,何必这样小心。 现在又不是舞会那晚互相戴着面具反复磕碰的时候了,现在我们俩不是只躲在一张面具下吗,你既然主动把我拉过来,就要拿出勇气啊。 呆子…… “认真对你”本就是经营一段关系时理所当然的事情,又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深情告白。 我不过是说了句话而已,至于傻成这样吗。 大帝一边亲,一边笑起来,小口地咬了下他的鼻梁,又向下——但她很快就察觉了不对劲。 他的呼吸更热了,唇上传来微痛的触感,刺刺的,麻麻的,隐隐带着嗵嗵嗵的心跳——回应她的并非小狗亲昵的舔舐,而是牙齿。 那不是回吻,是啃噬。 ……等下。 大帝察觉到自己的唇被轻咬,被撬开。 等下。 不、不对、这不是以前那种——一身狗脾气的小黑确定关系后惯会撒娇乱舔乱亲,这段时间单论亲亲其实有过很多次了,但正儿八经的深度接吻还从没有过,更何况是这种明显不止于浅层盖个章,要撬开来捉她舌头的——后知后觉的,大帝浑身热度往上沸腾,脚尖到耳根都滚了起来——“等……唔……放……” 这可是外面!旁边还有人!! 她原本主动勾过他后颈的手滑了下来,骑士能感觉到那只手摁在自己肩膀上往外推的力道。 虽然大帝没能把龙推动——龙是推不动的——但他很清晰地明白了,对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推他,不掺半点水分,强烈拒绝的意愿就差直接用水笔写上去。 ……唔。 陛下不是一直想要更亲密的接触吗?为什么不想要更深一点的吻? 他是听到了“认真交往”的诺言,才想鼓起勇气跨过这个槛的——但骑士没再尝试撬开什么,感受到陛下的不情愿,他有些郁闷地咬了咬她的嘴角,最终还是放开了抓她的胳膊。 大概率还是我的接吻技术不行吧……这么草率就尝试进一步接触果然…… 为什么陛下不允许我寻找其他异性的亲密接触经历,去积累经验磨练技术呢。 大帝可顾不上他又开始沮丧什么,一被放开,她便憋着脸往面具下躲,手背赶紧揩过嘴巴,生怕那里被亲出了什么痕迹以至于在外人眼前露馅——“喂,你们俩刚才到底躲那个破纸板头后面干嘛呢?” 是奋力把自己拔出崖壁的红,她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语气暴躁又怀疑。 “还要不要干正事了,你们俩背着我说了什么悄悄话,是打算待会相携进洞,把我独自撇在这儿吗?” 大帝:“……” 大帝捂着嘴,摇摇头。 她还记得龙的视力比人的视力好很多,四下黑得不见五指,按理来说不会露馅,但大帝还是不敢赌。 骑士则愣了愣,哦一声:“原来你在这儿啊。” 红:“……我刚刚活生生被你拍到对面的,你*龙族粗口*装什么——”骑士没装,骑士是真忘了,刚才满脑子都是大帝的真心承诺,谁还有余裕理睬总在搅风搅雨劝分手的姑姑。 龙也没有人类的羞耻心。 黑龙诚实发言:“我刚才没有躲在面具后和陛下说你的坏话,红,我只是在面具后面亲——”大帝立刻伸手去捂他嘴,但晚了,两头龙的反应太灵敏,她的动作相对而言很慢很慢。 “那是什么东西?!” ——晶石壁后冥冥爆开的震动吸引了所有龙的注意力,那正是骑士之前和大帝一边说话一边准备打开的岩石壁垒——绕过各色人类搭建的研究器械,绕过最上面的封印爪印,骑士带领他们穿过的这条密道明明只可能被龙涉足,但有什么东西响应了他们身后的晶石壁震动,从密道的那一头呼啸而来——那是人类无法察觉的威胁。 红感应到了,她的第一反应是扑向那层晶石壁,试图用魔法抹除里面突然荡开的震动。 黑也感应到了,他第一反应是抱过大帝往红的方向猛地一推,第二反应是冲向远远躺在另一边地上的劳伦维斯——几乎是他拽走劳伦维斯的下一秒,他们下潜的长长甬道中冲入了一道极其刺耳的洪流。 ——百万只、千万只、亿万只、人眼永远无法数清的铺天盖地的——蚂蚁。 锈红色的古怪蚂蚁,口器森然,臃肿的腹部爬行时留下一股股粘液,背上还插着锈迹斑斑的虫翼。 与其说是蚂蚁,不如说是“令人作呕的飞虫”…… 它们相互交叠,相互推挤,密密麻麻的虫海攀过岩壁,啃噬苔藓,蚕食水晶——几乎是一眨眼,大帝看见劳伦维斯原本躺着的那块岩石化为粉尘,又飘飘洒洒地落入虫腹,徒留望不见尽头的地底深坑。 ……惊人的破坏力。 她身边的骑士已经消去身形,黑龙猛地冲向要向晶石壁覆盖的虫海,张开了庞大的骨翼。 “吼——”灼热的龙焰划亮了地底,也映亮了龙凶厉的眼睛,无数虫尸被黑火烧烂的焦臭味滚滚而来,但悬崖上方的密道里,一股又一股的密集虫群如同地下水排泄般源源不绝。 大帝是第一次鲜明看见骑士用龙的姿态战斗,他的骨翼伸出森然的利刺,吐出的火焰宛如一把巨大的长枪,但在铺天盖地的虫海中,再炽热磅礴的火,似乎也无法烧到尽头。 这个洞窟太过低矮狭窄,又有塌陷的隐患,黑龙不是在进攻,也无法在这种环境大肆进攻——他仅仅是在保护自己身后的人类,让漫无边际的虫群不越过他自己的躯体。 大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疑问与担忧,转头。 “……可恶……怎么会……明明……” 红龙还是人形,她一边草率地将之前被骑士抛来的劳伦维斯也塞进自己的鳞片里,一边紧紧贴着晶石壁,手指描画出一个个复杂的符文,那一个个符文却又飞速暗淡下去。 大帝迅速爬过去,拧眉看了一会儿,一伸手摁住了红要勾去下一块晶石的掌心。 “别尝试其他拼写了,就是这块,不管后面被做了什么手脚,这块符文下是突破口。” 红吃了一惊:“你怎么能看懂这些?只有我研究过……” 第138章 第一百零三十三次试图躺平请假顺利。…… さよならが怖いから我害怕挥别离去いっそ一人でいようって也曾一度宁愿形单影只諦めようとしてた私の手を取ってくれた直到试图放弃时你牵住了我的手——引自-rainbow-當山みれい名义上只有五日,实际加上周六周日与数个假日,放假总时长接近两周的克里斯托诞生节——零点最后一抹烟花消失,还未消耗完的灯笼果酱草草摸过面包,中心公园还未收起的彩灯寥落挂在枝头。 终于结束了。 又或者,改称为“落幕”? 一场盛大又漫长的节日结束后,只剩没吃完的菜、没喝完的饮料、没拆完的丝带与包装纸——还有工作日重新开始的痛苦,带着水肿和痘痘的脸颊,被闹铃叫醒不得不爬出被窝时那满身半死不活的气质…… “黑。起床。” 书房门外的叩门声没有刻意放轻,来人听上去也很冷。 依旧是光秃秃的地板上、光秃秃的床垫里,在这个宛如毛坯房的小房间里,骑士迷蒙地从毯子里探出头,贴着枕头与毯子之间的缝隙,相当艰难地晃了晃。 陛下的通报,比设定好的起床闹铃还叫人精神振奋。 ……可现在才几点?唔…… 他勉力睁眼,看了看墙上那个花里胡哨的挂钟,得出的结论是远未到平日里起床上班的时间——黑骑士前几天也根本没放假,联邦居民庆祝了多久的克里斯托诞生节,他就有多久没休息了。 通宵蹲点,海外出差,跟踪调查,潜入捣毁,连带着昨天……昨晚……哦,或许是前晚…… 回了一趟自己的府邸找东西,却被蚁群咬了个遍体鳞伤。 骑士又埋在枕头里努力移动了一下,依旧没能成功将脸抬离温暖的被褥,错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疼,而且他此刻实在睡得太沉太沉——“黑,起床。” 不想起。 哪怕那是指名道姓的命令。 不记得今天是几号了,不记得受伤的那天是昨夜还是前夜了,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放假也不记得陛下是个多注重工作效率的完美主义者了…… 不记得。 破旧的毛毯往上凑了凑,蜷在光秃秃的二手床垫里,黑龙重新合上眼,再次陷入休眠。 他好困…… 但陛下好像还在外面敲门,遥远的叩击与呼唤,就像逼迫到咽喉上的绳圈,他即使闭上眼,即使往毯子深处钻,却依旧无法舒服地睡上回笼觉。 这间小书房的主人已有多日不曾回来居住了,数日前被冰水故意浇过的床垫还有些芯子未被晾干,它依旧紧靠着窗户,而窗户还是向外打开的,或许是想让室外的阳光与暖风将它晾干——可惜事与愿违,打开的窗子只吹过一阵阵冷风,明明是坐标偏南又临海的克里斯托首都,风间的最后几丝湿气却彻底淡去了,仿佛温带的潮热也随着假期的结束,一齐缩回了属于北方的干冷里。 尽管还未降临,骑士敏锐的鼻子已经从风中嗅到了初雪的气息。 下雪之前的那几日,总是最冷的。 即使是天生高温、绝不怕冷的龙,待在这半湿不透的床垫和毯子里,吹着这一阵阵的凉风,此刻身上也一阵阵地发着汗…… 没办法,受伤后的身体,总会比健康状态虚弱很多。 骑士已经分不清枕下的湿迹是自己的冷汗,还是那时没干的冰块了。 他浑浑噩噩地合着眼,听着门外催自己起床上班的动静,只想……只想…… “黑。” 叩门人终于失去了耐心,书房门被推开。 客厅的暖风空调吹进来,连带着热乎乎的生姜与鸡汤味道,刺激的龙鼻子打了一个喷嚏,生姜那种呛鼻子的辣味太过鲜明,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骑士其实是很讨厌生姜的,但他从不挑食,更不会拒绝讨厌的食物。 就像他比起热饮更喜欢冰饮,比起烫烫的温度更喜欢温凉的口感——但这不耽误他帮陛下咔咔炫剩饭,火锅烧烤小龙虾,大火大锅大油温。 吃都能吃,生姜滚水烫烧饼,碎石子桦树皮马骨头,吃到龙嘴里咔咔一通嚼尽数化为能量,挑剔其中那一丢丢的小配菜属实费时又费力…… 黑骑士身上有着许许多多的职责,黑骑士也要负责许许多多的工作,这不容许他额外慢下节奏,一根根挑出自己那微乎其微的“讨厌”来。 而不管那是什么食物——加上“陛下邀我一起吃”这个前缀,满溢而出的喜欢足以覆盖那点点零星的“讨厌”了。 ……但今早他还没醒,那边的食物气味就已经……闻上去像是陛下单独叫了早饭外卖……她今天叫外卖的时间可真早…… 骑士迷蒙地往上看,模糊的视野里,踩着毛拖鞋进来的人手上没有食物,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屡次喊他上班喊不起来,陛下生气了么? 唔…… “陛下……”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开口后才意识到,嗓子发干,沙哑的话语像滚了两层砂纸才跑出来。 骑士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仅在冒冷汗,自己的额头也很烫,而且自己一直在咳嗽,每一次咳嗽就带着胸腔的骨头发疼。 “陛下”的呼唤夹杂在咳嗽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生病了吗? 不,不对,应当是他之前一口吞下那些亚尔托兰毒蚁的排异反应……伤势在愈合,所以身体才会发烫出汗…… 没办法了。 说不上是遗憾,还是难过,他伸手盖过额顶,仰头看着陛下一直走到自己的床垫旁边。 “陛下……今天……抱歉……暂时……请假……” 虽然很不愿意离开陛下独自待着,但病假还是要好好请的,总不能连带着陛下也被他传染吧。 他模糊记得自己没有受很重的伤,恢复能力又一直很快很快,兀自躺上几小时通过冷汗把那些毒素发完,想必就没事了。 但陛下没有回应他,骑士费力辨别出她的面部表情,只看到了向下撇的嘴角。 ……唔。 骑士想起了之前那几日被催着去出差的经历。 请假是不能请假的,上司是最最看重业绩的人了,除非他龙没了,否则还是要继续上班。 ……也对,也不能光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干……他试着坐起来……穿衣服……洗脸…… 大帝蹲下来,一把拍过这只试图翻下床垫盲目蛄蛹的大傻子病患,又找到了床垫下固定用的带子,拉长,绑紧,然后——拽。 没拽动。 再拽——没拽动。 确认了这是最省力的角度,确认了自己只需要平移床垫,确认了打出来的结套过了肩膀发力动作也没问题,于是拽——压在床垫上的病龙迷茫地滚了滚,啪叽,连带着枕头摔了半只出来。 大帝:“……” 大帝蹲回去,团吧团吧把他塞回毯子里,懒得搭理笨蛋病患沙哑模糊的问号,又扭头:“来帮忙,我拖不动。” 骑士在迷蒙中看到一抹红影从走廊另一端的客房里探出了头,她似乎抓着没睡醒的乱发骂了什么,但很快就走了过来。 大帝将床垫带子系紧的绳结递给了红,后者一用力,一沉气,扎下马步,再爆出青筋——晕乎乎躺在上面的黑龙终于被拖动了,红跟拖乡村拖拉机一般将他呼哧呼哧地拖出了书房,拖进客厅,又在大帝的指示下拖入了主卧室。 然后她直起腰,喘着气,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骂骂咧咧:“你到底吃什么长大的长得这么重——”团在床垫里的病患不明所以,但他再次敏锐地捕捉到了“吃”与“重”这两个关键词,立刻在毛毯里发出了沙哑模糊的鼻音。 大帝瞬间一个眼神扎过来。 红:“……我又没说他胖!我根本没说他胖!而且他也没被我欺负哭!他哪那么脆弱——我没——你们俩——我走了!!” 说走就走,但她只是怒气冲冲地调头进了客房,把门摔得邦邦响。 ——亚尔托兰毒蚁的毒性太强,红龙也没想到黑龙会在战斗中吞了大半直接进肚,她犹豫片刻,还是在大帝的邀请下跟着他们一起回了这里——又和大帝一起蹲守了整个后半夜,以免关在书房里消化毒性的黑龙出了问题。 从行动自如到神智不清,不过几小时而已。 如果不是红屡次表示“我们龙睡一觉就能好得差不多”“我们龙会自动排解毒素没关系”“那种毒蚁自带的毒性太强,他排解毒素时必须待在通风换气的地方”“对人类而言碰一下就会死,你小心千万别被传染了”“你才是要格外慎重小心的,他就别管了我来看着就行”…… 如果不是前十几个小时必须强迫性隔离,大帝本想将他直接带进自己卧室照顾。 那小破书房能有什么好条件,虽然现在时间过了毒性散去了,他怕不是又会被风吹得受冻发烧吧。 她掐着点来敲门,就是想在他隔离结束的第一时间将这头蠢龙拖出来,拖到自己暖暖和和的房间里。 一整夜。 一整夜…… 她没犯头痛病,没想阴谋诡计,只是默默躺在沙发上,假寐一会儿便盯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根本无法放心顺利地合上眼。 大帝也说不上自己是在等什么,但就是睡不着。 现在总算隔离结束了……她把他拖了出来…… “黑。黑。你淌了一身汗。擦擦。” 大帝已经把热水盆端了过来,但趴在床垫上的病患还在嘀咕什么,她凑耳朵过去,听他说:“请假……陛下……申请……” 第139章 第一百零三十四次试图躺平难喝。…… 克里斯托诞生节假期彻底结束的第一日,黑骑士却得到了上司亲口批准的法定假期。 假期总是快乐的,逆行的假期尤其令人快乐,其中爽点包括但不限于淡季低价旅游、不用人挤人的商场与游乐园、不需排队等位进店就能开吃的网红餐厅、到店点单五分钟就能轻松抢到某款限量发售的联名奶茶周边…… 只可惜黑骑士的假期是实打实的病假,没有半分装病蹦跶的余裕——身上一阵热又一阵冷,好不容易排出毒素的身体又开始拼命愈合自己,各种血肉来回抢夺着优先弥合的机会,连带着健康时能安稳压在喉咙深处的黑火也到处乱窜——直烧得头晕目眩,筋骨震动,那种“独自躺一会儿就能修复”的、龙族极高极强的自愈力,也是另一个层面的极致痛苦——这就好比超快特效药与中成慢性药,前者往往效果立竿见影,却会带来后者远远不及的反噬。 红龙对大帝所说的“亚尔托兰毒蚁毒性极强,人类触之即死,所以你与其担心他不如隔得远远的别去管他”…… 其实一半是实话,一半是假话。 那种变异蚂蚁的确具有恐怖的毒素,但并非“人触之即死”,否则黑龙也不会在刚受伤时马虎大意,听见大帝的舔手命令就伸过舌头,因此暴露了自己在黑暗里一路往下呕血…… 红这么说,只是不想让大帝在那段时间见到黑,否则,她怕是会被血泊里不断重构、嘶吼、愈合又被撕烂的野兽吓到胆颤吧。 她估算着,以黑的愈合能力,最多十几小时便能压下外露的端倪,恢复完好的人形…… 这才转告大帝,“他必须在通风处独自隔离十几小时,这段时间你不要靠近”。 床垫旁打开的窗户不是方便更换带毒素的空气,只是为了尽快散去他身上可能的血腥气。 其实她的借口仓促又拙劣,但大帝关心则乱,“把他丢在房间里睡一觉真的没问题吗”“但我如果直接进去照看中了毒又要连累他来看顾自己”“说白了这种情况下我只能保全自己”…… 难得这么一次,大帝没有看出他人的谎言。 不过红的心还是太大,陪着熬了一夜后,嗅了嗅气息,感觉侄子血吐得差不多了,就打着哈欠回客房睡回笼觉——龙一向这样,再大再重的伤,只要在合适的环境蜷缩起来休眠一阵,就能自己好全。 相反,药物、绷带、消毒剂——这些外用的东西也无法穿透厚厚的龙鳞产生效果,旁边有人贴身照顾与随随便便窝在山洞里睡觉的结果是一样的,前者不过是能给照顾者一个心理安慰。 摄入食物,填饱肚皮,烘暖温度,再睡上一觉,别说千疮百孔渗着毒血的坑洞,胸腔剖开四爪断裂的致命伤,只要睡好了睁开眼——也能好全。 然而…… 一觉过去,却睁不开眼的那些龙,便再也不可能好全了。 要么完好如初,要么在休眠中化为枯骨。 疗伤愈合,存活挣扎,龙只能依靠自己。 ——红没有将这些告诉大帝,关于龙族的种种秘辛,她也不适合做向大帝娓娓道来、悉心铺垫的角色。 重伤,吐血,又如何呢? 在龙的观念里,在她敏锐的鼻子里,远比大帝还要早得意识到黑龙伤得有多重——可她又做不了什么,如果不是大帝的反应很强烈,骑士又闷声不吭地倒在家门口……她早就走了。 帮把手将侄子扛回房间里锁起来,意思意思安慰一下那个蒙在鼓里的人类,她没有别的可做。 ……死不了的统统是小伤,大胖侄子从来活得糙,千年前他比这伤重的时候多多了,不也…… 烦躁地摇摇头,红拉紧窗帘,埋入客房的小床里。 不想不想,那个人类的怀疑也好昨晚蚁群的出现也好……这种麻烦事全丢给他处理,她只是顺路来侄子家补一补美容觉。 ——可惜事与愿违,黑龙凭借着自己的愈合力与意志力,即使在十几个小时内修复出了不带血迹的人形身体…… 他也没来得及修复出一个完整清醒的脑子。 宛如赶工的平安夜蛋糕——外壳是精致的红苹果糖霜,但里面还是坑坑洼洼没抹平奶油的酸果子。 “黑。黑。……小黑,从墙角那儿出来,出来,再这样我拽你毯子了!!” 莫得什么脑子的黑龙拒不领命,他直觉陛下手里抓着热毛巾是想去清理什么东西——当然他不会联想到陛下是要替自己擦汗换睡衣——仅仅想象“陛下拿毛巾清理xx”,就坚定了他的拒绝心。 不要。 陛下不能干活。 陛下不能……不可以……绝对…… “小黑!!” 旧毛毯上的补丁都被抓狂的大帝拽脱了线,但坚定裹在旧毛毯里的家伙还是没被拽动。 他一开口便是望不到头的咳嗽,嗓子已经哑得宛如菜刀刮不锈钢盆,夹杂这样嘈杂不断的咳嗽里,那点翻来覆去的念叨听得人又是心疼又是来气。 “陛下……不要……奥黛丽……已经放假……约会……约……” 他想说的是,陛下,你千万不要抓毛巾,千万不要弯腰,绝对绝对不能干任何清理类的家务活——已经放假了,我们就要休息好,然后一起去约会。 但听在大帝耳朵里……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放假了就让陛下离远点,只要找奥黛丽去约会?” 莫得脑子的龙听不懂阴阳怪气。 “不要……陛下……要……奥黛丽……” 大帝捏着毛巾,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最终忍无可忍。 “黑,我数到三,过来洗干净,然后换睡衣——否则假期取消,后续约会也取消,你现在立刻去上班。” 墙角瑟瑟发抖的家伙一顿。 “……不放假了?” “不老实听话,那就不放假了。” “咕咚”两声,是仓促爬出来的病患龙摔出了床垫,又摔下了毛毯。 ——大帝可算是看出来了,这货平时乖乖巧巧殷勤听话,是再敬业能干不过的好下属,实则暗地里也对上班含着足足的怨气,更对她这个不放假的老板含着足足的怨气,甫一生病就喊着“不要陛下”“不要陛下”,听到有假期宛如打了鸡血,听到不放假的威胁那更是…… 她还没重新拧好皱巴巴的热毛巾,就见站都站不直的蠢龙吭哧吭哧爬进了隔壁浴室,又吭哧吭哧爬出来。 只两分钟。 大帝很难想象他这个摇头晃脑的样子是怎么自己拉动花洒淋浴的,但烧得滚烫滚烫的家伙就是哗哗哗从头到尾淋了一遍,两分钟便爬回了卧室里,身上套着干净的全套家居服。 大帝:“……” 什么医学奇迹。 ……想要放假的心情短时间超越了一切病痛吗?? 虽然睡衣裤子是她提前在浴室那边放好的,虽然她是预热好了浴室里的热水打算后续拉着他去泡泡澡去去寒气,虽然浴室和主卧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路…… 虽然憨头憨脑爬过来的这个家伙双颊额头烧得通红,身上的家居服还穿反了,兜帽衫的领子勒住了前面的脖子,两根腊肠小狗兜帽绳坠在了背后。 但他半死不活地挪过来,又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异色瞳,盯着她喃喃道:“放假……我穿好睡衣……所以放假……法定……放假……” 大帝:“……” 大帝:“没事了,你放假了。” 病患龙大松一口气,重新有气无力地摊回地板,抱着旧毛毯,发出沙哑的笑声。 大帝:“……” 真惨。 烧成这样了,想到放假还能撑起身体洗澡换衣服,并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笑出声来……这就是凄凄惨惨戚戚的痛并快乐着吗…… 大帝不由得深深地开始反思自己前段时间是不是给了他太严苛的工作任务,自己是不是压榨下属太过分太久了——但这反思时间也没有很长,因为趴在地板上抱过毛毯的骑士再次开始咳嗽,头发在毯子上洇出湿漉漉的痕迹。 神智不清的家伙用两分钟洗澡能洗得多精细,他当然不记得要擦干头发。 大帝深吸一口气,但按照之前拿捏这头病患的方法,她很快如法炮制——用“不听话就不放假”的威胁让他松开了破毯子,让他配合着爬上了床,让他盖好被子捂好热水袋,又调整出合适的角度把脑袋探出来,她再去找吹风机和干毛巾反复弄干——五分钟后,大帝端走热水盆,拔下吹风机插头,又摸摸彻底干爽的柔软灰毛,终于放松了不少。 因为“不放假”的威胁过于有效,病患全程很配合,她没干什么力气活——原本在大帝的设想中,光是将死犟的呆龙拖过来翻面擦汗就要费老大一番劲儿——没见那头母龙光是拖着他的床垫移动就青筋暴起吗,大帝自问不是力大如牛的猛龙,照顾归照顾,过程能轻松点就轻松点吧。 他烧得这样厉害,又这么难受,大帝当然也没有心思去占便宜,原本还想哄着他脱下穿反的衣服重穿一遍,但看他又在冒冷汗…… 大帝捋开灰蒙蒙的刘海,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又重新拿起拧干的热毛巾,压了压他的额角。 安分的病患再次挣扎起来。 “陛下……不……放……” 大帝已经结合上下文理解了他的意思是不要她亲自清理,便哄道:“我没拿毛巾擦地板,更没做家务,我只是擦你玩。” ……哦,陛下没有干活。 病患混沌又信赖地点点头,终于放松了,合上眼。 大帝在他身边静坐了一会儿,看他的嘴唇有些开裂,又起身出去,拿了托盘回来。 第140章 第一百零三十五次试图躺平笨蛋与蠢货…… 大帝只听说过酒后吐真言,但没听说过生病就自爆的。 ……话说小黑酒品也不行,几口菠萝啤下去便醉得七荤八素,在外人面前勉强撑着那股劲,到了她面前就瘫成一大团,黏过来抱大腿蹭胳膊拱肩膀,抱膝坐在小区楼下的花坛里哼哼唧唧…… 明明是头龙,撒娇时格外狗里狗气。 而大帝确信他没那个“故意卖萌”的心机——骑士工作起来是真的忙,他压根没工夫去刷那些关于萌宠的短视频,骑士唯一可能与狗亲密接触的机会是早晨下楼帮她买早饭,小区里有条陨石边牧总是雷打不动地在那个点自己遛自己,偶尔骑士奉大帝命令去小区楼下那家口碑最好的早点摊买油条时,会和帮主人叼着零钱与饭袋的边牧意外排到同一条队里——高等生物当然不会与低等生物计较,龙更是比狗还在乎自己空间的家伙,骑士往往会往后退出很多步,默默为那条叼着零钱帮主人买油条的边牧让出位置,直到它的狗嘴叼过早餐袋,它的狗尾巴温顺地摆过视线尽头的花坛——这才默默排回队里,付钱买她的油条。 大帝有一次端着咖啡豆奶在阳台上发呆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与其说是“陌生龙谦让陌生狗”,不如说是“可可爱爱的治愈天使会晤”。 温顺、听话、毛茸茸的两只小家伙撞在一起,就是会引起人类情不自禁的姨母笑的。 然而那天骑士提着油条回了家,大帝调侃式的“小黑想不到你喜欢狗狗”还没出口,他把门一关,站在玄关就说——“陛下,这片小区内有一头恶犬,它率先凶我,为了您的安全,我申请将它消除。” 大帝:“……” 你要怎么消除。 大帝左思右想,仍旧想不明白,那条在楼底下隔着几米远、嘴里还叼着钱包和油条袋子冲他摇尾巴的边牧犬,哪里“率先凶龙”了。 “小黑,你是不是不喜欢狗……” “陛下,那是邪恶的犬科生物,它们凶我。” “……” 狗多大,龙多大,你俩谁凶谁啊。 ……嗯,他绝对不是那种会定期观看狗狗视频、再提炼可爱度修饰自己的精明家伙。 骑士甚至会避开小小的摇粒绒走,那种还不及大帝脚踝高、只一个劲汪汪叫的小小狗——他总是会拎着外卖袋子远远绕开这些汪汪叫的软萌生物,然后打开家门,严肃地向她重复:“陛下,小区内有邪恶的犬科生物,我们必须将它们驱逐出您的国土。” ……在强烈抵触其他狗的这方面,他也非常狗。 但与她一同外出时撞上汪汪叫的不乖狗狗,他又会丝滑地缩到她背后,捏住她的衣角,仿佛她的肩膀、衣摆、袖口三线区域里藏着一个格外安全的大纸箱。 ……小黑究竟是猫还是狗?一头龙哪来的萌宠天赋?? 大帝一直觉得小黑没有故意卖萌邀宠的心机,但又忍不住一直怀疑,“可爱到这个程度绝对是故意的吧”“哪有这么纯天然不含杂质的可爱龙龙啊”——直到如今,她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滤镜。 并不是因为小黑“特别狗”“特别猫”“特别猫猫狗狗毛茸茸暖乎乎”,她才觉得他很可爱…… 是因为小黑本质上就很可爱,她才总把他代入到那一切能令自己放松的、治愈的东西上来。 他酒品不好,喝醉的时候会坐在花坛里耍赖,不论她好说歹说绝对不愿意起来,光是见到一片小水潭便抱膝捂脸坚决不动弹;他度量不大,下楼买根油条也能跟同队的边牧闹起别扭,人家憨憨地摇尾巴,他默默地记下仇,还总立刻回来跟她告状;他生病时也特别难伺候,会闹脾气会挑食,不喜欢的姜片挨个挑出来摆成一排,又偷偷地把它们赶到托盘下面,仿佛扔在那里她就看不见似的。 如果换了别人,大帝会表示,这都是妥妥的弱智行为,什么垃圾。 尤其是挑食,上一个让我发现明目张胆浪费食物的坟头草已经化灰了,哪来这么多臭毛病,统统给我塞嘴里吃。 ……但她此刻在床边托着腮看这头病患自以为隐蔽地把姜片全挑了出来、堆放在托盘上面,只是生出了一丝丝怒气,便衍生出更多更多的笑意来…… 她的小黑,原来是这么个脾性。 “奥黛丽?” ……他此刻唤她的嗓音其实也真的没那么黏糊,高烧导致的铜锣嗓子能好听到哪儿去,骑士又是头咬字格外铿锵清晰的认真龙。 是,撇开了可爱滤镜想想,他其实也不会黏糊说话。 有很多次,大帝所认定的“小黑黏糊撒娇卖乖”,听在外人耳里,只是大提琴夹了沙砾的嗡鸣——比起嗓音清润的男人差了太多太多,再怎么“柔声细语”也只能往地里沉,永远做不到水流的美感。 谁让骑士向她亲口汇报任务的次数远远多于倾诉爱意呢,他尚未学会现代人类说情话的轻盈与绵软,哪怕咳嗽咳到快把肺吐出来,说话还是棱角分明、带着沉重的底气。 尤其是念她的名字,奥黛丽。 奥黛丽。 他齿间那个哑哑的“d”音发得像个能抛入海沟最深处的船锚,务必要很沉,很重——裹挟每一份无法用语言囊括的“好喜欢你”,念出沉甸甸的心意。 所以大帝最受不了他叫她奥黛丽…… 太重了,她不得不退避,却遁不了地飞不上天,错觉被这一句句“奥黛丽”缠住四肢,勾回沼泽里。 ——所以大帝总爱用“黏糊”来形容骑士,因为她真的一步步、一下下被他黏去了自己从未设想过的境地里。 这个用酒精、感冒与生姜鸡汤就能轻松逼退的笨蛋,哪里习得了高明的缠人法呢。 他一点也不缠人。 她只是经受不住这么多这么浓的“喜欢你”…… “奥黛丽……奥黛丽……” 再喊下去真要完蛋了,大帝的耳朵又开始发痒,那股痒意小虫子般往心里钻——不知何时,自己从盯着姜片细数他偷偷挑走了几枚,变成了盯着他被鸡汤润过的、恢复了不少血色的嘴唇…… 大帝意识到什么,赶紧晃晃头,又晃去那无处不在的可爱滤镜。 因为这笨蛋现在格外不清醒,所以她才难得清醒了一点,摘下发烫的恋爱滤镜找回了客观角度分析…… 可不能再戴回去了,觉得犯蠢无极限的病号可爱就算了,万万不能继续纵着他挑食剩菜。 ……奥黛丽克里斯托,你需要去洗把冷水脸冻冻脑子吗,发烧的重伤的可不是你,这时候想什么“揪过来亲几口”……不合时宜。 “给你五分钟,把生姜吃干净——生姜是治病的,吃下去好。” 她命令的语气有些凶,含着“不许再犯蠢卖萌”“不许再勾我黏糊”的隐含威慑力,恍惚间又回到了前几日那略生硬的蛮不讲理。 但病患龙不再是前几日忍气吞声的黑骑士了。 病患龙就是病患龙,莫得脑子也莫得理智——他愣了愣,然后反而把喝空的炖盅往旁边一抬,大大方方地露出了被挑走的姜片,还拿勺子一把舀了起来,举到她眼前。 “我,放假了。” 恍若高举神圣不可侵犯的自由圣杯,黑龙肃穆地举着这勺子姜片。 他的发言咬字清晰,他的讲话铿锵有力。 “我放假了。我不要听陛下的命令。我要反对——反抗——即使您让我把姜吃干净——但我就不。我就不听话。不吃。” 大帝:“……” 你这不吃姜的反抗声明可真厉害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独立宣言呢。 犯蠢的事见多了真的会情不自禁地发笑,大帝绷住嘴角,又成熟地忍住了掏手机的动作。 在呆龙病重时录他傻缺视频取乐是不对的。 “你不吃?” “不吃。” “即使是陛下的命令?” “我放假了。卸去侍奉陛下的职务。我只认识奥黛丽。” “……” 大帝实在绷不住了,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嘴,咳咳噗噗地闷笑了好一会儿。 她清醒地知道对方只是展露了一份格外清澈脱俗的愚蠢…… 但谁让小黑是自己的男朋友呢,纯天然的愚蠢,也是纯天然的可爱了。 “……奥黛丽。不吃姜。” 大抵是她笑得太狠了,手指被勾了勾,他拉过她的衣袖。 大帝摸到了上面略黏腻的冷汗,又摸到了一些坑坑洼洼的伤痕。 ……嘴角的笑意突然又淡了许多,因为她再次联想到…… 小黑这么讨厌吃姜。 可她认识他三千余年,直到今天他神智不清自己袒露,她才发现。 小黑原来一直讨厌吃姜片…… 为什么以前不知道呢? “不吃就不吃吧。” 大帝落了笑:“不吃就算了,汤既然喝完,你就盖好被子,躺下休息……喝空的炖盅端给我。” 她之前刻意冰冷的命令、凶厉的恐吓统统没有起效,可此时只是嘴角的笑意变淡了一些,愉快轻松的气质染上了一点阴郁。 还举着一大勺姜片“誓死不从”的病患僵住了。 他从不怕严酷的命令。 可…… 【奥黛丽,不开心。】 【奥黛丽,为什么,一直不开心?】 生姜过于呛鼻子的辣味还徘徊在面前,哪怕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了,都能被这讨厌的味道熏醒。 但奥黛丽说,“不吃就算了”,然后变得不开心。 奥黛丽…… “啊呜。” 挨个被挑出来的姜片堆整个塞入龙口,不含任何保留。 正弯腰收拾炖盅的大帝诧异回头——就见干了一大口姜片的小黑嚼巴嚼巴,面无表情,仿佛不是将讨厌的食物硬塞进嘴里,而是把必要的煤炭倒进炉子里。 第141章 第一百零三十六次试图躺平赔给你。…… 他的评价没出错,汤很辣,她的确放了太多姜,以至于弄坏了鸡汤本身的鲜香。 大帝尝到了,通过病患懵懂靠近后的轻蹭。 他的本意或许并非亲吻,只是一边嘟哝着“要开心”一边慢慢用手指摁开了她咬紧的唇,瞥见嘴皮上的破口后,又想舔一舔让它愈合吧…… 大帝并不介意。 名为黑的小龙无时无刻不渴望着与她贴得更近,哪怕高烧未褪,理智丧失,他也会本能地凑近自己。 起初只是轻轻蹭过来舔舐…… 只是她欣然给了回应。 ——掀开椅子,推下肩膀,将这迷迷瞪瞪的呆子摁回被单与电热毯里,直直啃了上去。 她本意也并非亲吻,而是更复杂的、更强烈的、某种无法用言语轻易诉说的回应——回应他这样纯粹的、她从未设想过能拥有的心意——【奥黛丽,你要开心。】 ……这要求幼稚得可笑,却又念得格外郑重,或许是一则千百年前便垫在心底里的私语……大帝辨别不清。 这个本就笨拙的呆子一朝失智,不仅袒露出了她从不知晓的弱点,又袒露出了她从未听过的祝愿。 【奥黛丽。】 大帝能读出里面包裹着多厚重的东西,她甚至有些害怕了,因为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掏出这种纯粹又炽热的东西,给出能与他相等的回应。 【奥黛丽。】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于是大帝摁着他亲了回去,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凶厉的力道,仿佛要用人类的牙齿穿透龙鳞、留下某种印记。 那是堵嘴,也是泄恨,好比一个乞丐突然获得了此生未曾设想过的、无与伦比的巨额财富——你究竟打算对我做什么? 你想把我变成什么样子? ——乞丐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大声的叫喊着,带着彻头彻尾的恐慌,对着那个欣然给出全部财富的家伙发泄——乞丐甚至会暗地揣测,那怕不是个傻子,呆子,这才能不计回报地给出这么珍贵的东西? 总会怀疑……总会恐惧……总会对那个袒露全部的天真傻子生出无名的怨愤…… 然后,即便明知自己没有承担它的底气,又异常贪婪、渴望、无法抑制地抱过那些巨额财富,紧紧锁入怀中。 不可能放手。 大帝抓着他的衣领,咬过他的嘴唇。 恐惧也好,愤怒也好——一个从一开始便一贫如洗、贫穷到了无法想象“富有”的卑劣乞丐——面对这样一笔横财,怎么可能舍得放手呢? 她从来不明白爱是什么…… 但这不妨碍更多的吻。 小狗单纯舔来治伤的舌尖被咬住了,贪婪的人类甚至以此反吮出齿痕——他的嘴角、下颌、喉咙、颧骨与脸颊全被挨个咬回去,仿佛是要报复之前亲昵的舔舔——她很愤怒。 拽着他,压着他,大帝又摸上他眼角那块凹凸不平的玫瑰花纹,最愤怒时甚至想到,应该把这片属于神明的刺青撕下来,然后刺上奥黛丽克里斯托的名字。 还要带上繁复的中间名,要带上长长的贵族头衔,带上她的私人印章、皇室旗帜、黄金大帝权杖最顶端的那圈宝石花纹…… 【是她的。】 这头龙的所有权必须反复确认好了,从鳞片到尾巴,全部都必须是——在那枚玫瑰上,大帝留下了一个忿恨的牙印。 ……这个位置过于敏感,一直茫然任亲的病患闷哼一声,开始伸手推拒,因为即使理智丧失了,他也会对“重”“胖”“丑”这些关键词产生反应——他不介意被她啃噬,但不能是那块丑陋的标记。 不能…… 他推拒的动作更惹恼了大帝,她顺着往下一口咬上他的喉结,龙涣散的瞳孔缩了缩,本能露出了尖牙,又张嘴想说什么。 可大帝的牙齿也已经不管不顾地咬进去——被本能驱使的龙正要张口咬回去——“……嘶。” 大帝清醒了。 不是小黑真的不慎用尖牙割破了她的舌头,而是涉及到“更深度接触”的接吻时…… 几十片被龙潦草嚼碎吞进去的生姜齐齐发力,共同熏走了大帝。 不臭,但太刺激了。 ……仅仅一个未能完全达成的深吻,她就尝到了这么浓烈的生姜味道,别提更多的吻了。 姜片能祛腥,能驱寒,能烘热身体,但它唯独不是适合在接吻时品尝的东西。 ……仔细想想,他们之间的吻真的总在很不凑巧的时机…… 第一次浅层亲亲是臭豆腐,第一次深层亲亲外面又有他姑姑盯着,这第二次尝试也…… 床上,大帝稍微坐直身体,舔了舔唇,还有些不甘心。 被她摁在枕头上乱亲一通的病患正在往后缩,他的脸颊因为病情被熏得红红的,眼睛也很湿润,还想侧过身拉起被角盖住自己眼角的刺青。 真可怜。 生病了还要被上司欺负占便宜,怎么不可怜。 但又十足可爱……只是生姜而已,她又不讨厌吃姜,熏就熏呗…… 比起之前纷乱的情绪,这样一头龙被自己压在身下,某种名为“征服欲”的更原始本能带动了大帝——她再次俯身亲过去,扯住他的衣扣,手用力往下拽——“唔。” ……不是衣扣,没有衣扣,是兜帽衫的领口,而且还是一件被病患穿反领口的兜帽衫。 本就不尴不尬地勒在那儿,又被她来回揪揪拽拽,他喉咙实在难受,忍不住侧开脸,捂着嘴咳嗽起来。 大帝:“……” 这是个重伤病患。 ……生姜味没熏走,但这种病歪歪的表现彻底击沉了大帝……第一次试图主动深入亲龙却差点把他勒死,实在…… 她僵着脸揪着他的衣领,看看他脸上的牙印,又看看他喉咙上的牙印。 ……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后知后觉生出了人道主义的怜悯。 大帝放开了他的衣领。 “小黑,对不……” “咳,咳咳……” 骑士侧身咳嗽,大帝默默从他身上下来,收走了之前被推歪的炖盅托盘,又倒了杯掺蜂蜜的温水回来。 断断续续喂了两杯温水下去,骑士不再咳嗽了,他缩回被子躺下,大帝挨个把没盖好的角掖回去,又很是心虚地在他胸口那块宛如皱巴破布的领口来回捋了五六下。 等小黑清醒了,就告诉他,这些印子全是红揪出来的。 ……嗯,就这么说。 反正龙自愈能力很好的,那些人类的牙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除了衣服,没有证据。 ……她是个好人类,她也是个好上司,她绝对没那么禽兽。 “你睡吧,我就先……” 先走了,以免留在这里继续犯罪。 能收拾的都收拾好了,眼看他闭目不再开口,大帝拿起手机,又找了只游戏机揣进兜里,便神情镇定、同手同脚地往门口走。 “奥黛丽。” “……” 又怎么了,是不是你烧退了清醒了,是不是你发现领口皱巴巴像被谁侵犯过了? 大帝紧张扭头。 但压平的被角只是轻轻向上抬了抬,一金一红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鲜明,又带着十足的依赖与信任。 “奥黛丽……约会……一起……” 大帝:“……” 很好,刚才那通犯罪行为已经被烧晕的病患带过了,她还是这货心里可可爱爱的女朋友。 大帝走回去,清清嗓子,伸手拍拍被窝外露出的灰毛。 她刚要道貌岸然地描补几句“等你病好了就去约会”“我可不会对生病的傻子做什么”,一只爪子突然嗖的探出被窝,抓住了她的胳膊。 然后,又是“嗖”的一下——真就如同动画片里的丝滑动作——天旋地转,上下颠倒,大帝被扯进了被窝下的小世界里,一头栽入暖烘烘的龙窝里。 正对着那块皱巴巴的衣领。 “奥黛丽。” 抓着她的胳膊,压着她的两条腿,那双异色瞳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你刚才咬我,你刚才欺负我,你还弄坏了我的衣服。赔。” 大帝:“……” 什么自投罗网。 怎么总在不该聪明的时候这么聪明? 她一时语塞,实在不想跟他掰扯“一时上头亲来亲去的赔偿问题”,无言地挣了挣,只想赶紧抽出双腿和双手…… 龙没有阻拦,她顺利地把腿脚抽了出去,又顺利爬出被子。 然后大帝站直了,往门口走了两步路,然后一截黑漆漆的尾巴横过腰间,然后又是一个天旋地转。 “嗖”得被拖回被窝的大帝:“……” 她算是清楚了。 即使这头龙病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在地,只要他不愿意,没谁能强迫得了他……这手速这力气,岂止反抗成功,刚才反过来强迫她也是轻轻松松的…… 什么征服成功,什么压迫犯罪,统统是错觉。 大帝没有再次尝试往外跑,她能感受到脚踝缠上了两圈细鳞片,卡保险锁扣般卡紧了。 ……只好瞪着眼,干瞪着,望天花板。 “我错了。你说吧,怎么赔?” 怎么赔呢,圈在人类腰间的尾巴裹了裹,蹭了蹭,再度收紧。 抱着她,又贴近她的脸颊,他的眼睛在被窝里面依旧是亮闪闪的,大帝一时看不出什么晦暗的想法。 这是要继续亲的意思吗? 打算趁火打劫,要我赔偿很多个吻? 她有点紧张,更有点脸热,但还是闭上眼,也贴过去。 ——没贴上唇,贴进了一大片宽阔壮实又富有弹性的海洋里,是曾经最渴望的地方,也是最治愈的触感。 第142章 第一百零三十七次试图躺平曾经渴盼的…… look what you did看看你给我带来的改变now, i cant sleep without you in pares to you-mickey guyton/kane brown所谓的亚尔托兰毒蚁究竟是什么? 红龙为何会露出绝望的表情,仿佛已经预料到那蚁群会对巨龙造成重创? 他们的反应过于熟稔了,从听到动静到做出回避不过几秒,难道曾经与这类生物战斗过…… 是什么东西深入那样深的地底,在千年前属于黑骑士的旧府邸中留下这样致命的陷阱? 封锁洞窟的晶石层里,她没有窥见熟悉的属于爱神芙蕾拉尔的印记,那是她从未对付过的其他神明。 那个尘封的狭长小木盒又是什么,红知道自己偷偷抠走了那东西吗,小黑又知道他所要的关键之物在她身上吗? 还有龙,所谓的龙真就那样逆天,忍不住大口呕血的伤势睡一觉就好,皮肤表面看不见任何伤痕,高烧的表现真的只是因为身体受凉? 可如果她记得没错,小黑不管不顾吞下爱神碎片的那夜,也是出现了这种诡异的高烧,额头滚烫,神智模糊,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睡去,再醒来时囫囵好全…… 大帝有太多的怀疑,太多的推论。 合眼躺在沙发上的一整夜,她数着墙上格外缓慢的指针,数着灶上小火熬煮的鸡汤,也数着在骑士府邸下见证的种种疑团。 她列好了自己要慢慢摸索清楚的,也分出了能够直接询问小黑的,哪怕手边没有政令与羽毛笔,脑内依旧不停息地罗列着方方面面的筹谋…… 俗话说慧极必伤,常年多思多想,忧国忧民忧更长远的未来,大帝独自一个人时总是睡不安稳的,也不全是“担忧小黑的伤势”。 她自问不是多纯粹的人,当然也无法为了谁全心全意地“担心”——无谓的“担心”做不出任何实事,大帝只注重着更切实更具体的东西。 黄金大帝固然习惯用效率高低、代价多少来衡量其他事物,但这位以“一视同仁”出名的传奇君主做得太好太好,她自己也没能免俗。 用冷漠的秤杆衡量他人时,她也总是用最冷漠的眼神衡量自己。 【我不会无谓地担忧谁】,这样认定后,便能忽视那股无法压抑的闷痛感吧。 只是,等到小黑终于醒来,她终于能把他带回自己温暖的卧室里——骑士是从来不会多想的笨蛋,他想抱抱她,贴贴她,就直接搂过来了。 大帝被他往怀里囫囵一塞,紧紧贴着宽厚结实的触感,手与脚与稍有些凉的后腰皆缠过暖意融融的软鳞片,耳边听着稳定的、缓和的、嘭嘭的心跳…… 不知不觉。 她睡着了。 甚至比真正需要修复伤口的黑龙睡得更沉些——前者所表现出的“睡眠”不过是某种自我休眠疗愈的机制,但身为人类的大帝忧虑整整一夜后,重新贴上了自己过往总是懒洋洋趴着的疗愈大肉垫…… 正如同十几天没吸自家猫肚皮的铲屎官与猫猫重逢、半个月来睡在大山吊绳上的探险家睡回了柔软颈椎枕、接连熬了两个通宵出差的黑骑士圈过陛下又蜷进被窝——咳。 最后一个案例或许不是比喻,是实打实的证明。 大帝轻易就抛下了那些或沉重或正经的考量,她沉沉地睡过去,皱了一夜的眉心也缓缓松开…… 独留黑待在絮絮的,绵密的,无休无止的疼痛里。 他睡得并不沉,抱过大帝后,就更没有余裕。 就像无需清醒他也能辨认出她是否开心,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大帝的怀疑、忧虑、无法放松的状态与皱紧的眉心,骑士不用清醒也能做出判定,因为那是千年前“黄金大帝”的常态。 帝王总是思虑着方方面面,想做到最完美的“周全”。 也因此她总是头痛欲裂,无法拥有最踏实的睡眠。 所以他无视了她要往外走的意愿,直接将“很烦恼的奥黛丽”拉过来与自己一起,横过去的尾巴与手臂并非禁锢,而是护卫她离她那些层出不迭的“忧虑”远一点——再远一点——如果能把那东西咬烂嚼碎丢进下水道就好了,奥黛丽与紧皱的眉一点都不搭——反复嘟哝着“在一起”“要约会”,不是难受时寻求安慰,而是安慰总是想得很多很多的陛下。 做点开心的、放松的事情,继续散散漫漫地躺平下去,有什么不好呢? 反正帝国不在了,王朝不在了,君主制都土崩瓦解了…… 偶尔再碰上难搞的工作,就交给他。龙辛苦一点、再辛苦一点——也没关系,他是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 所以您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睡吧,睡吧…… 而哄人入睡的手段也不止是规律的拍打、温暖的床铺或厚实的被子——在无边无际的昏沉高热里,骨骼与血肉簌簌重组的阵痛里,龙唯独抽出两分精力,维持住了自己平稳的心跳。 健康、规律、呼呼发热的心跳,他将她的耳朵摁近了,直等到她的吐息也变得健康、规律、格外匀净——这才做完了最后一道“安慰”的程序。 于是大帝睡好了。 但分神维护心脏跳动的黑睡得不好。 一半绕在虚拟的心跳里,一半挣扎着从复原的阵痛里脱出,深度睡眠变为浅层睡眠,恍惚中他做了一个纷乱的旧梦——梦到千百年前辉煌的黄金宫,夕阳下的布鲁塞尔殿烨烨生辉,书案后面无表情的帝王一手捏着脖子,一手捋过案边更多的议题。 桌上放着灯笼果制成的果酱饼干、切了半块的灯笼果蛋糕、点缀着小把迷迭香的灯笼果酒,陛下身上繁复的礼服花纹也在烛光中明灭不定…… 仔细想想,那天是诞生节吧。 奥黛丽克里斯托的生日,帝国上下举办无数舞会酒宴,即使是安静的布鲁塞尔殿,也能望见宫外远远的三铜子街口上空爆出大股大股的魔法烟花。 难得的假期,大臣们都在舞厅里醉醺醺地笑闹着,但他只能在这时候单独前来,向陛下汇报着这个月的监视成果。 监视所有同僚的工作并不光彩,汇报时间自然也必须挑着所有人不会出现的时候。 陛下一边改着手里的文书,一边听他汇报,偶尔点点头,偶尔闭闭眼,但从始至终都皱着眉,沉着脸。 结束所有汇报后,陛下匆匆露出一个皱着眉的假笑,便抬手说把桌上那些甜点拿去吧,我没什么胃口,都赏给你吃。 骑士知道那一块果酱饼干汇集着多少厨师的心血,因为病重的君主不能多用糖,他们找了无数种健康的绿植努力做出清甜的口味。 他也知道那份灯笼果蛋糕上的裱花是师傅花了半个月才终于达到的完美效果,每一丝蓬松的奶油都经过精细的力度与角度。 ——但陛下没胃口。 她手边只有半杯喝剩的冰冷残酒。 从宴会上拿了一杯,然后匆匆带回大殿里——他一直在阴影里看着她,知道她只草草吃了两口开胃面包,就开始拿酒喝,还往酒里加了许许多多的冰块——陛下是没心情待在欢庆节日的场所,还是没有空闲呢? 可陛下给所有人放了假…… 这个节日还是她的生日。 非常、非常漂亮的魔法烟花在宫外的天空绽放,非常、非常华丽的宝石彩绸又铺在宫内的长廊中。 可陛下坐在书案前,始终弯着腰,低着头,指尖抵着墨水、羊皮纸与永不会放松的眉心。 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为什么不好好睡觉。 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结束了汇报的骑士小心捧过那碟陛下赏赐的果酱饼干,工作做完后就该退下,他不再有理由待在这里了。 ……但他突然特别想问她一个问题,一个无关工作、逾越了身份的问题,或许是他也被果酒的香气熏昏了头…… 【您不开心吗?】 “黑,你还有事?” 或许是迟疑太久,端坐在上方忙碌的王突然抬头了,她盯着他问出口。 骑士藏在甲胄与面具里的那枚刺青突然有些痛。 他下意识低脸,遮面。 “陛下,我想问您……” 为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还不休息。 为什么要离开所有人,独自坐在这里。 我能不能……也待在这里,靠近一点,陪着您? 单膝跪地的黑骑士只能看见布鲁塞尔殿岑寂的砖石,砖石之上是台阶,台阶之上是书案,书案再之上才是君王高高的御座,节日期间她所佩戴的王冠下还有数条垂悬遮面用的晶石额链——他抬不起头来,更无法诉说那些近似于质问的越矩之言。 最终骑士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双手向上托起,捧过那碟子大帝赏赐的果酱饼干。 “……我想问您,要不要也来吃一块?” 她愣了愣,手里紧捏的笔稍稍松开,继而,发出轻笑。 “小黑,你做什么,这可是我赏给你的饼干……” 想必是觉得他太憨傻,区区一块饼干也要颠颠地献回来。 但骑士松了口气。 尽管那声笑比天上的烟花还短促,她的手指也没有拈过来拿饼干…… 她还是笑了一下。 那就是开心了一点点。 人类度过自己的生日,总要开心起来。 不仅仅是生日,每一天,每一月……陛下都应该放松皱紧的眉心…… 【奥黛丽,你要开心。】 端着满满一碟饼干退出大殿,他站在殿门口,发现太阳已经下沉。 停了片刻,隐没身形的黑龙绕回去,爬上屋檐,坐在了大殿最顶上的雕饰旁。 烟花在泛蓝的天空中不断绽放,殿下的烛火一直一直亮着,黑推开面具,小口小口吃饼干,一直吃到天光熹微,殿内的沙沙翻动声停止。 第143章 第一百零三十八次试图躺平喧嚣尘上。…… 由成熟复杂回归纯洁懵懂是一段基本不可能的逆行路,但由纯洁懵懂迈入成熟复杂的世界,却只是“打开开关”,啪一下就能搞定的事…… 浑水变清需要经年累月的努力,清水变混却轻而易举。 就像小黄书只有第一本和第无数本,而不正经的想法,只会有第一次,与第无数次。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时空穿越这种事,骑士想,他宁愿回到数月前。 数月前,没谈恋爱、没明白喜欢、连大帝那时不时袭来摸摸捏捏的动作都理解为“工作义务”的骑士,哪怕看见她穿着夏日特有的超短小背心与超短打底裤倒挂在沙发上嗦冰棍也不会有什么波澜。 要知道日头最热的那段时间,大帝数次当着他的面盘着两条大光腿坐地上打游戏,嗦了一半没来得及舔完的冰棍滴上大腿,忙着噼里啪啦摁手柄的大帝甚至会直接扬扬眉,示意自己现在手没空,要他弯腰低头过来帮忙擦干净——而骑士真的会拿出湿巾,弯腰过去仔细擦拭那片滴在她大腿内侧的糖水。 西瓜棒冰被体温融化后是粉嫩嫩的颜色,黏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浅浅的桃花印子。 擦完之后他也会诚心诚意、不含杂质地夸赞:“陛下,您的腿真好看。” 那语气,就像是称赞一尊传递艺术信仰的雕像,或者欣赏一副刻在教堂玻璃窗上的神圣彩绘画像。 大帝偶尔会因为这份赞美的直白侧目过去,想要调侃几句,但对上骑士崇敬又纯洁的目光,又默默扭回头。 ……虽然对于“喜不喜欢”的判定至今还稀里糊涂的,但在“有无色心”方面,大帝堪称一位专家了。 专家判定,那货夸她腿好看,是不掺杂半点色心、异性眼光的夸奖。 差不多等于“你这个墙漆刷得特别白”。 而且他用湿巾擦完她的腿后会把同一款湿巾翻面再折叠,然后转身用它去抹桌子上椒麻鸡外卖溅的油点子,气场稳定又和谐。 ……虽然小黑这点一直纯纯的萌萌的很棒啦……但有时候,即使是她也会感到沮丧啊……就算是纯洁得体的上下级,“小黑完全没把我看作性感的有吸引力的异性”这个事实也实在…… 身为雄性,他压根就没有本能吗? 一想到骑士的异性缘,大帝就会想到千年前那名唯一一位稍稍与他产生交集的女性,那位铆足了劲要做骑士夫人的贵族女性,怀着熊熊野心又被大帝安排去跟骑士相亲,但屡次遭拒后她直接脱光了埋伏在他家里,在骑士踏进卧室时扑了过来投怀送抱…… 完了骑士调头拔腿就跑,对方气得发疯,也顾不上穿衣服,蹬上高跟鞋就追着他跑。 最后他俩在骑士府邸里紧张刺激地上演了好几圈的追逐战,贵族女人当然追不上全速拔足狂奔的骑士,到最后她一边狂奔一边往他的头顶扔高跟鞋,气喘吁吁地大骂他不仅不是男人连狗都不如,而骑士一直捂着耳朵捂着眼睛狂喊陛下救命…… 嗯。 到最后已经不是能不能上位成功的问题了,纯纯是胜负欲与自尊心。 大帝千年前觉得被对方追得瑟瑟发抖躲到自己身后的骑士很好笑,千年后突然觉得那位明明千娇百媚使尽浑身解数却仍被看作洪水猛兽的贵族女性着实可怜…… 洁身自好固然值得表扬,但……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吸引力?】 唉。 不过,唔,大帝也从没想过要当骑士夫人……在两性方面她不是那种拼命勾引暗示对方的类型,她是那种直接强迫大吃特吃的主动类型……所以不经小黑同意把他绑过来逼他当皇后倒是很有可能……她至今还在压抑职场性骚扰的冲动呢…… 所以“小黑没把我当成异性”的事实只是让大帝偶尔心梗,心梗就心梗呗,不影响她继续伸手揩油,从上揩到下,偶尔还会揣摩《人与龙的区别之保温桶》。 ……咳。 呆子不懂馋女人就算了,她摸她的福利就好咯。 但那是数月前的骑士。 数月后,气温降低,阳光变冷,刮了台风下了暴雨然后入了冬,衣服裤子越穿越长越来越厚,大帝也再没嗦冰棍的机会了——裹在层层叠叠的被子毛毯里,穿着严严实实又格外软糯的家居服,骑士要动用龙的视力才能看出层层叠叠后那片露出一角的黑蕾丝。 没有夏季的心浮气躁,没有滴上去的冰凉糖水,没有浅浅的桃花印子,她也没有故意使坏,喊他弯腰贴近去擦拭,再逗着他说“我好不好看”…… 可是一起一伏的绵软,那实在是太诱人了。 正如同大帝终于共情了“无法吸引骑士的贵族女性”,此刻,骑士也终于共情了大帝对“海纳百川”的执着。 陛下为什么总想摸他埋他? ……因为感觉真的很好摸,很好埋。 【哦?你问我偏好的异性类型……哦,就是简简单单,很俗套很普通的吧。】 不记得是第几次陛下故意揩油的午后,她埋在他身上眯了眯眼,慵懒又随意。 【胸大腰细,个高腿长,就这么简单。】 ……胸大腰细,个高腿长…… 过于冒犯了。 别说像大帝那样直抒胸臆地讲给本尊听,骑士甚至无法将这段直白的形容具象回忆出来——仅仅是掠过脑子,他就近乎狼狈地抿紧唇,又掐紧了手指。 短短几月的变化,太快了。 他实在不适应将曾经仰慕尊崇的陛下对上这么粗俗直白的形容……用那样的眼神看她……遐想……他想克制,想清除,想逃开,但又根本控制不住蠢蠢欲动的爪子,与一个劲联想代换的记忆…… 【小黑,小黑,你过来,靠近点——对对对,就这样,不准动,这是你的义务,还记得吗——】 然后她把脸直接埋过来,呼噜呼噜,左右摇摆。 【爽。】 半晌后陛下抬起头,恍惚又满足地喃喃:【早就想体验这种玩法了。】 曾经的骑士只觉莫名其妙,现在的骑士却……却…… 却很想玩。 陛下曾经命令他过来让他配合实施的每一种奇怪玩法,他统统都想玩回去——什么一言不合就埋头,在里面来回呼噜呼噜晃脑袋,还有用鼻子和脸拱——不,玩什么玩,你玩什么玩,那可是陛下,怎么能去玩……轻慢陛下! 沉痛的骑士一把抓住蠢蠢欲动的右爪。 右爪又抓过已经偷跑过去摇摇摆摆的尾巴。 但灵巧的尾巴尖还试图延伸出一小段,挑开那摇摇欲坠的纽扣,挑开那轻薄漂亮的蕾丝,钻进那起伏深邃的沟壑里打滚…… 在纽扣被成功挑开的前一秒,邪恶的尾巴尖尖被青筋暴起的爪子抓了回去。 气急败坏的主人抬爪就给了尾巴哐的一个大巴掌,然后又顺势给了自己脑壳啪的一巴掌。 大帝拧眉:“唔……” 意识到自己扇自己的动静差点吵醒陛下的骑士:“……” 他侧过身,翻开被角,从床的另一侧缓缓离开,特意绕过了她所躺的位置。 ……洗澡去吧,去洗冷水澡。 过去从不知欲望,如今一眼就喧嚣尘上。 归根结底,还是心乱了。 骑士默默洗完冷水澡,可对着淋浴间墙角面壁反省时,他又想起了在芙蕾拉尔区躲避台风的那夜。 ……如果不是那夜在小旅馆陛下将亲未亲地抵住了他的唇,爱神又恶劣地闯入空隙点破了他的慌乱……这一生,他都不会对她生出这么罪恶的想法吧…… 交往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他的确想贴近陛下,但他不想成为那么低俗的流氓。 这和他痛恨的、拿陛下当代餐的恶臭流浪汉有什么两样?? 不行。 不好。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想她……他从没有这样想过其他异性…… 对了,或许是因为同床共枕的原因? 之前和陛下都是分别睡在一张床的两个被窝里,今天陛下或许是担心他受伤的状况,所以睡进来了。 又或许是受伤中毒的原因……毒素弄坏了身体才会…… 又或者是温度。暖风空调、全屋地暖统统打开,刚才他醒来时,床单下依稀还开着电热毯。 太热了,热得状态焦躁失常,所以这才…… 骑士兀自冲了五分多钟的冷水,洗掉身上所有黏腻的触感,换上整齐洁净的衣服,呼气,吸气,呼气。 然后他重新打开房门。 正巧躺在床上的大帝翻了个身侧过来,那颗摇摇欲坠的扣子对着门打开,年轻的公龙直面冲击,又好死不死地本能调动了最精确的龙之视力。 骑士:“——!!!” 他登时关上门,关门声虽然尽力克制好了,但捏着门把手的手用的力道格外重,格外重,甚至把合金把手捏出了细细的裂缝。 “咔。” 抖了半晌,终于,在门把手阵亡碎裂前,他调转龙头,抬臂捂脸,拔腿就跑——【五分钟后】 “叮咚~谢谢惠顾~”……从小区楼下对面的零食超市走出来,撬开易拉罐,咕嘟咕嘟喝完了一整瓶冰咖啡。 感觉不够冰不够清醒,又翻翻塑料袋,拿出了第二罐。 ……接连三罐冰镇无糖黑咖啡下肚,骑士捂着脸蹲在路边,这次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舌头苦到了。 苦得他五官乱飞皱成一团,眼泪都快出来。 但这是非常有效的“清除手段”,起码骑士不再想着那些恶心的污浊的事情了,他满脑子都是好苦好苦好冰好苦…… 第144章 第一百零三十九次试图躺平想当谁的男…… ここ最近ネガティブなりがち最近总是倾向于消极なに考えても君浮かびがち无论想什么都容易想到你——引自-missing you-冨岡愛曾经,被贵族女郎围堵还能躲到大帝背后求救,如今,却是自己没管住眼睛没管住爪子尾巴…… 啊不,管住了,用几个哐哐结实的大耳刮子。 但骑士很清楚自己脑内还留着那“大逆不道”的想法,真正的蠢蠢欲动,是多少个大耳刮子都打不回去的。 正如同红骂了他几万年的胖,但在真正被某个选秀标准刺激到自己也不清楚的小心思之前,黑一直没有停下啃小鸡腿的习惯,遇事不决也是吃吃吃吃…… 咀嚼的动作能稳定情绪,能量的填塞能祛除杂念,食物是唯一对龙有效的药物。 红总骂他又胖又能吃,但那是因为聪明的红很少近身战斗,又不会像他那样频繁伤重。 将最后一块奶油面包的碎屑彻底吞进喉咙,感受着微小的能量一点点填入那个名为身体自愈的无底洞,又感受到收银员看丑八怪的眼神…… 骑士愈发萎靡。 他明明很努力在挡脸了,两只爪全部捂严实了,绝对没有暴露丑陋的刺青。 收银员:大晚上这位人高马大的客人唰得炫进来又炫出去,完了连炫三罐黑咖啡就算了,还非要对着人双手捂脸从指缝里说话,什么若智。 ……当然了,正常人值夜班时如果看见客人捂着脸进来出去再进来,重点不是臆想对方挡住的相貌,而是臆想对方的脑子是不是正常…… 骑士完全误会了,收银员瞅过来的那可不是看丑八怪的眼神,那是看xx精神病院在逃犯的眼神。 ……但四舍五入一下,“嫌弃”是真的。 “真的没有吗?” “不好意思,客人,真的没有……” 努力维持着职业素养,收银员露出营业假笑,又扫了眼柜台旁空空荡荡的特价打折区。 众所周知,便利店到了晚上总会腾出一小堆打折商品,通常是离保质期只有一到两天的临期产品,也有可能会掺杂没卖光的盒饭套餐。 骑士之前匆匆奔进店里自然没有悠闲选购的余裕,他随手拿走了离柜台最近的、散发冷气的特价商品——咖啡加面包,咖啡加饼干……正是今早没有卖光的限时早饭套餐。 加上单独售卖的,特价区里统共就三罐黑咖啡,全被他拿完了。 客人捂着脸杵在这儿盯她再久,她也不可能变出第四罐打折冰咖啡来啊。 ……话说不要透过指缝幽幽盯着她了!这个大半夜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怪人! 收银员十分为难:“如果可以,客人,那边的冷柜里应该也有同品牌的黑咖啡……” 可那边的天花板上有张过于明亮的凹面镜,饮料冷柜前有好几扇锃亮反光的玻璃门,还有数个高清监控摄像头,那个角落岂不是一个会四处映射、完全暴露自己的镜子之城。 骑士捂着毫无遮挡的脸,心里也没有半点安全感,他着实不想过去。 ——他大半夜连滚带爬从家里跑出来,太急太慌太忙乱,根本忘了去找新面具戴上,如今是实打实的“素颜”现身。 虽然自芙蕾拉尔区的台风事件后,吸取教训的骑士就在鳞片里备上了数张面具,以免自己意外沦落异地后只能抢别人的毛衣领子挡脸…… 可刚受了伤,本体还没完全好,黑龙稍稍感应了一番,就发现那块藏面具的区域浸在毒血里,鳞片也烂了大半。 ……这是晚上九点,与其掏掏鳞片戴上一张浸满鲜血的挖洞面具,还是用手捂脸比较安全……这点人类世界生存常识,他还是有的。 况且,就算他鼓起勇气,冒着刺青会被其他人类看到的风险到那么多的镜面里去——“可那不是特价咖啡。” 骑士小声道:“就没有低于十块的冰镇饮料吗?” 龙的视力显示,冷柜那边的同款黑咖啡标价二十六块五。 临期特价、套餐打包售卖的黑咖啡加面包只要十块五。 而骑士一个月的零花钱只有八百块,减去前段日子出差时的差旅费,刨去要给陛下预留的外卖钱,如今还正值月底,刚才他一口气花了三十多块买咖啡和面包…… 黑龙默默掰着爪子算了算。 ……只够喝两杯雪王冰城柠檬水了,绝对不够再炫几大罐将近三十的咖啡。 当然,零花钱额度用完,他也可以动用其他资金,大帝养龙从没抠过,削减他的零花钱额度也是因为之前他偷偷给红送钱的黑历史——但其他资金,势必会在大帝手机上弹消息提醒。 骑士没忘记,自己离开时,陛下睡得很熟。 眉心舒展,脸色红润,很少见她那样放松。 ……他便不是很想在这时用一则弹出来的付费短信打搅她,即使她可能睡前已经开启了手机的消息免打扰,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陛下难得好梦。 “客人?客人?” 收银员并不知晓客人把零花钱用光还不敢打搅女朋友的窘迫。 骑士在心里反复算了好几遍,剩余零花钱还是没能上两位数,舍不得吵醒大帝又舍不得动用“给陛下买外卖”的资金,最终只能小声道:“不要黑咖啡了,特价区还有少于八块的冰镇饮料吗……” 少于八块? “有冰镇矿泉水。” “那来两瓶。” “一瓶五块,一共十元。” 只有八块的骑士:“……” “客人?这边扫码付款?” “……” 在这一刻,一向实诚的龙终于与广大雄性对上了脑电波——但凡当年上缴财宝时多动点心眼子、悄咪咪地多存点私房钱呢。 ……不对,人类世界的雄性一般都是结婚后才会变得这么窘迫,他上缴全部财宝后还没取得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分,至今还是在陛下考察期的男朋友……而且如果陛下看穿了他脑子里大逆不道的念头,待考察立刻就会变成已辞退…… 呜。 窘迫,沮丧,烦闷,难过。 全程捂脸的龙五味杂陈,悲从中来:“对不起,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两瓶买不起,不买了。” 收银员已经确认了,这货就是来找茬的。 ……谁啊,这年头谁两瓶矿泉水都买不起啊,你逗我呢,刚才不还买了一堆咖啡面包出去? 真是脑子不好,还要在这磨磨蹭蹭的……等等,不会吧,看他这个块头与这个诡异的言行,该不会是打算来店里抢劫,或者打算缠着她发癫…… 收银员是个来打工的年轻女孩,又第一次值夜班,难免想多了些。 况且,如果从第三人称的角度看去,大半夜的便利店里,一身黑的高个子男人宛如一堵墙般将收银女孩困在柜台后,女孩明显尴尬又不适,但不论她如何应付,沉默的男人总在摇头,还用手挡着脸,缩着肩,指缝里被挡住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散发着让人不适的黑暗冷气,还固执地杵在那儿不肯离开——无疑,是坏人。 “喂,你差不多得了啊,再这样缠着人家,小心我报警了!!” ——正义之士及时出现,一手摁上坏人的肩膀,梗着脖子——意识到梗脖子后的高度不足以威慑到对方后,又涨红了脸踮起脚尖。 拔刀相助的男孩年轻又冲动,虽然身高与身材皆无法在骑士面前产生威胁,但他拥有一张足够敞亮的帅脸,一看就是热血少年。 收银员小姐松了口气,又流露出感激:“谢谢……” 似乎是女朋友的女孩搂着他的胳膊依偎在他身边,见状流露出崇拜,又与男友同仇敌忾地瞪了骑士一眼。 “大晚上的为难女孩子,真不要脸!” 骑士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让其他人误会了。 ……没办法,龙很少顾及其他人类的情绪,更不可能去注意大帝之外的其他异性流露出的不安…… 哪怕是一则可能打搅她的消费短信,他也会斟酌再斟酌;但纠结过头表现出的杀气即使吓哭了其他女孩,他也压根没意识。 黑龙从小粗神经,全部的细腻与纠结都分给了大帝,没有其他余裕了。 周围人类传来的敌意变浓了,骑士皱皱眉,想跟收银员解释说自己真的没有钱买两瓶矿泉水,还是换成一瓶矿泉水和几块特价饼干吧,买完后我就走——“喂!鬼鬼祟祟的,我和你说话呢!” 路见不平的男孩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攥紧这个坏人的肩膀,但手指一麻,感觉是攥上了实心合金板,根本一动也不动——骑士还没察觉他的手摁在自己肩膀上是“施加威胁”,男孩用力的手就实在吃不住那股痛意,他吸着冷气拿开,发现手心手指一片红肿,还有些微不正常的弯折。 他有点懵。 刚才如果再捏下去,怕不是手掌直接骨折。 “你,你……你吃什么长的?” 男孩的下文是惊疑不定的“长这么结实”,但骑士一顿。 “吃什么长的”在他这里只会接上“长得这么胖”下文。 他回头:“我……” 我不胖。 你我萍水相逢,能不能不要攻击我的体重。 可他这一回头是认真起来的态度,认真的黑骑士对外总带着十成十的压迫感,那是从无数血腥尸骨中走来的煞气——男孩手痛得龇牙咧嘴,又惊又疑,但在扑面而来的杀气中,他下意识伸出手护住了自己身旁的女朋友。 “你、你想干什么!” 骑士只是想说我不胖而已。 但眼前这对在他眼里和小仓鼠没区别的人类纷纷吓得炸了毛,男孩再次挥起受伤的拳头,女孩则一声尖叫怒喊——“像你这样骚扰女生的流氓,滚开!!” 第145章 第一百零四十次试图躺平找到了一个规…… 晚十点零四十分,怀着满满的期待,骑士平躺在床上,双手向上摊平摆在肩膀两侧,宛如对天投降的青蛙,又或者睡嗨的猫。 但骑士没有睡着——他刚才听见了陛下那么轻描淡写实则内容炸裂的许诺,当然睡不着。 向上摊平手掌,是因为心情过于激动,又控制不住伤势未愈的身体,他害怕自己浸出太多手汗——这是陛下的卧室,陛下的床单,陛下的被套,因为“你那破房间穿堂风太冷,别纠结了这段时间就在我这取暖”,他才得以获得长期暂居这里的睡觉空间…… 之前烧退惊醒,发现自己身上一片黏腻冷汗,骑士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如果不是当时大帝还睡着,他当即便会扯下床单、冲向阳台的洗衣机为她洗净再吹干。 他一点都不想弄脏陛下的房间,尤其是陛下的床单。 要知道,换了以前,“私入寝宫”可是要杀头的罪名,陛下在黄金宫里独自拥有那么广大无边的宫殿就寝,如今却必须委屈着自己和他同挤一张床,在这样狭小逼仄的空间——“往那儿去去。别直挺挺愣着,你在睡棺材吗?” 陛下听上去又有点不满了。她还没睡着吗? 骑士下意识就缩缩脑袋,更缩了缩发汗的手心。 ……意识到自己差点就把手汗浸上他珍之重之的“陛下床单”后,骑士一边往边上挪,一边又赶紧侧身向被子之外伸了伸手,刻意张开着,还往床沿下摆了摆——别出汗,别发热,别再用这种狼狈的东西弄脏陛下休息的地方了。 “……我让你往床边上去了?我说那儿,那儿,你往哪儿挪,头转过来——”骑士把头转过来,发现床另一侧入睡的大帝已经重新从她的被窝里支起了半条胳膊,露出很微妙的不爽来。 是,她的被窝。 在清醒之后的骑士的强烈要求下,“我还想多少拥有一些放松睡眠的时间”“不能让我翻身的动作再次打搅您的睡眠”“这样挤在一起我会睁着眼一觉熬到天亮的”——他们重新回家后,骑士便又翻出了另一套被褥,回到了与她同床但不同被的常态里。 一张大床,两边被子。 又因为这张超级大床本身便能囊括四五个成年人,大帝买时想着能随意滚……所以两个被窝,宛如海角天涯。 大帝很后悔当初买了这么大一张床,早知今日,就应该买1.35单人床,不怕他不跟自己挤着睡。 啧。 之前非要把她拉进同一个被窝撒娇乱喊的笨蛋消失得也太快了,而且明明同一个被窝就睡得很好也很暖和,这几日都在同一间房里,她清楚骑士没有呼噜没有磨牙没有任何会打搅别人的睡眠习惯,还左三圈右三圈地在她腰腹处垫过热意绵绵的大尾巴,宣传再好的安全裤都比不过这头龙的安全感,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防侧翻”…… 而且,早晨,能看见他睡熟的脸和软乎乎的头发一同趴在枕头深处,特别乖。 头发软的人脾气也软,这有些偏颇的俗话竟然能代到龙身上来。 ……真软啊,她看着看着伸手过去戳脸也不会动,伸手过去扯头发也不会动,哪怕凑过去故意咬他鼻子,也是迷蒙地皱一皱眉,然后抓着她的手,轻轻嘟哝一声“痒”,便继续呼呼睡过。 憨憨。 这当然不是有效的“禁止吵我”手段,大帝往往会变本加厉,没睡醒的男朋友实在好玩——咳。 总之,大帝觉得,睡在同一个被窝很好,一觉起来脸贴脸更好。 特别好,特别健康,她不是奔着使坏欺负龙的机会——咳咳——她就是单纯赞颂这种能提高双方睡眠质量的好事。 所以非要拿套新被子过来重新隔离,是纯纯的无稽之谈。 “别再往床沿边上挤了,小黑,往那边去去——”那边? 可您指示的方向不是“那边”,而是…… 骑士一头雾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去”,却挪近了大帝的脸。 因为大帝的手指就是指着她自己的脸,见他靠近后,又转了个弯,指向他的脸——然后下滑,拍拍,格外熟练地隔着被子找准了位置,将头往里面一埋。 “嗯,对,”满足的鼻音贴着厚实的大肉垫震动,“就是那边。” 骑士:“……” 好一个“那边”。 有那么一瞬间,骑士忍不住怀疑上个小时蹲在垃圾桶旁边反复纠结的自己是否太没必要——瞧瞧陛下吧,她成天这么干,也没有丝毫“被嫌弃恶心”的包袱,摸摸埋埋占便宜,老熟练了……而且他竟然也被动地适应了这种简约命令,如今心中没有一丝波澜……该说不愧是陛下吗…… 不,都怪陛下。 骑士恍然惊觉。 要不是陛下成天拉着他埋来摸去指示他接受各种玩法,他至于一瞬间生出那——么丰富多彩的杂念吗? 他以前从来不懂这些,想象力也绝没有那么丰富,如果不是陛下带头作案,如果不是陛下亲身示范,如果不是陛下隔三差五就尝试新鲜玩法……他……他根本就不会陷入这些污秽……所以全都是因为陛下…… “*模糊又满足的鼻音*”“……没什么,您睡吧。” 骑士默默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也稳住了幅度过大的起伏。 算了。 只有戴了黄色眼镜的人看东西才是黄色的,陛下固然是那个成天散播黄色的污染源,但归根结底还是他意志不坚定,自己被污染后自己戴上了黄色眼镜。 ……所以,不要再乱想了。 意志坚定起来。 剧烈的心跳、脱缰的大脑、睡不着的兴奋感和乱七八糟的手汗,统统都与她无关,是他自己太不沉稳,没有陛下那种略一思索就比出“ok”的成熟气度——【多大点事,纠结什么。想看就看,想捏就捏,男朋友,随你咯。】 ……不能想,不要想,心跳……控制住心跳……吵过头了会弄醒枕在上面的陛下…… 想想白天的事情。想想不那么黄色的事情。 明天是陛下正式许诺他的第一次约会,要不要提前配好衣服? 还是该为第一次放长假高兴好呢,陛下亲口表示这段时间他不用急着处理工作? 还是,还是,该为第一次看陛下她亲自首肯、主动在他面前解开那——不不不,甩开甩开甩开,为什么脑子里又浮现出了那种画面,他不能绕回来——“对了,事先说好啊。”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黑暗中,大帝冷不丁抬起头。 她有些犹豫:“明天晚上的最后一步约会流程虽然是去酒店,但因为你现在重伤未愈,我生理期也没走全……就,刚才我才想起来……所以顶多做到三垒,本垒打再耐心等段时间,知道吗?” 听到这句后,骑士一愣。 他略显局促地拉了拉自己的被子——即使大帝强制命令他来“那边”提供枕头功能,骑士依旧坚强地守住了自己的被窝——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被角遮了小半张脸,又小声问:“只能做到‘三垒’?陛下明晚要带我在酒店玩电子棒球吗?可我不会打人类发明的棒球……” 大帝:“……” 嗯,是她多虑了。 原来这货还没敢往更限制级的方面想呢,只是单纯眼馋。 “陛下,我是否可以申请上网搜索三垒玩法……” “不可以。没有那种玩法。” “……” 明明就是有的,您又糊弄我。 骑士无言,只向下低头,又用自己的鼻梁贴了贴她的脸。 这举动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大帝轻叹一声,忍不住心软。 她亲亲他的鼻尖。 “好啦,不知道也没问题,快睡吧。” 他在黑暗里抿了抿唇。 “您刚才也在想明天的约会吧?是担心我发挥不好吗?”下属突然道,“无论我受伤多重,都一定能好好陪您看电影、逛街、拎包、拎外卖……” 约会可不是买外卖,你个恋爱小白。 “……还有陪您在酒店里好好打棒球,不管是三垒还是本垒打,只要找到合适又全面的渠道,努力学习、一定能够……” 大帝嘴唇一合,转亲为咬。 “我说了不准学习。”她冷冷道:“不准上网搜索棒球术语。不准在论坛搜查资料。明晚约会绝没有任何棒球项目。这是禁令。” 唔。 “……是,我知道了。” 大帝便冷着脸埋回大肉垫补眠,骑士则继续沉默望天。 【三小时后】 客房的门被悄悄推开了。 黑暗中,一抹狭长的影子一点点爬上床沿。 “红……” 如泣如诉,低低嗡鸣。 处于休眠状态的红龙感应到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她慌忙睁了眼,连滚带爬倒下床——“红。” 可床沿上搭过来一双带血的爪子,又叠上一颗小脑袋。 鳞片腐蚀大半,一红一金闪烁辉映,透亮的眼睛嵌着几乎竖直呈线的瞳仁。 大胖侄子低声嗷嗷:“红,快醒醒,告诉我,三垒和本垒打是什么意思,棒球又应该怎么玩?” 红:“……” 红:“你*龙族粗口*的——”-----------------------作者有话说:大帝:禁止上网。禁止搜索。禁止调查资料。 龙龙(辗转反侧思索大半夜仍旧忐忑得睡不着觉后):……等等,陛下没禁止我问我姑姑。 至关重要的第一次约会,我一定要把这棒球学好了.jpg 第146章 第一百零四十一次试图躺平事前准备要…… 第二天天亮的很早,大帝也起得很早。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日照顾那个烧晕的傻子、打乱了作息时间轴,大帝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伸个懒腰,打个哈欠,趴在御用的超大号“头枕”上,她略够了够胳膊,捉回摆在另一侧床头柜上的手机。 七点过五分…… 七点半的闹钟还没响。 自然醒就算了,竟然还是这么健康的时间点。 大帝斜趴着刷了会儿手机,快速登陆各个游戏领完日常福利,又打开视频软件,在静音状态下刷视频瞧。 虽然醒了,但不是很想起。 巧的是,只几个关于狗狗的萌萌视频推送后,她便刷到了一则早餐美食快速制作视频,面包上流淌着诱人的蛋液,咖啡壶稍稍揭起盖子,内里汩汩的香气似乎能够绕过镜头透过屏幕——大帝有些馋了。 她下意识拍拍自己所枕的大肉垫:“喂,小黑,我想喝……” 大肉垫的主人没有回复,他的脸埋在被窝最深处,只露出些微灰毛,在阳光下显现出珍珠蒙蒙的质感。 她所枕着的区域本身也没有传来反应,只是平平稳稳的起伏着,心跳规律。 ……也对,小黑一贯贪睡。 而且他昨夜被她强拽进这房间,没有设定好的强力闹钟,更忘了带他自己的手机。 如果没有外力,小黑是不会自然醒的。 犹记得上回把他强迫拉起来还是她开了最大外放在他头顶打音游……但如今这是个重病患,虽然脑子清醒了,他受伤却还是前天的事。 大帝想了想,没再开口,自己独自起身,去了厨房。 在家里翻出很久没用的咖啡壶,又拿出不知什么时候买回来的研磨器,她把咖啡豆倒进去,咔吱咔吱摇动手柄。 反正闲着没事干,难得醒这么早,弄杯手磨咖啡也挺惬意的。 厨房流理台上安着一扇窗户,虽然比阳台的视野逼仄很多,但没有层层的电线灯牌晾衣杆——一眼能望尽小区楼下的绿化小花园,不远处大门边上的早餐摊,还有那条低头叼着袋子绕过石子路的陨石边牧,它已经为主人买了油条回来,毛茸茸的尾巴垂在身后一摆一摆。 ……往常,这个点,差不多也能看到小黑提着早饭外卖在楼下往家里走。 为她买早饭一直是小黑的工作内容,他固然贪睡,但十分敬业,这个点,他以前一定起来了,开始锻炼、买饭或折叠好她的快递纸箱整理阳台,而她还赖在床上昏沉——今天却完全颠倒了过来。 大帝有些新奇,她垂头,看了看自己在热水壶上的倒影。 ……眼皮耷拉,头发凌乱,脸颊浮肿,睡衣褶皱也一堆……意外萎靡。 哦,倒不是她昨晚缺了觉或没睡好——昨天还是白天便被他半抱半扯拉上了床,结果囫囵睡过去了一整个下午再加晚上,然后九点多又醒过来,下楼逮回突然乱跑的小黑,被他那“想当男朋友”的发言气得心累,回来后又拽着他继续睡………… 纯纯睡多了,几乎一整天呢。 她也就前夜通宵了一晚吧,怎么能做到补眠一天的,大肉垫的满足感再多也不至于…… 唉,搞得好像自己才是那个需要多多关照的伤患。 大帝将磨好的咖啡粉倒进壶里,点了快煮按钮,又拖着拖鞋走进洗手间。 “……啧,浮肿这么明显……还有眼角这边……” 对着镜子左右琢磨了一会儿,大帝翻出了几乎没动过的护肤品,挨个拆开封条,又摸出手机扫码,搜索相应商品的使用说明。 ……没办法,她着实不熟识这些瓶瓶罐罐。 千年前固然是个贵族,护肤妆饰这类活,也是闭着眼让侍者来的——即使闭着眼让其他侍从忙碌大帝也嫌烦,有那几小时的时间她能多批多少文书…… 所以,除了重大外交场合,和画家怼脸画肖像画的时候,她一般不会修饰相貌。 这方面大帝和骑士完全相反,在容貌上她一直拥有远超百分百的自信,“我世界第一美丽”“我世界第一性感”“小黑没兴趣那是因为龙傻不识货”“小黑他终于有兴趣了,好好好,那我立刻炫耀给你看”。 ……大帝这种自信程度能称作“豪情万丈”的大佬,自然不常关注脸上的小瑕疵,哪怕自己脸上有痘有斑有皱纹她也觉得自己世界第一美丽——所以她压根就不会捯饬自己的脸,此刻往脸上拍保湿水的架势,就像买菜拍西瓜。 啪啪啪粗暴拍了大约三分多钟,后知后觉的,大帝感到脸疼。 ……咦。 她仰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一对红红的双颊,挂着湿漉漉的水汽,还有半块没推开的乳霜。 咦。 难道……我……突然起得很早很早……突然注意到了以前从没注意过的脸部瑕疵……突然这么下功夫仔细护理…… 【约会之前,多少要做些准备吧?】 【脸颊最好嫩一点。】 【眼角最好精神一点。】 ——不不不不怎么可能,我只是日常护肤而已。 今天的约会本就是我随口一提,为了满足小黑之前病重的要求,我可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结果期待值猛然拉高、一晚上没睡沉大清早就自然醒来,然后做了一堆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手磨咖啡也好护肤管理也好,如果说这是某种紧张过头表现出的“团团转”……如果说她在乱七八糟地找事干……企图修饰自己的精神状态再修饰自己的脸蛋…… 不不不不。 我又不是小黑那纯情大傻子,至于吗,一次约会而已。 就像答应给他看……,这不是情侣之间特别普通的行为吗,有什么需要额外在意的。 吃个饭,逛个街,看部电影,放松放松,以前又不是没和小黑一起出过门。 寻常人也不能总是满脸浮肿打着哈欠出门,对吧? ……寻常……轻松…… 兀自瞪着镜子,大帝头脑风波半晌,最终深吸一口气,迅速低头冲洗。 什么护肤,不护不护,我就是平常心,出门约会和出门买外卖没有任何区别。 普通洗脸……普通刷牙……普通……淡定……平常心…… ——五分钟后,刻意洗掉了脸上所有护肤品的大帝甩着水珠转出洗手间,拉开衣柜,啪啪啪扔出好几件衣服。 她想,随意,要随意,自然地随意地抓出今天要穿的衣服,然后随随便便地穿上去,因为我只是随便出个门而已。 小黑他要犯蠢就算了,我作为上司,作为前辈,作为长者——绝对不能搞什么初次约会的小鹿乱撞,“嘭嘭咚咚”的……又不是初中生谈恋爱,何必。 于是,又五分钟过去了。 大帝意识到自己没有随意抓取外套,她正同时抓着三款不一样的衣架,在穿衣镜前比对“穿裙子还是穿裤子”“穿金色还是穿咖色”…… 大帝把三只衣架往地上猛地一扔,仿佛那不是衣架,那是着火的三块铁饼。 干什么! 大清早起来又是捯饬脸又是挑衣服选搭配的,干什么呢你,有毛病!! ……意识到自己扔衣架的举止过于激动后,大帝默了半晌,把衣服重新捡回来,拍拍灰,塞回去。 兜帽衫,棒球服,牛仔裤,就这样决定了,随便穿穿。 啊这个联名款的小黑龙logo可爱,帽子边边还有白色牙齿造型…… 呸!穿着这种logo去跟黑龙本尊约会,你还不如直接穿件“我超爱你”的t恤拿着应援棒上街!! 【十分钟后】 大帝忍不住再次摔出了自己手里乱七八糟的衣架,仿佛投掷着火的铁饼。 谁让她买了太多兜帽衫,而她的选购原因都是因为“带着超级可爱的龙龙logo图案”呢。 ……但这一次大帝没有沉默片刻后再把衣架捡回来,这一次大帝很有技巧地转移了那炽烈又无名的羞愤之情——这都七点半了,凭什么她在这里来回纠结,她的约会对象还窝在床上舒心睡大觉? 挑什么衣服,选什么配色,我不管了,我这就去把他闹起来——感到恼火那就欺压下属,下属不正常了我就能回归正常状态了——恶魔般的上司气势汹汹旋开了衣帽间的把手。 “陛下?您醒了?……好早,不再睡会儿?” 可下属正巧出现在门外——他也是旋开把手往外推门的状态,而且,他所处于的房间,是洗手间。 双颊红红的,脸上沾着水,还有小半块没推开的乳霜。 大帝:“……” 什么同步镜面。 “我用了点您的护肤品,十分抱歉……” 她还没问,一贯直率的龙就主动开口解释了,他小声道:“一晚上没怎么睡好,我总觉得自己脸色特别难看……而且眼睛里还有血丝。” 嚯,这么紧张,比我还紧张? 大帝立刻得意起来,她瞬间找回了自己的随意与淡定。 她歪了肩膀,倚着门框,咧嘴便是一个坏笑:“哟——这么紧张,小黑,就因为要和我约会啊?” 骑士垂垂眼,沾着冰凉水珠的睫毛划下去,仿佛冬日里一把藏在雪下的青草尖尖。 密密的,悄悄的。 紧张,忐忑,不安,与害羞腼腆。 ——一如既往地,他的情绪变化在她眼里那么清澈坦然,一下就透了个遍。 但,不知为何……又有些别的、产生了变化的韵味在里面。 “是。因为非常喜欢您,非常渴望与您约会……” 骑士揩去脸上的面霜,重新直视她,神情生涩又明亮。 “我今天期待过头,紧张成这样,让您看笑话了。” 大帝:“……” 第147章 第一百零四十二次试图躺平吸引人眼球…… 总有那么一种小学男生,总爱犯贱,去拉扯同桌女孩的辫子。 而且不拽其他同学不欺负其他女生,偏偏就盯着同桌那个爱哭包欺负,在女孩眼里,是个讨厌又调皮的坏蛋。 可以说,这是一无所知的小孩子,在三观尚未成型、不懂行为好坏、又没养成良好的教养之前,怀着某种不自知的喜欢心情,又用恶劣的方式投射给那个喜欢的人——而往往看对方哭得越狠、反应越大,他们就越开心,越兴奋。 这种情况该怎么解决呢? 告老师?找家长?直接伸手也薅他头发?或者一个大巴掌扇过去,挥舞拳头锤回去,抄起字典砸过去,怒骂他是个没事找事的坏蛋? 当然,以上方案都是可行的。 这类就爱欺负喜欢的对象、唯独学不会正确表达喜欢的坏蛋小孩,活该受教训。 只是,如果,万一的万一——被欺负、被拉拽、被戳脸、被揪头发、甚至被故意探到胳膊底下调侃,“哟哟哟哭了吗哭了啊”“嘻嘻嘻害羞了害羞啦”的那个坏蛋小孩——同样也是你喜欢的人。 而且她不是故意用糟糕的行为表达喜欢,她是真的未曾拥有、尚不明白。 虽然欺负你的时候很上头,保护你照顾你,也用了一等一的关心,前所未有的在意。 三万多年的龙生,再没有一个人类会像奥黛丽克里斯托这样关爱自己,将他视作需要保护的宝物。 所以……这样可爱的坏蛋小孩,当然舍不得她哭泣或狼狈、也不可能使用“欺负回去”这种手段,那么,面对层出不迭的欺凌与调侃,只有一个方法了——“害羞了?不会吧,不会吧,现在还脸红着呢?哎,小黑,别挡了,给我看看……” “嗯。” 他略低的回复藏在指缝下,但一字一句依旧清晰有力。 “您靠得太近了,又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如果不遮着脸避开,我就会亲过来。哪怕遮着脸避开了,我现在,也非常想亲您。” 大帝:“……” 大帝光速挪开脸,又止住了后续一长串没来得及出口的调侃。 然后她也光速挪开了手,停止了戳他脸拽他头发捏他手指头的一长串欺负龙行为——远远远的,挪去了地铁长座椅上另一端的位置,隔出空荡荡的半米。 骑士转头看去。 大帝正低头玩手机——还翘起二郎腿,戴上了耳机,摆出了一副“我之前低头玩了很久手机”“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我不在意”的架势,仿佛之前那个非要挤在他旁边拽他外套扣子玩的人压根不是她自己。 ……嗯。 最有效的解决方式,立竿见影。 戴着陛下新给自己买的、只遮住上半张脸的小型面具,骑士眨眨眼。 他当然没有故意算计的心。 “陛下?” “……别挤过来和我说话,也别对我胡乱眨眼……认真坐车,就保持这样的距离。” 哦。 于是骑士正襟危坐,认真坐车,地铁呼啸进入一站,又呼啸开去下一截隧道。 ……感觉好漫长。 而且难得的休假他只想看女朋友,不想看手机。 可陛下说不准对她眨眼,这又是家外面,他总不能露出原型的瞳孔,就那样一眨不眨地死盯着吧。 会吸引其他人类注意的。 离市中心的那家菠萝包专卖店还有十二站地铁…… 通道内广告牌的灯光划过骑士额前的碎发,有几缕发丝遮过面具的眼孔,他仰头吹了吹,又动动耳朵。 骑士的本意是听着大帝的心跳打发时间,但她今天的心跳乱到现在,骑士分辨得有些困难。 扩大收听范围时,他便听见了从对面传来的陌生人声——“是明星吗?” “不是……不太像……你看那个身材……我的妈……” “那就是模特吧。” “不知道,但是感觉好帅——”刻意压低、却又非常兴奋的议论。 是年轻的女孩子们。 她们在议论陛下吗? 今天陛下的确穿得很帅气,牛仔裤棒球服,长长的金发还用鲨鱼夹盘了一个利落的造型…… 陛下的身材也,唔。 一直值得路人的赞美与惊叹。 骑士咽咽喉咙,有些口干。 【只能做到三垒哦。】 ……强制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尤其是重点压下红昨晚咆哮的那些言论,将它们咔咔封存入库后……与有荣焉的同时,骑士又有些恼怒。 虽然你们同为雌性,虽然陛下一直很受女孩子欢迎——但我这个男朋友就坐在这里呢,你们用这种眼神反复打量垂涎我女朋友的身材,也不要做得这么明显啊。 讨厌的人类。 骑士偏头避开了对面那小声的议论,眼角的余光甚至注意到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他默默侧身,挡住了能拍到大帝的角度,怀着复杂的心情。 交到一个世界第一性感美丽的女朋友,就是要熟练应对这种日常骚扰吗。 ——可骑士没注意到,落入对面镜头的,是他自己。 黑骑士从不吸引人群的注意,但今天他在假期中放松了神经,没有特意收敛气息,为了准备约会,也特意打扮了自己。 脸上的面具纹样华丽中透着一丝复古,眼眶附近纹着金粉做的烟花图案,还绘制着灯笼果与彩绸交织的长花纹,大约是上个月为了准备诞生节提前促销的产物。 一般人其实撑不起这种节庆扮演面具,只有化好妆、戴好假发、再穿上繁复华丽的礼服,才能勉强搭配起来。 但骑士并非一般人,他的五官棱角本就带着非人的凶性,锋锐又独特,眼眸又极深极深,一金一红的异色瞳孔堪比黄金与宝石的辉映,远超面具花纹的艳丽——抛去了过分夸张又草率的纸袋塑料袋,正儿八经的半脸面具一戴,坐在工作日上午九点多的地铁里,他终于撇去“面具怪人”的滤镜,吸引了许多异性的眼光。 下颌角,鼻梁线,嘴唇厚薄…… 要知道,下半张脸好看,比上半张脸好看要难太多了,美的方式又千变万化,实在很难说清。 但如果那几个部位格外优越立体,自带魅力,即使只露着半张脸,也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张力。 ——说不上多美多魅,但第一眼就会被“帅气”的观感直直击中靶心。 而且,那灰白色的头发也很显眼,不像染发不像假发,难得见到这么自然软乎的蓬松度,仿佛波斯猫的肚皮…… 这样一位异域风情拉满的大帅哥,穿着牛仔夹克与低领polo衫坐在正对面,当然会吸引许许多多的注意。 头发感觉很好摸,脸蛋也感觉很好摸,往喉咙下面看还是好摸,好摸——我的妈啊那个饱满度是真的吗,好想埋好想吸…… 路人的眼神从上扫描到下,可骑士只是偏着脑袋,仿佛跟谁较劲似的,挡过所有的目光。 地铁嗡嗡驶过,一批人下去,新一批人上来。 “你跟我换个位置。” 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坐过来的大帝突然开口:“坐我旁边,座位里面。” 对面新坐下的人已经没有举手机的家伙了,但议论与眼神依旧存在。 骑士有些不情愿,这样一换,大帝就彻底暴露在那些馋她身材的路人眼里了。 “陛下,我……” “要么你下站就先下去,买份快餐带上来,把这个玩意儿摘了,重新套着你的纸袋。” “……” 陛下这是对他的造型不满意? 骑士摸摸自己新换的面具,有些沮丧。 因为是第一次约会,当然要戴自己最喜欢的面具——这只陛下给他买的面具。 他特意把它从书房床垫夹缝里的真空藏宝处翻出来了,光是打开外面附加的锁就花了半小时…… 虽然露出度相较之前的面具有些大,他也不太适应直接暴露下半张脸的感觉——“陛下,您不喜欢我这张新面具吗?” 喜欢归喜欢,但太惹眼了,以前纸袋头套可没这么多麻烦。 大帝用脚尖抵住他的小腿:“让你换座位,你就赶紧换。还有——把衣服领子扣起来,别敞着,太低了。” 可,这不是您喜欢的低领衣服吗,也是您特意给我买的新衣服,说“总穿着西装没什么意思,偶尔要多换换休闲感”。 ……果然还是我穿着不好看,在外面跟您走一起不相配了? 骑士委屈又不解。 他再次尝试:“陛下,我特别喜……” 因为很喜欢您,才特意尝试了这些以前不会穿的东西,所以您稍稍放宽一点标准吧,我知道我够不上那种顶级美男…… “停,今天是出门约会,不是听你反复表白大会——从现在起别总说喜欢喜欢的,你去那儿坐好了,别侧身,别歪头,别找我搭话,安分坐车。” “……是。” 陛下听上去很认真,还有些恼火了。 骑士不再多言,他默默换了位置。 地铁呼啸驶过,几站路过去,纷扰的眼神终于消失。 大帝盯着最后一个眼神乱瞟的路人下了车,不禁松了口气,又扭头,看向骑士。 “喂,小黑,下次别……” 小黑别着脸,背对她,整头龙自闭趴在栏杆上。 “我知道,我很丑,我下次不穿这种东西了。” 大帝:“……” 你闹什么脾气,我第一次看你穿低领衫出门招摇过市,我还没闹脾气呢。 大帝轻斥:“你是有对象的家伙了,在外面胡乱露什么露,遮严实点啊,别老吸引陌生人眼球。” ……吸引陌生人眼球? 骑士难以置信:“吸引陌生人眼球的人是您,打扮得这么帅气这么美丽这么好看,我还没说什么,您为什么要反过来指责我?” 第148章 第一百零四十三次试图躺平呼——呼—…… 那家专门售卖菠萝包的网红小店开在某家新商场的负一楼,都不用推门进去,就能嗅到传出店外的馥郁麦香。 闻着很不错。 只是满室空旷,店里没人,收银柜台后更没人。 “奇怪,之前在网上刷到过,门口应该排了很长队伍,一直通到那边的商场电梯……” 不会是走错了吧,大帝退出去,反复确认招牌。 没错。 “是不是因为太早了?” 远远缀在她身后,从刚下地铁起便得到新禁令“离我远点”“不要乱蹭”的骑士小心地跟了上来。 大型犬撒娇固然可爱,但麻烦也是真麻烦,衣领上别枚发卡已经是大帝的秀恩爱极限了,她不想被路人旁观自己被他抱起来蹭脸蛋的画面——她拒绝成为短视频新闻主角。 一句“非常帅”而已,至于爆发出这么多开心能量吗,打算变成开心超人吗他。 小黑这样的单纯龙如果遇到那种舌灿莲花不怀好意的坏女人,岂不是分分钟被夸得晕头转向失去理智,然后被骗得倾家荡产…… “陛下?陛下,现在下地铁了,我能靠近……” 太呆。 大帝没吭声,瞥他一眼,站在面包店外,继续低头看手机。 骑士也做足了功课,他提醒道:“今天是工作日,现在才九点过五分,这家商场的开张时间是九点半,刚刚也才开锁放人……可能是我们来得太早了,所以店里才没有……” 而电影院的营业时间是十点,大帝原定的看完电影吃午饭计划不太顺利,怎么算,也还要在外面无所事事逗留好一会儿,起码要打发掉一小时的时间。 因为今天是她作为邀请方带他来约会,也是她作为上司给前段日子流汗又流血的下属放假,吃饭地点、观影地点、乃至晚上下榻的酒店——大帝没让小黑插手,统统是自己确定、规划、预订的。 此刻自己的计划出了纰漏,她有些不快。 明明以前排兵布阵从没输过,偏偏约会这么简单的小事搞不定,像什么样子。 “陛下?进去吧?” 骑士伸手替她重新推开了门,手臂与胸口的距离都控制在了之前做下属时的距离——不贴紧,不亲近,礼貌又得体。 因为“离我远点”是她刚下的禁令,又没有亲口收回。 “……进去吧,小黑,你喊喊看,店员估计还在后厨那边。” 电灯没开,空调没开,作为商品的面包还在烤制,店长花了五分钟才顶着一身面粉钻出来,可售卖的商品只有昨天用夏威夷果做的几块杂粮饼干。 “实在不好意思,但我家一般十点钟才开始营业,现烤现卖……”老板为难笑道,“即便第一批面包出炉就拿给客人您,也要再等上半小时。” 来得太早了。 可这都是因为谁——大帝看看骑士,又看看自己衣服上那块因为早晨匆忙洗脸沾的水渍。 ……她究竟为何今天醒得这么早呢,又早早地换好衣服出了门。 “小黑,怎么说?电影院十点钟开张,我们的票是十点零五分,电影院离这里有半小时路程。” 如果在这里慢慢等面包,肯定来不及看电影了。 除非小黑变原型载她过去……但他前夜还在吐血高烧,大帝不作考虑。 挑出他会喜欢的面包店,预订他会喜欢的电影院,她今天本想尽量照顾着他的感受来——多少也存了点胜负欲吧,关于昨晚那个没自觉的蠢蛋,“让你好好意识到你跟我在交往,而我只要想做就能做出最浪漫的约会来”。 ……可这次约会的第一站,委实安排得有些失败。 骑士不知道陛下看手机是在查票算路程,但能与她待在一起单纯打发时间就足够令他愉悦了,这头龙完全不追求人类的浪漫仪式感。 他下意识就摇摇头,想说陛下随便您,您怎么安排我怎么来,也不是非要耗时间吃这家面包,地铁便利店的菠萝面包也没问题,如果您怕时间不够那我就不吃——可骑士又对上了大帝的眼神。 ……在此时表达“随便”,好像比跟她吵架更冒犯。 陛下很认真地考虑着约会的安排,就像曾经考虑前锋与中军的安排。 骑士又有些想抱抱她贴贴她了——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指。 “陛下,我非常期待这家的面包,就在这里一起等着,然后我们就在这附近重新找家电影院吧?” 哦?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吃菠萝包,这第一家店她没选错,竟然会喜欢到主动打乱她计划的程度。 退票重新换电影院……好吧,约会就是会发生意外的,对象提了任性的要求,也总要适当满足。 大帝的心情敞亮起来。 因为终究不是自己犯错打乱了计划,也因为小黑难得真正对她任性要求什么。 这不是有吗,身为“我男朋友”的自觉——撒娇的方式除了表达对她的喜欢,也可以放纵多一点点。 “想睡懒觉”“想吃面包”“想摸摸你”……这类要求,她总是很乐意满足的。 谁让她是他唯一的女朋友呢,哼哼。 “好,那就听你的,我们等着。” 【半小时】 拎着散发菠萝包香气的、鼓鼓囊囊的外带纸袋,来到商场顶层,是一家大帝从没在网上关注过的影院。 少见的,九点半开始营业。 时间卡得正正好好,没有浪费一分一秒——大帝某方面是个吹毛求疵的完美主义者,与原计划重新契合的时间安排让她的心情更加愉悦了。 骑士找了张干净的桌子,收拾好后给她拉开了椅子,然后从纸袋里掏出刚烤好的菠萝包——不是普普通通的甜味菠萝包,是夹着烤鸡腿排和芝士片的菠萝包,大帝的选择从不出错,这的确是能让他目不转睛的食物。 大帝低头用手机搜索这家店的影票详情,他则低头埋进纸袋,沉浸式开吃。 大帝是今早早起开始紧张,一边紧张一边泡了咖啡吃了早饭——但他昨晚熬了一整个通宵,碍于红用怒吼方式科普的那些成年龙的知识,未成年龙可是整整一晚没睡着觉。 也分不清是兴奋过头,还是忐忑过头了。 ……睡不着觉,更吃不下饭,说实在的,大帝醒来之前,他用被子捂着头再闭着眼,但即便是黑暗中,眼前也一直有“三垒”“二垒”“本垒打”这种令龙呆滞的名词解释回旋打飘…… 今早见到那么帅气好看的陛下,又听她亲口夸赞——这才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摁下了。 吃鸡腿……吃面包……芝士香香的……吃吃吃就好……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 “想看什么电影,上午的场次有惊悚、悬疑、动画、喜剧……喂,有这么好吃吗,你吃这么香?” 对面龙的吃相过于专注,看手机查票的大帝一再走神去偷看,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升任男朋友之前,黑龙便是个极为优秀的饭搭子。 看他吃饭她就有食欲。 “……小黑,给我也来一口尝尝。” “*忙着咀嚼时发出的低嗷*”骑士打开纸袋,窸窣推过去——当然不止买了一份面包,里面有三四个不同种类的菠萝包,任君挑选。 大帝拿出其中一个夹着猪排的菠萝包,啃了两口。 的确很香,酥脆,多汁,好吃。 但…… 她又忍不住看向他手中那只啃得咔滋咔滋的菠萝鸡腿包。 “……你手上的跟我交换一下,让我尝尝。” 总有那么一种坏孩子,就是觉得别人手上的更好吃。 但坏孩子养的龙总是很乖很乖的,闻言他立刻把爪上的递过去,半点不护食——大帝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嚼嚼。 ……咦,就是比自己的香,怎么回事。 我调查调查,再来一口……两口,三口,四口…… 再然后骑士只能捏回被吃空的三角纸袋,看看里面仅剩的菠萝包碎渣渣。 大帝坐回原位,舔舔唇。 “嗯,味道不错,的确好吃。” 捏着空渣渣的骑士:“……” 您不能这样坏吧。 这年头,龙都不会干这种缺德事了。 无奈是真无奈,委屈也是真委屈,但谁让这是女朋友呢,分享一只面包而已——金山银山分享过去也是眼都不眨的,骑士最终还是叹口气,又忍不住笑笑,一边笑一边伸手示意她的嘴角。 “您下次吃菠萝包要注意碎屑……” 全沾嘴上了。 大帝“哦”了一声,又用舌头舔舔:“现在呢?” 并没有发生“笨蛋想舔干净碎屑却花了脸”“对面人无奈又成熟地探身过来细细揩拭”等常规桥段。 大帝不是笨蛋,她两口就舔完了食物残渣,又拍拍衣领。 “你说得对,菠萝包掉渣的确容易弄脏……仔细一看,竟然这么多……” 可谁让她偷吃了别龙爪里的菠萝包呢,如果不是探身过去咬,而是抓在自己手里从自己的位置垂头小口吃,也不至于掉这么多碎渣在衣领上。 对面的骑士就是典型实证:他吃相很好,一点渣也没掉。 并非笨蛋的大帝当然不会直接讲明衣服沾渣的缘由,干坏事她是一等一的熟练,只避重就轻地抱怨了几句,仿佛全是骑士喂给自己面包时手臂举的角度不对。 骑士也远没有那么从容,能分辨出里面的弯弯绕绕。 因为,当他含着纯洁的、帮她揩拭衣服的心思,伸手过去,却发现衣领上的残渣被大帝拍得抖了抖,又抖了抖——掉在某波涛起伏的地方,主人尽力抖抖,但根本抖不下去。 第149章 第一百零四十四次试图躺平狗屎食用大…… 黑龙那“煽风点火”的行为艺术终结于一个来自女朋友的正面大耳刮子。 ……大帝倒没舍得真扇他,她没忘了这货还在康复期,万一这奇葩行为是出于伤重时一并伤到的脑子,那她岂不是欺负了身负工伤的智障…… 当然,只是万一的万一,大帝看他状态很清醒,眼神嗖嗖唰唰地飞来飞去,就是不往该看的地方瞟。 结合昨晚的表现……大帝还能不知道他想瞟的地方是什么,这头藏不住秘密的未成年小公龙。 雄性毕竟是雄性吗? 她倒是没想过,最吸引骑士的部位竟然是这里,她原以为他是偏好腿和腰的那种闷骚类型——结果爱好点这么朴实这么普通,就和许许多多的雄性一模一样,尽盯着她胸口瞅。 ……哦,不对,别人是垂涎欲滴地直直盯着,他是眼神乱飞手也乱飞唯独避开那儿…… 大帝其实挺讨厌被盯着打量那处,以前坐在酒吧吸引过来的雄性也很青涩直接,眼巴巴的样子半点不掩饰——但她只觉得恶心,呵斥对方滚。 ……她也不太明白,怎么同样的行为放在小黑身上,看他馋得不行又慌得不行、手脚乱飞地穷折腾就差扇自己大嘴巴子……她只觉得好玩,有趣。 而且,颇为自豪。 三万多年来迟迟未曾开窍的大木头——唯独在她这儿折戟沉沙了,不是吗? 大帝又想逗小黑了。 托腮看他结结巴巴地道歉,她甚至生出了“直接攥住他胳膊、拉过来摁上然后用力揉揉、看他会是什么反应”的邪恶之心。 ……唔,总觉得这头龙会炸出不存在的绒毛毛,从慌张的笨蛋变成石化的笨蛋……说不定还会被她逼出哭腔来,一个劲往外抽爪子,又顾忌着不能真正用力伤到她,于是耳根到脖子红了个遍…… 可爱。 难道她不是早就说了,想摸就摸? 紧张成这样,她真要担心他今晚的表现了。 往骑士的半脸面具上,大帝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一声“咚”。 “陛、陛下……” “行了,放下纸袋,碎屑没了,再扇你只会弄坏我的发型。” “哦,哦……对不……” “都快九点四十了,赶紧决定,看什么电影?还是说你打算打着擦面包屑的旗号继续坐在这盯我那里?” 我、我没有盯,绝没有盯——可他是想盯的,特别特别想盯,主观上渴望犯罪与事实上没有犯罪并无太大差距。 骑士触电般缩回自己,几乎要通过衣领埋进地里:“随您……您,您想看什么您决定。” 大帝长长“哦”一声,也不仔细挑了,把手一指:“那看这个?” 巨幅海报,重点宣传,瘦伶伶的俊男和瘦伶伶的美女搂在一起,正好是激吻镜头的定格。 换了以前,对胖瘦体型执着入骨的骑士肯定会敏感表示,陛下这个男演员我不喜欢,他比我好看,所以我绝对不想看——但现在的骑士完全无法衡量男演员那令龙羡慕的清瘦体型,那个被修图修得惨不忍睹的拙劣激吻镜头占据了所有的重心。 骑士很努力告诉自己,这是纯纯的约会,不要再想那些坏事了。 但他忍不住,也做不到,对“和对象约会就要抱着干坏事的心思”一无所知,只能捂住暴露的那半张脸…… “不要。” 哦呦,看他这被欺负的模样。 已经光速点击付款的大帝举起手机:“晚了,五分钟后开场,进去吧?” 骑士:“……” 我知道您平时很坏,但今天约会您做的每一种举动,都是坏上加坏。 既然要选我唯独不敢看的片子,为什么还故意问我——太过分了。 骑士忿忿地从指缝里探出来,想多少谴责一下女朋友已经欺负上头的行为,但他又从指缝中看清了她选的座位——最后一排,两两相连,中间还闪动着电子爱心图案,是不折不扣的情侣座。 骑士:“……” 呜。 骑士再次缩回指缝。 ——大帝原打算拉他来看口碑不错的动画片,但逗小黑着实有趣,一个没忍住,就选了根本没做过功课的爱情片。 大帝本尊当然不是那种会关注爱情片的类型,所以也对情侣市场+爱情电影+青春疼痛+营销热搜这一连串烂中烂组合技毫无所知,只觉得能上线大影院又占了主场海报的电影,再难看能难看到哪去,顶多一个平平无奇…… 爱情故事又有一套拍起来最简单的逻辑,角色相遇,角色相爱,角色结婚大结局——黄金大帝身边几位曾结婚生子的大臣都是这么过的,没什么波澜,没什么戏剧,平平凡凡扶持到老。 那样优秀聪明的人,又跟着大帝耳濡目染,自然也有优秀的挑人眼光,被渣男欺骗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所以大帝代入身边人真实的爱情故事想想,便想当然地认定,大概率不会差,况且她只需要点出几个情侣亲密镜头来逗逗小黑,片子里演什么是不会关注的…… 然而,很可惜。 荧幕上如果是普通的片子,那当然能当成普通背景;荧幕上如果是坨狗屎,那怎么也会吸引走注意力。 ……嗯。 大帝在开场五分钟就见证了经典的车祸失忆、摔落残疾、雨中分手——完了一个华丽丽的倒叙,讲述这段感情自十年前萌生的那一刻,女主一个三百六十五度跌跤跌入男主怀里,后者穿着白衬衫与校服裤露出一见钟情的表情。 再然后大雨哗哗,告白激吻,小树林激吻,阶梯教室激吻…… 被教导主任棒打鸳鸯,被亲爹亲娘反锁房间,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共同握着手奔向不可知的未来,然后大海沙滩突入,与不明所以的穿白裙踩水转圈圈,对月大喊“xxx我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大帝:“……” 不是。 上学期间就给我好好读书啊。 她满腔吐槽之情还没溢出胸口,画面又一转,转回开头的车祸失忆——女主误会男主抛弃自己跟女配在一起了,男主终于忆起曾经却又误会女主跟男配在一起了,不知从哪个地洞里冒出来的男三号带着女主远赴海外深造,男主一路追着飞机挽回对空长啸但就此天各一方——大帝:“……” 双腿追飞机,这怕不是个智障。 完了两人进入社会,完了两人各种相遇不相识,碍于当年重重误会又是你虐我一下我虐你一下,最终闪过一段极其意识流又极其不好看的车车后,女主翩然而去,男主幡然领悟自己还爱她,可寻到她时她已经带着那一夜留下的孩子难产死在手术桌上——end,男主痛苦流涕,女配陪在身边悉心安慰,于是他们结婚了,但他的眼神再也无光,背着女配一生守着女主的照片暗暗缅怀,“他到死还是爱着她”,催泪大结局告终。 大帝:“……” 等到影片放完了,大帝才从那无休止的震惊与无语中堪堪缓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看完了这部片子。 她也意识到,自己完完整整吃了一口狗屎。 ……不是。 不是啊?? 这就是现代人的爱情故事吗? 这么跌跌跌跌宕起伏的吗? 且不说漏洞多如筛子、三观歪到彭赛海的剧情,这玩意儿的亲密镜头也不唯美啊,亲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啊这就这么谈上了这么亲了”,do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啊这狗屎男主角身上几块棱角分明的肋排性感吗”“啊这娇□□主角幼幼的脸蛋身材do起来真的不违反未成年保护法吗”“啊这啊这还能成功本垒打吗,女主满脸泪水,这是在献身关怀残障人士??” ……涩涩镜头一点不涩涩,只看得人满头问号想拨打警卫局电话,也是一种本事。 大帝一开始觉得男主是垃圾,后来又觉得女主挺智障……最后的最后,她看得脑子都木了。 这对情侣不仅双双脑子不好,还有本事把观众的眼睛与脑子也搞不好。 这是什么爱情片。 海报上写着“情侣必看”“最美爱情”是何居心,打算让好不容易谈上对象的大家深感“爱情令人智障”,然后怀着想做正常人的心意怒而分手吗? 还是说,导演编剧的青春究竟经历了什么……她果然是三千年前落伍的古人吗…… 一时间岁月的沧桑与茫然涌上心头,“我终究还是跟不上时代了吗”,大帝环视周围,想看看观众的反应。 影厅里的人不多不少,基本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想也知道这种片子只有谈情说爱的情侣会付费踩坑——大帝发现,大多数情侣都是一脸木然,尤其是男方,几乎把“还老子时间和票钱”写在脸上。 ……太好了,她的审美并没有落伍于时代,大家都觉得这是狗屎片子。 可仍旧有好几个女孩,坐在自己或麻木或昏睡或心不在焉的男友身边,低着头,红着眼,抽着鼻子拿纸巾抹眼泪,嗡嗡道:“陛下……” 大帝悚然一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前所未有的荧幕狗屎冲击了大脑,刚才一直盯着电影看,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男朋友。 男朋友的状态,不知何时从羞涩捂脸,变成了举臂揩脸。 “陛下……” 他低着头,红着眼,似哭非哭,鼻音浓烈。 “爱情好可怕。我们不要谈恋爱了吧。” 大帝:“……” 大帝:“等……” 你看哭了?这狗屎玩意儿竟然能打动小黑你,还把你看哭了吗?? 骑士埋在胳膊里的眼睛有没有真哭,大帝不知道,他的嗓音太低太低,里面又掺杂了太多哽咽。 第150章 贺岁特别篇新年快乐——要好好生活!…… 前注:正文时间线前一年发生的故事,大帝刚刚苏醒+刚刚遇见骑士,两人居无定所西元2223年。 夜深露重,寒风瑟瑟,又是一年深冬。 这是克里斯托联邦首都最冷的时候,也是最寂静的时候——春天来临前的最后一日,年历翻新前的最后一页。 平日里嗡嗡旋转的大都市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而忙碌拥挤的人流分向四面八方的集镇乡村…… 店铺关门,商场停摆,就连街边号称24小时营业的便利小店,也只剩堪堪一盏暖灯。 因为与热热闹闹、狂欢盛典一天又一天的克里斯托诞生节完全不同,这个夹杂在冬日与春日之间的年节最注重的就是“团圆”——据说远在黄金时代之前的马蒂兰卡就有了度年节的习俗,传说里,这一日是神明固定向信徒们赐下食物与棉衣、帮助他们度过寒冬的祈祷节…… 但马蒂兰卡与神明在克里斯托联邦都已变为不可考的东西,这曾经共聚教堂、在神父面前感谢神明恩赐的日子,也发展为家家团聚,吃饭喝酒放鞭炮的年节。 家家团聚……自然也意味着流浪者的形单影只。 无人有空闲理睬孤独的路人。 若是白天也就算了,尤其是这个几乎没人会在外面晃悠的晚上十一点——联邦中心公园的长椅旁寥落聚了一堆帐篷,但帐篷内也只剩空空荡荡的酒瓶与碗筷。 公园流浪者招待处今晚同样组织了年节活动,有免费的香肠、馒头、包子与饺子汤供应,还有志愿者出演的节目瞧——谁还会逗留在这个没有暖气,没有人气的地方呢。 “找房子啊……嗝,非要找个房子不成吗?” 但长椅下突然垂出一只手,又滚出咕噜噜三四罐喝空的啤酒罐来。 原以为是团破落叶聚拢的地方竟然是件补丁满满的破毯子,而破毯子下,正躺着一个醉醺醺的人。 没去领取免费物资,没有裹着厚重棉衣,大半脖子还露在外面——这样冷的深夜,探出毛毯的她却睡眼惺忪,满脸通红,不仅仅是酒意上涌的缘故——呼吸间,伸手时,都带着饱满的、滚滚的热气。 或许是因为她毛毯旁还立着一个人,高高的个头,黑黑的西服,宛如一堵沉默的黑墙,守在风口上。 他闷声不吭,手上还提着几大包从异国出差归来时买的点心。 ——任谁刚结束半月的出差昼夜不停地飞奔回来,却不得不找遍全城大街小巷,终于在快到零点时在流浪汉集中的公园长椅上发现了自家醉鬼上司盖着不知从哪个垃圾桶翻出来的破毛毯——都不会有很好的心情。 骑士并不想与她搭话,更不想主动做什么,只是默默往她身前一站,盯到她抛下数罐空酒瓶,又盯到她囫囵睡醒。 黑龙虽未显出原型,为主人挡去周身严寒,烘暖这只小小长椅上空的空气,还是轻而易举的。 ……当然,很难说他此举是贴心,还是“给上司气得不清,哪怕一言不发保持人形、怒气也汩汩散发出来烫化了周围空气”。 如果不是温度骤升,错觉自己正面朝着一大个暖炉睡觉——大帝还未必能醒。 “……嗝……小黑……你就不能……行行好……” 醉意上头的人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明显没什么逻辑。 “……别跟我吵了?” 骑士一言不发。 身为下属,他怎么敢与大帝争吵。 “找房子……好好……我这就……明年……上网翻翻……” 仿佛真的听到了什么格外吵闹的抗议,大帝咕哝一声,又揉了揉耳朵:“别吵了……不要闹……我只是……顺便睡一觉……哈欠……” 骑士仍旧沉默。 “黑啊……我……不是故意……吵啊……我……你别念了……烦……” 正在这时,公园河边有几束烟花炸响。 说是烟花,其实也不太贴切,那是听觉远大于视觉的响炮,放在夜空中不过零星几点亮光——“嘭!!!” 但太吵,太响。 骑士的一言不发都能被大帝听成无止境的絮叨,这声响炮直接炸得她整个人一愣,要说的话就喀嚓截在了胸口里——“嗝。” 骑士:“……” 您这是被吓到了,还是之前呛了冷风呢。 说了多少遍,即使要喝酒,也不能倒在这种地方…… “黑,我……我有话说……买房子这事吧……” 他的劝诫就快忍不住露出,陛下却又转转脖子,扔下毛毯,坐直了端正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锋芒,似乎是酒醒了。 “黑,你听着,房子并不代表……” 像是一段正式宣讲。 在这个陌生的新时代,买不买房子、到底要不要找个固定居所住下来、是否应该一日三餐定时摄取,是否应该拥有规律健康的日常生活、而不是终日与酒瓶与流浪者鬼混——骑士已经就此和陛下申诉了无数回,但申诉结果次次都是驳回。 说是旷日已久的争吵,也不算吧;但说是毫无矛盾,也不可能。 因为陛下派他去异国出差的时间越来越长,陛下让他出差的理由越来越扯,就差把“这个理由让你滚远点别在我身边啰嗦”白纸黑字写出来了。 所以今夜看着大帝坐在长椅上肃了脸,伸了手,骑士深知,陛下这是又要发表什么“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就该过流浪者的日子”“何必费心经营反正还要睡回棺材里”之类的胡扯…… 但还是保留了作为下属的敬意,耐心等了一会儿。 好一会儿后。 大帝一言不发,但手指保持悬空指着他的胸口。 再好一会儿后。 大帝开口道:“嗝。” 骑士:“……” 大帝:“嗝、你、嗝、你过来、嗝、让我埋埋——嗝——”此刻的骑士并未获得与她同住的机会,更未经历过上司屡次揩油的行为。 所以他不理解她红着脸大着舌头下令的“埋埋”,他只关注到了她无止境的打嗝。 “陛下,果然您是呛了风……” “没——嗝——我身体——嗝——现在好得很——”最后一个混沌的尾音落下,大帝手一抖,头一扭,把腰一弓——“哇”一口,酸臭的马赛克喷薄而出。 就站在她正面的骑士:“……” 出于对自身鳞片的疼惜,他敏捷地往后退了两步,以龙速避开了飞流直下的马赛克。 可出于对陛下的敬爱,他退开后反绕到了她身后,拍拍背,扶正头,撩起险些被弄脏的凌乱金发…… “陛下,您太醉了。回……” 骑士下意识想说回宫,又住了口。 西元2223年没有陛下的居所,黄金宫已经变成了联邦人民共有的文化财富。 “……回酒店去吧。” 住一夜也罢,半月也好,他的财宝遍布克里斯托联邦,总不是住不起的,一直住在温暖的有床铺的地方,然后买下合陛下心意的房屋——可醉得不清的上司再次甩开了他的手。 “滚。” 她明明把胃里吐空了,却完全没清醒过来,偏头藏在刘海下的眼神有些阴冷,又有些朦胧。 活人不可能待在棺材里太久,王又从未这样遥远地离开自己的帝国。 她的状态不好,但骑士不敢逼迫,只能等待陛下慢慢想通。 ……他等了无尽的三千多年,不差这零星几月。 “不回……酒店……” 果然,陛下发酒疯喝退他后,又拄着胳膊愣了一会儿,再次开口。 “小黑……过年……我要看……烟花……” 烟花? 那我立刻去买——“看别人放的……就在河边……看……现在的大家……怎么放……烟花……” 原来是之前在河边炸响的响炮,慢了无数拍后回到陛下的脑中。 骑士侧耳一听,河边的炮声只余零星几颗,况且这是克里斯托联邦市区,紧靠着绿草如荫的公园——按规定,年节期间,市区内不准燃放烟花爆竹。 市民或许会偷偷摸摸地躲着放,但不会是零点之前十点之后的流浪汉聚集区——又黑又冷,环境危险,还没什么过节的纪念意义。 美丽灿烂的烟花或许会在市中心的跨年庆典,或许会在居民小区楼下的广场,或许…… 但不会是这儿。 陛下,看不到的,别去了。 但骑士不舍得开口劝说。 大帝已经摇摇晃晃地站直了,又一次甩开他要搀扶的手,闷头往前冲。 “嘻……嗝……哈哈……嘻……年啊……节啊……烟花……热闹……嗝……” 与时代格格不入的酒鬼,和无家可归的疯子,有时也没有很大的区别。 骑士只好追在她身后,生怕马路上什么车撞上了——可没跑几步,大帝又停在河堤边上的步行道,往下一蹲。 “呕——”骑士:“……” 有时候骑士真的很想辞职,如果不是必须遵守那该死的骑士守则——他早就过去把那个作天作地发酒疯也是伟大级别的人类直接扛起来,带回温暖的屋子。 他走上前,再次罩过她的肩膀挡风,又撩起她的发尾与衣领,以免吐脏了衣服。 手套内侧中心悄悄褪为漆黑的鳞片,鳞片又默默在血管内淌过的龙火中烧热了些,贴上她的后背,打圈按揉。 “陛下,回……” 大帝蹲在地上冲着河堤的草地吐了好一会儿,彻底吐空,又幽幽抬起头。 骑士适时递上湿巾、薄荷糖与保温杯里的热水——伺候酒鬼上司就是总要在鳞片里放着这些,没办法。 一番折腾后,她发白的脸色重归红润,眼神又有些迷瞪。 “小黑……” 倒是不凶狠赶龙了,陛下哼哼道:“肚子疼……” 第151章 第一百零四十五次试图躺平总而言之还…… 烂片年年有,今年尤其多。 自己干事,失败了,事没成,不信邪,那还可以继续努力争取——但片看错了,钱也花了,时间也没了,想要痛定思痛从头开始…… “小黑,小黑,别哭了,那只是一部烂片而已,别哭了啊……这样,我再买两张票,我们去看其他的爱情片,怎么样?你看的只是一部特例,真的,其他爱情片肯定还是圆圆满满……” 这看似是个有用的建议。 为了否定极烂的少数,我们多看几部同类型的优秀之作,既能解开“爱情就是xx演的这样”误区,也能破开思维定势关注其他的好的方面——起码,对于单纯无知的小黑而言,他能被区区一部烂片洗脑洗成这样,肯定也能被其余几部片把错误的观念洗回来。 一手搂着往自己怀里拱的龙,一手艰难地越过去够手机,正好同一个影厅的下一场就是另一部爱情电影,选票订位一气呵成,大帝只顾得上哄龙也顾不上精挑细选看评论看评分,反正随便哪部都比之前那部狗屎强——但她很快就后悔了。 “看了一部烂的,就多看几部好的”,前提是这个类型的片子里佳作多于烂作。 ……可大浪淘沙,永远是优质少于劣质,佳作少于烂作……而更不巧的是,在这个档期这个影院同时排片的一连三部爱情电影,整整七个多小时…… 狗屎,屎中屎,与屎中屎中屎。 ……具体情节,大帝已不想仔细回忆,毕竟回忆佳片是种快乐,回忆烂片是种精神折磨。 她躺平了,连决议全国税收的文书都不想审阅,更没必要在轻松的约会坐在电影院里受这个精神折磨。 优秀的作品千姿百态,稀烂的东西却大差不差——演员,剧本,导演——反正三者中有两方不靠谱,那便是全军覆没。 只这么说吧,大帝看完第一部 片子的想法是质疑自己“我是否落后于时代”,大帝看完第二部片子的想法是质疑导演“究竟有何居心”,大帝看完第三部片子…… 哦,她没能在第三部 片子那里挺住。 大帝看了个开头就受不了了,借口上厕所溜了出去,蹲在门口打了两局游戏,又在商场负一楼转了一圈买了点小吃充当午饭,再回去就坐在座椅上吃吃喝喝…… 随便干什么,都比坐在那里让脑子受刑快活。 为了抗住那连绵不绝、令人想冲大荧幕投掷食品垃圾的精神折磨,她甚至还跑去快餐店买了份鸡块,问服务员要了不透明的可乐纸杯与吸管,然后又偷偷摸摸跑到楼下超市,买了两大罐橙味麦芽啤酒。 咕嘟咕嘟,两罐啤酒搭配着冰块往可乐杯里一倒,正正好好一杯“大号可乐”出炉,大帝盖上盖戳上管,跑回影院里,坐在小黑眼皮底下,直接怼着吸管“呼噜”——爽啊。 酒精上来了,视线模糊了,精神状态快乐松散了……折磨感变轻许多,再烂的情节也能看笑出来。 大帝斜倚在座上,吸溜吸溜,假意“吸可乐”,实则灌完了两瓶啤酒。 以她的酒量而言,不多不少,只微醺罢了。 ……但大帝也知道不可酗酒的道理,她只是太久没喝了,有些馋……随着小黑与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管她喝酒的态度也越来越不容置疑了,前两年她当着他面喝到断片小黑都不吭一声,如今她偷喝两罐都要被他直接扛走。 不知是不是醉酒的错觉,她喝多之后看见的小黑,比平时乖巧温顺的小黑,要凶很多很多。 ……也有部分原因是大帝对龙的种种特征有了概念,知道寻常人闻见的味道会在他鼻子里放大无数倍……顾忌着小黑灵敏的嗅觉,她实在不愿让他的鼻子嗅见自己的呕吐物……这么些天也算是为了维持“女朋友的形象管理”,大帝一直老老实实的,一滴也没沾。 如今实在有些忍不住。 嘿嘿,反正影厅里一片漆黑,小黑看得这么全神贯注,估计完全注意不到我,就算发现了,也有着“只有这样才能顺利看完电影”的完美借口…… 大帝算得很美。 只是她酒足饭饱,心满意足,那该死的稀烂的屎中屎还是没能放到剧情高潮,大帝盯着屏幕的眼皮开始不停打架,然后……然后她头一歪…… 再醒来,直接就是影厅散场。 大帝:“……” 见鬼。 忘记自己微醺时不发酒疯,没大动静,就是容易犯困了。 她支着头坐起来,不痛,不昏,只是脸颊微微发热,后心又有些汗意…… 这最后一排的情侣座沙发正好够她躺下,睡得也还算舒服,脚上的鞋脱了直接蹬在另一边把手上,而且未免影院的公共设施接触袜子,脚心还被垫在了一条围巾上…… 大帝只稍微起身,肩上的厚外套便簌簌滑下。 容易漏风的开口处还卡着一枚格外眼熟的发卡。 大帝:“……” 有被子有脚垫,难怪睡得这么舒服。 她拉起男友的外套喊:“小黑……” 荧幕滚动着演职员表,零星几对情侣相携离开,角落处还有处缠在一起啧啧作响的野鸳鸯。 唯独没有骑士,那个正襟危坐又容易受骗的傻蛋。 大帝四下搜寻一阵,又摸出手机,看到了骑士发来的留言。 【去给您买粥和醒酒药。很快回来。】 ……被发现偷喝酒了啊。 唉…… 这家伙,看烂片看得比在座任何一个观众都要沉浸,谈恋爱也比在座任何一对情侣谈得惨吗。 大帝兀自垂首,又捏捏鼻梁,醒酒的同时,心里也生出了很淡的遗憾。 她没想睡着。 如果只是自己单独一人来看,早在第一部 烂片就可以起身离开…… 烂片虽烂,看到一半就不打一声招呼把自己独自丢下的对象可更烂。 就像一个人全程无感,一个人却痛哭流涕,但前者高高在上地去嘲讽后者“你这也能共情是不是脑子有病”,是非常稀烂的行为。 大帝看着小黑表现出那么多的在意,这才决定一直陪着开解安慰,票也是她订的,几场也是她安排的,她要是开口说实在看不下去小黑肯定会依言离开…… 但银幕上演什么,其实都无所谓。 今天她走进电影院只是为了陪男朋友,满足他那个好好约会的愿望而已。 两小时一部电影,还是六七个小时连看三四部电影,没什么所谓的,总归都是划了一整天假期陪小黑玩。 但…… 喝酒实在误事。 小黑独自看得那么伤心,转头又发现她不管不顾地醉倒睡着,肯定更难受。 真是个糟糕的初次约会。 或许……是时候彻底戒酒了? ——这个想法非常自然地跳出来,将垂头醒酒的大帝吓了一跳。 仿佛远在平行世界的某位助理终年累月的“请您戒烟”敲响了警钟,而某位自以为只是玩玩的总理阁下时不时应付着,某一天悚然惊觉,自己还真就听了他的话,乖乖把烟戒了。 无声无息,无知无觉,反过来,被拿捏…… 上位者对被拿捏的感觉最为敏|感,因为她太习惯拿捏他人。 大帝深深皱起眉,怀疑,不快,甚至是一丝反感——但她又迅速压下了自己不合时宜的猜疑。 慢慢铺垫,一朝收网? 不,黑龙有的是一颗赤子之心,他绝没有这份深深的心机。 他只是内里藏着格外坚硬的墙壁,平日里指哪打哪,任其揉圆捏扁,但真正要坚持什么——就像抵触流浪汉,不愿意告诉她龙族的秘密,不喜欢她酗酒后在街头乱窜。 遇到坚决不愿妥协的事情,小黑次次直白表现出了极强硬的态度——而寻常人是很难拗过去的。 “陛下?” 脸颊摸过一只手套,大帝顺应着力道抬起头来。 重新回到她身边,拎着鼓鼓囊囊两只塑料袋,骑士俯视着她,面具下的唇抿得很紧。 大帝错觉自己回到了去年那个寒冷的冬夜,从长椅上一睁眼,就看见一堵散发着呼呼热气的大黑墙怒瞪自己。 但比起那时……仔细再瞧瞧,又似乎没那么生气。 眉稍稍松了。 “先吃药,再喝粥。” 自己刚才竟然又犯了猜忌的老毛病,不仅率先犯了错,还怀疑他有问题……大帝有些心虚。 她难得小声嘀咕:“我还好啦,没喝几瓶,只是两罐麦芽啤……” “那就喝点粥垫着,我们再去吃晚饭。” “……影厅已经散场,你看清扫阿姨都来了,我们还是先出去……” “人还没走完,不急。您先垫两口。” “……” 喝了酒的大帝总是拗不过骑士,尽管她此时已经没有醉意了,更没有打算继续自暴自弃。 接过他递来的粥碗,她舀了两口,蔫头缩脑的。 骑士盯着她吃完,又盯着她合上盖,找借口般眼神再次打转——“哎,小黑,你刚才看见了吗?那边,那边的情侣……” 哦,不是找借口,是找其他话题,想引走他的注意力。 骑士很清楚大帝在打什么主意。 其余事情他未必能对她睿智深远的决策了如指掌,但涉及到“嘴馋偷酒喝完后又尴尬找场子”这个领域…… 他身经百战。 ——而骑士也没有很难过,龙的鼻子何其灵敏,几部电影又不可能引得他分走永远会放在陛下身上的注意力——冰块、纸杯、吸管与快餐店logo都遮不住酒精,大帝煞有介事地晃着“可乐”在他身旁坐下时,骑士便有了数,知道她是偷着搞了两瓶啤酒回来——还知道那是橙味的麦芽啤酒,知道那是哪个牌子的,多少度数,全部喝完后陛下又会睡上多久。 第152章 第一百零四十六次试图躺平吃什么饭,…… 走进影厅时是天光明亮,离开影厅后却已经华灯初上。 ——一连三部电影,数小时的时间,还要加上酒鬼在影院里独自进行的反思与忏悔与决意…… 差不多吧,到晚饭饭点。 骑士将喝了小半的粥碗提在手里,低头刷了刷数小时没看的手机,刷走红的无数段语音咆哮,刷走夏洛特在群里跟文森佐厮杀的记录(“你那秃子弟弟把我侄女诓骗去哪了”),又刷走凯特私聊自己发来的无数个问号,刷走远在伦道尔盟国某某产业头部领导人暴毙的新闻…… 因为今天是他数月来难得的假期,也是他平生第一次得到的约会,所以这些信息统统不重要,再离谱的事故也要延后处理。 骑士面无表情地刷走所有“闲杂信息”。 然后他终于在快迈上自动扶梯前从手机的通知记录里找到了——陛下提前订好的晚餐,那家热门餐厅的预约短信。 用餐时间,包厢号……最关键的是,餐厅地理位置。 导航一搜,离这里半小时车程,坐地铁过去,四十五分钟。 “陛下……” 为了避免晚高峰的人流,还是抓紧时间吧。 骑士回头想去提醒陛下,后者说不定又插着兜缀在后面磨蹭,他们两人走路总是习惯一前一后的,也不可能像正常情侣那样牵手并排——然而,令骑士意外的是,陛下这次没有磨蹭。 他刚顿住脚步,陛下垂着的脑袋便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陛下,跟得好紧。 他略略打量了一下她脑袋下捂住脸的手。 而且陛下还在捂脸,从影厅里面捂到了影厅外面。 ……这是怎么了? ↑对自己的言语所造成的杀伤力一无所知的家伙骑士完全不觉得陛下会有决心戒酒,也不觉得她是那种被指出“酒喝太多”就不好意思的类型,所以陛下之前在影院里垂首嘟哝的“要戒酒”他全当成了调侃的玩笑,在骑士心里,陛下的脸皮一直比天高比海宽比龙的肚皮厚——这是赞美,没别的意思,见过太多固守脸面的愚蠢人类,骑士一直钦佩着大帝的爽朗与潇洒。 所以他没把刚才的一切当回事,只是想,下楼的电动扶梯就在眼前,总杵在入口既不安全也会挡别人的路,可陛下却捂着脸不说话也不动,就抵在他背上,倔驴撞南墙般频繁撞头…… 骑士斟酌几秒,便直接握过了陛下的手肘,将她搀进扶梯。 陛下肯定是喝太多腿软走不动了,他理解。 捂脸悔过中的大帝:……小黑竟然嫌弃我臭嫌弃到了这种地步吗,肩也不搂了手也不牵了,直接扯着我胳膊肘上的衣服走?? 骑士:总不能直接掰开陛下捂脸的手,也不能违反之前“离我远点”的禁令直接搂她,陛下看上去心情很差,我引路时还是少做肢体接触,能捏衣服就捏衣服吧。 一人一龙都在误会中沉默了下去,从顶层影院降到一楼,又从一楼来到商场大门出口。 骑士带着她一直走上了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快过马路时,站在横道线前,又看了看手机里变化的地图。 不走地下通道,要去那家陛下约好的餐厅,必须赶去一公里外设立在自行车道旁的地铁口。 ……对陛下而言,一公里也可以很漫长,毕竟她强烈表示过对运动的抵触,又刚刚醒酒,酒意散发后其实会冷得更加厉害,万一被风一吹…… 骑士想带她直接飞去目的地,由他亲自裹着才能放心陛下不受冻——但稍稍感应了一下本体的情况——狰狞的伤口仍未愈合,鳞片的缺口下依旧汩汩流淌黑血。 ……唉。 打车吗? 但陛下很少打车,尤其是在市中心的晚高峰。 骑士不敢擅做决定,开口问道:“陛下……” 打车呢,还是坐地铁呢,如果选择步行,那是我背着您走路,还是抱着您? 白日里在地铁上那个“离我远点”的禁令也是时候解除了吧?他刚才可是亲口保证过,说自己现在很冷静,没想亲热没想黏糊,更不会再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 陛下没搭话。 她的脑袋愈发耷拉下去,像一朵凋谢的花。 “……陛下?我想问问您,接下来去餐厅,该如何决定出行方式……” “不去。” 捂脸的陛下突然抬起头,仿佛才从某个一团混沌的世界里抬起脸。 她看他的眼神有些凶狠,骑士想,果然还是靠太近了吧,陛下不爽他拉着她衣服走路。 【离我远点。】 他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又放开扯她衣角的手。 大帝:“……” 我身上的气味难道在你鼻子里已经酿成了辐射?至于嫌弃到这地步吗?? ——但大帝毕竟还是大帝,误会也好差错也罢,既然是自己率先理亏,那就整理好自己,解决“味道”这个源头,再跟他细细算账,教他什么是谈恋爱不能过于实诚,什么是男朋友本该拿出的虚假态度。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自己颓败的心情。 “不去餐厅吃饭了。”大帝沉痛道,“去旁边的酒店,现在,马上。” 骑士:“……” 平静了一路,骑士终于绷不住了。 他也陷入了五雷轰顶的煎熬中。 “可、可、可……我,我还没吃……您约好的……晚饭……” “吃什么吃!去酒店!立刻!” “……” 【五分钟后】 因为是市中心的高级商场,自然会有紧邻商场的五星级酒店。 因为上司的命令前所未有沉重,也因为骑士掏钱的手僵成了石板板——“感谢您的入住~”电梯门打开,房卡刷上感应器,超高效率完成上司的命令几乎成了职业病,而“听令行事”这个本能太太太容易给龙惹麻烦。 站在开好的房间门前,骑士的手迟迟不敢推动——“愣什么,进去!” 是大帝一把推开了他,将他整个撞倒进房,然后伸脚一勾关上房门,动作狂野又熟练。 骑士:“……” 不是,不是,夜还没深,约会还没结束,您至于这么急切吗,我还远远远未做好心理准备——“咚”一声,是上司将他一把推在了酒店房间过道旁的衣柜里。 骑士:“……” 这就要开始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急太快,骑士连“忐忑”都来不及感受,直接被大帝的雷厉风行吓懵了。 这哪是什么小情侣约会然后情投意合相互暗示共同迈进酒店,这是犯罪分子拽着被抢来的猎物拽进逃不出的深深深渊。 骑士不怕深渊,但他很怕很怕自己会被兜头罩来的深渊逼出弱小无能废物零经验的表现——害怕。 恐慌。 有那么一瞬间,蠢蠢欲动的本能都消失了,他只是仓皇地闭上了眼。 “陛下,别……” “让开,让开,都让你别挡道了!!” ——“咚”地将他推倒在衣柜里后,陛下疾步奔入酒店房间的浴室,背影风驰电掣,又一个五秒后,就想起了哗哗的水声。 “我先洗两遍澡冲一冲——”浴室里传来后续更急切的命令:“小黑,快帮我找找漱口水、洗面奶、洗发水、沐浴露、全要香氛很浓能完全遮住你嗅觉的种类,实在找不到就去前台买——然后统统甩进浴缸来!” 被甩在玄关衣橱里的骑士:“……” 哦。 陛下立刻开房,只是急着洗澡。 原来只是急切要洗澡…… 不是推倒我,是推开我。 原来,只是,要洗澡。 ……哦。 年轻的公龙仰面,望着黑漆漆的衣柜顶板,半晌。 他扑腾几下,带着灰,带着脏,带着无可名状的沧桑,从不堪负重的衣柜板里默默站了起来。 “陛下,我也要洗。” -----------------------作者有话说:猝不及防被一把推倒:陛下不要——原来只是被一把推开:……陛下,要。 再乖的龙也是有脾气的.jpgps:今天在外面走了一整天亲戚,实在有点忙,字数有点少,明天俺争取写多点嗷~~ 第153章 第一百零四十七次试图躺平一报还一报…… 作为一头关键时刻能干事绝不废话、重要的底线即使是陛下也绝不妥协、本就高超的行动力在效率至上主义上司那边被调教得愈发尖锐的龙…… 骑士说他要洗澡,那就是真敢迈进去。 开门,迈步,直奔白雾朦胧的酒店玻璃淋浴房——什么是耍流氓,什么又是不要脸,龙不知道。 被欺压太久的未成年理直气壮,反正就是不知道。 调好水温的大帝堪堪转过身,抹开被打湿的刘海,这才意识到玻璃拉门外逐步逼近、扩大、罩下的巨幅阴影。 在外间站定的骑士便已毫不迟疑地握上了淋浴房的门把手。 “陛下,”他铿锵有力地汇报,语气正直又坚定,“我也要洗。” 大帝没来得及读懂一头龙被当做“挡路障碍物”草草推开后复杂的心路历程,也没来得及明白小黑之前被那狗屎爱情片大串烧荼毒得神智不清,更没来得及悟到他这是三分破防,三分怒气,和三分不管不顾地破罐子破摔式挑衅——【离我远点。】 早晨在地铁上的禁令我记到现在,但经过您屡次欺负龙的行为,现在不想听令了。 您将我独自扔在那儿看那些可怕的爱情故事,您抛开我又不管不顾地醉倒,您取消了晚餐这么草率地将我拉进酒店,这统统都算了,但您竟然嫌我碍事嫌我挡路将我推得远远的,更何况您早晨还吃光了我想吃的菠萝鸡腿包——一桩桩一件件,哪怕是雪花,也会积累为雪崩。 您太过分了。 我要闹了,我很不开心。 所以我就是要违背【离我远点】这个破命令,我就是要不管不顾地亲近您。 ——不,这些隐含的内容,这些委屈的嗷嗷,隔着蒙蒙白雾,大帝什么都没来得及读懂。 最后一道门被打开,水汽弥漫,骑士正式迈进方格浴室——“你来得正好,接着!” 一只湿漉漉、沉甸甸、吸饱了热水的厚实浴巾“啪”一声甩到破防龙的面具上。 面具不禁说:“咔。” 戴面具的龙:“……” 很好,这下不止心灵破防,脸上眼睛也完全破防。 但这物理破防感登时让他清醒了,理智也瞬间归位。 【陛下在洗澡】 【陛下在前方】 【陛下就在我正前方坦坦荡荡】 ……等等,我刚才都做出了什么! 为何行动之前没有过问大脑?? 等等等——袅袅白雾中,大帝双手叉腰,横眉倒竖,继续用坦坦荡荡的气势发号施令:“这只毛巾太粗了,小黑,找前台换只柔软的搓澡巾回来!快点!” 被沉重糙毛巾糊脸挡眼、又清醒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洗澡的陛下正对面、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动作的骑士:“……” “愣什么!” 大帝压根不觉得这呆子能干出什么流氓事,他说要洗澡那就是持续嫌弃她味道浓呗,直接进来估计是小狗转圈想帮上什么忙…… 自三千年前起便纯得发懵的钢铁木头,大帝可太信任他在两性方面的愚蠢了。 所以她压根连门都懒得重新关上。 反正呆子没那胆子偷看……反正这呆子就算偷看也不敢多看……反正真给他看看也无妨…… 反正他说了,她很臭,有味道,连亲都不想亲。 大帝只沉浸在洗洗刷刷中,心胸同样坦坦荡荡,丝毫不慌。 她甚至还转身打起肥皂泡泡,一边继续洗澡一边把手往外一指——这一指的力度太潇洒,甚至将肥皂泡泡都挥到了他的头顶上。 “赶紧去换搓澡巾,耽误了我洗澡,拿你是问!” 骑士:“……” 骑士:“是。” 头顶泡沫,眼蒙毛巾,带着半身被溅湿的水气。 登登登闯入浴室,又登登登扭头退场,骑士转身的背影异常仓皇。 没有真当流氓的勇气,没有做回木头的淡定,落荒而逃的笨蛋就是这样的。 他甚至难得在她能听到的范围内摔了门,“咚”一声,又是“嘭咚”两声——听上去像是狼狈关门后,又被外面的门槛绊倒,摔了一跤。 正洗头的大帝侧过脸,掏掏耳朵里的泡沫,又喊道:“就这么出去了?真不打算回头多看两眼吗?” 外面:“……” 外面:“嘭嘭咚——”哦,是爬起来后摔了第二跤。 【半小时后】 捏着自己被热水冲洗得微微发白的脚指头,盘腿坐在酒店的大床上,大帝正低着头,咔嚓咔嚓修剪十足软化过的指甲。 为了避免指甲缝里残留酒气——她既然要做,就一定要做到最好,不管是征服马蒂兰卡还是超细节除味洗澡。 而骑士就站在她身后,举着电吹风,额上有不明显的肿包。 ……那是平地连摔两跤后,慌里慌张全脸蒙着毛巾往外跑,结果因为看不见路他正面磕上墙柱子磕出来的…… 当了三千多年的木头,真的很难变身流氓。 不过龙是真的抗造,正面前额撞击也不过一个不明显的鼓包——这还是因为骑士没在身体健康的全盛状态,自愈能力全部集中在恢复原形鳞片上,没办法立刻消去那丢人的伤痕。 消去也没用了,智商与洞察力统统顶尖的女朋友一出浴室就看了出来,指着他笑得很大声,还说要拍视频发到网上,纪念“我男朋友第一次险些看到我果体后干的蠢事”。 ……奥黛丽,这个人类,她真的很过分。 但骑士心里抑郁,手上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升起温度——带有烘干功能的吹风机与龙爪爪一齐上阵,他小心撩过她每一根金发,像对待黄金与珠宝。 大帝没管他的无感吹发服务,自顾自剪完脚趾甲,她将碎屑拢一拢打结丢进垃圾桶,然后起身洗手。 这家豪华酒店的套房在大床旁边额外设置了洗手台与大浴缸,只需要跳下床走几步。 骑士掐着时机吹好了头发,又在手上倒好加热了她指定要用的香氛级护发精油,见状追上去给她抹发尾:“陛下……” 陛下草草“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护理,自己则在水池前弯腰,洗第一遍手,第二遍手,第三——骑士抹匀精油,还未松口气,眼睛便猛地一闪。 是大帝转身,甩甩手,刻意往他眼前弹了水珠。 “闻闻。还臭吗?” 头发洗了两遍,身上洗了三遍,几乎不放过任意一个死角的仔细搓澡后,脏衣服统统打包,她连指甲缝都清理过了。 沐浴液和洗发水,就连洗手液都是佛手柑味的,清新又淡雅的酒店调香,大帝不信他还能闻出酸涩滂臭的酒鬼味道。 骑士揉了揉被水珠打过的眼睛。 “不臭,您现在香香的,闻上去很好。” 哟,总算知道夸赞女朋友香了? 大帝下意识就翘起嘴角,可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该彻底扳回一城,正儿八经教训他会说话说好话、申饬他之前直言嫌弃女友的态度后——她赶紧板起脸,从“愉快亲昵”的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恶声恶气。 “怎么样,”这话问得像战前挑衅,“你现在特别想亲了吧?” 骑士摇摇头,看也没看她,持续低头揉眼睛:“不想。” 大帝:“……为什么不想?” “不想,没空。” “你——”你还记得这是咱俩第一次约会吗,你这是真要和我在初次约会爆发剧烈争吵? 大帝揪过他的衣领,想说我现在就狠狠亲你,看你还敢不敢冲我发脾气了,跟女朋友说话竟然不看着她的眼睛,我都贴得这样近了你还是冷冷冰冰地回避,不就是喝了顿酒吗,至于这样上纲上线,小黑你这都是从哪学来的渣男臭毛病——“……为什么,眼睛好酸……” 被揪起衣领的龙却仍未睁眼,仍未收拢注意力。 他不断摇头,不断揉眼睛,哼哼哧哧的:“陛下,陛下你帮我看看……洗手液的沫沫似乎进去了。辣辣的。” 刚才洗完手就对他直接抖水的大帝:“……” 咳。 大帝默默抱过龙头,再次打开水池龙头:“对不起。……冲干净就好了,小黑,快拿水冲冲,弄干净。” 【又十分钟后】 浑身点满防御的龙唯独眼球很脆弱,大帝又得到了一个全新的龙族小知识。 ……而今天受了很多委屈的黑龙得到一对货真价实的红眼眶,不用发言,不用采取任何行动,任何长了眼睛的人类看到他那双通红通红的漂亮眼睛,都知道,这是受了大委屈了。 一看就是独自缩在床板底下抱着被子哭了三天三夜。 ……大帝原还想跟他好好申饬一下语言的艺术,教训他有些话不能对女友直说,但只要对上那通红通红的还散发着佛手柑洗手液味道的眼睛…… 算了。 小黑挺惨,已经受过教训,她还是…… 算了,咳。 洗过澡,也洗过眼睛,一龙一人再次默默走出酒店后,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穿着一套紧急新买的衣服,大帝插兜站在路边,看看左,看看右,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看男朋友。 这次是真不敢看。 “……对不起哈。” 这已经是她对他的第十五次道歉了,陛下真的很愧疚。 这种寻常的小意外,骑士怎么可能会生气,他只会在陛下嫌弃自己时生她的气。 而且那也是因为自己率先对陛下指出了臭味的问题,算他咎由自取吧——骑士温和地摇摇头:“没关系,陛下,只是看上去有点吓人。”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骑士:“没关系,虽然是相对薄弱的位置,龙的眼球外面其实也有防御机制,只是面对您时我下意识就消去防备,这才被溅到……几天后自然就好了,没关系。” 第154章 第一百零四十八次试图躺平糟糕的约会…… せめて感じたい至少想要切身感受そっと傾けて轻轻倾注爱意ー歩歩き出す踏出一步——引自-wave-清水美依紗晚,十点零三十九分。 地铁上的误会评价也好,时机不对的早饭也好,糟糕的爱情电影也好,重新沦回酒精又紧急决定戒酒也好,甚至洗个澡还让自家龙连磕三次头,最后红了眼…… 从早到晚,这漫长的一天,并不能简单概括为“顺利”或“圆满”。 事实上,它真的很糟糕,如果有一个“糟糕约会排行榜”,铁定能进前三名。 ——一天结束后,独自坐在床上,习惯性做总结自省的大帝将这一天的种种细节复盘一遍,半晌,叹了口气。 她又不傻,她当然并不对这种约会感到满意。 别说一两个小意外了,简直是状况频出…… 【死之前能看到我的cp结婚吗:那之后呢?之后呢??牵着手一起走,跟两个憨憨小学生似的也就算了,吃完饭之后——之后呢??(省略数个问号)】 这是要把问号刷屏吗。 拿起一旁嗡嗡作响、震个不停的手机,点在聊天界面里,大帝的背不禁向后靠了靠。 丽塔怎么总爱跟她私聊刷屏,这扑面而来密密麻麻的,着实……不想看。 之前是各种各样的“恋爱”相关推荐帖,她明明只是在图书馆添加了一位旧日的友人,却像是加了一个高频更新且主题是“求你快点谈恋爱”的营销号…… 分享链接,分享书籍,分享乱七八糟的言论甚至口号——为了手机不嗡嗡响,大帝不得不在前几日回复“在谈了,勿扰”。 ……可丽塔她完全没有消停,“怎么就谈了”“相处没问题吧”“交往之后才是正式战场”“对方有结婚意向吗有吗有吗”…… 至于吗。 大帝近日看着手机里成天嗡嗡满屏的消息,不禁想道,不就是谈个恋爱——亲个嘴约个会上个床,多通俗的流程,多简单的事儿啊。 丽塔这是怎么回事,虽说记忆不再了吧,当年她操心自家小孩带围嘴吃麦片粥糊脸的问题,都没有如今她操心自己谈恋爱可能遭遇的问题上心。 ……怎么,她谈个恋爱有那么困难吗,丽塔是认为吃麦片粥糊脸的婴儿都没有谈恋爱的她笨拙?? 大帝不以为意。 ——直到今天,初次邀请对象约会,也初次体验了种种灾难性的过程。 浴室里水声汩汩,周围四下无人,暖气的风速沉稳安宁。 大帝躺在床上,兀自仰望天花板。 安静。 无聊。 ……想想今天,想想今晚,想想糟糕透顶的约会,想想被自己迫害得惨绝人寰的小黑…… 她实在没有打游戏的心情。 更没有刷视频的雅兴——良久,还是戳进好友联系簿,给丽塔发了消息。 【我今天去约会了,刚刚结束。】 于是丽塔很快就打出回复,话里话外的态度还挺高冷,“那约会如何了”“我只是顺便问问”“今晚我也正跟男友在影院看电影”“片子太烂了这才给你发消息,顺便问问你”。 大帝已经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片子太烂没事干”,她为此都把自己整个喝臭了。 ……情侣相携看电影这个行为是受到了什么制片方的诅咒吗? 捧着手机,她把这一整天遭遇的挫折都按时间顺序吐槽了个遍,当然也将那三部浪费自己生命时间金钱的烂片骂了个遍,帮丽塔排雷说明——可扬言“正忙着和男友看电影”的丽塔完全不关心当期电影,她不停追问后续。 一身味是挺糟糕,临时开房洗澡也是没谁了,对象又是摔倒又是被洗手液弹眼,就这样磕磕碰碰的总算牵上手……然后呢? 【死之前能看到我的cp结婚吗:憨憨小学生就小学生吧,牵手之后呢,吃晚饭时怎么样?提前订好的餐厅总没问题吧?灯光,鲜花,铭牌,蜡烛,再小学生在那种环境里也该——】 【我:什么叫憨憨小学生……我可没那么幼稚……】 【死之前能看到我的cp结婚吗:你成熟,你对人眼睛弹水珠,你抢你对象面包吃,你还把人欺负得眼眶红红无法走路了,你特成熟。】 大帝:“……” 【死之前能看到我的cp结婚吗:你约个会折腾一整天还没跟对象打啵,你俩就是憨憨小学生憨憨小学生——有本事打啵!有本事开房!有本事按照你成天挂在嘴边的虎狼之词真上啊!】 大帝:“……” 丽塔怎么这么急,我都没有那么急,而且之前还是她劝我感情的事慢慢来,不要急不要莽。 大帝心中不住腹诽,但也有自知之明——她没敢打字反驳。 【我:……好,好,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之前不也和你聊过,正值特殊时期……】 大帝也是闲得慌,前几日被暖烘烘的龙尾巴焐了一晚上,第二天起床时明明是生理期第一天,却暖意融融神清气爽——甚至趁着小黑被赶去出差的功夫,她独自溜达到公园,和广场上晨练的老大爷一起做了个操。 插着兜回家时正巧刷到丽塔动态抱怨被占卜摊的憨憨客人气得痛经,于是随手给她点了个黑糖奶茶外卖,还跟她发消息抱怨,说自己也被傻子男友烦得不行,交往前一声不吭乖如鹌鹑,交往后管天管地管空气,还不让她吃药停止经期,非要她慢慢在家养。 丽塔当即又用感叹号咆哮震了她二十分钟的手机(你吃什么药吃吃吃迟早吃出病),并气急败坏地炫空了大帝给点的奶茶外卖,并勒令她再买一份。 要是那天远在大洋彼岸苦哈哈加班的小黑知道了她在这边给别的女人连买两份奶茶外卖加布丁,铁定会闹。 ……印象中自家贴身侍女明明温柔娴静善解人意,怎么在现代成了个行走的咆哮体。 有无记忆真的会给人造成很大影响啊。 【死之前能看到我的cp结婚吗:那又怎么样?我怎么可能指望你现在立刻真的开房睡到对象?你俩才交往几天,半个月都没到,别老想着那些有颜色的——我只希望能有点别的进展,接个吻总行吧?牵手之后呢,吃饭之后呢,你要知道约会再糟糕只要结尾美妙就ok,所以结尾呢——】 只要结尾美妙? 大帝想了想,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气。 【我:哪有……别说浪漫餐厅了,晚饭根本没吃上。】 堪堪走到地铁口附近,就接到餐厅的电话——因为在酒店洗澡逗留的原因,比预约时间晚了十五分钟还没到店,那边等位的顾客人山人海,只能取消了她预订的位置——又一个糟糕的意外。 那边的店长连连致歉,问她还要不要来用餐,来的话可以给优先排队权。 大帝……大帝折腾了这一整天,老实说,也没有千里迢迢赶去烛光晚餐的兴致,而且从这里赶过去再排队等位,晚饭时间绝对会顺延到九点多。 礼貌回绝后,她挂断电话,又连连对小黑致歉——小黑也牵着她的手,连连摇头,反复说不要紧没关系,我本就对大排长龙的网红餐厅没兴趣,我现在也一点都不饿。 大帝不知道前者是否属实,但后者明显是安慰她的瞎话——话音刚落,他肚子就响了。 骑士:“……” 骑士:“这是我手机铃声,不是我饿了。” 早饭被抢走了大半,午饭他沉浸在电影里没顾上吃,晚饭则…… 大帝无奈又辛酸。 哪有这样的约会啊,拽着对象跑了一整天,最终他又委屈又饥饿,眼睛难受发痒,头上还顶着摔了数跤磕出来的包。 于是她问小黑想吃什么,就在这附近找家店吧,不折腾了。 骑士很好养活,大抵是看出她低落的心情,他随手一指,说街对面那家的烧烤摊就好,想吃二十串烤馒头片。 然后大帝就牵着他过马路——然后险些又摔了一跤,因为走到斑马线正中央时,一辆闯了红灯的跑车飞驰而过,压扁了一只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儿的黑猫。 大帝只来得及回身护住眼睛不清楚、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骑士,根本不可能松开骑士的手,飞奔数十步,跑到另一头救猫。 那辆超速闯红灯的跑车岂止撞猫,连对着她这个人类,都是毫不减速、毫不收敛、飞一般贴着她的衣角窜出去——完全是一副“撞死猫撞死狗撞死人也不过赔钱的事”嘴脸。 大帝及时转身护住了骑士没往前走,骑士却也瞬时伸手护住了她,哪怕他看不太清,还是搂过她的腰,环在她后腰的胳膊本能将她怀里带——飞车擦撞一路,撞扁了猫,削过大帝的衣角,甚至还擦破了骑士护着她的胳膊,在上面留下一小块青痕。 ……幸亏由骑士的胳膊挡在外面护住了,倘若是大帝的后腰被直接擦撞到,流血骨折都有可能。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大帝再回头时,那辆狂放的跑车已经不见影子,条状猫尸半拖半挂涂在不远处的地上,肠子脑浆眼球…… 场面着实恶心。 哪个正常人经历了这事,还有嘻嘻哈哈约会吃饭的心情? 联系了附近的警卫局驻所报了警……说是有车违规超速疑似酒驾……录完笔录又是好一会儿……后来又发现小黑胳膊被擦青了一块……赶紧回商场买药…… 最后随便在负一楼的小吃街炫了几口,给骑士单独买了碗填肚子的面条,便草草了事。 【我:……这还不是糟糕的约会?还要怎么继续约会?所以我之前就让你别问了……】 【死之前能看到我的cp结婚吗:……这还真是。你是最近被诅咒了吗?】 第155章 第一百零四十九次试图躺平我懂。…… 拜龙那近乎于犯规的体质所赐,大帝将他拉近了、于酒店灯下细细查看后,手臂的擦伤看上去并不严重。 补充过食物又洗过澡之后,被擦破的皮似乎愈合了许多,肉眼可见的,只余一层浅浅的红色淤痕…… 明明之前在街边昏黄的路灯下瞧,那痕迹是青紫青紫,甚至有些发黑的。 大帝的手指稍稍用力,她小心地捏了捏他这片受伤的胳膊。 “还疼吗?” 骑士摇了摇头。 “好得这样快?” 点点头。 “看来这次买的药油效果不错……还剩小半瓶吧,洗澡都洗没了,拿来,我再帮你涂涂。” 不是药油的效果,再好的药油也没用,任何形式的粥、药、汤剂等外物统统对龙没用——归根结底还是我大略填饱了食物,洗澡时尽可能提取能量,调动了自己的愈合力集中在人形表皮,这才及时将可怖的伤口变为表皮的皮肉伤。 龙族在疗伤方面的这种特殊——能量够了睡一觉就能活,睡不醒就直接死——骑士并不愿对大帝隐瞒,却也不愿意详细解释。 因为那势必要解释自己身上此刻更严重的伤势,“既然如此,只睡了一觉,你身上的毒素能好全吗”,然后便会被大帝逼着展露出还未愈合的丑陋鳞片…… 讲道理,红那晚对亲侄子连番暴躁咆哮、第一反应甚至是滚下床去揍他,有一半原因是气他“就这问题你还要来问我你还是不是雄性”,另一半原因,则是被他那一身坑坑洼洼腐蚀大半的鳞片吓得。 ……黑龙也不想这样,他的鳞片本来就丑,被啃得坑坑洼洼流脓带坑的鳞片就更丑了,在龙的审美观中,其视觉效果的区别大抵是一条毛发打卷的臭狗与一条毛发被剃了一半的臭狗…… 丑,更丑,丑上加丑。 ——那晚,他为了抽出被陛下抱得紧紧的胳膊,这才不得不化出原型,悄悄爬出被子,再悄悄凑进红的房间——可要不是对陛下的色心蠢蠢欲动,对明日约会的期待又压抑不住,对上走廊镜子的第一眼…… 黑龙就能当场自闭,缩回书房,然后在墙角挖个地洞。 大帝曾每日三省吾身,为帝国,为子民,为人类的未来。 恋爱后的骑士也开始学着上司的美德每日三省吾身,但他的“自省”主要围绕着“丑”,我为什么鳞片丑,我为什么爪子丑,我为什么丑成这样还吃得多。 ……如果不是睡太久会让陛下担心,他巴不得一直沉眠下去,把身上的伤在睡梦中完全复原了再苏醒…… 如果不是“明天陛下邀请我去约会”点亮了心中的火苗,骑士绝不会带着这样丑上加丑的造型,去找红寻求约会意见。 该怎么穿衣服,该怎么换搭配,该怎么找出最精致的露出度——统统都是红教他的,他翻了很久衣柜才找到合适标准的衣服。 ……虽然最终结果不是很好,陛下没有如红所说“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你身上”,更没再扯二垒三垒那种内涵令龙辗转反侧一整晚睡不着的话…… 当然不会再扯,陛下果然只是嘴上开开玩笑。 惦记了一整夜睡不着的约会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亲密,陛下从早上坐地铁开始就奇奇怪怪的,而他中途看了那么令龙心情糟糕的电影,又持续嗅到陛下心不在焉地坐在旁边呼噜酒精…… 但,没关系。 “热热的,又起效了吧?” 手指打着圈抹过不平的淤痕,又转过内侧。 陛下的睫毛在灯下一抖一抖,眼神里没有轻浮散漫,只有专注的关心。 ……这种过去从未想过的亲密,就足够了,不是吗。 骑士第无数遍告诫自己,压下心里无边的痒意。 “这一瓶就抹完了……真不经用……我再去买一瓶?” 药油根本无用,他只是喜欢她涂药时贴近的距离,仔细的神情。 骑士赶紧摇头表示不用,又害怕之后被她看穿自己是打着上药的旗号来求亲近,囫囵表示:“我困了,陛下,睡吧。” 大帝旋紧空药瓶,又用毛巾揩了揩手,闻言挑眉看他一眼。 ……这憨货不会真以为约会结尾上酒店开房是单纯睡觉吧? 陪他折腾了一整天,过程那么曲折不尽人意,她总要讨点利息回来…… 而且,他就真没别的心思吗? 大帝的视线再次从上往下滑,又在浴衣边缘停住。 “怎么今天不穿你那黑秋衣黑秋裤了?” 不论多深的沟、多v的大开领、多性感的款式,不论她特意为他准备的睡衣里暗藏多少心机福利——这货总能清一色地在里面垫上一整套黑漆漆,上遮喉结,下套脚踝,严实得不能更严实,甚至做到了完全不贴身形、丁点模糊光影不透。 美其名曰…… “陛下,那不是秋衣秋裤,是我自己的软鳞。” 骑士叠起她抛开的毛巾,又随手揩了揩胸膛上还未擦干的水珠:“之前受了伤,所以如今不太方便。” 其实就是因为太丑——身上大半鳞片现在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连带着体表软鳞也惨不忍睹,骑士万万不敢在约会之夜显出来,所以浴衣随便一裹,特意收起鳞片,这才呈现出了人类视觉里的“毫无遮掩”。 但大帝看他支支吾吾,神色回避,又看他特意脱掉了往日的秋衣内搭,热腾腾赤果果的往自己旁边凑,还动不动擦这里擦那里彰显重点,就差直接拉开衣服…… 故意的吧,这是勾引。 ——她十分笃定。 药既然也上好了,澡既然也洗完了,那接下来,暗示两句,就可以进入正题。 大帝敲敲手指。 “知不知道,小黑,我们今晚为什么会住回这里?” 他俩正待着的房间,正是之前大帝自己洗澡用的酒店房间。 骑士:“?不是因为您之前开了一晚上的房,房卡还在身上,回到这里住正好可以不浪费钱——”而且又是赶路又是车祸又是报警做笔录,一通折腾下来回家的地铁都停运了,比起打车回家,直接就近在酒店住下性价比更高。 骑士当然也可以提议“我载您飞回去”,但这就绕回原点——他如今鳞片太丑,不想现原形。 大帝:你都没提议直接带我往回飞,装傻充愣也太明显了吧? 而且我与你面对面坐在一起,满鼻子都是自己身上沐浴露的味道——用同香调的洗浴产品,又这么接近。 啧啧,这心机。 大帝可是真见过前赴后继无数美色的人,也经历过五花八门的勾引手段,她稍稍联想曾经,再看现在这头龙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还有些想笑。 “想要什么就直说,究竟谁教你的,刻意拐弯抹角,跟我何必用这样拙劣的法子……” 真没动歪心思骑士:“?” 陛下似乎误会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张张口,还没说什么,又被摁住了。 陛下的手指摁上他的嘴唇。 “嘘……把衣服脱了。” 并不为果体羞耻的龙:哦。 他kuacha两下就把衣服往下一拽:“没问题。” 大帝:“……” 咦。 似乎过于豪爽,气氛稍稍有些不对劲。 又不是大汉吃火锅时脱汗巾,更不是球迷撕应援服,话说他这拽一下就让布料散架的手劲也实在……算了算了,这未成年还不懂,慢慢教。 “让我看看……这里有伤吗?” 手掌一点点往下滑动,带着一点点逗弄的热意,人类刻意贴近的体温似乎让清淡的香薰呈现出了一点妖娆。 由上而下,徐徐滑动…… 看着散漫随意,每一点停顿,却都是心机。 就客观而言,这的确是相当成熟、绝不小学生的大胆手法——换了任何一个成年的、成熟的、经验丰富的雄性在这里,都能通过她的手法知晓了暗示——一,这事我很熟。 二,放轻松,相互配合,这很简单。 三,接下来我们可以直接进入正题了。 ——然而,幸运又不幸的是,坐在这儿的是头龙。 且不说他能否通过娴熟的手法读懂暗示…… 之前便提过,变形而成的人类的皮肤,尤其是胸膛这个战斗器官——对黑龙而言,是不会有任何感觉的。 防御百分百,钝感也百分百,什么感觉什么激动,统统不存在。 骑士疑惑地低头,疑惑地看着大帝的爪子在自己的胸膛前方摸摸捏捏,捏捏揉揉。 就这样,他疑惑地盯了五分钟。 大帝:“……” 不应该啊,我都费劲撩成这样了,这个没经验的呆子还有本事忍着?? 难道他比起温柔版更喜欢粗暴版——大帝便低头靠近了,估摸着力度,直接上嘴,啃了他锁骨两口。 微微粗暴,疼痛程度又不至于拜了兴致,足够调动刺激感——她拿捏了很好的度。 但骑士:“……” 骑士低头看仔细了自己身上多出来的两颗牙印,又仔细瞅了瞅大帝的神情。 眼神晦暗,神情莫名,带着诡异的……不满足感。 唔…… 骑士整理周边情报,骑士尽力得出分析。 骑士正色:“陛下,您饿了?” 大帝:“……” 大帝停止了摸摸捏捏啃啃的撩拨行为,挺直腰,坐正了。 她意识到情况似乎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对面这个憨货完全不在成年人的频道。 大帝的神情比刚才咬他时更加暗沉。 骑士……骑士瞅瞅她的臭脸,又低头看看自己被嘬出来的印子,点头表示收到:“我这就下楼给您买外卖。您想吃什么,炒面还是炒饭,又或者地摊牛排?” 第156章 第一百零五十次试图躺平撕拉。…… 骑士服侍至高无上的黄金大帝近千年,见过她最优雅雍容的贵族仪态,也见过她最不修边幅的宅宅状态……但他却从未听过她说出那一套套繁复无比的马蒂兰卡粗口。 因为大帝的涵养太好太强,什么事能让她气到破功呢? 于是,第一次,当他从她口中听闻连环的、优美的、几乎不停歇的马蒂兰卡古语——当即甩去所有杂思,切换为最专业认真的骑士执行状态,严阵以待。 “是,陛下,给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成功完成紧急任务,为“过于饥饿饿到神智不清口吐芬芳”的陛下带回了一盒炒面一盒炒饭与一盒还在锡纸里滋滋冒油的牛排。 然后陛下将酒店床上的枕头投掷到了他的脸上,并夺走了他手里的外卖纸盒。 “不管如何食物是无辜的——”陛下用喝令罪犯上断头台的气势一挥胳膊,神情凶神恶煞:“把茶几拉过来,陪我吃!!” 骑士:“……” 这是“陪我吃”,还是“给我死”呢。 他不明所以,但依旧选择了谨慎靠近。 大帝一把抄过筷子,又撬起炒面盒子,打开便闷头开吃——真吃,啊呜啊呜,一口接一口,骑士一头龙旁观她吃面的架势都看出了嗷嗷的兽性,半晌,他心惊胆战地倒了杯果汁递过去。 大帝接过,仰起脖子吨吨一灌,又是狠狠一瞪。 明明骑士倒过去的是橙子果汁,她这一横眼一抹嘴,却喝出了海碗混酒、即将上山打虎的气势。 “等我吃饱了,再来收拾你个蠢货。” 骑士莫名其妙又被女朋友骂了一次,但他不敢吱声。 别说上山打虎了,陛下此时身上的杀气像极了以前那种拿着高高标枪要来剥龙皮做靴子的勇士。 “愣什么?再倒杯果汁!” “……是……” ……还真别说,大帝和骑士一样,一整天没吃什么正经东西,之前她满脑子涩涩没心思想别的,如今给这憨货彻底打乱节奏毁了一整天的终极步骤,只能独自坐在床上,盘着腿呼哧呼哧奋力消化“他对我没感觉”“他竟然对我没感觉”“我撩成那样了他*马蒂兰卡古语粗口*的竟然还是个蠢木头”…… 等到万千丰富古语在心底里消化完了,自己也活活气饿了。 ……和小黑“心情越坏越想吃”这习惯异曲同工的,大帝是越不快活越想喝酒,但她既然下定了决心要戒酒,便只好将饥渴转变为饥饿…… x生活不和谐的成年人心浮气躁可太正常了,仔细算算,距离大帝上次拥有和谐x生活——哪怕加上上辈子,去掉中间躺棺材的那千年,也是一段格外久远远远的空窗期了。 好不容易重新勾起了想法,却偏偏撞上了宇宙级别的钢铁木头,交往了亲吻了竟然也还能憋得住,眼看着手就要往好地方放,却偏偏能控制住,转个大圈回去抽自己耳刮子。 好吧,害羞,纯情,没经验,那就由她来带头来引导呗,率先发起进攻——结果你压根没感觉?对我还是没那个心思?? ……真气人啊。 大帝手指紧捏一次性筷子,咔咔往嘴里炫炒面。 牙齿一合,豆芽一断,包菜撕开,火腿肠也被左右磨碎,就差咯吱咯吱磨成粉了。 骑士:为何陛下吃炒面的姿态如此血腥? 他默默站在旁边服侍了一会儿,又小心又好奇,最后见她吃得这么激情,自己也有些馋了。 “陛下……您,您吃得这样急……那这边的炒饭还吃得下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饭,怎么不知道吃女朋友呢,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非人野兽吗,成天就只敢惦记饭盆。 大帝恨不得把炒饭抄起来扣这呆子脸上。 ——但小不忍则乱大谋,她还是没有发泄这一时之气,只沉着脸指指饭盒。 这就是随意吃的意思。 骑士如蒙大赦,抄起筷子,吭哧干饭。 他也是真饿了——不是气饿的,骑士重伤未愈,龙却只能通过睡眠与进食来摄取能量加快自愈,他不舍得闷头睡去浪费与陛下一起的时间,便只好摄取更多的能量。 之前顾忌着陛下的心情,他只在商场小店囫囵吞了碗面条,本打算守着陛下熟睡后再偷偷溜出去觅食,如今陛下开胃了,他也正好…… “黑。” “吭?” 炒饭堪堪炫了小半碗时,对面的陛下已经炫完了炒面——倒不至于把一海碗的炒面连带着最底下的油渍全部吃空,要知道如果吃太撑了,短时间内消化不过来,脱衣服后一眼就是吃到鼓起来的肚子,那就不太好看……顾忌着这点,她吃到四五分饱便停了筷。 大帝以前也没这么注意过形象,但今天又是自己的气味被对象嫌臭、又是娴熟撩拨的手法被嫌平平无奇,她委实不想再担第三次失误的风险——停筷后还摸了摸胃,又拉开衣领往里瞅了瞅。 ——平整光滑,曲线性感,嗯,完美得很,没问题。 骑士依旧没能看出这一套小动作里暗藏的心机。 他看着她把那剩下的小半碗炒面推到旁边,还以为一如既往的,陛下是让自己帮忙处理剩饭。 他不假思索地拉过她的炒面碗便往下吃,大帝拉起衣领查看的手动了动,又放下去。 “黑,来看看。” 看什么,是说炒面的油渍沾到衣服吗? 骑士从碗里抬起头,眨巴着眼打量她一圈,没看出什么。 但陛下正像是感到炎热一般,用手指不断拎着自己的衣领扇…… “陛下,要调低暖风空调吗?” 大帝彻底不对呆子抱希望了,他不值得任何婉转暗示,只值得简单粗暴的大板砖拍。 她冷笑一声,拿出杀手的气势,将衣扣直接一扯:“没,让你看看这个,是黑蕾丝的还是半镂空的?” “噗——咳咳咳!!” ——对面的龙直接弹射起飞,脑袋扭得像十铛大风扇,眼神嗖嗖嗖乱转,胡乱摸索的手死死捂住嘴就是一通狂咳,竟然猝不及防就把炒面呛进了气管——大帝什么火气都没了,下意识伸出手,有些担忧:“喂,不至于……” 不至于呛死啊。 被炒面呛死的龙还是太稀有的,因为骑士呛着呛着,喉咙深处藏匿龙焰的鳞片也呛得打开,呼呼一通黑火夹杂着浓烟呛出来——“咳、咳咳、咳咳咳……咚咚哐咚嘭嘭哐!!” 那之后不是咳嗽,是他晕头转脑找水灭火的过程,最终又带着长长一股浓烟飞一般窜进洗手间,宛如着了火的火车头。 大帝:“……” 大帝目送浓烟滚滚的火车头离去,又低头,看看自己。 衣扣是打开了,但只开了第一颗、第二颗。 别说全景峰峦,沟壑也只是堪堪显露几厘米,最清楚的不过那半片蕾丝…… 这一点点的小景色,就让他反应那么大了? ……这表现,也不是对她没想法啊。 小黑这反应比老房子着火还厉害——是载满黑漆漆煤炭的老式火车头从炉子里烧着了,岂不是带着呼呼哐哐直冲千里的冲劲,根本压不下来…… 大帝想了想,又拿过手机。 【给[小黑他姑]发送短信:滴滴,在吗?】 【有个事想问姑姑你,看到请回复——你们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机制,未成年身上特别迟钝,或者自带禁欲保护壳什么的?】 【小黑他姑:……】 【小黑他姑:滚】 大帝:哦。 看来她猜的方向没错了,是龙本身体质特殊,不是她手法的锅。 ……但红龙不是正待在她房子里快活睡觉吗,我这两天又没空招惹她,哪来这么大怨气。 一头龙接着一头龙,怎么一个比一个火气旺…… “咳……咳咳……陛下……您……” 是勉强灭了黑烟的火车头回到她身边,带着一身凉丝丝的水汽,与那股酒店沐浴露的香味——竟然是又跑去洗了把冷水澡,有这么夸张吗? 大帝挑起眉,心情舒畅,眼神则十分满意地转回他身上,看没拉严实的浴袍,再看下方——对了,未成年龙有龙鳞覆盖,完全不明显,和人类不一样。 大帝遗憾收回目光。 “陛下……请您……别……” 战战兢兢地,他滴着水,在离她一米多远的地毯上跪下了。 嗯,跪下。 不禁膝盖跪下,额头也贴地上了,诚惶诚恐。 “您……先把衣服扣上……” ——他不会以为这么跪在地上就看不见自己了吧? 大帝翘起腿,又操作手机,叮咚几声响。 “小黑,看手机,有命令。” 是命令,那只好执行。 陛下总不至于给他拍照吧。 骑士战战兢兢摸过自己的手机,点进提醒——【您关注的用户在论坛更新了一个帖子】 【[第一次跟男朋友试着foreplay,但他反应太冷淡,老实说让我很没兴致也很烦,这方面或许不会和谐……该分手吗,该果断拜拜去找下一个吗?]】 骑士:“……” 冷淡?他?让陛下很没兴致?很烦?? 他之前……他明明…… “怎么,还不抬头吗?要让我继续烦?” 骑士霍然抬头。 他的眼眶还带着之前洗手液弄出来的红肿,眼神里写满控诉,一言不发抿着嘴,明显又是委屈又是难过——老实说,大帝一下就被看心软了。 但她轻咳一声,告诉自己已经逼到了这一步就万万不要心软,心软了,这木头就会重新缩回去装呆。 “黑,过来,证明给我看。你不冷淡的,对吧?” 她对他勾了勾手指,既像是随意散漫的逗狗,又像是任性的主人挑衅奴仆。 第157章 第一百零五十一次试图躺平龙族本性。…… 进食,是生物的本能。 但当人类长出可供咬合的牙齿之前,人类学会使用器具之前,甚至远在野兽接触火焰的洪荒以前——任何自母体诞生的哺乳动物,最先学会的,永远是吮吸。 摄取能量,维持生命。 长大成人之后,形成部落之后,建立社会之后——一切的一切,似乎依旧脱不开这个动作,它转化为生命的象征,转化为繁衍的隐喻,转化为文化的崇拜,陌生人之间最亲密的行为,甚至有几个学进歪路的人类热爱把一切变态心理的源头都归因为此,开发出了奇奇怪怪的理论…… 人类对此究竟有多着迷,可见一斑。 而阅尽千帆的大帝,她很熟悉这种着迷——尤其是表现在雄性人类身上的着迷。 早就过了生涩与羞耻的时期,她对此接受良好,也常常反过来利用其成为控制对方的武器…… 如果说每个人都有独特的偏好,大帝的偏好便是观赏对方着迷沉沦,而自己始终保持第三人称的客观与淡定。 这就好比街边逗狗的二流子——往往在街头一蹲,拿着根稻草耐心逗上好几小时,直到对方尾巴狂摇、汪汪乱叫、或焦急或恼怒或激动不已、被自己刺激得失了常——这才会哈哈大笑,觉得身心愉悦,特别快活。 ……这是非常坏的偏好,非常坏的习惯,正如骑士无数次在心底默默腹诽上司时所用的描述…… 她就是很坏,坏透顶。 而现实世界里,坏人往往能够胜利,谁让老实人又笨又憨又没有勇气。 ……然而。 非常遗憾的是。 龙,并非哺乳动物,是卵生动物。 卵生动物的本能从不包括“吮吸”,它们根本不懂人类的沉迷。 刻印在它们血脉里的、刻印在龙类血脉里的原始本能是——破壳。 用鳞片磨薄内壁。 用尾巴拍击壳心。 用爪子一点点抠开、用尖牙一片片撕裂、然后攥紧所有的残碎的营养物质…… 啃噬殆尽,吞没为自己的养料,供给自己张开骨翼。 然后要学会四肢着地爬行,要让柔嫩的鳞片皮层迅速干燥坚硬下来适应外界环境,于是必须要将自己身上的所有血、残屑、伤疤舔舐得干干净净,哪怕是从父母庞大的尸骨之中爬动,哪怕舔舐时必须吞噬清扫周边兄弟姊妹的尸体——舔舐。 吞噬。 幼龙从刚刚破壳开始,便再无柔情依恋,充满了人类无法想象的凶性。 尤其是那头一路啃噬尸骨而生的黑龙,他有多异端有多不同寻常,他的亲族连带着他自己都反反复复方方面面地警告过,尽快退避,必须远离,不能跨越界限——“嘶。” 否则下场就是这个。 中午12:54,从床上猛地坐起,又猛地倒回去,头晕目眩地瞪着天花板,有整整半分钟在耳鸣。 ……龙不是狗,不可能像狗那样被人类完全驯服,大帝终于明白了这个清晰又深刻的道理。 他平常表现得比狗还乖还听话,不是因为要依托着她给狗粮吃给狗屋住,只是因为他足够喜欢她——脾气又足够好罢了。 大帝缓了半分多钟,等到头晕眼花和耳朵嗡嗡响的症状都过去了,这才慢慢撑起身,尝试在床上坐正…… 老实说,并不痛。 龙不是狗,她并没有变成被撕咬的骨头,也没有遭遇疼痛。 ……就正常而言,仅仅做到三垒就打住,也不可能痛的啊?? 可是床沿被捏碎了一半,床头柜也被削走直角,头顶的床头板被砸凹下去一大块…… 大帝带着仍在耳鸣的脑袋嗡嗡幻视四周,数不清的茫然,说不尽的辛酸。 茫然的是她想不起来这些痕迹具体是怎么制造出来的了;辛酸的是她的目光每扫过一处就想起来一点,堪比ptsd的受害者重温案发现场。 她不痛,她不疼,对于昨晚的种种她甚至莫得什么脑子去仔细盘点了,但这些家具替她承担了一切。 ……什么非人类暴力犯罪现场,十个人类大汉聚在一起正儿八经打架都不会有这么大的破坏范围吧。 床沿挡板是小黑起初被她激怒时捏碎的,床头柜是之后她试图逃跑时抓过来的爪子不慎削穿的,床头板则是…… 大帝摸了摸床头板上那块巨大的凹陷,平滑,无害,没有木刺。 力气太大,锤得太广,木屑在成刺扎出来之前便被尽数碾碎压平,堪比水泥岩浆——咦。 她摸到边角处,里面似乎嵌着什么东西。 大帝的手微微用力——没拔动——再用力——没拔动——再用力——“噗通。” 是压根用不上力的胳膊脱力撇回去,尝试使力往外拔的大帝整个人也因为反作用力往下倒,脸朝下栽回被窝。 大帝:“……” ……嗯。 她不疼,也不痛,但她累死了。 脑子脱力,骨骼也脱力,仿佛昨夜从不热爱运动的宅宅蹬上跑鞋挑战了全克里斯托联邦最高耸的山峰,还是跑着过去爬大山的——爬上爬下,再跑个几百公里跑回来。 ……嗯,就是这样充满极限充满离谱的不可能。 哪个正常人类普普通通经历一次三垒安打就会变成面条人啊??? 体力被迫耗干……精力被迫耗干……脑子被迫耗干……啊灵魂也仿佛被耗干……耗干…… 奥黛丽面条化克里斯托又栽在被窝里,兀自晾干了五分多钟。 然后她默默撑起胳膊,她顽强地再次爬起来,她又一次摁住了之前检查床头板时想取出的证物——拔不出来,那抠,死抠,总算抠出了里面镶嵌的鳞片。 ……嗯,想起来了。 最后一块罪案拼图在大帝面条化的脑子里合上了,她长舒一口气。 对一个习惯了动脑规划策略解决问题的人而言,一觉醒来不知今夕何夕恍如睡回棺材彻底失忆……还不如真的疼痛不堪龇牙咧嘴呢。 罪案现场我分析清楚了,丢失的记忆也大略拼凑完整了。 床头板的凹陷,是龙尾巴粗暴乱卷时拍出来的。 ……龙尾巴和狗尾巴真的不一样,力气太大太大,触感太糙太烫,完全不毛茸茸不可爱……啊真的很不可爱……那么凶干什么……小黑也不是小黑了…… 奥黛丽面条化克里斯托一边思索一边默默滑下去,从半坐的状态滑回躺平的状态,躺在被窝里重新凝望天花板后,半晌,又费力平移胳膊,搭在肚子正中心。 啊。 感觉就像躺回棺材。 但第一次,不同于曾经每夜躺在床上凝望天花板时百无聊赖地幻想——好想躺回我的棺材不用再费劲起床,好想一闭眼就不用再睁眼——不。 这一次,奥黛丽双手合十,默默平躺,脑子里想的是…… 啊。 我好想重新充满活力与精力。 然后下床蹬鞋穿衣,狂奔向那头龙,锤他个七八十遍解气。 上司平时是有点爱欺负你,昨晚约会也有这样那样的不顺利。 但怎么能这样欺负上司呢。 ……怎么能这样欺负回来呢。 好想回满体力……好想氪金喝理智合剂……实在不行生吃源石也没问题……能量给我立刻续爆啊……快让我爆锤那头恶龙啊…… 不要连心理活动都是有气无力的省略号,连草拟感叹号咆哮的精力都没有了。 大帝就这样双手合十,仰望天花板,用有气无力的省略号与句号谩骂着。 “滴……滴滴。” ——直到走廊外传来房卡读取的电子音,门一开一合,近似无声的大猫猫踩着肉垫进来了。 食物的香气非常浓郁,还有明显的黑糖奶茶味儿——他轻手轻脚地在不远处的桌边放下东西,但架不住大帝已经清醒。 她咔咔扭头,面无表情。 “中午好啊。” “……咳,咳咳。” 蹑手蹑脚的龙冷不丁吓了一跳,转身看向她时,却没有心虚,没有歉意,只有坦然大方。 “您既然醒了就别装睡再冷不丁出声……唉,吓死我了。” 还反过来埋怨她呢,很有胆气。 大帝默默举起手,比了一个游戏里才有的特殊姿势放在太阳穴,意为“使用意念爆掉敌人的脑子”。 骑士走过去,直接抓过她的手摊开,又往里面塞了杯热腾腾的黑糖珍珠啵啵奶。 “我买来了,您别急。” 大帝:我没有伸手要奶茶,我是在用意念爆锤你。 但看在奶茶管子已经提前被插开、该奶茶又出自某家她很爱的需要排队四十分钟以上的爆款店铺——等等细节份上——大帝屈尊吸了口奶茶,然后,咕嘟咕嘟咕嘟。 ……没办法,耗干了需要补充能量,否则骂龙也没气势啊。 骑士没有坐在旁边看她带着杀气喝奶茶,事实上他压根就没察觉她散发的杀气——将申请过延迟退房的房卡放在桌上,他起身绕房间走了一圈,查看了一下家具损坏的情况,测量尺寸,从鳞片空间里掏出几根大原木,现场用爪子和龙焰敲敲打打削削减减,然后挨个补齐了被捏坏的床沿、柜子、床头板…… 看上去挺忙的,但大帝全程赖在床上吸奶茶,冷眼旁观。 他自己的案发现场,当然该他自己善后处理。 她不仅没有怜悯之心,看着这头龙晃近了修修补补,她还不止一次生出了“把珍珠吐他脸上”的冲动。 ——但这是无济于事的,因为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无能狂怒也会显得自己很low。 自己可是上司,自己可是长辈,不能失了风度。 第158章 第一百零五十二次试图躺平受不住。…… 说来有些荒谬,但骑士,他原本,是真没想那么过分。 ……真的没有想过,即使“二垒”“三垒”“本垒”等等乱七八糟的术语在涉世未深的龙脑子里嗡嗡转了一整夜,即使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他干瞪了一晚上眼睛没睡着,心里一会儿是乱七八糟的幻想一会儿是厌恶自己的色心自己的乱七八糟…… 可哪怕最过分,最慌张,最混乱的时候。 骑士所幻想出的,最过分的画面、最乱七八糟的“约会夜晚”——也仅仅止于二垒,止于两颗位于上衣的扣子,止于她的嘴唇。 ……是,如果要深究,现在她的唇比她的扣子还更让他惦念些,因为他还记得,在府邸地下的洞穴时,自己第一次试图用更亲密的方式亲她…… 却被拒绝,制止。 【不行。】 无数次浅尝辄止,哪里是不想要更亲密的接触,他只是瞻前顾后又紧张失措,生怕动作冒犯了、行为粗鲁了、会不会让她反感了——接吻也好,亲热也好,真正交缠也好…… 怎么可能不渴望。 他渴求的太多,也太久。 但骑士到底是大帝最忠诚的下属,比起自己的渴求,他总是更看重她的态度,即便如今戴上了“男朋友”这如梦似幻的头衔,也绝不敢轻易越雷池半步——只是龙本性贪婪,他勉强在平日做得规规矩矩,等真的确认了她不容置疑的拒绝,又开始不满足。 【为什么不让我这么做?】 【为什么不可以这样接吻?】 【为什么不可以更深地舔舐您……】 【您明明总表现出想睡我的意思,却连一个深入的吻都不肯给我。】 【您总这样欺负我……欺骗我。】 不甘心,不喜欢,不舒服。 从交往的那天开始,没有一刻,他的心思不被陛下来来回回拉拉扯扯地逗乐玩笑——说想他却将他草草打发去远方,说不想他却非把他拽回卧房,说要睡他却连稍微过分的亲亲都不允许,说没想法,却又直接表示让他随便摸——骑士被折腾得晕头转向,又是郁闷又是烦恼,外出工作的时候格外想念陛下,下班回来了又暗暗埋怨她的态度。 久而久之…… 复杂的情绪转化为本能的贪婪,然后便是蓄积到极限的欲念——在骑士自己也未能完全剖析的底部,一层层一堆堆,垒成望不见底的雪峰。 【这不公平。】 【您要得到教训。】 ……他自己也未曾想过,更换了一个“男朋友”视角看向上司,竟会存下这么多的坏心思。 骑士从未涉足亲密的异性关系,他自己也不知道男女交往中会诞生这样无法自控不够纯洁的坏东西——这就像漂浮在海面的冰晶,又怎么能知晓身处水下的、庞大无比的冰石巨棱呢? ……尽管冰晶与冰石本为一体。 在这种近乎无知的前提下,大帝随口的“分手”“另找”“别人”等等实在是太刺激他的关键词,就好比he武器的开关——陛下短短的“嫌你烦”又已经在日常重复太多次,近乎成了交往后他崭新的心理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长得丑”在内心的分量…… 离远点,很烦。 别黏糊,很烦。 总撒娇,很烦。 烦烦烦……反正全是嫌他烦,反正他这个男朋友就是当得这里不行那里不行。 他真的有这么不擅长谈恋爱吗? 好苦恼。 问题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乱线团,爪子扯都扯不开,尾巴和角全都被罩住了。 可骑士有耐心,有毅力,又足够坦率,他觉得笨蛋如自己根本不用自寻烦恼,一桩桩一件件认真和陛下汇报清楚,总能挨个商讨出完美的解决方案,他每天都会向最佳男友的目标努力——可陛下却改口说,“要找别人”。 “一个不那么烦的人”吗…… 一个俊美的、性感的、更配得上与她相提并论的雄性人类吗? ——龙唯独受不了这个。 他好像缺点是有点多,但他绝对会努力想办法解决的,您不能……不能…… 【你说,让我想办法和他沟通,处理我们之间的矛盾?】 似乎是很久很久之前,侍女低低的劝说与帝王敷衍的回应在殿后响起,匆忙前来汇报的他听了一耳朵。 【他也配我抽时间处理矛盾?】 提及自己身边美丽的妃子,陛下的笑声永远是带着轻蔑的。 【既然他有问题,那就换个没问题的人。今晚就召个乖一点的……】 是了,陛下总是这样。 关系有了问题,与其修修补补,不如换一段崭新的更好的。 陛下是不会乐意额外费心处理感情问题的……出了问题她只会选择抛弃…… 骑士过去推崇着大帝的一切,包括她凉薄的观念,她如何轻描淡写地更换下一个人,因为成为陛下的妃子本身就是荣幸了,那些人的确不配奢求更多。 可如今被更换的被嫌弃的真正成了他自己——【你真挺烦的,我还不如换别人了。】 他发现自己受不了。 衣料撕碎的下一秒,那个骑士本身,连带着“骑士”所代表的规矩与条律便被他全部抛去了,失控的龙只想着彻彻底底的——【您要得到教训。】 就算那是玩笑话,也不可以轻易出口。 就算您喜欢欺负我,也不能这样欺负…… 郁闷和愤怒都驱使着他做下一步,再下一步,再再下一步,爪子下摁着的这个人类是绝对绝对不可以松开的,他的领地他的宝藏他的——【舔舐,进食,吞噬。】 ——真正跨过了那条线,从未有经验的野兽,又哪里还存着理智与自制? 他是头本性野蛮贪淫的龙,他不是圣人。 于是…… 当“黑骑士”重新恢复了人的冷静与自制,已是后半夜。 房间没有开灯,床上一片混沌。 他甩甩脑子,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什么祸事。 ……但再怎么气愤无法自制,也只是弄伤搞断了酒店房间的家具……他记得自己在她想爬到地上逃跑时气得攥碎了那半边床柱子……也记得期间自己的尾巴焦躁得到处乱甩把床头板弄出了坑…… 但陛下是没事的。绝对没事。 他凑到床边嗅嗅,闻闻,盯了她一会儿,半晌,没忍住,又舔上去。 陛下是肯定没事的。 但这个鳞片摩擦的痕迹可能会让陛下生气,还是消掉吧…… 要知道,即使黑龙暂时放弃了人的自制,让他焦躁又气愤又乱锤家具的罪魁祸首还是大帝本身的身体——龙敏感的嗅觉,本能的判定,骑士仍旧老老实实地守住了最后的界线。 爪下的雌性带着淡淡的奇妙腥气,再如何失了智他也能嗅出来——他深知,那气味代表着不适合真正深入的特殊时期。 所以他恨恨地亲她,舔她,用鳞片反复摩挲她,焦躁又难受地胡乱拍尾巴,尽可能地贴近她又不得不远离她——老实说,那不是很舒服的体验。 单身三万多年没和异性接触过,骑士实在太青涩太冲动了,更遑论那些经验丰富者的抑制与定力,昨晚所发生的就是要一个没有理智情绪失控的初哥在初初开荤时拼命打住——那是非常、非常困难的。 ……但他总归是扛了过来,因为即使被她几句话刺激得心底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数雪崩,心心念念的【陛下要受教训】也绝不等于【陛下要受折磨】…… 他的陛下是绝对不能痛的。 不能打,不能骂,不能生病,不能有任何不舒服。 他好不容易唤回一个健健康康不疼不痛的陛下……他怎么也舍不得…… 【陛下一定要舒服。】 在那样的体验中,脑子烫得近乎融化,可这个执念和【陛下要受教训】是并驾齐驱的。 所以他一边焦躁地卷着她摁着她,一边又反反复复地讨好取悦…… 很难谈得上有什么手法技术,动作笨拙又质朴,但架不住龙的力气太大,恒心太强,一遍不行那就尝试十遍百遍,遍遍嗅闻她的汗水分析她的感受然后再努力再改进,大帝完全没有余裕冷静…… 龙的嗅觉,实在作弊。 “我和你说了,昨晚的事并不——”“并不舒服?不对,您明明很舒服,”他抽抽鼻子,神情苦恼又不解,“您到现在还散发着舒服的气息,味道有点像我们龙发|情前期。” 大帝:“……” 大帝:“我说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你*马蒂兰卡古语粗口*再敢拿那破鼻子乱嗅!!” 站在下楼去大堂的酒店电梯里,拿着要退房的房卡,他已经与她争辩了好几句。 骑士今天一反常态地固执,并且特别委屈。 “我没有破鼻子,我的鼻子很灵敏,您明明就是舒服的——而我昨晚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舒服,您明明骗了我说做这种事会很舒服……之后我还纠结很久决定谅解您之前骗我,谅解您故意刺激我的过分言行——您现在还凶我!还骂我!还继续嫌弃我!” 大帝:“……” 你不够舒服是因为谁,还不是因为你们龙自己这个近乎bug的迟钝体质,我还没想出个解决法子,你个蠢货就翻来倒去折腾我一晚,如今还敢倒打一耙来抱怨我?? 虽说没真正上本垒吧……我俩昨晚谁睡谁啊?你这样那样的做过了还反过来跟我委屈上了?难道是我用尾巴捆着你还是我用鳞片——啊呸呸呸我才不复盘细节!! 这头没常识的蠢龙! 忍无可忍,她飞起一脚就踹过去。 “你委屈什么?你占便宜我占便宜??你昨晚把我弄得——”因为要脸,后半句还是急急咽了回去,换成,“你知道我早晨起来有多累吗!你烦死人了!!” 第159章 第一百零五十三次试图躺平我难受。…… 如果骑士有足够的异性|经验,他会知道什么是“恼羞成怒”,会知道什么是“适时下坡”。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成熟纵容,男人得了便宜就别卖乖的潜规则——甭管事实正确与否,你用太过分的方式缠着对方一晚,总要承担几个在白日里锤来的“混蛋”“无耻”“赶紧滚”。 虽然大帝对欲望一向坦然,也并非对床笫之事羞于启齿的少女,她也很难在昨晚的事之后平静下来、不计前嫌地夸赞他安抚他——龙的精力回复方式对人而言太过微妙,昨晚又是尾巴鳞片尖牙齐上阵,和非人类亲热的感觉实在刺激又恐惧……是,甚至有恐惧。 大帝是太敏锐的人类,她感受到了对方企图吞噬自己的凶性,对自己从里到外的垂涎。 不止于肤浅的、对异性的欲|望——兽类的凶厉、野蛮与原始让大帝深刻领悟了,他真的很可能将自己生吞活剥吃下去。 理智告诉她,这头龙只要自己稍微呵斥便会温顺低头;可人类的本能告诉她,这是无法违抗的非人巨物,必须拼尽一切逃出它的领地。 ……而那事本就是理智远小于本能,大帝晕头涨脑地真的推开他往外爬了,被反复刺激的龙想着“陛下果然要去找别人”,尾巴一卷便将她从床外面拖了回去,甚至还不依不饶地摁着她在床沿就…… ……嗯。 除了人类逃离异族的本能,更令大帝无法对骑士有好脸色的——她什么时候那样狼狈受过那等欺负,向来都是她欺负别人! 当年无数神明俘虏跪趴在她脚下,连直视她都不敢,何来他这样大的胆子? 说好的羞涩温顺呢?说好的乖巧懵懂呢?那头龙是团吧团吧将纯情统统吃了吗?? 用过往积累的技巧与经验反复挑逗,凭什么这个该脸红心跳的雏却毫无感触,自己却反被…… 咳。 综上所述。 这真不怪大帝第二天如此反应,信息量太大,她实在很需要缓冲。 “恼羞成怒”,她的恼远大于羞——踹他一脚已经是涵养优秀,将恼火压得很克制了。 这时候就该放低姿态,连声道歉,小心翼翼地表示是自己不对自己不好,请女朋友消消气,哄一哄…… 然而,骑士他统统不懂。 他哪里应付过其他女人,他只知道陛下——陛下这方面又是向来坦然的,交往之前便能说一不二地揩他油,如今也不会存在什么羞涩别扭啊? 陛下说他错了,他混蛋,他快点滚开,他便真心实意地将这当成了命令与指控——便也一下起了火。 昨晚是陛下主动要求的,他只是依言执行了陛下的命令,哪里做错了? 而且我的鼻子我的眼睛统统没出错,您明明没有不舒服,却偏要指责我! 任务执行过程真有瑕疵,您就该直截了当地指出来让我更改,而不是口口声声嫌弃我,明明昨天还对我说了那么过分的“找别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可雄性的本能又没让他陷回自怨自艾的漩涡,怪异的、开了闸门的庞大焦躁感在此时更加强烈,那告诉他,昨晚还远远没做到最渴望的地步,有很多很多的不满足——他自己到处乱拍的尾巴也——欲求不满本就难捱,骑士甚至不懂这是“欲求不满”,他实在被骂得委屈,又说不上的难受。 这驱使着他就“舒不舒服”的主题破天荒与大帝争辩了一路,别说哄她服软了,他拿出了特别固执的态度,分寸不让。 那不是“维护雄性尊严”的嘴硬。 “陛下,您又骗我,只有您舒服,但我不舒服,您为什么要欺负我?” ——那是特别坦诚、特别无助的疑问。 “陛下,我昨晚好难受,为什么会那么难受?您帮帮我。” 低低的嗓音,垂下的头,搭配被洗手液溅红的眼眶,被她之前踹脏的衣服裤子——仿佛他才是那个被折腾了一晚的可怜虫。 表面看似神清气爽、实则真的被龙恢复得精神饱满的大帝:“……” 干什么,你个呆子还想反过来道德绑架我啊。说这话是要讲证据的……即使证据都给你舔完了……咱俩乍一看的确只有你受欺负…… ……啊呸,这是什么纯天然不做作但格外无耻的恶人先告状啊?? 不对,是恶龙先告状。 大帝气得牙痒,恨不得再骂他几句,但骑士他别过脸抬胳膊挡住面具,眼看着就要真情实感掉眼泪了。 ……这是个刚开荤的笨蛋,他什么也不懂……他被自己莫名骂了一路也是挺委屈的……他说不定还迷茫于他自己刚浮现的身体反应……估计又惦记着昨天晚上自己为了刺激他说的分手宣言……而且……而且不管他展现出的举止有多凶…… 她也是切实爽到了。 还是单方面爽到的。 ……期间确认了很多遍,真的是单方面……混乱中她压根就找不到那头龙身上理应明显的佩枪,也完全没感到对方拿枪抵住自己的威胁感,更别说帮忙一起纾解……真不知道龙是个什么鬼构造,平常把那儿藏在了哪儿……呆子他自己又明显是不懂向她索求的,只知道乱舔一气…… 大帝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她都不知道更气哪个了,气他的大胆包天,气他的种族特性,还是气自己,明明想同等欺负回去,却怎么都找不到对象最关键的把柄——可恶。 况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他俩一路争辩着这事都没敢大声嚷嚷,正坐在回程地铁的角落里小声说话,他反复说难受说被欺负也是戴着面具嗡嗡抵着她的脸埋怨的——大帝感觉到人民群众八卦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而来,谴责负心汉不认账的意味沉重又尖锐。 ……难道下床翻脸不认人的真是自己吗?为什么她真的产生负罪感了?为什么她真的开始心软了气消了,还想反过来哄他安抚他了?? “陛下,我好难受……” 大帝拒绝承认自己被这种蠢蛋哭得越来越遭不住,这都是什么破事,他可真烦——她拧眉,一把推开他黏来的脸:“别再呜呜嘤嘤了,哪有你这样的男人。” “……我不是男人……” “从今天起,我讨厌龙。最讨厌公龙。” “陛下……” “愚蠢又麻烦的处男。我就没见过你这种混蛋。自己想不明白就别碰我。” “……” 骑士彻底不吭声了。 【愚蠢】 【麻烦】 【处男】 【别碰我】 字字锋利,扎得恶龙千疮百孔,最后那点固执的气焰也熄灭了。 看来自己不依不饶的争辩与倾诉彻底惹了陛下厌弃…… 还是昨晚的表现那么差劲,陛下真的没有被伺候好,而他只是基于自己的嗅觉做出了自大无耻的判断? ……这感觉,还不如真把脑袋搁上断头台给她砍。 他便默默坐直,稍稍拉远了距离,独自抱起胳膊。 一龙一人再无对话,哐咚哐咚,地铁驶入隧道又驶出,十几站一晃而过——远离了市中心,人也逐渐变少,中转换乘站到了。 大帝扯下耳机,一边点击手机里游戏的最后几项日常,一边心不在焉地穿过人流——为了陪男朋友约会,昨天她游戏也没打,断了整整一天的日常,正忙着补签。 可等到她走上月台了,肩膀被拥挤摩擦的陌生人猛地一撞,这才反应过来。 ……小黑呢? 骑士一向是缀在最后小心护着她的,周围再拥挤混乱的人群,走路时再怎么分心玩手机,她也从未被擦被撞到。 被旁人撞到,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大帝一扭头,便见戴着面具的骑士还坐在远远的地铁车厢里,垂头缩肩,胳膊抱在一起。 大帝:“……” 大帝:“你闹什么脾气?” 隔着那么多人,又那样遥远,她这句不轻不重的诘问,理应是不可能被依旧坐在车里的男友听见的。 但那又不是个男人,那是浑身上下写满bug的龙。 闷坐在车厢角落里的男朋友立刻抬抬头,明显回视了她——又把头一撇,岿然不动。 他就是愚蠢又麻烦的处男,陛下既然这么嫌弃这么烦,他坐地铁坐去终点火车站算了,然后直接买张去国境亚尔托兰的单程票,窝回老家吃鸡腿。 这男朋友谁爱当谁当,随便她去找帅气俊美有经验的成熟男人,反正他要回老家地底下休眠,他眼不见心不烦。 呜。 大帝:“……” 大帝:这货还好意思继续委屈,这不是明晃晃的恃宠而骄,她这段时间给了他太多甜头,哄得他都敢上房揭瓦跟她造反了——谨小慎微的黑骑士去哪儿了,以前这呆子别说争辩反驳了,哪敢跟她这样闹脾气这样对着干? 大帝无语极了,但突然,却又觉得好笑。 【恃宠而骄】。 ……这个词套在自家端肃了千年的骑士头上,着实好笑。 是了,从他跟她撒娇说不想上班想约会开始,这头龙便很会仗着男朋友身份撒娇了…… 平常表现再乖再规矩,关键时刻却总跟她撒娇耍赖,真的生气了委屈了,统统要跟她闹出来,不闹出个结果绝不罢休。 ……别人家谈恋爱一口一个宝宝,他倒好,只把自己变成了幼稚任性的小龙宝宝。 大帝知道,自己此刻如果真的转身走了不去管他,他也不可能硬气到坐车走,还是会默默放弃斗气再跟上来护送她回家——但估计会暗地难过很久很久吧。 而且,以后,肯定也不会再用这种蠢兮兮的方式跟她撒娇了,会成为更成熟、更懂得妥协退让、更加隐忍沉默的好男友。 第160章 第一百零五十四次试图躺平无足挂齿。…… 这处月台虽然属于从首都中心往郊区的中转换乘站,可以转乘的线路有五条之多,却是近几月刚刚新建的。 地板还是簇新簇新的,明黄色的贴条少有鞋印卷边,空气中隐约能嗅到装修刚完成的淡淡漆味。 人流量庞大的地下站口,自然也不止一处公共设施,大帝随便一扫就找到了四五个指示标牌,但她又不是真打算上厕所,自然瞄准了最偏僻最角落贴着维修封条的那间——但真的走进去了才发现,这哪是卫生间,是个未完成的施工现场。 满地灰扑扑的尘土,水泥和油漆桶还堆在地上,镜台上的镜子还没填上,水龙头的保鲜膜压根没揭,零星几个水管口挂在墙边……别说小隔间的门锁了,连马桶还没安装上呢,三两个倒在墙角。 大帝硬拽着骑士进去时有五分意动,四下打量一圈,却稍稍歇了点心思。 虽说她只打算与小黑解锁一下某些漫画电影里特有的场所玩法,单方面欺负欺负他,再探讨一下能不能揭开保温桶找出两根玉米的问题吧…… 可里面一个个隔间连门板都没安上,地方这么空旷这么大,只靠着洗脸池旁边那扇大门,还是有些风险的。 万一小黑被她打开保温桶找玉米时有人进来,小黑猝不及防没穿好衣服……大帝再喜欢欺负对象,也不怎么乐意他被别人看见啊。 “陛下?” 见到这洗手间里面原来压根没建好,骑士松了口气,也少了抗拒。 天知道他被陛下拉进这地方有多别扭,但又不好拒绝她的命令、甩开她的手。 之前争辩是情有可原又情绪上头,如今陛下刚说不嫌他烦又软化了态度,他是绝不会再与她争执的。 ……呼,原来是他误会陛下了,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带锁的小隔间,她没打算在公共场所干坏事啊…… 未成年龙脑子里的“坏事”当然不是大帝盘算探索的保温桶,他只能猜测,陛下是不是对昨晚的事余怒未消,要扒开他衣服多咬几口。 ……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坏事呢? 不过,既然不是干坏事,那就是说正事了。 陛下为何要拽着他来这种地方聊正事呢? 骑士打量四周,与大帝不同,他重点找寻的不是锁或门或密闭小空间,而是怪异的气味。 未建成的洗手间,连氨水消毒的味道都没有,粉尘味甲醛味油漆味中——唔。 骑士的视线在空荡的洗手台那边停了停。 很淡,但的确有过…… 血腥气,残留在原本贴放镜子的墙壁边缘,与洗手池深处的水管里。 ——那是曾溅上一整面镜子的鲜血,又滴滴答答,从洗手台淌下去的印记。 骑士正色,立刻切出了工作状态,放开大帝的手,弯腰过去探查洗手台。 仍纠结于是否要在此处欺负龙的大帝刚一疏忽,就看见下属扒在洗脸池边上嗅嗅。 大帝:“……” 好吧,五分意动又降为三分意动。 她走过去:“怎么了?” 残存的那点血腥气被处理得极好,甚至无法产生鲁米诺反应,但绝逃不过龙的鼻子。 出血量……攻击方向……倒下轨迹…… 骑士确认了这曾是某个关乎人命的案发现场,他探查愈发专心,又对大帝再次升起无边崇敬。 “陛下,之前是我误会您了,原来您没想干坏事,是要带我来调查这里。” 就是只想干坏事的大帝:“……啊?” 啊? 骑士说着说着,手背浮起坚硬的甲片,塑造出工作专用的手套,又蹲下去摸索洗手池下方的水管,咚咚敲击,侧耳细听。 大帝这下也看出他在找东西了:“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掩埋很深……”骑士背对她摸索瓷砖,手最终停在某处,“陛下,您退远些。” 大帝后退几步,便看见他抬臂一挥,鳞爪一闪——“轰!!” 水管旁的瓷砖连带着之后的混凝土墙都被撬开,扑面而来的粉尘里,一根泡得发白的、属于人类的半截手指掉了出来。 大帝:“……” 骑士捡起那半截指头,嗅嗅,又扭头望向另一侧堆积马桶的角落。 “陛下,头在那边的马桶水箱里。” 大帝:“……” 很好。 她是彻底没有任何花花想法了。 【三小时后】 在地铁月台建成一半的女厕所里发现的尸体很奇怪,因为那是具男尸。 还是具与大帝颇有渊源的男尸。 大帝昨晚才因为那个车祸不得不进警卫局做笔录,今天中午便找到了那个开着大红跑车撞死了猫撞伤了小黑又险些擦撞她的真凶——“就是他?” 望着资料里男人的驾照照片和车辆行驶证的比对,大帝确认了好几遍车牌号没错,开始感到头痛。 昨晚险些开车撞飞自己的肇事司机,今天上午便被自己发现分尸于女厕所…… 且不说这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是个人都会将她纳入嫌疑范围。 尤其是大帝在警卫局还有不少违法乱纪案底,况且,她越看照片越脸熟,如果没记错的话…… 这个男人,不仅可以和肇事司机的脸对上,还是她之前闲逛的某家酒吧里、曾与她搭讪的男人。 ……大帝逛过太多鱼龙混杂的场所,又经历过不少次搭讪,能让她逐渐记起脸的男人,自然,有点特殊。 那是去年的事情,当时小黑在海外奉命出差,她存心醉酒撒疯,某天凌晨两点喝得趴在吧台上,一个男人在吵闹的音响中坐过来搭讪,话说着说着看她没反应,又倚过来袭胸。 当然他没成功,大帝怎么可能被个路人欺负,这种环境又独自一人,她再醉也存着理智,便直接推开,又摇摇头,拎着酒瓶踩着鞋往外走。 但男人又追上来,估计认定她喝懵了又决心要捡尸,就嚷嚷着说是她对象,然后一伸胳膊过来直接对她上下其手,想把她整个人抱走——如此冒犯,半醉的大帝登时泛起杀意。 她反手一酒瓶敲上这人天灵盖,又一脚踹过去将他稀里哗啦踢倒在玻璃渣里,然后抄起吧台上的碎冰杵就往下砸——大帝可不是那种童话电影里只会尖叫着砍头的娇惯贵族,登基之前她亲自沾的人血可多了去了,第一次亲手杀人的经历能追溯到十二岁,分配给她的那位宫廷教师吩咐她跪下来舔东西…… 啧。 去年她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算健康,又喝多了酒醉得不行,哪里还记得这是和平现代是法制社会,只记得面前人怀着恶心的想法要侮辱自己——自当死刑。 一杵杵砸下去,便毫无收敛,全奔着砸破他脑壳的目的。 ……幸亏那时她喝多了酒,手上没有太大劲,也幸亏那是个热闹拥挤的酒吧,很快就有人拉开她与被打昏的男人,又及时报警,送医。 虽然男人骚扰她在先,但大帝下手却太重,对方进医院后在后脑勺缝了十几针,手术一台接一台的做,又昏迷了小半年才慢慢缓过来——差一点就出了人命,她自然赔偿了医药费误工费,又被押进看守所,关了小半个月。 一直负责审讯她的警长原打算直接借着这个机会将她送入监狱,但法院分配给她的律师据理力争,说她不过是防卫过当,并非寻衅滋事——无数人证物证表明受害者企图骚扰在先,犯罪者当时又醉着很难控制力道,这案子便不了了之了。 ……甚至称不上“罪”,反抗有不良企图的陌生人天经地义,防卫过当,这是事实。 于是大帝完好无损地出来了,只警长忿忿不平,在给她解手铐时说:“我知道你杀过人。” 重点不是这事的起因,而是过程。 动作,眼神,判断力…… 哪个正常人会在短短几秒内做出那种反应? 甚至还喝醉了酒。 不是说被性骚扰的受害者不应反抗,只是大帝在监控里的表现太过毛骨悚然——没有恐惧、愤怒、慌乱或嫌恶,只有利落果决的杀意。 扬手锤碎酒瓶,踢到柜台边,走过去顺手拎起碎冰杵,全程不过数秒。 她压根就没表现出任何过激的、被侵害者的混乱情绪,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属于常规犯罪者的冲动、暴戾、不安定,她太漠然了,仿佛对方不过是羊皮纸上一个被判下死刑的名字,而自己并非亲手砸破了他的脑袋,只是在签字盖章而已。 ——警长便认定,这个来历不明的奥黛丽克里斯托,绝对沾过血,还经手过不少人命。 但她的案底只有公共场所寻衅滋事,与违法闯入各大保护景点。 “……等着,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抓到你。” 出了拘留所的街溜子揉揉手腕,又抬抬眼,看了看神情狠厉的警长,竟然还露了个笑出来。 “警务人员这样称职,不错,继续保持。” 警长:“……” 你以为你谁啊,这是什么国家大领导的口气,你是联邦总理吗! “我一定会抓到你——”大帝:“这次盒饭还是很好吃,谢谢招待,下次想吃了我再来。” 警长:“……” 警长的咆哮抓狂暂且不表,大帝揣着兜回了酒店,摸出手机来,迟疑半晌,还是按下了屏幕。 她这次蹲拘留所刻意没通知小黑,如果通知了,对方早就能保释她回来。 也不是没有手机以外联系他的手段。 但,如果通知了…… 大帝想想小黑无数次在自己醉酒时的沉默态度,与她这次犯的事——通宵喝酒,神智不清,险些被捡尸就算了,还差点杀人。 第161章 第一百零五十五次试图躺平好了,别气…… 大帝最终没有被带走二次拘留,还是多亏了她的不在场证明铁证如山。 酒店大门的监控记录,开房退房时间,地铁入口与车厢内部的监控,以及骑士本尊亲口作证——“上司一直与我待在一起,绝无空闲脱身。” 女警官的怀疑就差化为实质:“晚上也待在一起吗?为何不开两间房?” 要是这位下属与上司有不正当关系,那他的证言可信度便近乎为零了。 要知道,报警后,骑士自始至终称呼大帝“我上司”,态度也是恭敬得体,和以前出入警卫局别无二致的…… 大帝的案底有多少,这位戴面具的下属来回保释的记录便有多少次,“纸袋套头男”与“金发街溜子”在他们首都这片儿几乎齐名——所以警官先入为主,一开始根本没怀疑他们之间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但一直在一起,又同住一家酒店一间房…… 面对她的狐疑盘问,骑士的态度很坦然——更准确的说,是木然。 从刚才看到了防卫过当的那条记录后,他就是这个木然状态了,给人感觉并不冰冷,但近似等于一块无思无想的大木桩子。 大木桩子:“为上司事业考虑,开一间房休息省钱。” 警官:“……那你们在同一间房里待了大半天,是做什么?” 大木桩子:“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警官:“……” 大木桩子:“如有疑问,联系律师。” 警官:“……” 你还真别说,前期收拢了龙的财宝投资之后,大帝名下有不少公司股份,虽然是位压根不管事的甩手掌柜,但架不住有头龙兢兢业业地帮她经营打理,前段时间哪怕受伤发烧他都坚持看完公司财报再睡下——真论起来,大帝对外可是位跨国大财阀,而骑士是她正儿八经的贴身秘书,兼委托代理人。 所以她进拘留所不是毫无办法,抹除全部案底也不过几句话的事,只是自己懒得动关系打电话,又馋食堂阿姨那口盒饭,特别平易近人。 而她这位贴身秘书一板一眼地回复…… 警官看看木然板正的骑士,再看看嬉皮笑脸的大帝。 ……嗯。 这位警官不禁小声嘀咕:“你们看着是不像情侣。” 像成天收拾烂摊子的可怜社畜与他万事不管的恶魔上司。 同为社畜,她完全能从骑士此刻的木然中读出强烈的“干完这单就辞职”——大帝:“……” 要不是现在暴露情侣关系会让小黑的证言可信度降为零,自己大概率又会被押进审讯室——她当即就要别过脸亲上去,给她看看他们俩到底怎么不像情侣了——小黑也是,昨晚还缩在垃圾桶那儿羡慕别人女朋友说想要谈恋爱的感觉,他们俩明明恋爱谈了小半个月,还是新鲜出锅的热恋期呢…… 昨晚还这样那样,那样这样过。 怎么就不像情侣? ——可等到骑士打发了警官,办好手续带她出了警卫局,大帝又不敢再和他就这种小事扯皮了。 因为回去的路上小黑他一声不吭,一进家门便打开了工作用的手提电脑,摆弄了半天,成功摆弄出了当年她在酒吧打人的监控录像。 多角度多视频,酒瓶敲头杵子锤脑,二年前的热心网友们用无数台手机留了证据,骑士切换屏幕,反反复复播放。 大帝:“……” 大帝尝试岔开话题:“别急着工作嘛,小黑,晚饭咱们还没吃,出去吃饭呗?” 骑士一声不吭。 如同默默潜入海外邪|教组织的基地,他默默进入了那家酒吧的监控后台,又调出了打架之前的官方监控录像——男人坐近,男人搭讪,男人袭胸,男人上下其手。 咔哒,咔哒,骑士敲击空格键的手指还覆着薄薄一层鳞甲,一闪一闪,宛如刀锋冷光。 他一格格一帧帧看过去,最后暂停在死者即将骚扰成功的那一幕,又顿了顿,摘下自己脸上的面具,摆在鼠标旁。 他摘面具的动作很平静,但大帝总觉得,那是拔开手|榴|弹插销。 然后骑士就用那双再无遮掩的异色瞳直直盯了会儿静止的屏幕画面,又平直转头,盯了会儿大帝。 正面对上毫无感情的竖直瞳仁的大帝:“……” 什么杀气毕露大猫猫。 她心知自己隐瞒在先,此事干得不太地道,便干咳一声,好声好气哄他:“小黑,我之前没告诉你,因为这事又没什么后果,你不是在海外忙吗……” 没什么后果? 黑龙的瞳仁依旧是竖直的,并非竖立为尖锐的长剑,而带着点厚重迟钝的弧度,和他此刻周身的木桩气场完全一致。 他道:“您留了不当记录,付了八月零十四天的医药费与误工费,并被这东西蓄意报复开车擦撞。” 这东西(this thing)。 小黑咬字一向低沉清晰,盯她说话时也面无表情,但大帝就是从这个称谓里品出了嘶嘶嘶的岩浆火气。 ……感觉他下一秒就能冲回停尸房鞭尸,又或者当着她的面一尾巴拍碎电脑…… 大帝向后稍退两步,又哈哈尬笑:“小黑,那毕竟是差点出了人命,留档拘留是应该的,不能破坏社会安定……” 骑士:“您该通知我。没有尸体,无法立案,便无从察觉。” 大帝:“……你不会真觉得人是我瞒着你杀的吧?” 当然不。 骑士盯着她:“我只是向您表示,两年前这东西便可以销声匿迹。” 连皮带骨吞入腹中,腔内滚滚龙火一烧,哪还需要费尽心思分尸藏尸。 大帝领悟到了他的意思。 ……至于吗,气成这样,不过是个小插曲啊。 为了早已解决的陈年旧事产生这么浓厚的怒气——在她看来,是浪费时间,也很没必要。 她没有真正受伤害,对方也得到足够教训了,论情论理都不该继续纠缠。 但小黑盯视她的眼睛依旧一动不动。 没发生的伤害就不叫伤害吗? 那他没来得及嚼碎的东西也不叫尸体。 “您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当然不在意,”他慢慢说,“但我没有您的度量,会很在意,很气愤——也很心疼。” 大帝那种心虚感突然又转变为局促,紧接着,耳后的血管温度微微变烫。 这头龙谈恋爱怎么也和汇报工作一样,直来直往的。 但她的花花心思突然又起来了,越看越觉得他竖立的瞳孔抿紧的嘴唇统统诱人得不行,而家里的卧室又显然比地铁的洗手间合适…… 她不禁伸了手搂过他的胳膊:“算了算了,人都死了……而且还死得那么惨,真没必要……” 既然生气就别看这种东西继续生气了,随我进房呗,我们可以先洗个澡,继续专注昨晚没做的事。 难道不是我们之间的事更重要? 骑士却没懂她的暗示,只以为大大咧咧的上司又没放在心上。 哪怕被他直视,被他逼问,她也总是这幅……万事不理的模样。 不论是劝她少喝酒,还是劝她别独自去混乱的地方。 骑士最愤怒为何那个东西在自己知道之前就死了,第二愤怒的就是她为什么又因为酒精陷入这样危险的事,甚至瞒着他这样久——但骑士知道自己没资格要求大帝“不准喝酒”“不准隐瞒”,连让陛下生理期不吃药都是他借着辛苦出差与恋爱不顺的由头软磨硬泡向她求来的,大帝最厌恶强硬的管教。 连那杯致死的毒酒都没让她放弃瞎喝酒。 所以她想喝就随便喝…… 他想气也可以继续气。 骑士带着闷气抽开了被她拉远的胳膊,再次握过鼠标。 “您觉得没必要,我觉得有必要——所以您去打游戏去吃饭,我在这里继续调查就好。” 大帝:“……小黑,我好饿啊,一个人出去吃饭也无聊……” 骑士已经知晓她的态度是“久远小事无所谓”,便放弃与她对视,再次扭头盯录像。 大帝又缠过他的胳膊,摸上结实的肩膀,捏捏摸摸很不安分:“小黑,我不想出去吃,饿啦——”这胳膊,这肩头,这背脊,真馋人。 别气了别气了,回卧室里,不肯给我哄龙的机会,就给个用餐机会呗。 骑士重新回归沉默,盯着电脑,只腾出手推过手机,外卖界面琳琅满目。 大帝:“……” 完了,主动让她点外卖吃,小黑是彻底气疯了。 大帝只能识相收了手,点了外卖便转去客厅里,吃吃喝喝打游戏,然后刷视频。 气头上的龙是不好哄,等他气头过了…… 【一个半小时后】 “小黑小黑,晚饭没饱,我还想下楼弄点小吃——你要楼下那家店的鸡腿卷饼吗?” 骑士依旧坐在电脑后核对录像:“不要。” 大帝:“……真不吃?那冰镇汽水呢,给你带一杯?” 骑士:“不要。” 大帝:“……” 鸡腿没用,汽水没用,隔了段时间等他自然消气也没用,他不会要气到宇宙尽头吧。 她坐在玄关,有些发愁。 换了以前,大帝当然是穿了鞋就走,反正小黑无论如何都会跟上来保护她,他气他的,她玩她的就是了…… 但大帝今天实在有些说不上的躁动——可能是昨天异常不顺的约会,今天被警笛声打断的兴致,和他即使气愤至极也沉稳坚定的态度…… 【我心疼您。】 大帝不想一个人走。 一个人坐在玄关背包穿外套,她想着接下来一个人逛小吃买啤酒,和以前一样消遣时间…… 第162章 第一百零五十六次试图躺平尤为丑陋的…… “死者的死亡时间是昨夜凌晨两点,十指齐根切断掩埋于洗手池下填埋水管的墙壁,主要尸身则被绞碎在水泥里,头颅则……” “好了,我不关心这个。” 骑士顿了顿,便改口:“陛下,经过调查,我确认那名死者出院后仍对您心怀不轨,昨晚是他亲自驾驶跑车试图撞击……” “不是说了么,我不关心。” “……昨晚我们进入酒店后,我在酒店附近的监控录像又一次查看到了死者的身影,他似乎试图跟踪您,但丢失您的踪迹后却被身后一位头戴粉色宽檐帽的风衣女性拉入地铁入口,之后与该女性同时在中转月台下车、引入洗手间杀害,我怀疑杀害死者的罪犯也与陛下您有——”“黑。你什么时候这样不听话了?别向我汇报罪案细节,现在我不关心谁杀了谁。” 称谓变更,语气肃穆,骑士不得不住了口。 但只半刻,他便忍不住咬了咬舌尖。 “陛下,我以为……” 我以为,您拉我进来,是聊正事的。 大帝双手颇用了点力,确认系在床柱上的领带绑紧了——这才满意地收手,放到他脸侧。 先是挠了挠耳朵,捏了捏脸蛋,又是往下一滑,刻意掐紧。 人的手掌柔软又纤细,用再重的力道狠狠掐过去,也像亲昵。 “你以为什么?小屁孩。” 海纳百川的广博胸肌还是手感超绝,弹弹鼓鼓令人流连忘返,但大帝已经知晓这头龙对此迟钝无感,又爱又恨地掐了好几下,便摸去了别处。 她绝对要弄清楚这头龙的弱点。 嗅觉灵敏,那亲鼻梁肯定是有反应的;龙靠胸肌牵动臂膀震翼,那锁骨附近说不定也…… 骑士的呼吸愈发急促,脑子也越来越乱。 他很想继续汇报正事,谈谈分尸案谈谈防卫过当再谈谈自己调查到的案情细节——虽然陛下明显是不打算谈正事了,但他只有把注意力拉回正经事上,才能维持淡定冷静的工作状态。 ……陛下是故意的,见他生气,便想用这方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关乎她不想提及的事情,她总是有一堆得过且过的瞒混手法——骑士不愿她此刻得逞,虽然他浑身上下都叫嚣着与她近一步亲近。 ……当然,除了尽力说服陛下,叫停她的行为,他也能轻易扯碎背后束缚手腕的领带再翻身离开,但如果这样强硬反抗了,也会惹得陛下恼火吧…… 骑士还不至于这样不识趣。 尤其是她本尊也压在了上方,衣着完好,脸却越贴越近。 翻身,逃离,然后呢? 他总不能将她直接掀到地板上,为了个死人与她翻脸争吵。 骑士兀自烦恼的时候,那件稍稍放低的上衣领口已经彻底拽坏了,大帝总算毁灭了自己昨天一整天都看不顺眼的低领上衣——谁准他跑到公共场所穿低领的,露来露去,不守贞洁,当男朋友太没自觉。 将撕扯成破布的上衣往地上随手一扔,大帝再次俯身,在他锁骨上挨个啃了一圈,见这家伙还在走神,手便很有目标地往下直抓重点——骑士急忙侧身避开了。 他不再是一张一无所知的白纸,再蠢也能领悟到女朋友此举的暗示。 要动真格的? 不仅仅是转移他注意力,陛下真想要他继续侍奉,做完昨晚的事么? 但…… “陛下,您还在特殊时期。” 大帝挑挑眉,觉得这头似懂非懂的龙天真得可笑。 除开真正的本垒打,这事额外还有无数个花样呢。 “怎么,不喜欢我单方面伺候你?” 您说什么胡话,怎能…… 她又咬了咬他的下颌,顺势舔过喉结,那是似吻非吻的亲法,却很快嘬出了红痕。 痒痒的。 骑士拧眉,昨夜那种怪异的、焦躁的、不舒服的感觉再次涌上来。 大帝注意着他的表情,立刻兴致更浓了:“哦,胸口虽然迟钝,喉咙这边还是有感觉的,对吧?” 什么感觉不感觉。 骑士现在神智清明,没有被兽性本能占据,大帝更是没有允许让他摸摸亲亲,衣服裤子都好好穿着的,完全没有能令骑士动摇的画面。 所以他还是想弄清那桩分尸案背后的疑点,也不想再理会这种怪异又难受的事情,便不可能给出她想要的回应…… 反正现在不是约会,陛下也说不需要他侍奉。 骑士一直将这事理解为“第一要点是满足陛下的需求”——现在特殊时期做不到底,她又不打算让他服侍自己享受……那他为何又陷入这种奇怪的焦躁里,忍着她对他做这些呢。 难道,陛下是看他不上不下的气闷感很好玩? 果然,还是想欺负龙。 骑士偏过头,却被大帝强硬地扳正了。 她又咬过他脸颊,笑容似怒非怒:“怎么?真这么不听话么?” 骑士:“……没。” 要是真不听话,区区一条领带,区区勾过一根手指,再加上一道“躺下别动”的口头命令——恶龙怎么可能就顺从了这个小小的人类,被她压在被单上,任由她上下其手。 与酒店刻意暧昧的灯光相比,大帝的卧室光线明朗,她眼神里的不容置疑也看得很清晰。 骑士心里再多不情愿,也知道了,自己再没有拒绝的余地。 “……可这与您决心戒酒的原因,又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我不正亲自啃着自己戒酒的原因吗。 但大帝知道说多了他更不会信,换了几千年前的自己,要是知道某天谈了恋爱后会下定决心为对象的鼻子戒酒——也压根不会信。 她便掐了他脸一下:“小黑,我犯酒瘾了,你要帮帮忙啊。” ……原来如此,这是为了帮陛下缓解酒瘾。 陛下酒瘾犯了便会烦躁,烦躁了便会想欺负他,这样那样的举动便很正常…… 和戒烟时吃糖是一个道理,对吧? 骑士松了口气,立刻不别扭了,还主动迎上来建议:“陛下,那我们出门去开房吧?” 大帝:“……为什么要出门开房?” 你不是已经在我床上了? 难道是这头龙的超感鼻子想要高级香水和植物精油的烘托……那也不是不行,改天她多囤点香薰回来放房间里…… 骑士却正色:“这是您的寝宫,不是您临幸妃子的宫殿。” 大帝:“……” 大帝:“这不是寝宫,这是一间几十平米的普通卧室,小黑,你醒一醒。” 那不行,睡觉的地方用来睡觉,伺候的地方用来伺候,陛下千年前享受着顶级的待遇,千年后也要有最好的才行。 现代么,卧室便是寝宫,酒店便用来侍寝。 骑士想得很细致,毕竟侍寝是会产生气味、弄脏床单的,万一事后扰了陛下的睡眠质量——“哪来那么多规矩,躺下躺下,快继续!” 大帝没耐心听他继续一板一眼地讲规矩,把要扑腾的呆子又拽回去,重新狠狠啃上去。 ——她瞄准了地方,被啃的又是喉结,龙不得不绷紧了躯体,低低哼气。 下颌,锁骨,再往下的——大帝全都强行摁在了明朗清晰的光线中,细细摩挲,来回探索。 他的木然完全破功了,呼吸急促,脸颊也蒸上了烫烫的热意,反应比之前好太多。 可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地方了。 不是哺乳类,不能按人类的常规找地方……唔…… “喉咙,锁骨……你们龙还有哪儿有感觉?嗯?” 骑士没有回答,之前喉结处带来的异样感还在身体里来回翻滚,那种将眼前人类吞噬的古怪冲动——他再次咬住舌尖。 问不出来,大帝还是铁了心要仔细探寻龙的身体构造,找出能让他丢盔弃甲的弱点,可几次自暴自弃往下抓都被敏锐避开,而且左看右看还是找不到该起来的枪把子——她便绕过手去探他后腰——野兽么,按兽类的特征想想,铜头铁骨豆腐腰,说不准真就能对上。 可来来回回摸索,只有让她眼馋嘴馋极其吻合空气动力学的超流线肌理……哎呀这个腰窝…… “陛下?” 骑士不解的眼神投过来,完全没有她想象中一碰就抖的反应。 ……腰也不对么? 等等,豆腐腰是犬科生物的通俗逻辑,那要是按照猫科生物的逻辑——大帝绕过他的脖子,摸上了龙的后颈。 她清晰地看见,骑士瑰丽的瞳孔收缩了,从竖直变为小小的圆形,又二次放大,成为更尖锐的直线。 ……老实说,非人类的感觉太强,有点可怕。 但这也说明他激动得控制不了人形了,是吧? 这就是能令龙头皮发麻的——“陛下,您快拿开,”他哑声开口,“别碰后颈。” 啊哈,命运的后颈肉是吧。 大帝以为自己找到了致命点,立刻眼睛一亮,不仅手没拿开,指头还反往下找了找,找到了更下方的颈窝。 她以前顶多是在接吻或戏弄他时抚过他后颈的碎发,但还从没摸过下方更深处的颈窝。 这也是正常的——小黑总穿西服衬衫,领口紧闭,她压根碰不到颈窝那里。 “陛下,”骑士整头龙都开始发抖了,“很难受,您把手拿开,别碰那里。” 感觉找准位置了。 以为是欲拒还迎,大帝没搭理他的推拒,立刻用力掐了掐,还将手指指甲划过去,甚至故意往里抠挖——“嘶疼疼——你做什么!” 可没有激起更多的反应,只激起了她自己的惊叫。 因为骑士突然将头往一旁狠狠一砸,崩碎了背后那条缚在腕间的领带,又直接反手折了她抓他后颈的胳膊,一推一扯,将她整个人压倒在枕头里——并非亲热,而是毫不留情的扑击。 第163章 情人节特别篇-异度交错还有这种好事…… 前注:本篇时间线在正文时间线之后嗷,是进度条与刚谈时完全不同的成熟小情侣啦! 西元前不知多少年,黄金大帝奥黛丽克里斯托突然穿越了。 ……是神明的诅咒灵验了呢,还是奇迹引导的魔法降临……甭管前因后果,总之她就是穿越了,如果彭赛海那边的水匪纠纷与芙蕾拉尔率领的叛军还没把她突突作痛的神经彻底压碎,让她精神失常出现错觉、五感统统失去正常平衡的话…… 那么,如果我没记错。 睡下之前,我明明还待在布鲁塞尔殿的榻上,手边是文书、酒盏和文书。 睡醒之后,怎么就——她眯眯眼,伸出五指,挡住了从窗缝泄入的阳光。 过于狭窄的小房间,压得低低的天花板,身上奇怪的衣服,材质轻薄的视窗,窗外来回穿梭的金属器具与栋栋高楼…… 这不是她的书房,不是寝宫。 窗外的世界,似乎也不是她所统治的国度。 而且,更重要的是——“……唔……” 大帝放松手指,撩开一角的窗帘荡回原位,她也默默爬回了醒来时所躺的那张小床。 相较布鲁塞尔殿休憩用的软榻,这真的是一张很狭窄的小床。 但它又足够宽大,大到能完全在她枕边容纳下另一个熟睡的人——人吗? 大帝瞧着他眼角的刺青,瞧着他颈侧的细鳞,瞧着他雾蒙蒙的、近乎融化在枕中的燕麦色短发。 眉骨,鼻梁,密密的灰白色睫毛,每一处都与寻常男人不太一样,带着炫目又不精致的异度之美,像是某种来自未知荒原的壮丽野兽。 ……她的宫中绝没有这样的人。 即使她后来在收妃子时懒得细瞧他们的面容,传召时不过匆匆掠过——也绝不会忘记这么个家伙。 生得这样好看,还这样坦然地枕在她的身边,即便已经度过了夜晚,结束了侍奉,也没自觉退下回宫。 哪来的忤逆之徒? 大帝默默盯了他一会儿,神色不定。 她本该提起足够的警惕,用衡量生死的目光审视他的来历与价值,这个在陌生地方坦然躺在自己身边的陌生妃子…… 但他睡得实在太熟。 半张脸都挨在她这边的枕头角里,微微弯着唇——那是软软的、似乎和他的头发一样好揉的唇。 线条锋利的下颌还留着数道红痕,如果往下再看,喉咙上密密麻麻的牙印…… 大帝当然能认出自己的牙口,这也是她判定眼前人是自己妃子的证据。 看来他挺受宠,她心里暗自嘀咕,当年宠幸美丽的海神时,自己也没闲情给出这么密集的标记,咬脖子,那不是野兽才会有的占有欲吗? 可自上而下看着看着,她原本冷静衡量的眼神不禁越来越深,因为这人不仅露出了满是痕迹的喉咙,他还没穿上衣,胸口…… 唔。 大帝想,我也不是很能肯定自己的牙口。 要不要按着上面的印子咬咬看,对一对大小呢? 这个胸肌一看就很好摸……很好埋……很好咬……很好……唔…… 不对。 这傲人的尺寸,这诱人的形状,这么令人印象深刻的胸怀……怎么越看越眼熟。 ——大帝好像认出这人是谁了,但她又不敢肯定。 有点像她隐隐馋了许久的那位下属。 ……但后者浑身漆黑铠甲,别说头发了,整个人都是遮在里面的,况且性格迟钝,不可能与异性有什么牵扯,更不会这么没防备地躺在她床上——“唔……奥黛丽?” 她越来越烫、反复动摇的眼神终究还是把他盯醒了,一向贪睡的龙揉了揉眼,看着坐在床边呆望自己的女友,有些迷茫。 “怎么了……不再睡会儿……” 大帝没吱声,她的情绪完全被那对一金一红的非人瞳孔镇住了,她的理智也被那个柔软亲密的称呼搅浑了。 【奥黛丽。】 “……早上好……再睡会儿吧……我去楼下给你买早点……” 他含含糊糊地嘟哝着,直接伸手拉过她,搂进怀里亲了两口,又塞回被窝。 大帝恍恍惚惚地被拖着躺回去,又感受到一圈热烘烘、软乎乎的条状物在被子下熟练地盘上自己的腰腹。 ……咦。 咦?? 骑士抱着她蹭了蹭她的脸颊,刚要睡回笼觉,又感到怀里的女友爆发出一股格外浓郁的惊恐——他拧眉,伸手安抚她莫名的挣扎,又仔细埋到她颈侧,嗅了嗅。 “……等等,你是谁?” 【数小时后】 是奥黛丽的气味没错,但与往常不同,灵魂里没有染上他的气味,嗅不到交缠在一起、紧密联系过的安心感。 ……不是他的那个奥黛丽。 那就是…… “陛下,您好。” ——带着人看过熟知神明诅咒的红,又稍稍检测了一下身体状况,黑很快就得出结论。 “应该是某种特定星象导致的时空差错,与神明残留的诅咒无关……最多二十四小时,您便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请放心。” 饼干、乳酪、与一杯煮好的香草红茶,按照严谨的礼仪放在大帝面前,茶香袅袅,总能起到一定程度的镇定作用。 骑士翻出了家里最好的茶具与碗碟,又尽可能地拉远了距离——坐下时,他坐在了离她最远的位置,又没有再瞟去眼神。 但大帝还是格外僵硬地杵在餐桌上,就差眼睛转动时发出机器人的“咔咔”……她咔咔看过去,又不得不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环很眼熟的戒指。 和自己手上的戒指长得差不多。 大帝:“……” 大帝的内心在抓头砸地爆发尖啸,大帝的表情依旧麻木中透着淡定。 “哦,这个您也不用担心,”骑士低头看了看,直接褪下了手上的指环,“这是我与奥黛——咳,我与女朋友的小约定,因为今天是情人节,我答应要和她戴同一对情侣配饰去逛街。” 你管无名指上的戒指叫情侣配饰??? 大帝很想咆哮出声,但她属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这位下属——呃妃子——呃男友——呃不对是——“无需介意,”骑士又一次轻声解释,给她展示自己并无戒痕的手指,“我是绝对不会与未来的您产生情人之外的联系的,这真的只是一个情人节玩笑,并非固定婚姻的证明。” 他早就说过是不会和她结婚的,毕竟结婚就意味着正宫身份,正宫身份就意味着统率后宫的责任——骑士又不傻,苦尽甘来终于得到这么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他是绝对绝对不会介入她后宫的,所以他绝对不会与她结婚。 ……虽然女朋友从前几月开始就把有关婚纱婚礼的杂志绕着花往他眼前摆,今年情人节还非要送他戒指勒令他戴无名指,然后拽着他反反复复地看结婚电影,问他喜不喜欢有什么想法……老实说他不知道她又是突发奇想要搞什么花样…… 骑士心里微微叹气,小心地偷看了一眼远处呆若木鸡的大帝,又有些忧心。 只是时间线错位,灵魂在身体之中来回交换,那么回到了过去黄金宫里的女朋友应当如鱼得水,毫无适应门槛——理智上明白,情感上还是有些不放心。 如果不是这位自千年前猛地穿越而来的大帝也让他很不放心,骑士早就亲身去寻找跨越时间线的方法,看看能不能接她回去了。 那边是他的奥黛丽,这边的…… 虽然不是他的奥黛丽,但也是完完整整的大帝。 而且还待在他女朋友现时的身体里,总要牢牢看管好吧。 “所以,”他想了想,提议道,“与其坐在这里,您是否要出去转转?巡视一下千年后您的土地。” 只二十四小时,够巡视什么。 比起巡视土地,我觉得我和你如今堪称奇幻的关系更值得探讨阐明。 大帝瞪着他,还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恍惚感。 骑士:“……” 骑士:“不如这样,我先退下,您可以独自……” 大帝条件发射:“别!” ——她只是震撼于自己跟小黑在未来竟然成了这种关系,但她完完全全不抵触发展成这种关系啊! 竟然抱得那么自然……亲得那么自然……那个馋了好久好久的小黑……浑身上下都任由她贴贴……想埋就埋……天天靠着睡…… 唔。 大帝的视线又忍不住滑向了那里。 但对着正儿八经的上司,骑士已经衣冠整齐,穿出了很久没再穿的制服衬衫,着全套正装。 ——遮得严严实实,她再也看不见那些诱人的画面。 ……唔。 有那么几秒,大帝甚至有点嫉恨未来的自己。 不用理睬文书,不用汇总报告,不用天不亮上朝天快亮昏迷日日夜夜肝政事,睡在梦寐以求的地方只需操心吃喝玩乐——“那,那就听你的,难得来一趟,你带我出去晃晃吧?” ——于是出了门,又在迈向热闹街道的第一步卡住了。 “先生,先生,您上月跟我们这儿订好的玫瑰花——先生?” 小区楼下最大的花店,骑士接过店员递来的灿烂花束,看看大帝,看看怀中满溢的玫瑰,一时有些局促。 “……抱歉。”他低声解释,“因为今天原定陪女朋友过情人节,所以在这里订了早晨最新鲜的一批花……” 原本打算趁她还睡着时下楼拿的,养在家里的花瓶中,又或者逛街时直接递给她。 情人节给女朋友送花,自然天经地义。 第164章 第一百零五十七次试图躺平小黑,爪子…… 骑士并没有将大帝的赞美当真。 一万个人类眼里有一万个哈姆雷特,“什么样的容貌最美”固然存在争议,就像吟游诗人们很少将大帝形容为绝色美女,史书中她总被认定为气势恢宏、仪态雍容华贵的君主——但骑士就是认定她是所有人类中最美丽的。 脱去华服,丢开权杖,蓬头垢面地蹲在街角路灯旁边带着一身酒臭味大吐特吐,他也觉得她是最美丽的人类。 可美有千万种,美与丑之间的界限,总是无比分明的…… 肥胖。疤痕。残疾。 世间公认,这统统是与美无关的东西。 被拔去鳞片的龙不亚于被剥去毛皮的猫狗,一身毫无光泽的陈年旧疤自然也比不过光滑细腻的润泽亮鳞,丑陋是丑陋,美丽是美丽——骑士早有自知之明——远在被陛下庇护、被神明欺辱之前,生活在最看重鳞片之美的同族中,他便对自己的丑陋心知肚明。 “小黑……你真漂亮。” 可陛下却这样夸奖,反反复复,手指抚过他受伤的鳞,说了许多遍。 骑士想回头瞧瞧她说这话时的表情,也想查探一下那个不停漏水的花洒坏在了哪里——但她的虎口紧贴着他后颈的伤疤,明显是制住了他转动头颅的动作,又兀自抹来很多很多的沐浴液泡泡,盖过角、耳朵与眼睛。 ……不让他瞧,他也知道,陛下还在哄骗自己呢。 小龙轻轻垂下尾巴,顺着她搓洗的动作低了头,合上眼,趴在她膝盖上不动了。 陛下不让他窥探,那便装傻吧。 没关系,谎话也足够令他开心。 她是个格外温柔的好人,也格外擅长编造甜蜜的假话,尤其是与他建立了交往关系之后——没有哪个人类会像她这样反反复复欺负他,也没有哪个人类会像她一样,三言两语,便能把试着冷静思考的他哄回傻子。 ……陛下太擅长蛊惑人心,比起那单纯依靠神力集齐信徒的芙蕾拉尔,骑士觉得,她才更像那个能肆意操控交织爱欲的神明。 如果说交往之前的暗恋心情是一道深浓但沉稳的汤,交往之后被她逗来牵去的情绪,就是煮开之后远远过了火的火锅…… 开心,悲伤,愤怒,难过,畏惧,激动——种种情绪都出了笼子,随着她变化的言行蹦来蹦去,压根不属于自己。 ……可他又能如何呢? 虽然不愿在她眼下暴露丑陋的样子,想等一等,等到变好看了再…… 总归是他最最喜欢的陛下,谎话真话,他都愿意当成最真实的命令倾听。 陛下夸奖他的鳞片漂亮,那他便也很开心了。 不论是此刻专门费心编谎给他听,还是之前为了让他消气哄他说自己要戒酒,都代表了对他的在意。 陛下越来越在意他了,这是格外好的好事情。 从“在意”到“喜欢”,也不是很遥远的距离,对吧? 虽然陛下之前勒令他交往更多出于好奇心,陛下以前缠着他肢体接触是因为旺盛的色心,但以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慢慢的,说不定,陛下也会认认真真地喜欢上…… 奢望似乎不再是奢望了,幻想里的那个目标太美好,他忍不住,垂下的尾巴又摆了摆。 等到陛下也很喜欢很喜欢我了。 我就可以真的把她当作伴侣,大大方方地叫她奥黛丽了吧? 【奥黛丽。】 ……其他所有人都没叫过的名字,再也不是上下级关系的称呼,他好想好想…… “这边的伤疤又是怎么回事?” 轻轻环在后颈的手又拿开了,指尖点上了前方的喉咙。 小龙尾巴一僵,满脑子遐思立刻散了。 “这也是芙蕾拉尔做的?” ——那是人形时喉结的位置。 与人形时毫无端倪、龙形时暴露无遗的、后颈的逆鳞恰恰相反,变作人形时,大帝根本看不出他那块皮肤上有什么印记,骑士虽然历经沙场,人形的身体上,却没有什么粗野的疤痕印记。 这也是正常——龙的自愈力摆在那里,除了神明恶意的诅咒,哪还有什么能在他的皮肤上留痕迹。 只是变回原型后,他安安分分地缩在她膝盖上,任由她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打量,大帝带着前所未有的细腻,一片片、一颗颗鳞片慢慢搓洗…… 她很快就找到了端倪,正面脖子下方那圈鳞片,有一层很深的凹陷。 倒没被拔走,更像是,像是——被绑了许久项圈,拿去后,也在那圈鳞片上勒出了深深的印记。 那痕迹有些陈旧,凹陷的地方泛着黑鳞掉色后特有的灰暗感,但如果和他后颈那处猩红的伤疤比起来,又要崭新一点。 ……先拔鳞,再圈禁? 不对,她明明在那时的环境中见过被俘虏的小黑龙,他鳞片完好时,便被克里斯托皇室的祖先、那个金发的懦弱人类戴上了束缚家畜的项圈,一路送上神殿…… 以小黑的个性,幼年期再如何羸弱,爱神下手拔鳞时,也不可能额外脱去固定他的枷锁与项圈。 这处痕迹是逆鳞摘除之后留下的新伤……难道不是爱神,是之后的…… “陛下,差不多洗好了吧?” 他扭过头,大帝的深思被打断了。 她下意识就伸手去抹脸,以免还残留着会让他看出来的泪——“您看,水都溅脏您了。” 蹲坐在膝盖上的小龙不知不觉间似乎又变小了些,大抵是为了照顾她的体力,他的体重和个头都比刚刚被拖抱进浴室里时,缩了一大圈。 从大狗变作小狗的区别吧,即使立直身体,两只爪子微微用力踩着她的膝盖,大帝也不觉得痛…… 湿湿热热的舌头卷过来,小龙将缠着绷带的前爪抵在她肩头,仰起脖子,舔去了她脸上微咸的液体。 他从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人类产生泪水,更不可能自傲到去设想她为自己流泪,仔仔细细舔干净了她的脸,便天真的关心道:“您还好吗,淌了这么多汗。” 汗水和泪水的主要成分都是水,尝起来也都是微微咸涩的,龙没有舔舐过其余人类的汗或泪,自然无法比对。 至于眼眶的状态…… 浴室里本就水汽弥漫,大帝昨夜又……这样那样没怎么休息好,眼眶本就是微微浮肿,带了点红的。 “啊……嗯。还好。” 没被发觉,大帝松了口气。 从出生起便缺失从没哭过的人总是很难去接受自己第一次的流泪,不管这是代表对他人的疼惜,还是代表越来越深重的感情——眼泪似乎总是与软弱有关,她单单不习惯“软弱”而已。 大帝宁肯承认自己亲手杀过人,也不愿承认自己会对谁流露出没有用处的软弱感。 ——连带着“喜欢”与“心疼”也被她懵懂地划归在“软弱”的范畴里,绝不想深究。 她急忙掩饰着又揩了揩额头的汗,随口道:“因为是第一次试着给你洗澡……小黑你鳞片上有很多血痂,所以……” 话刚出口,大帝就觉得有些不妥,这不是还在嫌弃他鳞片难看吗。 “您辛苦了,”小龙却眨眨眼,沾着泡沫的尾巴轻轻摇曳,“您去床上休息吧,接下来我可以自己洗。” ……咦。 【十分钟后】 大帝没有离开去床上休息,“疲惫流汗”本就是个借口。 冲走泡沫,洗掉血痂,她给他放了一浴缸的水,将他放在里面扑腾,自己则搬了个板凳,扒在了浴缸边沿。 她原本惦记着他爪上的骨裂伤,还想抱着他继续帮他在水面上洗,但小龙扬了扬爪子——龙得天独厚的复原力,短短数十分钟,他断裂的前爪就长好了,快得难以置信。 ……也从侧面凸显出,当年芙蕾拉尔是下了多狠的手,多重的诅咒,才碾压了一头龙的复原力,让他身上的烙印万年不变…… “黑。今晚还能变回去吗?我想……” “呃,暂时不行,陛下……” 骑士之前是因为伤了她惊惧无比,从人形生生吓回了龙形缩进床底——他本就不怎么擅长控制变形的魔法,乍一下变得这样小巧,短时间内也变不回人形。 如今一身伤疤统统暴露,他迫切地想快快愈合伤口,可鳞片想要快速恢复还是暴露在空气中最好……索性就一直维持这个样子了。 “没事,没事,我也只是想再检查一下你人形的胳膊。你没事就好。” 大帝有男朋友之前本就拿下属当小狗养,此刻趴在浴缸旁边看看他在里面用爪子扑腾踩水洗身体,倒是适应良好。 小黑说他是出生在沙漠、比较亲和火属性的龙,不怎么擅长游泳——嗯,这话没错,他在水里的姿态就和蛇类那种爬行生物不怎么贴切了,并非首尾随水波扭动,而是四只粗短的爪子在水下划动,啪嗒啪嗒。 ……像条萌萌的小柯基。 大帝托着腮瞧了一会儿,心情也莫名变得很好。 她伸出手招了招,他立刻就转过脖子探头给她摸,大帝摸了摸他的头,摸了摸他摇曳的大尾巴,又看看他晶亮的眼睛。 “小黑,比起被指出鳞片的脏污……你似乎更介意体重啊?” 虽然很介意鳞片的美丑,真的被说鳞片脏反应却很坦然,真的暴露给她看了,几句夸赞就能彻底恢复状态,重新高高兴兴的——明明他压根没信她的真心夸赞,大帝看得分明。 可一旦提及体重大长得胖,或者涉及“胖”相关的任何词汇——他却敏|感得不行,反应那叫一个要死要活,姑姑不能说同事不能说,陌生人口中的“胖”都能激得他迅速转头关注,她要是亲自出口调戏说他尾巴肉乎乎的,这货顶着高烧意识不清都要坐起来辨明。 第165章 第一百零五十八次试图躺平肚皮禁区。…… 一条小龙的身上究竟能有多少鳞片? 如果从脖颈下方的锐利长鳞算起,似乎还漏了不少。 如果从眼眶下方的细密小鳞算起,似乎又没算脑袋。 如果从头顶上方的圆钝角角算起,那就压根没法——“哼哧……” ——就像这样。 大帝数到一半,最终还是被打断了。 一颗颗触摸过去测算用的指尖被强行挑高,对方感应到了头顶的触摸,即使熟睡也仰起了脖子,让温热的指尖缓缓落下去——滑过角角,抚过头顶,落上面颊,然后再把鼻子挨过去,一阵狂蹭。 这世上最温柔的触碰,最好闻的气息,最喜欢的…… 哪怕睡着了,也要贴近,再贴近。 “哼哧。” 黏人的小狗,大帝想,一碰到角就要挤过来讨要更多的摸摸蹭蹭。 她的指尖稍缩了缩,他便很快又扒拉过来蹭——果然龙形人形都不影响小黑黏黏糊糊的本质。 ……这么爱撒娇的笨蛋,以前是怎么在铠甲里憋的,我竟然会错以为他很高冷? 又蹭,又蹭,这几天就没放开过…… 距离那晚已经几天了,两天,三天? 大帝躺在床上,侧身看着挤在自己身边休眠的龙崽子。 数了半个多小时了,仍旧没数清它身上鳞片多少,这都要怪这头睡梦中也爱黏人的龙,不说情话不动手动脚,也要拿鼻子拿爪子亲近她。 “呼……” 腰上的尾巴,卷得更紧了些。 怎么即使缩成了小狗的身形,尾巴还是大大胖胖的。 大帝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搭在自己肚子上的大尾巴——又热又重,她汗都快闷出来了。 ……她的生理期早就结束了,电热毯也开得足足的,完全不需要他再卷过来帮忙捂肚子……拜他所赐,最冷的一段冬日,她成天都是手脚滚烫的,一睁眼就想吃冰激凌……话说怎么还在拱脑袋,这是睡懵了拿她的手掌当枕头拱吗……再被逮住猛蹭,掌心会不会被他蹭脱皮啊…… 大帝心里腹诽不断,但她却没有抽离自己的手掌,更没有推开他迷糊中卷过来的大尾巴,追究他打断自己数数的责任。 养狗吗,总要有些度量的。 而且他人形时从不会这样错了分寸地拼命凑近她,再爱撒娇也不会,顶多讨要几个抱抱而已。 为了方便她搂抱特意缩小了许多许多的龙形,再怎么接近她讨要抚摸,也没有人形时作为异性带来的压迫感…… 【陛下?】 大帝突然忆起了第一次共枕时他整个人压过来的攻击感。 虽然小黑本尊只是惦记着要帮她关电热毯。 ……唔。 大帝指尖一顿,戳了戳小龙的鼻子。 “笨蛋。” ——小巧的龙形固然方便跟她撒娇亲近,但只有高高大大的成年体才能做到更多事情。 她好不容易到手的那位帅气又性感的男朋友去哪儿了?是时候变回来给女朋友摸摸亲亲再埋一埋了吧? 她的生理期早就结束了,他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她亲自抱着摸着,能看到鳞片上毒蚁所啃噬的伤口一点点复原,到了今日,已全消失了。 俗话说饱暖思xx,大帝这两天强摁着骑士在家休息养伤,工作上的事也不过偶尔盯盯电脑手机转转脑子,而且那所谓的杀人犯所谓的邪恶组织再重要,也不值得她给出百分百的心思…… 除了游戏日常、工作日常、催催海外布线进度,监视一下群里各位下属的动态——除此之外,大帝几乎每天都在撸龙,为了修复他的鳞片,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手感。 刷子,矬子,刀子,纱布,棉布……各式道具齐齐上阵,大帝怀着“只要开始做事必须完美”的决心,来来回回撸自家龙撸了无数遍,甚至熟到开始数他身上的划痕与鳞片。 好摸是真的,但她摸着摸着摸久了,便更想摸点别的。 尤其是搭配着那些主要来自坚果奶油椰子等各类高油脂食物的提取物、香气尤为浓郁的保养精油,大帝更馋了。 众所周知,铲屎官撸自家猫猫狗狗撸久了,就是很想吸它肚皮、恨不得啊呜啊呜把它吃掉的。 可大帝又没有铁嘴铜牙,吃不掉龙,用自己的人皮往一身需要矬子与电钻才能打磨抛光的鳞片上狂蹭无异于拿豆腐撞击钢板……至于肚皮…… 这几天她看着这头龙,明明被自己摸得哼哼哧哧,尾巴直摇脑袋乱蹭,就差翻肚皮了。 可他偏偏只不翻肚皮——有时舒服极了,大帝眼瞅着内侧肚皮稍稍往外掀开,他还会立刻警惕起来,团吧团吧,将爪子塞进去垫稳。 千哄万哄,使出浑身解数,可哪怕他眼睛半睁半闭被撸得发懵,也还是不愿意给她摸肚皮。 不知道为什么。 哪怕她故意恐吓说“这样肚皮的鳞片就无法保养,会很丑哦”,他也只是稍稍垂下尾巴表示沮丧,但坚决不露肚皮给她撸。 哼…… 凭什么。 昨夜,睡前,大帝一边躺在床上刷剧一边拿着小钳子给龙拔干净了最后那点嵌在鳞片夹缝中的地底砂石,弄完了之后本想拍拍他让他变回人形陪自己看部新上的恐怖片,可低头一看,这货趴在自己怀里,已经合眼睡着了。 四爪朝天,一起一伏,睡得那叫一个不省龙事。 大帝稍有失落,但也还好,小黑与她解释清楚了,如今她知道,睡眠本就是龙疗伤的最佳方式,他想要伤口好得快,就得多多睡觉才行。 ……可偏偏,就在她盯着这头没防备的龙,忍不住伸手去摸龙肚皮时……他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又转过身子。 “*含糊的龙语*奥黛丽,晚安。” ——听在大帝耳朵里,就是几声模糊的嗷呜,他直接钻进了她身边的被窝,扒拉到她胳膊旁边的一小块空地,就那么背朝上头朝下,蜷缩着一动不动了。 大帝:“……” 大帝实在忍不住想埋怨了——什么哦,辛辛苦苦把自家狗撸爽了,结果这条狗转头就睡觉,一点也没有学到服务主人的宠物精神。 那我呢,我呢? 除开爪子角角和脑袋,我也想摸摸别的地方,譬如肚皮。 或者,不给摸肚皮…… 那就把胸肌腹肌变回来让我摸摸埋埋,也是可以的嘛。 小龙是款优秀的暖手宝,抱着它睡觉也是暖和又舒服的,但到底比不上大龙的手感……那胸肌……那手感…… 约会那晚的事她还没报复回去,说好的亲热行为也总被乱七八糟的事打断,包括前天昨天今天…… 哼。 大帝可不是有只娃娃抱枕就仿佛拥有全世界的小孩,大帝是个空窗许久的成年女人。 她的欲|望就和她的野心一样,不同寻常,过分旺盛——否则当年也不会在征服土地的同时搜罗美人广开后宫,更不会瞄到黑骑士的胸甲就惦记了这么这么久。 如今却要守着这只迟钝的未成年玩恋爱过家家……生怕稍有逾矩就吓到他…… 早晨,现在,大帝看着他埋在自己掌心呼呼睡大觉,越想越不服气。 她又戳了戳这头呆龙的鼻子,见他还没反应,又恶从心起。 “小黑——”“叮铃铃,叮——”大帝一愣,急忙伸手够过手机。 ……是警卫局那边的线人给的情报,查到了除她以外的凶案嫌疑人信息。 但小黑之前那通调查已经把背后主使查到了,她对在警卫局那里洗清身上嫌疑倒也不是很急——“唔……陛下……” “没事。嘘。” ——起码,没有急迫到必须要将他吵醒的程度。 大帝将手机调至静音,收回欺负龙的手,摸摸他的头,又将被子向上提了提。 几日来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多养一养总没错,彻底养好了,才方便她之后报复嘛。 大帝看了会儿手机里的消息,回复了几个人,又滑出某个界面,想了想,还是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寻电脑——“唔。” 没能成功,腰间的大尾巴缠得太紧,抽不开也推不动。 大帝:“……” 黏人。 这又是一个不同于猫猫狗狗、让她鲜明去掉猫狗可爱滤镜的地方了,普通猫狗哪有能把人类整个圈紧的大胖尾巴。 ……要是直接出口埋怨这条“大胖尾巴”,小黑睡得再熟,也会惊醒起来,嗖地把尾巴缩回去,然后颤颤巍巍说自己不胖吧? 但大帝这次没有抱怨出声,更没有直接将手机电脑放到他头顶,故意外放把他吵醒——大帝转身,一把抱走了赖在枕头里的小龙。 “……陛下?怎……” “没事,昨晚抹的药膏时间到了,我们去抛光尾巴尖尖的鳞。” 原来如此,又是做保养。 陛下怎么比他自己还热衷于给他做保养呢……这几天逮着他鳞片就没撒过手…… 啊,不对。 即便是陛下,给他涂油时也说过很多次,说他尾巴尖尖老是乱晃,所以打磨起来格外麻烦。 那么大清早的亲自带他去抛光尾巴鳞,而且柔声细语地说话,还小心翼翼将他抱在怀里走…… 嗯,他还在做梦呢,肯定。 稍有警惕的龙放松了,再次昏沉睡过去。 说起来,最近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浑身上下抹了太多复原鳞片用的精油,又或者是被陛下的手在短时间内反复碰了本体太多次,从没受到过这样频繁的抚摸…… 肚皮下面热热的,很奇怪,烧得整条龙都喘不上气,只想赖在她身边,贴着她的气息磨蹭。 第166章 第一百零五十九次试图躺平东窗事发……… そっと私を包み込むあなた轻轻地拥抱着我的你いつもより2cくらい高い体温比平时2c左右高的体温——引自-《boom boom boom》-s-key-a“近日,警方于地铁x号线xx站发现的……” 傍晚五点,红龙打着哈欠,一步步拖着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的电视机音量开得有些大了,即使睡在距离客厅与厨房都很远的客房,龙的耳朵也能捕捉到晚间新闻里主持人正色的播报…… 况且这地方不是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套房,更不是她睡惯的伦道尔老窝,处处小得很,没多少能让龙惬意伸爪打滚的空间。 但红前几天搬进来时偷看过,大侄子居住的书房比她的客房小小小多了,家具也没多少,布置得潦草又寒酸——相对而言,她的客房有大床有空调,还有一整套独立卫浴,条件比他的待遇好得多。 红是头对生活方方面面格外精致的龙,但没条件精致的时候,她也不是不能委屈一下。 尤其是,哼,只要她的待遇远超穷酸大侄子…… 大侄子有毛毯,那她就要羽绒被;大侄子没个龙空间,那她就要单独门锁;大侄子挤在书房破床垫上,那她看狭小客房便也很顺眼了。 ——所以,总的来说,这几日,她住得还算不错。 ……不过这几日她也基本是在床上休眠罢了,偶尔出来找点吃的然后回去继续敷面膜睡美容觉……这片地盘另一头龙的气息太强,活动太频繁,红总觉得鳞片会沾上他的臭味。 可现在? 红瞟了眼电视机里的那个严肃念稿的人类,又瞟了眼电视机前那个盘腿刷手机的人类。 前者在通报一桩连环杀人案的嫌犯信息,后者则在游戏里的每周任务刷新本里刀光剑影,细软的金发上戴着头套式耳机。 没见到大侄子,没感受到他的杀气,更没嗅到他的气味。 ……本就拥挤的人类鸽子笼,少了个那么个高高大大的杀器,还真就有了种空旷惬意的别墅感呢。 红绷紧多日的神经放松了不少,她绕向厨房,打开冰箱,熟门熟路地翻出了冷冻柜门。 ——来这儿的第一天晚上,也就是从地下洞穴出来、大侄子被蚁群啃噬的那个晚上,他烧得不省龙事,那个人类扶着他进房找药,情急之中托她来厨房里找冰袋给他降温,红就是那时翻到冷冻柜的。 不愧是当过皇帝的人类,住的房子虽然又窄又小,冰箱里的零食倒是包罗万象,每个牌子每个口味都是她没见过的,而且吃起来还很好吃。 ……啊对,她就是在自己侄子烧得晕头转脑时不找冰袋找零食了……反正冰袋也不管用……反正那点小伤他完全能扛得过去…… 反正他们姑侄俩关系又没好过,她才不要像那个人类一样,傻兮兮地辗转反侧,担忧得睡不着觉呢。 看他昏了一天就开始上蹿下跳抓耳挠腮地纠结什么初次约会什么恋爱指南……还屡屡拿丑得要死的鳞片吓她害她把面膜都吓掉了连环做噩梦……又大半夜地咨询她乱七八糟的黄段子话题…… 她呸。 撇开新闻背景音,红龙将脑袋探进冷冻柜上层,先是有些嫌弃地抽抽鼻子,绕开了冷冻一周没吃完的冰鲜草莓奶油蛋糕,又是咂咂嘴,推开了几只开了盖的果酱。 酸枣梨味的、灯笼果脯味的、鲁拉椰子可可味的——前几日她趁他们俩出去约会,溜到厨房来拿爪子挨个偷尝过了,新奇是新奇,但没一个对胃口。 哼哼,还有呢,肯定还有我没吃过的好东西…… 挑剔这个,嫌弃那个,左推推右扯扯,这头龙觅食的动作大摇大摆,完全没有“主客之别”的概念,更不可能有“客人”的自觉——大约是通过嗅觉确认到小黑不在家,这才得意洋洋地翘起尾巴。 反正单打独斗,她自认不怕她这个人类吧? 大帝拉下耳机,暂停打到一半的副本,抬起胳膊倚上了沙发。 她偏头瞧了一会儿,却发现这头龙还是没有回头的意思,不知道是太得意了认为被她发现也无所谓,还是太憨了认为她压根不会察觉。 ……后者吧。 大帝瞅着她一边得意哼哼一边在睡裙下扭动的细长红尾巴。 肯定是后者,大帝心知肚明,这头红龙傲慢得很,绝对不乐意主动露尾巴给人类看。 ……原来是这样细长的红尾巴,鳞片也比小黑的细软许多许多,难怪她成天嘲讽小黑,这一颗颗鳞片,还真像红宝石般剔透闪耀的……闪耀度和光泽度的确远超小黑那磨损严重的粗鳞…… 但是么,要想看这种鳞片,她直接买红宝石和钻石首饰就是了。 哪有小黑带着质感的粗砺疤痕独特。 大帝带着滤镜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一会儿,本想等她察觉自己后搭话,但看了半晌红还是没发觉自己的目光,本就有些偏斜的衡量更偏了。 相较谨小慎微的黑龙,这头红龙的警觉性可真是太弱了。 任何人类从小黑背后盯视超过两秒,他便会即刻锁定对方,再轻声向她汇报,询问是否要缉拿——果然我家小黑是最强的,大帝想。 ……但身为一头龙他却比绝大多数人类还要机敏谨慎,这也是因为当年他遭遇了太多太长久的神明追杀,生生从懒散随意磨砺成了认真严谨的性子吧? 芙蕾拉尔那垃圾…… 大帝想想自己下午工作时安排的那些新计划,这才勉强压下了心里重新旺盛的火气。 “咚!” 是东拉西拽的红龙拽掉了一层抽屉,她翘在身后的尾巴一僵,大帝挑挑眉,适时转身看电视。 液晶屏幕倒映出红心虚打量自己后背的目光,她笨手笨脚地把拉开的抽屉摁回去,又拽出了一堆冻在一起的零食——蛋筒、雪糕、果汁棒冰、冰激凌球……唔…… 还挺会吃。 大帝家放冰箱里的那些零食可都是小黑严选,她刷到图片随口一提,他便按照链接或历史记录找出来买,确认好成分表没问题再给她尝尝口味,她说不好就自己吞掉,她说好就定期去囤货,确保她只要想吃随时能吃到。 如今看红心虚地抓着那些零食往兜里揣,只挑挑眉,觉得有趣,倒也的确没什么所谓,几袋零食而已,招待男朋友唯一的亲人,不算什么。 不过……成天嫌弃她侄子爱吃小鸡腿,她自己也没什么区别吗,这一睡醒就到处拨拉零食的挑剔样子,还真是一款偷感很重的精致猫猫。 小黑就不一样了,小黑只在悄悄拍开她的小狗玩偶小龙手办时流露出偷感猫猫气质。 ……呃,是他们血缘相近的这支龙都猫里猫气,还是她近日的恋爱滤镜又变浓重了? “哟,你看,小鲜肉。” ——是红龙终于晃到了客厅正面,主动与她搭话了。 她把尾巴收了起来,眼睛也飘向电视机里的主持人,装着没事龙一样,大大咧咧往她身边的座位一坐,又掏出自己翻箱倒柜寻到的蛋筒,拆了包装往嘴里塞。 大概是怕大帝怀疑,她还欲盖弥彰地凶道:“看什么看,我自己买的。” 大帝笑笑。 资深养狗人自然也有容忍猫猫的度量,她不着痕迹地带过话题。 “没看你,看电视……你说小鲜肉,是这个演广告的明星吗?” 大帝看了几眼,便点评:“瘦巴巴的,脸蛋不够新鲜,下面更没什么料。” 那男星代言的是洗发水广告,估计为了凸显这款洗发水的“男士魅力”,他全程只穿了泳裤在水池里左右甩头摇摆,乍一看活色生香——可大帝那是什么眼神,她一看就知道,肌肉线条是p的,下巴尖尖是削的,泳裤里更是垫的。 红哪管电视机里搔首弄姿的人类身材如何,红只是随口一扯,趁她分心将偷来的冰激凌蛋筒往嘴里塞。 毁尸灭迹毁尸灭迹,要是让侄子知道她偷这个人类的零食,那就完蛋了。 “咳——嘶,什么——呸呸,怎么冰激凌是口香糖味的吗?” “哦,薄荷巧克力味的泡泡糖八爪鱼造型蛋筒啊?” 大帝笑眯眯转头:“你品味不错嘛,这个可是我前几天刚看中的新品,彭赛海地区限定发售,网购到货后还没尝过呢。” 红:“……” 红:“哈哈,哈,那当然了,我可是龙,眼光就是比区区人类要超前……早在你看中之前……我就瞄准了……” 她一口包下蛋筒,冰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绷着表情,忍住了没吐出来。 “我、我侄子……他有钱……我让他再买箱蛋筒还你……啊不赔你……不不,请你……” 大帝:你侄子整头龙都是我的,你手上的兜里的零食也都是他掏钱买的,哪来多余的私房钱帮你额外赔我蛋筒哦。 她轻咳一声,压住了笑意,不再逗她:“不用,姑姑,先看电视吧,再过半小时就吃晚饭了。” 哦。 “那我侄子他……” “出去买晚饭,十分钟后回来。” “哦……” 难怪不在,原来是又被这个邪恶的人类支使出去“工作”啊。 早说有晚饭呢,她就不用在冰箱那儿到处找吃的了。 “姑姑你睡得挺久啊?感觉你这一周以来除了吃饭都在睡觉,原来龙平日里都这么过的吗?” “那当然,我们本体总需要储备很多能量,消耗过度了就是要悠悠闲闲睡大觉的,我那晚也消耗了不少精力啊,补充精力就得睡觉,哪像我大侄子……” 成天勤勤恳恳忙成狗,就为了一个没必要的破班,一个没必要的单相思对象。 红又有点想嘟哝了,“说好的重伤有休假呢怎么他又被外派出去工作了”“无良黑心资本家果然人类皇帝就是丧天良啊”,可自己兜里还揣着一堆从对方冰箱里扒拉来的零食,还指望着晚上继续蹭饭,她……她…… 第167章 第一百零六十次试图躺平慢半拍反应。…… let me blur, blur your lines我会让你头晕目眩you wont regret it你绝不会有一丝悔意——引自-《grind me down》-lilianna wilde恋爱关系总要有个目标,就像举办婚礼后总要扯本证件。 骑士当然想过这种事——不单单是因为亲近她、吞噬她的兽性本能——更主要的原因,是女朋友她格外明显、积极、强烈地要求这事。 ……嗯。 交往后第一天就被她扯去酒店,交往后第一次正式约会又被她扯去酒店,更别提交往前她无数次的明示暗示,还有那些搅得他整头龙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黄段子…… 骑士要是再不懂女朋友她心心念念惦记的是什么,那他就可以从傻子降级为弱智。 约会吃饭看电影那统统都是陪他才会做的,她的目标她的兴趣那只有一个——不愧是陛下,直率坦荡,又格外务实。 ……从一被拍胸就瞪圆了眼退避到默默主动提供抱枕服务,骑士也经历了许多许多变化,老实说对此他已经生不出什么纠结或羞涩了…… 女朋友催他干这事,就跟催债似的。 以至于今晚终于被她强摁在床上、再无借口逃开时,骑士的心情没有激动难耐,只有复杂难言。 ……嗯。 大概就是“啊终于逃不了了拖不了了,要还本钱还利息还清所有房贷车贷了”这种心情吧。 因为陛下的表现真的真的很急迫……她又一次在扯他衣服时上手乱撕了……撕还撕不开,正在骂骂咧咧地抱怨那家他常买衬衫的西装店质量太好…… 从玄关到客厅,再从客厅强拉进卧室地板——她统共只与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跑什么跑?” 第二句:“老实点,不准动。” 第三句:“你这破裤子怎么质量这么好?” ……三句话不管如何排列组合,不管描补多少氛围多少背景介绍…… 都很像是强x,很不像是一对情投意合的小情侣要迈入生命大和谐。 而骑士此刻的状态就更符合“强x”了,他按照不准动的命令直接僵成了石头板板,整头龙面无表情地任由她撕撕拽拽…… 不是不想热情配合,但骑士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配合。 陛下不允许他调查任何资料,陛下不允许他询问任何异性,陛下也不允许他动胳膊动腿,况且,就那晚他问姑姑后得到的答案——“哈啊,本垒?” 红龙不敢置信地掏掏耳朵,“你们这才多久,就打算上本垒了?” 彼时他已经弄懂了所谓的棒球术语,整头龙都是晕乎乎的,烫得尾巴往锅里一伸就能当锅铲炒菜。 夜很深,风很冷,期待着明天约会的心情与今晚被反复刺激的本能搅在一起,他吞吞喉咙,即使没有经受奇怪的精油,依旧干渴燥热起来。 “……因为陛下很想……也催了很久……这进度很快吗?” 快啊,怎么不快,哪对正经情侣是刚交往就开房的,暧昧期磨合期考察期你俩是统统跳过不谈啊,这哪里是谈感情,就是谈身体呗。 但红龙眨巴眨巴眼睛,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因为她是要劝分的,她才不会正儿八经地帮助自家大傻侄子处理感情问题,她就是要捣乱,能捣多乱捣多乱。 作为一头伟大的恶龙,她只会在和谐小情侣中间咚咚埋地雷,她才不会干那种本意劝分实则加快进度条的蠢事咧。 于是红转了转眼睛,道:“那当然快啊,你没听说过那个,人类之间的那个什么老话——越容易得到的,越不会被珍惜吗?你这么快就松口给她睡,那你很快就要不被珍惜了。” 黑:“……” 他觉得红说的话哪里不太对劲,譬如“越快得到越不被珍惜”是不是用来谩骂人类雄性的喜新厌旧呢,他一头雄性给陛下睡应该也不怕被抛弃…… 等等。 不对。 【睡过几次就没什么意思了,再换一个呗。】 ……黑龙缩起蠢动的色心,生出了星星点点的恐惧之心。 尝了几次后,新鲜劲过去了便惨遭抛弃——这不正是陛下后宫无数妃子所遭遇的曾经吗?? 他实在是侍奉她太久,见过的事太多了…… 骑士对自己有着很清醒的认知,经验为零,技术为零,单论侍寝这项业务的专业能力,完完全全比不过那些魅力超凡的神明。 他、他、他至今连陛下的半片蕾丝都不敢多看…… “可是,”想到明天的约会,他硬着头皮鼓起勇气,“红,我如今与陛下是谈感情的,她说过会认真对待与我的关系——”那还是不一样的,不单单是比拼侍寝这项业务能力的,对吧? 起初一次两次没那么优秀,陛下也不会介意…… “哦哟,那当然更不一样啊,”邪恶的红龙完全看穿了他的不自信,“你知道我曾经也跟人类玩过恋爱这种事情吗,你知道我后来是怎么跟他分的手吗?” “什……” “因为那段时间是什么情人节吧,我看街上情侣亲亲热热的,就想着自己也谈一个呗。那个小男生长得好,身材好,一头璀璨金发,眼珠颜色也闪闪亮亮的,性格更别提,对我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红舔舔唇:“按任何一本恋爱教科书,那都是完美男友哦?可你猜我为什么后来还是甩了他呢?因为谈来谈去拉满了期待值,到最后一进酒店开始深入交流……” 她摇摇头:“不行啊,那家伙完全不行,和我一点也不合拍,我从没滚过那么别扭的床单。所以分手咯。” 黑:“……” 是这样的吗? 因为谈感情的家伙比起之前随便约的陌生人期待值要拉得更高,所以那方面也格外挑剔起来了? 他整头龙都懵了,一瞬间就把自己代入进红口中那个“因为深入交流表现不佳惨遭分手”的小男友——不,比那更惨,他其他部分也称不上满分百分百,纯纯谈感情的这段时间,陛下也抱怨过他太烦太黏,性格上毛病多多的。 “我,我的陛下与你是不同的,红……所以我不会有……” “是吗?” ——不是的。 就他现在遭遇的种种看来,完全不是的。 陛下就是奔着这种事来的,而如果他接下来没有发挥好,那便彻底终结了…… 骑士僵硬的表情下是焦虑恐惧到快要发疯乱嗷的心情——如果不是陛下已经将他的衣服扯得不能见人,他真想爬到窗户那儿翻出去,然后蹲在垃圾桶旁边啃墙皮——这是年终考核。 这是终点线后的衡量尺。 这是陛下裁员前的业绩盘点——这估计就是他惨遭分手前最后一次与陛下亲密了——他担任陛下男朋友的最后一天——“怎么又走神?” 是她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骑士正眼一瞧,发现大帝自己也把衣服脱了——他呼吸一滞。 “小黑,这种时候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走神,没人教你吗?” 没。 ……他果然失败了!他果然搞砸了这最重要的考核任务! ……怎么办怎么办自己绝对没有在这种时候熟练完美应对陛下的经验……他压根就没熟练应对过任何异性……他想不出方法…… 大帝摸上他的胸膛,错觉掌心也被里面的心脏震动震得嘭嘭乱跳——哇,这家伙,激动成这样。 整张脸连带着脖子耳朵都变红了,额头眼睛也都是湿漉漉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哼哼,这么着迷的吗? 大帝又看看自己,稍有遗憾——今晚原计划是打游戏睡觉,她没有穿上什么别致内衣。 不过普普通通的大众款也能将小黑刺激成这样啊……他这是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啧啧,这就是处男吗? 即使是初次接吻时,她也从未摸到过这么剧烈的心跳——比起紧张,他仿佛是恐惧,吓得下一秒要发出尖叫。 ——但和自己做这种事他怎么可能恐惧呢,哈哈哈,肯定是紧张期待得不能呼吸啦。 大帝也是第一次这么急切地在自己床上摁倒一只处男……啊不,处龙……她将他的僵硬他的绷紧统统理解为初次触碰异性的激动,手再抚上去时发现他还在微微发抖,就更得意了。 大帝就喜欢看他沉迷于自己,七荤八素地犯蠢。 她故意逗他:“小黑,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 骑士连点头摇头的动作该怎么做都不知道,他整头龙已经陷在了恐惧的漩涡里——但看大帝的表情,自己应当给出了没有出错的回应。 大帝近一步俯身贴近——动作时又嫌胳膊上垂落的细带碍事,她伸手绕到自己的后背,搭扣一解,便随手抛到一边。 比起遮遮掩掩地依靠普通款托住做造型,自己本身的线条形状当然更有魅力——她有这个自信。 骑士听到了她扔衣服的动静,已经脱了上衣还能再扔什么衣服……他不敢想,赶紧低头,闭眼睛。 他怎么可能敢看。 “好了,好了,你乖一点,把鳞片打开……我现在可是知道了该怎么找……在这里对吧……嗯?” 大帝在腹肌那儿摸索了一阵,见着异族的鳞片一点点攀升而上,乖乖巧巧的男朋友顺着她的意思彻底显露出来——她双眼发亮,却没有摸到自己想象中的起伏。 她将手放上了那片已经覆过人类肌理的光滑黑鳞,没有可以抠弄的地方,更没有什么能揭开的外皮。 ……那手感,该如何形容呢……就像隔着超市塑料袋摸索水果…… 大帝很确认里面有了不得的东西。 但她就是摸不出来,而且里面的与其说是嚣张挺拔的玉米,不如说是蔫头耷脑、圆钝钝的梨。 第168章 第一百零六十一次试图躺平咱俩买菜去…… pass that blue dream here to me把你的忧郁多思的梦都丢给我you just cant cant get enough然后只陷入不满的渴求感——引自-《grind me down》-lilianna wilde思虑千遍万遍,不如一次实践——不知哪位伟人说过这话,乍一看有些反逻辑,其实很有些道理。 感情总是要认认真真去谈才知道自己适合找什么样的对象;工作总是要认认真真地去做才知道究竟是否有多疲惫困难;临近考试之前有再多失眠的夜晚焦虑的低谷,等真的准备好了、坐在考场上、提笔看见卷子的那一刻…… 也不过如此。 有时,压垮人的是对未知的想象与恐惧,绝非事实。 ——同理,黑龙也是这么个状态。 紧张焦虑过头陷入恐惧,极度的恐惧又带来几欲窒息的恐慌感——之前他兀自想着想着,脑内小剧场直接从热恋期演绎到惨遭分手,再发展到自己因为没用的表现被驱逐出陛下的房子陛下的城市陛下的国土,只能缩回亚尔托兰服刑,接下来万万年再也不被允许接近——归根结底,他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就好比一场至关重要的大型考试,骑士对此的复习预期是殚精竭虑、阅尽千帆、背下所有待选答案且每日勤恳学习进步的足足七年,起码要复习七年他才能鼓足勇气去考试——可大帝满脸不耐烦地挥挥手,只让他草草学了半天就硬拽着他将他推进考场,还信誓旦旦地剪了来年再考的资格证,表示你担心什么你这一次肯定能成功,我相信你绝对能考个超大满分出来让我爽到,还能一举超越之前成百上千位优秀考生。 ……这庞大的压力当然能压垮一个学生,紧张到在考场呕吐晕倒也是常事…… 自然也能摧垮一头可怜兮兮的未成年打工龙。 即使他的自我评价向来不高,也从未有过如此万念俱灰战战兢兢的时候——“要被分手被抛弃被辞退被替换”在他脑内完全刷屏。 这要怪谁呢? ——大帝着实没睡过多少处男,她本尊在克里斯托皇室的教育下更对“初次”没有什么“珍重”“守护”的概念,况且这位君主从未在侍寝时关注在意对方的情绪或心情——谁会关注解压道具的想法与心情? 况且这事就是荷尔蒙驱动的直白欲望,目标是你爽我爽大家爽……谁会在这种时候抽空思考人生理想、未来愿景啊? 大帝只知道自己想睡龙很久很久了,终于逮到了睡龙的好机会,当然赶紧立刻上——眼前的肉晃来晃去馋得太久,她只想咬进嘴里狼吞虎咽大吃特吃,压根无法注意到这块肉是否害怕紧张、是否需要抱抱哄哄、说几句甜言蜜语安抚。 ……这和大帝被神明剪断的感情渠道、与她自己的初体验也有很大一部分关联……她自己当年就是毫不害怕、跃跃欲试、只想直奔主题赶紧做完的…… 要她无师自通去理解骑士对初次的畏惧,那实在有些天方夜谭了。 ——但,这也没什么关系。 骑士从未想过向自己倾慕的上司索求什么她办不到的东西,即使交往关系确认,他也不会纠结于她缺失的那份真情告白。 他终归是头龙,面对未知的恐惧,还是要睁眼瞧瞧、鼓起勇气面对的…… 乱七八糟的焦躁忧郁,便尽数毁于这一次睁眼。 “……嗯?一直盯着我看……哦,怎么,你想摸摸?” 什么这个不好那个不行,公龙定定地盯着那儿,循着本能点头。 之前在酒店那夜,没经过她的同意,他没敢亮灯,没有这样直面过。 而且那时的他真切被大帝那句“不行就分手”刺激得不轻,状态几乎是失控的,远没有现在神智清醒。 清醒瞧着这近在咫尺……暴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的…… 他咽了咽喉咙。 明明之前舔过几次,可感觉还是不够。 ……就是不够。 大帝被他这幅就快滴滴答答流口水的傻样逗乐了,心想处男就是沉不住气——自然,她也没羞涩,大方豪爽地伸手搂过他的脖子,直接将这傻子的头摁了上去。 “喏,说好的,给你尝尝?” 唔。 思虑千遍万遍,不如一次实践。 骑士因为太在乎她而产生的无边恐惧——就这样彻彻底底,完全消散了。 因为真的很软。 真的好香。 真的好想……吃…… 他原本老实垂放在床沿的手臂忍不住搂过来,一点点掐紧了。 大帝没有制止,她能感觉到他本就发烫的皮肤热度越来越高,再过几分钟似乎也差不多了——她拍拍这头笨龙埋过来的脑袋:“小黑,我们聊聊正事。” 骑士不想和她聊正事,骑士只想努力把自己整头龙挤到软软的沟壑里面去。 他很热,他就是觉得那里面能降温,尽管他说不清该怎么降温。 大帝……大帝只好用了稍重的力道,攥过他的头发,这才将他勉强拉开——不,依旧没拉开,这头顽固的龙埋在那儿纹丝不动,大帝扯下了他几根头发,都没见他脑袋晃一下。 ……这呆子。 她的胳膊也逐渐使不上劲了,推开的动作变得很艰难,该死的龙该死的乱舔习惯,再这样下去又会沦为那晚任他摆布——大帝冷声:“小黑,我不舒服了,打住。” 这是最有效的拒绝。 骑士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湿湿润润的,迷茫又委屈。 【你哪里不舒服,我哪里又没做好呢?】 大帝没有心软,因为她同样很热,她也很迫切地需要找个地方降温。 她猛地推开他,再次下令让他老实呆着不准乱动,然后——“听好,小黑,从现在起,我们必须开始聊正事……” ——大帝要和他聊的正事是这样的,她过几日,打算去市场买菜。 大帝一向固执,她打算骑龙过去,再骑龙回来,从头到尾都骑着自家龙买菜——绝不允许他提议使用任何其他交通方式。 骑士起初有些茫然,但他很快就会了意,开始激烈反对——“这不行,会让您受伤的,”他拧眉,额上挂着汗,“换个方式,这……太危险了。” 大帝压根不理睬,用粗暴的命令继续逼迫自己的坐骑,叫他不要乱动,然后一口气便骑到了市场——也还好,没真正进去。 骑士松了口气。 可大帝一眼就瞄准了市场门口的玉米摊,她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新奇的玉米,当即要抓出来仔细摸摸看——骑士非常不乐意,大帝这样尊贵的人,怎么能亲手触碰地里的蔬菜呢? 他想挡开她的手,可大帝气势汹汹地训斥:“我就是来市场买菜的,你不让我仔细挑挑拣拣,我怎么买菜?你是不是想造反?你是不是要叛变?你还想不想干了?” 骑士根本说不过她,百口莫辩。 但他却依旧抿着唇,涨红着脸,默不作声地挡开她要挑挑拣拣的手。 大帝嗤笑一声:“不摸就不摸,小气。” 骑士放松了一点,转身想找个靠谱的橡胶袋,把大帝选中的菜装起来。 可大帝趁着他转身找包装的功夫,直接抓起了摊上的玉米就要生啃——骑士刚松的气又瞬间提起来,拼命挡住她的动作,甚至拦腰将她直接离地抱了起来,让她的胳膊和脸都绝对够不到:“这很脏,您不能,您万万不能——”被一把抱开的大帝怒不可遏:“玉米就是玉米,长出来就是给人吃的,我就要吃我就要吃,拿出来给我吃,我就要用嘴吃!!” 这命令振聋发聩,又太过离谱,远远超过了骑士的承受限度,他整头龙都被她欺负得无所适从,滚烫的热意从耳朵根漫到尾巴尖,背后全是吓出来的汗。 “陛下,您听话,不行……” “那给我摸!!” “不……” “又不给摸又不给吃,那我还千里迢迢过来买什么玉米?!给我,我要——”骑士苦恼极了,结结巴巴的:“那、那里真不能吃……您怎么能!” “怎么不能?你又没有去市场买菜的经验,你怎么知道不能吃??我告诉你,我还吃过其他小黄瓜,很多很多小黄瓜——”这就是故意刺激龙的胡言乱语了,怎么想,这位傲慢的君主也是不会屈尊吃其他小黄瓜的。 骑士很清楚她嚷嚷的不是事实,但是也听得青筋直冒,谁会在和男朋友初次逛市场时提及自己以前吃过许多小黄瓜——他深吸一口气,抱紧了她,箍得死死的。 大帝被他高高托抱着,在他的胳膊里奋力挣扎,蹬腿、踢脚、拿牙咬——但这头龙真要狠下心来阻止,她根本杠不过他的力气,怎么扑腾,也无法扑腾出他的禁锢范围,够到自己心仪的玉米。 大帝挣扎了五分钟后,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累了。 “……行吧,听你的,这次就普普通通地买个玉米。我不吃了。放我下来。” 骑士不是很相信她,但他俩挣扎打斗时,被大帝选中的玉米也很难熬——都到这一步了,总不可能丢下玉米打道回家…… 他喘着气放开她。 万幸,这一次,大帝估计是看他又气又憋的样子太可怜,没有再搞什么刺激龙的幺蛾子,老老实实地开始买玉米。 可等到差不多能成功买走,她扫码付账的动作就差那最后一下点击的时候…… 大帝停在正上方,顿住了。 她左顾右盼。 她又反复琢磨。 她…… 骑士忍得非常难受,认定这是她伺机报复,存心折磨。 但他不可能忤逆她,只是低哑央求:“您别……” 第169章 第一百零六十二次试图躺平……哈啊?…… 从三千年前惦记上自家下属那格外卓越的胸甲开始,大帝就设想过,该怎么跟他具体……嗯,买菜。 ……怎么,她又没办法摒弃公事对正儿八经的下属出手,左忍右忍馋得眼睛发绿,吃不好睡不着半夜头疼欲裂……这还不能在脑子里想想吗。 想想过程,想想细节……这又不违反帝国法。 啊要是能在帝国法里加上一条“下属有义务给上司陪睡”就好了,然后光明正大地附录“该法条仅限黑骑士”,再光明正大地派传令兵去他府邸里宣旨。 ……吃药,快吃药,一缺乏睡眠就会开始胡思乱想……头好痛……烦…… 只是,到大帝执政后期,她完全淡了对其他美人的兴趣,倦怠得数年都没往后宫跑,唯独越来越馋的黑骑士,也并非完全出于日渐浓郁的、得不到的色心——连吃饭睡觉都无法正常维持,她哪还有成天琢磨那事的余裕。 大帝又不是那种上了年纪后还非要召鲜嫩小姑娘回忆青春的不要脸老头子,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她也知道自己并非完人,迟早会死。 ……虽说她自己对待感情天生就像缺了段线,但大帝一瞅就知道,骑士是个认认真真谈感情才能到手的居家贤良款,那自己这样走肾不走心只玩玩就次抛的,当然不能随便祸害。 大帝只能在睡不着觉的深夜想想那面广博的胸甲,想想如果能把他成功拉到自己床上,摁在自己枕边——那想必会枕得异常舒服吧。 ——那时候,比起色心,她馋他时,更多像在馋一只橱窗里的大抱枕。 舒服的,安全的,温暖的,脑袋搭上去脸一埋,便能睡得天昏地暗不省人事的…… 就连原本非常成人的想象都歪了路子,大半夜头疼欲裂的她馋着馋着,脑子里的脱衣服逐渐演变为盖上被子……然后再把脸埋进去…… 真要与他一起睡觉——那该有多舒服啊。 并非动词,而是名词。 到了最后,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怪异——明明自己是格外想和骑士睡觉的,但每到深更半夜时,脑子里怎么只能构造出与她纯纯的真睡觉呢。 而且那纯纯的真睡觉想象还格外有用,想着想着,她真能把自己想睡着。 ……难道是因为隔着厚实的胸甲,她终究看不到内里的肌理皮肤,这才缺乏了幻想素材吗? 大帝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那时要考量的正事太多太重,只稍稍疑惑一下,便也丢开了。 况且那时的黑骑士全副武装,面甲、胸甲、膝甲乃至手部铁甲一应俱全,大帝从未真正见到“黑”那头龙,她不知道他有一双波斯猫般的异色瞳孔,不知道他有异族的尖牙与鳞片,更不知晓他意外柔软蓬松的发顶与他眼角的疤痕——她不知道三千年前的他是顶着一头鳞片本色的漆黑墨发,还是那层灰蒙蒙的、褪去黑暗的燕麦白。 那时不通情窍的君主又哪里会知晓,“单纯渴望与他共眠”比“渴望对他xxoo”所代表的涵意要危险得多的多——她对骑士的惦念早已不再是肤浅的“馋身子”——有朝一日,比起扒开他的衣服,会更想拿手指戳戳他的睡脸,再戳戳眉心、嘴角…… “唔。” ——而她自己也会在不设防的时候被尽数戳回去,因为同床共枕就是要承担这种风险的,也因为之前她实在是趁龙赖床时使坏戳了他脸太多次。 大帝抖抖眉,半睁开眼。 她从不是习惯赖床的贪睡类型,睡眠很轻,待在寝宫里时连门口的侍女不小心打翻了手头绣针,都能将她惊醒。 可这一次…… 鬼知道这傻子蹲在旁边,兀自戳了几次。 她对上骑士停在自己颊边的手指,与他尴尬又紧张的面色。 晨间阳光晴朗,斑斑点点的阳光像某种乳化用的奶酪泡泡,浇在他耳后软软的灰发上…… 更像燕麦泡芙了。 尤其是中间那些卷卷的发旋。 ……既然能一眼看见他发旋,那他大概率又跪坐在床底下了吧…… 傻子。 大帝揉了揉自己被戳得发红的脸颊,想伸手拍开,也想开口训斥,更想直接张嘴咬回去,但——过于深重的有效睡眠,着实带得人浑身上下都犯懒。 她最终只是撩撩眼皮,勉强抛了个眼神过去,但那眼神没什么焦距,还搭配着一个长长的哈欠——很快,眼睛和嘴巴都重新合上了。 “到床上来。别闹。” 她嘟哝两句,便在朦胧的意识里滑回自己的回笼觉。 骑士反应了一会儿,确认命令是“到床上来”,而不是“继续跪着”或者“滚出去”。 ……他偷偷摸摸用自己的手戳了陛下的脸蛋和眉毛,还被她正面抓包,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吗? 而且,而且,昨晚的事,他也…… 骑士脑子里乱糟糟的,事实上从昨晚起他就没怎么捋顺过,混乱的思绪堪比奶奶家饼干盒里打了结混为一体的数个杂色毛线团——但那句梦话般的“到床上来”就像勾魂的咒语,他把多余的想法与脑子统统抛开,忍不住飘着飘着就飘上了床,又挤到了她身旁。 ——哦,当然,他没有真的打开翅膀飘。 他手脚并用爬上去的,就差露出尾巴摇一摇。 ……摇尾巴太欢快会连带着顶起她的被子,而陛下的被子一旦被抛起来,漏了风…… 她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他踹下去,气若游丝地让他滚,正如同昨晚最后他的结局。 ……嗯。 骑士自认为没有很过分。他很拼命很拼命地忍住了,又很拼命笨拙地给她的手机卡充了不少流量,敢说自己一直都是很听话的——但既然他能被那时压根没力气抬腿的大帝踹下去,也是刻意纵容、退让、夹杂了一丢丢丢小心虚的…… 唔。 他也没有做错什么吧? 只是,在混乱的、难熬的、相对短暂的第一次后,他忍不住再次黏着陛下,委婉地通知她,您不能在买菜时搞特殊待遇,对着两根玉米,是不能厚此薄彼的。 一根玉米您买走了,可是还有一根玉米您没——陛下对该通知的回应是利落的一脚,与一句言简意赅的“滚”。 然后她倒头就睡了。 ……骑士被踹下去后也没有依照命令滚,他在床边上默默跪坐了一会儿表示歉意,也顺带着平复未能全部消减的热意…… 老实说,他不是故意使坏,是真不明白。 陛下明明买菜之前成天吵着闹着要买两根玉米吃,哪怕昨晚在市场门口,也反复保证说她胃口很大也很好,完全可以一次炫两根——是他这边脸红耳赤,连连摇头,眩晕又紧张地表示太夸张了绝对不行,还是一顿一根玉米,慢慢来吧。 陛下还为此跟他争吵了好一阵子。 但真的跟他去市场买菜后,他拼命努力才勉强帮她充了足够购买一根玉米的手机流量,等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顺利扩容了……她又死活不愿意再续第二根,他腼腆地问两句,就被踹走了。 骑士不明白。 他有种莫名的欺骗感,您说好的一起吃呢。 ……可陛下看上去真的很累很累,嗅上去也汗津津的黏满了……咳。 沾染了自己气息的伴侣当然能令龙心满意足,即便他生理上还有半边要默默干熬,但也足够开心了。 在此之前,骑士从未想过,这种事竟然能让她的气息与自己的混在一起,还混得这样好。 嗅上去好满足,就像陛下是我宝物的盖章证明…… 骑士老实地跪坐在床底下受罚,但黑龙却也眼巴巴地扒在床边,一会儿凑到她颈边嗅嗅,一会儿又偷偷舔上几口。 ……消灭罪证,这是为了消灭罪证,万一陛下第二天发现他在她身上留了那么多印子,一气之下又将他打发去远远的异国出差呢…… 陛下让他滚,把他踹下去,但又没不允许他处理罪证嘛。 他就只舔舔,不会再碰的,嗯。 ……等到凌晨时分,龙性大发的家伙舔得干干净净了,爪子也忍不住再次伸出去,而熟睡的大帝又踢了被子——骑士跪行到床脚,小心地帮她盖严实了,爪尖却碰上大片的湿渍。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陛下不能睡在这种混乱的环境里。 与干燥得过了火的龙不同,人类天生不喜欢潮湿——就这样睡在潮湿的被单上,以陛下的体质,肯定会感冒。 因为被陛下严令禁止调查相关资料,骑士还真不知道“善后”这惯例程序。 但他想了想以前从陛下贴身侍女丽塔口中听过的、后宫中的规矩,便比照着换了床单、枕头,将一动不动的陛下扛进浴室,虽然非常非常遗憾自己的气息在水流的冲刷下逐渐变淡,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照当年的规矩备好了一浴缸的热水——大帝爱干净,每次召过妃子都要独自去寝宫的浴池泡澡,骑士记着丽塔聊过,里面加什么蜂蜜啊,花瓣啊……完了还要一边泡澡一边喝点小酒……程序挺多的…… 骑士在家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新鲜蜂蜜或花瓣,但他又舍不得离开她下楼买。 最终灵机一动,翻出了冰箱里的蜂蜜柚子茶,整罐倒进浴缸里——小酒么,自然也不能提供,骑士退而求其次找了瓶冰镇可乐,乖乖地递过去。 大帝倒在浴缸里,头枕在他垫好的布巾上,合眼睡得死沉,压根不理他。 骑士又拿可乐碰了碰她的胳膊。 大帝依旧不理他。 骑士……骑士小心地用可乐罐子碰了碰她因为泡澡变得热腾腾的脸颊…… 第170章 第一百零六十三次试图躺平感觉……如…… 大帝的回笼觉没能持续很久。 不只是因为那股浓郁的、鲜明的可乐糖精味,更是因为——“咚。咚。咚咚。” ……响在最近的位置,不断加快的跳动,近乎形成一场小型地震,震得她合拢的眼皮也开始抖动。 往日里钟爱的御用抱枕,偏偏在今早,实在是……太吵了。 是,他按着她的命令老老实实地爬上来,不管是移动还是躺下都没发出半点声响,手掌也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两侧不触碰自己,将陪睡抱枕的功能执行得非常完美——可偏偏大帝就埋在离他心脏最近的位置,怎么避开也总是能听见——“咚。咚。咚咚。” 沉稳与吵闹并存的心跳。 沉稳,在那重重的力度,吵闹则在那无休止的跳动——天,简直就像有人在自己耳边炸炮竹。 ……至于吗?这都一夜过去了?他还这么紧张忐忑呢? 她只不过是枕在他胸上睡觉……一如既往…… 哦,也是,开了荤后也终于开了窍,再也没法变回木头无视与她近距离的接触,肯定满脑子都是黄色遐想吧。 处男啊…… 就是麻烦。 大帝疲惫得很,很不想睁眼,更不想起床,浑身上下的酸痛感甚至一时超越了往日对骑士的包容与喜欢。 ——哪怕这头龙昨晚很乖也很小心,没有在过程中带给她多少疼痛,老实说大帝自己都惊叹无痛的体验……可运动量太大了,手臂到双腿的每一根肌肉纤维都仿佛被擀面杖擀了一遍,大帝可是用稍快步伐走过街区小公园都会开始喘气的宅宅——那就好比脆皮大学生躺平一学期后突然被老师拉去挑战极限3000米跑。 ……没有在中途晕厥,是大帝身为上司最后的脸皮与骨气。 可现在夜晚已经过去,他也不再需要引导与教学——她再没精力撑起骨气,只有困意。 “咚,咚,咚……” 可这货的心脏还在闹腾,就是不停。 大帝合着眼,拧起眉,拍拍他的胸膛:“别吵,烦……” 【烦。】 这是陛下自交往后第93次嫌我烦了,骑士抿了抿唇。 他兴奋的心情略打折扣,因为陛下此刻听上去真的很嫌弃自己——建立交往关系并认清“迟早要侍寝”的事实后,骑士其实偷偷地对“第一次”抱有期待,而“烦”当然不会是他想在初次的早晨听到的话。 每次被她嫌烦,他都会不可避免地感到委屈。 骑士擅长根据大帝的任务评价总结自己的短处再加以改进,力求成为更完美可靠的下属——但被抱怨“黏人”“很烦”,他又该如何更正、改进呢? 骑士无法修改自己对她的亲近,更做不到远离她、拉开距离。 他一定、一定要好好对陛下提出正式抗议了,您骂我呆可以,实在不行说我丑也没问题,但嫌我烦绝对不可以——我讨厌烦这个评价,听到它会很伤心。 但…… 提出抗议的时机,不能是现在。 骑士注意到她紧皱的眉与眼下的青影,便无暇再考虑自己的心情,他飞速屏住呼吸,调整浑身供血的节奏。 ——吵闹的心跳声立刻平息下去了,大帝的眉松开了些,重新陷回梦里。 呼。 不管如何,调整好陛下的睡眠,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骑士有些忧心,陛下的睡眠质量一向堪忧,今日又反常这样疲惫……他比对着之前她说吵时眉间的褶皱,感觉她真的很累……又或者,是很难受? 骑士没有经验去判断“纯累”与“难受”的区别,更何况大帝昨晚压根没余裕给反馈——他便只能兀自揣测着,越想越不安。 ……果然是我中途做错了什么,对吧? 他似乎不该央求她,让她勉强做这种事的。 他怎么这样坏。 ——骑士已经完全忘记了是谁抢先开头,是谁成天逼迫,是谁将自己摁倒在床,又反复勒令扯开衬衣——趁着大帝彻底熟睡,他偷摸着用尾巴圈过她的小腿,将她一点点拖进了自己怀里。 大帝睡得太沉,往日的警醒与敏锐消失无踪,即便被他完全抱起来了,也没有再睁眼的动静。 骑士越瞅越心疼了。 都怪他,他为什么是个没经验没技术的笨蛋呢,该碰哪里该怎么做,全都要靠陛下现场口头教导——不行。 【不准调查任何相关资料,有不会的来问我】 ……骑士从不只是骑士,他抚过她发梢的指尖动了动,眼神瞥向床头柜的手机。 要进步。要学习。 ——哪怕是公然抗命。 【数小时后】 大帝是被一阵阵敲击声吵醒的。 有点像是之前骑士不断的心跳声,但更脆些,也更清明。 她揉着眼坐起来,抬头一看,发现窗外竟然下起了一阵阵冰雹,室内升起一些温差带来的微小雾气,而透明的水汽结晶颗颗分明地撞上窗框,又将一切外景涂抹为模糊的盐粒。 大帝突然肚子就很饿,她瞬间想到了裹满奶油与糖霜的炸面包——出自公园广场那儿一家名为“热量圆圆弹”的知名甜甜圈专卖店,是糖分最高的限定品,奶味十足,清香又甜蜜。 平常她只敢吃一两个,但如今自己真的很需要热量。 “小黑,去给我买……” “您醒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冰雹下方,卧室窗旁,正坐着她木呆呆的男朋友——不知何时,他又离开她,坐到角落的地板上了。 大帝皱皱眉,不太喜欢此刻的距离,更不喜欢他慌张压下、又掖进兜里的手机。 “过来。之前你在看什么东西?” 骑士迅速走回来,但他支吾着没有给出答复,只是送来了一盒精致包装的点心。 ——正是“热量圆圆弹”的甜甜圈什锦礼盒,三只奶油糖霜味,剩下的蓝莓提子味、西瓜苹果味、薄荷巧克力味各一只。 ……他怎么知道的?龙还有读心功能吗? 大帝饿得狠了,来不及多问,迅速拿过甜甜圈往嘴里塞——一连咽下去三只半,又接过他递来的热红茶咕嘟咕嘟喝了两杯,这才有了种“活过来”的感觉。 ……体力透支真要命。从不运动的宅宅突然过量运动更要命…… 大帝舔干净手指上剩余的糖霜,将空了大半的点心盒推到一边。 骑士重新续了杯红茶端给她,脸上没有戴面具,漂亮的眼睛却是向下垂的。 他虽然坐在她身边,却依旧是跪坐的,端茶送水递点心,动作不声不响,大帝有点不适应这份谨小慎微的殷勤。 傻龙不应该立刻黏过来撒娇卖乖然后在背景板发射开心的小花花么,竟然这么克制这么成熟——都不太像他了。 大帝模糊记得睡前自己没忍住凶了他,还野蛮地命令这头龙停止心跳别吵自己…… “哎,小黑。你生气啦?不高兴?” 骑士摇摇头。 “您好点了吗?” 他的语气温和,肢体语言也充满关心,但那双眼睛依旧没有看她,有刻意躲避的嫌疑。 ……是不高兴了吧。 毕竟是只没了初夜的小龙,一觉醒来就受她冷落有可能会格外敏|感、继而格外低落伤心……唔。 失策。 大帝挠挠头。 “小黑,别往心里去啊,之前我太累了,说话时没怎么注意……” “您不必挂怀。我不介意。” 不知怎的,大帝觉得,他的脸有点红,而且来回躲闪的眼神不像难过,更像心虚。 “你背着我干什么事了?” 不会是刚才在用手机偷偷查找我禁止的成人资料吧? 不会的,小黑哪来的胆子公然抗命。 那就是…… 大帝伸手揪过他新换上的睡衣,嗅了嗅他的衣领。 “……你昨晚洗完澡后背着我偷喝了家里的可乐?喝了我专属的快乐气泡水?嗯?还洒到了身上是吧……说起来我之前就觉得怪……” 骑士扭扭脖子,侧过脸,小声道:“对不起。” 他没有否认“偷喝可乐”,大帝挑高眉。 “怎么,”她拍拍他的脸颊,“做完后才意识到太刺|激了,大晚上开罐冰可乐还能手抖个不停?” ——联想到他一直没停歇的心跳,这是个非常合理的推定。 骑士不吭声了,他被她轻轻拍打的脸颊很快变得更红,眼神也更加闪烁不定。 大帝没忍住,伸手拨了拨他扑闪的细密睫毛,又揉了揉他软软的刘海。 找回神智后,她便完全找回了自己平日的状态,兴致勃勃地对男朋友动手动脚,完全忘了之前半昏迷状态的愤懑与羞恼。 一是因为现在大帝彻底睡饱了、吃饱了、又在睡梦中被忧心她身体不适的龙反复舔了好几遍,精神头恢复得足足的,亏空的电量已经完全充满;二是因为,唔,昨晚,她也没受半点罪。 虽然有些过分夸张,过分劳累,在体能与感官上有些超越人类承受限度吧……老实说出现了很多她意想不到的状况…… 但事后回味一下,啧啧。 就一个字,无需多言。 ——爽。 大帝眉眼间的餮足是只有过来人才能看懂的,骑士尚未看懂。 而她对他表现出的样子,俨然是尝了甜头开始得寸进尺的小流氓。 “所以怎么样啊,”大帝笑嘻嘻地问,揉完他刘海的手指又开始捏他鼻子:“第一次感觉如何,小黑?我这边觉得你很不错哦。你呢,已经傻了?” 陛下现在清醒了,好像又开始纵容他……一副很满意他表现的样子,还夸奖……明明之前还很烦躁呢。 他藏在兜里的手握紧了手机,联想到刚才所看的吐槽贴,“男友技术太差每次事后我只能演戏夸他好夸他棒”——消沉与悲伤是无用的。 第171章 第一百零六十四次试图躺平必要谢罪!…… 因为这段情急之下主语缺失的宣誓,骑士险些被大帝欺负死。 ……当然,鉴于他俩如今的关系,也考虑到昨晚经历的种种事情,“欺负”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单纯的搓乱刘海捏捏鼻子…… 骑士又一次得到了“不准动”的命令,被迫摁倒,任由她扯开自己刚换的睡衣——只不过这次并非柔软的床铺,而是硬邦邦的地板。 大帝没留情,没诱哄,也没了慢慢调戏他的心思,直奔重点地拽着他,就回到了……菜市场门口。 嗯。 一言不合,她就又开始拉他买菜。 大帝的行事风格,那是半点不墨迹,雷厉风行似乎形容她都有些慢了,得叫电闪雷鸣。 一旦休息好了精力满了,最重要的是她此时怒气条也被对象的“糟糕”评价拉满了——那还花费时间聊什么天,自然要赶紧一雪前耻,用事实来证明。 糟糕?糟糕? 你是在侮辱我丰富傲人的经验,还是在看低我魅力十足的样貌? 骑士情绪上是完全猝不及防的,他原本跪坐在她身边郑重宣誓,认真严肃又正经……谁也想不到,陛下冷笑一声,抬腿一踹,之后便压了上来。 骑士想要询问几句,尽管他已经不再是数月前那个被埋胸都懵懂无知的自己,知道她这是要干什么——但陛下的神色很不好看,昨晚那样劳累,她理应不会再有这种需求。 况且,呃,他调动自己记忆中稀少的那些关于大帝后宫的侍寝规矩,陛下可从没有一夜之后白天再续的惯例…… 可比思绪、忐忑、疑惑还要快速的,是黑龙的本能——本能瞬间就做好了准备,反应速度之快,反应程度之积极,以至于黑的错愕还没在眼中消失,低头一瞥,脸和脖子就涨成了通红一片。 ——第一次压根就不算完整的一次,而是堪堪没吃饱的半顿美餐,主人靠着那点点可怜的余韵兴奋了一天一夜,直到刚刚才勉强平静下来——但它可不同意主人的想法,它远远平息不了呢。 什么偃旗息鼓?什么好好备战再卷土重来? 不要,没饱,难受,还想! 正如龙的尾巴可以是与龙无关的另一种生物,龙的……也可以符合这个定论。 咳。 “……哟,这么快?你竟然没收起来?……哦,还是说,故意露给我看的?” 骑士答不出话。 陛下压下地板的动作不管不顾的,这次买菜选择的交通姿势也晃晃悠悠、很不平衡,他生怕她乱晃时跌倒着了凉,一直向后用手肘撑住了凉丝丝的木板,腰背呈倾斜的角度悬在半空支撑着她,整头龙仿佛给新手车练定点停车的稳厚坡道。 他给她提供了一堆稳定用的支撑点,自己却只能将被命令平放的手抠住地板接缝的边缘,圆滑的人甲隐隐突出变形成龙的尖锐指甲,恨不能抠碎地下这片木渣。 与昨晚一样,骑士依旧在忍,忍受着怪异的躁动,忍受着火焰般舔舐理智的攻击性。 大帝可不管这些,她蹲在菜市场门口,逗着那只眼巴巴的大狗,左晃晃,右晃晃,前进两步,再后退两步——主打一个逗你玩,就不掏钱就不接近,我吊死你。 这样实打实的欺负行为持续了整整十分钟,数十次来回——是,大帝可没想真付账买菜,她就是想教训教训他,让他明白不可以批评自己的女朋友,更要他深刻领受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糟糕透顶”。 质疑她的技术? 开什么玩笑,只要她想,还不是将这头小龙拿捏在手里。 当然,大帝能这么嚣张,也是因为她一遍遍地逗狗时也不忘了一遍遍地俯身亲他,在他耳朵边上吹气,轻声细语地跟他强调,“小黑,我很累”“小黑,我还是疼”“小黑,我还要再歇歇,别乱来”…… 她把“骑士”与“黑龙”之间这条线捏得死死的,始终控制着他的反应。 理智的骑士总是好讲话的,又是初夜之后的这个时间点,况且之前还背着她偷偷违令“做调查”……他此刻格外心虚也格外心疼她,自然不敢真的狂性大发。 所以兀自忍得眼眶都红了,指甲与尾巴焦躁得在地板上刮出白痕,滚烫的汗一滴滴滑到喉结打湿了胸口,他也没有开口再央求她垂怜。 汗津津的胸膛摸上去像硫磺温泉池边常年冲刷的岩壁,虽没有昨晚倒过精油的热切反应,但大帝对这手感也很满意。 她又狠狠欺负了他五分钟,直到他一个单词都挤不出来了,肩膀也蒙上了一层热汗,喘息变成喉咙深处的嘶鸣——蹲在菜市场门口,瞧着门里那只馋得不行已经开始流口水的大狗子,大帝愤懑的心情终于雨过天晴。 真可怜。 真好欺负。 就这么馋我,馋得发抖? ……算咯,我大发慈悲,且饶他这一次。 大帝笑眯眯地伸出手,可原本发抖嘶鸣任人宰割的龙动了——他只是按着她的命令忍,都是为着她那可能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考虑。 “陛下……”他艰难地挥开她的手,“别碰……脏……” 不仅伸手,大帝还打算上嘴呢。 欺负了他这样久,总要给点甜头——这也是为了洗刷“糟糕”的评价,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大人的玩法——憋闷许久后的厚积薄发嘛——但想想昨晚自己跟他就“能不能直接用手碰”差点打起来,万一这个脑子拧巴的呆子又执着于这点开始反抗,破坏了如今的好气氛…… 好不容易将他逼迫至此,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大帝便直起身,曲起腿,咧开一个恶意的笑容。 对着菜市场门口那条垂涎欲滴的大狗,她招招手,抬起膝盖,故意冲着它的脑袋碾了过去。 骑士发出一声沙哑的闷哼,一直刮擦地板的尾巴尖终于不受控了,它腾一下从地面炸起,窜过来,绞紧了她的小腿肚子。 面带微笑的大帝小腿被狠狠一拉,立刻失去本就飘摇的平衡,迎面向下一摔——等她再反应过来时,已经无可挽回了。 大帝摔倒时不小心撞过去的部位一热,噼里啪啦,滴滴答答,烫得皮肤都发麻。 垂下头查看胸口的大帝:“……” 同样错愕瞪着的骑士:“……” 二次确认了胸上那是什么的大帝:“……” 意识到自己刚才对她做了什么的骑士:“…… 大帝……大帝恍惚着抬起头……其实她也还好啦,不过是一件睡衣被毁了而已,又不是没毁过……她更多是恍惚小黑这次竟然这么快啊……才十五分钟多一点点哎……那她好像是有点欺负得过分了哦…… 可等大帝对上骑士的眼神,看出他的混乱错愕,看出他的瞳孔地震,看出他反应过来后发白的脸哆嗦的唇瞬间就变红的眼眶——完了。 “等等等等,别自裁,不用自罚,千万别扬起你的爪子就切那里啊!!” ——大帝赶在对方一刀两断之前扑过去抱住了他的爪子,又抱紧了他那一下竖起、要卷着旋风扎过来直接割了自己的锋利尾巴。 【半小时后】 肩膀上搭着浴巾,大帝从浴室里踩着拖鞋走出来,骑士则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一见她坐下,就捧来了吹风机,帮她一点点烘干,再轻擦。 大帝浑身不自在,没话找话:“小黑,没事,头发里不会……” 她是在小黑的强烈要求下才会进浴室洗澡洗头的——要大帝自己说,多大点事,脱下上衣扔洗衣机里滚一滚就行了呗,小黑还担心什么沾到头发沾到别处沾上不好的气味,红着眼求她去洗…… 老实说,她没有半点抵触。 小黑这头龙没有口气没有异味,体内常年超高温自带杀毒,比她这个人类还要干净——更别提他是头寡了三万多年的小处龙,初吻初夜统统都只给了她,不用担忧任何病菌问题。 何况之前亲亲抱抱小半个月,现在不该做的全都做了,大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真顶着一身草莓印子穿着吊带大剌剌上街她都好意思。 只可惜龙性好舔,又多是bug设定,每次醒来没有一片能给她用来彰显伴侣生活和谐的勋章。 ……嘛。 大帝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白皙如初的脖颈,说不上来的遗憾。 她过去召人侍寝自然不会允许妃子在自己身上留标记,如今交了正经的男朋友,还以为能体验一下一觉醒来浑身红印的新生活呢。 小黑明明很喜欢咬她的,事后却总要抹掉……难道是害羞么? 第一次不好意思也是人之常……啊不,龙之常情…… 大帝突然有些心虚。 她才意识到,才囫囵度过初夜的小家伙,让他猝不及防经受刚才那个,属实——有些过分。 “小黑,差不多行啦……没事,不就是个意外……” 他俩都没想到,自己那一摔跤会摔得那么巧,正好在那个时机,又正好是胸口摔上——咳。 大帝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起码不值得他红着眼眶用自己爪子切了自己。 吹风机的动作停了,站在后面的龙抿紧了嘴唇。 他眼眶红红的,脸色依旧很苍白,看着她没说话,仿佛他自己什么千古不赦的大罪人,下一刻眼泪就能唰唰而下哭倒城墙。 大帝:“……” 如果心虚能够实体化变成石头,大帝此刻已经被石山石海埋到地底下去了。 她柔声道歉:“……这次是我不好啊,你想要什么,说吧,我都满足……” 骑士:“我想自裁谢罪。” 大帝:“……抹脖子可以,切那里不行。” 第172章 第一百零六十五次试图躺平你说好笑不…… “烤五花、肥牛片、牛里脊、金牌黑椒鸡肉……哦,对了,再来三份蜜汁小鸡腿……饮料么,一杯蜜瓜汽水……” 大帝熟练地报完菜名,手指上下一滑,便将挨个打好勾的纸菜单递出包厢窗口,又温声嘱咐:“麻烦上菜快点,尤其是汽水与小鸡腿,务必优先。” 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在罩着帘幕的窗口后接过菜单,一句轻声应和后,脚步声便迅速远离了,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声响。 ——这是一家以“单人烤肉”“社恐福音”为招牌的无烟炭火烤肉店,大帝习惯独来独往,之前早就数次光顾过这家店的单人烤肉小包间——她自然也知道,这家店的内里布局比起烤肉店更像自习室,为了照顾自己的主要客户群体——独来独往的自闭人——这里是每个桌上提前在抽屉里存好餐具、碗筷与纸质菜单,顾客要吃什么,拿铅笔往单子上填好,再放到小窗口外的托盘上便可以了。 拿菜取菜,也是那边的服务员摁一下窗口上的提示铃,放到托盘上让顾客自己来取——有点像银行办事的小格窗,区别不过是没有话筒,更没有透明的玻璃幕墙。 不用与旁人交谈,更不用担心被其他人窥探,一个个小包厢排烟设置与隔音效果顶呱呱的好,只要交足了钱,待在里面喝酒发疯锤墙大嚎也不会有人发现。 ……当然啦,这不是说大帝自己经常独自窝在包厢里喝酒发疯锤墙大嚎……她是之前来消费时听到过隔壁包厢的客人这么做…… 大帝正巧上厕所回来,而后者正巧在那时发疯,不慎撞开了包厢门,漏出里面的哭嚎。 大帝这才知道,他是与女朋友一起来的,为的是在这种别致私密的小包厢做点羞羞的事,可女朋友觉得跑到外面吃饭的地方惦记这事太有病,能在油汪汪的烤肉炉子面前对自己噘嘴的男友更恶心——于是怒而分手,拿上包就走了。 顺带一提,大帝很赞同他前女友的分手决定,跑到人均消费一百块的烤肉店小包厢里要拉着女人做这事,不就是没公共素质不讲食品卫生,还抠搜着想省那点开房钱吗。 ……嘛,不过,话又说回来。 要不是发酒疯的男人撞开了门,她还不知道,原来这家小店还有可供双人使用的情侣大包厢啊。 大帝转头,回到自己的单人小包厢,瞅了会儿略显逼仄的墙。 哪天可以带小黑来吃一顿…… 当然,只是因为这家小店的烤肉很不错,合大帝的胃口,新鲜又好吃——她可绝对没想着拽小黑到私密包厢里做点羞羞的事。 也绝对没想“反正小黑不可能怒而离开的对吧,他一定会乖乖听话,一边任我摸胸一边替我烤肉”。 ——如今真的带他来这家店又订了双人包厢,大帝是万万没想到,乖乖坐好的人是她,帮忙点菜又帮忙摆餐具的是她,一边问他想不想吃冰激凌啊一边把咕嘟咕嘟的蜜瓜汽水给他插好管子的是她,而第一盘蜜汁小鸡腿上了后,帮忙拿叉子替他放上烤盘,还柔声细语问他想吃几成熟的…… 还是她。 ……嘛。 谁让她欺负龙欺负得太过头,对面的呆子到现在还在低头哽咽呢。 【……所以这个真的不是侮辱您,这个真的只是一种很普通的成人玩法吗?】 ——这是大帝之前在家里,情急之下扯出来哄他的说辞。 小黑这头龙其实很固执,一旦上头了很难别过来,她见到冷静了半小时他还是一言不合就要自裁,只好半真半假地编瞎话:“没事啊没事啊,真没事,哎呀这种玩法我又不是没做过,小黑你不知道的过分玩法多了去了,床上的事没必要较真……和侮辱完完全全没关系……别想多啦……” 或许是因为她哄他的语气很软,或许是因为她一边哄一边搂过他的脖子亲,他锋利的鳞甲终于是平复下去了。 这不是“一种可怕的侮辱行为”,而是“一种常见的亲密方式”。 陛下的态度没有反感,更没有生气,是自己小题大做了。 骑士抹了抹眼睛,闷闷道歉:“所以还是我太青涩,无知,愚蠢,这才误会了陛下,搅了陛下的兴致……” 这也是真的,但大帝还不至于在这时申饬。 她顺嘴哄下去:“没事啊,我本来也没想真正往后做,你昨晚才是初夜,刺激的玩法慢慢来嘛,那种事……一时吓到也没事的。谁让你是第一次。” 她这话是在疼惜这头纯洁又无知的小龙,见他之前几乎应激的表现,大帝后知后觉他被吓得不清,也并非过去那些老练熟稔的神明……自己从昨晚到现在都有些过于看重感官,忽视了安抚他的情绪。 密切的身体交流之后,比起直白粗暴的“昨晚很爽,再来一发”,纯纯的小龙估计更想听到“我好爱你”,再交换几个甜甜的吻吧。 唉…… 大帝淡笑:“我实在是太久没处理过你这种比起感官更在乎感情的小家伙了,小黑,别难过,行行好啊。” 可她对这事的态度实在是随便惯了,语气也很难从调戏转为认真,“谁让你是第一次”,听在龙耳朵里,又冥冥中契合了千年前那纸将自己批得一无是处的选秀标准。 【没经验?怎么,指望陛下伺候你吗?陛下最烦处了。】 他还不是普普通通的处,他是昨晚实战没怎么表现好,刚才一下子就落败,还意外弄了她一身,又不明玩法要死要活破坏了气氛的…… 骑士更难过了。 但他实诚惯了,难过到头是憋不住的,大帝又正搂着他亲,他便直接嗡嗡反问——“您就这么介意我是第一次吗?” 大帝:“……” 这是什么话,正常来说,难道不该是“您就这么介意我不是第一次”。 哦,差点忘了“初夜”在某些保守的家伙心里是具有特殊意义的……虽说她不是那类人吧…… 但忠贞是个好品质啊,怎么会是缺点呢。 因为社会或家族的规定被迫保持“身体纯洁”固然令大帝嗤之以鼻,但“满心期待着守好自己,以此献给未来的伴侣”,自然是值得称赞与钦羡的。 大帝要是能在年少轻狂时知道遥远的未来自己会认真地想谈一份从一而终的恋爱,估计也会收心定性,不会到处收美人。 ——可这不是不知道吗,她又并非那种期待“命定爱情”的小女生,本以为到死都是一个人了,自然该玩玩该睡睡咯。 那一刻,感受到被自己安抚的男朋友发出更加消沉的鼻音,大帝模糊中似乎捉住了一团乱线的线头。 小黑好像是误会什么了,为何要在乎她是否会介意他的“没经验”呢? 又或者,在“初次”这事上,她与他的观念非常不同? 他们应该好好聊一聊……就这事沟通清楚…… “什么初次不初次的,这哪算什么大事,”大帝哄他,“你看你,都知道我以前和妃子这样那样的玩过各式玩法了,不也压根不介意吗?” 被她抱住的龙哽咽一声,这下,是彻底带上了哭腔。 “原来您以前与妃子,一直做着这么过分的事吗?昨晚那样的事?今天这么……的事情,他们统统都做过了?他们怎么可以……怎么能?” 大帝:“……” 不啊,你们龙这么bug这么夸张的,还有今天这种意外之下达成的玩法,我怎么可能和妃子玩嘛。 别说找到两根玉米的,一根小黄瓜哪怕榨成黄瓜汁,我也不可能容忍它往自己身上乱洒啊,这不是妥妥的冒犯吗。 ……怎么办,要是说假话肯定了“你想到的想不到的我真的统统都玩过”,他怕不是眼泪真能唰唰唰往下砸。 可要是说实话,表明自己还真没让哪个妃子做过这种逾越的事……“我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侮辱”……那不就又绕回了一开始…… 而且,要不是小黑破天荒开始纠缠这事问倒了她,她也从未想过。 ——怎么以前买菜时她对小黄瓜碰都不想多碰一下,如今买玉米时她馋得不行,不仅想贴上去看还想用手抓,甚至还想上嘴啃一啃呢?? ……虽然小黑种族设定超绝干净,但神明无垢神体也干净无比啊,她传召前还会派数个侍从过去将小黄瓜泡药水里反复洗洗刷刷…… 她这是什么毛病?死了一回还会变动xp? 大帝属实局促了。 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睛,有种后知后觉的热意。 ……她是有点偏爱小黑了,可原来她还偏爱他的玉米? 咳。 大帝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只好反问过去找场子:“你不是说不介意我以前……” 实诚的龙:“陛下,抱歉,可是您那些司空见惯的和别人玩过的玩法,我统统不知道的、原来那么夸张的玩法——好介意——特别介意——呜——嗷——”大帝:“……” 好的,死胡同,干聊天是彻底哄不好了。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龙哭时她也没有一个往期行为是无辜的。 ……哦,他还没淌眼泪,他是在用龙语沙哑干嗷呢。 可是这比真哭还惹人心疼,堪比小狗嘤嘤叫。 谁让她昨晚没安抚好,谁让她今早又凶他,谁让她刚才又那么过分的欺负狠了…… 大帝听他拱在自己颈窝旁边嗷呜,听得后悔又着急。 就好比那个总是手贱去拽小姑娘辫子的熊孩子,如果对方真的悲伤表示再也不搭理自己,他反而会慌得心神不宁。 扯回去继续买菜,用感官刺激覆盖掉坏情绪? 不行,小黑并非那种睡过了就没脑子的雄性,她也不是很想去挑战“让一头龙无比餮足昏昏欲睡”的人体极限。 第173章 第一百零六十六次试图躺平我希望………… 事实证明,性别是男是女是人外,身体处或非处或内藏黑洞,性取向是女是男还是龙——那统统都跟一个人的品性没关系。 一个好人与一个人渣的区别,比一个男同与一个女同的区别大了去了。 一个人是处也不代表他就一定冰清玉洁,一个人非处也不代表她就一定花心糜烂…… 16岁的公主殿下,可真是好好的上了一课,就此彻底擦亮了眼睛,再也不武断给陌生人下判定。 干净的处男? 嗤,谁知道他会不会是个癖好特殊、大搞擦边球的性无能呢。 她受够那种打着“第一次”旗号来爬床的家伙了,后来只要听到羞涩的“我想将初次献给您”,大帝就会幻听到那句娇羞颤抖的“约翰哥哥”。 ……嘶。 鸡皮疙瘩都窜了起来,可别吧,这些诡计多端的处男。 其实,风气开放又有生育魔法加持的克里斯托王国从来就对同性恋没意见,奥黛丽自己更是没意见,别人喜欢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和她有半铜币的关系吗——三千年前黄金大帝麾下的军队就有一对甜蜜的同性恋人,两者同为将军,胜仗后的篝火晚会独自窝在帐篷里你侬我侬,当年大帝坐在篝火旁喝蜜酒,一旁的骑士还困惑地动了动耳朵,问她,陛下,为什么那两个公的要偷偷抱在一起啃,他们是违反军纪在打架吗。 ……现在想想,她当年为什么没有早早意识到小黑的非人类身份呢,他一开始用语言形容同僚都是“公”“母”,后来变为“雌”“雄”,到最后才勉强成人。 唔。 大帝想想当年笨拙稚嫩的小黑,想想他后来搞清楚那是一对恋人后不可置信的表情…… “噗嗤。” 骑士:“……” 骑士整头龙都快气疯了,听见她又在那儿傻笑,尖锐的龙指甲恨不得刮穿小包厢的墙皮。 这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这么、这么无耻的败类竟然曾对她的陛下——“您就不觉得恶心?” 大帝眨眨眼。 “还好啦……你真不觉得可乐吗,小黑?” 公主殿下当年也不觉得有多恶心,毕竟监测魔法时刻开着,红灯区调教好的特质锁链也始终戴在他身上,她每次光顾前还会吩咐人去再次检查消毒再清洗——她始终将他当成一个所有物,而非喜欢的人。 所以对方是绝对不可能背着她去和别人有什么身体联系的,不管男人,还是女人。 要说精神出轨吗,也没到那个程度——他们之间压根没有感情,并非认真交往关系,哪来的“轨道”能出呢。 如果单论先来后到,反而还是那个年少失散的竹马情人,比她这个金主更占理。 公主殿下只是有些膈应。 她并不介意那个站在树上与他相看泪眼的人是男人,而是他口口声声说伺候她是残忍又恶心的虐待,却又满不在乎地将她赠送的宝石与金币全部抛给旧日情人。 要是你之前跟我直说你自己心有所属,而且天生性向无法契合——难道她还会跟一个红灯区买来的物件不依不饶吗? 挥挥手放你和情人离开,我再去挑另一个直男就是了。 结果一声不吭,装着青涩紧张,把自己摆在了最委屈最可怜的角色里,拿了她的钱,睡了她的身体,又背地里这样将她踩进泥里,把自己衬托成一颗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 要是视角一换,主角一变,她就是那个棒打鸳鸯、仗势欺人的邪恶反派了。 那玩意的身体是从头到尾只属于自己——可她稀罕吗,她自己也曾是纯洁无知的16岁,谁比谁无辜啊,这桩你情我愿的交易,凭什么就搞得她像个罔顾人伦的强||奸犯?? ……公主殿下只是为这点,单纯感到膈应。 膈应到她后来压根不想再搭理那对情人,派了手底下的人团吧团吧剁了,又往不知是哪的荒地随手一抛。 她甚至不想去打听对方最后埋骨何地,更别提亲手报复了。 那感觉就像打蟑螂,你远远的把拖鞋投掷过去,就不想再投去视线,亲自弯腰拿手揭开鞋——连那只拖鞋本身都不想要了。 膈应。 于是兀自膈应了大半年,某天醉酒后突然想通了,凭什么我就要因为那玩意留下这种糟糕的心理阴影啊,膈应过也就算了,那玩意值得我清心寡欲大半辈子吗,呸,我就要大肆追求我自己作为女人的快乐,尝遍天下美人,而且都必须要是硬邦邦的好使的美人,杜绝软白菜…… 咳咳,后续就没必要跟小黑详述了。 对正牌男友谈及前世自己真花天酒地的放纵经历,她还是有一丢丢心虚的。 当年那点心理阴影早被之后各个绝色美人的殷勤伺候抚平了,自公主成为大帝,经历过太多波澜壮阔的事情,这段经历便也不值一提。 所以,当千年后大帝再聊起曾经这个“初夜对象”时,只觉得可乐,没觉得恶心,还能就着这段往事哐哐炫生菜包烤五花肉…… 而对面的骑士,他的饮料杯子咔咔得响,从使力捏碎到高密度捏合再到使力捏开,纯纯是考虑到这杯子里装的冰激凌汽水是陛下亲自给他点的冰激凌汽水——又一次捏合,没让玻璃渣飙出来,只手背暴起青筋。 这头龙已经被气得什么难过低落自卑统统顾不上了,只想踹开包厢去找时间虫洞穿越回她16岁的那年,然后把那对狗男男用爪子踩成稀巴烂。 可他看出大帝是真的聊得开心,越聊越下饭,本来只顾着讨好他给他烤小鸡腿,聊着聊着就变成了往自己嘴里塞烤肉——那骑士还能怎么办,一手咔咔咯咯地折腾就快分子结构破裂化为橡皮泥的玻璃杯,一手又主动捏过烤肉叉,替她挨个翻面滋滋冒油的五花,再给她夹到盘里。 ……大帝吃上头了就忘了哄龙的初衷,不过黑龙的情绪已经从“委屈”转变为“暴戾”,这似乎也是另一种起效的方法…… 如今她哪还顾得上装模作样给他烤鸡腿,捏了五六分钟的烤肉叉自然就落到了骑士手里,替她烤肉夹菜配蘸料,一派自然。 ……也是第一次,坐在滋滋飘香的烤肉炉前,他却没有半点胃口,只想掀桌咬人。 看她边吃边聊,还跟他反复描述自己初夜时见识的“软白菜”……那眉飞色舞的神情,显然是觉得自己在讲一个格外有趣的段子。 骑士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但她开心就好…… 三千年后的他来得太晚,除了无能狂怒,又能如何呢。 “多有意思啊,第一次就碰到了一个要为竹马哥哥守身如玉的纯零,小说电影都少有这么写的。小黑,你觉得这概率——”概率? 不。 骑士夹烤洋葱的叉子顿了顿,两圈烤散的洋葱丝掉下炉子,升起一股焦香。 与概率无关,那并非偶然。 【冷心冷肺】 【注定孤寡终老】 【无数枕边人都将背叛】 ——冰雪神殿中央,神明在万万年前亲昵地捏着那枚木偶,手里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剪去了所有绵软的爱意。 骑士见过了。 骑士听到了。 爱神在奥黛丽克里斯托命运中留下的这份诅咒…… 即使到了今日,在他这个不被神明掌控的非人之物身上,还是隐隐生效的吧。 这段交往关系总是磕磕绊绊,想要亲热时总会有无数意外会打断他们,就连陛下自己的态度…… 一会儿拽紧他要贴近,一会儿又嫌他太近太烦,想推开。 她像初初挣脱了象牙塔的幼童,杵在原地打转,怎么也不明白。 爱神芙蕾拉尔对爱情与欲望、尤其是陛下爱的能力的掌控——还残留着许多,许多。 骑士垂眸,又给笑着的大帝夹去一块焦香的五花肉,护心鳞深处,发了芽又生了花的小木偶还一动不动的。 是了,那也肯定是诅咒的效果吧? 否则,他的陛下,当年那个美丽又善良的女孩——怎么可能那样倒霉,就遇上了这样小概率的事件,还反被对方背叛伤害呢? 黑龙没有见过16岁的奥黛丽克里斯托,他甚至很难将“青涩懵懂”与她联系在一起,从第一次见面起,陛下就是个会在心里对他开黄腔的成年女人了。 ……但这不妨碍他认定,那时的奥黛丽,一定是最迷人的16岁女孩。 她选中的枕边人怎么可能不爱她。 她经历的第一次怎么可能不珍惜。 她值得全世界所有美丽之人的倾慕——“我倒宁愿那个人是您念念不忘的初恋。” 大帝一愣,就听他说:“如果他真的一心一意喜欢过您,那肯定不会留下如此糟糕的回忆。” 骑士以前还不懂,现在却非常坚定了。 那样亲密害羞的事情…… “只有和最喜欢的人做,才是最好的。” 大帝有些紧张,她后知后觉自己透露了太多关于初夜的细节,小黑这话是不是有点受伤了? 【我明明只和最喜欢的您做过,这不公平】,然后他就会用黏黏糊糊的狗狗眼要求她也回应一个——【没关系,我现在最喜欢你。】 大帝知道,谈恋爱就该说这种话的,小黑已经对她说了很多个“最喜欢”,而她至今还没挤出一个正经告白。 可要是她能顺顺畅畅地对着他的眼睛说【没关系,我最喜欢你,和你做什么玩什么统统不介意】……也不至于绕这样一个大弯子,将他带到外面的烤肉店,和他谈初体验谈性的观点。 要是轻浮随意的“小黑我真喜欢你的胸”,她倒能随口说出来…… 第174章 第一百零六十七次试图躺平不,介意。…… すぐにヤキモチ焼くとこも好きだよって你嘲笑说“我也中意你爱吃醋这点呀”からかって笑う君に甘えていた我对你撒娇抗议——引自-ヤキモチ(吃醋)-高橋優骑士不止一次地想过。 如果一切能回到三千年前,自己能退缩成那个单单纯纯的自己——一心一意地支持陛下的所有决定,将陛下的每句命令视为最高指标,不多思考便单纯地按照她指示的方向冲锋…… 那该多好啊。 那时的他总能拿出最敬畏最优秀的态度,护卫着陛下的一切。 即使是陛下那些美丽的妃子,也能拉开尊敬又专业的距离,踏踏实实地替她守护着,不起任何坏心。 因为主人说那是美丽的花瓶,而那些花瓶是依靠主人供养生存的物品——那么,当然,那些人也包括在“主人的财产”范围里,是他必须认真捍卫的东西。 所以骑士会在偶尔遇见妃子时退避,会在遇到他们挑衅时沉默转身,会在大帝商量着说选后时跪在膝下宣誓…… 【陛下,只要是您选中的皇后,我一定会护他周全,绝不轻慢。】 那时的骑士,就连手里多了几件华而不实的赏赐,都会不太适应地退回去,真心实意地向陛下表达自己的忧心。 【陛下,您弄错了,这应当是在后日的舞会上赏给妃子的东西吧?】 他是陛下的剑,陛下的盾,陛下开拓疆土的臣子——而妃子是陛下私生活里的摆件,是陛下打发时间的花瓶,是魅力非凡、又究极幸运的美人们。 怎么不幸运呢? 他们有幸面见陛下,又能时刻与她相伴,讨她欢心。 在骑士看来,即使是挂着妃子的名号被大帝砍下脑袋的神明,也是最最荣幸的。 虽然黑骑士从不渴望成为他们——深居黄金宫深处又怎么最大程度发挥自己的价值为陛下所驱使——却也衷心羡慕他们。 ……曾经的他是那么单纯,能够站在最纯粹的角度看待陛下与自己的关系。 我的职责在这里,妃子的存在在那里,中间长长的沟壑比我与陛下之间的高高台阶还要遥远,双方绝不会产生多余交集……骑士这样认定,从未上心。 可现如今…… 他再也不能那么笃定。 骑士仍旧希望联邦论坛上“黄金大帝后援团”里的总人数是全世界的总人口,仍旧认为那些现代人心心念念穿越去帝国然后往大帝后宫里挤的yy天经地义,他甚至会默默收藏无数篇类似“我在黄金时代给大帝当狗”的小说,因为他就喜欢看人类用天花乱坠的文笔将陛下吹捧成世界第一——但他却无法容忍他们对她的遐思。 画报,古董,纪念品。 好多人类幻想着与她交往,与她亲密,成为唯一的皇后或爱人,又或者穿越成一个虚构的她唯一的孩子,成为她的心尖爱宠、掌上明珠——那不可以。 你们的幻想不可以,他人的捏造不可以,发泄欲望的油画不可以,哪怕是陛下本尊关于某个陌生帅哥的口嗨、过分沉迷某虚拟角色的抱枕或手办…… 不行。 听说你也厨克里斯托大帝?可以,所有灵长类生物都该热捧大帝,我这就默默开小号点赞你。 可听说你发动态宣布大帝是你老婆?……那不行,万万不行,我这就举报你传播淫|秽色|情。 可举报是举报不完的,同担拒否这种行为放在联邦国民度第一的克里斯托大帝身上,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最后的结局是骑士拼命举报别人的小号被怀疑成盟国的恶意人机,账号封停后他只能通过电脑端默默翻几张网页…… 然后他在捏碎第98个鼠标时默默退坑了黄金大帝相关的同人圈。 又在偷偷摸摸将大帝的第12个龙龙手办推到地板上时啃秃了书房角落的墙皮。 因为那头树脂做的龙鳞片比他光滑,颜色比他闪亮,还戴着陛下亲自配给的小草帽,刚被陛下从扭蛋机里捏出来时,尾巴爪爪都挨个得到了可爱的夸赞与亲亲——为什么,凭什么,那种劣质廉价还弱小的人工塑料怎能得到陛下的疼爱,千年前她明明对所有龙形摆件嗤之以鼻!! ……哦,放心,他没有真的出爪毁坏陛下的手办,那毕竟是陛下的财物。 烦躁的、抑郁的、无法忍耐的本能促使龙爪子拍下讨人厌的东西,可理智又死死钳着他,让他在下一秒接下那些即将落地的东西——默默推下,又默默接住,仿佛一只抑郁症晚期的猫猫在独自玩拍球游戏。 到最后没有任何树脂摆件遭难,只书房那圈被床垫挡住的墙纸留下恨恨的爪印…… 骑士也不想这样,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恋爱大抵就是这么令龙矛盾的邪恶东西。 就连过去从未介意、视若无睹的妃子们,也在他的记忆里挨个扭曲、拔高、变态——最终成了令他恨得牙痒痒的、巴不得一尾巴过去统统扫烂的阴影。 第一次大帝在他面前提及妃子时,骑士说不介意,还说您如果想在现代开后宫也没问题,我这就去收购娱乐公司筹备选秀节目,务必召集现世长相最佳的美人们供您挑选;第二次大帝在他面前提及妃子时,骑士说不介意,但他默默咽下了表示“我很专业我很有用我可以帮您筹备后宫”的事情;第n次大帝在他面前提及妃子时,骑士说…… 不,介意。 中间的停顿微妙得变长了,捧碗扒菜的爪爪也抠紧了些,但大帝当时正拿着遥控器看歌唱比赛下饭,眼睛都在客厅那边的电视机上,还说哎呀小黑你看,这个明星怎么有点像那个谁,我当年宫里砍头的那个谁,就是那个那个谁——骑士很清楚大帝模糊的“那个谁”姓甚名谁,当年对方哭着说爱她却被侍从拉出宫的画面记忆犹新——但他一声不吭地埋进饭碗,就是不愿意再从她口中听到对方的姓名。 要是陛下只在意我就好了。 全世界所有人都该记住闪闪发亮的陛下…… 然后陛下只会摸我的头,夸奖我是独一无二的。 只亲我一个。 只抱我一个。 只会被我吸引。 ……荒诞、自大、不切实际的妄想一串接一串,宛如狂风吹起的超黏肥皂泡,连绵不绝。 难道这就是堕落的龙性,越喜欢陛下,就越来越想把她圈紧,讨要她许诺各式各样的唯一? 骑士苦恼已久,这恋爱越往下谈,他便越忍不住。 可自己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光辉无限的克里斯托大帝就是属于克里斯托全联邦所有人民的…… 【那,奥黛丽克里斯托,可不可以只属于我?】 ——荒诞妄想的肥皂泡泡又变大了,陛下在这段恋爱中的每一个大胆举动、每一句甜言蜜语、每一种不同凡响的行为,都化为助纣为虐的泡泡液体。 明知那是不可能的。 却又不停地渴望…… 夜,22:19分,骑士站在烤肉店外,提着刚刚从便利店买来的塑料袋,默默摁熄了正不断刷新回复的手机屏。 论坛里鱼龙混杂,他的紧急求助帖没有得到靠谱的回应。 他没有吃多少烤肉,喉咙里是刚才在便利店门口一气硬灌进去的冰咖啡,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 谁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竟然郑重其事地对陛下说了那样一通大话,真心实意地肯定了所有人对她的心意。 ……谁让他说完后又止不住地后悔,生怕她就此又去寻觅其他更多喜欢她的人,奔向更灿烂多姿的天地…… 【我希望您曾经选中的每一个男人都最喜欢您。】 是的,是的,而且每一个都会比他更具优势的,现代的陛下比那时少了许许多多限制,选择便也更加多了——骑士控制不住地盯上了这个自己提出的假设,他太在意了,毕竟谁说“曾经”不可以是“现在”,陛下本也没必要为单独一个个体守着啊。 每个人当然都会最喜欢她的。她太值得。 可如果撇去对“最喜欢”,和其他所有雄性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他这头总秃噜大实话的呆蠢龙还有什么求偶竞争力? 除了喜欢她,很喜欢她,特别特别喜欢她——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优点了。 让骑士沮丧至此的,并不单单是之前他说出的话,更是因为他没来得及说出的话。 原本骑士说完后就想赶紧补充,“但您从此以后只能有我,我最喜欢您”,然后打一个“会继续努力”的补丁…… 可大帝偏偏在那时打断了他,她猛地丢过一大把沾着水珠的生菜,任由炭火与水汽发生反应,产生嘶嘶的嗡鸣。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模糊的水雾对面,她再开口时嗓音奇怪得大,“吃菜吃菜,小黑,不提曾经了!” 陛下很局促,很紧张,而且,她不想再与他讨论这个话题。 ……骑士只好默默咽下了“从此以后只能有我”的声明,压了几口汽水进嗓,也慢慢清醒。 是不该继续提。 这不就是空头支票吗,他该如何委婉地留住她,表明“即使陛下您过去未来选中的所有床伴统统都会最喜欢您,您也一定要唯独在意我”? ……骑士真恨自己这来来去去的矛盾恋爱心理,想让陛下受所有人喜欢的是他,烦躁她被那么多人喜欢的也是他。 刚说“希望您能拥有许许多多不同的超棒体验”,又反复强调她现在只能与自己发生关系,实在太无耻了。 ……不,不,现在我还是正牌男朋友,要冷静,陛下还没有流露出继续浪迹花丛收集美色大开后宫的意思,虽然我今晚对她说的话差不多是完全鼓励……总之先抓住她现在对自己的新鲜感……努力诱惑一下、多多讨好几回……再趁着她心情愉悦时想办法拐回去…… 第175章 第一百零六十八次试图躺平蠢龙蠢事蠢…… 愛していることを言葉以外の方法で好想现在就用语言之外的方式今すぐに伝えたい表达我对你的爱恋——引自-ヤキモチ(吃醋)-高橋優大帝起初只是想简单给个回应。 突如其来遭遇了那么一通告白,尤其是告白方完全没有那个自觉,认认真真的样子和工作汇报也没什么区别…… 简直就和交往之前他的暗恋宣言一样,“我绝对不会采取行动,更不会擅自打扰您”,真诚的心意用过于坦率的方式表达出来,真的摆出来后造成的冲击力反而比骚气明恋还嚣张——反把大帝这个擅长读心的人类搞得面红耳赤、忐忑不已。 那时呆子自己还不明白他泄露了暗恋的秘密,可大帝却完全没有得逞或窃喜的想法,只是慌得不行。 陷入恋爱的龙想得越来越多,但大帝这个成天用脑的习惯了深谋远虑,想得比他还要多。 还没交往,她就开始忧虑,如果谈不拢分手后该怎么办,小黑会不会心灰意冷就此离开。 还没聊开,她就开始揣测,拒绝后该怎么办,小黑他能承担住初恋失败的打击吗…… 结果大帝冥思苦想都开始焦虑“将来如果结婚了走到闹离婚的那一步会不会让小黑难过得趴回地下停车场哭成一团,再也不答应回来给我当靠枕”,当事龙却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生活该怎样就怎样,面对她的暗中纠结,还好整以暇地问她,怎么了,陛下,您这样盯着我,是我脸没洗干净吗? ……很好,“如果交往不顺利伤了他的心怎么办”彻底转变为“我偏要看看他什么时候肯当我对象”。 因为大帝越盯着他看越想啃他几口泄恨,但这头龙在异性方面俨然一个贞洁良男,胸都能给上司埋,偏偏嘴就是不肯亲过来,说来说去还是“我和您不是能接吻的关系”。 我和你什么关系,我明知你暗恋我喜欢我喜欢得不行的关系,那凭什么你不让我亲——结果,还没得到对方的正式告白,就翻来覆去纠结了一个多礼拜要不要和对方交往,最终被他又呆又磨唧的动作搞得不胜其烦,反变成她这边主动追求、主动胁迫、甚至下令逼他和自己交往,把好端端的暗恋成真搞出了强取豪夺感……就这样喜提男朋友一枚。 ……哪有这样的事。 后知后觉的,大帝在交往后产生了“他是不是故意吊着我胃口勾引我”的猜想,但她很确定这头龙没有布局钓鱼的心计,他是纯纯的呆。 喜欢她,珍惜她,眼睛里脑子里全是她,偏偏还藏不住半点心声。 才明晰暗恋心思,不到一周就被大帝看了出来;才领悟到性吸引,不到一天就被大帝直接揭穿。 ……她就没见过馋女朋友胸馋得这么耿直的大傻子,可他都盯着那儿两眼放光吞咽口水了,还不知道使点坏心思过来占占便宜,只是缩回去扇自己大耳刮子。 细细想来,她与他能到今天这一步,与这头龙的呆逃不开。 就连起初没有一口回绝他的心意,也是因为怜悯这头小龙初次萌生对他人的爱恋,她舍不得一刀斩绝。 ……难道她这人也和当年大男子主义的弱智王兄一个低级品味,不爱精致聪慧的贵妇人,就喜欢胸大无脑的傻白甜么? 胸大无脑,腰细腿长,天真单纯没心眼,会撒娇会卖萌…… 大帝就自己的低级品味做了五分钟的检讨,五分钟后她抹了把脸,重新埋回旁边包容度超绝的胸肌里。 睡熟的龙:“*从梦中发来困惑的鼻音*”……低级就低级吧,如果高级品味代表着再也不能枕着这对大胸肌睡大觉,她还是做个低级的俗人好了。 啊,好棒的胸,好满足的枕头…… 大帝是何人,交往这些天,她看着随性,其实已经摸清了自己被他吸引的套路。 对象犯蠢→她怜悯他蠢→主动过去安抚→对象撒娇要亲亲抱抱→不可描述。 又或者:对象耿直发言→她领悟其中深意→忍不住过去回应→不可描述。 逻辑链自洽后,甚至她能跳过所有转换步骤,看着这头龙偶尔发呆时托腮的手指,便想过去啃一啃。 ……咳,套路清楚归清楚,她就是吃这一套,何必特意避开钩子呢。 虽然但是…… “小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不至于吧。” 如果这货打动她的笨蛋特性统统是装出来的,那真的太强了。 大帝蹲在江边,颇为无语地看着在水里扑腾的骑士。 ……她刚才不过是侧脸亲了他一口,又附赠了一句“以后有你就好”,当做对他之前那通告白的回应而已。 大帝私心认为这个模糊的“有你就好”不算多认真的回应,如果换了她在小黑的位置,剖心挖腹地告诉对方我超爱你爱得不能自己,那起码要逼着对方求个婚回应回应——可,“有你就好”。 她只是模糊地给了句口头保证而已。 热恋期么,一贯不冷静,她再上头再想跟对方谈谈婚事将他彻底绑定,也要先留个余地。 可这轻飘飘一句口头承诺,再加一个随意的脸颊吻,呆子却直接睁圆了眼睛,猛地往后一缩——“噗通”一声,整头龙直接后仰摔下栏杆,倒栽葱状栽到江底。 大帝:“……” 在无语与错愕之前,大帝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跳下去救龙,可她抓着桥边的护栏刚要翻身,就见黑黢黢的江面上哗啦冒出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后者一边抹脸咳水一边冲着桥上的她喊——“您认真的吗,您保证以后只我一个吗,‘有你就好’是不是就代表只我一个不找别人,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大帝:“……” 龙急切的追问坦率又大声,无数路人被跳江的动静吸引又被他仿若告白大喊的嗓门吸引,一时间无数吃瓜视线唰唰唰飞来,“哎呀你看你看那个人好像把自己对象逼得跳江威胁她一心一意了,难道是位传说中的pua大师”。 大帝:“……” 好的,大帝冷漠地缩回了往外伸的腿。 “假的,你就泡在里面吧,别上来了。” ……男朋友是纯度这样高的呆子,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比起怜悯,她也是会嫌丢脸的。 没见过的。 正常傻白甜情绪激动了顶多一个萌萌的平地摔,遭遇激烈告白也就是热泪盈眶吧,再夸张点偶像派一点哭着哭着打嗝也不是不能忍——这只傻白甜翻身跳江做什么,啊不对,他是一个后仰意外摔了进去——这可是头运动能力远超人类的龙,就算吓得无法保持平衡也该是飞起来,怎么就他犯蠢掉大江里了! ……大帝捂着脸在路人吃瓜的视线中下了桥,虽然很想转身离开,但在水里面边扑腾边嗷呜的家伙嗷得太可怜,她咬咬牙,还是绕了个圈偷偷跑回河堤…… 正试图拉开距离、打开屏蔽魔法、一个猛子跳回桥上抓住她的骑士立刻扭了头,顺着熟悉的气味盯住了岸边的人影。 “真的吗,真的吗,您说以后只有我,只是逗我的假话吗?” 大帝很不想理他。 比起不依不饶地与她喊话,这呆子就不能先游到岸上,别告诉她一头龙不会游泳啊? 什么话要这么急切地反复确认……好像她真的会去找别人似的…… “小黑,快过来,别闹了。” 江里的傻白甜的确扑腾近了,但听到她这话后,他又停止了拍水的动作,一梗脖子。 “您跟我说清楚,彻底说清楚,什么是以后只有我,究竟会不会再考虑别人——陛下,您要是又想转移话题轻松带过,我就地淹死在这里算了!” 大帝:“……” 你丫怎么不变成原型伸伸爪,看看这条浅薄的江能不能淹过你的胖肚皮啊,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就地淹死在这里??这是什么毫无自觉的死亡威胁?? 大帝真想吼回去,但桥上的人群里再次闪起了零星的闪光灯。 ……她真的很不想成为明天的热搜头条,“某女子逼男友跳江挽留”…… “是的,是的,以后只有你,不会有别人。快过来。” 这话切实传入龙敏锐的耳朵里,骑士屏住了呼吸。 然后大帝就看着那只黑影又冒出一串“咕嘟嘟”的气泡,整个沉进了江底。 大帝:“……” 大帝立刻离弦之箭般冲过去,刚要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救呆子——“没事,没事,您别过来,水太凉!” 呼噜噜,咕嘟嘟,沉底的黑影再次伸爪,啪嗒啪嗒地游过来,探出口鼻,喘了大大一口气。 “我,我没问题,就是刚才太开心了有点晕,一时忘记要呼吸,尾巴又露出来乱拍一气,不小心在江底拍出了把我往里面拉的暗流……您,您离远点,别被我的尾巴掀起的暗流卷过来了……我,我现在太开心,控制不住尾巴!” 大帝:“……” 可是晚了,之前大帝情急之下已经冲进了浅水区域,大大的龙尾巴在水里疯狂乱拍,成功卷来了要靠近的人类。 大帝就这样被暗流一个猛子送了过来,她没反抗,只是感受着大尾巴在水下撒欢地卷过自己的脚踝,无语至极。 骑士赶紧游过来把她抱住了,向上托着她,以免她的口鼻进了河水。 但他在水下撒疯的尾巴一个劲卷着她将她往下拉——骑士只好更紧地抱着她将她往上托,俨然和不受控的尾巴拉锯起来——大帝从头到尾呈死鱼眼,比之前宣称要淹死在江里的龙更像一具尸体。 骑士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对不起,都是我……我的尾巴太得意忘形,我没管好它。” 搞得好像你的尾巴和你没关系。 第176章 第一百零六十九次试图躺平你别害我。…… 骑士与自己尾巴的拉锯战,最终还是以他本体的胜利告终——深夜的江水毕竟寒凉,不远处的桥上似乎还有人在议论,虽说如今他们所处的深水区已经离灯火通明的桥面很远很远,不可能被旁人捕捉…… 骑士紧了紧怀里被河水打湿了裤子与下摆的大帝,眼底划过一丝浅浅的不乐意。 他自己被拍照被讨论被送上热搜倒无所谓,一想到陛下如果湿淋淋得被纳入他人的镜头,遭人议论…… 宝石般的异色瞳褪下了亮色,在将近晚十一点的深水中闪着凶蛮的兽性,但大帝未能瞥见端倪。 龙对正式伴侣的占有欲远超人类的想象,尤其是这头诞生于父母扭曲的独占心的黑龙——只不过他时时刻刻依照她的心意克制,又足够小心,谨慎。 怀里的女朋友仍在泄恨式地撕扯他的嘴唇,骑士扭过脸避开时,甚至被她胡乱用力的牙齿咬出了血。 但骑士没管,随意舔舔流出的血,顶着嘴角破开的口子,他猛地沉身下去,一把搂过她在水下踢踹自己的小腿。 水体阻力、暗流吸力、乃至尾巴自身不依不饶的禁锢力道……统统消散为零,在非人类强健结实的胳膊下,一把被剥开——宛如从泥里拔出萝卜,大帝被尾巴圈住的双腿直接被他的胳膊揽成一束举了起来,不仅脱开了恼人的尾巴圈,更是直接脱开了湿冷的水面。 她愣了愣,在这一瞬间,恍然觉得自己是条没有双腿的鱼,被他掐着尾巴从河流里倒提了出来。 ……小黑平时在她面前实在过于软萌、百依百顺、太容易受欺负了,总能轻易让她忽略他曾经攻伐神国的武力值。 出于人类的本能,大帝往旁边缩了缩,又扭了扭被箍住的腿。 但水里的着力点只有骑士这头龙,她一旦挣扎就彻底失了平衡,总不能再次意外落水吧,大帝几分钟前还在嫌弃仰面摔到江里的骑士蠢呢——仓促之间,往旁边倒的大帝及时抓住了他肩膀后的衬衣衣料,指甲在上面划了长长一道。 骑士没什么反应,尽管那道划痕恰好与她昨夜在他背后挠出来的印记重合了,原本愈合的那道抓痕又隐隐浮现出来,衬衣下的背肌无意识紧了紧。 “您做什么?水很冷,别乱动。” 他伸手捧过她的后脑勺,将她歪倒的身体正回来,又反手一扛,让她彻底坐上了自己的肩膀。 大帝攥着他的衬衣,指甲下鲜明感受到那处绷紧的肌肉,不由得喉咙发干。 “没……没……” 没想到除了龙胸,龙背也是蛮馋人的。 “您抓好,坐稳了。” 黑龙本就是她的坐骑,将她举起来扛到自己肩上更不觉得夸张,只当作平常任务处理。 他嘱咐了两句,便重新埋头扎入水中,飞快向岸边游去——他人形游泳的姿态和龙形并不相同,区别于那时在浴缸水下踢蹬四爪摇摆尾巴的萌态,大帝发觉人形的骑士游水是几乎不怎么动腿的,只手臂略略往外滑,头始终埋在水下,并不需要频繁抬起换气,躯干与四肢保持着同一水平线的稳定。 有点像是人类的潜泳,只是并非潜于水下,他埋在水面突进。 大帝算是明白了,这头龙再是“火属性”,他也绝非不通水性,刚才扬言要淹死在江里是纯纯的闹脾气。 但她此刻顾不上计较之前的漏洞,因为大帝是坐在他肩膀上的,一手慌忙抱着他的脖子,一手死死揪着他后背的衣领——是,估计这就是他埋在水面的主要原因,因为这样“搭载”在他肩膀上破开江水的她才能只弄湿鞋袜,不至于重新浸在水里。 大帝感觉自己就像在乘坐一艘人形摩托艇,区别不过是正经摩托艇有方向盘让主人握着驱使,她只能在江水的颠簸中努力用双腿固定。 ……太尴尬了,只有小小孩跟家长玩骑大马才会用这种姿势……她又怕掉下去想夹紧,又不怎么好意思真夹紧……话说回来这不就是骑马吗……区别是马鞍换成了男朋友的后脑勺…… 小黑要是变回本体在水流里载自己就好了,那肯定就是头普普通通的坐骑,她怎么乘坐都不会口干舌燥的——大帝忍不住想,却又有些可惜此刻在掌下起伏的肌理。 骑龙有骑龙的好处,不管是龙的哪个形态,皆有好处。 ……嗯。 等到了岸上,一龙一人伴着“哗啦哗啦”的响声离开江水,大帝的双脚切实落上地面,这才止住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长舒一口气。 她将自己刚才的心猿意马全部归结于人类在陆地之外的环境里本能生出的不安定。 “陛下,还好吗?” “嗯……” 骑士四下环顾,确认没有监控,这才伸手过去,扯下了她湿透的鞋袜。 大帝的气头已经过去了,刚刚才幻想了一堆有的没的,见他上岸后火急火燎地就过来扯她衣服,立刻吓了一跳,以为小黑这是兽性大发,要拉着她在河堤边上展开什么不可描述的湿身玩法。 虽然现在天色漆黑四下无人……虽然她也不是没见过其他人在野外的play……虽然她是有点意动,大概可以同意玩一下下…… 大帝虚张声势地踹了一脚过去:“不行,你想都别想,现在你指甲里全是河里的泥沙吧,不行!” 江水又不干净,好歹先洗一洗,再来正戏。 她本以为他会黏黏糊糊地凑脸过来亲她求她,但骑士只是笔直地跪在那儿,抓着她的鞋袜,被这一脚踹得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行,我只是想吐火烘一烘您的鞋袜,和指甲里的泥沙有什么关系?” 大帝:“……” 好的,是她想多了,这头龙没有那么夸张的玩法。 她一时语塞,光着脚又踢了他两下,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解释自己,更抹不开面子道歉。 倒不是大帝不敢说对不起,可如果说“是我误会了”,小黑这头不依不饶的直龙必要追问“您误会什么了”“为什么要介意我的指甲”“您以为我要用指甲对您做什么”…… 解释不了,索性不解释。 大帝光脚踩过他湿淋淋的裤管,原本的三分心虚演出了十分的理直气壮:“脏指甲,反正不行。” 骑士迷茫地琢磨了一下,估摸陛下可能是刚才的怒气还没消,之前咬破了他的嘴角还不够,便揪着小事跟他撒气。 刚听到那么动人的告白,他开心得很,倒不至于就这点小冲突跟女友再斤斤计较,理出个“您究竟为什么还嫌我”的一二三四五。 于是他温吞地应了声“好”,任由她光着脚踢自己,将湿透的鞋袜存到鳞片空间中,又窸窣脱下了自己身上湿淋淋的西装外套,快速吐火烘干。 大帝心想他不会就这样晾着自己吧,略别扭地再次踩过去搭话:“喂,小黑——”骑士没抬头,一把握过她踩来的光脚,往自己怀里一带。 大帝又有种变成鱼被他揪尾巴的错觉了,每当乖巧的小黑动作时带上野性,她的后背就有点发毛,仿佛上下位倒转,游刃有余的自己被完全看穿——尤其是双脚双腿被完全箍住的时候。 可骑士没有做什么,只是揽过来,拧干她的裤管,又抖了抖自己那件彻底烘干的外套,往她打湿的小腿上一盖。 暖乎乎的温度借着烘干的外套衣料传递了过来,被江水浸凉的脚背立刻开始变暖。 骑士抬起她的小腿肚子,将外套袖子仔仔细细缠了几圈又打上结,确认外套完全裹紧了她湿冷的腿脚,没有漏风的地方了,这才松开手。 “您还冷吗?” 被他拽着腿的大帝吭哧几声,没动静。 她意识到对象自始至终都在纯纯地关心她会不会得老寒腿,完全没打算一扯二压三啪啪,配合着她脑子里的妄想这样那样…… 可就是他这种纯纯的、还有点蠢蠢的质朴关心,给她带来的冲击远胜于花样多多的野外邀请。 ……可恶的纯情小龙,想要就直说,他把异性关系经营成纯度这么高的东西干嘛。 出于本能的欲望总千篇一律,可纯粹又洁净的心意太稀有,远胜于金银。 大帝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脸红了,因为此刻脸上的热度比腿上的热度还高,她耳边打湿的头发丝都干透了……但她自持阅尽千帆,为这区区一个举动就脸红动摇实在很没骨气。 她的脚裹在他的外套里,又恼怒地往他手臂上蹬了蹬。 不准再这么纯,跟我玩点涩的,让我找回熟悉的场子啊。 骑士以为这是在表达她还冷,便立刻伸手搂过她的腰,试图烘暖——正巧在这时,河堤上的公路掠过几十辆嗡嗡的摩托车,伴着年轻人的笑闹、酒瓶的撞击,与极大声的外放音响。 他俩上岸的地方属于郊区,紧邻高铁车站,附近没有居民小区,也缺少监控探头,这条河堤旁的公路风景好空气棒,很自然地就成了鬼火少年的出没地。 一堆黄毛绿毛紫毛伴着荤话与口哨呼啸而过,摩托开得太快,没人看清河岸边的大帝与骑士,但这帮爱飙车的不良少年改装的违规摩托却一个比一个嚣张,超大超晃的灯光嗡嗡炫过去,仿佛一波挨个投掷的闪光|弹。 嚣张的车灯照亮了此刻正俯身过来搂她的骑士,尤其是他此刻湿透的衬衣,与衬衣下紧紧贴着的、凸显而出的蓬勃胸肌。 大帝:“……” 过分。 什么突然袭击,她半点没心理准备的,这和鬼片开头boss突脸有什么区别,好过分啊。 大帝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眼前的美景,脑子嗡嗡一片杂音,之前在水里便有点发干的喉咙再次干渴起来——鬼火少年们的车灯闪过去,视野再次变得黑暗,原本平常聊天的情侣却纷纷沉默下来。 第177章 第一百零七十次试图躺平就很烦。……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昨夜事后……啊不,事后已是今早,窗外白蒙蒙一片。 第一次开荤的龙忐忑不安激动难耐兴致高昂——反正就是五颜六色的情绪一通高涨,噼里啪啦在脑子里乱炸,比跨年烟花还剧烈。 如果那时大帝醒来,清醒地与他对话,估计能得到上百句叠在一起的“我特别喜欢您”,迎接扑面而来毫不收敛的爱意,再被哐哐摇床拍地板的大尾巴一路晃到粉色泡泡的海洋里。 那大帝一定会无语但宽容地倒在床上,拍拍乱扑自己的男朋友,算了算了,小狗撒娇就是这样的,作为上司我要多点包容心。 最喜欢的宝物终于能裹满自己的气息,年轻的小龙从未经历过这样美好的事情,他扒在床边嗅着她的味道,兴奋感甚至暂时超出了生理上未能完全满足的渴求。 ……只可惜那时的大帝累惨了,凌晨才堪堪昏睡的她完全不打算按照常规套路给他一个情意绵绵的事后清晨,她只能勉强把蠢蠢欲动的龙踹下床,之后再次被这傻叉戳脸的举动闹醒,又简洁让他滚。 谁都不乐意在昏睡时在撑出好脾气容忍旁边拱来拱去蹭人舔人的大傻子,尤其是自己的疲惫自己的半昏迷统统来自那个大傻子本尊。 总之,黑骑士第一次后的早晨就这样过去了,中午也就这样过去了,他始终在床边守着她,盼望着她能醒来陪自己说说话,可累惨的大帝怎么也醒不来,哪怕这头龙盯了半晌,就偷感很重地拿舌头来舔她、复原她、恢复她的精力体力——大概下午三四点,大帝依旧在昏迷,兴奋了一天一夜的龙扫把拖把洗衣机晾衣架统统折腾一遍,甚至还下楼给她买了她喜欢吃的甜甜圈——等到再回来煮上了红茶,他变出爪子蹭蹭蹭给走廊地板都上了层蜡,终于,无事可做了。 这头过于兴奋的龙开始情绪下滑。 他扒回大帝床边,变成原形,开始用鼻子拱她被角用尾巴卷她腿,被打开后又开始哧哧叹气。 倒不是又开始纠结怀疑“陛下怎么不理我陛下是嫌弃我”,他只是之前过于兴奋,情绪达到了一定阈值,却又在长期没得到对方回应后慢慢平复,再落到低谷…… 哦,“低谷”,不代表低落。 骑士依旧没能回归常规的冷静。 刚缠着最喜欢的人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再过一星期他也不可能冷静——昨晚他都失智拿可乐腌了一遍自己、又拿半罐蜂蜜柚子茶腌了大帝——想也知道,他独自一龙这个状态,靠自己是缓不回正常智商的。 他只是从“好想立刻弄醒女朋友告诉她我好喜欢她”变成了“下次一定要让我女朋友眉飞色舞地夸我棒夸我好,而不是奄奄一息地让我滚”。 因为大帝长久不搭理他,又表现出明显的疲惫与不适…… 骑士很自然地就开始检讨自己的问题。 肯定是他技术不够好,他经验太浅薄,昨晚陛下声嘶力竭推他骂他挠他叫了好多句“不行”,骑士压根不用重新组织词汇找结论——陛下说得对,归根结底,还是他不行。 虽然让陛下染上他的气息很开心,但真正做那种事的过程……怎么说呢…… 前期憋闷,中期箍得生疼,后期慢慢变化了……却远未尽兴就草草打住,再次变得格外憋闷。 如果不是那时踹他下床喊停的大帝状态太虚弱,骑士真会忍不住,直接伸爪把她拽下来摁回去,和她仔细讨论一下第二根被忽视的玉米。 唉。 清醒后陷入低谷的骑士想,我是真不行。 他盯着大帝那时未能完全复原的黑眼圈,独自琢磨着,心疼又愧疚,情绪到最低谷后慢慢就产生了某种“逆袭”的小火苗,类似被老板痛骂这个月的业绩倒数第一后,忿忿不平地打算要在下个月拿到销冠。 作为一头野性大于人性的野兽,骑士再呆也不会想“她不适应那以后就少做”,他打心底觉得这种裹气息的事情必要多多益善,以此磨练自己。 多做,多想,多总结,多学习。 提升工作能力的基本道理,应用到这个上面也没问题吧? ——在这样复杂又坚定的决心下,他便违抗了陛下“不准调查资料”的命令。 骑士默默变成人形,摸过手机,登上小号,戳进联邦论坛内部最大的成人讨论站里。 然后两眼发直,就这么盯着那些百花齐放的讨论帖,一直盯到大帝在傍晚醒来,这才慌慌张张收起手机。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真的不要轻易忽视一只上头的小处龙。 再听话,他也会被兴奋的本能驱使着,背着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骑士倒也不真的蠢,他知道陛下给自己下禁令,更多是出于“不准看其他女人的图片”“不准跟其他女人打听性生活”的占有欲,他是陛下的下属也是陛下的男友,如今自然要按陛下的心意保持忠贞——所以他选择另辟蹊径,巧妙地踩在了摇摇欲坠的底线上边。 是浏览讨论帖了,是偷偷调查资料了,但…… 乖巧的小龙是直奔男性专区,只看男人扎堆的分享贴,关键搜索词还是“不行”。 “不行”“怎么办”“被女友嫌弃”……嗯。 可以想象。 在找到真正靠谱的技术分享贴之前,骑士就被花花绿绿的各式卖药小广告链接骗走了。 然后他辗转于无数个微商带货与线上男科医生的咨询里……林林总总还被骗了几百块乱七八糟的咨询费入门费…… 最后不知怎的,某不知名网络专家隔空鉴定诊断,发来个潦草的诊断书说哎呀你这就是很典型的早x兼不举,你这毛病大了,得好好治啊,点击下方链接立刻购买xx金枪丸,保你三月重回巅峰,和女朋友重新恩恩爱爱。 骑士:“……” 如果骑士有那么一点人类常识,他肯定会吐槽,怎么不举和早x能是并列出现的症状,你糊弄傻子呢? 可骑士做了三万多年的未成年小龙,过去对这方面一片空白。 如果是冷静的、正常的骑士,拿出工作状态来,也一定能从对方的语气里识破这些卖药骗局——可他那时一点也不冷静,看到“与伴侣重新甜甜蜜蜜”的宣传,他就心动了。 ……只是“重新”这个前提多少有点膈应,好像之前他和陛下就没甜蜜过似的…… 骑士犹豫再三,还是退出了咨询室,决定再去问问广大网友们的意见。 我真的只能吃药提升自己吗,有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学习掌握的技巧? 可众所周知,男人基本都是大猪蹄子,尤其是这方面。 有太多直男总会把技术好坏统统归咎于那玩意儿上面,仿佛只要够大对方就能爽,只要够强人家就能上天——不论技术,就比大小,瞎弄一气还特别自豪,宝贝我厉害吧宝贝你上天了,然后靠着对象的怜悯、演技与爱意得到“啊对对对”,获得一颗被吹捧起来的自信心。 ……当然,也不是没有正常男人,但这可是虚拟论坛……虚荣的男人们统统披着id聚众吹牛,大家人均18cm以上…… 所以,当骑士认真发帖,表示“自己很不行,女朋友不舒服,咨询了几个医生后得到xx诊断,该怎么解决”时,底下的回复便是“你肯定是那什么不行吧”“你肯定没我本钱厉害吧”“哥们不要不好意思,男人偶尔也可以磕点药,虽然我自己从来不嗑药”。 骑士:“……” 骑士虽然不太懂他们在吹嘘自豪什么,但直觉这帮人类雄性也不怎么靠谱,他有那么一丢丢后悔,想戳到女性论坛里问问瞧瞧。 但那肯定会惹怒陛下…… 他正踌躇不前,唰唰更新的帖子里又冒出一个id,对方发了很长一段话。 大体就是哥们别灰心,原本我也被诊断xx,和妻子生活很不和谐,某天痛定思痛开始服药后,就阳光灿烂了鸟儿歌唱了一切美好了——普通网友是很少打这么一大段类似短篇小说的回答的,典型的推销软文,骑士做过太多网络上的信息调查工作,还不至于看不出这个。 但他默默拨到最底,明知可能是骗局,明知不怎么靠谱,还是被最后那句吸引…… “她现在一改往日的冷淡,特别热情,每天都很黏我,说爱我,离不开我,我一回家就扑上来抱我。” 骑士:唔。 骑士想象了一下大帝再也不对他说烦,再也不投来嫌弃的眼神,再也不推他黏糊的动作,反而天天给他发有很多字的消息,不再用句号敷衍自己,他一出差回来她就扑上来抱着他说很想他很喜欢他…… 骑士飞速点进下方链接,龙眼锁定商品图像,记忆信息栏的实体店铺,并于当晚就买回了两盒药。 没办法。 不是他不聪明,是那诱惑太大了。 他知道这是做梦,知道吃两片药就能改换大帝的态度是痴心妄想……话说回来指望潇洒独立的陛下会变得黏他也太过了,他还是幻想一下她会更改发消息的习惯吧,就,以后少跟他发句号问号,多点字数……算了算了,发句号问号也没关系,多加几个么么哒的表情包就…… 但,管他呢。 哪怕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即使是毒药,他也会咕嘟咕嘟咽下去的。 反正龙不怕被毒死,有强大的自愈力。 ——“所以,这就是你买药的原因?” 大帝盘腿坐在床上,骑士跪坐在床下的地毯里,不是很敢抬头。 他并没有人类雄性的羞耻感,他甚至到现在还是不怎么清楚那药片是治疗什么功能——如此畏缩,只是觉得被她发现了自己的抗命。 女朋友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床上传来被单拍打的声音。 “上来。” 骑士低着头爬上来。 第178章 第一百零七十一次试图躺平喜欢你。…… 和喜欢的人做是什么感觉? 大帝以前不以为然,能是什么感觉,雄性雌性,解决生理,就那回事呗。 感情又不是什么神明赐下的奇迹魔法,纯粹是人类自己衍生出的荷尔蒙变化——把这种东西加注在原始的生理需求上,哪能真产生什么翻天覆地的不同了。 彼时的她尚对爱神的封印一无所知,偶尔撞见自己的侍女颈间的红痕,也不过随意笑笑,逗几句罢了。 侍女丽塔和喜欢的爱人亲密,她与美艳的妃子亲密,本质上都是性而已,没什么值得羞臊,更没什么值得区别。 后来大帝通过图书馆的遗物得知了爱神芙蕾拉尔对自己诡异的占有欲,与祖先艾薇给自己带来的诅咒与封印——她其实更无所谓,“封印爱意”,听上去像是三流言情小说里才会有的设定。 会不会爱又不影响人吃饭喝水上厕所,那不就是完完全全没影响么。 爱神估计是被自己的本源力量影响,在“爱不爱”的傻瓜论题里泡烂了,耗尽千万年积累的神体与无数奇迹给她下了个重生也无法摆脱的诅咒,到头来竟然是这种无关痛痒的东西,而且还跑来对她这个人类扬言说爱…… 大帝只想翻白眼,打哈欠,再招手让自家骑士将它挫骨扬灰,处理干净。 可骑士对此的态度小心翼翼,他似乎一直在查找解开爱神封印的方法,而且背着她藏匿了什么关键道具…… 大帝并不知晓小木偶被他藏匿在了护心鳞里,但她多少有猜到这头龙囤宝贝的习性,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一直没怎么提。 要怎么提呢,正式与他讨论自己压根不会真心爱谁的真相,告诉他,我与你交往也不过是怜悯心与占有欲作祟的一时兴起? 大帝至今不认为自己对骑士有多少真心,出于这种“欺骗小狗”的愧疚感,她也总在回避他过于赤诚的心意。 虽然她很喜欢亲他,逗他,捉弄他,拥抱他,安抚他,无时无刻还惦记着睡他…… 那与真正的爱意没有关系,只是小黑这头龙太可爱而已,她就是想宠想亲,将他带进“男朋友”的身份定位后也觉得不太行,最好再交换戒指办个婚礼。 或者说,她对他是有那么点喜欢的,但爱神的封印摆在那里,她能有多喜欢——喜欢又不是刀枪棍棒、千军万马,如此概念化的情绪,怎么可能强大到冲破神明的封印。 这不是大帝觉得爱神芙蕾拉尔有多强大,她纯纯是压根没见识过什么是“动心”,天生冷情,更对谈情说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不起。 对容貌或身材心生喜欢,从而和对方滚上床在她看来很合理;喜欢得不能更喜欢,以至于那份心意化作庞大的无形力量冲破神明留下的封印——那是无稽之谈,大帝嗤之以鼻。 然而,远在通晓“爱情”之前,历经沧桑的克里斯托大帝便学会了关照自己的子民。 她没有孩子,没有爱人,却有千千万万需要竭尽全力庇护照看的子民…… 奥黛丽克里斯托或许不通爱意,但黄金大帝合眼时,却完全学会了担负起一个帝国、担负起臣子与百姓的责任心。 她只是承担了太久、担子压得太累了,在重生之后选择放弃——可那其实也不叫放弃,三千多年后发达的克里斯托联邦不再需要一位封建君主的悉心照看,大帝很开心他们离开了容错率过低的君主制,她可以随心所欲地逛街、喝酒、打游戏,做个无所事事的废人,甚至懒得多走两步、抬起眼皮。 可是,“责任心”,这并不是能轻松抛下的东西。 奥黛丽克里斯托是个太有责任心的人,所以她脱下王冠后也很难一夜安眠,所以她即使放弃了重担也总是关注国际新闻,所以…… 她即使不去深究自己的感情,也会按照身份,按照诺言,按照对方给予自己的东西……担起“伴侣”的责任,尽可能地对他好。 大帝依旧辨不清自己对黑有多少爱意,但他是她决定认真交往的男友,也是她考虑缔结婚姻的伴侣,更是她多年来照拂庇护的最忠诚的下属——所以她一定会负起责任,绝不能辜负他这份心意。 尽管想着“躺平抛开一切重担”,数星期的纠结后,大帝还是决心担起这份名为黑的责任。 这无关感情,她只是衡量惯了公平得失,不愿意亏待自己的伴侣。 ——小黑在西元2224年成为自己的正式伴侣已经很吃亏了,当年如果做黄金大帝的伴侣,可是能得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戴着后冠穿着华服被她养在华美壮丽的宫殿里…… 想当年她赏赐一时新鲜的妃子都是赏赐奇珍异宝过去,小黑呢,给他买只几十块的半脸面具就开心得像傻子。 伺候她也没得什么好东西,反被她抓得红道道白道道又被她踢下床,后来还被她欺负哭了,消沉得不行。 所以,在知晓自己被爱神动过手脚,估计这一辈子也不太可能真正爱谁后…… 大帝彻底抛下了“我究竟喜不喜欢他”的纠结,决心“要尽可能地珍惜他”。 她只是不愿意说爱他而已,因为她真的不懂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意,无法确信自己被封印的心——她承诺会对他负责,她尽可能地照看他,这不是已经够了? 所幸…… 骑士也不曾说过爱她。 他看她的每个眼神,对她说的每句话,都夹杂着一句句无声的表白,大帝有时看他摇曳的尾巴尖,都能看出他有多喜欢她。 可他就是不说“爱”,也从不催促她给一个回答。 小黑并非那种无私奉献的舔狗傻瓜,有时就连她发来一则略敷衍的短信,他都会暗暗跟她闹脾气,感觉被忽视被嫌弃,他总要偷偷摸摸干点什么来传达自己的不满,再不搭理那就乱亲乱舔甚至胡搅蛮缠说要淹死在江里——大帝不认为他是那种“不求回报”的圣人,他是头龙,天生贪婪,本性难移。 即便是在他目前最听话、最乖巧、最隐忍的时刻——“黑……呼……先……别动……找一找……位置……” 第二夜,卡在那儿,她勉力教他,他也忍得嗓音沙哑。 “遵命。” ——他明明很听她的话地卡在那儿,手却又探过来,尾巴也卷上她的腿。 能摸摸别处吗? 能磨磨尾巴吗? 龙一边这么问,一边已经攀上她的皮肤,绞紧细密的鳞。 要这,要那,语气卑微可怜,胃口却大得惊人,动作也一点不带停。 人类又一次被贪婪的野兽压倒,只能在晕眩中勉强应承着、安抚着他多种多样的需求——然后再次陷入混沌,失聪又失明。 她大汗淋漓地昏过去,很短暂,又大汗淋漓地醒来,听他在耳边喘息。 这头龙哪知道作为雄性要少叫唤的默认常理,什么感觉什么不满统统在耳边讲给她听,全程还不依不饶地在她耳边问问题,问她喜欢这种吗,偏好这个吗,位置对不对,要不要再用力——可他偏偏有一把低低的好嗓子,平时说话就足够沉,这时又簌簌摩擦,痒意能穿透耳蜗到脊骨里。 她痒得一缩再缩,可他也被连带着弄得嗓音越来越沉,偏偏还不知道收敛,舔着她的耳朵,追问每一次她缩紧的原因。 “是这里?” “是这里?” “您喜欢这里……不对,那是这里?” 大帝被他弄得不得不偏开头躲避,恨不得能戴上一副强力的隔音耳塞,这样才能屏蔽这个强大的干扰源,把自己想好的、该用来夸奖安抚的词句顺畅讲出来。 不。 比起这头问天问地贪婪又好奇的蠢龙,她压根没有叫出声的余裕——人类在真正全面失控时是无暇用脑子念出什么夸张词句的,声音只会越来越低,越来越小,到最后发出一些古怪的嘶鸣,仿佛喉管被截断,下一秒就能断气。 大帝本想再一次教导他,却连开口都做不到。 或许是昨夜刚经历过的原因,第二次远比第一次轻松——但远比第一次更磨人。 这可能也是因为大帝放开了某种暗暗的攀比心,不再顾虑着作为人类的羞耻,她主动让他舔舐自己恢复精力,又告诉他,不能让自己太过劳累,要在合适的时机唤回自己。 他们接吻,很多次吻,她成功被龙传来的热意一遍遍唤醒,一次次充满力气。 所以她没有一合眼就昏至清晨,而是在中间醒来——大帝听着他喘息,不是在说什么心满意足的大话,也并非卧室里特有的戏言。 以为她昏迷时,他只是撑在她耳边低低地唤:“奥黛丽。” “奥黛丽。” “奥黛丽……” 大帝眼前是一片斑驳失焦的昏黑,她慢慢合上眼皮。 她好像还是不明白喜欢的具体定义。 但她好喜欢他叫自己奥黛丽。 遥远的陛下,什么时候可以全部换成耳边沙沙的奥黛丽…… -----------------------作者有话说:做这种事是色心,谈恋爱是好奇心,对你好是责任心。 可我想听你再像这样呼唤我的名字——不再是悄悄的、偷偷的耳语,而是每一天每一刻都听——这种冲动,似乎不来源于任何一种常规心理。 我……喜欢…… 第179章 第一百零七十二次试图躺平逆天设定。…… 【深夜, 1:08分】 红色的小灯飞快转绿,房卡刷过的电子嗡鸣声很轻,但此刻发生在静谧至极的房间里,却是格外响亮的噪音。 就像察觉到自己弄出了多大的动静似的——遥远的嗡鸣顿了顿,由一只手飞快捂紧。 大帝睁眼望着天花板。 她再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了,那只捂来的手格外及时,仿佛又将她捂回了最激烈时失聪的昏沉状态里——但大帝此刻很清醒,她躺在浴缸里,枕着干爽的毛巾,感受着温热又洁净的水流淌过自己的腰背,能清晰又准确地数出这只浴缸内藏多少按摩喷头,天花板上又缀着多少颗水滴。 ……十二只分布在后腰、脊背、与大腿附近的喷头,天花板上,是几百颗水蒸气吧。 她刚才就数了一遍,现在也可以再数一遍。 大帝眼都不眨地继续数数,却没有流露出无聊的神色,对泡澡而言,这是极少量的水蒸气,几分钟便能重新数完。 这说明酒店房间的通风与暖气设施做得很不错,比家里狭小的浴室好太多——即使泡在热水里,也不会觉得闷热,更不会模糊不远处的玻璃。 ……这间套房的浴缸就摆在床边飘窗旁,离床几步远,下个台阶就能到。 相比较掩在数道房门后的正经淋浴房,这口大浴缸的位置属实有些微妙,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为了方便住客洗澡。 酒店的情侣套房么,自然与家的定位不同,大多数人花大价钱订这种房间,也不是为了单纯睡觉。 大帝对此并无意见,更无羞臊。 反正借她对象几百个胆子与几百个g的资源,他也不敢提出什么与浴缸相关的花样。 她仰躺在水里继续盯着天花板评测风暖设备的优良,琢磨着要不要把家里那套风暖更新换代,再扩建一下卧室与浴室,也弄个类似这样靠近大床的浴缸……但是如果在家里沿用这种装潢,浴缸边缘水迹与地毯上脏湿部分的清洁打扫…… 等下。 我又不是那个负责打扫浴缸浴室与地毯的家伙,我费什么心。 当惯了上司的家伙打了声哈欠,又往后方干爽柔软的毛巾上靠了靠,动作间在浴缸里拨出一阵阵水浪。 她不困,也不无聊,就是累得慌。 如果放下心接纳龙族那过于作弊的种族天赋,“龙血与龙涎可以恢复精力”的设定实在具有太多样太方便的应用前景,再深思一下就能跌进那百花齐放的十八禁脑洞里——只是身为人类必须保持开放的心态,再放下自己的羞耻心。 ……大帝本以为自己这人没什么羞耻心,直到她跟一头龙睡了觉,正式接下了生而为人却要对付两根玉米的挑战……勉力对付时那头龙真正兴奋起来,她才发现,那上面甚至还长出了可以开合的冰凉细鳞…… 大帝自认涵养不错,但那时震惊的她实在忍不住,不讲素质、格外激动地骂了很多句马蒂兰卡古语粗口。 *马蒂兰卡古语粗口*的,一根龙族特产蔬菜就能抵人类好几根,你还要我挑战双倍高难度,你想不想我活?? ……但她没有吼出下半句,因为大帝是上司,上司有着绝不能对下属说不行的架子。 大帝低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此刻疲惫的不是身体,是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与那点本以为压根不存在的人类羞耻心。 ……怎么办哦,我未来要怎么办才能完成那个双倍大挑战啊……总不能一直拿手对付过去…… 累。 可比心理疲惫更明显的,是饥饿感。 精力固然能够在非人类的帮助下完全恢复,消耗掉的大份热量却是怎么也补不回来。 所以大帝独自躺在这里,泡着澡,数水蒸气,就是为了等…… 唔。 来了。 大帝抽抽鼻子,房间依旧静谧,可她确认,自己逐渐嗅到了烧仙草奶茶与脆皮烤肠的味道,伴随着对方接近自己。 这也是正常的,毕竟是头惯常藏起爪子的龙,想要在地板上止住自己啪嗒啪嗒的走路动静轻而易举,他总爱在她看不到的时候秉承猫猫习性。 不过开关门与走路的动静都放得这样轻…… “小黑,我没睡,在这里。” 蹑手蹑脚的龙吓了一跳。 他提起原打算放在床头的东西,犹豫半晌,还是慢慢靠近了大床之后、浴缸中的大帝。 “您怎么……” “当然没睡了,你走之前放热水的声音很吵。” 其实是精力恢复得过于饱满让她整个人有种“过载”感,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刚刚的她不仅摄入了龙涎恢复精力……她第一次摄入了龙的…… 但大帝不是很想告知对方这个远远超过人类羞耻线的新发现。 太超过了,难怪大家都说龙性本淫。 她只是在浴缸里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将凉丝丝的烧仙草奶茶递到手里,又在他帮忙戳吸管时,冷不丁道:“小黑,下次记得戴套。” 骑士手一抖,吸管便戳歪了。 他刚从外面的露天夜市小吃街回来,按着她的口味买了一堆高热量食物,身上一股烟熏火燎的孜然味,还顶着一帽子细碎沙沙的冰雹。 所以他没有坐得很近,却也不远,大帝能清晰看见低头的他从耳根红到脖子里。 ……羞涩什么,她面无表情地想,刚才怎么没见你这么不好意思呢。 哪怕对这傻子的纯度心知肚明,她依旧无时无刻不在怀疑对方故意装纯的可能性。 “我、我……” 他像是说了个开头就窘得咬破了舌尖,轻嘶一声,又赶紧道:“我明明有戴……” 尽管无法生蛋的人类压根不需要龙做安全措施,龙自身特殊的生理构造也不惧怕从人类那里染病、更不用说传染给人类,像红龙就从不使用措施——可第一次第二次,出于某种“不想让陛下直接接触那里”的窘迫感,他依旧很老实地按照人类的常规流程,使用了道具。 虽然找到合适的型号实在有些困难,可魔法是万能的。 他很确信他正确使用了人类必备的道具,不管是前夜,还是刚才。 所以…… “陛下,您记错……” “没记错,你是戴了,”大帝眯眯眼,“可你忘了另一根。” ……? “另外……那个……又没……没有接触到您……” 说着说着,骑士的声音变小了,手里的纸吸管也攥成一团。 大帝默默盯着他,也不是很想和他解释。 解释什么,她要怎么亲口和他解释,之前另一根玉米虽然还是没能被她成功买回去,但买菜时却意外洒在了她手机旁边,所以混乱间可能被她摄入了零星一点——可这零星一点就导致她事后宛如满血复活的斗鸡,心脏咚咚咚脑子咚咚咚,百分之二百的精力条就差爆表,明明人的潜意识感觉累倒了,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以至于她爬起来拿手机打了十局紧张刺激的排位赛,又自个儿放水找毛巾洗了澡。 大帝实在不想解释这个。 她受不了。 “我要喝奶茶。揭开盖子给我。” “哦……” 骑士闷头闷脑地给她架好桌板递上吃喝,又按着她的指令收走了旁边的手机,可他估计是太慌了,从大帝的手中拿回手机时碰亮了屏幕,她的手机又自动进行了人脸识别。 尽职尽责的手机被主人的冷脸唤醒,又在下属的眼中展现出最近的浏览页面——搜索百科,“龙精虎猛是否不仅仅是个形容词,龙精是否具有让人焕发活力的功能性”骑士:“……” 大帝:“……” 这下好了,大帝不用再解释,骑士完全明了。 他收回手机,捧在掌心吭哧吭哧地瞅了一会儿,仿佛那不是一台手机,而是一块会烫熟龙爪子的大热铁饼。 大帝冷脸喝奶茶,吃东西,咕嘟咕嘟咕嘟努力补充能量填饱肚皮,不去理会这头蠢龙散发出的羞涩蒸汽。 然后,骑士哆嗦着爪爪把这部手机放到干燥的柜面上,又回来说:“陛下,您放心。” “是有这种功能,但摄入太多会引起人类的暴毙。” 什么脑瘫设定。 大帝:“哦,那别人亲热忘戴措施的风险是可能中奖,我俩忘带措施的风险就是我可能会随时暴毙?” 骑士又吭哧了一会儿。 “没事的,我不会忘……” “可我不愿意,”大帝继续冷言冷语,“好不容易找个了没有半点后顾之忧的自清洁零风险非人类,就这样我还不能玩玩人类没办法玩的,试一试没工具的直接接触玩法吗?” “……” 骑士深吸一口气。 “吸什么吸,说得好像你没设想过这种玩法。” ……还真没有。 他哪敢想着直接与陛下……虽然陛下不可能生蛋……虽然他和陛下真的可以直接……虽然……但是…… 骑士脸上热得不行,又被她似怒非怒的口气逼得后背满是冷汗,最后只好小小声道——“陛下,没关系。这个,这个自动恢复体力精力的功能……实在不行,我可以自行封闭。” 大帝:“……” 什么逆天设定。 你要变得多方便啊?机器龙吗你?? 大帝心头涌上千言万语,但碍于自身素质,还是无言以对,只能摆出死鱼眼——“这么厉害的吗?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 嗯嗯,当然,龙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又格外殷切地看向她。 “龙鳞片内的血肉液体虽然在理论上可以无限恢复生命的精力,但,对方必须是我们选定的生命,由我们自己来控制治愈的作用才行。” 第180章 第一百零七十三次试 图躺平期限将近。…… 第n次的真诚表白没被接收,又一次拐向奇奇怪怪的领域…… 骑士有些郁闷,可本性使然,也被她的提议激得有些干渴。 直接接触? 无需道具? 最亲密的…… “这个、这个其实也不着急……如果您很想尝试……又不是很介意我……直接接触您的话……”他眼神漂移,“大可以等我……” 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好好一头龙,说话声还不如蚊子叫。 大帝的心思已经不放在对话上了,左右不过是这呆子羞涩结巴的胡言——截止目前虽只与对象正式亲热了两次,但次次结束后,她次次饿得慌。 之前是干完了一整盒甜甜圈,现在是高糖奶茶配孜然酱料十足的香肠与土豆块…… 可能这就是无需脱力瘫在床上的代价吧,非人类那作弊般的治疗天赋无法达成能量守恒,几次三番后完全亏空的人体能量无法通过失去行动能力来慢慢休养,终归要从别的地方补回来点。 虽说大帝以前也经常三更半夜吃东西,但那时的她要么作息颠倒,吃完还要再战十几个小时游戏,要么就是醉得不轻被气急败坏的骑士抱回来喂粥喂药喂醒酒汤——况且醉得不轻时她吃什么东西都会伴着酒液吐出来——可没一次像现在这样,大半夜被饿醒后沉浸式吃喝,菜单尽挑高糖主食填肚子,吃完后犹觉得不饱。 没关系,大帝用牙签插了块土豆嚼嚼,默默安慰自己,就我刚才被迫翻来覆去的运动量,就我现在次次挑战人体极限探索非人类的状态……大半夜吃再多高热量也不怕长胖。 而且,唔,这也不是多夸张的事情,多的是人一边泡澡一边吃冰激凌喝香槟嘛,享受生活,没什么不好意思。 酒店浴缸上本来就有对应的置物盘,小黑之前拎着东西回来时便帮忙安好了——只不过大帝没用,因为她衡量了一下自己仰躺的位置与置物盘的高度,意识到如果自己要将吃喝放在托盘上,就必须把腰背坐直,离开舒适的按摩喷头与浴缸后靠。 ……倒不是她有多留恋区区喷头的按摩功效,也不是说她腰酸得直不起来了……哪有这么夸张,她可是身经百战的上司,上司怎么能说不行…… 她只是觉得坐太直有走光的风险,毕竟小黑就坐在旁边——虽然他此刻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热水也早已漫过胸口——但,嗯,对,大帝只是担忧坐直了会走光。 所以她选择继续保持仰躺的姿势炫奶茶,反正奶茶灌在密封的塑料杯里可以飘在水面上,反正装小吃的盒子只薄薄一圈卡纸,可以拿在手上。 可就在大帝垂着眼,半仰着下巴,试图用不让手腕费力的姿势挑起第二块烤土豆时,她听到骑士那些纷乱嘀咕里冒出了一个重点词:“正式成年的那天,自然而然就可以……您不需要特意要求……” ……等等?成年?正式成年? 大帝闻言动作一顿,手里放着烤肠与烤土豆的卡纸一个没拿稳,便落进浴缸。 “你不是已经……怎么还没成年?” 不啊。 骑士原本老老实实地守在稍远位置,和她几番对话后不知不觉间离近了许多,估计是看她为了偷懒使用这样崎岖的姿势吃喝,为她感到下巴胳膊难受,巴不得自己能被允许着近身伺候…… 见她终于手抖抖落了食物,他立刻就伸出了自己的爪子,帮着端稳了纸盒与签子,又扶住了险些翻倒去水下的奶茶。 大帝错愕地瞪过来:“你——”怎么还没成年?? 骑士错以为她的瞪视是催促,急忙端着盒子戳了块土豆过去,一签子堵住了大帝的质问。 堵完后他还体贴道:“您慢慢吃,别噎着。” 大帝:“……” 大帝有些想把土豆吐到他脸上,虽然她明白这蠢货不是故意的。 她勉力嚼嚼咽下土豆,骑士又掐着时机递来一只,大帝再次勉力嚼嚼,骑士再…… 大帝猛地推开了他捏签子的手。 “别吃了!吃什么吃!我问你话呢!” 向女朋友准时投喂烤土豆的骑士一愣。 他面露委屈,认真解释:“是喂给您吃,又不是我吃,我没吃。” 大帝:“……” 大帝深吸一口气,不想就吃零食这件小事再敲打龙的钢筋脑子:“我问你,什么叫没成年,你们龙不是做过就——”哦,这个啊。 骑士神色自然:“您记岔了,是经历这种事之后才会产生发|情期,而度过第一次发|情期,才是一头龙完成成年仪式的象征。” 大帝:“……是吗?” 是的,她的反问刚刚出口,便想起来了。 区别于“有无做过”,龙的发|情期更被看重……而红龙也在她面前提起过不止一次…… 只是她先入为主,又迫不及待,这才忽视了“第一次”→“发|情期”→“正式成年”的发展规律。 “所以你的成年仪式要等到发|情期降临……” “嗯。” “具体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摇摇头,“第一次通常都不会形成固定规律,时间全凭各龙体质随机,红是经历过之后的第二个星期五,也有龙当天就发|情了。” 很好,大帝木然地想,所以我既有可能在这之后的第二个星期五经历一头龙的发|情期,也有可能明天早上就被摁倒在床上体验濒死。 ……她究竟为什么想不开要和世间仅存的超级非人类交往? “所以你现在还是未成年……” “嗯。” “所以我这段时间是知法犯法……” “什么?” “所以我应该去自首吧。” “?” “不,没什么,是我在说瞎话。” 大帝抹了把脸,悲伤又恐惧地炫了一大口奶茶。 要面对。 要勇敢。 要鼓起……淦!为什么偏偏是她找对象时碰上了一头龙! “您不必担心,”估计是她的表情太绝望,骑士又急忙补充道,“虽然红每次发|情期都会耗干很多个人类……但如今我是您的男朋友,只会与您亲密。” 大帝低头算了算上次那头红龙在首都的战绩。 大帝又算了算自己能抵几个。 很好,我要以一当百了,我可真厉害啊,竟然要为这个英勇就义。 “小黑,所以现在开始准备墓志铭还来得及吗?” 可能是因为大帝话里那股郁郁的死气太浓,骑士噎了一下,没敢继续说下去。 譬如您无须担心,红是将人类当道具才会出现那种过度使用更换对象的情况,您是我的珍宝也是我早就选定的唯一人类,我会通过发|情时的气息反哺给您很多东西,足够您获得陪伴我度过第一次发|情期的能力。 譬如您之前不还是眉飞色舞地惦记着所谓的“直接接触”吗,反复盘算着不想使用……虽然我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成年仪式,但我很确信那时是无法使用道具的,据说那个时期的龙会对气息交缠产生病态的渴望……所以,这不是正好应了您的心意。 又譬如,龙的发情期不会完全丢失理智抛弃思考,如果您真的很累很痛很不愿意,我想,我也是可以克制住自己不做的——顶多成年失败,力量倒退,或者反噬受伤什么的……但比起您的安危与感受,那统统不是什么大问题。 最终,骑士只是瞅着大帝的表情,迟疑、忧心、最终化为坚定。 “陛下,”他沉声说,“虽然无法预测具体的时间,但广义的大体的时间段我可以控制……在您准备好之前,我不会迎来成年仪式的。” 真的? 虽然感觉今天晚上类似的话她已经惊叹了太多遍了——但真的这么方便的吗?? 大帝长舒一口气,那种“死到临头”的紧迫感总算没了,脸上显出几分笑意。 “小黑,我以后要给你起个外号,就叫机器龙龙。” 便利又万能,浑身鳞片开合随心控制,温度、爪子、生理特性也统统能够开关控制。 骑士敛眉笑了笑,他很开心她重新展露笑脸,又给她递上了小吃盒,戳了。 一龙一人你喂我吃,很快就彻底吃光了分量小巧的小吃。 “其实做到这个比控制治愈的能力还简单,原理无非是压制自己的生长进度而已。” 他轻描淡写道:“过几个星期我可能会时不时地做做噩梦,出现生长痛或不明抽搐,半夜呕吐或鳞片脱落,症状会有点像中毒……但您放宽心,不要紧,只是一些压制生长进度的小毛病,毕竟我是生物体,并非开关控制的方便机器,需要一个长期的适应——过个一年就好了。” 大帝:“……” 大帝一口香肠噎在嘴里,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算了,别压制,小黑,我们是自然动物,还是顺其自然吧。” 哦。 -----------------------作者有话说:大帝: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我怀疑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激起我浓厚的愧疚心理让我去准备那不知具体期限的极限挑战[裂开]龙龙(真的不是故意):别勉强,陛下,我可以为您方便地关闭功能,那点副作用完全没关系——反正您会对我负责的,对吧? 第181章 第一百零七十四次试图躺平嘴瓢有代价…… 因为过量摄入了不可言说的东西,得以清醒地度过第二夜,这一次,大帝睡前和骑士聊了好一阵子,也就此得到了许多信息。 ……与其说是信息,不如说是“关于龙族的生理小秘密”。 区别于曾经那股下一秒就要飙上高速的兴奋劲儿,如今的大帝知道了太多太多,却一点也不高兴…… 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开高速开吐了吧,抓着方向盘真的飙上高速就知道那有多极限了,可迫于下属殷切的眼光,她还没办法主动转弯说要下来,只能硬着头皮错过无数个高速出口——当然,倒不是她厌倦了、恐惧了、不愿意继续开高速。 开高速真的很爽很爽,一直开也没什么问题,谁规定女司机就不能食髓知味了,大帝还是很乐意天天开高速的——反正龙自带复原功能,加油续航的能力杠杠的,无需担忧腰酸背痛——真是一条方便的好龙啊。 只是,就如今开高速的状况,她每次挤出力气教他一点新东西,他便每次仔细应用考察这点新东西,光是那反反复复实验询问再改进的精神,就已经让大帝濒临极限了…… 她很难想象,比这还夸张的发|情期。 在太多的艺术创作作品里,这个时期总与“疯狂”“脱缰”“兽性”“毫无理智”绑定在一起。 ……大帝连理智勤奋的好学下属都有些承受不来,她不想去赌一头疯狂无理智的黑龙。 要知道,至今的买菜经历中,大帝可是咬着牙,挺着背,顽固又强大得捍卫住了自己身为上司的脸面,再如何也没有发出求饶掉出眼泪——不,她拒绝那个自己可能会边哭边求饶的未来,她是大帝,大帝拒绝去设想。 ……当然,这种别扭的、难言的、有些好面子的小心思并非正当理由,大帝也不至于真因为微末的羞耻心就耽误下属的生命安全……“成年仪式”很明显不只是涩涩,而是关于龙族自身至关重要的成长期…… 但总归还是有些希望的,“不定期限”的大前提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剑柄上摇摇欲坠的绳结,鬼知道什么时候会松脱砸下来…… 那就暂且当成不会松脱,不会砸下来,嗯,就系在上面好了,大帝相信小黑的定力。 ……她也更相信自己装聋作哑的能力,如此,才可顺利达成“平常心”。 但那奇怪的、总是不断干扰着的,冥冥中似乎就是来阻挠她建立亲密关系的东西不会放过大帝,更不会让她度过平常顺利的流程,拥有惬意恋爱的漫长假期——夜晚过去的第二天上午,大帝便被手机铃声震醒。 她不无意外地发觉自己正躺在家中卧室的床上,身上的酒店浴袍换成了柔软的家居服——男友是头龙,他不需要摇醒她再拽她去前台退房。 大帝虽然热衷提议去酒店开房,但她不是很能在酒店床上安心睡觉——少有的那几次基本都是通宵,结束后匆匆洗澡然后眯眼睡上几小时便再度惊醒……她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在她这里,性与睡眠是完全的两回事。 前者在她身为帝王时早就因为过于泛滥而心生厌倦,可后者,“安稳的睡眠”,是大帝前世一生也未曾尝过的东西。 ……大抵是这个时代的卧床真的很柔软吧,也可能是因为她重生的这具身体免除了头痛病。 大帝眯了眯眼,从自家的枕头摸索向床头。 已经不早了,理论上这是一个太阳高悬的时间点,但房间里的光线却很昏暗,大抵是小黑送她回来时拉紧了窗帘……她循着手机的震动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手机,拿起亮屏时又忍不住眯眯眼…… 警卫局官方来电。 大概是出结果了,按照自己给线人留下的那些刻意引导,查到了那件杀人案凶手吧。 大帝打了声哈欠,她并不怎么在乎已经出了结果的事情,更何况这估计只是一则“你已经洗清嫌疑无须担心”的官方通知,而通知的内容与隐情全部出自她之前自己安排的手笔。 可手机还在不停震动……她如今不是可以随意按下臣子申诉的王,她是个普通的平民百姓,没有拒接警卫局电话的权力。 档案里污点太多,她的现代身份本就存疑,可不想再招惹执法人员的怀疑。 大帝在朦胧的初醒状态里哼笑一声,接听。 “您好……是吗,辛苦了,警官……对……是我……奥黛丽克里斯托……认证码编号……” 大帝应付得有一搭没一搭,语气还算恭敬,心思却完全没放在那头的警官身上。 昨晚睡前她吃喝不少,醒来后……唔,大帝舔舔嘴唇,意识到自己并不干渴。 但她非常非常的困倦,又格外暖和。 这其实比“力竭昏迷”还诡异,用“躺回了家里的床”也不是很难解释清楚——大帝不认床,她过去睡在哪儿都睡不好。 ……不干,不渴,却这样温暖、疲倦……尤其是漏在被子外拿手机的胳膊开始一阵阵感到寒冷……说明此处没有开空调也没有电热毯……旁边没有躺着谁挤占她的睡眠空间,脚往那儿踢踢可以一路打开摊平,非常惬意……唯独腰后紧贴的…… 哦。 原来如此。 大帝摸索的动作止住了,她一边拿着手机继续应付那端的警官,一边打着哈欠,将手探向身旁被褥下的热源。 抵在她后腰上,不露头不露尾,热乎乎的一大团。 ——大帝成功从被窝深处拖出了一只用爪子搭着鼻子睡觉的小黑龙。 后者的鳞片软软地搭在脊背上,睡得极熟,只绕在她腰腹上的尾巴随着拖拽的动作紧了紧。 ……他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虽然暖手宝宝龙形态很方便啦……自从昨天下冰雹开始,首都的气温越来越冷…… 大帝很自然地把熟睡的龙扯到前面,揣到自己怀里,又将手捂到他肚皮底下暖着——没错,她就要摸龙肚皮,反正她已经预支了两夜的摸肚皮代价了。 立刻,大帝离开了被子的胳膊就漫上温暖的热意。 只可怜了被冰手冰胳膊垫住肚皮的小黑龙,他哼哧一声,脊梁上的鳞片微微炸起,略有不适地扭了扭搭鼻梁的爪子,但他依然没醒。 “……是,没错……” 手机那头的警官听上去依旧很怀疑,但他已经找不到什么证据了,只能再次确认她口供的真实性。 大帝抱着暖手宝宝龙,很缓慢地抚摸他背上的黑鳞,回应的语速越来越慢,越来越低。 终于,在她很明显地对着话筒打出了一个哈欠后,警官止住了试探,与她告别。 她挂断时明显憋着郁气,还说——“警长想问候您。” ……警长? 哦,是她这一块的警长,成天抓她进看守所的那位,也是他给她的档案留下了那么多标红警示,挖空了心思想把她扔进监狱里…… 【我知道你杀过人。我不会放过你。】 大帝翘翘嘴角。 “好啊,什么时候约会,我随时有空,欢迎警长先生联系。” 本想通过传话暗示“我们没放过你”的警官:“……” “嘟、嘟嘟——”这脾气,年轻警员就是沉不住气。 ……为什么她一个合法良民总是在执法部门眼中遭受重点罪犯该遭受的警惕……地铁分尸杀人犯不是抓到了吗,那个陌生男人想必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准备多余实验体。】 “唔……陛下……陛下?” 下巴上传来的湿热感触惊扰了大帝的沉思,她垂下眼。 “醒了?” 睁开眼的龙明显想伸个懒腰,但意识到爪子后腿和肚皮都被她抱在身上后,他顿了顿,只是尾巴尖亲昵地在她身上绕了绕,然后喷出湿润的鼻息。 大帝抬起手,正想拒绝这头似狗似猫的龙崽子惯常黏糊热情的舔舐动作——再怎么热恋,早安吻也绝对不等于往我脖子上下巴上哼哼哧哧涂口水,你能不能在日常行为中小心点学着当人——可随即她注意到,相较温暖但不干渴的自己,小龙那之前被爪子搭住的鼻头是有些干裂、粗糙的,像是多日没涂护手霜后皲裂的寒冷皮肤。 他舔舐的动作不只是表达对她的亲近,也像是借着这个机会,用唾液舔湿自己的鼻子,弄回与往日没有区别的湿润感。 ……大帝原本满意的笑容淡了淡。 那粗糙得有些违和的鼻子其实只是浅浅蹭过她的下颚,舌头几下舔过后便恢复如初,但大帝实在是太敏锐了——这头龙昨晚又趁着她睡觉去做了什么? “陛下。” 然而,赶在她提出质询之前,那头龙也提出了问题。 区别于舌头亲热的舔舐,他初醒的瞳孔浅浅眯着,闪动淡淡的怀疑。 “陛下,您刚才在手机里,说要和哪个男人去约会?什么时候?怎么约会?” 大帝:“……” 呸。 叫你口嗨。 没了质问的气势,大帝不得不含糊过去。 “开玩笑的……警卫局那边的分尸案出结果了,找到我后……” 龙深深的瞳孔掠去怀疑,眼角微微下撇,他又舔了舔她的耳根。 “可我记得,负责那桩案子、给您做笔录的警官是女性。您换了口味,想和女性约会吗?” 大帝:“……” 大帝:“我只是嘴瓢……小黑,对了,我们下午一起去吧?你不是很关注那桩案子吗?” 可我早就查出了结果汇报给您,之后也按照您的指示将线索分开给到了您指定的警卫局线人,现在只差与嫌疑人接头……哦。 骑士明白了,下午是又一份正经的接头工作,说不定自己还要护卫陛下亲自执行。 第182章 第一百零七十五次试图躺平螳螂捕蝉。…… “男, 42岁,无业游民,高中学历……” 警卫用手里的警棍敲了敲笼栏,看守所的禁闭室内,蜷缩在墙角的男人一个哆嗦,立刻更深更深地埋紧了头。 他身上有股香烟、尿液与劣质酒精混杂在一起的奇特臭味,仿佛在久未打扫的、上世纪的公共厕所里腌了三天三夜——也差不多了,按照线索去逮捕这个分尸杀人犯时,警卫们就是在郊区河岸边一间废弃良久的公共厕所里找到他的。 一个流浪汉。 没有认证码,没有居民照,也早在联邦海关那边上了黑名单,原因是曾在机场公然猥亵候机室垃圾桶…… 是,候机室垃圾桶。 机场警卫抓到他后立刻就押着人做了尿检,得到的结论是他血管的毒|品浓度比正常养分还多,身上还带着某种未知的传染病,疑似来自偏远盟国的偷渡客……联通盟国的警卫网核实后,发现他是在当地臭名昭著的二流药贩子,因为被某地头蛇排挤后潜逃克里斯托…… 彻彻底底的社会败类,毫无疑问。 原本警卫局打算给这种人安排一个立即遣退再加禁止入境,克里斯托联邦首都是地大物博,但再广大也不是收别国垃圾的地方——只是在等待程序的过程中,这人不知怎的就在看守所里失了踪,再找到时他后颈上已经被以放荡混乱闻名的芙蕾拉尔区盖了个戳,成为非法药品流通线的“货物”。 因为沿海的地理位置,坐拥无数港口的芙蕾拉尔区一向鱼龙混杂,虽然是个寻欢作乐的好去处,却也是无数偷渡客与法外之徒的家乡。 碍于该区是联邦特别行政区,那种碍于生计的小偷小摸、非法入境警卫局还能勉强容忍,可涉及到“海外非法药品”,却绝不能姑息。 这里需要解释的是,“海外非法药品”,不能完全称之为“毒|品”,前者的范围比后者广阔得多,也绝不仅仅代表那种终身成瘾性的、毒害摧残身体精神的药物——因为克里斯托联邦是个已经将古代奇迹魔法化用进日常社会的现代国度,联邦居民们甚至习惯魔法到了从未察觉那是魔法的境界,几千年前就通过魔法将生育脱离于男女性别的辉煌帝国,发展到西元2224年,医药界更是前所未有的先进与科学…… 譬如可以代替自然孕育的“生育仓”,譬如可以直接封停生理期的魔法药片,譬如可以免疫绝大部分性病传染病的疫苗,譬如不论男女只要提前服下某种口服液皆可以做到短暂封停生殖功能的安全避孕,不再强行需求男方佩戴安全措施、或女方吃下副作用良多的避孕药——不过佩戴安全措施的习惯还是被保留了下来,毕竟不用额外清理,到时候拿出来打个结往垃圾桶一扔,方便卫生。 当然,在这方面的过分发达先进,还要歌颂一下克里斯托大帝的功德——要不是她当政时成天催着各路医师贤者研究这些玩意儿,一边广收美人一边心理洁癖,找人侍寝时吩咐侍从用药浴给妃子来回搓三遍尤嫌不干净,恨不得三千年前就发明75%酒精喷雾全面杀菌消毒…… 之后几位女王没她这么洁癖,但也不约而同地在“让妃子保持干净”上共同保持了默契,王朝几代顶尖医师贤者都不得不投入该领域,研究出了各式各样享乐无忧的魔法,哪怕后世当政者是弱智,也知道该怎么应用变现…… 而克里斯托联邦的网友们也总对这个话题津津乐道,“今天我们能买到能用到能一夜七次都是因为伟大的克里斯托大帝”,更有甚者把大帝的卡通肖像画印在了特效避孕口服液上做宣传,广告“尽享快乐人生”,属实变现得有些过分…… 哪怕是大帝本尊,在药店看见那一排卡通自己宣传“尽享快乐人生”时,也有些绷不住了。 克里斯托人真的很会整花活。 ……所以她严禁男朋友买口服液,不管他说“网上表示这是情侣必备品”“这个是情趣分类里销量第一名”,也不管他表露出的情绪有多委屈……“再这样你套也别买了,反正咱俩用不着”,她甚至这样威胁他…… 咳,扯远了。 总之,在这样先进且加载了上千年魔法科技的高新医疗水平下,面对或自然提取的成瘾性药物、或化工合成的迷幻类药物,自然也有解除、疗愈它们的对应药品。 只除了一类。 同样蕴含了魔法的,同样来自千年前,甚至能追溯到千千万年前的…… 【圣水。】 【圣餐。】 【圣宴。】 【神明赐下的口粮——】 能让信徒更狂热,能让信仰更坚实,能让人类的脊椎弯得更曲更低,直至沦为神明脚底的蚂蚁。 大帝侵略了无数神国,打碎了无数信仰,也曾践踏了无数圣水之池,把无数教派的圣餐圣食投入火中,任由撕心裂肺的狂信徒尖叫哭喊,冲进火海,要与神明的赐福同归于尽。 无数人殒命,但那些殒命的却早已成了神明的俘虏——他们自小食用神明赐下的食物,饮用神明给予的水源,信仰神明的规矩与存在,血管里每一滴气泡都与神明的赐福息息相关,只要那个所谓的神没有气绝,就能完全侵占这些信徒,将他们的身体化作自己的神力…… 那比身体上的成瘾发狂,精神上的沉沦洗脑更加可怕,独立的人格彻底沦为一个微小空洞的孢子,成为一颗庞大邪恶的植株的一小部分,终其一生只想着为其摄取养分——而神明就是那罪恶的植株本身。 毕竟,一个有独立人格的、有畏惧有退缩、会顾虑亲朋好友会自私自利的正常人,又怎么比得上一个无思无想全身血肉都渴望奉献给自己的傀儡呢? 前者给神明的信仰之力永远不会多坚定,后者空荡地聚拢在一起祈祷,那庞大又盲目的尊崇却能哺育神明,诞生奇迹。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更何况自私至极的神明。 他们建立起不同的神国,分出不同的祷词与仪式,赐下不同的圣餐圣水,各不相同却又不约而同的,通过加注在赐福里的东西无时无刻不侵袭着中心信徒的人格与灵魂……直到彻底吞噬,彻底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在马蒂兰卡,信徒与神明,便是尸骸与寄生体。 大帝要弑神,那自然也不可能放过这些已经沦为养料的信徒,她……别无选择。 曾经那位自以为是菲欧娜的菲比坡也是这样——经过长期实验后彻底沦为身为神明的载体,这时候如果神明离去,她再无存活的可能性。 黄金大帝杀遍神明,屠戮信徒,毁灭信仰,又竭力布下无数乡镇教育与卫生机构,教化、科普、反反复复地给人们反洗脑,引导他们投入自给自足的劳动,不断实现穷苦人民的致富脱贫,将他们与“祈求神明就能活下去”的观念耐心分离……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十年内彻底根绝曾占领了整个马蒂兰卡的神明。 总是会有的,阴影中、蛛网下、那些大帝政令无法完全照亮的荒僻小镇、淫邪小巷里——【神明的奇迹】 【赐福的美丽】 【黄金大帝欺瞒你我也要独自搜刮据为己有的东西】 ——许多花里胡哨、诱人迷乱的名字,出现在小纸条、小烟馆与小道消息里,只要吃下去就能焕然一新的滋味,只要喝一口就能成为神明的诱惑——到了西元2224年,这些东西便统称为【海外非法药品】。 黄金大帝执政期间最严厉打压的违禁物,一切涉及这类药物的交易者统统死刑起步,重则全族抄斩,当街剥下人皮——菲欧娜女王接任后,出于“方便给政敌扣帽子铲除对方”的微妙理由,也并未更改这种高压政策,只是“仁慈”地将剥人皮改为赐毒酒——权倾朝野的财政大臣卡丽贝宁就是因为“疑似藏匿违禁物”的罪名被菲欧娜杀死的,年逾古稀的她那时甚至要通过主动放弃“毒酒”的恩赐,请求菲欧娜剥除自己的皮,以此表示自己诚恳的认错态度,让君王不至于抄斩整个贝宁家族。 ……再好的初衷与政策,在不同的执政者手里也会走向不同的两个极端,这无可奈何。 而千年过去的后世真正淡忘了神明,也淡忘了这些药物被列为最高违禁品的由来,只将它们与普世意义的毒|品混为一谈,认为这只是能让人精神失常的坏东西。 政府高层与研究所倒知道“毒|品”与“非法药品”的区别,但也无需向民众解释得那么清楚…… 总归都是会令人倾家荡产、道德沦丧的违禁品。 持续了数百年的克里斯托王朝也留下了根深蒂固的“排斥违禁物”文化,谁让古时候这玩意一沾一个满门抄斩,克里斯托帝国的继任君主们再昏庸,抓这个也比抓贪腐还严厉……在潜移默化的演变下,克里斯托联邦本土很少再流通这东西,但却挡不住边境。 尤其是自北方冰雪小国、流通到芙蕾拉尔区海岸线附近的。 警卫局一律严打,民众反毒意识也很好,可近年来,特别是前两年开始,从海外输入药物到联邦的动作愈发猖獗,甚至与芙蕾拉尔区本土的色情产业挂上钩,两者共同缠绕生长成了怪异的寄生体——而这,就导致了此时,此刻,一位属于克里斯托联邦警卫局的警卫看着笼栏里神智不清的分尸杀人狂,厌恶至极,却也无法做出下一步。 没有移送监狱,没有法庭审判,有的只是轻松得可笑的看守所拘留,与一纸盖有芙蕾拉尔区政府印章的“精神失常鉴定书”。 很快他就要移交去某某精神病院——鬼知道那里面塞了多少正常人。 “来保释他的人来了……是位带了批准文件的医生,动作快点。” 第183章 第一百零七十六次试图躺平日常处理。…… 确认警卫局与警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男人立刻长舒一口气。 区别于之前在牢房里畏缩的身姿,他直起腰,向后一仰,张开大腿,也大剌剌地张开了酸臭难闻的腋下。 “先说好,东西带了吗?” 医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后排座椅下方,男人立刻从里面翻出了一只鼓囊囊的信封。 他打开,也不顾信封表面留有奇怪的暗红色液体,只用口水熟稔地点了点钞票,又拿牙齿咬了咬里面零星几颗金币,这才统统塞进外套口袋。 被抓进去之前他原本完成了一桩大交易——这是和接头人说好的数,不能拖欠,否则他宁愿回警卫局里把上峰供出来。 “还满意吗?” “我*粗口*的*粗口*的……说好的48小时?怎么拖得这么久?” 坐在前排副驾的医生原本正在低头玩手机,闻言扭头瞥了他一眼,嘴角上挂着亲和的笑意。 “这不是你这次犯的事太大了——杀谁不好,偏要杀一个同样在警卫局那边有案底的,老板捞你出来可花了不少……” 男人抓了抓胡子拉碴的下巴。 “这不是磕多了太嗨吗,”他嘀咕,“谁记得那家伙是谁。” 医生似乎产生了些兴趣:“这么说,你也不知道自己杀了谁,怎么杀的,用了什么凶器?” 男人一噎,粗声粗气:“关你*粗口*的事,给你脸了吗你就*粗口*乱问!” 身为一个嗑药成性、常年混迹不法地带的流浪地痞,他口中的粗话比起传统古语粗口还要低俗不少,尤其是此刻冲着一位女医生谩骂的内容,每一句的内涵都是非常恶臭的性侮辱。 可那医生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大抵是她压根听不懂吧,这种鞋底都干干净净的精英人士怎么会听懂流浪汉的黄腔粗口。 男人不免嫉恨地瞄向她身上的白大褂——组织里,穿白大褂的永远比他们这些送货的更高级,尽管他们只是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室里动动嘴皮子,偶尔还能乘上飞机去国外吃喝玩乐,而他们却只能在泥巴地和老鼠窝里辛勤跑腿,想方设法地给接头人送货,哪怕必须把身上所有的洞里都填上东西…… 虽然这次出了事他被组织保了出来——但男人很清楚,这只是因为之前被抓住时他正好刚刚送完货,老板不确定他肠子里塞着的两公斤的货有没有拿干净,所以上头不可能放任他被送上法庭,更不可能让他被警卫局关到监狱里——万一没拿干净,只要经历任何一道正规体检程序,他和他的货就完了。 想到这儿,他不适地挪了挪屁股。 “聊聊吧,放松点,不着急。”医生拿出了一张表格类的东西,“你先说说还记得哪些事,再怎么我也要跟上头写报告,否则你我都会倒霉,你手里的钱也会被收回去。。” 男人更不适了,他无端感到周遭空气的压迫感变强,错觉再次回到了几天前,自己独自反锁着门待在公共厕所里,刚把货抠出来塞到隔间的砖头底下,就被破门而入的警卫折了胳膊摁在地上拷走了。 那帮警卫指控他犯下了一桩分尸杀人案……事发当天他的确为了交易在那个车站的公共厕所隔间里停留了一会儿,同样是送货交易,只是中途没忍住拿了一小撮自己吸,结果磕大了意识不清,后来模模糊糊的——杀人吗? 他记得,自己好像是捅了谁很多刀。 像死猪,像死狗,或一只被车轮碾死的猫,又僵又冰,还没什么声息。 可刀是哪儿来的,对方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杀他,之后尸体又是怎么被填进施工地处理的——他统统记不得了。 “……就这些吗?” “就这些。你能不能别问了?” 男人烦躁地舔舔唇,他浑身上下泛过一阵深入骨头的痒意——好几天没吸,瘾犯了。 原本随着叙述平静下来的情绪重新暴躁起来,他嘟哝:“之前那批货我都交过了,你手头还有货吗,先给我点,我向你买?” 医生侧身打量了他一会儿,半晌,又耸耸肩。 “抱歉,老板规定,你知道吃回扣的下场,我可不敢私自卖给你。” 对一个不稳定的瘾君子而言,暴躁向恶毒的转变无需一秒,男人的目光立刻往女人白大褂下面滑去。 这是位身材格外好的女医生,内搭是一件贴身又柔软的针织毛衣。 男人的目光不知不觉就变了味,嘴上重新恶声恶气:“你就是故意靠*粗口*这种*粗口*才让上头给了你穿白大褂的资格吗?臭*粗口*的……” 其实这样挑衅一位负责给自己开精神鉴定书、准备无罪证明文件的医生很不明智,但已经被毒|品摧毁了神经系统的男人并没有多少理智,他的大脑只剩无法自控的情绪与本能,如今只是一个劲地宣泄自己被关进警卫局的恐惧与怨气,而且——穿白大褂的精英人士听不懂他念得又快又急的粗口,男人甚至是用自己的母语说的——他来自遥远北国的偏僻乡村,那乡村甚至不属于联邦盟国的一部分,叽里咕噜的土话是克里斯托本土人绝对听不懂的。 用对方听不懂的话侮辱一个职权高高在上的女人,这给他带来了一股格外强烈的优越感,麻醉剂般抚平了骨头里的痒意,与在警卫局内受关押的惊惧感。 “你*粗口*的……” 男人渐渐骂上瘾了。 果然,那医生依旧笑盈盈地瞧着他,没有表露丝毫不满——她绝对一个字也听不懂。 “你在瞧我的白大褂吗?租赁店三十块两小时,很便宜对吧?” 男人以为这是她想与自己拉近关系说的玩笑话,他立刻哈哈笑起来,心想这女人真是蠢笨如猪。 女人也哈哈笑起来。 “看来他的脑子已经被毒品泡坏了。” 她坐回副驾驶,重新低头玩手机:“语言组织能力与逻辑能力都近乎为零,叙述事实颠三倒四,即使是用母语表达最简单最情绪化的词汇,里面也出现了许多错音……诱供逼供都不会起太大的效果,直接审讯吧,把脑子里的海马体挖出来。” 什么? 一直沉默的司机立刻打过方向盘,男人这才错愕地发现车窗外不是向郊区医院开的整洁公路,而是一片生疏沙地。 深蓝色的海水不停拍打着岸边的杂物,不远处伫立着巨大高耸的焚化炉——那是芙蕾拉尔区特有的垃圾处理场,高炉熔炼,粉化填海,无法降解的物质再添加化学试剂,转化为一袋袋用途不同的工业原料。 他尚在恍惚,司机猛踩的刹车却将其高高抛起,后脑眼看着就要撞上——“让他保持清醒,全程昏迷可太便宜了。” “是。” ——衣领被猛地揪住,他没有闷头撞上哪里,却骤然产生飞上云霄的错觉。 或许不是错觉。 似乎只是一眨眼,风簌簌鼓起裤管,滚热的金属蒸汽从下方传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了高高的焚化炉边缘。 ……不,不是站。 男人迷茫地蹬了蹬腿,他的脑子里甚至没有恐惧——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以为这是自己又磕大了之后陷入的幻觉。 他被谁捻了起来。 就像捻着一只虫子,高高提起,拿得远远的——钳制的动作却又十足用力,他错觉浑身的骨骼都变成了虫子微细的肢节,咯咯作响,拼命弹动,但怎么也挣不开颈骨上的枷锁。 “……多少药能把人灌成这样?我想要他最清醒的意识,最清醒的痛觉。” 他背后传来一声简单的应答,然后一只手罩上了他的后背,就那样——直直穿过血肉,攥住脊椎,拔起神经。 男人清醒了。 恍惚中回到了尚未接触毒品的数十余年前,可这是数十余年后的第一次,他终于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睁开了属于人类的清醒眼睛——他看见医生蹲在他对面,白大褂被风鼓起又吹开,褐到发红的眼睛微微弯起,脸上依旧是亲和的笑意。 可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她像是在看一头待宰杀的牲畜——而人类总会对死到临头的牲畜怀有一点虚假的怜悯,与无休无止的包容心。 她不是没听懂他的侮辱与挑衅,她只是从一开始就将他当成待宰的畜生而已。 人当然不会与畜生计较,尤其是丧失思考能力与记忆能力的他尚有能利用的价值——正常沟通问不出话,那就直接提取大脑。 “好啦,”大帝宽容地下令,“行刑吧。” 男人终于发出尖叫。 可他自始至终也没能看清提起自己的另一位行刑者,只是模糊间听到了头顶颅骨断折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医生(摸下巴):我怎么觉得咱俩去演个血腥反派搭档完全不违和……我们俩是好人阵营的对吧? 司机(捏骨头):随便。您开心就好。 第184章 第一百零七十七次试图躺平专业的工作…… 处理一个自他国偷渡而来、黄赌毒均沾的流浪者非常简单,甚至简单得有点无聊。 虽然在男人的脑子里他度过了极度漫长痛苦的一世纪,实际上,榨干他所有的长期短期记忆后将现场处理干净,也不过花费了龙的五分钟。 大帝没有看他处理那玩意儿的具体过程,倒不是她不忍心,主要是焚化炉深处蒸汽太多温度太烫,她压根看不清,也懒得努力伸脖子往底下眯眼瞧,只是蹲坐在原地上游戏领定时发放的体力包…… 每天下午15:00,半打体力,能刷十次副本,不领白不领嘛。 大帝这人不管干什么都习惯了飞速策划好安排好,然后按照最大效率完成——区别不过是以前的她主要是全力以赴统治帝国,现在的她主要是全力以赴打游戏买谷。 ……只是大帝在游戏上的“全力以赴”并非必须要肝到一百级或达成通关全成就,也并非对速通技巧或最全攻略怀有执念…… 不,其他她都很佛系,兴趣来了凹一凹,兴趣没了低星通关也无所谓,可唯独对“资源规划”最为敏|感,一天能有多少体力能刷多少经验本材料本,大帝就喜欢挨个策划好,然后卡着自己的计划准时完成,还有某某限时副本、某某时间段的最高掉率……她不浪费半分钟的积攒可能,也绝不造成半点资源溢出。 或许是上辈子汲汲营营一生,治国太久。 最高记录是一天同时玩二十多部快餐手游,每个游戏都卡着资源点登陆刷本再退出,比正儿八经上班的小黑还忙碌,倘若有个凌晨四点到五点开放的稀有材料本,她还会专门定闹钟起床去通,打完再睁着红血丝去刷下一部,如果不按照规划好的策略来,甚至会睡不着觉…… 现在想想,属实有些魔怔了。 但相较和流浪汉一起酗酒,黑白颠倒打游戏的爱好过于平凡,骑士自始至终就没发表过任何意见,顶多在她倒在沙发上睡觉时收走吃光的薯片袋。 大帝后来总结,“人性本贱”其实很有一些道理的,骑士那时天天盯着管着她喝酒,甚至会在她烂醉如泥时冷脸顶撞,她反而越来越馋嘴越来越想偷跑去酒吧夜店吨吨吨——可轮到了骑士压根不管她也不劝阻的游戏,她反而渐渐觉得没什么意思,主动厌倦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日活。 从数十个再到十个,从十个再到五个,再然后只青睐能在玩单机手柄时挂着自动刷的傻瓜手游……大帝现在已经能把天天登陆的手游控制在五个以内,有看上的新游就果断抛弃一个旧的,每个游玩时间尽量不超过十分钟,喜新厌旧的速度比当年在宫里对待妃子有过之而不及…… 小黑起初还会问几句,他不会玩游戏,却总爱跟着下载她玩的游戏,哪怕入坑后忙于完成任务的他根本没时间没精力也没兴趣成天登陆,也要跟着她注册一个账号才行。 大帝就笑他,玩个游戏你都要追过来当我的小狗啊? 小黑当时摇摇头。 “不是小狗,”他拧着眉创建账号,戳建模的手指有些笨拙,“是您的龙。” 天空上,地底下,游戏里,现实中——不管哪里他都会追过去,看守财宝本就是龙的天性,而且,他就想陪着陛下一起。 那时的大帝并不理解他这种格外情绪化的执着,她不置可否。 因为很快他就跟不上她了——大帝喜新厌旧的速度就跟坐了火箭似的,昨日刚换的新游,今天又弃坑换新了,入坑的角色转头就忘,就连账号昵称也开始瞎编乱取,取新游账号名跟写实时心理活动似的,譬如“酸汤泡面加蛋”“来收拾下薯片碎渣”“小黑下楼拿快递”…… 骑士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还要看顾底下的公司投资与那边的邪|教调查,再怎么能干也无法从正经工作里抽出空来追逐她几十分钟一更新的手游账号,更何况他公私分明惯了,身为下属不敢真的为这点“想在一起”的小心思打搅大帝吩咐的正事……最终只能闷闷表示:“您喜好变更真快。” 以往对妃子还曾有个几月新鲜,现在买回来的手办摸两下就束之高阁,新下载的游戏说不定过了新手章就直接卸载…… 很难不令龙多想,譬如自己何时也会演变为喜新厌旧的那个“旧”。 但那时的大帝压根没开窍,哪里能读懂他酸溜溜的潜台词,更不会有意识地去给下属提供什么安全感。 再再后来么…… 大帝谈恋爱了,一只年纪特小,经验特浅,还特特特黏人的小男朋友。 他面上唯唯诺诺连个聊天亲亲表情包都要迂回着问她讨要,实际上缠她闹她撒娇耍赖的事是统统做了一遍,求亲求抱求关注求摸头,还动不动发表小作文跟她申诉,就连她同时玩多个手游也给他闹出了脚踏n条船的错觉,“啊您昨晚今天玩的都是这部游戏,它真得宠”“您又在吃饭时挂机刷这个了,看来它也不错”“您这部已经连续签到六百多天了吧,真好,是当之无愧的正宫”…… 明明他的表情语气都没什么拈酸吃醋的意思,和她闲聊关注她刷手游的态度也平静普通,可大帝就是止不住……嗯……心虚…… 而且骑士也并非真的在乎她打游戏,他只会在她半夜起床刷资源、闹钟定点领体力或吃饭吃到一半撇下筷子急匆匆登陆时说两句,只针对那些格外机械化、同质化、又被她频繁厌弃更换的傻瓜手游…… 因为骑士和大帝一样清楚,那并非她的爱好,而是“没必要”“无所谓”的东西,她天天夜夜乃至每小时上线,只是一时放不开那份有些病态的执着,又想打发时间。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他们是男女朋友。 这种关系有权对深更半夜不好好睡觉却要熬着红血丝盯手机的行为发表意见,更何况小黑所发表的不是意见,而是更接近陈述的“啊它很得宠”。 热恋期本就是没什么余裕的,她哪里还会浪费时间去刷那些机械化副本,成天登陆的手游数量再次锐减,全勤日常只能兼顾两到三个…… 也不再卡点上线、成天紧绷着规划资源了,毕竟电子货币虚拟材料少个一千两千无关痛痒,哪比得上一被忽略就默默发射狗狗眼光波的男朋友。 ……唉。 等到今天,此刻,大帝蹲在焚化炉上默默戳开游戏,才意识到这个过去自己还算喜欢的、上线率很高的3d战斗手游都断签十多天了——好友框积累了一堆消息,纷纷问她是不是备战高考去了。 大帝:“……” 大帝不想跟人家解释说自己不是备考而是谈恋爱谈得有点上头,动不动就跟对象在房间里独自厮混三天两夜的,打开手机就是搜索酒店套房推荐,而且还想继续浏览下去…… 她含糊其辞地回了几条,又打开了无法自动挂机的匹配对战模式,想练练回坑手感。 只可惜这模式需要排队组人才能进,对网络的要求有些高,荒僻无人的城郊信号稀薄,垃圾处理场正上方的焚化炉边缘更不好联网…… 大帝浅浅试了两回,每次都在进入关卡前的缓冲进度条上卡住,为免匹配到自己的网友因为迟迟等不到“队伍准备完毕”破口大骂,最终她还是退出了界面。 明明只是退出一局匹配对战,大帝莫名有了种“下海多年的海王终于上岸从良”感,想当年她一天能不吃饭不喝水在这游戏上耗十几个小时,现在十几天没签到竟然也没想起来……这种冥冥中真的被另一个对象影响到私生活、改变旧日习惯的感觉…… 唔。 说不清道不明的,大帝在初始界面停了好一会儿。 改掉酒瘾没什么不好的,酗酒绝对是个坏习惯,小黑干预她无可厚非,可干预了她刷日常的习惯——难不成是为了保护她的视力吗? 等事情告一段落了,她就回归常规,像以前那样见缝插针定点刷资源,再将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更费精力的娱乐上…… 可再无关痛痒的傻瓜手游,六七八个加在一起每天玩也要耗费不少时间,除去刷剧刷短视频、玩单机玩网游、正经看报告做布局工作的时间…… 【哪来的时间陪他呢。】 大帝以为自己会很不适,事实上却没什么感觉。 算了算账,这十几天漏的几个游戏签到,也就省出来每天一小时的碎片化时间,用这一小时来亲他哄他贴着他,她似乎还觉得不太够。 ……祸水哦。 明明只是一头呆龙。 最终她怀着复杂的忿恨感戳了戳看板角色的立绘,看着对方缩起肩膀、拽紧面具,往阴影处缩了缩,这才略微满意了。 可爱。 能做看板的都是她曾经很喜欢的角色,这只也很合她眼缘,尤其是拽着面具往后缩的可爱小动作,每每看见都令人心情愉悦——只是大帝已经忘了对方姓甚名谁了。 “陛下,处理完毕。” 滚热的风灌上闸口,喷出零星灰砂,龙再次立在了她身侧。 他面具后的眼睛先落到她脸上的表情,看见那不清晰的忿恨后顿了顿,又落到她的手机上。 “请指示……” 嘴上却半点没提,公事公办地候着。 大帝看看他,又看看手机里的看板郎,突然想起来了。 “小黑,之前你帮着我抽到的,那个限定池子里陪跑的面具杀手,卧室里还贴着相关海报——你还记得吗?” 龙看着她,古井无波。 “请指示。” 大帝:“不知从何时起,也可能是我有男朋友起,天花板那个杀手的海报就不是很显眼了。” “不是很显眼”其实很委婉,事实是那张海报在神秘力量的操控下慢慢变短——今天裁走一小角,明天裁走一小角,后天…… 不知不觉的,长腿帅哥变成短腿帅哥,又变成半身像,四分之一像,大头像…… 第185章 第一百零七十八次试图躺平好哄与难哄…… 大帝最终还是没能返回去解释清楚。 倒不是她不想回去解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虽不是个君子,这点信用度还是要有的——否则也不会收服那么多忠诚的下属了。 大帝真正给出承诺时,几乎不会违背自己的保证。 况且找个陌生人说句大实话又不是多困难的事,顶多要再给自己没去查房的状态打打掩护——只不过,当她真正转身往外走,顺着小道要重新溜进后门时…… 衣摆下方又被扯了扯,不再透明的爪子尖尖小心地收回去,不知何时打开车门追上来的龙站在她背后,匆匆忙忙摁回头顶的帽子压扁了一圈燕麦色的毛茸茸。 头发软,脾气软,刚闹两分钟就主动服软——此刻的他不像恶龙也不像小狗,高高大大地在她背后低头,俨然是被踩痛了爪子的猫科动物。 有那么点属于猫科的别扭,却又凸显着非人类特有的率直。 “算了吧,”他说,看看天色看看地,瓮声瓮气,“快傍晚了,陛下,回家。” 大帝一时搞不清“快傍晚了”和“算了”有什么逻辑关系,但当她被他拉回车里上了回城的高速后,却非常鲜明地认识到了…… “陛下,喝水吗?” “陛下,叫外卖吗?” “陛下,晚上您想吃什么,冰箱里也有土豆和牛肉……” “陛下,已经下班了吧,途中要不要再绕半小时的路,我听说东郊商场那边新开了一场游戏特展,有新游测评与xx第三代掌机发布——您想逛逛吗?” 大帝:“……” 虽然不怎么明白他为何就不纠结要解释了,但这一串殷勤提议让大帝明了,他气消了,还在反过来讨好她。 她原本想详细问问你怎么变脸了,怎么就不让我回去了,傍晚与回家有什么联系,难道以后太阳一落山你就不跟我生闷气了吗,你们龙的情绪波动也这么高科技啊,简直能成为人类的天气气象瓶…… 可“游戏特展”“新游测评”“新掌机发布”,这几个关键词太诱人了些…… 最近事情很多,大帝连以往天天签到的手游都淡忘了,更没有大把大把的闲散时间消耗在单机游戏上——可其实,相较她随便刷刷的手游,大帝其实更倾向于单机玩家,以前上头时一部全流程20小时的单机游戏,她能反反复复玩个几百小时…… 流水线的卡面皮肤新角色固然很好,精致厚重的世界观内核她也要,反正她是成年躺平人了,她有底气全都要。 她甚至作为mc玩家独自肝了一座改良版的布鲁塞尔殿(黄金宫办公处)出来,具体规模参照小黑本体的长宽高,大帝就是想试试她能不能在保持美观的同时将自己当年的办公室扩建到能给一头龙打滚乱飞磨爪子,要是我那时能躺在龙肚皮上看文书…… 咳。 总之,骑士的提议令大帝十分心动,大帝算算今天自己的工作时长,怎么都快超过8小时了,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工作这么长时间呢,那破组织哪怕捅破天了也不配浪费躺平人八小时的严肃动脑啊——“我得奖励奖励辛劳的自己”,大帝一下就完成了心理说服,她立刻就被骑士钓走了,再回过神时已经逛完了特展,左手一杯奶茶,右手一盒炸年糕条,而男朋友跟在她身后,正把大包小包的配件、模型与设定集往鳞片空间里堆,以便腾出手来拿她新购的游戏机。 一共三台,高配版,便携版,还有一台限定炫彩色,总之她全入了,虽然本质上都是同一款,这样乱买就显得很浪费很傻缺——但谁让她逛展逛上头了呢,这和别人逛街时买三件同款不同色的名牌包包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您还买吗?” 骑士将第三台同款不同色的掌机连带配件仔细塞回鳞片内部后,这才能从大包小包的缝隙里探出头问她:“我刚才看见那边,应该是您以往最常用的老机型吧,这次展会也推出了新款配色外观——”不买了,我又不是傻子,老机型换个壳也要买啊。 一不小心就玩嗨了……还买了这么多……就连小黑这样高的个头都快被她买买买的大包小包淹没…… 大帝有点尴尬,可刚要开口拒绝,又听他继续说:“……我看见那是磨砂黑的新外观,似乎还送了金红两色的手柄套件。您最近不是很喜欢这种配色吗?” 大帝:“……” 大帝:“回去,买。” ……十分钟后他俩重新出了场馆,大帝破天荒有些挂不住脸,自己拎着那第四部 掌机,骑士则拿起手机查路线。 他们俩伪装已经卸下了,来回使用的两辆车也被他处理完毕,大帝接下来回家要么坐高铁,要么飞龙快送。 考虑到她手里拎着东西,骑士想带她飞回去,但大帝看看天色,这次太阳是真落山了。 街边零星落着冰雹残渣,冬夜的风一点点刮上来,但夕阳余晖尚在,天边晕着一抹介于暖色与冷色之间的淡紫。 “……坐高铁吧,又不急。” 城郊上空支起的轨道并不违和,暖气十足的车厢里,能透过明亮的车窗看见一点点往下落的夕阳。 人不多,大帝坐在位子上望了会儿咕噜噜往后滚的夕阳,又慢慢瞥向身旁的男朋友。 后者依旧在查找手机地图,察觉到她目光后立刻侧过脸,低声道:“陛下,这附近有家您喜欢的动漫主题咖啡店,到店双人套餐附赠限时扭蛋……” 他的提议依旧令她非常心动。 但大帝看了看海报上的小龙扭蛋,又看了看对着手机认真搜查的男朋友,最终摇了摇头。 “回家吧,晚上不在外面,想吃你做的土豆浓汤和意面了。” 她很少提议要在家里吃菜,他愣了愣,但也很快应了下来,乖巧地收起手机,闭目养神。 大帝又偷偷看了一会儿,此刻他再次被面具遮住的眉眼并不清晰,但她就是很确信,这头龙没有低落,没有生气。 或许是他稍稍偏过来靠近她的头,或许是他不再抠紧、随意搭放在外套边的手指,又或许是他耳后被夕阳染成亮橘色的碎发吧…… 她眼里他的每处动作,呼出去的每口气息都昭示着,他的心情很好。 非常好。 好得奇怪了。 大帝忍不住想,怎么突然就心情这么好,之前不是还在因为她吃醋,因为她难过——这就放下了,都不要她多哄哄的吗? “……陛下?” 面具后的眼睛睁开了,是闪亮的一金一红,无法拒绝的最佳配色。 “您一直盯着我,”他扶了扶面具,“是这个戴歪了吗,还是上面有彩笔记号?” 没有,只是一张普通的面具,戴在一个普通的男朋友身上而已。 大帝莫名不想告诉他自己所盯视的对象并非面具而是本尊,她转过脸,目视夕阳,又开口。 “之前在医院……你不生气了?” 你怎么就不生气了,你明明非常在意我,特别能拈酸吃醋。 ……骑士当然读不懂她这没头没脑的询问,更无法参透那种“你这么快就不生气我反而有点生气”的小心思。 他只是点点头。 “是我太莽撞了,”语气很诚恳,歉意很真诚,“有点无理取闹,明知道您再回去找一个陌生人会冒更大的风险,干扰到工作……对不起。” 是这么个理,下属很有自觉,他的道歉没错。 转身补一句解释只是小事,可浪费做好的身份去做这么一件多余的事,就会带来暴露马脚、添加风险的可能。 可大帝却更不高兴了:“那之后你要带我逛展、带我吃饭是弥补?哦,真好,你个呆子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一点也不好。 你怎么突然就不嫉妒别人搭讪我了? “道理我本就明白,只不过……” 骑士也不想显得自己很无理取闹,虽然他之前是有点失控了——懊恼的情绪让他搭放在一旁的手指重新蜷起来,本性使然,又想勾勾哪里,抓抓挠挠。 大帝瞥见了,直接伸手去摸他,想顺势牵住这不安分的爪子,然后捏捏捏解恨。 可骑士瞬间将手一缩。 “您别碰。” 这只戴着幻化的鳞片手套的手今天翻过流浪汉又翻过太平间,尽管期间他用医院的消毒液冲洗了无数遍,但骑士还是心理膈应、自觉太脏,陛下哪能碰。 想牵手却被对象拍开的大帝:“……” 大帝那点怪异的邪火立刻飙上胸口。 “怎么,不让我牵,你想牵谁?” 这么快就不吃我醋了,你转移注意力去哪儿了? 骑士很莫名:“陛下,我的手今天碰了很多脏东西,不会牵谁,我现在连自己的手背都不想碰。您要吩咐我牵谁吗?那等回家洗干净后再说吧?” 大帝:“……” 大帝清清嗓子,压下了那股邪火。 “这样啊,也没打算让你牵谁,我就是随口说说。” “哦……” “所以你怎么突然就想通了?刚才的‘只不过’后来呢?” “……” 她逼得紧,骑士不适得缩了缩头。 “我没有想通……可您承诺说,您会去解释的。” 陛下给出了认真的承诺,陛下真的转身离开了,陛下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那他当然相信,陛下会去解释。 不需要真的去解释,真的制造什么麻烦,自始至终,他只是需要她的……态度。 一开始让骑士委屈的,也并非陌生人的搭讪,而是她那一刻的停顿,迟疑,与“没有主动解释的自觉”而已。 陛下真的答应他了。 第186章 第一百零七十九次试图躺平玩心。…… 骑士过去总觉得陛下身上哪哪儿都好,哪怕下令砍断谁的脑袋,制定刑法剥了谁的皮,又或者对着爱慕者的心意弃如敝履、懒洋洋打哈欠——那也是别人的错,是别人太愚钝太不知趣,总归不是陛下的问题。 其实陛下对那些人是真好,除开真的曾为神明计划谋反的那几个,其余人只要对她卖卖笑、卖卖唱、喂她糕点讨她欢心,她很乐意将他们宠着纵着,哪怕对他们内里的想法心知肚明…… 换做现代,那就是位豪爽的大金主,侍奉到位就给钱给卡给资源,也不管你是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只要不涉及底线、不闹到她面前让她烦神,照样给你房子给你票子将你这个白吃白喝的宠物养得好好的,小毛病小缺点,那统统睁只眼闭只眼。 宫中妃子众多她压根顾不过来,总有几个不安分的人类,什么被家人强迫送来实则心有所属啦,什么偷偷摸摸看上了美丽的侍从官啦…… 哪怕是这些在骑士看来罪该万死的背叛者,她了解过具体情况,也就宽和点点头,然后大手一挥,赐下金银,放他与情人离开。 她真的很好,即使对待这些并不怎么放在心里的器具,也能摆出宽容大方的态度来。 ……可这就衬托得陛下如今对他格外坏。 她对他一点也不宽容,不大方,第一次约会时穿了件稍低的领子她都会沉下脸训斥他不准他再穿,正经工作时明明让他保持专业的态度又反对他上下其手,坐地铁回来时他没让她牵自己手就随口扯出了那么一个令龙难过的假设,还总是拿“我骗你的”“我找别人”“我只是口头保证”来恐吓他,看到他真的被刺激得生气,她反而乐得眉眼弯弯…… 一路回来,依旧不放过他,“万一我真的答应人家搭讪呢”“万一我就是比较喜欢医生呢”“万一我趁小黑你不注意背着你和别人”“哎你瞪什么瞪,我说的只是万一”…… 只是万一,按理来说,不该生气——尤其是这人就差把“我就是故意瞎扯惹你生气”写脸上了,骑士再怎么呆也能读出陛下只是玩心大起,就想看他愤懑看他在意。 况且,他也没有不管不顾地命令她,“万一也不行”的底气。 ……那怎么办,骑士只能被这人从恼火折腾到麻木,一肚子郁气就差喷出火了,回家后他就赶紧躲进了厨房,咔咔咔剁洋葱解气,可陛下依旧不依不饶的——她钻进厨房戳他系着围裙的后腰,非吵着让他回头看她游戏里新抽的角色卡,有一搭没一搭地切换那些花枝招展的卡面,说哎你看这个背真白,哎你看这个多可爱。 听得骑士真想把刀往菜板上一拍,说您自己爱谁谁吧,这饭我不做了您我也不伺候了,随便你点什么外卖找什么人,凭什么我一边要给您准备晚饭一边还要听您对各色美人指指点点,您明知道我很烦这些纸片人还偏要举到我眼前——可大帝多敏锐啊,转转眼睛就察觉到他快到临界点的情绪,立刻赶在玩脱前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搂过他的胳膊,扁着脸说洋葱好辣,溅得我眼睛难受,小黑你帮我看看。 ……骑士还能怎么办,立刻把洋葱碎和菜刀轻轻推远了,抛去了酸酸的小情绪去瞧她眼睛,可俯身看了半天也没看到红眼圈,只有大帝越来越上翘的嘴角。 “您到底溅到眼睛哪儿了?” 大帝没答,她趁势仰头亲了他,先咬唇再咬脸颊,又故意在他下颌上啃了个红红的牙印出来,然后耀武扬威地冲他笑。 “这种骗小孩的伎俩你也能上当?小黑你是不是傻?” 骑士:“……” 骑士好气啊,龙生三万多年都没有现在这么频繁得受过气,如果他是一只气球,那一定已经被大帝戳戳玩玩的动作弄成一团千疮百孔的乳胶皮了。 怎么也不可能真的鼓起来跟她计较炸她报复她,那点闷气却也始终存在封死的乳胶里,怎么也漏不出来。 他想说您再这样欺负龙欺负得没个止境就太坏了,是假设是万一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也不爱听,我不会误会您,但说多了我真的会难过的——可大帝很开心,她露出的笑容透着一股轻松又单纯的坏劲儿,他越是气闷她笑得越开心,神似那种故意往同桌抽屉里扔虫子、然后怂恿对方赶紧掏出来看看“惊喜”的小屁孩…… 欠考虑,没神经,幼稚得不可思议。 骑士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么单纯的快乐了,上一次还是三千多年前年轻的君主待在战场的篝火旁边借着酒劲讲荤段子给他听,因为他听不懂所以哈哈大笑,说没见过他这么憨的大傻子。 ……所以他怎么也舍不得去打搅她继续欺负自己。 虽然,以陛下的人品,他要是认认真真地告诉她“这些假设真的让我很受伤”,她肯定会偃旗息鼓,小心道歉,再也不提。 虽然“给下属讲他听不懂的荤段子”与“故意刺激男朋友吃醋看他生气”都不是很成熟的事情,哪个正经人会拿这些当乐子,陛下性格里着实有那么一面是坏到了骨子里。 可她也是时候不再成熟了——与他相处时,总要瞻前后顾的衡量代价,考虑后果做什么呢? 不管如何,女朋友的笑容真的单纯又开心。 他如果明说了自己的不适,肯定会破坏此刻她愉悦的心情。 ……奥黛丽太久没有过这么单纯的开心了。 骑士就这样忍了一晚上没吭声,直到吃完饭大帝转去捣鼓自己新买的游戏机,慢慢转移了刺激他的兴趣……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陛下打起游戏来昏天黑地,一般是不会再放注意力在他身上的。 骑士收拾好餐桌又收拾好厨房,碗碟与地板都清洗干净后,他敲了几个命令远程给到陛下名下的那些公司里,又问陛下要不要喝果汁,得到沉迷新游的她心不在焉的回复——这才独自走进浴室,喘了口气。 他先是在水池边反复洗了数十遍自己的手,用光了家里的洗手液,鳞片似乎都被洗得脱了点色,这才勉强洗干净了心理上的恶心。 对他而言,今天的工作内容实在太恶心,下班后的私生活又被女朋友折腾得无法静心。 ……累。 骑士脱下衣服烦躁得甩到一边,又打开了淋浴房的喷头调至冷水,兜头浇下的水流终于平息了胸腔里无名的火气。 很多事情他会对陛下直说,可也有很多事情,他清楚,自我调解才是上上策。 伴着一股股冷水,他忍不住盯着地上的瓷砖想: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情侣之间适当地开开玩笑,尤其是双方都知道不会当真的玩笑——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反而是增进亲密感的小游戏。 譬如男女坐在一起看电视,女方看着帅气的男星说哎呀哥哥真帅,男方可以半开玩笑地说一句喂我还在旁边呢——但如果当即把脸一翻,吼对方说你当着我面就这样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反而是很没情商的应对。 正常的情侣关系,正常的亲密安全感里,他不该真的因为那几个“如果”“万一”的玩笑耿耿于怀,难受得不行。 谁都会喜欢伴侣吃醋,但谁都不会喜欢伴侣疑神疑鬼、神经质地追问“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在乎我,我怀疑你”…… 更何况他们之间的情况,骑士真的很清楚她不会违背“认真对你”“只你一个”的承诺,也真的很清楚,她不可能真的和谁谈情说爱海誓山盟,与他发展这段关系更多是排解欲念与好奇心的游戏。 ……果然还是他太贪心。 骑士一点点冷静下去,恢复了平常心。 陛下给予的“男朋友”身份对他而言就是一张幸运的彩票,可寻常人中彩票总会守不住的,这世间最幸运的彩票不可能一直一直被攥在一个人的手里。 他还是找点别的事做吧,譬如最近又开始动作起来暗害陛下的芙蕾拉尔…… “小黑?” 一双手却突然伸过来,暧昧地穿过他的腰,一点点往下摸。 “怎么洗冷水?”不知何时摸进浴室的女朋友笑嘻嘻道,“被我激得火气这么大啊?” 骑士拿开她的手,也不算很惊讶,只是转身看她。 陛下真的很喜欢趁他洗澡偷偷跑到浴室里,他早该想到反锁浴室门的。 他甚至能猜到她此刻的思路是“被我气得忍无可忍想要狠狠教训我以示主权”吧——可骑士哪有真正摆出“男朋友”资格耀武扬威的底气呢。 他始终很清楚自己在什么位置,要做什么事,不会也不敢借着醋意在她身上肆意。 骑士将她往旁边推了推:“水很冷,您出去。” 大帝:“水很冷,那我们俩一起洗就不……” 骑士直说了:“我不想做,今天很忙也很累,您出去打游戏。” “……” 被看穿不正经的目的,大帝十分尴尬,又有点莫名。 “我之前就是开开玩笑,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每次戏弄完了总是问这一句,搞得好像他真的生气真的难过她会放在心里似的,还不是拿他起起伏伏的情绪变化当乐子,此刻过来调戏,大抵也是觉得他气鼓鼓的样子好玩吧。 骑士不愿说谎,却更不想解释,他打开浴室的门,将她直接推出去,又当着她的面反锁了门。 大帝:“……” 嘶。 大帝直接敲上浴室门喊他:“你这不就是生气了,又要我哄啊?” 浴室内的回答也很直接:“嗯,对,嫌我烦可以不哄,您去打游戏。” “……” -----------------------作者有话说:没学过该如何正确对待感情,没有任何正常的引导,偏偏又是第一次陷入这种感情里——那总会有做不好的地方,总会产生笨拙的涩意,总会无意识地伤害到对方的感情。 第187章 第一百零八十次试图躺平三八线的使用…… 骑士再出来时没感到什么意外,大帝没有留在浴室门外,已经坐回了沙发上打游戏。 画面里骑马的主角随着地图的深入一起一伏的,画面外她的眼神也盯在那些可拾取材料上一起一伏的,大约又是某种需要收集资源的支线小任务——正如在手游上对“资源规划”的强迫症,大帝玩单机游戏也是那种“支线全通再做主线”的类型——对他估计也是一样的,支线是“睡觉”,主线才是“谈感情”,陛下心情好时顺路哄他一次两次没关系,可要是像刚才那样,在诉求“睡觉”时被他不留半分情面地赶到门外,她立刻就会失去耐心,转移注意力去做别的事情——要是能持之以恒地守在男朋友反锁的门外,好声好气地道歉哄劝,那她也不是奥黛丽。 骑士知道克里斯托大帝可能是史上最平易近人的君主,但这不妨碍她与他相处时总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 她会愿意来哄他——前提是他主动低头,递过台阶,用一句“对不起”或“是我错”打开新一轮的交流,摆出服软的诚意。 又或者哭泣埋怨,使用弱势可怜的肢体动作来引她心软,好比之前他趴方向盘与他跳江闹腾——推她凶她,当着她的面关门绝对不在这范围内。 骑士很清楚这些,倒不是他多有勾引上司的心机,只是千年来职业使然,他本能地明白什么更能讨她欢心,“与上司有效沟通的100个小妙招”,这种东西对黑骑士而言不需要悉心思考、仔细算计,自然而然就能成串浮现在他的脑子里。 恳求她远比命令她有效,向她申诉也比严词拒绝更好。 不过…… 骑士今晚还真的不怎么想与她和好。 想也知道,和好之后,她又会来反复欺负他,再将他哄得团团转…… 不,今日份的“被欺负”到阈值了,再多我真的会受不了。 骑士掠过视线,他走过她在沙发上的背影,一边用干毛巾擦拭头发上的水滴,一边拎起玄关衣架上的常用外衣。 “出去做什么?” 是大帝开口了,她没转头没侧脸,语气淡淡的,倒也听不出喜怒。 骑士无意与她冷战,老实回复:“洗手液用完了,下楼买。” “帮我带盒狼牙土豆上来。” “是。” “……你想吃点什么小吃,也可以买。拿我的钱包。” “不必。” 门一开一合,他迅速离开。 大帝:“……” 大帝不由得放下手柄。 骑士猜对了一半,她是有那么点下不来台,男朋友第一次强硬又冷漠地拒绝了求欢要求,大帝再厚的脸皮也有点端不住了——可大帝也没那么矫情,她站在浴室门外脸色青红白紫再到红变幻了一串,最终还是反思了一会儿,明晰了自己的问题,是我逗龙逗太嗨了过界了,没拿捏好那个“开玩笑”的度来。 换位思考,要是小黑给她展示性感女角色的海报强调说他特别喜欢,那大帝铁定能一巴掌将他镶进隔壁楼墙里,再勒令他滚回地下睡停车场…… 她对自己的双标有所认知,但这还是第一次明晰,她的双标程度过分得令人发指。 我乱玩乱戳乱气龙可以,但小黑要是在我面前对其他雌性生物口花花一次……不行,想象一下就不行,哪怕是纸片卡面也不行! 大帝瞬间就被自己的假设气到了,生出了暴打龙头再把他尾巴系到自己床柱上打死结的冲动。 ……意识到“假设”“万一”真的也可以气人不偿命后,她这才明白了小黑的心情。 所以大帝其实还蛮想继续道歉,继续哄哄自家龙的……一次两次不是哄,六七八次也可以啦……自家男朋友脾气这么好,她多哄哄也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如果一直杵在浴室门外面,眼巴巴地等他洗完澡,再追着他说好话——又太没上司面子了。 大帝想要一个合理的、能够顺坡下来的台阶——譬如他主动过来,主动凑近自己,小心翼翼地说一句,“我刚才有点过分”。 然后她就能很自然地表示“没关系我也有不好啦”“哎我下次肯定收敛点”“小黑对不起嗷别往心里去”,紧接着就能抱抱亲亲,再埋到沾着水蒸气与沐浴露香气的大胸里…… 说白了,大帝还是有点上位者自带的包袱。 她可以接受低头道歉,柔声哄劝,但这么做的前提是对方情绪失控需要自己安慰,她的歉意是用来引导两人关系和缓的工具,“哎你别气啦我哄哄你吧”“你再怎么闹怎么吵我也会宠你”——先低头并不代表先认输,只要将对方的情绪起伏捏在手里,就是掌控了关系的主导权。 但她不太能接受真正在一个异性面前承认“我错了”,宛如往同桌里扔虫子后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一并承认自己的幼稚、冲动与欠考虑…… 更何况,这个异性是骑士。 最仰慕她,最憧憬她,给她的感情单纯又热忱,将她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视为真理,每次看她的眼神,就仿佛她是全世界最闪亮的指路明星。 所以大帝本能不想道歉,似乎她真的在他面前承认犯了错误,他就会……就会…… 不那么喜欢她了。 亮亮的眼神暗下去,他会发现她也不过是个再普通平凡不过的人类,没那么强大,没那么完美,会犯傻会犯错,不配……被他那样向往着。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上司的面子”,不去深想那点点藏在潜意识里的恐惧。 所以,不道歉,不哄龙,不服软——大帝最终选择了犟着。 一个很不明智的决定。 “你刚才就穿这个出去的吗?” ……也很快得到了报应。 重新提着洗手液和狼牙土豆回来的骑士顿了顿,他读到了大帝语气里暴涨的怒意与不满,但不是很明白为什么。 他只是出门买了一次东西而已,五分钟就回来了——也没做别的事啊。 骑士放好洗手液,将刚出炉的小吃往她那儿推了推,又在另一张沙发坐下,继续擦干自己的头发。 大帝盯着他牛仔外套下洇湿大半的家居t恤,后槽牙都快磨成粉了。 “我正问你话,黑。刚才就穿这个出门的?” 这个是什么,这个怎么了。 骑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又瞅了瞅外套里被没擦干的头发滴上水的t恤,自觉没什么毛病。 多少小区居民下楼买东西都是穿睡衣的,陛下自己夏天下楼撸串时有时连内衣都懒得穿呢,只一件吊带了事——他这可是长袖t恤外加了件外套,老老实实的。 再说了,陛下何许人也,什么夸张的涩涩的他想到的想不到的各式玩法统统见过了,还会因为他这点点被头发滴湿的水印生气? 骑士印象里的大帝心比天大比海阔,怎么也不可能计较其他男人领口一片湿渍。 大帝听他反问,火气更加旺盛:“什么叫其他男人,你是其他男人吗??” 我的男朋友,我的正式对象——湿着胸膛出去诱惑谁呢?! 骑士拧拧眉,他把擦头发的毛巾一扔,又转身回了浴室。 这头龙惯常直来直去,自觉忍了一整天,如今半点也不想忍。 “知道,我不是其他男人,我是您养的狗——要是您嫌我坐旁边擦头发会弄湿您的手柄,您直说就好了,不用再和我绕弯子。” 大帝:“……” 大帝差那么一点就要吼出声了。 可浴室里吹风机嗡嗡嗡一开,猛烈的噪音成功炫回了她的神智。 ……该死。 骑士再回来时,就见她沉着脸戴上了头套耳机,时不时和网上的队友插科打诨,再也不分出眼神理龙了。 骑士也不想理她,顺手拿走了吃完的小吃纸盒又替她续了杯果汁,他就抱着电脑独自进了书房。 工作,工作,谁要理烦心的上司。 【晚,22:15】 一龙一人上了床。 不是那种动词方面的“上床”,是那种安安静静、你在这一边我在这一边的上床——大帝戳着新买的掌机,眼角的余光甚至瞥见他弯腰理理被角,将两个被窝掖成规整得不能更规整的长方形,就差拿量尺描一下分割线再画出边框。 然后他扯出了一条她不知何时购买的黑色猫猫长条枕,抿着嘴将其正儿八经地横在两被窝中间,宛如小学生在桌子中间拿笔袋跟同桌划三八线。 大帝:“……” 大帝突然又不是很气了,因为她意识到这头龙固执赌气的架势特别小学生,而跟他气哼哼计较不肯先低头的自己更像小学生…… 明明都做过这样那样的事情,哪来的两个弱智小学生。 相比较成为一个幼稚的傻子,大帝木着脸想,我还是努力做个成熟的大人吧。 “黑。我们谈谈?” 骑士终于给隔在他们俩中间的黑色猫猫长条枕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中位线,闻言头都不抬就转身钻进被窝:“不谈,我还在生气,等明天给您做完早餐洗完碗再说。” 大帝:“……” 怎么消气的时间点能精确到第二天早晨做完早餐洗完碗,话说你气成这样还惦记着第二天早上起来给我做饭洗碗啊……这气也生得太窝囊了点。 大帝轻咳,伸手过去——“不准越过那条猫猫枕,”背过身的骑士嗡嗡的,“这是之前写在商品宣传栏里的口号,您要遵守规定才行。” 大帝:什么小学生。 大帝缩回手,但她故意伸脚踹歪了被他努力摆正的猫猫枕,脚掌还一路踢向对象盘在另一边被子下的大尾巴。 骑士:“……” 骑士回头怒视。 第188章 第一百零八十一次试图躺平畏手畏脚…… 克里斯托皇室的祖先艾薇克里斯托来自爱神芙蕾拉尔所统治的阿迪罗耳思,那座常年被爱与玫瑰所簇拥的冰雪之国,人人皆以美丽为最高价值——所以这片土地所培养出的人们身材高大,健实有力,这是为了抵抗一年到头的极寒天气;却也肤色苍白,恰似白雪,因为雪国的人们无法见到南方的暖阳,终日活在黑暗与低温里。 于是,当艾薇克里斯托来到南方的温暖小国,她迥异当地人的高挑身材与白皙皮肤一代代流传…… 奥黛丽克里斯托诞生时,克里斯托王室早就以其美丽闻名。 王室固然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家族,却也能称之为“最美丽”的家族。 健壮有力的手脚,修长光滑的脖颈,傲视群雄的身高,依靠海运行商发家的南方本土贵族可养不出那么卓然的身姿,而海边烈烈的太阳更养不出那样如冰似雪的皮肤——克里斯托王室就像一批落在了海滩沙地的白天鹅,哪怕处于热闹嘈杂的小国,骨子里依旧带着玫瑰与冰雪的气息。 王室皆是美人,曾经那位大王子的“全国第一美男子”也绝非虚名。 只是奥黛丽克里斯托并不以美貌自傲,更看重头脑与能力而已。 她从未将自己认定成肤浅的“美人”,这倒不是说她缺乏自信,只是大帝太过忙碌太过粗糙,她几乎没空去在意去雕琢头发、皮肤、鼻梁或脸颊毛孔的小细节——或许在她看来,自己的脸只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骑士猜想,大帝约莫是觉得,哪怕自己只是“长得一般般”,也具有百分之两百的超级魅力。 切实的权势比肤浅的容貌更具魅力,这是大帝在史书上留下的座右铭之一。 ……尽管她同时以看脸挑妃子出了名……不管是罪臣是叛徒是神明俘虏只要好看统统纳入后宫……几千年后的小学生都知道,大帝的个人审美再肤浅不过了…… 所以骑士在和她交往后慢慢地也产生了一种设想:我是不是长得也不算丑? 毕竟谁都知道陛下是个骨灰级颜控,我能被她选中作为“爱情游戏”的玩伴,多少也有些过人之处吧。 黑龙打小就没什么自信,但他特别相信陛下在择偶上的颜控(肤浅)程度,或许,在他用半幅面具挡住眼角这块疤的时候,其余的五官也没那么普通……也不是可能性为零啊,说不定在人类的审美观念里,我意外的是个长得不错的帅哥…… 然后大帝将他拉进酒店又拉上了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帝身体力行地向他展示了“我为什么选你当对象”的原因。 多方位多角度,且反复展示,念念不忘,晕过去也好睡懵了也好都要摸两把再拍拍。 ……骑士默默地点开购物软件,默默删除购物车里那些“或许我也能成为帅哥”相关的时尚穿搭,又默默加购了健身器材。 大帝选他不是看中他的脸,是看中他的身体。 虽然不是很明白胖胖的哪里好看……但还是要朝着陛下的审美努力。 交往后的第一天就被她拉进酒店,当时骑士还有点点小嘀咕,怎么您就只奔着这个呢,说好的谈恋爱,进度这么快是不是不太对劲——然后某天夜晚大帝在他面前脱了衣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进度快也有进度快的好处啊,进度快真的很软很香还很白……他都不知道……原来……这么…… 她知道自己有多迷人吗? 好像是不知道的,骑士低头看着她身上的睡衣,依旧是摇摇欲坠的吊带,依旧是呼之欲出的低领。 ……大冬天的穿成这样睡觉,实在很过分了。 和自己身上的长袖长裤比起来,女朋友简直与他生活在两个相反的季节。 或许是她洗过澡后懒得穿棉衣,又或许是与他同睡的这几天被尾巴裹得热得不行……望着棉被下过于清凉的景色,年轻的雄性下意识滚了滚喉结,可很快又恼起了自己。 他明明被她惹得非常生气,却还是能用下流的眼光打量她的身体。 ……他曾经根本不会想这些下流的东西! “怎么?怕了?不敢啊?” 同样在气头上的女朋友冷言冷语,或许是下定了某种暗搓搓的决心,她的声音又变大了些,与其说是怒斥,更像是挑衅了:“胖尾巴,我说你呢!空放狠话是吗?有本事你就来亲啊!” 骑士眼角的余光又瞄向她颈侧那几个红紫色的印子。 他无端冒出一股将那片皮肤吞进去来回啃个几百遍的冲动,但很快又被那股“我竟如此下流”的恼火盖过去,压住了自己。 这样重的力道,这样明显的红紫,骑士自认为已经很过分了——她的皮肤太白太软,稍稍重的力道就是一片青印,前两次亲热时他不慎留下印子,之后她是囫囵睡了个饱,独留他一开灯之后被她身上的青青紫紫吓得鳞片倒竖,触目惊心——是他没收住力气,还是他技术太差劲? 怎么往日从没见过陛下身上带着那样的印记? ——区别于热衷用唇齿“标记”来划地盘的人类,公龙其实对吻痕并没有很大需求,更不怎么理解人类在这方面的习性。 他与他本能中最迫切需要的占有是气息的占有,无形的、只有龙能够嗅到的气息交缠与笼罩——所以事后他特别喜欢待在她身边圈着她嗅她舔她,也不是很乐意带她去做清理,因为热水会冲淡自己留下的气息——尖爪利齿,却是对着敌人的,不该也不能用于伴侣啊。 尤其是奥黛丽克里斯托这样白皙——骑士会想到万万年之前生长在芙蕾拉尔宫中的霜雪结晶,碰一下就碎了,鼻头凑近嗅一嗅,也有融化的危险性。 当年他见她的第一面就发现了艾薇的痕迹,最虔诚的、信仰着芙蕾拉尔的信徒后裔,竟然是个如此强大的弑神者,明明她身上还带着冰雪和玫瑰的爱神印记…… 她这样柔软,白皙。 骑士是头被仇敌留过永久疤痕的龙,他最恨破坏无暇肌肤的印记。 所以他坐立不安,忐忑不已,哪怕上网查了发帖问了,得到的答案统统是“情侣情趣不要紧”,他依旧无法顺利代换到自己与陛下之间的关系里…… 过去的陛下又没让别的男人留下过印记,这对她而言不是亲密的证明,只会是逾矩的侮辱,仅此而已。 至于他自己身上这些抓的啃的咬的,每每淋浴宛如浇盐水噼里啪啦的微痛感——龙过于皮糙肉厚了,压根不当一回事。 要是大帝能把他后背挠出血花,他反而会第一时间担心女朋友自己的手指甲有没有翻盖乌青——那得是用了多大的力啊,别用力过猛骨折了吧? 他没想过她也是个人类,一个掌控欲异常旺盛的人类,而她对他的占有欲完全不能与她曾经的亲密经验相提并论——比照与那些人相处的模式来学习研究就是错误的,那些人是廉价的玩物,而他却是正式的伴侣。 想不通这点的骑士,便总想按着“侍寝的老规矩”,给她“曾经拥有过的最好的”。 譬如消去交缠的气息,又譬如消去斑驳的痕迹。 每每结束后,被那身刺眼印子吓到的骑士又是懊悔又是心疼,他想方设法的、去舔舐去治愈去消去那些疤痕,努力在她醒来时还她一身白皙无暇的好状态……结果这反而令大帝暗暗的不满意。 两个晚上了,每每她事后起来对着镜子检查自己,哪怕凹出瑜伽造型也找不到身上被亲过咬过的痕迹——干什么呢,他这是跟自己做这种事没投入多少热情,还是压根不怎么乐意? 没有人会不乐意在伴侣身上留下“占有”相关的印记,尤其是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年轻雄性,大帝心知肚明。 一个刺激又愉快的晚上能让她把他的背肌刨成猫抓板,可为什么她这边还是干干净净的,一头小处龙哪来的超强定力? ——不仅仅是两个初尝恋爱的笨蛋双向误会,更是龙与人的观念差异。 这就导致骑士将“两个草莓印”上升到了屈辱与污秽的程度,他甚至从盛怒中冷静下来,想要主动退让、开口道歉表示是自己太过分了——而大帝呢,在他表露出明显的犹疑、退缩后,她也被彻底激怒了。 【哪个正常男人不想在对象身上留吻痕,我都暗示到这一步了你还是不肯,难道你成天表示的喜欢我全是假的?留几个印子你会死吗?】 这一次怒火不同于之前的轻薄幼稚。 大帝狠狠推开了他。 “畏手畏脚的胖子。滚。” ——总是最亲近之人最懂能刺伤自己的软肋,刚准备低头道歉的骑士呆住了。 她从没对他说过这种话。 明知道他最不敢听的、最不想听的…… “你说什么?你……把话收回去。” 黑龙抛下了敬语。 大帝话刚出口也有些后悔,可看他猛然沉下去的表情,她又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要我把话收回去,我说得难道不是事实,你就是——”【自视甚高的胖子】 【想入非非的胖子】 【丑陋不堪的胖——】 不。 他受不了这个。 为什么……她偏偏这样……总是这样…… “把话收回去。” 亲昵又苦恼的拍打消失了。 正要下床的大帝猛地向后一仰,脚腕与手腕纷纷扯到身后,她从床边被迫拖行进入密密开合的鳞片之中——被褥被撕碎,枕头被扯开,一道道一圈圈的粗尾巴实打实缠上去,没过她的喉咙,淹过她的口鼻,将她彻彻底底捆进了不可能挣开的牢笼里。 一头暴怒的龙俯在她身上,瞳孔里闪烁着被激发的兽性。 “克里斯托。”他说,只用沉沉的嗓音称呼她的姓氏,“你把话收回去。” 第189章 第一百零八十二次试图躺平挑你喜欢的…… “还气吗?” “……” “不气了吧。” “……” “害,多大点事……” “……” “是我说错话了?别往心里去啊?嗯?” “……” “怎么不吭声呢。累啦?傻啦?……嘿,不会是爽过头了吧?” “……” ——单看以上这段对话,说它发生在任意一个无人监管的街头、任意一间提供免费空调的商店门口、与任意一对无所事事的小流氓之间,都是毫无违和感的。 一个负责蔫头耷脑,一个负责挤眉弄眼,下一秒传来零食撕扯与金币碰撞的动静,一方流里流气的叼着从另一方那里骗来的冰棍,拿肩膀搡了搡他——“哎,小黑,说句话呗?” ……可唯独不该发生在夜晚,卧室,一对从纷乱被单里钻出来的情侣之间。 骑士默默推开了床上那个小流氓戳过来的手指头,坐在地板上,专注弥补手上那伤痕累累的黑色长条猫猫枕头。 他推她手的力道并不重,但床上人立刻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自己的手背不是被男友的手指头轻轻抵着往外推了推,而是被格外锋利尖锐的大爪子挠破了皮肤,显出了骨头和肉。 “小黑,哎唷,小黑你竟然还拍我,哎唷,小黑你看见了没,留印子了留印子了,我好痛啊——”骑士默默瞅她一眼。 最差劲的、最矫揉造作的演员都比此刻趴在床沿边甩手的女朋友更具备表演天赋。 扬起的声调没有半点痛意,抵在床沿边的胳膊肘都懒得抬,与其说她是捂着手上那虚无缥缈的伤口叫唤,不如说是拍着空气吆喝。 还是中低音吆喝,想买货的客人必须把耳朵探到小贩面前才能听到的那种低微喊声。 ……当然了,她不需要放大嗓门吆喝,骑士并非独坐在空屋深处盼望货郎的客人,骑士是一头就坐在她床边缝补长条猫猫枕的龙…… 只要龙想,即使是她某段血管中微微停滞的流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她此刻垂着头,散着发,趴在床沿上歪歪斜斜地撑着脸,说话时紧挨着他的耳朵,就差将鼻尖拱进他的耳蜗深处。 “小黑,我好痛……” 嘟嘟哝哝的,一下就令龙想起了之前的湿热与黏稠。 ——骑士面无表情地戳歪了手里的针线,长条猫猫头留下了一条狰狞的嘴角。 骑士:“……” 又是一个表明了自己没定力的证物。 他抿抿唇,偏过头,递了杯温热的柠檬蜂蜜水过去。 大帝没撩拨成功,见状还想再戳他聊几句,但她实在没办法放大嗓门吆喝或调戏龙了——事实上,就在前几分钟,他拾起破碎的猫猫长条枕开始缝补时,她还瘫在床上思考天花板能够被混沌的人脑扭出多少道褶子,能不能扭成小笼包状,能不能从天上掉下来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她就能一边吃饱肚子一边冲过分的男朋友发射混凝土小笼包…… 但她的男朋友到底心软,见她躺了半天还是没缓解好,眼神缥缈又虚幻,默了片刻还是凑过来,仔仔细细地亲了好一会儿,又渡过足够多的体力,舔舐她酸痛的肌肉——大帝这才有了撑起胳膊,歪着脸,爬到床边上戳他玩的劲头。 谁让他心软呢,这年头总是最心软的最容易受欺负。 黑龙在气头上时原本打定了主意不要再接吻,让她结结实实地体会一番无法续命的辛苦,可到头来——怎么可能忍住不亲她,不生气时想亲,生气时也想亲,区别不过是力道会稍稍大一点,牙齿会稍稍向深处咬一点点…… 她倒好,续满了体力后就把之前的疲惫抛到九霄云后,亲到最后还伸手揽过他脖子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次,也不知道是谁之前推着掐着喊着说不要再来一次,又怕又累都喊哑了嗓子。 原本打定主意不理会她的。 “小黑……都怪你,亲得太深,我一时半会儿又睡不着了。” 柠檬水也堵不住她的闲话,女朋友缓过来后依旧很熟练地倒打一耙,吞咽着喝水时也要贴在他耳边让他听,完了还用沙哑的中低音调戏他:“怎么办,我精力过剩了,你要负起责任啊。” ……缝过猫猫头抱枕的针线又歪了一笔,坐在地板上的骑士瞪着手里残破的玩偶。 有她扒在耳朵边戳戳玩玩的,他今晚是绝不可能补好这只被鳞片刮破的玩偶了。 但放弃它又似乎显得自己本就摇摇欲坠的底线往下更掉了一步——“小黑?小黑?小黑,说说话嘛……” 骑士不想与她说话。 倒不是他还在与她赌气——他只是单纯在生自己的闷气。 低劣。下流。没定力。 对象穿件清凉点的衣服就烧没理智了,对象把衣服一脱就什么烦恼都忘了,实在…… 唔。 到底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尤其是从前半夜的剑拔弩张到如今这其乐融融谈天说地的——骑士实在说不太清楚。 年轻的龙对“打着打着打上床”这种相处模式毫无概念,他本以为做这事之前总要准备好道具地点再提交正式申请,然后反复表白心意…… 谁知道稀里糊涂就摸上去了,而他还真就稀里糊涂的……消气了。 稀里糊涂地把她弄哑了,还用尾巴逼迫她这样……那样……要求再……尤不知足…… 他好没用。 他好差劲。 他就该缩回地下室的停车位,跟那些成天意淫陛下的流浪汉住在一起。 “小黑。” 是身后的女友放下了空荡荡的水杯,她随手一抛,骑士伸手接住。 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是人谁是龙——原本趴在床沿边的人立刻就顺着他抬起的小臂滑了过来,两条白皙的胳膊搂过他的脖子,沾着柠檬和蜂蜜的吐息绕上他的耳廓。 “还闷着气呢?别气啦,宝宝龙。” ……我不是宝宝龙,我三万多岁了,不需要您把我当小孩哄。 骑士很想这样辩驳,但之前轻推她的手掌已经是极限,他根本舍不得甩开她的胳膊。 而且,伴随着胳膊一起贴近的,鲜明从后背传来的触感…… 丰盈的柔软再次占据了雄性的大脑。 理智告诉他应该缝好手中可怜的猫猫头,再收拾好地板上的破布条被单,然后洗把冷水澡躺上床,反省一下今天自己被情绪驱使着做出的冲动行为与错误,期间能离她远点就离远点,因为她总会打搅他平心静气的所有努力——本能告诉他,管他呢,现在就把手里这破玩偶扔了,转过身抱紧她再拼了命地埋进去,一边埋一边吸,就这样吸上整整一晚,看能不能把自己整头龙都塞进那道又软又白的沟壑里。 ……骑士为自己的本能感到可耻。 “陛下,”他终于开了口,也是微哑的,“您把衣服穿上。” 否则我离得远远的、找了个需要耐心与专注的手艺活静心、还特意光着上身坐在地板上以此降温冷静的一系列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大帝挑挑眉,倒不觉得这是份强有力的警告。 事后的雄性总是最好说话,事后的小黑尤其心软,似乎也不能免俗——可“心软”体现在他身上并非大言不惭的空头支票、海誓山盟的甜言蜜语,而是默默听话,默默备上水喝食物,默默打扫残局,默默忍着她调戏触摸…… 再怎么撩拨他,他都会顾忌着她的身体,拼命忍住的。 大帝喜欢亲热时这头龙身上凶蛮的野性,也喜欢之后他安静坐在床下的忐忑与乖巧。 ……仔细想想,从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开始,他就总爱在事后下床,待在与她不平齐的高度上。 第一次盘在地板上过了一夜,第二次是跪在她的浴缸旁边守着,这一次竟背对她开始琢磨针线活了…… 起初大帝只想着这个高低差方便自己从他背后抱抱再撩撩,直到此刻她品出点深层原因来,便有些复杂。 “黑。上床来吧。我身边空位很大。地上不凉么?” “……不了,您把衣服穿上……” 他早就带她洗过了澡,干净的备用睡衣也正叠放在床脚,但大帝懒得转方向。 “没衣服了,”她努努嘴,“你把我最喜欢的那件夏季睡裙撕坏了,怎么办?” 骑士:“……” 骑士看向散在地板上的破布条。 所以那真的是夏季睡裙啊,他想。 “我再赔您一条一模一样的……” “不要,款式淘汰了,我想买件全新的。” 那您想买就买啊,骑士不理解她怎么突然又换了个无关痛痒的话题。 大帝买东西可从不会和他提前商讨什么。 “黑,上床来吧,这也是任务——我耳朵嗡嗡的,眯着眼睛看手机还是有些头晕,你帮我挑挑新睡裙呗。” 哦,原来是视觉还有些没缓过来,没办法自己浏览。 ……骑士有点脸热,又有点躁动,但他还是稳住了表情,将手里缝到一半的娃娃往旁边一放,转身接过她递来的手机。 “您想要什么款,对颜色有……” 话未说完,又止住了。 因为购物软件早已打开,呈现在一页堪称百花齐放的商品栏,而搜索框里的关键字更是——【睡裙】【情侣】【男友最爱】 大帝趴在被窝里,两条胳膊勾过来,眼神戏谑又亲昵。 “你挑呗,反正是给你看,给你撕……小黑,你想要什么款?” 您又在逗我玩了。 骑士再次感到被流氓戳戳弄弄的无奈,可同时,干渴的喉咙又深深响起被情人捏住脉络的心悸感。 第190章 第一百零八十三次试图躺平这个好看。…… “界限”。 上下级之间,君与臣之间,棺材内与棺材外,三千年来那不可言说的隐秘之间…… 距离这头黑龙越近,大帝便越能察觉到,他们之间,仍旧存在着鲜明的“界限”。 比早已失落的阿迪罗耳斯还遥远,比望不到尽头的亚尔托兰沙漠还深幽。 同床却不能同寝,侍寝却并非做|爱。 ……约莫是抱着这样的认知,他才没像寻常男人那样宣泄占有欲,小心翼翼地端着忍着,将某些亲昵的行为视作冒犯,稍有冒犯便脸色惨白吧? 骑士在床下的位置守了整整三夜,第三夜,大帝终于发觉。 亲热之后选择离开跪远的不是爱人,而是妃子,甚至他们不是跪远,而是被她召人拖走,驱赶出自己的寝殿…… 可他依旧在模仿着曾经那些妃子才需要遵循的规矩……他依旧将自己当作侍奉的仆人,而非水到渠成的爱侣。 大帝明白了,但她没说什么。 事到如今与他争执“侍寝”与“做|爱”的语义区别也没什么用处,她自己也无法将“你与别人的不同”完整清晰地描述出来——大帝只是模糊中意识到自己真的很喜欢听他叫奥黛丽,听他放弃敬语,甚至听他情绪上头时不管不顾的“克里斯托”,用平等的目光与姿态与她争执。 不是听令行事的完美工具,而是鲜活直率的年轻黑龙。 ……不,目前的她仍然无法解释那种模糊的渴求,“与喜欢的对象亲热”究竟带给她什么,奥黛丽尚不清楚。 但大帝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不喜欢看他跪坐在那条界限之外,她偏要他留下吻痕,她偏要他发狂失措,她偏要…… “小黑,到床上来。” 大帝甚至没有勾勾手指,只是一个戏谑的提议,他便被一部内容花花绿绿的手机勾了上来。 ……成年人的世界真的很好玩,选项多多的线上购物真的很丰富,以至于盯着屏幕的他喉咙干渴,眼花缭乱。 大帝成功把他哄到身边,便放弃了酸痛的手肘和胳膊,直接将脸枕上去,胳膊和腿也搭上去,舒舒服服地窝在了尊享龙龙垫里。 他全程没有反应,失了魂般盯着她打开的手机刷刷刷,眼神都发直了,就差流几道口水便能变身傻子。 ……大帝实在好笑,至于这么馋吗? 几套衣服而已……到底是年轻的雄性么,精力异常旺盛,想象力也异常丰富的。 她本想再戏弄他几句,捏捏他泛红的脸颊,戳戳那不停滚动的喉结…… 可大帝累了。 一通不管不顾的折腾属实磨人,她之前将嗓子叫哑也要拼命拒绝的“再来一次”是真的受不住……虽然能通过非人类的天赋补回精力,却补不回身上的幻痛,与人脑自带的疲劳判定。 大帝枕在他身上,听着他胸口那颗咚咚狂跳的心脏,过往嫌弃很吵的背景音,不知何时就变成了令人舒心的白噪音。 头痛难眠、稍有动静便惊惧醒来的无数个夜晚似乎已经留在了遥远的前世。 她的眼皮一点点发沉,半晌,头一歪,手一倒。 戏弄也好,玩笑也罢,又或者诚恳的、小声的、冷不丁从口中跑出来的道歉……“抱歉我之前说你胖,是我不好”……不,她什么也没来得及再聊。 骑士没有刻意低头查看她的情况,他之前就听见她的心跳频率,是非常接近睡着的平稳状态,陛下本就很困了,只是她自己没察觉出来还想戳着他聊…… 他不与她搭话也有这一部分原因,陛下很困很累,就快睡着了,他不愿打搅。 他的视线依旧留在花花绿绿、异常刺激的手机屏幕上,但非常自然的——骑士另一只手搂过了她要向下滑的腰,扯过柔软的被角。 他拢了拢她,包裹好,又将那只手罩在她后脑。 骑士知道,如今她睡觉时非常喜欢枕他的胸,也喜欢枕他胳膊,总之压得越近她呼吸就越匀净,会睡得很香。 如果是人类男性,早被她这紧紧压来的习惯弄得苦不堪言,睡眠质量下降了……不是谁都能忍受一觉起来半边身子被对象压得麻痹不堪半身不遂的…… 但一头龙就还好,即使她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也不过是一小枚轻飘飘的羽毛。 他甚至不需要去看去调整,这一套动作,自然而然就能做好。 骑士盯着手机,一边默默调低了屏幕亮度,一边拢好了压放在心口上的羽毛。 “晚安。” 【次日,晴,上午十点半】 ……一夜无梦。 大帝醒来时还有点懵,她怎么记得小黑刚刚被自己哄上床呢,旁边的被子枕头什么时候就叠好了,地板上乱七八糟的零碎什么时候就扫干净了——她本还想心平气和再聊两句,谈谈他的心事谈谈他俩的误会,哪知道一觉醒来彻底睡过去了——再这样下去,对象岂不是会抱怨她“睡过之后毫无交流闷头就倒”? ……以前明明是男方那边完事后闷头就倒,她还要叫侍从把人摇醒再拖出去来着,大帝可烦这种毫无伺候自觉、只顾呼呼大睡的家伙了。 孤寡如她,也知道优秀的业务流程是侍寝结束后柔声蜜语说情话。 且不说她会不会信那些想和你一辈子看星星看月亮的胡话——可固定套路有固定的道理,流程还是该走啊,不聊天不说话,就显得特别大猪蹄子,完全不上心啊。 ……大帝可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大猪蹄子。 她明明都设想好了,先把龙哄上床,趁他脑内乱码一片就哄他几句情话,“以后只穿给你看好不好”“以后只让你挑好不好”,等他高兴傻了,她再适时为自己之前的冲动失言道个歉,趁着他感动得不行表示原谅了,再趁势把话头一拐,成功诱导他在自己身上多啃几口……多好的骗龙、啊不,哄男朋友机会啊…… 可她策划好一整个流程,头还没开就睡着了。 ……她怎么就睡着了!! “上午好。” 房门打开,是感应到她醒来的龙,他一手提着吸尘器,一手拎着垃圾袋。 “现在上午快十一点,周六,外面有些堵车,但我提前买了材料回来——您打算吃早饭,午饭,还是出去找家餐厅用早午餐?” 大帝:“……” 行,还一觉睡过了整个上午,他连周末大扫除都做完了。 【跟对象睡过之后某某竟然躺倒睡觉将家里活全丢给对象干】…… 大帝揉了揉睡乱的头发,挥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热帖标题。 “你怎么……不是说了周末大扫除有我一半吗?” 前两天排工作日程时,他曾提过这个周六打算洗洗油烟机再做个全屋吸尘,大帝便表示叫上我一起啊,正好我想将那堆手柄和键盘理一理,再给手办掸掸灰换个位置,拿抹布揩揩桌子椅子展示架……一起做好后,我们找家情侣餐厅吃早午餐呗。 骑士当时就“您竟然要做扫除您怎么能碰抹布”发表了非常激烈的抗议,但最终还是敌不过大帝花样繁多的套路,被“一起去情侣餐厅”“点双人早午餐”“可以陪你打卡爱心煎蛋哦”等等福利诱惑走了。 不过大帝知道他还是会抓住机会自己做扫除的,但无所谓,她也会抓住机会挤过去帮忙,她倒要看看自己抓块抹布怎么了,这头龙一副世界崩坏倒反天罡的样子也太夸张。 “没事,本就没什么要做的。” ……结果这货趁着她睡着直接干完,只差个下楼倒垃圾了。 要不是昨晚的一切皆由情绪而来,大帝真怀疑他是故意算计她。 她有些懊恼,但睡眠质量太好,连起床气的由头都不是很牢固。 ……这又提醒她了,昨晚情绪上头时对他说错的气话到现在还没正式道歉,但错过了那个时机她很难再开口…… 唉。 片刻后:“陛下?” 是倒过垃圾的男朋友又回来了,已经起床进了浴室的大帝扭头看他,脸上沾着水珠,嘴里还叼着运行到一半的电动牙刷。 她进浴室洗漱时他几乎不会闯进来多话,如今这样很反常,只拉开了一道细细门缝的浴室门,也显得他格外腼腆、紧张。 大帝看不清他此刻完整的神情,嘴里全是泡沫也说不了话,只叼着牙刷挑挑眉,意思是直接问吧。 “……陛下,您待会是吃早饭,午饭,还是早午饭?” 这问题明明已经问过一遍了,何必多话。 大帝在心里仔细转了一遍,突然回过味来——他不是问她想吃什么,他是想问她,原本答应好周六一起出门去情侣餐厅的那些“福利”,还作不作数了。 ……当然不作数,谁让你背着我偷偷大扫除完毕的,那原本是“一起干活”之后才有的特别奖励,现在全部取消,你后悔去吧。 大帝本想这么说,但那头开了一道的门缝已经默默往回缩。 “算、算了,您做决定吧,外卖也……” 情侣餐厅的一顿饭而已,怎么整得跟要饭乞丐似的,她平常很亏待他吗? 大帝冷眼吐掉嘴里的泡沫。 “出门吃早午饭。你换衣服去,戴面具——别穿太好看。” 门缝顿了顿,惊喜拉开。 “陛下!” 是奥黛丽带你去情侣餐厅吃饭,喊什么陛下,哪个正经陛下会带着下属吃情侣套餐里的心形煎蛋。 大帝冷眉冷眼地冲他哈气,真哈气:“离远点,别撒欢,再近了我往你脸上喷薄荷牙膏沫,我知道你会辣眼睛。” 骑士:“……” 那好的叭,骑士乖巧离开。 热爱蜂蜜小鸡腿的龙讨厌辣嘴辣眼睛的薄荷,天经地义。 他也知道自己先斩后奏大扫除的事干得不太地道,本以为陛下不会再应允一起出门了,没想到…… 第191章 第一百零八十四次试图躺平终有所觉。…… 大丈夫心配いらない good good没关系不用担心何も飾りはいらない cool cool不需要任何装饰也很酷——引自-be the one (feat.百足)-nozomi kitay/gal d/百足有的龙吧,明面上唯唯诺诺,怂怂叽叽,即使做过最亲密的事,还能战战兢兢地退到旁边,有时对上她的眼神大气也不敢喘,在“懂规矩知进退”上过于卓越,拉满的距离感从属感甚至让对象从“他真的超乖”转变为“他真的很烦”…… 实则,呵呵,什么距离感。 他只会背地里毫不客气地把她的购物车拉到爆满。 什么蕾丝吊带,什么镂空三角,什么轻薄t区,加购加购加购——手机电量一路刷到3%自动关机,看似阿巴阿巴宛如弱智,但99+红标也依旧不知收敛,明知过线却忙不迭地继续加加加商品页,哪怕此刻还胆大包天地躲在墙角后嘀咕——“是您说的,让我挑最喜欢。” 大帝:“……” 大帝觉得,他可真厉害。 俗话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头龙作为卵生生物却在自己三万多岁时发挥出了远超八岁熊孩子的熊劲,可真厉害。 ……她甚至没办法直接开口教训他,因为这货就差把“我有色心”“我很贪婪”“我超想看”用超大粗体写脸上…… 那货还在嘀嘀咕咕:“我最喜欢陛下,所以我觉得衣服裙子不重要,您穿什么都好看。” 大帝:这就是你连卡通星星平角短裤都加入购物车的理由??连儿童款都不放过,你是什么恶魔?? “不是恶魔,”混蛋还有气哼哧撒娇,“陛下,我是恶龙。” 大帝这才意识到,自己吐槽出声了。 得了吧,就你这样任由人类揉搓扁圆的呆子,还恶龙,奶龙差不多——大帝下意识就想开嘲讽,但手里滚烫散热的手机提醒了它,这货如今还真的干了不少“恶行”。 99+的“恶行”。 “……可您真的穿什么都好看……” 正常情话的后续该是“所以你穿什么都无所谓”啊。 “所以我真的很想看您全都穿。” 声音小小,胆量大大,就差蹦到黄金宫顶棚跳舞的下属投来羞涩又诚实的注视:“每一件都很想看。” 大帝:“……” 坦率到了这种地步,简直是灾难。 ……是怎么做到的啊?抱着这么猥琐的目的,却能露出这么清澈无辜的眼神?? 这货简直比狗子还过分——啃烂了主人拖鞋的狗子都知道缩着爪子躲避,眼神与尾巴一起飘移——可他倒好,这么恳切这么清澈地盯着她,仿佛将马赛克塞满她的购物车等同于将水杯轻飘飘往地下推似的——简直比明目张胆推杯子的猫猫还过分——呸,这是头贪婪又好色的年轻雄性,再也不要将他幻视成猫猫狗狗了,警惕起来,别忘了龙性本……! 大帝捏着手机,脸色变幻了好一阵。 或许是见她久久不曾开口,躲在墙角后的龙又抠着墙皮,踩着踢脚线,试探着往外探了探脑袋。 大帝告诉自己他蠢萌的外壳下是贪婪……是购物车99+的贪婪……是已经让腰腿背统统幻痛起来的可怕贪婪……或许我能勉强努力一把……受得住吗……不不不,两根至今仍未成功,99+绝对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大帝当然不介意买几件大胆的衣服玩玩情|趣,如果可以,她真想秉承自己一贯的“上司”风姿,邪魅一笑,拿出成年人与经验者的为他引路……可这头龙的初始愿望就是99+…… 不。 单靠努力是做不到的啊,她是人类,她要与人类的极限和解。 大帝打消了快动摇的念头,但她还是被骑士这个小心探头的举动可爱到了,并再次感觉他像忐忑等待主人垂怜的小狗狗,似乎开口答应那有一丢丢过分的请求也不是大事。 ……可恶!不要再幻视了!为了你的老腰老腿警惕起来!……他绝对是故意在家里不戴面具,就要露出那双晶亮异瞳蛊惑我的! ↑之前以“方便接吻”为由强制勒令男朋友在家不准戴面具的罪魁祸首“陛下?” 骑士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她再冷脸低斥,或爆喝出声。 又或者得意挑眉,抛来让他脸红心跳的眼神……陛下在这方面总是格外泰然大方的。 他本以为大帝的反应只会是这两种:要么厌恶抵触,要么戏谑应答,可她都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那么久了,脸色由红变青再变紫变白变回红,红绿灯似的来回切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不是对大帝的(好色)秉性深有了解,骑士甚至会误以为,她是害羞了,生出了“反被调戏”的窘迫感。 ……怎么可能呢。 “陛下,您……” “没、没什么!” 对着那么诚恳的眼神,一时半会实在编不出什么合适的拒绝借口,真窘迫的大帝将发烫的手机往他那边一抛。 实在没招。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怕了惧了寒毛倒竖了,破天荒第一次要在这种情侣情趣上打破自己“言出必行”的准则——是,她是答应他挑他喜欢的——可她根本不觉得他会那么大胆——可恶啊。 恼到极致了,她甚至恼他恼得有点脸热,不肯也不愿去承认那是羞耻。 再厚脸皮的人类,也扛不住非人类的没常识直球啊。 一边表达着“最喜欢您”一边提出这样破廉耻的要求,嘶——大帝实在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像个脸皮薄薄的年轻小女生。 “羞于启齿”与“细思恐极”之间有着很大的区别好吗,她这叫量力而行,不叫恼羞成怒。 “赶紧把你加进去的这些乱七八糟东西删干净,”最终大帝选择了避重就轻,她面色不变,只轻叱道,“刷新一页卡顿老久,你知道这种东西链接内藏多少病毒吗……小黑,别胡闹,小心弄坏了我的手机。” 哦。 原来她愣这么久,是在感触手机那过热的电池板? 也对,病毒,□□上常有的……等等,这不是正规购物软件么,为什么商品链接会内藏病毒? 骑士愣了愣,还没寻思明白,便迅速接住了她抛来的手机,他自然不差这点反应能力——明明是大帝自己的手机,她往他这里扔的架势却呼呼生风,跟扔飞盘似的。 就,既有点希望对方立刻捡回来,又有点希望对方叼住就跑,再也别回来。 骑士没有听懂大帝的避重就轻,但他从她“丢飞盘”式的丢手机动作里,读出了那么点耐人寻味的东西。 相较文章、辞藻,尤其是大帝能玩出花的暗示与密语,等等聪明人才能读懂的语言逻辑——骑士总是更倾向于分析她的动作、呼吸、微表情,因为对他而言,这才是日积月累、熟能生巧的简单课题。 远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之前,他便喜欢上数她微扬的眉峰发呆了——远在意识到渴望她之前,他便能记下她每一道变化的呼吸。 如今的骑士便没有被那自然的转移话题带跑偏,他调低鳞片的温度慢慢冰镇那台发热的手机,又兀自品了品她动作之外的玄机。 真正有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比谁都要聪明。 “陛下,您是害羞了,还是害怕了,或者又害羞又害怕,同时有点小期待呢?” 大帝:“……” 大帝想,我当年真该把“禁止直言进谏”刻在布鲁塞尔殿的王座里。 【半小时后】 最终骑士没有吃成约好的情侣早午餐,他被女朋友赶出去买了一杯关东煮,具体内容是两串甜不辣、两串鱼豆腐、两串鹌鹑蛋再加一块大萝卜头。 当然,没有他的份,关东煮统统是女朋友的,他只分到了萝卜头皮。 因为他对女朋友说了大实话。 而人类有的时候就是不爱听到大实话的。 ……不仅如此,她还吓唬他说,要饿他整整半天,要取消掉周末看电影的约会,要禁止他一个月上床睡觉…… 不过,骑士抱着盛有萝卜头皮的关东煮杯桶坐在家门外的楼栋里,倒是没有很沮丧。 他还有点轻飘飘的开心。 原来原定周末还有看电影的约会啊,这才是周六呢,陛下这就计划与我周末再约会啦——至于别的,取消约会,饿他半天,禁止上床睡觉? 骑士暂且不知道后者如何判定,但他坐在楼道里,动耳朵去倾听门内的声音……衣料窸窸窣窣,是陛下草草将两串甜不辣咬进嘴里,更换衣服的声音。 陛下嘴上说今天取消约会就吃外卖,但还是偷偷换了衣服,叫外卖也是叫得垫肚子的小吃——想必是真要带他去那家位于新区的网红早午餐餐厅,又怕周六这个点过去后会排队很久吧。 至于为什么不骑他过去……陛下近日出行特别喜欢与他坐地铁,不求速度不求效率,就只是并排坐在一起,望着窗外后撤的景色一路晃到终点。 骑士不懂人类情侣对“压马路”的爱好,但他同样很喜欢与陛下一起坐地铁——只是肩并肩坐着,不赶时间,不急于抵达目标点,他鲜明地认识到这不是一场工作任务,又透过她眼睑上睫毛眨动的频率窥见了,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弯腰亲一亲。 ……怎么能不喜欢。 与陛下一起浪费时间,与陛下一起……怎么都是很好很好的。 楼道内的骑士听着房门里的动静。有钥匙碰撞,是陛下在清点随身小包了。 所以,陛下嘴上说这个惩罚那个惩罚,实则一个惩罚都没有……只除了赶他独自出门坐在这,但龙又不会因为坐在水泥台阶上的几分钟就得病…… 为什么呢? 陛下本应该很生气。 骑士能明白她的情绪,但却不明白情绪变化内藏的逻辑。 第192章 第一百零八十五次试图躺平丝线的两端…… はまるどころの騒ぎじゃなくて沼みたいに这不是简单的迷恋你就像深渊魅かれるall about you吸引着我——引自-l.o.v.e.-中村ゆりか老旧的居民楼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譬如管道老化,譬如电梯卡顿,譬如突然停水,又譬如……断电。 即使西元2224年的铁路基建都用上了分秒即达的光缆,一座超级大都市也总有地方贴满原始的小广告小卡片,而城内最古旧的聚居区里,楼道的灯泡也总是忽闪忽闪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了气——只是冬末春初的中午,阳光明朗又和蔼……它总能遮蔽掉许许多多的瑕疵,给老朽的居民区也抹上一层“复古”的美好滤镜。 楼下的小花园,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聊天,被笼罩在阳光的周六小区总充斥着格外闲适的感觉,无人察觉神明就降临在头顶几米外,距家不远。 即使他们中间有谁刻意抬头看向这栋居民楼,也看不出楼里有一层完完全全的暗了下去。 只有一条黑白相间的陨石边牧叼着狗绳,止住了原本嗅闻青草的动作,抬起头,颇为困惑地动了动耳朵。 那层楼猛地暗了下去,并非单纯断电。 “暗”,对人类而言仅仅是视觉的一种变迁。 可是,对非人类而言…… 眼睛,鼻子,耳朵。 所有敏锐感官能触及的一切。 ——骑士在面具内很慢地缓了口气,即使此刻这个空间有数千倍的压强深深压来,每一缕空气也变为沉重的冰棱,仿佛一根根钢钉锲入了他的听觉与嗅觉,逼着他碾碎他想要他化出原型撕裂一切——骑士没有显露出任何端倪。 即使他的耳朵已经丢失了门后属于大帝的心跳声。 这表明他所在的空间与陛下所在的空间彻底隔离开了……这曾是他在这世上最为恐惧的事。 骑士就只是坐在台阶上,看着芙蕾拉尔一点点靠近,然后…… 她小小的手伸过来,一点点盖过了骑士的双眼。 是的。 她。 骑士微微仰起脸,看向让自己无法轻举妄动、更无法化龙撕裂的罪魁祸首。 “你想做什么?” 【芙蕾拉尔】使用的这具身体持续伸着手,属于楼下邻居家七岁女童的脸露出一股属于成人的奇异暧昧感,又怪异地冲他弯了弯唇。 那大抵是讽刺,与挑衅。 “我给你权利提问了吗,小狗?” 言罢,祂收回胳膊,稚嫩的小手转瞬掐上自己的喉咙。 ——骑士立刻伸手攥住了要袭击儿童咽喉的那只手,即使处在完全封闭感官的空间,每个动作都像在水泥里挣扎的蚊虫那样艰涩。 “……随你便。”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但他没有解决方案。 骑士当然可以撕碎这个空间,也可以撕碎一个虚弱漂浮的神明……但他会一并杀死这个成为神明载体的七岁小孩,骑士并没有完整驱逐神明的底气。 三万年来他在马蒂兰卡游历,从没见过将神明从信徒上驱逐的方法——谁能想到,无边伟力的神明,有朝一日会沦为孤魂野鬼般的存在,只能循着一点点的人类欲望攀上他人的躯壳,是再虚弱不过的背后灵? 祂非常虚弱。 但总能掌握住一个无辜人类的性命。 七岁的小孩喉管稚嫩,只一掐便浅浅浮出青印,骑士出手再快,芙蕾拉尔拿开时,依旧不得不浅浅咳嗽起来。 但她一边咳一边笑,幼童的眼睛里折射出千百年来的傲慢与得意。 “小狗,”她嘲笑道,“你还是这么烂好心。” 骑士没吭声。 他其实也不是很在乎一个陌生孩子的性命——三岁也好七岁也罢,人类的幼崽与他何关,蝼蚁的孩子本质上还是蝼蚁。 但这个孩子是陛下居所楼下的孩子……陛下在节日时给过她糖果,在假期时陪她玩过跳皮筋,偶尔还会在她放学后陪着没带大门钥匙的小孩一起坐在台阶上,一个撑着下巴玩手机一个垫着书包写作业,肩并肩等那孩子加班晚归的母亲——她不喜欢小孩,逛公园时兴致来了甚至会故意打掉陌生小孩手上的冰激凌,再指着哇哇哭的对方哈哈大笑,指着暴怒理论的家长继续哈哈大笑——当然那是因为熊孩子率先乱跑撞飞了她手上的冰激凌,大帝没有邪恶到无事生非的程度——可同样,她会在某个孩子抱着书包孤零零缩在楼栋里时停下脚步,摸摸头,问问话。 譬如你怎么不回家,你妈妈什么时候下班啊,你要不要到姐姐家里坐着等,哦妈妈不允许你去别人家,那姐姐坐在这陪你打游戏呗…… “姐姐,打游戏不好,妈妈说打多了游戏会变成废人,我要写语文作业了,你戴上耳机。” ……骑士那天拎着快递上楼时就听见那孩子一本正经的劝说,与大帝不尴不尬的“哦”,她的表情告诉他,短时间内她再也不想与无聊的幼崽打交道了。 成为废人怎么啦,成为废人又不是活不下去了,这个世界少一个上进人照样能转,想要轻松地活着有问题么,姐姐我就是肝不动了想成为一无是处的废人啊…… 可她最终还是陪着那孩子在台阶上一直坐到傍晚七点半,时不时跺脚弄亮走廊的灯,等待小孩晚归的母亲。 陛下总是过分偏爱着她的子民,哪怕她嘴上不停嚷嚷着要躺平。 所以,如果这个孩子某天横死在这栋楼里……骑士确信,这会影响到陛下的心情。 陛下的心情就是他最大的顾虑……骑士投鼠忌器。 瞄着幼童脖子上的勒痕,他一动不动,任由芙蕾拉尔再次覆盖上自己的面具,盖过自己的双眼。 爱神的银色光环从那孩子的双眼中渡出来,一点点漫向他的瞳孔,就在骑士以为祂要附身自己、就快龇出尖牙时,又缓缓收了回去。 “……真有趣。” 芙蕾拉尔喃喃:“明明我嗅到了爱情……你身上却没有爱的丝线。” 狂热的爱,真挚的爱,和睦的爱,撕裂的扭曲的阴暗的爱——任何一种建立在人与人之间的爱当然都能成为祂手中的丝线,因为曾是最古老也最强大的神明,爱与美本就是祂的神权,令祂诞生的力量之源。 掌控到爱的丝线,芙蕾拉尔便能掌控这个人类的灵魂与身体。 可龙族是绝不在这范围内的,连天然药草都无法作用的强大肉|体让他们生来具有无限的防御力,抵御对自己有益的加护与治愈,也抵御神明的魔法与奇迹——这并不是说这个种族与爱和美绝缘,只是在神明眼中,他们是通篇一律的“绝缘体”。 所以,起初芙蕾拉尔察觉到那头黑龙身上浮现出爱时,才如此震惊,不惜再次冒险操控一个稚嫩的躯体前来,明目张胆地试探附身于他的可能性…… 这行为可以称之为“极度鲁莽”,暴露了太多东西。 这也是骑士一动不动,沉默至今的原因之一——比起顾忌一个陌生孩子的安危,他此刻更想弄清楚,芙蕾拉尔为何能驱使一个位于陛下居所楼下的躯体,这个距离太微妙了。 那孩子绝不是伦道尔组织所准备的实验体,不在他查到的任何一张名单上——别说心生爱欲的杂念,七岁的孩子能把芙蕾拉尔的全称拼写完整就不错了,更遑论信仰神明。 虽然她与她那个工作繁忙的单亲妈妈存在着强大紧密的爱意丝线,但小孩又与远隔重洋、封锁在组织实验室笼中的芙蕾拉尔如此之远,理应不可能被芙蕾拉尔接触,所以不符合任何一个附身条件…… ……除非,芙蕾拉尔已经离开了祂原本的地理位置,脱出了那个组织的控制,不再使用会被观测记录的实验体。 如果是这样,祂不可能依靠自己虚弱单薄的力量离开那个高科技牢笼,祂肯定得到了组织内部某个叛徒的帮助…… 而那个叛徒一定代替遥远的芙蕾拉尔接触过这个小女孩……或许就在不远处,就在克里斯托首都。 骑士默不作声地思索。 他的五感都被神明强行封闭、压榨了,被扎穿碾平的痛感随着每一次呼吸愈演愈烈,但他依旧在面具下努力辨认着这个孩子靠近的身体,企图观察出哪怕一根略带违和、不属于这孩子的毛发——那会是查找叛徒的线索。 芙蕾拉尔对这头龙空前的乖巧有些诧异,万年前哪怕是戳一下他身上的鳞片,这条小龙都能拿出撞断笼栏的凶性咬掉祂的手指头。 如果小龙破天荒安静下来,那它一定是在用爪子和牙齿撬锁,磨咬得太狠了把尖牙都磕断,一张嘴就会暴露…… 祂自己也隐隐有些不安,心想还是欠考虑了。 可……谁不想掌控一具最强大的躯壳呢。 意识到黑龙与爱产生关联后,芙蕾拉尔实在心动。 这世上只剩下两头龙,红龙的躯体强度与黑龙的躯体强度完全不可相提并论——后者早就将自己打造成最强大的武器了。 祂又一次伸手,再次搅入他的脑海中,试图突破龙本身的壁垒,寻到可被操控的爱欲线头——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神明恼怒地扇过去,掐碎他的器官,再生又掐碎,再生又掐碎,祂恨不得打烂它放到地上踩——尖锐的疼痛在后脑爆开,骑士咬破了舌腔内壁,没有显露波动。 哪怕是他最年幼的时候,也不愿在爱神面前表现凄惨。 “好了吗?” 他瞥着祂在女孩身上的光环越来越虚幻,估计这是因为祂折磨自己时使用的神力太多,就快维持不住附身了。 骑士并不善言辞,但此刻不能对神明动手,他又着实痛恨交加,便学着大帝的语气说:“你差不多该滚了,蠢货。” 第193章 第一百零八十六次试图躺平彩虹屁的迷…… 寝ても覚めても不论是梦里还是现实君よりいけてる人はいない都没有比你更帅气的人——引自-l.o.v.e.-中村ゆりか大帝花了五分钟处理好气愤不已的楼下阿姨,又花了十分钟拉扯坚决扒在自己怀里不肯撒手的男朋友。 ……倒不是她不肯让他抱着不撒手……主要是楼下那只七岁的小姑娘一直用惊奇又纳闷的眼神瞅过来……眼神内涵大概是“原来大姐姐家的大哥哥是这样的”“姐姐为什么会跟这样的哥哥有牵扯”……大帝倒不是扛不住孩子的视线……也不是嫌一个劲往怀里拱的大脑袋重…… 好吧,她就是有点局促。 尤其是这头龙一边用格外梦幻的语气与表情描述“陛下您真帅,我好喜欢”,一边又坚定不移地往她胸口深处拱。 ……雄性啊。 归根结底还是雄性呢。 可明明行为做得这么直白不客气,连修饰掩护的功夫都没有,嘴上脸上却表现得和纯情少女没区别,仰慕信赖统统加在亮闪闪的异色瞳里——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就要指着她的萌点戳? 谁不喜欢自家狗狗闪亮亮的“全世界最崇拜你”眼神,大帝也不能免俗。 尤其是他的崇拜从不需要她赏赐多崇高的地位、贵重的礼物…… 仅仅只是帮他吵架吵赢了一个普通人,结合过去克里斯托大帝的地位来看,用一串离谱的逻辑完成了一段长达五分钟的不讲理街头对骂,甚至显得有些low。 但小黑就不。 别说街头对骂、巷尾约架、蹲在马路边吹口哨、哪怕她是坐在便利店的机子前面无所事事地抽盲盒,抽了一整个下午,十几件开盒全部是最普通最大众最丑的款式——小黑依旧会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钦佩又羡慕地说,您真厉害,开出了同一款的这么多,概率远超获得稀有款的99.9%。 大帝知道这话是在瞎吹彩虹屁,但她又能从他的眼睛里瞧出,小黑认为他在说大实话,他就是觉得抽了一下午重复款的自己也格外厉害,幸运无敌。 可她明明已经不再佩戴王冠,做着最平凡不过的事情,是个虚度岁月的混混而已。 为什么他仍然会这样瞧她,甚至比千百年前瞧她的眼神更加闪亮、更加专注呢? 更别提其他小事了,什么一气削掉了苹果皮啊,什么随手一扔手纸扔进垃圾桶啊,什么灵敏地躲开了遥控器没被砸中啊…… 在小黑眼里,那都是她特别厉害、特别帅气的证明。 大帝曾经甚至为此怜悯过他的智商,心想这头龙真的总能被一些特别廉价又普通的小事打动,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唉他这样好骗迟早跌入拐卖陷阱…… 可某天她刷到了一则短视频,“哇哥哥你好厉害啊”,听到虚假彩虹屁的男子随即一脸骄傲地打开了矿泉水瓶。 然后小黑正巧拿着拖把走过沙发前的地,“陛下您真的很帅气”,听到这话的她立刻坐直了身体,又将原本瞎跑一气的游戏角色连放了一串炫光杀招,在小黑赞叹时止不住哼笑。 ……那之后,大帝才意识到,她也没资格去嫌弃小黑好搞定,她明知是彩虹屁,却早已在这愚蠢天真的彩虹屁中迷失了自己。 可管他呢,谁规定一个人不能喜欢对象天天诚恳夸赞自己? 自从谈了恋爱,他再投来那么闪亮的眼神夸赞自己,大帝就会直接跳过“虚假谦虚”“虚拟自省”的阶段,直接愉悦开心,再瞧久了她就会耳朵痒痒的,特想恶狠狠啃他一口,让他移开那发射小狗光波的眼睛。 只是,此刻,跌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抱着异常黏人的男朋友——大帝又迅速察觉到了他已不仅仅是瞎埋乱拱,那徘徊到深处的爪子蠢蠢欲动,疑似对准了后背搭扣。 ……谁教他的,一边用眼神纯情卖萌一边把这么不纯情的爪子绕到背后! 而且那个被带下楼的七岁小孩还在扭头往这瞅呢——你想什么——大帝忍无可忍,最终还是抬起手肘,抵开了他靠近的动作。 “这可是家门口的楼道里,又脏又暗的,你想干什么……别乱摸。” 碍于他之前被别人欺负的模样实在可怜,此刻大帝没用很严厉的语气,如果仔细琢磨琢磨,甚至会意识到,“又脏又暗”的暧昧前提……似乎换个地点,就可以让对方乱摸了。 但骑士没想太多,他只是因为重新获得听觉与嗅觉过分激动,想要多多贴近她的心跳,求得一些肢体上的安全感——他当然不可能抱着抱着就开始琢磨那事,如今浑身骨头依旧阵痛,后脑未能恢复如初的血管也让他一会儿晕眩一会儿发冷…… 骑士很不在状态,所以他想埋回他最喜欢的最能安心的地方里……正如同狗狗独自在家被鞭炮声吓到会奋力挤回自己几个月大时睡觉的笼子底…… 也正如同大帝一旦累了烦了就会把他叫过来,然后压到他胸口埋脸摊平,仿佛他是一款可以用脸贴着吸的超大号安慰剂。 这种“安慰习惯”不在龙的基因本能里,卵生动物不该对胸脯如此迷恋——年轻的黑龙完全是依葫芦画瓢跟大帝学的,并不包含任何欲念。 至于他埋着埋着直接用爪子往她后背拨搭扣,是纯纯的不适应——整个冬日,他所能近距离接触的、在家的大帝很少穿内衣,而钢圈箍住的触感与天然无隔膜的触感完全不能比。 没近距离接触过这个的龙拱着拱着就觉得碍事、不习惯、特别硌鼻子,所以就想把它扒开,甩到旁边去。 明明交往后根本没穿过,怎么今天突然穿了? ——于是,当大帝推开他,这货还很委屈。 他直接开口问:“您为什么突然穿了这么麻烦的东西?” 大帝:“……” 前几天晚上看我脱时也没见你这么嫌弃啊。 她有些气,刚要翻脸上手捏他耳朵质问,骑士又恍悟道:“我知道了,因为您换了一件需要塑形的连衣裙,必须撑起——”他的目光看向她,大帝这才想起,开门之前,她正在为所谓的约会搭配自己。 裙子,包包,小高跟——难得一见的春日着装,色调也鲜嫩清新。 “非常美丽。” 夸赞再次滚滚而来,男朋友直直地盯着她,目不转睛。 他甚至有那么一会儿功夫忘记了自己刚才濒临崩溃、舌尖上还有伤口、整头龙都在死亡的边缘走了一遭。 ……似乎,不需要用力去埋去吸,他也得到了许多的安慰,“重新活过来”的镇定。 骑士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就不再纠结于她新穿上的内衣了,也不再因为冥冥中的秘密而恐慌,直到大帝在他的注视下不得不移开脸…… “瞎看什么,一条裙子而已,又不是没看过。” 克里斯托大帝有多少缀满宝石羽毛的礼服长裙啊,一条网购79的大众款连衣裙有什么值得你盯成这样。 骑士回过神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状态不对时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竟然差点就在这种地方解开陛下的衣服——他生出悔意。 刚才全部沉浸在痛苦里的自己,实在太辜负陛下认真准备约会的心意了。 “可您没必要为了一场约会特意穿裙子,您都小半年没穿过裙子了,不会不习惯么?” 他依依不舍道:“还是换回去吧,就您平时的吊带外套和长裤,没关系。” 大帝:“……” 你加购物车时怎么没顾虑这个呢? 扫荡那些穿不出门的裙子毫不害臊,遇上能穿出门的裙子反而害羞了哦? 而且你骗谁——你个呆子到现在还仗着是非人类一直一直盯着我的裙子,一秒钟都没舍得眨眼睛! 大帝:“我不是为了和你约会,别想太多,我换了身漂亮衣服,是为了我自己的约会心情。” 骑士:“可……” 大帝:“好了,闭嘴,你再开口我就真的没心情了。” “……” 好吧。 骑士闭了嘴,这不仅仅是因为大帝出声警告——喉咙深处负责吐火的器官又有些皲裂了,似乎是刚才复原得太过匆忙,在神明的压迫力量下没能修补完全。 他吞下又一口涌上的血,再一次调动自己的自愈力。 ……这可真是个糟糕的约会开头,陛下会不会介意啊? 【四十分钟后】 因为在楼道内的突发事件拖慢了时间,当他俩终于抵达原定约会的餐厅时,门外已经排起长龙。 好处是“早午餐”也包括下午,餐厅还没打烊,坏处是前面有一百多号,等位两小时起步。 与“网红”“情侣”等关键词产生联系的餐厅就这样,如果不是早早抵达,那只能慢慢等号…… 大帝估算了一下人流量,觉得实在没必要在这里干耗着,可瞧瞧身后一路安静的男朋友,又不是很忍心跟他说“不吃了换一家”,或“都怪你出门耽误了”。 骑士大概一周前就很想去这家店了,情侣套餐里亮晶晶的菜品与周边让他心动不已,大帝注意到他接连三天都在闲暇时刷这家店的推广视频,这才会腾出周六来安排打卡日程。 ……她对这种地方没兴趣,但谈恋爱总是要一个没什么兴趣的人去陪另一个的兴趣,她和小黑的正式约会至今也就一次,过程还磕碜得可怜。 他歪了歪头。 “陛下,前面很多号吗?那没必要再排……” “等吧,也没多久,小黑,你坐这。” 大帝在队末拖了两把凳子,她本打算用手机查查看能不能找到卖队号的黄牛,这种热门网红店,抢号的黄牛想找总是能找到的——可当她拉着他在身边坐下,却突然觉得指尖有些冰冷。 第194章 第一百零八十七次试图躺平不说是吧?…… 周六午后,阳光相较以往的冬日增添了不少的温度,街上挤满熙熙攘攘的人流,尤其是背后那家餐厅,排队的男女几乎到了电梯口。 骑士正在琢磨,陛下是不是随口骗了他,是否能在半小时内吃上迟到良久的午饭呢? 他等在这里无所谓,但总不能让陛下一直饿着陪他等,前面一百多号等位中,怎么看也不像是半小时就能排到的程度…… 陛下很不耐烦排队,或许这是“资源规划”狂魔的另一个小毛病吧,陛下觉得与其浪费时间等待低效率的商品,不如选择更高效率的地点或商店……她宁愿回家打两小时的游戏,也不愿意在新开的奶茶店外面多等位十分钟……至于碰到了不得不排队抢购的游戏、盲盒或周边? 那就交给骑士了,“代取快递”“代送外卖”“代排队抢位”,统统是他现在的职责之一。 毕竟骑士也认为陛下自己排队是纯纯浪费时间,但他“代陛下排队买东西”是把自己的时间花在了陛下身上——那就不叫浪费了,叫“能带来高满足度的工作”。 他还挺喜欢帮陛下排队的,因为目前这还是机器人与狗都无法取代的工作,代排队的家伙总得是个拿手机的人形生物。 可陛下陪着他一起排……算了吧,椅子这么狭窄,空气这么浑浊,阳光这么刺眼…… 其他人偷偷瞧她的眼神这么多。 骑士挪了挪自己的椅子,企图挡住,但还是挡不住那些讨厌的眼神。 没办法,陛下的气质太出众。 三点钟方向的那个男人一直在盯着陛下看,明明他身边也有一个打扮时尚的女朋友,坐他腿上又倚着他的胳膊,仿佛是某种寄生植物,动作比他身边兀自低头打游戏的陛下显得亲密得多。 ……为何觊觎有对象的人类的坏人总是这么多呢……为什么陛下规定过我,未经她允许,不能杀人呢。 骑士默默想了好一会儿。 在公共场合动作亲密也是表示关系与主权的一种方式,骑士从动物的角度观察他们,觉得那个女人又是坐腿又是倚胳膊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他是我配偶”,可那个男人还是很不识相,他没有遵循好配偶该守的规矩,更没有管理好自己的眼神,不去盯自己的女朋友,一直一直地盯着他身边的陛下——瞧她的胸口,瞧她的胳膊,瞧她浅色裙摆下的腿,就差伸舌头。 这是不规矩的。 陛下教过我,有配偶还乱看别人的,统统是坏人。 骑士思索着,能不能把他的眼球抓下来捏碎,又或者用尾巴直接砸烂……正好我心气还有些不平,被发疯的弱智神明瞎欺负一通,也缺个发泄的玩物…… 男人后脑一冷,刻在dna里的生物本能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在看大帝看入迷后,他扭过头,终于碰上了坐在她身边的骑士投来的眼神。 ——男人闪电般缩回了头。 可这也不能抵消你刚才盯着她盯了八分多钟,骑士认真地想,我还是想抓爆你的头。 ……好想带陛下去没人的地方……挥开这些乱七八糟的…… “小黑?……盯哪儿呢?” 骑士回头,对上大帝有些发暗的眼神。 不知何时,她放下了手机,神情有点不太对劲。 像是恼火,像是嘲讽,又像是……暗暗的试探么? “怎么,又开始羡慕别人的女朋友?” ——哦,陛下只以为我是盯那个宣誓主权的女人盯了很久,她感到不悦了。 骑士摇摇头。 他刚想解释“我只是在犹豫是抓爆他的眼球还是拍扁他的头”,大帝又问:“很羡慕那种秀恩爱方式?想要我也坐你腿上,拽着你胳膊么?” 骑士:“?” 骑士被她的脑回路弄得有些懵。 “不用”,他懵懵回答,“那您就腾不出手玩手机了,而且我现在……”我现在体温没恢复,捂不热您,坐太近了,万一露馅呢。 大帝挑眉:“而且什么?我为什么不能坐你腿上?为什么不能紧紧挨着你胳膊?怎么,别人可以跟男朋友撒娇,我就不可以了?” 骑士:“……” 等等,陛下似乎不是在介意他盯别人,她好像是借着这个由头挑事,故意要试探什么。 ……可试探什么? 我把血都咽下去了,衣服上应该没有血点,面具戴在脸上,不可能暴露被指甲挠出的白印子。 骑士飞快地确认了一遍——“小黑,你刚才说你被别人欺负了,只是被那个女人用拖鞋打了吗?” 呃。 骑士察觉到了她咬字略重的“只是”。 已经很明显了,她在怀疑他之前的遭遇,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 可楼栋内突兀出现的神明,混乱间他从那个小女孩身上嗅到的线索……不,骑士暂时不想去深思,约会就该有约会的心态,他之前失态去扑陛下,已经有些不妥当了。 来的一路上,陛下也没细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虽然那大概是因为之前她被他惹恼了,“接下来闭嘴”,下令之后一路都没主动和他搭话,骑士也借此机会完成了大概的修复。 可现在原本坐着玩手机的陛下冷不丁问了这句话,骑士瞥了眼她的手机屏幕…… 角色已经死透了。 她完全没心情仔细操作,之前玩游戏,应该也是让他放松警惕的幌子。 骑士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瞒不过,她大概是早就看出端倪了。 其实他原本也没想一直瞒着,按照下属的职责,骑士本该在事发后立刻将全部细节和盘托出,陛下当然不能错过与神明相关的关键情报——可现在是约会,而且陛下一直很嫌弃他在恋爱中的幼稚、黏人与不成熟。 之前在家门口对她那通不管不顾的撒娇,已经有些过线的危险了,再多会不识趣吧? 况且,虽然他一直一直认定陛下是最最帅气的…… 身为男朋友,偶尔,他也会想在她面前帅气一点。 哭诉自己如何愚蠢,如何被勒索,如何如何被折磨……就很不帅气。 万一陛下听完了他被欺负的细节,觉得他很没用很懦弱,嫌弃透顶,转身就走,不再与他约会呢。 万一的万一……好不容易坐在这了,他不想赌。 骑士会告诉她。 但他希望那能是正式上班后的工作时间,譬如下周一的上午,他收集好所有情报再做好汇总,不带私心地直视着自己的上司——而不是一个气候怡人的星期六,面对穿着漂亮裙子、原本要和他约会的女朋友。 “其实在那之前也遇到了芙蕾拉尔,”骑士最终选择这样说,“我和祂单独说了一会儿话,祂试图威胁我,但没有成功。因为约好和您出门吃饭,我没有立刻提及此事——但这只是为了避免假日的心情,我会在工作日向您提交详细的过程报告,您放心。” 大帝:“……” 这是实话。 谅他也不敢继续撒谎。 但…… 大帝伸手摸过他的侧颈:“‘试图’威胁?芙蕾拉尔瞒着我偷偷来找你,就没做点别的?” 没啊,只是“试图”威胁,夺舍没成功,他也没被弄死,实话中的实话。 骑士有些心虚,但他稳住了自己的心跳。 ……只是选择性地避开了“我如何被折磨”的细节,不叫渎职,也不能是知情不报吧? 疼痛又不包含在有价值的情报范围内……我、我不是为了私心而隐瞒,是出于更高效率略去了无关紧要的细节…… 大帝:脉搏频率恢复正常,这货演起来了,看来自愈进度不错。 她轻声问:“真没做别的?” 没有。 骑士又飞一般捋了一遍自己在那之后的所有行为细节——大伤口愈合了,脸被仔细遮着,涌上来的血块咽得干干净净,行为动作毫无迟缓,没暴露,绝对没暴露,除非陛下具有透视眼,她再会洞察人心也看不出来的——他点点头。 “……很好。我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在驴我,答案是肯定的,呆子也长出了不少反骨。 大帝心里冷笑个不停,面上却一派轻松地松了手,她亲昵地抚上他的面具——“那么,小黑,回到约会。你还想秀恩爱吗?” 骑士:“?” “你不是一直在看那边的情侣嘛。” 女朋友挑拨着他盖在下颌的面具,暗示性甚浓:“很羡慕人家在外面表现亲密——羡慕什么,你现在把头凑过来,我给你个小奖励呗。” 刚才的事好像就此过去了,陛下没有真的上心。 也是,他都承诺说会如实汇报重要情报了,“具体遭受了什么”可不在陛下该关心的范围内,最重要的还是神明的动态——他的“详略得当”没出错。 骑士松了口气,又被她此刻似笑非笑的神情所引诱,听话低头…… 大帝用手指拨开一点点面具,仰脸亲住了他。 真正的一个吻,紧紧贴在唇边——甚至,她主动伸了舌头,还向里勾了勾。 骑士有点晕。 真、真的是奖励啊……陛下怎么突然就……这不是在外面吗……很多人类都看着……陛下其实现在不太喜欢抢眼受关注……却愿意这样亲我…… 陛下也是在用这个举动宣誓主权吗,“我是她的男朋友”? 太突然了。 也太惊喜了。 她真的将我视作配偶——她第一次这样主动亲我——可天降馅饼太大太甜,完全懵圈的骑士还没从这个亲密至极的吻里缓过来,仔细回味、或做出点什么,她的唇就移开了,贴在自己颊边的指头一点点扣紧,从轻抚,变成掐住。 骑士没听到她轻快的戏弄,只听见一声冷笑。 第195章 第一百零八十八次试图躺平鳞片的梦……… “最近我总是做梦。” 寒假快结束前的某个星期六,卡丽贝宁吸着奶茶对同伴说:“梦见地底的洞穴、黑黢黢的鳞片与一双邪恶的眼睛……你有什么头绪吗?” 她的同伴劳伦维斯辛格并没有回答,他正全神贯注地举着望远镜,弯腰贴在某条热门商业街街角的园景盆栽后,使用一种对人类而言格外崎岖的姿势探出脖子和头。 ……老实说,卡丽也不是很需要此刻的劳伦维斯回头搭话,那会让他看上去更像是某种猥琐猎奇的大脑袋生物。 “劳伦维斯。我问你话呢。关于我和你一起在诞生节假期失踪后就开始频繁做的那个噩梦……喂!劳伦!” “这有什么,”谢天谢地他还是没回头,“肯定是龙。我早告诉你了,骑士他不是人,是一头邪恶的龙。” 卡丽对天翻了个白眼。 自从诞生节假期、她根据自己模糊的记忆找上了兴致勃勃的劳伦维斯,而他俩不知怎的就在年关时踏上了追踪古代遗迹探寻邪龙之旅——网文小说都不敢写这么烂俗的套路了,在城市里通过古代旅游景点找神话生物是什么大杂烩文学啊——咳咳,总之。 在那以后,卡丽就觉得,周围的世界变得有些“异常”。 这“异常”感并不是说她姑姑夏洛特就她那几天的“玩忽职守”开始好一番长篇大论的申饬,从2224年念到2225年都不见消停……这“异常”也不是指她与姑姑夏洛特等人所具有的双重身份,以及其他人遮掩着她偷偷进行的针对某海外大型邪|教组织的动作…… 这“异常”更不是指近日时不时复苏在她脑中的“前世记忆”,不,虽然黄金时代声名赫赫的财务大臣卡丽贝宁是她们贝宁家族的源头与先祖,但当关于她的生平荣耀与错误相继浮现在19岁的卡丽脑中时,她只觉得是看了一部模糊而破碎的电影。 三千多年前的那个人如何出生,如何结婚,如何生子,如何登上权力的巅峰又如何坠落,最终如何以高龄之身戴罪服毒凄惨去世——不,卡丽贝宁依旧不怎么了解。 她就像是坐在一台七八年没洗的老车里,向三千年前看去,只能看到坑坑洼洼的锈迹与泥点子。 那时的丈夫,那时的孩子,那时的朋友与敌人——不,统统没在她脑中留下任何概念,看了便忘了,因为【那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 19岁大学在读的卡丽贝宁唯一能对【卡丽贝宁】记忆产生触动的,就是年轻贫穷的她捂着不适合穿舞鞋的脚坐在舞会外的台阶上,同样年轻又明朗的公主殿下嬉笑着从旁边的草丛里探出来,中二兮兮地邀请她去她的麾下征服世界。 ……克里斯托大帝本就几乎是每一个联邦少女的终极偶像,早在读高中时卡丽便会把她的历史画像挂在床头激励自己刷题…… 一个人在历史中的剪影便拥有这样的魅力,更别提年轻的她本尊真正出现在梦里——与那帮心怀鬼胎、腹内弯弯绕急转十八弯的成年人不同,卡丽非常渴望能真正与现代的大帝见面,要是能和她说上几句话该多酷啊——这就是她探寻“前世记忆之谜”的最终目的。 这也令卡丽总对那些名为交流情报实为同事聚餐的活动津津乐道,她每天都会很积极地刷爆群聊,即使那帮人真的讨论正经事时从不带着在上学的她一起,只会赶她去和骑士一起坐儿童桌撸串。 ……什么儿童桌,他俩都不是儿童了,只是都很健康很坚定地抵制喝酒而已! 骑士么,倒是不会避着她或忽视她,偶尔同样被同事们排挤的他俩碰碰汽水吃嗨了,他也会和她聊天,态度平平淡淡的。 可他实在太平淡……聊来聊去只会聊他女朋友如何如何,其余话题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卡丽听得只想打哈欠。 如果是三千年前货真价实的黑骑士坐在这儿就好了,偶尔她会这么想,现代的骑士实在是个很没意思的恋爱脑,女朋友女朋友女朋友,我像是很渴望知道他女朋友爱吃哪款薄荷味泡泡糖的吗? 骑士本尊:不惜拿出这么珍贵的情报交换了,怎么贝宁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这样下去陛下给的打探任务该怎么办啊。 如果是三千年前的黑骑士,肯定比这货有意思很多吧……记载里可是个以一敌万的超神话人物呢…… 就在这时,卡丽遇见了结束海外调查、回到联邦首都的劳伦维斯。 劳伦维斯辛格正处在一个十分微妙的年龄,这个年龄令他拥有足够独立生存的财力,也拥有一怒之下从公司辞职、每日早睡早起坚定往头顶倒育发液的拼搏力与勇气…… 是的,他辞职了。 劳伦维斯是群聊里唯一一个觉醒记忆后完全抛下过去身份,一门心思扑到“黄金时代之谜”里的。 当然,这可能是因为他原本就与公司大老板兼家族继承人的文森佐关系不错,不找工作也能当得起富二代,完全没必要靠掉发和熬夜来打拼——也可能是因为他觉醒记忆后意识到文森佐和自己比起婚生子私生子的关系,千年前更是关系铁铁的亲兄弟,所以哪怕造作任性一点,有权有势的大哥也会帮忙收拾烂摊子,没关系。 ——这是身为侦探的凯特跟她科普的,在此之前,卡丽还不知道,现代的辛格兄弟之间有这么狗血的关系。 或者说,同样延续了三千多年的辛格家族与贝宁家族不同,内里蓄了太多脏东西? 千年前他俩的关系也不错,但从未深交过——劳伦维斯其实和哪个大臣的关系都不错,因为他不怎么站队,不怎么在乎爵位或领地,他甚至不会天天上朝关注朝中政局动向,劳伦维斯最常待的还是他的案宗馆、验尸厅、与陛下商议法条的布鲁塞尔殿……以及骑士府邸。 是的,不知为何。 千年前的劳伦维斯就总是追着黑骑士跑,一有空他就会凑过去搭话聊天,即使后者默不作声地挥来滴血的长剑,他也会双眼放光地捧住,再掏出随身的魔法放大镜勘探。 ……仿佛骑士不是人,而是头研究价值高昂的神奇动物。 千年前的卡丽和真正的黑骑士关系不好,但这也不妨碍她在骑士被劳伦维斯缠住时投去同情的目光——天可怜见,刑事大臣甚至会在假期清晨去擂他家大门,还端着一桶血淋淋的不知名生肉,问他要不要来几口当早饭…… 聪慧机敏的先祖卡丽就不是很懂刑事大臣,现代活泼稚嫩的卡丽更不懂这人的脑回路了。 搞刑事的不应该很聪明很会推理吗,怎么他至今还在坚持那离谱的阴谋论,非说现代的骑士就是当年的骑士,骑士不是人是头特特特别长寿的龙,而且他是头撒下弥天大谎的坏龙,嘴上说的没有一句真话,瞒着他们许多情报,说话做事另有目的,说不定就是哪个邪恶大反派派来的间谍——坐在儿童桌参加同事聚餐的骑士:“哦。你醒酒了吗?” 劳伦维斯挥开卡丽要阻拦的手,盯着他,半晌,打了个酒嗝。 “你……你现在……和千年前比起来……竟然还会避重就轻了……说!人类的话术!谁教你的!” 骑士当然不会说,骑士淡淡举起汽水。 “你好,秃子。” “*秃子破防的吱哇乱叫*”……嘛。 卡丽不是很想回忆那次他俩的对峙了,总之,那之后,他俩绝对不会出现在同一场聚餐里。 又因为骑士几乎出现在每一次聚餐里——劳伦维斯就此滑向了古怪的“边缘化”,他不常在聚餐露脸,也不常在群聊冒泡,成天嘀咕着“找证据”,抛下手头关于那个组织的正事,搜罗了不少来自黄金时代之前的神话传送。 曾经毁誉参半、制订无数酷刑的刑事大臣,与如今财阀大族的私生子,哪个身份所接触的血腥阴暗都比温室里长大的我多得多吧,但这人怎么看怎么不成熟,实在…… 像个傻子。 总之,卡丽看不懂傻子。 明明是二十多的大人了,怎么还沉迷龙与骑士这种童话故事呢。 “你不明白,这就是他高明的地方,龙与骑士,龙与骑士——”第无数次,劳伦维斯不厌其烦地,兴冲冲地讲起他的理论:“谁能想到这不是两个个体,而是同一个‘人’?那头龙甚至聪明到学习人类的剑法与身姿,他曾经在战场上的表现是‘超人’的,却绝不是‘非人’的……他巧妙地融合了挥砍与跳跃,从未暴露出牙齿、爪子或飞行的本能……他甚至瞒过了以绝顶洞察力出名的克里斯托大帝,这难道不可怕吗,不值得我们全力以赴的探寻与警惕吗?” 唉,又来了,简直是“龙与骑士传教狂热症”。 卡丽又大大吸了一口奶茶,痛苦地想,这都要怪我,我为什么总要和这个傻子一起行动呢? 将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大学生指认成一头只在传说里出现的巨龙实在离谱,从物理从科学上都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龙这种比山高比海宽的庞大生物真的存在,那他的人形绝对是个体重超标的大胖子——卡丽早已放弃顺着这条诡异的思路往下走,可劳伦维斯坚持追寻,尤其是在那个晚上,他们去过骑士府邸地下之后。 ……啊,那个晚上。 令她如今不得不和劳伦维斯混在一起,大好的周六要放弃和同学去游乐园,陪这个疯疯癫癫的男人蹲在这里的源头…… 一场怪异的梦,她梦见自己出现在了一座冰雪岑寂的神殿里,又梦见黑洞洞的没有尽头的深渊大口,自己独自躺在无数鳞片之中。 第196章 第一百零八十九次试图躺平暴露只在一…… 为什么要追寻龙的秘密? 在劳伦维斯辛格看来,问他这个问题,就好比问一个贵族“为什么要追寻权力”。 既然有些人对权力的追求刻在了dna里,那么他对龙族的执着也可以与之类比——“但这不是你星期六拉着我蹲在这里偷窥别人的原因。” 他的同事卡丽贝宁总是这样,嘴里嚼着他给买的珍珠奶茶,脸上却还带着对他的嫌弃与鄙夷。 ……话说千年前贝宁就这样了,哪怕劳伦维斯对那时的记忆很模糊,但他也非常鲜明的记得,那时的财政大臣就会时不时投来“这个成天骚扰黑骑士的变态跟踪狂”眼神。 她就差直接“噫”出声。 也对,这就是她们之间唯二的区别了——千年前那个成熟的大臣多少懂得在和同事打交道时藏住内心的介意,千年后这个愚蠢的大学生却毫无遮掩之意,嘴巴不停地“噫”,简直要把珍珠吐他脸上。 ……可谁让她如今是个青葱但愚蠢的大学生呢,年近三十的社会人在大好的周末把未满二十的学生约出来,就是有着担负对方花销的隐形责任。 当然,劳伦维斯很不想给同事买奶茶买零食,明明是约着一起行动却非要他背包他拎袋子,一路上过来,还不得不忍受着被路人用“哟小情侣”的好事眼神打量——可这个愚蠢的大学生有个格外难缠的姑姑,最近他带着她满城乱窜已经让夏洛特非常不悦,前段时间从骑士府邸出来后,夏洛特只是给住校的侄女打了几通电话申饬,对待他这个成年陌生男人,可是毫不留情就冲进了他的公寓,伸手拽…… 不愧是曾为武官的女人。 想到这,劳伦维斯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微微起绒的发际线。 “你不想喝奶茶可以扔,”夏洛特余威尚在,他最终还是忍了忍,“你不想来也可以不来。” 不出力也就算了,一直在背后嘀嘀咕咕的,实在烦人。 卡丽却反瞪他,理直气壮的:“我那是不知道,你说我们来找另一头龙,可结果不还是跟踪——”“嘘,嘘!” 劳伦维斯挥手往后:“把头缩回去!快点!” ——卡丽急忙躲到了他背后,两人共同贴在街角墙后的广告传单上,蹲在园景盆栽后面,半晌,这才小心翼翼地、挨个探了头出来。 从一开始,他们就站在了一个绝佳的角度,既能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也能精准地窥见墙角外、斜对面的…… 某网红情侣餐厅。 最里面靠窗的卡座,一片繁盛的白百合与薰衣草下,隐隐露出一个灰白色的后脑勺。 就在刚才,那个后脑勺向劳伦维斯的方向偏了偏——只是轻微的一偏。 “他不会发现我们了吧?” 卡丽紧张地攥歪了奶茶杯:“喂,都怪你,刚才贴得太近……” “不会,还好,只是换个姿势,拿了勺子。” 劳伦维斯举着望远镜:“他究竟在和谁说话……对面隐在柱子后压根看不清……话说他吃啥呢?米糊?稀粥?……周六跑到这种地方吃这玩意儿?可疑。” 卡丽:“你跟踪骑士就算了,咋还管人家吃什么——哎哎哎,他又动了!他发现我们了吗?” “没,”劳伦维斯扭了扭望远镜焦距:“只是摘了朵百合递过去……难道这是约会吗?他对面坐的是谁?绝对不是这家伙介绍给我们的女朋友,我看见柱子后的人有几缕很显眼的金色发丝。” ——与此同时,餐厅内,卡座中。 接过男朋友递来的百合,大帝将它理了理,直接插在柱子旁边的花坛中,挡住了那个视角能看到的全部景色。 坐在对面的骑士侧耳细听:“现在他们看不到您的头发了……既然这种行为已经给您的隐蔽状态造成影响,需要我立刻去处理吗?” “不必。” 大帝端起茶杯:“他们跟踪的是你,怀疑的目标也是你,小黑,你凭心情处理。” 龙立刻蠢蠢欲动起来:“那我可以杀——”“同事之间,禁止死伤。” “……哦。” 非常低落的应声,但大帝敛眉喝茶,没搭理。 骑士偷瞧着她的脸色,再次举起勺子,蔫蔫地喝他的燕麦小米粥。 好一会儿后,粥见了底,他又把盘子推开,蔫蔫地撕扯面包屑屑,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着吃。 吃完后还要做一套格外漫长的咀嚼动作——闭目,抿嘴,嚼嚼嚼再往下咽,又慢又折磨。 大帝:“……”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刚才又对他说了什么重话呢,一副蔫头耷尾的可怜样,就差拉个二胡配背景乐了。 明明是他自己受伤在前,犯错在先。 隐瞒伤情,隐瞒被欺负……复原后的舌头都有血味,那复原之前是不是痛到快被咬断了——就这样还想继续下馆子大吃特吃?他想得美。 没让他滚去医院吃流食已经很宽容了。 大帝狠了心,直接拍开对面吃着吃着就要往餐前小食篮里继续伸的爪子:“面包条禁止,吃你的粥和软面包。” 面包条多硬啊,万一这头龙咬东西时再把伤口弄开呢。 他怎么对养伤一点概念都没有? 理论上完全不需要养伤的天然糙龙被打开爪子,眼见着唯一带点咸味的面包条被女朋友拖远,他委屈得缩了缩手背。 不就是口腔伤口淌了点血吗……他又不至于咳血至死。 难道这是陛下故意给的新惩罚? 不至于吧,他只是隐瞒了受伤这件小小事……或许是陛下太担心他,用人类养伤的思维在照顾他。 好吧。 总比直接叱责要好。 骑士轻声道:“可是粥吃完了……几根面包条没关系……” “那喝水。水泡面包。” 骑士:“……” 别说抗议了,在女朋友异常严厉冰冷的目光下,骑士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他只好继续默默喝水,撕面包屑屑,再喝水,撕面包屑…… “您好,久等了,这是您点的一心一意果木香烤牛扒配芝士烤奶酪时蔬……需要我帮您切开吗?……不用?……好的,那您慢用……” “终于来了,月销量2000+,排名第一的特色菜。” 大帝将牛扒拉过来,放下茶杯,拿起手机,先是一顿狂拍:“不愧是网红店,造型真不错。” 然后她又拿起刀叉,一边切肉一边啧啧感叹:“这肉汁,这香气,这触感——的确不错,用料很扎实啊,火候也还算到位,玫瑰盐调味正好——小黑,你觉得呢?” 她对面只能喝水泡面包屑的骑士:“……” 身为一头龙,他哀怨地看着女朋友铁盘里滋滋冒油的肉食,十分想探头过去啃几口。 先啃牛排一口解馋,再啃她两口泄恨。 但身为一名骑士,尤其是刚刚犯了大错、被拆穿在糊弄上司的可怜下属…… 他闷闷道:“您开心就好。” 嗯,那当然,大帝开始切牛排,切一口吃一口再品评两句,顺便拿叉子插着往他眼前鼻子下晃一圈——骑士确认了,除了关心,她就是在故意报复。 ……非常幼稚,没什么伤害性的举动,甚至称不上正式的“惩罚”……但此刻却依旧对他造成了成吨伤害。 骑士抽抽鼻子,努力屏蔽对面那股晃来晃去的诱人肉香——没成功,牛扒太多汁了,坏蛋女朋友又把它晃得太近了。 看得到,吃不到,嘴里只有白寡寡的水和面包,明明是期待已久的约会,到头来还是变成了被上司加压审讯的检讨大会……他就知道一旦没瞒住,这场约会就彻彻底底变成商讨正事的工作了…… 唉。 谁让他笨呢。 骑士沮丧又困惑:“陛下,您生什么气?” 我生什么气? 你被别的垃圾欺负成这样还不知道主动回来跟我告状,平常那股稍微冷落你一下就要胡搅蛮缠的机灵劲呢,关键时刻怎么一被欺负就不出声——你说我生的什么气?? 大帝塞了口牛肉进嘴,眼皮半抬不抬:“问什么问,吃你的面包。” 除非立刻弄死那垃圾,否则她这股气是不会好的。 但向受伤后连“我很虚弱”自觉都没有的傻瓜男朋友撒气更无用——到头来她只能选择这种方式了。 有人欺负了她的龙,她一时半会还找不到欺负回去的对象,大帝不开心,连带着看对面这个还在装可怜的家伙也不开心,看外面那两个憨憨更不开心——是,就是憨憨。 之前骑士已经完全把他们俩之间的对话“现场直播”给她听了,大帝属实不是很懂……劳伦都怀疑到了这一步,为什么对“骑士=龙”还没有清醒的认知,觉得他隔着一条街跟踪就能做到完全隐蔽? 即使撇去龙的身份,黑骑士也早把隐匿与暗杀做到了最强专精。 劳伦和卡丽为什么会戴个棒球帽揣个望远镜就跑来了? 故意犯蠢来愉悦她此刻糟糕的心情? ……愉悦不了,那垃圾神的本体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不能立刻踩上几百脚剁碎几千遍切成肉臊子再丢到焚化炉里……气死她了……气死她了…… 大帝将第七口牛肉恶狠狠地塞进嘴里,无边的、却不得不压制的怒火再次投射向对面的男友。 “就这样?他们跑来跟踪你,你什么都不管了,就让他们跟踪着玩?” 别人欺负你,你也不知道欺负回去——什么幼崽什么儿童什么其他人类,凭什么优先级会高于你自己?? 结果保护的人还反过来伤害自己,歧视你打击你……那以后就不要保护了,你只顾好你自己,只保护好自己。 第197章 第一百零九十次试图躺平随着叹息一起…… 成为一个优秀帝王的重要秘诀之一——时刻自省,保持清醒的判断力。 但这并非自我厌弃,“我是个懒得动腿的人”与驱使体能超人的下属跑腿并不冲突,大帝很明白自己的运动能力有多差劲,但她拒绝锻炼提升——又不是找不到人用了,她动动口就能驱使别人(龙)搞定的事,何必再委屈自己。 我有毛病,但我的毛病可以变成别人的问题,四舍五入,那我就是没毛病。 可相对而言,成为一个优秀下属的重要秘诀之一——擅长做行为总结,天天自我检讨,就极容易将人引向自我厌弃的角落里。 “自省”和“检讨”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后者总是把所有错处归咎于自己。 上司突然脸色不好看了,上司突然心情不愉悦了,上司……那别问,肯定是自己的错,哪里疏忽哪里遗忘哪里没做好,赶紧想一想。 上司是没毛病的,有问题的有缺陷的只会是我自己。 ——自三千年前骑士在大帝座前下跪宣誓起,他们之间的相处思维便跑向了这样南辕北辙的两条道——唯一的骑士与他唯一的主人,看似距离很近,近到主人的侍女都忍不住想入非非;其实却异常遥远,比大帝与侍女的距离遥远得多,比神明与龙的怨恨纠葛还要疏离。 黑龙总会用最真实的恨意对待芙蕾拉尔,哪怕被压制在笼中也会尽全力仰头瞪视;可克里斯托大帝从未见到过自己的骑士主动抬头,穿过厚厚的铠甲,平视她的眼睛。 想说的话一句也未曾说过,想做的动作一个也未曾做过……恪守职责的棋子与漠然公允的棋手,就这样分道扬镳地走进同一座坟墓里。 所以黄金大帝至死也不知道身边有一头龙,更不知晓龙与神明的秘辛。 戴着王冠的她从未听到过一声“奥黛丽”,也没有抚摸过虚幻的人形下那片真实的黑鳞。 这是为什么呢? 千年前的大帝没有余裕去理会这种问题。 可千年后,她莫名从自己的陵寝中苏醒,帝国不再,王朝不再,仇人敌国统统风逝,君主制都土崩瓦解,全世界翻天覆地…… 只剩一头龙守在那里。 伦道尔由偏远部落变成岛屿盟国了,彭赛海由广阔大洋变为南边浅滩了,亚尔托兰的无底深渊也慢慢填成无尽沙漠了……她的臣子不过是些拥有了过往记忆的现代人,她的子民也早拥有了自力更生的能力。 大帝想躺回棺材里,因为这个世界的未来已经很好很好,不需要她再作什么证明。 可黑龙还守在那里,用它那可以俯视高楼的庞大体型,向她慢吞吞地鞠躬,颔首,行着黄金时代的骑士礼。 保持着三千年前的忠诚与尊敬,又展现出三千年前没有的可爱与稚嫩。 ……这很难不被吸引吧? 【恒定】。 时间面前的人类最脆弱不过,辉煌的黄金帝国都能腐朽垮塌,何况一颗恒定不变的真心——可黑龙却轻而易举地给了她,他甚至完全不觉得独守三千年是值得一提的事情,第一次再见到她时第一反应是告罪,“我没有打扰您的午觉”,仿佛他们只是度过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而他只是来汇报一次常规任务而已。 所以从真正看见这头龙的第一眼起,她便心动不已。 ……是,心动。 我也是个常人,大帝想,常人当然会渴求这种永远无法从人类同胞身上得到的东西。 她喜欢她的骑士保持这份蠢蠢的初心,她喜欢自己一眼就能看穿他,喜欢随口一句就能捉弄他,喜欢能轻而易举指使他摆弄他让他或怒或喜——大帝太喜欢这样简单又炽烈的感情,成为一个年轻小孩的初恋,总是格外令人荣幸。 ……虽然她没有龙那样恒定的真心,永远无法以同等的纯粹爱意回应。 但下一个百年他依旧能用写满仰慕的干净眼神瞧着她……那再于这个世界逗留片刻,也不是不行。 大帝不理会虚如飘渺的感情,只想给点实际的,她在他府邸下的地穴遭到诘问时就开始考虑了——【我不会与您结婚。】 【难道您未来打算与我结婚吗?】 ……为什么不行。 给他一场俗世意义的婚礼并不损害她的利益,她选中的皇后本就该拥有最完整最高贵的东西。 ——当然,这与“交往不到一月就幻想与对方结婚”的热恋期典型行为没有关系,大帝自认没在热恋期,他俩都认识多久了,一交往就该直接成为那种把亲热当成每晚惯例的老夫老妻。 最好一周四次打底,嗯,好好补偿一下那些年我忍着饿着没下嘴的馋劲。 于是…… 时值热恋期的龙再一次与她分道扬镳,走向了愈来愈歪的岔路里。 当他想提约会时,大帝直接拽他去酒店;当他想去酒店时,大帝吃饱喝足洗洗睡了;当他想洗洗睡时,大帝又摇他起来去工作;当他心心念念盼到了好不容易能放假的周六,好不容易得来的浪漫午餐——大帝完全不理解,怎么出了那种事,还要在外面闲逛。 “吃好了?吃好了就回去,睡觉,养伤。” 骑士咽下啃了十几分钟的面包,望望隔壁桌端上来的情侣套餐,又瞅瞅斜前方卡座正在享受餐厅附加服务的双人合影。 他实在眼红,看着看着,嘴里干巴巴的面包屑愈发涩嘴了。 ……当然啦,他也没指望过陛下会奉陪自己做那种事情。 陛下肯定会嫌弃“浪费时间”的,能坐在这儿陪他吃饭已经很好了——话说她究竟怎么做到的,半小时就排到位置了? “还能怎么,专门加钱买到的黄牛号,”大帝心情正糟糕,口气也不好,“谁让你非来这家人挤人的店吃东西,不吃到就不肯回去休息。” 正常情侣这时候就会想翻脸吵架了,这顿饭吃得属实闹心,一方觉得你都出这么大事了还非要在外面闲逛瞎玩不养伤,不看重自己身体也令我窝气;一方会觉得你陪我出来约会没个好脸色就算了,一顿饭不让我吃好吃的只能看着你吃也算了,哪还有吃完后摆出一副“本不想吃”的模样,反嫌弃我一开始闹着排队的——根本就没有——可骑士是下属,下属的思维永远很难拐到正常的“对象”思维里。 上司生气自有上司的道理,花了远超商品价值的钱,挤了她格外不愿意挤的队伍,吃个饭还被他牵连被臣子偷窥…… 上司是该生气。 而他感觉委屈肯定是他自己被宠坏了,玻璃心。 骑士垂了眼。 “嗯,对不起。这种浪费您时间和金钱的事情,下次我不会再提。” 大帝:“……” 嘶。 最让她生气的就是这个态度——这种反应——旺火“呼”一下点起又转瞬熄灭,犹如被浇了湿淋淋几层雨,只能闷在心里。 在这头龙无条件的乖巧顺应中,大帝向后仰了仰头,伸手掩面,心底澄清。 最让她愤怒的不是这头龙对伤势的轻视,而是……她自己。 为什么不能处理好这段恋爱关系,为什么总感觉与他隔着距离,为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统统都做了——我男朋友还是不知道真正的依赖我呢? 不是你的错就别乱检讨,不是你的原因就别低声下气。 哪里疼你就说,哪里不爽你就闹,我是喜欢乖巧听话的下属,但这不代表你闹个情绪我就会舍弃你,那还算什么情侣关系? 平常那种小的不能再小的细节能跟我闹腾好几天,真的被伤到大出血往嘴里吞甚至说不出话了,反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骂他蠢他还点头应…… 越想越深,大帝甚至不再愤怒这头龙的木讷。 她气恼的是自己,自己为何不能将正确的疼惜传达给对方,再得到他平等的回应? 一味的退让绝非维持关系的秘诀,大帝几乎能预见那个最糟糕的结局。 就像站在不平衡的断桥两端,她在高的那端断桥往下大喊说“我马上扔绳子下来你要抓住啊”,他却站在低的那端断桥头也不抬,不理她的喊话不理她的焦急,一股脑地望着最下方小声嘀咕,“我这就直接跳下去不给您添麻烦”…… 大帝有种感觉,哪怕她扯破嗓子喊到胸口炸开,哪怕她急得目眦欲裂将绳子甩到他手边,小黑也会不管不顾地往下跳,自始至终不仰头看她一眼。 ……单纯的“沟通无效”已经不能形容这种状况了,难道真的是根深蒂固的地位阶级差影响吗? 她该如何才能正确引导自己的伴侣,又如何才能完全撇除他当了三千年下属的垃圾惯性呢? 大帝掩面良久,对着自己分析出的症结冥思苦想,想得都快犯头痛病了,可等她稍稍拿开挡脸的手掌,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那头蠢龙又暗搓搓去偷看隔壁桌情侣点的套餐——他一边时不时斜眼瞄着那颗撒有黑胡椒与奶酪碎碎的爱心煎蛋,一边又恨恨地用爪子戳烂了桌边的百合。 大帝:“……” 事到如今这蠢货竟然还在惦记隔壁桌的爱心煎蛋,对他俩关系是一点也不上心。 他怎么不找爱心煎蛋当对象呢? 还是说她又动脑过多了,对这段关系沟通矛盾的忧心纯纯是杞人忧天,处对象就不该拿出处理国事的殚精竭虑来,应该像他那样轻松点随便来? ……呸,我处理国事也没这么烦过,起码干正事时碰上不爽的家伙可以下令砍,眼前这个天然呆我连块鳞片都舍不得勒! 什么阶级差别,什么地位高低,我想多了,就他这个蠢样,压根不是封建规矩入脑——没错,这头黑龙本质上根本看不起人类的君主,他起初做“骑士”有着他自己的目的,遇到我之前他追杀芙蕾拉尔万余年,向我效忠也是为了弑神……爵位荣誉他压根不在乎,言行也并非完完全全的死板听令——那究竟是什么? 第198章 第一百零九十一次试图躺平好,行,你…… 谈恋爱之后龙究竟可以变得有多莫名其妙呢,大帝领教了。 原本挺委屈的小黑,原本一腔闷气没处发的自己,原本她以为彻底走进死胡同的关系僵局——几个吻,外套下的七分钟,就这样彻底解决了。 情绪没有了,气也不生了,快吵起来的架也没吵成,指责自责恼火暗恨忿忿不平统统化为乌有——大帝在柜台结账时,身旁那头龙堪称神采飞扬。 当陌生的服务员询问用餐体验时,他还破天荒对这人露出了友善的微笑——“您对菜品评价如何?” “非常好。” 再附赠一个微笑,险些将服务员也闪倒。 ……这货背景板里胡乱发散的粉色小花花就差浇大帝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吃了什么千年难遇的珍馐海味……其实只是啃了十几分钟的白水配面包。 其实,冷静下来后,大帝本还想问问他,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你怎么突然就想起来亲我,你难道也跟我学会了用吻来试探别的东西——说实话,你故意撩人是为了什么,是遮盖我就快想通的那个症结,还是打算试图彻底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不再计较爱神对你的迫害、与你这古怪的自愈能力? 可看他现在这呆样…… 算了。 大帝有预感,如果自己真的提问“你为什么亲我”,绝对能得到类似“想亲就亲呀”“感觉你很好亲”的回答。 傻白甜就是这样的,用吻来试探虚实太超出他的脑子了,这头还在无差别冲陌生人傻笑的呆龙哦……是大帝高估了他。 至于吗? 几个吻而已,又不是没做过更亲密的事情。 如果说在公共场合别有一番刺激……先不说他俩只是单纯接吻而已,期间还被外套裹着被他俯过来的肩膀挡着,根本没有“被外人窥探”的可能性。 这头龙与她亲密时总贴得很紧很紧,用肩膀用后背挡住她的视野遮住她的感官只是基操,期间手掌搂着手臂环着,脖子鼻子也时不时贴过皮肤,几乎恨不得变回原型将她整个罩在怀里…… 别人家正常情侣的拥抱动作,她家男朋友却没有“抱”,只有“圈”和“盘”。 大帝有时被圈得晕头转脑的,忍不住怀疑他是想把她趁势藏进什么人类无法抵达的地底洞窟里,再来来回回将龙身盘成球,把她拱卫在最中心。 究竟是出于兽性本能的旺盛占有欲,还是骑士当惯了,他把人类才能领悟的“守护”刻在了骨子里…… 总之,在小黑身上,大帝是体会不到“暴露感”的,即使位于人群正中心,他也有本事把她的身影护得密不透风——里面的她看不见外面,外面人也看不见里面。 ——既然如此,哪里还称得上刺激。 他俩一起杀人放火捣毁神国什么都干过,怎么可能因为几个偷偷的吻感到刺激啊。 花了十分钟才冷静下来钻出外套的人类这样断定。 一点也不刺激,什么脸红心跳,一般般而已。 大帝端着异常冰冷的神情扯着四处飘洒粉色小花花的呆子出了门,她的冷脸一半是因为她不想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他带过矛盾——哪怕是这头龙误打误撞的天然操作,不含叵测心机,她没被算计——另一半原因是周围人或调侃或惊叹或兴致勃勃的好奇视线,如果她不冷脸,她就要丢大脸。 ……于是大帝选择了冷脸。 可她的冷脸打不过旁边龙的粉红泡泡,在他这么天然开心的衬托下,反而显得她很有恼羞成怒的味道了。 ……她没有恼羞成怒,她是出于理智的分析选择绷住自己的表情! 有什么好亲,有什么得意——那些人看什么看,没见过情侣亲亲吗! 可当她付了账,终于结束了一场过于漫长的早午餐约会——话说这都快吃晚饭的点了——大帝本想拽着骑士直接回家,在家里将这头龙的粉红泡泡挨个戳破,勒令他变回原型让她检查身体有无暗伤,再就“如何快速弄死芙蕾拉尔那玩意”的主题迅速推进之前布置好的东西…… 傻子般挥洒小花花的龙在即将走出餐厅前拽回了她,胳膊一护一搂,又一次十分自然地将她拽进了怀里。 视线再次被完全屏蔽、闷头撞到他胸前的大帝:“……” 差不多行了啊,一头龙总是突然盘人干什么,一言不合就把人脸摁进你胸肌里,想干嘛想干嘛,再这样我真的会怀疑你是故意分散我注意力——我告诉你,忍不住想直接拉你进酒店与翻找你那保持距离的源头秘密并不冲突,我可不是个单纯亲亲就能开心的傻子,真把我诱惑去酒店了,在床上我也多的是手段逼问你……! “贝宁与辛格大臣还没走。” 大帝脑内一片混乱时,却听到了骑士冷静的汇报:“虽然十分钟前他们就‘来跟踪恋爱脑同事是纯纯的浪费时间’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贝宁大臣险些离去……但辛格大臣另辟蹊径,他给出‘万一骑士是出轨渣男’的假设,瞬间吸引了她。” 大帝:“……” 哦。 真的正事啊。 脑内已经飙上120码的大帝怪尴尬的——她都联想到拉灯后如何“逼问”男朋友的方法了——但幸亏她从刚才开始一直维持着“冷脸”状态,所以此刻依旧绷着表情。 ……等等? 让我理理……什么出轨渣男? 大帝勉强在他抱紧的手臂中扭了扭脸,扬起眉毛:“怎么,跟我谈你还有胆子出轨吗,勇气竟然如此可嘉?” 骑士:“……” 这瞬抓重点的能力,不愧是您。 骑士解释道:“这是辛格大臣给出的假设,因为您之前出演我的女朋友佩戴了假发又化了雀斑妆,所以……” 哦,大帝懂了,在窗边泄露出金发的她,已经被那两个人认成“骑士身边不明身份的第三者”了。 “……现在他们已经接近了餐厅,贝宁大臣蹲守在旋转门外面抓着相机势要‘拍照发给骑士女友’,辛格大臣……” 骑士转身嗅嗅,眉心蹙起。 “辛格大臣从餐厅后门摸了进来,古龙水与牛皮鞋……他似乎已经打扮成了侍应生,想趁我们不注意接近我们,放置定位仪与窃听器。” 大帝:“……” 这行动力,我竟不知该夸该骂。 他俩是过分能干呢,还是过分天真。 这种小动作怎么可能在龙的感官里隐蔽……不对,也只有我知道这么多龙的特性。 或许是之前那几个亲亲起到了效用,大帝对这两个业余跟踪狂没脾气了,只有些怜悯。 坚持到现在,即便失忆还在挑战小黑,也是一种人类独有的(鲁莽)勇气。 “这么执着,小黑,要不你露次真身算了?” 不就是告诉他俩你是龙嘛,你本来就是龙,而且即使说明白了,他俩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虽然劳伦有点麻烦,他可能就“你是龙”推导出我的身份……但劳伦是个聪明人,他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至于小卡丽——我想她比刚才餐厅端上来的那碟子牛扒还无害,揭示“龙”这个大秘密后,她会兴奋至极,不会对你对我抱有怀疑或坏心。 ——归根结底,一次两次三次被这两个人怀疑跟踪再怀疑,记忆都清除过一次了还是能缠上来,不同于其他臣子的知情识趣、成熟进退,卡丽和劳伦实在顽固得令人烦心……大帝当然不愿意以后和骑士出门就要带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尾巴,她便判定,“隐瞒他们”带来的麻烦,将远大于“告知他们部分真相”的麻烦。 “骑士是头龙”便是这部分真相,劳伦是非人类狂热追寻者,卡丽则天真好奇,大帝不认为透露这点信息会对隐在幕后的自己产生什么后果。 这就好比被蚊子群追着咬时扔出去的猪肉——不痛不痒,她觉得抛出去没关系。 骑士当然能听出她这话隐含的“舍弃”之意。 自然,透露他的身份是无利无弊的事情,那两个人也不会到处乱说…… 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拒绝,也没答应。 骑士只道:“陛下,我是头龙,三万多年来,我真心实意告知了这个秘密的人类,只有您。” 大帝:“……” 套路,都是套路,他绝对是故意将这个事实讲得这么动听,仿佛认识一头龙是只对她的特殊优待似的,绝对不能被蛊惑…… 骑士低头。 没有外套的遮蔽,他动作极为克制,仅仅是用面具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陛下,”面具后传来小小声,“我只告诉了您,也只想告诉您,您是我选定的唯一。” 大帝:“……” 可恶。 ……可恶啊,哪来这么多天然不做作的套路,讲两句实话为什么能和情话暴击挂钩! 大帝僵着脸:“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想办法甩开他们,争取永绝后患……话说你就不能自己处理吗?出面接触劳伦维斯把他忽悠过去?忽悠了他就很好搞定了,他可以带头再去忽悠卡丽。” 骑士却讪讪道:“您不允许我对他们动手……可除了动手之外,直接接触他们的处理方法,只有撒谎圆谎……您知道,我实在不擅长撒谎。” 呵呵。 如果不是刚才被那通情话震得恍惚不已,大帝一定会翻个大白眼过去。 你不会撒谎,是啊——可你却有在我眼皮子底下藏秘密的勇气,瞒东瞒西,选择性汇报,比直接编谎还厉害,哪怕被戳穿了也能理直气壮地来一句,“啊我就是暂时不想告诉您”,再委屈巴巴地让人消气。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个憨憨背地里反骨长了两百多斤?? “所以你怎么都不愿意和他俩直接接触?希望由我出面解决?” 骑士点头。 第199章 第一百零九十二次试图躺平干坏事?可…… 如果要劳伦维斯辛格给他的同事做一个智商排名,即使算上当年威名赫赫的黄金大帝——不,他们都不够聪明。 【黑骑士】才是他心目中的第一。 那“东西”才是最聪明的。 他最关注那东西。 虽说排名第一,这并不是说他能像曾经崇拜大帝那样崇拜他——劳伦维斯深深地忌惮他,警惕他的言辞,忌惮他的沉默,忌惮他那怪异的行为举止…… 这股深深的警惕感与千年后的他产生了某种同频,以至于“揭露骑士的真面目”成了他远比“搞清楚自己记忆来源”更重要的事情——因为后者不过是个普世观念的阴谋,劳伦维斯确认自己的兄长有能力解决什么邪恶组织;但前者却是他追寻了千年的真相,“黑骑士的身份”,这是他梦里梦外都一直未能弄清的谜题。 他从何而来,他是什么,他为何待在这里? 劳伦维斯总是充满怀疑。 千年前的刑事大臣怎么也不相信那个沉默寡言的无害同事会甘心做他主君的狗——明明压根不是人,却把人类的礼仪与规矩学得那样精深。 他时刻盯视他,试图抓住每一丝破绽,反叛的证据或怪异的变化,以此将黑骑士押进自己的监狱里,最好能送他上陛下的断头台,剥除他所有用于伪装的人皮——哦,千年前的劳伦维斯不讨厌黑骑士。 他想用仅人类能使用的公正律法彻底抹除那头不明生物的危险性,但这不代表他对他有什么恶意——只是作为一个聪明的人类,他本能地警惕一个远超人类所有能力的智慧生命,更何况那东西还卑躬屈膝混迹在他们之中…… 谁知道它在图谋什么可怕的事情? 劳伦维斯担负着帝国的法律与公理,他必须永远警惕,永远怀疑。 他必须为了帝国处置一头人类无法轻易战胜的怪物——因为法律与公理束缚不了那东西,可它偏偏又执掌了仅次于帝王的权力。 千年后的劳伦维斯并非捍卫最初那部大律法的卫道士,但他与那个自己的记忆中得到了一个全新的角度,如果说卡丽模糊地将自己与辛格大臣之间形容为“隔膜”,那么,劳伦维斯所站的,就是纯粹客观的“第三人称”。 比起那位一生都提心吊胆的大臣,他观测到了更可怖的事情。 为什么如今他所有的同事、那个时代能站在大殿上每一位参与朝会的精英,连带着那时他所侍奉的君主、三千年后人们公认的最完美的克里斯托大帝——记忆里无数虚影都那样强大聪明,可为什么他们没一个人意识到,【黑骑士】是那样聪慧,聪慧得毛骨悚然,是令人类战栗的东西? 只需要将自己的思维调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角度。 三千年前,一位异瞳异发的异邦人倘若生活在帝都克里斯托,那他虽不说受歧视,却也很难完美融入当地的文化…… 可那个东西,不露脸,不露皮肤,自始至终藏在他黑漆漆的铠甲与看似沉默木讷的个性里——却又完美地融入到人类的族群中,灯火辉煌的王宫夜宴都无法破坏他的伪装,他永远隐藏在阴影里。 一头非人的怪物,掌握着远超人类的强大力量,却同时有着远超人类的谨慎与警惕——这是有违常理的,强大者总有些俯视众生的傲慢,弱小者才会那样谨慎小心,另辟蹊径。 可每个臣子都能在明知“黑骑士异常强大”时,将他划定为好欺负、可忽视的软柿子,仿佛他同时释放了“强大”“弱小”两种信号,又将它们毫不违和地融为一体。 ……那头怪物藏得太深了。 他比一个有着真正人身的外国人更懂得调低自己的气息,也比任何一个聪慧机灵的臣子更懂得在君主座下卑躬屈膝。 谁能说这头怪物不聪明? 可竟然谁都觉得他不聪明,认定他憨直呆傻,好骗得不行。 【骑士】太危险了。 他必须被揭穿才行。 三千年后繁荣的克里斯托联邦已经推翻了三千年前刑事大臣的假想,那东西潜伏在他们之中不是为了破坏帝国的和平——可无所图比有所图更加可怕,因为他依旧出现在这个三千年后的世界,装着青葱水嫩、懵懵懂懂的样子,以此蛊惑千年后的这批聪明人再次放下戒心。 劳伦维斯不会放下戒心。 看似诚实的骑士甚至没有在他面前揭下面具、表明身份的诚意——那他何必去信任一头怪物呢? 他绝不可能毫无所图……可什么是比“国家和平”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今日,他追踪着骑士的身影,当他消失在望远镜里,疑似去了卡座对面的花丛下……不,劳伦维斯并不相信黑骑士是个愚蠢的恋爱脑,只是离开这里去对面和女人调情。 劳伦维斯推断,是自己的窥探被发现了,那东西借着调情的借口离开了他的监视,很快就会来处理自己。 ……可他真的会冒险与自己直接接触吗? 如今的他比当年伪装更甚,藏得更深,那副“恋爱脑傻白甜”的样子浑然一体,连他也看不出伪装的成分,为了融入人类的族群里,这玩意比国家级演员还要入戏……如果不是反复结合各地传说、早早推断出他是头龙,劳伦维斯会觉得,这就是个到处挖洞缩起来的老鼠精。 况且他身边还有个人类女人。 根据龙的传说……生性暴虐荒淫的龙或许拥有许多个解决欲求的情人,劳伦维斯并不怀疑他与那个卡座对面的女人存在亲密关系。 只是,以这头龙堪比老鼠精的谨慎个性,即使他与对方同床共枕,也不会吐露出什么关于自己身份的信息。 所以他一定会特意避开那个女人,或许是将她送回家后,他会偷偷潜入我的公寓,再次抹掉我的怀疑与记忆…… 那么,我就要趁那个女人还在时接近,不给他任何单独接触我的时机。 ——劳伦维斯最终便基于这些推理采取了“换上侍应生服饰潜入后门直奔餐厅”的行动,可他没想到,刚刚理好领结向里走,便碰上计划之外的因素——“啊,不好意思。” 一个客人撞翻了他手里伪装用的托盘与高脚杯,她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抬眼时迷迷瞪瞪的。 “你是……不好意思……洗手间往哪里?” 劳伦维斯急切地看着不远处的门口,骑士的背影已经护着那个金发女人离开了。 虽说守在门口的卡丽能拍下他俩的照片,但他必须亲自追过去才行,不能——劳伦维斯想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客人。她身上有一股非常浓的香水味,与甜葡萄酒的酒气混杂在一起。 “不好意思……洗手间……带我去……” 女客人却怎么也推不开,她醉醺醺地往他的臂弯中倒,抓他胳膊的手却异常有力地揪在他的衣服上,像是某种需要钳子才能挤开的水蛭。 在推理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劳伦维斯后背升起一股极冷的麻意。 不对劲。 这个人故意挡着我,这个人是——“嘘。” 女人贴着他,挤着他,柔柔仰起头,旁人只为这桩艳福窃笑不已,却见不到她眼底浮现出银白色的神环。 “你不错。看上去是具好用的身体。” 劳伦维斯屏住呼吸,他想要大喊想要逃跑,却被女人一路“跌跌撞撞”地扑到了洗手间里——“她”将他推进隔间,又把抽水马桶的响声摁到最大。 劳伦维斯动不了。 被那东西粘住的身体一点点发麻变凉,他感觉自己的感官渐渐消逝,仿佛从立体的人类被压成薄薄的纸片,模糊中猛然想起前日收看的新闻,一具被发现于地铁女厕所的零碎男尸——“喂!喂!公共场合有伤风化啊——喂,里面那个侍应生,出来,别让我知道你偷占醉酒女客人的便宜,否则小心我告诉经理!!” 隔间门被剧烈敲响,一个大嗓门的女人气势汹汹地叫骂着,听上去是这家餐厅的服务生。 劳伦维斯感觉自己逐渐稀薄的灵魂被她的大叫一把扯回了人世,再回神时,他清晰看见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面露忌惮,眼底划过一丝无奈与痛惜,然后那光环缓缓变暗。 无奈……与痛惜? 这东西认识外面人? 光环在女客人的眼底消逝,后者打了个酒嗝,迷蒙望望四周,便推开他冲向了后方的马桶——低头开吐。 劳伦维斯瘫软在地上,也很想呕吐或尖叫,刚才那种被逐渐抹消的感觉太过恐怖了——“喂!出来!” 门嘭嘭直响,是那个救了他一命的侍应生。 ……是了,是了,我不能瘫在这里,我好不容易抓到黑骑士的破绽……要继续……要…… 他走不动,也站不起来,抖着手爬过去开门,一只手飞快地揪过他的领结将他提了过来,仿佛他是根带泥的萝卜,将他一路拽到洗手池前。 劳伦维斯被扑了一脸冷水,女人提溜着他领结后方的系带,以免他一头栽倒在水中。 ……她怎么不喊了?为什么这么熟练地处理好我?莫非她敲门之前就知道了我的情况? “你可真轻,”对方忽然在他头顶说,比刚才大喊大叫时平静许多,“拖你比拖我家……狗轻松多了,身体不够结实啊,小伙子,挺虚。” 劳伦维斯趴在洗脸池边,迷蒙地回头。 女人抱臂看他,神态懒洋洋的,眼皮半耷拉着,好像只是出来抽个烟,顺手救个人。 她耳边的金发明明比早上九点照耀黄金宫的太阳还闪亮,可劳伦维斯并没有对她的外貌产生类似“惊艳”的异性好感。 第200章 第一百零九十三次试图躺平意料之外的…… 封闭的空间,窒息的感觉,旁边隔间那个呕吐到一半已经晕倒的路人,任人宰割的自己。 劳伦维斯的脑子从未转得这样快过。 难道我是碰上地痞了?还是混进餐厅的扒手?这个女人之前为什么要伪装侍应生?又为什么要救我——明明她是来敲诈我的? 他趴在地上勉力喘息,不是已经恐惧到了极点,不,虽然眼前这个陌生人表现出了十足的绑匪派头,但劳伦维斯并不认为她比刚才那个诡异的携带光环的生物更加危险——他只是单纯用不上劲,那诡异的力量带来太剧烈的后遗症,仿佛灵魂被吸取了一半后又被呕吐回自己的躯壳里,每一次呼吸都痛得令人发指,之前扑在脸上的冷水只是帮忙镇定了他的神经。 ——自然,人类不会知晓,神明夺取一个人的灵魂进入躯壳轻而易举,可如果是试图夺取一头龙的躯壳,祂必须使用成千上万倍的神力去压迫、碾压——也会带给对方成千上万倍的痛苦。 可骑士花了五分钟就把伤口与血全部遮了下去,行动自如;而此刻的劳伦维斯只是承受了千万分之一的痛苦,便无法顺畅抬起头。 ……龙与人之间的沟壑天差地别。 这也令大帝的判断出了错——她来敲门救他时便知晓神明是盯上了劳伦的身体,因为骑士第一时间察觉了神明的降临,他俩这才没有就“我要通过和别人甜甜约会威胁你”在门口拉扯几百个来回——人命关天,大帝只能急匆匆回去了。 可爱神不知为何总在避着她行动,大帝起初试图直接与祂杠正面,却被祂瞬间逃开,要她说,芙蕾拉尔才是个阴魂不散的老鼠精——大帝并不意外祂放弃了附身劳伦维斯,祂看中劳伦维斯还是因为那一刻他心里对【揭穿骑士】的恶念——归根结底,祂还是想借着劳伦维斯的躯壳接近小黑,以此得到龙的躯壳。 来之前骑士就被她吩咐守在外面,想必已经及时抓住了神明逃窜的踪迹——大帝要查的不是神明本身,而是帮助芙蕾拉尔离开那个组织的关押、在首都到处附身乱窜的组织内奸…… 虚弱的芙蕾拉尔为何能接近她楼下的孩子,为何又能一路追来接近她的臣子,之前又为何与毒贩扯上关系碎尸了一个试图开车撞死她的男人——如果单纯屠戮神明就能取得胜利,那黑龙三万多年来在杀戮方面上铆足劲地提升自己,早已能把众神国杀得片甲不留七进七出——不,神明背后的支撑永远来自于人类,只有终结人类的信仰,才能灭杀神明。 大帝不认为一个出身邪教组织、梦想毁灭世界的现代人能有多少虔诚的信仰,那个人解放芙蕾拉尔将祂带到首都多半是为了利用神明的力量……但人类的利用也是构成神明的一种重要成分,不可轻易忽视。 ——总而言之,大帝此刻对着劳伦维斯,是假定骑士已经在外面办完了追缉神明的正事,而她这边的任务只是糊弄一个懵圈的臣子。 骑士实在没有表现出险些被神明附身的感受有多疼,他被袭击后立马就活蹦乱跳来约会了……大帝看他这样,也觉得睡一觉养养就能好,她拖着劳伦维斯去浸冷水也是怕他昏迷,她没想过自己的臣子此刻是极度虚弱、需要呵护的。 一个聪明人本就容易多想,一个浑身无力、虚弱又痛苦的聪明人应激起来,更是和竖起刺的刺猬没两样。 所以当大帝起了玩心,掏他的钱包勒索他的金币,用那副流氓样吓唬他时——刻在潜意识里的畏惧与心虚全部消失,劳伦维斯默默看着她,已经恨得牙痒痒。 如果他的视角是游戏界面,那么大帝的头顶已经点上了标红的boss称号。 他是一个健全的成年男人,面对一个不法分子的威逼,他一定要反抗。 可实在是手软脚软依旧站不起来……最终只能在她的示意下屈辱地上交了钱包,又拿出手机转账。 “哎哎,别,扫我好友吧——”女人晃晃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呗,老板,不是委托我去跟踪面具男吗?这也方便我后续跟你汇报那个面具男的动向啊。” ——其实这才是大帝原本的目的,加个好友拉个窗口单独聊聊,如果一顿聊聊不能解决固执犯轴的臣子,那就两顿聊聊,她总能找到切入点把他忽悠走的。 发生了今天这种事,以劳伦的性格,肯定要反复盘问她、怀疑她——这不就成功转移注意力了,至于后续他会不会固执得回到探寻龙族的目的上…… 论固执,谁能固执得过骑士呢?那她不也几句话把他搞定了。 而且大帝忽悠人之前总得捏住人的把柄——她与现代的劳伦维斯辛格没有深入接触过,对他不能算十拿九稳,想要拿捏他,那得多多接触…… 加个账号,查查动态,然后让小黑顺着网上的轨迹翻一翻他从小到大的成长曲线,理出一个类似“劳伦维斯辛格的一生”总揽报告给她看看,便手到擒来。 她故意告诉小黑的“甜蜜约会”也不算完全胡扯,了解一个人本就是操控……咳,掌握一个人的基础。 接近劳伦,这才是大帝的真实目的。 至于拿钱啊转账啊……嗨呀,逗他玩玩嘛,谁让他老针对小黑呢。 ——可这就让刺猬般的劳伦更紧张了。 果然是个罪犯。 劳伦维斯本以为她只打算敲诈一笔就离开,可女人坚持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又让他怀疑,这估计是个惯犯。 哪有敲诈还加好友的,或许她是打算通过操作他手机得到更多…… 诈骗身份?盗取信用卡?还是说更可怕的设计与圈套等在后面,接触他的手机、接触他的账号只是第一步? 而且刚才那东西眼底的情绪也很可疑,他们俩是不是认识,这个看似人类的女人或许也与非人类是一伙的呢? 阴谋。 或许我又陷入了一个新的、更可怖的阴谋…… 疑心病深重的劳伦维斯也不知道自己从另一个角度真相了,他恨得咬牙切齿,决心不能坐以待毙,便在对方低头确认手机里的好友验证信息时,鼓动全身肌肉,一个暴起——洗手间内空间狭小,面对突然的正面袭击,大帝本能撒手后撤,打开门锁,先拉开距离保证安全,再动手制住他的反抗。 可劳伦维斯没想着能把她击倒,浑身无力的他只能积攒出一个角度精湛的撞击,正对准了大帝另一只没设防的手腕——大帝成功掐住了劳伦的太阳穴,往隔间门板上轻轻一撞,完美击晕。 可劳伦也成功在昏迷前撞得她另一只手手腕发麻,一时没能完全握紧——只听“噗通”一声,那只手握着的东西倒飞出去,大帝眼看着自己的手机划了一个优美抛物线,直直掉进隔间的马桶里。 大帝:“……” 昏迷前还在强撑着放狠话的臣子:“你们——无法得逞——休想——且等着——我一定会——”大帝没吭声。 她拎着他,对准小腹,便飞起一脚。 气息奄奄的前下属咕咚倒地,再无动静。 徒留她站在隔间里,瞪着正前方掉进马桶的手机。 大帝:“……” 大帝默默踩过倒地不起的劳伦维斯,站在他背上,默默探头,默默俯视。 我的手机。 我!的!手!机! “您处理好了吗?我这边已经……您说会与他和平沟通……是否……” 洗手间外传来骑士担心的询问,他大概是办完事后已经在外面单独等了她太久,有些焦急的敲了敲门。 大帝没吭声。 她压根没听清外面的骑士在问什么,因为她脑子里只是360环绕播放着:我!的!手!机! ……如何对一个无敌的宅宅星人打出真实伤害,很简单,把她的手机丢到马桶里。 大帝那曾用来投射遥控器的卓越反应能力告诉她,赶紧捡起来甩一甩再擦干,不慌不慌这个马桶里面是没使用的清水,手机也没掉到深处不要紧——可大帝那三千年前刻在骨子里的皇室礼仪告诉她,我不想伸手,我不想弯腰,我不想蹲在马桶前面掏这玩意儿。 ……我不想……我不要……救命……可那是我!的!手!机!! 门被拉开,轻轻的脚步接近了,是骑士走过来。 他先是用锐利的鼻子确认了一下劳伦维斯身上没有沾到陛下的气息,那他俩的沟通就不是很亲密——然后他再随意地确认了一下劳伦维斯的死活,便将目光放到了背对他站在马桶前的大帝。 “……陛下?” 大帝缓缓回头。 骑士悚然一惊。 ——那可是被天空之神召唤陨石砸在头顶上也未曾变过脸色的陛下,哪怕面对自己的死亡也潇洒无比,她何时会露出这种——这种近乎空白的绝望——是芙蕾拉尔吗,不,不可能,芙蕾拉尔怎么可能会将陛下动摇至此——“黑……” 她竟然双唇发抖,她唤他时都带上了哭腔。 黑龙愣了愣,几秒后,他陷入了空前的暴怒。 他的感官飞速拉升到最大,他的尖牙即将刺破伪装的外皮。 如果那是陛下也无法战胜的对手欺凌了她——他会确保那东西挫骨扬灰,如果不能确保,也会赌上性命,确保对方付出足够的代价。 谁也不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这种——“黑,我手机……我手机……掉马桶里了……快救救我!手!机!!” 差那么一秒就要变身踏平首都的大黑龙:“……” 哦。 骑士冷静了。 甚至冷静得有点麻木。 第201章 第一百零九十四次试图躺平高精尖龙,……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帝这种双标行为太过分,冥冥中连命运都看不下去,她很快就遭了报应。 一龙一人打道回府,骑士原本打算立刻汇报工作,之前大帝安排他在外守着,的确得到了不少极富价值的——可看她捧着她的宝贝手机左擦右擦、还满口“宝贝”的疼惜样…… 可算了吧。 骑士木着脸当了一路哑巴。 不是他不想和她说话,是她满脑子手机手机,拒绝跟他说话。 回家后骑士再次去整理之前得到的情报,而大帝捧着手机坐在茶几前,拿来家里的酒精喷瓶、双氧水溶液、等等所有消毒类溶剂,给她的宝贝手机唰唰唰做了好一通净化仪式——全部喷完后,才彻底放心手机的“洁净”,开机跑了几个性能测试,又点开今日没上的游戏,以“看看它还能否正常使用”为名戳进平常运行最耗内存的网游… …然后一路玩到没电。 副本打到最后的大帝已经暂时遗忘了“手机掉马桶”的悲剧性小插曲,眼看着电量只剩5%,她随手拽过插座旁的充电线。 “嗡。” 正常充电提醒。 “……嗡嗡。” 突然断电了,突然又闪充上。 “嗡嗡。嗡——”高闪充电,搭配高闪屏幕,绿绿白白黄黄,最后黑屏。 ——命运的报应来袭,正在书房里做今日工作总结的骑士便再次被上司的一声惨叫惊醒。 “黑!黑!快救救——”……但这次他就比之前淡定很多了,没见“狼来了”故事里也就三次谎言,把大家天真的信任消耗得干干净净…… 骑士纹丝不动,只握着鼠标将理好的表格存储完毕,又隐去正在弹窗的对话窗口,暂时关闭地图里的追踪目标,合上电脑,放好转椅,甚至有闲心搬来一把小板凳,踩在上面用抹布揩了揩很久没揩的炫光小挂钟——自他搬到陛下的卧室后就再没回来打理这颗亮闪闪的宝物了,这也是他唯一一件自己购买的家具——等这一切做好,客厅里的上司也嚎得差不多了,他慢悠悠踱出去,探头询问。 “您还好吗?” 正倒挂在沙发靠背上拼命甩手机的大帝回头怒瞪他。 “你怎么才来!也不看看我手机!” 我怎么才来,我要是早点来时没调整好情绪就见到你捧着它上蹿下跳的心疼样,说不定伸爪就拍碎你那宝贝破手机。 骑士面上没显出什么,只道:“又闪屏了?您充电出了问题?” “是啊,估计是短路了,可小黑你之前不是都烘干了吗……”大帝眯着眼仔细瞅充电口,“等等,难道小黑你之前没弄干净?” “我只是一头龙,不是什么微型电子元件清洁器。” 而且也有可能是龙息内含的热度使内里的电子元件变形,或者您刚才玩游戏时产生的过载——骑士想了想,还是没把这些推断说出来,只道:“这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捞了一次,烘干一次,安慰数次,然后喜提两次嫌弃——即使他当场就借着餐厅的洗手间洗了两遍爪子,回家的路上女朋友依旧不肯牵他的手,只顾着对她的手机嘘寒问暖了——骑士又不真傻,他拒绝再一次拯救情敌。 对,没错。 那掉了马桶还能被她捧在手中心疼的机器就是他的新情敌。 可大帝登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从她那个倒挂金钟般的崎岖姿势调整好——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到使用这个姿势甩干手机的,骑士刚探头时还以为有条大咸鱼倒挂在沙发上扭尾巴——然后她跳下沙发,几步蹦到他面前,灵巧得不可思议。 骑士敢对所有死去的龙族先祖发誓,他上司平常在家的状态都是没精打采到处游离,她这么敏捷这么活泼,还是几千年前处于真青葱二十岁,带着他和军队满世界乱跑的时候了。 ……可见她不是跑不动,她是单纯的懒而已。 眼见着咸鱼变作活鱼,还唰唰唰贴过来搂他……骑士向后退了两步,但没成功,腰抵在书房锁死的门把手上,胳膊则被她攥住了。 “小黑~~回家啦,下班啦,我们不谈什么工作范围,谈谈男朋友的义务啊?小黑,小黑,帮帮忙吧,作为我最可靠最帅气的男朋友帮帮忙啊~~”骑士:“……” 很好。 她第一次邀请他跳舞时也没有这个表现,她命令他开始正式交往时更没这么软糯,她刚和他谈恋爱的那一整个礼拜都没使用过这么过分的撒娇语气,她逼他说实话的时候也没…… 手机在她心里就这么重要!! 骑士垂放在裤缝旁边的爪子真忍不住了,向后一翻,滋滋抠墙。 他要气死了——如果他不现在抠墙皮,就要去抠烂那台她宝贝得不得了的破手机了! 大帝没注意到对面龙带着闷气挠墙的小动作,她依旧孜孜不倦地贴着他瞎吹捧。 “小黑?小黑?小黑,男朋友,好龙,乖龙,我最喜欢——最好看的——鳞片亮晶晶——哎呀我就没见过这么帅气的龙——我最喜欢我们家超级帅气的龙啦——这么帅这么强这么好用,肯定能搞定一部手机吧——”骑士:“……” 那她都这么说了,骑士还能怎么办。 明知道全是谎言与套路……再没谁比他更深地了解这个人类的心计…… 骑士只能低低道:“嗯。” 谁让他全族最笨呢,笨龙就是这么好搞定。 只要是她制造的,再显眼的坑也会心甘情愿踩,再醒目的骗局,他也会心甘情愿去相信。 ……坏人。 “那太好了,快快快,快帮我看看!” 见到达成目的,大帝立刻就一改黏糊贴贴的模式,直接拽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又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捧过来给他瞧——之前处理及时,这次就只是水分没有完全烘干的情况下充电短路了,还有救。 骑士对此非常惋惜。 但答应了的事他就会干好,倒不如说骑士除了干活也不会什么别的……他坐在茶几前拔了充电线,又变幻出爪子,用爪子边缘一点点撬开后盖,再用爪子尖尖挨个旋开细小的固定钉,挑起贴纸与膜片…… 找到锈蚀的屏幕排线,然后再次蒸干,吹拂龙息。 大帝在旁边看着,只一个想法。 龙真好用啊。 什么自带工具的精密电子维修大神,原来爪子尖尖和龙息还能这么应用的吗? 她原本拜托他只是想着再吹口气烘一烘,没想到他坐下就开盖认真修……操作甚至比拿着起子的人类还熟练还细致…… 真的好强哦,完全没有传统龙族那种笨手笨脚的感觉啊。 说起来小黑连削土豆都能控制到外皮脆薄、大小正好……不用爪子用变幻的人手抓刀对龙来说更难吧…… 啊,不对。 大帝想起来那天她单独和红龙相处,后者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乱甩的大尾巴先是险些拍碎家具,又是差点撞歪冰箱门的,而且偷个零食还拿不稳东西,噼里啪啦翻半天…… 缩成小小的身形挤在人类的小屋子里,正常龙大抵是真的笨手笨脚。 她家这头黑龙是特例。 “好了。您再重启看看,然后关机让它休息一会儿,短时间内尽量避免使用,到明天再看……陛下?” 骑士侧头,就碰上她盯过来的眼神,亮晶晶的。 “小黑,你特别厉害,好帅气啊。” 骑士:“……” 手机修好了,她目的也得逞了,怎么还在拿花言巧语骗龙呢。 如果骗得我亲过来抱她蹭她,她又要抱怨我太黏糊,没私人空间给她爽玩手机了。 骑士实在不想表现出很好搞定的样子,“多夸两句我就能彻底消气”更是软弱的特征,便轻咳一声绷起脸,把手机递过去,便要起身离开。 他工作还没做完。 “哎,你去哪?” 大帝夸了龙却没见到欢快摇起的尾巴,更没见他蹭过来卖乖,有些奇怪:“小黑你忙什么呢?” “……一点报告,还有线人的联络。” “你不是缠着我要来了周六的休息日——我又没布置工作给你,忙什么?” “……您是上司,我是下属。” 又来了。 “别忙了,少忙几分钟又不会毁灭世界,过来,过来,哎,坐我近点呗。” 坐您这么近干什么,看您打游戏? 骑士心里腹诽,但还是被她拽了回去——结果大帝还真的坐到了他膝盖上,没玩手机,打开了她的ps4和手柄,用电视大屏打游戏。 骑士:“……” 哦,继手机修理工之后,现在他又给上司充当座椅了。 骑士瞅瞅旁边的靠枕:“您新买的腰靠不合适吗?坐得不舒服?” 大帝:“嗯,没啊?” “……” 那为什么不用靠枕,非要坐我膝盖上打游戏啊。 骑士本想开口,但大帝又向后靠了靠——香香的,软软的。 她整个人的气息尽数扑在他怀里。 骑士:“……” 好吧。 谁让他这么好搞定。 龙悄悄把脑袋搭上她的头顶,蹭蹭软软的发旋,以此圈住更多的气息…… “尾巴呢?” 盯着屏幕的女朋友却冷不丁问道:“你尾巴呢,到家了,拿出来啊。” “您打游戏就打游戏,又要我尾巴做什……” “别问,拿出来。” 于是龙不是很情愿地把尾巴晃出来。 与主人努力绷平的表情不同,尾巴毫不掩饰地左摇右摆,展示自己的欢欣——而大帝在它亲亲热热地圈过来时直接把脚一伸,脚心直接垫上收去棱角的软鳞。 骑士:“……” 第202章 第一百零九十五次试图躺平好像……也…… 完成男友渴望的约会,搞定臣子怀疑的社交,斟酌幕后黑手的心理,再着手追踪给神明埋雷…… 不,宅宅星人真正放松的周六,就是一瓶汽水一包薯片一台游戏机,然后窝在家里一下午。 大帝从上午到下午都在打起精神应对所谓的“正事”——也幸亏她安排时间的技能还算不错,这点与当年的全国政务比起来压根不算什么,下午四点多时,她总算得到了彻底个人的“放松时间”。 这也要多亏了她家龙强硬的身体素质,再重的伤瞬间就能愈合,否则大帝整个下午晚上连带着第二天都会陪他耗在医院里,在满身杀气的同时以无比糟糕的情绪责备自己——自家龙健健康康的,鳞片爪子也没瑕疵,不管她多沉重多忧虑,这货心态还是个沉浸在恋爱里的傻白甜,活泼又幼稚——大帝便也被他这傻缺心态带得彻底放松下来。 于是,有了优秀的靠枕兼脚踏陪同,又打开以长耗时与易上瘾闻名的x露谷,大帝爽爽玩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游戏里某个因为被她顺手送了太多礼物刷爆了好感度的npc扬言要与她结婚,眼看着就要拉着她迈入婚姻殿堂——大帝一愣,颇有些心虚地回视身后的男友本尊。 我真的只是顺手送他礼物啊,别误会,我没想着攻略这个满脸马赛克的纸片人。 可对着她心虚的眼神,背后惯爱吃醋的小男朋友毫无响应——大帝这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抱着她的肚子搂着她的腰,毛茸茸的脑袋睡得一点一点的,圈在下面做脚垫的尾巴也没再翘。 即便熟睡,这只龙龙牌靠枕也很可靠地维持住了平衡,肩膀支着,背笔挺的,让她倚靠得安安稳稳——有点像是上课时用笔直坐姿竖着教科书睡着的学生。 大帝眨眨眼。 是因为她这次玩了比较慢节奏的种田游戏吗?以往小黑看她打动作魂游是不会睡着的。 ——龙唯一的疗愈方式就是睡眠,平时表现出的“自愈能力”其实与纯天然无副作用的自愈不同,如果说游戏角色用“绿色血条”来代表生命值,那么龙族的“百分百自回血”就必要消耗一条紫色的“睡眠条”…… 只要他受伤,必然要通过睡眠来补回能量,区别不过是小伤可以拖到很久之后正常睡觉,极端重伤倒头就睡……或早或晚的时机罢了。 但大帝对这个特性并不知晓。 骑士起初不告诉她是不想让她过分担忧,可后来么……他真的很喜欢她在自己生病受伤时主动给予的关照。 如果告知“一切疗愈手段统统对我无效”,那他岂不是会永远失去陛下亲手操办的热茶、饭菜与磨爪子? 黑龙总有点暗搓搓的小心思,正如他无数次偷偷推下又被偷偷扶正的小龙手办们。 所以,此刻,大帝只以为他单纯犯困睡着了。 她轻轻推了推他,没推醒,看了看钟,便想开口叫他起来——晚饭饭点都到了,难怪她肚子有些饿,越玩越走神,这头龙没像以往那样准点报时,将她从游戏世界里拉回来,询问她点什么外卖吃什么饭啊。 贪睡的小龙,不称职。 今晚就不允许他出门买外卖了,惩罚小黑给我做点面条吃……嗯,就做土豆豆角焖面吧? 大帝喊他:“小黑……” 没回应。 大帝:“……小黑?睡这么死?” 没回应。 大帝伸手,捏了捏这头龙的脸颊,又拧了下他的鼻子,后者合拢的睫毛却依旧纹丝不动,睡得格外沉,似乎就差变成原型掀肚皮了。 ……唔。 大帝现在心情不错,不太想粗暴地吵他起来,看他这样熟睡,又有些狐疑。 他很累吗?难道是之前他们分开,他在外处理小卡丽、追踪那个驱使神明的组织叛徒时又遇上了什么——但看小黑之后的样子,没异常啊,还是傻乎乎的——“小黑,哎,醒醒,去床上睡吧。” 最终大帝还是不忍心,她回身关了游戏音量,又一点点从他怀中脱出来,试图够自己的手机点外卖。 想睡就睡吧,但支着身体睡在这里多难受,吃饱肚子就上床窝着呗,早早休息。 中午顾忌他口腔和喉咙中可能的伤势,她没让他吃好,现在应该复原得差不多了,那就给辛苦一天的小黑弄点肉吃吧。 地锅鸡……烤五花……咦,今天楼下那家爆火的鸡腿卷饼前面只有五个等位?那要不我取个号下楼给他买几份饼吧?那家卷饼店做得很干净,即使小黑伤没完全好,应该也能吃。 大帝一边看手机一边往外寻摸自己的外套,但她之前进门时满心进水的手机,外套乱甩一气,骑士满心在气她在乎手机不在乎自己,也闹了小别扭没主动帮她把外套捡起来叠好——这就让大帝在“小黑惯常叠放外套”的位置乱摸的手没摸到东西,她眼睛盯着手机,身体往前一倾,差点就磕上桌角。 ——休眠的尾巴及时升起来,卷过人类失去平衡的腰。 “……怎么?” 刚睡醒的龙嗓音听上去沙沙的:“您不打游戏了吗……几点了?……您爬到那里是做什么?” 四肢并用乱够外套的大帝:“……” 她张张口,想直接说“我打算下楼给你买卷饼啊”,但那势必要解释自己此刻离开的动作,普普通通站起来往外走就是了,何必蹑手蹑脚地从他的膝盖往外面爬,四肢活动得这么小心,好好一个人类差点化身蜘蛛…… 【你看上去挺累的,我不想吵醒你。】 大帝轻咳一声。 “没什么,我够手机。” 她的第一反应是撒谎。 第二反应,是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仿佛这种再日常不过的小事很值得害臊似的。 大帝没搞懂自己此刻的退缩,但她的回应就是格外自然地越过了思考,下意识掩饰——骑士也没反应,他之前只是顺嘴一问,虽然往外爬的上司很古怪,但“为了手机”完全能够解释她这人89%的古怪行为…… 骑士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脖子,放开卷住她轻蹭的尾巴。 “我睡了多久……怎么都到饭点了?” 他看了眼钟,便迅速支着膝盖站起来,离开她往外走:“十分抱歉,是我失职……您晚饭打算吃什么?” 骑士的动作比大帝利索多了,问她最后一句时已经穿戴整齐,黑手套握上了门把手。 大帝见他这幅要出去给她买外卖的架势,张张嘴,又一次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都这么晚了,我不想吃外面的——你给我弄份焖面呗,小黑,想吃土豆豆角焖面,土豆要炖得糯糯的。” 骑士一愣。 “您要吃我做的菜吗?” ……不,不是。 她之前是打算吃他做的菜……但看他睡得那么沉,又没了打算…… 【是我失职。】 明明她自己也腹诽过同样的话,“哎都这个点了竟然忘了提醒我吃晚饭”“那就惩罚你今晚给我做好吃的吧”,在心里悄悄嘀咕两句,压根就没带指责的意思,只是觉得难得偷懒的他新奇又有趣——可当小黑醒来,第一反应确认时间,然后跟她道歉“是我失职”就往外走…… 大帝本能就不想让他回到“跑腿下属”的常规里。 她想留他待在家里,待在她身边——可一出口,又下意识成了指使。 出去买饭要奔波,在家做饭要洗碗,不如去楼底下弄两张饼,吃完了事。 ……难道是因为她之前在心里惦记了两遍焖面,这才会说错了话吗? 大帝有些懊恼。 但骑士很快就走回来,整理材料拉出案板——捏着小小的菜刀做一顿饭对龙来说一点也不累,他也不觉得替陛下打理厨房琐碎是件辛苦的事情。 倒不如说,成天寻摸外面餐馆、抵触家中小灶的人难得点名要吃他做的饭,骑士甚至有点惊喜。 之前她硬拽他过去靠着他,他还没反应过来,但现在想想……陛下是不是有点“亲昵”的意思了? “我想贴着你坐”“我想吃你做的菜”,这似乎是人类族群中默认“表达亲昵”的行为,骑士研究过的,他觉得这种自然的行为比虚假的甜言蜜语更有可信度。 虽然大概率是他想多了,估计是陛下玩手机时刷到什么家庭手工焖面视频,于是她单纯嘴馋……但即使是瞎想想,骑士也挺开心。 大帝还在懊恼着想改口的时候,开开心心的龙就用自己的超高效率弄好了晚饭——豆角焖面不难做,龙息加成,咕嘟咕嘟几分钟就统统炖烂——“面好了,您上桌吧。想喝什么?” 刚刚才编出拒绝在家里吃饭的借口的大帝:“……” 什么速度啊,亲手做个饭比出去买外卖还快,难道龙爪子做饭也比人手做饭轻松灵活许多倍吗??难易度应该是倒过来的吧?? 她抹了把脸,挪到桌上,看他殷勤又雀跃地把筷子递过来…… “小黑,”大帝忍不住说,“其实下楼买张饼就好了。” 对面的龙瞬间垂了尾巴。 “您,您可以先吃两口,尝尝味道……如果不合您的胃口,做得很差劲,我立刻就帮您下楼买饼……好吗?” 大帝:“……” 造孽哦。 大帝赶紧摆手:“别别,我没有嫌弃你这碗面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下楼买张饼更方便……做菜多麻烦……” 龙下垂的尾巴又轻轻晃起来。 “不麻烦,”他诚恳道:“我做,您吃,吃完我洗碗洗锅倒垃圾,您继续打游戏——绝不会麻烦您半分的。” 大帝:“……” 我就是想说麻烦你!不想麻烦你!因为你刚才感觉挺累的——我——“陛下,”轻轻摇晃的大尾巴却又有了向下垂的趋势,“焖面您不吃吗?一口也不吃?味道很难闻?” 第203章 第一百零九十六次试图躺平三更半夜,…… 大帝感觉很不对劲。 其实,自从打定主意跟小黑建立交往关系开始,她便时不时觉得心脏跳动的频率出了问题,但那时她以为是自己游戏打多了熬夜熬得有些狠,况且“心跳失频”“头晕目眩”“呼吸不畅”本就是曾经她种种劳累病的各种附加反应……大帝也早习惯了,那时重病缠身也不拿它们当回事,更别提这时压根没病的健康身体。 可今天傍晚的表现都算是影响到了她正常的语言逻辑——想说的话,想罗列的理由,想达成的目的与对应的有效表达——不,统统错位了,混了个遍。 这让大帝非常不适应。 身体出问题无所谓,反正她最可靠的力量不来自于优越的体能,而是自己清醒的脑子——所以一旦涉及“判断力”“逻辑力”的东西拐弯,大帝便会瞬间警惕。 她敏感地察觉了自己“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可是怎么自我审查也查不出来毒素或疾病——聪明人总是容易想得很多,而没谁能比克里斯托大帝想得更多。 和某头单纯的恋爱脑小龙不同,大帝那错综复杂的脑回路,怎么都不可能自然而然地往“恋爱”上拐,琢磨久了分析久了,她便觉得…… 是芙蕾拉尔下的手。 祂几次三番避开自己的行动很可疑,仿佛真像小黑所汇报的,“爱神对她抱有暧昧的情愫”,几次三番宣言要追求她本尊…… 可正如同劳伦维斯怎么也不信黑骑士是个蠢蠢的恋爱脑,大帝怎么也不信,芙蕾拉尔那种垃圾苟延残喘跳了三千多年,就是为了追求自己。 【奥黛丽克里斯托,你必将死于这世间最伟大的爱——】 不会吧,不会吧,堂堂一个古老神明,岁数比小黑还大,还搞这么中二的把戏。 如果曾经爱神下达的诅咒真的生效,那“最伟大的爱”绝不指的是祂自己的爱意——大帝不认为神明会对凡人有爱意,统统是些自私至极的垃圾玩意。 祂指不定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我无法察觉的手脚——而我今天与小黑说话时屡次混乱的情形也是祂在背后引导,祂干扰了我正常的思维能力——前者大帝猜对了,后者……嗯,也勉强能算对吧。 如果不是爱神在奥黛丽克里斯托诞生之前便亲手剪断了她身上所有的爱意丝线,任意一个具有爱人能力的正常人,都会在恋爱关系中无师自通地领悟到“心动”“喜欢”与“沉沦”——芙蕾拉尔不止切断了她周围所有人与她建立亲密情感的命运线,更切断了大帝自身对爱的“感知”与“了悟”。 所以即使小小的奥黛丽克里斯托翻找到那封写有她姓名的旧信纸,即使她在十岁生日时于尸堆中挖了一夜的旧项链,她依旧不信母亲爱她,更不信她爱母亲。 所以她总倾向于把自己对骑士的想法分出个三六九等、二三四五个因素,哪怕给自己标上“见色起意”的老流氓戳,也会本能去撇除其中最不理智最玄幻的“感情因素”——至于她早早看穿了骑士的心意? ……那实在是因为他太直白,太天真,又太好读懂,和大帝打交道的所有人里,只他在她眼中比清水还纯…… 哪怕是她那愚鲁不堪的兄长,也多少会玩点心眼子,没小黑这么傻的。 总之,深夜,大帝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进行惯例的“吾日三省吾身”时,她特别严肃特别深刻地思索了一下今天自己屡次的“口不对心”“表达差异”,最终得出一个特别严肃的结论——又一个芙蕾拉尔的阴谋,嗯。 幸亏我只在“焖面与卷饼”的议题上表达失误,没有牵连正经工作,更没有让祂的干扰打搅我的布置……差点就中了计。 大帝终于“想通”了自己表现奇怪的原因,她松了口气,又侧脸看向骑士:“小黑,之前让你在外堵门追踪到的——”骑士毫无踪影。 半晌后,一颗黑黢黢的脑袋从被角里探出来,摇摇晃晃,晕晕乎乎。 睡懵的龙:“哼哧?” 大帝:“……” 因为存在感超强的大尾巴一直盘在腰上纹丝不动的,她还以为旁边的男朋友也安安稳稳的呢。 ……好家伙,结果这货不仅仅是睡傻,他都睡得不成人形了。 话说他最近在家变回龙形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故意让我失去睡觉头枕垫子吗……难道小黑这是在暗示我的睡相不好,天天压着他的胸睡觉压得他难受…… 不对,不对。 估计只是单纯睡懵了。 大帝晃晃脑袋。 想太深了,差点连带着把小黑也想深——和这头龙打交道是不能用太多脑子的,用多错多,具体错误可见劳伦维斯。 “嗤……?” 是困惑的鼻子吐气声,两只异色的眼睛半睁半眯的,如果说人形还有些余地遮掩,兽形却格外真实地告诉大帝:这头龙困狠了,即便响应她的呼唤,也是从梦里响应的。 “……没什么,你睡你的。” 大帝拍拍龙头,又把他抱过来撸了两把鳞片,后者将大脑袋往她的颈侧拱了拱,舔了舔她的耳朵,便再次呼呼睡去。 蜷在她身边的龙吐息有些灼热,鼻头也略显干燥,但大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能注意。 她原本打算叫小黑把今天查到的东西拿过来,看看他做的总结报告,梳理一下那个利用神明的组织间谍的线索——可仔细想想,这行为就好比“白天那个贪玩上司东玩西跑浪得不见鬼影,想找她签字都找不到,大半夜回家我都睡着了,突然连环call我起来给她发今日项目进度表,再做工作报告”…… 什么垃圾上司。 真白天不怎么愿意干太多正事打游戏打爽了夜深人静才开始搞正事大帝有点心虚。 哎,我这不是被刚才晚上的突变刺激了吗……突发奇想要再查查芙蕾拉尔的马脚……本打算明早再跟小黑弄工作的…… 【……一点报告,还有线人的联络。】 咦。 等等。 大帝灵光一现。 小黑一回家就奔书房了,晚上洗过碗后依旧钻进书房,以他的工作效率,肯定早就备好了明早要跟她汇报的所有资料——那我现在去书房里翻翻他的电脑直接浏览呗,何必要把睡得这么香的他叫醒,再要他亲自呈交? 想做就做,大帝立刻翻身起床,睡衣外披了件外套就去了书房。 至于那盘在腰上怎么都搬不动的大尾巴,只需要一句轻轻的——“小黑,压太重了。” 龙耳朵动了动,他依旧沉眠,尾巴却稍稍向上抬起,从“紧贴”变成了“悬浮”,小心收起力道。 好乖的龙。 大帝被萌得差点就要回去抱着被窝里暖乎乎的龙崽重新躺下了,旁边有头睡得超香的龙真的很能提升她的睡眠渴望与睡眠质量——可“芙蕾拉尔万一在慢慢把我变成思维混乱的傻子呢”隐忧揣在大帝心里,将自己一系列反常都与爱神挂钩的她着实放不下心,还是转身离开了。 不过,也可能是“睡梦中抬起的龙尾巴”画面依旧停留在她脑中,即便踏入自己极端厌恶的书房,大帝依旧心情很好——开机,登入,她很轻易就在电脑里找到了骑士归纳好的文件夹,点开资料。 指纹……年龄……身高……国籍……证件……入境路线……嚯,真细,这不只是“追踪到”,这是已经把对方查了个底朝天啊? 不止是超有用的龙,也是超有用的下属——所以曾经那些声称爱我的人何必废话,要是有小黑这么卓越的价值,我早就看中他们了、说不定还会主动追求他们——要是真金白银的人才,我怎么可能不主动追求呢? 何必还要用没用的“感情”来搞道德绑架,嗤。 大帝握着鼠标翻过三本比对的假护照复印件,为了长期待在克里斯托首都换了这么多身份,也真亏小黑能挨个查到……编码也很清晰,对应的克里斯托居民认证码即刻就显示出了目前居住地地址,详细到门牌号…… 正当大帝觉得最后一本护照的证件图有些眼熟,翻过一页,指尖便顿了顿。 ……是她啊。 怪不得。 原来……她……有趣。 大帝盯着这份资料良久,又下滑界面,在最后骑士备注的“气味异常熟悉”“相似度98%”“玫瑰型浓香香水,后调有麝香与晚香玉”上微妙停顿——就算是龙,有必要把其他人类的“气味”记得这么烂熟于心吗? ……哼,他可没这么详细地描述过她的味道,难道是以前闻了太多她醉酒时的呕吐物,所以已经对她的香水味完全免疫了,感觉不好闻很无聊,根本没有记忆的必要,所以天天尽拿他的龙鼻子嗅其他人了? ↑实际上从来没喷过香水的女人大帝在心里阴阳怪气了好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哪怕翻遍全公寓也找不到一瓶香水后(“买这玩意还不如买碗臭豆腐吃”,出自某天看电视碰见香水广告的大帝本尊),她轻咳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什么乱七八糟的联想……又是芙蕾拉尔干的坏事! 想找的资料已经全找到了,小黑给出的报告详尽到对方几岁上的哪个幼儿园都翻了出来,其中信息足够她再思索个三天三夜的——话说他每次跟她汇报时都是概括重点详略得当的啊,真不愧是我最能干的下属——可正当大帝打算关机离开,明天等他醒了再谈后续…… 左下角弹窗跳了跳。 那是一个陌生id,“她进了电影院”,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附上一个实时定位。 大帝忍不住点了进去。 其实她并非对那句话或定位好奇,小黑有很多工作账号负责帮她打理资产,多的是奇奇怪怪的消息…… 第204章 第一百零九十七次试图躺平宝贝黑黑,…… 其实大帝只是好奇。 真的。 单纯的、无暇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那种好奇——毕竟那可是骑士啊,她家最单纯不过的小龙,对着外面的陌生人多一句也不乐意说,曾因过分的“沉默寡言”外壳被黄金时代所有同事误以为是个高冷大冰山——殊不知他只是嘴笨而已——这种家伙怎么会拥有一个喊他“宝贝”的网友? 他可是连上网浏览黄帖都会被吓到然后跑路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头连“邻居家那条边牧瞪我”都会跟她主动汇报的小龙,偷偷摸摸跟亲姑姑聊天都会被她瞧出来,怎么在网上交到了这么亲密的朋友,还对她瞒得这样好——对方跟他熟得连他惯常睡觉的时间点都一清二楚……就连她,都是在交往后、同居后、睡到一张床上后——才发现这头白日里勤快能干的龙嗜睡无比,一合眼就纹丝不动哦? 大帝可太好奇了。 纯纯的好奇。 于是不抱任何攻击性的她将两只手揣在兜里便坐上了夜间专运的高铁,一路上因为“妈妈那个姐姐似乎在口袋里揣了把|枪”遭到许多行人的窃窃私语……当然啦,她真的没带什么攻击性,或许她只是深更半夜单纯懒于表情管理,这才让脸上泄露出了源源不断的杀气…… 过地铁安检时还被几位持枪保安严肃叫住了,让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嗯。 大帝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被金属探测器来回滴了三四遍,然后她再上车时就没有“疑似揣枪在兜里”了,她特意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操作手机。 大帝很轻易就登上了骑士那个工作账号——无论小号大号,又或者花样百出的经纪人代理号,乖巧的小黑可是统统特意跟她报备过的,他所打理的财产与公司本就属于大帝,只不过是大帝之前懒得上号检查而已。 于是大帝也特别轻易地查到了骑士与那位特别关心网友的过往聊天记录。 ——查不全,不同设备下的软件自动保存功能只能追溯三个月,而骑士近几个月没怎么搭理对方,回话都是简单的“嗯”“对”“早睡”“在忙”与“你也加油”。 大帝算了算,他在聊天里“冷淡”下来的时间,正好能对应她和他正式交往的时间。 简单的说,现实的骑士有了女朋友,便不再与这个网友多聊了。 ……微妙的改变。 更微妙的是,这个网友与他之间的聊天记录其实格外多,大段大段的文字消息来往能追溯到很久之前,资料里显示成为好友的日期是两年前——两年前。 她刚把他从山洞底下挖出来,她刚刚迈进这个新世界…… 当她还不是小黑女朋友,甚至没邀请他住到家里的时候。 远在两年前,她的龙一学会玩手机便偷偷摸摸交了个网友,成功成为了对方的“宝贝”啊? ——大帝怎么下拉也拉不出更多的聊天记录啊,她开始微笑,而对面路人又露出了略显惊恐的表情。 大概不是怀疑她非法持枪了,是怀疑她用手机敲定了一桩边境人肉买卖吧。 ……嗯。 大帝再于心中强调一遍——我不是生气,我没产生攻击性,我是纯纯的好奇,又懒得做表情管理。 她念咒般不断重复着这样的想法,总算在真正抵达那家深夜电影院时整好了表情,保持住了大方和蔼的好涵养,没被门口保安拦下来——那家电影院位于某家专门做午夜啤酒节的大型场馆附近,人来人往,灯红酒绿,和大帝所居住的那片已经熄灯的老小区相比,几乎是另一个世界。 影院入口也很好找,顺着叽叽喳喳的人群往前走就是——听路上那些抓着奶茶和烤串兴奋交流的小姑娘说,今晚这场是新鲜出炉的某某国外大片,第一次正式登陆克里斯托联邦。 她们挥舞的影票厅号正好是那个线人在弹窗里给出的数字,如果混在这批兴奋的人群里,想必能直接接近影厅里的间谍……但大帝没有跟过去,而是转身去了已经空旷的售票窗口。 动手前要先跟线人接头,这是常识。 她是按步骤行事,她没打算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位“线人”是影院的工作人员,那想必就在柜台后戴着员工帽的人中间……我看看…… 一个脸嫩的马尾辫小姑娘,看着有点像来打工的学生。 一个正在打哈欠的浓妆阿姨,是家里孩子上大学的年纪。 一个正埋头处理爆米花机的痘痘脸眼镜男,附带两圈肚皮与三层下巴。 只这三个人。 ……嗯? 大帝产生了一点违和感。 她看了看那位线人资料表里的真实网名。 “我爱甜甜圈”,末尾还有一个爱心符号,性别填的是独角兽,梦想是吃甜甜圈吃不胖,签名是“今天也在努力减肥呀”,头像还是动态闪耀的x音少女,怎么看怎么像个萌哒哒的美少女…… 但唯一一个稍稍符合“美少女”的马尾辫小姑娘,不是大帝刻板印象啊——她真心觉得那小姑娘眼底充满清澈的愚蠢,和小卡丽几乎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打个冰激凌机还手舞足蹈,正被阿姨点着脑袋骂她不会干活别瞎干,一眼望去就是老实巴交的傻孩子……总之,很难和“对着陌生网友一口一个宝贝,在网上到处卖萌撩骚”联系在一起。 好像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难道所谓的“宝贝”并不带调戏的意思?而是某种特定的话术吗? 大帝拧拧眉,现在她开始忧虑骑士遭遇网络诈骗了。 想不通就不想了,她直接用骑士的账号给那个线人发信息——[我到了。正在售票窗口旁第二个圆桌旁。你在哪?]大约数秒后,其中一个员工的手机响了起来,果然是特殊提醒,还配备了x音少女的彩铃。 大帝眼看着埋在爆米花机里的胖子一个打挺蹦出来,满脸惊喜:“宝贝你竟然来啦,说了多少次你都不同意面基——”然后这位身高一米六的胖子带着一身肉浪颠出柜台,颠过大帝,在她身边转了四五圈,胖得完全消失的脖子艰难扭动。 前后左右都没看见人后,他转身,仰头,一脸震惊地瞪着大帝,张着嘴,半晌没合拢。 “怎么是你?你、你……我的宝贝黑黑呢?” 面无表情的大帝:“……” 很好,现在她真的开始担心别的问题了。 ……什么宝贝黑黑,那头龙不可能背地里在网上装女神欺骗肥宅的爱吧?? 【五分钟后】 净身高一米六一(他坚称自己一米六||四,但大帝目测绝对不超过一米六一)、体重约莫一百八十来斤(他坚称自己近日减掉了五斤肉,但反正大帝目测不出来)的胖子名叫…… 哦,大帝不在乎他姓甚名谁。 简单称其为“肥宅”好了。 为了避开耳目,肥宅跟阿姨请了个短假,两人往旁边场馆的空旷地走去,最终在场馆边缘某段楼梯落脚,一眼能看见啤酒节烧烤摊后厨烟熏火燎的蓝黑色大油桶——肥宅坐在一阶楼梯上,扭着脑袋悄悄瞅她,大帝为了体贴他的脖子,又往下坐了两节台阶,这才勉强平视。 ……没办法,相对一米六的肥宅而言,大帝真的相当高挑。 肥宅连正眼都不敢看她,说话唯唯诺诺的,估计这辈子都没和大帝这种等级的高个美女说过话。 “怎么……你……我……我的网友是宝贝黑黑……” 大帝:别再叫他宝贝黑黑了,即使是雄性肥宅在叫,我也很不爽。 ——明面上她没有把自己的无语表露出来,只换了个坐姿架起腿,冲他挑了挑眉。 “怎么,面基后发现你的网友是这样,很失望?” 她本意是想看看对方是否真的与小黑恶意撩骚——不是小黑扮女神骗人那就是他这边扮女神了——可肥宅愣了愣,没有给出那种色眯眯的反应,而是推了推眼镜,有些不适地扭了扭脖子。 “对啊,不喜欢。宝贝黑黑,你怎么能骗人?我没想过你是长这样的,又瘦又高,很让我失望。你是网骗吗?” 大帝:“……” 这就是人以类聚吗,似曾相识的耿直啊。 大帝收起了敲打他的想法,又试探几句,这下才弄清楚了——原来,两年前,肥宅和骑士在网上结识于一个卖课账号组织起来的减肥大群,为了成功卖课,那个群主一直用“这么胖还怎么活”“这么胖出门都让人丢脸”“这么胖还不买我们家的课不坚持吃我们的药,你索性一头撞死得了”——部分人被该群主的pua话术忽悠得越陷越深,掏出越来越多的钱买课买减肥药,而另一部分人则愈发不满,掏出来的钱也越来越少。 某日,群主在群聊里公然点名批评了骑士——这个减肥大群里备注是清一色的体重+姓名格式,骑士在里面就叫“三百五十斤以上的黑”,该体重显然是群主的重点关注对象。 群主@了他的账号,批评他近日不上进,不诚实,新课不买,新药不买,不跟着他们的教程走迟早会胖死——骑士当晚九点回复:[一盒药一千块,买不起,一个月工资只有八百。]……在克里斯托联邦生活的正常成年人怎么可能一个月只能挣八百,再不济多少也有点闲钱,骑士的回复被视为挑衅,登时让群主跳了脚,并掀起大群内一场血雨腥风的骂战——一方觉得你们这些胖子减肥不诚心,另一方则觉得我自己胖就算了,也不是你们成天在网上语言侮辱我的道理。 肥宅属于另一部分人,骂着骂着他就和别人一起退了群,商量着就一起又建了一个减肥夸夸群,成天在群内互道“宝贝加油”“宝贝努力”“宝贝你是最棒的”,要把正能量和自我认同拉满——全群四百来号人,个个一百五十斤往上,个个都是亲爱的宝贝,顺便一提,群主肥宅被大家尊称为“亲亲甜甜圈大宝贝”,所以骑士备注的“亲亲宝贝”已经简略很多很多了。 第205章 第一百零九十八次试图躺平网聊需谨慎…… 为什么那个实诚坦白的憨憨能把这破事一直瞒着她,瞒了将近两年——大帝可算是弄明白了。 不管是被卖课的赶出大群还是稀里糊涂加入减肥夸夸群……都不是什么很值得炫耀的事情,要是以前那个从没把骑士当对象当伴侣认真看待的大帝知道了,绝对会指着他嘎嘎嘲笑,笑到拿不稳自己的手柄还从沙发背上翻过去——而且她绝对会把“宝贝黑黑”挂在嘴上,一天重复三十多遍喊他,把他喊到一听这个称呼就会垮下龙脸。 ……哦,现在有对象的大帝也没好到哪去。 她已经决定了,等她一回去就对着他喊“宝贝黑黑”,一连喊上十天半个月,一直喊到他表情麻木彻底破防——直到那呆子彻底退群删记录,领教到“不要胡乱减肥”的深刻教训。 是,大帝真的很不支持骑士乱减肥,正如同骑士很不赞同她酗酒。 交往后她决定戒酒,他自然也该放弃减肥,不让他减肥的原因很简单,一,那呆子完全不肥,二,黑龙本体基数摆在那里,饿了三千年也没见掉五斤肉,由此可得,即使饿死了累死了,都不可能抵达他心目中的“一百四十斤”。 ……多离谱的憨憨龙啊,这两年来,可别把她给他的零花钱都偷摸用在减肥课上了吧?? 那还不如拿钱打水漂,起码大帝乐意多给他几大袋子金币扔着玩,扔金币能得到质朴的快乐,瞎减肥能收获什么? 话说,小黑是从交往前就开始纠结减肥了吧?之前他也有段时间,突然要迅猛运动节食了,她本以为是他那段时间突发奇想……原来暗地里纠结了那么久吗?怕不是从三千多年前就在揣摩这事? 我还以为小黑更在意鳞片的疤痕与颜色呢……芙蕾拉尔给他留下的疤痕与刺青让他分外在意“美丑”,但祂应该是没怎么嘲讽过“胖瘦”的……小时候那条红龙带给他的童年阴影就那么深刻?不像啊。 大帝已经想深了,她总觉得骑士的行动逻辑深层有点怪怪的,如此执着“胖瘦”,难道是除了神明、红龙以外还有人就身材伤害过他吗,一个远比其他人更能深刻影响他的存在——譬如克里斯托大帝本尊,一个以“爱好美色”“喜新厌旧”出名的君主,越与她纠缠不清,骑士就越会用人类最高规格的审美标准来严格约束自己。 获得美貌,身材瘦削,获得理想中的符合人类审美的俊美与帅气——似乎这样才能长久地留住她的视线,吸引住她变幻莫测的“口味”与“心情”。 黑龙追寻一个理想的身材,正如同童话里的坏皇后追寻“世界第一美丽”,他已经陷入了转不出去的泥沼里。 毕竟,他再天真,也不会相信她能一直保持住现在对自己的轻浮感情。 人类是不到百年便能够背弃真情的生物,曾经的爱神正是因为深刻体会到人类的多变与自私,从而慢慢迈入“不信爱”“操纵爱”的疯癫里——可龙的时间以万年计,黑龙真的不敢与这个出了名多变的人类赌“长久”这东西。 所以他坚持做她新鲜的情人,抗拒与她缔结法定的婚姻。 所以他要时刻进步、勤奋工作、增进技能、提高效率,再变瘦变美变帅气——抓住所有她可能会欣赏的优点,拼命地维持住她那股新鲜劲。 ……此时的大帝是无法理解那份恐慌的。 她尚未深刻意识到,黑龙不仅与她站在不同种族、不同阶层、不同地位的视角……他甚至和她不站在同一个时间维度里。 一心躺平的她甚至懒于计划下一个情侣周末,可他总会想到百年与千年之后……那个极有可能被她厌倦、忽视、放弃的未来。 那是可怖的。 不,他甚至不惧怕与她分手、被她抛弃、看她另寻新欢。 如果有一个比他更美丽更有用更优秀的人类,只要那更合陛下的心意,更能令她开心——“情人”本就无足轻重,他自然可以退回下属的位置里。 黑龙最最惧怕的…… 【为什么,要背叛我?】 一个另寻新欢的爱人,一头发了狂的巨龙,于是腥气扑鼻,遍地尸体。 初次蜕壳时所瞥见的那两头缠绕在一起的破败腐尸,将彼此撕咬得鲜血淋漓、白骨嶙峋、连带着一地兄弟姐妹的尸体——如果,在百年或千年后,蜕壳日那天所见到的地狱,会发生在他和大帝的家里。 他最害怕,最畏惧,最不敢去设想的结局…… 大帝不会懂得。 即便她洞若观火,也不可能在他还坚持戴着面具的时候,看穿这份被他藏在最深处的恐惧。 “……宝贝黑黑,可你说你三百五十多斤往上,原来都是骗我们的,群里的大家会对你很失望……” 对面还在叨叨的肥宅拉回了她跑偏的注意力。 大帝不耐烦再应付,而且她越听越来气,就算是误会她也不允许外人给自家龙冠名“宝贝”啊? 肥宅不行,瘦宅不行,男人女人统统不行——话说这么又萌又傻的昵称为什么是别人抢先我一步想出来?还亲亲热热一叫就是两年?以前我怎么就没想到?小黑多没新意啊,我应该一从墓里爬出来就叫他“宝贝黑黑”——“宝贝黑黑,就算你很美,很高,身材这么……好,但这也不是你欺骗我的理由!” “你误会了,”大帝直接道,“我不是和你一起减肥的网友黑黑,我是和他一起工作的女朋友,看见你发消息,这才拿着他的账号来找你。” 肥宅一愣。 大帝低头翻了翻之前发来的影票截图:“既然你没什么别的要嘱咐了,那就带我直接去靠近这个厅的安全通道……” “你是他女朋友?” 对面却又一次没有如她想象的、露出如释重负的表现,他更加震惊了,脸上的痘痘都红成一片。 “你这种大……美女,为什么会是他女朋友?” 这话里暗藏的贬低实在太重了。 大帝不爱听任何人包括小黑自己提及“不配”这个话题,她拧拧眉,还没反驳,就听肥宅又忧心忡忡道:“美女,你没事吧,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还是被他pua了?你别看黑黑他给人感觉乖乖傻傻的,其实他可没这么单纯!” 大帝:“……” 大帝:“没。” 倒是你,看着无害阿宅,实则背地里背刺减肥战友背刺得真欢啊。 ……这也是男人的嫉妒心吧,容不下“一直比自己差的兄弟找到优质对象,抢先自己先脱单”? 大帝心里对这人愈发不满了,但考虑到小黑工作上还主动联络了他找线索,便没有表露。 好歹是来往了两年的网友,断绝来往该让小黑自己来。 她转身,往回走,去寻找影院深处的安全通道,以此不惊扰观众接近目标。 肥宅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那你是图他什么跟他交往?” 肥宅听上去还真的挺关心她的,怜悯的语气真把她当成了什么失足少女:“他体重起码三百五十来斤,身材差也就算了,自述脸上有疤出门遮脸,肯定长得也不咋地……你图他什么啊美女,跟这种人交往……他不会骗你说他很有钱吧?别信啊,美女,那家伙一个月工资真的只有八百块钱,买个包都不够的!” 大帝:“……” 不至于,我这个月有给他提升零花钱额度了。 已经从开放的场馆走回了漆黑的影厅后门里,大帝趁着光线还没打过来,在黑暗里连翻几个白眼。 我图他什么,我图他脸好腿长身材好,图他工作能干脾气佳,图他除了在我面前容易犯傻犯蠢幼稚撒娇以外没什么缺点,图他是全世界唯一一头未成年小龙,每天晚上还拿尾巴给我捂肚皮…… 我就是图他,没地方不图他,我是他女朋友我怎么看他都顺眼,我怎么图他关你毛事。 可肥宅看不见她的表情,没听见表态,他之前看大帝表现得和蔼又平易近人,便将此刻她压下心绪的礼貌性沉默都理解为“犹豫”与“默认”。 “哎,美女,你还不知道吧,黑黑他不仅人胖又丑特别穷,他那个上司还抠门神经特别难伺候,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眠都在工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要和上司打交道,完全没空休闲娱乐的!” 大帝:“……” 大帝:“你怎么知道?” 这听上去是动摇了,肥宅立刻献宝般送上自己的手机记录。 “你看你看,这是他一年半前跟我的消息记录,我还特地截屏了,因为没见过黑黑这么惨的社畜——”三百五十多斤的黑:[……不想起床。]三百五十多斤的黑:[不想干活。]三百五十多斤的黑:[为什么人类就一定要上班……听话的下属就一定要天天奉命出差……倒时差倒时差……熬通宵熬通宵……]三百五十多斤的黑:[成天不知道在哪个酒吧鬼混,又——派我去出差忙着忙那没个停转,我小半个月没合眼了,昨天才从伦道尔下飞机今天就踏上去彭赛海的红眼航班——来来回回跑了无数趟蹲了几千小时的点累积三百多页报告,结果搬回来她翻个目录就懒得看,说那边结果已经出来了没必要再分析,这边的冗杂资料就让我当废纸直接卖去二手店——这种上司——她——]三百五十多斤的黑:[想辞职。想睡觉。想打滚。想小鸡腿。想把上司咬进嘴里涂七八遍口水再把她吐出来。想扔了她的手柄扔了她的泡面扔了她的啤酒储藏再把三百多页的废纸堆统统盖到她的主机散热板上。]三百五十多斤的黑:[想啃她。啃她。坏上司活该被啃。啃她。我啃啃啃。坏蛋。大坏蛋。人类中最最特大坏的坏蛋。啃啃啃啃。]大帝:“……” 第206章 第一百零九十九次试图躺平第一排8座…… 影片迈入尾声,灯光亮起,回归现实。 激动的片尾曲逐渐降低,洒扫的阿姨拿着垃圾桶与捡拾垃圾的钢叉穿梭在一排排座位中,忙忙碌碌的数分钟后,灯光却又一次灭下。 一家为了蹭深夜啤酒节热度临时搭建在场馆旁的电影院,它当然不会放过凌晨这样好的时间段,只放映一部片。 当然,最紧俏的场次总在零点——零点之后总是有点太晚,零点之前又少了点浪漫的感觉。 接下来是一部有些无趣的历史经典剧情片,近十年来重映了七八十次,远没有海外大片的热度高昂,影院便将这一场安排在零点之后,等放映结束,便将近凌晨三点了。 考虑到第二天是工作日,最折磨人的星期一——即使是角落里压根不关心电影画面、亲密得仿佛在另一个世界的情侣,也纷纷离去。 去啤酒节再喝一顿,去ktv拉拉嗓子,或去酒店滚滚床单,再不济回家补觉……怎么都比凌晨两点多坐在破败的小影厅里看几十年前拍的历史剧情片有趣。 上一场的观众走了大半,当保洁阿姨离开,灯光再次灭下,荧幕重新亮起,影厅内只留了几个稀稀拉拉的脑袋,要么睡着了要么在翻盖的座位缝里找东西——大荧幕上放出第一份前置广告时,影厅内已经不剩什么人了。 唯独后排两个女孩,却依旧抱团挤在一起,为前一部大片结尾中、她们所喜爱的英雄的壮烈牺牲哭哭啼啼,不断擤着鼻涕,发出黏糊糊的液体被纸巾擦拭又揉成团的糟糕动静——前排的女人侧头望去。 她坐在影院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过于接近的距离让广告视频尽数成为打在她脸上的雪花点,即使回头偏来视线,在影院昏暗的光线中,也不可能被窥见她眉眼中半分细节。 “你们有点吵。” 可,仅一句不轻不重的提醒,与一个模糊不清的眼神。 ——吸鼻涕的女孩畏缩地扭过头,抽纸巾的女孩支支吾吾站起来。 “对、对不起……” 明明不是多严厉的叱骂,相反,还有些柔声细气的、是比班主任或母亲要婉转许多的提醒——但听上去就是有些刺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之意。 你明明有着与她来回辩驳的底气,可她轻飘飘摆弄几句,自己便会产生“全是我的错”的无地自容感来。 女孩们本能涨红了脸,羞愧不已。 她们很快就收拾东西离开了,离开时却又不停地回望最前排的女人,像被人类踩了几脚的小鸭子,叽叽喳喳地小声埋怨着她的不近人情,又揣测她孤僻的个性。 没人知道为什么她会买这样一个位置——不可能看清电影,不可能得到什么视听效果,唯一能算上是好处的,约莫就是左右无人,不会被前排的脑袋遮挡,也不会有后排接近吧? 肯定是个怪人吧。 ——女人将这些叽叽喳喳的不平收入耳中,但并未理睬。 出现与离去都要挤作一团,无时无刻对外散发着多余的眼泪与笑声,仿佛不抱团不共情不寻找小团体就生存不下去的女孩…… 愚民而已。 女人从不屑理睬愚民,她独自端坐在最前排的正中间,默默地看着这部电影。 可小破放映厅的位置划分不可能有真正的“正中间”,公共影院为了平均每一个观众的视线,哪怕是第一排最靠“中间”的位置,也会离“中心线”有那么一点点的偏线——通常是两个座位平均一个中心线,譬如一排17座时正中间的8座与9座,它们共同组成正中心的那个点,宛如王位并肩。 大荧幕上放出制片厂的logo动画时,位于第一排8座的女人动了动,她听到了嘈杂的咀嚼声。 ——另一个女人于她右手边的第一排9座紧紧落座,与她共同坐在了第一排的最中间。 “哎哟,我来晚了,路上耽误了点,之前在跟网友聊天……” 她膝盖上放着爆米花桶,手上抓着冰可乐,一边往嘴里嘎吱嘎吱塞着爆米花,一边不停地分享着等同于垃圾的个人信息,听上去就十足吵闹,愚蠢,还自来熟。 低劣的黄油糖精,低劣的气泡糖水,低劣的聒噪愚民,还有身上那股毫无修饰的味道…… 肉串,椒盐,烤冷面。 绝对是个刚从旁边啤酒节逛过来的混子。 女人在黑暗中微微拧眉。 “嘿,美女,没想到这么晚了你也来看片啊,相逢即是缘——”她本想像之前扫视那两个女孩一样,轻飘飘瞧她一眼,可那个聒噪、自来熟的女人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她伸手搭过了她的手背,令女人感到意外的是,她的手并没有沾上烤串的油腥味或爆米花的糖粉味,十足干净,近乎无暇。 “你这加长美甲做得可真好看,黑暗里也闪亮亮的,镶嵌的水钻造型也这么惊艳……” 干净、柔软的手指极为暧昧地拂过她的甲盖,扫过她的掌纹。 “美女,不如扫个通讯码?” ……原来是对她起了兴趣,故意来搭讪调情吗? 那只比想象中柔滑洁净许多的手减轻了女人心中的恶感。 保养得这么柔滑的手必然也拥有一个不算差的主人,左右长夜漫漫,消遣时间,她撩撩眼皮去瞧旁边人…… 牛仔裤,夹克服,内搭竟然是睡衣吊带,相当不伦不类的嘻哈打扮。 虽说昏暗中看不清脸,但她脚上竟然是双沾着草屑的球鞋…… 呃。 “不巧,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女人心中的恶感回升了,比刚才更甚。 但她说话的语气更加柔和:“穿成这样,你是刚跑完几单外卖吗,挣钱不容易吧?” “不修边幅”“邋里邋遢”与“底层劳动”在她心中是完全划等号的,这个等式的成立根本也很简单——只有没空修饰自己的愚民才会如此狼狈,服装、香水、鞋子等等所有精美的修饰——那都该是对自己身份的表达,对自己家族底蕴的阐释,要精致又不失礼貌地带在每一步言行中。 何为高贵,何为低贱,这便是人与贱民的分界线。 女人一向这样认为。 ——所以,由她来看,即使是电视直播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知名人士”,也是些套了贵族壳子的滑稽愚民罢了。 模仿不到精髓自当耻笑,可此刻坐在她身边竟对她搭讪的这个…… 仿都不仿,这就是毫无羞耻的贱民么。 “外卖?我不会跑外卖,晚高峰时骑着小电驴风驰电掣多困难啊,我可没那个在现实中玩极限运动的体能。” 对方却笑了笑,仿佛压根听不懂她话中暗暗的讽刺:“不过既然你说到外卖——美女,吃烤冷面吗?刚才我经过一家烤冷面摊,淀粉肠都煎得焦焦脆脆,打个电话老板就能送到影厅外。” 很好,不仅毫无教养,脑子也不灵光。 女人侧过脸,非常柔和、一字一顿地贴在她耳边道:“我不喜欢你坐在这里,小姐,你身上似乎有点怪怪的味道,可能会熏到我……体贴一些,好吗?” 那远非什么无害的伪装、公式化的小白花。 柔和是把软刀子,刀锋下又藏着常人绝不敢比拟的威势,看似轻声劝服,实则就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她的话音就带着令你无地自容的暗示,内容是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自惭形秽地低下头——“为什么?” 第一排9座的女人却在她附耳过来时爽朗地笑出了声,仿佛响在耳边的不是一封绵软的胁迫,而是一个为了逗乐自己专门编出来的冷笑话。 “你自己身上就怪呛人的,美女,鼻子都快被香水泡烂了,怎么还能闻到其他人身上的味道呢?” 女人僵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但远在愤怒之前,她的直觉又疯狂示警——这不可能。 区区一个愚民,怎么可能不被她压制,态度如此——她是谁? 女人瞬间便收回了附耳絮语的动作,她向后退去,反应很快,但还是比不上另一个女人——一直调情般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瞬间便钳住了她的手腕,一个翻扣,精美的修饰着水钻的长指甲陷入杯架里的卡扣,她就这样被锁了起来。 ……指甲内部嵌入塑料卡扣的感觉是极疼的,但女人没有尖叫,更没有喊出来。 ——因为她绝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失态,沦为一个被羁押的囚犯。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女人将嘴唇咬出了血,但依旧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她压下所有暴起的冲动,甜甜地说:“我以为,难得一遇,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当然。” 奥黛丽克里斯托抽出纸巾,揩了揩她唇角被咬出来的血,亲和得与职场中资历最深的那个老实前辈没两样——“是要好好谈谈,第一次见面,小姑娘,你介绍一下吧,叫什么名字?” 菲欧娜克里斯托忍不住咬了咬唇。 “……我叫菲欧娜。” 可那渗出的鲜血再次被前辈抹去——“急什么,”大帝笑着压紧了那只被卡在杯架里的手,“好好聊,慢慢聊,咱俩这是正式第一次见面——别太激动太开心,小心把自己咬坏了啊,我可没有逼你的意思。” 指甲断开,美丽的水钻戳进指尖的肉里。 但菲欧娜依旧在脸上保持着甜美的笑容,奥黛丽瞧着她笑得这样甜,不禁点点头,又用沾着爆米花黄油糖粉的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嗯,真乖。” 菲欧娜:“……” -----------------------作者有话说:菲欧娜:要绷住要绷住要绷住不能破防不能在她面前——脏手!!给老娘拿开!!! 第207章 第二百次试图躺平王冠虚影。 越过了颇为漫长的片头,影片终于正式放映,这部经典的历史剧情片采用了倒叙的手法——也因此,第一幕,便是位于黄金宫博物院第五层展厅内最中心悬浮展柜的……那顶尘封的王冠。 叶纹黄金,钻石主体,珐琅修饰,红宝蓝宝、方形碧玺、珍珠串链分层镶嵌于上,最顶端还环绕共17颗尖长棱形的透明水晶,传说那硕大的水晶内还蕴含着与克里斯托大帝权杖同源的魔法奇迹——它将所有荣誉与财富缀为一体,彰显着整座马蒂兰卡能汇集的、独属于封建时代的王室才能拥有的权柄。 克里斯托王朝之前,没有人类的国度有权力有胆量越过神明制造这种珠宝;克里斯托王朝之后,没有人类的国度能够动用黄金时代的财力打造这样的非凡品。 镶嵌了这么多的宝石水晶,这顶王冠的总重量是惊人的,每个现代人在看见纪录片科普的斤数时都会忍不住感叹“当年大帝的脖子没断可真是个奇迹”……可真当他们隔着博物院的层层幕墙看到这顶王冠,又会忍不住感叹,哪怕只几秒钟呢。 真实地碰一碰,戴一戴,如果能让他们也拥有这顶王冠……即便脖子会被压断。 它所代表的意义早就远胜于“珠宝”了。 自小国到神国,再从神国重建为一统大陆的巍峨帝国,之后帝国崩裂,版图破碎,无数个大大小小分而治之的王国——于数百位皇帝头上辗转,带着克里斯托王朝近千年的历史,浸过无数阴谋与血……那顶王冠在现代的高清摄像头下重现,于凌晨一点多的小影院荧幕上放大,却依旧显得耀眼、华美、尊贵无边。 也不知是前人的灵魂犹存,还是后人的时代滤镜作祟。 毕竟不同的时间维度就能区分出不同的两个世界——几千年后的人总倾向于把几千年前的时代想得格外美好浪漫,谁又知道,几千年前的那顶王冠真正是日日夜夜必须承担的重量时,又遭到了怎样的厌恶与排斥? ——哪怕是克里斯托帝国第二代皇帝,菲欧娜克里斯托本尊也不知道。 即使她的指甲被掰开,她的手腕被禁锢在黏腻的可乐糖水渍中…… 王冠闪现在荧幕上的那一刻,她总觉得,那顶虚幻的王冠,正好落在了身旁女人的发顶。 可明明她坐没坐相,头和肩膀一派歪斜,如果王冠真的戴在她头顶,那绝对会直接歪下来——这种人怎么可能适合戴王冠? 菲欧娜咬咬牙,暗自将笔挺的背挺得更直,甚至,她为此又一次贴近了对方的脸,贴得极近,鼻子都快碰在一起,希望以此让那顶虚幻的王冠落在自己头顶。 大帝却眨眨眼。 “不好意思,你是要亲我吗?” 她没退缩,却咧嘴指了指自己。 “刚才我跟你开玩笑呢,菲——小姑娘,别当真啊,我没有男女通吃的口味,我有男朋友的,不打算跟你亲。” 不三不四的臭流氓,不知在土里烂了多久的老皇帝,天知道你从墓里爬出来时有没有把身上的尸蛆拍干净,谁打算跟你亲,你以为自己多有魅力? ——菲欧娜心里恨不得喷这人一脸吐沫,但她压住了自己。 优雅,镇定,不紧不慢的节奏——她绝不能被这人轻浮的几句话轻易刺激。 “我只是看到了电影,”菲欧娜直视着那双深褐发红的眼睛,拿出几千年前的气性撑住了自己,“电影里那顶王冠,本就属于我的头顶,而不是你。” 哦,真挺好,大帝心想,那我能不能把当年的颈椎病与眩晕病也传递给你? 打仗布局、战前战后、和谈划分、统一政策、剿除神明余孽、完善整套朝政体系等等苦活累活统统由我干完了,直接丢了个每天只需上朝半小时就能溜的和平盛世给你大玩特玩,让你在王位上浪了七八十年,成天只琢磨搞内斗去了…… 翻翻这人的传记,她当然也是有点不爽的。 只需要专心内斗的菲欧娜克里斯托,一位因为活得太滋润太久晚年才相继被渴望夺位的子女弄下台的皇帝,与她这生命短暂身体堪忧、妃子没真心皇后没个影、天伦之乐想都不想、执政不到几年便差不多猝死在办公桌前的皇帝比起来…… 人比人气死人。 啧。 但大帝对菲欧娜这个人本身倒没什么意见,前期还挺佩服她的上位手段,只是读到她后期作为统治者的决策时,稍有些微词。 ——不过她又不认识“菲欧娜”这人,没见过面,自然不予置评。 真正第一次见面了,大帝这才注意到…… 背景荧幕上的王冠挺眼熟。像是以前她特别看不顺眼,睡前会用脚狠狠踹的那顶。 这部历史剧情片竟然讲的是克里斯托王朝史。还是以二代皇帝菲欧娜为主角的王朝史。 所以她特意挑准的这个位置,特意于深夜前来落座的原因,空荡荡第一排的最中间,并非自己原本猜想的“不愿与愚民为伍”——正前方,正中间,与此刻她为了争夺一个虚影不惜接近自己的行为。 【王位】。 大帝恍悟。但这答案出乎意料。 怎么…… “原来你很喜欢吗,做皇帝?” 距离太近,菲欧娜没能第一时间收敛住自己真实的情绪,大帝从她眼中看到了大约两秒闪过的“你白痴吧”质疑。 当然,只两秒后,她便甜甜地一抿嘴,再无半点端倪。 晚香玉与玫瑰,叠加麝香的浓郁,小黑反复在档案内强调的“香型”果然是非常标志性的,即便没有龙鼻子,也能感受到,这是个“甜到发腻”的人。 如果不是大帝此刻正捏着她被撕扯开的指甲盖,还真要觉得,她俩是对感情很好的小姐妹,在影院交头接耳聊八卦了。 “怎么不喜欢,所有人都爱我,不爱我的人也不敢恨我,只能胆战心惊地怕我——前辈你也很喜欢这位置吧,逗我说什么笑呢?” 大帝注意到她添上仰慕之意的“前辈”,也注意到没有尊称的“你”。 可她并不在乎这点话语里的小心机,只有些错愕…… 喜欢? 喜欢王位吗? ……没想过。 起初,她只是必须要坐在那里——否则她会被父亲、兄长、姐姐、妹妹、任何一个体内流淌着皇室血脉的贵族所杀死。 弱者没有选择权。 那是她必须坐的位置,所以她抢过来坐了,就这么简单。 可是渴望?喜欢?魂牵梦萦?像此刻这个人眼底暗藏的狂热追求那样,即使有暴露情绪的风险,也要挺直腰背,去争一争头顶那尊虚影——不。 大帝冷静地想,没有一刻,我发自内心地“热爱”过那个位置。 如果那时稚嫩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意外搞到了三千年后超级发达的科技光炮,一发即可夷平全世界所有她讨厌的人——包括所有神明与亲爹亲哥——那她应该会很乐意摁下按钮,一发轰完,然后拍拍屁股走人,随便跑到哪个地方当吟游诗人去。 嗯,那种不会做诗不会唱歌,只会哐哐喝酒调戏美人的吟游诗人。最好揣着酒壶一路历险,然后意外掉到龙窝里去……这样就能提前有龙了…… 但很可惜,没有这么方便的超科技光炮,三千年前的她有必须达成的目的,达成该目的的一切前提,都是抢到那个位置。 现在想想,这可真挺奇怪的…… 面前这人做了将近百年的皇帝,哪怕晚年死于乱葬岗,也始终没有丧失对王冠的热情——可我呢?我为什么半点热情也没有?真的只是因为太累了? 【奥黛丽克里斯托,你会断绝所有爱的……】 难不成,这也是被芙蕾拉尔诅咒的一种表现吗。她甚至没有后辈这样发自内心地“热爱”王权。 ……简直如骨附蛆。 可如果芙蕾拉尔的诅咒直到今天依旧这样深刻地影响着她的人格,那么…… 【奥黛丽克里斯托,你将死于最伟大的爱。】 在她的第二次生命中,它还会再次应验吗? 大帝已经有了猜想。 这令她非常不悦,原本懒散的眉皱紧了——她本就没怎么在意对面人,当然会发散思维去深想别的事——但看在菲欧娜眼中,就成了自己成功用王冠所有权挑衅了对方的证据。 两相对阵,谁先动摇,谁便是输家。 菲欧娜笑起来,她侧身,用另一只手去搂大帝的腰。 “前辈,事到如今,我们都坐在这里,何不平心静气,谈一谈分享的可能性……” 大帝自动将这些过滤为“阿巴阿巴”,无非是些和谈的假话。 这人先是借用了现代的实验体躯壳彻底复生,装成那个现代实验体过了段时间,便利用爱神的力量脱出那个组织,之后驱使芙蕾拉尔在首都做尽了显眼的罪案,大抵是想诱她出来,借着“报复那个利用我们的组织”借口,拿她当枪使,从而稳坐钓鱼台吧——菲欧娜这类型的人是不可能主动冲锋的,她要做大事总得先找个马前卒,自己躲在背后……可她又不再信任曾经的臣子,更看不起疯癫无脑的神明。 与她谋和,是个危险的决策,但她想必会判定我的优先级是“毁灭神明”,而非“人类内斗”,这就拥有了许多“合作”的可能性。 大帝从下属电脑中翻到她这段时间的行动轨迹后,便猜到了她落子的原因。 大帝也挺认可这一步,“和谈”,不是没可能,相较那个与药品、神明甚至龙族秘辛产生牵扯的组织,区区一个复生的菲欧娜还不值得她多费心,所以,如果要她给出反应——“不错。” 第208章 第二百零一次试图躺平别碰·我·的·…… 大帝曾经收藏过一个经典表情包。 就,那种,已经在联邦论坛里传烂了的,半边阳台,半边窗帘,一只侧对着主人摆臭脸的大胖猫,两只爪爪与尾巴统统非常愤怒地揣在了肚皮底下,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写满了“本喵很不快活”——愤怒之鲜明,闷气之强烈,那明明做不出人脸表情的胖猫脸蛋却凸显出了这么传神的“窝火”感,简直比正儿八经的人类生闷气还有意思。 人类就爱给可爱的动物拟个人,给无情的大自然抒个情,甚至连个电子游戏里的窝瓜都要画张苦瓜脸——那张生动的臭脸胖猫图着实戳爆了人类的萌点,该表情包很快火遍联邦,配字“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了”“别哄我让我静静”同样具有相当高的网络流传度…… 可大帝起初是对此没什么反应的,堪称毫无波澜。 她一向酷爱刷猫猫狗狗短视频,手机里几十个大g的存货,为此还专门加了个天天分享萌宠视频的同好群,这个表情包第一时间流行起来时就被群友分享了,网友在那端“嗷嗷嗷啊好可爱”,可大帝看了两眼,便兴趣平平地移开视线。 无他,那只摆臭脸的大胖猫,姿态太嚣张了。 如果这是张动图,下一秒一定会是它转身,站起,尾巴一甩,拿屁股对着主人一晃一晃,然后走去某个人手压根不可能轻易够到的沙发底下趴着,两脚兽怎么冲它“喵喵喵”,也不会屈尊出来。 大帝不喜欢这种高傲感,当然她也不至于跟只小猫崽争个地位高低出来。 同样是生闷气,比起“铲屎的你给朕备好搓衣板等着”的傲慢感,她更喜欢狗狗那种“嘤嘤主人为什么还不回来嘤嘤再不回来我哭给你看”的委屈感。 说白了,大帝的xp就是如此恶劣,哪怕是小猫小狗她也不偏好那种趾高气扬的,就爱委屈巴巴耳朵扁扁的……她还总能把那种主人比狗还狗欺负狗的视频重刷五遍八遍…… 她很乐意哄猫哄狗甚至哄哄陌生小姑娘或看不上眼的仇人,一切在大帝眼中需要“被呵护”的她都很乐意哄哄让让,可这前提是对方不能表现出“朕屈尊给你个哄我的机会”……屈尊?谁敢让她屈尊。 哄劝的前提是她乐意低头施舍,而不是等待对方高傲的允许。 这倒不是大帝在现代拿乔看不起人人平等,这是她坐了一辈子王位遗留下的本能。 曾经就连这世间最尊贵的神明都被她俘虏到后宫摇尾乞怜了,哪怕用尽绵软招数、折断所有傲骨、不断表明自己爱她爱得要命,大帝也得斟酌一下,要不要赏他个脸,让这玩意从地上爬起来——又或者,抹掉一个注定会属于断头台的名单。 她不在乎枕边人的甜言蜜语下怀着多狠毒的心思,更不在乎他们个个要杀自己,因为她也想杀了他们,只是在找一个最合适的筏子——在等到那个筏子之前,大帝也不介意享用一下那张属于神明的无暇美人皮,后宫的俘虏就是用来寻欢作乐的,“美人”“器物”与“注定的尸体”,毫无冲突。 就像曾经的她格外眼馋黑骑士的胸甲,可一旦把“黑骑士”的价值钉死在了“下属”“军人”“好用的刀”身上,便是一生都不曾越矩,即使有时会稍稍会因为他的辛苦给出偏爱,可真到了要用他的时候,又会果断将他派去遥远的边疆。 她会怜悯骑士没有亲朋,会亲和地给他介绍相亲对象,却又会根据他的价值将他安插在“监视百官”的关键点上,孤立他,削弱他,让他领兵却不被士兵崇敬,让他潜入却不被任何人所知,赏赐他一座最大又最空的宅邸,交给他一切其余臣子都不可能知晓的脏事。 劳伦维斯辛格总认定是黑骑士蛊惑了大帝,让她给了这个神秘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庞大权力——可他从没细想过,但凡黑骑士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有子女,是个正常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的“人”……大帝会给出这么多权力吗? 即便特立独行如劳伦维斯,大帝考虑着他与文森佐的兄弟关系,与辛格家族的渊源,也不可能像信重骑士那般信重他,更不可能真正信任有丈夫有孩子的卡丽、丽塔等人。 很简单,臣子可能愿意为她肝脑涂地,但自始至终,她不可能是他们唯一看重的东西。 如果说每个人都是一个图钉,人类的社会注定让图钉连出无数根细密的丝线,大帝所要做的就是掌控住丝线的最上端,确保千丝万缕的尽头汇于自己手中——可她管不到图钉与图钉之间的细密支线,盘综错节,或小或粗,每个人总要有每个人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脉络。 哪怕是最孤僻的人,也有源头,有末尾,有萍水相逢。 人不可能离开社会生存,哪怕是与陌生人说上一句话,那也是一种关系的建立,一个潜在风险的可能性。 但神秘、沉默、被旁人抵触厌恶、又格外愚笨的骑士可以是一颗孤零零的图钉,只跟她连着线,游离在所有网络之外,成为非人的监管品。 所以骑士拿着帝国最锋利的刀锋,而刀柄始终攥在大帝的手心。 她既然能给他,也能抽回来,还能随意在他掌心割出血痕——就因为骑士与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利益或感情牵绊,他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穿着人类的盔甲,却不属于人类的世界……那时年纪轻轻的劳伦维斯能推理出来的事,大帝怎么可能瞧不出来?她只是懒得去深思,懒得探寻他身上的隐秘,将他当做刀锋的她甚至没有劳伦维斯对他那么感兴趣——只要一心一意为她驱使,那,管她呢。 【骑士】的定位摆在那里,大帝一边肤浅地馋人大胸甲一边钉死了那颗孤零零的图钉,也顺带着圈死了他们之间不可能。 她那时总幻想着骑士会主动跟自己求爱,然后就按照那种“骑士与贵妇人”的流行模式,自己勉为其难准他侍寝什么的——享乐不能大过正事,下属不能扯上床单,可要是他央一央自己,倒也能发慈悲一次。 归根结底,大帝就是从未正视过【骑士】,那是她最忠诚的刀锋,但那不是她最亲近的“人”,她那颗被诅咒的私心或许被他动摇,但她的个性冷了太久,压根就不打算负什么责任。 直到三千年后【黑龙】出现,才让大帝真正正视了王座下的那个影子。 可起初,很长一段时间,他也不过是从“好用刀锋”,升级成了“自家小狗”…… 其实进步蛮大的,起码是个可爱生物了。 骑士花费了一整个黄金时代与三千多年的时间跨度才将大帝这份“对刀的信重”升级为“对狗的信赖”,由此可见,其他人在大帝心中,就更难越过那森严的图钉与定位线了。 她这种人其实是不适合也不可能与谁建立什么恋爱关系的,嘴上手上说得再甜做得再多,眼底深处的审视还是一层又一层,即使划到“床伴”的定位,也能转瞬变成“无价值者”与“死人”,哪怕有个各方面都符合她口味的绝世帅哥降临,哪怕大帝真的睡了对方,看到对方手机里的朋友同事,听到对方与亲人的正常关切,她依旧会撇撇嘴,选择离去。 她不会傻兮兮地追问对方“你妈和我掉水里你先救谁”,要求一个甜蜜的“最喜欢”,她只会考虑“有朝一日你妈的利益和我的利益不对等呢”,要求一段永远忠诚可信的关系。 大帝曾拥有过全马蒂兰卡,即使现在的她对征服世界没兴趣了,也不觉得,自己不值得伴侣的最高优先级。 可人不是狗,不会只守在狗粮盆和门缝之间的世界里,更不可能向另一个人献上永远的忠诚,就算化身超级舔狗献上了,大帝的“可信”前提,又实在是太苛刻,十来份条款详细的法律合同也不会打消她的疑心。 哦,与我闹掰你就会进监狱?那万一你未来会有一个即便进监狱也要扳倒我的强大立场呢? 更何况任何一段亲密关系都需要仔细经营,哪怕是交朋友也要时不时聊天提供情绪价值呢,经营到最后也未必能和对方当一生一世好闺蜜,说不定一个小事就散了——即使摘下王冠,走下王座,反反复复告诫自己不要再多疑多思,走到泱泱人海中学着躺平犯懒……她压根就不可能像街边稚嫩的少女那样欢笑,也不可能像信任骑士那样去信任其他人了。 除非还有第二个人类,能为她征服全马蒂兰卡,又在她的陵寝安静守上三千多年,把自己活成一尊没有她就没有生气的化石。 傻透了。 那对着小黑以外的家伙,左右试探,小心经营……又何必浪费这个心力呢。 麻烦。复杂。没必要。 他人关系,何必屈尊。 ——这范围不仅仅是人类,甚至能扩散到其他任何生物上去。 哪怕是楼底下快递点老奶奶养的小黄狗,大帝亲亲热热地用火腿肠勾着对方撸完毛了,回家后也会立刻问骑士要湿纸巾,擦手一遍两遍,再用上洗手液仔仔细细洗两遍,甚至脱掉沾上狗毛的裤子或鞋。 别人家的狗,不完全忠诚于她的狗,是随时可能会为了护卫主人冲她吠叫、龇牙的东西——那她便不愿屈尊去沾染气味,让它的口水与毛发和自己产生更深的关系了。 潜意识里,大帝挺嫌弃的。 也因此,哪怕只是联邦网图上一只很萌的猫猫,撇过脸生闷气的样子,大帝读出那股“不给你摸我找其他两脚兽摸”的酸味…… 不完全忠诚于主人,会扭着屁股自个去其他地方的,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可能性。 挑剔的她自然就不觉得可爱了。 第209章 第二百零二次试图躺平需要安抚的………… 大帝走出电影院。 因为之前和那位肥宅在影院内部乱逛,她摸到了员工通道,没从正门和那些下晚班的人群一起挤出去,而是找到了后门,绕过之前坐过的看台,又走向一旁的啤酒节会场。 小摊已不再亮灯,只零星几个地方冒着炉灶的火苗,烤串签子零零散散扔了一地,垃圾桶边有呕吐物的腐臭气息。 大帝掠过空旷的会场,又侧肩避过了几个软烂如泥到处乱撞的酒鬼,一直走到快接近公路的出口,这才掏出手机。 凌晨三点零二十八分。 难怪夜市小吃摊都散了。 她确认了时间,又戳进联系人,看了眼那个孤零零的置顶备注。 没有最新消息。 可之前,大帝刚出电影院就主动发了消息,没头没尾、异常简短的一句——【出来。】 隔了十几分钟,对方没有回复。 看来,小黑还是不打算主动联系她,那股别扭劲没消。 但她很确信他跟上来了,因为…… “哎,美女。” 大帝又一次敏锐侧肩,避过了身后浑身酒气的男人。 “我瞧你一直一个人在这晃……”他冲她挤眉弄眼,“怎么,跟男朋友吵架了,难过呢?” 的确能算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大帝漫不经心地想,但每次吵架到最后难过的不都是那个笨蛋么。 况且……大帝瞧着面前那自以为很帅、不停冲她抛媚眼、手还试图往她身上放的男人,叹了口气。 “有点分寸,别弄死。” 男人诧异的反问还没出口,后脚跟一带,整个人便倏忽消失在了监控镜头死角后的黑夜里。 唉。 大帝低头摆弄手机,又给他发了句:【出来?】 虽然是同样的词汇,但比起第一次命令似的口吻,这句要软的多。 半分钟后,不远处的垃圾桶响起闷响,传出酒鬼昏迷的呻吟。 而大帝发过去的消息显示了已读,但对方仍然没有回复。 ……狗脾气。 大帝撇撇嘴,又重新把手机揣进兜里,晃回啤酒节会场,挑着那几个还在营业的小摊,买了几份小吃拎在手里,然后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这个时间,联邦首都的地铁已经停运,交通工具只有网约车和共享电动车,但大帝统统绕过了,逛进场馆旁的小巷深处,穿过街心公园,在商业区的层层后巷中越走越偏。 看电影时她吃爆米花已经将肚子填饱了,而且,老实说,和人费口舌打机锋的时候,也不可能有什么食欲…… 大帝会买爆米花进场,主要就是为了恶心菲欧娜。 大帝当年就在贵族宴会上干过拿手抓法棍嚼嚼的人,她太知道那种优雅贵族的软肋在哪,他们端着姿态端惯了,天生看不起与“粗鲁”相关的东西,而任何一种能让对手心理破防的方法,都会是谈判的好方法。 ……当然,为此大半夜的让劣质的黄油糖精填满自己的胃,也有些不太划算。 大帝戳着手里的小吃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舀芋圆,目不斜视地绕过了墙角边几个鬼鬼祟祟的流浪汉,也没管他们是不是在自己身后被倏忽拽走,然后发出沉闷的惨叫来。 倒不是克里斯托首都的治安差——而是大帝越走越偏,尽往酒吧后巷深处拐。 虽然不比芙蕾拉尔区的夸张与堕落,繁华城区内的深夜,总有那么几个属于放纵者的窝点。 流浪汉,酒精,盖过耳膜的音乐,理智蒸发、全由欲望主导的男女。 大帝曾经特别自然地徜徉在内,几乎与他们融为一体,可现在的她清醒地、没有半点散漫迟疑地快步走着,穿梭在凌晨三点多的后巷中,听着那些后门内的喊叫或水声,还有种漫步另一个星球的滑稽感。 甚至,感受着身后不怀好意的视线挨个被截断消失,她还有点想笑。 小黑一直很不乐意她跑到这种地方来。 但他从不会出口干预,而是直接跟随在她身后,做那个最安静最尽责的护卫——不管他是不是暗自生她的气了。 这也有点令她想起千年前,偶尔她心血来潮潜入敌国的暗巷,小黑总会默不作声地跟上…… 等走到目的地时,手里的芋圆吃了小半碗,大帝感觉有点撑了。 她在那扇刷着红漆的小门前站定,无视内里砰砰咚咚的音响,将碗直接往旁边的空地一抛。 “你吃,别浪费。” ——终于不再是无声的虚影,一只黑手套伸出来,稳稳接住了她扔过去的小吃,手套背面还带着零星的血渍,昭示着主人一路上的恶行。 那甚至是从不同角度溅上去的血点。 可捧起芋圆水果碗的动作又稳又安全,大帝侧头望去,正好就看见他揭开半边面具,张开唇,小口地咬进一颗冻干草莓。 ……要论吃相斯文,大帝突然想,如果他揭去面具坐在贵族宴会里,是一定很能讨那些小姐夫人欢心的。 是头吃鸡腿都要讲究去寻柠檬淋一遍的龙,红说其他龙小时候吃东西就是趴在动物尸体上啃,只他当龙崽的时候穷讲究,还要挖个木盆,然后放在盆里才肯吃。 大帝盯着骑士吃完了剩下大半碗,一动没动。 要是里面的冻干水果换成新鲜的,想必这画面会更养眼。 要是他不闷头站在那儿对着她的剩饭吃吃吃,主动走过来让她本尊啃两口……就更好了。 大帝舔舔唇。 如果说菲欧娜醒过来之前她还有好声好气哄他的心情,现在的她就没那个耐性了,只想先发泄发泄。 有人觊觎她的狗,提出那样一个交易,不管出于恶意还是爱意——总归是会令她极为不快的。 但咬掉一枚耳环发泄不了心底爆发的郁气,对着外人总要压着情绪稳着表情……直接咬上对面这头犟脾气的龙,那才可以泄掉心里的火气。 大帝想咬他,不是撕咬出伤口,而是留下深深的牙印——在嘴唇,在脸颊,在他此刻被衣领遮着的喉结底下。 她的龙…… 大帝徘徊在他喉咙的视线一顿。 防风外套下的,不是她想象中的家居睡衣。 ——整整齐齐的衬衫,毫无褶皱的纽扣,系得规整的领带,没有任何“深夜起床匆忙出门”的痕迹,就连面料不算挺括的防风外套,也在他身上穿得笔挺。 小黑本就是个极其适合制服的架子,配着时刻镶在手上的黑手套,他总给人“工作中”的紧绷感。 可现在是凌晨三点,大帝自己就是睡衣下套了牛仔裤再穿了外套,她原以为这头龙跟着她出门也会是睡衣内搭…… 如果是一觉醒来发现她不在家便追出门,他真有这么仔细穿衣的余裕? “怎么,”大帝冷不丁问,“你跟过来之前,还去了别的地方么?” 骑士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几口喝光里面剩下的糖水,将碗一扔,直接点了点头。 “去哪儿,见谁,为什么?” 其实大帝没生气,但她一连串出口的问题自带了那种上司诘问下属的、不冷不热的威压。 骑士将面具往回拨了拨,遮住下颌与嘴唇,直视着她有些暗的眼睛。 他终于开了口。 “休息时间,您无权过问吧。” 大帝心中那股无名的火气立刻窜到了顶。 她告诉自己这和小黑没关系,她告诉自己不能因为一个注定要死的外人的垂涎干扰到她与骑士之间的关系,这就像走大街上有异性冲自己对象抛媚眼之后单独拉着对象回家对他大吼大叫一样,这实在是蠢透了——可她控制不住自己,或许令她真正生出火气的不是骑士硬邦邦的拒绝,而是他自然拨回面具的举动。 既然都愿意把唇露出来咬草莓干了,怎么就不知道主动过来让我亲一亲? 你要闹别扭就别扭,不给摸爪爪就算了,怎么能不给我亲! 大帝伸出手,一把扯过他的领带,然后用力去掀他脸上的面具,打算直接啃上去。 ——没成功,骑士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挺小心,用的是没沾血渍的那边手套,也很自然地微微俯下身,压低脸,方便她拽着领带胁迫自己。 但隔着面具传来的声音,还是平和又冷静。 “做什么?我现在不想亲您。” “没让你亲,闭嘴,”大帝蛮横道,“让我咬两个牙印。” 骑士立刻就察觉到了她暗藏的火气。 很奇怪,她应当是没有生气的,之前与他在影院接触时也没什么糟糕的心情——这一刻他与她的思维同频,立刻就想到了菲欧娜的出言不逊,与那种“明明不该撒气但还是邪火冒个不停”的状态。 陛下是很讨厌情绪失控的,但陛下更讨厌冒犯与忤逆。 她现在需要镇定。她在寻找镇定的途径。 骑士放开了扣住她的手腕。 大帝格外粗暴地掀开了他的面具,将那张塑料壳子整个扔在垃圾桶盖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惊走了后巷角落的老鼠——但她不在意,她直接啃上了他的下颌,恶狠狠地收拢牙齿,咬出深深的血印,仿佛不是情侣之间的亲昵,而是野兽在打标记。 骑士垂着眼任她咬自己,神色没什么波动,甚至带了点巨物俯视小不点的好奇。 一个比野兽更凶的坏人,他想。 但还是很可爱……很美丽……很好…… 很招人垂涎。 他抚过她的肩头,带着血的手套稍稍用了力,手指扫过褶皱,希望一并扫去那个影院工作者身上的黄油香精、流浪汉搭讪者的酒气、与那位第二任皇帝尊贵典雅的香水味。 第210章 第二百零三次试图躺平无望的……发苦…… 大帝以前挺不理解的。 她在现代看过不少古装剧,也看过那些记录着自己后辈的传记,野史小传花边新闻,总之稍有点兴趣的都会打开翻翻…… 可野史八卦毕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那里面讲得最多的除了纷乱||伦理就是情情爱爱,克里斯汀帝国的皇帝们出生起便坐拥金山,可不是成天跟各色美人钻研着怎么玩——饱暖思淫|欲,大帝不觉得稀奇,克里斯托还是王国时就作风不怎么端,成天被东方那边的保守神国指着鼻子骂“上下皆禽兽”“民糜烂不堪”。 可令她不太理解的,是野史记载、宫廷八卦、三流古装剧里总会高频率地出现一种桥段,昏庸的皇帝原本还在大吵大闹发着自己的巨婴脾气,袅袅娜娜的宠妃扭着腰过来,不过一次嬉戏、几声爱语、两三个吻,皇帝的脸色便如乌云见月般好了起来——和解压道具的玩闹怎么就能操控一个君王的心情,大帝属实不明白。 连这种最基本的情绪控制都拎不清,还反被宫里那帮花瓶利用勾引,败家的后辈们果然都是些酒囊饭袋。 大帝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旧史逸闻,是好奇,是无聊,也是想给她的后辈们找些闪光点,好安慰自己、骗骗自己,唉你苦哈哈挣了一辈子的基业不是全被糟蹋成猪食的——可惜的是怎么也找不到,沉迷嗑药的、疯狗乱咬的、懦弱无能的……在这帮蠢货中,贪色爱玩实在是个很小的小缺点了,大帝也不是不能视作闪光点——看看人菲欧娜,后宫治理得也还不错啊,出了名的魅力十足,风流美丽。 可记载里的后辈们不叫“玩美人”,那是完全被美人哄来骗去当狗使唤,什么为了爱妃跟邻国国王决斗结果被切了脑袋,什么恋爱脑发作要和情夫共享王冠,什么梗着脖子禁止了所有生育魔法,非要给心仪的皇后“最自然最浪漫最原始的幸福”,亲自生孩子结果死于难产……看得大帝头都疼,真想找找克里斯托皇陵的地址,投掷屎壳郎拱起来的粪球淹了他们。 征服什么世界,她当年还不如养猪呢,猪都比这帮后辈省心,做成猪肘子的价值可高了。 后来大帝放弃了这种冲动,不是因为她不想,也不是因为她对自己的祖宗有什么敬畏心,主要是“投掷粪球屎淹皇陵”这个任务的执行者到最后肯定还是落在她的龙身上,大帝实在不舍得弄脏他的爪子。 再后来么,她亲身体验了恋爱,也见过骑士不止一次因为她一个吻被哄好,一个摸头而雀跃。 大帝总算抛下那些冷冰冰的衡量,稍稍理解了点,热恋时被一个吻几句话改变主意,并非刻意操控,只是情难自禁。 邀舞并非都是上位者的捕猎,亲吻也并非全是不怀好意的勾引。 除了她以外的人们都生活在一个温情的世界里,利益与算计固然存在,但会因为情感动摇更改,才是人性。 刚恋爱时她总会因为被小黑干扰了情绪暗自恼火,动不动就往“控制”“利用”“压迫”……之后慢慢想通了,放平心态,也愿意顺其自然。 小黑又不是图谋权钱的美人,那头龙憨得很,她没必要总职业病发作,联想到美人皮下的毒针、昏聩不堪的政令。 她在经营一段认真的交往关系,其他人恋爱时能有的最普遍的东西,她的龙自然也该有——哪怕是这种她并不喜欢的不稳定因素,哪怕是模仿、表演、她也会照样子学出来。 当然。 大帝依旧看不惯那些被亲一口就喜上眉梢冒粉红泡泡的,但只要这么动摇的蠢蛋不是自己是小黑,她就能欣赏得十分怡然。 可到头来还是一步步往下沉,像船底凿了个洞的小舟,起初只是冒几个泡泡,后来整只舟都静静地覆上了咸腥的海…… 大帝放开了他,看着自己亲自镶上去的那几个牙印,意识到自己终于平静。 拽着他胡乱啃了几口,就泄了那股无名的火气,看着他被咬破的唇角一点点渗出血,竟然还有点平白无故的雀跃。 比遇见菲欧娜、听到那通狗屎交换宣言之前还要雀跃。 清醒地接吻后,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转变。 ……大帝的眼底不受控地闪过一丝颓丧。 她错觉这一刻的自己,和那些她曾经看不起的昏庸后辈们也没两样,前朝遇到的破事带回后宫泄火,抱着心仪的爱妃啃两口就阴雨出太阳。 不不不,这不是爱妃,这是头蠢龙,她打算正儿八经娶的皇后……那也不能完全算是前朝的破事,皇后被觊觎能归前朝管吗,野史里那几个家伙可是为了栾宠就上马决斗的……我也没为了这事跟小后辈撕破脸,算是忍了下来…… 她其实不太清楚自己在努力说服自己什么,有种“蠢货竟是我自己”的羞耻。 大帝实在不习惯这种情绪被他人反复牵动的被动感,但骑士瞧了出来。 他倒是没她想得这么多,但能看出她啃完之后平静了下来,眼底又生出了一点丧丧的、没精打采的嫌弃来。 估计是觉得我嘴巴太干,反应太木,骑士自然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最近他鼻子嘴巴总是很干,维持人形睡一觉起来还会起皮,所以总动不动变回龙形拿舌头舔舔润润……估计是败坏了陛下的口感。 他想买管润唇膏涂涂,但又怕被她调戏“就这么想让我亲啊”,那岂不是丑八怪多作怪。 骑士便道:“抱歉,还麻烦您特意哄我。” 大帝对自己这种“无端泄恨又无端被安抚”的状况还有点丧,但听骑士这么一说,她立刻又给自己找出了一个完美的理由来。 对,刚才是她特意哄他,不是她非要泄恨。 情绪转变,也是因为她自己调整好了状态,跟这几个新添的牙印无关。 ……当然,男朋友此刻歪斜的衣领、嘴上脖子上的牙印,还是尤为赏心悦目的。 大帝说服了自己,情绪上彻底舒坦了,她整了整他的衣领,帮他把扯开的扣子扣上,又柔和地摸了摸他唇边破了皮的口子,下颌带血的牙印。 “小黑,疼吗?” 把对象啃出血了再假惺惺地问人疼不疼,此举其实有点像渣男。 但黑龙摇摇头,反而很认真地瞧了瞧她愉快的眼神。 “没感觉。您还好吗?” 大帝:“……” 他后半句的提问带了很浓的安抚意味,如果她仔细注意了,想必就能读出“随便您啃您开心就好”的纵容来,从一开始就是他见她不开心了在哄她——可大帝没注意到,前半句的评价太尖锐了。 “没感觉”。 就跟渣男翻来覆去地虐了对象一遍又一遍,完了假惺惺地搂着对象说“不要紧吧还痛不痛”,可对象把渣男轻飘飘一推,直接起身去床头柜叼了根烟,然后靠着床柱“吁”地吐出一口薄雾…… “不痛,没什么感觉。” ——这句话不出自于大帝的假想场景,是黑龙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清清楚楚,冷冷淡淡的。 他甚至顶着带血的牙印利索地咬开了手套,抚过她的脸颊,手指在她唇边贴了贴,就搅进她的口腔,直接撑开。 “您还好吧,牙有没有咬痛?” 猝不及防被掰嘴的大帝:“……” 经过好一番心理斗争,她稳住了,没有直接咬他的手指头。 也因为骑士真的动手刮了刮她的齿根,眼睛一扫,又收回来,严肃得像个牙科医生:“用力过猛,牙龈有点充血,您喝口冰水吧。” 大帝:“……” 什么鬼,我啃你两口就能牙龈充血吗,我的牙又不是棉花糖捏的,你的脖子和嘴又不是铁打的…… 可她的腹诽还没出口,就见骑士脸上那片带血的牙印动了动,皮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大约五六秒后,完好如初。 至于没带血的印子,浅浅的啃噬痕迹……更是眨眼就愈合了。 大帝:“……” 想起来了,这是头龙。 拿拳头锤他都会把她手指关节锤通红的龙。 骑士翻找了下鳞片空间,拿了杯不知何时放进去封存的冰镇柠檬水给她,大帝麻木地咬进吸管吸了两口,冰水淌过牙龈的那一瞬,还真产生了一点后知后觉的胀痛。 大帝:“……” 靠。 现在她彻底不纠结那些有的没的了,为什么不能给自家龙打标记的郁闷塞满心胸。 而且大帝不仅牙疼还手疼,因为透明塑料杯不隔温,里面的柠檬水冰块太多,她想起来了,这杯水就是前段时间她买了后嫌冰牙冰手,直接塞给小黑让他暂存的。 ……可龙皮啃不动,龙鳞片下的空间也是实时封存,为什么他是头浑身bug的龙…… 大帝闷闷咽了水,冰到刺痛的手不禁抖了抖,骑士及时接住她没拿稳的饮料杯,又捧过她的嘴唇,挑开看了看牙。 好了些,没有刚才那么红。 骑士在她仰头啃上来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特意调整了适宜的柔软度,要是大帝真的瞒过他的感官来了个“猝不及防的强势猛攻”,她一口牙都能在他皮肤上咬崩。 但她身上乱七八糟的气味太令他走神,胡思乱想一通,最后调整的状态还是匆忙了些,他没有完全卸下防备,这才连累她把嘴咬痛…… 骑士抽出手指,抚了抚她冰凉的掌心,无奈又愧疚。 是我不好。 “还痛不痛?”他低声问,“我去给您买盒止疼药,或者,去诊所挂个号吧?” 大帝:“……” 挂什么号,大半夜要她去跟急诊科医生解释“我强吻我男朋友结果却把自己牙龈搞肿了”?? 第211章 第二百零四次试图躺平纯纯的。…… 大帝找的这家俱乐部不怎么干净。 音响大得说话要靠吼,灯光七闪八闪能把人眼闪瞎,舞池的地板上淌着带有闪粉的不明水渍,卡座内的香烟烟雾掩盖着搭在药粉旁边的吸管与小纸片,稍稍僻静些的吧台也堪称乌烟瘴气,渔网袜与光腿碰在一起,一个打扮妖艳的变性者正用自己的硅胶假胸冲周围展示名片。 ……自然,能让大帝在见过菲欧娜后特意七拐八拐、动腿跑来的地方,不会有多干净。 大帝这人实在是太精通当混混了,而混混总是会扎堆出现在不三不四的地方…… 消息灵通,人脉广泛,打听要紧的事就和去厕所办事一样简单快捷,还总能泡在男男女女醉意朦胧的眼波里。 可两年来她懒得连勾搭人都没兴趣,或许也不过是寻一片乱七八糟的大海,把自己随波逐流地抛进去,用酒精和摇滚麻痹神经。 酒吧。旅店。妓|院。阴沟。 这种地方骑士也不是没来过,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大帝派他执行任务不会刻意挑选“干净”的场合,这地方是常事。 不过大帝自己也知道,连对她喝酒都格外不满的小黑是无法容忍这种地方的——打探消息是一回事,亲眼看着她在里面厮混就是另一回事了,不管对方是上司,还是新晋女朋友,他都会冷着脸生气的。 所以她过去只是瞒着小黑偷偷来,哪怕闹出事了被押进看守所,也不敢打电话跟他吱一声。 但今天是不同的,今天她特别专注特别热情地提前哄过龙了,想必是没问题的…… 啊对。 在大帝自己的认知里,“一个亲亲就晕头转脑”的自家龙已经被她成功哄好了,完全没问题了,她刚才可是那么主动地搂着他亲了那么久,况且期间他的爪子也在乱摸,要不是还有正事要做他俩就甜甜蜜蜜去隔壁快捷酒店滚了——反正她不气不恼挺愉快的,坐下后和人套话的笑脸都带着三分真实,手指头还时不时在桌上敲敲小曲。 那还能有什么问题,难得小黑被我哄得冒泡泡,带他来一次这里,应该也不会太介意……吧? 可大帝坐下后和帅哥酒保撩了两句,她想通过他打听前段时间在俱乐部里流窜的新药贩子,但酒保把果汁端上来后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一副要接着和她调情的架势,说着说着又想给她暗示。 大帝有段时间没来了,其实已经不记得对方具体姓名,但托人办事总不能把人锤开,她假惺惺地又应付了几句,这才将话题带回正轨。 “……你说前几天的生人?啊,那我帮你问问姐……” 酒保口中的“姐”是这家俱乐部的老板,和大帝也是熟人,但正在楼上包厢忙着接待贵客,酒保打内线问了两句后,让她等等。 然后他绕回她身边,问她这么久没来是出了什么事,最近过得怎么样,眼神上上下下来回扫…… 说实话,他长得不错,举止又有些分寸,即使说话暧昧也没动手动脚,瞧她的目光里真的有那么点干净的关心与探寻。 这不是个低劣的搭讪者,这是个潜在的爱慕者。 可大帝没心思去分辨闲杂人等的真心假意,他越缠着她说话,她的背就越发毛,总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总觉得下一秒眼前这个活人就会从手腕开始被切成臊子。 总算等到酒保被其他客人叫离,大帝赶紧趁他不注意转过头。 只有混乱的灯光男女,没有小黑。 ……当然见不到脸,没了面具的他不会再轻易现身。 而且他挺乖的,被哄好了应当没事了。 可那股杀气若有若无,大帝还是心虚。 她端起自己的果汁离开吧台,避开了过于殷勤的酒保,又转头叫了个侍应生,付了最低消费坐去稍清静的卡座,还让人拿了张崭新的面具。 这地方当然会有面具,虽然做工不怎么精致,更接近于劣质化纤做的情|趣眼罩。 “小黑,”大帝把那片半脸面具推了推,小声道,“拿去,别躲着。” 一眨眼的功夫,面具消失在桌上,但旁边无龙现身。 大帝清清嗓子,想说你直接坐我旁边吧,看不到你我有点不放心,这地方太乱了…… 但俱乐部老板已经从楼上扭着腰走下来,眼神瞄向这里,风情万种地撩撩卷发,摆了一个大帝熟悉的招呼姿势。 那一瞬间,大帝没有感叹“真是个美女”,她只注意到了对方过深的v字衣领和嘴里吞云吐雾的浓郁,老板夹在手指间的烟卷里面绝非普普通通的烟草…… 那是她打算安排事情的熟人,但那不是个她会放心让男朋友面对面接触的好人。 小黑肯定会呛鼻子。 大帝皱皱眉,改了口:“戴好面具,你去卡座外守着,显出来让我看见。” 骑士收回一直盯着那杯果汁的目光,听令离开,又挑着一个独属于大帝的视角现了身。 大帝匆匆看他一眼就转了头,因为夹着烟的美女老板很快扭到了大帝身边,两人坐在灯光迷离的小卡座里说话,虽然没有刻意遮挡,老板吞吐的烟雾很快就干扰了骑士暗暗盯视大帝的视线,他眼看着那一缕缕熏人的灰雾飘向她扬起的眉眼。 骑士捏了捏手心。 不管如何,他下定决心,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扛进浴室。 又是香水又是烟,这些垃圾臭味都快把他的陛下腌入味了。 “小哥,新来的?喝点什么?” 骑士转头,招呼他的人正巧就是去而复返的酒保,他所坐的位置是吧台边缘。 酒保心不在焉地擦着桌子,飘忽的眼神也溜进那个已经烟雾缭绕的小卡座,他可能是一路找过来的:“你说姐怎么就能和她处这么好……她怎么总能和别人都处这么好?” 骑士没吭声,酒保的话只是非常轻微的嘟哝,他估计以为面前的男人听不见。 “她好久没来了……只奔着姐……也不和我多聊聊……” 嘟哝到一半,突然又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客人面前屡屡走神,酒保扯出一个匆忙的笑。 “喝点什么,我请您一杯吧?” 我不喝东西,骑士认真地想,我想切了你的手挖了你的眼睛,再吸溜你的脑浆。 ……但他也特别坚强地回想了一下大帝手中那杯无酒精果汁,告诉自己别和外人计较别打扰公事,告诉自己她是在乎的她只是没那个意识……骑士奋力压住了暴虐的妒火。 其实他现在的状态很稳定,但和大帝那通乱亲没关系,骑士被没分寸的白痴女朋友气了一晚上已经气不太动了,就像饿狠了之后就不饿了……之前他拼命找了个细节鼓励自己要坚强,属于是自己努力把自己哄好。 更何况感情的事此刻只是小事,陛下硬要熬着精力通宵来办的事才最重要,他不会在这时瞎闹。 所以骑士平静告诉酒保:“不要酒,汽水就好。” 酒保有些诧异,今晚接连两个不喝酒的跑到这种地方,但骑士是个陌生男人,他没兴趣多说什么,还是扭头给他端了杯柠檬雪碧。 骑士本没打算真喝,但他眼角的余光看见另一个小卡座里有人趁着同伴转身往杯子里抖药粉,默了默,还是端过了汽水,双爪仔细捧好,吸管也咬在嘴上。 这地方太乱了,他要把陛下看好。 ——于是,当大帝和俱乐部老板聊了一段落,后者暂时要离开回到楼上包厢看看情况,她独自轻咳着挥散烟雾去瞧吧台时,正好就看见了骑士。 背挺得笔直,双膝并拢,两只手捧着杯汽水,一边低头吸吸管,一边数杯里液体的气泡。 大帝乐了。 哪来的笨蛋小朋友啊,怎么坐在这种地方还能散发出纯纯的傻气呢? 她想冲他招招手将他叫回来,捏捏自家乖龙的脸颊再亲几下,可又顾忌卡座里的烟味没散完会呛龙鼻子,她这个人鼻子都闻着呛…… 而且这地方有监控,大帝不想在监控底下掀开他的面具。 最终还是作罢,拿出手机摆弄几下。 “嗡嗡。” 骑士低头一瞧。 置顶联系人:【我还要谈一会儿,你找点东西垫垫吧,凌晨喝汽水对胃不好。】 竟然破天荒关心起他的胃了,骑士有点莫名其妙,龙胃可是把人连衣服带盔甲吞进去都没问题的,平常帮她处理剩饭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如果不是他太了解陛下,都会怀疑她这是心血来潮,跟他没话找话。 大帝发了句消息,看他只傻乎乎地看手机,不禁暗自舔了舔牙。 真想把他叫过来,继续抱着亲啊。 她的嘴巴舌头和手指头都痒痒的,又忍不住多话:【这里不供应烤鸡腿,但炸花枝丸还不错,芝士鸡排也挺香,配着汽水都好。】 骑士再厉害也不可能从这句话里读出“很想亲很想抱很想动手动脚,但监控下要保持距离所以只能用私信戳戳”的心思,他眨眨眼,将上司突然的没话找话理解为“拖着他一起熬通宵的愧疚”。 这很合理,陛下做上司远比做女朋友细心,搞员工补贴一套又一套。 他不想耽误她正事,打字:【不必,酒吧餐食太贵。】 一杯柠檬雪碧就要四十多块,骑士刚才点单时就发现了,乌烟瘴气还乱得离谱,不如他去外面便利店买一瓶喝。 这就不是吃吃喝喝的地方,这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大帝:【抠什么,又不是没钱。】 骑士打开手机余额,撇去固定要给大帝订餐买东西的份额,算了算。 【没,快月底了,和女朋友约会了几次,这个月工资基本花在开房钱上。】 第212章 第二百零五次试图躺平笨。 大帝没能成功冲到骑士身边,因为俱乐部老板又转了回来。 明明公事已经谈完,她叼着烟嘴重新坐到她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她和她聊闲话,也不知是不是对她起了疑心,大帝只能第三次回到烟雾缭绕的座位里,用一个最放松敞亮的坐姿降低她的戒心。 但她从没有那么焦灼地试图离开一场正式谈判。 也从没有这样剧烈地厌恶过香烟与酒精——前者升起的雾遮挡了她看向小黑的视线,后者就是造成这一室混乱的元凶。 醉醺醺的女人,醉醺醺的男人,清醒正常理智等等属于白天的关键词统统都在酒精里泡到发白,共同堆积出这么个人类专门用来发泄欲|望的地方,又制造了小黑身边不怀好意的眼光。 乱。 ……她为什么要带他到这种乱地方来? 她早该知道,缺什么馋什么,糜烂会被保守吸引,混乱趋向于单纯,统统是人类的劣根性。 堕落的、无节制的、那些昏头昏脑竟然敢用那种眼神觊觎他的——大帝不懂温情,她只能摁着心底那头几乎发了狂躁症、一生只学会掠夺征服的野兽,勒令它乖,它听话,不要惹是生非,不能方寸大乱。 等到终于打发走老板,她便一阵旋风般刮到骑士面前——可男人不见了,女人也不见了,只他孤零零一个坐在那儿,手里是杯喝空的雪碧。 大帝对上他面具后的眼睛。专注,诚实,清澈见底。 世上最瑰丽的眼睛,却只倒映着一个最笨拙的人影——横眉倒竖的她自己。 她重重喘了两口气。 骑士有点莫名其妙,想问她事谈完了吗,但她硬邦邦丢下一句“走吧”,就扯过他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仿佛背后追着一头发狂的怪兽。 像是生气了,又像是害怕了。 他能感觉到她拽他袖口的手指格外用力,抠得指节有些泛白,但真正离开了那扇小红门,重新来到后巷时…… 大帝又放开了揪住他的胳膊。 她默默望了他一会儿,嘴角下方有一小块肌肉抖了抖,像是试图挑起一个笑,又害怕过于狰狞。 陛下不怎么开心,骑士估摸着,或许是她和老板的事情谈得不顺利。 他猜测她会再次掀开自己的面具啃上来,啃出更多鲜血淋漓的牙印,她还是他单纯看待的君主时,骑士看见了大帝脸上这种表情,就知道,之后往往是要见血的。 这个过于和平法治的现代社会没法立刻给她提供见血的道具,所有属于过去的“惯例”,只能由骑士自己提供给她了。 他非常乐意,毕竟被她啃一点也不痛,还近似于被抱着亲。 可大帝没有再啃上来,她只是又做了一次深呼吸,闭闭眼,往下一软。 “结束了,回家。” ——骑士及时捞住了整个要往下扑的大帝。 并非那种绷紧后的泄力、狂怒后的虚弱,这一软更像是没什么心情、没什么精力,打出蛋壳的鸡蛋软绵绵往下一趴,任由一锅油把自己煎熟煮烂。 哪怕他真的不伸手捞住她也没关系,脸朝下倒在布满酒渍和油渍的地砖上也无所谓——而大帝过去也的确在这种乱七八糟的角落有过物理意义上的“躺平”。 骑士捞着她,犹疑了片刻,摸不透陛下是想独自趴着静静还是要他抱起来飞行,她今夜一直有点反常,他怕误会了她的意思。 最终他找了个折中选项:扛起来,托住臀,背到肩上。 大帝没有反对,她趴在他的后背上,还稍稍挪了挪位置,把脸贴在了他脖子旁,很慢地吐息。 知道这是上司的默许,骑士背着她往外走,他速度很快,步伐却很稳,两只手臂把她的下肢托抱得稳稳的,哪怕大帝不伸胳膊环他脖子,直起腰来胡乱挥舞,也不可能掉下来。 但大帝没有直起腰乱挥乱闹,她的双臂一直环绕着他,两只手甚至交叠扣在他胸前,扣得死死的,像某种怪异的领结。 骑士背着她走,看着她叠在一起也没什么重量的、单薄的手腕,心想,陛下一定是累狠了。 从十一点多忙到现在,一直在和不同的人打机锋,一离开俱乐部就往地上瘫…… 对励志躺平的陛下来说,这个没有睡眠的夜晚是超负荷运转,她的电量彻底耗尽了吧。 骑士原打算再和她继续沟通那些他独自理不清的感情问题,谈谈那些淤堵在胸口的难过与嫉妒,然后回家后里里外外地把她身上的臭味洗干净,最好还能锁在卧室里重新裹上几遍自己的气息…… 可他背着她,听着她贴靠在自己颈侧慢慢呼吸,看着她有气无力搭在面前的双手,慢慢的,就没主意了。 骑士什么也不想。 只专注于下一个脚步,迈得再稳一点、再稳一点,能让他疲惫的陛下一路安稳到家。 【她怎么总能和别人处这么好?】 又一个爱慕者的呢喃在他耳边回响。 可你们不知道,骑士认真地踩下下一个脚步,你们谁也不知道,她本质上和任何人都处不好,她是个被芙蕾拉尔断了所有柔软丝线的小孩,自私与冷漠出生起便刻在她的灵魂里,几乎没有人类配得上她的钦点,也没有人类会真正去热爱她冷冰冰的本质吧。 离她越近,看她越透,便会越深刻地明晰,自己有多遥远。 无望的爱得不到回报总会扭曲,所以多少人爱她就有多少人恨她,哪怕是活在她的恐怖统治中的那些神明俘虏……真的不爱吗? 不可能。 她这么好。 她值得曾经每一个枕边人的魂牵梦萦。 可陛下没必要对那些爱啊,恨啊,不甘啊……她没必要对任何人的心意负责,她又没有命令别人爱她,她只是太好了。 陛下其实有资格踩在所有人的真心上面打哈欠,“所有人”,也包括他自己这份异常麻烦纠结的感情。 骑士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但他知道,她其实连“践踏感情”都懒得做,不想和任何绵软的麻烦的情绪有牵扯,到头来只想安静地待在棺材里,享受一场慵懒的午觉。 陛下最注重公事,也擅长社交,但私底下她宁愿趴在阴沟小巷的垃圾桶旁边抱着酒瓶子一动不动,也不乐意去耗费精力搭理能让她变体面的事情。 因为是最厉害的陛下,所以总能做得最好。 可做得最好,不代表她乐意,不代表她喜欢,不代表在这些人这些事中间打转会让她……开心。 陛下只会疲惫而已。 因为公事,还是因为他今晚和她闹了太久的脾气? 骑士向上送了送背上有下滑趋势的女朋友。她的心跳近似于睡着了。路还要再走稳一点。 ……回家就好,回家就能睡觉,这不是三千年前了,她没必要钻到棺材里才能放松休息……回家后把陛下放上床,我再去给她炖一锅她喜欢的土豆浓汤…… “小黑。” 背上人突然道:“之前你和谁说话呢?” “……谁?” “先是一个女人,然后是一个男人,再然后……” 哦。 骑士回答:“没深聊,不知道。” “……不知道?” 骑士脚步一顿。 陛下好像不单纯是累了,他琢磨着她语气里那点古怪的紧绷,除了没精打采,还有点别的。 像炉灶里将熄的小火苗。 “不知道姓名,不知道年龄,接近前就避开了,所以不知道。唯一一个多聊了几句的是同性,他身上喷了香水,还反复夸我身材棒,我说他的身材才是我的理想型,但他奇奇怪怪挤过来摸我胳膊,所以我也让他滚了。” 诚实、直率、详细又准确的汇报。 大帝松了口气。 她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追问他那些搭讪者,逼问他有没有和那个男人交换通讯码,但怎么开口也不合适…… 没想到,在她开口问出声之前,他便全部说清了。 她甚至不用解释自己为何介意。 “小黑……” “嗯?” “… …以后,除了异性,在外面也要小心同性。” 大帝想告诉他那个男人是冲着他来的,想教他刚才那些人是用什么眼光打量,可张张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到了嘴边,又变成格外蛮横武断的:“不管是男是女,和他们说话和他们肢体接触,一律不行。” 骑士将她又往背上送了送,没说话,大帝本以为他在酝酿一个单纯的“为什么”或干脆利落的“好”,但他最终却摇了摇头。 “不行。” 他认真道:“取快递也不能避免和快递小哥沟通,公司会议也不能全程无声,这道禁止说话的命令会严重干扰我执行您指派的任务——恕我拒绝。” 大帝:“……” 小傻龙。 什么也不懂,怎么就能乖得令人安心呢。 从刚才起便一直闷在心里发狂的那头野兽顺了毛,伏下来放松了爪牙,而她忍不住偏偏头,嘴唇轻轻蹭过他的侧颈。 一个微凉的吻。 很少见,不含疼痛,不含撩拨,不含占有欲。 骑士的脚步又顿住了,他侧脸看了她一眼,大帝有些紧张。 他的眼神讶意中又透着点温柔,仿佛下一秒就要贴过来交换一个唇贴唇的吻。 大帝立刻闭了眼。 ——可闭着眼的她却没等到印在唇上的触感,只是后脑一凉又一热,他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团围巾,裹在了她的脑袋上,又拉过她耷拉的外套连帽。 “嘴唇都冻冰了,”他端端正正地给围巾打了个死结,就封死在她嘴巴上,“您别受凉。” 第213章 第二百零六次试图躺平垃圾一条。…… 大帝兀自和嘴上那圈系死的破围巾搏斗了好一会儿。 调情到一半被打搅的感觉很不好,她特别想把它弄下来吐到呆子男朋友脸上,再把他摁到墙上啃两圈更深的印子,最后能把他奇奇怪怪的单纯脑回路啃歪一点,啃出正常男人该有的兽性大发,然后一路啃进隔壁快捷酒店。 不是为了发泄什么,纯粹是大帝要扯他衣服。 但惦记着带她回家的骑士已经背着她掠过了之前走过的街心公园,联邦政府总喜欢在这种供附近居民散步运动的街道绿化区里布置奇奇怪怪的游乐点,骑士正巧经过一排镶在滑板区旁边的哈哈镜,大帝趴在他背上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与嘴上围巾结搏斗的过程远没有她想象中威风凛凛,自己像条奋力甩头摆脱伊丽莎白圈的傻狗,而驮着她稳稳前行的小黑才是傻狗那个靠谱的饲主。 大帝:“……” 大帝趴回去,脑袋一动不动了。 骑士背后没有长眼睛,自然无法得知大帝这种从愤怒到羞耻、羞耻至极又变回放弃现实的心理波动,他算着时间加快脚步,避开了一切路上可能出现的人流。 不晚了。 再离开俱乐部时,已经是早晨五点,他们这条路固然能避开川流不息的地铁口,但避不开早点摊——包子油条豆浆连带着灌饼,星星点点的,陆续出摊了。 骑士认定了他的陛下很疲惫,便不愿让其余噪音打搅她休息,哪怕只是早点摊遥远的叫卖声。 所幸早晨五点这个时间也不算很早,他绕开路线,还是顺利找到了无人的回家路。 克里斯托联邦首都本就位置稍偏,去年又是台风又是暴雨又是冰雹,各式强降温恶劣天气在这片土地上连环相撞,反常得很。 所以,即使寒假已过,时值初春,正是大帝在这个时代停留的第三年——空气里还泛着干冷的意味,穿着羽绒服会沁出一背热汗,脱了外套,又是透心凉的冷。 居民楼里的老太太拄着拐翻过家门口那本要下春雨准备耕种的黄金古历,电视台里的气候专家却又僵着脸干笑说,云层上正在酝酿本年的第一场冬雪。 气候怪异,仿佛在人类无法触及的地方,有神明搅乱了这片大陆的作息。 大帝倒没怎么上过心,她不是搞科研的,分析不出错乱的气象数据,更何况宅宅星人每次出门都披星戴月浑浑噩噩,对天气与温度也不甚关注,唯一能接触到的就是骑士每天都过来试图给她加衣服提醒她穿厚点别再趿拉拖鞋,而她嗯嗯啊啊应付。 但这不妨碍她知道去年一整个冬天都没下雪,而今年这个春天格外寒冷,天亮得也特别晚——早晨五点,霓虹灯牌暗淡下去,一整夜的酒气抛在他们身后,早点摊的热乎白气升了上来,可太阳与光仍未出现。 半边月亮光秃秃地挂在天上,靛青色的天空像一个倒扣过来的壳子,压着水汽、风声和冷意,街上没有鲜活的人气,而她所贴靠的肩头慢慢罩上了微凉的露水。 并非春日的透明露珠,那边缘是冬日特有的霜花。 大帝被骑士早早堵在了兜帽和格外厚实的围巾里,又贴靠在龙热腾腾的背心上,她被烘得一点也不冷,但对外呵了口热气,看着骑士肩膀上那点快要凝结的冰晶融化成一抹湿迹。 这天气是冷得不太正常,她不满地想,小黑这外套怎么一点也不防水呢? 就算钢筋铁骨,也会因为浸透的寒湿气难受吧。 改天要多给他买几套保暖的衣服…… 还要多给他挑几件好看的毛衣,以免脖子里倒灌冷气。 大帝又一次往他的侧颈那边贴了贴,这次落不了唇,只能把嘴上打死的围巾结挤进去,想着能顺道挡挡风。 ……好烦哦,系得这么死,就不知道里三圈外三圈把他俩绕一起吗,这围巾又粗又长,绝对能够使用情侣共享系法。 但小黑大概率不会? 大帝眼瞅着他颈后的发尾也逐渐挂上寒意,更不满了。 她不怪任劳任怨给自己当交通工具的小黑,她就怪此时堵在嘴上的破围巾。 又扎脸,又毛躁,又制住了她的嘴让她不能跟他说话、不能亲他、不能贴他,还没本事把她的龙在寒风里护得暖和一点…… 如此累赘,要你何用。 于是,等到了家后,大帝从骑士背上下来,被解开围巾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废物一条,扔了它。” 骑士反扣上家门,怔了一瞬,凉意从指尖窜到心底。 一瞬后,他才反应过来被大帝嫌弃废物的那“一条”是指围巾,不是在骂自己。 ……围巾和狗的量词都是一条,没办法。 骑士松了口气。 “陛下……” 大帝却已经在他发愣时动作了,她抢过那条粗糙的大围巾就往门口的垃圾桶扔,扔完了还不耐烦地搓了搓嘴巴上的红痕:“小黑,你哪里买的便宜货?针脚这么粗糙,是网站的满减赠品还是直播间的一元抢购?下次别再贪着那点折扣网购,要买就买好的,我给你报销……” 一路吩咐着走到浴室,大帝意识到他没跟上,又扭过头。 在寒夜忙活了一晚上,按常规,下属应该在回到家的第一刻直奔浴室,给她放好热水泡澡。 而大帝也打算好,等他先冲进浴室,她再幽幽晃进去,反锁了门断了他后路,再直接扒了他衣服将他推倒——怎么,没人规定不能和男朋友一起泡澡吧。 她又不是打算干什么不正经的事。 骑士之前觉得她很累,而大帝现在觉得他很冷。 但眼看着她都走到浴室边上了,那个本该急切绕着她转的呆子还愣在玄关里,两只手揪着被她扔进垃圾桶的围巾脚——那条围巾太长,大帝胡乱揉成一团丢到垃圾桶里后,还缀了一米多在外面。 大帝挑挑眉:“怎么,你舍不得这种顶多九块九的劣质品?” 骑士没吭声,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两只爪子攥着那片还没掉进垃圾桶的、粗糙的围巾脚,像万圣节要糖的小孩抱着被大人故意用水管冲翻的糖果桶。 大帝莫名从中读出了一丝委屈来:“……怎么了?” 骑士没有回答。 他揪着围巾,看着她,默默站了好几分钟,久到茫然的大帝忍不住低头打了个喷嚏。 睡衣内搭加一件薄外套,在外面混了一整夜,她到底是有点受凉了。 一直僵在那儿不动弹的骑士终于动了,他像是被某种最高优先级的命令激活的机器人,甩开了手里紧攥的东西:“没什么,我这就帮您放热水泡澡……” 他匆匆跑进浴室,与她擦肩而过时却刻意避开了她打量的目光。 大帝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她的确很累,那根绷紧的弦早在与骑士独处时、趴上他的肩膀就松了下来——只不过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大帝只是盘算着要把自家龙焐暖和一点,多买毛衣围巾和厚厚的外套,然后和他在浴室里洗掉那股她厌烦不已的酒吧香烟味,再零距离地啃一啃抱一抱……零距离发展到负距离也没关系,倒不如说负距离最好…… 她觉得今晚自己乱糟糟的,宛如一团露了馅缺了口的待发酵面团,问题是她自己也理不清里面包了什么馅搅了什么菜……虽说小黑表现足够优秀,她也没打算再跟他计较,不生气了也不烦心了…… 但不算好的情绪乱七八糟闹腾一通,最后沉淀下来的,就只是筋疲力尽。 一道怎么解不开的题,一颗无法顺畅理清的心。 理不清就不想理了,大帝只想昏昏沉沉放空大脑地睡一觉,所以格外想找他胡闹。 虽然交往至今和小黑之间的亲热频率不算高,但每次负距离接触后,她都能痛痛快快地睡到第二天中午或晚上。 当然,免不了浑身酸痛体力掏空……但几个吻就能消除副作用神清气爽,何乐而不为呢。 浴室风暖开启的动静挺响,大帝听着里面的水花声,知道自己差不多该进去了。 如果不卡好时机反锁房门,那呆子肯定会逃——他哪里懂浴室play这么高级的玩法,他到现在还坚持跟她有事去酒店开房,在“特殊侍寝场合”上斤斤计较。 可今晚又与之前无数个夜晚那么不一样。 大帝站在浴室门前,盘算着待会儿的计划,她却没有慢慢被以往那种迫切的、激昂的心情覆盖头脑,抛去了被美色与欲念主导的状态,也抛去了“爽就完事”的享乐主义,她的思绪不再滑向门后被热水打湿的肌理,而是反常地又一次回到了早晨五点时他背她回来的肩膀——露水,霜华,一片湿迹。 他说她的嘴唇被冻凉,可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脖子灌入太多冷风吗? 一头本就体热、亲和火属性的黑龙保暖措施,与自己的需求排解,优先级该如何排列? 仔细捋一下前者,就会发现,“龙”与“会冷”联系在一起,都是很可笑的。 但大帝脑子里没有多余的问号。 几乎是在梦游,她转过身,撤开脚,走回玄关,去翻找衣架上被骑士搁好的外套。 手机……手机……网购……合他尺寸的毛衣与外套…… 大帝本没想那么多。 她惦记着要备几套他会喜欢的冬衣,又顺手先捞到了他的手机,所以大帝就点进购物软件的订单记录,想顺便看看他自己在网上买衣服时通常会选择的款式。 她难得没什么故意逗他的想法,想认真给他挑两套他会喜欢的。 可关键词“毛衣”,没有。 关键词“羽绒服”,没有。 关键词“围巾”,也没有。 大帝较平时不太清醒的脑子没想到“或许这个购物app对小黑而言不常用”“他可能是在更便宜的海鲜市场买衣服”,她迷惑地皱皱眉,将零搜索结果直接与“他压根没给自己买过”划上等号——可不对啊,这不是买了条超劣质的围巾吗? 第214章 第二百零七次试图躺平骗子。 最后场面闹得有点难看,尽管他们谁也没有生谁的气,只是不肯在对方的逼迫下松口而已。 她跟男朋友两个在阳台拉扯了大半天,一个坚持要把丑东西揪去垃圾回收站、不让她碰半点肥皂沫星子,一个则坚持要亲自把丑东西抱在怀里洗洗刷刷、再颁发几十个“全世界最时尚围巾”的奖章,吵着吵着从而演变成了时尚审美上的相互攻击——一个红着眼圈说很丑一个吸着鼻子说是时尚顶流——结果执拗到骨子里的两个蠢蛋谁也没能说服谁,黑龙对她动了手。 没错。 这是第一次,在不涉及大帝自身身体健康的情况下,也在保有理智没有失控的卧室之外,他对她使用了武力压迫。 ——他把她直接拎起来、一路扛回了浴室,而大帝不依不饶地骂他、打他、抓他——直到水盆翻倒,搓衣板和洗衣液一地乱摊,她在他的肩膀上不断挣扎,被一把丢进浴缸的热水里。 而那条七米多长的围巾终于还是被她抢了过来,大帝抱不动整垛被水打湿的毛巾山,只是在厮打中忿恨地揪过来,倒挂在他肩上揪出一路长长的水迹,宛如童话里长发公主在高塔垂下的绳索,从阳台的瓷砖拖到了浴室的瓷砖下。 而黑龙高高地站在池边俯视她,顶着一脸红红白白的指甲印。 大帝知道那点指甲印会自动复原,所以她拒绝心疼他。 “给我肥皂,”她喘着气从热水里坐起,去够地上那截打湿的围巾:“给我,我要继续拧……” 黑龙没有放任固执的她把一浴缸的热水又变作一池围巾专用清洗剂,他带着一脸的红印白印看她,然后转身把那条七米多长的沉重大围巾拎起来,就如同刚才一把抄起她拎进浴室,他将整团围巾甩到洗手池里,带着股不依不饶的凶蛮劲。 大帝生怕他一爪子刨烂了自己的宝贝,抠着浴缸站起:“你——”黑龙转身,他脸上被指甲挠出来的划痕已经消去大半,只留下几道浅淡的白线,在浴室里逐步漫开的水蒸气中,恍惚间,大帝看成了泪痕。 她哑然。 半晌后,再慢慢开口:“之前我的评价……对不……” 黑龙一言不发地面对她解开了衣扣,然后他踏进了浴缸,把站起来的她重新摁回热水里。 ……大帝这才明白,不管多夸张的玩法,只要是个刚开荤的年轻雄性,只要他对伴侣抱着无与伦比的热情……那他总能为此降低接受的底线,无师自通地掌握许许多多的犯规情景。 当然,她不会知道,起初这头龙真的只是重新燃起了“亲自将她洗刷干净再裹满气味”的想法,可当他冷着脸伸手去拿沐浴露时,却发现她格外热情地把腿架了上了他的小臂……就打定了主意,要把“初始目的”封死在嘴里。 睿智成熟的君王传授了一个崭新的地点,勤奋好学的臣子自然会奋力举一反三,实践练习。 他们在浴缸里实践了很久,大帝试图问他是什么时候编织了这件礼物,问他制作它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自己,问他是不是和电视剧里的傻白甜女主一样弄出过一手创口贴……她觉得一定能够得到最诚实的答案,因为这种时刻的雄性套话最简单…… 可前提是她要有能跟上对方的体力与脑力,引导一个开始很简单,控制住过程却很难,最后她被颠簸得七荤八素、再没什么力气问问题,热水搅出过于浓郁的蒸汽,不停歇的吻几乎让人窒息。 亲热时他总痴迷于接吻,仿佛要从人类那里夺走最基础的呼吸。 大帝在缺氧的环境里竭力绷紧,她没有放弃最后那丝气性,哪怕窒息也坚持撕咬回去,像是要把【致奥黛丽】用牙齿纹到他的胸口前,也织出一件能被对方如珠如宝护着的东西。 用来套话的问题零零碎碎,她不记得自己后来叫了什么,喊了什么…… 然后大帝只记得一件事。 她要扩建浴室,弄一个更宽敞更方便的大浴池,再拉高风暖设备的等级。 太窄了,太小了,不说一头龙,她这个人类都憋闷得不行。 ……意识回归、视野清晰后,她发现自己被抱出浴缸,趴在卧室的大床上。 头发擦干了,酸痛的膝盖和腰底下一律垫着热烘烘的尾巴,而男朋友正坐在她身后,略犹疑地比对着手中的软膏与药盒上的附赠说明。 大帝不知道他的尾巴具体缠了身上哪些地方、又把自己缠了几道,但总归比那七米多的围巾更长,连又涨又麻的肚子底下都绕了三四圈,而且不是缠死的圈紧,是微微摩挲、活动的抚触,与母亲摇晃婴儿摇篮的频率相呼应。 如果这头龙不干骑士了,一定很适合去推拿店做按摩,尾巴揉得比人手舒服太多。 大帝不着边际地想,听着他又在塑料袋里翻找的动静,不知道这头龙病急乱投医、仓促间买了多少种不同牌子的软膏。 大晚上去药店买这种东西情有可原,但大早上去药店买这个,他想必又招惹了不少目光。 大帝想象着那个画面就忍不住笑,但笑着笑着又困得慌,尾巴的摩挲让她昏沉无比,意识一点点模糊了。 但她心里惦记着事,看不到龙的正脸,又没有扭头的力气。 “黑,”大帝嘶哑开口,“不用涂药。” 她的本意是那点胀痛感没关系,反正你的尾巴慢慢揉就很舒服了,实在不行就多亲亲我,满血回复所有伤病。 但他低低应了一声,把塑料袋囫囵丢回抽屉,掀开盖在她腿上的被褥——去他的龙族,去他的舔舔特性。 大帝闷哼一声,立刻咬住了枕头套,她想抬腿踹开那个大逆不道的脑袋,膝弯处的尾巴圈却不肯放开。 于是意识又一次断片,短暂、尖锐、起伏格外大的一次断片,第二次从昏迷中醒来时,大帝意识到自己换了一只新枕套,和一条新床单。 她两眼发黑,可窗帘外是晨光明媚。 那依旧是间歇性的清醒,时间距离她上一次昏迷没过多久,自己依旧趴在床脚,装有软膏的塑料袋从抽屉里跑出一角,卧室地板上还残留着浴室里滴出来的水汽。 大帝在蹦跳的、充满光斑的脑子里看了好一会儿地板,试图分辨出那片水渍来自浴缸还是来自自己——她琢磨得如此专注,甚至想不起来要把男朋友拽过来骂他踹他,可见她正处于多么混乱失智的状态,嗑|药也磕不出这种游离感。 脚步声接近,卧室门一开一合,大帝嗅到了香草茶的味道。 可她还是抬不起头,她沙哑地重复了自己惦记的东西:“黑,我的围巾。” “我要洗我的围巾。” ……一开一合,对方沉默地出去,又很快回来。 床垫陷下另一个“人”的重量,大帝感觉到覆着软鳞的尾巴游回了她的腰腿,而暖茸茸的、毛躁躁的织料披盖在她头顶。 干燥,洁净,飘着家里洗衣液的香气。 “您已经亲自洗好了,”他说,“我只是后续帮忙吹火烘干。” 骗子。 我只气喘吁吁搓洗了七米中的几十厘米,其余的清洁长度还是落回了你的爪子里。 家务狂魔。 牛角尖疯龙。 固执到底的臭木头。 但大帝没力气争辩了,围巾很暖,尾巴很软,身旁的男朋友还提供了一个拥抱,翻个面倒上去,就能拥有一夜无梦的好眠。 ……虽然严格意义上的夜晚早就过去了,紧拉着窗帘的卧室里没有开灯也一片昏黄,哪怕是窗帘缝里漏出的那丁点阳光,大帝独自趴着看地板水渍时,也觉得很刺眼。 她招招手,被翻了个身,远离不合时宜的阳光,埋去黑暗无光的鳞片中心——一头龙的胸口,为什么总在人类的脸颊前面变得这么无害,这么有弹性。 大帝拢了拢肩膀上长长的大围巾,又抱过环绕着自己的大尾巴。 于上午九点半陷入自己专属的黑夜后,她总算沉眠。 -----------------------作者有话说:时间,天气,太阳。 黑龙的环抱里,当然可以摒弃一切。 陛下有权拥有一条七米多长的滑稽围巾,也有权在上午九点多舒舒服服地睡觉。 前提是,您让我洗,您让我抱,您让我圈紧。 第215章 第二百零八次试图躺平天台来客。…… 中午11:00,标准的午饭时间,也通常是陛下熬夜打游戏后起床的时间。 ……通常,并非现在,当他下定决心减肥、却又被陛下勒令只能在家里锻炼后,陛下就开始早睡早起,坚持每天早上端着咖啡杯坐在沙发上瞅自己,哪怕咖啡喝空了也不会转身去厨房续杯…… 骑士以前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现在他觉得以前的自己实在是个傻子。 但能让陛下作息规律总是好的,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只可惜今天她规律了很久的作息又一次被打破……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骑士拉上窗帘的最后一角,遮住所有刺眼的阳光,紧接着锁紧了卧室的房门。 他走向厨房,把之前从市场买来的新鲜蔬果分类放进冰箱,又检查了一番灶上的炖锅。 陛下最喜欢的那款土豆浓汤,失眠或头痛病发作时的最佳安抚剂,他已经炖好了。 家常菜的材料,外卖订餐的菜单栏,也统统准备完毕——【中午侍奉陛下用餐】,他的常规工作任务之一。 ……可现在她刚刚睡下,睡得那么熟,明显不需要再被他叫起床。 自从见过三千年前那个气息奄奄缠绵病榻的大帝后,骑士便对她的身体健康很有执念,但他也有些自知之明,知道陛下现在更需要的是休息,而“在正确的时间吃饭”和“充足的睡眠时间”之间,哪个对人类的健康更有益处。 人类非常脆弱,任何一件精致器官的损害都会影响到“健康”,所以不能拿爪子乱踩,不能用尾巴压重,不能肆意喷出自己的呼吸……时时刻刻注意着收敛好自己,要用最最小心的姿态呵护好才行。 骑士关闭了汤锅下的火苗,想了想,又吐出一口极小的龙焰,放在锅底下保温,确保它维持在即将出锅的新鲜状态——女朋友想必要睡到晚上十一二点,可那时的外卖选择少了很多,他不希望她又跑出去乱吃炸串烧烤。 大帝两年来成天在外由着心意下馆子,如今吃东西其实有点挑,存进冰箱里的剩菜她很少去动,宁愿重新弄包速食泡面,非说是能尝出菜里那股“冰箱”的味道。 当然,在她专注打游戏或看电影时,哪怕是端个发馊的馒头过去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吞掉,真要打定主意糊弄她可容易了……有一次骑士给她喂薯片,手指头都被她当作薯片嚼了嚼。 但他怎么可能糊弄陛下。 骑士整理好厨房的食物,回到客厅,发现墙上的挂钟指针只微微转动了一点点,才过去三分钟,正值十一点零三分。 ……工作速度太快,就这点不好。 骑士茫然地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就那样盯着指针从“三分”转到“五分”……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因为今天陛下没有给自己布置工作,原定的针对菲欧娜的情报汇报在昨晚之后也显得没必要,饭菜准备好了地板打扫干净了,而且,而且,最重要的…… 他不想工作。 心脏一阵阵地狂跳,原本能制住的贪婪被那条她紧攥的围巾重新拉扯出来,越来越旺盛越来越高涨——【她不止一点在乎我。】 【她非常非常在乎我。】 【我要一直圈着她,抱着她,反反复复地在她身上确认——】 骑士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仿佛沙发垫子突然长出了利齿,要咬断他尾巴。 他决定给自己再找点事做——而且最好远离那道卧室门,否则他会被狂喜又焦躁的黑龙扯回去,扯进几欲爆炸的、永无止境的臆想之中。 本能让他在此刻尤为渴望亲近自己的伴侣,但骑士还保有理智——如果此刻他回到那个房间,就不仅仅是化成小狗的大小眼巴巴扒在床边上守着她了,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没有半点畏惧、小心与谨慎,沉溺在那些臆想中带给他无与伦比的狂喜与勇气——近似于赌博的兴奋感充斥着大脑。 他此刻克制不住的。 绝对、绝对、绝对会忍不住爬到床上,不遗余力地用自己的气息圈禁她。 ……不……他不能这么沉沦下去。 陛下讨厌男朋友变成黏黏糊糊的恋爱脑,这最影响她的办事效率。 骑士绕去浴室,又一次强迫症般清理了瓷砖后,他洗了把冷水脸,离开家门。 骑士打算去芙蕾拉尔区跟进那条托付给监督大臣的药品流通线。因为那个工作地点离这里最远。 但他走了没十分钟就忍不住绕了回来…… 发现自己重新站在家门前,提着一堆零食——薯片坚果大虾条,雪糕冰棍酸奶砖,还有大帝前段时间说想吃的联名冰激凌小蛋糕。 龙的本能促使他加快脚步,回到门后,回到卧室,把这些东西统统供奉在她手边,再一股劲地冲她拍翅膀拱角,一边展示自己带来的战利品,一边展示自己的鳞片与翅膀,以此赢得伴侣的夸奖与认可。 骑士:“……” 骑士闭闭眼,摁住那股狂暴的贪婪,与身上不可抑制的热度。 前段时间他就总觉得身体怪怪的,鼻子总是发干喉咙总是发痒,时不时产生脱水的幻觉,喝多少水都有些难受,只有变回原型紧紧贴着她的皮肤,才会好受点。 本以为那是被亚尔托兰毒蚁啃咬的后遗症,况且,在那之前,他就时不时有晕眩、胸闷、头晕的闪回症状。 现在他大概明白这种遍及全身的干渴和焦躁是为什么了……与“身体不适”恰恰相反的…… 骑士重新打开门,用尽全力避开了投向卧室门的目光,重新放好新买来的零食,与那堆冰激凌和蛋糕。 然后他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一整杯冰块倒进嘴里,又一次上楼,掠过家门,一路走到了这栋楼的天台顶上。 这段时间天气异常,要下雨要下雪迟迟没个定论,而今日正午的阳光却产生了夏季的炽热感,一时小小的居民楼天台挤满了晾晒的被子床单,是争先恐后的居民们搬上来的。 谁知道明天会怎样,总要用被褥留住这点阳光。 骑士绕过乱七八糟的晾衣绳,踩过两根摇摇欲坠的水管,跳上一台废弃旧水箱的顶部——这里太高了,底下生锈的铁皮又脆又薄,是人类不敢独自上来的好位置,他可以独占到最炽烈的阳光。 当然,这地方无法承受住他本体的重量,他也不是很想晒太阳。 骑士走近那个临时搭建的支架,摘下被单上的夹子,将洗干净的织物叠了叠,挂在手臂上。 如果大帝在这儿,就能认出,这是今早自己床上被换下的四件套,连带着后来又换了一次的被单。 骑士抖了抖床单。 他本可以直接在家用自己吐出的火焰烘干,但他现在无法保证,抱着这些满是陛下气息的布料,会不会吐火烘着烘着,就把鼻子和嘴连带着贴进去吸…… 本能之所以会成为被他强烈抗拒的本能,就是因为太变|态,不符合正常人类的规范。 骑士虽然被陛下骂了很久笨蛋,但他不想沦为一个愚蠢又痴呆的变|态。 所以他制住了自己,他僵着脸站在天台最顶端,独自抖开晾晒完全的床单。 没有陛下的气味了。 不要再寻觅她的气味。 克制住鼻子,克制住焦躁,你不能——“哟。还活着?” 床单抖开,狂风鼓起,炽烈的太阳光圈闪烁一刻后,床单掉下去,露出后方的来客。 一个同样蹲在轻薄铁皮上的“人”。 一抹赤红色的挑衅。 骑士皱皱眉。 但感谢这股他所厌恶的专属气味——那股狂暴的本能总算消减了不少。 “红。” 红龙看了看他手上的被单与枕套,又看看周围的晾衣绳,撇撇嘴,流露出嫌弃。 她像是又想骂他给人类当狗不够争气,但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变为一声长辈感十足的叹息。 “你快到发|情期了吧?成年仪式开始准备了吗?” 黑龙叠被单的动作顿了顿。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这段时间你的气味在首都都快炸了,冲得我每天绕着你们家走,屡次想来又屡次戴着口罩跑开,只想扭头扎进彭赛海……” 红龙捏着鼻子,又摆摆手:“她呢,知道吗,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不知道。 不处理。 黑龙重复:“和你无关。” “谁说和我无关,你要是不愿意找人类解决发|情期——你就只能找我了。” 这半句话红龙没有来得及说完,因为黑龙猛地扑了出去——利爪,尖牙,狂躁的火焰。 每个处于第一次发|情前期波动的龙崽子都暴躁得不行。 红龙向后一仰,张开骨翼飞上高空,躲避身后冲着自己大动脉来的撕咬。 “怎么,你还不乐意——要是心疼那个人类,不就只能找我——哎!哎!你——你要是杀了我,我就解除隐形魔法,直接尖叫把那栋楼里的她喊醒!” 黑龙止住了动作。 化为原型的它拍打着骨翼悬在高空上,两只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红龙,喷出凶暴的鼻息。 “你想怎么样?” 我还能想怎么样,我总不能让你在即将成年的关头爆体而亡…… 红龙摆过波光粼粼的尾巴,紧张地缩了缩爪子。 “你,”她不自然的清了清嗓,“你要是想找一个能单独让一个人类承受一整段发情期的方法,我有所研究,勉强算是知道。” 黑龙:“……” 黑龙盯着她半晌,慢慢收起竖瞳,圈过几朵云,虚虚盘坐好。 自三千多年前那场决斗后,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重新显露出幼崽特有的乖巧与恭敬。 “姑姑,您说,我听。” 第216章 第二百零九次试图躺平三只手提箱。…… 龙本性贪婪暴戾,又极端自私,对自己的领地有着非同寻常的占有欲,一旦越界,即便对方是心仪的同族也会毫不留情地残杀……它们甚至没有普通动物怜惜幼崽、看重延续的本能基因。 父亲的妹妹,兄长的幼子,龙不会这样看待两者之间的关系,只是最简单不过地划定为“可繁衍的雌性”“可繁衍的雄性”,然后就这样将两者强硬嵌合在一起——这是一个不讲伦理、无视道德、远离人类文明的种族,却又偏偏与自然界悖逆。 因为,即使到了快灭绝的时刻,龙也始终无视着“种族的存续”,只在乎自己。 幼小的黑龙不愿意交|配,不愿意成年——那就拖着呗,大家谁爱催谁催,各自回窝守着财宝睡大觉,反正一头雄性总有长大的一天,反正别人家的龙生不生蛋和我没关系。 拖着拖着……便那样拖到了族群的末日。 那一天,红龙回到亚尔托兰,收起骨翼时踩踏的不再是青青草地,而是一具具塌陷湮灭的同族尸体。 她忘不了那天的亚尔托兰。 她更忘不了那天的黑。 ……现在想想,红是什么时候开始厌恶黑的? 不仅仅是因为长老们那种明面上半强迫、实际上完全散养的“强制交|配”吧。 龙族的那些长老和人类世界那些强制相亲的家长不同——他们是真的懒得管,每次催她和侄子生蛋固然很烦,却也没采取过什么强硬手段。 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诞生代表了兄长的死去,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淌着那个把兄长害死的母龙的血…… ……幼时天真无知,有太多原因去讨厌一头立场身份与自己完全相反的龙。 红已经记不清起初看向黑的感情,也分不出何时生出对亲人的好感,何时又恨不得他滚开族地,消失在自己的眼里。 更何况起初他只是她必须找喂养照顾的包袱,一只鳞片丑陋、闷不吭声、性格木讷的小拖油瓶——小时候的她总在外面受很多气,失去家长庇护的幼崽在自私又散漫的族群中永远不会得到怜惜,她不得不沦为全族地位最低的那头小可怜…… 再回来,把那些忿恨与不甘都洒到更小的黑龙头顶。 因为刚破壳的小小龙真的很乖很笨,怎么欺负也不会生气。 简直就是个得天独厚的受气包——他还不会哭,不会疼,哄两句就傻乎乎地忘却前尘,丢个鸡腿过去就能摇尾巴喊姑姑。 排斥也好、谩骂也好、欺负也好……这种事做久了便会变成习惯,可等到长大成龙后再回头看,又掺着星星点点不肯言说的愧疚…… 红并不后悔责骂他的外形,因为她不是在赌气说瞎话或刻意贬低他的自尊心,她至今也认真地觉得自家侄子又丑又胖,她是诚心给出建议——所有的龙审美都是亮闪闪,不亮闪闪的东西就是丑得不行。 可红龙后悔过那次……发|情期。 一头龙在度过初次之后便会迎来发|情期,第一次的发情期也是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成年礼。 万年前的红龙从未被神明俘获,也没有进入人类社会体验种种文化的好奇心,要么回到亚尔托兰睡美容觉,要么去世界各地的神明遗址找漂亮宝石,她的生活两点一线,不经历任何风霜血雨,简单又安全。 也正因此,红龙才能有更多的时间捣鼓研究亮闪闪的石头,亮闪闪的鳞片,亮闪闪的奇迹魔法…… 她理所当然地成为全族最美丽的雌性,成天自得于自己的魅力,又没什么对异性的阴影,龙性本淫可不是说说而已——自然早早地迎来了发|情期。 她很早就开始筹备自己的成年仪式,采集鲜花的花蜜涂满鳞片,收集露水擦拭自己的爪子尖,用闪光的魔法搭建专门的洞窟,甚至还计划了不同的头纱不同的宝石首饰,从族内闪耀美丽的公龙中精挑细选,选出三只最帅气最亮眼的——虽然族群里具有繁衍能力的雄性只剩年幼的黑,但那时天上还有许多许多公龙,他们成熟、强大又拥有足够的阅历,都不介意放纵欲望,帮助一头美丽的年轻红龙完成它的成年礼。 当她宣布要挑选对象时,公龙之间甚至爆发了两三个月的争斗,以此获取她的垂青,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红龙度过了一场盛大又精致的成年礼。 其实每头龙都曾度过这样盛大的成年礼,龙族的时间停滞太久,每一头年轻的公龙与母龙都曾是全族的香饽饽——“含苞待放”永远是吸引异性的杀器。 尽管平日里这是一个格外散漫残暴的族群,但一头新龙的成年礼,总会收到全族的祝福与注意。 可是没有那头小龙。 早在几百年前,背负着谩骂与歧视的他就独自离开了族地,红龙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反正龙的几百年也不长,反正那头小龙该锻炼出自理能力了,反正外面没什么能伤害到龙的东西……她很放心。 ——直到她发情期的前一夜,她披挂着自己那时最爱的珠宝,跟自己那时最喜爱的一头银色公龙在天上嬉戏,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伴着滚滚的血气——消失了很久的黑龙独自坐在一口很深的湖里,他仰头看她,眼神很安静。 那时的他还是一头没长开的小龙崽,亚尔托兰的湖又深又宽,他窝在湖中心仰起脖子时,也只能露出一颗挂着异色瞳的脑袋,黑黢黢的身体淹没在水中,看不清任何细枝末节。 像一艘胖胖的黑色小船。 任何一头龙都不愿意在这时候见到一个令自己厌恶的亲戚,更不愿意让青睐的异性接触家里的丑陋拖油瓶,红只能暂时赶走银龙,又落在他面前,带着极为暴躁的坏脾气。 第一次的发情期本就让她对“交|配对象”以外的任何生物充满敌意。 “你突然跑来干什么?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真晦气!” 小黑龙窝在湖水里,听她噼里啪啦地骂了一阵,骂完后又和往日一样想拍他头顶——没拍,半道止住,发情期的龙真的很讨厌与其他生命接近。 红龙嫌弃地挥了挥爪。 “又脏又臭,你就好好待在这儿,把鳞片洗洗,洗干净了再回窝睡觉,我这个月顾不上你……听懂了没?” 那语气就像是长姐在训斥三个月没回家一进门就把地毯踩脏的弟弟,虽然差劲,但也不失亲昵。 可黑龙对着她既没有因为谩骂而受伤的敏感神经,也没有察觉这点小亲昵的细腻。 听完后,他只是点点头,又伸进鳞片里掏了掏,找了块最大最闪耀的冰钻,递给红龙。 “成年快乐,”他说,“我只是回来给你送件贺礼。” 其实他是刚从红那通骂骂咧咧中才知道她即将成年的,之前一直以为是红意外飞岔,掉进了臭气熏天的榴莲堆里。 其实他回来找红龙是为了…… 但算了。 没关系。 每头龙都很看重自己的成年礼,哪怕是他也知道,这是一头龙一生中最重要的礼仪。 “冰钻?这么大?哼,也亏你能挑到这种宝贝。” 可发情期的龙不在乎宝石,只在乎对象,红龙随手把东西一塞,就急吼吼地回去找银龙——她没空问他为何回来,也没空问他为何消失,之前去了哪见了什么事——她满心都是自己盛大的成年礼,这可不是和侄子聊家常的时机。 红飞离了那片湖,等到她度过了自己完美的成年礼,再回去找他…… 幼时的窝,以前的领地,喜欢躲在里面啃鸡腿的洞窟——没有那头小龙,他已经不见了,又一次从族地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那天晚上的出现就像一场幻梦,可那绝不是梦境——因为当红龙拧着眉飞过那片湖水时,她看见一片死寂。 湖水里的游鱼翻了肚皮,水体被太阳照耀出格外抢眼的猩红,又泛着致命的毒液。 半个月过去,汩汩龙血仍旧没有代谢干净。 ——那晚他回来找她,是受了重伤又中了毒,这才泡在湖水里坐着,没有继续扇翅膀的力气。 为什么找她? 或许是想要她施展高级的魔法修补自己,或许是寻找一些免去痛感的奇迹魔药,又或许……只希求着一个来自长辈的安慰而已。 红想不清楚,后来他没再提起。 再后来,小龙长大,体型拔高,能翻脸用一爪子把她拍进地里了,再也不是坐在湖水中就淹得只剩了个头的幼崽——红问他,那天你突然回来,是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事情。 黑龙用爪子踩着战败的她,无所谓地扭了扭身上疤痕累累的鳞片,颈后被摘除的逆鳞还有粉红色的皮肉裸露在外,他尚不知其中意义,只觉得转脖子有点不适应。 “没什么,”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只是刚从芙蕾拉尔那里出来而已。” ——刚从一段冰雪皑皑的梦魇中醒来,终于逃离了神明无止境的虐待。 淌着血,发着抖,大概还是痛的,否则不可能回到亚尔托兰休息。 可红龙在度过她最看重的成年礼,整个族群中除了红龙再没谁会和他多说两句话……他就又离开了,因为不是诉苦的时机。 红龙当时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因为黑的反应淡淡的,她也应该拿出更有气势的回应。 可此后很多很多年,久到成熟强大的银龙在某次领地权争斗中被年轻稚嫩的黑龙杀死,久到亚尔托兰广阔的草原开始枯萎,深深的湖水逐渐干涸,变成一片荒芜的大漠,大漠边的高耸悬崖上来了一位势要征服马蒂兰卡的年轻国王…… 第217章 第二百零十次试图躺平生蛋吗?…… 大帝这人吧,说精明,是真精明。 可说她憨,在有些地方,也的确是史无前例的憨憨…… 譬如翻来覆去馋了几千年的龙都没想通,譬如即便在脑子里畅想到结婚都没能开的情窍,又譬如对到嘴边的吃的喝的没有任何警惕心——好吧,或许几千年前的她饮下那杯毒酒别有一番道理。 毕竟谁也不知道,只是普普通通喝一杯酒,为什么君王要先将自己身边最可靠的黑骑士派往远方。 就好像她知道这杯酒意味着结局,饮下它能获得一段安稳的时光。 可几千年后的她待在玄关把不知名快递直接往嘴里倒,是纯纯的没过脑子…… 昨晚太累了,精神太散了,这个小小的公寓普通又安全,她实在太放松。 神明也好,邪|教也好,菲欧娜也好,如今那些隐藏的敌对势力并非她的政敌,也不可能再与她这个入了土的皇帝相庭抗礼。 那些人都是想要利用她,控制她,将她做成傀儡或标杆——而非一杯简简单单的毒酒弄死她——更何况快递箱是封死的,吸吸冻包装袋是她常喝的牌子,联邦的机器人配送安全保障杠杠的,开盖的手感也是紧绷绷的,不存在任何“中途投毒”隐患。 所以大帝潜意识里没有任何防备,她一口干完。 ——然后猛地醒来,发现自己平躺在一片绿草如茵的青青大草原,蓝天白云为伴。 大帝:“……” 如果这就是乱喝东西的惩罚,也太夸张了吧。 只听说过出门车祸、意外坠亡、熬夜猝死等等穿越法……怎么安安稳稳在家里炫了一袋子冰镇吸吸冻就穿越了…… 肯定是穿越,高楼鳞次栉比的克里斯托联邦首都可没有这么清新自然的空气,更没有这样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要是在吸吸冻里给她下毒、再绑架她去别的地方、将她抛尸旷野——怎么可能,当小黑是死的吗。 场景不对,地点不对,季节也不像是寒冷的初春,更像是炽热无比的盛夏,阳光闪得眼晕……时间也不对吧。 大帝拧拧眉。 她之所以在醒来后这样镇定地分析,还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体——不知为何,那股体力耗尽的疲惫、缺少睡眠的困乏、在浴室这样那样折腾了一早上的后遗症……统统消失了。 腰不酸背不痛,耳清目明,即便直视头顶的大太阳也不觉得刺眼,感觉蹦起来就能直窜几百公里。 想到这儿,大帝捏了捏手心。 没有刻意放轻,她用了能把骑士肩膀抓出红痕的力气,可却没有感到半点痛意。 哦…… 不是穿越,是做梦吗? 就和那次在图书馆、跌入芙蕾拉尔的神明遗物张开的结界一样,她意外误入了某个不同于自己时间线的异地,成为一个完全无感、又无法干扰外界的幽灵——“呼——呼——轰!!” 青青草原的尽头传来很大的动静,像是隆隆的地震,也像是某场吹起号角的战争。 或许那里有人。 大帝站起身,她想走过去看看情况,可随着站直的动作——好高。 草叶消逝,空气稀薄,视角一点点拔高,她竟然直接窜到了天空上,可双脚分明有踩在地面的实感,她没有跳起来。 ……呃? 什么情况? 只是简简单单用两只脚站起,怎么会这样……高…… 大帝低头。 终于,除开环境、时间、季节等等背景因素,她观察到了自己本身,死死地盯住了那双脚。 ——更准确的说,是那双爪子。 尖锐,锋利,腕骨粗壮,一栋小房子的大小,铺盖着密密麻麻的棱形鳞片,随着主人纷乱的情绪扩张、竖立、再扩张。 大帝:“……” 什么情况?? 大帝登时腿一软,纯粹是看到身体突然异变的生理本能——可她没有摔倒,她向前一扑,又稳稳地站直了,只是视角比刚才要低很多。 但也没低到哪去,像坐在一辆超大越野车的车顶上。 大帝低头看看自己扑出去的两只前爪。 大帝又扭头看看自己后方的两只后爪。 大帝意识到自己正四足站立。用四只大得吓人的爪子。 大帝再次软倒。 ——又没能成功,倒地时屁股那边夹了夹,肚子也被硬邦邦地硌住了,她差点没被勒断气——一截金灿灿、黄澄澄、完全没有收起利刺的大尾巴夹在屁股中间,就这样被她反向压到了自己下巴上。 大帝:“……” 很好。 在尾巴鳞片极其尖锐的刺痛中,她克服了人类的本能,冷静了。 很好,一个普普通通的梦境,我变成了一头普普通通的龙。 没什么好怕的。我在做梦。梦醒了就好。 ……话说龙尾巴原来这么硬这么扎吗,好痛好痛嘶……明明我现在的下颌皮也很厚,但这样抵着依旧磕得牙齿舌头都泛酸……尾巴怎么会这么坚硬,岂不是最强凶器吗……等等,难道是因为我的身上鳞片全是张开的、竖立的防备状态…… 大帝想起了黑龙软乎乎的大尾巴,又想起了每次半梦半醒间他默默调节的弹性。 ……是了,是了,收起来,把鳞片的尖刺收起来……把软度调高……我来试试…… 可大帝张牙舞爪、龇牙咧嘴地抠着四爪在原地尝试了好一会儿,别说调节尾巴的软硬度了,她次次连尾巴的舞动都控制不好,屡次闷头打上自己的脸——感谢龙头同样坚硬,倒不是很痛——但被自己锋利的尾巴凶器抽得脑子嗡嗡直响,也不是多美好的体验。 最终大帝放弃了,她气喘吁吁地控制着尾巴挪到身后,然后一摇一摆地控制着四爪,去给自己找水喝。 ……太难了。 走路的平衡也好,力道的收敛也好,稍有不慎就会滚进自己踩出的坑里,又或者压烂周围一片植物…… 虽然不会感到疲惫与疼痛,但这样捏着力度爬行的感觉不亚于残疾人踮着脚尖跳芭蕾舞——对自身耐力、精力与控制力是极大的消耗,一点没有放松休闲的余暇,必须一直紧绷。 大帝其实没怎么见过真实的龙,她身边只有一头任她搓圆捏扁的龙龙玩偶,为了让她喜爱、迷恋、依赖上自己的尾巴,他总能做出比棉花玩偶还优越的松软度。 大帝第一次意识到,那头龙每次在她身边露出尾巴,或许都带上了那么点小心机。 因为“调节鳞片”本身就是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他要经过很多努力,才能流露出那么一点看似“不经意”的勾引。 ……很辛苦。 原来,仅仅是平稳地行走,都这样辛苦。 那么,如果不是广阔无人的草原,而是挤满了人类,街道狭窄楼栋逼仄的首都…… 大帝已经不再有初始的迷茫与恐惧了,她适应着这具属于龙的躯体,越来越复杂地去设想小黑当时的处境。 感觉过了一小时,或两小时吧,当大帝总算能够勉强控制住四爪和尾巴时,她终于走到了一片水潭旁。 这具身体让她看得很远、听得很清,大概在数公里开外,大帝就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她很渴,可又不敢直接往岸边坐,生怕把这片小水洼弄出一大片泥泞的窟窿,只好立在水边,探出脖子,学着自己印象里的四爪动物,拿舌头卷水喝。 万幸,龙脖子很长,龙舌头也很长,哪怕是不适应这躯壳的大帝,也利索地喝到了好几大口清水。 ……等等!那他屡次表示的“抱歉我舌头不太灵活”岂不是在驴她!这么灵活的舌头还需要她费心教舌吻吗,甚至来来回回教了几百遍,他还跟个呆子一样,委屈巴巴地表示他舌头很笨学不会吗!! 大帝好像又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这进一步冲淡了她对“我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变成了一头龙”的慌张,只顾得上回忆家里男朋友的操作了。 当她喝完水,又留意到镜面般的水洼里的自己——或者说,这头龙——竟然散发着金光。 不是那种,动画片里皮卡皮卡的金光小星星,也不是她本身发色的那种,在阳光下格外闪耀的浅金色——不,是那种充满着世俗的铜臭气息,一眼望去,只能联想到“财富”的金。 纯粹的黄金。 金色鳞片,金色龙角,黄橙橙金灿灿的大尾巴,整个倒映在水面里的龙,就和金子铸就的雕像没什么两样,怕不是抠指甲抠下来的都是金漆。 大帝:“……” 怎么回事,这种突然从典雅美女变成大老粗土豪脖子上那圈老黄金项链的既视感。 作为一个审美正常、又不怎么爱财的人类,她惨不忍睹地闭闭眼——再不闭,怕不是会被这一身金闪瞎眼睛。 这要是个财迷,怕不是当场就乐得抱紧自己狂舔一通……为什么会这么闪这么金啊…… 如果大帝仔细观察,她会发现,自己身上单独的鳞片,其实和自己的发色一样,是那种相对浅淡的闪耀金色。 但一头龙身上的鳞片不胜其数,排列又密密匝匝,再浅淡再美丽的高级色,堆在一起都会造成相当浓郁厚重的效果——这才打造成了一头纯纯的黄金龙。 亮瞎了大帝的人眼,也亮懵了不远处的龙眼。 “你——你是谁——你——”风声呼啸,隆隆龙鸣,是不远处那股爆裂的冲突气息,它极为粗暴地冲到了大帝的眼前。 一头陌生的公龙,体型比她大很多,鳞片通体泛银。 大帝本能想跑,对方冲过来的气势就像一枚核|弹,她还摸不清这里的状况,自然能避则避。 可她又意识到自己还不会飞,就算会飞也不可能飞得过眼前这个真龙……只能佯作镇定地立在原地。 幸亏她的识人术放在龙身上也没有失效,倒不如说,比看人简单许多——眼前的公龙眼神狂热,神情迷恋,没有半点敌意,完全就是大街上那种被美女勾得流哈喇子的男人。 第218章 第二百零十一次试图躺平滚开!…… 离开亚尔托兰深渊,远在族地之外,能相互碰面的龙少之又少,如若接触了,那目的也很简单。 要么为了交|配,要么是来抢地盘。 黑龙在此处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说短么,他之前刚刚逃脱了一批神明信徒的追杀,从西方的神国监牢成功出逃,独自努力把大主教扎到自己后背上的权杖用牙咬了下来…… 可要说长么,也不长,因为他背上的伤口还没有痊愈,想寻觅的东西也没个影,蜷缩在临时掘出来的洞窟里昏昏欲睡,靠睡眠补足力气,睡醒了又靠肩背上流下的血缓解干渴的喉咙,连小鸡腿都没空去找,狼狈得不行。 也正因此,“一头虚弱的同族的血气”吸引来觅食的银龙,嗅出他同性的身份后,他毫不客气地就出了爪。 龙的领地意识太强盛,他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一场死斗,甚至没有问询彼此的姓名。 原本么,有伤在身、年纪最小、又数日饥肠辘辘的黑龙是在银龙下风的,他们角斗了十几天,眼看着他的体能与力气就要耗尽了,但黑龙也不是不能拼着头角被拧断的风险与银龙同归于尽——可突然,那头银龙嗅了嗅什么,神情从杀戮的狂热立刻变化为某种更加炽热的狂喜,他调头冲着某个方向调头就是一个飞行冲刺,竟然完全不在乎即将死于自己爪下的黑龙。 年轻的黑龙对“异性相吸”“交|配需求”毫无概念,满脑子都是坚守领地的他自然不可能因为一抹甜美的雌性气息失去判断力——他立刻就抓紧对手失去判断力的那个瞬间,扑上去咬断了银龙的喉咙。 是。 黑龙其实紧随其后,早在银龙降临的下一秒就跟过来了,只不过他相当谨慎地隐去身形,一直等到那头银龙要骑上陌生雌性的身体、彻底放松警惕,才掐准了杀他的时机,现身将对方置于死地。 自出生起就徜徉在无数的追杀与虐待里,区别于那些大大咧咧的同族,黑龙甚至比人类世界的卑微奴隶还要谨慎、小心。 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隐藏在旁边等时机的行为是“冷眼旁观”,龙与人不同,几乎不存在“强|奸”,那头美丽的陌生雌龙同样拥有锋利的爪牙与尾巴,如果她不愿意,大可以在对方骑上去的前一秒就用带刺的尾巴砸开银龙的脑壳。 可那头雌性完全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愿意,她自始至终都呆愣在原地,不拍爪子不往后退,也说不上引诱吧,有种初生幼崽的茫然——傻乎乎的。 要么抢地盘,要么求交|配,在外相遇的同族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黑龙刚刚和银龙打了十几天的架,其实已经到强弩之末了,他不太希望这又是一个来抢地盘的同族,因为她的鳞片颜色丰润,爪牙锋利又尖锐,明显是头营养很好、被照料得结结实实的龙,重伤在身的他很可能打不过——他便悄悄诱着她,问了第二个选项,告诉她自己没有需求,让她离开。 其实黑龙心里很清楚,对方不可能是嗅着他的味道来求交|配的,因为陌生的金龙浑身鳞片这么闪耀,比他那个驰名全族的大美女姑姑还要闪耀,这个等级的美人…… 怎么可能看上一头黑漆漆呢。 他刻意摆出很凶很不礼貌的态度叫她滚,就好比故事里那个窝在钟楼里的驼背丑男人告诉美丽的吉普赛女郎“休想肖想我”,是极其缺乏自知之明,又肯定会招惹厌恶与憎恨的。 黑龙不愿意与任何同族牵扯,他揍不动第二头龙了,只想她离开。 被他吓走,被他骂走,被他恶心走——怎样都好,他要独自回到自己的洞窟里处理伤口,没办法应付多余的麻烦。 黑很少和美丽的异性打过交道,但依照着他对红龙的了解,这种“侮辱了我的品味和审美”的挑衅,是最能让对方忿忿离开的。 可美丽的金龙愣住了。 她瞧着他,眼神很奇怪,就像是看到一向乖觉的陪睡布娃娃长出利齿咬了自己一口似的——吃惊,新奇,茫然,还掺了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唯独没有厌恶。 “真的?”她说,“你这个形态还真能和我生蛋?” 黑龙:“……” 一头脑子有问题的漂亮雌性,他想。 难不成她这种金闪闪的大美人还真对自己这种最底层的黑漆漆抱有兴趣? 大帝还想拽着眼前前所未有的新形态小黑龙多说两句,就见他惊奇又警惕地扔了个冷冰冰的眼神过来,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扬起骨翼,抓起银龙的尸骨,扭头窜上云朵,瞬间消逝在天空之外。 大帝:“……” 会飞了不起哦。 大帝徒劳无功地扬了扬自己的骨翼,也想追上去——未果,没掌握好力道,乱养的翼膜又一次闪痛了她的鼻子。 “……” 到底是谁把她塞进了这么一头龙的躯体,开高达也起码要有个训练驾驶员的培训过程吧? 大帝有些郁闷,倒不是很气馁,小黑的态度越冰冷她越开心——这才说明自己是他的那个“特殊对待”嘛。 看之前那头银龙的态度,她这个形态在龙族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大美人,以至于让他千里迢迢飞来求交|配,又因为急色疏忽了防卫……可小黑即便是对着这种大美人,也能不假辞色、警惕拉开距离,嗯嗯,不愧是我选中的好龙。 但他的疏远很值得表扬是一回事,她要不依不饶地跟上去是另一回事。 鲜嫩的、她没见过的小黑龙,难得一遇,当然要多多揉搓啦。 大帝学着使用自己不听话的四肢,又循着鼻子里的那股气息——她越来越明白龙口中的“气息”是怎么回事了,仿佛她一旦在心里“标注”了他,就能始终追随着他身上独特的味道,作为信标,作为锚点…… 小黑的气息意外很复杂,不是她想象中那种软糖的黏糊糊的甜蜜,也不是什么冰雪的锐意、血液的铁锈味,而是微微泛冷、又有些浓艳的花香调——玫瑰,莎草,水莲花,还有一些她说不上名字的热带繁花,与冷冰冰的金石涩意夹杂在一起,非常独特,嗅一口就像回到了大漠深处的绿洲宫殿里,望见繁华深处被金玉松石锁起的异域奴隶。 那是种被禁锢在流沙深处、地底秘宫的华美风情。 ……这么浓郁又不带柔软甜意的香味,真令人吃惊。 大帝抽抽鼻子,忍不住在心里盘算着回去要逛遍各大香水店,找到一款类似的调香,然后一边跟红确认核对一边把家里卧室喷个遍……或者把沐浴液也换成类似的……她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自家龙有这么独特的香味……要不是她做梦有了这么灵敏的龙鼻子…… 可她不正经的遐想没有持续很久,不远处的天空传来一阵碰撞——那只飞离的黑影掉下来了,重重砸出一大片土坑,又顺着坑边的坡度咕噜噜滚进树林。 大帝一惊,也顾不上慢慢适应身体,赶紧“驾驶”着这具躯壳摸爬滚打跑过去,就见黑龙压在十几颗弯折的大树上方,浑身遍布血迹。 银龙的尸骨已经不剩多少,明显是边飞边啃的凶兽爪尖还勾着点猩红的肉末,但他合着眼蜷缩在树荫下的样子非常无害,似乎陷入了昏迷。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刚才杀那头银龙时不是很顺利吗? 大帝有些急,她趔趄地驱使着手脚爬近他,用爪子小心地探他鼻息。 还好,没死。 那让我看看流血的地方——摸索上去的爪尖爆开剧痛,是那头昏迷的龙又猛地睁开眼睛,他眼底又惊又怒,毫不收敛地张开嘴,把她的前爪连带前臂统统吞进嘴里。 大帝能感受到坚硬的骨骼在他的利齿中发出咔嚓咔嚓的不详摩擦声。 但她没有动。 “我不会伤害你。” 她尽量平缓地安抚:“你受伤了,让我看看你。” 反正这不是她的身体,这不是她的现实,这不是她的世界——痛感都是模模糊糊隔着层膜布的,并不鲜明。 更何况,眼前这头黑龙,比起凶狠的怪物,更让她想到伤痕累累的小狗。 流浪太久,被伤害太多,所以在又一个人类接近自己时毫不留情地咬上去,眼神里的警惕和畏惧尽数化为杀意,仿佛下一秒就要拼上性命护卫自己。 ……流的血从土坑一直灌满了这片山林,一定很痛吧。 独自舔舐着伤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定很难过吧? 大帝将自己的爪子放在他的嘴里,一动不动。 “……不需要。” 大概是确认她没有敌意,又不敢轻信,黑龙慢慢、慢慢地松开了牙。 然后他眼神闪烁着怀疑,抵着后背往后缩了缩——大帝意识到,这说明他受伤的弱点在后背上。 “让我看看……” “不需要。” 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一副不愿深交,很想继续调头逃跑的样子,但碍于倒塌的躯体,又无法灵活做出回避的反应。 于是大帝又上前一步,就看他瞳孔一缩,往后飞速收回——龙尾,龙爪,庞大的体型,凶厉的尖牙。 区别于大体型的黑龙,一个稚嫩的少年出现在她面前,面色苍白,分外警惕。 相较本体,小少年的身形很瘦很薄,整个人都是窄窄的,非常方便逃跑,几乎是立刻,他就手脚并用地挪动了自己浸满鲜血的身体,爬到了几颗大树后的洞窟里。 “滚开。” 又是凶凶的叱责,但由一个外表顶多14、5岁的小孩说出来,几乎没有半点威慑力。 大帝一时哑然。 第219章 第二百零十二次试图躺平毒药。…… 关于他迥异于常人的发色,大帝注意过许多次。 黑龙拥有一对极为浓艳闪亮的异色瞳孔,一金一红色泽艳得逼人,眼角的玫瑰刺青虽然含着屈辱的意义,却也的确不能否认芙蕾拉尔将那片皮肤装点出了更加暧昧的风情,更别提他本身异域风情十足的五官——这样一张脸,会令人联想到红丝绒垫上的波斯猫,联想到沙漠秘宫里深藏的宝石,联想到馥郁的玫瑰、莎草或水莲花…… 不管联想到猫、狗还是君王的禁|脔,它都是浓烈的。 绝对的浓烈。 绝对与“灰暗”无关。 可偏偏,黑龙化作人形时,总顶着一头灰白的短发。 不算苍白,也不算无暇,白中微微掺着一点灰色调,放在这头五官与瞳色都堪称“华丽”的龙身上,违和感绝不小。 大帝注意过很多次。 可她每次随口问起时,他投来的那份眼神又太过安静、单纯,大帝每每与他对视都能产生“小黑毫无遮掩”的感觉,于是那一点点的灰,又在他清澈的注视中被衬托得格外暖,格外无害——大帝不会联想到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逐步枯萎的伤痕;她只会联想到燕麦与牛奶,联想到小时候能入口的最热腾腾的食物,联想到早餐、美梦与傻乎乎的小孩。 早在逼迫他成为自己的男朋友之前,她便无数次忍不住揉搓他头顶毛茸茸的发旋,幻想小狗、阳光与奶泡,产生对美好童真之物特有的怜惜,又或者……单纯迷恋对方流露出的柔软。 伸伸手就主动低下头,挑挑眉就自觉拱到掌心中,哪怕睡得发懵、到处乱翘、带着股没有调节顺畅的小情绪,也会任由她戳戳捏捏,随意把玩。 于是每一次瞧他的发顶都会自发在心里抹上一层暖色调——摸摸他的头顶,亲亲他的刘海,就是灌入一杯能被她喝到肚子里、从胃部开始向全身传递温度的燕麦牛奶。 大帝再没深想过原因。 因为那么温暖的头发,怎么可能出于某个疼痛的背景呢? ——可事实上,暖和的只是他递来的眼神,他对她的顺从,他在她身边的每一举每一动——和头发的颜色完全无关。 当位于另一个时空的他不再用最柔和的态度对待她,拉出最高最强的戒备心与距离感,甚至疏离到把自己藏起来…… 大帝盯着少年额顶黑黢黢的乌发,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去竟然那样轻率。 艳丽的花朵与珠宝,自然要配上乌木与曜石独有的幽深,才能凸显出最浓烈的美来。 黑色的鳞片,黑色的尾巴,名为黑的龙明明与这段色彩最为合适。 灰白色不过是插入其中的间奏,格格不入的中间地带。 可一只黑龙为什么会在长大后头发灰白? ——任何由黑到白的变化,只能用“褪去”来形容,更何况这头龙不是从“遭遇污染”蜕变为“纯白无瑕”,他那头灰蒙蒙的头发与闪亮美丽完全无关,只能是——大帝甚至都不用去猜。 极其严重的伤势,愈合失败的疤痕,无法逆转的损害。 ……有时候,她真的很讨厌自己会第一时间做出那么多那么密那么复杂的联想,往往在猜测忐忑之前就敲定了答案。 她想抱着无知的心去猜。 她还想轻轻松松地开口去问。 “你……” 很多很多年以后,那个比现在强大很多很多的你。 是什么,又让你遭遇了那样重的伤害。 黑头发的少年警惕地缩在坑底,大帝看着他,第一次产生了恨意。 恨自己为何总是那样轻飘飘地忽视着身边侍从的心,执政数十余年将全部精力扑在她自己的夙愿与野望里,没有一次试图去掀开骑士的面具,看一看他那套周密盔甲下的东西。 遇见我时,你还是黑发吗? 听我号令时,你才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吗? 又或者,又或者,是在我死之后,在我放弃了庇护你的地方,你独自——大帝的舌尖尝到了一股很淡的铁锈味。 或许是她在这一刻恨极了,又找不到任何对象质问、辩驳,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恨他的隐瞒还是更恨自己——面前的龙不是她的龙,他伤痕累累,解释不了任何问题,大帝只能压下那几欲爆开的情绪,兀自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铁锈味越来越浓。是她咬舌太深了。 铁锈味又越来越远。是她慢慢控制了自己。 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 ……总不可能是她慢慢逼出了泪意吧? 不。 憎恨,愤怒,这样冰冷的负面情绪升至极致,怎么会哭? 好恨,好气,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孤独的木偶挣动起来,断开的线头暴雨般摇撼。 “呕——咳咳咳!!” 涩,酸,麻,搅在一起。 ——大帝睁眼,她一口吐出了胃里的酸水,但压在舌腔的那根手指依旧泛着金铁特有的冷意,霸道地杵在那里。 她大汗淋漓,额头滚烫,胃里的翻滚也一阵一阵停不下来,仿佛刚从一场高烧中被人捞起——她的确被捞起了,长长的金发被揽成一束,贴在后背的掌心带着适宜的热意。 但那根压在她舌根的手指却不依不饶的逼着她呕出更多的东西,似乎是被扶着吐在了盆里,又似乎是呕出了很久之前喝进去的糖水与液体——冷冰冰的手指终于从她的舌根褪开了,像是牙科医生撤走了检查用的金属探针,那动作不带任何柔意,只有强制催吐的命令。 大帝难受得不行,高热昏沉的身体在吐过后泛起一丝丝冷意,她本能打起了摆子,又感到自己被扶稳、顺气、漱口、再喂下温水…… “幸亏及时,还没消化完,能吐出来。” 有谁在她身边冷漠地说,带着她非常陌生的野蛮凶性,“否则,红,我一定会杀了你。” 另一道声音离得有些远,也带着瑟缩的慌乱。 “我,我又不知道,她怎么拆开快递看也不看……” “那不是陛下的问题。” “……说到底只是发热昏迷,也没大事,你直接掐着她催吐也太过——”低低的惊叫,痛苦的闷哼,焦急的告饶,几声被压制得格外细碎的动静,就像谁一把捂住谁能发声的嘴,又重重捣了几拳到对方的脏腑里,毫不留情。 大帝听不清晰。 两道声音纷纷消失,似乎是扭打的噪音也消失——话说那真的是扭打吗,听上去不到一秒就分了胜负,只是一场单方向的欺凌——大帝分不清,她陷入了昏沉的安静里。 一会儿后,又或许是一个世纪后。 她听见门板轻轻开合。水杯在柜子上微微磕碰。是每次睡懒觉后、惯例会听到的声音。 被子撩开一角,滚热的躯体钻进来,将她托起,小心得像是托起水里的浮萍。 软乎乎的、不带尖刺的柔软也一点点攀过腰,掀开睡衣的下摆,刻意摩挲过她隐隐抽痛的肚子,很慢很慢地打着圈,又压着劲。 胃痛感好了很多,难受的高热也褪去不少,她的理智与意识一点点聚拢回来。 大帝睁了眼。 “小黑……” 骑士坐在床头,没戴面具,嘴角抿得死紧,垂下的瞳孔还带着点竖直的凶性。 ——可在与大帝对视的一瞬之后,他眨眨眼,立刻就隐去了那丝晦暗的气息。 “您醒了?刚吐过,先喝点蜂蜜水缓缓,土豆汤还在锅上热,等您胃不难受了,我再去给您端一碗过来。” 大帝有点茫然。 “我……为什么……怎……” “您意外喝了瓶毒药,”他打断她,概括简洁,“我及时发现,帮您催吐成功,等这股劲缓过来,便没事了。” ……是吗? 就这么简单? 大帝闭闭眼。 “我记得……我只是……起床后,喝了一袋……吸吸冻……” “外来的饮品不经确认就放进嘴里,您成天没心没肺的,究竟需要我强调多少次——”像是意识到自己态度的不妥,他顿了顿,深呼吸,又软了语气。 “……是我疏忽,处理不当,让您险些中毒,还生出了发烧胃痛的后遗症。等您好了,我会谢罪。” 什么跟什么。 陛下歪着头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黑龙能嗅出她此刻的虚弱,能分辨出她额前的金发汗湿了几缕,更能听出那过快的心跳。 他犹豫片刻,伸爪又揉了揉她的心口。 发热,昏迷,肚子痛……红没说过,那药的后遗症还会心脏疼。 陛下在他摁上爪时突然掀开了眼帘,她的眼神无端有些沉,似乎想要辩驳,想要控诉,想要用力揪过他的衣领将他拉扯到眼前,格外阴沉地呵斥——但她最终什么都没做。 只是把制不住的眼神又拢回去,然后沙哑地干笑了一声。 “我是意外吃了什么毒药,竟然只有发烧和胃疼的后遗症?” 多少次,多少回,终于找到了离你秘密最近的渠道。 你竟然骗我那是毒药。 你是太狡猾还是太天真,真以为能骗我一辈子吗? 陛下没看他,骑士便不用再做下属的表情管理了——在她的视野之外,他更加不快地撇下嘴角,烦躁又恼火。 “那就是毒药……它让您痛,让您难受,让您只能哑着嗓子说话,它……” 没有半点自知之明。 -----------------------作者有话说:让您痛,让您难受,让您不舒服。 不管是【靠近龙的魔药】还是【作为龙的我自己】。 第220章 第二百零十三次试图躺平不知进退的温…… 人生病的时候,连鼓起劲来生气都是一件耗费心神、很没必要的事情。 大帝以前不以为然,因为即便头痛不已、腰酸背痛、弯折过久的僵硬颈椎那儿传来几乎断开的闷痛感,她依旧有力气把镇纸扔到贪了赈灾钱的贵族脸上,再抄起开信刀划开他还在叭叭叭辩解个不停的破嘴——可现在她躺在床上,意识到手下最忠诚、最专一、自己也最为信任的黑骑士骗了自己,胸口连带着喉咙都在一种怪异的闷痛感里被压低、搅拌,浑身上下难受得不行。 她却依旧生不出对他的怒气,连稍稍提高音量的训斥都起不来劲。 这是很奇怪的,大帝之前只是意识模糊,但她不是傻了,她能充分结合那段对话推断出自己饮下的吸吸冻暗藏乾坤,也还记着幻化为一头金龙时遭遇的经历——那不可能是单纯的幻觉或幻想,如果真的只是从自己脑子里诞生的臆想,她不会自大到幻想出一头见她一眼就流着哈喇子求交|配的陌生龙,更不会幻想出那么警惕、冷漠、充满疏离之意的小黑龙。 如果红和黑在她半昏迷时讨论的对话没出错,那么,自己饮下的怕不是一种未知的魔药,而魔药本身能让她离“龙族”靠得更近——副作用是发热、腹痛与昏迷,但红认为那不值一提。 大帝同样认为那不值一提,不过是一段短时间的适应期而已,每种强力的新药进入人体,都会有短时间的不适应。 可黑不那么认为,大帝能鲜明回想起他压住自己舌根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抠挖——不知道她是在饮下魔药的多少分钟后被黑发现的,但,很明显,他就是坚定地把“副作用”直接视为“不可容忍的毒性”,非要她把喝进去的药吐出来。 大帝还是想不通为何红龙要制造能让一个人类趋近于龙的魔药,她还是很想再次回到那个怪异的时空,使用“金龙”的躯壳接触那头年轻无知的小龙——那小龙的确足够警惕,但他太稚嫩,又对着概念里的“同族”,反而没有现如今黑骑士的那份戒心。 譬如突然变形,譬如当面杀戮,大帝相信,如果自己提问“一头龙在什么情况下会使人形的头发褪去鳞片本色”,也会得到正确直接的回答。 ……但瞒着骑士第二次喝药并起效的可能性近乎为零,大帝知道,他在这方面的态度非常强硬。 骑士对她“喝酒”行为的应激有大半起源于曾经她的死因,更别提自己这次想喝的不是酒,而是某种意义上真正能损害身体的“毒药”…… 所以她都有点纳闷自己,为什么不对他生气。 不管是之前屡次在提及他发色时有意的欺瞒,还是这次他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探究过去的进程,直接用手催她把药吐出来,又武断地将其打上“毒药”标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封存、驱逐,禁止她靠近。 大帝该为此感到愤怒的,她不是什么需要照看的羸弱贵族小姐,再没什么比身旁的下属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封锁她能接触到的资源与信息,更能触她禁区的了。 如果这么做的不是黑骑士,而是她往日的臣子、妃子——那大帝早就在心中冷笑不已,对他判了死刑。 太逾矩,太没有自知之明。 而且,她能回想起,在那场“梦”的尾声,在自己刚刚醒来的时候,她是极其愤怒、陷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恨意里——忿恨?恼恨?憎恨? 大帝“厌恶”“厌烦”过许多东西,但她从未真心积极地去“恨”过什么人,所以她分不清这里面具体的区别,只能说…… 那绝不是对他过往伤痛的怜惜。 【可爱与恨往往共生,无法分别拎清】 ……大帝摸不清自己。 为什么恨,恨着什么,又怎么去表达恨。 她意识到那份炽热的“恨意”依旧淌在血管里,可真正对着骑士投来的关切眼神,在他扶起自己擦汗、喂水、替换额头上的毛巾时…… 她没有对他生气。 整整两天,发着高烧的她躺在床上,生不出一点质问他训斥他勒令他服从的气性。 半点也没有,只是在瞥见他没能及时收敛的、非常差劲的脸色时,有气无力地说了几个很烂的笑话——那甚至是为了安抚他的烂笑话,“你知道吗小黑,有的人吃完毒蘑菇后发现了思维里的新世界,从此把毒蘑菇当超灵感零食吃,四舍五入炫个毒药也没什么啦”,这么尴尬的笑话她自己讲出来都只能干笑不已,偏偏还催着僵硬的小黑笑,他不笑那就硬去勾他下撇的嘴角。 ……好怪哦。 就像那天,脑子里充斥着无数揣测的她拽着他从那家凌晨营业的酒吧出来,原本积了一肚子火气,可最终对上小黑略显困惑的单纯眼神,她就把所有的不满吞下去,彻底没了精神,只觉得刚才太累——要他抱回去而已。 可如果认识到“他很诚实”能平复心情,认识到“他欺骗我”为什么也无法对他生气呢? 大帝最终只能再次归为同样的原因……【太累】【没劲】。 一晚上应付了很多人,只想趴到他肩膀上回归咸鱼状态;肚子难受浑身也发热,没那个心思斤斤计较、逼他骂他。 就这样吧。 小黑的隐瞒也不算是什么逾矩,他从未干扰过她正常获取资源的渠道,仅仅是遮掩了他自己的秘密——而说到底,一头黑龙几万年来自身留存的疤痕与隐秘,又与她这个只在乎“征服世界”与“统治稳定”的人类有什么关系? 就像你可以强迫下属放弃他自己的休息时间去工作,但不可能从他口中逼问到童年最喜欢的零食、亲人在家的身体、他这个月工资到手后打算去买什么东西。 别管太宽了,这些与你没关系。 没关系…… “陛下。是心脏又疼了吗?” 大帝回了神。 骑士收回了温度计,狐疑的目光在上面转了一圈,又皱着眉坐近了她:“您明明已经退烧了……” 这是第三天早上,因为两天来一直缠绵病榻,吃过药就睡,睡醒了就是吃药喝粥……大帝醒得很早,也难得觉得身体挺松快。 她躺了太久,想去外面走动走动,就跟骑士说,吃过早饭要出门去郊区晃晃。 骑士自然应好,他把备好的早餐端给她,又转身去做出门的准备。 “好的,是南面的临江公园吗?” 大帝:“不是。” 骑士:“那是北面的野生雨林基地?” 大帝:“不是。” 骑士:“……如果您想拖着刚刚好转的病体去东面的大熊猫养殖生态园闲逛,还是算……” 大帝:“不是。我现在没有吸毛茸茸的心情。” 她恹恹地塞了口粥进嘴:“我要去爬山,克里斯托联邦首都范围内最高的乞利罗山,就那个西边以产出可可豆出名的最大景区——你去准备登山镐吧。” 骑士:“……” 很好,继“通宵两夜后为某联名商品跑去门店排队”“肚子疼得浑身冷汗脸色苍白还说着吃毒蘑菇的玩笑嘎嘎傻乐”“自己傻乐还不罢休非逼着他也笑出声”之后,他的陛下又有了全新作法——大病初愈后突然宣布要去爬山,还是这附近最高最猛的山,光景区入口到山门口就要步行四十多公里的大山——她究竟对自己的身体有没有上半点心。 还是说,她对自己平时那在楼底下溜两圈就喊着走不动的体力没有半点认知吗? 还要他准备登山镐……看样子是不打算走轻松的游客路线,还打算爬野路上山……别说登山器材了,陛下一年多前因为“图样好看”买回来的运动跑鞋都已经堆在角落结蜘蛛网…… 她到底要干什么,非把自己作得更加难受吗。 骑士当即就想驳回。 但这两天来她有气无力的样子看得他太难受,这期间骑士也狠下心拒绝了她无数次“要吃冰激凌”“要吃冰块”“要吃新出的酸奶赤豆芒果大冰沙”“小黑小黑我肚子难受我要吃芥末呛辣大鸡排”“让我把这个本打完再睡好不好,只需要再肝三小时的材料我就可以成功”——等等独属于发烧病人的离谱要求——拒绝她太多次,他没有心越来越硬,反而是越来越软,驳回得越来越艰难。 因为病中的陛下一直没有发脾气、下命令,要求得不到满足的她只会用湿润的眼睛盯着他,好一会儿后默默扭过头,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骑士扛不住这个。 陛下这种平日理智机敏、游刃有余、心眼子八百个的人身上出现类似“无理取闹”和“任性撒娇”的行为,男朋友怎么能抗住呢。 他有时倒希望她能回到之前刚交往的状态里,不近人情地命令他做这做那,这起码会让他拒绝她要求时好受许多。 所以最终骑士还是没能忍心将拒绝说出口,只是委婉地表示说,陛下您先等病好了烧退了,再考虑爬山这项体能运动…… 可大帝没理睬他一退再退的心情,她坚持表示我病好了,我没事,我可以立刻跳起来来个270度回旋踢给你看。 ……骑士没有指出这不是打游戏,她在现实中压根做不出270度回旋踢,她之前在他辅助下抬腿转个180度都要嚷嚷着说疼说累说不行了…… 他便拿来了温度计,决定用一种科学又不失礼貌的方式打退陛下突然要去爬山的积极性。 可反反复复测了四五遍,结果一律是——温度正常,高烧退去,身体健康。 宛如拿到免死金牌,大帝开始吆五喝六地催他去准备登山镐。 骑士没动,兀自皱着眉瞪温度计。 温度计显然没能理解到他复杂的心情,也感受不到一头龙的杀气。 第221章 第二百零十四次试图躺平最后一步………… 大帝实在不习惯被一种未知的事物干扰判断力,爱意,恨意,统统是孤独木偶眼里怪异的危险武器。 所以她很快就压下了那阵惊人的惊悸感,反瞧出骑士的紧张与在意,便把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化为可利用的筹码——“啊,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心里好痛,我不行了!” ……具体表现为捂着胸口往床单上一倒,脑袋往被子里一埋,然后两条腿反向蹬空,风火轮般转动,腾腾腾滚到这头,再腾腾腾滚到那头。 “我必须要去爬山,”在床上捂着心口打滚的家伙气若游丝道,“小黑,我需要登山镐,就像需要我的生命。” 骑士:“……” 骑士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他试图站起身,远离这片被大帝用来反复打滚发挥演技的土壤,但太晚了,滚过来滚过去的赖皮鬼捂着胸口倒在了他的膝盖上。 “啊——”她这口叹息假得就像那种虚空炫技的咏叹调:“我心里好痛……我要爬山……我需要活着……” 您能不能适可而止,别再开这种不尴不尬的烂玩笑了。 动不动就把生命挂在嘴上跟我胡搅蛮缠,我就没见过为达目的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威胁别人——您也就是认准了我会被威胁到、拿捏住——明明是吹阵冷风都可能感冒的脆弱人类,高烧刚退就突发奇想要去爬山——怎么能这么不把自己的健康与生命当回事? 骑士恼得很,可又舍不得开口骂她,只能用绷紧的嘴角和冰冷的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大帝抽了抽鼻子。 是虚假的抽鼻子,也是虚假的鼻音,但仰躺在他膝盖上的脸蛋刻意往被单里一埋,就制造出了委屈巴巴的闷气。 “小黑,”她指出,“你瞪我。” 骑士:“……” 骑士:“我先把您的登山鞋翻出来,再去寻找登山镐。” 大帝:“好哎——”【半小时后】 于是,女朋友高烧初愈的第一天早上八点,骑士莫名其妙地陪着她去爬山了。 ……其实大帝这套行为逻辑中表现出了许多异常,她无法对他撒气,也无法放下心结,用尽了以往各式思考方法却怎么也理不清自己,便只能通过到处乱跑来排解杂思,希望得到“烦恼清零”“重新振作”的效果。 这原理就和“高考前夕复习到脑子快烧坏眼皮快合拢的学生抛开书本去操场狂跑三公里”一样,是一种具有高自制力的人类特有的心理调节手段。 对这种人而言,不能在脑内得出答案,不能仅仅依靠思考统筹解决的问题,才会选用“让身体状态积极兴奋起来,活跃大脑”的最后手段。 换言之,能动脑的就拒绝动腿——如果必须要动腿,那便是山穷水复之境了,只能靠最笨的办法“走”出来。 大帝可是在头痛得吃不下饭时依旧能每天晚上完成固定自省,审阅自身决策是否有误,没人批判她她也会时不时批判自己,继而将全天发布的政令从头到尾梳理一遍的人…… 现如今虽然摆烂成了一条咸鱼,但她再摆也摆不过心里那条底线——要维持自我清醒。 为何做,如何做,不弄明白的话睡觉都睡不香,以至于刚谈恋爱时不适应热恋期的那种无脑黏糊劲儿,便屡次把骑士拒之千里——因为这不符合她的逻辑。 所以她必须要弄清楚自己为什么明明“恨他”,却不对他生气,还一阵阵的心里泛疼……独坐在家中想不通,那便向外界寻求更多的手段来验证自己。 生来孤独的木偶浑身断裂的线头,居高临下的她连“孤独”的意味都不会明晰,要自发地去掌握那份爱神最本源的力量,这世间最感性最迷幻的东西——艰难至极。 这并不是一个吻,一个拥抱,又或者一篇情感公众号文章就能勘破的东西,情感从无到有的过程无法被浅薄的言语或文字催生,一个不通爱意的木偶没有爱人的本能,这就像不会飞的人类去挑战飞越天堑。 但黑龙单向输送的感情实在太炽热……因为他无数次写在眼里的告白,大帝相继确认了“在意”“真心”“唯一”,还把终身的承诺都考虑在自己的人生道路里,她离那个正确答案已非常接近。 越接近谜底,越接近瓶颈。 她就差那一步了。 生出翅膀,飞离地面的最后一步。 恨着什么…… 【爱着什么?】 ——只要想通了这个,大帝想必就不再会听到刺耳遥远的“陛下”,而是许多声亲近又柔和的“奥黛丽”。 最后一个关窍,最后一道价值五十分的卷面最难证明题。 虽然是第一次谈恋爱,但大帝一定会逼迫自己交上完美答卷,以此回应黑龙那份能持续三千年的感情。 不过,如果大帝能直接告诉骑士,“我现在恨你恨得不行”,后者说不定会惊喜地两眼放光,立刻格外敞亮地回应“谢谢您的第一次告白”——但大帝就是大帝,这股没逻辑的“恨意”她绝不会抢先吐露给骑士听,哪怕不通感情也明白,“我恨你”显然是情侣之间最伤人的话之一,她家龙又有一颗格外脆弱的玻璃心,万一她怀着探讨“为何我恨你”的学术心情说出口了,却对上泪汪汪、湿漉漉的龙眼睛……嘶。 大帝便只能自己去寻求一个破局的方法,突如其来去爬山不是逃避扯话题,是自我梳理。 如果可以,她想在攀至顶峰时,彻底理清心底的谜题。 ——可想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 “我想吐。” 山脚下,距离景区入口还有二十多公里的位置,大帝扶着膝盖,白着脸蹲下来。 骑士默默递来水瓶,但她挥了挥,示意他拿开。 “一股豆腥味……喝水也……” 谁让您突发奇想来爬山,又扯着“今天要一口气爬到顶所以必须好好补充能量”的大旗去地摊车边上炫了足量的早餐,我知道您前两天在家养病,一直清汤寡水,弄得嘴里无聊,但这也不是一顿早餐就炫完甜豆浆酱香饼茶叶蛋再配二两锅贴的理由……这也就算了,您还一边吃一边往嘴里搁辣酱,生怕胃里不烧…… 爬到现在胃里才反味难受,骑士都觉得是个奇迹。 当然,骑士能默默旁观着陪她,也是因为他之前努力在陛下狂炫辣酱时抢着帮她吃了不少东西——顶着大帝时不时敲过来的脑瓜崩,他从她盘里抢走不少食物——否则大帝此刻就不只是单纯觉得胃里的豆腥味往上返,而是把油腻的锅贴和酱饼统统呕出来,大吐特吐了。 大帝最终坚持住了,没有吐。 她扶着膝盖缓解,他立在旁边拿着水瓶和包,他们在原地停了五分多钟。 五分多钟后,那股因为运动过量返上来的豆腥味被重新压下去,大帝舒了口气。 骑士又把水瓶往她那儿递了递。 “不用,小黑,”大帝直起身,扫了眼山道旁的手推车:“给我买份……就大份吧,用那个压胃,比温水更有性价比。” 骑士:“……” 骑士默默看了眼旁边的冰激凌手推车。大碗芒果小丸子冰沙,芒果糖浆与小丸子的分量微乎其微,底下的冰沙堆得宛若一座小山,戳一下就能雪崩的程度。 骑士又回头看了眼笑眯眯的上司。 然后他伸手拿出了背包里属于她的钱包和手机——将水瓶往她这边一丢,骑士调头就往山上走,衣摆猎猎,大步流星。 大帝:“……” 大帝:“喂!小黑!……哎哎,我开玩笑的,我没打算再炫那么多冰沙,小份就……哎!别跑啊!小黑!把能付款的手机还给我啊!小——黑!呼,呼呼……小黑……别……手机……” 【又半小时后】 因手机被男朋友没收,男朋友本尊又毅然扭头跑走,小宇宙爆发的宅宅星人不再作妖,总算是在不吃冰棍不买冰水不给自己的胃制造困难的前提下追了上去,一路走到了景区门口。 ……是,景区门口。 由步行山道到正式进山爬山的景区门口要绕不少盘山公路,大批大批的游客基本都是依靠接驳车上山的,但大帝说要纯靠腿爬上去便不容置疑…… 前后加在一起一小时的跋涉后,她总算抵达了真正的“山脚”。 乞利罗山的景区入口标识是一大块椭圆形的石头,上标“乞利罗山林景区”,而大帝就扶在了那块大石头旁边——没扶上石头,熙熙攘攘拍照的游客挤开了她,大帝独自蹲坐在石头旁边的花丛里,上接不接下气地低头喘息。 和一滩烂泥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骑士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短时间内连说话的力气都丧失了,便提议:“陛下,已经爬到门口了,您很厉害,我们下山吧。” 大帝摇摇头。 “……您真的很厉害,今天的步行数已经远超上个星期所有步数的总和,想必消耗卡路里也……没必要再强撑……” 大帝摇摇头。 骑士:“陛下,您一点也不胖,完全不需要减肥,为什么会突然强迫自己运动呢?是不是有谁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说您长胖了?那没关系,您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大帝:“……” 你懂个头,满心只有减肥变美的傻子,我这是自我调节的方法,哪有走个开头就放弃的。 大帝有气无力地伸出手指,点了点大门,又点了点不远处的峰头。 起码要爬到那儿才能打退堂鼓——骑士看懂了她的意思。 于是他扶她站起来,牵着她去了山门口,站在了层层叠叠的台阶前…… 第222章 第二百零十五次试图躺平呼—— 大帝这人其实也不算标准意义、极符合刻板印象的那种脑斗派,再怎么说也是亲自上过战场征服世界的人,当年与黑龙结下缘分,也是因为她不假思索挥下的一刀,砍断了他身上属于神明的锁链。 她的反射神经、战斗直觉俱是顶尖,倘若真动起拳头打架,同体格的现代人类中,少有能战胜她的,而即使面对身高两米的肌肉大汉,大帝也能想办法抢先制服对方的弱点。 正如同之前她与菲欧娜的对质——同样的距离,对方只能及时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做到不露怯意,大帝却能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直接扳断她的指甲再塞进旁边的卡扣里,用出近乎能掐断对方骨骼的力气。 至于她平常那种在小区楼下晃两圈就歇菜的表现……誓死躺平的宅宅星人嘛,有个能当载具也能当跑腿小哥的男朋友供自己驱使,何必再辛苦劳累呢。 “只要认真起来我可是很强的”,这话乍一听有点中二,但大帝就是能很自信地形容自己。 之前大帝狠狠下定决心,甚至豁出半条命来,拿出了从大山底下暴走一小时抵达景区入口的毅力——可别小看这段路,专门的旅游接驳车以50码的速度要在盘山公路中开十五分钟才能开完,不仅距离长而且全是带着弧度的大陡坡——大帝甚至后半小时是全程小跑上来的,可见她底子不错,哪怕久疏锻炼,也能压榨出骨子里的爆发力。 所以当她被骑士半扶半拖着拽到缆车入口处,堪堪恢复了点体力,又生出了不屈服的心气。 尤其是缆车的购票点与乘车处统统大排长龙,内里挤压的人头熙熙攘攘,其中各式夕阳红旅游团的旗帜花花绿绿,令她联想到过期水果罐头里的彩色霉点。 ……比起“和一堆人挤在一起”“和一堆充满无限热情的爷爷奶奶挤在一起”,孤僻的阿宅宁愿继续锻炼身体。 大帝又转向那三万多阶台阶:“我……呼,气喘匀了……觉得我能行。” 她是气喘匀了,所以她立刻又作起来了。 骑士手套中的爪子痒痒的,有点想一掌打昏她直接扛回家。 “人太多……挤进去我头会更晕……也会更想吐……” 好吧。骑士也知道她有多讨厌排队。 “我可以动用魔法。” 大帝:“不行,在这种地方使用……” “我可以杀掉前面污染您耳朵的人群。再把售票窗口里的东西抢出来。” 大帝:“……小黑,不行,答应我你要遵纪守法。” 那您倒是答应我别不顾身体瞎作死啊,黑龙阴郁地想。 他愈发想在山崖上磨爪子泄恨了——最好能直接把这座大山磨塌,这样就能叼着陛下往最平整最低陷的碎石滩上一方,达成她心心念念的“爬到山顶”目的,然后直接叼回家。 正处于发|情前期的他本就易怒易躁,任何“伴侣被伤害”的念头都会激起黑龙强烈的反感与敌意,更何况大帝是真的被伤害了,前两天卧床高烧不起的表现令黑龙难受得不行。 当她第一次陷入高烧昏迷时,黑龙便背着她灌下了红龙配置的延迟药剂——他已经用副作用极大的强效药延缓了自己的发情期,决心找到更无害的更与陛下无关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 陛下必须拥有健康的身体,这是比“服从陛下命令”优先级更高的事情。 可他想不通,偏偏是陛下自己在和她自己的健康作对,仿佛即便气喘吁吁头晕眼花也要达成什么目的……有什么目的值得她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受这种折磨? 不如把眼前的蝼蚁全部消灭。 不如把令她疲累的山峰碾平。 “小黑。”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那股快炸锅的烦躁,大帝又叫了他一声,掺上无奈:“听话。” 我不要听话,因为您也不听话。 骑士无法跟脸色苍白的她吵架,他把这句反驳闷在心里。 “小黑……” 面具被汗津津的手指往外拨了拨,一个豆浆味的吻落在他的下颌,很轻。 “乖。听话。” “……” 一只格外单纯的男朋友,用一枚格外亲昵的吻,总是能轻易安抚的。 大帝感觉到他无形中的怒气与杀意一点点淡去,真跟顺了毛的小狗似的,她仿佛又看到了缓缓摇起的尾巴。 可她刚要翘嘴再亲——“一股发酵的豆腥味,”男朋友扭头,“好浓,不亲。” 大帝:“……” 大帝一把撂下他的面具,狠狠弹了个脑瓜崩过去。 狗鼻子。 直来直去的狗鼻子! ——虽然她能猜到他是不想继续动摇、为了不被她再次牵着走才拒绝亲亲,但这个拒绝理由实在太招人牙痒了! 不就是豆浆喝多了……运动过度后反胃吗……可恶……哪里难闻…… 大帝转脸往外走,同时又较为隐蔽的举手成拳,圈住口鼻,往里呵了口气。 ……呕。 以后再也不喝那家豆浆了,这浓度,做的是豆汁吗。 味道好难闻。 小黑那个比人类敏|感几百倍的鼻子没吐出来真是个奇迹……这头傻龙是真爱啊…… 大帝踏上一阶山道,同时默默翻出口袋。 自从和一头嗅觉超凡的龙交往,“口香糖”就成了她口袋里仅次于手机的必备品。 一枚强效薄荷的……算了他好像也讨厌薄荷味……水果西瓜吧。 大帝将口香糖往嘴里一扔。 她没意识到“随身携带口香糖”与“随时准备给对方一个体验良好的吻”之间的联系,但骑士将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禁又动摇了几分,染上怀疑。 大帝以前没那么精致,她是很少注重穿着、妆容、身上气味的,素面朝天是常态,认为保持得体与干净就行——可仔细想想,现在的她每次吃过大蒜后,都要额外刷牙漱口再喷清新剂,口香糖更是成了常备品,前两天发烧时甚至在迷糊中拉着他追问对香水有没有意见,说要把家里的沐浴露和肥皂统统换成格外浓郁的睡莲香型,还打算弄个格外馥郁的调香,把衣柜里的衣服都喷个遍。 骑士前两天一直忧心她的身体,将大帝的要求都当成了病中的胡言,没工夫细想,可现在仔细回忆一下,她报出的那些配方,玫瑰,莎草,睡莲,各式大漠特有的花朵与矿石…… 虽然发情期被延迟,但黑龙始终能闻到自己身上不断散发的气息——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气息,这是龙族中远比姓名更具有特征的个龙标识,通常用于追踪或求|偶,相当私密。 但不将他作为异性看待的红龙闻着只会是“超浓臭鸡蛋味”,正如他闻她发|情时是“特浓臭榴莲味”,可红骂骂咧咧地说过无数遍,自己是香甜的蜂蜜黄油牛奶味儿,比他这个臭鸡蛋高级…… 如今龙族只剩他与红,生理上相看两厌的他俩都嗅不出彼此的真正气息,而与他是交往关系的陛下又不是龙,自然没谁能嗅出他真正的气息。 哪怕龙族还在时,黑龙也是离群索居的异类,他早把“自己的气息”忽视了,没指望过任何人或龙注意、提起。 可陛下竟然这么准确地指出了符合他气息的几种香调……莎草在人类的香水中并不常见,陛下以前还嫌弃过睡莲香味太浓郁呢…… 她怎么闻到的?难道是那天的药物影响? 所以她今日这么反常……是因为他吗? 突如其来要爬山也是……是顾虑着他身上的某个问题吗?还是探究到了让她心烦不已的秘密? 骑士惊疑不定,任何一个猜想都令他本能想驳斥“荒谬”,但任何一个猜想都那么符合逻辑。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如果她这趟出来是因为要排解心情……是的,哪怕陛下不表现出任何不良情绪,他也能察觉到她心情不好…… 那瓶毒药真的能让陛下拥有与龙同等的嗅觉吗? 那她此刻岂不是能嗅出他身上更多的——骑士脸色突变,瞳孔骤缩。 幸亏他戴了面具,也幸亏大帝正呼哧呼哧地爬在前方,她实在没工夫转头关心男朋友变化的神情。 ……不,不可能吧。 估计是那瓶毒药短暂地起了效,陛下模模糊糊有了印象,但她没有嗅到更深一步的…… 黑龙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仅存的秘密过了一遍——又确认,里面应当没什么能让陛下心情这么不好,累死累活来爬山的。 如果是陛下发现了那个最严重的秘密——不可能,她的反应不会这么平淡,应当会立刻冷声叱他滚,和他分手离开,给他判下永无谅解的死刑。 不可能。 骑士掐破了掌心。 手套与皮肉迅速愈合。 ……放轻松。不可能。 红制作的毒药再厉害,也不会暴露我的秘密——那是连红都不知道的秘密。 “小黑……呼……小……黑……水……” “是,这就来。” 【又半小时后】 大帝爬过了第一万三千四百零六只台阶。 相当惊人的战果,她真的咬牙办到了。 ……但同时,她也真的歇菜了,连弯腰扶膝盖半蹲都做不到,只能脸朝下趴在路旁凉亭的长凳上,宛如一条在水里扑腾了两个多小时后总算上岸的死狗。 骑士默默戳了下她的手,大帝整条胳膊软绵绵垂下来;骑士默默戳了下她的鞋跟,大帝整条腿也软绵绵垂下来;骑士默默戳…… 他收起爪子,不敢戳了,生怕她直接融化在长凳上,成为一滩再起不能的液体。 没有翻白眼吐舌头是大帝最后的倔强,但她此刻那宛如失去灵魂、脱骨鸡爪般的状态并没有比前者好多少。 第223章 第二百零十六次试图躺平我会陪着您一…… 缆车的队伍依旧很长,人头熙熙攘攘。 在数次否决男友暴躁又不失担忧的“帮您把队伍前面的蝼蚁都灭光”的反人类建议后,为了给他顺毛,也为了周围人的生命安全考虑,大帝不得不打发他下山去买饮料。 “我想喝热奶茶,你知道的,靠近我们小区的那家奶酪布丁热奶茶,我生病时一直惦记着那口”。 骑士知道她在打发自己,也知道自己飞去飞来照样花不了多少时间,而大帝点名要喝的那家奶茶店却拥有和缆车点不相上下的长长队伍,他必要在外浪费时间…… 可大帝又用手指头拨了拨他的面具:“乖,买回来,我有奖励。很多,很多个奖励哦?” ……骑士只能不甘不愿地被打发走了。 浅薄的亲密经验到底让他在擅长撩拨的女朋友面前缺乏定力。 而且,就算僵持不下地守在这儿,他也不可能真的违背大帝的禁令大杀特杀,只能看着她挤在人群里排队的样子干着急。 算了,眼不见为净。 骑士离开之后,大帝独自排在队伍里,刷了刷手机,倒是没有打游戏——【姐姐,姐姐,在线吗?】 【今天我又做噩梦了,梦里那头不停哭泣的红龙……】 大帝戳着手机屏幕向上滑了滑,将前两天卡丽贝宁陆续发来的消息与动态尽收眼底。 卡丽贝宁。 自那次图书馆之行后,大帝就注意到,小黑对她升起了格外的防备,在地下陵寝之行和那次餐厅约会后,他背地里暗搓搓的小动作更是没停——如果不是大帝三令五申,可怜的小卡丽早就被恶龙简单粗暴洗脑一通,洗成白痴了。 ……虽然她多少拦了拦,但也没完全禁止他的动作,出于“不愿节外生枝”的考量,那次在餐厅她暂时解决了缠人的劳伦维斯后,就把卡丽丢给了骑士处理…… 龙本身的秘辛无所谓,小黑迟早会告诉我,没必要从旁人口中打听,但如果这种小学生过家家般的牵扯到她身上,让现代的这几位臣子们发觉她的身份才是大麻烦——那时的大帝压根就没费心思想查,她把“试图利用我尸骨的邪教组织”优先级放在“小黑瞒着我的小秘密”之上,毕竟,比起未知的外敌,谁会更加警惕家里乖乖巧巧的傻白甜小狗呢? 结果么,小黑虽然没把同事弄成白痴,但那种特殊的、让卡丽不断对龙生出探索心的底层印象,到底是慢慢淡化了。 这段时间,卡丽不再跟踪她或骑士,也不再和劳伦维斯联系,回到了学校规律稳定的三点一线里。 ——直到大帝撇开顶着假发与雀斑的“女朋友”马甲,再次用“曾帮助她考驾照的可靠金发姐姐”的身份联系她,表示“我最近总是做奇奇怪怪的梦,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故意重新撩拨了卡丽。 卡丽那边是否会因此怀疑、揣测自己的身份,大帝已经不在乎了。 她迫切需要知道对方曾出现的那些梦境,也需要知道卡丽自己已经忘却的、被骑士所深深警惕的经历——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正是因为卡丽以活人的身份连番进入过黑龙的鳞片空间内部,在里面窥见了某种东西——可惜这两天她一直病着,也没空直接找小卡丽面谈……还有菲欧娜,如果没猜错的话,菲欧娜对黑骑士异常的执着也很有说法…… 哭泣的红龙?沉闷的悲鸣?不可辨析的液体…… “陛下。” 大帝顿了顿,飞快将消息框里的“明天再聊”发出去,切换了界面。 骑士端着奶茶走到她身边时,就看见她手机屏幕中的游戏角色上蹿下跳,打得如火如荼。 骑士没多想,陛下排队时除了玩手机游戏还能干什么,倒不如说她如果没玩游戏他反而会怀疑…… 但正巧,最顶端的消息窗弹了弹,备注卡丽贝宁发来消息。 信息很短,所以完全显示出来——“好的姐姐”,与一个笑脸表情。 骑士递奶茶的手顿了顿。 大帝状似不经意地收起手机,接过奶茶杯:“哦,辛苦啦,那家店排队很久吧——”“还好。” 骑士收回视线,又扫了眼她前方的队列:“下一轮应该就到您了。” 大帝:“那可不,我打了七八局游戏,再长也该排到——”撒谎。 大帝眼角的余光一直徘徊在他脸上,但面具遮得太严实,看不出什么端倪。 发现了?没发现? “我不知道您还和贝宁有联系。”男朋友目视前方,突然道,“您说过把她的后续交给我处理。” 唔,听上去更像是吃醋了。 大帝笑笑:“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孩喜欢更新动态发消息,我通常都会点赞回复的,但前两天生病漏了不少条,所以她冒泡来问了几句——”“是吗,”人流涌动,骑士护到了她的外侧,推开那些挤来压去的胳膊,“到我们了,您小心脚下。” 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大帝被他护着上了缆车,坐下后总算松了口气,密闭空间,单独相处,这才是最方便她安抚小黑的场景——“那我就先走了。” 骑士一把拉上车门,闪身离开:“陛下,我没买票,您也知道,我买这种票纯粹是浪费您的金钱。” 大帝:“……” 大帝:“你等——”什么叫浪费钱,独自飞上去是一回事,两个人面对面慢悠悠晃上去是另一回事,你这和“游乐园过山车排队人太多要不我直接载着您飞到空中360度回旋”有什么区别! 这呆龙怎么总在不该精明的地方精打细算,该精明的地方犯傻呢?? 难道他这是突然负气的表现?之前不还怎么赶都赶不走,非要陪着她黏着她,打发他离开几分钟都花了好一番口舌……现在却…… 可黑龙的背影已经消失,工作人员确认好锁扣后将她推离站点,缆车飘飘荡荡地滑走了,拥挤的人流摆在后方,脚下的透明防护板映出了针叶树顶端的叶片。 大帝再厉害,也没办法撬开车门飞下去找龙——除非她要为这点小事动用权杖。 大帝扒着后排拼命看,良好的视力让她看清了后方吵吵闹闹一齐挤进缆车的一家三口,又让她在转头后一眼就注意到了前方那台缆车里肩并肩对着手机自拍的情侣。 独坐在车里的大帝:“……” 她突然意识到,比起认知到“浪费力气的我是个弱智”,“明明有男友了却还活得跟单身狗一样”现状更加凄惨。 以前她是不会关注外界的亲密关系的……以前她也不在乎其他人和和美美与自己这个孤家寡人的对比……以前…… 大帝深吸一口气,忿恨地扯开安全带扣,宛如扯断手|榴|弹的金属线。 行。 是他能耐。 他有反骨。 大帝忍了。 等她到了峰顶……下了车……一定会把这个报复回…… “嗒嗒。” 可窗外突然传来敲击声,透明的侧窗顶部,先扣下来一枚亮闪闪的爪子尖,又垂下来一颗黑黢黢的脑袋。 “陛下,”缩小了许多的脑袋贴近玻璃,一金一红的瞳孔颇为肃穆:“把安全带扣好,就算我会全程看守,您也不要抠着玩。” 大帝:“……” 什么恐怖游戏龙族版贴面袭击。 大帝放开自己刚才泄恨用的卡扣:“你什么时候飞上去的?” 仔细收着力道与身形,紧贴着缆车车顶缓慢上升的龙拍了拍骨翼:“当然是立刻就……” 立刻变换形态追上来了,我怎么可能轻易远离您。 “难得,你这样摇头晃脑地压在上面,这截缆车还能正常使用,承重没问题吧,钢索没被砸垮么?” 黑龙:“……” “不过这个方法的确不错,不花钱买票也能和我差不多坐一起,小黑,你挺廉价的嘛。” 黑龙:“……” 陛下是故意的,又嘲讽他的体重,又打击他护卫的决心。 黑黢黢的脑袋缩回去,他不吭声了。 大帝倒是一改坏心情,仔细想想,男朋友在车顶上,我在车里面,这种别具一格的高空乘坐体验,也只有跟龙谈恋爱才能体会到吧。 多好玩。 她眉飞色舞地坐近窗户,又叩叩玻璃:“哎,小黑,帮我把窗户打开——”“不行,太危险,您坐好。” “怕什么……这不是有你在么。” 黑龙默了默,忍不住又伸长脖子,垂头去瞅坐在车里的人类。 因为她这话很轻,又非常柔和,近乎无限等同于那种热恋期女孩的“因为有你”——比起来自上司的、正式又深刻的“信任”,更像“信赖”。 依赖的,任性的,喜爱的。 ……哪怕这种潜在的情绪只是错觉,也很动听。 大帝看他又垂头下来,立刻嬉笑着敲了敲他扣在玻璃上的爪子——“话说我就算扯开车门往下跳,也会被接住吧?小黑,不帮我开窗,那就帮我把门扯开。” 黑龙:“……” 果然是错觉,她只是又开始往作死无极限的方向探险。 黑龙郁郁地挠了下爪子尖,缩回脑袋。 其实贴着小小的缆车、与钢索滑动的速度平行缓飞挺麻烦的,他还是专注飞行,别跟底下的怨种女朋友搭话了。 大帝邦邦敲窗:“小黑——小黑——你把门扯开——我不跳车了,你变成人再钻进来呗——你这样贴着飞累不累呀——你还是钻到缆车里变成人吧——”黑龙冷哼一声。 “怎么,比起黑黢黢的原型,您果然还是更喜欢我变成人的白色外观?符合人类审美的白皮肤,白头发……当然比一身疤又超重的本体好看?” 下方的缆车突然安静。 第224章 第二百零十七次试图躺平克里斯托联邦…… 乞利罗山景区作为克里斯托联邦首都范围内唯一的险峰,展示了克里斯托国土的自然风光,也同时具有不同凡响的高科技现代设施。 要知道,乞利罗山远在大帝诞生之前就是克里斯托王国的地标,那时的马蒂兰卡大陆可以算作不折不扣的、由众神所主导的魔法文明,所以,三千多年以前,这片山脉就并不算“险”——人们无需依靠自己的脚步丈量长短,只要披上信徒的衣袍,念诵长段的祷告,通过祭品与亲族向神明献上虔诚的信仰——自然就能踏入山脚下刻满宝石、符文的神庙法阵,瞬时传送至山顶的大神殿。 是。 “祷告”“祭品”,怎么想,也不是不识字的平民百姓能接触的领域。 乞利罗山在千年前便是个人类可以轻松登顶观光的“景点”,只不过它所铺设的晶石、长道与传送魔法阵仅对王公贵族开放,是一座极为尊贵的圣地。 虽说“乞利罗山”在如今以高峰、云海与山中缓坡内大片香味馥郁的天然可可豆种植基地闻名,但它之所以名为“乞利罗”,正是因为那位曾统治克里斯托王国的神明的居所坐落在这里,这座山便代指乞利罗哈托克克里。 他是克里斯托皇室的先祖艾薇克里斯托离开北方神国后供奉终身的神明,亦是克里斯托王国每一任国王头顶的阴影、项圈那头的主人——直到奥黛丽克里斯托戴上王冠,他也成了她手中第一个死去的神明。 这位小神远不如芙蕾拉尔强大、古老、出名,他所执掌的“享乐、放纵”等权能也模糊不清、无关紧要,早就随风逝去,作为被大帝第一个彻底杀死的神明,大帝亲手炮制了他的死亡、葬礼,将他的脊骨敲碎制成自己的鞋跟,将他的头颅浸入酒罐做成向神明宣战的祭品,接着又用极残酷的手段围猎、剿杀了所有归属乞利罗的信徒,砸毁山上所有的神庙、神殿,将一切涉及他的经卷、遗物统统焚为灰烬。 这或许是大帝手上死得最惨的神明,她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余地。 以至于千年后的人们再也不可能回忆起这位神明的半点边角,哪怕“乞利罗山”依旧是首都乃至全联邦亮眼的自然景区,是克里斯托联邦抹不去的文化徽记,日平均接待游客量高达2.3万…… 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提到“乞利罗”时,也只会想到“乞利罗冰箱贴”“我在乞利罗被挤成可可饼”,以及闻名世界的“乞利罗可可豆”与“乞利罗巧克力”,而非某个神明繁复冗长的全名,或他与曾经的克里斯托古国的联系。 一个神明被众人如此彻底地忘却,自然早早就湮灭在了历史长河里,不可能仿照不死不灭的芙蕾拉尔,在“爱”与“欲”中无限次重生。 乞利罗早就死透了。 但大帝不可能铲平这片乞利罗山,这座在她出生时便屹立在王国顶峰的高山,同样也是——她母亲的埋骨之地。 没错。 奥黛丽公主殿下十岁生日时曾亲自徒手登上这座山的峰头,第一次见证了神明的真实,也第一次跳下腥臭的万人坑挖掘。 这地方不止埋葬了一位天真愚蠢的皇后,它是历代克里斯托皇室向神明献上的无数个祭品共同安眠的陵寝,大帝不会去动那些牺牲者的尸骨,尽管她每次从黄金宫中遥望远方的乞利罗山,都会无可抑制地生出厌恶感。 三千多年后,那些堆积成山、被雨水不断冲垮又不断累积的尸骨竟然化作了得天独厚的优良肥料,栽培出闻名全联邦的可可豆,能制作出最香醇甜美的巧克力…… 大帝翻找到克里斯托联邦名山介绍里的这段时,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万年来祭祀神明填入的尸骨最终成了农作物的温床,整座山都成了游客蜂拥而至的打卡点……太幽默了,也太值得夸奖了。 哦,没有嘲讽的意思。 这说明人类与自然在千年后共同遗忘了那位神明,大帝衷心高兴。 或许有一天当她遥望那座大山时也不会回想到“这是我曾爬过的万人坑”,而是“这地方产的可可豆超好吃,但登山时人挤人太费力”……噗嗤。 只不过,大帝再洒脱,乞利罗山作为见证了她童年、青年成长变迁的旧地,她依旧很难摆脱潜意识深处的排斥,所以即便她重生后在这座城市游荡了三年,也没有主动再次上山逛逛、故地重游的意思——直到今天。 大帝发现,当年那些为了方便贵族与国王上山祭拜的魔法线路全部祛除干净,克里斯托联邦政府建了一套格外先进完备的旅游设施,东、西、南、北四个面各有缆车乘车点与山景鸟瞰处,古时候只是用浇筑了魔药的铁链拴起的易碎山体,统统改成了全方位包围的高纤维阻隔网。 高山古树千年不败,细枝末节却充满现代感。 这里不再是奥黛丽小公主攀过的老山。 那个在她登位后召人填埋的万人坑,想必也做成了观景平台吧?那地方毕竟在乞利罗的最高峰峰顶。 大帝托着腮看景,一言不发。 缆车已经过半,整体从上升变为下滑,可那片藏有万人坑的峰顶还在更高处,她眯了眯眼,怎么也看不见,便又去打量门锁。 估计是为了减少安全隐患,山区缆车的门板并非简单开合,而是由景区内部统一的中控台控制,根据索道两端站点的感应检测,光脑自动控制开合。 人一上去就自动锁死,到站贴地后才会限时敞开,如果中途撬开,那么整条索道都会启动警戒模式,停运后检索所有车厢内部,并第一时间接通乞利罗山救援部门。 两侧舷窗则从一开始就被设计为封闭状态,根本不可能找到锁扣打开。 所以,当她说“开门往下跳”,只是个故意刺激他的笑话。 所以,再怎么催促、撩拨,小黑也不可能从外面钻进车里…… 【您果然更喜欢白头发的人形?】 更不可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差不多快到站了吧,大帝想,收拾好那点“怀旧”的念头,捏了捏自己的脸,勉强把恹恹的状态捏出一个轻松的笑弧来。 别人怀旧是瞻仰一个幻想中的繁荣时代,她怀旧只是回到那些烂泥般的噩梦里而已。 没意思。 “陛下?您很久没说话了……还好吗,陛下?” 我也不是时时刻刻想找你聊天说话的,谁让你太笨了,说多了总惹我烦心。 ——正如同一场噩梦后向身边最亲近的人寻求慰藉、发泄怒气,大帝此刻也没耐心安抚引导骑士了,张口就想再刺他几下。 没心没肺的呆子,如果不是因你心烦,我何必重回这个恼人的故地,你还敢再提。 但侧窗又传来爪子的叩击,忧心的黑脑袋像倒立的蘑菇那样探下。 “陛下,”他小心道,“我没有指责您审美的意思,我也很喜欢自己白发的人形。” 那不是白发,你也不是什么变白后就会遭到光大阿宅热捧的卡通角色,由浓郁的漆黑慢慢褪色失活的灰有什么好高兴? 大帝想翻他一个白眼,但黑龙似乎是嗅到了什么关窍,又补充说:“陛下,因为您一直表现得很喜欢,我现在也很喜欢我的人形发色,它就像勋章,是我身上唯二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一改过去看自己哪哪都不顺眼,如今陛下特别爱揉他头发,陛下也特别爱埋他胸……咳……不管如何,骑士当然会爱屋及乌,他很骄傲自己拥有这些能吸引到陛下的特征。 他嘴笨,不比大帝,但她却也听出来,这些话是真心的。 小黑如今甚至能拿头发颜色跟她开不轻不重的玩笑话,说明他对其没有半点恶感、或自卑心理——和“体重”是两个极端。 ……可,等等,难道我猜错了? 大帝拧眉:“你的头发,不是芙蕾拉尔做的?那是谁做的?” 骑士一愣。 她没有提及“变色”,也没有追问这颜色的缘由,只恶狠狠地问“是谁做的”,仿佛迫切要为一道伤疤找到凶手,然后将其挫骨扬灰。 涉及到那个秘密,他的确不好直说发色变化的缘由,也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以前的头发是黑黢黢丑不拉几的——这就像光鲜亮丽的你不太好意思告诉对象自己初中暑假时曾晒成了脱皮又掉牙的小黑人,纤弱苗条的你在过去曾经以一己之力赢得大胃王比赛,短短三月暴胖四十斤肉——骑士为此感到极度的窘迫——但,【谁做的】? 陛下这样兴师问罪,他好像猜到了她一直纠结烦恼的东西…… “陛下,没有谁做,没有谁伤害过我。” 黑龙侧过脸,金色的瞳孔紧紧贴上舷窗,几乎与窗后那个人类的金发融为一体。 野兽单独一只眼贴着人类小小的造物,这场景是滑稽又恐怖的,但在场谁都没有在意。 大帝从他贴近的眼睛里看到了非常欢欣、快乐的肯定。 “与芙蕾拉尔无关,我如今的头发,是我努力过的成长证明。” 怎么可能。 黑褪为灰,绝对是极大的损害……可小黑又说与芙蕾拉尔无关,他不可能这样直白地与她撒谎……除了芙蕾拉尔,还有谁能伤害到这头黑龙…… 大帝惊疑不定,但他贴过来的眼睛很大地安抚了她的忧心。 “……不是伤害?你保证?” “我保证,陛下,”龙鼻子蹭了蹭玻璃,“虽然有些事我现在无法告诉您,但那不是伤害,不来自任何一个神明。” 呼。 那就好。 第225章 第二百零十八次试图躺平黑,你这个……… 雪崩,斜坡上过厚的雪层累积过多,集体滑动后导致的大型山体崩落。 可以理解为冰雪主导的“泥石流”,于各类白雪皑皑的山峰峭壁上,都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自然现象。 黑龙曾在北方神国阿迪罗耳思徜徉千年,期间为躲避各类主教与神明的追杀,无数次在人类也无法忍受的隆冬钻进无人深山,因为逃跑时骨翼过快的振幅与尾巴过重的拍击,也曾无数次引发雪崩,狼狈地在滚滚大雪中挣扎匍匐。 虽说龙拥有远胜于人类的强大肉|体,但那时的他总被神明的追杀与凌辱折磨得伤痕累累,再如何也不可能抗过自然的伟力。 ——哪怕是千年后,状态良好的黑龙独自面对海上的狂暴台风,也无法直来直往地破开风暴,而是屡次被卷走、摔打、吹开。 当然,那次是因为他刚刚和陛下交往,又在电话里得到了她那么亲密可爱的回应,整头龙晕得发飘,完全没有调动正常的方法或脑子应对海啸…… 作为一头离群索居、又入了爱神眼的龙,黑龙那“被世界各地的神明在世界各地追杀围捕”的历史时间单位是万年,如果要给马蒂兰卡大陆上所有的生物排一个“最极限求生排行榜”,他绝对名列第一。 台风,闪电,地震,海啸,乃至无数次雪崩,独自闯过无数次绝境又无数次存活,自然不是依靠身体的强度硬扛,黑龙是遇到大帝后,才在她全方位的安排、命令、驱使下开始慢慢习惯把脑子丢掉的,毕竟两个人只需要最聪明的那个动脑,而他觉得陛下是这世上最最聪明强大的宝藏了,听自己的宝藏安排自己,也是守护宝藏的方式嘛。 ……咳,扯远了。 总之,黑或许是一头经历过雪崩次数最多的龙,他闭着眼吃着鸡腿也能寻出离开雪崩区域的道路,这就和人类走夜路一样自然、普通。 ——可如果这现象发生在克里斯托联邦首都的乞利罗山,便是绝对不常见、不自然的异常现象。 首先,此地属于温热带,一年到头连雪花片都很少见,天上难得下阵冰雹能连登三月新闻头版头条;其次,现在已经是春季,按往日时令甚至应该多多下雨、准备入夏,根本不可能突发大雪封山;再说,乞利罗山的高度并非陡峭惊人,坡度也远没到爆发巨型雪崩的程度,这座曾有神明庇护的山万年来连泥石流都很少出现,更别提突然承载巨量风雪然后整个崩坏——异常。 【气象台专家表示,本月依旧可能强降雪……】 【天黑得太早,夜晚又拉得太长】 【几星期来唯一一次放晴,整栋居民楼的人类都把被子晾在天台上】 【太阳温度过低】 【今年的黄金历法怎么这么模糊?】 ……啊。 是他被发情前期的波动干扰了判断,还是他跟着陛下在小小的公寓蜗居太久了么,竟然会错失了那么多的异常先兆? 嗅觉失灵,口鼻发干,满心都是恋爱都是陛下都是争取她的喜欢,他没能及时判断出日常中的这些变化,也没能及时向陛下报告…… 竟如此愚蠢,如此失职。 电光火石间,黑龙已经想通了一切。 这绝非偶然的自然灾难,这场怪异的雪崩中每一片雪花都存着会威胁到陛下的隐患,他必须把它们看作携带剧毒的传染源,而非一场逃生优先的气候灾害——在滚滚白雪压下索道的那一秒,黑龙收起那要划开空气的爪牙,与庇护稳固缆车的双翼,长尾一甩,直接砸穿了身下的设施。 他没有将体型变大,缆车大小的躯体此刻具有非常适宜的灵活性,如果可以,他自己也不能大面积接触这场怪雪。 ——一把卷过车中昏迷的人类,也顾不得检查她的情况,龙将她直接塞入胸腔打开的鳞片之内,便腾飞而起。 他蜷起身姿,将头尾连带着最脆弱的部位全部藏入双翼,宛如一只大号的仓鼠球——如果让大帝看见了,一定会调侃说,他这是自觉收进精灵球的小精灵。 他的动作极快,但再快也快不过逼近的风雪,就在翅膀完全合拢的前一秒,云雾般的圣白终于接近——云雾般绵软的雪在龙身前立刻凝为尖锐的冰,无数冰刺将他身下的那个缆车扎成铁皮窟窿,紧扣索道的安全锁被割开,铁皮窟窿又转瞬沦为跌入万丈山崖的铁饼。 可除了龙所飞行、庇护的位置之外,依旧是美丽、柔软的雪花,索道上其余缆车内传来游客的惊呼或尖叫,但再无谁遭到密密麻麻的刺穿。 ……果然。 龙眼的白膜覆过瞳孔,又收回。 仓促间他只能确保把陛下护在自己胸腔深处的护心鳞空间内,闭合骨翼作自我防护的动作还是慢了,无数冰刺袭来时,缝隙里也扎入几颗——正正好扎在他窥探外界的金瞳中,晕开了极深的血色,一时与另一边的赤色眼球同色了。 疼倒还好。 白膜覆过,又收回,流血的孔洞慢慢愈合,唯独视野模糊。 ……麻烦的是,视觉失调,会影响接下来的观测。 冰刺依旧无限制地淋下这块小小的区域,黑龙保持着几乎等同于死寂的安静,就像千年前他蹲守在冰封的城墙孔洞之外,只为了窥探芙蕾拉尔旗帜下那些将领的排兵。 金色瞳孔被扎穿的血逐渐止住了,视觉却仍是模糊,他拧过脖子,调整一番,将血红的那边瞳孔对上缝隙。 这样即使流血也不会再显露端倪,而且,最重要的是…… 清晰了。 他看见山顶再次爆出层层的雪雾,似乎是察觉到那只被砸下的缆车内并无目标,这次的雪雾扬起角度更高,射下来的轨迹更加密集——对准了他骨翼的缝隙。 再等等……不急…… “轰——轰——”来了。 更加密集的冰刺扎穿了最上方的骨翼,从翼骨的拐角锲入头顶,黑龙感受到角旁传来尖锐的痛苦——但他在这一瞬重新张开双翼,降下肩胛骨特意卡住了扎穿自己的冰棱,尾巴迅速扫过被封死的投射线,鞭打出逆向的气流——黑龙冲出了封锁。 绕开既定的攻击线,他一路疾速贴山而上,也不顾腹下的软鳞扫塌多少林木、被多少凸起的岩石刮过,黑龙瞄准着自己设计好的路线,蛮横地沿着这个不会接触任何多余雪花的角度向上、向上、再鼓翼向上——不顾自己抛在背后的细碎伤口,丝丝缕缕的小段龙血飘飞在茫茫冰雪间,宛若被挣断的木偶线。 第三波冰棱调整线路降下之前,黑龙如逆流的洪水那般冲上山峰。 找到了。 峰顶,最高处,爆开雪白的源头。 黑并不奇怪那里的观景台与景区最高处打卡点荡然无存,也不奇怪悬崖之上出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神殿。 印刻着符文的法阵凛凛作响,棱形大水晶内封印的术法依旧轨迹清晰,黄金雕琢的华贵纹章镶在大理石石阶上,就连神殿前铺开的猩红丝绒地毯,都带着格外崭新的血水气息。 ……新。 这不是万年前曾属于神明乞利罗的神明遗迹,也不是千年前那个被奥黛丽克里斯托砸毁的神殿。 没有任何时间回溯的痕迹,也并非芙蕾拉尔暗中捣鬼——黑龙非常清楚这点。 因为,这座突兀出现的神殿虽然比世上任何一座宫殿都要辉煌、精美、无与伦比,它的样式构建又是那样令他熟悉、怀念、深入骨髓。 闭着眼都知道殿前要踏过多少阶,低着头都知道殿后多远的地方坐着什么人。 ……是,他清楚。 但黑龙没有化作骑士的人形,他带着扎了一身的冰棱与血痕停在殿前的石阶下方,就那样垂首,静立。 一如过去无数次,他在布鲁塞尔殿前停留等候。 片刻后。 “进来。”殿内传来冷冷的命令,“褪甲卸兵。” 黑龙垂首,一动不动,仿佛刚才扎到身上的冰棱一并冻住了自己。 因为这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宫殿。 也因为这是他曾经最熟悉的语气。 我很清楚……我早就知道…… 那个绝对不能告诉奥黛丽的秘密。 “……你执意至此,是吗?” 殿中人起身了,长长的袍服拖在身后,华美的王冠戴在头顶。 共同辉映着水晶与宝石的银链在她眼前晃动,步伐轻缓,但权杖一点一点,敲在每块地砖之上,迫近了殿外的黑龙。 “黑。” 那人走出殿门,屹立在无数阶梯之上,高高地俯视着殿下的龙。 “身为叛徒,为何不领罪。” 黑龙没有动。 “黑,你该听令……” 权杖伸出,点在他的肩胛骨,也抵深了刺进去的冰棱,将它抵去了血肉深处、千年之前更可怖的伤口里。 她慢悠悠地转了个花,让里面的冰刺碎得更深,扎得更狠。 “抬脸。” 然后,又抽出佩刀,点在龙的下颌,将他一点点抬起。 黑龙毫无反应,尽管此刻的他使用着龙形的本体,那脸上依旧像戴了一张漠然至极的面具。 “……叛徒。” 克里斯托大帝就这样俯下身,金发闪耀,瞳孔赭红,缀满宝石的王冠在黑龙的脸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她冷冷地俯视着他,那表情就像在瞧一个被自己签署了行刑令的罪人,一只怎么踩也踩不死的丑陋蚂蚱。 冷漠,残酷又充满厌烦。 “别让我重复我的命令。” 她转动扎进他肩胛骨的权杖,视线下移,看向他胸腔的护心鳞。 “黑,将我的尸骨还给我……你这个叛徒。” -----------------------作者有话说:本文最重大的伏笔之一揭晓啦~~~后续还会揭秘哟~~【陛下绝对不会原谅我】 第226章 第二百零十九章试图躺平陛下……好痛…… 大帝其实清醒得很早,毕竟她起初昏迷也只是后脑勺在窗边磕了一下,而非遭遇某种致命打击。 黑龙打破缆车,用长尾将她卷起的时候,她就迷糊着有了点醒来的迹象——那么大的动静很难不醒吧——可等她真正苏醒时,却发现,自己睡在一间虚无的密室里。 没有雪,没有风,没有突变的山峰。 之所以说是“虚无”,是因为此地远比“伸手不见五指”更加黑暗,大帝努力直起腰、伸出手、四下摸索时,却发现自己对时间、空间等基础环境的判断完全失去了概念,手指滑过的地方既像是毛毯又像是利刺,说到底她真的挥起手动用胳膊滑过某地了吗,她此刻的躯体是坐着躺着还是站着…… 就像是被迫灌下了几十斤的麻药,她努力挣扎,却陷在混沌深处。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很久,又或者,只是一小会儿,一直不肯放弃摸索、勉力支撑着眼皮的大帝摸着爬过一块极复弹性的墙壁,又或者,这个“虚无”空间的开关——【噔。】 四周亮起微微泛红的光,大帝摆脱了那股怪异的混沌感,她甩甩头,看向脚下,这才意识到什么。 柔软的红。 极致的黑。 四面森然无声的围护。 人类不断丧去感知的空间。 她手掌正按着的充满弹性的“墙壁”——“四面”甚至在缓缓息合,带着巨物自身的生命力。 她在小黑的鳞片空间深处。 大帝喘了会儿气,努力从此处稀薄的空气中摄取到足够维持自己清醒的分量——这就好比潜在深海底下努力呼吸。 但,她必须坚持住,想办法,获得足够的行动能力……去探索……因为这里,因为这里是…… 大帝慢慢收回手掌,看向静脉交错的血红“墙壁”,后者正想充气垫那样缓慢搏动着,维持着一个格外稳定、令她耳熟的频率。 ……心跳的频率。 看来她的龙不仅仅将她塞进了鳞片空间内部,他还将她塞到了最靠近一头龙护心鳞的心房附近……我可没看见附近存储的杂物,想必是个单独又隐秘的空间。 不愧是龙,真把你放在心里,压根没必要当情话去证明。 大帝理了下现在的状况,还莫名有点想笑——倒不是她有多放松愉快,人在极度缺氧时不可能多放松,更何况她还待在一头龙体内对外界情况两眼一抹黑——单纯是大帝被如今的情况气笑了。 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乞利罗山上没有雪,更不会雪崩,这样异常突然的变故绝对与神明有关,可他却把自己塞在这里,说是保护虽然合理,但同样也完全封闭了她探索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 大帝不信他没有“将她封入鳞片最深处”以外的处理手段,哪怕是面对爱神芙蕾拉尔,小黑都没把她推得这——么远过。 但……好吧……当务之急是摸索通往其他空间的通路……不能昏迷……不能失去意识……坚持住,把这点怒意紧紧握好,以此支撑…… 大帝扶着不断息合的内壁缓缓向前,终于,她的肩膀连带着胳膊都失去了支撑,猛地向下一跌——是一处极宽极长的凹陷,区别于人类无法轻易辨识出的“墙壁”,它的存在感异常鲜明。 大帝倒在那处凹陷旁边,艰难地用手脚确认了,这是块极深、极广、能容纳她整整一个人还有空余的大凹坑。 凹坑尾部有些尖锐,两只脚踩过正正好好,头部——大帝以自己跌下去的头部为判断——大概还能再挤七八个人脑袋。 像个大盾牌。 坑底则呈圆润的弧形,仿佛曾有某种对外弯起的盾形巨物矗立在这里——等等,对外弯起? 大帝艰难地回忆起曾向红打听的内容,与黑在家时的只言片语。 【护心鳞】…… 这处,曾嵌着一枚向外弯起的护心鳞。不知为何,它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标志着拱卫的印记。 不是拱卫圆弧之后的东西。 是在拱卫盾牌里侧的…… 这里。 这不是什么贴近护心鳞与心房的存储空间,这是反过来的核心。 护心鳞的里侧,还能有什么? 大帝意识到什么,她爬出凹坑,看向深处,向着更混沌的中间、远方、核心摸索——她试图找到一根强壮的血管,一片更加密集的脉络,甚至黏液、细鳞、鲜血,任何自己能追踪到的端倪——没有。 没有。 空空如也。 模糊的认知中,她没有探索到任何东西,只看见泛着微微红光的身后,与尽头无边的暗影——没有。 黑的护心鳞深处,为什么…… 没有心? 大帝挣扎的动作太大,缺氧带来的窒息感又缚住了她。 不行……我要查清楚……不能昏……我要……知道……这里究竟…… 人类的意识在龙的体内不断下沉,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四处抠挖的手掌中心慢慢凝结出神圣的白光,仿佛要降下一场扫清此处障碍的冰雪——“别这样,奥黛丽。” 似乎有谁被骤然刺痛了,低低地央求着她,但她听不出来源或原因。 ……如果她真的处于一头龙护心鳞里侧的“心”里……难不成指甲乱抓真的能破开防御抓疼他么? 大帝不知道,但那央求声太低微,“奥黛丽”的称呼又含着一股格外绝望的深意。 【不能让小黑痛。】 她本能就放开了抠紧的手,还反过来握紧双手,检查自己的指甲缝里有无血迹——没有,不可能有,她没有抓得很用力啊——手掌再次放开探索——可最后那点支撑着她行动、探索的怒意也一并被放松了。 大帝失去了意识。 ……不知多久后,又一次,她幡然苏醒。 这次是真的“苏醒”,她的口鼻灌入充沛的氧气,大帝大口大口地呼吸,咳嗽,仿佛刚从深海里被人救出水面。 ——某种意义上切实的“救出”,她离开了那个混沌又诡异的空间,能感觉到自己躺在毛毯上,脑袋枕着颈枕,眼前则是…… 垂悬着钟乳石的山洞内,骑士垂着头,靠在不远处的岩壁上,呼吸很轻。 她手边就是一笼刚刚点起的篝火,照亮了骑士残破面具下那半张漠然的脸,与无数怪石或扭曲或尖利的暗影。 更远处,洞外雪风咆哮,抵在那儿的巨石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咔哒声,仿佛要被一并冻结。 ……看来他们成功逃过了那场怪异的灾难,小黑找到了安全的避险点。 大帝费了些力撑起身体。 不管如何,支使下属总是她的最佳选项——而且他绝对要对目前这种状况负责,谁让他隐瞒了关键信息。 她命令:“黑,热水。” 骑士抬起头。 有那么一刻,他看着她的神情非常奇怪,甚至带上了隐隐的恐惧与抵触——“小黑?” 但只是闪现了一瞬。 仿佛确认到什么,骑士立刻直起身,走过来,拿出了热水壶。 他喂她喝了几口水,又从鳞片里掏出了巧克力棒给她。 “短时间内无法出去觅食。”骑士示意了一下堵住洞口的大石,“那暴雪会持续一夜。” 大帝倒不怎么在乎吃食,尤其是他转身掏出了几瓶矿泉水倒进篝火上方的石锅里,然后又掏出了泡面和红油面皮,等等一堆塑料包装。 “很抱歉只随身带了这些速食……您今晚吃哪个,鲜虾鱼板的泡面还是酸辣麦香的面皮,加肠还是加蛋,或者加豆干?” 你这叫“只带了这些”啊,野外求生还能选择泡面和面皮的口味,也是没谁了。 好方便的龙,仗着鳞片储物无法无天。 “酸辣麦香的。晚饭不急,我有话问你。” 骑士背对着她嗡嗡道:“很急,陛下,我没有操作过这种临时挖出来的石锅,更不擅长使用龙焰给石锅加热消毒……要多多练习才能及时准备好煮面皮……” 大帝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比起晚饭,我更想知道,现在正在外面发疯的是哪个神明?” 他顿住。 一时间,篝火内干木不充分燃烧的哔剥声罩过整座山洞。 再然后,速食的塑料包装被揉紧,展开,再揉紧,发出更加细微的咔啦咔啦…… “黑。这是命令。” 他不抠塑料袋了,但依旧没有转身,火光照亮了骑士随着膝盖屈起的裤缝。 “……您能不能,换种语气?” 好一会儿后,他低低开口:“我现在不想听到您用这种语气命令我。” 莫名其妙的要求。 但大帝不知怎的就听出了很多的委屈,仿佛这句回应与之前冥冥中的绝望央求对上了号——她叹了口气,很好脾气地换了口吻:“小黑,你该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胡乱隐瞒关键信息,反而会给陷在其中不知情况的我造成更糟糕的后果。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和你一起应对。” 他绷紧的后背一点点放松。 “我会向您汇报,”一大头龙,背对她缩得小小的,还嘟嘟哝哝,“但不是现在……现在优先您的晚饭……” 委屈没有了,这应当是知道她已经心软,趁势再耍赖。 大帝牙有点痒:“我目前只提出了一个问题,外面是什么神明,这都不能回答我?别告诉我那是芙蕾拉尔,虚弱的神明绝没有更改整座乞利罗山气候的伟力,到底是谁?” 强大的神明能建立神国,能改换天时,万年以前处于巅峰的爱神芙蕾拉尔更是凭一己之力将下属国阿迪罗耳思永远拉入寒冬。 可如今芙蕾拉尔早就沦落为刍狗,没有信徒与国土的她不可能再拥有如此强盛的法力…… 第227章 第二百零二十次试图躺平你凭什么?…… 幼时便独自在深宫照顾自己,后来又亲自上过战场,区别于大多数平民百姓对“贵族”的印象,大帝真的干起活来其实相当麻利。 不管是拖地抹桌子、拔鸡毛养猪、还是亲嘴吸蛇毒、拿刀割绷带、挖去溃烂的腐肉再仔细上药包扎……除了“理解情感”“谈情说爱”,几乎没什么她不会的。 ……可“会做”与“该做”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她早就成了站在云端的存在,自然不该弯腰低头去碰那些血污。 大帝花了几分钟便利索地处理好了骑士肩头的伤口,又吩咐他转过来,拿着药膏低头检查他身上的其余伤疤…… 贴得这样近,她的呼吸似乎下一刻就能化作滑过他皮肤的绸缎,可骑士难得没再产生往日那股克制不住的蠢蠢欲动,他满心丧气。 早知道就不用“伤口疼”这借口转移她注意力了,一时慌乱还是没能处理好自己,陛下怎能碰他身上的血污汗渍,又拿手去抓这些东西。 陛下如今的手不再像当年那样瘦削、坚硬,那时的她指间布满幼时劳作留下的疮痕,后来拿刀拿权杖的掌心也被慢慢磨厚磨粗,关节处还带着常年执笔伏案工作特有的笔茧…… 说实话,骨节粗大,歪歪曲曲,不是多好看的手,更不是一个该属于这世上最尊贵之人的手。 如今她重生在这个时代,手指变得又白又细,手背透着常年不见光特有的粉白,连指腹都柔软无比,偶尔吃个外卖还会被附赠的一次性木筷扎到,为此他专门备了圆润细腻的陶瓷手工筷…… 他好不容易将陛下养成这样,怎么能又让她回到拿抹布、撕伤口的曾经。 察觉到手下蔫头耷脑的重伤患缩了缩,大帝拔出嵌在他骨头里的冰刺,很没好气地扔到一旁。 “怎么,还疼得厉害?”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脱了外套后,火光下的躯体一览无余,除了肩胛骨豁开的大口,内搭t恤已经从腰下的位置染了大半边血,靠近胸腔的位置被剐去大块血肉,就连刘海下的额头也有发紫泛青的凹陷,破碎的面具塑料片都扎了进去,就像被谁抓着脑袋往地上狠狠捶打了一番。 不小心被冰雹砸伤? 开什么玩笑,这些伤口比芙蕾拉尔的凌虐还要残忍,对方不是在与一个轻视的宠物嬉闹,而是将他完完全全当成了待宰杀的畜生,掺杂着无边的恨意,毫不留情。 ……大帝不知道他是怎么成功躲开那个发疯的神明,又带她找到了这样僻静安全的小山洞…… 这一身伤触目惊心,可他之前竟然还裹着外套独自靠在冷冰冰的最外边,像个没事龙一样关心她渴不渴饿不饿,第一时间是纠结该如何学习在石盆里煮水泡泡面。 呵呵。 大帝把被龙血浸透的毛巾丢进一旁烧熟的热水里,无视骑士欲言又止的眼神,再次粗暴地拆开一卷绷带,摁上他不断淌血的胸前。 ……如果说大帝之前对他“知情不报”是带了三分气,此时看着他一身重伤却还是没怎么当回事,只让自己缠了缠肩膀的绷带就颤巍巍要躲的架势…… 大帝已经有了十分的火气。 “还疼不疼?嗯?” 她这话的本意是想让他反省,“既然疼你就老老实实记着,下次不准单独冒险”,但骑士愣了愣,立刻找补:“不疼了,我没事,陛下您放开吧,热水会被我这身脏浪费,明明它是烧出来……” 给您煮晚饭用的。 大帝的十分火气飙到了十二分。 “怎么,你怕不是到现在还认为,‘陛下冰清玉洁’‘绝不能碰脏东西’吧?” 骑士为难点头。 “是我不好,”他小声道歉,“以后不乱喊疼了,您别生气,也别弄脏手。” 大帝:“……” 你伤成这样了,竟然还真的跟我纠结这种有的没的?? 大帝恨不能把绷带缠上去,一并封住这憨憨无辜的嘴,与空空的脑子。 你怎么能……怎么能…… 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当我伴侣?你见过哪个国家的正经皇后狼狈成这样还要跟个小奴隶似的关心主人的指甲缝有没有弄脏啊?你知不知道自己如今已经不再是我单纯使用的一把刀,而是我——我的——“陛下。” 见她捏着绷带脸色阴沉,胸口起伏不断,久久没动弹,骑士赶紧抓住机会重新穿上了外套,又把那一锅被污染的热水倒掉,拿出几瓶新的矿泉水洗了洗她的手指。 “这次是我不好,等回去我再向您领罚,”他匆匆掩住身上的伤,又重新弄了一口干净石锅要架上篝火,“我这就给您准备晚饭……” 大帝将手一扬,直接抽翻了篝火上的锅,方便面调料包倒在石缝中。 骑士不明所以:“……我拿错袋子了,对,您之前似乎说是要……给您换包酸辣面皮?” 这就和因为沉迷游戏所以成绩骤降为班级倒一的熊孩子,一头雾水地跟家长说“你别气了我带你上一局游戏”吧。 过于荒诞,异常离谱,这头龙的自我价值认知实在是…… 大帝气极反笑。 “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亲手上个药包个绷带而已,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要给你的东西,轮得到你拒绝吗? 动不动就把“亵渎”“侮辱”写在她的行为里,自发地拒绝她所有想给出的亲近与关心…… 凭什么,就许你照顾我,不许我照顾你? 你到底把我看作什么,可以依靠可以撒娇的女朋友,还是供在神台上只能卑躬屈膝的石像?你凭什么规定我和你的亲热是要求侍寝,又凭什么认定了我不会真心渴望触碰你? 那种浓郁的恨意又一次聚拢,宛如竖起的刀锋。 大帝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不怒吼,不发疯,肩背与嘴角绷得很平静,说出口的字句却一刀刀下落,比断头台带来的威势还可怖。 她对他说。 “黑。凭什么你来替我做决定?” 【我问你的意见了吗?凭什么你来替我做决定?……叛徒。】 黑龙瞳孔骤缩。 有那么一瞬间,他回到了数年前,那座幽暗无光的地下陵寝。 明明独自待了千年失去了对冷热的感知,当听见她亲口说出这句,当见到她厌恶又憎恨的眼神…… 好冷。 比被磅礴的神力刺穿还要寒冷。 他的确犯了错……他是个不可饶恕的叛徒……可何必……何必那样瞧他……又对他说这种……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想阻挠你。 我只是……想等……一个明确的回复……我不确定……所以才会……才会…… 【叛徒。】 明明她对她的子民她的臣下拥有近乎无限的包容与耐心,那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对我? ……哪怕是故事里由地底冰穴中诞生的创世神,也会爱上这个世界。 可你好像永远不会为爱动容。 ……不。 不,不对,那个陛下和这个陛下不是一回事… …他不能这么想……也不能这么贪婪……他实在是……他本来就清楚…… “对不起。”骑士垂首,“您教训的是,我逾矩了。” 他总想着要如何如何将陛下照顾好,却根本没想过,她压根不需要这种好。 太自以为是了。 陛下只会接受自己青睐之人的好意,他是给陛下提供生活便利与生理需要的玩宠,这种身份拒绝劝说太多,只会徒惹厌烦。 大帝被这低眉顺眼的态度梗了一下,还想教训两句,但他很顺从地重新靠过来,脱下外套,任她检查包扎。 ……总算安分不躲,大帝也顾不上别的,将他浑身的伤查验了个遍,又重新上了一遍药,打了两盆水擦干净血污,等到最大的那块伤口终于止住血了…… 她松了口气,转身搓了搓毛巾,再回头时,骑士依旧安安静静地呆在原地没动,乖得不可思议。 大帝拨开他的额发查了查被撞凹的骨头,瞥到他有些黯淡的眼睛,又皱了皱眉。 “还疼不疼?” 这已经是她短短时间内重复的第七次“疼不疼”了,骑士摇摇头,又想到大帝同样讨厌对别人多嘴重复。 他生怕再惹她厌烦,降低那点微薄的好感度,只好说:“别浪费时间了,我全告诉您,外面的神明是您死后唯一一位新生的神明,她与您存在着格外紧密的联系——您不用再引我进话题,我知道事情轻重。” 大帝:“……” 意料之外,坦白得这么轻易。 但这架势就和被她真正“逼问”出来也没什么区别…… 可明明这呆子总算安分听话,让她把伤口全部敷好了,主动交代的姿态也乖乖巧巧……她心情却莫名更堵了。 这是什么,对象耍小性子嫌他烦,对象懂事听话又觉得他太安静? 大帝揉揉眉心。 “别管那个,”她捡起之前被摔到地上的石盆,“先弄点东西吃,你失血过多,要及时补充能量。” 骑士本能想抢过碗表示“我来做”,但大帝之前的冷脸训斥太可怖,他最终还是一动不动。 果然,大帝压根没有让他插手的意思,她几下就将水重新灌上煮开,又撕开面饼丢进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乞利罗山海拔太高,又或者山洞外的那位神明改换了天时,等面泡开的几分钟被拉得极其漫长。 大帝搅搅盆里的面条,发现还没熟,又扭头看了眼骑士,后者一身绷带,依旧保持原样坐在她身旁,耷拉着头。 “……把外套穿上,别着凉。” “是。” 窸窸窣窣,洞穴内一时无话,骑士继续垂头。 第228章 第二百零二十一次试图躺平创世之始。…… 虽然小黑总在她面前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狗狗眼,但大帝从没见过,他真实显露出这样浓郁的委屈,与伤心。 又正如同他一直很擅长放低姿态对她撒娇耍赖,并非故意算计,是纯天然发自内心地示弱,一大头龙整天被她欺负被她捉弄,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个在武力值体力值各个方面占有极大优势的人间兵器却总把“泪眼汪汪”调成自己的常规状态,动不动就是“我委屈了”“我难受了”“陛下您好坏”,比偶像剧里的傻白甜女主还会发嗲…… 可他又并非那种肌肉猛男嘤嘤怪,骑士平时被她如何欺压、如何表达自己的委屈,也从未在大帝面前真的淌出泪来。 黑骑士对外是尊沉默无声的长剑,对她撒娇示弱,也依旧会他那低沉又准确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陈述事实,表达情绪,明明说出口的是埋怨,却和冷静镇定的工作汇报没什么不同。 “不要再抢我的菠萝鸡腿包吃了,陛下,我很难过”,说出这话的他不会刻意扁嘴、拧眉、满是无辜,哪怕是把脑袋搭在她的膝盖上,他也不会做出多生动、可怜的表情,投来的注视也是温和又无奈,委屈中带着纵容的。 难道真的要和女朋友抢一只菠萝鸡腿包吗? 不,他只是顺势埋怨两句,讨要一个吻,或几句轻哄,然后继续纵容她对自己的恶劣“欺负”。 大帝会笑着捏他的脸说他是好哄的笨蛋,但她也明白,这是独属于黑龙的谦让与温柔。 哪有真正好欺负的恶龙,无非是他心甘情愿的奉上了喜欢。 哄多了宠惯了,大帝总会错觉他是要哄要宠的宝宝龙,但并不真的认为他有一颗嘤嘤怪的内核,凡事都要跟她哭天抢地——小黑要真是这种个性,当年她就不会看上他做下属,并把他视作自己最锋利的长剑,派去天南地北独自领兵。 虽然恋爱期间她无数次差点被他那撒娇度与依赖度直升的狗狗眼糊弄过去——可自红龙出现,大帝就看清了,黑的本质是异常独立的。 很简单,他自幼便被唯一的亲人与长辈用语言或暴|力打压,长期陷在被贬低被侮辱的环境里,成长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一次得到过同族的肯定与赞美——可他就是能在长成后跟个没事龙似的继续和红维持来往,偶尔还会把红龙当做亲姑姑接济,也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同族当年对自己的欺压迫害,完全没有“莫欺少年穷”的心性。 这说明黑龙从未把它们放在心上,也从不觉得那是需要埋在心底,日夜憎恨,伺机报复的事情。 伤疤是小事,谩骂是小事,侮辱是小事,哪怕曾被某个第一次信赖的人类幼崽狠狠背叛,也是小事——他完全不记得艾薇克里斯托的名字,大帝试探多次,确认他压根就不在乎克里斯托王室的祖先姓甚名谁,也没觉得她长得像曾经的谁谁。 黑龙惦念至今也要报复的对象只有一个爱神芙蕾拉尔,爱神与他之间的仇怨纠葛长达万年,但他如今依旧能在“谈恋爱”与“追着神咬”之间权衡,并果断放弃后者,大帝亲自催他去监视芙蕾拉尔与菲欧娜的动向,他还老大不情愿,非缠着她索要了几个亲亲才去上班。 但凡把一个人类丢在他成长的处境里,分分钟就制造出一个自卑自负又睚眦必报的阴暗批。 可黑……说他是心大呢,太傻呢,还是过分强大呢? 可总归,这样的性子,也让他绝不会轻易被什么事破防、击穿。 大帝养了一条最擅长撒娇卖乖的小狗,但从没见过他真正掉泪。 篝火哔剥,山洞内石影摇摆,大帝感受到他往自己颈边拱的脑袋,被他的脸压住的衣领第一次传来真切的湿意,从背后绕过来抓自己衣角的手在打颤…… 要不就不问了吧,大帝从来没这么悔过。 知情不报就知情不报呗,这么让小黑难过委屈的事情,她何必非逼他开口,又不是自己没办法查出来。 对大帝而言,“放弃快到手的情报,主动帮对方糊弄圆谎”,这个决定是绕了大弯子,绝对低效率,又绝对违反她行事准则的——细细究来,这可比“满口宝贝我爱你”更令她惊悚——“这要从创世神的故事说起。” 可闷在肩膀上的脑袋却依旧低沉、沮丧但清晰地汇报:“我会尽量不拖累您的判断……” 大帝第一次想选择退让,可他反而是第一次主动选择了吐出秘密。 或许是不想让她再费心力哄,或许是觉得自己再难过也不能拖累了她思索做事,又或许…… 他不愿让大帝细究,那句话哪里伤害了他,出自谁的口。 ……几句不涉及大局的情绪化言谈,无论如何,也是没必要告知上司的。 骑士抿紧嘴唇,抱住她的手背被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是大帝在犹疑。 “没必要现在说,还是算……小黑,你别难过了,我再亲亲……” 骑士又将脸往人类柔软的脖颈里埋了埋,避开一个要侧过来的额头吻。 他犯错太多,现在不能再感情用事。 “不。您教训的是,我会告诉您。如您所知,曾经,马蒂兰卡大陆有一位创世神的故事……” 远在人类诞生之前,马蒂兰卡的第一位神明,脱胎于地下最深处的古老冰窖,原本无思无想,直到仰头窥见头顶垂悬的地底晶石,这才生出了欲望。 当这位神明顺着地底的冰石、水晶、宝矿群一路而上,踏足马蒂兰卡大陆的地面,这才有了春暖夏花,火与阳光。 这个故事的具体细节已不可考,真正“无思无想,与人类无关”的创世神也并不存在,但它透露出真实的几点——一,第一位神明是先自然诞生,才有了欲念。 二,第一位神明并不完全由人类缔造,它是马蒂兰卡大陆的结晶。 你不可能真正抹除“自然”,就像不可能抹除天空与云,狂风与雪。 马蒂兰卡,这片曾被众神庇佑的土地上永远流淌着魔力与奇迹,即便众神陨落,人们也不会完全脱离魔法去研究纯粹的科技,而是将两者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综合为自己的实力。 所以,这片土地上诞生,最初最神圣的源头,比起具象化的“创世神”,它更像一种原始力量的聚合体,一种基础的自然规律,一种……平衡。 既然存在永恒的源头,那自然就会形成不被打破的平衡。 譬如,神明林立时人类弱小只能选择皈依,同时大陆上却有无数强大的异族活动,限制人类或神明。 又譬如龙能轻易杀人,神能轻易伤龙,人又能主宰神的强弱。 再譬如,当无数神明陨落,人类成为主宰,那些曾经能匹敌神明的异族也相继陨落,灭亡——三千年前,众神相继覆灭,那之后,鬼灵、飞马、独角兽相继消逝……连龙也迎来了灭族的那一天。 当然,龙族灭亡并不是突然蹦出了个创世神大杀特杀,骑士含糊其辞地带过了,只说是“事故”。 他只是告诉大帝,神明与异族,这些掌握了非凡之力的存在和人类一起共同代表了马蒂兰卡这片大陆上的“源头力量”,正如同黑夜与白天,没有阳光,自然也不存在影子。 可“创世神”是平衡的,原始的,不可能只单单让人类在这片大陆上无休无止地蔓延…… 伴随着黄金帝国的建立,众神走到了尽头,异族也苟延残喘;可尽头的尽头之后,一位更加强大的新神自然诞生,以此平衡人类的扩张。 是帝国之尊,是众神之首,也依照着神明诞生的规律,是千千万万无数人类心头最信仰最崇敬的——【克里斯托大帝】 当黑骑士在克里斯托大帝驾崩的百日后发现她的尸身仍未腐烂,气色依旧红润有光泽,宛如真的“睡个午觉”时…… 他便意识到,棺中的她,不再是纯粹的人类,正在向更加强大的东西转换。 又或许,早在大帝驾崩之前,他就隐隐有所察觉。 就像被烧焦的草原总有新叶诞生,被焚毁的木柴下面还存着鲜活的菌子…… 这是马蒂兰卡的原始自然规律,这是世界创世之初便存在的平衡,龙不可能违背,死去的人类更不可能。 这个世界必将有一位新神,否则,在众神与异族完全陨落之后,便是人类的黄昏。 所有的种族与力量总要相生相克,相互依存,大帝所能做的不过是打破过于畸形的生态,将已经过于暴虐强盛的神明体系抹除,让命运的天平向弱小的人类歪去——可谁又能说,这不是自然规律的调节,这不是另一种平衡的维持? 奥黛丽克里斯托,这个人类在神明的诅咒中诞生,祖先又与一头龙的命运牵扯,一出生又落在人类的污浊混沌里,很难说她并非天选之人…… ……更何况,在黄金大帝驾崩之后,如果世间要诞生一位崭新的神明,在没有传教,没有信徒,没有任何基础的前提下,这位神明必须在刚刚新生便强大无匹,神力远超旧时代神明,以此覆盖众神的损失——除了所有人类狂热拥戴的【克里斯托大帝】,还有谁能担当这份重任? 黑骑士在克里斯托大帝驾崩后的百日意识到了马蒂兰卡大陆的原始规律,这是无可逆转的变化,大帝终将成神。 可问题是…… 沉睡在棺中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本尊,她真心愿意以一种撇去俗念的非人之物的面貌回到人世,从坟墓中被迫睁开双眼,因为“大陆意志”“自然规律”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就开始做一位永恒凌驾于人类之上的神明吗? 第229章 第二百零二十二次试图躺平灰色葬礼。…… 成为神明,一个再宏伟不过的目标,再崇高不过的境界。 固然,当人类在大帝的带领下纷纷揭竿而起,踩脏圣袍,破坏了神国的统治…… 可当这万中无一的权柄落到单个的个人头上,当有人切实告知你,不再需要为生老病死、食粮住所烦恼,也不再会疾病缠身、变丑老去、面临虚弱的死亡,成为那永恒且唯一的尊贵神明——真的没有人会不动心吧。 黑龙曾在人世间独自游历万年,他很确信,人类能够给出的答案。 永生,不死,永葆青春,哪一个元素单独拿出来,都是能诱引无数人类扭曲本性索求终生的魔盒。 无数人类开始反抗头顶高高在上的神国,无非是他们穿不了好衣,吃不上好饭,大字不识目光短浅,只能依靠自己的性命赚取微薄的能苟且的物资…… 人类是社会动物,与龙不同,他们讲究所谓的礼仪、道德、规矩、廉耻,用弱小的力量共同搭建起能够生存的“社会”……可社会中,大多数人类所聚集起的“群众”,往往会犯下太多盲目无知的错误。 黑龙幼时与其他龙族一样,视人类为蝼蚁;黑龙独自离群后深入人类世界,却意识到,比起麻木但团结的蝼蚁,聚居的人类更像羊群。 温驯的,盲从的,贪婪的,注定要被“领头羊”驱赶控制的。 单独一个人类再聪慧也支不起单独的天地,许多个愚钝至极的人类却能把超凡但孤独的前者烧成灰烬。 一个弱小又强大的种族,看重繁衍与生育,没有龙贪婪,却也能用密密麻麻的数量、拥挤扭曲的无知,积攒出令龙厌恶的残暴来。 有太多人拿起镰刀却并不清楚红眼砍杀的原因,有太多人失去性命也不会去思考背后驱使自己的势力…… 人类很狡猾,人类也很蠢。 黑龙确信,克里斯托大帝麾下每一个冲锋陷阵的人类,都衷心地敬仰着大帝,愿意为她献上生命;可他也知道,其中能理解大帝政令,能看清大帝布局,能完全听懂大帝宣传的演讲与口号,发自内心从思想上“反抗神明”的——有是有,但那数量还不到万中其一。 大多数人跟随大帝,仅仅是因为她能给他们分田地,发粮食,让他们拥有安稳的生活而已。 相较几欲榨干他们的神明,大帝给出了极其仁德的统治。 在龙看来,本质上他们只是从大帝那里得到了心满意足的“利益”。 哪怕是那能与大帝的政令同频,走在羊群最前端的领头的万中其一,哪怕是他身边的臣子,将领…… 沉默的黑骑士观察着,监视着,也无法得出任何一个反面案例。 他不在乎自己的同僚,也从不真心信任他们。 人是不可信的。 就像有太多平民反抗贵族,仅仅是因为自己不是贵族;也有太多人类唾骂神明,仅仅是因为自己永不可能为神。 ……如果真的单独拎出来一个人,给他爵位、权柄、土地、王座、乃至神明的光环……他还能坚持住那些混在人群中高喊的正义口号,为虚无缥缈的“全世界”“所有人”谋取公平与权利么? 黑龙在这世间独自游历万年,骑士又在无数神国的污秽中穿梭挥剑,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谋逆者咒骂国王与贵族的残暴不仁,可真的推翻了政权改朝换代,他们不也会沾沾自喜地成为下一批残暴不仁的国王与贵族? 讨饭者怨恨富农与商贾的冷漠无情,可真等到自己家财万贯了,他们会舍得再把手中哪怕一块白面包让给路边脏兮兮的乞丐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好吧,好吧,或许不能以偏概全,总有特例,总有相反的高尚的决定…… 可摆在大帝面前的,不是一块白面包,一条金子,一片土地乃至一个王座。 世界要给她唯一新神的光环与权柄,这是连众神都未曾达到的高度,几乎是还原故事里那个主宰万物的创世神。 所以,大帝杀神,和大帝成神,真的冲突吗? 她深深地厌恶神明,所以把所有神杀光后自己坐上去当了那个唯一最强的神——不冲突,很合理。 察觉到大帝的转变后,骑士迷茫了很久很久。 因为成神没什么不好的。 她能睁开眼说话,她能重新变得年轻有活力,她再也不会脖子疼头疼,这世间再没有谁能毒死她伤害她,她只要把手轻轻一挥就能改换天地,她的寿命会变得很长很长,长到这世间忘却克里斯托大帝的贤名…… 没有任何人类不渴求这个吧,我观察监视过那么久的人世。 黑龙奋力地转动脑子,学着大帝的思考模式,把自己代换到曾观察记忆过的所有人类的视角里,都得出结论——成神是任何人都不会拒绝的至高馈赠。 更何况陛下也不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她可从来不缺扩张与变强的野心,否则就不会成为大帝。 更何况,我想再次见到一个死去的人类,想以龙的身份与寿命继续陪着她,也只能希冀她成神。 只是……为什么…… 我这样犹豫? 那是大帝驾崩后的第七日。 华丽的陵寝尚未修好,新帝的人选依旧是谜团,陛下的尸身封存在黄金宫深处的冰雪魔法中,大帝治下所有的子民都沉浸在无边的哀痛中。 黑骑士卸下重甲,戴着灰扑扑的兜帽独自上了街,在铺满浅灰的空荡帝都中逛了很久——克里斯托帝都的葬礼传统色是浅灰,而非素白或漆黑。 而且,葬礼的哀悼花是玫瑰,因为玫瑰是克里斯托皇室的族徽。 黄金大帝的故去,自然值得整个皇室呈现出灰暗与凋谢的哀悼来,尽管以前从没有皇室的象征物因葬礼被抹灰的先例——骑士才不管那些习惯了华服鲜花的旁支贵族拿着“族谱”“惯例”跟他在大殿上喷着口水嚷嚷什么,他不善言辞,但擅长用剑表示拒绝。 闭紧的店门前垂放着灰色的玫瑰花圈,锁住的橱窗也罩上蒙蒙灰纱,骑士穿着一身灰从城这头走到城那头,朴素的兜帽下只佩着一把剑,估计有不少人在家中捧着守灵的灰蜡烛从窗帘缝里偷瞧时,会觉得他只是个在巡逻的普通侍卫。 骑士没有杀气,没有愤怒,他其实没有大多数人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因为陛下给他留下了明确的命令,【不要打扰我的午觉】。 陛下只是去睡午觉了,睡饱后,她会醒的,陛下是这世上最守信用的好人。 如果这个百年醒不过来,那他就等,等下个百年,下下个百年,陛下总会醒来。 ……结合他前两天守在棺边观察出的状况,陛下还真的一定会醒,很快很快,别说百年,估计就在半年内,囫囵一个午觉都睡不太饱,就要被马蒂兰卡的意志拉起来造神殿找选民…… 骑士茫然地在河岸旁转了一圈,又转回了空荡荡的街巷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放在三千年后,他那时的茫然,堪比拿到孩子高考成绩单的老父亲——独自砸锅卖铁供着孩子苦读十几年,终于取得了能在全联邦横着走的no.1成绩单,可偏偏那倒霉孩子在高考出分前被车撞成了个植物人,眼看报名截止日就在眼前,除了在工地扛水泥和捡破烂卖钱以外一无所知的老父亲不得不独自面对密密麻麻的大学目录表,被迫在那堆数字与学名中甄选出一个能让自家娃完全合意的未来,以便她醒来后不错过自己的辉煌人生…… 成神吗?不成神吗?造神殿吗?不造吗?要提前建教吗?不建吗?通知同事吗?瞒着吗?陵寝还建不建了?棺材里正复活的陛下还有没有感知?要不要把冷冻用的冰雪魔法解除了,给她被子盖厚点,再随时给她备点下午茶点? ……骑士苦思冥想,却依旧一头乱麻。 他比那拿高考成绩单的老父亲处境还惨些——大不了一咬牙一跺脚,在并列的几个顶尖学府里随便铅笔打个钩,反正分最高的地方不会出差错,进去不满意了还能转专业——可是“成神”“不成神”,这个关乎她未来无限命运的判断题没有居中选项,骑士等同于是在“送她进世界no.1名校”与“撕毁她成绩单摆烂”中间徘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徘徊,是不是脑子里也被灌进了毒酒泡坏。 况且,归根结底,这是陛下的未来——选项题判断题,都该交给陛下做啊,丢给他做什么抉择,他又真的在【成神】上有什么决定权? 难不成,他说不能成神,就能杠得过世界意志,让自然规律退败了? 黑龙直来直去的脑子,第一次体验到“思考得脑仁疼”……世界意志为什么没有脖子没有脑袋,但凡它是个好杀好威胁的生物体,他就能把它抓过来,拷仔细,交涉谈判…… 【稍等片刻】 【等我的主人睡饱醒来】 【等奥黛丽克里斯托本尊做出选择】 成神,不成神,当然要看陛下自己的心意。 ……只是等一等,等她休息好了,等她重新睁眼……都不行么? 骑士不明白。 但他知道世界的转换再拖延下去无可挽回,自己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沉睡的陛下失去选择权。 “不能越矩”与“不负责任”是两回事,如果他为了逃避这件事就傻站在棺材旁边看着它自然发生,那是最无耻低劣的逃避之举。 陛下在睡午觉,所以我一定要把她守好。 该如何拖延成神的进度?该如何在世界意志面前和稀泥? 骑士那天在帝都转了无数圈,又在自己的脑子里转了无数圈,最后他总算憋出了一个不是方法的方法——他回到黄金宫,绕开所有看守,独自钻进存放着大帝遗体的冰雪魔法中。 第230章 第二百零二十三次试图躺平血色棺椁。…… 可惜,事与愿违。 黑龙这种另辟蹊径、拼尽全力“和稀泥”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马蒂兰卡的意志当然不可能容忍一头龙阻挠它加冕未来唯一的神明——还是用这种近似于耍赖皮的笨方法。 棺中人的复生看似停止了,马蒂兰卡却不断地施加压力,要唤回克里斯托大帝。 隔绝人世的幽深陵寝中,黑龙与它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 毫无收敛、狂放灌入棺中的龙血过于暴烈,更何况这汩汩龙血出自黑龙的命脉——这头龙本身便十足特殊,是唯一一头在人类世界徘徊万年的龙,也是唯一一头亲手剥除了无数神明神骨的龙。 他的身上有最强大的旧神芙蕾拉尔留下的烙痕,却也有来自龙族亚尔托兰地底独一无二的传承,还在黄金大帝麾下尽心尽力,成为了她最锋利的刀剑…… 黑龙同样站在各族力量的平衡点,同样是极其特殊的存在,自然会淌出特殊的血。 如果说大帝穷尽一生创下的丰功伟绩令她能获得神环加身的殊荣,黑龙万年来经历过的一切挣扎,便将他塑造出了一身极其强横霸道、令神明也垂涎不已的骨血。 所以,千年后,苟延残喘的芙蕾拉尔屡次纠缠他,甘愿为了夺取他的躯壳耗费大半神力——继杀龙,杀人,杀神之后,早在千年前,黑龙便把自己的骨血慢慢锻造成了能与马蒂兰卡意志较量的武器。 尽管那力量很微弱,他自己也是初初摸索,没有任何把握。 有点效果,但不多,那就…… 加量,加高,加浓度。 就这样,他把世界选中的新任创世神强横封死在棺材中,日日夜夜浇灌自己的血。 更何况这头龙放血不是划开手指、手腕、手背,他揭开自己旧疤,划烂曾经的疮痕,就连幼时被芙蕾拉尔的镣铐穿透折磨过的痕迹也没放过——并非刻意折磨,他身上能留存下来的疤痕,那都是爱神加持过庞大神力的地方,依旧渗透着过去的神力,与龙血一齐形成了抵抗马蒂兰卡的封印。 为了浇下足够阻隔马蒂兰卡意志的澎湃龙血,黑龙毫不留情,割喉断颈也是基操,如果不是龙的护心鳞与心头血真正危及性命,他早就为了方便次次剖心取血了。 反正伤口休眠就能愈合,反正…… 独自守在地底空荡荡的陵寝中,除了休眠,也没什么别的事能做。 失血过多让他的爪子总是很冷,所以不得不放弃了在岩壁上挖洞、盘踞在棺材上方的方案,而是落到棺材前方,盘在墓道后长长的石阶上,堵着陵寝中心与外界的出入口。 因为工匠们修成的墓道由加持了魔法的金砖铺成,坚固度与亮泽度都很有保证,地穴再冷,他把肚皮紧紧贴着地砖,再把爪子奋力往中间塞——勉强还是能暖和起来。 黑龙便习惯了把爪子缩在肚皮下睡觉,偶尔从喉咙里吐点火取暖热热身,实在不行就舔舔爪子再呵气舔热尾巴……感觉体温、体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放血,血放多了冷得难受就再睡一觉恢复恢复,醒来再看情况放……周而复始,源源不断。 大帝正式下葬时他亲自监工过她的棺材,特意强调把密封性做到绝佳,所以一缸龙血放进去,也要几年才能完全消散,在黑龙的计划里,这场拉锯战完全能拖个几百年,拖到大帝真正醒来。 马蒂兰卡当然没有耐心跟一头憨龙比拼“我的血多久能榨干”,他太顽固,这种简单粗暴、但足够有用的封锁慢慢也被世界视为自然规律的一部分,正如水滴石穿,峡谷分流…… 【奥黛丽克里斯托的尸骨不可能被我触碰】,形成了这样的“自然规律”后,终于,它彻底放弃。 彻底放弃唤醒棺中人融合成神,而是……直接凝结为神。 神明的诞生源于无数人的信仰,克里斯托大帝自然也在无数人的心中有着无数个面貌,既然无法绕过那头龙触碰她本身的尸骨,那便先让神格与神环单独加封在那顶尘封的王冠之上——不就是要等待主人给出答复么? 如果世界意志有着人性化的头脑,一定会冷笑出声——那便让你的主人亲自出面。 但凡奥黛丽克里斯托没有喝下那杯毒酒,没有抢先驾崩变成死人…… 它压根就不需要“触碰尸骨”“复活重生”的多余步骤,神环一降,神格一聚,响应全世界的号召,任何一个活着的人类便能顷刻成神。 如今却卡在“死而复生”这步,黑龙守着一具尸体仿佛在守自己窝里的金山银山,看得太紧了,也太麻烦了——可也毫无办法,【克里斯托大帝】必将成神。 大帝驾崩后第五百一十二年,黑龙放完血后,照常趴在棺材前方、墓道中间堵着路睡去,而这个起初只是为了方便暖爪子尾巴的位置,也成了他那天的幸运。 权杖点地声,脚步摩擦声,曾经最耳熟的袍角拖过长长石阶声——休眠的黑龙骤然睁眼,对上圣洁无暇的新神。 那是克里斯托大帝本尊,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墓道中,眺望他身后的棺材——正好被他挡在身后,正好被他堵住了路途。 “黑。” 黑龙微微发起颤,因为已有百年,他不再听到这声呼唤。 这就是陛下。如假包换。 子民眼中,臣属眼中,所有衷心敬仰着克里斯托大帝的人类眼中共同汇集的……【大帝】。 他人眼中的君主,诗人口中的传说,追随者心心念念的那抹伟大幻影…… 神明由此诞生,马蒂兰卡的意志成功绕开了棺中人自身的尸骨,复现了【大帝】。 毕竟,【神明】本身,就并非【个人】。 唯一的神格凝聚出千万人的印象,最强的神环又塑造出年轻美丽的外形,集合了这世间万千信仰的她,只差最后一个人类的融合与定型,便能真正君临此世——奥黛丽克里斯托本尊,新神还差最后一个人类的拼图,她自己。 ……谁让一头顽固的龙守在这儿呢? “黑。” 因为马蒂兰卡的意志重临于世的【大帝】不得不对他开口,眼神漠然,不容置疑。 “让路,将尸骨给我。” 这是所有人类共同的心愿。 这也是【大帝】自身的决定。 ——新生的神明怎么可能会拒绝自己的诞生,这不亚于让一个婴儿思考是否应该杀死自己,【大帝】的心里压根没有骑士想象中的选项,尚未完全诞生的祂和初生的婴儿一样混沌,只有重临人世的渴望。 况且,她是克里斯托大帝,也是千千万万人类的共同信仰,她自然会担负起平衡世界的责任,绝不可能拒绝这份至高馈赠。 黑龙呆呆地看着她,明明等到了主人,也等到了确切的答案,可他……却陷入了更加混沌的茫然。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陛下会做出什么选择? 陛下……他的陛下…… “黑?” 【大帝】皱起眉。 因为他没有执行命令,她脸上是很淡的不满,但并没有动怒。 在【大帝】的认识里,这是一个很笨、很蠢、很固执,但总体很听自己话、非常有用的下属。 世人眼中,克里斯托大帝对待黑骑士就是对待自己的刀剑、影子与看门狗,那么此刻的【大帝】看过来,也是她在看待刀剑、影子与看门狗。 强大的神明自然不会对“骑士是龙”的秘密感到震惊,克里斯托大帝在世时本就以冷心冷情出名,由无数人的印象重新诞生的神明,自然也没有过多的丰富感情。 所以【大帝】看着他,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再见的惊奇,只是漠然的下令,发现命令得不到回应…… 也没什么。 克里斯托大帝自然不会警惕自己的黑骑士,她不着急催促他,只是有点疑惑。 “黑,你睡懵了吗?” 黑龙没有睡懵。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发现这的确是陛下,却又不像是自己眼中的陛下。 ……是了,由人类信仰汇集而成的神明,重点是“人类”啊…… 无数人类共同拼凑出的【克里斯托大帝】拼图,怎么可能会存在“龙眼中的奥黛丽”。 ……他是一头龙,龙与神明根本就不存在信仰通路,他所以为的、所观察到的任何一抹【奥黛丽克里斯托】,都不会出现在新生的神明【大帝】身上。 黑龙有那么一刻感到窒息。比挖穿自己的血肉还要痛苦的窒息。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或许,自己眼里的那个奥黛丽,再也不会从她的午觉中睡醒。 他眼中的她注定化为幻影,随着毒酒一起消逝,变成棺材和血河都留不住的东西……百年,千年,万年……没有谁能带回一个死人,世界的意志只需要神明。 想再见她,想再听她说话,想再陪着她……他只能期盼眼前这个新生的神明。 那么,不再是可拖延的选项,黑龙面前终于摆上了一个无可挽回的新问题。 他应当听从自己重新复生的主人、君王,顺应前方【克里斯托大帝】给出的命令…… 还是应当继续挡在陵寝的入口,守着身后的棺材,等待那个不可能再出现的【奥黛丽】呢? “陛下……” 这个问题,区别于曾经的选择,黑龙没有犹豫。 半点犹豫也没有,他守在墓穴的长阶上,对着手拿权杖的【大帝】,缓缓低下头颅。 他对自己的主人行了一个标准古朴的骑士礼。 可低低回荡在陵寝中的答案却确切,平静,不容置疑。 “请您稍候片刻,请您……再等一等奥黛丽。” 第231章 第二百零二十四次试图躺平暗色黄昏。…… think im hearing your name, everywhere i go无论我走到哪里你的名字都会传入我耳畔but its all in my head但其实这一切都在我的脑海里——引自-here’s your perfect (with salem ilese)-jamie miller/salem ilese一个人的性格究竟由什么组成,成长的环境,旁人的影响,自身的意志……这么唯心的东西,着实很不好下定论。 人体能被手术刀剖成七块八块,可人的本性却不能。 某位朴实的农民想着,陛下是这世上最宽容的人;某位机敏的贵族想着,陛下是这世上最睿智的人;某位贴身服侍的侍女想着,陛下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好人——许多个他人眼中的侧影便共同组成了【克里斯托大帝】,正如同她亲自端坐在无数人的视线共同汇集的王座上,是闪闪发光,熠熠生辉又独一无二的克里斯托大帝。 宽容,睿智,公正,冷漠,却又不失温柔。 所以,黑骑士能认出来,这是真实的陛下,他曾效忠的主人。 否定她的真实性,就像去否定那曾照拂万千人、在无数个人眼底折射出的太阳,否定大帝这一生见过的每个人、做过的每件事、关心过的每一个政策…… 可【大帝】又与【奥黛丽】那么不同,即使骑士不敢用“她看我的眼神中涵盖的温度”“她对我的态度要比奥黛丽冷漠许多”作为比较的标准,却还是能分得出来——因为她们是同一个人,她们之间不需要分辨多复杂多唯心的性格组成,唯独的偏差就是……【私心】。 公正,无私,这世间最宽容、强大、美丽的神明。 她没有奥黛丽的私心。 即便听到劝谏也会偷偷喝酒,即便知道有中毒风险也要偷吃饼干,即便披着一身做工绮丽的华美长裙,进了寝宫挥退众人后,也会随便抵掉脚上的鞋子,把裙子扔在地上,不带半点仪态地往床里一倒,小声地抱怨裙子上的宝石硌腰,甚至骂骂咧咧地把王冠踢到脚凳旁…… 黑龙见过这样的奥黛丽,不属于【大帝】的奥黛丽,他蹲守在房梁上,眼都不眨,生怕错过了下一个生动可爱的秘密。 不需要聆听宏大的决策,不需要执行英明的政策,不需要计算多少税收增长、多少土地扩张。 他不需要这个人类做出任何“伟大”的事情,只要瞅着她趴在床上耷拉着眼皮一动不动,就感到格外的开心。 他最喜欢守着这样的奥黛丽。 没人能见到这样的奥黛丽——哪怕是奥黛丽自己,她总在这样瘫倒后飞快陷入混乱的梦境,又飞快惊醒,捂着冷汗涔涔的脑袋召见医师。 当然了,与之相等的…… 也没人见过这样偷偷看守着她的黑骑士。 他总是躲得很远,飞得很高,趴在房梁、屋顶或任何一个人类无法抵达的视觉死角。 他不需要被任何人发现自己这工作时间以外的辛勤看守,也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眼中的奥黛丽,龙独自守着他看中的财宝,这是天经地义——可他没想到,自己的自私自利,导致了再也见不到那个奥黛丽。 但凡、当年、他将自己观察的、自己窥探到的奥黛丽分享给任何一个人类同事听……是不是眼前的【大帝】就能鲜活起来,重新拥有一个人类的私心? 黑龙向她垂首许久,是请罪,也是请求。 【克里斯托大帝】起初并没有在意。 一个向来忠心耿耿的下属竟然有胆子阻挠上司成神,给出的理由竟然还是“等那具尸体亲自睁眼点头了再说”……这自然被看成了胆大包天的拒绝。 但理由过于荒谬,【大帝】又对他的忠诚与笨拙确信无疑,只觉得黑龙是独自待了太久,脑子劈叉了。 况且他是头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帝】是所有人类共同信仰的神明,她对龙的判断与选择没有任何反应。 一头蠢龙,哪里懂得人类成神的意义与决心。 他的情绪,他的意见,他的想法……别说【大帝】,千年前真实的奥黛丽克里斯托,也从未抽出空闲去在意。 黑骑士拒绝也好,同意也罢,她从不会考虑他的决定,左右他会在行动上服从她的一切指令,是她最好用的利器。 谁会考虑一柄长剑的意见呢。 只是,【他是我最忠诚可靠的狗】同样是【大帝】脑中根深蒂固的认知,骑士屡次拒绝,却又提出“稍候片刻”的卑微请求,宽容的神明稍稍感到被忤逆,但她最终没有提出异议。 【大帝】有着温柔的侧影,她不是一个会强迫下属做事的神明。 “可以,”她一挥衣袖,“地底太冷,先去为我造一座神殿。” 神明刚刚成形,她需要固定的信仰之力,也需要切实笼络信徒的神迹,“零碎地崇敬克里斯托大帝”与“将克里斯托大帝的名号彻底奉为神明”还是不同的。 先建神殿,再建教,发展信徒,最后建国…… 她盘算着计划,周身的神光忽强忽弱,像极了不稳定的呼吸。 黑龙突然开口:“您根基不稳么?” 【大帝】对自己的狗毫无保留:“当然,所以你该听令。先从乞利罗山开始建立……” 她一步步吩咐着,语气平缓,根本不怀疑他的忠心。 可黑龙知晓,自己正一点点与她吩咐的命令逆向而行,他盯着神明周身不断逸散又聚拢的圣洁光点,构建出了更加疯狂、却又可行的想法——该如何唤回奥黛丽? 撇去神格、神环,如果他能从神明的身上提取出与不被马蒂兰卡意志控制的纯粹力量,再用自己的血肉过滤后灌溉给棺中沉睡的奥黛丽——不。不行。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要剥除眼前这个【大帝】的权柄? 黑龙缩缩爪尖,到底压住了自己的贪心。 【克里斯托大帝】也是他真实效忠过的陛下的一部分,他不能为了自己想要的奥黛丽,就去伤害掠夺眼前这个【大帝】——当面拒绝,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忤逆了。 况且奥黛丽她自己也不想清醒……他不能……掠夺神明的力量去复活她……不能…… “……那,就这样。” 【大帝】安排完毕,周身神光愈发飘忽,见状她又摆了摆手,直接散去身形,收成初始的神格。 她是自无数人心里碎片化的印象中虚虚拢出来的【大帝】,没能立刻得到奥黛丽克里斯托本身的尸骨融合,就像一滩拥有强大力量但没有外壳的果冻,残缺、不平、尚未临世,化出外形的每一秒都是在浪费神力。 这和未成形的新生儿探出母体吸氧是一个道理——她没有得到血肉真正降生,便不能在人间久留,时刻都是冒着风险的。 但眼前的狗是最安全也最强壮的看守,她非常放心。 “我在你这儿睡会。” 虚幻的光点理直气壮地绕进他的爪尖,又不满催促:“当我醒来,要看到建好的神殿,和你亲自奉上的尸骨。” 黑龙尚在恍惚,就见神明的本源轻轻晃了晃,收成再微弱不过的一颗小光点,直接融进他胸口的鳞片。 ——【大帝】选中的休养地同样也有算计,她携带着所有磅礴的神力直接穿透了黑龙的核心,寄居在他的护心鳞上,她休眠时如果这头龙有别的叛逆心思,那除非亲自把他自己的护心鳞挖出来、终结他自己的性命,否则只能听她号令。 黄金大帝从不缺乏疑心,即使是无数人眼中宽容的神明,她可以容忍一时的愚蠢与忤逆,但不能容忍一世。 如果再醒来时发现他没有依照她的命令建造神殿、确立教派,依旧无动于衷地挡在她和她尸骨中间……那就挖开他的护心鳞,将这头龙彻底杀死,再去融合自己的尸骨,寻找更忠诚的信徒。 他是条好狗没错。 但不听话了,不好用了,就得变成死狗。 【克里斯托大帝】完全不缺乏舍弃愚蠢累赘的决断力——这也是黑龙确定她同样是“真实陛下的一部分”的依据。 只不过奥黛丽或许不会轻易把他划为“愚蠢累赘”,而【大帝】对他一视同仁……这种纯粹情感上的小偏差又有什么值得强调呢? 至于他是不是刚放过血,他是不是也需要休眠恢复,他被曾经敬仰的主人威胁性命是否会伤心——这当然不在神明的考虑范围内。 【大帝】发令,【骑士】就该执行。 ……也正如【大帝】所料,当她理所当然地寄宿在他的护心鳞上休眠,黑龙对“她把自己变成了定时炸弹往我命脉核心上插了个洞”完全没有异议。 是胁迫无疑,但他忤逆在先。 黑龙只是恍惚片刻,缓了缓身上失血过多的寒冷感,又确认周边再无马蒂兰卡的意志窥探,便起身,关闭墓穴,飞去乞利罗山。 他开始亲自建造神殿。 遵从陛下的命令是本能,况且这也不违背他“请求等待”的初心。 隐去身形,也隐去整片要做地基的山峰,骑士浑浑噩噩地干着活,就和过去每次顺着她的指令做事一样……只要把自己当做一把好用的刀……只要撇除自己的判断与思想…… 她同意延后等待,又亲自催促我帮她成神,那还有什么好抗议的? 再说了,我在地下独自待了那么久,那么久,又冷又饿——奥黛丽骗了我,她死了,她不要我,她不会再睡醒午觉。 只有【大帝】是我能看到,能对话,能再碰一碰的存在了。 就这样接受着她自己给出的命令……也没什么不好……反而更轻松……我不需要再纠结……时不时地拖拖时间…… 可当那座肖似布鲁塞尔殿的神殿巍峨拔起,疲惫的黑龙飞上天空,俯视着过往那么熟悉的故地…… 第232章 第二百零二十五次试图躺平我当年只是…… “……所以,你是说,一个脱胎于我的名誉、成就、人生经历,由各式各样见过我的人组成的对我的印象……” 风雪交加,山壁震颤,唯独悬崖边最里侧某个被巨石所遮挡的洞窟内还留有温吞的篝火。 盘腿坐在摇曳的火光旁,大帝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倒不是她很难接受事实——大帝连“身后的憨憨木头原来不是人”“曾亲自杀死的爱神是个为我痴狂的精神病”“我好端端睡了几千年突然被邪|教组织拉起来复活”等等事实都接受了,突然蹦出一个与自己关系匪浅的新神,也不是什么能令她感到异常吃惊、无法接受的大事。 骑士坦白之前,大帝便差不多快猜到对方身份了——神明的力量源自于信仰之力,在众神失落的西元2225年,还有谁能汇集这样强横纯粹的“狂热崇拜”呢。 克里斯托联邦的现代人着实过分向往那座黄金帝国了,大帝早就对此产生忧虑。 更何况,能让小黑吞吞吐吐露出那种表情,又能让小黑这一身可怖的伤痕无法愈合的…… 处处疑点太明显,他又没有刻意去遮掩,大帝不是不会做联想的傻子。 “……那个人,不,那个神,她就类似于‘我在他人眼中的镜像投射’……是他人眼中的我,不是我自身的我,一个是我非我的存在,希望得到我的身体与灵魂……” 骑士点头。 “您说得对,真好。” 大帝觉得他根本没有认真听她说话,她明明指出了一个格外模糊的哲学话题——大帝自己都有点分不清“我”与“我”之间的具体关系,可之前跟她汇报了大量细思极恐情报的家伙只是殷切点头,盲目地献上贫瘠夸奖。 每当她觉得小黑深不可测,这货便能光速转变成呆龙宝宝。 为何你如此确切地分开了“我”和“她”,汇报说我们俩是相互竞争肉身与存在意义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联系,之后却仍把我俩之间的界限划得特别清晰……嘶。 大帝只能暂且抛去混乱的哲学思辨,继续往下捋:“……而这个关系与我千丝万缕的家伙……她已经成为了马蒂兰卡主动催生的新任创世神……也正是她守在山顶神殿上,造成前几日首都境内屡次出现“强降雪”天气预报,又制造了此次乞利罗山特大雪崩……不仅如此,她仇视你当年的选择,正打算把你彻底弄死,再把我夺走吞噬?” 骑士殷切点头,再次肯定。 “您说得对,真好。” 他看她的眼神写满崇敬依赖,仿佛她只是又拿着演讲稿呱唧呱唧念了几纸废话,而他下一秒就能吧唧吧唧拍爪子捧场——不。 大帝不得不伸手遮住这呆子赤诚的眼睛。 “你确定你真的理解我在说什么吗?”她头疼又无语,“目前我理出来的情况里有任何一点是值得你跟幼儿园小朋友拍手似的殷切夸奖吗?” 骑士肃了脸。 “您把重点概括得特别好。” 他认真道:“这样复杂的情况,我花费二十分钟向您汇报完毕,而您听到后只用几句话就总结了重要矛盾点与当下现状。所以您说得都对,特别特别好。” 大帝:“……” 大帝怀疑他在用这种小朋友式的仰慕夸夸打乱她累积至今的情绪,但她没有证据。 骑士不是那种聊完往事后会目露温柔、来一句幽长但包容的“别担心,已经过去了,我没事”成熟类型男人,他直来直去的大脑里压根就没有“别人为自己担忧”的细腻神经——事实上,根据前二十分钟他单方面对她汇报往事的口吻,骑士没有半点“很久以前”“千年遗憾”等等感叹,他用准确、周详又不失画面感的措辞向她描述了创世神的源泉、马蒂兰卡意志引导的自然规律、新神诞生的不可逆性、神环加身的【克里斯托大帝】的组成部分…… 然后,在涉及“根据我的判断暂时拖延了您成神的进度”“根据我的判断决心制止对方与您的融合”时,他则轻描淡写地表示“我通过长期研究向您的棺材里灌溉了可以完全隔绝神力的营养物质”“我在那之后更加拼命努力地寻找类似可灌溉的营养物质”——如果不是小黑汇报的神情四平八稳,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大帝会以为他嘴里“灌溉营养物质”的不是自己的棺材,而是某处小阳台上平平无奇的盆栽。 在某些“无关大局的私密细节”上,黑龙仍有隐瞒,她听得出来。 ……但这也不是他拿“养盆栽心得”“夸夸幼儿园小孩”来糊弄她的理由! 是,你交代清楚了,神明为何诞生,神明从何处诞生,神明与你的过往仇怨,神明如今的敌意与目的——但你还没交代清楚你怎么拒绝她,怎么拖延她,又怎么突然就想通更改了决策,怎么让这个戛然而止的久远故事…… 缺失了太多拼图,又被强硬截断了尾声。 大帝听到了“有效情报”,关于神明,关于马蒂兰卡,关于那位【克里斯托大帝】、关于自己正被窥伺着“尸骨”,如果不击败对方,随时有被拉去融合成神的风险…… 汇报很好。没问题。 但整整二十分钟,大帝偏偏没有听到她更想知道的…… 【你当年遭遇了什么】 空荡荡的胸腔,缺失的护心鳞,变灰的头发,因为某句话产生的应激反应,几欲落泪的眼神…… 这些细节被他轻盈地带过,并非故意隐瞒,大帝能看出他眉眼里的坦然,与“必要汇报清楚、不耽误陛下干正事”的决心——他只是发自内心地觉得,“那不重要”,然后把三千年时光里关乎自己的所有片段都打入“详略得当”中的“略”,和打包丢弃不可回收垃圾没两样。 大帝收回捂他眼睛的手,又一次捏紧眉心,顺着鼻梁往下。 骑士小心地晃了晃肩膀,稍稍探向这里的眼神仿佛看出她无法诉诸于口的烦闷,他又对自己之前的汇报产生了疑虑。 他飞一般收回了崇敬的视线,再次坐好,垂头,爪子放在膝盖上。 “陛下,其实,在那之后我找到的拒绝方法……我……我的方法是……” 大帝看见他的指尖在抖。 “不。算了。” 从这里再开始逼问,想必能得到更详尽的答案,而不是可笑又模糊的“想办法浇灌营养物质”。 他没有设计借口与谎言继续欺瞒她,却也用模糊的口吻表达了“我不想说”。 ……小黑他不想说。 而今晚,唯独今晚,和他共同坐在篝火边,嗅着他衣领后仍未干涸的血迹…… 大帝不想逼迫。 不论是更近一步的关系,还是从过去携带至今的伤疤,这都不是应当下令逼迫伴侣主动敞开的东西。 他不想说,不愿意开口,那就,那就…… “算了。” 大帝伸手,捏了捏他微冷的脸颊,又摸了摸他低垂的头。 “你不想说就不说。” 骑士隐隐听懂了这句谅解深处内含的纵容。 但他稍稍惊诧了一瞬,便掠去“陛下不想再命令我”的离谱猜测——陛下对想要的东西一向霸道,怎么可能会主动放弃逼迫、命令他得到呢——是了,肯定是陛下对我的汇报很满意,我及时为她提供了详实可靠的信息,得到陛下的谅解与包容——他暗自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再逼着自己去面对、回忆、复盘之后那噩梦般的场景,他同样感到解脱。 他压根没有“隐瞒伤痛不让陛下忧心”的自觉,黑龙只是不想再回忆那句话,那张脸,那场结果绝望至极的厮杀。 无关陛下的大局,只是每每想起,自己便异常难过。 ……所以他真的不想说,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复盘,转化为工作用的信息汇报给陛下……他还是做不到…… “过去另说,从今以后,你如果伤口疼了,就及时告诉我。” 但陛下又摸了摸他的头。 手法很温柔,像在安慰受伤的小狗。 骑士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想表示自己没关系,伤口迟早会愈合,您不用这么在乎,但大帝的手又滑到他的衣领上,微微拨开一角绷带。 “所以,这都是‘另一个我’对你做的?” 她的指腹正点着他肩膀上的豁口。 骑士刚想答话,可瞥见她在火光下又无端变得阴暗、沉默、毫无欢欣之意的表情——陛下对我的汇报不满意么? 陛下还是因为什么不开心? 他咽了咽干涩又疼痛的喉咙,回想起自己之前安慰她的笨拙借口。 骑士从不愿意欺瞒陛下——每当他不得不这么做,便总是会下意识编出格外蹩脚、一眼就会被戳穿的借口。 是的,我之前为了安慰她不要烦恼,表示她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争取让她开心……我情急之下找的理由是…… “没有,陛下,我说过,这个是被冰雹砸伤了,与您无关,与您的倒影无关。” 我不需要您负责任,不会给您担负任何沉重的负罪感。 但大帝一改之前的态度,她只是撩撩眼皮,扫了他一眼,便起身掏出随身的权杖,将权杖尖端抵在豁口处。 “哦,”大帝很平静地说,“这个大冰雹怎么和我的权杖捅进去制造的伤口这么吻合,奇迹啊。” 骑士:“……” 骑士:“不,不是奇迹……” 大帝气头过了,二十分钟的盆栽养殖心得后,人也已经听麻了,现在她懒得再哄这个没自觉的呆子,又实在怕他再次委屈哭哭。 便只是默默将权杖向里杵了杵——然后转动机括,驱动独属于黄金大帝的力量。 第233章 第二百零二十六次试图躺平猪,听话,…… 暴风雪仍未平息,敲打着岩壁的东西与其说是冰雪,不如说是某种可怖嚣张的攻城武器。 鹅毛片的雪花短短几分钟内就把石头的缝隙完全填平,电线、广播、游览道路统统被暴雪斩断,一次又一次的小型雪崩扑灭了不远处山区救援中心试图起飞的直升机,也扑灭了那些游客们眼里微弱的希冀——瑟瑟发抖、不得不聚拢在山边岗亭、景区小食堂或缆车旁小木屋里取暖的游客们早就爆发了一波又一波的争吵,耳边从极端吵闹变为极端沉默,每个人的话语和思考都被迫封冻在嘴里,他们紧紧地用单薄的衣物圈紧自己,凝视着自己泛红的指尖或鼻头,暗暗祈祷能等到天明。 一向温暖的克里斯托首都哪里遭过这样大的风雪,现在这个时间按黄金历都该是晚春入夏了,没人带了额外的取暖设备,大家都被异常的自然耍得团团转。 ……大帝倒是知道,并非自然异常,是汇集自然之力的那个神明异常…… “你确定会没事?” “嗯。” ……顶着【克里斯托大帝】名号的神明终究不会危及自己所庇护的人类性命,大帝原本还担忧困在山里的游客是否会遭遇危险,得到骑士的肯定答案后,反倒松了口气…… 虽然骑士的答案措辞过分直白。 “陛下只想杀死我,再吃掉您,您放心,她是您子民共同的信仰聚合体,不会轻易让其他民众出问题。” 所以这山摇地撼的动静只为了干掉我们俩,可真是,大手笔。 大帝刚想感叹,又意识到这种为把敌方斩草除根直接放火大烧特烧的作风完全是自己当年的作风,而【克里斯托大帝】自然会仁慈对待平民,她只需要担心被盯上的她自己…… 啧。 “你确定天亮后就会结束?” 骑士已经彻底脱去了布满血窟窿的上衣,他正把沾血的外套丢到一大堆冰雪里搓揉,闻言又肯定地点点头。 “她……陛下没能完全成神,她现在的状态比千年前更加虚弱,爆发出神力维持摇撼整座乞利罗的暴风雪,一天一夜的时间,就会是强弩之末。所以今夜会有威势最迅猛的风雪——我们只要避过今晚这个风头,就能照常下山离开。” 你怎么这么清楚。 大帝挑挑眉,刚想追问“那既然她现在还有余力,怎么不直接来找我们”,又看见骑士脱下手套裹着白雪洗了洗,动作间露出内里被咬烂的掌心。 真被咬烂,虎口处镶着数个叠加在一起的牙印,鲜血淋漓却又不算深刻,像野兽奋力撕咬过、却被猎物挣脱的印记。 这牙口很好,也令……大帝特别眼熟。 她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牙,又开合牙关,模拟了一下力度。 瞬间感到牙痛的大帝:“……” 是真的恨他啊,用这么大力。 要是她这个人类拿这份力气去咬龙,牙齿铁定崩断了。 不过,他俩要是在争斗时,做到“牙齿狠咬虎口”这事……那当时打架的姿势…… 大帝脸色又落了下去。 “掌心也是她弄的?她有刀,有权杖,怎么还会咬你?” 大帝之前忧心山上游客,踱步到了靠近洞窟入口的大石头后听动静,所以骑士与她的距离已经很远了,他专心用雪搓洗脏兮兮的衣物,没注意到女朋友变化的神情。 他以前也没谈过别的女朋友,自然无法分辨出“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与“你身上的牙印是怎么回事”这两个送命题的微妙区别。 骑士依旧耿直作答。 “因为我用愈合到一半的骨头缝卡死了她的权杖,又在她捅刀时刻意往深处箍紧了刀锋……抱歉,打斗过程我说得有点累赘,总之,我想办法封锁了她的强力武器,然后试图掐烂陛下的脸。她就是在那时用牙咬我的。” 大帝:“……” 大帝的心情立刻更加微妙:“对敌打斗就打斗,你不是习惯出手对脖子对血管么,掐烂我……她……的脸是什么招数?” 骑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无法正对那张脸出手。” 她非你,她却又是你,要将最喜欢的宝藏当做下狠手的仇敌,从正面一剑砍断【克里斯托大帝】的头颅……黑龙做不到。 对她的任何忤逆之举都是背叛,是他心里不可饶恕的罪行。 大帝也悟了,她颇为尴尬地咳了一声,刚想扯皮安慰他两句——“你就把那家伙当成我的机器克隆人嘛,加载了红色坏蛋芯片的那种克隆人”——却又在开口前反应过来。 无法正对那张脸出手,也就是说…… “你试图掐烂她的脸之前,一直是躲着逃着被她打,压根没跟她动手?这一身伤全是直接被她追着戳出来的,没有任何反击类的负伤么?” 骑士:“……” 骑士扭头,特别仔细地叠了叠自己的血窟窿上衣,然后乖乖巧巧地撕开速食面调料包,往篝火中烧开的热水里抖抖。 大帝:“……” 行。 不要以为你做出一副“啊我去厨房备晚饭了做饭特别需要专心致志”的贤惠样,这事就能揭过了。 竟然根本没有还手意识……一直被追着打……估计是快危及生命了才不得不试图毁掉对方的脸…… 往好处想,既然他出手掐了对方的脸,那就意味着打斗中那家伙终归还是逐渐落败,而现在只是疯狂地加压风雪没来动身找他们,应该是小黑把她揍得没办法自主活动,只能困在某处养伤,通过制造凶险气象这种间接手段来迫害他俩。 大帝该赞两句,也该刺他两句,她更应该同样往最坏处猜想,立刻就对“姿态委屈巴巴的家伙实际在我昏迷时把另一个我不知揍成了什么样”的事实产生警惕,天知道他包着眼泪低头卖萌时另一个自己是怎样被锁在神殿深处发疯——可大帝没有。 多方位思考,猜想不同的走向,反复推演那场她错失的打斗……没有。 大帝只是走回篝火边,盘腿坐下,双臂绞在胸前,眉毛纹丝不动。 骑士在转动汤料时悄悄瞅她一眼,总感觉陛下是在用某种他不知晓的强效激光扫射她面前的篝火与锅。 骑士小小声道:“陛下……” 唤谁陛下呢,我的名字是陛下吗,你刚才不也同样叫了别人陛下,真以为我很稀罕这个千篇一律、毫无新意、马蒂兰卡大陆上每一位国王每一位君主都曾从无数人口中听到的无聊称呼——陛下陛下陛下,就知道陛下,竟然还弱智般主动送给你亲爱的陛下当龙肉垫子,被她一通瞎戳戳成了血葫芦,却连爪子用劲挠一把都不敢动? 大帝瞪着眼前的篝火,把这一长串的讽刺训斥扩张为更长的一长串马蒂兰卡古语粗口,但另一圈硬硬的东西戳上了她绷紧的肩膀。 那是一只饭盒。 骑士把煮好的速食面盛了进去,他将饭盒往她那儿抵了抵,又小心翼翼地递来一双略短的露营筷。 而这双筷子源于自己某次心血来潮的网购,上面镶着卡通的龙龙脑袋,材质还是软硅胶的。 大帝意识到,他之前被她强拽来爬山,虽很不情愿,却也响应了她的命令,做到了“带上外出的器材”,连她没想到的餐盒餐具都带上了。 大帝也意识到,抹去了肩膀与下腹的伤口后,哪怕不再流血,洗净脏污,他在篝火下照亮的侧脸依旧有些发白,灰蒙蒙的发尾像临终之人的眼白。 “……以后别喊她陛下。” 大帝接过了盛着热汤面条的饭盒,期间碰了碰他发凉的指尖,一顿,又很慢地收回来。 “以后别喊她陛下。” 大帝挑起筷子,重复道:“就叫她蠢货。” 骑士抖了抖。 “蠢……怎么会……陛下……” “只能叫我陛下,而她只配被叫蠢货。” 被区区世界的意志牵着鼻子走,为了成神竟伤你至此,当然是蠢货。 许多人集合在一起的信仰再超凡卓越,既然顶着【克里斯托大帝】之名,那这就不是她毫无主见的借口。 【克里斯托大帝】永远不该出错。 大帝戳了戳筷子头上软硅胶材质的龙龙脑袋,将它捏扁、揉搓、再捏扁,饭盒里的面也是搅了又搅,始终没能放平心态吃第一口。 他脱了弄脏的衣服,愈合了大面积的伤口,身上已经见不到血了,她怎么还是这么心烦意乱。 以前小黑见血的时候还少吗,她主动派着他到处执行见血又脏污的任务,如今至于这么又气又郁,反反复复……竟连吃饭的心情都没了。 ……至于吗。 看来我也是个庸人自扰的蠢货。 正沉思着,唏哩呼噜的吃面声骤然从旁边响起——区别于满腹心事的大帝,骑士失血过多又经历了好一通心理剖白,他是真累了。 累了就饿,饿了就吃,吃饱睡觉,重伤龙的调理计划一向安排得简简单单。 如果同行人不是需要他额外关注的大帝——骑士早就三下五除二拆开身上携带的所有巧克力能量棒,尽数吞掉后和衣躺倒,然后一觉到天明,尽快恢复。 会分外在意她的神情,会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态度,会优先给她煮好面再加蛋加肠递过去……经过好一通弯弯绕绕,这之后才捧起石盆里剩余的汤料卷着半熟不透的面皮唏哩呼噜,已经是黑龙对女朋友深深的体贴和爱。 大帝被打断了思考,侧目望去,倒不至于产生“我烦成这样你就知道吃”的想法,她也明白他这是很累很饿了,而且这头龙一贯憨,纯天然呆了三千年没开窍的憨。 第234章 第二百零二十七次试图躺平呢喃………… 遭遇背叛,究竟是什么感受? 乞利罗山山巅,岑寂的布鲁塞尔殿深处,躺在巨大的爪印、灼痕与家具碎片之间,【克里斯托大帝】兀自牵了牵嘴角。 与冷漠至极的眼神不同,此刻她牵起的是个非常温和的笑容——这不代表【大帝】自身心情愉悦,恰恰相反,她心情糟糕透了。 没人能在即将斩杀仇敌却惨遭失败后心情愉悦的,尤其是当她被黑龙反击时同样敏锐地意识到…… 之前她能伤他,只是因为他不想攻击自己,只到处躲。 还有什么比自己深深厌恶的畜生反过来“谦让”更可恨? 谁给他的资格,谁给他的本事——与她争斗竟不使出全力,一味地躲避逃窜,仿佛她是什么冲大人胡乱发脾气的小孩?? 奥黛丽会无可奈何地将黑龙的退避形容为“纵容”与“笨”,但【大帝】不同,黑龙的消极抵抗,她只会视作“侮辱”。 对她实力的侮辱,对她神格的践踏。 哪怕捅烂他的心脏、砍断他的肋骨、砸开他的肩胛骨,那头黑龙依旧不肯正视她出招,实在…… 呵。 憋闷的情绪如同快爆开的气球,她嘴角的笑容却愈发宽容。 此刻牵起笑容,无非是【大帝】不愿意敞亮泄露出内心的狂怒,像个没品的低级反派那样趴在地上尖声大叫、疯狂嘶吼,尽管此刻被毁损的神殿深处只有她一人,不可能被旁人窥探…… 但【压住自己不稳的心绪】【保持镇定平和的面部表情】,同样是【克里斯托大帝】的本能之一。 即便她四周的神殿内设宛如遭过狂风海啸,她所趴的地砖早已破开皲裂,被砸毁的长桌木椅四处横陈,王冠上摔碎的那颗水晶就硌在她掌心下方。 ……是,趴在地上。 【大帝】不得不“趴”在地上,因为她的双手手背被两段弯折的钢管拷在了头顶两侧,她的双脚脚腕则被撕烂的窗帘分别绑在砖砾的凸起处,她的后背脊骨侧方还实打实地穿过了一根长钉——源自于某台被龙尾拍散的景区缆车,经过龙火的淬炼,它的坚固程度有目共睹,能钉穿神明的血肉。 【大帝】便只能这样趴着,因为她被迫钉死在这里,像一只被拖上宰割台的家畜。 失了尊严、自由与俯视他的角度,她如今唯二能做的便是无休止地爆发神力摇撼整座山峰,与稳定心绪、露着笑脸、不让自己彻底走向最卑微也最狼狈不过的无能狂怒。 奥黛丽克里斯托的推想完全没错,黑龙如此笃定“等她今晚发完疯我们就能下山”,对【大帝】的神力多少有着精准估量,都因为这是他亲手制造的战果——不管是千年前他对她做的,还是今夜他对她做的。 黑龙无法轻易对她下手,可如果她一直逼迫索要的“尸骨”是奥黛丽克里斯托本身…… 他随时能回归成一柄锋利的刀,一头凶蛮的野兽。 大帝的猜想只对了一半。 他不是到“危及生命”的那一刻才试图掐烂她的脸,他一直在逃窜,任由神明泄恨般在自己身上砍出豁口,直到发现【大帝】试图捣烂自己的胸腔,抢先翻找鳞片内的空间,掏出被他深深包裹在护心鳞后、昏迷不醒的奥黛丽克里斯托。 ——【克里斯托大帝】至今仍未成神,她深知要吞噬自己的尸骨才能重新补回曾经的损失,向叛徒复仇的优先级远低于杀死奥黛丽的优先级——但黑龙绝不会容忍。 危及奥黛丽,他出了手——远比大帝想象中的“爪子挠人”狠厉,神明被钉死在破碎的地砖上,不管是弯曲钢管做成的手铐、还是从缆车上拔下的长钉,这全是黑龙发疯时不留任何情面的压迫,高高在上的神明沦落至此,“羞辱感”远比疼痛更令她愤怒。 他总要这样不遗余力地挡在她与她的尸骨中间,是头再碍眼不过的畜生。 ……畜生。 【大帝】费力抬起脸,磨了磨牙,尝到齿间被咬下的龙血后,又一口吐了出去。 这点动作立刻就引来了后背钻心的疼,她同样不得不等到天亮。 ……等天亮了,这身由神力随便凝结的躯壳彻底消散,才有机会脱出手铐与长钉的禁锢,重新动身去追踪那畜生藏匿的尸骨…… 他在等。 她也在等。 至于【大帝】为什么没法用神力拔开禁锢,一截脱胎自人类工厂的长钉为什么能如此顺滑地钉入神明的后背,也要归功于千年前…… 和龙肩膀上的旧伤,脖颈处的白痕,胸腔深处空空荡荡的缺失一样。 【大帝】拧着笑容小声吸气,神力逸散,神力又不断合拢,费力地修补她后背被钉子楔入的伤口。 ——千年前,那儿便留下了一道深刻的伤口,源自背后的爪痕,是那头龙毫不犹豫的背刺。 她放心地将后背侧方的位置交给他,和他规划着未来那座恢宏神国的蓝图,他却一言不发地捅穿了她的整颗神格,将她抛回深深的地底陵寝中。 叛徒。 那可耻的叛徒…… 【陛下,求您,求求您……陛下……】 叛徒那晚仓皇至极的恳求犹在耳畔,被驱逐出去的他就那样跪在那儿——【大帝】冷笑一声,关闭了回忆。 没必要。 龙非人,黑龙说到底只是个畜生,自千年前他选择了背叛,便是她绝对要残虐宰杀的猪狗。 至于那所谓的爱……哈…… 拥有远超所有旧神的神力,被马蒂兰卡引导着掌握这世间所有神权的集合,【大帝】当然也对爱神芙蕾拉尔留下的线头与诅咒有所察觉。 只是,在她看来,自己的尸骨竟然选择什么“躺平”,无所事事地混迹在街头巷尾,无疑是怯懦颓废、软弱至极的蠢货——而那头龙如今竟然与那软弱的蠢货牵扯出了一段“恋情”,可笑又荒诞——仍旧手握至高神权的【大帝】当然看不起只想着睡在长椅上的【奥黛丽】。 可她更看不起黑龙与她之间发展出的别样关系——无非是一个动了色心,一个只能听令,欲望裹挟的男女之事有什么值得捍卫,竟然还套上了“恋情”的外衣……哈,她根本不可能去爱谁,明显是骗取那头龙心甘情愿侍寝的花招而已。 自己总是最了解自己,【大帝】对【奥黛丽】玩弄异性的手段嗤之以鼻。 倘若她打听到千年后的“自己”又在人间花丛四处嬉戏牵扯,和各个优质男人打得火热,那倒没什么……可唯独那头黑龙被她发展出这种关系……嗤…… 人非人,龙非龙。 一人一龙搅和在一起,这比过家家游戏还可笑。 狼心狗肺的畜生东西,早就掏空了心脏,竟还有脸振振有词地和人类坦诚自己的“心”? 畜生就是畜生……早知道,千年前…… “他怎么没放血放死——背主的畜生,就该做我成神的第一份活祭。” 大殿深处,神明紧贴着地面低低呢喃,带着无边的轻蔑与恨意。 【与此同时】 “小黑,小黑,睡了吗?” 同样是呢喃,同样压得很低很轻。 但洞窟里传来迷蒙的“嗯”作回应,与非常温柔的吐息。 大帝从毛毯里坐直身体,推开男朋友半梦半醒间蹭过来亲的动作,示意他转头去看入口。 “外面没声音了……火也快熄了。” 篝火熄灭是正常的,山洞洞口堵着大石头,内里通风情况不算好,一直燃烧才有缺氧隐患。 况且您紧紧靠着我睡,便不会怕冷的——骑士揉了揉眼睛,想敷衍几句重新睡下,但大帝又摇了摇他的手臂。 “小黑。你听。” 大帝满腹心思,睡得不算安稳,之前为了取暖,她盖着毛毯靠在了男朋友身上睡,而男朋友倚靠着石壁,维持了一个方便立刻站起、对外做出反应的警戒姿势。 估计是出于某种顾虑,他休眠养伤时没有变回原型,手臂和膝盖稳稳地环绕着大帝。 ——可即便对象的体温灼热,捂得她手脚暖和极了,篝火熄灭后,被他这样紧紧抱着也安全感十足——大帝却依旧能隐隐嗅到鼻尖的那缕血腥气。 她心里不定,便留了耳朵,半梦半醒地注意着骑士休眠时的心跳,外界风雪的呼啸。 ……直到刚才,她能听到的山岩撼动声全部消失,巨石缝隙中传不出任何噪音,外界静得诡异。 在野外,“极静”本就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意味着走兽蚊虫都在某股力量的席卷下销声匿迹。 大帝有些不安,她本能叫醒骑士想驱使他去看看情况——可又迅速意识到,他还带着伤。 “……没事,陛下。” 大帝还没改口让他继续睡,骑士就揉着眼坐正了——他侧耳听了听外界的动静,又吐出一口龙息,重新点亮了不远处的篝火。 差点忘了,人类需要亮光才能安心。 ——骑士立刻察觉出了大帝的不安,但他只解释为“野外黑暗中的本能紧张”,并没有想到她这是为自己的伤势心有余悸。 所以他把火点起来,又蹭了蹭她的脸,便迷糊着再次睡去:“没关系,您放心……这只代表她快没力气了。” 谁?快没力气?所以你到底对神做了什么?不仅仅是把她锁在某处让她没办法找我们么? 大帝还想追问,但男友头一点一点,已经回归休眠。 ……好像,小黑每次受重伤后,都特别贪睡。 她张张嘴,又闭紧了,反手拉近了他往下点的脑袋,摸了摸龙的后颈。 想想之前自己往他身上抹的药膏毫无作用……大帝差不多猜到了一些关乎龙族自愈原理的小秘密。 第235章 520特别番外穿进一本渣贱狗血文…… 前注:平行世界,穿书au,狗血渣虐文背景,与正文情节无关哟~~-1-“你怎么能这样冷酷无情!你怎么能这样践踏我的真心!我、我、我……我是真的爱你啊!你知不知道你得到了什么人的爱情——难道非要我把你心掏出来给你看么!!”对面的男人面容俊秀,声嘶力竭,字字泣血,撕心裂肺的扯着自己的领带,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看着血管都快爆开。 办公室门外,装着打水/泡茶/打印资料/收发文件/的围观群众议论纷纷,交头接耳,都说这位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的新晋影帝着实可怜,明明受万千少女追捧,却偏要吊在自家老板这颗歪脖子树上,对老板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出席个商务宴会还要自降身份跟其他男宠小五小六争抢番号,就这样,老板玩腻了后,直接挥挥手打发了人,说看上了跟他一起出道的漂亮歌星,让他帮忙牵线搭桥,完了还让他之后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打搅…… 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好一个一腔深情付诸东流的可怜人啊。 奥黛丽也这么想。 如果他这一腔撕心裂肺的台词控诉的对象不是自己,她就更同情了。 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顶着ceo铭牌的奥黛丽克里斯托看似面容冷酷无情,实则眼角抽搐,这位梨花带雨的新晋影帝冲进她办公室时她刚巧喝了口咖啡,如今被这通激烈表白震得咽也咽不下去,喷也不敢喷出来,格外尴尬地呛在嘴里,气都快憋没了。 ……倒不是害怕自己承受不起对面山崩地裂的真情,奥黛丽纯粹是不想对着唾沫眼泪齐飞的陌生男人张嘴——喷咖啡是小事,把陌生人的眼泪吃进去怎么办,噫,好恶心。 -2-是,陌生男人。 奥黛丽克里斯托穿进这本渣贱狗血小说,顶替了同名的炮灰反派——xx集团掌门人奥黛丽克里斯托,最高记录脚踩十八条船还在外乱插彩旗的著名感情骗子——已经三个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穿书的副作用,她对自己原本的世界与身份印象有些模糊,只记得意识消散前自己看的这本小说,《新欢旧爱》,讲述的是一个帅气多金的渣男总裁浪子回头的经典故事。 书中,痴情守候的十八线小明星小白花女主先单纯稚嫩再勇敢追爱、十年长跑后终于灰心丧气,又重整旗鼓进驻演艺圈,最终蜕变为清冷仙气万人迷,收获无数顶尖美男热捧,并把痛彻心扉火葬场追妻的渣男前夫驯成二十四孝忠犬老公…… 总之,以前你对我爱答不理,如今我你高攀不起,一本贯彻经典套路的火葬场类狗血爽文。 要说这本小说唯二有点特别的地方,便是里面的反派与她同名,“奥黛丽克里斯托”,一位比渣男男主还要渣还要玩得花的顶级浪子。 至于她为什么是反派——很简单,她比男主有钱,她比男主有权,她比男主的家世还显赫,剧情中期男主被豪门母亲逼去跟她商业联姻,在反派女总面前坚贞不屈地抱着自己的情人表示“你这种人休想得到我的真心”,反派则特别好笑地看他一眼,转头撕了合作婚约,还当着他的面,相继招了三个情人来玩,一个坐腿边,一个扇扇子,一个喂冰激凌,脸贴脸的那种喂冰激凌。 她吃完冰激凌,甚至还和蔼地问了问自己的前任未婚夫,“抱腿上也太嫩了,要不要我教你怎么玩”? ……嗯。 是真玩得花啊。 男主成功被这位看不上自己的花心大反派气成了猪肝,就此不死不休地跟她搞商战,势要把那天遭到的“人生中最大屈辱”还回来,至于女主么——女主与她敌对的原因,就更简单了。 她后期在娱乐圈蜕变成“清冷万人迷”,斩入裙下的那些新晋影帝、乐坛歌星、酷拽顶流、金牌编剧……那一众用来让男主吃醋破防的“顶尖男色”男配一二三四,统统是大反派玩腻了之后不要的前任男宠。 排一长串或许还能按被抛弃的时间顺序排出个三四五六七号,以至于反派有次办事从片场路过时发现这帮人围着女主转,还颇为诧异地“哦”了声,亲切招呼“那谁谁跟那谁谁,你们搞团建啊?” ……至于女主在得知真相后如何破防,又如何在男配或悲伤或忿恨或不可言说的暗示中将自己洗脑,把她视为“强迫良家妇男罔顾道德法治品性淫|荡低劣”的终极大反派…… 那是自然而然。 毕竟女主角收拢的追求者不能盖上“某人玩腻的货色”印章,你情我愿的包养关系自然就要被“美化”成强取豪夺,以衬托大反派奥黛丽克里斯托的不择手段、性格卑劣。 总而言之,文中男主被她羞辱过,女主被她羞辱过,一众男配被她(骗身骗心)羞辱过,几乎所有角色的屈辱史都有她一份,反派奥黛丽克里斯托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对立面,全书露面不多却存在感十足的黑暗背景板,只要是个清秀角色突然垂泪,表示“我当年被那个克里斯托”……读者们就会嗷嗷叫唤,心疼不已。 而且男女主至死也没能将她完全击败——因为这位牛逼轰轰的背景板大反派终于在浪里浪去时翻了船,某位被她招惹的纯情少年在她第三次婚礼上彻底黑化,夺了她公司的股份,封了她的资金链,将与一众男宠大被同眠的反派抓去海岛监禁起来开启强制爱副本,番外结尾了她还没从无人岛上逃出来,只有女主唏嘘了两句,大意是她被教训得很惨。 ……有朝一日穿越成这种角色,着实令奥黛丽克里斯托眼前一黑。 -3-她完全不理解自己手头怎么会有这么一本书——虽说有个塑造新奇的同名反派吧,但这反派归根结底只是个背景板,书里占大篇幅的男主前期渣得着实令人牙痒,她看了开头两页就想翻白眼,压根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沉迷这种狗血言情,甚至在通宵后抓着它睡着了——奥黛丽对穿越前的自己记忆模糊,只觉得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白天宅家打游戏晚上通宵打游戏,依靠外卖和零食过日子,生活作息颓废不已,大抵是熬夜熬了好几天后猝死穿越吧,正常套路了。 但她也多少能感觉出,自己本身虽不说有多坚贞专一,对男欢女爱也报有“你情我愿就ok”的潇洒想法,但她绝不是那种同时脚踩十八条船的感情骗子,热衷于多人游戏和玩弄真情,还动不动找各色男模大被同眠,私生活堪称荒淫——不,奥黛丽觉得,自己眼光没那么差,口味也没那么重,她完完全全不想招惹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四小五小六——心甘情愿找大老板求包养求铺路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脸和身材千篇一律,人品也堪忧。 又不是什么色中饿鬼,她至于吗。 穿越来的第二天,奥黛丽就忙不迭地开始跟这帮乱七八糟的男宠分手,给散伙费,分手,清理并消毒家里的别墅,分手,实在忍受不了后买了个新房子搬出来,分手…… 陆陆续续分了三个月,拟定的补偿条款一份又一份地发,还有人找上门来跟她死乞白赖地闹,可见反派惹了多少烂桃花,多么荤素不忌。 哪怕这是一本逻辑缺失的渣贱狗血文的世界,哪怕这本文里连个路人男都长得闭月羞花、俊秀窈窕,她依旧看不上。 “老板,已经处理完毕。” ——只除了一个人,她身边的特别助理。 -4-礼貌请走了歇斯底里的影帝,又反手关上办公室的门,黑走进来,非常自然地撤走了她喝了一半的咖啡杯,递过小茶缸与漱口水。 奥黛丽赶紧把呛在嘴里的咖啡吐了出来,而她的特助一丝不苟地避开了视线低头汇报日程,给足了老板休整空间,一举一动格外妥帖。 总算不用含着口咖啡稳住抽搐的脸了,奥黛丽松了口气,可看见眼前人西装革履衬托出的完美身段,心情又格外复杂。 无他,穿书以来唯一一个看上眼的真顶级男色,偏偏没遭过反派的毒手,跟她的上下级关系一清二白。 这胸肌,这腰身,这长腿,这肩背,还有这张格外抓人的脸……原主那么个色中饿鬼怎么偏偏放过他去勾搭鼻子里镶假体的奶油小生,奥黛丽属实不理解。 流于表面的“美色”可以走马观花,眼前这人却有着嵌在骨骼里的性张力,奥黛丽巴不得化身笨拙小白,天天“意外摔倒”往他身上泼水,天天偷看那浸湿又几欲爆开的西装衬衫…… 但不行,不能偷看,不能偷摸,更不敢幻想去用脸埋。 -5-因为在上班后对自己的特助见色起意……啊不,一见钟情……的第一天,奥黛丽也见到了对方的姓名铭牌。 没有姓氏,特别简朴的一个“黑”,相较女主角那一长串的贵族姓氏,这名字随便又路人。 ……可书里那个被反派屡次玩弄感情后彻底黑化,把她抓去无人岛监|禁迫害的纯情少年…… 就是这个名。 嘶。 -6-奥黛丽每天看看他的西装衬衫,觉得眼馋。 奥黛丽每天看看他的姓名铭牌,又觉得胆颤。 ……怪不得对方能夺了她的公司股份又封了她的资金链,让她这个财团大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身边最近最信赖的特殊助理,卡住一些天天经手的东西,做点什么不知不觉的手脚,可太容易了……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穿越过来的路人,她一点都不想被抓去无人海岛这样那样,在黑化助理的控制中玩强制爱,那点色心在对人身自由的追求前不值一提。 当然,奥黛丽起初也想过,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咔嚓了这位未来会黑化迫害自己的小助理,以绝后患。 可问题是…… “老板?老板?” 轻声的呼唤传来,指尖探上额头,镜片后流露出格外真诚的关心与担忧。 第236章 521特别番外穿进一本渣贱狗血文…… -1-其实,《新欢旧爱》这本渣贱狗血文,骑士要比大帝熟悉许多,几乎能背下里面的每个情节,每个台词,哪怕是个寥寥几句台词的小配角,他也知晓作者在访谈里提及的背景创造逻辑。 因为这就是他背着她偷偷买回家的小说,被女友派出去出差时还在酒店熬夜追更过网络版——骑士是每天睡前抓着手机蹲更新,刷完新章后忍不住抹眼睛的那种忠实粉丝,甚至有段时间,跟女朋友在私聊里道过晚安,便急切地切出界面去刷新更新。 ……咳。 区别于理智又寡淡的女朋友,黑就是很迷恋那些狗血乱炖、套路齐飞、渣攻贱受虐恋情深的言情小说或偶像剧,坐在电影院看青春疼痛片能看红眼圈,抱着枕头看回村的诱惑也能看到鼻子发酸,只要里面有个虐恋情深姿态卑微的角色,不知怎的,他就特别能代入和共情,看着看着比里面表情僵硬的演员还要难受……可越难受他越想继续追着看…… 但女朋友对此的态度从来是“嘎嘎狂笑”与“白眼翻飞”,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沉迷狗血言情的兴趣爱好不怎么算得上台面,便一直偷偷瞒着,也不敢真的拽她陪自己一起,生怕会遭到坏心眼女朋友更多的捉弄与讽刺。 可最近也不知怎的,女朋友总要在他刷剧或看小说时凑过来,问他在看什么,非要和他挤在一起看——《新欢旧爱》这本书便是他在这时偷摸着买回家的,作者在网络版完结后出了修订好的实体版,据说增添了三万字的新番外,主要交代那位与克里斯托大帝同名的大反派结局。 ……想也知道,将大帝的名讳写成这样一本小说里的大反派,作者也是个略微扭曲的大帝粉,一方面给了她全书最嚣张的逼格,一方面又给了她惨遭强制爱这种剧本。 骑士起初是被故事中的渣贱虐恋吸引过去的,后来发现作者好像在书里夹杂了历史同人私货,有些微妙,但也还能容忍——因为强制爱“奥黛丽”的角色名叫“黑”,而他真的很难在现代碰到正经把“大帝”与“骑士”凑成一对的历史cp粉,哪怕对方写得特别ooc,但好歹他们是一对。 在追完网络更新后,他还瞒着女朋友悄悄买来实体版藏在家里,也是因为作者在访谈中宣称“会在实体版给我心目中的大帝一个圆满结局”,而有小道消息称,大反派被抓去无人岛后压根没受什么教训,后续是纯纯的甜宠小黄文…… 咳咳。 人物再怎么ooc,情节再怎么泼天狗血,既然有这种东西……那骑士当然要买回来瞅瞅了。 这种感觉就像在北极冷圈待了十年后终于遇到了一个太太敲爆键盘写了三万字肉——质量再差的猪食,吃到嘴里也是细糠了。 他抢到了第一场发售会,还买了有作者签名的三本,拿回家时藏在衣服里遮遮掩掩的,还挺不好意思。 也正因此,女朋友注意到了他那几天的反常,总在他想把小说拿出来时凑到他身边询问,那试探中带着点不满的神情,仿佛他不是藏了三流狗血文,而是藏了谁送给自己的情书。 可骑士一直没往心里去,他藏书真的只是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狗血品味,况且陛下是绝对看不上、也看不下去这种小说的——直到那天,他拎着外卖回来,发现自己偷藏的小说被翻出来拆了塑封膜,附有作者签名的明信片极为粗暴地丢在地上,而女朋友就盖着那本小说躺在沙发上,意识不清。 ……唉。 -2-骑士自然是对她有点生气的。 女朋友偷偷翻他东西、拆他收藏就算了,如果这次不是她背着他把书翻出来乱看,意外穿进小说世界的人就只有自己,而自己熟知剧情熟知背景逻辑,三下五除二就能脱身出去,也不用顶着这个舔狗壳子,装着深情无悔的样子,在这里侍奉一个他极端厌恶的渣滓。 骑士始终记得自己是有女朋友的人,所以每次被反派老板用色眯眯的眼神扫过,听着她那些自以为很高明的甜言蜜语……他都会感到恶心。 他在这里忍辱负重待了三个多月,一边维持着原主的人设,一边奋力搜寻女朋友的踪影,但线索越来越指向他那个花心滥情的渣滓上司——尤其是她这三个月来集中式和那堆男宠分手,一副浪子回头彻底收心的架势,看到别人上门跟她谈感情,反而流露出避如蛇蝎经受不起的小表情……这是原著里绝对没有的剧情,也完全不符合反派的人物设定。 -3-没错,人物设定。 骑士三个月来摸索出,这是这个世界很重要的规则。 在书中的重要角色面前,他无法轻易违抗自己“深情无悔单纯舔狗”的人物设定,否则,黑骑士早就抛下这个助理身份辞职离开,专心致志地把这个书中世界翻个遍搜寻大帝了,他怎么可能去甘愿伺候其他人类,又在女朋友以外的异性面前表露出那么卑微的真心——退一万步来说,他对顶着女朋友的脸却花心滥情的反派没半点好感,却每每在她面前柔声细语地送温暖,殷切地帮她安排好男宠三四五六……黑龙怎么可能忍得住这份气,他也完全没那个好演技。 一对着老板,他就必须按照“舔狗人设”对她嘘寒问暖,只有转身离开了,才能获得自由行动的权力。 骑士想把她抓去海岛也是因为这个——“抓进无人岛”是符合原主人设的行为,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做计划迫害她,而不是又被拉去当个舔狗团团转。 抓去海岛之后,那就是“大反派”与“小助理”这两个角色戏份清零,原书控制之外的事了,他可以完全摆脱人设,拔剑强硬问她是不是真正的奥黛丽——而且骑士有预感,抵达那里,就能找到脱出这个小说世界的契机。 -4-所以,自然而然,骑士认定他们两个所受到的穿书影响都一样,如果女朋友也在这里,也不得不按照“人物设定”,走一些她并不情愿的剧情。 可能会顶着不一样的脸和身份,可能正做着完全不符合她性格的事情,这无疑加大了他找她的难度——可三个月后,他不得不承认第二个可能性。 渣滓上司就是他的女朋友,她没有受到“人物设定”的控制,想和男宠分手就分手,想搬家撇清关系就撇清,唯独忘了她以前的真实记忆,打量他这个来自现实的正牌男友,也是陌生、警惕又带着肤浅的色心…… 怎么穿书后的影响还能有这种区别,骑士很不开心。 他宁愿自己猜错了——被她遗忘又被她打上书中人的标签防备警惕,然后不得不在她面前按照人设给她联系小鲜肉给她递房卡,明知她在敷衍自己还跟个蠢蛋似的继续表达心意,脾气不能发醋意也没处使……实在是太难受了。 他是陛下亲口承认过的唯一一位男朋友,他凭什么沦落到这里跟一帮不干不净的纸片人抢后宫番号——他早就说了一万遍不要掺和她后宫了,她明明答应过自己。 如果说失忆了没感情了就可以不负责任了…… 那一天天的总把眼神往他胸上飘干什么,这是只给女朋友看的地方,谁要女朋友之外的陌生流氓打量。 偏偏“舔狗人设”让他对她连恼火的“不准乱看”都说不出口,只能做出纯情乖巧的懵懂疑问。 -5-在这股委屈、愤怒、格外复杂的窝囊气的驱使下,骑士动手很快。 三日后,总裁的日程安排便多了一项“公务”——去某新开发的海滨度假区考察项目进度,位置距离那座无人岛非常近。 只囫囵翻了遍小说的大帝自然不知晓那座无人岛的具体位置,但她对“沙滩”“海滨”抱有特别高的警惕心,助理引着她去港口视察游轮时,她立刻就摇手表示——“不去海边,不去港口,我累了,要回酒店休息。” 骑士愈发确信这是知晓剧情的女朋友本尊了,猜她这是想跑。 但他没办法在她面前违背“舔狗人设”,反而格外忧心忡忡地询问:“您怎么了,是水土不服,还是坐飞机没休息好,又或者……最近您打发了许多人,是他们伺候的不趁心?那我这就给您联系几个新的——”大帝赶紧摇头拒绝,生怕自己这位一心一意讨好自己的卑微助理把什么男模塞到自己床上了。 可骑士心里也气得想拿爪子抠地缝,听听这是什么狗话,还有为了哄心上人高兴主动提议给她找新男宠玩的——为什么他不能单独把原主提溜出来一并掐死剁碎了?为什么他要被人设控制着讲这种糟心台词?? -6-“我,我没什么不适的……就是……那个……” 大帝当然不知道纯情小少年内心正困着一头挠地板的暴龙,她三个月来好不容易打发走那帮玩意儿,如今总算腾出空来对付这个最终会黑化的助理,可不想再招惹烂桃花。 雪崩的时候没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虽然剧情里他彻底黑化是在她的第三次婚礼上,但平时能少刺激他就少刺激。 “我……咳,我对大海过敏,单纯想回酒店休息休息。” 骑士心想,真是个稀烂的借口,她把我当成多傻的傻子糊弄。 助理却立刻柔和了神情:“这样么,那您回去吧,我去给您买点抗过敏药,您先好好休息。” ……为什么我要遵循这么傻的舔狗人设!为什么!! -7-大帝也是这么想的。 她花了三个月打发了其他零零碎碎的男宠,现在,她终于要专心致志地对付眼前这个最棘手的桃花债。 因为他的真心最沉重,他被骗的感情也最深刻,他黑化的后果也最……嗯……不可描述。 但这样的人好骗也好搞定,大帝不是没看过那种“拯救黑化反派”的小说,她知道只要顺着毛捋,给些似是而非的承诺,更何况她本身也不愿在和旁人有牵扯,直接上演浪子回头后对他一心一意反而是最简单的策略——可大帝不愿意。 她不爱玩弄感情,更不喜欢牵扯进“感情”,虽然对原世界的自己记忆模糊,但大帝总隐隐觉得,不能在书中世界和纸片人搞什么真情实意的恋爱攻略——仿佛这样做会辜负谁似的。 第237章 第二百零二十八次试图躺平交锋。…… 或许是给他拉拢毛毯时男朋友反将她抱得太紧,又或许是那两个犹犹豫豫的吻及时安抚了什么东西…… 再合眼后,竟是一夜无梦,大帝睡得酣甜。 而当她醒来,篝火已熄,风止雪停。 她少有这种无思无想的高超睡眠质量,大帝一时有点懵,也记不清自己具体睡了多久,第一反应是找手机看时间——意识到手机不在身上,而自己也没躺在家里、床头连着充电器后,她又开始找小黑——“唔……哼……几点了?” 没龙回应,脑袋下枕着的不是往常那最最好埋好吸的胸口,大腿下压着的不是永久充当龙肉睡垫也不会酸痛抽筋的男朋友,后腰与小腹上更没有暖烘烘的尾巴包裹。 有点不适应。 但大帝也没有“冰冷”“空虚”这种存在感过强的不适应,她发现自己的手脚尽数裹在毛毯里,眯着眼睛,嘴巴一张,便呼出一股热腾腾的气息,额角还隐隐带着汗渍,腋窝胸口连带着脚心全是温温热热的——明显是被超大号暖宝宝龙焐了一晚上的功绩。 睡惯了电动加热的电热毯会让皮肤起皮,但睡惯了一条自然加热的龙却不会,顶多有着“脑子融化”的风险吧,没有人类愿意离开暖意融融的小空间,去往寒冷的旷野。 所以大帝晕在这股暖意里,兀自眯眼缓了许久,这才揉揉眼,拍拍脸,掀开毛毯去寻找外界——临时堵在洞窟的那块大石头已经被移走了,微微的光线透过积了一夜的雪堆射进来,明明大帝能看清内里雪花与石壁黏连在一起的透明结晶,可真当山外的光线投过来时,她却没有看出阳春白雪的疏朗之意,只是有些警惕。 不对劲。 最顶上那层雪的透光度明明很薄,折射了数道后透进来的光偏偏还发暗。 大帝即将迈开腿出洞找龙的动作顿了顿,她折身回去,捧起昨晚黑曾用来揩拭身上血污的雪堆,在掌心搓了搓又擦了擦脸,以此降下身体里那股被熨帖太久后产生的惫懒热意。 大帝承认自己现在挺懒,能动嘴就不想动腿,一天到晚躺在沙发上抓着手机荒废时光是生活常态,但她也不是靠一己之力懒成现在这样的,很大程度上,还要归功于身边那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呆龙。 她只动动嘴,让他动胳膊动腿动翅膀,让他天南地北身兼数职,他还真的没有半点怨言地充当跑腿、代购、外卖小哥、正经下属与限量扭蛋排队员——骑士从来不会干涉她如今无所事事的躺平状态,他只会兢兢业业地为她选购更好躺平的沙发或枕头,了解她的兴趣后拿出超高觉悟主动解开衬衣,尾巴也肯拿出来给她当脚垫,不遗余力地给她提供更优越的躺平环境。 大帝自认是个多多少少要点脸的好上司,但凡骑士曾对她颓靡摆烂的生活状态发表意见,“您以前可不是这样……”,她应该也会多少端起架子,在他面前收敛收敛。 但,不。 骑士不仅三缄其口,鼎力支持,他甚至发展到了把自己的鳞片、爪子、耳朵、翅膀统统调整为“方便陛下瘫倒躺平”的利器,谈恋爱后胳膊一伸尾巴一圈,眨眼变形成舒舒服服的全龙靠垫,而只要大帝跟他窝在一起,自然而然就会开始犯懒,就会往下瘫,就会放弃跑步放弃走路放弃自己握着纸杯喝奶茶,眼睛和手只需顾着手机里如火朝天的占据,嘴巴一探旁边就有吸管主动递上来…… 咳。 自从过年时大帝发现他不仅帮自己剥橘子喂橘子,还会把掌心递过来给她吐橘子核……就意识到了自己逐步的沦丧是不可逆的。 在“躺平变废”的道路上,她是懒洋洋的主犯,黑龙是默不作声的帮凶。 要是按照“劝诫君主”“维持清明”的标准,他便是个格外坏的奸臣——时至今日,她哪怕是不脱衣服不动心思地单纯和奸臣凑一起睡一晚上,脑子啊神智啊……也统统沦陷成了一汪泡泡水。 唉。 大帝又抓起一捧雪用力搓搓脸,在刺痛的冷意中打了好几个哆嗦,毁去身体里最后那点不愿清醒的懒惰感。 现在可不是不管不顾睡回笼觉的好时机。 黑龙比热被窝还可怕,跟他睡觉太容易令人堕落,哪有暖到骨子里的陪睡热烘机…… 但,以往,大帝会想“龙族真是天生作弊”,然后惯常地衍生思维去琢磨那些奇奇怪怪的异种族生理特性——如今,她却半分没有“不愧是龙”的感叹,好像小黑就是小黑,哪怕撇除龙族的生理特性,他依旧拥有超越热被窝的诱惑力。 黑提供给她的绝不是单纯的“身体热度”之类的东西,也不是别的公龙或男人能够轻易代替的——大帝终于察觉到了,但这有些莫名其妙的觉悟倏忽闪过,她很快就开始琢磨别的事情。 譬如,荒郊野外,小黑背着我去了哪里。 打开水瓶漱了漱嘴,她翻出口袋又灌了好几口薄荷味的漱口水,终于将敏锐的视线投向自己起身的原位。 毛毯上尚有余温,篝火的灰烬里还有火星,煮好的热水灌在不远处的石盆里,没有猎物的皮毛或烤肉香气……想必小黑还没走远,他也是刚起。 大概是出去搜寻早饭了,大帝摸了摸石盆的热度,结合刚烧沸的水温推测,他应当会很快带着早饭材料回来。 毕竟小黑这趟只带了些露营用的速食,他没预料到在山上过夜,不可能在身上备着油条或肉包。 昨晚小黑说过,这个洞窟离游客聚集的半山腰小木屋并不遥远,他很有可能是摸去那里领物资了——大帝记得乞利罗救援中心储备的应急物资包里有火腿肠和燕麦粥罐头,山里的动植物再丰富,也比不上如今的工业食品。 既然他离开是去找人类的聚集地,不是找那个蠢货神明……大帝放了心。 龙总不会在一帮人类中间吃亏的,而她所要做的就是不乱跑,等他带早饭回来。 想到这地方可能会作为其余势力追踪自己的线索——菲欧娜和伦道尔邪教那边最好别知道她正被更强力的神明追杀——大帝收拾了毯子和枕头,将石盆之外的人类日用品统统拾起来,又捡起他昨晚脱下来清洗的血污外套,抖了抖衣领上的残雪。 可当她叠起放好后,又瞥见外套内里口袋里漏出的一角纸片。 昨晚在篝火的光线中不太明显,今天才发现,里面有些诡异的亮点。 沾着亮粉的纸片? 不,与其说是“纸片”,倒不如说……大帝摸出那片薄薄的水晶碎屑。 她瞧了瞧这片小碎屑平滑得可疑的切面,半晌,又转过来,看着上面那一抹红润的血。 有别于泛黑又猩热的龙血,这抹血渍的颜色很纯正,像极了克里斯托皇室的纹章,与她曾经镶嵌在王冠与权杖上的红宝石。 大帝放上指尖。 这是【我】的血。 并且,颜色的新鲜程度,毫无干涸的湿润感…… “额外耗费神力封存这种东西,有意思么?” 小小的水晶碎屑闪了闪。 【克里斯托大帝】古井无波的眼睛映射在里面,片刻后,又拉远,露出古井无波的脸。 从自己王冠中被特意切割走的这角水晶里,大帝注视着自己。 ——并非镜像,却又是光影,水晶里的神明特意拉远,再拉远,向她展示自己身上的伤痕,也向她袒露了自己被钉穿在破碎石砖上逐渐消散的画面。 “你该知道。” 她的回应很简短:“你也能猜到。” ……嗤。 大帝不想回应,“特意留下手脚让你看看那头龙实际上有多凶残”“看到我的惨相你也该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要知道,他所诉说的真相未必就是真实的曾经”——是啊,是啊,多显眼的目的,多低级的挑拨离间手段,潜台词闭着眼也能猜出来——既然是注定要厮杀的敌对关系,她当然不会信。 神明需要吞噬她复活,而她要把对方带给龙的所有伤痕讨个干净。 大帝翻手,将水晶碎屑落在地上,又伸出鞋。 【克里斯托大帝】皱了皱眉。 “毁去额外的情报来源,你……” 是啊,送到手上的打探机会,多个渠道也是渠道,哪怕这可能掺杂幻象、谎言、来自敌人的设计,但直接切断这联系也是非常愚蠢的决定。 大帝清楚这个蠢货是怎么想的——她当然清楚自己完全抛去“人性”后的思考逻辑,因为她曾使用这套逻辑坐在数十年的帝位上,维持一座庞大帝国的正确与稳定。 可奥黛丽克里斯托并不乐意和一个蠢货打交道,哪怕是虚以委蛇,她也不想在明知对面这人捅穿过她的龙时,做出“我的确也有点警惕那畜生”的表情。 一点点的信息,不值得她迎合她给出这样的赞同——尤其是针对她的龙。 成神?杀龙?审判叛徒? 她不乐意。 大帝踩上封存着神迹的水晶碎片,又用鞋底碾了碾,毫不迟疑。 -----------------------作者有话说:身为【克里斯托大帝】,对方所做的自然不只是单纯厮杀泄恨而已,她知道龙真正的软肋是奥黛丽。 大帝:我玩这种心眼的时候你还没诞生呢,小垃圾。 第238章 第二百零二十九次试图躺平您看看,有…… 心里突得一跳,偏离半山腰的狭隘野道中,提着燕麦粥罐头与火腿肠的骑士不禁顿住脚步。 他略困惑地皱了皱眉,颇为用力地摁住胸口,却没有压裂想象中的伤痕、破坏未愈合的血痂……【大帝】留下的贯穿伤固然严重,经过昨晚的睡眠与权杖力量的治愈,已经好全了。 起码,表面上,没有任何瑕疵。 骑士此举不是刻意自残,他只是想试一试表面愈合的伤势是否还残留着牵连深处的隐痛,黑龙身上的暗伤与疤痕虽多,但很少能真正对他的感知或活动造成影响——走路走到一半突然胸口闷疼,这反应更像是发情前期的生理波动。 但他已经饮下了红研制的药剂拖延发情期,按理,不会再有那种反应……他对红的魔法造诣还是相当信任的……那就只能是伤口的闷痛…… 可伤口摁不出血,刻意碾压也没有痛感,顶多传出了一点骨骼压迫的“咯咯”。 正如自愈是睡眠,黑龙对伤势的自检同样粗暴简单,不考虑任何副作用,只挑效率最高的来。 一直压到自己骨头快断也没压出那股古怪的闷痛感,他放开手,没再试探。 ……不是留下暗伤,不是发情反应,来自胸腔的古怪闷痛,那就是护心鳞出了问题……可他的护心鳞后什么都没有,早就被剖开拿去…… 想到什么,骑士转头,望了望背后的山峰。 乞利罗的最高峰正伫立在极近的位置,山顶的雪堆似乎能随着风飘向他的鼻尖——但望山跑死马,这只是错觉。 他离最高峰很远,离那座神殿也很远,还差几个小时她就会在长钉下回归单薄的神力光点,更是没力量来打探他的行动了。 山上的陛下不会对那个做手脚,山下的陛下则不会知道。 骑士想了想,不再犹豫,转头继续专注下山。 ——他昨晚向大帝汇报说“山洞距离半山腰的游客聚集地很近”并非谎言,但,为了躲避神明的扫射咆哮的神力,骑士挑选了一片人类无法轻易涉足的陡峭岩壁,又特意带着她离开了布满人类气息的正规道路,用龙翼挥开了悬崖侧边的碎石,这才打开了那个洞窟,抱着她进去。 聚集地和山洞的直线距离是很近没错,实际上,山洞往外的路极其狭窄陡峭,哪怕是专业的登山运动员携带全套设备,也要冒着随时失去生命的风险。 ——大帝没有轻易走出洞窟找龙的判断是正确的,否则,她或许会在踏出第一步时就不慎跌落悬崖——洞外压根没有足够人类安全行走的落脚点,更何况是在能见度极低的暴雪天。 哪怕是骑士自己,此刻揣着物资往回走,也不得不小心翼翼,放开感官,尽可能确认好每一步…… 因为一夜过去,天边仍未亮明。 这也是大帝在山洞内就察觉到的不对劲之一,缝隙中折射的光线太昏暗了,晨光透过积雪应当是相当晶亮的——如果大帝踏出洞窟,扫开积雪,抬头望天,就会发现原因。 因为头顶的天穹根本没有“光”。 时值上午八点,但乞利罗山上的太阳依旧蒙着一层淡淡的神力结晶,厚重的云层裹挟着阴影,暴风雪停止后的群山仍处于“黑夜”,而且,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极夜。 唯有皑皑雪堆相互反出苍白的色泽,但谁也不知道雪堆下是道路还是空隙,是树枝或万丈悬崖。 直升机与救援队依旧焦灼地等在山外的安全区监测气候,领到了饼干与罐头粥的被困游客都挤在暖气十足的开水间里,大帝根据自己的判断与推测老实地待在洞窟内,此时的山中,只有黑龙敢活动在室外。 他转动着耳朵,异色瞳闪闪发光,通过嗅觉辨析松散易塌的雪堆,绕开结冰打滑的石面,极小心地抹去苔藓上的雪水…… 骑士走得非常慢。 没办法,克里斯托大帝的神力源于信仰克里斯托大帝的人类,只要她想,每个人类都能是她的耳目,昨晚骑士必须尽可能避开人群,所以他不得不挑选了一处没有通路的险地躲藏。 可现在的情况反了过来,正处于强弩之末的神明无力再控制、潜入、搜寻那么多人类的脑海与记忆,所以骑士去发放物资的聚集地领取早饭反而很安全,但他不能再轻易展开龙翼、变回本体飞行——以他对陛下的了解,她无力再维持封闭他行动的暴雪天气后,便会把仅剩的神力放在最重点的位置,感应山间异常的气流——龙形庞然,震翼飞行、鼻腔呼气时必然会制造的声响,比人类陷在雪中的脚步好搜寻多了。 暴风雪停止对人类是个好消息,对龙可不是,为了避免神明的追踪,他不能再回归本体,只能靠两条腿、两只手艰难走回山洞。 但也只差最后一小段路。 为了不让陛下担心,他尽可能地用最快速度回程了。 骑士呼出一口白气,揩了揩面上的冰屑与草叶,他看到了洞窟外的大石头。 就在下方几十米,只要小心地滑过这片岩壁。 把装着物资的袋子绕了绕,绑在脖间,骑士背过身,趴下去,一点点爬住锋利的岩壁。 攀岩时结了冰的石头再麻烦不过,无法看清落脚点的向下攀岩更危险——虽然摔下去皮糙肉厚的龙不会死,但都小心翼翼用人形走到了这里,他不能功亏一篑,又用大声的坠崖引来神明的注意。 如果不是待会护送女朋友下山的行程更需要给她补充足够的体力和能量,他必须及时取得人类聚集地发放的物资——骑士不会冒险跑这一趟。 小心……放轻……抓紧……风雪已经停止四个半小时,算算时间,她应该差不多在“粉尘化”了……此刻神明除了趁着空气的安静拼命搜寻他的龙形,也没有别的能做……刚才的胸口闷痛或许是错觉,她不会轻易动手,因为那是他们共同的软肋…… 等等。 【软肋】。 骑士猛然想起什么,神明昨天刻意插入权杖后还曾将王冠上的晶石——那是神力凝结的特殊水晶——可最终,有一角王冠上缺损的晶石他没有破碎的神殿内部瞥见,或许是被她压在地上,又或许是在厮杀中被她趁势——和【克里斯托大帝】对峙,永远不能轻松放下警惕,把“或许”当作轻飘飘的可能性。 没谁比黑骑士更了解她的缜密。 那么,如果她停了风雪能用“神力耗竭”来解释,遮蔽太阳的动作就有些多余……不,不会多余,看来此举不止是为了搜寻他的龙形,还是为了拖延他回到陛下身边的时间,趁机联系——【叛徒。】 不。 终于想通了对方的后手,骑士有一瞬的失神,脚上的动作立刻就失了章法,仓促踩上一颗结冰的山岩凸起——“咔——刺!!” 他从岩壁上滑了下去,冰棱与石角划破了右腿,又急速地扯开这具弱小的躯壳,向下,向下,碰撞,弹落——骑士向后猛地一撞,及时卡在石架下的树枝之间,贴紧崖壁。 但下落的趋势仍未停止,他挂在碎枝叶里滚了几个来回,最终及时把未愈合的肋骨骨缝卡进树干上凝结的粗壮冰刺,这才止住了摔落的动静。 ……呼。 黑面无表情地摁住断裂的肋骨,强行掐紧了内里要迸发的血管,又用另一只手臂向上,抠紧了结实的岩壁。 愚蠢。 他胡思乱想,差点就拖了陛下的后腿。 【大帝】留有后手,可奥黛丽也不会轻易上当,他不该恐惧。 他更不该失了分寸丧失注意力……差点就任务失败……真是愚蠢…… 摔下去是小事,被发现是大事,遗落了物资,连累奥黛丽没办法顺利下山,更是罪行了。 骑士拧着眉,一点点爬上去,差劲的脸色只是责备自己的失手,与疼痛无关。 疼痛是最值得忽视的无效因素。 这次他专心致志,不再胡想,很快就回到了洞窟前,这才坐下来拔出了肋骨里的冰刺,抹去腰间皮肤上撕裂的伤口。 这种被外物磕碰的小伤,一眨眼便消失了,而且他及时掐紧了里面的血肉,又拿冰刺一直镇着——连血都没流几滴。 骑士低头检查了一遍,又拍拍头发里的脏树叶子,用雪搓了把耳后的小割伤,把衣角被冰刺捅开的那块破布往里掖了掖,对着旁边冰封的岩壁瞧了瞧。 ……感觉还是有点落魄,不好看,而且衣角掖得太紧,看上去很可疑,陛下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琢磨了一下,掏了掏自己的鳞片,拿出一件崭新的外套——这件外套是某天他学着杂志上的推荐买来的,明星同款,说是今年大热的xx剧男主经典款,是条狗穿上去都能变帅——骑士一直存在鳞片里不好意思穿,生怕穿了被女朋友嘲笑撑不住明星的帅气感——但为了遮掩衬衣上的豁口,他套上新外套,又将拉链拉到头。 嗯。 仪容完美,特别得体,看不出新伤口了。 ……而且,或许,好像,是有点点变帅? “陛下,我回来了。” ——背后的石头被完全推开时,大帝正蹲在山洞深处,两只手高高举着石盆,闻言只招呼了一声。 “回来啦?早上好。” 骑士把罐头食物放在地上,见到她正举着石盆砸地上的什么东西,便问了句:“您看见虫子了?” 陛下此刻的动作和去年夏天她抄着拖鞋在某家酒吧后巷的地上打蟑螂的动作一模一样,果断、狠辣又透着浓浓的嫌弃——但山里应当不会有蟑螂啊。 大帝含糊了几句,没有特意解释。 第239章 第二百零三十次试图躺平好疼,好疼,…… 骑士固然对自己女朋友的敏锐度深信不疑,但他却也时常迷茫于她那堪比装了雷达的洞察力。 我今天出门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和什么人交谈,又在工作时撞见了什么意外——无须主动汇报,大多数时候,上司只要瞅瞅他的脸,便能猜个七七八八出来。 甚至,不止单纯经历的“琐事”,心理波动,委屈心思,几句不甘不愿的腹诽——她也能瞧出来。 大帝不止一次提前在饭桌上表示“吃你的鸡腿不准乱减肥”,倒掉他泡好的减肥茶推去汽水… …可骑士明明一句话还没吭。 ——而且,不是被芙蕾拉尔断绝了爱意的感知么,为什么她次次都能抢先他发觉“你超喜欢我对吧”,然后反过来捉弄他、欺负他、拿捏他的喜欢就像在拿捏什么黄金令牌? 这着实令龙古怪。 人类明明没有超强嗅觉、广阔听觉,而他女朋友虽能在干正事时见微知著,她自己过日子却懒得抬眼走路,拖鞋蹬脚上一穿就是春夏秋冬,网购的四十元吊带穿到脱线也懒得更换,惹他生气时神经要多粗有多粗,绝非共情力发达的细腻之人……要知道陛下沉迷游戏时甚至连炒菜里的土豆片和姜片都分不出味来,丢进嘴里嚼半天才能反应出不对…… 这样的她绝对没有电影里那种无限感知的超能力吧,为何总能轻易猜出他身上的端倪呢? ……以前也就算了,他平常在陛下面前本就不打算特意遮掩什么,。 可自从陛下在地底之行后流露出对他伤势的过分在意,骑士领悟到不能让女朋友过分担心,每次受伤后便会认真清理血迹、合拢伤口、尾巴爪子和现场统统打扫得一干二净,拿出执行任务的谨慎与仔细——但每每回来后,还是总能被陛下一眼看穿。 究竟为什么能发现。 他的伤,他的掩饰,他的失误与慌乱。 就像他明明不觉得很疼,可一向讨厌浪费时间的她,为什么要反复地询问他,“疼不疼”? 回答“疼”会让她露出很糟糕的表情,回答“不疼”,她便更加不开心地沉下脸,将怒火遏制在眼底。 那……该如何回答才能让您放下心,展平眉,重新心情愉悦起来? 骑士不明白。 大多数时候他知道该如何哄劝、退让令陛下开心,可每次陛下发现他受伤后,怎么哄都很难重新开心。 【奥黛丽,你要开心。】 千年前做出了那份背叛主人的决定后,这个愿望便越过了听从命令的忠诚,几乎成了骑士最高的行事目的——他奋力为她营造无所事事、懒惰轻松的生活环境,极其迫切地渴望能抹除她身边所有“不开心”的元素,将所有“令她不开心”的事情一律视为毕生仇敌。 压力,责任,沉重感。 骑士甚至能为此放弃去询问她的心意,放弃催促一个感情上的回应——一切都是为了让陛下“开心”,而逼迫她迅速回应自己的单向热恋并不能使她露出轻松的表情。 那就不逼。 被允许向她诉说“我喜欢你”就足够了,他只要守在她身边黏着她就可以,不求那句常规又普通的“我也喜欢你”。 任何沉重的东西他都不愿交给陛下背负,她已经担得够多够重了,不能再——“疼不疼?我问你话呢?究竟摔哪儿了?为什么会摔?伤口多大?疼不疼?” ——又一次淹没在女朋友暗含怒火的“疼不疼”后,骑士略局促地拉紧外套拉链,扭头躲开她要摸上来的试探。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小事而已。 您没必要又露出这样不开心的表情。 骑士的“扫尾”做得的确完美,大帝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伤口、血迹、被撕破的衣衫,她想扯开他的外套撩起衣摆,但骑士把拉链拽得死死的,又屡次推开她的手,示意她回去吃饭。 “早饭吃过后就抓紧时间,我们要尽快下山。” 大帝当然能瞧出他是在转移话题,但骑士推开她后又捡起了扔在地上的罐头粥,小心翼翼地拌匀:“您要是不喜欢原味的,我还拿了一罐香蕉味……” 大帝才不在乎早餐罐头的口味,她只想弄清楚这蠢蛋为了这几颗罐头又吃了什么亏——她一顿不吃又不会死,现在环境特殊,他为什么就不能老实安全地在她身边待着! 可骑士默默从袋子里掏出第二份罐头,然后把第一份摔脏的罐头捡了捡,挑出没有灰尘的部分,送进自己口中。 在她的瞪视下,他缩着肩膀,抱着膝盖,还特意拉远了他们俩之间的距离,灰白色的、淋着雪水的睫毛被她凶得一抖一抖,拿起树枝重新在篝火边扒拉那碗残余罐头的姿态,比童话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还可怜。 大帝:“……” 大帝也很想知道,这头大傻子是从哪儿学来的秘籍,谈了恋爱后愈发会装可怜,愈发懂得让她半点重话都舍不得放、一腔怒火憋在心里发不出来。 什么小狗嘤嘤超能力,太不科学了,这头龙明明没有任何演技。 ——大帝能一眼瞧出他受伤的原因其实特别简单,骑士遮掩了所有,偏偏漏了唇色。 他嘴唇的颜色非常寡淡,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微微发白,坐近了细看,甚至有点发紫。 虽然“外出失温”“缺少淡水”也能解释唇色的变化,但大帝数个小时前才偷偷亲过他的嘴唇——她当然记得那时同样在低温下的唇色,虽然有点凉有点淡,可依旧带着健康的红——今早那份柔软的血色却完全褪去,傻子都知道这样的变化是身体不适。 至于她为什么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嘴唇……揣着“啊今早好像还差个早安吻”的心思看向对象的嘴唇,岂不是天经地义吗?她昨晚只亲了两个,今早就应该亲三个啊?再加上刚才看见那小垃圾后想要安慰他别难过的心思……任何一对情侣的早上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这个吧? ……这蠢蛋。 大帝看他这幅迷茫又弱小的蔫态可怜,不忍心继续逼问,只是板着脸挤过去,挤开他热粥的胳膊,自己把煮早饭的任务抢过来,又故意解开了自己的外套,压着他往岩壁上推。 骑士以为她这是要恶狠狠啃两口泄愤,他温顺地低头露出喉结,却又下意识地扭身避开侧腰,怀着“不愿弄脏她衣服”的本能。 ——大帝立刻就意识到,这就是沾上过血污的伤处。 这蠢蛋……伤在这,岂不是又撕裂了旧伤,差一点就捅穿要害!。 他把自己的龙肉当成什么了,建材市场门口摊子上的二手床垫么,二手床垫都不至于为了展示“坚韧度”让买家随便拿刀乱捅吧! 大帝又气又急,她成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瞪了眼这头傻乎乎低着头等待被啃、还抖着眼皮的呆龙……半是假装半是泄恨,她还是顺其自然地在他脖子上啃了两口,然后剥开衣领,一路往下摸。 这同样是不单纯的亲密接触:大帝确认到,没有血腥气残留。 看来血止住了,伤口估计也愈合完毕,是与神明无关的小伤,在积雪打滑的山路上摔倒么。 这就好,大帝勉强放心。 她收回试探的手和唇,盘算着他拿回来的火腿肠和鸡蛋能不能掺进粥里给呆子多补补血,却突然被骑士拉住了手。 后者温顺地被她抵在岩壁上予取予夺,胸前已经扯开了三颗衣扣,合拢的眼皮依旧止不住发抖,但拽住她手腕的动作是不容置疑的。 “陛下……”他低声道,“不继续么?” 大帝:“……” 大帝面无表情地揉了揉发麻的耳朵。 她很想一巴掌扇回去,叱责“你以为我真有心思在这时跟你这样那样啊”“我刚才亲你摸你全是假的只是为了调查你的伤口”,然后让他又窘又羞又难受,以此认识到深刻的教训,再也不敢瞒她伤口…… 【……对不起,是我妄自菲薄。】 可她几乎能想象出来。 呆子还是不知道他错在哪,只会拼命道歉,难受迅速过渡到自卑与难堪……他总在和她亲热时过分小心,过分在意她给出的点评。 大帝不想以后每个吻都被他自动降格为“她只是试探,她不想亲我”。 大帝从某天起便格外在意他“疼不疼”——但这一刻,看着他忐忑不安的表现,她意识到,自己所在意的“疼痛感”不止局限于这具强横作弊、无限自愈的躯体。 气愤于他身上一处已经愈合的伤口,设想一个他还没产生的低落心情。 【疼不疼?】 身体受伤,感情受伤……哪种受伤,哪种疼,都不可以。 不可以。 大帝意识到什么。 坚定、执拗、几乎能击穿山岩的拒绝打破了她的思维定势,那是最冷酷无情的拒绝,也是最冷漠不过的否决。 【他不可以疼。】 【我不愿意。】 ——原来我这样激烈、愤怒、冰冷又残忍地在乎着他,胜过自己躺平偷懒的决心。 我……竟然……真的……就这样…… 偷偷藏在护心鳞后的空洞里的木偶再次咔哒咔哒敲击起来,早已朽烂不堪、千疮百孔的它深陷于黑龙的血肉之中,是一块单薄的残冰,此刻终于在摧枯拉朽的无名伟力下失去了自己最后的寿命——手脚断折,头颅扭转,五指拔开又崩坏——如同被钉死在神殿深处的克里斯托大帝,乞利罗山崖下那些被巨石砸碎的冰。 粉碎。 消逝。 化为无形。 万年前被爱神芙蕾拉尔握在掌心的木偶,就这样融进黑龙胸腔深处的血肉,碎在猩热的龙血里。 第240章 第二百零三十一次试图躺平负面直通正…… 下手で不器用でシャイな君so fine即使是笨拙害羞的你也是如此美好止めないでそのまま保持这样不要停下来——引自-high five-清水美依紗在适应与他人建立亲密的联结之前,便开始习惯如何切断与他人的缘分——就像是学会缝补之前,便学会了使用剪刀。 那么,当然,“破坏”是更简便的选项。 “修补”“经营”永远是她的下下之选,不浪费时间又不浪费精力的“一刀两断”才是最高效率,至于其中是否有值得她反复确认的真正佳品,不,没必要,来自他人的任何吸引只不过是最肤浅的性,她有限的精力应当放在更重要更值得关注的权势、财富、政令、国家疆域上——当然,这判断是非常正确的。 大帝并没有出错。 所以【克里斯托大帝】是那样残忍的神明。 相比较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累赘多变的情感关系,管理一座涵盖了整片大陆的帝国理应占据最高优先权——没有人民希望自己的最高领导者因为“挚友”“母爱”之类的东西放弃国家利益,更没人希望管理整片大陆的君主是个不管不顾的恋爱脑。 个人与群体孰轻孰重,这是无需讨论的议题——虽然竞争王位的人往往汇集了帝国最庞大的野心与私心,但任何将自己个人需求凌驾于子民之上的君主都不会是光辉万丈的克里斯托大帝。 他们或许可以是暴君、昏君、庸君,又或许可以戴上华美的王冠,拥有一派深情令人唏嘘的逸闻——但他们绝不会是【奥黛丽】。 童话书里某位皇后在下雪的日子扎破了手指,她凝望着指腹的鲜血祈愿,自己腹中的女儿会在未来拥有无与伦比的美貌——可历史上某位皇后却在羊皮纸上斟酌出了刻板又严肃的期待,“高贵,显赫,无私的付出”,她在孩子出生之前便要求她走在绝对正确的道路上,成为一个贤明宽容的王——但她唯独没有为女儿考虑她自己。 于是克里斯托大帝扯起军旗,用佩刀把整个世界划分在自己要统治的领域里。 封印了爱意的奥黛丽克里斯托也成功把整个世界所有人划分出了自己的心。 她知晓自己天性凉薄,但却怡然自得,从无半点悔意。 断绝爱意让她在对待自己早逝的母亲时展现出了惊人的凉薄——大帝自我审视后都会为此感到厌恶的过分凉薄——却也让她拥有了独一无二的观察力,任何事物任何人都能被她平等漠然地放上心里那架天平,而奥黛丽总能保持最客观冷静的视角,最正确地执行这座天平的衡量结果——即使所比对的两方是“我是否应该挖狗洞去宫外偷面包”与“我是否应该向冷漠的父亲谄媚讨好”,她所取舍的后果是“自己膝盖的淤青”与“亲生父亲的耳光”。 从公主至大帝,她认定了冷漠是自己的强力武器,不会为此失落,更不会渴望去触碰什么温热的感情。 先于亲近领悟了厌烦,先于热爱接触了憎恶,却又偏偏在真正的炽烈的“恨”之前徘徊,对什么都拿不出发自内心的真诚感,永远不会去触碰与它相反的“爱”…… 千年前那些头疼欲裂辗转反侧的夜里,大帝审视过王冠下的奥黛丽,内核糟糕透顶。 再没人比她更坏了。 但她以此为荣,不打算更改,也认定没有任何存在值得自己更改。 又或者,该修正为“成长”这个词吗?从拒人千里到学会热爱? 嗤…… 没必要。 她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负面情绪总大于正面情绪的人,但只要学会了遮掩厌烦,压下憎恶,输出稳定又包容的情绪感染,谁能说她不好呢——碰见每个人流露的善意都抢先开始怀疑对方是否心怀歹意又怎样? 不真诚,不善良,谎话与算计信手拈来的她照样得到了那头龙再坦诚热烈不过的喜欢,就这样了,他也只能求得她戏谑的“玩玩”。 “我不会回应你的暗恋心情”,反正他和她一致对此心知肚明,把“你喜欢我吗”这个最普通不过的情侣问题关闭在甜蜜的关系之外——可有朝一日,大帝领悟了恨。 忿恨,恼恨,憎恨,厌恨……烦恼缠身,焦虑不断,怪异的波动拉扯自己做出种种不冷静的行为,可即便是勉强咬牙坚持了“正确”的选择,她依旧无法感到开心。 正确地顾及了大局,转头发现黑龙身上千疮百孔的孔洞,看见他淌着汩汩的毒血倒下,将伤痕与旧疤视为她的耻辱与拖累,无数次回避了她的关心,拉开距离。 【您只是玩玩我而已,无需过分担心。】 【您选择了更重要的目的,这很好。】 【耽误了正事。是我对不起您。】 ……奥黛丽再也无法以此为荣。 每一次瞧出他回避动作里的潜台词,每一次发现了他选择优先配合自己的“正确”决定,都令她痛苦不已。 不,她是痛恨、痛恨、痛恨着这头愚蠢无脑智障呆傻的——再负面不过的东西,再尖锐不过的武器。 ——偏偏恨与另一抹情感拥有那么紧密交缠的联系,偏偏她太熟知负面的糟糕的东西——这样的她即便被温情软化成了一滩烂泥,也只有在扭曲又激烈的否决中才能觉醒——憎恨他。 【喜欢他。】 厌烦他。 【喜欢他。】 简直受够了,怎么能有这样折磨人拖累人的——【特别特别喜欢,无法容忍被推开的喜欢——】 大帝抠紧了结冰的山岩,又一次顺带掐紧掌心。 太可恶了。 她无法容忍这种激烈又糟糕的东西闷在心里。 她要立刻、马上、告知他…… “陛下?” 为什么不能把“陛下”升级成独一无二的订制称呼,明明你是我给出了最特殊对待的笨蛋,笨蛋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回应——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一直叫我奥黛丽? 大帝知道这无限跑偏的质问与他无关,但她控制不住自己,还是回过头,恨恨地瞪了一眼过去。 十成十的迁怒,比起正式回应“你喜欢我吗”、顺畅地表达出“很喜欢你”——这个称呼的变化不过是个小问题。 说到底,他一直没改过来的疏离称呼就和之前她没摆正的模糊态度一样,只需要一份属于“真正情侣”的回应。 你也喜欢我吗? 是的,我喜欢你。 大帝清楚这些。 但这不妨碍她在特别糟糕的情绪下带着“你竟陷害我进这种境地”的谴责迁怒男朋友,我怎么就特别特别喜欢你了,你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让我变成非你不可的蠢蛋,我的恨意我的烦恼竟然全都是因你而起,你凭什么还傻乎乎地愣在原地——因为几欲爆裂的负面情绪终于觉察到“喜欢”,本就是这世上通晓爱意的最糟糕方式之一,这样一个常年累月浸泡在负面里的恶劣家伙,原谅她这糟糕的本能反应。 ——更何况大帝自始至终没有泄露自己的忿恨,她所做的只是走几步,转头,瞪他一眼,再转头,走几步。 ……骑士接收到了大帝眼底的迁怒,但他看着她在前面走走停停转转头的表现,实在生不出什么畏惧来……陛下此刻的表现与其说是“雷霆震怒”“阴云密布”,更不如说是……嗯……嘛…… 骑士无端联想到了去年夏天帮她抢购的儿童节联名套餐玩具。 走走停停的小鸭子,扭上发条就咔哒咔哒往前挪,挪三步一回头,并对主人发出“嘎哈”的叫声。 不明所以的行为,不知所云的意义,但怪可爱的。 更何况女朋友又不是儿童玩具小鸭子,她每次瞪他时脸蛋都红红的——从早晨吃燕麦粥开始就一直很红很红了——可正式下山后她扭头每看他一次,就能变得更红更润,仿佛跟他对视一眼就能隔空传导热量——骑士很迷茫,他只能将其解读为“早晨发现我掩埋伤口后陛下的气性未消”,可自始至终陛下也没骂他训他惩罚他啊…… 走三步回头瞪他一眼,每瞪他一次就会抠手抓个雪球,每转过头就露出更红润的耳朵。 如果对方不是天生冷情、对爱无感的陛下,黑龙想入非非,我会猜她这是特别特别喜欢我,每看我一眼就更加喜欢我,被这种强烈的喜欢激得恼羞成怒,可偏偏又舍不得不看我。 ……回家一定要好好睡觉,现实不能轻易沉浸梦幻脑洞,而梦里什么都有。 骑士强行压下这个令自己想飘起来的猜想,但野兽的直觉过分敏锐,她不停转头流露出的在意着实令他干渴又心痒。 ……好吧,心痒不了。 不知为何,从早晨那顿饭开始,他的胸腔里面一直在疼——绵密的、无休止的、一阵阵痉挛式的疼痛,仿佛血肉深处被迫容纳了几万颗暴起的细针——早晨确认过好几遍了,不是暗伤,不是神明,不是发情前期反应。 我到底生了什么怪病? 黑龙有些郁闷地抚了抚古怪的胸口,那股闷痛在前方的大帝又一次回头时再次达到高峰。 此刻他们已经顺着雪融后的下山步道抵达了相对安全的位置,【克里斯托大帝】想必已经回归为一团稀碎的神力光点,骑士放松了神经,自认不用再强忍着异常了。 他向一旁的山体倚了倚。 “唔……” “怎么?” 大概是他发出的痛吟太难听,陛下立刻停下脚步。 骑士眨眨眼。 痛到了这种程度,起因又这样莫名其妙,他认为不能讳疾忌医,而且屡次确认过不是神明诅咒,那或许是某种会干扰他护送陛下下山的突发疾病,一些如果执意瞒报会影响陛下判断的重要信息,譬如——“陛下,早餐的燕麦粥,我好像吃进了脏东西。” 第241章 第二百零三十二次试图躺平祂的小木偶…… 当那枚裹挟于诅咒之中的木偶彻底碎裂在另一只异族的血肉深处,不仅仅是黑龙的胸腔传来无法停息、愈演愈烈的阵痛,也不仅仅是山顶的神殿伴随着虚弱的神明消逝在法阵中,神明自身感知到什么后,错愕又惊怒地攥紧了手——远在克里斯托联邦边境的某个盟国,刚刚入境的机场,与白日相反的另一个时区。 爱神芙蕾拉尔抬起头,看向窗外卷着阴云的夜空。 “……怎么会。” 爱神亲手制作的木偶,爱神亲手断绝的丝线,热衷于玩弄人类爱意的祂,再怎么虚弱不堪,也能第一时间感知到那源自于自己的造物。 远在诞生之前便连上了黑暗的丝线,为贪婪的先祖提前承受了祈愿的代价,让祂在百无聊赖、毫无期待的灰暗时间看到了无穷无尽连向自己的猩红之缘…… 不通爱意的奥黛丽克里斯托,即便被这个人类率军砍下头颅、毁灭所有领地与国土——芙蕾拉尔依旧认定了,她是祂的造物。 祂最爱的造物,祂最美的造物。 竟敢,突然……是谁? 谁击碎了祂设下的诅咒? 再没谁比爱神更清楚“爱”的可操控,没什么是自然缔造的奇迹,只有依靠相貌、表情、动作、言语细密编织的,心思缜密的巧合而已。 让一个不懂爱的人领悟喜欢远比让一个虚弱的人强壮起来更困难,堪比让一条小鱼在冬天的湖水下学会用吻部破冰。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也是奇迹魔法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可爱神偏偏那么鲜明地感知到了……汹涌、澎湃、毫不肤浅,远隔重洋的祂甚至能感知到丝线那段无限深厚的昏黑……这样复杂又深刻的感情……怎么…… 怎么会? 芙蕾拉尔惊疑不定。 “别傻愣着。” 女人妩媚的声线从祂耳边传来,虚假的亲热下是止不住的冷意,还有些轻蔑感。 她命令:“费了大劲带你离开她的监控范围,不是为了让你杵在机场里面发呆。动作快点,走了。” 芙蕾拉尔没有听令。 ……祂当然不会听令,区区傀儡,怎敢驱使神明。 如今的祂满脑子都是失去了踪影的木偶——逐渐超出自己控制的爱意丝线——刚才彻底被粉碎的诅咒——不可能。 谁会触碰奥黛丽。 谁值得……祂的奥黛丽? 爱神拼命地调动自己稀薄的神力。 不知道,不知道……丝线的那一头是……胆大包天连接了祂的人类的那一头是…… 没有人? 没有人。 查不出任何人,感应不到任何结果,小木偶生出的爱意丝线那端,连着一片漆黑的空白。 但不可能没有,不可能没有,是谁,是谁,为什么我探查不出那个陷入爱的愚蠢之人,为什么我怎么也无法调动爱的权能,明明所有人类的爱尽在我手中————难道我的神力竟虚弱至此?! 芙蕾拉尔沉了脸。 即使只余游魂,即使只能寄生般躲在被药物侵染的不同躯壳中苟且偷生,祂从未将自己摆在真正弱小无用的败者之地……因为人类无法撇除对爱、欲与美的狂热追求,所以人类永远无法撇除祂本身。 祂是最古老的神明,也会是最强大的神明,一时的虚弱改变不了什么。 可现在……难道,仅仅是一海之隔……我就无法探查到克里斯托联邦的人类之爱吗? 不。 “回去。” 祂回头,面露阴狠。 “立刻回去。” “……哈,你以为你是谁,摆什么脸色?” 揉了揉太阳穴,刚从红眼航班下来,费力排队经过海关的菲欧娜克里斯托把盖过章的护照塞进包里,表情管理一贯优雅得体,但眉宇间也泄露了几缕亲自经手琐事的烦躁,对面前傀儡高姿态的厌恶感。 芙蕾拉尔将这个野心勃勃的人类当作自己脱离组织掌控、重获千年权能的跳板——同理,菲欧娜克里斯托也对眼前这个必须寄生人类躯壳才能保持存在的神明轻蔑无比,祂如今吃的饭、喝的水、使用的人类躯体统统由她操办,要不是为了制衡克里斯托大帝,脱离那个组织的掌控……她可不会好声好气地供着祂来。 克里斯托大帝之后的帝国君主固然各有各的不争气,“对神明的鄙视”却一律刻在了骨子里。 谁会对先祖杖下的奴隶卑躬屈膝。 区别不过是大帝终生都在坚定不移地屠戮神明,深知其“不彻底消灭就是没消灭”的蟑螂原理,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菲欧娜却圆滑许多,她认为只要方法得当,利用神明的权能,与其合作共赢也不是不行…… 结果么,啧。 “我说了,回去。” 垃圾神明。 菲欧娜撑起一个假笑:“折腾了十几个小时终于抵达这里,明明说好要抢先一步,反过来给克里斯托大帝一个深刻的教训……突然放弃又要回到她的老巢里,您总要给个理由吧?” 对,“老巢”。 如果说芙蕾拉尔在菲欧娜心里是愚蠢无知但价值高昂的猪猡,那大帝就是虎视眈眈又不依不饶的秃鹫。 自那天在电影院形成了虚假的“和平共识”后,在首都度过的每分每秒,菲欧娜每每按照自己的计划踩着线做事,都会产生自己的手腕即将被她剁掉的错觉……啧。 明明克里斯托首都是她的国土,怎么却总有在别人地盘上偷东西的局促。 干什么都有龙盯着,说句话都担心被录音再通传……碍手碍脚。 她是什么人,她是曾经的王,为何要拘泥于区区现代法律,她如何使用这些愚钝的贱民都该是贱民的荣幸——而那个脑子有问题的先王为什么要拿着现代的法律条令管束她,将她当成罪犯控制、威胁、监视? 好不容易她和那头恶龙的监视网放开,打听到乞利罗山冰封一天一夜的消息,确认他俩是困在山上了,手机信号电脑信号统统清零——菲欧娜立刻抓住时机完成了自己的后续步骤,然后买了一张时间最近的机票,飞向距离联邦中心最遥远的——“请问是菲欧娜小姐预订的尊享……” 机场大厅不远处,举着找人牌的酒店司机正探头探脑,他的视线扫到这边时,褐色的皮肤上也露出了一个有着亮白牙齿点缀的笑脸来。 “菲欧娜小姐!欢迎来到亚尔托兰!” ——机场外阴云密布下的天空,不远处的天际线则被永无尽头的沙砾覆盖,一切的一切都消逝在灰暗的大漠之中,飞机与机场本身都不过是星星点点的白色沙砾而已。 这个人烟稀少的边境小国拥有马蒂兰卡最壮丽的美景,往上追溯千年乃至万年,它也依旧是一片神秘未知的土地。 芙蕾拉尔回了头。 祂无视了菲欧娜暗压怒火的脸色,只审视着不远处那个明眸皓齿的司机,后者招呼客人的举止虽然没有克里斯托联邦本土的优雅礼仪,但他蜜色的皮肤与高耸的深鼻梁颇有一番鲜嫩的异域风情。 亚尔托兰是一片怪异的土地,怪人也好,怪龙也罢,都有一种浓郁的异端之美,不可否认其美丽。 祂冷冷道:“相貌尚可。” 爱与美之神给出这样的评语,可见对方的皮相之优秀。 菲欧娜本想问问祂刚才是发什么疯,但见状立刻嗤笑一声:“怎么,难得你也看上了个帅哥,可你别忘了你现在寄宿的躯体是……” 是个男人,还是个健康与卫生堪忧的瘾君子。 芙蕾拉尔却没有理睬。 祂兀自点了点手指。 “那皮相,把他弄给我。” ……原来不是看上了帅哥,是这位自视甚高的神看上了一具新躯壳。 菲欧娜眼神一变:“不行。” “怎么,”芙蕾拉尔冷冷看她,“亚尔托兰的异端也是你要庇护的子民?” 在首都时使用了那几个人类都没见你反对,跑到这种边陲小国反而应激了? 菲欧娜却压低声音:“你说什么胡话?刚过亚尔托兰海关,不能立刻弄出人命,即便是给他灌药也要稍过两天……” 哦,这个自私的人类只是担心动手太快会给她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她根本不在乎那个人类的灵魂与生命,即便他正向这里露出热情友善的笑容,又一叠声地喊着“小姐”想给她献殷勤。 ……这才是我所熟知的人类。 也是我所熟知的克里斯托皇室,流动在血管里的凉薄冷漠,自先祖艾薇而起的自私自利……封停爱意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小动作,他们是所有人类中最残忍的那一批。 爱神垂眸,那种失控的恐慌感总算平复。 奥黛丽克里斯托只会比菲欧娜克里斯托更加自私冷酷,祂亲自缔造的完美木偶,没有人类能动摇她的心。 ……没有另一份感情的余裕,也没有线另一端的具体对象……想必,是我太狐疑。 自始至终,她只会怀着对神明——对我的无边恨意,将所有尖锐的情绪集中在我身上而已。 “没什么。走吧,尽快入住酒店。” “等等,你不是——刚才你怎么突然说要回去,难道是她那里——等等,不准无视——”菲欧娜恼恨地抓住了祂的手臂。 她带着被冒犯的怒火:“告诉我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芙蕾拉尔抬抬眼皮。 “克里斯托可能爱上谁了,你信么?” “我才是克里斯托,如果你依旧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尊重我,那——等等,你说什么?” 菲欧娜诧异地松开了手,片刻后,区别于爱神的慌乱与震惊,她大笑出声。 “你说什么——咳哈哈哈——烂笑话呢?我可真是谢谢你——你替我臆测了我的对手主动降智!” 第242章 第二百零三十三次试图躺平去去去去—…… 其实,有别于大多数人常识的是,向下出山远比向上爬山更难——向上爬山,眼睛始终向前,手臂也方便前倾,整个身体的重心都本能地伴随视觉一起移动,而坚实、有力、巍峨的山体近在眼前,再如何前倾也不会摔空,身体再疲惫不堪,手脚并用向上攀几步的力气总还能挤出来——毕竟这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远胜于自身行走。 可向下出山,哪怕不再需要走在古时那般未经开发的土路上,只需要按照现代景区的规划走下一节节台阶……下压,屈膝,再下压,重心随着视觉前倾,可视觉里却是一片空旷高悬的崖底。 飞行并不在人类的基因里,腿软、发懵、淌冷汗是本能,克服心理上的畏惧一步步下行,确保每一步承受着自身重力的下压比上山前更加稳妥……这才是难中之难。 有多少人,久未锻炼后咬着牙凭着一股气莽上山顶,然后在下山时后知后觉地尝到“报应”,最终只能趴在护栏那儿等着亲朋好友帮忙抬…… 即使是大帝,她起初鼓起劲宣称要来爬山时,也没想着亲自爬上爬下——大帝的原计划是亲自爬上去,然后乘坐自家龙直接飞下来,她再如何想挥发汗水与激情,也没必要和自己的膝盖与生命安全过不去。 况且下山的缆车只会比上山的缆车更加拥堵难排,大帝多少有点自觉,她不认为自己能赶在大部队下山前成功登顶,大概率一爬三歇。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一场呼啸而来的暴雪毁掉了所有科技设施,聚集在山上的游客不得不等待直升机救援,聚集在半山腰的游客也要等待铲雪车与消防队,而在冰雪彻底融化之前,任何团队上山都要冒着巨大风险。 只有大帝。 黑骑士提前踩出了一条足够安全的通路,他护在她身后,又随时准备喷火消去融冰,一龙一人顺利地离开了陡峭的半山腰,逐渐接近山脚的盘山公路。 顺便一提,出山洞时,大帝是被骑士用外套蒙着眼裹着头扛出去的,仿佛扛送不法分子——谁让她坚持嚷嚷着要去寻找那根捅伤了龙的树杈子报仇,还反复勒令他带自己去查看“案发现场”,骑士万般无奈,为免她一脚滑去悬崖底下,只能先斩后奏地把她扛起来。 大帝当然不至于在海拔千米的悬崖上跟男朋友无理取闹,尤其是她一乱动他俩都可能往下摔,她怕的是那头呆子绝对会在坠崖时再次垫在她身下,用人类反应不及的速度充当她的肉盾。 ……呆子。大呆子。 为什么我会喜欢上这样的大呆子? 没人能回答大帝,因为这世间除她以外的所有人、神、甚至龙——都不信她会真正喜欢上谁,自发又热烈地破开那封死的诅咒。 ……好吧,大帝自己也不是很信。 但事实摆在这里,她于认清心意之前做了太多次愚钝可笑的自我否定,近乎每个“我不可能喜欢某某”的理由都被大帝在夜深人静时挨个翻出来捋了一遍,然后拉扯着里面的关键词和自己的情况奋力做证明题——她思虑那样久,那样重,分析出了千千万万个原因理由,可这个“我不会喜欢他”的证明题,却永远填不出她满意的推导逻辑,只能一直惴惴揣在心里。 如今所有理由统统无用,那么多那么多的否定都汇集在一起完成了反证明……她已经不能再掩耳盗铃。 我喜欢他。 不同于喜欢小狗,喜欢小猫,喜欢狼牙土豆,喜欢市面上升级换代的游戏机——我的喜欢原来一点也不平淡,不轻薄,不那么容易抛弃。 我的喜欢自交往那天起便一次次被我否定,否定,再否定,可依旧无法浇熄,哪怕组成强烈的恨意,也要一齐把我敲醒。 是这样无比炽烈的……喜爱之情。 【我喜欢他。】 【好想回应。】 【开口告白。】 【立刻,马上,不能再拖延一分一秒的——】 大帝呼出一口白气。 如果“喜欢”是她心里一个新生的孩子,那大帝本尊冷静的大脑一定正皱着眉、抱着胳膊、瞪着不停蹦跳乱窜要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的熊孩子,用略带抵触的口吻教训对方…… 别急。不慌。稳住自己。现在不是时机。 ——谁啊,谁会在野外困了一天一夜、毫无电子通讯设备、正处于即将脱困的危险关头时,一边费劲避开危险的岩石一边跟别人拉扯什么感情话题? 再不济也要等到回家,洗个澡,泡杯热茶,然后端过电脑手机,先从“如何策划一场浪漫正式的告白”开始搜起——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冷静。 “陛下?陛下,我还是有点疼,陛下你能不能再亲——”……冷静。那呆子是先天恋爱脑圣体,你可千万不能被他传染了,一对情侣中总要有一个人负责保持清醒。 喜欢傻子又不代表要变成傻子。 大帝麻木地无视了后面欢喜撒娇的背景音,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挥开幻觉里伴着背景音一齐飘到眼前的粉色小花花——谁啊,谁会在这时趁势要亲亲抱抱啊,当务之急不是安全回家吗! 而且我只是安抚了一下吃撑的你,这点甜头就能让你飘到现在还荡漾吗! ……要知道,即使有骑士仔细护送,神明慢慢消去踪影,能见度极低的暴风雪已经停止,一眼能从脚下的石阶望见百米下的树枝枝丫,这山间的空气比冰块内部的气泡还要清晰透明…… 大帝依旧走得很慢。 近乎一步一顿,三顿一行。 当然,这与她此刻的心境没什么关系——拜某头趁势卖乖、抓住一切机会拼命撒娇要贴贴的呆龙所赐,大帝现在完全摒弃了过于波动起伏的激烈情绪——如果你也被男朋友用“吃得好撑不行了”这种离谱理由拉扯过去,被迫跟他挤坐在硌屁股的大石头上,手被扯过去脸也被转过去,就这样听着蠢蛋哼哼唧唧要摸要亲、被迫手脸齐上哄了他半小时……之后,你也会没什么情绪波动的。 就和撸狗一个道理——刚见到毛茸茸活蹦乱跳地过来要贴贴你会情不自禁地发出夹子音,可如果已经耗空了下班后的所有能量,陪着毛茸茸活蹦乱跳三小时它还在疯狂炫尾巴要贴,那便只能挤出一句“逆子,滚”,然后试图使用大耳刮子封印。 大帝现在特别平静。 ……或者说,木然,“我究竟为什么栽在了这种笨蛋的呆萝卜坑里”,这疑问比“我竟然真正喜欢上了谁”更有压迫力,她木得压根不想理睬背后那头撒花花的蠢龙。 连吃撑这种事也能套上偶像剧滤镜,见她心软,就真的跟她反复撒娇喊了一路疼——你丫被树杈子被权杖相继穿孔时怎么不知道找我喊疼。 “陛下,陛下……” 叫叫叫叫,一叠声的陛下,喊得这么亲热这么黏糊也还是陛下,你有点自觉好不好,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呆子。 踏下最后一阶石台,大帝站在中途较宽的短平台上感受着自己已经开始发抖的小腿,麻木地望了望下方蜿蜒不断的阶梯。 然后她转头,也没说话,只是投去麻木的眼神。 “……走不动了?” 黏黏糊糊喊了一路疼的呆子探过脑袋,此刻倒是一点不见疼,他看她的眼睛亮得像宝石。 “奥黛丽,我抱你下去。” 大帝本想阴阳怪气的冲动立刻就堵住了。 他上次在她清醒时叫她奥黛丽,是她第一次带他去了热门的情侣餐厅——即使那天的开头与结尾都不算顺畅浪漫,全程吃饭时她还在因为受伤的原因凶他,只给他喝水啃干面包,现在想想特别过分……但小黑依旧对此非常高兴,他轻而易举地被几句话哄好,还专门凑过来吻她,叫她奥黛丽。 【奥黛丽。】 ……这称呼就像一朵转瞬绽放的玫瑰花,香气浓郁,造型瑰丽,唯独维持的时间太短,他被她叱责了两句,立刻就收拢了笑容,也收拢了这个过界的称呼…… 大帝现在已经记不清那天他是什么时候把称呼换回“陛下”的,也记不清那时的自己是怎样复杂的心情……她只记得那句自然而然溜出来的【奥黛丽】,不再遮掩在意识迷离的黑夜里,他叫她【奥黛丽】时的眼睛闪烁而美丽,宝石中蕴藏着好丰沛的爱意。 第一次听到时,她单单觉得耳朵有点痒,很怪;现在再听到,她只想勒令他以后只能唤这个名。 以往亲亲热热的【陛下】,都在对比下显得不那么亲昵了。 “陛下?” ——怎么又换回来了,只喊那么一声根本不够,凭什么只喊了一声? 臭着脸的大帝没注意到骑士小心打量她神态的动作。 在龙看来,之前的陛下表现特别心软,特别好说话,比之前的每一天都更加关注他,所以他也抓住时机亲近了,悄悄地换了个不太规矩的称呼——但此刻她似乎又不是很开心,他识时务,这就收好了过分撒娇的耍赖,不再黏糊不再乱喊,摆正自己规规矩矩的位置。 他甚至把扛起她的动作也偷偷换了换——托在腰间的手换成了更稳妥的膝弯,环过肩膀的手放在不那么敏|感的后背上,骑士抱着她加快了下山的脚步,速度近似于贴地飞行。 漫长下坡的盘山公路对人是折磨,对龙却如履平地。 见陛下依旧臭着脸,骑士想了想,出言安慰:“陛下,很快就能离开乞利罗范围,您的手机也会重新恢复信号,放心。” “……啊,嗯。” 大帝这才想起,自己都一天一夜没玩手机了——山上没信号,残存的电量也随着室外的低温飞速耗尽。 第243章 第二百零三十四次试图躺平我要毁灭—…… 【奥黛丽克里斯托会对谁真正动心?】 正如同每个曾见过克里斯托大帝本尊的家伙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时的反应——起初,骑士坚决不信。 他抵触“陛下会对谁动心”的心情就和陛下本尊抵触“到头来我竟然栽进了一个史诗级笨蛋的萝卜坑”的心情是一样的。 强烈、坚定、决绝地不信。 哪怕他亲自看见了陛下手机里的搜索栏,亲自看见她慌里慌张地把手机与充电宝一气投掷出去,亲自看见她口不择言地驱使他“去捉方便面”,耳后的薄红蔓延上脸,恶声恶气赶他离开的架势宛如一颗走投无路即将与蛋花汤共沉沦的西红柿…… 哦,还不是超市里普通贩卖的、那种汁水一般般的西红柿。 抱着钓鱼桶,拎着热水壶,被驱赶的骑士默默凝视自己的女朋友,只觉得他是在凝视一颗闷在铁皮罐头里、于长途运输中撞来挤去完全饱满圆润的大番茄。 嗯,是大番茄罐头。 还是密封性特别好,汁水特别特别多,开罐姿势不正确就能滋人一脸的那种罐头。 ……她的表现也太明显了,这欲盖弥彰挡手机的架势,只有真正的弱智才会被糊弄过去。 【陛下的确搜索了‘如何准备浪漫告白’。】 骑士不相信。 骑士拒绝相信。 因为黑龙直来直去的脑袋瓜远没有人类女友那样擅长弯弯绕绕,他的逻辑非常简单——我和陛下交往这——么久,占着得天独厚的男朋友位置,还要使出浑身解数求她哄她缠着她,这才能得到一点点真正属于情侣的亲昵甜头——陛下要是喜欢我,那她早就该在我第无数次抱着她嘟哝“喜欢你”时回应一声了,而不是次次心虚扭头,用漂移的眼神和拙劣的借口支使我去别处干活。 黑龙与她已共度了千年的时光,感情再慢热、反射弧再迟钝,木头如他也开窍了,而她还主动向他提出了交往的请求…… 他成天和她腻在一起散发粉红泡泡时从没见过她突然动摇,被她派去千里之外的异国出差也没见过她在手机那头心软,别提“也喜欢你”“也爱你”这种情话回应,热恋期的他跟女朋友求个么么哒的表情包都宛如西天取经,她回消息时不敷衍地使用了文字他就欢天喜地,龙生第一次和异性亲热后与她躺在同一张床上,对象甚至会嫌他心脏跳得太吵,叫他离远点别烦…… 黑龙有一颗远超人类的大心脏,也可以傻乎乎地淡忘许多在人类看来重要的事,但他护心鳞之后的血肉也不是铁做的。 陛下的确对他的脸和身体很有兴趣,但她真的不是很喜欢“恋爱关系”,更不是很喜欢他这种黏糊稚嫩的异性。 要是会喜欢,那早就喜欢了。 就像他喜欢奥黛丽——从明白“喜欢”的含义开始,就无法逃避,无法遮掩,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眼巴巴地望着她的背影,抓住每个表白的机会向她袒露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她,是藏不住的秘密。 再忐忑再委屈再容易被拿捏,也只能拼命把“喜欢”交到她手里。 黑龙如今压根不求什么“有朝一日陛下会全世界最喜欢我”,他只需要守着“男朋友”的唯一位置,再靠着陛下对承诺的责任感过日子,偶尔幻想一下几十年后他能成功滴水石穿,陛下哪怕不懂爱也会把他看作最亲密的存在…… 陛下以前很讨厌别人对她谈情说爱,现在他却是唯一一个被她允许说“喜欢你”的异性——被她允许用不断的“喜欢”她骚扰自己,被她微皱着眉容忍着这些黏糊的脾性——这才是真正无上的荣幸。 骑士觉得现在一切都好,他挺知足了。 那,怎么普普通通爬个山,在山洞睡了一晚,他默默煮了顿不怎么好吃的罐头早饭,没有亲没有抱没有表白,她自始至终都沉着脸瞪他骂他是傻瓜蠢蛋……突如其来的,陛下就“喜欢上”他了? 他今天早晨又没有突然暴瘦三千斤,他摔在雪地里时也没刮掉眼角丑得要死的刺青,他暗搓搓藏了很久才换上的新外套也没得到“帅气”的夸赞,他…… 他还是他自己。 脸色不太好看,面具掉了一半,发尾掺着树叶的自己。 照旧被陛下嫌弃了很多遍“呆”,抱膝蹲坐在篝火旁边热罐头的姿势更不可能登上什么时尚杂志,一向优异的身体素质都大打折扣——不知怎的,胸口还在疼,吃撑了不会疼到现在,他真心怀疑自己是服下延后发情期的药剂后得了什么怪病。 所以,即便不是对着一贯冷清理智的女朋友,对着这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女孩——黑的身上从不存在任何能令异性“怦然心动”的要素,他很清醒。 所以,如果,陛下突如其来地喜欢上谁……对方或许会带着足够击穿爱神诅咒的魅力,又或许一个照面便能在人类的视网膜中留下勾魂夺魄的吸引力…… 那肯定不是他。 黑是一头凶蛮的龙,不是什么天赋点满诱惑的海底妖精。 ……陛下一直待在山洞里,应该看不见海……那就是什么天生丽质的突变雪怪? ——傍晚七点四十分,蹲坐在家门口的小区楼道台阶上,黑龙攥着两袋子准备丢下楼的垃圾,默默比较了一下雪怪和自己的相貌。 雪怪是面部发紫,鼻孔上翻,两只眼睛堪比铜铃的,而且雪怪不穿鞋也不刷牙,常年在齐腰深的雪地里吭哧挖洞,脚趾甲个个外翻。 ……黑龙突然有了点自信,因为自己起码比雪怪长得好看,如果与一头雪怪站在同一个起跑线求偶,他还是竞争力十足的。 “汪。” 楼上邻居家的边牧正巧经过,它同样叼着主人给的垃圾袋,担负着下楼丢垃圾的任务,时隔一天见到这位眼熟的同胞,亲亲热热地扫了扫尾巴。 【好巧哦,你昨天去哪了没有下楼倒垃圾,今天怎么又呆坐在这里不动弹?】 ——黑龙听不懂狗语,但他能听出里面的慰问,他默默扭头看它。 “……汪呜?” 输了。 黑龙想,我没有毛茸茸的毛发,我的鳞片又硬又旧,摸上去硌手。 可雪怪与狗都是有毛茸茸的。足量、蓬松、天生就能吸引人类目光的毛茸茸。 ……我讨厌毛茸茸。 于是黑幽幽地对扫尾巴的边牧说:“我讨厌你。” 边牧:“汪。” 它用鼻子顶了他两下,兀自叼着尾巴离开了,摇晃的毛屁股透露出一股对废物的不屑一顾——该倒垃圾的时间点却坐在这发呆磨洋工,不听主人话不干好活的狗子统统是废物。 黑:“……” 黑龙听不懂狗语,但他能感受到对方的鄙薄。 可…… 他为什么要听话干活? 黑骑士是装出来侍奉陛下的面具,而他心心念念的奥黛丽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为什么突然就有了喜欢的人——那他凭什么还任劳任怨地帮她扫地拖地倒垃圾,有本事她就先跟他分手,然后找她喜欢的人帮忙干活! 垃圾袋交给别人提,午饭晚饭也该是别人负责做,小区门口的狼牙土豆统统由别人负责排队代送,他到现在身体里还一阵阵地泛疼难受,从山里出来后他也想洗个澡换睡衣不管不顾地往沙发上一扑,而不是忙前忙外地伺候——他干嘛要在明知她有心仪对象的前提下继续忍气吞声当个舔狗! 黑龙特别窝火。 ……但他又不敢对女朋友真的嚷嚷这些,只能借着出门倒垃圾的由头坐在这里,默默窝火。 气消了就默默倒好垃圾然后按照吩咐去买狼牙土豆。 嗯。 把和善又温柔的边牧惹毛后,黑龙又默默在楼道里坐了挺久,直到边牧叼着主人的快递袋袋再次上楼,尾巴又一次扫过他的膝盖。 黑重复:“我讨厌你。” 边牧直接给了他裤子一爪,头也不回地上楼。 黑:“……” 我好讨厌毛茸茸。 本来他仔仔细细排查了一圈,已经很确定陛下不可能遇见谁对谁动心——不过就是一个早上——待在山洞里的她只可能遇见雪怪啊——雪怪可比我丑——但雪怪是毛茸茸。 狗是毛茸茸。 陛下成天刷的猫猫视频也是毛茸茸。 ……为什么龙身上没有可爱的毛茸茸!为什么我不能毁灭全世界的毛茸茸! 迁怒之下,怀着对毛茸茸的一腔怨愤,黑龙霍地从台阶上站起,他用提着两大柄巨斧的气势提着两大袋垃圾下楼,势要喷火消灭全世界的毛茸茸——先从小区里那个见他就龇牙、见陛下就抱她腿冲的邪恶摇粒绒开始。 这是毫无缘由的迁怒,但沉浸在失恋恐慌中的龙才不管这个,他就要消灭那只拱过陛下腿的邪恶摇粒绒。 先逮住,再喷火,然后被焦黑碳化的骨骼团吧团吧…… “你好,先生,请问这里是xx栋吗?” 万幸,赶在黑龙的邪恶计划实施之前,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停在楼前。 黑龙本打算直接掠过,他现在才没这个心情帮别人指路——但小哥电动车后座上那一大捧洒着金粉与水珠的红玫瑰太醒目,备注了一长串“送到时别打电话别敲门别敲门”的外卖小票又太抢眼。 敏锐的龙瞳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属于陛下的手机尾号,与属于自家的配送地址。 ……陛下找了其他外卖小哥买东西?为什么?嫌弃他倒垃圾倒太久了是吗? ——作为“好用工具人”生成了怨气冲天的第一反应后,黑龙这才想到,陛下买了玫瑰花。 巨大的一捧红玫瑰,目测九十多支,馥郁逼人,完全不符合陛下作风的浪漫与豪华,反而特别适合出现在他追更的那些三流言情电视剧里。 第244章 第二百零三十五次试图躺平比起告白,…… 大帝敢对神明发誓,充上手机电量,重获网络信号的那一刻,她是正儿八经的,清心寡欲的,毫无私心的……只想做点正经调查的。 一切的躁动感情都必须延后再延后,当务之急是把虎视眈眈的那个蠢货版镜像自己查个底朝天,然后确认一下邪教组织与小后辈那边有没有整出另外的幺蛾子,接着看看能不能把新神的消息透出去,勾引旧神芙蕾拉尔跟她打一架,最好蠢货对对碰碰完了事,这样她就不用费心思对付两个蠢货——可当她切实点开了手机,在那突突跳动的通知弹窗中回到了活泼又欢快的现代世界,她…… 她忍不住想,说好的躺平呢。 天上的蠢货神到处乱咬,已经拖累我在这破山上耽误了一天一夜,而我会跑来这破山瞎跑本就是想排解一下乱糟糟的感情波动,为了处理一个蠢货专门延后我原本的计划与目的,岂不是本末倒置吗——说好不管事就是不管事,我不能总是嘴上一套做一套,看见问题就忍不住帮着担忧……天塌下来还有联邦政府顶在前面呢,我如今可只是个平平无奇小市民。 再说了,这春季雪崩的特大事故刚刚发生,这么明显的魔法迹象当局不会认不出来,政府部门下各大特别研究机构估计都闻风而动了,困在山上的游客正一波波乘着直升机下来,尚未完全脱困……我赶着这么个敏感时候露头去接触这个那个的,岂不是明摆着把“这人不对劲”“她知道内情”的牌子竖脸上吗。 普通的警卫局调查就够她喝一壶,那个死死盯着她的警长在梳理游客名单时肯定注意到她也经历事故了,集结了各个顶尖科研人才的特殊情报机构更不可能布满傻子。 所以我如今最好什么动作也别布置,低调再低调——就做一个刚刚脱险、惊魂未定的平常人。 双腿发软地回家,吃饭,洗澡,然后睡大觉。就这样。别的什么也不想。 我是个惊魂未定的平常人。惊魂。未定。 于是大帝便惊魂未定地从衣柜里选了套没穿过的好看睡裙,惊魂未定地捯饬了一套护肤程序,惊魂未定地抱过平板电脑逛论坛发帖,惊魂未定地在各个关键词是“浪漫”“情调”与“仪式感”的短视频里刷刷刷刷…… 好吧。 她承认自己没那么符合“惊魂未定”的标准——而且她或许还是天底下最不敬神明的那个反骨人类,她拿神明发誓宛如流浪汉上完厕所后拿湿纸巾揩指甲缝——假大空,不可能。 “喜欢”仿佛是某种强力病毒,一旦它真正出现在她的脑子里,便大摇大摆地彰显着存在感,无时无刻不催促、提醒主人——快点。 再快点。 我想被诉说。 我想被回应。 ……看穿小黑暗恋心情后的第不知多少天,大帝总算领悟到了这种如鲠在喉的迫切。 怎么可能藏得住,怎么可能推延、掩埋、压下去——这么这么多的喜欢,这么剧烈跳跃的渴望。 藏不住的。 更何况她比这世间太多人要幸运——无需忐忑,无需卑怯,她明确地知晓喜欢的对象也喜欢自己,极其肯定着能从他那里得到令自己雀跃无比的回应——再没有谁能比黑龙更加明朗纯澈地喜欢着她,每一天每一眼,她都切实撞进过他快满溢的心意。 似乎,一切美满幸福的结局都触手可及。 而她距离这些从未设想过的梦幻日子,只差一个开口告白的程序而已。 发现搜索记录里统统被“告白”占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迫切后,大帝本想着,不管了,立刻告诉他。 就现在,坐在回程的地铁上,放下手机,扭头,直接对着他的眼睛说…… 【我刚刚发现,我特别喜欢你。】 告诉他吧。 她等不及。 ——然而,那时,在地铁上,当大帝冲动扭头,骑士却并没有回应。 因为她一直低头看手机,所以他没想过她会突然转头盯向自己——坐在车上的骑士一直平视着前方,眼里不再具有之前那种闪亮的欣喜,他暗淡地盯着对面车座的陌生人,表情不悲不喜。 但大帝能瞧出他的心情很糟糕,也能顺着他无神的目光看见他们正对面的情侣。 那么巧就是一对情侣,平凡、普通没有经历雪崩事故的情侣,亲昵地靠坐在一起,议论着等下要去打卡的某家热门餐厅。 大帝不会读心,她再敏锐也猜不出此刻龙脑里“她凭什么喜欢雪怪”“她凭什么要和我分手”等等的怨愤咆哮,所以她自然而然地猜测——小黑又在羡慕别人了。 起初渴望触摸她时跑去巴巴地盯着人家情侣亲热,后来渴望亲密行为,也总是喜欢看着别人。 大帝知道他只是单纯地羡慕和向往那种亲密关系,但她不喜欢她的龙用这种专注又渴望的视线看向别人。 不管是与对象嬉笑着敞开了几粒衣扣的女孩,还是坐在男朋友膝盖上撒娇卖乖的女孩。 大帝不喜欢他乱看,每次从手机前抬起头发现他盯着人类情侣发呆,总要凶他两句,或者颇为过分地欺负他一会儿。 “其他女孩谈起恋爱来比我的女朋友可爱好多”“为什么我不能拥有那种黏黏糊糊的可爱对象”——大帝知道他不会这么想,但她就是不舒服,并对此极端不快。 那双波斯猫般瑰丽的眼睛只能专注地盯着她,哪怕她在玩手机也必须一直盯着她——不许盯别人,不许向陌生人泄露任何湿漉漉的情绪。 ……现在想想,那或许就是,呃,传说中的情侣行为,“吃醋”吧? 不正常的占有欲,完全无厘头的迁怒。 大帝在那一刻同样产生了很不舒服的气闷感——但她又瞧出了他眉宇间的寥落,比对过去,那点点微不可闻的“后悔”又冒了上来,盖过了旺盛的占有欲。 男朋友总若有若无地盯着亲昵的情侣看,只是羡慕“别人的热恋感”。 他是头很爱黏糊的小龙,喜欢鲜花、蜡烛、香薰等等任何与浪漫有关的东西,会把噱头大于口味的网红餐厅加进愿望清单,也会抱着尾巴被电视里的三流狗血情节动摇得发出哽咽,把“交往xx天”这种事看得比度过新年还重要,手机上给她的备注要郑重其事地挨个打上一串闪亮星星符号,“sparkle”(亮闪闪)后的“e”也戳着键盘写满一排,永远不肯复制黏贴。 她以前不懂,又本能反感,在这段关系里便很少给他“浪漫”“情调”“仪式感”,所以他一头龙奋力把两个人的黏糊劲使了出来,每次被她嫌吵嫌烦都会爆发出更大的热情重新黏回来。 ……现在想想,其实有很多不应该。 可后悔过去无济于事,意识到后立刻改正才是重中之重——大帝就这样咽下了快到嘴边的冲动告白。 不能这么草率。 她的龙会更喜欢一个精心准备的浪漫,他也绝对值得一个更好更完美的告白。 她慢了那么多拍才发现自己喜欢他,她不能就这样闷头闷脑地张嘴说出来……虽然他大概率不会介意方式、场景与铺垫,只要听到那句话就会高兴得无以复加…… 但何必呢,在“半强迫的交往命令”“半胁迫的亲热要求”“意外连发的第一次约会”“说他很烦的初次事后清晨”之后——她的龙总要在这段恋爱里有件正常、饱满、能骄傲到跟旁人炫耀、被旁人羡慕渴望的“浪漫”吧? 克里斯托大帝选定的皇后自然值得最好的——可如今她已不可能为他准备一座宫殿,一顶后冠。 大帝便开始策划一场告白。 要很惊喜,很浪漫,极具仪式感,复刻一下他偷偷追的那种三流电视剧也是个好主意…… 说实在的,这能有什么难。 不就是买买东西,布置场景——准备一次浪漫的告白难道还能比思索一项能令全帝国上下都满意的政令更艰辛吗? 大帝便用很轻松的心态对待这件事,她漫无目的地刷短视频,浏览那些奇奇怪怪的帖子,时不时收藏加购商品…… 一向黏人的男友在回家后次次神隐,给足了她私人空间,能够优哉游哉地洗个澡换衣服,趴床上抱着手机逛天逛地——最后听到他时好像说是倒垃圾去了,鬼知道为什么下楼倒个垃圾要那么久,怕不是飞去海的另一头找垃圾桶。 大帝没怎么管,她已经逛上瘾了。 因为没有那份“他会不会答应我”的忐忑感,她抱着“给我家笨龙准备一个绝赞礼物”的想法浏览这些浪漫指南,便没有任何紧张,反而充斥着特别轻盈的快乐与期待——这就像走进一家从小吃到大的手工冰激凌店,你熟知每个球都有着特别甜美的味道,只需要耐下心细细挑选,搭配出一个最佳最完美的口味。 大帝在“环绕彩灯水晶球”与“蓝牙音响异形时钟”等土嗨又闪亮的东西里反复甄选,看见每一个东西的商品详情页她能设想到自家呆子收到后的好玩反应,于是忍不住加购每一个东西…… 真好玩。 真可爱。 挑着挑着,很快就不局限于“告白”,大帝的期待开始往更高的层级飘飞,她加购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商品链接也把她推送去了更丰富的领域——既然要玩浪漫,既然要搞仪式感,一句“喜欢”的内容有什么重量级的? 从手捧玫瑰花束往下拉,大帝刷到了一对情侣对戒。 她手指一抖,就这样,上方的“99朵金粉玫瑰”意外购入,直接免密支付,大帝甚至没留意到付款渠道。 她只是愣愣地盯着下方那个被大数据推到眼前的商品。 第245章 第二百零三十六次试图躺平逗你呢。假…… “陛下。” “陛下……” “陛下?” 呼唤着那个分外熟悉的人影,他越来越急。 隔得好远好远,想碰碰她,抱抱她,亲亲她……却怎么也走不近。 他试了好几回,跑起来,奔出去,整头龙闷头往前狂冲——但那抹熟悉的人影还是缀在遥远的彼端,怎么也拉不近。 骑士感到窒息。 【陛下,陛下,求求您……求求你……】 不。 这不是千年前,也不是墓穴里。 我之前与陛下在……陛下送了我……陛下…… 不是这样。 冥冥中,他的畏怯被抹平了大半,似乎能够坚定地确认,陛下不会站在那么遥远的位置,她早已主动转身,回头,望着他的眼走近,还微笑着对他伸出了手心。 窒息感消散了不少。 但骑士依旧为这段遥远的距离焦急,他又跑了很久,觉得“步行”太不可靠,便想放弃驱使累赘的双腿,直接飞起来扑过去——但骨翼很沉,身体很重,努力了好几次,脊椎骨传来一股燥热,怎么也无法顺利展翼。 不同于大部分鸟类,龙翼的主体是虬结的鳞片与骨骼,所以展翼的动作与其说是“舒展”,不如说是奋力催动脊骨,扎出化形后的骨刺。 黑龙的展翼就和骑士拔剑挥砍一样迅疾,他从不喜欢拖泥带水的铺垫——如今却感到骨翼扎出一半后卡在了某个突然横生而出的多余关节里,难受至极。 这或许是个梦,骑士突然意识到。 因为我不会飞不起来,我不会生出多余的关节,我更不会离陛下这样远。 ——哪怕强行撕裂自己的骨翼,也无法忍受离她这么远。 冥冥中,就是有什么东西横亘在我与陛下之间。 那么,按以往我做过的那些旧梦的套路推断,再走几步,低头找找,就能望见我与陛下中间深深的沟壑……是那道属于亚尔托兰的深渊…… 千年来寂寥的时间里,黑龙曾无数次在睡梦中回归那道属于亚尔托兰的深渊。 他的故土,他的族地,他的起源与终结。 起初他只是梦见自己站在深渊之前——后来被驱逐出陛下的陵寝,他便会频繁地梦见陛下在亚尔托兰深渊之后的荒芜土地上站着,而他奋力奔过去够她,却跨不过中间的深渊,每每在即将触碰她后背时栽入亚尔托兰之渊,于最深处的大漠化作一头破碎的龙尸,死后空旷又干涩的眼窝拼命上仰也瞧不见陛下在深渊之外的影子——生不得所愿,死不得其所。 不是什么好梦。 但他在千年中做过太多太多遍,所以…… 骑士走了几步,不再追寻着那模糊的背影,冷静下来,搜索那道深渊。 但没有。 不是旧梦,不是过往,充斥于四周,阻隔在他与陛下之间的…… 黑这才看见了玫瑰。 撒着金粉的玫瑰,喷有彩漆的玫瑰,由蕾丝绑带束起的玫瑰,玫瑰,大片大片的玫瑰——玫瑰总能轻易占据视觉的中心。 手里的玫瑰,腿边的玫瑰,越过肩膀的玫瑰,几欲充斥着他身旁的每一角,将他眼里那抹金色的背影也染成红。 它们大捧大捧地绽放着,几欲化作燃着的火,而他无端地紧张起来,心跳越来越快,仿佛那些玫瑰正跳动着拍打手掌,为了某个郑重又幸福的仪式提前庆祝起来。 ……我怎么会梦见这样多的玫瑰? 他放慢了脚步,不舍得错过任何一朵的风情,总觉得这些都是谁精心送给他的礼物。 ……谁?谁? 四下一片晃眼的猩红,火一般欢快的玫瑰又生出了烙铁般的沉重,他的眼角开始微微刺痛,紧张期待的心情慢慢转为惶恐。 玫瑰……玫瑰……等等。 他走过朦胧。 一列列摇晃的烛光将玫瑰点缀得愈发眩目,不知是哪里垂悬着一串串艳丽的宝石珠帘,又不知是从何处飘来的馥郁香味。 鲜花,蜡烛,首饰,香薰……这是哪部言情电视剧拍摄现场么?还是某个热情的年轻人类为了表白心意精心准备的设施? 可那珠帘上垂坠的宝石又太真实了些,并非廉价的科技合成品,每个折射面都闪着古朴的细微磨痕——地底开凿,手工打磨,纯度又高得惊人。 龙永远会偏爱闪亮的宝石,而平日作风朴素的黑龙活了三万年便陆续囤了三万多年的晶亮财宝,其实并不非常稀罕这种富丽堂皇的宝石,人类世界彩灯变幻的廉价玩具更吸引他的兴趣——但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宝石,并非自己挖掘、收集、囤积的财宝,而是齐齐堆放在某座空旷的宅邸,它们是别人专程送到他眼前的赏赐…… 等等。 这是陛下赏过他的宝石。 骑士想起来了。 他穿过摇晃的烛光、宝石与跳动的玫瑰,每一步迈近都让心跳跳得更深。 咚,咚咚,咚咚。 ——终于,随着他愈发剧烈的心跳,遥远的人影近了,近了,最近了——骑士伸出手臂,伸到一半又收住,屈起食指,去勾她耳后的长发。 ——没勾到,金发的人影主动回了头。 “……陛下。” 陛下瞧着他,眼神柔和,嘴角带笑。 她用很轻的语气问他:“喜欢么?” ……喜欢什么,喜欢你送的这些,还是喜欢你? 胸腔深处再次传来沉闷而深刻的剧痛。似乎有谁拿着凿子在他护心鳞后的血肉上锤窟窿。 但黑龙毫不迟疑地点头:“都喜欢。最喜欢。” 陛下的笑容更盛,但她赭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有些发暗,黑又莫名感到不安。 “陛下……您……这些……是特别准备的,只送给我吗?” 陛下颔首,挑眉的弧度也那么好看。 “不然?” ——不然呢,除了你还能送谁,除了你还有谁会得到我的特殊对待? 她没有把话说全,但黑通过她眉梢上挑的弧度自动做完了填空理解——窒息感空前绝后地罩住身体,他几乎挤不出任何声音来。 是疼痛,是震惊,还是过于旺盛以至于打乱了所有感知能力的狂喜?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要说……要确认……关于这个能在梦里把他逼到窒息却也不敢去想的答案…… “陛下,你送我这些,是因为喜欢……喜欢我吗?” 咚。咚咚。 心脏仿佛跳进了胸腔深处那个被凿开的窟窿。 每一分,每一秒,他紧紧盯着她脸上的每一个小细节,不错过任何一个角度的变化与暗示…… “哈。” 和蔼的笑容突然放大到了夸张的角度,微扬的眉梢越过合适的高度向上完全挑起,那双在烛光下柔和许多的赭色眼睛流露出他最熟悉的——讽刺,漠然,不屑一顾。 温柔的爱人一瞬流露出恶劣与轻浮。 “这就上当了?我随便买买,逗你玩,假的。” 逗你玩,假的。 ——咚。 黑龙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期盼全部冰封,他脚下一空,跌回了最熟悉也最阴暗的亚尔托兰之渊,视野里是她戏谑的笑容。 “蠢货。” 原来不是什么精心挑选的礼物。只是又一个心血来潮的恶作剧。 不包含心意,也没什么缘由。 陛下总爱这样欺负他……把他吊得高高的再摔下……陛下就喜欢拿捏他的弱点……玩弄……掌控……再恶劣不过……可为什么……唯独这个问题……唯独这个答案……不要再欺负我……不要……不…… “……不准骗我!!” ——这声极其凶狠的威胁太响太凄厉,骑士从床上霍然坐起,枕头与睡衣后背还浸着冷汗的湿迹。 梦…… 太好了。 果然只是梦。 黑龙抠在被角上的手指下意识弹出尖爪,一时间扎进保持了人类皮肤的掌心,汩汩的血珠又一次淌出来,伴随着燥热与刺痛。 但骑士没注意,他只是不断收缩着瞳孔,像条被打捞上岸的鱼,无声地大口做深呼吸。 因为墙上的挂钟正显示凌晨两点——他不能吵醒睡着的女朋友。 刚才那句梦话实在是太响了……也不知他喊出来后有没有打扰她休息…… 带着点从梦中传来的无端后怕,骑士伸手摸索枕边,沙沙地唤:“奥黛丽。” 你有没有被打搅,你能不能让我抱一抱。 他其实知道这个点她大抵是睡着了,他抱过去挤在颊边怎么亲都没事——所以骑士放任自己又小声叫了她一遍,像念一道格外安心的符咒。 “奥黛丽。” 然而,没有。 他的手摸了个空。 枕旁的位置虽鼓鼓囊囊的,但没有他熟悉的吐息频率与热度。 骑士愣了下,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冷汗与伤口,猛地转身掀开被子——一只淡蓝色的金枪鱼大抱枕正代替女朋友躺在那儿。 骑士:“……” 金枪鱼枕头:“……” 骑士呆呆地瞪了这枕头几十秒,意识到对方并不是他神出鬼没的女朋友,虽然后者的鱼眼传递出与他女朋友本尊异曲同工的半死不活。 而且它不会说话,更不会主动游过来或飞起来钻进他旁边的被窝——只可能是某个坏蛋自己往里面塞了个填充物,以免他睡着时缠尾巴缠不到东西,到处乱摸。 至于他女朋友偷偷溜去了哪儿…… 骑士转向卧室门的门缝,他望着那里面漏出的光线,有些头痛。 ……大半夜的不睡觉,又去肝游戏了么。 “陛下。” 卧室门冷不丁地敞开,男友的语气冷冰冰的,自带威压,是白日从不会出现的强硬感。 第246章 第二百零三十七次试图躺平坏坏的,软…… 大帝意识到,自己的男朋友今晚有点不太对劲。 他本应对她生气,但没有。 他本应管她熬夜,也没有。 只是兀自掠过她,对着墙壁喝光了一整罐冰镇汽水,又打开了厨房的水池,弯腰洗脸。 大帝都做好准备迎接狂风暴雨了——上次她半夜趁他睡觉离开,小黑可是发了好大的脾气,亲自追来把她捉回去——可没有,他还对她笑了笑,淡淡的,没有指责的意思,也不带任何怒意。 ……大帝突然就比被拎起来被捉回去更加难受了。 她略微不适地挪了挪腿,仿佛椅垫上扎着钉子:“小黑……” “嗯?” 还是在回应的。 不管何时,不论何地,她呼唤他,总能得到最迅速的回应——除非他很生她的气,那回应就会从人语变成鼻子喷气。 大帝莫名松了口气。看来他真的没有生她气。 于是她又喊:“小黑。” 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个有些慌乱、略带讨好之意的语气词。 男朋友再次回应:“嗯。” 他回眸望了望她,视线很淡地从她肩头的吊带扫向膝盖上的裙摆。 “您穿太少了。” 不是规劝,只是陈述。 大帝感觉自己总算抓住了机会,她刚要嬉笑着抖抖裙摆问他“那你要不要来确认下长短”,我就知道小黑这种纯情龙抗拒不了吊带蕾丝睡裙,他看着看着就会忍不住扑过来…… 可男朋友迅速收回了淡淡的视线,兀自打开橱柜,拿出了茶壶。 手很稳,动作利索,丝毫没有颤抖或局促。 大帝:“……” 没有被她的睡裙诱惑到啊。 啧。 大帝立刻转化了被抓包熬夜的心虚,她蹬了蹬椅子腿,不爽地拖长了音:“小黑——”“茶很快泡好,稍等。” 炉灶打开,香草落入茶杯,长勺轻轻敲在杯壁上,隐隐契合了挂钟里秒针走过的节奏。 大帝偷瞥到他取用了她惯常用来盛装“通宵麦芽小汽水”的玻璃马克杯,那点不爽再次被心虚压过。 她不止一次被小黑逮到过通宵打游戏,也不止一次被他发现自己一边肝游戏一边肝冰镇啤酒。 过去小黑通常不会管她在家打游戏打到几点钟,但某次她肝晕了头、凌晨三点懒得出门买夜宵找食物、便配着冰啤酒无意识炫光了冰箱里一整盆冰西瓜、第二天便头疼发热肚子痛后——他对此的态度从无视转变为盯视,还是相当冷酷的盯视。 不会像她酗酒那样凶巴巴地教训,但会一直盯来堪比班主任的严厉目光,她肝多久,他就陪在旁边盯多久。 ……为了确保她不会半夜瞎吃冰棍冰西瓜,他会一直在她背后或身旁盯到她肝完游戏结束,然后及时把睡着的她抱回床上,整理好弄乱的手柄与电线,关闭她来不及关闭的电源。 大帝对此一直是痛并快乐着——因为小黑除了“默默盯人”“仔细守着”也不会做什么别的,他不会真正严厉地砸了她的游戏或电视,偶尔还会起身为她煮杯热茶,弄碗热汤面,以免她肝游戏肝饿时乱吃一气,又吃坏肚子……于情于理,她实在不好意思反抗他这么温和的管制措施。 小黑总是很好欺负的,但在有些事上,他又是完全不容拒绝的。 后来,伴随着他“晨起健身”的好习惯,大帝自己慢慢的也调整了作息,交往后就再没做过这事了——因为大帝在与他同床共枕后,发现骑士本质上是一头非常嗜睡的小龙,要他陪她一起熬夜盯游戏比要他上刀山下火海还困难,没必要让他忍着难受与困意陪伴她的坏习惯。 “我很快就看完回去,你……” 男朋友煮茶的动作一顿。他又一次回眸。 “嗯。您放心。我不会再陪着盯您。” 是实话。他没有任何继续计较的想法,态度是完全的纵容……甚至漠视。 大帝缩了缩脚心。 她小声嘀咕:“我没在打游戏……我很快就能看完……” “好的。” 依旧是温和的回应。没有失落,没有气愤。 但大帝发现那双以往总在自己面前一览无遗的眼睛里罩着一层暗暗的雾,没有赤诚的热意,只是隐隐黯淡下去…… 不是对她今晚的所作所为感到失望,她猛地想起,他刚开始打开卧室门时便是露着这样的眼神——从一开始,他醒来,就黯淡无神。 大帝张了张嘴。她突然感觉自己得及时说个笑话,或者走过去亲亲他。 “小黑,我……” “我没事。真的。” 那个挂在脸上的微笑也很奇怪,勾起的角度有些刻意,却并非精心雕琢的假面,像是某种微痛的妥协……尤其是他每每对她笑了几秒,便迅速撇开脸,继续面向灶台,只留给她一个毛茸茸的灰白色后脑勺。 大帝看不见他几秒后的正脸,但能瞥见冰箱门反射过来的半截嘴角。 没有上挑。 对她笑了几秒,转过身背对着,就不再费劲笑了。 ……他到底怎么啦?为什么心情这么糟? 大帝想问又不敢问,厨房的射灯在高个子男朋友的肩颈上打下阴影,她第一次鲜明地感受到他其实是个高大又不容接近的成年雄性,对外裹着格外冰冷寡淡的外壳,不假辞色的作风深刻得在史书上都有描绘——“黑骑士不近人情”。 ……可他本就是一头龙啊。 平板里的商品介绍视频已经暂停了很久,大帝偷偷盯着他的背影,没有“角色调换”的恼怒,只是越来越担忧…… “您的睡裙太薄,还露着腿。” 水开了,他煮好茶。 “我把茶放在这,彻底放凉之前,您记得喝。” 大帝低头瞧了瞧被放在自己平板旁边的马克杯。一杯温度恰好的香草茶。 【我依旧很关心你】【我真的没对你失望或生气】,他的每个行为都是温和的。 可之后便是他再次掠过的背影——迅速转身进了浴室,没面向她,没亲近她。 而大帝一直忍不住偷瞧,终于在他转身进浴室的前一刻看见了——之前被厨房射灯阴影所遮盖的,肩颈处的睡衣后领,本就暗淡的睡衣颜色,下方有一块更深的湿渍。 那是冰冷的汗渍。 等等,他一起来就直奔冰箱喝冰水,又用厨房水槽洗冷水脸,现在还进了浴室洗澡…… ……哪里是做了好梦的反应,小黑不会是做了噩梦吓醒的吧? 大帝联想到那个被自己偷偷塞进他怀里当替身的金枪鱼枕头。荧光面料的鱼眼在黑夜里会幽幽发绿,她买的时候商家标注是整蛊玩具。 ……小黑不会是因为我吓醒的吧! 大帝领悟了真相。 虽然是不完全符合事实的真相。……但她知道该做什么了! 【数分钟后】 花洒下,骑士甩开身上汗湿的睡衣,低头嗅了嗅自己有些狼狈的气味,飞快打了遍肥皂。 他现在睡的地方是陛下的卧室,再如何也不能让陛下的床被他的臭汗弄脏。 迅速洗完澡,换了套干净睡衣,骑士把弄脏的睡衣洗干净挂在毛巾架上,再次洗了把冷水脸,然后对着镜柜,又掏出自己藏在鳞片内、随身携带的药箱。 药箱打开后,已有一排空旷。 骑士取出第二排第一个的晶亮小瓶,对着灯管晃了晃。 红给的延迟药剂,他这几天喝了不少,今晚已经喝到第十几——药效越来越短了,他会做那种梦或许也和发情期的紊乱拖延有关吧。 还是要去找红再多做点药。 骑士几口喝完药,拧眉忍过那阵被强行压制后产生的反胃感,然后捏碎空瓶,将粉末融进水池冲进下水道,这才重新出了门。 餐桌上的平板电脑是合拢的,喝空的香草茶摆在一边,陛下又不知去了哪。 ——但总之是些她自己感兴趣的、也必须要现在做的事,骑士能听到她愉悦的心跳声,还在这附近,心跳频率甚至有些兴奋——或许是哼着歌下楼买烧烤吃吧,他难得没有盯着她管她熬夜,陛下一定会产生类似“解放”“好运”的轻松感。 骑士收回视线,也真没去管,他重新回了漆黑的卧室。 陛下是他认识的最独立的人,一晚上不管当然不会出事,以前他紧盯着她只是出于私心而已……或许早就被她嫌着碍事。 骑士没有开灯,他独自摸索着在床边坐下,就这样静静地拘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没有进被窝。 倒不是在胡思乱想,他单纯是担心自己又会做噩梦淌冷汗然后弄脏她的床——明明刚洗过冷水澡,吃过延迟的药,身上却又泛起一股股的燥热,状态这么不对劲,他不确定自己睡下后是否能摆脱。 或许连玫瑰和宝石都不会再有,他会回归那个横亘着亚尔托兰深渊的旧梦。 红所配置的药效起来还要段时间,骑士想了想,起身离开卧床,去书房拿回了自己的旧床垫与毛毯。 然后他把东西铺在卧室地板上,钻了进去裹好。 ——果然还是睡自己的破床垫有安全感,淌汗也好噩梦也好都不会再怕把陛下的卧室弄脏。 骑士合着眼,本想等到身体的难受平复了再重新回到床上,虽然不知道女朋友会在外面浪到几点,但她回来后发现他另外打地铺睡觉肯定要生气的……但他又累又困,吞进去的延迟药剂把所有反应和感知都逐渐变迟钝,结合着从极度燥热变为极度冰冷的体温,堪比发烧后吃了感冒药…… 骑士合眼,等着等着,就又睡着了。 半晌。 漆黑的卧室里,柔软的大床上,另一端的被褥底下,慢慢探出一个脑袋。 第247章 六一特别番外穿进一本渣贱狗血文(3…… -1-因为意外把脸栽到了对方的胸前,大帝原定的“将舔狗秘书教唆成铁血事业脑”打算有些动摇。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很喜欢玩弄感情的人——相对而言,自己也不是很容易被肤浅色相打动的人,起码,孰轻孰重,她总能分得清清楚楚——在她把脸切实栽进书里这位舔狗秘书的胸之前,大帝再怎么偷偷眼馋,也警醒着自己,不能出手。 这人迷恋的是书里的花心反派,他和她完全不在同一个次元,本尊又是那样一个逆来顺受、自轻自贱的性格。 他的黑化不过是老实人被欺压过头后的爆发,他对原主所做的事虽情有可原但也违规违法,而且大帝格外讨厌这种不正面追求对方反而背地里偷偷禁锢自由的手段…… 小秘书是拥有一个超越原主一溜男宠的好身材,也拥有一腔真诚又不能被辜负的心意,但归根结底,在大帝心里,他也就比那些能用资源打发的歌星影帝稍稍好一点。 她看不上他,至于“心意”——她又不是原主,没必要为这种感情债负责吧,找办法回到现实才是重中之重,至于其他纸片人,辜负就辜负咯。 -2-当然,大帝不能把“我不负责”摆在明面上,她不想提前数年喜提荒岛小黑屋。 所以她弄了个看似和蔼实则甩锅的点子——“借着女朋友与上司的身份逼迫他去忙工作”“将一心一意舔花心反派的小秘书改造成一心一意是公司的事业狂”,她连接下来要给他丢几个分公司几大堆企划书都想好了——可这都是在意外发生之前。 当大帝真真切切埋到了他的身上,摸上了他西装下的肌肉,脸颊完全感受到了对方格外饱满又坚实的胸膛…… 嘶。 某种野兽般的直觉越过了种种考虑击中了大帝,那一刻她甚至隐隐想起了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瞥见过的某道身影——她瞬间就动摇了,手不想放,脸不想挪,鼻子还想蹭进去吸两口。 她一埋进去,一摸上手,就觉得,这早就是自己的东西。 似乎被自己亲过,啃过,埋过,耍赖般贴在上面睡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用最亲密的方式反反复复打过自己的记号——是自己已经拥有很久很久的最强福利,如今阔别已久终于回到身旁,所以必须要紧紧抱住了。 她甚至萌生了就这样把他推倒在床,压上去撕开衣服零距离狂蹭的冲动。 -3-……好像不仅仅是单纯的色相吸引,也不仅仅是迷恋异性优越的身材手感……她心底爆发出的怀念和欲念太吓人了。 大帝迷迷糊糊地贴着他的胸,冥冥中似乎还嗅到了一股纸莎草与水莲花相叠的馥郁花香——埋藏在异域的金红宝石伴着沙砾簌簌滑动,好像有钟鸣于陌生的渊底震响,又在许许多多的夜晚里将她浇灌、缠绕。 【是小黑……】 【是她的龙。】 -4-那异域大漠的意象太陌生奇幻,大帝一时脑子有点昏,好一阵恍惚后,又有些奇怪。 这位秘书先生的身上哪有什么馥郁异端的莎草花香调,他西装上喷洒的是言情小说里烂大街的“高冷雪松香”,松木啊冰雪啊再加点通俗的麝香,和她前段时间赶走的那个高冷影帝用的“男士冷香”一模一样,大帝模糊记得小说里提过,他会暗自购买花心反派亲近宠爱过的每一款男宠用过的香水,然后每天出现在她面前时都将自己精雕细琢。 ……这种通过模仿他人来讨好心上人、格外低贱没尊严的小手段,大帝应该是很看不上眼的。 可她怎么会从他身上烂俗的香水味里嗅到奇异的花香调呢? 而且他,他…… “老板。” 被扒紧的小秘书轻轻咳嗽一声,不知他忍了多久,开口时脸涨得通红。 “您还要抱多久?” -5-大帝赶紧放了手。 -6-……很好,她总算是越轨干了件比花心反派更渣的事——她切实轻薄了秘书的身体,她还抱着他半天不撒手,占了人家这么久的便宜。 大帝升起了浓浓的羞耻与愧疚,她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人啊,怎么抱一抱埋一埋就满脑子扯他上床吃干抹净,再也顾不上别的呢——这也太上头了吧——可她刚放开他,还没个冷静的功夫,正走“一腔深情大舔狗”人设的骑士就不得不拽回了她要往外逃的胳膊。 “老板,您,您这是……下定决心,要碰我了吗?” 大帝:“……” 完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只是趁势埋一埋,埋完了依旧不打算负责。 按照原主的作风,对着男人如此夸张地上下其手之后,又不能扭扭捏捏地表示自己要清心寡欲,好好去工作了。 大帝的脑子瞬间嗖嗖转动,罗列出无数个可能的借口——可秘书先生盼着“与真爱真正交融”实在太久太久,他迫切地拉过她的手,主动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我以前都不知道您这么喜欢,”他的动作羞涩又大胆,“既然喜欢,那您多摸。” 大帝:“……哦。” -7-于是,上午九点,海滨酒店的总统套房里,好容易被拉开的窗帘荡回原位,总裁被自己的秘书扯着,如愿倒回大床。 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小说世界,大帝一边扯开他的衣扣一边忿忿想道,男角色动不动把上床脱衣挂在嘴上,异性一个眼神过去就能开启成人分支,不需要任何感情交互就前赴后继地献身便宜一个渣滓,随随便便两句话这个清静的早上就变成了有颜色的早上……怎么能这么不守男德,怎么能这么放荡。 我才看不上这样的,她第无数次在心里强调,我明明就更喜欢纯情矜持又懂欲拒还迎的那种。 ……但主动敞开胸口的秘书颜色太好,大帝被他扯着手摸得狂咽口水,最终她自己也欲拒还迎地解了衣扣…… 越过空白的记忆,本能在暗暗告诉她,惦念太久,你等不及,就要立刻占有面前的家伙。 -8-况且,怕什么呢,大帝冥冥中就是知道——和眼前这家伙,又不是第一次做,是久别重逢。 -9-她肯定会拥有格外愉快的体验,体验之后,她也肯定能回到她真正想回到的地方。 哪怕记忆消失,大帝就是知道。 -10-如果骑士此刻有心思去留意大帝那恍惚又贪婪的神情动作——他会意识到,此刻的女朋友,就和之前某次他出差了三个月回来后、把他强行拽到卧室脱衣服是一样的。 她没想起他,但很久没见的想念却刻在了本能中。 ……当然,这是比较文艺的说法,在骑士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馋他身子”,比起记起他先记起要跟他做这事也是没谁了,不愧是成天开高速的流氓上司…… 相较“舔狗秘书”人设表现出的主动、青涩、迫不及待,黑龙本质上其实很不情愿跟她稀里糊涂就开始亲热的,不管是被她当成陌生男人还是被她当成没脑子的纸片人,他不喜欢披着别人的身份、使用别人的气息与她做这事。 而且他很生她的气,桩桩件件都要等回到现实后再清算——如果在这个虚拟世界与她发生关系,鬼知道她会不会越过“最近仗着我宠他所以脾气和醋劲越来越大的男朋友”,转而喜欢上“特别能忍辱负重谨小慎微还乐意帮我打理后宫二三四五的小秘书”。 骑士心里是拒绝的,但卑微舔狗人设又让他不可能在这时主动甩脸离开,相反,他越想走,他的人设就逼着他挽留——而且人类的身体比他的龙族本体难操控太多,没有鳞片遮掩藏匿,没有可调控的体温血管,雄性的反应避无可避,几下就暴露无遗……太糟心了。 -11-“等、等下,等下!” 是大帝突然开始挣扎,在关键时刻,她气喘吁吁地推开了他。 骑士悄悄松了口气,赶紧抓住机会往反方向发挥人设:“您是在顾忌什么?这趟来虽然是正经出差,要巡视公司重要的项目,但我可以打个电话推……”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正事”,绝对能拉回她摇摇欲坠的理智,然后习惯了忍气吞声的秘书会立刻离开,说不定还会道歉说自己耽误了正事。 大帝的确坐起身,拉下裙子,费力提拉出了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 但她盯着他敞开的衬衣,咽了咽口水,给出的拒绝理由是:“这趟来……我……不知道……我手边……” -12-“……没、没来得及准备套。” -13-骑士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她眼里是个实打实的“人类男性”。 在陛下的认知里,她这个功能正常的健康女人,和一个正常健康的陌生男人亲热,当然要备好安全措施,再怎么上头也要记得处理好这个。 ……要知道她在现实里仗着他俩完全隔离的种族差距,早就把所谓安全措施抛到脑后了,根本不可能考虑这些…… 所以我现在完全被女朋友当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类男人”亲热,黑龙不爽到了极点。 他跟楼上那条无辜的边牧都能醋到飞起,如今“扮演角色似我非我”的概念过于混淆,不介意是不可能的。 但,这股不爽也异曲同工地激发了欲念,心心念念着上位做正宫的终极舔狗人设更无法被制约——-14-大帝还没想好要怎么安抚他然后下楼找地方买套,就见秘书先生偏过头,更加羞涩地红着脸,轻咳两声。 “这您不用费心。” 然后他弯过腰靠近,主动拉开床头柜抽屉——一盒盒,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宛如原主那个总裁衣帽间里的名牌高跟鞋。 “您忘了,”他贴心提醒,“以往您每次来海滨度假,都会下榻这间酒店的这间套房……这东西一直是备齐的,这房间的使用权也只属于您,随时等着您……” 第248章 第二百零三十八次试图躺平唉,郁闷。…… 相较一夜好眠的龙,大帝这晚睡得并不安分。 哦,倒不是她还有余力对男朋友动手动脚,穿着自己半拉下来的睡裙在那儿继续蠢蠢欲动——不。 大帝今晚,很难得,她抱着挺纯洁的初心。 ……虽然之前她抱着格外黄黄的心在床上来回滚了好几圈,并就此添加了十几个私人订制首饰的店铺。 可背着小黑的胡思乱想,在真正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后,也早就消散大半了——又是虚假的笑又是带冷汗的睡衣,大帝不可能在他这样难受时还惦记着带颜色的事——她是找了个需要关心需要宠的小男朋友,又不是找了个只需要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人。 况且大帝一通分析,认为小黑怪异的态度是“想对她生气,但最终又悄然放弃”,这股暗地里对着她特别想迁怒但委屈巴巴缩回去的气势,大帝很自然地联想到“问题怕不是出在我身上”…… 克里斯托大帝曾掌管过多少人,真正开了情窍后,又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小心思。 治国,驭人,融会贯通后拿来经营感情关系似乎也是一样的——终于看见了这么喜欢的小龙,她一点也不会继续迟钝。 所以,大帝真心认为是自己乱塞过去充数的金枪鱼枕头导致自家又乖又傻的男朋友做了噩梦。 ……小黑在她面前实在太好欺负了,大帝很容易就联想到他独自一龙醒来时被枕边发荧光的死鱼眼吓得眼泪汪汪……然后又被她半夜溜号的行为气得不想说话…… 最终她会特意躲进被窝采取那种方式“埋伏”他,也不是真的想与他做这事,只觉得这种亲昵又密切的肢体接触,最能安抚小黑罢了。 他不止一次提过“气息”,平时又格外喜欢抱着她挤蹭,大尾巴几乎夜夜不落地缠过来,每每她洗过澡后还会用力抽着鼻子,隐隐嘀咕两句不满……大帝不是傻子。 没开窍前她就能把他爱吃的爱喝的统统记在心里,如今整颗心都泡在前所未有的雀跃里,她更能结合以前的经历记忆,搜寻出他最喜欢的模式。 想做点什么让他笑,让他舒服,让他开开心心——这是真正喜欢一个对象后萌发的本能。 也幸亏大帝此刻不再是坐在王座上执掌帝国的人,否则就不只是抱着手机胡乱加购了一堆彩灯玩具,她很可能会摩拳擦掌地收购整个帝都的烤小鸡腿炸小鸡腿,然后绑上彩带一车车送进黑骑士府邸…… 年少时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曾兴致勃勃地踏上征服整片大陆的道路,曾用发亮的眼神鼓舞过无数个臣子,她其实从来不是缺乏热情、压抑阴沉的人。 一座克里斯托帝国的重量或许暂且压下了她的兴致,但不管是一直陪伴的“小黑”还是新生的“喜欢”,那都不是会令她消沉疲惫的事。 喜欢上了一头全世界最可爱真诚的小龙,而他又早早就是属于自己的爱人——怎么可能会再产生任何负面情绪。 大帝没想着与他今夜就翻来覆去,但她也完全不介意哄龙哄到尾,从初始的亲亲开始顺势多尝试几个新姿势。 不过他明显心有顾虑,以男友这事事把她身体健康放在最优先的性子,刚从雪山上下来,他绝对会反复推拒着让她“注意休息”,今晚大概率是不会发生什么的。 大帝欢快又兴奋的算盘珠子都打好了,小黑大概率不会真的让我受累,那我就使点小花招陪他浅浅弄几回,等结束后把他成功哄睡着了,我再偷偷溜下床,继续浏览我那已经积攒了几十页的礼品收藏夹…… 反正自家龙亲几口就能消除所有疲惫酸痛,大帝一点也不担心在“浅浅的几回”后自己能不能爬起床。 大帝实在不愿拖延一分一秒,她仍旧满脑子求婚仪式,只想火急火燎地把关系快进到互戴戒指绑上狗牌然后合法夫妻义务——在更带劲更具诱惑力还更合法合规的新婚(狗牌)涩涩前面,那点男女朋友之前的普通涩涩,她自觉就不是很馋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真正掀开毛毯抱过他时,大帝发觉了他忽冷忽热的体温,与即便昏睡也无法展平的双眉。 ……唉。 一只金枪鱼枕头而已,真的会把他吓成这样吗? 呼吸热热的,鼻头也很干燥,她揉搓了几下的脸颊有些发烫……如果不是很确定小黑今天没受凉、龙不会生病感冒,大帝都要怀疑他是发高烧了。 仔细想想,从前段时间开始,小黑的体温就一直不正常,而且他时不时睡着睡着就会变回幼小的龙形抵在她身上,口鼻处的鳞片明显干涩…… 这是一直存在的异常症状,大帝之前因为其他事发生得太多就没顾上追寻,此刻全部联系在一起,又忍不住深想。 他是不是又受了重伤,还把伤口藏在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大帝什么心思都没了。 她明晰了自己的想法,也不再会因为摸不着头脑闷闷烦躁,只是抱他的手更紧了些,还时不时按着稳定的频率拍拍,哪怕她实际上伸出两根胳膊都不可能完全绕过他宽阔的后背把他抱起来,紧紧搂着她熟睡的男友也不是缩成一团的可怜龙崽。 要是让他知道他即将成为我名正言顺的皇后,大帝想,他应该就不会再于随便在外面受伤了吧? 小黑该知道当皇后的规矩——把自己当成与我同等尊贵的存在,把自己和我一样认认真真地照顾好。 直接把龙揪起来告白求婚再于凌晨五点奔往民政局登记的冲动更剧烈了。 ……不行,不行……小黑喜欢浪漫的……小黑不能这么草率…… 大帝就这样干瞪着眼瞪到后半夜,天花板上时不时飘过几道狭长的灯影,来自小区旁边那个繁华又热闹的夜市街。 零星几个醉鬼的叫喊带着孜然的味道飘进窗缝,挤在她肩膀旁沉睡的黑龙动了动耳朵,把脸往她发间更深处的地方埋了埋。 大帝皱眉,第一次感觉住在这种下楼就能买地摊小吃的老小区不是很方便。 隔音一般般,环境一般般,气味也不算爽朗,凌晨觅食的醉鬼太打扰他休养。 而且也不够安全,离流浪汉聚集区不远,遛狗不牵绳的低素质市民同样存在,小黑也不止一次反应过这里有恶犬对他乱吠。 ——她此刻完全忘了自己在几个月前同样是习惯了凌晨下楼觅食的醉鬼,还总带着一股比孜然更呛鼻子的俱乐部烟酒味被小黑亲自扛回来——是不是该换个住处了,大帝摸了摸他灰白色的刘海,现在这个小房子住了两年,她对附近平民环境的考察也完全足够。 这栋公寓是她一个人独居的地方,让一头龙挤在这,还是委屈他不少。 换个更大更宽敞更清新的地方,最好在监控探头稀少的郊区,临江的别墅就不错,不会嗅见驳杂的气味,也方便开一大片空地种植他喜欢的鲜艳花朵……大别墅更方便小黑变回本体活动,然后要有个广阔空旷的天台供他起飞,浴室也要很宽敞,最好弄个方便双人活动的超级大浴缸…… 别墅里能不能弄个超大号猫爬架?我想看看小龙形态在上面乱爬打滚的样子,再做一间四面都是抓板的大房间拨给他磨爪子,小黑蛮喜欢偷着用爪子刨书房墙纸的——结婚似乎总是和买房息息相关的,大帝发散的思维就这样绕回来,在求婚之前,我是不是应该先买个房。 即便是当年我的渣滓亲爹,迎娶他不太喜欢的我的亲妈做皇后之前,也按照联姻的礼数给她重新建了一座宫殿。 我那个万花丛中过的后辈也迎娶过数任皇后,虽然有劳民伤财的嫌疑,但每个皇后菲欧娜都大笔一挥重建了个新宫殿。 ……那我还能比那帮渣渣差? 大帝霍然坐起,决定了,她今晚就去书房,直接线上看房。 不管是告白求婚买房搬家……统统都是需要立刻筹备起来的大事,她兴奋得过了度,实在睡不着。 “唔。” ——但紧紧搂在她身上的胳膊与尾巴没有松劲,沉眠的龙下意识就把要跑开的宝藏往怀里裹了裹,大帝买房心迫切,一时不察,就被他带得歪了歪。 她失了平衡,重新摔回去,立刻倒吸一口冷气,憋住了嘴里要发出的痛哼。 没受伤,也不是刻意柔软的龙鳞硌到,她这一乱动险些摔出了大号龙肉垫的范围,侧腰的一处软肉切实挨在了床垫上。 黑龙拖来打地铺的二手破床垫是真正破到了卖二手市场也没人愿意买的地步,有几处硬邦邦的弹簧都戳出了海绵,他最开始扛回书房时还拿着爪子刨了半天,这才勉强修补平整。 大帝身娇体贵,自己的卧床垫了数层羽绒马毛顶级海绵再套着丝绸都有些嫌硬,她睡惯了宽床软枕,后来还要在软绵绵的被褥上再枕一个可自动调节可支撑腰椎的超自然弹性龙肉垫子……那她自然睡不了这种破垫子。 意外磕的这一下,就让她的侧腰磕出了一个红印子。 以前的小奥黛丽是没这么娇贵,但现在都有男朋友抱着睡了,由奢入俭实在难,她难免好一阵龇牙咧嘴。 黑龙动了动,似乎察觉了什么,即将醒来。 ——大帝赶紧憋住气,她不想当个稍稍磕碰一下都要闹醒男朋友作一阵的豌豆公主,又挪了挪身体趴到龙肉垫子上,等他的呼吸重新平复下去,这才悄悄用手揉了揉腰。 ……跟他胡闹时都没弄出来多深的印子,如今随随便便磕一下,竟然就微妙地“盖上戳”了。 如果不是为了亲热,陪在这种破床垫上受罪,真的很不值。 第249章 第二百零三十九次试图躺平离奇……离…… 与奥黛丽克里斯托这个人类的相识、相知,是极为漫长的。 黑骑士能够把历史真正追溯到厚厚的历史教材封面,从“稍稍不同凡响的蝼蚁”到“黑龙最喜爱的宝藏”,时间跨度是正儿八经的三千多年,不含任何夸张水分——可即便如此,时至今日,他也很难说自己对陛下“了如指掌”。 奥黛丽这个人类身上总会发生这样那样的意外,过强的行动力与过于随机突变的动机叠加在一起,神明无法预测,黑龙亦无法知悉。 起码,当属于这个早晨的挂钟将时针走向八点,难得睡了个好觉、却又隐隐感觉有点呼吸困难的骑士眨着眼醒来…… 只看见一片黑暗。 人为的黑暗,叠加人为的窒息感。 ……因为女朋友正睡在正上方,一起一伏地呼吸着,两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脑袋,堪比橄榄球运动员抱着自己的球。 鼻子嘴连带眼睛全部被迫闷在深深沟壑里的骑士:“……” 第一次,没有半点迟钝,无需任何呆怔,他一扫困意,陡然清醒。 ……大早上的,谁面对这种大大……软软……闷闷……的怼脸袭击,能不清醒啊。 或许这才是我昨天半夜梦见亚尔托兰深渊的原因,他有那么一刻想道,因为这个比亚尔托兰深渊更加危险、可怕、恐怖至极。 作为一头龙,他凝视自家族地的深渊并不会产生跳进去的渴望极具诱惑力。 可作为一个雄性,光是控制住自己的脸转出来,就要花费千倍万倍的旺盛自制力。 ……幸亏他是头龙,能够随时随地控制好自己,不存在雄性人类早晨的自然反应。 骑士在心里和那头强烈渴望彻底钻进去的黑龙搏斗了很久,他花了十分钟说服自己成功把鼻子嘴和眼睛统统转出来,又花了二十分钟艰难付诸行动——毕竟有个“不吵醒陛下”的前提。 她以往明明是喜欢枕在他胸口睡的,怎么今早爬到了这样高的地方,腰歪歪扭扭的,脑袋还倒悬在了枕头后面……虽说两个姿势同样是拿他当龙肉垫子吧…… 当骑士起身,站起,意识到自己睡在两年前那个硬邦邦的破床垫上,而陛下同样睡在这上面,他又产生了更深的困惑。 怎么回事。 哦,不,他不是对“陛下不睡她自己的舒适大软床非跑来跟我挤一张破垫子”感到困惑,骑士知道陛下昨晚肯定是对他打地铺的行为生气了,大概率坐在床上瞪了他很久后下床踹他给自己腾位置,并怀着“不跟我睡一起我就挤死你”的报复心恨恨躺在了他身上——骑士是对“陛下怎么还睡得挺香”感到困惑。 他是最明白她现在身体有多娇贵的,皮肤稍稍用点力便能留下刺目的痕迹,在外面住酒店不是高星级床品就会腰酸背痛睡不着,怎么现在躺着他硬邦邦的破床垫上,睡得脑袋后仰腰腿打转、呈现出一个四肢格外狂放的别扭姿势——偏偏还睡得这么香,胸口起伏规律,心跳频率是深度睡眠的特征。 骑士蹲坐在地板上,望着床垫上四仰八叉就差把脖子也扭成麻花的女朋友,一会儿担忧她会不会脖子痛,一会儿担忧她会不会背痛,一会儿担忧她会不会胳膊痛,到最后……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头摆正,脖子摆正,垫好背跟腿,然后摁着过于糟糕的床垫质感犹豫片刻,索性直接把她抱起来放回了柔软丝滑的大床。 女朋友呼呼大睡,一动不动,哪怕骑士的动作特别小心,从硬邦邦的垫子换到羽绒枕头的过程也造成了细微的“磕碰感”,但全程她的脑袋就和耷拉的海带没什么两样。 骑士:“……” 这还是那个脑袋一沾劣质床单就眼睛睁开,睡前来回翻身最终还是枕到他身上才能松眉,睡眠轻到他心跳稍快就会踹他一脚叫他别吵的陛下吗? 好的,骑士现在只担忧她是不是大半夜去楼下找烧烤时误食了巫婆制作的毒苹果。 ……在“要不要扶她起来拍拍她的背看她是磕了苹果还是磕了安眠药”的纠结中,他又给睡回大床的陛下拉了拉摞到胸口的睡衣,踢到床下的被子,握着放齐蹬开床单的脚…… 期间骑士留意到了她腰侧那片明显的红痕。 他愣了愣,但没多想,只以为是陛下麻花式更换睡姿时磕到了什么地方。 ——这也是事实,不怎么习惯给伴侣留痕的黑龙并不容易对“痕迹”产生暧昧的联想,他望着那块印子单纯地心疼了一会儿,心想陛下昨晚磕到时肯定挺疼,怎么没把他叫醒处理呢……便低头迅速舔了两口,把它舔好。 大帝心心念念的红印再次消逝,龙舔了舔舌头正要从被子里退出来,往上望了望,还是没忍住,又继续舔了上去。 ……嗯。 陛下之前答应好的三个早安吻,这是合理的早安吻。 而且她难得睡得这么这么沉,哪怕是稍稍夸张一点的早安舔——啊不,早安吻——应该也不会被醒来的她敲脑袋,收到“你狗吗”的呵斥。 果不其然,女朋友没醒。 侧腰,肚脐,小腹……再往上的部位就不太能及时收场了……颇为心虚地向上舔了一通后,紧急在某条线外刹住,恋恋不舍地嗅着自己重新沾上去的气息在床边扒了一会儿,骑士深吸一口气,转头去洗了个澡。 他最近早上总是洗冷水澡——但这是合理的正常的发情期影响,和别的尴尬原因也没什么关系。 真没什么关系,一头公龙的清晨没有男人的自然冲动,只有把伴侣从头到脚用自己的气息全部裹一遍的冲动——这通常会表现为“圈着尾巴固定好然后狂舔一通”——要知道,大帝曾经并不是热衷于“早安吻”的类型,她能破天荒与他订下“三个早安吻”规矩,只是以此逼迫他停止更过分的行为。 ……再火热的恋爱也很难禁得住“大清早发现自己被对象整个卷过去抓着脚舔”吧。 虽然对龙而言是正常的亲热,但人类属实无法承受。 还不如主动单纯地亲三口完事。 ……不过今天他稍稍地过分了一点……陛下却没有醒来踹他骂他……睡成这样想必是不可能有劲头吃早饭的,通过冷水澡回归正常的龙换上工作制服,他迅速划定好了上午与下午的工作任务,并把女友醒来的时间预定在下午四点之后。 ——等等。 骑士的脑子飞速闪过什么,一本格外厚实的“陛下惯常作息表”唰啦啦翻到某一页。 “下午四点”,如果是这个时间点之后醒来的陛下,她往往…… 前夜通了宵,折腾到凌晨五点才睡着。 但近日天气异常,楼下烧烤摊开到凌晨三点半就结束了,陛下不可能在外面逗留那么久,昨晚的状态也不像是要瞒着他干什么正经工作…… 而且陛下说了“不想亮屏打扰你睡觉”,她就一定会做到,后来进卧室不会再玩手机平板。 那陛下是干什么了?她独自想着某些很重要很需要立刻做出决定的大事……结果兴奋得过了头,就那样睁着眼熬到五点才睡着? 结合以往经验与无数次观察记录的“陛下惯常作息表”唰啦啦翻过,黑骑士推理出了真相。 他咬了口白煮蛋,对“某些让陛下兴奋不已辗转至天明的大事”感到不爽,但也对她过于死气沉沉的睡眠状态放了心。 不是磕了药磕了毒苹果,也不是乱七八糟地干了什么别的事——那就好。 陛下没醒,他潦草地吃了顿低卡的水煮早餐,便开始清理每日的工作日常。 ——陛下一直致力于在跟他吃饭时给他加肉加饭加鸡腿,但骑士从未放弃过自己的减肥大计,他会抓住每个不与她同餐的机会啃水煮轻食。 直到中午,骑士抱着一碗做午饭用的清蒸黄瓜进了书房,他迅速啃完了黄瓜,打开台式电脑搜寻之前存储下来的实验记录——开屏却跳出一堆弹窗,是铺满了玫瑰花动图的婚庆广告,灵敏的白鼠标卡成了老爷爷的拐杖。 骑士:“……?” 我前几天才清理过电脑吧?难道是陛下昨天晚上用它玩什么奇怪页游了? 那也不该是婚庆广告,应该是某些不堪入目的小弹窗…… 骑士迷茫但耐心地挨个叉掉了这些婚庆广告,可之后又迅速弹出一堆,叉掉,再弹出…… 最后被他关闭的是海量的母婴用品广告——真是神奇又离奇的大数据推送——还没等骑士迷茫地重启杀毒,客厅的座机便响了。 ……客厅?座机?那台属于上世纪的古董,陛下平常用来放吧唧的笨重机器? 骑士愣了几秒,便迅速转出去接听——座机的电话铃过于刺耳,不能让它吵醒陛下——“您好,这里是xxx小区,请问您是打算买房吗?” 骑士:“……不,你打错了。” “是这个号码没错啊,很抱歉我们昨晚没有及时回复,但凌晨五点零十三分并非我司员工的营业时间,请问您昨晚打来想咨询的是哪套房?留言录音里的a203是吗?额外备注要江景的克里斯托女士?” 骑士:“……” 骑士:“?” 他挂了这台离奇的座机,又注意到上面乱放的徽章被齐齐扫到桌旁,或许这正是昨晚凌晨五点零十三分克里斯托女士偷偷咨询买房的现场证据——但这未免太离奇了。 骑士构建出一个深更半夜缩在沙发上打电话咨询买房的陛下,属实想不出她做这事的目的与动机——她甚至迫不及待到了完全忽略对方没有上班的程度,还对着语音邮箱噼里啪啦备注一通。 第250章 第二百零四十次试图躺平怎么会这样……… 每个人初尝恋爱时表现出的上头行为,随着每个人的性格,各有不同。 大帝最亲近的侍女丽塔是花了足足数月跟陛下炫耀自己的男友手织围巾,这是因为她沉浸在顺遂又幸福的圆满感情里,巴不得炫到大帝脸上,让自己这位冷情的上司也开开窍娶个皇后;而黑龙是开始天天拿尾巴缠着她用爪子搂着她,被对象烦不胜烦地打发去海的另一端出差,也不忘通过文字信息、手机通讯、乃至现实交谈等多种方式高频率撒娇,哪怕这种撒娇的成本是一整天平均来回四趟飞越大洋,痛并快乐着…… 这是因为他太渴望“陛下的气息”,不求一开始大帝给出多深的感情,他只想尽自己所能地陪在她身边,嗅着她的气息,偶尔抓住机会跟陛下耍赖要个小“特例”,便能满足。 而大帝呢…… 丽塔的“分享”,黑龙的“陪伴”,这么积极正面的情感,统统与她无关。 大帝在开窍之前就很乐意让全帝国上下深刻领悟“黑骑士是我的狗”,她做惯了说一不二的君主,对待喜爱之物的情感总与“占有欲”正相关。 认清心意之前,骑士单独申请一个“暂时离开上司生活”的下午假期,都能引起她隐隐的不快;认清心意之后,告白、求婚、买房——她理所当然地设想着一串人生大事,毫不怀疑对方会全盘接受,然后兴冲冲地规划了他在自己身边所有的未来,巴不得将心仪对象以后的无数时间都划进自己的地盘。 从吻痕到狗牌,大帝太喜欢具备“标记”意义的东西,她甚至在意识昏沉的夜晚用力摁过他的眼角,暗暗可惜过这片艳丽的玫瑰刺青——大帝并不希望它能恢复光滑平整,她只希望能抹掉芙蕾拉尔的耻辱,换成自己的纹章刻印。 ……这着实不是多健康的情感。 可她之前不过是枚被爱神特意放在无数欲念黑线之中的小木偶,于无数欲念与权势交织的王宫中长大,在青涩懵懂之时见了太多利用诱骗……这样的她根本不懂所谓“健康情感”,有朝一日在排山倒海的负面情绪中破开了爱意的封印,也无法自主开出端正洁白的爱之花来。 大帝没有提前试探、打听他的想法,便想当然地替对象认定了能更深绑定关系的“求婚”比单纯倾诉爱意的“告白”更具备魄力,想当然地圈好未来居住的新房环境与室内装潢,也想当然地确定他没有“同意”以外的答案。 不过问对方的想法就统统定好两个人的一切……这其实很差劲。 对任意一个正常的人类来说,刚谈了几个月恋爱的对象一声不吭就敲定了新房油漆的色号品牌,这只会带来压力,不适,甚至被冒犯的愤怒感。 举个例子,如果一个男人在恋爱初期就帮你定好未来要跟他几月结婚几号备孕、把月子会所的套房都预定好了——固然有甜蜜的成分,但毛骨悚然的控制欲同样如影随形。 为什么你没有想起来先问问我,“我们要不要孩子”这种最基本的问题? 黑龙也是一样。 尤其是他对“婚姻”毫无好感,曾数次坚定表示“不会与您结婚”,却发现女朋友连婚房装潢都确定好了…… 老实说,震惊过后,不适感立刻漫了上来。 对他而言,结婚这种事,有惊无喜,只是压力。 一件陛下主动提出后他绝对不会拒绝的事情,却也是一件他打心底里不会愿意同意的事情。 更何况他还不确定大帝凌晨突然策划求婚是出于什么——她没有表白过心意,没有显露过感情,大帝的思维跳得太快太急,被她匆匆省略的“表白”步骤才是重中之重——现在的黑龙并没有从这串凌乱的消息记录里窥见她井喷式的爱意,只能凝重地意识到,陛下被什么东西刺激,突然“控制欲大发”,失了往日的镇定冷静? 他能看出,她正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划到领地里,与他绑上更深的联系。 ……是什么突然激发了她的控制欲,一枚他在外不小心崩开的衣扣,又或者是一个没按照规定直视她的眼神? 惩罚?威胁?新型控制措施? 他最近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下午一点,骑士惊魂未定地窝在外面单独炫了三桶小鸡腿,仍旧心有余悸。 他提前发现了一项他特别不想答应的重大决定,他深知当陛下真正开口时自己不可能拒绝驳斥,这自然是他至高无上的荣幸,可是…… 黑龙至今还停留在“努力追寻女朋友的心意”层面上,撇开那些更深层的抵触心理,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草草被她拉入婚姻。 因为人类的“婚姻”总与“定局”挂钩,大帝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在往“黑龙持有权”这张虚拟证书上敲章——可黑清楚地知道,他们如今的相处模式,他们如今的关系,并不能令他完全满意。 他是那么贪婪地渴望更加亲密炽烈的回应,可如果稀里糊涂被她提前拉去婚姻里,现如今的相处模式或许就会这样糊涂地形成定局。 唉。 ……该怎么委婉地拒绝一项尚在计划中的秘密? 他愁得快掉鳞了。 可等到骑士回了家,重新打开电脑,再一次拉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搜索记录,挨个点进历史浏览过的网页链接。 他只是抵触婚姻,抵触定局,但从不会抵触陛下的踪影。 黑龙总能对自己的宝藏拿出最细致的观察与在意,他最终还是没有将抵触心理延伸到她本身上,给所有的一切都打上“控制狂发病”的认定。 他忍着不适滑动鼠标,慢慢发现,昨晚做出这一系列行为的陛下,是非常混乱的。 她的思维从“策划求婚”飙到“确定买房”,有一下没一下地跳到咨询论坛里,凌晨五点闯入书房搜索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时不时戳开一集他偷偷下载的狗血电视剧,七倍速播放并发送“什么这告白方式这么土的吗”吐槽弹幕…… 她失去了往日鲜明强烈的目的性,想法计划风云变幻,还忘了消除浏览记录与座机的通话记录……就像个收到儿童节礼物后猛然跃上跷跷板大喊的小孩。 骑士看她咨询过的问题,看她随意吐槽的弹幕,看她订购的奇怪东西,甚至又折腾座机重新听了一遍昨晚陛下给房产销售留下的电话录音——他没有辨别出那份未能洁白端直、歪曲又稚嫩的爱意,但骑士意识到,陛下沉浸在这一切里,她雀跃不已。 这并非他侍奉的君主又一个说一不二的决定,只是些天马行空的……幻想而已。 她像每个平凡又快乐的女孩期待愿望实现那样期待着这些,只是不同于平凡的女孩,她一边期待着,一边就亲手将这些付诸实际。 奥黛丽没有深思熟虑,没有反复推敲,她本意并非控制或强迫,只是特别冲动大胆地陷入了一场……粉红泡泡里? 查出那条嘲笑了总裁男主的土嗨告白方式的弹幕时,骑士指尖一抖,心跳都停了半分钟。 莫非……陛下只是突然想对他“正式告白”……结果雀跃过头的情绪与超凡的行动力一齐发作,她便脱缰野马般从“策划告白”嗒嗒嗒转去“策划婚房地址”了? 那还真是——傻透了。 一个最擅长做计划的大野心家竟然没能扫清自己的小尾巴,要堆出华美沙堡建造惊喜的她甚至忘了洗干净脚底的沙,沙堡堆着堆着还堆去了外太空建地外轨道,把初始的沙堡建筑蓝图都忘干净了。 陛下竟然会开始犯这种傻么? 这也太傻太笨,太……可爱了。 好可爱。 护心鳞后的空旷无意识地收紧,窒息般的期待感越过了隐隐的痛感。 骑士带着这个猜测在电脑屏幕前顿了很久,他第一次没有去洗冷水脸、抽自己一爪子、立刻警醒自己“不要白日做梦”——反而把这些推论细细地折好,叠放去了护心鳞里。 或许是昨日那捧玫瑰太美,他舍不得删除自己此刻大胆至极的假想。 或许……或许……说不定呢? 陛下第一次买花送给了他。 陛下第一次半夜搜寻这些东西,也是因为他。 这一切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甚至令龙压力倍增的安排如果只是源自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初始动机——“告白”——骑士想了很久,最终,他轻轻点击桌面,拉出操作指令,挨个删除了那些浏览记录,又打给了房产销售,抹掉所有录音。 他帮陛下把这些尾巴扫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会令她清醒后窘迫难堪的痕迹。 然后…… 【傍晚,六点四十】 大帝打着哈欠走出卧室,不无意外地发现准备好的晚餐在桌上散发香气,而男朋友正抱着工作用的笔记本坐在那儿敲敲打打。 她走过去,一时没能完全清醒地忆起自己昨夜的失智行为,只是蔫哒哒地在椅子上坐定。 作为一个体能本就不佳的人类,在雪山上困了一天一夜、又上山下山跋涉一通,她的身体其实早就到了极限,脱困后回到安全的家里洗了澡换了睡衣,身体的本能是极其接近“昏昏欲睡”的——爆发的情感让她在昨日上了头,但身体并不允许这种耗空自己的做法,此刻的大帝经过一场堪称打了麻醉的爆睡,各方面反应迟钝至极。 “小黑……晚上好……哈欠……咖啡……” 男友摇摇头。 “太晚了,再喝咖啡,今晚的作息倒过来,更不好睡。” 大帝迷茫点头,期间肩带滑了下来。 “那……晚饭……我……” 男友合上电脑走过来,很自然地拨上她的肩带,又弯腰亲了亲她的脸颊。 第251章 第二百零四十一次试图躺平真·恍如隔…… ——我只是单纯睡了一场觉而已。 傍晚,七点零二十五分,惯常的饭后游戏时间。 大帝却没有瘫在家里抓着自己第二喜欢的手柄噼里啪啦,更没有倒挂在沙发靠背上戳着手机里来回挥砍的小人。 恰恰相反,她穿着t恤踩着拖鞋出了门——不是下楼买零食,不是在小区花坛旁逗狗,更不是插着兜在某条僻静小巷与流浪汉扯淡厮混。 不,她只是攥着一杯冰激凌,茫然地坐在一条长椅上,正对着街对面那家花店里兴冲冲穿梭的男友,看着他灰蒙蒙的后脑勺淹没在繁茂的玫瑰花枝海中。 大帝恍如隔世。 “陛下?我选定了喜欢的花,陛下!陛下?您还好吧,陛下,别让我给您买的冰激凌融化——”真恍如隔世。 街对面的狗子欢天喜地,街这边的她怀疑人生,完完全全,是两个悲欢并不相通的世界。 大帝恍惚了许久,直到她望见抱着一大捧玫瑰跑回自己身边的男友,又低头望了望手里融化了小半的冰激凌。 ……怎么,突然,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呢? 她只是睡了一场有点沉的觉,醒来后,计划好的整个世界全部翻过来,所有决定统统被打入混乱的糖浆。 怎么……为何…… 他就知道了她在准备求婚? 他竟然还有胆子提前开口回绝了她??这么直白的表示“我不想对你负责任”?? 说着这种宣言却和诉说“我最喜欢你”一样亲密黏人,之后又是撒娇又是卖萌的,抱着她搂着她乱亲一通反复央求新鲜的玫瑰花——结果她就稀里糊涂地塞了两口吃的,被他打着“饭后消食”的旗号拖到了这里,被他塞了杯冰激凌扶在外面坐着等,然后眼睁睁看着这货跟条傻狗似的在花店里乱窜买花——用的依旧还是他自己的卡?? 大帝可太恍惚了。 如果不是她同样过分了解自家小龙,确认这个世界再没有谁会像他那样用纯到发傻的态度亲近自己,确认他此刻捧着玫瑰流露出的喜意与昨晚第一次收到花的傻乐没有任何区别…… 她会以为,自己凌晨睡下后穿去了什么异时空,见到了一只平行世界的、不同于黑龙的全新男朋友,又跟他快进了整段关系的进度条,直接跳过了数个里程碑式的节点。 ……策划求婚之前被拒绝,隐藏的秘密也疑似被揭穿,她怎么…… 一觉醒来,沦落至此。 “没关系,陛下。” 即便戴着一张毫无美感的塑料面具,穿着再严实不过的西装制服,隔着层层叠叠的玫瑰……男友弯弯的笑意依旧从面具的孔洞里跳了出来。 大帝甚至隔着这些幻视到了他扫来摆去的快乐龙尾巴。 怕不是要摇成螺旋桨了。 “因为我绝对不会同意和您结婚,”螺旋桨摇尾巴的小狗却又瞧了瞧她木木抓在手中的融化冰激凌,格外欢快地补充,“所以这杯冰激凌化了也没关系——我去再给您买一杯,两杯,您想吃多少杯暴风雪冰激凌都可以!” 大帝:“……” 谁啊,谁会这么明媚直接地“提前否决结婚”,再把暴风雪冰激凌当成补偿措施? 你觉得这种事是多买两杯暴风雪冰激凌就能搞定的吗?? 你——我——你——你简直——“陛下,您觉得新出的香菜柠檬味怎么样?我也可以飞去伦道尔给您买地区限定的三文鱼西瓜味!” 恍惚的大帝不禁顺着他的提议点点头。 男友便把玫瑰往怀里一塞,拉过她的手晃了晃,笑意就像混在冰激凌里的彩色麦片星星。 “好的,我这就飞去买,您等我三分钟!” 大帝恍惚点着头,看他奋力挤过玫瑰与冰激凌亲了她几下,便要转身施法变形。 ……等等等!! 大帝赶紧在这头呆子欢快飞去大洋彼岸之前拽住了他的西服下摆,又用力摇摇头。 就算是口味特别新奇的暴风雪冰激凌也不行!就算是只能依靠飞龙快送吃到嘴的三文鱼西瓜冰激凌……不,一码归一码,他休想用这么离谱幼稚的暴风雪冰激凌带过她策划许久的求婚主题!! 大帝一手捏着冰激凌,一手拽着他的衣角,恍恍惚惚怀疑人生世界时空差距的超脱感总算落了不少——但紧随其后的,便是脑内不断响起的尖锐爆鸣,像一台运行错误的机器。 他怎么能拒绝! 他怎么敢拒绝! 这可是我准备用最浪漫的仪式提出的——好吧,好吧,我倒也不至于崩溃得歇斯底里,但实在错愕得不行——在正式求婚就被男朋友直截了当地表示“拒绝负责”,任谁也不会感到开心。 尤其是大帝这种一言不合就把对象安排到下个世纪的性子,她心内实则恼得恨不得跺脚踹枕头,或者直接抱过龙尾巴,拴上钢链子一路拽去民政局——可她面上又不好表露什么,只能拽着他,发出复杂又混乱的无声瞪视。 原因一,她的小龙此刻太开心了。 她就没见过能这么敞亮明朗地跟对象坦白“我绝对不会跟你结婚负责哦”的雄性。 太敞亮的拒绝,太快乐的眉眼,太……智障的男朋友。 大帝甚至怀疑他不是在花店里挑了一捧平平无奇的玫瑰——花店老板或许是背着龙鼻子在花骨朵里喷了什么能令龙傻笑的违禁药品。 ……好吧,事实是没有什么凡俗的药品能对龙族造成反应,花店老板也没有背着他拿出标有“精神毒药”的可疑喷瓶,大帝一直一直盯着他在店里穿梭挑花——虽说她之前在怀疑“通宵猝死后穿进平行宇宙”这种事情,但到底还是保有了基本的观察力,大帝很确定他手里的玫瑰没问题。 至于她只能干瞪眼的原因二么…… “你在瞎说什么。” 大帝拽他衣摆的手捏得愈来愈紧,挺括的西装布料被迫趋近于一团抹布。 她的语气却比之前敞亮提问的骑士更加平和、淡定。 “我当然没有瞒着你策划什么求婚,小黑,你以为我是你吗,莫名其妙的这么高兴,傻兮兮的。” ——哪怕心里被震得飘过一千一万个问号,哪怕之前遭遇对象提问时大帝还没完全清醒,她稳住自己、掩埋“惊慌失措”、立于不败之地的功力依旧是一等一。 大帝第一时间就否定了他提出的问题,并在之后反复、多次、强调否定。 “我根本没想求婚,别傻了,小黑,你乱猜测什么?是昨晚睡糊涂了么?” 区别于他坦诚的提问,大帝完全没有诚实承认自己的意图——废话,谁会甘心在真正的仪式之前就泄露惊喜? 被戳破秘密惊喜就够尴尬的了,自己主动翻肚皮投降却比前者更难堪。 大帝抵死不认,她铁了心要把被戳破的窗户纸用浆糊糊齐。 虽然大帝目前仍有恍惚,她想不出计划是哪里出了纰漏,但她很肯定自己没有露出很大的马脚——即便露出来了,以小黑在恋爱关系中格外细腻多思的特性,他也不可能抱有绝对的自信去肯定“她要求婚”——他顶多是停留在观察猜测的层面,又实在忍不住,于是直接开口问问她,想看她的反应而已。 大帝只看见了一只探出来尝试风向的爪子尖尖,大帝不认为他彻彻底底地掘出了她的所有秘密计划,甚至把它捏在掌心,小心地反试探自己。 小处龙谈起恋爱是真正的傻白甜,怎么可能会突然那么聪明机灵。 所以她稳住了自己,满口否定“求婚”,还装着云淡风轻的样子继续跟他强调自己的不婚主义。 这也是大帝原本写在求婚计划里的一环——欲扬先抑,在彻底打消对象的期待与猜测后,才能做出一个最完美浪漫的惊喜,这和“为闺蜜准备惊喜生日派对前先遗憾表示自己粗心忘记了她的生日”是一个道理。 更何况,与提及“喜欢”时的满心期待不同,她的龙向来对婚姻没有想法,大帝怎么否决怎么强调自己“不想结婚”,都不会伤害到他的感情,反而会得到欣然肯定。 因为“强烈否定婚姻”本就是之前他们俩相处的常态,一龙一人,一个冷漠的感情绝缘体与一个坚定的不婚主义,即便贴在一起看爱情电影,也能就“人为什么要结婚”“结婚真的很烦人”展开一系列共同感,共鸣感特别高,每每跟彼此对完“所以鬼才想结婚”的结论,他俩还会深感志同道合,交换几个甜滋滋的吻。 ……这可能就是两个大木头之间的恋爱吧,总归他们自己都很乐意。 可他们对婚姻的抵触本质上却是不同的——未开窍的大帝只是本能排斥任何与“感情”相关的东西,她以前排斥“婚姻”就像排斥“约会”“情话”“浪漫仪式”,开了窍后,便天翻地覆地完全变了态度…… 黑龙却与她不同,他对婚姻的抵触只有一小部分出自于“给陛下做皇后要承担管理后宫的责任”“哪怕我死都不可能学会大度替她管理后宫”…… 更多的主要原因,却能追溯至他出生起留下的童年阴影。 “陛下,婚姻没有任何好处,我很高兴您真的没有类似想法。” 再一次听她亲口否决,男友似乎真的相信了,他的肩膀松懈下来,松了很大一口气。 “我是您的伴侣,您是我的伴侣——这种事不需要更深的绑定,如果再往下,就会发展到非常可怕的地步。” 什么是自己踩了自己挖的坑,这就是。 大帝心里又恼又恨,她嘴上却不得不按照他俩以往侃共同话题时赞同:“是啊是啊,傻子才会结婚,要是我母亲没嫁给我父亲,她说不定能活到七老八十……” 黑龙心有余悸地点头:“要是我父亲没有求着我母亲结婚,他俩就不会因为出轨外遇的问题打起来,然后相互把对方咬死。……所以,陛下,结婚是亲密关系里风险最大的行为——不要结婚,结婚会死。” 第252章 第二百零四十二次试图躺平甲之蜜糖,…… “喜欢”这东西是最人类最大的弱点之一,总会轻易使人软弱、动摇、失去清醒与判断力,一旦被他人察觉,几乎就和被他人掌控了自己的咽喉没有区别…… 这些只是大帝过去的想法,未经其事不予置评,一个从未真正动过心的人对“喜欢”的设想与诋毁自然是偏颇失准的。 可她现在却隐隐感到棘手——“喜欢”并非致命的毒药,却也用另一种更强大却更柔软的方式束缚住了她的手脚——起码,倘若是曾经,大帝会毫不吝啬地指出骑士那“不婚理论”中的漏洞。 结婚就会死,笑话,每个喝过水的人也会死,难道还能不去喝水吗。 结婚会离婚,交往也会分手,可实际上两者没有因果联系,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妄想症。 至于外遇问题,这又不只会出现在婚姻里,男女朋友、未婚夫妻,任何一种异性亲密关系都存在背叛的可能性——我在和你交往时爱上他人,难道就比和你结婚后爱上他人更轻描淡写,更值得原谅吗? 我不管你是因为童年阴影还是因为什么,那种幼稚的无语的理由统统吞回去,我认定的事向来没有失败过,我认定的皇后也绝不允许你这样拒绝,顶多迂回两回三回,然后挑个时机骗你去结婚——比起担忧遥远的近乎不可能的未来,你不如仔细想想,现在要是不积极回应我的结婚提议,我会不会立刻就出轨报复你,让你实验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暴怒咬死”。 ——以上所有言论,统统出自大帝内心的腹诽、吐槽,且伴随着想象画面中那头被自己吼得瑟瑟发抖的呆子,她正一边骂他“愚蠢天真”一边拖着狗链将他勒进民政局。 可现实中,大帝平和地抱着冰激凌被龙牵回了家,她不发一言,也未沉下眉头半分,自始至终都跟个憨憨似的——鉴于她在回家的路上一直闷头吃冰激凌却又屡次啃到光秃秃的塑料勺子,吃了十分钟还没吃完……在骑士眼中,陛下依旧处于睡眠不足的“非常憨憨”状态。 能怎么办。 大帝心里从头骂到尾,威胁方式给他套链子笔直上升至拽走街边帅哥开房,解决问题的手段方式越来越凶狠、偏激、冰冷、乃至恶毒——下属不听话,那就教训两下,理应的事。 克里斯托大帝从不是个好人。 可她此刻却无法真正实施其中任意一个“惩罚措施”,只是在脑子里不断恨恨打转,又飞快取消罢了。 ……很简单,大帝能想象出每个偏激的手段,也能想象出她实施后的结果…… 那呆子肯定会哭的。 违背他的想法将他强拽去登记也好,为了报复他转身选择别人也好…… 他会很难过,会很委屈,默默地缩回停车场哭成一团湿漉漉的小狗,说不定还会就此自闭离开,钻到她过去的棺材板旁边沉眠,以此“缅怀曾经只有我和陛下的时光”。 而且,之后,红龙或爱神又一次嘲讽他“流浪狗”,他就再也没有辩驳的底气与自信了。 ……光是设想一下下那个场景,大帝就比虚设出无数个恶毒手段时更加为难、窒息。 那怎么行。 她做不到。 舍不得威胁,舍不得教训,舍不得任何逼迫手段,就算只吐露出最轻最轻的几句话,平和认真地点破…… 【小黑,你仔细想想,结婚与死亡根本不存在直接关系——我的母亲死于我的父亲,但她的悲剧并不始于一场政治婚姻,始于一个刚愎自用的蠢货与一个贪婪自私的神明。】 【我就能分得清清楚楚,你为什么分不清?】 那是大帝设想中最温和的劝诫,可她偏偏又提前推出了他会有的回应。 明亮的笑意消失,开心的尾巴落下去,抱着玫瑰轻轻哼歌的男友停下脚步,局促地捂紧了面具,露出迷茫又失落的叹息。 【原来……那么……陛下,我的父母之所以会厮杀死去,与‘婚姻’完全无关,只是因为他们愚蠢又自私,压根不怎么在乎我么?】 是啊。 两头暴烈的龙在一窝尚未孵化的幼崽前因为感情问题选择同归于尽,不管谁渣谁贱,对着蛋壳内部无法面世的小生命,他们没一个是好东西。 ……大帝说不出口。 没有龙在乎过那颗小龙蛋,可大帝现在根本无法对着想象中那只顶着蛋壳碎碎的龙崽说,是的,你没必要抵触婚姻,你的悲剧全部源于没有谁在乎你。 哪怕是最轻最轻、仅此一句的提示,之后那疯狂蔓延的联想都会给她反带来一场酸涩的难过,甚至差点脱口而出,告诉他一辈子不结婚都没问题,和你这个傻瓜一直一直窝在安全区谈恋爱也不错。 ……这就是“喜欢”,束缚了她太多太多,让她这个坏人…… 无能为力。 于是大帝把所有的话语咽回去,从恶毒凶狠揣测无数报复手段的坏人,退化为一个和冰激凌塑料勺硬碰硬的憨憨。 “喜欢”。 好可怕的情感。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能够毫不留情地说出来…… 更糟糕的是,她对她自己的变化没有任何“不乐意”,甚至心有余悸——稍稍设想一下以前的自己对着小黑冷冰冰说这种话,她就恨不得穿越回去,拿胶带把自己的嘴封起来。 ……真可怕啊,“喜欢”。 大帝就这样咬着塑料勺回到小区,眼神虚无,没顾上看路——但男朋友一直牵着她的手,所以不看路也无所谓。 骑士在第八十二次欣赏自己怀里的花束时注意到了她的憨憨状态有所变化,似乎不再是没睡醒的“恍惚”,更多的是某种淡淡的低落感——大帝过去对爱情婚姻的言论太负面,骑士听到她亲口否定求婚后,确实相信了她。 他没有再怀疑,也不会将她此刻的低落与“求婚策划提前被拒”联系在一起,更不可能通过匆匆几眼窥见大帝嗖嗖嗖幻想出的“小黑花样难过哭唧唧”…… 黑龙也不会意识到,她还在为他之前随口提及父母的那两句感到难过,甚至幻视出了顶着蛋壳羸弱无害的小龙崽。 龙天生亲情淡漠,黑的父母在他诞生时杀死了彼此,黑却也毫不留情地吞吃了同族兄弟的尸体。 哪怕是幼崽状态,他也与“羸弱无害”相差十万八千里。 所以骑士牵着她慢慢上楼,抓住每一次声控灯的亮起偷瞧着她的表情,只能尽力去设想别的原因。 既然与“求婚”无关……那么历史搜索记录里,陛下多次提及设想,又因此兴奋整晚的…… 【防锈防尘的狗牌挂链订制店铺推荐】 陛下在这个记录里停留了一个多小时,还收藏了近百家店铺。 ……唔。 原来是因为这个?那么陛下咨询买房就是兴奋地幻想“换个大房子方便养狗”? 骑士抿抿唇,又莫名觉得脖颈的旧疤传来刺痛。 作为一头龙,被女朋友屡屡当成狗这个低等种族,还成天看着她的狗狗玩偶与自己共享一张床铺……称不上是多高兴的体验。 但是。 “陛下。” 大帝迷茫地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就站在了家门口的楼梯间里,男友低头贴近了她的耳朵。 不是又一个傻乎乎的亲吻,是他小声对她说:“明天,等您休息好了,我们再出门一趟,去给我订一条狗牌吧?” 大帝:“……” 大帝瞬间亮起双眼,烦躁难过低沉麻木一扫而空,床单、胸肌、与中间随动作晃荡的狗牌吊链占据了她全部的脑洞。 她从昨晚就开始惦记这个了!比惦记结婚还要惦记早呢! 大帝这次甚至没忍住绷紧表情,她僵在原地捏扁了手里的冰激凌,再回神时已经被骑士拉进家中,带着她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洗手——而水龙头清晰地倒映出她拼命上翘的嘴角与不断吞咽的喉咙。 大帝:“……”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稳住稳住稳住……小黑是傻瓜就算了,你可不能轻而易举就被这种事哄好……这种事……狗牌……小黑主动……吊链…… 骑士仔细地搓干净她指缝间甜腻的冰激凌,没看见女朋友此刻扭成麻花的嘴角。 但不用看他也能感应到她此刻格外愉悦的心跳。 “好了。您下次吃冰激凌要小心。” “嗯……咳,咳咳……” 大帝清了好一会儿嗓子,这才欲盖弥彰道:“小黑,看不出来,你原来玩得挺花的。” 骑士:是您玩得花,而我从来很乐意配合您。 今天又一次觉得女朋友其实也是个蠢蠢的可爱笨蛋——他偏过头,遮住眼底的忍俊不禁,为她顾全了最后那点颜面。 “是的,我凑巧看见有些情侣会佩戴这类饰品,所以向您发起建议。” 大帝得了便宜却还没完,她总算有了“扳回一城”的实感,见男友似乎很不好意思地丢下两句后便转身清理水槽,她挤过去,笑嘻嘻地戳了戳他的后腰。 “小黑,小黑,别害羞嘛——哎,跟我说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类饰品的,狗牌,吊链,啧啧啧,我以前可没看出来——”骑士躲了躲,没躲过大帝乱戳的手;他飞速清理完水槽离开厨房,她依旧戳着他的背跟出来;他进入浴室打开风暖为陛下准备热水澡,可背后灵大帝不依不饶地调侃他脸皮太薄性格太嫩——之前有多低落,此刻便有多开心,大帝眉飞色舞,嘴上嗒嗒嗒调戏对象就没停过,直到她一时没把门——“啧啧啧,这就禁不住了?小黑,你接受不了的新花样多着呢,我以前……” 第253章 第二百零四十三次试图躺平哼!!!!…… 【晚, 22:29分】 龙的作息一向标准健康,尤其是他没有工作任务的时候,一向早早上床。 白天窝在自己的洞里吃小鸡腿,晚上圈着自己的宝藏睡大觉——这就是黑龙朴实又简单的龙生梦想。 其实,这梦想换成其他龙也一样,只需要把“小鸡腿”换成其他更常见的龙族食谱,譬如羊圈里的小羔羊,看守羊圈的狗,拉耕地的牛……肥胖的人类,健硕的人类,香香软软的人类,年龄很大所以咬起来嘎嘣脆的人类…… 龙性实在恶劣,在人类创造的许许多多的传说故事里,他们总占据反派角色,这当然不是偏见或冤枉。 贪财、暴食、淫|欲统统写在自然本性里,没一个符合人类世界的真善美,“辛勤劳动”“投入工作”才是异端中的异端——但黑龙把“给陛下做骑士全年无休打工”划去了“看守宝藏加强守备的必要流程”里,所以他津津有味得跟着大帝卖了三千多年苦力,感觉也还好。 但龙生梦想和平时工作完全不同,黑龙并没有在休眠时间额外给自己揽活的事业心。 完成心里那张“任务清单”上最后一排任务,换好睡衣,离开被打扫干净的浴室,他拖走了昨晚的旧床垫,飞快挤上柔软的大床。 之所以要用“挤”这个字——无需干活的女朋友早就在洗过澡后上了床,她正背对他呈大字型趴在一只软趴趴的煎蛋玩偶上,但这个“大”字并不端正,而是按照大床的对角线斜着趴,两只光脚得以堂而皇之地翘在床架之外,而胳膊可以一边乱挥一边击打他的那只枕头,再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来源自客厅沙发、书房地毯、走廊小阳台的各式靠枕踢满床上床下。 放眼望去,全是枕头,与歪歪斜斜地埋在枕头里嘟哝的女朋友。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角度挤进去的骑士:“……” 今晚这是怎么了,陛下突发奇想,打算和枕头共寝吗。 他有点想问问她是不是觉得枕头比他的尾巴更好抱了,又有点想表示“既然你占了整张床那我还是自觉睡回地上”,然后就又能把她气得瞪眼龇牙主动爬下床跟他挤一起,他至今还在遗憾自己昨晚睡得太沉,没能窥见陛下主动挤到我怀里的全过程…… 但今天的骑士收到了玫瑰花,又收到了她许多次的纵容,窥见了内容跳脱又可爱的消息记录。 所以他最终只是默了一会儿,自然又无奈地接受了,没有趁机与她耍赖索求。 骑士抖开了几只流苏枕头,又将垫着她小腿的长条猫猫枕往旁边挪了挪。 埋在旁边枕头里的倾斜大字形女友:“*意味不明的嘟哝*”骑士……骑士默了默,探出尾巴,替代长条枕,重新垫高了她的小腿。 埋在旁边枕头里的倾斜大字形女友:“哼。” 好吧,这大概是满意的回复了。 “晚安。我关灯咯?” 她没吭声,但手机平板笔记本统统堆在床头柜充电,想必是不打算继续熬夜吧。 骑士理理被子,正要关灯,余光却瞥见她的几缕金发绞在她后颈下的蕾丝睡衣领里,便伸手过去,往外勾了几下。 不管陛下要怎么折腾她的床或枕头,要怎么来回翻滚倾斜用奇异的嘟哝做表达——但头发塞在睡衣里面总归会难受。 尖锐的爪尖小心收敛,缓缓勾出长发后又挽在一旁,像照看一株娇贵的植物。 她今晚穿的蕾丝睡裙是开背的款式,做了漂亮精致的交叉绑带,没什么多余布料遮挡,所以拨开头发的动作还算简单。 可他再怎么小心、谨慎,最后勾走那几缕时,屈起的指节还是不小心蹭过她的颈窝——女朋友动了动,然后她从深埋的枕头里仰起头,扭过脸,直直地盯着他瞧。 骑士有点尴尬:“抱歉。我没想打扰……” 打扰你怪异的趴姿?打扰你乱挥舞的手脚?打扰你奇奇怪怪的精神状态? ……总归没有“打扰陛下征服世界”好听,稍有不慎她就会再次恼羞成怒吧……骑士轻咳几声,隐去了下文。 “……抱歉,我只是觉得这会打扰你睡觉。” 头发乱缠真心很烦——来自和自己的长发女友同床后、稍有不慎就会被她的头发缠尾巴缠鼻子的生活经验。 可大帝盯着他,半晌后,突然笑笑。 “我还以为你能老实多久,怎么,终于忍不住了?” 单纯关心她睡眠质量的龙:“?” “还冠冕堂皇说什么打扰睡觉……哼,你对我的新睡裙就没有别的看法么,真的只顾虑着会打扰睡觉?” 真的只顾虑着她头发乱塞影响睡觉的龙:“?” 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黑毕竟不再是曾经那头小处龙,他一头雾水地看了看女朋友,又看看她身上这件后背只有绑带的睡裙,最后对上她略显暧昧的眼神——哦。 骑士懂了。 ……但他立刻更加尴尬起来,因为直说“我之前没想做”“我现在也不想做”绝对会把陛下惹恼。 因为大帝整个下午连带晚上都表现得精神恍惚,昨夜还在体力耗尽的前提下又熬了一整晚,耗了不少元气…… 骑士认定女朋友仍旧需要好好休息。 所以他没做什么,爬上床后只想着与她简单道句晚安,就熄灯睡觉——为了不动摇自己的决定,骑士甚至连晚安吻都省去了。 仔细算算,陛下昨夜根本没睡好,陛下晚饭又没吃多少,陛下前天大前天还困在乞利罗山吭哧吭哧——而且她与他说好了明天一早就去订购狗牌挂链,明天陛下也没办法继续睡懒觉——骑士知道她兴奋过了头会脑子高速运转,同时也会对自己的身体愈发迟钝,陛下当年彻夜肝完文书后猝然晕倒就是因为这个……精力过于活跃,思想过于专注,她压根注意不到自己“需要休息”“感到饥饿”“浑身酸痛”,恨不得化身为喝咖啡就能活的妖精,直接舍弃人类肉身。 ……唉。 但现在有他帮她记着必要的“休息时间”,他还有了一个能理直气壮干预她注重身体的新身份——所以骑士估摸着,大概现在,或明早,她就能体会到那种后滞的酸麻肌肉疼——长期不锻炼,一起步就是高山上下爬,爬回来还通宵,她不疼谁疼。 黑是恶龙,不是禽兽,他对即将要遭大罪的女朋友没有想法,只是提前把按摩油备好了。 “你很快就会疼得死去活来”“我不想做运动到一半发现你被疼哭”“陛下你平日这么机智可对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有点数”…… ……可他当然不能直说。 陛下讨厌被任何人拿捏自己,她更不喜欢这种反被他人规划好的感觉——这是骑士结合交往初期的经历总结来的,她对“控制”敏感得过分,任何单纯的劝诫都可能会在陛下眼里无限上升成“干预”。 虽然骑士觉得现在或许情况有变,但总的来说,他不想赌。 所以他顿了顿,一言不发地俯身过去,顺从地解开自己的衣扣。 大帝瞅着主动送来的美好胸肌,把手放上去,捏住。 半晌后,她在治愈心灵的极佳手感中长叹一声,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又翻了身,遮住后背的绑带。 “算了。” 大帝叹息着搂过一旁的小狗玩偶垫在胸前,一个标准的“no”。 “没意思,睡吧,今晚不想做。” 骑士:我就知道。 虽然乖巧顺从在女朋友面前很加分,但她在这种事上更爱欲拒还迎的套路,如果他不提前拉扯一下为难一下表露一下下的羞涩紧张,她反而会觉得主动没什么意思,从而兴趣下降转移注意——……人类的本性多种多样,但女朋友的本性是贱兮兮的坏蛋,他早知道了。 欺负他就是为了看他为难,他要是不为难,她才懒得欺负逗弄。 骑士低头合拢衣扣,躺回自己的位置。 ……虽然他算是利用了她爱欺负龙的特性引导她自己拒绝失去兴趣……但见她真的这么轻易就失去兴趣转投玩偶,他还是…… 啧。 为什么她总要抱那只小狗玩偶,他偷偷拍下地很多次,对方明明就很脏很难看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旁边龙对怀里玩偶的杀气,仰面躺着的大帝无意识地紧了紧手臂,把小狗玩偶搂得更近。 骑士:“……” 骑士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陛下,我想亲亲你。” 大帝斜瞥他:“今天可不会做……” “不做,只是亲亲。” “哦,那随便你。” 于是他翻身覆过去亲——需要得到口头同意的亲亲当然不止于脸颊的轻吻,骑士自然地顺着脖子一路下去,然后抓住在胸口徘徊的时机,暗暗合拢牙齿,恶狠狠咬向了被她紧抱其中的玩偶。 大帝……咳,她完全没注意到对方这通乱亲只是为了排挤玩偶,只是在慢慢上升的酥麻感里眯了眯眼睛。 看这头龙馋的,大帝暗自想,说了不做,还是在使小心机勾引。 ……好吧,好吧,姑且给他点甜头安抚…… 一直用吻巧妙掩饰着动作、成功叼走小狗玩偶并粗暴将其吐开的黑龙:区区一只没脑子没想法不会耍心机的毛茸茸,还敢跟我斗…… 哼。 他重重吐开玩偶,余光瞥见它弹到床下,又忍不住勾去胳膊探出了床沿。 挑着大帝的视觉盲区,这头龙暗搓搓锤了小狗好几下——锤得非常狠,棉花都凹下去,狗头扁成狗饼。 哼!!!! 还平躺着等男友继续往下亲的大帝:“……” 大帝:“?” -----------------------作者有话说:大帝:虽然今晚没什么兴致,但既然你都主动勾引我了,也不是不可以……嗯?才亲一半龙就没了? 第254章 第二百零四十四次试图躺平香香的玫瑰…… 打击情敌总能令雄性上头,打狗,尤其是可爱的毛茸茸的无需变形便是小小一只的狗狗——令龙格外上头。 黑骑士与狗的宿怨能追溯至大帝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去招呼路边流浪狗,黑龙与毛茸茸的恩怨情仇却在他正式搬进女朋友的公寓,见识过堆砌在无数毛茸茸玩偶中的女朋友之后。 ……总之,恨得牙痒,爪子痒,巴不得死死咬住然后扯成一团棉花片片。 骑士轻易就沉浸锤狗,他没能见好就收。 徒留大帝在床上空躺。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说服自己承认“对象似乎心不在焉,比起我他更在乎与床下某不明生物对峙”的事实,终于黑了脸,起身想去看看他究竟在床底下忙碌什么…… 可那一刻,突然,龙所隐隐担忧的“延迟不适”生效了。 大帝没能成功把自己从床上支起来,她倚在枕头角旁边的胳膊肘一用力——关节一痛,后腰一酸,整个人便沉甸甸地砸了回去,像一块被火烤过的棉花糖。 她傻住了,一股骤然爆开的酸涩痛感袭来,连抬起指尖都成了一种奢侈——这一刻,大帝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断了电的机器人。 骑士感应到什么,他迅速转身回来。 “您还好吗?放平脖子,我去拿按摩油。” 大帝想回答说我还好,想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更想追问他之前那样专注地趴在床沿外面是跟床底下什么生物互动,我们之前气氛正好,你能不能不要用“带您去医院做体检”的神情绕回我身边——可骑士光速取来了备好的舒缓材料又光速回来,他小心打着圈摁上她腿后第一块酸胀不已的肌肉时,大帝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发出嘶哑的惨叫。 “今晚必须揉开,否则明天更……”背后的男朋友忧虑道,“要不我现在就抱您去医院理疗?” 大帝:“……” 可恶。 她咬紧唇瓣,为自己没忍住那声惨叫感到恼火。 ……看来今晚的好气氛是彻底一去不复返了,他现在完全脱离了贴贴状态,语气悲伤又肃穆,无限接近于守在医院急诊室外的儿童家长……刚才明明差一点点她就可以得逞…… 不,说真的,至于吗。 只不过是运动过度的肌肉痛,这就和抽筋一样,发作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只要咬牙忍过那一阵就好了,哪有这么夸张。 离开乞利罗山是前天的事,昨天我就完全克服了隐隐的疲惫感,说明我现在身体素质很不错,刚刚那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接下来有了心理准备,肯定就不——“嘶……唔!!!” 又一块酸麻的肌肉被摁动,大帝咬住了唇。 骑士跪在她腿边,双眼紧张地注视着自己的按摩工作,闻声头也不抬地递来一截柔韧的尾巴:“您痛厉害了就咬我,别担心,我很抗咬。” 大帝:“……” 大帝绷紧表情,在他抻开自己的韧带时,还是没能绷住,猛地张口,恶狠狠一咬。 ……痛死了痛死了,昨天明明根本没感觉,怎么今天晚上突然这么痛……我的身体机能延迟度比万人演唱会场馆里的网络还卡是吗……痛痛痛……但不能喊痛,这也太丢脸…… 她收紧牙关,恼火又郁闷地感受着底下弹性十佳的软鳞。 ……虽然龙尾巴咬起来的触感也很棒,今晚我原本打算咬的可不是这种地方! 喉结……肩膀……胸肌……我一去不复返的…… “痛,痛,不行了,不要!!” “我轻点,我轻点……您放松……别乱动……” ……虽然我原本设想的今晚里会有这种对话,但这绝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对话! 大帝百感交集地抠紧了床单。 ……大半夜的谁要因为这种弱智原因抠紧床单! 【半小时后】 全身被揉了一遍,但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揉了一遍”,大帝重新脸朝下趴在床上。 她回归成之前那个歪斜又阴沉的大字。 但此刻比起郁闷,更多的是痛,痛傻了。 肌肉的酸胀疼痛固然无法令人忍受,可被手掌强硬地推开按揉,也同样不好受。 作为一个很久没运动的宅宅星人,没在对象的大力推拿下疼哭就是大帝最后的倔强。 ……为什么龙的唾液与血液只能“治愈伤口”“补充体能”,肌肉酸痛痉挛也该治一治啊,天赋这么多功能了,开发一下其他衍生功能不行吗! 而且我之前也不是没有过极致的酸痛,怎么你那时就不会采取这种慢悠悠的让人疼得不行的推拿按摩——明明亲几下就能搞定——“那种事不一样,陛下。” 对象小心翼翼的提醒从身后传来:“我与您……在那时……能够最亲密地交换缠绕气息,所以我也能用对您的身体状态施加最大程度的影响……从而消除您之后的所有不适……但……您自己爬山劳作……” 他没了声,但大帝知道后文。 无非是说自己爬山并非与他的“亲密交互运动”,自己作死,他管不着。 大帝想嘲讽两句“那以后岂不是我运动时也要贴着你啊”,但她实在没力气,只是从被子里冲他竖起一个坚定的中指。 鉴于她此刻是背对他趴着的,这个中指竖起来后其实没能完全对准骑士的方向,左转右转绕了好一会儿——比起蔑视,它更像一个气呼呼的潜水艇探头。 骑士莫名想笑。 但他立刻憋住了,转而想安慰她一下,伸手轻轻碰她肩膀:“陛下……奥黛丽。” 奥黛丽,别恼了,你并非钢铁之躯,也并非无所不能,这才是属于人类的正常。 我很高兴你能在我身边袒露出越来越多的“缺陷”——我每天都觉得你愈发可爱,而我靠你越来越近了。 可大帝没有给他继续表白的机会,一个改换称呼的“奥黛丽”足以激起她的羞恼。 干什么,干什么,之前亲我一半就走神跑到别处,现在见我惨兮兮的就用这种语气喊我奥黛丽——你以为我是这么好勾引的吗。 大帝便恶声恶气地打断了他:“小黑,今晚没用,没用,你是禽兽吗,我都快痛死了——你想都别想。” 所以这就是我一开始的意思啊,被骂的骑士略显委屈。 可他更理解陛下此刻因为身体不舒服产生的愤怒,没再说什么,低头浅浅地在她的后脑勺上落了两个吻,便起身去关灯。 可关灯的开关在大帝那头的墙边,他一越过她的后背,大帝便抽抽鼻子。 她心里一突,还以为这头龙是要从后背对自己做什么事,“我知道你现在又痛又累没力气”“没关系你趴着我来就行”…… 哦,当然。 交往至今她与对象还没尝试过后背这个方向,因为纯纯的对象压根不懂,而大帝出于私心,一直没教。 ……废话,最普通正经的方向她都快被折腾散架了,到现在还未能成功同时购买两根玉米,大帝可不想又给勤奋好学的呆子提供新素材…… 所以,黑龙依旧能怀着单纯的心情越过她的背,贴着她的脖子,去够另一边的灯光开关。 可身为老司机的大帝会在他贴上自己后背时心里扑腾扑腾乱跳一通,暗暗飙上黄色的高速公路,揣测他是不是要趁机蛊惑自己了——“别以为你故意把自己洗得香香的,我就能原谅。我早就看穿了你故意勾引我的心机——”大帝其实已经被这个新鲜又刺激的方向动摇,便赶紧虚张声势:“没用的,小黑,哪个方向都不行!” 骑士当然没有听懂后半句。什么方向什么行不行,他迷茫地摁下了卧室灯的开关,又迷茫地离开她的后背,老实缩回自己的被窝,还把尾巴重新垫到她腿下,乖乖巧巧。 意识到自己刚才误会了什么的大帝:“……” 可恶。 ……呆子! 大帝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没想出一个完美的借口补充自己的胡言乱语,便听骑士翻了个身。 他背对她侧躺,又伸出胳膊低头嗅了嗅自己,然后很不好意思道:“陛下,我之前应该把手上的按摩油洗干净了,可能是身上沾到……您稍等,我再去洗个澡。” 推拿舒缓用的按摩药油味道浓郁,滴在床单上也不好清洗,骑士刚才替她按完就去洗手收拾了,不想裹着这种刺鼻气味在她床上睡觉。 大帝一愣,迅速意识到他是误会了。 她软了语气:“瞎说什么?你哪里沾到?别,哦,我不是说你臭……我之前是说你现在洗得很香很香,我没闻见什么药油的刺鼻味,只是在你重新靠近时嗅到了一股存在感强烈的……呃,玫瑰香?你换了玫瑰味的沐浴露吗?” 正要掀开被子去洗澡的骑士一顿。 “——不对,瞧我这个记性,你压根不怎么用沐浴露洗澡,只喜欢用肥皂。” 大帝自说自话地续上,还慢慢往他这边拱过来,鼻子贴着他的后背嗅闻:“那你怎么回事啊,小黑,身上越来越香了,特别像洗过玫瑰澡……抱花抱了几次就会留下这么浓的香味吗?” 骑士干咳一声,挪动肩膀,远离她挪了几下。 “没。不会。不是抱花留下的气味。” “……” 不是抱花的残留,那突如其来的花香来自于哪里,她曾嗅过的小黑的气息不是莎草水莲更多吗,不是这种玫瑰——仔细嗅嗅,这可不是什么自然的花香,似乎还有股略呛鼻子的金粉——“你等等。” 大帝眯眯眼:“小黑,我昨晚第一次送你的玫瑰,今天第二次送你的玫瑰,你都放哪儿了?” 傍晚起床时,好像没在客厅的花瓶里看见。 从花店回家后,也没在厨房的水杯里看见。 第255章 第二百零四十五次试图躺平最喜欢的……… 这个混乱、多变、坎坷、却只发生在一间卧室一张大床上的夜晚,最终终结于一次斗殴。 ……哦,不对,该把描述更改为,单方面欺凌。 一个全程没还手,只顾着一边嘤嘤嘤说她“怎么能轻易提分手”一边乱躲,另一个凶神恶煞地追着打,嘴里的“蠢蛋”“呆子”“智障”就没一句好话…… 这场面只有“欺凌”才是最确切的形容,像极了校园文里穷凶极恶的恶霸与那个人人都能来踩一脚的清纯小白花。 何况大帝此刻是真怒了,她发自内心地认定这头蠢龙的三观与逻辑太不符合人类的常规思维,太需要重重修理——平常脱线我当你卖萌,这种地方你丫还敢憨憨犯蠢,把自己的血肉当花盆里的有机土乱刨乱抓?成天在我熬夜喝酒时叨叨叨宛如八旬老母,放在你自己身上这些身体健康小常识就成了废纸是吧——揍,狠狠的揍! 缩在床边的家伙试图求饶,但他铁了心的对象毫不客气地掐住了他的七寸,坐在他乱躲的尾巴上,指甲抠进去掰开他的鳞片,带着下一秒就能把他掏心挖肺拆出全套龙筋的气势,凶恶至极。 ……当然,大帝不可能效仿某神话故事主角,为了拔龙筋的后果谢罪自裁,她要是真把他连骨头带筋揪出来,估计会绑一绑拿它跳皮筋。 她也无法真的刨出他的筋——尽管大帝此刻下手揍对象是真刀实枪来的,指甲硬扣尾巴硬踩,完全不带打情骂俏的俏皮。 可龙对人,实在是过于皮糙肉厚了。 她拿出最大的力气锤他,这头龙还是小心翼翼、且纹丝不动地缩在下面问,陛下你手痛不痛,指甲痛不痛,要不要我舔舔亲亲。 大帝感觉自己就像在捶打一颗浇筑了数层坚硬金属的臭石头。 尤其是他在被她反复逼问、呵斥后给出的辩解还是——“真的,陛下,没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不疼……本来龙鳞深处就是我们龙揣宝藏的地方,也有很多很多龙会把最宝贝的东西贴身存放……” 作为一头每片鳞片都能打开再存储的奇幻生物,龙的“护心鳞”本就不同于人类传统观念中的“心脏”,靠近护心鳞的血肉被损毁固然会令龙重伤,但主人亲自动爪扒拉几下,将别的东西放进去,却没什么多余影响。 龙太抗造,尤其是黑龙——三千多年前为了跟神明对杠割血又掏心,样样按着最大的伤害最重的要害瞎搞,但三千多年后,他仍旧活蹦乱跳。 大帝本尊也曾在乞利罗山亲自进入过他的护心鳞附近——要不是冥冥中她与那位骤然现身的【大帝】相互呼应,带上了一点不同于人类的神力,又意外抠紧了“地面”……如果只是人类本身的指甲在里面乱抠乱刨,龙根本不会感到灼伤。 别说单单扎下几捧细嫩的玫瑰,哪怕是几十个大力士聚在里面乱砸乱闹,各个使出吃奶的力气对着某片看似最脆弱的壁垒猛猛破坏——黑龙所能感觉到的,也不过是类似“被蚊子叮了几下”,极其微细的瘙痒。 当然,“饲养”与“破坏”不同,扎根在血肉之中的玫瑰会持续不断地吸取他的血液做养料…… 可那一点点“副作用”黑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他不解地对大帝强调“没关系”,还为他自己找到了“最适合放花的好地方”沾沾自喜。 ……所以网上说的都是真的,大帝不禁想,找傻子做男朋友,自己迟早也会被气傻。 怎么——是什么样的脑子——才能——这样理所当然的——认定了——“用自己的血养花完全不是很痛”“放心吧我不是人我身体强度超高”,你这么说了对象就能轻松点头吗?? 龙族的肉|体再抗造,自家的傻子男朋友也不能天天乱造啊?? 那点血也是血,那点肉也是肉,被神明捅穿肩膀的剧痛也好,玫瑰刺扎过的微痛也好…… 她怎么能容忍。 她喜欢的、要保护的、最特别的这个对象,他理应得到她曾奋力给整个帝国降下的庇护——不,程度更甚,毕竟她已卸下王冠,隐去身份,肩头担负的、唯一需要向谁负责的身份只剩“女朋友”。 大帝放开了微红的指节。 “黑。我说,不拔出来,就分手。看来你长胆子了。” ……骑士嘀咕两声,很小的嘀咕,但特别清晰。 “您都破例送我花了。” 他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扬声窃喜:“您短时间内不会舍得与我分手的,一捧玫瑰值很多很多钱,草率分手是很不划算的决定,您不会做。” 大帝:“……” 我该夸他终于有点自信了,还是该抽他拿玫瑰花的价值衡量自己? “但是总拿分手威胁我很不好……陛下……陛下……即便知道是假的,我听上去也会难过……” 大帝:还在哼哼唧唧,看来是自信心膨胀了。 换了以前,看到这头一向谨小慎微的龙竟然有胆子真正忤逆她的命令,大帝一定会沉了脸。 可现在…… 她嗤了一声,似笑非笑。 “是,抠了半天也抠不开鳞,分手威胁也不再管用,如今的你厉害得很,我管不动了……” 她转开了膝盖,佯装被压迫的尾巴立刻重新卷上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膝窝。 跟主人一样,又蠢又呆,还爱撒娇。 大帝捏住那截尾巴,半晌,往旁边一甩。 “给你三秒。最后三秒。再不听话把玫瑰拔出来,以后我再也不送你花,陪你去情侣餐厅打卡。三,二……” 最后的“一”淹没在急匆匆的鳞片开合中,某头憨憨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对着床下的地毯,血呼啦查地扯出了自己藏匿的大捧花瓣。 “一秒完成了!没有延误!没有错过!一秒钟全部拔出来了!都在这了陛下!” 大帝:嘁。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因为昨夜终结于一场欺凌、逼迫与后续的兵荒马乱……“药箱在哪绷带在哪让你躺着别动你动下试试再动就给我滚蛋”…… 大帝动了真怒,又咆哮数次,再起来时,差点以为自己刚从战场上下来,结束了一场与黄金压路机的致命战斗。 ……不过,压路机天克吸血鬼,不克人类也不克龙。 大帝只是因为之前一系列的战斗浑身酸痛,又嗓子哑得不怎么想说话而已。 骑士光速出现在她手边,尾巴就快代替翅膀炫上天空,姿态格外殷勤,只差蹭到她脸上瞎亲了。 ——并非那种激动不已的单纯亲近,此时的他纯粹在刻意讨好她,因为昨晚那“再也不送花”“再也不去情侣餐厅”的威胁。 他知道错了,虽然他真的不知道错在哪,但他还是知道错了——所以您快表示此事下不为例吧,以后继续给我买漂亮的花,陪我去玩情侣才能玩的地方。 大帝把眉一挑,掠过呆龙奋力表达的认错精神,只是向上撑起身靠过他拍松的靠枕,又接过骑士递来的,拌了蜂蜜的香草茶。 “陛下,早上好,您今天醒得很早。” 大帝端着茶杯吹了口热气,暂时不想赦免他。 也不看看是谁把我的夜晚闹得鸡飞狗跳,先是毁了我的快乐机会又是让我痛得快哭出声,然后被我翻出了智障至极的操作,害我现在连睡个懒觉都放心不下…… 睡前刚见过男朋友一把一把地从自己胸口往外扯血淋淋的玫瑰花,谁能睡得着啊。 大帝心还没那么大,以小黑的憨劲,她生怕一觉醒来他就把身上的绷带药膏团吧团吧扔垃圾桶了。 或者大半夜又翻来覆去飞去窗外翻滚旋转……和突然来袭的神明打了一架……反正不太可能好好养伤,尤其是他眼中“比被蚊子叮还无关紧要的”小伤。 ……大帝好想叹气,但叹气就等于“继续纵容”与“下不为例”,她知道骑士能迅速从一声叹息中嗅出“警报解除”的讯号。 所以她只是呷了口茶,余光瞥见他衣领下的白色绷带,知道昨晚包扎上去的东西都没动,暗自满意了一下。 看来他昨夜还算听话。 “以后再这样,我绝不会给你买花。” 骑士立刻笑起来,因为大帝这话就代表着“我以后还会给你买花”。 ……以后!竟然还有以后!陛下不只是心血来潮送一次两次,以后还会有许多许多次,他能收到陛下亲手送的花! 大帝又一次被这呆子的笑容闪到。 明明早晨九点的阳光绝不会闪瞎她的眼睛,但傻兮兮的笑脸会。 ……我实在是越来越好讲话了。 大帝不忍直视,收回视线喝茶,不轻不重地敲打:“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就别再乱放玫瑰花。而且你昨晚取玫瑰的样子太吓人,媲美恐怖电影,我看还不如不送,换个更无害更没刺的植物……” “别啊,别啊,”骑士急忙道,“您知道的,我最喜欢玫瑰,请您继续送我玫瑰吧?” “我怎么不知道。” 大帝冷哼一声:“玫瑰明明是芙蕾拉尔的烙印吧,你又被祂亲手刺下那份……伤疤,看作耻辱,还以此恨了祂千万年,不死不休……你凭什么突然就喜欢上了玫瑰花。” 大帝的本意其实是继续刁难他,嘴上随便扯个看似完美的借口要他焦头烂额,但流畅合理的推论信手拈来,她的思考太快太顺滑,没怎么细想就随口溜了出来。 而骑士也没有如她设想般露出为难的表情,绞尽脑汁、磕磕巴巴地说什么“玫瑰也是您的家族纹章”来讨好她…… 不。 骑士闻言,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绽放着傻兮兮的笑脸。 第256章 第二百零四十六次试图躺平特别的、满…… 大帝突然就明悟了。 她昨夜之所以一开始就趴在床上懒得动弹的原因,她数次连人带脸埋进枕头放空大脑的原因,她竟然屡次对近在咫尺的胸肌喉结人鱼线丧失兴趣的根本原因…… 【挫败】。 昨夜,当黑龙一边哼着歌,一边在洗手间鬼鬼祟祟地把花往鳞片里塞;早就洗好澡的大帝明明换了一件很适合逗弄对象、闯回浴室的睡裙,但她却提不起半点劲,只是撸了一堆抱枕,头朝下埋在近乎能把自己闷死的枕头堆里——不,不是因为身体不适,那时的她尚未感觉到疲惫发麻的身体。 大帝只是沉浸在【挫败】里。 ——一夜之后,晨光之下,当她看见床边那头龙一如既往地流露出晶亮的眼神,亮度远超灯光、晨光、无限冰晶折射的炽烈太阳——大帝理清了原因。 她不是傻子,不是呆子,再怎么喜欢,也拿不出远超整个人类社会的纯粹之心——他看她时眼里的热度,她似乎永远找不到对等的回报。 当自己握着初初萌生的喜欢兴高采烈地看向小黑,为他预备了整整一串华丽至极的节目安排——赠礼也好,告白也好,求婚也好——她是如此沾沾自喜,认定她拿出了最高规格的礼仪——可他轻而易举地就给出否定,用几句随意的坦白,几个日常的动作,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眼神。 【我会答应你的求婚】,可我骨子里厌恶婚姻。 【我愿意戴上你的狗牌】,可我其实对任何颈饰都没有好感。 【我特别珍惜你送我的玫瑰】,可它是我最不喜欢的花朵,是因为你我才变得喜欢——惊喜吗?感动吗? 当然。 可对习惯了庇护他人、为他人奉献、又时时刻刻要求自己做出正确决定的大帝而言…… 更多的,是挫败。 为什么我策划的“惊喜”不够完美,为什么我没想过他会不喜欢,为什么我要他配合着改变着他自己的喜好才能完善这场早就崩溃的“求婚”,为什么——一开始没有仔细去想他真正喜欢的花,他真正喜欢的缀饰,认认真真地做好每一步呢。 这感觉就像花费许多为爱人准备了一件精美的圣诞礼物——他拆到时的确露出了笑容,但你知道,那笑容不是“最喜欢”。 哪怕他反反复复表示很开心很满意特别特别惊喜——不,不行,你就是难受,焦虑,暗暗沮丧,觉得不够完美就是彻底失败,甚至想要把礼物收回去,重新挑选购买。 但大帝的“完美强迫症”在她连肝数个经营游戏后便好了很多,比起对“完美布局”的追求,比起“我心心念念的求婚计划全部沉船”的遗憾……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慢慢充斥挫败。 因为大帝发现,黑龙随口提及的感想,并非“妥协”。 他不是那种期待着演唱会门票、结果从礼物盒里拆出一双手织棉袜、为了女朋友的心情便强颜欢笑、表示“哇我正缺一双这个”的满分体贴男友…… 不,大多数日常状态下,他压根就没有“察言观色”“圆满说话”的情商,能顶着她的死亡射线兴致勃勃地科普他们龙很抗造所以再扎一公顷玫瑰也ok的蠢货,他有个头的情商。 昨晚他说“我特别期待为您戴上狗牌”,今早他说“现在我最爱的花就是玫瑰”,全是自然而然的感叹,没经过思索,没经过抉择——他真正因为她喜欢上了这些他曾讨厌的东西,轻盈又愉快地转过往日的习惯,将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欢天喜地地划入“宝贝”范围内。 【你给我的,将全部成为我最喜欢的。】 ——在黑龙眼中,这不是一句情话,这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再想想他曾经把她做的面条供起来,把她喝完一半的柠檬水用魔法冰冻,甚至还偷着藏匿她拆包装时用过的手工小刀…… 想必,自己随手送他一块破抹布,这憨憨都能喜笑颜开地更改“喜欢”列表,把破抹布也列入“最喜欢物品”之一吧。 ……这种铺天盖地的喜欢,这份几欲将她溺毙的感情,真的…… 她够得上吗。 并非“不配”,令大帝感到挫败的,是“不对等”。 她习惯有来有回,习惯公平分配,习惯权衡利弊…… 可她看出,黑龙对她,永远做不到这些。 他总在勇往直前地向她献上他的一切,无视利弊,不计回报,极其简单,又纯粹得可怕。 ……同样是【喜欢】,龙的喜欢与人的喜欢,也有太多不同了。 换位思考,大帝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因为他将讨厌的食物看作喜欢的食物,在他送自己讨厌的花时喜笑颜开,屡次表示对项圈的排斥后依旧心甘情愿地伸脖子让他给自己戴上——不,不可能。 她怎么也做不到,就算能表现出来,也不过是经过思考与抉择的“表演”,哄他高兴的假话假笑而已。 她永远也给不了他这么赤诚纯粹的喜欢——因为她压根就不是个呆傻天真的小甜甜,她的心早在通读“喜欢”之前便于权欲的毒液里浸了个来回,她天真懵懂的青涩时期消散在三千多年前某个遭遇背叛的夏日,即便如今真正沾染上了“喜欢”——那所表现出的,也是黑漆漆的、冒着毒气的喜欢。 我是很喜欢很喜欢小黑,可我真的能像他喜欢我这样喜欢他……吗? 不。 大帝有自信征服世界,可在“爱”这个全新陌生的未知领域……大帝一头雾水,只能盲人摸象般行在未知的迷宫里。 尤其是“告白”这个领域,哪怕她如今把目标一降再降,只想为他准备一场告白——但小黑一眨眼,一歪头,一次弯下腰的接吻,便能自然敞亮地把“喜欢”讲出来。 他的眼睛,他的笑容,无时无刻不在向她告白,几乎能用无数个叠加的“喜欢”幻化成无数条毛茸茸的小狗,将她完全扑满。 “告白”“喜欢”……在这个未知的情感迷宫里,总能直接黏过来释放热情的小黑就是百万富翁,而她不过是一个兜里仅仅揣着几颗零钱的乞丐。 ……乞丐在富翁面前当然羞于拿出那几个可怜的钢镚,他越单纯地展示自己的财富,她便愈加挫败。 “陛下,煎蛋溏心可以吗?还是要七分熟?” “随便……哈欠,报纸给我。” ——当然,大帝还不至于绕回老路,用各种手段贬低、打压小黑“过分黏人”的举动,继续别别扭扭地威胁他跟自己保持距离感。 没谁会想勒令自己喜欢的对象“能不能别太喜欢我了,我不喜欢你这么喜欢我给我压力”——她好不容易明晰了自己的心意,不能继续做个傻子。 早餐桌上,大帝顶着死鱼眼插了一块培根进嘴,咀嚼,想象这就是对象身上的某块鳞片。 ——某块功效方便又特神奇的鳞片,只要一口咬下去,他就会傻乎乎地摊开肚皮往地上一倒,无法说出任何能暴击她心脏的大实话,无法把一切肉麻的情话变成事实摆到她眼前,无法摆尾巴无法眨眼睛无法用任何手段魅惑她让她呆滞脸红——然后,面对她任何的举动,他都将眼泪汪汪地表示“天呐我好惊喜”“天呐我好幸福”“陛下你为我做的一切全是我梦寐以求的顶级梦想”“呜呜呜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怕我无以回报”“那我以身相许吧我们半小时后在民政局集合,我先自己去给自己打一顶亮闪闪的皇后后冠”…… 唔。 幻想。幻想是无罪的。幻想ooc一下也没问题。 现实里,大帝只能干巴巴地嚼完培根,手里的报纸向上抬了抬,以便骑士端上最后的煎蛋。 “趁热吃,不够锅里还有,我也备了往常您喜欢的兔子奶黄包,和小海豹饼干。” 之前已经炫了培根、蘑菇、番茄、香草茶的大帝:你是喂猪呢,还是哄小孩呢。 大帝没吭声,只把眼皮向下一抖,两颗心形煎蛋正亲亲热热地挤在同一片黄油烤吐司上,另一片吐司虽然不得不挤在盘子边上,但它不甘示弱地挤着巧克力炼乳——并用炼乳画出了一颗更大的爱心图案。 大帝:“……” 你哄小孩呢!! 大帝把报纸一摔:“小黑,你要知道,现在女仆咖啡厅都不会用这么土嗨土嗨的方式画蛋包饭,就算你再想跟我无时无刻表白……” “什么表白?” 端着盛有煎蛋和吐司的盘子,骑士一手拉开她对面的餐椅,一手解围裙:“您什么时候去了女仆咖啡厅?没带我一起?您背着我调戏了那些满口么么哒的女仆小姐?您让其他人类对您大喊什么光波萌萌爱?” 大帝:“……” 大帝:“我没背着你去过女仆咖啡厅。这只是个比喻。我绝对没背着你去过,也没调戏漂亮小姐姐。” 骑士没有信。 女朋友在这方面撒谎成性,他被骗过很多次了,绝不会轻信。 但他今天的心情又实在很好,摇摇头没再计较那不知何时的女仆咖啡厅事件,只看了看让大帝表达不满的餐盘。 哦。 骑士恍然大悟:“抱歉,我送错了。” ——然后他把大帝眼前的爱心煎蛋与爱心炼乳吐司拖过来,将自己手上的碟子递了过去。 “这是我给自己做的,”骑士解释道,“敲第一颗蛋时造型不是很完美,蛋白乱淌,就顺势用模具给自己做了这个,因为今天实在开心……别介意,您吃这盘。” 大帝低头一看。 果然,圆滚滚的煎蛋,标志方正的吐司,她惯常吃的果酱盛在小碟子里,小碟子也方正标准地摆在正中心——没有炼奶,没有爱心,特别正常普通的一碟子早餐。 第257章 第二百零四十七次试图躺平你大帝归根…… 那颗过于嚣张的心形煎蛋还是被黑龙一口塞完了。 因为大帝在解释“我没有很想要傻白甜的爱心煎蛋”与“可你先把它递到我眼前再没收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中又纠结了好一会儿,让初初领悟心意的她坦言表达这个实在过于困难——不明所以的龙就那样啃完了两颗蛋,然后他看着大帝纠结的表情,想了想,又主动起身去找了管没拆封的炼奶。 “我明白了,”他认真道,“我这就给您准备一份比我盘里更好的爱心早餐。” ——然后他在她盘边圆润一挤,手腕闪电抖动,最终一爪呵成,唰唰勾完——数个连体的蓬勃爱心铺满了她白寡寡的吐司片,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花体图案手拉手扭在了巧克力酱里。 完了骑士放下炼奶酱瓶,期待道:“画好了,比我那份多了很多很多的心形——您喜欢吗?满意吗?” 大帝:“……” 大帝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这傻子。 其实这傻子好像也没理解错。 “介意早餐爱心”的起因是对的,“制造更多爱心”的结果也是对的,虽然,但是…… 为什么她就是感觉怪怪的,哪哪都不对呢。 大帝默默咬了口面包,厚厚的巧克力炼奶直冲鼻子,齁甜感险些没冲晕她——这玩意儿只有刚做过挑战人体极限的剧烈运动后才能吃下去吧。 可惜她昨晚没有经历愉快的剧烈运动,她昨晚只是遭受了一场毫不愉快的推拿。 可惜她今早没有吃到送至眼前的爱心煎蛋,虽说那煎蛋一开始就不是属于她的煎蛋。 可惜…… 大帝艰难地咽下满嘴巧克力酱,觉得自己实在是吃不下饭了。 她可没有“为了不辜负某头龙心意硬着头皮往嘴里塞”的奉献精神,尤其“某头龙”还是令她苦恼、烦闷、挫败、心如乱麻了一天一夜的罪魁祸首。 “小黑,处理掉,我吃饱了。” “可您不是想要爱心……” “酱太多了,难吃。再去给我续杯茶。” “……是。” 大帝推开餐盘,刻意忽视了他耷拉下来的声线——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卖萌天赋,声线也能具象为耷拉的小狗尾巴,隔空向耳朵里传达出百分之二百的委屈感——不,再这样下去会哄他个没完没了,然后反过来又被他暴击个没完没了,一整天都上上下下地在粉红泡泡里玩多段跳。 大帝默默翻过一页报纸,挡住爱心四溅的餐盘,兀自掠过娱乐版,看向社会版。 她决定找点琐事转移一下注意力,重新积攒点成就感,然后再努力击败面前这头在“喜欢”领域所向披靡的恶龙。 譬如,唔…… “小黑。你今早查到最新出境报告了吗?” 大帝抖抖报纸,揪过社会版的一小格。 非常渺小的社会新闻,报道的是警卫局联合海关人员在某座位于边境的机场成功缴获了罪犯。 骑士端着香草茶回来,并不意外女朋友突然切换成了上司状态:“昨天中午就查过了,陛下。” 大帝掠过那几个关键词,确认消息无误,便把报纸扔开,重新对付自己的早餐。 ——朴素无华的收尾早餐,一杯茶,几颗洗净的提子,泡在过量爱意与糖精里的吐司再一次飞速进了龙嘴——这是当然的,大帝不喜欢浪费粮食,黑龙也不舍得将自己亲爪画的爱心丢进垃圾桶。 而且,和真心喜爱的对象交往,与“养了一头方便处理剩饭的好龙”完全不冲突。 大帝将报纸折起来,一边喝茶,一边对着他在纸面上扣了扣手。 骑士看了一眼便开始抹桌子:“是的,陛下,如您所料,这正是菲欧娜克里斯托与芙蕾拉尔抵达边境机场后制造的第一起骚乱。” ——如果爱神能跨越遥远的距离聆听此刻首都这座小小公寓里的交谈,祂一定会沉下脸,瞬间做出返航的决定。 因为“爱神与菲欧娜”的最新行踪如此寻常不过地在早餐桌上提了出来,大帝只是扫了一眼新闻就确认了某项进度条的成功推进,而骑士甚至一边汇报一边打开了洗碗槽的水龙头。 他们就像在讨论一件再寻常普通不过的小事——这件事的优先级甚至低于“早餐煎蛋”“订制狗牌”“策划告白”,完完全全的顺嘴一提,跟“小区楼下新开了一家烧烤摊”同等地位——哦不,甚至更低,毕竟大帝永远有兴致去打卡一家新开的烧烤摊,但她永远没劲去搭理那些明明落后了时代还要大搞野心阴谋、复辟王权的傻蛋。 大帝提起那两个人,根本不像提起仇敌,完全是提起“一个很烦人但我不关心的娱乐圈花边小绯闻”状态——尽管她与神明和那位皇帝的关系是不折不扣的仇敌,而后者正抱团对她虎视眈眈。 可比起她随意的状态更可怕的…… 是骑士极其快速的回应,她普通又肯定的“确认提问”。 这表明,不管爱神与那位皇帝偷跑去了哪里、怀揣着怎样的阴谋、自以为抓住了什么恰到好处出现纰漏的时机——自始至终,她们仍在大帝掌心。 哪怕她再怎么随便、无谓、忽视着神明的小动作,从突发恶疾到鼓气爬山再到勘测新房水利环境,平时生活完完全全没有留出“注意芙蕾拉尔等垃圾”的空隙…… 可大帝将他人视为蝼蚁的前提,是她早就拿出了天罗地网的细密布局,将后者从龇牙的凶兽网罗为一只无法辨清周深环境的蝼蚁。 态度上蔑视敌人,布局时警视敌人——某位著名军事家兼政治家的名言,大帝认为这非常正确。 因为她自迈出征服世界的第一步起,就在构思瓦解神明信仰的每一个角落。 一直习惯了这样殚精竭虑,坑害敌人就完全变成了熟练工,“谈恋爱”反而是难度更高……不不,不能想,不能重新挫败。 大帝端着茶杯转去了客厅的沙发,调整出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瘫坐在自己的抱枕里打开电视。 “我想想,如果我是菲欧娜,肯定会挑雪崩那天第一时间动身……报纸的新闻有滞后性……她们应当是昨晚,不,前晚抵达亚尔托兰的,对吧?” 骑士正弯腰打包厨余垃圾:“是的,如您预测,我已经将她们的近况完全整理成报告……您要过目吗?就在书房里。” “不不不,不用了。” 大帝打开了一集《小马宝莉》,然后又在电视机的背景音里打开刷日常的手游。 “我只是确认几下。是下榻了我准备好的那家酒店吧?房间号……小黑,房间号多少来着?” “237号,陛下。” 明明是您当时亲口选定的“特别编号”,您为了解释自己的黑色幽默还硬是拉着我看了一晚上的《闪灵》。 骑士将垃圾放好,又揩去手上尚有洗洁精气味的水珠,从水槽前探头询问:“需要我现在就给您投屏这间房的监控录像么?” “哦不,不用,在机场险些被警卫局逮住,我的小后辈这两天绝对没胆子轻易出门,她总想着躲过风声再更换身份。” 话说回来,警长接举报的效率未免也太高了吧,这行动几乎等同于跨境追捕,可她的举报信是前一天才被数个邮递公司周转后送进警卫局的。 大帝打了声哈欠。 手游加载界面有些慢,她清了下缓存,又发现电量开始告急。 ……这提醒了她,昨天竟然一整天都没怎么玩手机……又一个陷入恋爱后的奇幻表现……不不不,不想这个,充电充电,赶紧刷日活。 “陛下,这两日菲欧娜的坐标的确一直待在酒店房间中没有活动,但我觉得芙蕾拉尔有可能通过祂残存在您身上的神力感知了另外的变化,您还是——”骑士顿住了,犹豫片刻,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他总不能直言“您似乎有了破开爱神封印的迹象”“您最近似乎表现得特别、非常喜欢我”“所以我怀疑您可能会让大洋彼岸感知到封印动摇的爱神破防”。 他的犹豫被大帝的呻吟打断。 ——痛苦的那种,因为她正费力拉伸酸痛不已的肌肉。 “哦……呃……等等,稍等。我先……啧。” 枕着靠枕半躺在沙发上,大帝起身试图去侧边的小边几,拨开那条平板的充电线,可偏偏加长的充电线与她随手放在一旁的耳机线缠绕在一起——用葛优瘫的姿势玩手机就这点不好。 她够了几下,依旧够不着,又不是很乐意专门站起身去够充电线——在沙发上瘫倒的大帝可是宁愿下腰搜寻遥控器都不愿意自己去捡的咸鱼——她的语气逐渐掺上了不耐烦。 “小黑,你不用紧锣密鼓地盯监控录像,放心。这几天就按日常的工作频率监视她们,反正也没什么乐子好看的——除非芙蕾拉尔又看上了某个美貌的人类夺舍。但菲欧娜出于安全考虑,也会立刻遏制祂的行动,芙蕾拉尔被她操控着,短时间内闹不出什么,你只需要在发现情况后第一时间……” “要立刻通报当地警卫局,保护疑似将被神明残害的人类,是的,陛下,我知道。” 骑士叹了口气,看她在沙发边手忙脚乱,便走过去:“陛下,比起操心其他人类,您不如……” 让我帮您拖根线过来吧,您动作间已经把一堆数据线拌在了脖子前,眼看着就要自个上吊了。 大帝瞪了他一眼,骑士识相地止住了声。 而门铃正好在这时摁响。 “去开门,小黑,不许——”与数据线搏斗的大帝气喘吁吁道,“不许又靠过来散发你无谓的热心肠——”那不叫热心肠,我只是担心笨手笨脚的女朋友因为过于逞强结果用数据线把自己上吊了。 第258章 第二百零四十八次试图躺平三个人的舞…… 在某只小狗玩偶的惨烈但极富意义的牺牲下,门再次打开。 没有爆破,没有喷毒,没有滚滚龙炎或直接袭来的爪牙——正背对大门抱头蹲坐在楼道台阶后的红龙:“咦?咦?你不生气了?不计较我之前给那个人类下毒的事了?” 黑龙:“……” 你也知道那是“下毒”,而不是所谓的“我无意中把药瓶送到她眼前没想到她拆开就吨吨吨”“所以全怪她自己喝东西不长脑子不怪我乱配药”啊。 想到这时,黑龙牙根不禁有点痒,他暗自磨了磨。 听到熟悉的磨牙声,正试探着往回走的红龙立刻“嗖”地缩回了自己初始藏匿的楼道台阶后,缩在里面的样子宛如灰头土脸的士兵藏匿在战壕中。 “不准咬我!不准挠我!我我我……你再这样我走了啊,我不管你是不是又临近发——”在她要吐出那个名词之前,黑赶紧打断了这段慌乱嚷嚷:“算了。” 如果陛下不在背后的沙发上虎视眈眈,他绝对会一爪子抓过去,但……算了。 当务之急是糊弄陛下。 他默默看红一眼,便转头再次拉上门把手:“陛下,外面没人也没龙……” 可大帝已经走了过来,尽管她的脖子上真的如龙所料挂过了左三层右三层的数据线,像个坐拥数据线之城的豪奢女王——但她的神情自然又镇定,半点也没泄露“无法揪出数据线”的恼羞成怒。 顶着死鱼眼,将“我就是放弃跟数据线搏斗了怎样有本事让它们咬我”的颓丧气势在他人面前外放成理直气壮的日常感,也不愧是大帝了。 黑龙很确信她能带着这堆串脖子的数据线一路上街,并让所有路人误以为这是某种特意为之的先锋装饰。 但……好吧。 虽然她刚才拿玩偶的事勒索他,可现在他真的开始担心她会勒脖子了。 “你姑姑怎么躲在那儿?你又凶她了?我不是说把她请进来……” 大帝无视了对象幽怨又忧愁的复杂目光,直接跨出门槛。 背对他们缩在台阶后的红龙个头远没有黑龙庞大,因为某个堪称乌龙的“下毒”事件,她之前在外跟黑龙进行过多次“亲切友好的种族交流”——总的来说,ptsd更加严重,如果不是重要的事,她绝对不会再主动靠近他的地盘。 ——黑龙虽然揍她揍得毫不手软,为了回报红龙提供的延迟药剂,他依旧大笔大笔地给她提供生活经费,而这两天的红龙正忙着满大街报复性消费,用“刷爆他的卡”这种方式来填补自己之前被侄子满地追杀的局促。 可如今又一次不得不主动登门拜访,她又怕他一见面就咬她,又怕他拉出那张长长长长的账单兴师问罪……红龙着实畏惧得厉害,所以她摁过门铃后就飞速躲去了自以为的“安全角”,为了尽可能不被黑龙第一时间刨爪子,她完全把自己缩了起来。 ——母龙的柔韧性自然远比公龙优越,大帝走近后甚至有点惊奇,对红此刻远超人类婴儿的蜷缩姿势——她就差再举个蛋壳钻进去了。 可唯独一个小瑕疵,在外面垂放着,微微发抖。 大帝兴味盎然地伸手去拽:“嘿,你竟然连尾巴都露出——”红赶紧转头揪过自己的尾巴,钻石耳环叮当作响,脸上的神情先惧后惊,最终在看清来人时转为凶神恶煞。 “人类,谁准你乱碰我的尾巴!!” 黑也第一反应冲出去拉她:“不许你碰其他龙的尾——”嘶,好大的反应。 大帝被同时两头龙凶得有些心虚,意识到自己或许是踩了某个独属于异族的文化地雷,也隐隐了悟尾巴对龙的特殊。 她只是随手一撩,红龙却跟被流氓欺负了一遍的小姑娘似的,小黑的态度也前所未有强硬……但她面上没露什么悔意,只是轻咳一声,收起了手。 大帝转身问:“怎么,你不许谁,你对谁说不许?” 顾不上生气,这一反问立刻就令黑龙的愤慨消减下去,他道歉般向后让了一步。 “是我一时情急说错……但陛下,别乱摸其他龙,您到我这来。” 大帝从善如流地背着手转回房间内——完全看不出她心里正揣着一个犯错后缩手缩脚的小人。 如果“尾巴”对“龙”而言堪比“隐私部位”对“龙”,那她刚才摸了男朋友姑姑的……嗯,还真挺失礼的。 “你跟她生活这么久,怎么都不多教教她龙族的常识和禁忌?” 冷不丁被这么一拽,红也不害怕了,重新找回“高高在上教训侄子”的气势,她叉腰走进房内:“尾巴这部位连别龙都不能碰,更不可能被外人碰,只有正式结婚了、完成交尾仪式后才能——”大帝高高挑起眉。 “结婚后才能碰龙尾巴?” 那每天晚上圈着我垫着我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缠着我的……是假尾巴咯? “那当然,”红龙气冲冲道:“不结婚就乱碰尾巴的一律是流氓、坏蛋、对龙毫无责任感也无尊重之意的无耻之徒——”哟。 我怎么不知道,某头龙看似浓眉大眼清纯保守,实则连婚前主动递尾巴的事都干过了。 红还在义愤填膺地教育她的“无礼之举”,大帝的眉越飞越高,而黑轻咳一声,拉过红的胳膊,往书房里直拽。 “行了,陛下有要事要忙,你和我进去说……” 别再跟她秃噜这些没必要的小……秘密了,这是我的私龙福利,没必要被族内古老的条条框框束缚。 什么年代了,人类雌性都从全罩长裙换成了轻便的吊带衫,只有我们俩的龙族还遵循什么交尾后才能缠尾巴——况且她是个人类,她压根就不可能举行交尾仪式。 红被他扯得跌跌撞撞,原本不明所以,回头后对上了大帝高高扬起的眉和嘴角怪异的翘起弧度,突然就懂了。 “等等!你不会……你不会!” 她一把甩开黑的手——碍于大帝在场,黑龙没有幻化出爪子用力抠她。 “你不会早就让这个人类碰尾巴了吧!” 红龙尖叫:“这不行,怎么能行,你——你们俩赶紧去补办交尾——不不不,你们现在就立刻去做结婚登记!” 黑龙:“……” 大帝笑眯眯道:“好啊,我没问题。小黑你觉得呢?我很喜欢你姑姑催婚的热情,又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民政局也正好没下班。” 黑龙:“……” 他深吸一口气,略带劝阻对大帝道:“您不是有事要忙……” 求您去忙您自己的事吧,别杵在这儿搅浑水欺负我了。 大帝扯了下脖子上层层挂起的数据线团,笑容不变:“我没事。我放弃玩手机了。而且手游日常没有眼前的画面有意思。” 而红龙不依不饶地冲到他眼前:“你磨蹭什么!你犹豫什么!快去找证件!结婚!立刻!马上!你得让她对此负责任!” 大帝带着数圈数据线艰难点头:“结婚。立刻。马上。我没有意见,我很乐意为他的尾巴负责。” 黑龙:“……” 就很烦。 龙生第一次,他产生了“把瞎折腾的姑姑和乱起哄的陛下打包丢出去”的想法。 ……当然,这只是一闪而过,想法很快就更新为“把姑姑丢出去,把陛下揪回来单独教训”。 “红,你不明白,这件事没必……” 讨厌的别龙气味,讨厌的别龙尖叫,黑深吸一口气:“……你来找我就为了催婚?到底是为了什么?能不能不要总被……” 总被坏心眼的人类起哄的节奏带跑偏,一次又一次地抛弃你所谓的“正事”? 同为龙族,黑实在对红这种极低的办事效率没有好感——她声称“感应到神明的奇迹魔法”来到克里斯托联邦首都已经将近半年,可半年来她完全徜徉在珠宝大餐等消费主义的漩涡里,屡次将他和他的问题抛之脑后,甚至每见一次陛下,就被陛下掏出各式各样的秘密来。 ——要不是红龙那天说漏嘴跟陛下瞎扯什么“公龙的生理小知识”,他压根就不可能跟陛下……咳……完了还要如此仓促地应对自己诡异的发情期。 他就没见过这么能办砸差事的蠢龙——好吧,龙都懒得很,也没有龙办过差事,而他以前的确没怎么和别龙平和聊过天。 “你说我来找你是为什么?” 红龙鼻子一哼:“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你的发情——”果然,她立刻就说漏嘴了。 哪怕只是开头几个字母,陛下也会联想到那个关键词。 黑堪称绝望地瞥向大帝。 可出乎所料的是,大帝没有露出什么“抓住破绽”的狡黠,她调侃的笑容甚至落了落,显露出一抹认真。 “对,他的发|情期,我也正好想咨询姑姑你。不是说预计在一到两个星期后么?怎么会拖了这样久,至今还没反应?而且他的体温最近很不正常……” 黑:? 深思呢?冷眼呢?审视呢?怀疑呢?还有之后隐隐的震怒呢? 陛下这是……早知道了? 红眨眨眼:“那是因为他一直在吃我专门为此开发的延迟药剂,他没告诉你——”“果然,我就知道。” 大帝很轻地横了男友一眼,但立刻就转向红:“来,姑姑,别理他,这边走,上桌来,我们坐着聊。前段时间我是喝了您配置的新型药剂吧,那天突发低烧后我做了个怪异的梦,我一直想就那个梦的内容问问您……” 黑:??怎么就猜出来了?怎么就瞬间掌握事实了? 红立刻就被她带偏了注意力,但她仍然维持着自己恶龙的尊严跟大帝呛声:“哼,人类,凭什么你问我我就要说?你把我当什么,大胖侄子的专属医生?” 第259章 第二百零四十九次试图躺平……终究还…… “这还差不多……” 姑姑志得意满的动静与女朋友不怀好意的诱哄交杂在一起,黑龙却顾不上阻止。 哪怕他深知红就是个自以为很严密的超粗孔大漏勺,而大帝正笑眯眯地坐在那儿,用她奇妙又强大的话术把整个红漏勺里的玩意儿齐刷刷抖到自己碗里,然后将其光速炮制为“欺负小黑的新把柄”。 ……不,他顾不上。 他还有满头问号尚待解决,之前大帝那过于平静的反应、她与红短短交谈中透露出的暴风骤雨的信息量都令黑细思极恐——原来陛下不仅能风平浪静地把不知情的敌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也能把自以为瞒得很好的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千层套路、天罗地网、从开头安排到结局也就算了,她还总能按下不表,直到发现最合适的时机,再轻描淡写地揭穿…… 类似小狗玩偶那样的日常小事,她能引而不发,静待时机;他隐瞒自己的发|情期偷偷喝药推迟这种事,她也能做到知晓后假作不知,直到红龙今天上门…… 黑不禁打了个哆嗦。 即使黑骑士深知大帝有多恐怖的洞察力,但他仍然难以想象,当她揭穿【黑龙】全部隐藏的秘密后,会是什么反应…… 譬如三千年前那段经过他奋力美化的“种盆栽心得”。 又譬如他真正背叛了神明克里斯托的那一夜…… 他只祈祷她不要沿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然后知晓了藏匿在亚尔托兰深渊之下、那段他和红这辈子都不会再提及的…… “哈哈哈哈,真的吗?小黑以前还会说这种话?姑姑您记性可真好——”餐桌那边的高谈阔论打断了黑龙的战战兢兢。 是大帝在高声谈笑——大言不惭飙阔论的红被捧得鼻孔都朝天了,黑甚至听见了“想当年我一巴掌将跟着兔子瞎吃苜蓿草的他扇出百里开外”这类虚幻牛皮。 ……且不说他小时候是不是真的有过那么段吃草的弱智时期……要知道他刚破壳就从兄弟姊妹的尸体上撕肉吃了…… 红,不管在哪个时期、哪个年代,都从未有过能把他“一爪子拍飞”的力量值。 大黑龙就不提了,小黑龙再小只,那也是敦敦实实的一团实心球,红龙固然可以仗着体长或身高拿爪子糊他几下,但“拍飞”——绝无可能。 哪怕是他最小最小的时候,红一爪子拍过来,也不过让他鳞片下厚墩墩的肉晃晃,把他本就站不太稳的四爪拍回地上。 ……作为一头从小便以“大胖侄子”之名名震全族的幼龙,黑什么都不是很有自信,唯独对自己的吨数非常自信。 他还是龙崽时打不过红,却又被她气得忍无可忍时,就会一鼓作气扑过去——然后整只坐在红身上,得到她“要压断了要压断了松开松开快松开”的惨叫。 ……哪怕是体重,也可以化为攻击敌人的武器,这还是他领悟的第一项战斗绝招。 什么一爪拍飞,什么教训幼崽……红果然又在造他的谣了,这头恶龙一上头就爱仗着长辈的身份捏造他幼时的糗事到处造谣,任何小事都能被她夸大到离谱的程度——但以往会选择真一爪子拍飞姑姑的黑此刻反而松了口气:让陛下掌握离谱失真的琐事,总比让她掌握到货真价实的事实安全。 “真的!你不知道,他小时候还……” 之前那过于恐惧的联想被红带来的无语感打断,黑捏捏眉心,选择背过身去整理书房。 眼不见为净。 而且……没必要过于紧张。 即使是陛下,也不可能直接掠过“察觉端倪”“收集线索”等步骤,一举猜到他最隐秘的曾经。 “发|情期”那件事毕竟她一开始就知晓,我又从未刻意掩饰过,这段时间与她睡在一起还总是贴着她很紧,被察觉到异常干燥的体温是自然而然……接下来陛下只需要再做几个简单推理就…… 呼。 别被吓到。 待在书房里,兀自将那颗自己最爱的塑料炫光时钟擦过第一百遍后,黑复盘了一遍大帝的推理逻辑,重新镇定下来。 然后他走出房门,平和开口:“陛下……” “哈哈哈哈哈!真的吗真的吗?还有这样的——姑姑您这也太太厉害了吧——*写满崇拜的吹捧笑声*——”“那当然!我和他可不一样,人类,作为全族最美丽又最智慧的红龙,我可是——*被吹得找不着北的憨憨狂笑*——”黑:“……” 好的。 他就知道。 虽然陛下时常称呼他“笨龙”,但如果放在族里跟其他蠢龙比较,他才是那个最聪明机灵的吧。 黑走过去,试图拯救那只已经被大帝颠傻的红漏勺:“红,你差不多得了……” 你赶紧的别继续跟我女朋友说话了,还在那耀武扬威摆什么长辈架子,听她这么夸张迎合的笑声,你五分钟后被她骗得把裤衩颜色交代出去都不知道,而我也绝对不会管的。 可红美滋滋地看着面前不断吹捧自己的人类又是主动给自己上茶又是主动给自己送小饼干,哪还记得大洋彼岸的碍事侄子。 “你知道吗,人类,我当年研究神明的奇迹魔法时,我家的傻侄子连飞行还一知半解……” 大帝托着下巴,闻言瞪大双眼:“真的吗?好厉害!姑姑你主要研究的都是什么种类的奇迹魔法啊?我什么都不懂哎!能不能详细和我讲讲?” 【真的吗?好厉害!哥哥你主要玩的是都是哪种摩托车啊?我什么都不懂哎!能不能详细和我讲讲?】 ——这段完全是那天陛下陪我看狗血言情剧时那个绿茶女配角勾搭男主的台词吧,原版照搬,她甚至懒得修改具体措辞! 黑龙倒退一步,深刻感受到了陛下化用一切日常为武器的能力,也对陛下此刻有多不走心地敷衍红有了清晰的认知。 红龙正巧在此时瞪了眼杵在不远处的大侄子:“要你管?不听医嘱又不守族规,你该上哪去上哪去,别在这里继续碍我听人类夸……咳,碍我大事!” ……哪怕是特别敷衍很不耐烦地在哄骗,红也已经被哄傻了。 黑张张嘴。 他感觉就像看到了一只即将被榨干全部价值、幽幽沉入红油火锅汤底的漏勺。 平日再怎么讨厌红……这种眼看着对方被同一个人类欺骗到底、完完全全走上曾经的他的老路的凄惨感……他实在是……有那么点……兔死狐悲吗…… 大帝眼神微微一瞥,便收回来,重新递了块饼干到红手里,憧憬的笑容又掺上了一丝暧昧。 “对,不如就让小黑单独去楼下把厨余垃圾倒了吧?别让他在这耽误我和姑姑亲切交流,向姑姑这么聪明闪亮的龙咨询咨询秘籍——我实在很少能与您见面,他总是挡在我们中间。” 红的脑袋扬得老高,尾巴又一次差点摇出来:“哼!没错!我这么聪明又闪亮的龙!” 然后她一爪子握过大帝递饼干的手,还摇了摇:“金闪闪的人类,你可以的,你果然很有眼光!” 黑:“……” 盯着这一龙一人交握的手,黑那点对姑姑的“兔死狐悲”感瞬间消失,他再无怜悯。 算了,管她呢。 黑阴仄仄地转身,用力揪过厨房的垃圾袋。 反正本来就不聪明,就让她被陛下抖抖抖、钓钓钓,变成白痴也与我无关……这样就不用成天来我的领地跟我抢陛下的关注了。 什么聪明又闪亮。 什么挡在她俩中间。 呸。 弱智。 ——五分钟后,随着一声几乎能震断门廊的“哐”,气咻咻的黑龙拎着黑垃圾袋出去了。 他的背影都和那个鼓鼓囊囊的黑垃圾袋同化了一瞬,令人感觉他会随时陪着袋子一起去垃圾桶里自闭。 ……还是老样子,不管平时有多警惕多谨慎,一听出她在故意撩人就瞬间醋劲上头,正事也不顾了分析也不做了,然后气冲冲地远离她选择一个角落自闭,只用沉默的背影跟她闹脾气…… 傻子。 大帝眼底掠过很淡的笑意,再收回时,却所剩无几。 她当然不会因为听到“他小时候被我一爪子拍飞”这种事感到高兴。 大帝不喜欢听见除她以外的任何人任何龙欺负黑——哪怕是他自己的血亲。 “所以,姑姑您给他配置的那种延迟发情期的药剂,也是出自于神明的奇迹魔法原理?” 她吹捧红,亲近红,还故意在男友的面前似是而非地撩拨红……比起从这头本就大嘴巴的蠢蛋嘴里套情报,大帝更多的是想,惹怒黑,将他暂时气走。 这样她就能获得短暂的不被他知晓的时间,从而——“那种药副作用想必很多,也让他很难受。姑姑,之前我记得您配置过另外一款吧,似乎是给我配置的,让我发了低烧,又做了怪梦……老实说,只是一点人体的排异反应,跟他这段时间的异常比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 太微乎其微了。 我又不会身体发烫、心跳停转、胃部痉挛、鳞片干燥、噩梦缠身、头脑晕眩、时不时就胸疼肩疼浑身上下的暗伤疼,或因为强制延迟落下更可怕的后遗症——她都不用刻意猜都知道这种违背自然生理又加持了神明魔法的药有多伤身体——小黑实在是蠢得伤心——副作用巨大的药和副作用极小的药,傻子都该知道怎么选,对吧? ……但我也知道,他那种堪称绝世的榆木大傻子根本不会愿意让我选,也不可能在这事被说通…… 大帝屈指轻叩桌面,语气从夸张的殷勤骤然转变为不容置疑的冷淡。 “正好他不在。您还存着那箱药吧,现在,立刻,给我。服药频率的话……每天三瓶够不够?” 第260章 第二百零五十次试图躺平哈……哈哈。…… 只要她想,只要她做,只要倾尽全力、绞尽脑汁——一切总尽在掌握。 不管突然从“志得意满”坠落至“无端害怕”、被迫切换了状态的红龙是怎样迷茫失措,终归,大帝轻而易举地从红身上套走了她所想要的一切。 药箱,使用说明,前情提要,乃至那天她发烧后梦见自己变成一头陌生金龙的缘由——【再强大的药剂也不可能将一个人类完全变成一头龙,给你配置的魔药本就考虑到了人体的脆弱性,低烧这类极小的副作用,正是因为我配置时用料极轻……何况我更没有在里面加入任何刺激、陌生或强力的东西……】 红龙当时皱紧了眉,说着说着,就完全遗忘了大帝暗暗的审视,进入了研究者独有的忘我状态。 而大帝很确信,黑再怎么抵触她却总能放心饮下红的魔法药剂,屡屡求教于红的指导……也正说明红在这方面的专业性。 她认真地将红龙最后那句看似荒唐的猜测记进心里。 【或许,人类,这变化是因为你自己。】 晨光不再明媚,刺眼的线条划过红龙的眼角。 【你身上本就掺杂着许多强效、复杂、无比庞大的力量,就像一座无法被激活的反应堆——而我配置的药剂的微弱药力正巧激活了它,让你陷入纷杂的时空,窥见过去的光影,甚至短暂拥有了龙的外形与能力——】 可这不是因为药剂,问题出在你自己。 对这具重新“复生”的躯壳而言,意外服入体内的红龙药剂,只是一颗落入休眠火山的火星。 红没有说完最后的猜测,她坐在桌前,陷入一片怪异的恍惚,恍惚中又流露出了淡淡的悲悯之情,像是骤然忆起了早已被埋葬很久很久的往事——决心这一生都不再提起的往事。 如果卡丽贝宁出现在这儿,坐在和大帝相同的位置,这个曾因意外接连进入过数次龙鳞空间、在黑龙与红龙的体内深处均窥见不可说的隐秘的人类——她一定会认出来,这一瞬女人脸上的光影,正与自己梦里垂首的红龙完全重合,伴随着不绝如缕的汩汩泉流。 ……可小卡丽不在这儿,大帝也错过了红龙这一刻的神情。 因为大帝在沉思,根据“反应堆”与“躯壳内原本具有的力量”这几个关键词——她的思考比旁人迅速太多太多,这令大帝总能在他人不及时瞬间抓住事情的真相,越过政敌的筹划盘算便反将其打得措手不及……却也会令她在某时过分沉浸,错过一些“无伤大雅”的细节。 譬如,克里斯托大帝当年无数次在布鲁塞尔大殿前的长桌因政事沉思,构建出完善的步骤后头也不回地唤来骑士,便也无数次错过了隐在后方房梁上、默默注视她的黑龙,错过他的迷茫,错过他的陪伴,错过他那份停滞在萌芽时期的心意。 又譬如,奥黛丽克里斯托此刻完完全全地忽略了红变化的表情,她将套光了可用信息的红龙丢进“无需关注”的区域里,直接将她的反应、语气、犹疑统统看作无价值的废料,大帝全身心地沉入自己的大脑中——这是无可奈何,再聪明的人类也有极限,大帝不可能一边思索自己的问题一边注意红的微表情,就像她曾经不可能一边顾全着庇护整个帝国一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说白了,【红龙】与【身体】,都在大帝心里占不上分量罢了。 所以,这一刻,她又一次错过了黑龙真正的秘密。 大帝只想着自己。自己这具身体。 【强效、复杂、无比庞大的力量】 【意外被魔药激活】 ……什么力量? 大帝记得自己短暂待在黑鳞片中时听见的痛呼,也记得自己醒来时那些邪|教教徒堆放在阵法中的尸体,与渗入棺材板的、几欲浓得她喘不上来气的血腥气。 她本以为,这一切只关乎卷土而来的神明。 万年前便在自己身上留下诅咒印记的芙蕾拉尔,或万年后在马蒂兰卡的意志下诞生的【克里斯托大帝】。 两位神明皆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关系,所以她这个新生的人类躯壳,留下点神明的力量,也并非怪事。 这是大帝原本的猜想。 可如果只有神明的力量,一份是爱神的诅咒,一份是新神的胚胎…… 被激活后,她为什么会在梦里回到黑龙的过去,成为一头金龙呢? 又为什么对她言听计从的黑龙屡屡对作为龙的所有过往三缄其口,恪守沉默? 黑不可能与任何神明体系有这种联系。 龙、龙、龙…… 她这具躯壳中,绝不仅有神明。 一边沉思一边随意送走红龙后,大帝走进书房,拉起窗帘,坐上转椅。 面对光秃秃的白墙,她迅速搜罗起自己过去对这具身体的一切怀疑。 光洁如新的皮肤,健康年轻的身体,坚韧顺滑的发质,成天熬夜通宵摆烂喝酒也很少再次造访的积劳病痛,她甚至联想到了床笫之间自己隐隐察觉到的怪异——【小黑,你能嗅出来一个人类是否是……第一次么?你知道我的意思。】 某个迷茫的早晨,她曾这样随口询问他,而睡懵的龙回以几个疲惫的否定,又用黏黏糊糊的撒娇、拱到脖子里的呢喃摁下了她变深的猜疑。 那本该只是一段情侣之间的小插曲,那时的他们尚未真正亲密,大帝提出的疑问更像是不安的女孩单纯在考验对象,“你介不介意我的曾经呀”。 龙或许早就淡忘了那段对话,可大帝清楚地记得那时的他怎样迷糊可爱,便也记得那时的自己——她压根不是在考验他什么,是真心怀疑。 怀疑自己的身体,是否回归了【处子】。 这不是一个与感情纯洁相关的怀疑——大帝是以此为节点试图去推算——她此刻这具身体,究竟是回归了真正的奥黛丽克里斯托千年前年轻气盛风华正茂的年纪,还是说…… 完完全全被其他的力量重塑,构造出了一具【新生躯壳】。 因为大帝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前世的第一次时间远远早于这具完全成年的、已发育的身体的年龄——她接受王储成人礼的时候胸部才刚刚开始发育——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判断手法,可惜的是龙无法通过嗅觉分辨出来,那时的大帝也不至于为了这个一闪而过的猜疑跑去医院做妇科检查。 她无所谓地想着,反正等到他俩第一次的那天,就能摸索出来的。 ……结果后来,他们的第一次太混乱,太没章法,大帝完完全全顾不上去查探自己…… 不管是菜市场摊子上那份远超想象的实物,还是她怎么都无法顺畅匹配的手机充电口……咳,需要克服的心理障碍生理障碍太多太多,那头青涩的呆龙又缠过来一通乱舔…… 大帝无比混乱地过了很久很久,等到很久后才清醒,清醒很久后才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猜疑。 ……但床单被罩早就洗净,男朋友也把她浑身上下所有的不良影响“消除”干净了,大帝实在找不到蛛丝马迹。 她便试探着试着问问对方,有没有发现血。 黑龙当场便大惊失色,然后跪在地毯上忏悔说我绝没有弄伤您,如果有那您就弄死我,一切全是我失了分寸得意忘形。 大帝:“……” 好的,大帝从他这怂样中看出答案是“没有”,但凡中途她见了一滴血,这货早就连滚带爬穿好衣服然后扛着她去挂急诊了…… 可她比这个寡了三万多年的小处龙有常识,大帝知道,体质使然,技术使然,各方面情感啊环境啊的影响因素……自己也有可能不会淌血,没有明显的痛意。 她是记得自己第一次的年纪没错——可她实在不记得当时具体的身体反应了,几千年前某个平平无奇毫无价值的夜晚,真日理万机的脑子哪会记得那么多细节啊? 至于昨晚——她整个脑子都被搅浑了,别说记忆功能,维持语言功能就算胜利。 大帝实在是记不清,所以只能不确信地追问男友,之前,关键,那时候……有没有察觉到短暂但违和的阻隔感。 男友当时给出的答案也很诚实。 “不知道,”他回答,“太紧张,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我甚至有七八分钟没顾上呼吸,现在想想,完全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感受了。” 大帝:“……你再想想呢?什么感想都没有?什么异常都没有?仔细想想,跟我详细描述一下……” 跪在地毯上的呆子思索了一会儿。 “可以,”他诚实地详细描述,“胃里翻滚,特别想吐,嗅觉失灵,耳内乱鸣,甚至产生了强烈的幻痛,总之就是——完全没有好好复习、却突然发现自己坐在高考考场中看着讲台上监考老师发卷子的感受吧。反正特别难受。” 大帝:“……” 我要你何用。 这个话题随着几个脑瓜崩无疾而终,大帝气得开始跟呆子探讨“你能不能放轻松”“你能不能别让我反过来给你做心理建设”“你能不能跟个正常雄性一样”的诡异话题,将自己之前的怀疑又一次丢入“待解决”的深坑。 可现在,冷静的大帝重新翻出这角怀疑,对上呆子当初的描述。 【特别难受。】 可她没有。 如果不仅仅是人类与龙的天生不匹配……如果不仅仅是他紧张过了头产生的心理压力或幻觉……如果……如果…… 【我这具躯壳,不再是曾经的我。】 【爱神的诅咒,新神的源泉,或许还有……龙的血肉?】 第261章 第二百零五十一次试图躺平我拒绝。…… 黑在三小时后回了家。 虽说是被大帝气走的,但深知“陛下故意气我走”的他却没有走得很远,一直一直蹲守在家门外上两层的楼梯间深处——他当然不会走远,黑龙只是喜欢看苦情电视剧,但他绝没有电视剧女主角义愤填膺撒腿跑入大雨的作劲,更没有那种“带球跑去千里之外的陌生国土也被对象及时在机场封锁堵截”的底气。 她追,他逃,他插翅难飞……啊呸。 陛下要是能为了这种无聊小情绪主动朝他的方向动动腿,骑士便会立刻感动无比爱意无限地飞回来贴贴了。 ……总的来说,这头龙只敢堵在门口生窝囊气。 大多数时候,他还会特意选择一个大帝的必经之路——不需要她刻意去找,不需要她嫌弃麻烦,只要大帝下楼去路边摊买一次烧烤、去小区快递点拿一次快递——她就会撞见坐在家门口楼道下的骑士,从而令骑士眉开眼笑,“陛下您来找我了您真好”。 可这前提是“大多数时候”。 今天的黑龙没有坐在楼道“下方”,他很生气很生气地选择了楼道“上方”——需要离开家门,另外往上爬一层楼,才能看到的地方。 不为什么,他拒绝和被陛下夸奖“美丽闪亮”的红龙缩在同一个地方,时过境迁,陛下都会主动送花给他了,他也成为一头很有骨气和底气的黑龙了。 ——当然,这与“陛下就是故意把我气走”“陛下肯定趁我走坐在里面疯狂跟红套情报”“陛下套完情报后大概会陷入忘我专注的沉思一动不动”“陛下绝对不会再主动出门下楼碰见我”……等认知,也有一丢丢原因。 黑知道大帝这次不会来“找他”。所以他只是坐在这意思意思,散发一下自己生气的气势,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化解陛下的攻势。 期间楼上那条边牧又路过了他两次,试图安慰,被黑瞪走。 楼上那条边牧的主人也拎着快递包裹路过他一次,试图唏嘘(哎小哥你又被女朋友赶出来啦),被黑瞪走。 他在生气,在静坐,他没有被赶出家门,他这是正儿八经的离家出走——虽然他绝对会在午饭时间准时回去。 ……最终,瞪走了很多个无关人/狗等,黑蹲到了离开公寓楼的红,又一次将她拦住。 离开那扇门后打算继续往外,却不顺着台阶往下反而往上要去到天台的——只有会飞行的龙了。 黑不是为了拦住铁定在屋中沉思真相的大帝,他只是在等待要从天台飞离的红。 “你把关于药的一切都告诉她了?” 红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又犹疑地看他一眼。 “但我不明白……她说她服药后做了一个完全变成金龙的怪梦……你当年难道是把自己的血肉……” 于是黑确认了大帝所知的一切。 他悄悄松了口气,因为她根本没有额外去打探亚尔托兰,也因为她只是猜到了迟早会暴露的小秘密。 自从于乞利罗山被陛下逼出了关乎神明【克里斯托大帝】的信息,结结巴巴地交代了自己的“养盆栽心得”后,黑就有了迟早被陛下拆穿的心理准备。 她那么聪明,又那么锐利,他从不觉得自己能在她面前刻意藏住什么关乎她的重要秘密。 “所以陛下亲自问你要了那箱药……” “我不可能不给她,”红龙的眼神里又露出怒气,“一个普通人类的几天低烧与一头龙完全未知的可怕副作用,任何生物都能在这之间做出正确聪明的衡量——而你不可能总拖延自己的发情期。” 不,我可以。 黑没再多言,只是送走了红,又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让她再补给自己一箱拖延用的药剂。 红屡次欲言又止,但最终她还是在天台展开骨翼,匆匆对他留下一句“我再去研究研究,之后再联系”。 研究什么,药剂,神明,还是那串激起了几位臣子前世回忆的、他至今不敢从陛下眼皮子底下偷走的鳞片手链? 至于联系……联系什么,怎么联系,只要他们还停留在克里斯托联邦首都这片属于陛下的国土,监控,录像,收音……他们之间的一切联系都不会逃过陛下的眼睛。 黑龙摇摇头,不发一言。 陛下此次没有注意到别的端倪已是万幸,他不能与红真正在克里斯托联邦谈及那件事情。 又一次用回避的态度让红气愤飞离后,黑重新坐回幽暗的楼道里。 他将新药存入鳞片中,又数了一遍自己手边的所有药瓶,被刻意激起的怒气逐渐平息。 他其实不很担心发情期,黑很清楚,最近频繁滚动在胸腔深处的异常疼痛,与之前洗澡时突发的头晕耳鸣——这些症状,与他作为一头龙的生理情况没有关系。 黑并非一味地出于“不能让陛下受任何风险”的固执无限期无节制地延后自己的发情期,他早就被陛下教训过“不要替我自作主张”,也不会把自己的生命安危放上摇摇欲坠的天平。 黑的拖延,更多的是,他尚未确定。 自雪崩那日开始时不时的胸腔疼痛,自离开地穴之后时不时的头晕耳鸣,甚至刚与陛下交往后的那几日干燥烦闷…… 因为这些异常症状的显现与“和陛下亲密”的时间点重合,他一直不太能分清,所以一直在仔细分辨时机,就像那天他在雪山上通过摁压暗伤的伤口来判定自己疼痛的来源。 现在他彻底确认了,无关,和他的“成长”完全没有关系。 哪怕顺利度过发情期,这些负担也不会伴随着“成长”被卸下,恰恰相反,龙的“成年仪式”也意味着某种层面上的“固态定型”,他不能冒着风险在身体这样古怪的时候将状态“定型”…… 万一它们就像肿瘤一样,稀里糊涂地永远留存在他的体内呢? 谁也说不清,黑龙不能容许这种可能性,他可是指望着长长久久陪伴在陛下身边打感情持久战的——他只是作为身经百战的龙不怎么在乎小伤小痛,但其实非常珍惜自己的生命。 可这份顾虑并不能与陛下说清。 她今天或许就会猜到那个三千年前“种盆栽”的真相,黑远在那时就下定决心不给她带来任何沉重的选择题,被她揭穿这件事已是无可奈何——他不想连累陛下更加痛惜忧心。 况且,他自己的身体,又与陛下最重要的、需要对付神明与邪教的“正事”没什么关系。 作为员工少汇报一点自己头疼脑热的鸡毛蒜皮,不会影响上司用宏观目光敲定大局,这叫下属的自觉与贴心。 而且,陛下拿到了她那箱药是一回事,她能不能真正使用却是另一回事。 虽然陛下总能掌控住她想掌控的一切…… 可发情期和“头疼脑热”一样属于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会做出决定。 于楼道中独自安静静坐了数小时后,黑想出了这些问题的最佳解法。 “陛下。” 于是他回去,推开房门,正好撞见了从书房里缓缓走出来的大帝。 她的脸色很苍白,肩膀疲惫地耷拉着,投过来的眼神有那么一瞬在震颤。 这极大地坚定了黑的决心。 大帝只想躺平——他不能在千年后成为那个压迫她令她再次感到窒息的“重担”,强加给她一个“女朋友”的责任已经非常任性,够陛下操心了。 “陛下,午饭吃什么,订餐、出去吃还是我烧菜?” 大帝敛去震颤的眼底。她将语气恢复成往日的平静。 “随便……不,出去吃吧,去吃你想吃的网红情侣餐厅。然后……唔……我们去排队……给你买鸡腿卷饼……” 陛下果然觉得对不起我,亏欠我,在用力补偿我了。 黑抿抿唇,走过去拉过她的手,又直接扯到眼前,在客厅的暖色调吊灯下翻开。 ——大帝想抽,但没抽动,布满整个掌心的指甲掐痕暴露在黑龙眼底,深深的、猩红的印痕几乎能够掐断她每一束掌纹。 果然。 黑龙轻声道:“陛下,你不能总这样折磨自己。” 子民的痛苦是你的管理不当,臣属的痛苦是你的考虑不周,奥黛丽聪慧敏锐的大脑总会转着许多许多怪异无理的归纳逻辑——她生前承担起一个帝国的重量,死后也要去忧心负责一头龙私自做出的选择题吗? 他通过割取自己的鲜血隔绝了她与马蒂兰卡的意志——他至今仍旧为这个举措感到自豪,根本不需要她将其认为“充满苦痛的错误”,再揽到自己的肩膀上。 三千年后她兀自把自己的手掌掐出血来——难道这就能归还他曾经流过的血吗? 她是个流血会死的人类,但他不是,一滴纯粹用来泄恨的血与一股能阻隔神明控制的血也完全不同,为什么聪明的陛下永远做不对这么基础的判断题——她明明在其他事情上最会权衡利弊。 这个固执……笨拙的人类。 黑龙无视了她的挣扎与抗拒,硬是拽过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直接舔上她破碎的掌心。 他更加顽固、坚持地把每一寸流血的印痕都舔得干干净净,这期间大帝不止一次试图后退、扭头、甩开他的手、甚至踢蹬他的小腿——这惹恼了本就不快的龙,他另一只手逐渐钳住了她的腰,将她反复往回捉,而大帝一刻不停地挣脱反抗他的钳制,与他落在掌心的吻。 他们无声地争执起来,从远处望去,甚至像是扭打在一起。 ——当掌心的伤口逐渐复原、消失时,黑龙已经在扭打中将她整个抵在了墙边,往日蔫头耷脑的乖顺荡然无存,他压着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的眼睛。 第262章 第二百零五十二次试图躺平可悲的、厚…… 女与男之间的性别差距,人与龙之间的种族差距,君主与臣下之间的差距…… 不。 大帝算是看明白了,这些差距,统统都没有“常人”和“傻子”的差距大。 一个有脑子的生物,它永远不是很能理解另一个缺失脑子的生物,智商的差距就是他们之间那层最最厚实的可悲障壁,想破了头也无法跨越这道名为“思维”的沟壑。 正常人盯着电脑是看型号,傻子盯着电脑却是在琢磨这壳子好不好吃。 ……傻子的思维角度,实在是太难寻找,太难代入了。 虽说黑龙严格意义上也不是“没脑子”“大傻子”,工作状态时的他脑子还是挺好使的,恋爱状态时也不缺那点黏糊磨人卖萌讨好的小心思……大帝不止一次怀疑过这头傻白甜切开有那么点点黑,或许内芯与他的鳞片是一个色,只不过他主观意义上不觉得那是黑,实诚又耿直地给她挖过不少坑…… “陛下,那我这就去收拾行李了。” ……可大帝还是时常不能与黑龙这宛如脑干缺失的思维回路对上频。 振振有词、坦坦荡荡地表示过“我要离家出走”后,他给她烧上菜,煮了饭,又洗了碗擦了桌子倒掉厨余垃圾,桩桩件件和平时一样按顺序做完,神情也自然镇定。 正当大帝怀疑之前的自己是出现了幻听,小黑说什么“离家出走”果然是我的错觉,跟他之前吵架气上头后脑子不清醒了——骑士揩揩抹布,解下围裙,将一碟切好的果盘递到她手里,甚至还帮她把小巧的水果叉插进了里面最大的一块哈密瓜。 大帝恍惚以为事情都过去了,这只是一个再日常不过的午后,他没再生她的气,他们俩之间也没有需要箭弩拔张对峙的问题。 于是她对他笑了笑,想主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来,为自己之前争执时的气话道个歉,再将对象拉到身边,用亲亲抱抱这类糖衣炮弹动摇他铁了心要延迟的发情期决定。 可骑士就这么平和地撑在沙发靠背上,弯腰亲了一口她的侧脸,呼吸间隐隐还带着果盘里哈密瓜的香气。 然后他清晰汇报:“陛下,我这就去收拾行李,离家出走的详细报告会在一小时后发到您邮箱。” 大帝:“……” 大帝端着果盘,愣着一张刚刚被亲的脸,看他转进书房,然后用了不到五分钟刨出了那只过去常常用来去国外出差的小行李箱。 紧接着他就转进卫生间,用不到五分钟把牙刷牙膏必备药品掏出来丢进夹层,大帝还亲眼看见他扯掉了橱柜里那对一直舍不得使用的情侣漱口杯塑封袋子,将其一分为二,塞到最里面用防水袋包好。 大帝:“……” 眼看着他要在下一个五分钟把这只行李箱全部填完,大帝也顾不上恍惚发呆了,赶紧道:“等——”你还真打算离家出走?在我眼前?这么条理清晰地收拾行李,搞得和出差没区别? 你是发自真心觉得……我就会按照你那套逻辑傻站在旁边看着你走,什么也不做? 龙不懂女朋友的脑内此刻装满了能铺满全世界的槽点,龙只是顿了顿打包漱口杯的爪子,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之前是舍不得用,这对漱口杯毕竟是您去年邀我同居时从超市货架上主动选购的第一份礼物。” 他爱惜地抹了一下杯底还没沾水的簇新标签纸:“但这次是很正式的离家出走,我要离您很远很远……所以想带个关于我们感情的珍贵纪念品,想您了就摆到枕头旁边瞅瞅。” 大帝:??? 合着一只超市单价三块九毛九的塑料漱口杯就是我俩感情的纪念品,能在你出远门时顶替我这个人给你做思想寄托?? 她好不容易回到现实的目光不禁又缥缈了一瞬,不知道该绞尽脑汁从记忆里挖出那个破漱口杯被自己买回家时究竟花了多少,还是该立刻站起来使用火箭头槌把他锤进卧室锁住。 不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这憨憨能得出这样一套脑回路——“只要我离家出走您必不可能来找我”——平常那种因为多撸了小区流浪狗吃飞醋的小事我当然懒得找你啊,反正你一到饭点就会自己回来——这跟现在这种涉及三观涉及过去未来的大问题能比吗?啊?? “他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为何能傻到这个地步”“我究竟为什么历尽千帆后偏偏栽到了一个绝世傻子挖出来的粉红泡泡坑里”…… 如果说别人家情侣吵架,看到对象一边抹泪一边收拾行李是怒极反笑,大帝此刻便是怒极反懵——懵过了头,意识到自己怎么也无法通过沉默的换位思考理解一个傻子后——不想了,想他个头。 她站起身。 大帝跟着骑士转进了卧室,安静反锁了房门,然后站在门边,抱起双臂,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收拾衣柜里的衣服。 他放在她卧室里的东西不多,大多数常服都存放在自己的鳞片中,随手捞了两件卫衣出来,再掏出一摞千奇百怪的塑料面具,骑士便收拾好了。 他转身,看到大帝堵在门边,还愣了下。 “陛下?您吃过午饭后不打游戏吗?” 打什么游戏,大帝只想打龙,最好能打光这傻子脑子里所有的脱线脑洞。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酝酿出一句或许狂拽酷炫的霸气开头——“你别想走,再想走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不明所以的黑龙走近她,戳了戳她抱臂时用力收紧的手指,又亲了她唇角一口。 “奥黛丽,怎么啦,”他真情实感地疑惑,“你脸色好难看,不开心吗,还是肚子不舒服?” 大帝:“……” 狂转酷炫的冰冷霸气灰飞烟灭,大帝险些绷不住了,表情管理明明曾是她的基本功。 而龙又毫无自觉地搂过她的肩膀,向旁边一转——就跟大人挥开小孩子挡在玄关地板上的塑料小车车似的,他轻而易举就转开了挡在门边的她,然后把手往门把上一压,咔嚓。 锁芯折断,锁孔弯折,整个锁头往旁边一歪,死不瞑目。 黑龙捧着自己最后那堆行李出了卧室,甚至没留意到他刚才通过的卧室门被人刻意反锁了,他就是普普通通地压了下门把手。 大帝:“……” 很好,她果然不可能用常规方法困住一头龙。 不管是寻找强效魔药还是打造极其坚固的镣铐,她再怎么万能,这些也统统需要时间和资源去做——况且大帝也完全不想对他下药或捆着他,小黑说过他对这些很抵触——眼看着他拉上了客厅的小行李箱,大帝疾步过去,策略改为怀柔:“小黑,你就这么走了?真的要走?” 对啊,黑龙点点头,又环绕四周。 “午饭烧过了,碗碟洗干净了,水果切好了,垃圾我倒了,地板也拖了两遍……好像没什么别的要做。” 所以你到底是要离家出走,还是打算平平无奇地去出个差啊? 未消的怒气、满满的错愕和诡异的无语填满胸口,但当务之急是稳住这个行动派大傻瓜,稳住他再训他就是了——大帝便主动牵过他的手,眉眼低垂,指尖微颤,破天荒地露出一抹“柔弱”。 她软声道:“小黑,你是我的男朋友。有什么问题我们应该坐下来谈一谈,好好的,一起解决……你怎么能一言不合就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黑龙也有点茫然:“我走了,您去打游戏啊。” 我打你个——大帝把克里斯托古语粗口塞回去,仰起脸,露出刻意掐红的眼角。 “小黑。我们住在一起,你是我的男朋友。你一直这样对我好,照顾我,每天早晨每天晚上都在我身边……我不能没有你,你别走。” 对大帝而言,这是她前世终其一生也没使用过的超级怀柔政策,天知道她模仿着狗血剧里那个小白花对男朋友装柔弱有多别扭。 谁让这头龙无法被人类强行锁住,当初看剧时又被小白花的台词说得那么感动。 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大帝是知道这傻子的决心有多大、这件事绝不能继续跟他硬碰硬争执了,关键时刻跟男朋友服个软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男朋友没有露出动摇的神色,听着她使出十成功底奋力柔弱下来的倾诉,他反而皱起眉,扯开被她拉住的手。 黑的手指拂过她的眼角:“别掐,您为什么要把眼眶刻意掐红,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人类威胁招数?” 然后他又将掌心搭回她的额头:“您发烧了吗,说什么胡话,您怎么就不能没有我?” 大帝:“……” “如果是说生活在一起的事……陛下,您会自己做饭,也会叫外卖订餐,会交水电费结清账单,更会倒垃圾抹桌子收拾碗筷——您平时只是懒,但您什么都会干,自理能力完全没问题,是我认识的最独立的人类之一。” 黑龙慢慢说完,还顿了下,稍微有点为自己的多余感到难过。 平时不清点不知道,这次罗列了一下他的日常工作,还真是太基础常规,太容易被机器或他人顶替了。 大部分他为陛下做的事情,陛下其实统统都能自己做。 但对上疑似发烧说胡话的女朋友,骑士还是叹了口气,压下那点难过。 他优先安慰她道:“您放心,您完全可以没有我,我离家出走真的、真的不会影响到您任何常规生活,我很相信您一个人就能拥有最优质舒适的生活,对您而言,单身独居的快乐也比硬跟我挤一起快乐很多吧?您趁机好好放松吧,反正我接下来会离家出走,您偶尔喝点酒泡个吧也没问题的,我在外地不会刻意关注您——放心。” 第263章 第二百零五十三次试图躺平黑。为什么…… 一通简直能堵死人不偿命的“你很可以你超棒你最独立”夸奖后,黑看着女朋友神情中最后那点隐怒也消失,便彻底平复了那阵由野兽直觉带来的紧张感,肩膀松弛下去。 一头龙不可能被一个人类困住,他甚至察觉不到她试图反锁的小动作——但黑总是对奥黛丽的情绪无比敏感的,她的不满,她的气恼,都会令他在察觉之后飞速紧张起来。 嗅觉判定不出身体的问题,视觉瞧不出多余的伤口,最后那一点点的忿恨都完全在她眉间消去了…… 他便以为这是她默许自己离开,不再气愤,不会反对的征兆。 鉴于过去那无数次闹小情绪后的“出走行动”,坐在家中八风不动的女朋友一直很无所谓地做着她自己的事,直到他赶在饭点主动跑回来……黑的确不觉得她会阻挠自己“离家出走”。 但他知道她会对任何忤逆行为感到恼怒,便将大帝之前怪异的言行解释为对下属的怒气。 殊不知,大帝只是彻底被男朋友气过了头,又太能憋住火,所以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类似摄入巨量麻|药后极为迟钝的状态,半点怒火都生不出来。 ——简单的说,她是被这个死木头气木了。 威胁不管用,叱责舍不得,竭力憋出的柔弱撒娇更是无法被读懂。 见他轻快地冲她点点头,就拖着行李箱往门外走…… 大帝伸出手,想拽他,扯他,抽他,拖过他的领带将他直接勒回——其实她知道,他再愚钝,也会瞬间感知到她真正的怒气,如果不管不顾地拔高声音,用曾经在大殿上呵斥罪臣的口吻呵斥他“停下”,黑肯定会回头。 可那些在猜想中被想象得无比可怖的伤口再次划过她的视野,大帝没忘记,他们之所以会爆发这场冲突,就是因为她受不了那些伤口。 ……那些早在三千年前便发生过的伤口。 还有三千年后因为可笑的生理变化,即将会发生在他身上的。 尽管这头固执的龙不给她看,反复说他不痛,能把所有的伤疤统统用斑驳漆黑的鳞片藏住,哪怕是护心鳞深处的空洞他都藏得很好很好…… 可大帝仅仅是想象,就受不了。 不是出于【大帝】对子民的庇护,不是对能干人才的爱惜——假想也好,曾经也罢,她再也受不了任何伤口发生在他身上。 ……而过于锋利的言语,也能在心上划开伤口,大帝至今还记得恋爱初期某次争吵时她口不择言的“胖子”,与他那时崩溃又脆弱的眼神。 所以,做不到。 她没办法用逼迫一个罪人的气势继续逼迫他听令,没办法拿出任何属于曾经那位【克里斯托大帝】的手段来。 说到底…… 恋人之间,真的应当用命令来控制一切吗? 大帝沉默地放下了伸出去的手,也放开了心底那个还试图对他施展尖锐威胁的【大帝】。 撇开威逼利诱、欺骗命令、手段压迫……奥黛丽克里斯托该如何阻止自己心仪的对象离开呢? 他不喜欢王冠,不喜欢权柄,不稀罕黄金宝石,也不会因为电视剧里那些可爱女孩的示弱话术感到心动。 房门闭合。 朽烂的小木偶呆呆地停滞在无光的血肉之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祖先与爱神共同缔造了这个怪物,克里斯托岑寂的皇宫浇灌出绝顶的野心与征服,但无人教过她提供爱或关心的正确通路。 我想和你上床。 【我喜欢吻你。】 我不准你离开。 【我舍不得你。】 我禁止你擅自行动。 【我不想你受伤。】 撇开高高在上的、空空如也的喝令……奥黛丽克里斯托该如何去表述…… 最终,对着那扇合拢的门,她动了动自己的唇,非常小、非常轻微的移动。 仅仅是一个尝试的、模拟的小举措,新生儿摇摇欲坠迈出的第一步。 “黑。” 不为什么,没有理由。 我不要你走。 大帝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把那声小小的呼唤咽回胸口,怀揣着这点怪异的新生的冲动,就像抓住了某把陌生又强大的武器,快步地追向门口——“陛下?” 可房门再次敞开,早在她的脚步追去之前,拖着行李箱的傻子便回过头。 “你刚才隔着门在叫我吗?” 他把脑袋搁在门缝,递来的眼神单纯而温柔:“还有什么吩咐?是不是要我寄给你机场特制的那种三角形大巧克力?” 大帝:“……” 怎么会有这种蠢蛋呢。你真以为我们在演什么电视剧里的机场告别啊。 而且,有超强听力的龙族天赋了不起哦…… 但大帝冲他笑了笑,她现在非常清楚,这不是因为龙。 红龙就从不会将她的心跳、步伐、低喃放在心里,尽管在龙的耳朵中,获取这些轻松得就像从地上捡纸巾。 黑总能关注到她的每一句话,虽然有时他会笨拙地理解去另一个离谱方向,但他永远会留意她的随时反馈,照顾着她的思绪或心情。 他喜欢你,最喜欢你,每天这么说,也每天这么做。 所以……你只需要模仿着他……参考着他……诚实、顺畅地说…… “黑。” 大帝慢慢挤出来,很艰难,但非常清晰。 “黑。”她甚至重复了一遍,“别走。” 他愣了一下,又流露出那种困惑得令她火大的表情——但同时,也迅速拉开了门缝,撤回身,提着行李箱,反手关紧锁。 就那样杵在玄关,继续用灼灼的目光烫着她的脸颊,神情和以前每一次对自己告白时一样认真。 “为什么?” 为什么。 是的,她做事总有个理由,总有一套逻辑,所以她之前努力找着借口,【你要在这里帮我干活】【你要待在家里工作】,本能就想举出长篇大论的证据,用欺骗或诱导或更富说服力的——【可没有为什么。】 我不愿你走。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不想让喜欢的笨蛋离开,这是每个人都会做的,普通的本能吧? 大帝奋力挤出她的心声。 可数分钟过去,屡次开合,仅仅是挤出了几个连续重复的“我”。 黑龙很耐心地等着。 “……我……不想你……你……我……” 大帝润了一下有些干涩的嘴唇。 一次剧烈争吵后用对峙的气场站在玄关地板上直接告白,再没什么比这更狼狈、更没情调了。 “我……” “奥黛丽。” 可他似乎是看出了什么,主动开口,接过了她跌跌撞撞的句子。 “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也非常、非常珍惜你。” 大帝没有听出他的软化,但注意到了那个变换的亲近称呼。 “虽然我现在有点生气,但我说我要‘离家出走’并不是因为生了你的气,要惩罚你、报复你或与你分道扬镳……这只是一个我努力思索出来的,解决目前问题的方法。” 他看看她不断咬唇的牙齿,又看向她的眼睛。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们之间也没什么需要你补偿道歉、勉强自己、做出选择或改变的东西。” ——他知道了? 大帝握紧拳头,但下一刻,黑走了两步,主动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又一次不容置疑地掰开掌心。 他看着里面新添的指甲印拧了拧眉,咕哝道:“我真的很生你气。” 总用撩拨他人的手段刻意激怒我,又总是不怎么珍惜自己。 “奥黛丽,你看,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你会想方设法地继续追问我、逼迫我、威胁我,然后让我妥协你那些伤害自己、把代价统统转嫁给自己的决定——”他捏了捏她的掌心,沮丧道:“而我只要继续待在你身边,就不可能动摇你的决定,说服你改主意。所以我必须‘离家出走’……不是因为我生了你的气不想看见你,而是因为我一看见你就迟早会被你勾得什么都忘记。” 她总这样,用惯了手段,就不怎么在乎别人的心意。 他也总这样。比起自己的想法,更优先顺从她的命令。 骑士怎么可能抗拒得了大帝? 不可能拒绝你,不可能抵抗你,不可能干预你的任何决定。 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她对上他的眼睛,更遑论她那层出不迭细密周全的算计拿捏——在她面前,他永远不会有力气起草任何反抗声明,结局只有妥协、妥协、再妥协,哪怕自己很不情愿,背地里叹很多很多气。 ——但这件事不行,唯独“伤害她自己”,这件事他不可能妥协,也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 他不想让自己的发情期成为她的负担,也不想让陈年累月的旧疤成为她的心理压力。 这是早在交往之前、很多很多年前就由黑龙自己做好的决定。 他捏着她的掌心,一点点吻上去,沮丧又仔细,重新愈合那些很烦龙的红印。 “所以我想离开。我不得不离开。直到你冷静下来,重新衡量利弊,自己改变主意……” 大帝却开口打断:“我可以改主意。” 她急切道:“我可以——我不会用任何手段故意逼你顺应我的决定。发情期也好,曾经的伤疤也好……我,我会听你说你的决定,考虑你的意见……我不会胁迫你。我不会无视你的意见,勒令你服从我的想法或决定。这不是一项不容置疑的工作决策——黑,你是我的男朋友,我只是想你……好好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她,瞳孔放大了一瞬,又缩小,像在阳光与黑暗中来回闪了一遍的波斯猫猫。 第264章 第二百零五十四次试图躺平哄你开心。…… 留下,就会被骗,离开,才能坚持住。 两个选项谁优谁劣一目了然,龙的逻辑一向简单,骑士非常丝滑地就做出了“向陛下提出申请,打包好行李远行”的决定。 至于他为什么能当着她的面直说,为什么又能如此坦荡地规划离开——“您本就安排我在一个半月后前往联邦之外的边境收集流落在外的曾用品,”骑士调出手机文档,戳了戳数月前一个名为“全年计划大略”的文件,打开给大帝翻到了正中间,“这是您去年就规划好的工作目标,喏,我只是按照乞利罗的气候变化调整了一下执行时间,因为您交代过最近政府那边会加强巡视,在首都的动作要收敛——可原本这个月的大目标是‘取走首都地铁下方的皇室遗留’,您布置任务时说过,我可以视具体实际情况调整执行时间。” 大帝:“……” 合着他还真是正儿八经的出差旅行啊。 难怪理直气壮的,还特别积极。 重新窝回了书房的转椅上,大帝看着仍然一脸无辜的笨蛋龙坐在地板的破床垫上给她戳手机翻那些工作消息,颇为无语。 好好聊,那就是不能骂,不能凶,更不能吐槽。 她揉了揉眉心,又挥挥手,示意他收起那份抵到自己眼前的密密麻麻的文件——实在是太多了——又名“摆烂管理大纲”,她每年大笔一挥写个大概方向就全权丢给小黑埋头干的规划表——“行了,这东西不至于那么当真。” 骑士抿了抿唇,他收回手机,又忆起自己之前守在楼栋里深思熟虑的三小时。 女朋友的态度就像是把他那三小时的思考揉吧揉吧团成了垃圾纸。 明明这是他冥思苦想才决心做出来的事情,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合理。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走?陛下,我是趁着离开你的机会去做正事,没有意气用事,更没打算浪费资源,我提出了合适的理由、合适的目标,合适的时机……” 这不是“随便”“胡闹”的离家出走,大帝读懂了他的意思,我真的很认真地做好了规划,不会耽误您的正事。 ……可仅仅是收集几个破古董罢了,那叫什么正事哦。 虽然“甩手掌柜”和“甜蜜恋爱”对她而言是同样陌生的领域,但大帝熟练前面那个的速度比后面的可快得多多了,差不多就是在她当年开始沉迷游戏的第二天。 ……说实在的,写那玩意儿时她还没把他当男朋友,写的时候她是否宿醉清醒都很难说……大帝模糊记得去年跨年时自己在某条长椅上喝得烂醉如泥……反正支使最好用的工具龙天南地北到处跑完全不虚……而且那时她真觉得这头龙守在旁边管她喝酒泡吧盯她熬夜烦得很…… 大帝轻咳一声,有点心虚。 不过恋爱几月,心态却天翻地覆,想想曾经的自己,实在恍如隔日。 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现在——她前两天才意识到有喜欢的对象,按照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指导帖,不正该是黏黏答答就差化身连体婴的肉麻时期吗? 大帝没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在心里吐槽的形容词依旧充满负面,这注定了她就不是什么能适应黏黏答答期的人。 “我明白了,”她缓声道,“这项计划是我的疏漏,我会快速修改一份新的全年目标考核,发到你的邮箱。今年你的最主要任务是跟我待在一起——除此之外,没别的。” 屈膝坐在床垫上的龙格外低落地“哦”了一声,然后他扭身扯开了搭在一旁的行李箱。 大帝看着他期期艾艾地往外拿那只打包完毕的七彩炫光小挂钟,这才意识到他之前进书房不仅仅是收拾文件,而是几乎把自己所有家当收拾在里面了。 ……不是,的确好好谈了,的确是告诉他不让他走他就听话不走了,但这姿态怎么还是委屈巴巴的?而且正经出去工作需要打包家里的小挂钟吗?这东西可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也并非日用品,纯纯的“个龙兴趣好物”吧? 怎么感觉,不像是情侣正常沟通,又偏向上司审讯下属呢。 大帝现在对这个很敏感,尤其是他低垂的灰白发旋柔软又发蔫,拆开行李箱挨个往外拿东西的动作比起“被上司责骂后修正错误”,更像是“在沙滩上休带薪假期时被上司逮回去加班”。 ……嘶。 这既视感。 大帝望着他拿出第二件第三件——不知猴年马月收集的有她签名的字条,与摁一下就会咔咔发亮并发出电子童谣的儿童手表——眼角微微抽搐。 这傻子。 “我会挽回你——小黑,你明白吗,如果以后你要离开,我也会立刻挽回你,不管你拿出多坦荡的原因——就像这次一样,我会挽回的,不再会忽视、冷落或不管不顾地打游戏。你懂了吗?” “嗯。” “真懂了?以后都不会默认我放你走了?” “嗯。” “我当然会信守我的正式承诺。即便你留下来,也不用再担心被我干扰决定。你根本没必要离开。过去,现在,乃至以后——只要你不再提起‘离家出走’这种东西,有事直说,我会考虑你的心情。” “嗯……我的荣幸。” 话是这么说,但脑袋依旧耷拉着,脸抬也不抬,尾巴都没精打采地躺在床垫缝里。 大帝:……取消了春游的小朋友吗。 骑士闷头坐在破床垫上往外拿东西,把这些零零碎碎挨个往回摆,大帝看了一会儿,又有些不忍心。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因为一个傻子的傻子决定被紧急驳回而不忍心吧……可谁让这傻子是她喜欢的男朋友呢。 几乎坐在地板上的骑士耷肩窝背缩得厉害,大帝又坐在拔高了气压杆的转椅上,比他高了一个维度,看了一会儿便忍不住轻轻踢了踢脚,想再哄哄他的心情。 离开的误会处理好了,但他刚才直言“我很生气”,导致他俩真正争执的原因还没解决呢。 先哄哄龙,抱抱龙,再心平气和地问他“为什么非要延迟发情期”。 ——大帝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她的脚尖正对着他的手肘,轻轻踢两下示意他仰起脖子,自己再从椅子上弯下腰去亲,这是一套足够亲密的动作,不含什么胁迫、责骂或刻意算计。 但骑士没留意到,他正巧抬起胳膊为自己心爱的七彩炫光儿童手表撕开临时包装——“咚”,大帝一脚踢在了表盘上。 与人类柔软脆弱的关节挨近,龙爪子本能一松,表盘瞬间480度回旋飞出,最终伴随着“哐啷”躺在地上,七彩灯带七零八碎地摔出表壳。 骑士:“……” 大帝:“……” “拿脚勾一勾男朋友手肘”和“直接从他手里踹飞他珍惜的东西”,这可是天差地别的行为表达。 骑士几乎是瞬间就抬起脸握住了她的罪魁祸脚,一言不吭,但眼神特别丰富,半是怒气半是委屈,还带着跟表盘一样七零八碎的小伤心。 大帝:“……” 我说是个意外,真的是个意外,我本打算哄哄你亲亲你再跟你抱一起继续关心你的身体——你信吗? “我不信。” 骑士回答,大帝这才留意到她刚才慌得把腹诽说出来了:“您一直很看不顺眼我这只表,因为是红那天买给我的礼物,您不喜欢家里有其他生物送给我的东西,还屡次嘲讽说这是七岁小傻瓜才会收藏的东西——我有充分理由怀疑您想把它弄坏很久了。” ……事实。 大帝蜷紧了被他握过去的脚趾。 男朋友手腕上的表当然应该是自己挑选自己买的东西,怎么能戴其他人或龙送的礼物——过去只以为是帝王圈地的后遗症,现在才意识到这里面有多少旺盛的醋劲。 “但我这次真的不是故意使坏,”大帝抱着膝盖小声道,“再买一只表赔给你,可不可以?”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试图去听话相信却信得很费劲,表情实在说不上有多高兴,眼睛里依旧沉着一团灰蒙蒙的雾气。 可就当大帝以为他要爆发出来、甩开她的脚腕、再次气鼓鼓地拎起一旁残破的表与行李——黑放开了桎梏她脚掌的手,扭头,捡起那枚摔碎的儿童表,然后低头继续拉过行李箱往外放东西。 他一声不吭。 大帝:“……” 好吧,他没吼出来,也没对她干什么,但她瞬间就更愧疚了。 大帝的无奈越来越多,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也一软再软,比那些她往常不屑一顾的电视剧女演员更甜更轻。 并非按着套路设计缓声安抚,那是非常自然的亲昵顺毛,掺杂着独属于奥黛丽的轻松笑意。 “小黑……你是不是很想离家出走?嗯?不是为了什么工作,也不是为了坚持决定——虽然你也很努力地找了一堆正确理由——但你实际上很想趁机体验一下这个狗血电视剧情节,独自拖着行李跑到外面去,对吧?” 否则为什么,“合理出差”“避免争吵”“拖延时机”……这么多更合理的原因,这么多更符合实际的称呼形容,他偏偏挑了一个振聋发聩又很容易让人误会的“离家出走”,还反反复复把这个词在她面前提。 果然,男朋友扯行李箱拉链的爪子一顿。 他依旧没说什么,只委屈道:“我机票都订过了。” ……一头会飞的龙离家出走竟然跑去订机票,你是真的很想体验“离家出走”这剧情了。 大帝看了会儿他的发旋,盯着他攥着拉链扣不松的爪子,突然就悟到了什么。 “你难道觉得我阻止你离开的动作不够激烈,不够真实,不够有戏剧性?事情就这么解决了你觉得很不值得很没精神,但又没有理由继续往外跑?” 第265章 第二百零五十五次试图躺平她会很在意…… 黑龙对“离家出走”的执念来源于他所观赏的第一部 狗血电视剧——也来源于那天没心没肺的上司,被外派去到国外出差数月后的某天,叒一次被他逮到跟流浪汉厮混喝酒。 那时的他尚未明晰“喜欢”,但已经对其他雄性生物飘到大帝身上的目光感到不满,每每读出他们眼里的污秽恨不得把眼球撕下来……大半夜的,好不容易成功把穿着超短裤与人字拖和陌生流氓蹲在一起抱着酒瓶侃大山的上司提溜回来,压着一团莫名其妙的火气把她拖去浴室擦洗酒气,又拖进卧室摁在被单里——结果,煮个醒酒汤的功夫,醉醺醺的上司又光着脚偷溜出门,被找到时她坐在小区楼底下的花坛里,冲着新来的流浪狗嘬嘬嘬,还当着他的面拼命搓揉那条狗子的狗头,并不断嘟哝——“我告诉你,嗝,宝啊,我下属最近特别特别烦,一回来就板着脸抓我回……他怎么就不能天天都飞在外面别回来……” 黑龙盯着她脚底被尖锐草叶弄出的划痕,又盯向那只被她捧在怀里爬上爬下的肮脏狗崽,就这样默默旁听了很久上司对自己的怨气与不满。 他一直等到大帝醉倒睡着,才走过去拖走了怨种上司,再将那条试图扒她腿的狗崽一爪挥开。 ——所以骑士在恋爱后完全免疫大帝嘴里故意调戏的“宝宝”“老公”,因为这人早就在喝醉时对着狗信口拈来。 好歹是头龙,别的狗都有的东西,他不稀罕。 倒不如说,大帝每次笑嘻嘻故意喊“宝宝龙”“黑黑宝贝”的时候——他会瞬间想起无数条曾有此殊荣的猫猫狗狗,心情立刻变得很烦。 所以他之后也慢慢理解并接受了大帝这个人对“离开”的超高阈值,她是个太需要个人空间的独立人类,太多太多的劝诫会被她曲解为干涉,然后本能产生反感…… 骑士那天晚上非常生气,但当一个优秀下属的基础准则之一就是“不配跟上级撒气”。 所以他什么也没表露,把烂醉如泥的坏人扛回卧室,揩揩脚底手边的污泥,再次裹好掖紧被角——可之后怎么也睡不着,被气得在自己的破床垫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无数次反刍醉鬼对着外面狗吐槽自己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的句子,无数次恨不得穿越回去然后跟她大声喊“我要辞职”。 对着外面的坏狗说他坏话的坏人。 总这样那样不珍惜自己的大坏人。 ——不行,好气,挠秃墙皮也还是好气,恨不得闯进上司的卧室用她盘狗崽的手法盘她脑袋——醉鬼。 坏蛋。 傻瓜。 白痴。 ……黑龙用自己贫瘠的词汇量在心里骂了她很久很久,最终仍未平复心情,只好坐起来去到客厅,打开了电视机。 他的本意是观看某台会在深夜回放的减肥啦啦操,今天为了尽快赶回来逮上司,倒时差的他没能及时收看。 可屏幕一闪,在他调频道之前,一个泪水涟涟的女孩露出决绝的目光,她无可奈何地对方:“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样坏?” ……黑龙停住了按钮,某种找到同志的共鸣感在心中响起,他不禁对着电视机点点头,心想,里面这个人类是好人。 那部年代久远的老套言情剧便顺着女主角的哭诉演绎下去,就此,他一发不可收拾。 那些任劳任怨、拼命付出、做尽一切却得不到爱人一个在意眼神的女主角,当然只会广泛存在于老套的三流言情剧。 烂俗意味着没有新意,三流意味着换皮重复再重复——黑龙不在乎里面的爱情演绎,不在乎男主女主的纠葛误会,但他唯独被一个反复出现的经典桥段吸引,电视里每一个、几乎每一个——女主角潸然泪下,希望破碎,冷心冷清的剧情表现,都是“离家出走”。 拖着行李,远走高飞,在飞机舷窗旁露出忧郁又释然的侧脸,然后镜头一转,冷心冷肺的霸总露出错愕的表情,就此关系转变,他终于醒悟了对她的爱。 黑龙那时并不很明白,为什么他在看见演员一遍又一遍地通过“红眼砸墙”“失手摔杯”“跳上车子千里追妻”来演绎最俗套不过的“原来我爱你”时,会挪不开目光,心跳一点点加快。 他其实并不喜欢那之后的追悔莫及。 他喜欢最烂俗又最简单的大团圆,喜欢对方一追过去就能成功,一声大喊就能让主角回头,然后用各式各样的套路或台词来表述“我很在乎你”。 他只是喜欢那段经过激烈奔跑与追逐后,用最醒目的方式来表达“我发现我真的舍不得你”。 就好像他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哪怕埋葬了初初萌芽的东西,也忍不住期待在意的……回应。 于是,在每个被上司气得翻来覆去的夜里,一部部烂剧翻来覆去地演老套故事,黑龙愈发沉迷。 好像只要“离家出走”,对方就会转变态度,紧张在意,然后主动追来抓紧…… “离家出走”,特别有用的武器,他也特别期待这个桥段末尾的追逐戏与表白戏。 但,当然。 他不可能将这种爱情故事的主角代换成大帝,再没谁比黑龙更清楚,她就是个绝缘体。 他将自己这种行为解释成“对上司的义愤填膺”,黑骑士当然不可能也没办法寻找同事一起吐槽坏蛋上司的种种恶行,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通过虚拟作品缓解压力,就像有些大大会把垃圾上司的名字刻画成秃头反派再反复蹂躏…… 哪怕是幻想是代餐,骑士也舍不得反复蹂躏,一次追逐一次醒悟,成天想着把他赶走自己浪的坏蛋如果突然在意起自己的离开——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了。 恋爱之后他也很清醒,没想着“陛下追到机场对我说爱你”,他就是偶尔会幻想一些小事情,“今天我当着你的面摸其他狗了对不起”“我再也不在抽卡的时候激动高喊xx宝贝我超爱你快到我碗里来”“以后你怎么对我撒娇我都不会翻白眼嫌你很烦”…… 那些小小的,大帝不在乎的,又总是让他有点生气、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清的事情。 如果我为此“离家出走”,她会转变态度,认真在乎我的想法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骑士稍稍设想一下,就自动得出了画面——对着他狂翻白眼的大帝,一边玩着手柄一边吐槽,“智障吗你”。 一个优秀的伴侣不可以拿“离家出走”当威胁,更不可以为了一些小事情跟对方上纲上线。 现实里的陛下哪怕恋爱了还是会在他抱过来时赶他去工作出差,天塌下来也不能耽误她玩游戏干正事,晚上亲过他白天就把他推开,主次格外鲜明,不存在什么舍不得很在乎,或“离开你不行”。 但黑龙没有气馁。 他每次被推开后都会黏回去,每次都想着“三千年前的陛下连正眼都懒得看我”然后鼓起信心,每次都会掰着爪子暗暗计算…… 大概几十年,几百年,不知多少多少年后。 我这个“男朋友”在陛下眼底真正积累起分量了,我就可以抓住机会,使用“离家出走”这个很强大的武器,推进我们的联系,让她也能追过来表达“我在乎你”。 他不是什么付出不求回报的圣人,他是头恶龙,恶龙总要抓住自己应得的利息。 当年你对我爱搭不理,三千年后你就对我……嗯,你就对我稍稍喜欢了。 那再往后推一点点时间,潜移默化,他肯定能得到“特别在意”。 ……能得到吧? 【现在】 大帝看了眼手机时间,确定掐准了半小时,便暂停游戏,穿鞋下楼。 男朋友是脑回路清奇的笨蛋,没办法,她答应了要陪玩。 下楼梯时她感受到楼栋里蔓延的水汽,顿了顿又找出天气预报,看到“小雨”后,便打算叫辆出租车到楼下。 还有要带伞……算了算了,撑伞怪麻烦的,反正去过机场就坐龙飞回来,淋点就淋点…… 可大帝一出楼栋,就顿住了。 伞直接越过头顶,干爽的空气与花香一起飘进她的鼻尖。 骑士提着行李箱就蹲伏在墙根边,胳膊高高地撑着伞,一动不动,像个杵着伞的大黑架子。 大帝:“……你是从热爱傻白甜狗血剧套路又改成了热爱扮鬼吓人吗?” 骑士摇摇头,一边抖落面具下方挂着的雨滴一边缓缓站起,大帝莫名想到了流浪大狗抖毛。 “我还是想和您一起去机场,以免出什么问题……半小时后有雨,您果然懒得带伞,对吧?”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雀跃、期待,依旧亮晶晶地闪在她身边,但最深处却藏着沉沉的在意。 不是什么担忧下雨,更不是时时刻刻想黏在一起。 我……怕您玩着玩着就把我忘了,半小时后的我等不到您。 万一您改主意了,万一您沉迷游戏,万一您打不到车,万一您觉得堵在路上很烦很没必要——所以,还是算了,不需要“离开”,不能走得太远太久——我可以一直停在原地,等在这里。 您竟然真的答应了复现一个幼稚荒诞的“离家出走”,哪怕很不理解还是动腿走下楼来,回应我自己也觉得很没必要的幻想期待…… 【她真的在意了】 【她真的回应了】 【她真的真的‘追’过来】 这就完全足够了,奥黛丽。 狂跳不止的心脏与木楞太久的躯体几乎撕扯开来,黑龙弯着眼睛向她斜过雨伞,又在伞外背过手,掐住自己的掌心。 他……好开心。 好开心。 -----------------------作者有话说:龙龙(半小时前)(恍惚下楼):奥黛丽竟然愿意陪我玩这个…… 第266章 第二百零五十六次试图躺平脏了,去换…… 左转一下,右转一下,雨丝哗哗打下伞面,又在鞋底转出一朵朵小花。 一只结实的手臂横过来,将她提过下水道边污浊的水塘,又挑着平坦干燥的地面放下。 大帝没有理睬那只手臂,只是默默仰脸看了一下头顶上方的伞面,那几乎盖过了所有潮湿与寒冷的膜布——左转一下,右转一下,虽全程静音,但飞速回旋。 ……实不相瞒,她眼晕。 大帝眨眨眼,移开看伞的目光,看向骑士。 后者正戴着他最好的一张面具——大帝在克里斯托诞生节时买给他的半截面具,也是确定交往关系后送给男朋友的第一份礼物——有些近似于千年前黑骑士的铁面具,是稍显锋锐的款式,却又在眼角镶嵌着几颗水晶,边缘有金粉描绘的花纹,戴在路上只会令人觉得“这是哪位还原度颇高的知名黑骑士coser”,并非“这个套着纸袋/塑料袋/外卖袋/硅胶袋的家伙疑似xx医院精神科在逃病人”。 ……嘛。 大帝送的时候倒没觉得“跟精神病纸袋头走在一起很丢脸”,她只是发现了他面具下的眼睛是一对艳丽的宝石,所以一眼挑中了店里这张有金粉有红水晶的面具。 正如同铺展的黑色丝绒最能展示出金饰彩宝的色泽,黑龙的容貌身材压得住任何繁复华丽的装饰,大帝看见他脱下面罩后的真容后,只恨不得掘出几千年前的私库财宝堆到他身上——这张脸,这双眼,天生就适合水晶与宝石。 亮晶晶的东西在他身上从不是累赘的光点,反而能被沉默又纯净的气质洗出一股独特的锋芒来——当时大帝见到他戴上这张面具后便后悔了,总觉得应该送男朋友一张更丑更不起眼的,但收到女朋友礼物的黑龙特别开心特别兴奋,他戴着一路回了家后就不知藏到了什么地方,只在“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约情侣餐厅”时换出来戴了几次…… 平时在家里根本摸不到这张面具,大帝想找也找不出来,更不好对他直言“把那张面具丢掉我给你换张丑点的”。 ……现在想想,这头龙能傻到把她送的玫瑰往鳞片深处扎根养起来,那这张面具怕不是也被他塞在了鳞片深处的某个犄角旮旯收藏着…… 别人夺不走,她也找不到,这傻子护着一张面具就跟小狗护食。 但他今天却戴了出来,哪怕这张最珍惜的面具暴露在风雨中,沾到了混杂着城市雾霾的雨丝。 大帝琢磨着,“第一次离家出走”,难道在他心里与“第一次的正式约会”“第一次进情侣餐厅”具有同等分量的纪念意义么? 戴着他最喜欢的面具,还抓着伞暗地里左转右转,就差把它旋成大风车…… 脑袋还不知道往她身边挤,面具和外套都暴露在伞外,被飞旋的雨水乱打一气。 这可不是“谦让”,他就是上头了在悄悄转伞玩——傻得很。 大帝眼看着防水材质的面具外壳被一缕缕雨丝罩过,晶亮的装饰物被迫模糊下去,曜石黑的底色近乎与天空的阴云融在一起,而面具下方的嘴角端得四平八稳,肃穆又认真。 面无表情,但兴高采烈。 虽说他只是暗地里抖动手腕转来转去,实际把着伞的胳膊很稳很稳,不仔细瞧根本察觉不出来伞在转,转出来飞旋四溅的雨滴也尽数打在他自己身上了…… 但大帝还是不太能理解对象的过分开心。 这年头,只有幼儿园小孩才会在下雨天时这样转伞玩。 ……究竟是高兴个什么劲,幼稚。 你不知道冷么。 大帝又想戳戳他,再骂他傻了。 但揭开这张面具,亲亲他眼睛的冲动比之更甚。 “奥黛丽,待会进机场后,去买杯奶茶吧?” 他对上她的眼神,顿了顿,很快就将那种古怪的专注解读为“陪男朋友玩幼稚套路的发闷”。 骑士其实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面具打上了一堆甩出来的雨点子,更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腕在用人类很难察觉的平稳度唰唰转伞——这一路上,他已经分出了大半的精力管理尾巴不要被欢欣鼓舞的情绪冲出来乱拍乱缠,又分出了小半的精力牵着女朋友,根本没心思去注意头顶飞旋的遮盖。 谁让他女朋友走路时爱玩手机不爱看路、哪怕过台阶上电梯膝盖也懒得抬、成天趿拉着鞋往水坑里踩——骑士要注意使用另一只手搂着她,护着她,赶走可能会撞开她手机的障碍物,再随时随地提起她过马路过台阶……他还不得不教训开心乱扭的大尾巴管好它自己,所以早就丧失了对自己另一只人手的管理权。 于是大伞代替大尾巴开始乱甩,一路上大帝欲言又止数次,还是没有提出来。 因为转伞的傻龙表现得太开心了,要戳破他这份不知为何的好心情,她有点不忍。 “奥黛丽?” ……也因为他一路上都在叫她“奥黛丽”,再没有疏离严谨的“陛下”,见到她下楼后,他便用“奥黛丽”乘以“奥黛丽”,几乎喊出了一个奥黛丽牌的无底洞。 这个往日只会出现在深夜的称呼突然响在耳边,响在伞下,响了一路,响得大帝耳蜗里嗡嗡嗡脑子里也嗡嗡嗡——不好意思,她头也很晕。 她得分出小半精力搜索机场附近口碑良好的情侣餐厅,分出大半精力维持镇定自若的表情——所以她顾不上管教这种小事。 “……困了么?还是吵到您了?” 抵达机场,黑龙收起伞,若有所思:“地铁里是有些挤,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晚高峰,差点忘了您一向讨厌……奥黛丽,走吧,去给你买杯奶茶,提提神。” 大帝完全想不起来地铁里是什么个光景了,尽管她晃晃悠悠地坐在里面,跟他一起坐了一个半小时。 谁啊,谁能在男朋友每隔几分钟就悄声汇报“奥黛丽,我好喜欢你”“奥黛丽,我特别开心”“奥黛丽,你对我最好最好”……等话时,注意到什么地铁环境,注意到挤不挤闷不闷。 但她总不能直说“你一叫我奥黛丽我就头晕”,买杯奶茶又不是什么必须拒绝的行程——囫囵点点头,被他拉进店,安置在靠窗的位置。 大帝眼中的骑士一路上绷着脸偷偷开心,但骑士眼中的她也是差不多的——一路上绷着脸看手机,似乎专心致志地戳着那些点评推荐,但每次他凑过去认真说话,她都会回一个“嗯”。 不是中断了游戏的不耐烦,也没有多少“晚高峰时我竟然不窝在家里陪你在外面浪费生命”的无语,奥黛丽虽然依旧把眼神放在手机上,但她很耐心地回复了他的每一句。 她在听,她不觉得很烦,也没有把我推开。 ——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立刻、赶紧、管住尾巴,机场的奶茶店里把尾巴露出来疯狂摇摆会给奥黛丽带来很多麻烦。 骑士又一次偷眼望望坐在那儿戳手机的女朋友,然后他抓着手机戳出小程序,又排在了长长的队伍里。 想想……唔……想想难过的事……压一压心情……想想…… 【她一路上都在玩手机,没怎么顾得上看我,她要是能一边盯着我一边和我说话就更好了】 【不要得寸进尺】 呼。 骑士顺利管好了欢快过头的尾巴。 他没有问她喝什么,大帝头也不抬地默许他牵着自己进店的意思就是默许他帮自己点单——因为她的手机要忙别的事,没空切出去浏览菜单。 骑士很快就拿着号,靠近了取餐柜台。 前面很多杯在做,这家奶茶店的效率有些慢,还按照“叫号现做”“记号笔署名”的老传统维持秩序,又讲究当着顾客的面倒入成品展示茶汤……总之,是家互动体验拉满、排队时间也很长的网红店。 等到服务员快拿起写着他号码的那只纸杯时,大帝已经离开座位,晃了过来。 “怎么还没好?还要等多久?” 没必要为了一杯她可有可无的奶茶排这么长时间,再拖下去或许会错过去旁边那家情侣餐厅取号——当然,大帝自认没做好攻略,便没告诉他“晚上我带你去专门约会的那种餐厅吃饭”。 骑士对她略显不耐的催促没什么不满。倒不如说,她拖到现在才流露出明显的“不耐”,大大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陛下嫌我做傻事浪费时间,这感觉才是正常的现实。 他笑笑:“很快,正到我们了。” 大帝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也没回去,就倚靠在他身上继续玩手机。 男朋友站姿一向笔挺,胳膊也能支撑起她的体重,在他身边,咸鱼摊成一坨咸鱼糊糊都可以。 骑士并没有提出异议,他熟练地让咸鱼糊糊趴在自己身上,双眼平视柜台后制作奶茶的服务员。 ——可这就让那位服务小哥愣住了,他只觉得一转脸的功夫,原本杵在台子后的气场沉沉催单的面具男旁边就多了一位光芒四射的大美女,美貌的冲击力扑面而来。 随便乱摊的大帝穿着也很随便,服务小哥轻易就被那枚耷拉下来的肩带吸引住了,顺着带子过去,又是峰峦迭起、带着诱人湿润感的…… 骑士动了动,默不作声地挡在她面前。 他心情很好,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抓这人眼球,只是默默瞪过去。 服务小哥:“……咳。” 他转身去做好奶茶,正要倒入纸杯时,瞥见那位神情慵懒的大美女,又有些犹豫。 美女一直在玩手机,也没显得与这个恐怖面具男多亲密,帮忙点杯奶茶的关系而已——这样的美女,所有男人都会乐意帮她点奶茶的。 第267章 第二百零五十七次试图躺平苍蝇很烦,…… 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插曲,一件再无聊不过的小事。 骑士本没将对面人类偷偷描写的手机号码放在心上。 和奥黛丽克里斯托这样抢眼闪耀的人交往,这种事自然会成为等同于“下楼倒垃圾”的生活日常——他都快习惯了,不管何时,不管何地,只要他与陛下走在他人的视线中,总会有这样那样暧昧肮脏的眼光飘过来——想当然地忽视他的存在,觊觎他身边的奥黛丽。 这也没办法,好看的人,有趣的人,性感的人——龙心目中的奥黛丽克里斯托集万千优点于一体,早在黄金时代他就认定“陛下广纳美人那是天经地义”,被选中的后备役都该诚心诚意地为自己获此殊荣热泪盈眶,他也曾在征战时亲自捉住某几个美丽动人的神明,剥除神骨时格外留意争取不伤到他们的俊脸,然后喜滋滋地拎回去主动献给大帝…… 龙毕竟与人观念天差地别,在那时的骑士看来,他此举就是“把她肯定会喜欢的漂亮盆栽献给她,哄她开心”。 大帝那时也的确被哄得开心,骑士送美人给她永远不掺杂什么刻意的讨好、央求的利益,他甚至不像是赠送她一个稀有的美人,一个需要尊重的神明——而是理所当然地和她一起轻蔑神明这种个体,明明是押送俊美无双的神明来给她赏玩,他的目光始终古井无波,仿佛自己只是为她提来一张赏心悦目的面皮。 ……当然,这种足够赤诚、又格外傻缺的事,开窍之后的黑龙再也不会干了。 不管奥黛丽平时表现得有多嫌弃自己,不管他是否确认到奥黛丽有多么在乎自己——把其他貌美雄性提溜过来讨她欢心是绝无可能的,交往之前他郑重说明过很多遍了,龙看待敬仰的人类与看待亲密伴侣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他再能憋气也受不了这个——除非他俩同归于尽。 下属与男友是两回事。 做下属时司空见惯的,做男友后就不太能忍耐,但他又不得不学着去忍…… 因为她郑重承诺过“是认真交往”“我不找别人”,“别人找她”却和她完全无关。 且不提大帝自己弯腰逗条陌生狗都将“宝贝”张口就来的性子,她那放在以世纪为单位的人类历史里都闪闪发光的个人魅力摆在这儿…… 这可是能在三千年前把全帝国上下迷得神魂颠倒,三千年后仍能以几篇历史记载把全联邦上下迷得神魂颠倒的黄金大帝。 男人,女人,中性人,楼下的流浪狗,路边的流浪猫,从小撕到大的亲姑姑……黑龙眼中,任何生命体都是潜在情敌,而奥黛丽也绝对拥有将他们统统诱捕过来的魅力。 久而久之,黑龙驱赶大帝的爱慕者,就像驱赶宝藏周围的苍蝇——不能直接拍死,想挥开又挥不完,看见就心烦气躁,但为了几只苍蝇跟女朋友摆脸色吵架更没必要,所以只好忍着。 总不能让她改变语气、改变姿态、改变穿衣风格、丢掉所有吊带短裤把一切皮肤裹得严严实实,杜绝在外招苍蝇的可能性——那怎么行。 黑龙直来直去的脑子倒不会有“尊重”“理解”“穿衣自由”这些复杂的人类定义,他就是单纯觉得……那些人不配啊。 他自己跟陛下谈恋爱都屡屡觉得不配催促陛下回应一句“喜欢”——那一帮嗡嗡嗡嗡的恼人苍蝇怎么配让陛下更改她的习惯。 陛下爱怎么穿就怎么穿,爱怎么歪就怎么歪,哪怕穿着超短裙翘着二郎腿在长椅上斜过肩膀,不慎露出一大片白花花——他动动位置帮忙挡一下就是了,没人配得上让她改。 他的奥黛丽,连马蒂兰卡的意志都不配强行为她加冕神冠。 所以,即便此刻骑士很清楚眼前这只苍蝇的由来,他不会轻声提醒女朋友“站直一点”“注意角度”“把吊带提上来”“胸口沾了雨水你擦一擦”…… 他只是一声不吭地杵在那里,挡住了对方所有能抵达她的视线,然后持续散发黑沉沉的气场催促奶茶。 今天是极富纪念意义的一天,哪怕是中途抽个身掐着对方去监控死角也会给这天蒙上垃圾的臭味——况且人类不经揍,他往死里教训也不可能真让对方去死,大帝严令禁止了不能随便杀人。 黑龙实在不想为了一只日常嗡嗡的苍蝇搞砸一切。 可惜,服务小哥没有感受到这份难得的宽容。 相较至今在外佩戴面具、坚持每日减肥的骑士,这位长相不差的小哥凭借他外放的性格与口才在太多太多的客人中打过交道,也有过跟探店网红合影拍照的经历,听惯了“奶茶小哥又帅又奶”等夸赞,个人账号时不时就有美女私戳网聊,他哪怕差点智商也不差对自己魅力的自信心——而对面男人从头到尾的忍耐更助长了他的信心。 换了他站在那样诱人的美女身边,且不说搂她摸她宣誓主权吧——任何正常男人都该在察觉到他的搭讪意图时表现出怒气啊? 只有两个人关系平平无奇,才会一忍再忍,窝囊得不行。 黑龙觉得苍蝇配不上破坏自己完美的一天,服务小哥也觉得对方配不上自己去在意警惕。 ……于是,把一头在心底里念叨“出爪教训就会弄死,不能弄死了所以不能出爪”的龙完全解读为“窝囊丑八怪”后,服务小哥小声嘀咕了几句,背过身。 而第三次递来的纸杯依旧写着一串数字号码,配以潇洒的爱心标记。 服务小哥甚至悄悄越过台面对大帝比了个wink——看看我吧,美女,随时联系我,我比你旁边这个没素质的丑八怪帅多了! 黑龙:“……” 很好,事不过三。 现在他开始正式考虑捏扁对方的脑壳了。 禁令是“不要随便杀人”,但三次挑衅一点也不随便,他可以悄悄背着奥黛丽,把这只苍蝇拖进飞机机场后方……不,太刻意了,直接把他折成几段塞进飞机引擎…… “小黑?” 大帝一直在低头玩手机,完全没留意到对面搔首弄姿的陌生人在进行什么自信爆棚的内心戏——“看看我吧美女,只要你看见我你就会抛弃他选我”——但她再怎么沉迷手机,也能感应到男朋友身上嗖嗖上涨的杀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芙蕾拉尔本尊驾临…… 她抬头,迷茫地环绕店里一圈,没找到垃圾后辈或垃圾神明,顺着小黑的杀气聚集处找过去,只看见了一个疑似眼睛抽筋的店员。 大帝扫了眼对方手边空空如也的奶茶杯,没发现手机号码也没发现爱心签名,只是皱皱眉。 一杯奶茶等多久了还没做好——工作效率这么慢,这家店员工素质实在有待提高,店长怎么做培训的。 大帝下意识就以领导的目光给对方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所有磨洋工拖时间的懒蛋都该开除滚蛋。 但出于皇室的优良素养——反正这个效率奇差的员工不是她手底下的人——大帝面上没表露什么意见,还亲切地冲店员笑了笑,然后碰了下骑士的手肘。 大帝小声提醒:“小黑,收一收,别闹了。”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她感觉到他散发出的杀气货真价实,当然会第一时间阻止他伤害脆弱又无辜的子民——人与龙之间的差距太大,龙稍稍生气推一下,人可能就咔吧断了脖子。 所以任何潜在的冲突她会先劝他冷静别闹…… 骑士明白这道理。 以前每一次她都是这样,不明原因便优先劝说他听话,以前每一次,他都会遵命执行,冷静下来——因为那的确是些他抢先计较起来的、无关痛痒的小事情。 一只苍蝇嗡嗡乱吵,但没必要赔上一条人命,陛下永远会厚待她的子民——孱弱的人类是她的子民,龙可不是,龙也不需要她的庇护或优待。 可…… 【她特别、特别、特别在乎我。】 【她竟然真的愿意陪我到机场来。】 可以前不是现在。 面具内,骑士颤了颤睫毛。 他尝试着开口,第一次,他由着自己的私心,向她汇报这无关痛痒的小插曲——“陛下,”他说,“这个人说我是没素质的窝囊丑八怪。” 我早就听见他背过身写号码时的碎碎念了,我知道这只苍蝇脑子里转着什么东西。 我可以不在乎,我可以装作龙的耳朵听不见——但不是今天。 今天您选择纵容我做了一件再荒诞不过的小事,今天您一直耐心地陪着我玩——所以我今天就是想清清楚楚地讲出来。 我想知道,我想再确认,您…… 会不会又一次纵容我,处理一件很没必要、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大帝一愣,然后,她迅速回头,看向错愕的店员。 “你有事吗,莫名其妙的骂我男朋友丑很好玩?” 她站直了身体,冷下眼神:“你以为你长得有多帅,什么素质,还敢侮辱客人是丑八怪——立刻,去叫你经理过来。” 店员慌了神,所有的遐思所有的膨胀,在大帝暗含威压的目光里尽数散了个遍。 而骑士飞快地屏住呼吸——糟糕。 他真的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尾巴了。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件完全没必要理睬的小事情。 但我想知道,如果我真的认真开口告诉您,用偏颇的不客观的视角悄悄抹黑他…… 您会不会,又一次地选择纵容我——不问原因,没有迟疑? 龙龙(内心):今天就是我龙生最幸福的一天!!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268章 第二百零五十八次试图躺平咚咚咚咚咚…… 大帝没花多久就处理完了一个店员莫名其妙的无礼,她得到了急切赶来的经理女士亲自重做的一杯奶茶,与对方战战兢兢的无数次歉意。 “你该对我男朋友道歉,”大帝说,很不耐烦,却也很有条理,“你侮辱了他,而仅仅迫于你上级的压力来取得我的谅解,并不是诚恳向他致歉的捷径。” 她似乎总能轻易看穿他人心底最阴暗的那部分——店员心里一悸,难堪至极,总觉得自己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也被她翻出来踩进鞋底。 慵懒无神的眼底翻出星星点点的冷意,他将头低得很低很低,错觉自己要被远超经理数倍的上级威压压进地里。 ……好可怕的人,为什么会错觉她是好搭讪易上手的女人? ——大帝掠过视线,她懒得搭理一个陌生男人在今天被击得粉碎的信心。 确认过经理女士会对店里的员工素质——尤其是这位口无遮拦智商有缺的员工——做出一定修改后,她捧着自己的奶茶拽着还在发愣的男友离开,打开手机导航,直奔机场外某家已经排起队伍的餐厅。 老实说,那位店员的揣测并不算出错,大帝过去不太爱跟陌生人计较这类小事。 当你习惯了半夜三更穿着清凉的低胸吊带坐在烟雾缭绕的小酒吧里灌烈酒喝,当然就少不了去习惯逐渐增多的、眼神下流的陌生男人。 只要对方不明显到把眼神一个劲地往她身上飘,流露出过于恶心浅薄的举动——大帝很乐意去无视一些蹩脚殷勤的搭讪词,用一个敷衍的笑脸把那些苍蝇弄开,然后换个地方继续快乐吨吨吨。 得饶人处且饶人嘛,被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她也没办法控制别人的脑子。 躺平的大帝连公园长椅都能接受,更不会强求周围人继续拿对待皇帝的态度对待自己——她是爱欺负小黑没错,可她与小黑,她与其他人,那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回事。 如果黑龙一开始表述的内容是“陛下,他想搭讪您”,那大帝一定会捏捏他的脸“哟这就吃醋啦”,开始沉迷调戏小黑,转而无视对面那个陌生人。 别说轻浮的搭讪,曾经的她也不是没被人激烈郑重的告白过啊——那就意味着自己有必要去理睬、回应他么? 配不上。 大帝心底那点漠然与黑龙之前的想法同频了一瞬——她没意识到,自己如此自然地将“黑”与“其他人”做了区分,而区分依据并非种族、身份、年龄这类客观因素,只是她的本能。 黑,其他人。 黑,其他生物。 ……太浪费了,没必要为了毫无利益干系的“其他人”拖延给男朋友在网上订狗牌样式的动作,更没必要为此耽误自己重整旗鼓、策划浪漫告白、如果能顺着氛围再接再厉把龙忽悠着点头同意共度发情期然后共进民政局——等计划。 可不,偏偏是今天,一向诚实的黑龙选择了一个故意抹黑的视角…… 自己被搭讪无所谓,可骂她男朋友就是另一回事。 她家呆龙本就够乖巧能忍的了,芙蕾拉尔附身一只几岁的小女孩都能锤他打他弄伤他,平常在人群中蹑手蹑脚地收着力道收着本性,还要平白无故被别人骂丑是吗——他身上绝不存在任何“无所谓”的小事。 而大帝本就被对方拖拖拉拉的动作弄得很不耐烦,听到那声“丑八怪”,邪火顿时呼呼上冒…… 众所周知,熄火比点火难得多,所以,哪怕大帝飞快处理完,离开了奶茶店,离开了热门餐厅的等候区,坐在卡座里把手里那杯经理亲自做的奶茶吸溜了一半——她这火气依旧没消。 怎么就只是教训了几句。 她为什么没踹他、没骂他、没有用克里斯托皇室的古典用语喷他是猪圈里的傻哔——复盘了一遍之前的处理手法,大帝越想越气,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给的教训太轻,对外措辞太冷静。 “竟然只是警告几声就……” 她撇下扫码看菜单的动作,开口对龙抱怨,“小黑,你怎么没拖着我去找监控死角呢,怎么也该绕到机场后方敲他几闷棍吧?刚才那是什么欠揍的玩意啊?毫无缘由就攻击顾客长相?他以为他是谁,天下第一大美人?” 她是真情实感被气着了,男朋友亲姑姑来骂他丑大帝都得当场欺负回去,她总觉得自己刚才发挥失常,没找准场子。 这时候,小黑一般会安慰她几句,或者直接提议“我这就回去帮您杀掉他”,用最过激的方法逼得大帝重归冷静,“算了算了不值得”——然后顺畅带过这个令人心情糟糕的插曲。 可此刻男朋友坐在她对面,没像往日那样配合。 他只是缓缓替她点过餐前菜单,又放下手机,戳了戳桌上小瓷瓶里的丝绒假花。 动作迟钝,一卡一卡的,像是一只趴在地上爬过马路时细数斑马线宽度的大树懒。 “也没吧,”他慢吞吞地说,“那个人类虽不是顶级美人,但他也长得不错,我听见队伍前面的女孩小声说他很帅。” 大帝扬起眉:“你什么时候把耳朵放到了别的女孩身上?还关注到了她小声议论的内容?你很闲吗?” “没有。我当时只是想参考她们之间最热门的口味,给你点一杯合适的奶茶。” 男朋友钝钝地戳了下假花花瓣:“奥黛丽,奶茶,好喝吗?” “……还行,可以。” 其实她已经气得忘了嘴里奶茶什么味儿了,大帝咂摸了两下,只尝出了一点清甜。 小黑选中的奶茶,总归不会是她讨厌的味道。 她改口夸夸:“很好喝,小黑,你很会点。” 男朋友又很钝地“嗯”了一声,然后他便继续低头戳假花花瓣。 ……怎么没有“谢谢您夸奖”“被肯定好开心”“我最喜欢你”这类小狗彩虹屁? 明明每次她随口夸他,都会迅速得到喜滋滋的、亮闪闪的回应,这头龙天生就把情绪价值拉到了爆表外溢的阶段,撩一下就会对她倾倒无数爱心花花,直把她扑得喘不过气才算完。 大帝皱皱眉,略感违和,还有些莫名不满。 似乎,从某一刻开始,小黑变得很奇怪。 她便顺着之前他们的话题往下想——“小黑,难不成你真觉得那玩意儿很帅?你别告诉我,你因为他那句丑八怪又开始自卑了吧?” 男朋友摇摇头。 “虽然我脸上有瑕疵,”他骄傲道,“但我有他没有的东西。” 大帝:“你是说多出来的那……” “你格外青睐我的胸。人类绝不会有比我更好的胸,要么太扁,要么太膨——虽然没有特意拉练,但我坚持飞行,也撕扯过很多很多完全无法撕扯的神明尸骨。” 大帝:哦。他只是在说他有经过优秀锻炼的胸。他没有说别的多出来的东西,也没有比较人龙生理的意思。 大帝尴尬地咳了两声,觉得自己可能也是被他反应怪异的发情波动影响了——怎么随便一句话就又联想到了拉灯后的事。 明明她至今仍未成功挑战两根玉米——难道这就是吃不到的好奇心在作怪。 “但的确有很多女孩说他帅,他自己也觉得他比我帅……” 大帝飙上高速的思路瞬间拐回来。 她难以置信:“所以你也觉得他很帅?别人眼瞎,你干嘛跟着眼瞎?小黑,你——”“没有,奥黛丽。” 对面垂首的龙捏住假花花瓣,往下轻轻拽了拽。 “要论帅气,我觉得你最帅。没有任何人类比你更帅。奥黛丽,尤其是今天,你帅气非凡。” 大帝:“……咳咳咳咳……” 她赶紧抄起桌上的柠檬水杯,吨吨吨往里灌。 什么就帅气非凡了,她不过训了别人两句话,他又不是没见过她训话。 还特意叫我名字,夸得这么郑重,说得这么清晰缓慢。 我说他怎么一直没有发射无聊又蓬勃的爱心花花呢……果然是等在这儿了,打算一波发完。 我可不会被这种小心机轻易蛊惑。 “谢谢夸奖,”大帝清清嗓子,“但无需妄自菲薄,你也很帅——你比那个没礼貌的家伙帅得多多了,只要拿开面具,多的是女孩会议论你帅。” 男友再次摇摇头。 “我不需要关注其他女孩的议论,”他道,“我只喜欢听你议论我,也只想让你夸我帅。而且我的终极目标也不需要变得很帅很帅——比帅气非凡的你略微次一点点的帅气就好,这样你还会在觉得我帅的同时摸摸我,夸我可爱。我喜欢你拥抱我,也喜欢你觉得我可爱。” ……可爱。 好可爱。 大帝憋住了更多更雀跃的夸奖,她抖了抖水杯,试图借用里面摇晃的柠檬切片挡脸——耳根的热度有点控制不住,她想转移话题了,但又觉得有点认输的意思。 明明今天是她陪他玩,她主动拽他来有花有小提琴的浪漫餐厅来——大帝不想被一头执着于离家出走的傻白甜再次撩到,这会显得自己比他更好搞定、更憨。 “所以,咳,既然刚才的事你没往心里去,那……” 那是为什么木愣愣的,没有积极回应我的夸夸,被拉进这种你喜欢的浪漫地方,也没有什么多余反应。 亏我仔细做了一路的攻略,翻了一堆餐厅评价,打算冷不丁给你个惊喜。 结果你全程一副呆木头的反应,眼神也不知道往我身上盯,尽知道扯假花玩。 正腹诽着,服务生端上了餐盘——是黑龙帮她点好的餐前菜单,有大帝喜欢的水果奶酪火腿拼盘,有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金色姜汁汽水,甚至还有一杯散发着馥郁果香的白葡萄酒。 第269章 第二百零五十九次试图躺平喝呀,是眩…… 怎么办,奥黛丽。 他反复问她,叫着她的名字,像在呼唤这个世界是最值得信赖、又最该仔仔细细藏在洞窟深处的东西。 那么轻,那么珍惜。 ……烛光微晃,卡座外映出一角被飞机划出白线的橘黄,时值黄昏,天空并非显露出深夜的色泽,他唤她姓名的音量却是往日只会出现在深夜耳畔的呢喃…… 沙沙的,哑哑的,带着一点点他自己也无法察觉的催促,藏着一粒极度炽热的火星。 【奥黛丽,我喜欢你。】 【奥黛丽,我好喜欢你。】 【奥黛丽,奥黛丽,奥黛丽……你呢,你如何看待我,你能不能也喜欢——】 他从未将这些焦急的渴盼诉诸于口,但过于炽热、沉重的感情,本就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威胁更能给人压力。 大帝自认不是好人,但她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黑龙向她倾注的所有感情——她似乎永远也给不出等价的回应,她只能焦虑,郁闷,烦恼,无可奈何地提出各类补偿方案,又往往令自己更加不满意……这其实就是交往至今她欺负他、戏弄他、对他若即若离的根本原因。 她熟练于勾起谁的下巴,发出一个共度夜晚的邀请,但她不熟练直视一双满溢着爱意的眼睛,听他傻乎乎地喊,“奥黛丽”。 毫无所求,并非设计,这呼唤只是喜欢奥黛丽,只是想要奥黛丽,她不屑一顾的真名被他像铭文那般刻在了心底。 ……太犯规了,简直作弊。 一个生性冷淡的人类为什么要面对一头傻龙积攒了三千多年的感情? 夜深人静、大脑眩晕时,大帝会本能地更渴望听他这样呼唤自己——谁不想要被炽烈又纯粹的珍爱呢? 但她现在是清醒理智、衣冠整洁的,无法放任自己扑过去亲他搂他在他的肩膀上留下更深的牙印……大帝便手足无措,完全傻在那里,做不出什么反应。 “奥黛丽……奥黛丽。你为什么不帮帮我,奥黛丽。” 久久得不到回应,面具下被酒液浸湿的唇一抿。 ……他已经醉了,这个笨蛋实在不太能喝酒,不愧是一头未成年宝宝龙。 醉鬼抛去这样那样的顾忌,也不愿意去思考闲杂琐事,满脑子都是奥黛丽、奥黛丽、为什么我还是得不到奥黛丽的回应…… 难过,委屈,要发脾气。 黑龙捏皱了丝绸假花,特别用力地丢到折好的餐巾旁,然后喊:“奥黛丽。” “奥黛丽,想亲。” 动作间带起的风令烛光一晃,对面的嘴巴被映照得特别好亲。 ……她不该选择提供烛光晚餐的情侣餐厅,她为什么要选择一家会在送上正餐之前就提前点蜡烛的餐厅?? 而且这才几分钟?五分钟?三分钟?怎么一杯餐前酒的度数就高到让对面的呆龙眨眼间转化为醉龙了,几乎是刚喝完他就开始犯迷糊——餐前酒选择让人微醺的度数就好了吧,我没记错的话,大多数这个颜色的白葡萄酒也不该有多少酒精浓度啊——大帝此刻对着龙手足无措,所以她决心去找餐厅经理理论理论,以此逃离这张气氛危险的餐桌——最好在她理论回来之后,就能见到一头彻底醉死不再瞎喊的龙,不会再散发出天然呆独有的强大诱惑力。 于是大帝扯过已经被他推开的酒杯,往里一嗅。 ……好的,是她错怪餐厅了,根本没有理由脱身去别人那里找茬……这里面一点点酒味都没有,剩余的几滴酒液淡得像葡萄果汁,顶多零点几度。 正常人要几杯下肚才能勉强达到“微醺”的餐前酒,便把这头宝宝龙放倒了。 “奥黛丽……” 喊着喊着,手肘下滑,肩膀塌落,他慢慢伏倒在了餐桌上:“我头晕……” 晕得好,大帝想,赶紧彻底昏迷吧,别在这里蛊惑我跟你一起发晕了。 但醉龙还是努力从对面伸爪子来够她手,锲而不舍地催她:“奥黛丽,奥黛丽——我头好晕,你亲亲我。” 呸。 大帝有那么一瞬间想掀了桌子过去把他压在沙发上亲,从很好亲的嘴巴一路下去再把西装衣领里若隐若现的喉结嘬出红印——但周围人的目光飘过来,她又掐紧了自己的掌心。 你是个人类,你没在不稳定的发情前期,你没有喝酒没有摄入什么非|法|药品,大帝不断告诫自己,当另一个家伙降级为白痴时,你有责任扛起两人份的自制力与冷静。 尽管你很想、很想、很想放任自己被他叫得七荤八素然后拽他回家把他压在床垫上——但不行。 这样下去,“告白计划”“发情问题”“药物隐患”“身体不适”“今日他的异常态度”等等等矛盾都无法解决,又一次稀里糊涂地被这头傻白甜带跑了真正该关注的事情。 ……面对她这么能带跑正事这么能糊弄秘密,哪有傻白甜是这样的啊,诱惑力化作武器直接攻击? 大帝深呼吸。 “小黑。” 她拍开够过来的爪子:“坐直,不亲。” 醉龙一愣,也没闹腾,乖乖巧巧坐直了,还收回了自己之前泄愤丢出去的假花。 “好的,”他小声道:“奥黛丽不亲我,那我想亲亲奥黛丽。” ……她又为什么会有这种黏死人不偿命的小男朋友——平常就够黏人的了,一杯酒灌完粘稠度唰唰唰直升max级,他对自己的酒量有点数行不行? 大帝忆起上次他醉酒——好像是黏了她一整天吧,真黏住,坐在地铁上都要抱着她碎碎念说她最好最美最亮闪闪,被她推开就蹲下来抱她大腿不松手,哼哼唧唧地强调说“陛下不能抛弃我”。 ……而那时还是未谈恋爱未开窍小黑,现在这个会亲会抱会表白,还储备了一大堆两性知识的小黑…… 大帝面无表情地推开醉龙,后者不知何时已经挤到她这边的沙发上,爪子在她腰间勾勾搭搭,反复徘徊。 “亲也不可以亲的话,”他委屈得跟她商量,“让我摸摸都不可以?” 你想摸哪里,雄性。 这么清新脱俗的耍流氓,大帝险些气笑了,她捏捏他的脸:“你看看场合,现在不合适……” 什么合不合适,喝醉的龙不在意,他好开心,他就是要黏着他全世界最好的女朋友黏到永永远远,其他所有碍事人类统统杀掉就行。 他刚要闹,大帝又换了个语气哄龙:“先吃饭,我饿了,先让我吃饱,我再来喂你。” 醉龙歪头算了一会儿。 虽然女朋友总说他笨,但他觉得自己真的不笨:“不用,奥黛丽你自己好好吃饱,我在你旁边摸摸你,不影响的。” 大帝:“……” 该说不愧是雄性吗,再蠢再纯在这方面也天赋异禀。 大帝眯起眼睛,刚要继续恐吓醉龙——“滴,滴,滴滴。” 他撇在对面的手机响了,响铃是特别设置过的工作闹钟提醒。 醉龙愣了愣,很慢地扭过脸,抻出爪子。 “保持最佳工作效率”“不能耽误陛下正事”,这两点是他哪怕忘了自己都不会丧失的东西,因为在龙看来,这是能讨好陛下、让她对自己另眼相待的最佳利器。 对她撒娇对她告白,这些有时会起效,有时又会被嫌烦,但“好好工作”的结果是相当稳定的,它是维持女朋友对自己的好感的基石,一切胡搅蛮缠、越轨试探都建立在“我是她不可替代的下属”之上。 ……所以要好好工作。 哪怕醉了,晕了,也必须响应工作才行。 黑龙放开了搂她的手,抓着手机,晕乎乎地看了好一会儿信息。 大帝倒是不怎么乐意。躺平了很久的家伙没有任何事业心,更没有工作优先的心理。 “约会呢,别看手机。” “唔……可……” “没有可是,回来,放下手机就给你亲。” “……” 他便放下手机颠颠回来,傻乎乎地凑过脸,大帝很守承诺地啄了一口下唇的唇瓣。 微末的酒气还挂在上面,冰块镇过的果酒凉丝丝的,比她想象中的触感还软。 好欺负的龙性格软,头发软,尾巴软,嘴巴也软,生来就是特别好亲的笨蛋。 大帝本想着亲一口就结束,但亲着亲着就想再咬咬上嘴唇,然后伸进去舔舔酒味……天知道她多久没喝酒了,这种冲动只是戒酒的后遗症,绝对不是她亲着亲着就理智丧失……不过平平无奇地接个吻而已,有什么值得丢掉脑子…… 大帝舔了舔他冒头的尖牙,满意地检查出,对方比自己动摇得还厉害。 野兽发狂也像受惊,瞳孔很快就要变成猫猫的竖——“奥黛丽。” 他却抢先撤开,带着她啃上去的牙印,神色懵懂又坚定。 他认真汇报:“奥黛丽,说好的,亲过了。” 手机放下就亲一口,说好的一口,不多不少——龙把她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大帝却没有继续跟他掰扯算数的闲心,她喉咙有点渴,瘾头——或许就是戒酒太久的瘾头吧——慢慢攀升上来,便主动贴过去道:“还没亲完……” “奥黛丽。不行。” 醉龙举起手机,隔在他们之间,挡住了面具下的唇,也挡住了大帝贴近的脸。 他一板一眼:“工作,紧急。” 大帝定睛一看,正是之前她在亚尔托兰边境那家酒店设立的监控——芙蕾拉尔所附身的男人迷昏了菲欧娜,鬼鬼祟祟地离开了房间,跟在了另一个陌生男人后面。 大帝:“……” 真见鬼。 第270章 第二百零六十次试图躺平放心不下………… 关于大帝对菲欧娜克里斯托与芙蕾拉尔的安排,说复杂么,能追溯至黑龙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向她提交菲欧娜这个特殊之人的跨境报告,从她第一次在电影院与那位年轻后辈会面便开始徐徐洒落的天罗地网…… 可要是简单概括,也可以很简单。 无非是大帝推出来这对同盟的共同目标,一个疑似变态跟踪狂,一个像是要复辟封建王朝,结果这俩齐齐恨上了操控过自己的现代邪教组织,打算先稳住她这个不稳定因素,再吸收掉那个冒犯了自己的破地方积蓄力量——所以,抢在这两人阴谋计划之前,大帝主动帮他俩“阴谋计划”好,抛了个格外诱人的饵钩过去,又在钩子下提早挖好了一个大坑…… 譬如王权,譬如神力,譬如信徒,譬如克里斯托皇室祖先遗失已久的正统纹章。 大帝一边打游戏一边嚼泡泡糖都能炮制出将这两个家伙勾得丧失理智的玩意儿——无非围着“权”“力”绕着转呗。 诱饵设置好,她只需守株待兔,准时收网。 所以大帝不忙,她坐等着前皇帝与爱神齐齐跳进大坑,用最便捷的方式统一处理干净——然后拍拍手,将他俩彻底抛之脑后,继续自己的躺平咸鱼日子去。 谁家躺平人还要对阵前神明前皇帝啊,她已经很努力了好不好,她的日常本该是最平淡无波不过的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谈了恋爱,那就改成窝在龙身上打游戏……打游戏打累了那就做做有益成年人身心健康的运动…… 大帝挑挑拣拣的,已经用了最快速、最强效的手段去处理那两人。 但,理所当然的。 大略目标、总体策划、全局方向由大帝把控着,她稍一托腮便能理出对面的目的心思——毕竟某种意义上,他们是一类人——可那些细枝末节的实施执行,有多繁琐、多复杂、多耗费精力——就不在大帝的设计范围里了。 这本就不是她的职责。 她只需联络人脉,统筹信息,沉思片刻,手指头一点地图,发布“在这儿挖坑”的命令。 ——黑骑士才是那个负责扛着铲子去地图点那儿哼哧哼哧挖坑的,他要根据实地情况处理好所有可能会露馅的细节,抹掉一切不稳定的因素,然后全程监管敌方从咬钩到进坑的全过程。 是他亲自在大帝所圈定的、那几所可能会被菲欧娜选中下榻的酒店安装了全方位的监控探头,又是他在确认门牌号之后潜入房间内部设置窃听器与神明无法探测的魔法屏障,是他每天都盯着监控视频里的敌方动作,将“菲欧娜克里斯托用手机叫了价值二十八枚金币的风情烤鸡双人餐外卖”这类琐事也记录在册,随时控制中间任何风险的可能…… 她制定,他执行,向来如此。 而且大帝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压榨男朋友——要知道,黑龙一边干着这些她吩咐的工作,一边照样给她带外卖、买扭蛋、缠着她去约会、单方面计较楼上边牧或楼下泰迪狗的毛茸茸、准时在晚上九点赶回家用尾巴缠着她睡觉要晚安吻。 ……黑龙真的相当全能,大帝每次拿到他递交的工作汇报都会感叹他是个极其优秀的宝藏下属,可每次拿下工作,对上他皮卡皮卡亮晶晶的眼睛,又会忍不住感叹他太蠢太傻太天真。 他工作时能把一个陌生人的举动怀疑出几十种危险可能,他对着她却连“再撒娇就不理你”这类恐吓都能当真。 ……好吧,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大帝有那么点心疼男朋友,越来越舍不得他在外忙忙碌碌吃苦受累,越来越想让他跟自己一起瘫在沙发上成为一对废废的咸鱼情侣…… 【尽快处理芙蕾拉尔】,爱与美之神携刻在黑龙眼角的烙印已经成了他们共同的疤痕,大帝越在乎他越无法容忍让对方在外逍遥自在,而她知道,黑龙也不会轻易放过复苏的爱神。 尽快彻底弄死爱神,是他俩一致的目的,哪怕大帝不让他去工作,黑龙想必也会偷着翻墙跨海去咬神——并非什么上司强制派给下属的工作,这是“必要之事”。 不管是黑骑士还是黄金大帝,孰轻孰重到底是能分得清的——尤其“监管全程动向”这块,抛出去的饵再诱人、提前挖好的大坑再隐蔽、大帝周密仔细的布局再完美——只要是现实中的事,中途总是会出意外的,规避计划里的突发风险,随时采取紧急措施,这才是执行者最重要的职责。 譬如大帝交代过很多遍的,“别让芙蕾拉尔再伤害他人”。 这是现代社会,她要挖坑弄死一个旧神,没必要再把无知狂热的信徒们拉去填坑。 “避免一切无关伤亡”,这是计划的重中之重。 为此大帝也提前设置好了环境——她那晚便联络酒吧老板往菲欧娜的住处投放了一些不干净的药物,连累后者一落地便被边境海关围堵,又通过那几个分尸杀人的案子匿名向警卫局举报,给出了一串极其可靠的证据链…… 大帝确保他们一落地就会被各种搜查困在酒店房间里,尤其是突发的乞利罗山事件余波尚未平复,大帝认定谨慎多疑的菲欧娜不会在此刻轻举妄动,她会等到风声过去,查到她在首都这边“失联”“昏迷”的情报再放松警惕。 ……可芙蕾拉尔就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精神病,骑士早汇报过监控里祂被菲欧娜困在房间后与她争执多次的情况,半夜三更突然打昏了菲欧娜,扛着被反噬的虚脱风险也要溜出去侵蚀人类…… 关乎人命的意外发生,骑士必须立刻赶去制止。 大帝总不能说“我管那个被爱神盯上的男人死不死,我们继续亲热约会,等到他尸体凉了你再动身”。 所以她不得不容忍餐厅里那个被打断的吻,揉揉眉心,说可以,工作重要,你快动身吧。 ……也不得不看着他拖过那个原本用来玩耍“离家出走”的小行李箱,从里面翻出护照和洗漱包,组装出往日最常用的“出差便利包”,然后摇头晃脑地往外跑。 大帝匆匆结了账,打包了自己一口没动的奶酪拼盘,心情很差地提着包装袋正要回家结束这场糟糕的约会,却见不远处提着行李的黑龙在往反方向晃。 是晃,不是跑,他之前只是几步跑出了餐厅,然后面具磕在了大厅的柱子上。 大帝:“……” 跑得真磕绊,但应该摔不着。 怀着“男朋友就一个万一真磕傻了怎么办”的忧愁,大帝跟过去,一路无话,原打算悄悄目送他安全离开,却见他掠过售票处,掠过检票口,摇晃着彻底踏出了机场——大帝及时追上去,扯住了他。 “你往哪跑?” 事业心超强的龙打了个酒嗝,迷茫扭头道:“起飞,去救人啊。” 大帝:“……” 大帝懂了,这是打算亲自飞过去。 但她想想这龙一路上的表现,更不放心了:“你先回来,走个直线给我瞧瞧。” 醉成这样,怎么起飞,你确定不会用原型一头撞到那边的高架桥上,然后喜提联邦最热头条? 黑龙点点脑袋,应声回来,他当着她的面绕了个大弯——椭圆形状,特别符合晚上他绕尾巴缠她腰腿的曲线——然后脑袋一伸,顺理成章地搭在她的颈侧。 “奥黛丽,我,直线走好了。” 大帝:你走了个头。 “过来,我带你去买机票。” “可我是龙,不需要……” 人命关天,大帝没工夫继续跟醉鬼扯淡,走vip通道买了加急票,订了最近一架去亚尔托兰的航班,直接打开权杖的力量过了麻烦的安检流程,在检票前的最后五分钟扯着他进了候机大厅。 来得太晚,候机厅里已经不剩多少位置,到地方后大帝也顾不上安置醉鬼,夺过他的行李箱,用他放着监控的手机连上电脑,然后登陆了几个账号开始敲指令——乘坐飞机比龙亲自闪飞过去要慢太多,监控里的芙蕾拉尔刚刚开始尾随那个目标,大帝打算暂时拖延祂的动作,起码要拖到航班落地,免得那个陌生的倒霉蛋在小黑赶来的路上就被芙蕾拉尔毁掉。 爱神侵蚀人类做傀儡的手段无非是爱欲这两样——芙蕾拉尔现在应该没有勾引一个傀儡爱上自己的闲心或神力,祂大概率是打算引诱对方上床。 阻止一个男人在接下来24小时内不和别人发生关系,无非是……大帝相继联络了几个之前被她安排在外活动的臣子,又给了当地非法组织一些小情报。 等大帝弄完这些,飞机已经开始检票,敲打电脑的她肩膀一重,这才注意到了黏过来的黑龙。 他依旧很有事业心地抱着他的出差小包,但面具歪歪斜斜地挂在鼻子上,柔软的灰发抵着她的耳背磨蹭。 “奥黛丽……好了吗?” 大帝手一顿。 她知道他这是不是催促她尽快结束工作求关注的意思,恰恰相反,黑龙在询问她有没有把工作布置好,他是否可以拿走手机电脑登机了。 但她也知道,他这样沉沉搭过来的脑袋,这样低低呢喃的语气……是困了。 【奥黛丽,晚安】 这些动作通常与这句撒娇绑定,只出现在某个繁忙工作日的晚上,困困的男朋友没想做别的,只是想表达今天有点累有点点辛苦,问她多讨几个吻作加班补偿。 大帝派他出去从没有迟疑,即便之前约会被打断,想得也是“送走他后明天再聊”。 她甚至专门为了他联系其他臣子去拖延芙蕾拉尔——已经很考虑他醉酒的情况,等登上飞机后小黑睡一觉,酒量再差也肯定能在航班结束时及时清醒过来,然后清醒地接过那重要的执行责任。 大帝了解他。 她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耽误自己的“正事”,不管是什么情况。 第271章 第二百零六十一次试图躺平……不经磨…… “女士们,先生们,请您配合乘务员的安全检查,收起小桌板……” 一阵略不平缓的气流滑过,界面抖动,信号中断了一瞬。 大帝望着发送失败的红圈提醒,许久没有挪眼,她在几个不同的界面里来回切换,可过慢的网速连累这简单的切换动作也变得一卡一卡——大帝拧眉,屈指敲了敲随身键盘旁的连接口,仿佛这样就能把天空与陆地之间的网线敲得更顺畅些。 直到乘务员身上的香水味飘近,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不必因为气流波动惊慌的柔声溜进大帝的耳朵,她才关闭私聊窗口,又合上平板,收起桌板。 懒得应付他人,大帝便合了眼,往后一靠,做假寐状。 飞机闯入了这段气流的中后段,窗外似乎有暴雨扑来,大帝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感受座位与地板震动了好一会儿——相较骑龙飞行,乘飞机要稳得多。 有过在万米高空辗转腾挪瞬间加速的体验,游乐园里便再也不用排队三小时就为等一趟过山车,偶尔想尝试高空跳伞悬崖蹦极可以叫龙,日常出行买个串吃也习惯了使用滴滴打龙……大帝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恐高的人类了,强气流与雷雨导致的飞机颠簸,对她而言,就和坐在宝宝摇篮里没什么区别。 本想假寐片刻,合眼被晃了半天,她都困了。 ……可睡是睡不着的,要问为什么…… “妈!呜呜呜妈妈——”“老公!老公怎么办啊老公,老公人家好怕怕!” “这位先生,这位先生,麻烦您收起手机,现在情况特殊……” 超大声外放短视频的中年男人,捏着嗓子尖声乱叫的女人,还有在那里嚎个不停的熊孩子。 ……能睡着就怪了,这样杂乱的背景噪音,大帝巴不得打开自己的手机,播放防空警报震聋全机舱。 吵死了。 当然,她也只是想想,吵成这样是没办法的——经济舱就是这样,何况这个时间段没有午餐没有晚餐,起飞在傍晚落地时将近凌晨——这架航班正处于限时低价的折扣票。 权杖的力量能让她在飞机起飞前五分钟毫无破绽地加上一个座位,却不可能移走早早订购了头等舱的乘客……即使她登机后能想办法溜进头等舱找个空位,也不可能实践,因为…… 肩膀一沉。 大帝睁了眼,侧头看去,正对上了一片灰蒙蒙的眼睫毛。 靠窗的里侧座位,黑龙的面具已经歪到了耳朵后方,但他仍然将半张脸都遮了起来,鼻梁抵着她的长发,力求挤在最后方——仿佛她的长发、耳根和肩膀才能组建成最使龙安全的躲藏点似的。 可他原本没有真正依靠她的身体,带来多少重量,挤着藏着黏着再紧,也始终将背绷得直直的,自己支撑着自己的重量。 现在能顺着颠簸的气流靠过来,忘记了绷紧状态、不让她受力…… 看来睡得正香。 大帝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将自己身上的飞机毯往他身上拉了拉,分了一半过去盖住肩膀,又合拢了窗口上方吹冷气的空调扇。 他的体温一直很高,现在靠过来大帝才察觉到,脖子那边的皮肤有些凉。 别吹感冒了吧……虽然笨蛋向来不会感冒。 “妈!妈!妈妈呜呜呜——”“先生请您关闭手机,请不要……” “老公!老公我们要坠毁了吗老公!” 大帝眉间一跳,第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把静音耳塞带在身上。 ……也第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仔细检查过小黑出差的具体事项,为什么随随便便抢过他手机就戳开最近一班飞机买票,为什么没想着去修改他设置的默认选项…… 看在马蒂兰卡的份上,一头坐拥无数金银财宝的龙为什么次次机票都默认选择经济舱,还是那种最廉价最吵闹前后左右夹击的经济舱?? 我是管着他零花钱没错,但我有缺过他行动经费吗,啊,不买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头龙去年来回出差无数次,app里购票历史五十六张,次次都是特价机票,红眼航班,座位偏好全部默认成最差最吵的经济舱! ……他在这种地方瞎省什么钱呢?上班时创造个和谐工作环境不该是基操? 大帝再热爱躺平,也不至于亏待自己,如果必须要在密闭空间里经历一次长达数小时的跨国行程,她从来只有头等舱这个选项。 地方大,环境好,起码能好好睡一觉,偶尔还能碰上舱室单独wifi,信号超强。 结果他的奇葩买票习惯,连累她今天也不得不在这里忍受噪音……忍受断断续续的信号……手机玩不了工作跟不上,发个消息也要等着红圈圈一转三转…… 可没办法,只有这样才能和经济舱单推龙坐在一起,她不可能抛下他去头等舱……看看他在旁边睡成了什么没防备的蠢样吧,幸亏我作出了跟上他一起来的决定,否则现在他已经在被人贩子拐去黑煤矿的小货车上了。 飞机的颠簸进入尾声,似乎驶出了雷雨区,座位的摇动缓和许多。 大帝重新睁开眼,本想打开平板,但不远处乘务员小姐制服帽上的银扣在亮起的机舱灯下折射出略刺眼的光线,她的眼睛之前盯了太久电子屏,这下被刺了一瞬,有些难受。 大帝轻轻啧了一声,闭起眼,揉了揉。 眼药水也没带上……但小黑的鳞片空间里肯定有,到了地方也能买……气流过了就好了,现在已经到了大多数人的睡觉时间,很快就能重获和谐的工作环境…… “妈——妈妈——妈妈妈妈!!!” 什么安静和谐的工作环境,别想。 大帝吐出一口浊气,能克制住自己不往那边还在嚎的熊孩子身上投掷垃圾就是大胜利。 ……妈!再喊妈!你妈就坐在你旁边劝了你半个多小时你也不搭理她,一个劲张大嘴巴干嚎妈妈,这也就算了,嚎一句就踹我椅背是什么毛病!那边那位妈,你要是管不住孩子就别管了,把他腿捆起来直接给他拿胶带把嘴封上——你要是不管,就我来动手,我保证喂他吃一整套他最爱吃的大嘴巴子! 大帝第无数次在内心涌动的恶意中确认了自己对人类幼崽极度缺乏包容度,但起码她还有点底线,不喜欢不想管于是从一开始就杜绝要崽,可那些要了崽的能不能负起责任管一管——烦躁几欲爆表,眼睛似乎也变得更疼了,连当年的老毛病偏头痛都快被后面踹椅背的熊孩子嚎了出来。 大帝忍无可忍,她回头——“闭嘴。” 熊孩子的嚎叫戛然而止,家长那近似虚无的劝解也卡在了嗓眼里。 ——柔软的飞机毯在旁边龙移动时落了下来,盖过大帝的头顶,让她的耳朵得到足够的安宁。 大帝没有看见黑龙探过椅背后的具体表情。 但她能听见后方大人略带惊恐的喘气,与小孩那仿佛被掐住嗓子挤出来的“对不起”。 窸窣几下,黑龙回了头,坐回她身边,侧脸还带着之前被她衣领印出来的红印。 他声音很低:“交给我吧,你休息。” 平板也被接了过去,噼里啪啦,接上了流畅的信号,与之后复杂详细的布置说明。 ……这么快就醒酒了? 大帝扯下头顶的毛毯,瞧了他几眼,没从利索活动的动作看出什么端倪。 她挑挑眉,刚想说“我亲自陪你来了,惊不惊喜”,却见他合上平板,转过来,盯着她的脸看。 “布置完毕,预计拖延17小时,那个人类能撑到我抵达目标地点。” 他一格一格地往外吐字,跟信号红圈似的不停卡顿:“奥黛丽,别烦心,你头疼,要休息。” 大帝:“……” 原来还没酒醒,只是机器龙觉醒。 ……既然还没清醒就继续睡啊,刚才不是睡得挺香,怎么突然就振作起来又抢她工作干。 大帝无奈。 “我没头疼,你放心,倒是你,头晕就休息。” 你快要头疼了,我听见你发出那种很烦闷的“啧”,而且你揉了很多次眉心,这是头疼发作前的特定动作——说明你格外烦心。 喝醉的龙没有“摆事实讲道理”的意识,他压根就没理睬大帝的辩驳,兀自盯了她好一会儿,确认烦躁与不适迹象消失,这才移开了目光,直视前方桌板。 “我不晕,好很多,没有事。” 大帝:就冲你这说话卡顿的毛病,你很有事。 黑龙缓缓支起把手,要起身:“我现在,可以飞,载你离……” 虽然没有空调、毛毯或稳定的座椅,龙独自飞行的环境比坐在这种拥挤舱室里好太多了——她总是更青睐独立的空间感,而他会提供最好的。 珍贵的奥黛丽不能受委屈——挤在经济舱里听着素质差劲的人类们吵来吵去,是天大的委屈。 龙虽然醉了,但他记得这个,就像他记得分辨她感到不适的呼吸。 “飞什么飞?你不还晕着?” 大帝却一把将他拽下来,原本放松的眉再次皱起:“不准飞,浪费我机票钱。” 卡顿的黑龙却难得挤出一个长句子:“起飞前五分钟,买不到飞机票,您一定,使用了权杖,没有花钱买票。” 大帝:“……” 哟。 原来喝醉了,不等于变傻了。 大帝稍稍欣慰地想“他还有点脑子”“被拐骗的风险降低了”,但嘴上却丝滑过度——“就算不浪费钱,这也违反规定。小黑,酒驾是不对的。” 醉酒驾驶不可以,醉酒飞龙更不可以。 黑龙愣了愣,似乎是在混沌的脑子里搜索了一下酒驾的条款,然后成功得到佐证。 然后他老实坐回去。 “好的,我不违反规定。” 大帝:嗤。 第272章 第二百零六十二次试图躺平偷偷的,悄…… 永远别自以为能揣测一头失智雄性的脑回路,平常表现再纯再乖,雄性也是雄性——尤其他正处于一个相当特殊的时期——大帝并没有意识到男朋友跑偏的脑回路,与他长久盯视的地点。 谁让她只对饱含恶意的眼神敏|感,平日里神经粗得能滑滑梯,何况是心目中天下第一傻的呆龙——大帝向来提不起任何戒备心。 况且他一动不动垂头发愣的样子和之前的呆样没区别,眼神盯过去的位置也并非微妙、失礼——谁知道呢,仅仅注视着女朋友膝盖上过三寸的毛毯,某头龙的想象就能飘飞到曾经那些失控的黑夜里,再依次对照印痕…… 黑其实还真没想歪,虽然他脑子里格外歪的画面越来越过分,但他并不是在妄想在那儿留下牙印、指印或尾巴的勒痕——他仍然记得自己单纯的初衷:回忆女朋友这片皮肤的嫩度,确认自己能否控制好鳞片不把她硌疼。 ……说出口绝对会被大帝敲脑壳的单纯初衷,嗯。 总归,黑龙没意识,大帝也没察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旁边坐着一头哪怕坠机也能护好全机乘客的龙,大帝总觉得机身比他没醒来时平稳了许多,周围环境也变得安全又祥和…… 至于吵个不停的熊孩子后正巧是尖叫夫妻、视频外放男等多个噪音污染源,刚才黑龙转头向后究竟显露了什么表情什么气势,短短一句对熊孩子的“闭嘴”顺带着恐吓辐射了多少人……大帝选择性忽视了。 她拿回了平板,正想接着往下做,又发现想布置的工作统统被他快速搞定,数个消息窗口都安排到位,大帝的神经彻底放松。 不能拖延的工作都做完了,远方被爱神盯上的倒霉蛋暂时没生命危险了,后排的熊孩子被男友吓没魂了,固执要飞的龙也被忽悠好了——嗯,完美,大帝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是躺平时间,飞机上打游戏延迟太高,她又没提前下什么剧或电影……睡觉吧,最好一觉能睡到航班落地机场。 ……如果没阴差阳错赶到飞机上,这个点,她早就躺在自己床上边刷视频边做日常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睡得着。 大帝顺了下衣服的褶皱,正了正头枕,又抖了抖膝盖上的毛毯——从刚才开始她莫名感觉自己被毯子盖住的大腿热度有点高,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强效激光盯出了烫伤——她当然不会怀疑旁边被“酒驾”轻易糊弄过去的傻子男友,只是侧过身,掠过从刚才起便以一个很呆萌的坐姿垂头发愣的小黑,拨弄了一下窗口的空调挡板。 机舱内人多,她刚才又为了让他睡觉特意关了座位上的冷风,腿上的热度估计是单纯出汗了。 大帝本就贪凉,她没多想。 她打开冷风,然后玩了一会儿平板里不用联网的蜘蛛纸牌,赢了三局后腿还是有点隐隐发烫,仿佛那束强效激光锲而不舍地钻过裤子布料、锁定了她的大腿内侧做目标。 大帝:经济舱怎么哪哪都差,空调凉风也太没劲了。 她换了下坐姿,正巧乘务员推着小车走过,大帝侧头过去,想要杯冰饮。 “女士,需要点什么?” “你好,给我一杯……” 大帝本想说橙汁,但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大傻子还在低头发愣呢。 被她随口一句酒驾糊弄了之后,他就一直这样垂头发呆,傻乎乎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说不定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一杯白葡萄酒竟然能把他放倒至今,喝晕了之后纯度和乖巧度简直直线型上升,比她想象中好搞定太多了…… 呆龙宝宝。 又一次加深了对男朋友的刻板印象后,大帝翘起嘴角,然后放心大胆地扭头道:“给我一听啤酒吧,什么牌子都可以,只要是冰镇的。” ——这几个小时她可没办法轻易睡着,正好,趁着旁边那个戒酒大使失去响应,她也来解解馋。 酒是个好东西,她也没打算大喝特喝嘛,偶尔来两口啤的不算解禁…… 大帝愉快地从乘务员手中接过一听冰啤酒,又买了两包花生米。 以前她配着两包花生米能干一箱酒……但知足常乐啦,一听也足够爽爽。 她拉开拉环,听着易拉罐里的气泡冒出咕嘟嘟的动静,愉快地弯起眼睛。 旁边龙一直没动静,大帝心底还是怕被发觉,于是她侧过头,猫着腰,将啤酒一点点凑到嘴边…… 一口。 两口。 ……好爽,比记忆里的味道还美妙,难道这就是偷酒喝的感觉吗,比正常敞开喝更香! 大帝眯着眼,一口花生米,一口冰啤酒,就这样特别愉快地干完了一听。 ……瞒着对象偷喝酒的感觉真不错,难怪有那么多中年男人喜欢蹲在家门外的楼梯间抽烟喝酒…… 这也是一种小小的自由啊。 大帝舔了舔唇,易拉罐已经被喝空,但她沉寂已久的瘾头却被勾了起来。 花生米还没吃完,再来一听吧……不,两听……不不不,难得一次,而且她这可不算违反约定也不算偷喝,她是出于“更快辅助睡眠”的正当理由,这不是酒,这是金色的美妙的助眠饮料……小黑肯定能理解啦…… 大帝叫住乘务员的推车:“你好,美女,再给我三听冰啤~”她心情不错,叫人时也带着笑意,胳膊越过座位把手招呼出来,脸颊染上微醺的薄红。 这举动不像是要酒,潇洒中透着点妩媚,更像是招呼人来快活快活。 乘务员小姐一愣,本能有些脸红,忙不迭地给美女拿酒:“好,一共……” “一杯牛奶。不要啤酒。”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横空出世,揪回歪出座位招摇的大美女,也挡住了乘务员的目光。 冷冰冰的语气飘出来:“不好意思,她在戒酒。” 而那位招摇妩媚的乘客也不再探头,乘务员听见她被拽回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传出小小声的讨饶——“我没喝什么酒呀,你头太晕听错了吧,小黑……啊不,黑黑宝贝?” 乘务员:“……” 哦,情侣狗。 等等,竟然是美女叫她对象宝贝的吗,我还以为是反过来……而且我记得她身边坐的那位乘客很凶很高,莫非是我看错了…… 乘务员推着小车往前走,倒了杯热牛奶放在桌板上,没忍住偷瞥了一眼。 座位里侧的“宝贝”没有露脸,被拽进去的美女也只露了个后脑勺,乘务员偷瞥到了一只摁住美女后脑勺的黑手套。 乘务员:“……” 普普通通接个吻而已,氛围要不要这么露骨,拥有戴着手套也能看出好看的手形了不起啊。 怀着奇异且复杂的愤慨之情——“什么嘛那么有魅力的美女竟然哄着一个臭男人叫宝贝”“什么嘛不也就是个管天管地管得特宽还动不动强吻别人的油腻臭男人”“区区露一只手我绝对不会觉得对方有点性感我可不是花痴”——乘务员推着小车往前走,但眼神还是忍不住若有若无地往那排情侣身上扫。 可就在她要彻底走出这片视野时,黑手套动了动,放开了摁紧的后脑勺。 “说谎。” 非常认真又冷静的低音,不带半点欲色,称得上慢条斯理。 “我舔过了,你的唇上全是啤酒的味道。” 乘务员:“……” 可恶。 不是接吻是酒精测试……什么诡计多端的酒精测试!而且哪有人动不动把“舔”挂在嘴上的,普普通通地说亲不行吗!什么诡计多端的臭男人! 乘务员红着脸哐哐离开,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被一只搞强吻还不露脸的黑手套戳到。 而大帝完全没留意到背景板里有一位陌生乘务员偷听到了她跟男朋友的悄悄话,稍稍被天然呆的魅力戳中红心——大帝只是苦着脸,瞪着他,满心不甘。 刚接过吻,她没有半点狎昵。 “奥黛丽,你答应我,要戒酒。” 他慢慢揩去她唇边的酒液,气压愈来愈低:“你不听我话。” 大帝:“……” 说好的发愣死机呢?怎么她一喝酒他就动弹了?莫非这货装了什么酒精感应器?? 大帝心里虚得不行,但嘴上还是立刻回呛:“什么听你话,我什么时候要听你话,我堂堂正正喝两口助眠饮料还要听你……” “奥黛丽。” 他打断了她的虚张声势,依旧语速很慢,但手掌再次轻轻压过她的后脑,将她的脸越拉越近。 “我听你话。” 他贴着她的耳朵,低低叹气:“我一直很听你话,但你不听我话,一次,都不听。” 大帝:“……” 说话就好好说,别拽着人脑袋蹭着人耳朵说! 架势都摆出来了有本事继续强吻啊,抵着她耳背还装什么委屈巴巴——还煞有介事地叹气!明明是往人耳朵里吹气!你故意的吧! ——但凡对面是任意一个普通男人,大帝都能将这几句吐槽骂出来,说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装什么纯呢,明明就是故意调戏。 ……可偏偏是她家的超乖宝宝龙,纯度百分之三百,大帝完全不觉得他在故意调戏自己,很清楚,他是真的叹气,真的无意,真的委屈巴巴在和她讲道理。 这就让她局促极了,一句话也骂不出来——真实自然的贴近比刻意为之的举动更有杀伤力,坦言指责对方在瞎撩反而衬托出自己微薄的定力——因为他不是故意的,一举一动发自真心。 ……她为什么不早早逼着他改掉这种越委屈越想贴着人讲话的撒娇习惯! 第273章 第二百零六十三次试图躺平……啊?什……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不好意思,但我们已经打烊了……” 陌生人类推搡的动作很轻,甚至指尖还未能接触到他的皮肤,造成任何多余的响动——但这足以让他睁开眼,清醒抬头。 狭窄的酒馆,黏着油渍的墙壁,停留在他身边的服务生一手拿着清洁喷壶,一手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神情疲惫、怀疑、又带着点不耐烦。 “先生……” 骑士坐直了身体。 直起身的两秒后,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是趴伏在这片小小的吧台桌面上睡着了——期间纹丝不动,一直一直的,枕着自己的手肘没动弹。 但这点压力还不至于让一头龙的肌肉酸麻,先于那点点怪异的滞涩感,与旁边脸色不快的服务生…… 我在哪儿? 我从哪儿来? 我在这里做什么? 宿醉导致的混沌不断发酵,后脑的某处疼得厉害,口渴、眼糊、服务生的提醒在耳朵里被转化成尖锐爆鸣,似乎下一秒鼓膜就被炸开——可比起身体的不适,陌生的环境总能令依赖直觉与爪牙的野兽瞬间戒备起来。 骑士顾不上检查自己。 无视了服务生翻的白眼,他率先环顾四周,留意到那片笼罩着昏暗油渍的墙。 纹样过于累赘的墙纸,很久没打扫的蛛网,后者正巧挂在一只挂钟的钟面边缘——这让指针所向的“5”变得模糊不清,但他依旧读出了五点半的时间点。 清晨,五点半。 可墙中央镶嵌的那扇百叶窗没有投射出清澈的阳光,一道道时不时闪过的是青紫交加的光线,俗艳、喧闹、又刺眼异常——像车灯,像警笛,又或者…… 骑士看清了窗缝内的景象,闪烁不停的是对面24小时情侣酒店的霓虹灯牌,而那是家卫生环境微妙的酒店——坐落在一栋低矮歪斜的土石建筑上层,墙壁有风化的痕迹,而下层是家闭店的苍蝇馆子,门外的石阶上还垒放着数层没倒干净的泔水桶。 这地方…… 绝对不符合克里斯托联邦首都的规章。不管是酒店建筑、还是食品安全方面的规章。 哪怕是暗暗流通非法药物的芙蕾拉尔区也没有这样潦草的建筑布局…… 骑士隐隐意识到,自己离开了先进繁华的首都,正待在另一片落后许多的地方。 “先生,我们要打烊了,你能不能——”随手摸出几颗金币丢给吵个不停的服务生,骑士顾不上缓解耳朵或后脑的疼痛,他粗暴地翻搅着痉挛的记忆。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之前,明明是和陛下一起,在机场的餐厅里吃晚饭…… 为什么我会独自趴在这种地方?衣服上全是酒精的气味……难道是喝得太多,我断片了? 不应该。 陛下呢?她去哪儿了?是她把我扔在这儿吗?莫非是她故意灌我酒然后把我骗到这里丢下——就像是前段时间晚间新闻里那个因为脸上有疤被父母丢弃的小孩,给他喝了一瓶加料的果汁让他乖乖在原地等待,然后便一去不复返——骑士本能打了个哆嗦,但他又迅速否定了自己出于本能的发散想象。 他是个成年人,有手机,有证件,再不济也能用翅膀飞回去——陛下不傻,她还不至于使用这种招数丢弃他。 而且她现在可能、也许、有那么点、很有那么点点的……在乎他。 可衣服上残余的浓郁酒味源源不断,骑士的眉一皱再皱,心想,也不能完全排除被陛下骗至此处的可能。 他记得自己在餐厅只拿了一杯度数极低的白葡萄酒,不该记忆消失,断片至此——可为什么衣服上满是啤酒的味道? 很多很浓的啤酒味,起码三罐以上。 如果是陛下故意灌他,那他应该立刻翻翻自己的爪子或鳞片,看看上面是不是多出了奇怪的印章……陛下近日特别沉迷于给他盖章……还有检查一下手机的浏览器记录与图库,里面或许会有线索……如果他喝断片了又被陛下捉弄,她绝对会拍照或录像,以便后日拿出来继续嘲笑…… 可没等骑士动手探索,一抹人影走出了酒馆对面的情人酒店,在青紫交加的霓虹灯下露出半张侧脸。 ——骑士猛地站起身。 近日他重点关注的对象,每天工作都需要花数小时监视记录,曾花费万年追杀诅咒的…… 芙蕾拉尔。 那是祂如今使用的人类躯壳。 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我记得祂和菲欧娜克里斯托在陛下的设计下已经前往边境挖好的陷阱了? 【工作……紧急……必须……】 【认真的?就你这样,去出差吗?】 模糊的对话一闪而过。 骑士甚至没顾上大帝那时带着担忧与无奈的反问——他只关注到了那时匆匆一瞥的监控录像,疑似瞄准了又一个倒霉蛋要下手的爱神,所以这是他必须处理的意外——想必之前自己是挑了一个隐蔽的角落盯梢祂的动作,但中途没挨过困意,倒在桌上睡着,一觉睡到酒馆打烊…… 喝酒实在误事。 弄清楚当前任务,也锁定了准确目标,骑士立即追了上去,不再纠结“陛下是否拐骗我干了坏事”。 可他低估了宿醉的影响,起初迈出的几步完全失了重心,快速行动时晕眩感再次裹挟了感知,简直像是在水底漫步——人形并非本体,驱使手脚而非四爪活动本就难度颇高,骑士艰难跨出酒馆,但没收住力道,直接踩坏了底下的石砖,险些在自己制造的坑里摔倒。 ……可不能摔了,这种控制不住本体重量的时机往下摔,把整条街砸穿也不是没可能。 到时候不仅没顺利阻止陛下计划中的意外,反而给她创造了更多的麻烦…… 不。 任何人或事都可能成为陛下的累赘与负担——但他不行。绝对不行。 骑士咬咬牙,回身夺过追来的服务员手里的喷壶,然后自己滋了自己一脸。 ——因为戴面具的缘故,他是直接对准面具上唯二的眼孔往里滋的。 刚要骂人的服务生:“?” 浓度颇高的消毒药水成功消除了晕眩感,在又呛又辣又刺痒的感官中,宿醉后遗症压下去,对人形躯壳的掌控力迅速回来。 甩开服务员,他奔出巷外,在短短十几秒内将摇晃的步伐调整稳定,然后成功追上了快步离开的芙蕾拉尔——按照以往盯梢任务的惯例,骑士隐去身形,无声无息。 他追着祂绕进一条又一条卫生环境更加糟糕的小巷,目睹芙蕾拉尔不断接触那些倚靠在墙角下的流浪汉,时不时抛给他们几袋非法药品,然后悄声嘱托…… 找人? 哪个人,是芙蕾拉尔盯上的那个倒霉蛋么? 一夜过去了,祂竟然还没能成功得手,甚至要寄希望于当地的流浪汉,通过贿赂他们来追踪那个倒霉蛋的住址…… 骑士脑中又闪过什么——大抵是陛下也动了手,看他昨晚状态不对,就联络其他人干扰了吧。 顾不上失落或庆幸,他又跟踪芙蕾拉尔走了一会儿,确认陛下的计划没出意外,爱神仍对陷阱无知无觉,伺机坑害别人。 那么……等到祂落单……他就可以动手,彻底解决这个意外。 半小时后,芙蕾拉尔结束了和所有人类的交涉独自离开,骑士追着祂绕出了错综复杂的小巷。 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周围不再有建筑遮挡,四下空旷,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未开张的市集里,低低矮矮的摊位全都蒙着防雨布或木板。 过道满是黄黄黑黑的污泥,不远处的冷风一阵盖过一阵,大团干枯打结的莲沙蓬拂过他的鞋面,夹杂砂石。 ……等等,莲沙蓬?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种植物只生长在…… 骑士望向远方。 低矮的建筑,渺小的帐篷,拥挤的人迹在天际线缓缓消失。 远方昏黑的苍穹之下,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宛如撕裂了天空与地穴的通路。 大漠一览无遗,深渊却没有尽头。 ……亚尔托兰。 千年前的贤者之国,万年前的群龙族地,如今……是联邦内一座偏僻落后的边境小国。 黑龙杵在原地遥望,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扭过头,又一次一言不发地远离故土。 【半小时后】 ——顺利解决了意外,也稳住了陛下的计划。 骑士从某处沙坑里爬出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土,又随便从地上抓了一把沙,粗暴地搓洗指间与身上的血迹。 ……别管他具体怎么解决意外吧,总归解决了,过后几天,芙蕾拉尔肯定没余力继续蹦跶馋人类了,除非祂想耗尽神力,在亚尔托兰化为一堆细沙。 可能过程是血腥了一点粗暴了一点——可只要效率高,就是好方法。 紧急的工作告一段落,骑士一边擦血一边摆正之前打斗时歪斜的面具,后者被削出了一道尖锐的划痕,他不住心疼。 这可是陛下交往后第一次送给他的——他最喜欢的面具了。 当然,他身上被削出来的口子只多不少,仅仅多了一道划痕的面具已经是被优先保护过……毕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能显露龙的特征,以免打草惊蛇……骑士收拾芙蕾拉尔是故意收着力让祂打的,他装成了那个邪教组织的人类成员,也顺便诱引祂浪费了不少神力“杀死”他。 这点小伤对龙而言只是小问题,更何况他正位于亚尔托兰——最后一把细沙擦去血迹时,抵达了人类聚居地的黑龙也愈合了所有伤口,他快步走向城市中心。 “773号……773号……是这里……” 比照着好不容易从鳞片里翻出来的房卡,骑士抵达了那家酒店。 可这比伪装人类对付神明困难太多了——他又一次拧起眉,仰头,看着眼前的大楼。 第274章 第二百零六十四次试图躺平自觉点,枕…… 拿着听筒,骑士花了十秒钟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然后他又花了十秒钟去确认——听筒里的声线,暗含不满的措辞,那股仿佛下一秒就会把他从床上踹下去,抱怨“尾巴圈过来热死了别挤”的腔调——是刚刚睡醒的陛下,还是睡眠不足、休息中途被打搅的陛下。 他先于一切判断出了这点。 “陛下的心情”自然拥有高于任何的优先级。 于是骑士自然而然放低声音,轻轻询问:“陛下?您怎么办到的,打越洋电话也可以黑入酒店前台?这家酒店有什么需要调查的可疑之处吗?” 楼上的大帝:“……” 不,没有可疑之处,智障的只有你。 很好,很好……大帝深吸一口气,满溢的克里斯托古语文明之词就快喷薄而出,听筒那边的智障又一次压低声音。 他像是从她急促的深呼吸里感受到了即将被怒骂的信号,便再次小心请示:“陛下?” ……陛下。 没有了【奥黛丽】。 看来这是彻底酒醒了…… 思及智障消失之前那股心心念念工作的蠢样,大帝丢下一句“滚上来”,便一把挂断听筒,很没好气。 不管喝没喝酒都是个傻缺智障……智障!打搅她喝酒的智障!打搅她睡觉的智障! 奥黛丽奥黛丽奥黛丽,凭什么这智障黏黏糊糊地打搅了她一晚上,清醒后就自动开始叫陛下了——智障!! 【五分钟后】 56层,骑士站在套房门前,刷卡时错觉自己就像在排查某种战场地雷,亮起的绿灯预兆着之后的不详。 ……好吧,陛下应当不会在门后埋地|雷炸他的,她一向具有较高的公共素养,而且哪怕酒店被炸塌,也不太可能穿透他的鳞甲造成什么影响。 好吧,好吧,陛下就在这扇门后……虽然乘电梯上来时他依旧对这一切感到迷茫,从越洋电话攻占酒店一直猜想到陛下与马蒂兰卡神力融合然后附身在某个游客身上……但这股越来越近的气息,令他再熟悉、心悸不过了…… 是陛下本尊。 没有阴谋,没有设计,一门之隔后,他嗅见奥黛丽克里斯托的气息。 不知为何,她就在这儿,违背躺平的习惯离开了家,离开了千万里外属于她的富饶领地——第一次躺在他的故土之上。 心脏又一次不受控地跳起来,像是回到了那个满是玫瑰的噩梦,梦里背对他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总站在亚尔托兰深渊之后,但现实中她从未与这片土地产生过什么联系,会不会这又是一个令他分辨不清的噩梦——【可或许,她只是单纯陪你一起】 ……别紧张。 骑士敲敲额角部分的面具,仿佛这样能一并敲下过快的心跳,与那些荒诞猜想。 自从见过第一束由她主动送来的玫瑰,他无时无刻不在蹦出荒诞的猜想。 骑士整理好复杂的心情,不知为何又顺带着整理一番略凌乱的衣襟——虽然他们已经是交往数月的情侣关系,但此刻他却像是初次约会前通宵翻时装杂志那样紧张——推门进去:“陛……” 咔哒一声,是内扣的防盗锁从里被谁直接套上。 骑士:“……” 很好,哪怕不见陛下本尊,他也直面了陛下的怒意。 骑士往前挪了两小步,屈指叩叩门板。 “陛下?” 防盗锁没动静,但门板后传来更沉闷的一声“嘭”——是谁在里面恶狠狠地踹了一脚。 骑士:“……” 好的叭。 骑士用面具抵上门缝——她本就没把他推开的门重新关上,留了条缝欲盖弥彰——但骑士看不见别的什么,只有一片略显柔软的白布。 ……等等,枕头角? 难怪明明没关紧、踹门声却还是这么沉……陛下根本没有踹在门板上,她把枕头堆了过来,正隔着门踹枕头呢。 果然是很高的公共素养,这样一来这栋楼绝不会有任何其他人类被她的踹击打搅,只有他能听见…… 敏锐的龙揉揉耳朵,错觉自己是那种被人用空饭盆打了脑壳的狗——针对性打击,痛觉不大,但实打实领会了主人的教训之意。 “陛下?陛下?我做错了什么吗?” 门板后再次响起一声“嘭”,但这次轻了许多。 “……陛下,你还好吗?我不是故意打搅您睡觉……” 门板后骤然拔高:“嘭!” 呃,她不是在介意被打搅睡觉。 “陛下,我顺利完成了工作,芙蕾拉尔已经……” “嘭!!” 好的,她也没有在意芙蕾拉尔的下场。 “陛下,我之前不是故意退房让您流离失所,我以为只有我住在……既然您在这里,那当然值得最顶级的总统套房……刷我的卡好吗?” “嘭!!” 谄媚、讨好、解释事实统统不管用了,看来陛下铁了心不肯讲理,一个劲地跟他宣泄起床气。 可陛下什么时候起床气这样大了……明明她是不怎么重视睡眠的类型,还经常浪费睡眠时间去玩游戏…… 【入住不满三小时的临时退房】 骑士敲门的手一顿。 倘若……陛下是和他一起坐了红眼航班过来,被经济舱差劲糟糕的环境吵了一路,凌晨三点多才落地休息呢?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却被状况之外的下属叫起床,还要处理他这边闹出来的误会…… 骑士的嗓音与语气一起低下去,几乎低得化作淌入地穴深处的水滴。 “陛下。对不起。” “嘭嘭嘭!” 近乎要被锤烂的枕头发出哀鸣。 ……连诚恳真心的认错都不管用吗,他到底该怎么办?? 虽说陛下是“比起认错反省先想办法解决你的错误,什么都比不上实际行动”,但他属实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房间不但没退还替她刷卡续了三四天,该道的歉也都道了,如果是毫无缘由的起床气,陛下更应该做的是把我拉进去揪我耳朵开骂,而不是把我关在门外不肯见…… “陛下……” “嘭!!!” 可我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骑士越来越委屈了,他挤去门缝里,顶着枕头角的遮蔽哼:“陛……” “嘭!!” 这次,甚至连“陛下”都没完整说出口,就把她激怒。 等等,莫非…… 【每次,我一开口‘陛下’,她便踹门回应。】 【莫非……在暗示我彻底修改这个称呼吗?】 黑龙咽了下喉咙。 他摸不清楚,但似乎又从很多不敢置信的小细节里,得到了百分之三百的信心。 在他尚未清醒的时刻,也在他隐隐期盼的梦里。 “……我宿醉刚醒,之前还受了点伤,虽然很快愈合了,但还是头晕得不行……先放我进去好不好,奥黛丽?” 沉默。 没有踹击,没有反抗,没有动静。 沉默半晌后,房门缓缓打开,一只塞门缝的枕头伴着防盗锁一起移开,而大帝拎着一只枕头,站在数个枕头铺垫的羽绒堆里。 她沉着脸,似乎依旧在生他的气,瞥他一眼就转身往里走,目标似乎是浴室的淋浴房。 骑士小心翼翼地跟上她,大气都不敢出。 大帝:“怎么,你不仅打算让我流落街头,还打算跟进去看我洗澡?不是说宿醉后又受伤又头晕吗,公龙这么难受还能用下半身思考?” 骑士:“……” 骑士立刻就停了脚步,化作龙形石雕。 被女朋友过于直接粗暴的嘲讽弄得百口莫辩,他半点回复也憋不出来,只摘下了面具,交握在胸前双手紧紧攥着面具边缘,像葬礼上被迫哀悼的陌生人攥着礼帽。 一副被欺负得快哭出来的蠢样。 大帝冷眼看了会儿,确认蠢货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手一扬,一指。 “别傻站着,不是说头晕吗,牛奶在那,自己喝,还难受就叫客房服务买药。” 她所指的是一份盛在纸杯里的热牛奶,不知为何,纸杯上还有某家航空公司的图标。 骑士磕磕巴巴地往那走,但没走几步就险些被地上的枕头堆绊倒——他立刻看向大床,床上已无枕头,只有半拖到地下的被套。 这说明他的主人心情十足糟糕,被他那个电话吵醒后也十足暴躁,仅仅把所有枕头丢到床下而不是砸重物、撕羽绒——她依旧有着好涵养。 但…… 再干净的地毯,再高级的套房,扔在地上,就是弄脏了。 骑士小声道:“陛下,您该怎么……” 该怎么睡觉,没有足够干净的枕头给您垫脖子了。 “该怎么向客房服务员解释?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大帝已经走进浴室,她将临时睡袍扔在他脸上,再次留下沉闷的砸门声。 门板再次隔开他俩,骑士听着里面热水哗哗而下,感知到她真的很想睡觉。 只有陛下特别希望放空自己进入梦乡,她才会这么急迫暴躁地冲去洗热水澡——这也说明她现在是真的不太能睡着。 骑士没敢再敲门打扰,更没敢把鼻子脑袋探过去,大帝依旧给他留了道门缝,而这次后面更没有堵住视野的枕头。 或许,比起单身时简单粗暴的热水澡,和男朋友住在同一间房的她更青睐别的助眠选项,而这道门缝就是她的暗示——每次亲热之后,她的确睡得很香。 或许,即便这次他挤开门缝,走进去,也不会再惹她生气…… 离谱,猜想发展出幻想,这样下去都快演变成荒诞小说,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啊。 第275章 第二百零六十五次试图躺平紧迫的、紧…… 把座下的龙当做枕头,和把喜欢的男朋友当做枕头,两者蕴含的意义是不同的。 抱着薯片袋子拿着遥控器靠在大型龙靠垫身上,和故意用手摸用脚踩探索自己的工具靠垫也是完全不同的。 起码,当牛奶喝完,灯光熄灭,电脑的充电提醒灯都被小心盖过,窗外清晨的天空由厚实的窗帘遮蔽,卧室内再无扰乱睡眠的因素时——平躺了好一会儿,与安眠状态没什么区别的人类坐起来。 工具龙试着询问她是否还有忧虑、烦闷,需要什么其他服务。 大帝一声不吭地趴回去,没有回复。 工具龙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听着她平稳的呼吸,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可等到她开始在工具龙本尊身上翻来覆去,打着“找更柔软的地方枕我的头”旗号,挨个扯开他的衬衫纽扣,又摸上他的喉结时——他明白了,今晚……不,今早绝不会这样轻易结束。 黑龙摁住了她胡作非为的手,身体紧绷,体温滚烫。 一道未能及时合拢的门缝或许是有些模糊的暗示,但此刻的行为却并非如此,他再愚钝也不会误解了她此刻的意思。 女朋友在暗示:【做点愉快的事让我睡着】。 他也并非没这个意思,与第一次相关联的一切总令公龙想入非非,而今天是她第一次陪着他一起离开了首都,第一次待在他出差时临时停驻的房间里,第一次躺在亚尔托兰这片故土之上。 “一起”“陪伴”本就是能勾得龙迷醉欢欣的美梦,而亚尔托兰对他的意义比他想象中更能令龙动摇。 从站在房门外嗅见门板后那股熟悉的气息开始,他便无时无刻不在想……不在渴望…… 裹满气息。 深入柔软。 做那些最能证明亲密的——“奥黛丽。” 可在现实里,他还是艰难地关押住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遐想,仰起脖子,避开了喉结上的轻扫。 “奥黛丽,”他提醒:“你刚洗的澡,别又把自己弄脏。” 大帝不是第一次在这种时候不满于龙的种族特性了——换了任意一个男人在这里,绝不可能操心弄脏或洗澡的问题。 换了任意一个男人在这里,早在她故意撩拨的第五分钟,就能将手顺着滑下去,成功握住把柄。 前期铺垫时,大帝总青睐于操纵把柄,这能让她产生完全掌控对方的满足感——男人从根本上都是一样的,喘息、眼神与最明显不过的起伏便能判断出沉沦的进度,可公龙却并非如此,他的眼睛只会在情绪失控时变成竖瞳,他的皮肤是最坚硬凶厉的鳞片幻化而成,固然能调节出柔软的表象,却永远无法完美复现出人类皮肤下丰富繁多的神经触点——换言之,整头龙浑身上下,能被伴侣顺利撩拨的区域少得可怜。 ——大帝实在不想回忆自己苦苦搜寻对方敏感带的那几个晚上,还有什么比呼哧呼哧忙了大半天却被对象表示“有点痒”的无用功更令人气馁? 况且,就算他被撩拨得再动摇、再忍不住…… 大帝扭扭腰,蹬蹬腿,努力抽出被他摁住的手,想把衬衫下摆撕扯得更开放些——但任何挣扎都无法违背龙的意愿,由她强行撬开那隐秘的鳞片。 ……可恶的龙族。 大帝气急败坏地咬住了他的锁骨。后者甚至没发出吃痛的闷哼——他又一次叹息,然后用微哑的嗓音问她,牙痛不痛。 大帝很不想回答。更令她气愤的是,自己的牙龈真的有点痛。 龙,可恶的龙,凭什么是龙!! 公龙不应该都——曾经那场高烧后的记忆一闪而过。大帝想起可能是幻境可能是过去的那个世界里,她化为母龙后见到的另一头陌生公龙。 问了一句就骑上来,一言不合就交|配,露那玩意儿就跟拔随身大刀似的,野蛮原始,不需要任何铺垫缓冲。 或许,对公龙而言,调情的手段、气氛的烘托、漫长细腻的前期铺垫压根毫无必要,它们甚至不需要像人类那样构建幻想逐渐唤醒某种冲动——毕竟它们本就是凶蛮的怪物。 随时随地,无时无刻,它们想做就能做。 ……那她家这头公龙是怎么回事!点亮了太多人类方面的技能树后这方面死机了吗! 大帝抓过已经被她扯开的衬衫领口。 她不喜欢被拒绝,他俩就应该直接交流做实践的。 她也不喜欢在本就难以入睡的清晨跟他浪费时间翻旧账,“你能不能有点自觉”“你能不能像个雄性”,或者跟他探讨什么跨种族之间的文化误区,“传说里你们公龙都很行是不是只有你不行”——甚至再由此联想到——好吧。 大帝的忿恨慢慢被郁闷盖过,因为她真的慢慢的在这种说不出的暴躁下越来越清醒,她不得不伴着脑子里愈发流畅的记忆联想到、梳理出…… 自上一回,他们真刀实枪的交流实践,已将近一月。 一个月。 放在老夫老妻之间,这频率或许还说得过去,但放在初尝热恋、成天黏一起的同居情侣之间,尤其其中一方还是一头处于发情前期的公龙——这实在不应该。 这个月事情太多工作太忙,大帝其实倒也没有很想这事,否则她早就察觉不对——起初撩拨他也只是想单纯寻个助眠搭子,哪怕半途做不完自己歪头睡着也是可以的,搭乘红眼航班后实在是太困了,又因为倒时差睡不着——大帝压根没考虑对象的死活。 可她的目的从“单纯助眠”变成“一时兴起”再变成“反骨劲头”,现在已经演化成了极其强烈的“怀疑证明”。 一个月的空窗期,和一头平日里恨不得黏她身上的龙。 这绝对不正常。 “今晚不行……”他再次委婉拒绝,“您洗过澡了……” “为什么不行?”大帝直接坐起身:“我特意洗的澡。” ——乍一听是重复的“洗澡”,但这份回答的内涵却与他“会弄脏”的考虑完全不同。 骑士很清楚她之前洗热水澡就是为了助眠睡觉,这只是坏蛋人类随口修饰的陷阱——但黑龙却又一次被她的暗示诱得浑身紧绷。 奔赴异国出差后的第一个晚上抱着奥黛丽在酒店胡闹,这听上去就是他那些荒诞离谱的梦。 当然很想。很想。不可能不想。 在大帝看不见的角度,黑龙爪子尖都要弹出来了。 可他身上很烫,太烫,尤其是那儿,变得愈来愈烫——黑龙的鳞片暗地里如何调节也降不下去,不受控的体感温度并非来自心上人的挑拨,这只预示着又一波的不详。 这不是某种过分体贴、过分谨慎、过分恪守距离的克制——你喜欢你的女朋友,你渴望亲近你的女朋友,你们之间发生点什么拉灯后的故事完全是水到渠成的——但这不代表你能不管不顾地把两根高达八十多度的大钢棍往她身上乱杵。 咳,只是个比喻,稍稍夸张了点的比喻。 黑龙那片的鳞片判断出体表下掩藏的凶器实际没有八十多度,精确点,应该是八十点几度。 ……但那几度的偏差放在人类身体里有什么区别吗,没有。 当务之急是降温,喝药,等待药效平复——谢天谢地他随身带着红配置的药箱。 所以骑士慢慢地、坚定地推开了身上的女朋友,尽管内里的黑龙带着远超大帝的暴躁郁闷,它恨不得用爪子尖刨烂这间卧房,然后冲着整座酒店的外墙喷火,火焰从上到下烧出一串巨大的字符,“想做”。 “可我还没洗澡,身上一股味道。” 骑士艰难地找了个不算撒谎的借口:“我衣服上都是啤酒……之前还在不干净的地方待过……匆匆回来后也没仔细清洗……” 大帝冷冷道:“那你还上我床。” 这不是欢天喜地得给你当枕头么,你勾勾手我就记不得别的了——再说,清洗自己也可以等到你睡着之后。 骑士真的开始难受了,异常的高温从内里的器官烧到骨骼,为了在她面前不露端倪他奋力压着体表上升的温度——这就导致大帝所面对的肌理体温正常,而聚焦压缩的高温直烧得他后颈背脊一片赤红。 “起码,让我……先洗个澡。我想洗一洗再……奥黛丽,好吗?” 大帝本想拒绝,再不管不顾地把龙拽倒,但那个亲昵又不失热意的称呼太自然地流出来,伴着沙哑的嗓音,烧进她的耳朵。 没有疏离,没有冷淡,全是再炽热不过的渴求。 可他偏偏就是固执得要“先清洗干净”,遵循着所谓的侍寝流程。 ……好吧,好吧。 都纵容到了这一步,她也不是不能继续纵容一头固执刻板的小龙。 “去洗澡。” 大帝揉揉微红的耳朵,板起脸,假装自己没有被他一声低唤轻易打动:“快点洗,我在这等你。” ——黑龙如蒙大赦,他箭一般冲进了浴室。 冷水盖头,打开鳞片,一瓶药剂,两瓶药剂——异常的高温缓缓回落,周身一片冰凉,他舒了口气。 ……可数了数被自己喝空的药瓶,又有些头痛。 不能一直这么下去,黑龙比大帝更加清楚,自然种在血液深处的本能无法违逆,这不是伤口、旧疤、失血过多或任何能够通过睡眠复原的疾病——拖延一场对龙而言至关重要的生理周期,给他带来的副作用越来越严重。 他必须在这之前找到完美的解法。 【叛徒。】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可脚步在逼近,身后的淋浴门猝然拉开,惊醒了沉思的龙。 “小黑,你这个澡也洗太久了,我跟你一起……水为什么这么凉?” 第276章 第二百零六十六次试图躺平慢慢的,轻…… 事实证明,洗澡不锁门,总会导向这样那样的悲剧,永远不要轻易考验人类的自制力。 ……好吧,或许要大帝自己说,她会表示,门缝就在那里,不远也不近,这和自制力没关系…… 在猫眼前放一只乱毛线团,在狗眼前放一只橡胶小球,在对象眼前留一道漫着暧昧水汽的门缝…… 那是人自己疏忽的问题,跟可爱的猫猫狗狗或对象——可没关系。 忘了关也好,故意留也好,大帝可没黑龙那瞻前顾后谨小慎微的闲心,缝摆在那儿就是注定要给人挤开的,正如土地摆在那儿就注定该被她征服——更何况,只要她起了兴,哪怕男朋友是反锁门洗澡,她也会翻出家里的备用钥匙,然后摸进门偷袭。 ……骑士不止一次觉得,总拿他和小猫小狗类比的陛下,她自己才更像猫猫脾性。 拽充电线会缠出一团,一天能窝在同一个地方数小时不动弹,看电视刷视频时手上不挠点什么东西玩不舒坦,抱在一起亲昵时总爱拿牙齿咬他玩,任何遮掩、秘密或细细的门缝都会诱引她往里慢慢探脑袋…… “水怎么这样凉?你也不怕感冒。” ……脑袋探进来,撞破了别人自个的隐秘空间,还理所当然,毫无愧疚之心。 光着脚的女朋友踩进来,一边走一边脱,脱得身上只剩几片布料后,直接面不改色地挤进淋浴间,蹭到花洒下又蹭到他身边——“我等烦了。” 挤到淋浴间里就算了,双手一勾还往他身上挤,任由噼里啪啦的水流把轻薄的布料打湿变透明——这一通违规行为干完了,她嘴巴一张,竟还是反过来的埋怨:“你洗得好慢啊,真墨迹。” ……明显不顾他死活。 人类怎么能无耻、霸道、邪恶到这个地步呢? 黑龙一声不吭地瞪着她,特别想就“我之前看见浴室门缝可是忍住了没往里探”“我们之间虽然有一套双重标准但大可不必如此双重”“就算是我忘了关门你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全怪我吧”跟她探讨一番。 但坏人用她打湿的布料、挨近的皮肤将龙死死钉在原地,于是他连喘气都被迫绷在喉咙里。 然后这坏人手往上一摆,大大方方地拂过他沾着水珠的臂膀,绕了个花,又拽走了他藏在手心里的空药瓶。 “哟,背着我喝什么好东西?也不给我留几滴?” 黑龙:“……” 坏死了。 黑龙想咬她,但他不敢。 大帝则翻来覆去把空药瓶转了几圈,在浴室亮白的灯光下摩挲瓶口的封盖,她试着用视觉或嗅觉去分辨里面的成分,但这是徒劳的,红龙自家研发的药剂当然没什么标签纸或成分说明,黑龙又把它喝得干干净净。 大帝没查出什么端倪,她进来之前就知道自己不会查出什么端倪。 她只知道这玩意儿能“延迟发情期”,可内里究竟加了什么东西,产生的副作用究竟是什么表现……红龙言辞模糊,黑龙油盐不进。 她还没忘记,他俩交往至今吵得最厉害的一次、激得他要离家出走跟她分开的根本矛盾——就是这瓶看似平平无奇的药剂。 他铁了心要喝,而大帝已经没办法在他真正坚持的事上狠心强逼。 所以她撇撇嘴,一把扔开线索为零的空药瓶,又直接勾过他的脖子往下压,很凶地亲。 大帝尝到了甜牛奶的味道——是航空公司纸杯里的那份牛奶,他很听话,睡前全部喝完。 除此之外,没有药材,没有金属,没有异常的血腥。 ……啧。 尝不出来。 大帝想问问他,这药到底涵盖了什么,对你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副作用,而你为何非要死倔着喝这鬼东西也不寻求我的帮助,明明我早就和你摊牌,表示我对此心知肚明——但被亲得很凶的黑龙回吻了她,手臂背过去调出热水,又绕过她的肩膀,一点点熨烫她被冰水浇湿的身体。 他没说什么,松松地搂着她,回应的吻也很轻。 一吻毕,哗哗的流水里,大帝听见他叹气。 “下次不能这样,”他说,“我的洗澡水可能会烫坏或冻坏您的身体。还冷吗?” 大帝不冷了,也从他的拥抱里感受到了恢复正常、比人稍烫的体温。 这是劝说,这是退让,“烫”“冻”的引申意义,也带着那么点无可奈何的、对她主动透露的信息。 【只是体温突变。】 【没关系。】 ……大帝有时很不喜欢自己解读下属潜台词的能力,但她又不傻,他们之间仅有的几次激烈争吵,她能飞快总结出需要改善的态度问题。 关于“你为什么不听我的放弃喝药跟我过发情期”的呵斥历历在目,而黑龙今夜依旧不会更改他的立场,指责训斥的后果只会导致又一个“离家出走”,他能主动透露这些,已是退让许多。 不能逼,不能急,不能催着打着勒索着…… 大帝:“我不冷了。你澡洗完了吗?” 澡洗完了就可以讨论别的事了,这是他们之前在房间里达成的共识。 于是他没再说什么,大帝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带过了话题,又一次勾过他的脖子,这次不是暗含怒意的发泄,也没打算试探什么唇齿之间的秘密。 他们重新开始接吻。 明明此刻浇下的是恒定的水流,吻让空气里的温度逐渐上升,而他没有再次表露出退让与妥协的态度,而是托着她的腿将她抱起来,调整到更方便交换气息的高低差里。 后背在硌到瓷砖之前被熨帖的掌心盖过,大帝眯眯眼睛。 勾脖子往下摁实在费胳膊费力气,她果然还是喜欢这种俯视他、稍稍一低便能亲到的角度——虽然这要依靠着他高高托着她向上举的双臂。 “我困了,这里也很闷,只想快点把时差调过来,然后好好睡觉。” 大帝主动退让,稍有不快,便有心继续折腾龙,手指头在他肩膀之后的皮肤上戳来划去,傲慢又任性:“只要一次慢慢的、轻轻的……不准让我很累,也不许超过一小时。” 他沉闷吸气,她指尖触及的皮肤鼓起,一点点显露出息合的鳞。 坏人总喜欢这样欺负龙,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但没关系……没关系。 慢慢的,轻轻的,这也是为了她的身体。 【数小时后】 大帝从床上坐起,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金毛,迷茫地瞪向对面的玻璃幕墙。 哦,不是以往那种惯例的、因为过于刺激开始的“复盘回档”,那时的她整个就和报废的机器人没两样,必须等来呆子的亲亲回复电量,才能慢慢获得正常的驱动力。 大帝此刻没什么回档的必要。她不累,不困,不恍惚,她状态好得无与伦比,大床下光洁的浴缸都照出了她红润细腻有光泽的脸蛋,眼皮下方的青黑影子都完全抹去了——完全看不出任何来自“红眼航班”“通宵未眠”“时差倒不过来”的痕迹。 大帝只是在睡醒之后想了想昨夜……啊不,今晨……种种……然后她陷入了长久的难以置信。 因为,今晨,在淋浴间。 她真的体验到了“慢慢的,轻轻的,不超过一小时的”。 ……如果她没有出现什么感知上的幻觉,出来后没看错挂钟时间的话…… 别说一小时了,甚至没超过半小时。 勉勉强强,满打满算,二十分钟左右……可体感足够漫长,长到她真的在中途就开始犯困……单纯犯困。 平稳,柔和,足够舒服,像泡在热水按摩浴缸里,没有任何过分刺激。 该怎么比喻合适呢——就像是以前总被过分撒欢的狗子用七八十码的速度溜出数千米开外——而昨晚她牵绳遛弯的狗子换成了一只乌龟,别提匀速了,她几乎是用老太太过马路的速度跟乌龟散步散了十几米。 ……当然,这很符合她的要求,是完全标准合格的睡前助眠运动。 但这也是第一次,第一次——结束之后,她还有精气神去看钟,读指针,计算时间,规划复盘,再自己把自己送上床摆出一个正确舒适的睡姿——之前每次,她要么中途提前关机失去响应,要么在消停后倒头就睡,人事不省。 就算小黑很听她的话,由着她欺负……把那种事压制出宝宝摇篮般的催眠度,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又不是可调节机器龙——又不是那种事的激情都能有个开关扭到最小一度! 大帝就这样呆呆地瞪着墙想了好一会儿。 她在想自家养的到底是纯天然公龙还是万能机器龙,她在想昨晚他到底是真的想亲热还是单纯配合她应付了事,她在想那瓶能延迟发情期的药剂,所谓的严重副作用……而众所周知,能令人类男性完全“镇静”“延时”的药物总有消减甚至关停某功能的副作用…… 不会吧。 不能吧。 不行啊。 大帝呆呆地做了个药品类比,然后她呆呆摸出手机。 “喂。” ——远在克里斯托联邦首都的红龙爬出被窝,看了看清晨的时钟,很有些起床气。 “怎么,人类……”她揉着眼打哈欠,“你有事找我……不能找我的大胖侄子么?” “没什么,”人类在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就想问问你,公龙是不是都不太行。” 懒惰又娇气的红龙没睡醒。尤其是听到这种问题。 她又揉了揉眼,还以为这是万年之前,她和几个同族姐妹聚在一起扯出来的话题。 “这不是——当然——”血脉相连,红龙只是相对黑龙在体格上弱小,但正如黑龙是同族中最敦实强壮的年轻公龙,红龙同样是族群里最为强大、健壮的年轻母龙,否则他俩当年也不会被长老寄予繁衍这桩大问题。 第277章 第二百零六十七次试图躺平白猫黑猫?…… 傍晚七点零二十七分,该为上司提供怎样的“晨起早餐”才算合适? 要抵得上一整天睡眠消耗的热量,一整夜跨越时区的奔波,与一次或许不怎么愉快的体验…… 哦,他当然能看出女朋友对淋浴间里发生的事情不算满意。 但年轻的黑龙并未在“能力”“水平”“行不行”这类话题上远远想歪——不,他只是基于对上司的深刻了解,本能判断出,她没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份“结果”。 未能成功逼问出她探求的真相,未能真正与他沟通“发情期”“服药”的问题,不得不抢先退让,用一次刻意折磨龙的亲密行为收尾——故意亲过来却没尝出药物成分,最亲昵的时刻也没抓出他的破绽。 完全挫败。 ——早在她第一次用接吻来试探他舌腔下掩藏的血腥时,骑士就对一切由她主动发起的亲密行为抱有警惕心。 克里斯托大帝毕竟不真的是色令智昏的君主,尤其是当她现场目睹他攥着两枚不可言说的空药瓶。 她主动勾过来的手臂柔软又芳香,但那不是为了贴近,只是又一次为她的假设寻求证明。 昨晚……不,今晨发生的那一切……并非欲|望,只是一次难熬的交锋而已。 骑士压根不觉得那时的她还有谈情说爱的心情,轻松戏谑的口吻下,是正发酵的薄怒与怀疑。 对敏锐聪慧的克里斯托大帝而言,昨晚的一切自然是“不满意”的,事实上,结束后她拉上被子睡觉而不是转身呵斥他滚蛋,已经令他感到十足诧异。 陛下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好了。 ……不,更像是,奥黛丽对他的纵容度越来越高…… 可再纵容,再退让,以她的个性,再次醒来后,便不会继续容忍他吧。 她总要采取什么措施扳回一城的。 而他是否能扛得住之后的“审问”…… 他实在没什么自信。 骑士考虑了挺久,最终他索性放弃了思考,在酒店附近最大的市集买了几块结实抵饱的特色花馕,又挑了些水果。 人在吃饭时总是不会太生气的,何况是珍惜食物的陛下,他可以一边看着她吃一边介绍千万年前的亚尔托兰当地特色美食,陛下说不定吃着吃着就对他的故乡升起兴趣,忘了计较那个坏人心情的小插曲——是的,他可以,他能做到,他必须硬着头皮转移话题。 “这种雪花形状的馕饼里面是蜂蜜玫瑰馅的,奥黛丽,你可以尝……”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坐在餐桌上的女朋友掰开馕饼,倒了杯冰镇葡萄汁,又主动向他手上递了递。 她的语气太柔和了,前所未有的好态度,连他之前生病时都没见过她这样“温柔”的面貌——柔得他后背鳞片倒竖,差一点就快炸没皮肤的幻化。 虽然奥黛丽骨子里是个温柔可爱的人,但她从未表露过“温婉”这类言行——除非她要达成什么了不得的目的。 “小黑,别只顾着我。你也多吃点,补一补,不要亏待自己。” ……很不对劲。 她看他的眼神,她哄他的腔调…… 骑士默默接过不断荡漾的葡萄汁,搓了搓制服下的手臂,第一次认识到,原来龙也可以起鸡皮疙瘩,这和他是否具有真实的“皮肤”没关系。 “小黑?怎么了?是胃口不好吗,还是累了?” 她拉拽了一下身后的座椅,原本在椅垫上屈起的膝盖碰上他的手肘。 ——他们甚至不是面对面坐着的,在大帝强烈的要求下,骑士不得不陪着她挤在套房长桌最外边那圈小小的范围,与她共同分享一个亲密的直角,是一侧头就能亲到对方嘴边食物碎屑的距离。 “累了就别强撑。” 她就挤在这样近的距离,屈起的腿又慢慢压下。 她的膝盖跪上他的腿,她的掌心盖过了他的额发。 “喜欢的冰镇果汁都喝不下去,这么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床上躺一躺,歇一歇,缓缓劲?” 骑士:“……” 虽然得到您这么体贴的关怀没错,我特别特别感动…… 但他不得不想,自己是不是在她的脑子里得了什么无法挽回的重病。 “小黑?小黑?小黑,不吃也不喝了吗,真的没事……” 好吧,尽管她的忧心听上去特别虚假,她这套动作是故意演出来套路他的可能性也很大。 骑士默默张嘴,咽下了被她硬塞到嘴边的馅饼,又侧头喝干了葡萄汁。 他想表示自己真的没问题,吃喝完全可以自理,并非那种躺在病床上插着管的绝症病患,不需要您毛骨悚然的临终关怀。 但大帝立刻又说:“怎么只知道吃喝,都不会说话眨眼睛了?累得只想吃饭,除了最基础的进食再顾不上别的吗?” 骑士:“……” 骑士麻木地眨了眨眼。 大帝忧心忡忡:“只会眨眼了,小黑,你以后可该怎么办啊。” 骑士:“……” 骑士站起身,拉开椅子,去找自己的外套和手机。 “陛下,今天还有工作,我先出发了。” ——嗯,快到极限了,再欺负下去这头龙说不定会表演一个原地自闭。 大帝拽住他的袖口,稍稍收敛了一下自己柔和的声线:“哎,小黑,急什么——你还没陪我把饭吃完呢。” 吃什么饭,我看您心思完全不在吃饭上面,之前我就不该心疼你忍耐忍耐再忍耐——以前耗光体力后做个反应慢半拍的干饭人多好啊。 不认真折腾她她就会反过来折腾自己……这与“白天不熬猫晚上猫熬人”是异曲同工的道理,骑士后悔自己醒悟得太晚了。 他没有继续往外走,但也没有顺着她拽袖子的力道坐回去,只是可怜兮兮地杵在原地。 大帝见他不吭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小黑,别太往心里去,我是说真的——你是头公龙,又不是男人,只有男人不能说不行,公龙当然可以抛弃人类刻板印象,随意多次说不行。” 骑士:“……” 这都是哪跟哪。 所以这就是您在脑内臆想到我身上的重大毛病? 骑士没去计较“行不行”这类关键词,也没有跟她重新交流一番、努力证明自己的闲心——正如大帝所言,公龙当然不怎么在乎人类的刻板印象,尤其是这个至今执拗木楞的保守未成年——更何况,只有被戳中某方面事实才会产生应激,而完全与事实相悖的揣测是不会令龙破防的。 这就好比牵扯到任何关乎“体重”的话题都会令黑龙郑重其事地辩论半个多小时,甚至闹她烦她缠她半天央她收回论断——可要是大帝指责他是个体能弱鸡,跑五十米要喘八百次气,飞起来颠簸不平毫无航空技术,那骑士只会无奈地笑笑——虽是胡乱指责,但您开心就好。 所以此刻黑龙完美掠过她话里话外巧妙的贬低,只读出了坏蛋女朋友故意激他失去平常心的目的。 他便乖巧回应:“哦,好的,那我不行。” 大帝:“……” 好木头的反应。 大帝:“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或者证明证明?” 当然不打算,骑士摇摇头。 “您摆明了要借此欺负我,”他指出,“解释什么都会被您歪曲事实,然后继续欺负我。” 大帝:“……” “况且,您要是坚称坏了不好用了,那就是坏了不好用,我不会反驳您。” 骑士坦坦荡荡,诚实介绍,宛如专业水平高超的成人用品店店员:“反正还有第二根可以用,而且是您至今未能使用的,我保证它功能正常,体感崭新。” 大帝:“……” 怎么回事!以前那头调戏两句就脸红的小纯情呢!这个谈论自己宛如谈论机械零件的木头龙是怎么回事! 这下轮到大帝快破防了:“我没这个意思……你也别……用这种口吻提及……” 什么一根两根的全新未拆封的——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好吧。” 黑龙点点头:“我只是提醒您,陛下,要知道不平衡使用频率带来的感觉总是很糟糕,既然您要谈论这事,对我的评价是不行,我对您的评价也是不太行——至今为止,都不太行,因为您永远忽视了我的第二个需求,所以我也可以借此郑重向您表示抗议吧?” 大帝:“……” 她拽他袖子的手指松了松,呼吸略略急促起来,黑龙想,哦,原来再流氓的坏人也会不好意思的。 ……或者是被他单纯气到了,气得火焰从脸颊烧上眼底,谁知道呢。 “您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他苦恼道:“别故意牵扯这种话题。” “我没有故意牵扯,我只是想告诉你——”大帝深吸一口气,特意沉下脸,开始吓唬他:“既然你要隐瞒到底,那我也可以拿这类话题烦你。一直烦你。烦得你恶心得受不了……直到你告诉我那瓶毒药究竟有什么副作用,否则我会一直一直认定它让你功能下降,用最夸张最无法忍受的态度让你——”“也没有很恶心,陛下,您的任何指控都是合理的,您假装出的任何举动我也能够接受。” 龙打断她,义正言辞:“我只是有点起鸡皮疙瘩,但还好,没到恶心吐的程度。” “……” 这家伙。 “好,那既然,你没觉得这种指控具有足够的侮辱度与刺激,完全可以接受……我就换一个。” 大帝暗地磨了磨牙:“小黑,我现在强烈怀疑你喝了那莫名其妙的药后,产生的副作用是掉毛——如果未来你掉毛掉成了秃头,我会奔向很多毛茸茸的海洋,每天平均撸外面狗三小时,也不会再摸你一次头顶。” 第278章 第二百零六十八次试图躺平可不可以?…… “……综上所述,真的无关紧要,只是些再微小不过的小问题。” 时而过烫,时而过凉,时而心悸不已——“这怎么能算是‘微小’的小问题?” 大帝捏着果盘里的那块哈密瓜,因为指腹压上去的力气太狠,过于甜蜜的汁水甚至渗进了指甲盖。 她正翘着二郎腿倚坐在套房的大沙发上,一边捏着切好花刀的水果吃一边听着小黑垂头丧气的汇报,就差再拿手机放个交响乐——格外具有“胜利者”姿态,就差把“还不是我赢了”“还不是被我拿捏”写在脸上…… 但被逼无奈主动交待的呆子却还是狠狠扳回一城。 ——哦,并非故意找场子,他老老实实地汇报了全部首尾,垂头丧气,无可奈何,在明知她随口驴自己的前提下依旧反反复复地强调自己没有掉毛更没有秃头风险——一切只为了央求她收回“偏爱毛茸茸”这幼稚的威胁语。 但他摆出再低再乖的姿态,也无法削减一部分真正的“事实”所带来的冲击。 大帝差点没把手里的哈密瓜捏爆汁——如果不是她还记得自己刚刚威胁了对方,用幼稚的言语刻意弱化的压力已经逼近界限,再施放怒气就有可能让呆子委屈至极,然后干出破罐子破摔的呆事,拒绝继续提供信息。 ……只是,小问题? 他的脑子究竟是什么构造,能把这些令身体极端不适的困境称之为“小问题”? “其实,心悸的症状在我吃药之前,甚至与您交往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那枚被上司指甲抠出洞来的可怜哈密瓜,骑士突然道:“我想并不能直接将它归为‘药物副作用’的一种,或许它是另一种变化的征兆。” 大帝忍不住冷笑:“什么征兆?你快瞒着我把自己折腾死的征兆?” 她这是反讽,但呆子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没有故意瞒报,也不会把自己折腾死,”他诚实道:“我基于自己的身体做出自己的判断,然后自己处理状况……奥黛丽,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没关系。” 大帝真想骂他,看在马蒂兰卡的份上,“我的问题与你无关”可绝不是适合放在情侣之间的名言,别告诉你在交往数月后又自动退回那条冷冰冰的下属界线…… 可那句真诚的“奥黛丽”,又一次扑灭了她的无名怒气。 不再是陛下,是“奥黛丽”。 他拒绝她的进一步帮助,却也认真地与她协调着想法——正如同他此刻的动作,主动伸手过来拿走了那枚被她抠得坑坑洼洼的哈密瓜,叼进嘴里后又自觉递上湿巾。 换了以前,小黑会第一时间递上湿巾,但他绝不会这样直接地在她面前吃下她吃过的食物,又格外自然地拧起眉——“奥黛丽,不要浪费食物。” 他咕哝着嚼下那块遍体鳞伤的哈密瓜,带出一点点的小埋怨拉过她沾着蜜瓜汁的手指:“这明明是你教我的……你不能……” 大帝知道他还在因为之前的“逼迫交代”而不满,也知道他在尝试着将话题转进轻松和谐的日常里。 ……过去的黑骑士并非不是没有这种回避秘密的能力,但,他总是在她面前战战兢兢、时刻绷紧,绝不可能这样主动亲近。 大帝盯着他捏起她的手指,看他坐近,俯身,低头,然后挨个舔掉残留在指尖的蜜瓜汁。 瞳孔没有变圆或变尖,脉搏平稳又坚实,舔过最后一根弄脏的手指时他便顺滑地放开了她的手,自己直起背坐回原位——仿佛他不过是和她交换了一个肤浅的脸颊吻。 “吃好了吗?好了我就收拾收拾下楼倒垃圾……” 你好个头。 大帝深吸一口气,她缩起手指,颇为用力地揪过湿纸巾,揉成一团冲他脸上扔。 “能不能把这种随便乱舔的毛病改了!做得再自然这也是随便乱舔!你还不如直接亲!直接亲!人类是用亲吻来表达感情的——人类不会随便乱舔!” 那人类真是错过了很多很多美妙的口感总结,譬如“沾着蜜瓜汁瞪我的奥黛丽很坏也很甜”。 黑龙颇为明智地没有把心里话讲出来,而是从善如流地道歉:“好的,我以后会试着随便乱亲……” “没让你现在亲!坐正了!我们还没聊完问题!” 又一颗揉成团的湿纸巾丢过来,明明残留的果汁已经被他舔得很干净,但嗅上去还是有些蜜瓜的清甜香气。 骑士拿下脸上的纸巾,一边埋怨她“您多少收敛点这种往他人脸上扔手纸的坏习惯吧”一边把湿纸巾往兜里塞。 大帝立刻看出这个行为的内涵比“随便乱舔”更令人类汗颜。显然“往他人脸上扔纸”里面“他人”并不包括“他龙”,而这头龙是打算默默收藏进兜后再偷偷偷渡进他的鳞片里——别问她为什么能看出来,问就是该死的情侣默契。 ……而且这笨蛋最基本的“虚晃一枪”也没做得很有耐心,他的爪子往兜里晃了三秒就晃到衣领上,试着往鳞片里塞了! “既然您吃好了,陛下,那我就收拾……” “把手拿出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别逼我重复第二遍——而且——”而且你适可而止吧,别再用这副呆样诱导我去收拾你,不去关注真正该关注的问题。 大帝深吸一口气,忍下对“乱舔”“乱亲”“收藏垃圾”等一系列行为的吐槽之力。 “……收拾客房垃圾那是客房服务员的事情,你别想着再趁机往外跑,我今天也没给你额外的工作指标。” 大帝生硬重复:“过烫,过凉,心悸——我只想知道这些,不管你是否声称‘与我没关系’。” “可那的确与您没……” “闭嘴。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 他收回手臂,也收回表示亲近或依赖的肢体前倾。 大帝盯着他拿过了被扔在一旁的面具,戴上它,转开脸,就那样一直定定地望向窗外——黑已经很久没在与她独处时主动佩戴面具了,因为“接吻时很碍事”“舔你也不方便”。 大帝读出了他坚定的拒绝。 这是最幼稚无理的要求都无法得到的答案——大帝明白,之前那招能够凑效不是因为那是多么可怕的威胁,只不过是因为他将她的胡搅蛮缠解读为“任性撒娇”,而他总是很乐意去顺应她难得的任性。 对除他以外的任意一个人,那种孩子气的恐吓都不会凑效的。 奥黛丽总能轻易摸清一个人的软肋在哪里——可这头龙的软肋是自己,她便天然拥有肆意对他胡来的权利。 “小黑。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你的身体。我能理解你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隐藏自己的异常——但你已经告知我很多私事,我们之间也早已不是只谈公事的关系……” 他没有吭声,大帝平和的规劝就这样卡顿,她不知该如何往下续。 再平和,再有条理,他这样执拗的拒绝态度,她摆出任何说辞,都掩盖不了“逼迫”的事实。 而她终归也不是多么擅长“任性”或“撒娇”的人。 大帝想着,想着,也慢慢移开目光,望向落地窗外微薄的太阳。 他们就这样坐在长桌两端,共同望着彼此之外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客房服务生摁响了套房的门铃,收走垃圾,清理桌面,又换上了一壶酥油茶,一盘搭配茶水的特色点心。 大概是被误会成什么陷入僵局的谈判现场了,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服务生小心翼翼的表情后,大帝这么想。 因为小黑身上是一套整洁笔挺的正装,她此刻也难得穿着西装长裤——谁让她匆匆陪他飞来这里,压根就没带上自己的行李。 稍早些时候,她起床洗漱,穿着酒店浴袍要他去他的鳞片里翻一翻找自己衣服时,便听他义正言辞地表示,我是头好龙,我有职业操守,虽然我收藏了您的水杯您的毛巾您喝过一半的柠檬汽水,但我绝不会未经您允许偷藏您的衣物——只除了您之前与我一同工作时备下的制服装。 ……他总是在一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点上异常固执,这总令人气愤,也总令人好笑。 【你们不太像是情侣。】 指腹仿佛被针刺了一下似的,大帝皱紧眉,却又并非厌烦、疲倦,只是……不怎么喜欢。 门合上,又一次独处的空间里,他转回头。 “这盘点心不好吃,”他突兀道,“也不特色,里面只有两三块勉强能算是当地小吃,但一点都没有亚尔托兰本该有的味道。” 听上去你似乎已经把酒店里提供的点心吃过了——大帝突然意识到,在自己没醒来时独自坐在酒店自助餐里把点心吃个遍,一边吃一边碎碎念鼓励自己不要紧张,这的确很有小黑的风格。 她忍不住轻笑。 “那作为亚尔托兰的本地龙,你要给我介绍些特色点心吗?” 他立刻放下面具,明显迫不及待地想要牵她离开:“好——”“但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些话没说完。” 大帝道:“小黑,你所提及的、远在我们交往之前就出现的心悸等症状……与你现在宁愿忍受那些乱七八糟的副作用也不肯寻求我的帮助,死倔着不肯妥协不肯让我‘解决发情’……是有关系的,对吧?” 黑龙一顿。 “我以为我们谈过了。” 我们的确谈过了,第一次意识到你的身体异常后,第一次在落雪的山洞窥见端倪后,第一次见到红递给你的药箱后——我们谈过,争执过,不止一次,不止今天,就像我们一起捆在了一只无法挣脱的毛线团里。 我始终不理解,为什么你起初那么期待地对我暗示发情期,后来却不肯再次提起。 第279章 第二百零六十九次试图躺平就……有点…… 一项请求。 一次沟通。 一份……避无可避的…… 面对着沉默不语的黑龙,大帝屈起手肘,慢慢弯腰,将脸埋进掌心。 这是一个通常用来表达屈服的姿势,当它出现在一段亲密关系里,往往意味着“败北”或“认输”。 但她的鼻尖从掌心里嗅到蜜瓜的甜香,与黑龙特有的气息——金属、沙砾、莎草与各式她叫不出名字的大漠繁花,明明“亚尔托兰”或“黑龙”都与“鲜花”没什么干系,它们本也不是能与“浪漫”“芳香”牵扯起来的事物。 可大帝浸润在水果的甜香与黑龙的气息里,愈发柔软,也愈发颓靡。 她已懂得了……这不是一场谈判,不是一次试探,不是又一个针锋相对只有胜负的战场…… 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恋人。 而恋人不该这样。不该将“勒令”优先于“坦诚”,“算计”优先于“真心”,这是他早就做到的事情——可如今她这才堪堪弄懂,比晚发育的孩童还笨拙。 大帝没有对任何事物屈服,她只是对自己曾经用来处理矛盾的方式感到丧气,于是深深地反省。 我不该……我应该…… “我向你保证。告诉我你拒绝处理的原因,告诉我你坚持服药的原因——我可以保证,之后我不会再干预你的发情期。” 最后一句终了,大帝不再继续开口。 而他沉默了很久,大抵是很久吧,因为她错觉自己待在自己的掌心里度过了一个世纪,整个世界都在耳边“嘭嘭咚咚”摇撼——总有些人,相较甜言蜜语、暧昧邀请、浪漫告白……毫无修饰的实话,才更难说出口。 向另一个存在诚实描述自己的感受,向除自己以外的未知袒露自己的心。 她不知道……她或许又……失败…… “您在说什么傻话。” 他用了敬语。又一次要刻意与她拉开距离么? “我不接受您的保证,‘不再干预发情期’,这承诺当然不行。” 大帝抬起头,对上他苦恼又柔和的眼神:“奥黛丽,我这么喜欢你,每天每次都愿意说给你听——你是我唯一的女朋友,已经给我送了玫瑰,又陪我来到这里,你以后怎么能不干预我的发情期?” 他的人类,他的伴侣,他唯一情愿低头俯首、戴上从属的枷锁、哪怕扮作人类奴仆也要一直一直看守的宝藏。 “如果我要真正度过发情期,”龙低低道,“陪伴我的人类只会是你。只有你。” 说好的,他是唯一,他是特例。 大帝哑然:“可……” 可你却一直在推开我,很不愿意与我讨论这话题,哪怕独自吃下毒药也——“可以。当然可以。奥黛丽,你看上去真心为此苦恼,我没想过你会这样……” 误以为她又一次重复了刚才请求,黑龙顿了顿,低低咕哝:“别再这样请求我了。你不能这样和任何蠢货对话……你就该回到一开始……算了,这次是我不好。对不起。” 什么叫回到一开始?什么叫这次你不好? 别告诉我你又在拿上级下属的那一套死板规矩pua自己,仿佛我放弃了趾高气扬地命令你反而是你有问题——是啊,你是有很大问题,这种动不动就道歉妥协的傻白甜迟早会把我惯成一个恋爱巨婴,只知道用糟糕的方法逼你——大帝的眉死死皱紧,火气也蹭蹭上涨,但她还没出口,又听他道:“奥黛丽,或许你误会了我的意图。我不会‘拒绝你的接近’,更不会‘拒绝与你共度发情期’,女朋友和药瓶选择哪个更加明智我当然知道,药水的副作用哪怕不强烈,那些药材混杂在一起煮沸的味道也糟糕极了……我只是在拒绝‘发情期’,绝非‘拒绝你’。” 见她拧眉要反驳,黑龙又一次摇头:“这是两回事,绝对是两回事。以前我当然很期待与你共度发情期,从我们第一次开始后我就……咳……但现在不行。我认为,我的身体出了问题,那些异常的症状……” 远在发情期之前,远在我们交往之前。 去年起,自从与你共同淋过芙蕾拉尔区的那场暴风雨后——心悸,眩晕,时不时耳鸣。 爱神的力量?马蒂兰卡的意志?服药的影响?又或者当年亲自撕开旧疤又挖去护心鳞的后遗症? ……不。 都不是。 黑龙总倾向于忽略疼痛,因为大多数疼痛对他而言真的只是可以用一次睡眠轻易盖过的小事情,他熟悉厮杀、逃窜与疼痛的时长远超于熟悉人类的时长——可是他如今渴求着陪在陛下身边,一直一直陪伴,哪怕三千多年也无法削减…… 所以他同样看重他的身体。 很简单,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奥黛丽克里斯托再柔软也不会是沉湎于尸骨的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不断刷新她身边的存在感,得到她更多、更多、更多的在意。 龙性贪婪,贪婪无止境,他想继续存活的愿望也无止境。 如果他的身体出现了异常——区别于旧疤、伤痛、诅咒、毒素、神力的未知异常——那么,在查清这异常源自何方,会带来什么影响之前,黑龙绝不肯草率忽略,将它概括为一个“小问题”。 是,即便在战场上打得遍体鳞伤黑龙也毫不在乎,但如果坐在返程的战车上感受到小拇指指甲里怪异的细小刺痛,那他一定一定要找出指甲盖里那份“小刺痛”的由来,这才能放心去忽略那疼痛——保持警惕,随时怀疑。 这不仅仅是他的主人克里斯托大帝曾践行一生的人生态度,也是黑龙自幼被追杀至今的生存信条之一。 更何况…… “红那蠢蛋是怎么对你形容发情期的?她肯定说了一堆毫无必要的东西,反复强调她曾经精心准备的成年仪式,还洋洋得意地宣传她‘险些耗死两头公龙’的战绩……” 面对女朋友,黑忍住没翻白眼:“那段时间她逮到哪头龙就要说这些……可红有没有告诉过你,发情期之后,她再也没长出过新鳞?” 【愈合】是每头龙血脉里的天赋,无关年龄,被敌人剥开的鳞,撕扯的牙,这些都会随着伤势一起复原——除非你倒霉遇到了当时世上最强的神明,被无聊透顶的祂用了成吨成吨的神力来回凌辱测试,就为了留下几个“可爱的”烙印。 可【成长】却不是。 第一次的发情期,唯一一次的成年仪式,彻底脱离具有可能性的“未成年”…… “长老们早就死去,红也不是多靠谱的前辈,其余同族还活着时和我从来没打过什么交道,万能的浏览器上搜索关于龙的信息也只会得到一堆莫名其妙的关联词条……所以我无法找到任何‘案例’,来证明我的猜想……” 一头龙成年后,便脱离不断【成长】【变化】的未成年,生命体征、鳞片大小、身高体重——一切的一切彻底定格在成年形态,直到这头成年龙死去,变成一具成年的龙尸。 不管在哪个种族里,【成年】永远是伴随着【代价】一起出现的东西。 黑龙叹息:“陛下,所以我不能肯定。我曾将‘发情’与‘延迟发情’共同列出好与坏,前者会连累您的身体受损,会给我的身体也带来未知变化,很可能保留我现在种种的异常……而后者没有任何坏处,只除了那点微小的药物副作用——但副作用是可知的,发情后的我是未知的。” “所以,在我查清自己的身体异状之前,在我确认‘成年’真正带来的影响之前……我坚持认定,自己目前,必须延迟发情期。” 随着他的解释,大帝也慢慢定了心。 异常踏实的理由。 毫无反驳余地。 “防患于未然”永远是最佳选项,一件大事所带来的未知风险远超于利益,那么尽可能地在调查未知之前拖延去做这件事的时间,绝对是理智又冷静的表现…… 和她想象中的“陛下不可以低烧不可以受累不可以有哪怕一点点的牺牲,为此我糟蹋自己我背负折磨我死了都行”……要好太多了。 他认定自己的判断正确无误,于是坚持执行,哪怕面对她也拒绝妥协——表面是同样的执拗,但内核是不同的,一个狂热,一个清醒。 大帝才不需要狂热的奉献,她已经有一整个企图颠覆现代世界的邪教组织追随了。 大帝肯定道:“你想得没错。小黑,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做出这种决定。” ……话说这呆子竟然还有这么深思熟虑、谨慎机敏的一面吗?这不是很有怀疑论者的风范?那平常为什么又蠢又呆? 可她复杂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扫过去,被肯定的龙立刻激动坐起:“那现在可以结束讨论了吗?我想带您去吃亚尔托兰的特色点心!小吃也可以!奥黛丽,说真的,你不知道这家酒店搭配酥油茶的菜单有多差——”大帝:“……你打住。我还没问完。” 刚升起的怀疑被眼前龙的傻乐截断,大帝举起手摆了摆,神情放松了许多,但双眉依旧微拧。 “既然你很早就转变了态度,下决心去查清自己的异常……你所说的心悸、晕眩、时不时耳鸣……事到如今,查得怎么样了?结果已经有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吧?” 黑龙“呃”了一声。 “这不是……那之后……就……首都的诞生祭……然后跨年……再然后……我挺忙的。” 大帝:“……你忙什么了?你不是每天都准时下班,每晚挤过来拍我玩偶,让你出个差还跟我哭天抢地??你说这是关乎你自己最重要的事情,你忙什么不优先查——”“是的,关乎我自己的最重要的事,但是用它和关乎奥黛丽的最重要的事比较……也有优先级之分……” 第280章 第二百零七十次试图躺平我们人类真可…… “玻璃管怎么卖?十二铜币一寸……” “号外、号外、花窗油壶最新上市——”“馕饼限时买三送一!买三送一!”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西境流沙区搜索到嫌疑人踪迹……” 吵嚷不停的集市旁,掠过巍峨的联邦驻亚尔托兰大使馆,便是亚尔托兰国家警卫局的领地。 低矮的平房,亮色的罩布,乍一看和集市那边稍微高档些的特色餐馆没什么区别——只有外围那圈高耸尖锐、布满钢刺的防护网,突出了一点隶属于“警卫”的锋芒。 相对首都的警卫分局,眼前的建筑物实在寒碜了些。 哪怕是将它与本土的星级酒店作对比,也完全跟不上…… ……拨给观光旅游的经费应该多匀给政府建设才对,不管旅游产业如何赚钱,巩固国家机关的威严,才能完善对一片土地基本的管理。 大帝寻思着,要不改天去给亚尔托兰政府写封匿名信。 难怪她计划好的盯梢围捕屡屡出错,还给了芙蕾拉尔中途跑出去“觅食”的空子钻——如果是首都警卫局的效率,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意外。 虽说跨国追捕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联邦内部应当没什么大嫌隙,近年来亚尔托兰这边对非法药品的打击力度也逐步加重……果然是因为这片小国本身的机构问题?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集合……” 防护网后,高音喇叭的播报愈发急促。 大帝悠悠抬起手臂,遮盖着头顶过于激烈的日光,勉强眺望分局内部的忙碌场景。 ……亚尔托兰这片地的紫外线实在是太夸张了,即便用手遮着、用防晒帽挡着、用树影盖着……依旧很难看清顶上的风景,视网膜里只是一片又一片的刺痛重影。 大帝寻了一角相对高的地势,站上去后又踮脚、仰头、再眯眼——一,二,三,四……五? 大帝数了数,一共四辆正式涂装的警车,与一辆贴牌的平民出租车。 至于佩枪等武器,离得太远了,她看不清,但基本不可能从那小破库房里拖出重火力吧。 嘶……这出动的警力也实在有些寒碜了,还是说亚尔托兰的警卫局根本不重视这趟跨国追捕任务? 也不知道小黑在那边该怎么办,如果要一边执行任务一边护佑这些准备不充分的人类,即便是他也会感到麻烦吧——等等。 一阵怪异的机械嗡鸣声划过天空,四足双翅、状似马蜂的细小生物成群追上了远去的警车。 ……失策。 大帝收回目光,向后一仰,转身的同时向反方向跨步,一下便跳回地面,将双手插进兜里。 她赶在自己被那边放出来的无人机注意之前匆匆回到了联邦驻亚尔托兰大使馆。 没有听见身后的机械嗡鸣,想必没被察觉。 ……呼。 大帝装着迷路游客的模样抽了一份免费地图,又像模像样地打开导航,往市集那边挤——没想到这小破分局还配备了无人机,常年刮起风沙的沙漠环境真的适配常规无人机么?亚尔托兰大漠那边不是至今仍未有人探索,散发出的磁场能令魔法和科学全部失灵…… 如果没记错的话,万年前智慧之神就扎根在那里搞研究,千年前整个信奉智慧之神的贤者之国也没研究出个首尾,哪怕他们中有不要命的疯子把家和实验室都建在了深渊边上——大帝脑子闪过什么,她瞬间联想到之前建在黑骑士府邸地下的庞大研究所。 ……如果说是专门为了亚尔托兰深渊研发的新型探测无人机,就可以解释了。 联邦政府既然研究过古代爪印,那肯定不会放过这里。 “抱歉……” “啊,没事。” 思索间,她与一个裹得格外严实的路人相撞,对方手里正拿着一只啃了大半的镶满坚果与葡萄的蜂蜜馅饼,撞得大帝衣角也沾上了过于甜腻的糕点香气。 ……不管是酥油茶还是这个,她实在不怎么青睐亚尔托兰这边以高能量高脂肪著称的特色小吃。 路人略显慌张地对她道歉,大帝摆摆手,并不介意。 集市里太过拥挤,肩膀蹭胸口、鞋头踩鞋跟是常态,大帝为了避免碰撞他人带汗的皮肤一直低着头缩着肩走路——而满心满眼是手上食物的人没注意到她撞了上来,这种碰撞也难免。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虽然刚刚与她撞在一起,但他们此时已经被人潮冲散,大帝甚至听不清对方具体道歉的语句,看不清路人的相貌或眼睛。 反正身上这套西装制服又闷又热,她正打算来集市换一套适合游客又入乡随俗的清凉打扮……哦对了,小黑给她的那张清单上还有什么,能遮住下半张脸的防风沙面罩,能挡住上半张脸的墨镜与纱巾,厚底凉鞋,大容量水瓶,与夜晚足够抗寒的厚披肩…… 要买的东西很多,大帝估摸了下时间,感觉自己可能要在集市里一直逛到晚上。 这么热的天,这么多的人,还要逛几个小时……啊,只是想想,就提前开始疲惫了。 当然,让骑士去买更方便也更快捷,大帝完全可以呆在酒店房间里吹空调打游戏。 但他现在被她安排了更重要的工作,她此刻也——不是很想跟愚蠢的恋爱脑男朋友进行任何私事相关的交流,更没有跟那傻子甜甜蜜蜜逛街旅游的好心情。 短时间内,她压根就不想看他——蠢得令人发指,连那么要紧的事都能忽略后延,该说他不愧和红龙是亲戚关系? 大帝叹了口气。 她掏出手机滑了滑骑士发来的必备品清单,无视下方消息框里新发过来的一串痛哭流涕表情包,又戳开内附的集市地图。 如果想要尽可能不走回头路、节省时间的话,先去左边的支路购买防风沙面罩……然后再换掉身上这套被弄脏的西服……哟,这家店,她对盖脚面的麻布长袍很有兴趣……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那我就先——”将馅饼撞在她身上的路人还在诚惶诚恐地道歉,但他的话音连带着他本人都被人潮推挤得愈来愈远。 大帝已经挤入小巷走向了自己的目标,闻言她刚打算用大幅度的挥手向对方表示没问题放宽心,抬手间却不慎吃了一嘴风沙。 ……呸。呸呸。这破地方。 她眯缝着眼抹掉脸上的沙——没有任何刻意对外人散发王霸之气的意思,沙子进眼睛也只能眯着眼处理——然而,不知是因为眼球发涩,耳朵被风灌满,嘴里沾着沙土,人类的五感在这一刻被封印大半——大帝的鼻子动了动,突然变得极端敏锐——她嗅到了一股违和的气息。 从远处的人群中传来,源头是那个一边慌张道歉一边被挤走的路人,明显的果仁、乳酪、糖浆,与粘在她身上的气息相符——可除此之外的,并非胡椒、砂石、金属、汗水、香料。 并非任何属于【亚尔托兰本地土著】的气息。 大帝嗅见了…… 克里斯托联邦首都那家位于三铜币广场的高端香水店,去年年末推出的新款男士调香,不同的酯化物配比精确又独特,要大帝说——金钱、地位与高级知识分子的味道。 能这么快速地回想起来还要多亏了小黑——大帝当时打算给新晋男朋友挑一份礼物,上网刷到什么“送男友绝不出错的高档礼物”,为此还专门动腿去了市中心店里调研试香——最终她却没有选中这款独特的新款男香,因为感觉太冷太淡,她私心觉得,男朋友还是更适合甜一点的香调。 为什么没有高档香水店出“蜂蜜小鸡腿”香呢,“毛绒小狗”香也挺合适的。 ……那时的小插曲变成了这时的证据,大帝察觉到,撞她的路人来自克里斯托,与她生活在同一片土地,而且,很有可能…… 他不是什么来观光的普通游客,他是带着考察或研究目标来这里的高级阶层。 黑骑士地下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协助警卫局开发深渊无人机的科研人员?被联邦首都派来监督非法药品流通的上层官员——或许只是她多心,或许只是她发散思维,或许对方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钱男人,喷着女朋友去年新送的香水,从首都飞来这里,正进行甜甜蜜蜜的情侣旅行。 可他刚才独自走在人群里,没有其他人。 他一直、一直对我拼命道歉,哪怕远离了还要高喊对不起。 只是撞掉了一张馅饼,至于这么诚惶诚恐……他难道认识我这张脸么? 大帝无法削减疑心。 ……这或许就是根深蒂固的职业病吧,她想想,叹了口气。 “让开……麻烦……谢谢,让开……” ——最终还是离开了自己的原定路线,返回分开人群,顺着那气息挤了过去。 反正今天她只需要逛市集买买东西,一边跟踪别人一边逛逛买买,也不耽误事情。 【五分钟后】 “……或许真是我太疑心。” 而且,明显,调头跟踪陌生人,很耽误她的事情。 离开人群,大帝站在一道略可疑的小街上,已经找不到那个裹得严实的男人踪影。 小街上只零星分布着几家旅游纪念品店,没什么特色的招牌下格外凋敝,或许是商品定价太高,或许又是橱窗里面的灰尘太…… 大帝顿住脚步。 橱窗内,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的红龙模型正杵在那里。 大帝后退几步,重新读过招牌。 开头“亚尔托兰特色纪念品”……的确没什么特色,这条街上全是类似的招牌……特色多了就是烂大街的货色啊…… 第281章 第二百零七十一次试图躺平一见钟情?…… 人类,一个具有无限可能性的种族。 身为人类,永远要对他人抱有戒心,永远要对自己心怀警惕,永远…… 不能小瞧【人类】的影响力。 作为曾纠集无数人类杀死神明的人类,奥黛丽克里斯托对此再熟知不过。 红时刻彰显的敌视,黑对外的冰冷漠视,也从侧面表示出很多龙对人的态度…… 蔑视的,敌对的,绝不友好的。 大帝无法责怪任意一方,因为龙与人在某方面,的确位于南辕北辙的对立偏角。 随便一爪就能毁去数个山峰的庞然大物,也很难去设身处地得考虑山峰下河流下叶片之下无数瑟瑟发抖的蝼蚁——就像很少有人类会额外关心鞋底爬过的蚂蚁,不是么? 巨大的龙瞧不起渺小的人,太正常了。 生理、体积、性别特征、繁衍方式、思想逻辑、寿命长度都不同等的种族,又怎么可能相互理解,相互关爱呢。 哪怕仅仅是肤色不同、性向不同……人与人之间也会按照“不同”相互划分,不可能做到动画片里宣传的“理解”或“关爱”。 大帝能够理解两族之间永恒存在龌龊与偏见,领导者总该对治下的子民一视同仁。 但……倘若一方用极其残忍、血腥、不仁慈的方式,出于非必要的目的,有意谋害另一方…… 那是另一回事。 不管龙族在千年之前——万年之前——是怎样强横、霸道、傲慢的生物,也不管它们之间有多少曾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践踏牲畜或人类的性命——起码,如今,这个世界仅存的两头龙,是偏向于“守序”的。 红龙将漫长的生命投放在打理自己、研究奇迹上,黑龙则在被神明与人类齐齐追杀万年后忠实地为她效命,无论这两头龙谁更勤奋、踏实、得她喜爱,无论他们对人类的态度是轻蔑是漠然——红与黑,终归没做过任何刻意残害人类的行径。 所以大帝才真正接纳了它们,正如同接纳自己的子民。 曾经光芒万丈的马蒂兰卡只剩下两头龙,亚尔托兰族地发生的往事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拒绝提起,再怎么相互厌恶抵触,他们之间也能使用“仅存”“唯一”这类稀有的词汇描述——而且,正因为他们相互厌恶抵触,这世上仅剩的两头龙,终究也会变成最后消失的两头龙。 没有繁衍,没有生息,龙,这个种族已经灭绝了。 可人类仗着自己如今世界霸主的地位,连“世界仅存数千只”的动物都会紧张兮兮地培育保护,“世界仅存数百只”更是要凄厉呼吁全联邦一起捐款,停止任何歇泽而渔的捕杀行为,也不管那稀有动物几百几千年前是什么铜牙铁齿的血腥凶兽……既然有这样的觉悟,怎么偏偏对龙这样双标呢? 怎么说,龙都算是“濒危灭绝种族”吧? 大帝能理解龙蔑视人类,能理解人类仇视龙——可“龙”这一族群中她熟识的最后两个个体,绝对不应当遭受“切片”“分尸”“售卖”“被研究”。 她见过黑龙的旧疤。 只有神明的迫害能留存在龙鳞之上——但这不代表那上面从未有过人类锄头钉耙的痕迹,她见过那个存在着艾薇克里斯托的旧日幻梦,知道弱小的人类可以用多少农具钉准落网的龙,也亲眼见过幼龙被铁匠刻意箍紧的铜锁穿过骨头。 他受过伤,愈合了,没事了,遗忘了——但她心眼很坏,度量又小,绝不是这样计算的。 他曾受过伤。这是抹不平的账。 ……哪怕该要账的对象早就死在万年之前,她也得记着,警醒着,替家里那头总蠢得令人心烦的呆子……准备着。 “欢迎光临。” 大帝推门进店。 她暗地里已经做好了站在屠宰现场里保持镇定的准备,脑内“如何毁掉这个地方与这个地方背后的不明势力”计划嗖嗖嗖完善了90%,神经处在下一秒就能掏出权杖湮灭全部的紧绷状态,私以为哪怕下一秒看到一颗真实的龙头都不会慌张。 可…… 一个比她想象中瘦弱很多的男人绕出柜台。 “欢迎光临!我没想到今天还有你……啊,您这样漂亮的女士光临!” 大帝不动声色地瞅他。 没有大象粗的肌肉,没有沙包大的拳头,甚至没有挺直紧绷的腰杆——这个男人没有丝毫杀气,与她概念里的“猎龙”“剥鳞”相去甚远,他甚至穿了一件格子衬衫——像个暗地里在房间中宅了很久的宅男,没举起过任何大于餐叉的利器,但会和线上网友天天玩《龙与地下城》。 别说杀龙了,大帝感觉自己都能轻松撂倒他和他的厚眼镜,再扳断他的手腕。 ……嗯,也不能妄下定论,这里是亚尔托兰,曾经的贤者之国。 而贤者这玩意儿往往是外表越弱不禁风内里越黑越狠……小黑遇见她之前最后一次被迫害就是在贤者的实验室里,那个老家伙早于她三千年接触了龙的存在。 “您怎么了?” 似乎是店长的宅男打了个哆嗦。 大帝有段时间没和这种能被她稍一沉脸吓得战战兢兢的人打交道了——她感觉他比绵羊还无害。 “只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小事……”她巧妙地柔和了语气,又指指身上被馅饼泼脏的衬衣:“你们这有什么衣服吗?” 于是对方很自然地在脑内完成“因为迫切换衣误入店内的美女游客”印象,那层若有若无的防备消去了,他热情洋溢地领着她去了店里的试衣间。 “这条蓝鳞皮带格外适合您——这件龙血色连衣裙也非常——还有这件龙皮夹克,本店爆款,和美女你的形象搭配极了——要不要再来一双龙筋底高筒靴?您看,筒身两侧还附有可拆卸可防水防砂的骨膜设计!龙牙项链也——”大帝:“……” 大帝接过店长堆来的零零碎碎,放在标有“80%纯龙皮”的凳子上,挨个拎起。 “这……确定是龙皮?” 风格相当杀马特的服装,设计也有很多龙族元素没错,但…… 大帝左看,右看。 没有任何隐隐弥漫的真实血腥味,只有被刻意做旧再涂上亮漆的小牛皮。 一个更荒谬却也更加符合现实的推论更新了她脑中的猜测——纯粹以“亚尔托兰深渊龙族”为噱头,从另一个渠道另一种特色坑游客钱的普通小破店。 仔细想想,橱窗里的红龙,店里摆放的展示柜……里面几乎都是些仿真模型,没有真东西。 是因为她认识真龙又知道人与龙的厮杀史吗……竟然想岔了。 大帝稍稍松了口气,但店长却陡然激动。 “我们这儿当然都是真的!亚尔托兰本地货,不含任何假料,纯天然百分百龙皮——”大帝:“可我感觉不怎么真啊。这种手感就是普通的牛皮吧?” 店长:“美女,不,客人,容我——您是门外汉,您当然不懂这些,真正的龙皮有一套极复杂的标准,只有我才能分辨——”真的摸过龙皮的大帝:“哦,这样。感觉好厉害。” 店长在得意中渐渐失去了对客人的尊敬:“所以你就别怀疑这怀疑那了,我研究亚尔托兰深渊龙已有十年经验,所接触到的东西你可想象不到——”大帝:“啊对对,我想象不到,你很厉害。但这个绝对是牛皮,我摸来摸去都摸不出龙皮的质感……啊,衣领这边还有标签,上面有写,76%牛皮,另24%是聚酯纤维。要不咱俩去这个标签上面的品牌工厂鉴定一下?” 店长:“……” 店长的脸由红变紫再变青——大帝刻意眨眨眼睛,又学着男朋友本体挠门时卖萌的姿态,稍稍歪了下脑袋。 ……宅男店长的脸重新变红,通红通红,然后他在美女的卖萌诱惑中压低了声音。 “美女,说实在的,你是来踢馆的吗?为什么要戳穿这些大家都明知道的事……我本还想邀请你去参加五分钟后的同好集会呢,但你要是圈外的,那就算了。” 明知道?圈外?同好集会? 所以这地方是什么,龙类同人店?摆出这种模型和虚拟商品宣扬是“真龙材料”,就和哈x波特周边店里宣扬那些破木棍是真的魔杖一样? ……吃谷达人大帝捕捉到了关键词,她若有所思:“当然不,我只是想试试你,是不是真的是……唔,圈友。” 店长面露怀疑:“我不信,你刚刚特别较真——”大帝掏出手机,唰唰唰晒出图库里成堆成堆的照片,挤在门缝里的小黑龙、顶着脸盆的小黑龙、缩着尾巴抓墙角的小黑龙…… 当然,只是一闪而过,根本没舍得让陌生人定睛看清。 但店长的眼立刻就亮了:“哇,你怎么订制到这种可动模型的,太真了,多少金币,现在还开团吗?” 大帝:“……” 结案了,一家奇奇怪怪的同好店,没有变态杀龙人,只有沉迷龙族的人类中二病。 她收起手机:“没有,不卖,当时限量,现在绝版。” 店长特别遗憾:“哦……” 大帝弄清原委,知道这只是个误会,本打算转身就走,却听店长又安慰他自己——“算了,错过就错过吧,我也没见过形态这么失真的幼龙模型,商家把肚子那块填充得太鼓了,一看就很不像棱角分明的龙,哪有这么圆润的幼龙。” 大帝:“……” 你这话让那头圆润龙听见是会把他惹哭的。 这下大帝不得不回头说话了:“胖龙怎么你了,龙族里那么多或胖或瘦体型不一的,别整那些刻板印象——而且这是只未成年,未成年,吃得再多再圆润那也是为了长身体,完全不需要减肥的。” 第282章 第二百零七十二次试图躺平是诱饵,但…… 可疑。 世上龙族千千万,虽说目前存活的只有那两只,但人类之间流传的传说故事里,紫的蓝的金的银的,水生的陆生的地穴里的……有的是各式各样的龙形…… 可黑龙是同族中最不受欢迎的,人类中最为低调的,性格最谨慎小心的——大帝专门查过,网络上新闻里那些关于龙的各式各样的传说中,就连红龙也有过“伦道尔钻石矿深处血红宝石闪现”“xx医院深夜接连接收肾衰竭年轻男子”等花边新闻,可关于黑龙的,根本没有。 “不明黑影”这个关键词下,具有最高网络热度的关联话题是黑骑士,但人们讨论的重点往往在“所以黑骑士一直戴着面具他面具底下究竟有多丑”,并非他的形貌、眼瞳、色泽。 “黑骑士真名是黑”“叫黑因为他是黑色的龙”——这事实比人们各式各样的猜测荒诞多了,也完全没有大众眼中强加上去的“黑暗面”“阴影面”,大帝总觉得自己把关于黑骑士的一切事实发到网上都不会有人信,因为大家热衷于给那张面具底下的未知物套上各式各样的华丽外衣…… 所以。 因此。 【黑骑士】也好,【黑龙】也好,人们对他深浅面具之下的真相,绝无半点信息。 哪怕大帝自己,也是在发觉他暗恋自己、逗弄着他即将告白的时候——见到了面具下的黑龙,意识到那是一双分外瑰丽的眼睛。 不单纯,不澄澈,与“黑骑士”的表象性格大相径庭,那是属于大漠下黑龙的眼睛。 她敢肯定,这个时代,除她以外,没有任何人类窥见过黑的眼睛,更不可能见到黑的原型。 ……那么,这就太可疑。 一家位于亚尔托兰的小小同好店,一场奖品是牛皮外套、毛绒娃娃和香味抽纸的集会——为什么会有和红龙原型相似度极高的模型,又出现了和黑龙原型相似度极高的商品? 这绝不是一家单纯的小店。 店长似乎一无所知,但或许它被用于某些邪恶组织之间传递消息,那些组织专门盯着龙的存在,梦里都是榨取货真价实的龙皮龙血或龙筋。 她有必要立刻深入……必须……深入…… “客人?客人?” 深深埋在巨型玩偶的棉花肚皮里,大帝从遥远的天边听到来自现实的呼唤。 ——是那位负责摆放商品的店员,他听上去有点紧张,还很着急。 “客人,麻烦您先放开商品,集会已经……很快就……” 可我。必须。深入。 “……客人!” 强力的拉拽感唤醒了深入在棉花肚皮里的大帝。 ——这已经是她抱着不撒手的第八分钟了,从见到那只大玩偶出现开始,大帝就整个黏了上去,仿佛自己的手自己的胳膊和这只陌生的毛茸茸之间已经加诸了浓浓的502胶,接下来起码一百年都很难自动解体——然后她就这样被苦恼的店长和店员推进集会会场,又这样被安放在某个靠后的座位上,店长屡次试图与她继续对话后终于放弃,而店员在巡视了现场数圈、又不得不将奖品摆回去时回来唤她,表示比赛要开始了时间要不够了您别为难我工作好不好…… 但大帝不理。 难得,她丢弃了对陌生人的同情之心。 说真的,大帝虽然自苏醒后便开始沉眠各式龙形手办、龙形扭蛋、龙形玩偶、龙形日用品等等各类龙形物件——但正如前文所说,人类太缺少对“黑龙”这份传说的记载,当艳丽精致的宝石红龙项链成为知名伦道尔特产时,大帝却很难在“龙形”这个品类里搜寻到类似“黑龙”的东西。 大多数她的收藏物总是差点什么,鳞片不够黑,眼睛不够亮,翅膀不够软,肚皮不够圆…… 难得,实在是太难得了。 这样相似——这样圆润——这样大大的软软的一只——甭管背后什么阴谋诡计,且放马过来——但在这之前,看在这么惊人的完美的还原度份上,她必要死死抓住这份诱饵! 青睐之物抢到就不放,哪怕砸烂也不能递还到别人那里,发臭发烂变灰了也要摁在自己地盘上——这是征服者的基本美德。 谁来都不松手! 劝也劝不动,店员似乎放弃与她沟通,直接伸手来抢。 区别于瘦弱的店长,店员是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人,站在大帝座位旁就像是一堵高墙,俯身压下来时乍一看可怕极了,裹着亚尔托兰特有的灰色长袍与披肩围帽,眼睛都没露出来,其实打扮很可疑。 而且这个店员与之前气喘吁吁抱着龙玩偶去柜台那边寻求帮助的店员行为表现天差地别——这样的体格怎么可能抱个玩偶都抱不动呢,站在座位旁劝她的这个店员似乎并非一开始的店员,他比之前她跟踪的那个高级香水男更加可疑。 但大帝无心观察试探,诱饵在她手里了还何必费心去观察其他因素,她有权利不管不顾——总之双手死死揪着大玩偶背后的骨翼——天啊,马蒂兰卡在上,这只软乎乎的大玩偶后背上真的缝了相似度极高的骨翼,涤纶还是尼龙,仿真皮怎么做出这种真龙皮的丝滑触感的——“客人……” 店员似乎长长叹了口气。 他嘀咕了几句“毛茸茸”“偏爱”“烦”之类的抱怨,大概率是骂她这个顾客毛绒控控度过深,但大帝依旧没理。 她还在心里冷哼了一声:看着高高大大的,没想到就这点劲,强拽强扯也扯不开她的胳膊嘛,甚至没拽痛她的皮。 这大抵也是个她一拳就能撂倒的弱鸡,虽说身份存疑,但威胁程度极低,大帝直接选择无视了。 ……而且这只毛绒娃娃本身绝无阴谋,她确认过了,深深地埋在肚皮里确认过了,棉花内部没有炸弹没有毒药没有定位器,只有水莲和纸莎草的馥郁香…… 咦。 等等。 大帝抽抽鼻子,突然意识到香味的源头不在棉花深处。 大帝慢慢抬头,陌生的店员依旧立在身边。 长袍。披肩。面罩。风帽。挡得严严实实。 “客人,只需稍候,便可……提前把奖品霸占实在……” 大帝松了手。 “你拿走。” 店员一愣,为她这突然寡淡下来的态度。 明明刚才一副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怎么都不肯松手,突然就干脆利落地放开…… “愣什么,快拿走,不是会影响工作。” “哦……哦。” 巨大的黑龙玩偶离开视线,装有led屏的舞台周边开始依次点亮射灯,大帝目送着店员离开,即便光线愈发模糊,但她仍然注意到了,他是用一个较为粗暴的方式卡着玩偶脖子的——就差没把它丢在地上拖行过去。 ……嘁。 难怪相似度会高得吓人……难怪摸起来埋起来那么舒服……难怪差点把她迷惑得什么都不顾…… 大帝抱起胳膊,玩偶软软的触感仍在,但她板起了脸。 现在她不得不继续坐在集会中从开始陪到末尾了——出于与刚才完全相反的理由。 不是打探,不是调查,无需提高警惕,大帝只打算旁观,看戏。 嘁。 【半小时后】 灯光已暗,台上的主持人差不多过完了观赏类的节目,很快就是有奖竞赛。 这个位于店后的集会场原本只是个大点的杂物间,想要凸显出舞台上的灯光效果,观众席便只能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里——比电影院刻意营造的暗黑还要暗一点。 大帝已经看不见远处隐在幕布后的店员。 而旁人也看不见座位里狭窄的通道。 “抱歉抱歉,让一让让一让,我被人流冲散了,所以来晚……” 一阵碰撞,又是这个不停道歉的男声,大帝垂眼看了看自己衣角上至今存留的馅饼污渍,余光又瞥见了对方长袍下不慎露出的手表反光。 ……魔法与科技并存,表盘里还有政府机关的徽记,果然是首都地下研究所的产物。 那么,她对这个男人的来源猜测也没错。 大帝向后缩了缩膝盖,任由对方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水味从她面前挤过去,又坐在她身边的空座。 店员引她入座时想必特意挑了全场最偏僻空旷的位置,不引人注目又可以观赏全场——但这个好位置太好了,被别人瞄上也正常。 大帝瞥着男人在位置上坐下,略紧张地抠了抠衣摆,又深呼吸,拿出望远镜。 即便此处漆黑一片,他依旧没有脱去外穿的风帽,大概自以为这样就能维持住自己的完美伪装。 ……可实际上呢,大帝真想叹气…… 原来脱出人类的固定视角后,嗅觉真的远比视觉更加可靠——尤其是她饮下过真龙特产的奇怪药剂之后,身体也出现了奇奇怪怪的功能,近日某些时刻鼻子变得特别特别灵…… 所以能完全嗅出旁边这位身上辨识度超高的香水,也能绝对确认出那边那个蠢蛋店员身上馥郁的气息。 啧。 “已经开始了吗?我错过了多少?” 大概是把她当成了单纯来参加集会的同好吧,大帝应了声。 “没有,正好,店长热场快结束,比赛很快就要开始了。” “那就好,”男人装模作样地打探消息,“没错过……你也是龙类研究者吗?你想参加哪种奖品的比赛?” 原来你也是奔着某物特意来参加的……所以那东西还真是诱饵,只不过是专门钓别人的诱饵,把她钓过来只是个糟糕的意外。 嘁。 大帝冷漠道:“我看中了一等奖里那款龙皮外套。” 第283章 第二百零七十三次试图躺平偷天换日。…… “……总算走了,那个店员实在是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香水味飘来,是男人忿忿不平的吐槽。 “他总在针对我。” 大帝:这大概不是错觉,恭喜你发现了事实。 ……她侧脸看了看又一次凑过来跟她聊悄悄话的男人,其实很想把他直接搡开表示“你的香水味太浓熏到我了”,也更想凑近点刻意给那个不知隐藏在哪窥探的蠢货找点气受,以此报复他——但大帝最终还是一动不动。 出于对男朋友的怜爱,也出于“正事优先”的职业操守。 “是吗,”她冷淡道,“我没看出来。” 不管是他刻意拿本体原型钓你,还是他瞒着我制造了那么违规的诱饵。 就算是出于工作目的——就算诱引这个男人的确是必要的行为——嘁。 大帝可以配合,但她也可以放任心情变坏。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啊,早知道她家的龙会用他自己的神奇方法制造出那么神似的大玩偶,她还何必汲汲营营地刷手办?? 大概是看出她没心情继续交流,男人也安静下去,不再搭话,直到第一项比赛开始,大屏幕上开始随机滚动商品,展示奖池。 第一项比赛的奖池里的东西手办居多,三等奖中编号靠后的毛绒玩偶与一等奖中编号靠前的龙皮外套均没有出现,比赛内容则是“龙族知识竞赛”,一帮中二病就自己编写出的中二教科书进行中二对决……类似“一头威猛的恶龙平均一生要吃掉多少人类”的问题,大帝听了几个就知道里面全是水分了。 她低下头玩手机。 ——具体玩法是点进男朋友的对话框,疯狂戳动对方的头像,无视他不断发来的跪地求饶表情包,无视反复弹出的“你拍了拍‘超级黑黑黑黑的’,给了他一个亲亲”提醒,在下方发了一长串的滴血小刀。 ……嗯。 这个比游戏好玩。 而播报完比赛规则的店长下了台,他走到这片僻静的角落找水喝,却发现这里坐着两位不在计划名单内的客人,吓了一跳。 “这是员工休息区,客人,怎么……” ——某位店员亲自来引大帝落座的位置自然是精挑细选的,最大程度免于她被吵闹的观众打搅,硬是在简朴的观众席中给她圈出了一块能称之为“特等座”的地盘——所以这片被目的不明的男人选中、占据也顺理成章,谁让他也怀着“观察全场”“隐藏身份”的想法呢。 大帝并不意外。 如果不是她这个“意外”本身出现,这片位置,想必只会留给他试图追踪的目标。 店长摸不着头脑,男人则忙不迭地对店长道歉,可大帝听出他语气里有很淡的傲慢,与之前对待自己的诚惶诚恐大相径庭。 ……那时是白日下,人流中,他或许看见了她的脸,意识到她和什么人的相似性……果然,他与自己的身份也有些联系么。 一个知晓她,又知晓小黑原型,行动时鬼鬼祟祟遮脸的首都人。 这让他的身份范围极速缩小了——短短数秒内,大帝已经在心里拟定了人选,只差几点疑惑。 如果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为什么小黑要专门诱引他到亚尔托兰,又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瞒着我独自行动? “但客人,这是违规的,所以……” 听上去他快被店长赶去别的地方了。 糟糕又拙劣的人际交涉技能——大帝再次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她及时仰起头,没特意做什么,只是让手机屏幕的光侧过去,针对店长的方向,“不小心”在黑暗中露出自己半截侧脸。 店长赶人的话立刻卡壳。 “……所、所以下不为例……就这样……客人您当然可以落座。” 嗯,不愧是她一进门就激动得喊着“美女”凑上来,然后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跟她安利的阿宅。 阿宅就是好搞定啊。 店长讷讷地挠着头离开,听动静他似乎还打算去寻觅什么羽绒垫方便客人靠坐——而男人再次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 “这家店的服务态度是不是太诡异了?” 先来了一个特别凶的,又来了一个特别殷勤的。 大帝翻手扣上手机:“不知道,我今天第一次进店。” “啊……我还以为你是常客。” “不,只是一直对龙有些兴趣,又意外遇上了同好集会。” 旁边人搭话的频率再次变高,但这次却掺上了不单纯的试探:“是吗?难得见到同样对龙族抱有这么大兴趣的成熟女士,我还以为大部分都是跟风瞎闹的小孩,这年头,还有谁会把远古传说当真呢?又不是亲眼所见的事实。” 这试探也太明显了。 大帝淡淡道:“喜欢不分年龄吧。” “哈哈哈,说得也是,但我……” 寒冷到刺痛的气息飘过后脖,男人缩了缩脖子,出声抱怨:“这家店是不是把冷气开太大了?” 大帝:“没有。” 冷气的来源绝对不是店内空调,这我敢肯定,因为我又嗅到了晃来晃去的气息。 但如果你继续这样故意低头弯腰凑在我耳朵旁边说话,冷气会越变越大的。绝对。 男人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台上的大屏幕滚动出了新奖池里的奖品——巨大的毛茸茸的龙形玩偶一闪而过,快到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屏幕上只是窜过了一只毛球,如果不是提前就看中商品、仔细记下形貌的人,根本不可能分辨出这个夹杂在一排抢眼商品图里的“三等奖089”。 ……她早该想到,呆子本就很不乐意让其他人类窥探自己的本体,怎么可能舍得拿来展示给许许多多的陌生人类……哪怕只是一个相似的模型。 他甚至全程把玩偶拿在自己手里,搬运、上货或展示,他根本不乐意让其他人去触碰玩偶。 可这又与之前的状况矛盾了——为什么他不惜暴露原型也要诱引她身旁的这个男人来到店里? 难道这不是他一手炮制的陷阱……这是他随机应变的…… “那么,恭喜这位客人,成功赢得三等奖089——”沉思的功夫,男人已经兴冲冲离了座上台,获取了自己的目标。 ……戴着龙爪手套的电子猜拳比赛,这也太无厘头了,竟然那样轻易就获得了那只玩偶。 控制屏幕上随机到的猜拳手势指令,再引导着对方飞速胜利,对后台的店员而言岂不是轻而易举,尤其是他刚刚已经显露出控制奖池滚动速度的手法……这根本就是白送,演都不演了。 先来个上刀山再下个火海才配得上这奖品的试炼啊…… 大帝冷眼旁观对方捧起了那个巨大无比的纸盒——哈,依旧是很不乐意让其他人类窥见自己原型嘛,送玩偶还要配套送一个超大的密封礼物盒,但这种奇怪的矜持又有什么用,反正我不是第一个收到你原型玩偶的人类了——她瞧着男人略显吃力地搬动那个大礼物盒,但十足开心地四处道谢,心情愈来愈坏。 她都没得到过那种大玩偶。 男朋友亲爪鼓捣出来的等身大玩偶。 ……凭什么!为什么!他早干嘛去了!! 制造诱饵之前应该先给女朋友送礼物啊,虽然她是正事至上的类型,但他的优先级第一不一直都是我吗,凭什么要把我那么喜欢的毛茸茸送给别人……哪怕是出于任务!! “下一项比赛是……射击竞技游戏……奖品……让我们转动大屏幕……天呐!给到了一等奖,是本店爆款的龙皮外套,百分百纯龙皮制作!” 捧着大礼盒的男人艰难坐回她身边,闻言略别扭地从礼带后转了转头。 “加油啊,这就是你想要的奖品吧,”或许是得到战利品的过程太轻易,他一时没遮住那股“终于得逞”的喜色,还眉飞色舞地鼓励她,“大家都是同好,我也会在这里支持你!” 大帝想把他手上的大礼盒抢走,抽出娃娃就往外跑,一路跑向机场飞回自家卧室。 大帝也想掀起折叠凳向后方源源不断发送冷气的那处黑暗投掷过去——有本事散发冷气冻别人,有本事你把玩偶给我! ……但大帝最终还是统统忍了,她挤出一个假笑,转身上台。 主持人活跃气氛:“果然一等奖对美女的诱惑力是无限的,美女你也觉得这件龙皮外套特别时尚吧?你穿上一定很靓!” 大帝持续假笑,但她心里开始盘算一件真龙皮外套了。 见鬼的总偷偷摸摸背着她搞这搞那的龙,见鬼的永远落后别人一步的信息差,见鬼的弱智射击游戏见鬼的弱智商品…… “嗡,嗡……咦?话筒怎么……嗡嗡……不……不行……怎么……” 高音喇叭传出杂音,主持人不再高昂顿挫的语调在她耳边响起。 大屏幕骤然熄灭,灯光投影也瞬时截停,原本就黑暗的环境彻底无光,又逐渐蒙上了“嗡嗡”“沙沙”的细碎余音。 大帝独自站在无光无声的台上,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一开始还不是很能理解主持人的惊慌失措——不就是停电吗,补上备用电源继续就好了。 而且这停电绝对是呆子故意搞出来的袭击机会——他本就不是为了参加什么龙类同好会出现在这里。 可渐渐的,大帝开始感到不对劲。 因为她的手机没有响起消息提醒——男朋友不可能不通知她及时撤离,而且他从刚才开始就不断用痛哭流涕的表情包骚扰她的手机,太安静的手机就说明它此刻根本不可能接收信息。 第284章 第二百零七十四次试图躺平 Tell …… ——时间回到数小时前,流沙区。 警笛与无人机齐鸣,探测的雷达不断变高变远,但这些无法再惊扰掩埋在流沙之下的尸体。 虽然这个携带大量非法药品试图偷渡出国的死刑犯死不足惜,但他背后那根能通向更大组织的线索随着他的死亡一起斩断,这自然令缉捕逃犯的警卫们提高警惕。 当然,要是用大帝的话说…… “想办法做点什么,”她一边嚼着甘蓝菜一边点手机,“别让我明天看见联邦驻亚尔托兰大使馆被某某邪教组织轰炸的消息。” 依靠贩卖非法药品储备资金、内部科技与魔法并存、技能树虽歪斜但点得比政府研究所还溜、多年来致力于给人洗脑传教重现几千年前的辉煌、一边做着伟大的白日梦一边持之以恒地探索、最终还真的误打误撞地相继复活了黄金帝国的初代皇帝与二代皇帝…… 这样一个组织,大帝可不觉得亚尔托兰的小破警卫局能应付。 如果将她整套计划比作一台需要持续数日、极其精妙复杂的手术,今日交代给骑士的任务便是“术前处理”,他要小心完美地为腐朽的伤患处做好隔离,以便大帝之后下刀时不会殃及警卫局、大使馆、保安队等等“正常的器官运行”……或暴露她自己。 预先进行的善后工作才是最方便的。 但大帝只是定了个大方向,具体执行要看龙自己——最高效的切断线索方式就是杀掉那个可能泄密的家伙,反正他身上已经背了七八条人命,不在女朋友的“禁止伤害无害公民”范围内。 赶在警卫齐聚之前,骑士按老样子在流沙深处搓干手背上的血,便匆匆戴上风帽,开启隐形魔法,飞离事发现场。 清单上最后一个可能给陛下造成干扰的名字也划掉了,今天的工作不仅提前完成还做得很好,她一定会消气,说不定还能顺带着原谅他之前在酒店里强行糊弄过去的……咳。 没有给出“身体异常的真正原因”,当然不只是因为忙着谈恋爱——陛下也当然、绝对、不会取信这种愚蠢的借口。 唉。 ……但没关系!女朋友现在特别在意他!女朋友都亲自陪他来这里出差!只要一想到这个事实就心情特别特别好!感觉一切麻烦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黑龙拍了拍自己的翅膀,没忍住越想越开心的冲动,在空中上下翻了个花哨的圈——罩着隐形魔法不会被人类窥见,偶尔有仰头的小孩,估计也只会以为是自己手机游戏玩多了之后产生的错觉。 平常用人形行动休憩太久,他一变原型便会忍不住放飞自我,连带着自制力也下降得惨不忍睹。 ……最近他甚至在琢磨能不能多多开发一下尾巴尖的肌肉,要么对着女朋友圈来绕去、要么就傻憨憨地摇摇摆摆实在太没出息了,他拒绝效仿那些毫无廉耻的毛茸茸,尤其是楼上邻居家那条总冲他喷气的边牧……女朋友总说他的尾巴摇起来很像狗……为什么她那么喜欢狗…… 龙细细的尾巴尖明明也可以做很多毛茸茸狗尾巴做不到的事情,譬如想办法中间弯个几折再固定,给心仪的人类比出一个完整标志的心形——他有在对着视频练习。 这可是猫猫狗狗都做不到的事情,黑龙对此非常骄傲。 想着想着,他便向下压低了飞行高度,想找个废弃的平房楼顶,对着太阳光照射的影子再练练比心。 工作结束得比预期早很多,摸摸鱼也不是多罪无可恕的事情。 可不知是不是他之前追击最后一个目标时飞得太远,一路上几乎没有民房或帐篷,只是掠过无边无际的沙堆、沙峰、沙——呃,难道是刚刚琢磨尾巴比心时太过投入,结果飞错路了吗? 他有段时间没回亚尔托兰了,沙漠深处的确有非常影响飞行的磁场……那是长老原本设置来干扰神明与人类的…… 于是黑龙在空中顿住,取消了原本飞回酒店的打算。 他重新判断方向,去捕捉干燥的空气里那股特别的气息。 人类自然没有可以当作身份标识的浓郁气息,但架不住龙鼻子灵敏,又将最宝贝的气息看得太重要。 大约五分钟后,黑龙捕捉到了女朋友的气息。 他调头飞向集市,想追上这会独自在集市中闲逛的她,再将她跟紧。 奥黛丽总喜欢单独出行,黑龙也喜欢窝在角落里看她单独出行,然后时不时亮爪或亮牙处理那些黏上来的讨厌垃圾。 没办法,女朋友总是穿着过于清凉随意,又过于不在乎自己大美女的外形,而看守认定的宝藏是龙的天性。 过去黑骑士的业余爱好就是“偷偷扒在房梁上盯视闪闪发光的奥黛丽,遥望警惕被她吸引的各式人类”,现在身为男朋友的黑便可以明目张胆地“偷偷跟在她背后盯视闪闪发光的奥黛丽,然后直接咬走被她吸引的各式人类”。 这是令龙感到愉快的“财宝捍卫方式”,而且,他早从奥黛丽那里取得了亲口同意录音——事实上她的原话是“别跟踪了你直接滚过来行不”,但龙愉快地忽视了对方略暴躁的语气。 他每天结束工作都很愉快。 他每次去见女朋友更加愉快。 他又一次没忍住在空中垂直翻了一圈——可这次天空下不再是荒芜的沙地,本就离地越来越近龙翼旋转出极强的气流,气流掀起大量地上沙尘,一时竟然将整片土地风沙拍起,掩住了那栋低矮民房天台上的太阳能电板。 人类没有看见空中愉快忘形的龙,窗户里爆发出一阵骂骂咧咧,只是在诅咒亚尔托兰这狗屎的沙尘天气。 “今天不是该死的*亚尔托兰本地话*没有沙尘暴吗!去他*亚尔托兰本地话*的天气预报!!” 黑龙:“……” 咳。 一长串上司列出“保护人类不伤害人类不轻易变原型压垮人类或人类的房子”等禁令划过脑海,没能收住飞行力度与速度的龙颇为心虚地降落,又化为人型。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头恶龙,但跟女朋友一起生活总要努力做好龙。 本地的民房倒不怕沙尘掩盖,几股风就过去了,可天台上的太阳能电板是另一回事,他还是帮忙揩揩沙子,打扫好自己弄出来的现场,再离开。 但“从天而降的面具男蹲在我家楼顶打扫卫生”比正常的沙尘遮盖更可怕,骑士虽变回人形,仍明智地保留了身上加持的隐形魔法。 于是,当他用爪子尖小心抠掉太阳板里最后一小块砂石,打算吹出小气流拂开细灰,再拿出干布擦擦时——他听见天台门怦然撞开。 几个骂骂咧咧的男人一齐挤进那扇小门,他们急吼吼地冲向门板侧后方的某物,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强烈的骂骂咧咧。 他们说的是一口流于市井的伦道尔话。 “我早说让你加钱送去干洗店烘干,在天台上晾晒太蠢——”“那你这么聪明,怎么不动脑子想想,这极度缺水的破沙漠里哪儿有干洗店?!” “其实应该听房东说的,再多罩一层防雨布……” “马后炮有个屁用!现在好了,东西坏了,我们怎么跟上头交代?!” 听上去是什么原本晾晒在天台上的潮湿东西被他拍起的沙尘弄脏了,黑龙又一次心虚起来。 他悄悄绕过去,想着能不能偷走它弄干净再还回来,却发现被几个男人紧紧揪着、相互指责谩骂的中心是…… 一只毛绒玩偶。 可问题不是“几个人高马大一脸凶相的男人不能拽玩偶”,问题是那只玩偶——粗硬黑布缝制的毛皮,眼睛处镶嵌着一金一红的玻璃珠,骨翼扬起,爪牙森然…… 即使针脚粗糙,填料坑坑洼洼,玻璃珠里全是狰狞的裂缝,劣质材料制成的尖牙还带着一圈血红色的铁锈……看上去绝不柔软,更像是恐怖片里那种鬼娃娃用来藏剪刀的鬼玩具——但它隐隐契合了他的本体。 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陌生的人类手中见到,与自己本体如此契合的东西。 他的外皮,他的骨翼,他异色的眼瞳。 这个时代,除奥黛丽以外,明明从来没有活人见过——【那头墓穴中看守的怪物……】 等等。 数月前在伦道尔实验室窃听到的对话一闪而过,骑士想起了那份已经被自己销毁的档案,和完全失真的视频资料。 那个一直试图复活陛下的邪教组织一直擅闯陛下的陵寝,百年前看守墓穴的他的确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有过频繁接触,那时的他无心化作人形也懒得戴上骑士的面具…… 但那些虫子,他明明都杀光了。 他确保过墓穴里每一颗心脏,稀烂完整,无人独活。 黑龙隐在暗处的瞳孔缓缓变直,收缩,归为平静。 ……哪怕现在又来叫嚷,又如何呢,他不介意杀掉第二波。 可故意制造出与他原型相仿的玩偶,又故意派人带来亚尔托兰,他们想要诱引的人是陛下么,如果不是他意外撞见了——“如果不是飞机上那个*伦道尔粗话*金发女人!跟男朋友吵架就吵架,竟然把牛奶和啤酒泼洒到我们的布袋上……” 听上去有点耳熟。 ……对那次醉酒全程断片的龙皱皱眉,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陛下,那会是谁? “行了,行了,接头的时间差不多,管这只垃圾玩偶是牛奶味是啤酒味是臭狗屎的沙子味,总之我们必须带过去给那个男人,然后……” 然后? 嘴里依旧骂个不停,揪着满是灰泥的玩偶,男人们一脸晦气地往楼下走。 他们占据的破旧民房楼梯间极其狭窄,从天台下到房间中要摸黑转弯再转弯,通道也只有一人的宽度。 第285章 第二百零七十五次试图躺平人,有技术…… 克里斯托大帝从正式苏醒、遇见她的黑骑士那一刻起便着手于那个“好死不死偏偏打搅了我午觉的邪|教组织”——对大帝而言,将一个人杀死轻而易举,将一个机构消除也并非难事,可要是将一个存在世间千年百年的组织连皮带根完全拔起,同时适应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现代社会,在动手时不留下任何能让他人追踪到自己的痕迹…… 即便对她,这也是一项足够困难的挑战。 所以大帝花了三年。 闲散懒惰、放纵度日、无所事事——也同时细细交代给骑士每一步每一点,驱使着她最好用的利器执行最复杂的任务,这样看似“日常上班”,实则效率极高的三年。 因此,作为她所有计划的第一参与者、执行者…… 确认制造这个玩偶、携带这个玩偶跑来搞事的人类们皆属于那个他查了三年的邪教组织,最后一个被他处理之前还倒在地上高喊“黄金大帝在上”时——老实说,他松了口气。 黑龙虽谨小慎微,极其厌恶被人类窥伺自己的本体,但…… 这个组织,毕竟是他的“老熟人”了。 每天上班都要碰面,每天下班也要收集新闻,疑似组织高层的人类偶尔发了个动态表示他在xx餐厅吃饭,骑士也得想办法立刻搞到他用餐的习惯,左手拿叉或右手拿叉,爱沾辣酱还是爱沾蒜——前两年他追着黄金大帝的曾用物在拍卖场中的辗转轨迹摸遍了这个组织在世界各地的据点,所以他前两年总是徘徊在“不停出差”与“不停写报告”的魔咒中,中间奋力寻到空隙回去捡醉昏在各个乱七八糟角落的上司,时不时被她气得想辞职咬人化身恶龙…… 但今年就不同了,今年大帝意外得了数个旧日臣子做帮手,而且再怎么说也开始考虑顾忌他作为男朋友的需求——黑龙无需频繁出差忙碌,按着前两年搜寻来的情报,挨个袭击了这个组织在全世界范围内的各个据点,又做了不同程度的销毁与假诱饵,在大帝的指令下引导警卫局或研究所,将官方机构的火力开到狭小的夹缝中——简单的说,这个声名赫赫、牵连甚广的组织,已经是大帝砧板上的鱼肉。 之前迟迟未动手,不是大帝还在追踪这个神秘组织,而是她在考虑“如何完美无暇地将这东西和神明一齐扬灰吹走”。 动手之后的行动远比动手的过程重要,因为大帝还想要她无所事事的躺平生活。 所以他们再做什么,在骑士眼中,也不过是些垂死挣扎的抽搐…… 尤其是他从那人口中得知,他们对“奥黛丽克里斯托”一无所知,目标是“看守黄金大帝墓穴的怪物”,与“近日疯狂追查那怪物的有钱怪人”。 只冲着自己来的微小挣扎。 不会对他的宝物造成任何妨碍。 黑处理掉最后一具尸体,蹲在水池下洗了洗爪子,又很守规矩地打扫好原本就打算清理的沙灰——这几个不法分子通过黑市的武器强制征用了这间民房,民房的主人被他们赶去集市买菜,用作人质的主人家女儿被绑在地下室里,所以黑扫完地擦完血后又下楼去给女孩解了绑,一手刀把她敲昏,就打算拍拍翅膀走龙。 他才不打算管这事。 亚尔托兰是片荒芜但安全的土地,它或许会有贤者的研究遗存,或许会有龙族的生活痕迹,或许…… 但它未被黄金大帝征服,也从未牵扯过奥黛丽克里斯托。 除非马蒂兰卡的意志引领那位崭新的神明来此——但那个组织绝对不知晓这个世界的新神,骑士很确信自己是唯一一个与那尊神明打过交道的活物,而他这些年来也只告知过奥黛丽本尊。 陛下是这片土地之外的。陛下是最安全的。 所以,工作范围以外的、下班时间以后的、会妨碍他去找奥黛丽守着奥黛丽跟着奥黛丽的——他不管,龙本就不是多勤奋踏实的工作劳模。 况且,倘若每个试图追查黑龙、对他不怀好意的人类都要他亲自分去精力跟踪理会,那黑龙早在遇见大帝之前就会呼呼累死。 可就在他叼起玩偶与行李箱,打算喷一口龙息,将它们统统烧毁在风中时——“你们什么时候到?我、我刚才不小心撞倒了一个人,馅饼弄上了她的衣服……熟悉的金发,五官也……我怀疑她可能在跟踪我……我努力绕弯子摆脱她,但碰头时间可能……而且,如果,或许,我怀疑她可能是……” 对讲机沙沙作响,男人的话音并不清晰,但惊、惧、疑、喜皆有。 “我怀疑她是那头龙的主人。” 飘着高级香水味的男人拉起了自己掩在长袍内的衬衫衣领,通过那枚镜面领扣,他惶惶地观察着自己身后。 喧闹的集市人潮汹涌,叫卖声如缕不绝,似乎没有可疑的金发女人,也没有她顺着敏锐直觉而来的跟踪。 但男人了解黄金大帝,他知道与她相处,每一次疏忽都会引向最糟糕的结果。 正如同黑骑士了解他的陛下——稍有怀疑便独自跟踪某人,溜溜达达地在不熟悉的土地晃入最深处——这太像是陛下会做的事。 “我怀疑……那是黄金大帝的复制赝品,那个在警卫局有无数条违法记录的奥黛丽克里斯托。” 黑龙顿住。 他又一次从空中紧急降落,但这次再也没有打扫灰尘的闲心,竖直的瞳孔也收缩如细缝。 倘若他没有及时杀死那几个人。 倘若他没有带走手提箱。 倘若…… 不。 无需考虑这些如果。 风险出现,他去处理,正如刚才处理那些在楼梯间里哀嚎的废物。 另一个外来者,不属于亚尔托兰的叛徒,这个所谓的身份存疑的接头人,刚才哪怕他一根根撬断对方的肋骨也只能逼问出“有钱有闲的年轻阔佬”这种模糊的身份描述——他追查黑龙而来,可他也熟识大帝。 他是谁? ……黑龙不需要像大帝那般分辨语气,分辨态度,分辨一款香水,再排查一个个组合起来的可能。 他能根据一个恶意满满的告白在千年之后迅速辨识出真假菲欧娜克里斯托,自然也能根据自己在乎、记恨许久的可恶家伙。 仅仅是隔着失真的对讲机,听着对方惊恐的嘟哝,他就知道,这个早就该死在他爪下的人类是…… 【数小时后,现在】 劳伦维斯辛格摔倒在地,被沙尘暴扬起的旅游长袍在半空胡乱挥舞。 标志性的金发与惊疑敏锐的眼神共同出现在这位前刑事大臣身上,他相较一开始觉醒时瘦了许多,气质也颓靡许多,隐隐显出了千年前帝都第一美男子的风光——但架不住他此刻半跪在沙子里手脚乱摆,仿佛一只被掀翻背壳的乌龟,或受惊的老鼠。 而老鼠当然搬不动重物。 “该死……该死……那个盒子也太重……根本……掉哪儿了……掉哪儿了……” 趁着沙暴来袭、电力停摆,他急急慌慌地抱着礼物盒就跑了出来,一路背向那些涌往安全区的人流,跑进风暴刮起的沙漠。 他有脱身的计划,有靠谱的上司,他一点也不怕在这可怖又突兀的沙尘暴中丢失性命——相较座位旁那个总给他熟悉感的女人,沙暴要安全太多。 劳伦维斯察觉得太迟,大帝即将上台的那一刻,他才通过模糊的光线辨认出女人的金发,与她衣角上的馅饼污渍。 他当然要跑,跑得越远越好,即便是陛下的赝品,黄金大帝也绝不会忽视他的小动作——可还没成功跑进沙尘,他手里的礼物盒便越来越重,越来越沉,仿佛里面藏着一套不断增加数量的哑铃,压得他慢慢就跑不动、走不动…… 从单手抄起到双臂举起,最终压在肩膀上用头顶着,然后失了平衡一跤栽倒,他扑在沙里。 沙尘天气能见度极低,处于风暴中的他根本摸不清左右、甚至自己的舌头——那么在无数翻卷起伏的流沙中搜寻一只装玩偶的礼物盒,就更不可能了。 劳伦维斯趴在沙地中,绝望地翻找了好一会儿,一无所获。 当然,一个人类再聪明再多疑,也不会考虑“礼物盒自己长了爪子翅膀自己溜走”这种事。 他双手双脚摆在不断扑打自己的流沙中,慢慢的从“挣扎着找东西”变为“挣扎着不溺死”,在双目刺痛得不行的前提下奋力拯救自己的口鼻——但他并不害怕,并不恐惧,比之前惊觉坐在那个赝品身边时,他安心了许多。 因为这场沙尘暴本身就由…… “劳伦。” 金发的女人破开漫天沙雾,她手执一柄水晶权杖,神情淡漠无波,身上则穿着简约的现代西服。 她已经没有多余神力去编织维持自己繁复的长袍了。 女人轻敲权杖两下,此处沙尘便静止下来,劳伦维斯得以成功爬出漩涡。 他急忙吐掉自己脸上的沙,敬仰地冲她行礼——“陛下。我拿到了您想要的模型。虽然遇见了那个赝品——但她没能阻止我。” 【大帝】歪了歪头。她没有发话,但忠实的臣子当然能理解她的意图。 “我,我不小心摔倒……那是一个很大很沉的礼物盒……所以……” 劳伦维斯窘迫得脸颊发红:“或许丢在附近的沙地里了,我,我这就去找!” 真不好用。 【大帝】想起当年只花仅仅数日便为自己建起神殿的黑骑士,心里掠过一抹极淡的不满。 要论趁手的工具,还得是那头龙。 ……当然,也是勉强这位以智慧见长的臣子了,谁能比一头愚蠢的龙更擅长干低端的体力活? 第286章 第二百零七十六次试图躺平副本打团时…… 正如卡丽贝宁接连得到了世间唯二的两头龙高度注意,是因为她阴差阳错地接连卷入了两头龙的鳞片深处,见到了人类暂时不能理解的往日幻影。 劳伦维斯辛格正式坠入神明的困境也始于一场倒霉的意外——这能追溯到数日前的午后,春明夏暖,刚刚确立关系的情侣终于得以步入一家同时符合“情侣”“潮流”与“浪漫”的餐厅,虽然女方在心里翻着不耐烦的白眼,还依旧把接吻当做测谎工具般针对自己的下属。 但那是继“在电影院因烂电影睡着出来被车撞又看见死猫又发现尸体”……等等极度糟糕事件连环发生后,由爱幻想的小龙期待了很久很久的,他们的第二次正式约会。 所以再怎么不耐烦,她还是陪着他排在长长的队伍中,第一次走进充满花朵与蜡烛的情侣餐厅,进行一场有告白也有接吻的真正约会。 而劳伦维斯辛格正巧在那天捉住了黑骑士的踪迹,也极其倒霉地成为打搅约会的插曲、被爱神瞄准的临时目标。 满心都是追踪黑骑士揭穿真面目的他被爱神附体的躯壳拖入洗手间,遭遇了一个金发女流氓的及时拯救,却又很快被她勒索——“这点金币就想让我帮你跟踪可疑面具男啊”——然后他奋起反抗对方的勒索,反抗失败,被女流氓一拳打昏。 ……最终却也间接导致了那天的约会糟糕收场,大帝的手机在打斗中滑进厕所,某头龙心心念念的浪漫终结于帮女朋友捞手机后被她嫌弃,他默默在心里又给“可恶的劳伦维斯”记了重重一笔。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好心来救人却被迫丢掉了手机的大帝往他肚子上重重擂了一拳,踩在他的背上观测手机,又踩着他的背和骑士离开了。 ——当劳伦维斯辛格再次清醒,他多出一个后脑勺的肿块,一个隐隐作痛的胃,一截新联系人发来的短信,与“赔我手机”的勒索消息。 他想起那个金发女流氓的具体面貌。 他缓缓拼合出回忆里那个古代君主。 依旧没有眉眼,没有眼神,依旧没有任何佐证能表明她的身份,劳伦维斯对她的回忆实在过于模糊——但他还是颤颤巍巍地,循着诡异的熟悉感,回复了对方的短信。 【?】 没有字句,没有前文,他甚至摸着她隐瞒的心思,隐去了那声“陛下”。 而对方在一天后回了他的问号,简洁,明了,并无意外。 【他是我的,无需追查。】 ——她没有正式回答,可这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所以,已经不需要回答。 制止劳伦维斯无穷无尽的好奇心的最佳方法:命令他不去做。 大帝那时便早就衡量过利弊,相较“被前下属跟踪骚扰的麻烦”,还不如“暗示他们中最聪明最麻烦的那个”。 况且,大帝早在一开始便借着骑士之口打过预防针——【陛下也在,但她过于虚弱,时不时陷入沉睡,委派我与你们日常接触】 臣子们眼中,“与卡丽第一次接触时骑士身边的金发女人”是大帝,“骑士身边实不实刷存在的雀斑墨镜小女友”是普通人,前者只在国家博物馆那里露过几次面就消逝无踪,后者虽然总在他们身边活跃,却是个无需注意的恋爱脑,同时也是“骑士同样是无害普通人”的佐证。 大帝太擅长做假身份,而劳伦维斯足够聪明,这“足够”卡在一个很合适的范围里。 他没有串联起“金发大帝”与“褐发女友”。谁也不会将自己英明神武的伟大上司与死缠着男人、每五分钟就打来电话查岗的恋爱脑联系在一起。 但他将“陛下竟然亲自出现与骑士出入情侣餐厅”与“陛下竟然锤了我一拳又禁止我再去接触骑士”联系在一起后,明晰了他们的关系。 情人吗?格外受宠的妃子?还是说……蛊惑了陛下放松警惕的佞臣? 陛下千年前便很偏爱黑骑士,但那只是时不时的、极为细小的偏爱,可千年后的她竟然明言禁止他去追查这家伙的踪迹,还为了一头恶龙捶打他,这,这毫无逻辑的行为,简直是…… 包庇。 ……果然,再英明的君主,也会有这么一天么? 区区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一个不知廉耻的佞臣…… 于是黑龙发现,“可恶又麻烦的劳伦维斯”不再缀着自己的尾巴,也不再出席同事之间定期的聚会交流情报——他差不多安分下来了。 但私底下,他却时不时会给自己发奇怪的威胁短信,转发“以色侍人不可取”之类的动态,偶尔在街上碰面,还会很不和善的目光瞪他,用扫垃圾桶的眼神扫视他全身上下。 龙不在乎,随他乱蹦。 可某天劳伦维斯翻出了一段电视台纪录片的片段,主持人正在解读千年前的史料记载,兴致勃勃地向大家科普当年黄金大帝选妃的八卦——他转发给骑士,又阴阳怪气地补充:“就你这样超重又超丑的,连最基本的正式选妃标准都不满足。你看见这前三条了吗?当年也看过传单吧?” 黑龙:“……” 黑龙默默删掉这些消息,一并删掉自己当年被遴选官员嫌这嫌那,最终窝在金子堆里怒吃小鸡腿的记忆。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他现在是奥黛丽亲自认定的男朋友,他比那些必须要按照海选标准挤破头的妃子优秀很多很多。 他这样告诉自己很多遍,然后起身,出门,直接飞去了劳伦维斯辛格的公寓。 ……然后踩爆了某龙雷点的辛格大臣全身多处骨折,又被龙血强灌治好,然后重复全身多处骨折,然后又被遵守着“不伤害守法人类”的龙治好,再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嗯。 辛格大臣将自己关在公寓里,就这样安静了很久,很久。 他彻底打消了与那头恶龙正面作对的想法。他的骨头非常健康,但它们还在幻痛。 只是,作为一个从火锅聚餐那日起便追着他接连下过黑骑士府邸、地穴深处、大学图书馆与诞生祭庆典现场等等地点的业余推理狂——虽然期间他数次被黑龙锤过、敲过、甩过、拖行过,如果不是大帝制止早就死在龙爪之下或变成被迫洗脑后只能阿巴阿巴的傻子…… 但他从不放弃,从不气馁,被敲晕了也能爬起来继续怀疑继续追踪,即便目标是“揭穿那头混在人群中心怀不轨的恶龙砍掉它的头”,大帝也不得不赞一句,精神可嘉。 所以,要这种人接受一场没有真相没有结果的追捕,中途打住,安分守己——比杀了他还难受。 为何陛下要包庇一头恶龙?为何那恶龙从忠犬沦为佞臣也要混在人群中?为何、为何——千年前的他无法摘下黑骑士的面具,千年后的他也无法捉住恶龙的尾巴。 可真相已经这样近。近在咫尺。他只差、只差一点点,就可以…… 他要知道。他要触碰。 大帝不露面,骑士不吭声,那劳伦维斯辛格便自己掘地三尺——哪怕他愈发孤立无援,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只能从天南地北、虚无缥缈的网络中挖出自己认定的“事实”。 他就是在这时以独立的第三方与那个邪教组织接上了头。 劳伦维斯没有遵循同事们共同的行动计划去攻击那组织,反而装成首都的年轻富豪去接触他们,和他们交易,最终得到了…… 【墓穴里的怪物】。 黑骑士彻底捣毁组织位于伦道尔的实验基地之前,劳伦维斯在电脑中提前看见了那个项目的视频资料,比谁都更深刻地记下了那头双眼一金一红、鳞爪狰狞滴血、世间最为可怖的黑龙。 他就这样查到了百年前的隐秘——大帝不知晓、而黑龙最奋力去隐藏的秘密。 那段视频更坚定了劳伦维斯的决心。 他必须、绝对要在陛下面前揭穿恶龙的真面目。 没办法,这位大臣对“骑士面具后的秘密”的执着能追溯至千年前辛格大臣在舞会上偷窥到他独自消失在屋顶房梁之后——其中种种辗转思索已无需赘述,总而言之,就某方面而言,劳伦维斯那“揭穿黑骑士”的执念甚至超出了他对“黄金大帝真面目”的执着。 所以他所拥有的前世回忆几乎都集中于黑骑士可疑的细节之上——反之,他没怎么记清黄金大帝的面貌,这才会接二连三地与大帝本尊打照面,却屡次怀疑她的命令,脑补那之后的“隐情”,反复错过真正的她。 怀疑论者永远不会对谁献上赤诚狂热的愚忠,千年后在科学教育熏陶中长大的独立成年人更不会盲从于一个封建年代的君主。 除了执行大帝的命令,劳伦维斯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计划——如果其他人也看见了他所看见的资料,肯定也会赞同他的计划。 这也是大帝坚决不肯在旧日臣子面前表露身份的原因之一——他们已经不再是千年前她熟识的下属,她也不愿强迫一个独立平等的现代人为墓穴里爬出来的老古董效忠。 况且,如果他们真的因为几缕虚幻的记忆片段就不管不顾地向她献上全部…… 她反而要叱责他们的轻信、愚蠢、独立思考能力的缺失了。 那些人不再是她的臣子,这个世界也不需要第二次的野心征服,所以她不愿再次利用他们中的任何人。 那些人却也是她的臣子,曾经最聪明、最敏锐、最优秀的一批瑰宝,所以他们与她之间只能是相互试探、相互怀疑、相互合作的漩涡来回——她欣赏他们,警惕他们,她深知他们也会用同等的态度对待自己,她或许有手段重新将他们凝结成一股齐齐看向自己的麻绳……但她却也懒得再迈入那些聪明人之间的漩涡。 卡丽的积极,劳伦的敏锐,文森佐的圆滑……每个人的聪明才能都十分绚烂,是的,没错。 第287章 第二百零七十七次试图躺平远离猪队友…… 亚尔托兰是片太特殊的土地,千年前最智慧的贤者也好,千年后最睿智的科学家也罢……归根结底,人类只能依靠那些笨重的机器模模糊糊地判断出“无法探测”的结果。 他们无法超出人类的维度去观测、注意这片荒芜之地——可神明不同。 哪怕是芙蕾拉尔最强盛的时期,祂无所不能,无所不为,为了取乐捕捉一只幼龙做自己的宠物,号召众神驱赶追杀一只无法轻易死去的异族,消遣时间所以任意玩弄人类的灵魂,哪怕预测到万年后的命运却无动于衷、反而兴致勃勃地将那个命运之人的灵魂做成木偶、玩弄真心——爱神没什么不敢做的,哪怕被黑骑士砍下头颅,祂仍能大笑着抛下诅咒。 可祂却从未涉足过亚尔托兰的领土。 不是因为祂不敢——而是因为祂不能。 亚尔托兰深渊中的黑沙排斥人类的窥探,也排斥神明的干涉——这儿没有信徒,没有教堂,更没有任何能供给神明使用的源泉,从很久以前聚集在这儿生存的动物只信奉太阳、水源与地上的沙,即使智慧之神特意将自己的神国建立在此,也没能改掉原住民蛮荒无知的本性。 打个比方,能支撑神明自由行走、施法的神力遍布马蒂兰卡的任何一处,祂们降临在这世上任何地方,都像是穿梭在海里的鲸鱼,抬抬胳膊自可扬起浪花朵朵——但只亚尔托兰这儿,是完全空旷的“沙漠”。 强盛时期的爱神如此,尚未诞生的【克里斯托大帝】更如此。 不完整的祂没有得到神明应有的常识,即使出于本能抵触此地,祂仍旧硬着头皮来了——【大帝】怎会在战场上畏怯呢——这之后,为了配合下属的行动,祂又动用所剩不多的神力唤起了本不该出现的沙尘暴,替他遮盖住身后可能的追踪,引走碍事的人群…… 可时间愈靠后,祂愈控制不住在自己杖下咆哮的沙砾。 它们仿佛要反过来迸碎祂控制它们的神力。 【大帝】能感到自己的神力一丝丝被黑沙抽走,结果祂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走不动…… 最终【大帝】半跪在地上,支着权杖,勉力积聚起屏障抵挡风沙,创造出一个相对安全的圆形地界。 此处比不远处的“赝品”所创造出的安全地带还要狭小许多,容不下两个相隔甚远各自席地而坐的人,只能容下一个身形若隐若现的神,与一个方方正正、不怕被风沙吹打的结实盒子。 祂无法控制沙暴变大或变小、延长或结束——这已经不再是被神力掌控的天气了,亚尔托兰在怒吼,甚至拒绝了马蒂兰卡意志的管束。 前几日被那畜生撕扯的旧伤隐隐作痛,祂一点点瘫坐在沙地中,甚至没力气往回走,与劳伦会和,寻求人类的帮助。 要知道,另一边的“赝品”与祂此时所处的困境不同——真正的大帝随身携带的权杖,并非由神力凝结的权力象征物,而是她结结实实从墓穴里带出来的战场杀器、弑神单品,比起炫耀“我是黄金大帝”,这东西更常见的用途是在无数神明的胸腔中来回穿梭,再时不时转化成佩刀或匕首砍别人头。 她在内里存储的也并非神力,而是黄金时代遗存的人类魔法,源自数千位帝国皇家研究员的智慧结晶,也吸纳了不少摧毁贤者之国后得到的炼金产物,而贤者之国恰好就是建立在亚尔托兰之上的特殊国度。 所以,大帝的权杖要在亚尔托兰强行施展出大范围的奇迹不可能,但停下一场非自然沙暴却是绰绰有余的——大帝数年前就是用这个在亚尔托兰搜索盗墓贼,一路深入沙漠腹部,最终及时在沙地下找到了龙。 同时,她身上还带着龙亲自给出去的鳞片,一个纯天然无损耗的随身安全屋,只要她想,随时都能从这场乌龙中抽身而出。 可前者行不通:仅仅为了平复对手制造出的异常天气耗尽所有剩余法力也太不明智了,更何况这场沙暴没有殃及无辜民众,只困住了一个白痴,一个呆子,与她面前蠢得令人无语的蠢猪——大帝认为这其中哪一个都没有让自己现在耗尽全力拯救的价值,她想到哪一个都火冒三丈。 后者就更不可能了:她为了追回那自个打上丝带给别人当礼物的呆子,亲自冒险追进沙暴,结果意外获悉了这样一桩惊天蠢事,要不然还不知道自己险些被那白痴神明设套牵着鼻子走——如今阴差阳错成了他们眼中的【大帝】,不趁着机会赶紧深入下去,争取抹平他们之间的信息差、摸清楚那白痴神明的打算……她也不会是大帝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此时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深想的——劳伦维斯口述中因摔倒掉落的礼盒只在“附近”,那白痴神明离开去寻找也不过数分钟前的事情,能见度极低的沙尘暴里体感遥远的距离实则很短,谁知道…… 祂或许就在几百米外的空地里。 那么,倘若,沙尘暴停下,视野焕然一新,那个尚不知自己被愚弄的白痴神明抱着礼物盒看见了她手里的真毛绒玩偶,会立刻做出什么反应——无论哪个“她”,“当机立断”“斩草除根”的特性都无需怀疑。 大帝不敢赌。 所以她继续默默坐在沙地里,绞尽脑汁想找个劳伦维斯不会注意的时机把玩偶塞进鳞片里,又或者直接把大龙尾巴压过去,做掉他一劳永逸。 ……神明并不知晓,自己一手炮制的糟糕天气,竟成为了对方的遮蔽。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克里斯托大帝】平生第一次亲自出远门……经验缺失,出现意外,这也难免。 但无妨。 祂呼出一口气,拖过旁边巨大的礼物盒,又用杖尖戳了戳里面一动不动的玩偶。 成功取得了祂想要的东西,竟然是这样逼真相似的模型,完全能够作为那畜生的身体结构参考——“啊,要小心。” 杖下力量太狠,成片的黑鳞凹陷下去,神明在即将戳穿对方血肉前及时打住——却又愣了愣。 就算戳穿也应当是戳破表层的布料露出棉花吧,祂为什么会有“戳穿血肉”这类顾虑,就仿佛把这玩意儿当做了真货。 困惑片刻后,神明扬起权杖,再次下沉。 ——与大帝那“抱抱摸摸rua肚皮或许还贴着脸”等玩偶幻想不同,神明对毛茸茸本就毫无怜悯之心,对待恰似畜生的毛茸茸更不可能留情。 从打开礼物盒到暂时停留在此处,祂压根就没伸手碰过这玩偶,一直是伸出杖尖过去戳、戳、戳中、拖…… 大概就是那种拿长杆戳着爬虫尸体往垃圾处理站挪的态度,不想靠近,极度嫌弃。 可目前已经无法继续前行,祂不得不和这个假畜生困在一起…… 神明撇撇嘴,杖尖挑起自己戳中的那片皮肉。 “玩偶”被扎着骨翼提起,垂落的尾巴在沙地上划出磨痕。 神明盯了半晌,然后——“畜生。” 祂将它向上一抛,于半空重新穿过骨翼,又重重砸回沙土中。 用力,用力,再用力,不捅破棉花的前提下,使出最大的力气。 玩偶被抛起,又被砸下,捅进沙坑,穿透再抛起。 神明反复如此,正如尚不知事的孩童虐待蚂蚁。 “畜生。叛徒。畜生。死,死,死……” ——听上去他无路可逃。 缩小后刻意装成玩偶的黑龙趁着被砸入沙地的间隙想,我怎么会莫名陷入这样的危机里? 正经工作没出问题,缩小后装成再无害讨喜不过的毛茸茸,竟然又一次遭遇了被神明凌虐的破事…… 左半边的骨翼已经被神力扎得不能动了,但他必须集中全身注意力维持住“玩偶”的表象,控制不露出血液、淤痕或断裂的骨头。 他也有想过趁着被砸到地上遁入沙中逃离,但龙的嗅觉显示奥黛丽就在左前方五百多米的位置,他一旦暴露出是本体不是玩偶,就会连累她也陷入危险,这绝非他一开始采取行动想见到的局面——我必须要尽快想个办法。 “畜生,”神明开始伸脚踩踏玩偶:“砍了你的头,迟早要砍了你的头!” 黑龙松了口气,这比自带神力的杖尖扎鳞片好多了,不过是又几次在沙坑和鞋底之间起伏。 等等,鞋底——“噗叽”一声,鞋底传来怪异的爆汁感,正折腾仇敌玩偶打发时光的神明被吓得失声叫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颇为敏感地环顾四周。 黑龙窥伺着,若有所思。 【克里斯托大帝】不该失态,祂应该更加符合冰冷完美的神明……难道是祂吸收了劳伦维斯等臣子的“敬仰”后,出现了更贴近陛下的人性弧光么? “怎么回事?” 找不到罪魁祸首,半是厌恶半是恼火地抬起鞋,神明看清了玩偶。 疑似被祂踩扁的位置歪了线头,漏出一小滩褐色的不明液体,登时恶心得祂踢起沙砾,将玩偶埋起,又远远踹到一边。 “什么玩意儿,假畜生也是又丑又恶心……受够了,受够了,这片破沙漠里的屎壳郎都比这只过分相似的畜生玩偶更干净……” 这是毁谤。我比沙漠还要干净。 黑龙知道自己不该动摇,但他被远远踢倒在旁,听着那越来越像陛下的嫌弃与讽刺,心里愈发委屈。 这原本是他特意买了带回来,下班后想跟女朋友一起喝的特色酥油茶。 好浪费,好可惜。 无可奈何下用它装作爆出来的工业内容物保护自己,结果又被踹被埋,还要听这么一通侮辱……再想想今晚真正的陛下估计也不会给他好脸色,大概率也会踹他骂他是蠢货呆子大笨蛋…… 第288章 第二百零七十八次试图躺平拽走一只时…… 逆鳞,旧疤,烙印,尾翼——如果不是得到了这只相似度极高的模型玩偶,用权杖拨弄翻看时标识出了这些独属于黑龙的弱点,神明永远也不会这样清晰全面地认识到,爱神芙蕾拉尔在那畜生身上留下的痕迹。 祂也不会有机会精确地掌握哪处最能令它疼、哪处最能往里捅得深、哪处…… 呵。 爱神在它身上留下的伤正如同冬末春初时冰面下那些细细的裂纹——神力的伤害永远无法愈合,只有神明能看清内里无法弥合的碎肉,祂就像在显微镜下看一条一击即破的钢索。 这是极宝贵的、在祂与真正的黑龙争斗时学不到的经验。 ——那畜生的原型实在庞然,祂刚诞生时过于虚弱,根本没来得及细看,就被背主的畜生从背后捅刀,还被它吞噬了大半本源——等到它们反目成仇之后,被撕咬得更加虚弱的神明,再也无法轻易动用神力透视、控制或扎穿它的核心。 所以,还是要按照人类的老办法来,寻找弱点,寻找旧伤,寻找破绽…… 黑龙永远不会给祂这样细细观察的机会,它们总会在见面后的数秒内厮杀起来——鉴于对方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体型,神明往往会被迫困在大片龙鳞中的某一角,连它的双眼都看不太清——但模型玩偶却一览无遗。 祂数出伤疤,数出划痕,确认过那视频资料里所有属于黑龙的疮痕都被刻画在模型中,不愧是以提升人类福祉为最终目的的悠久组织。 神明对此非常满意。 ……当然,真正由那组织耗费人力物力、不远千里送来的模型玩偶是极度失真的,没有毛茸茸的可爱外形也没有惟妙惟肖的尾巴骨翼,那上面唯二具有价值的细节便是模型牙齿旁边的鲜血,与黑龙脖颈那圈被硬生生剥开的空白。 可,仅仅这两点,就足够给神明指明真正杀死它的方法,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如果不是真正的黑焰喷吐烧毁了那东西,而真正的黑龙又冒名顶替了神明眼中的玩偶。 ——他只是不得不在这样的局面下装死装玩偶,黑当然没有蠢到暴露自己真正伤疤与逆鳞的程度。 【大帝】所看见的痕迹是他刻意移位、又盖上假象的成果,祂眼中最大的裂缝在他的心口,而那表层其实覆盖着他身上最厚实柔韧的鳞甲,被杖尖狠扎几百下也扎不透…… 可他没想到,一向冰冷寡淡的【大帝】,会在独处时暴露出这样情绪化的一面,做出一些无法用“睿智”解释的行为——譬如反复摔打一只看似无辜的玩偶,拿着权杖一通乱杵,仿佛拿木棍捣年糕……还将重要的样本踩来踹去,不断骂他又蠢又丑又恶心。 黑龙很委屈也很受伤,尽管对方没捅对地方他还是很痛,但他却越来越忍不住怀疑——第二次凝聚现身的【大帝】,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么? 祂出现了一些人的味道。一些绝不会是黄金大帝的信徒所构建出的个性。一些更偏向于……私人的东西。 那些满心都是完美雕像的陌生人当然不会构建出君主黑着脸往地砖上砸笔筒的样子——但与她亲近的臣子们都很清楚,没被笔筒茶杯饼干碟等物砸过的前朝臣子,那都不叫受过宠。 也是因为【大帝】此刻冲他乱砸一气的行为太真实,黑龙才真实伤心委屈了。 不过,如果祂的变化是因为和劳伦维斯等人勾结,那么,或许,放任他们继续接触也不是一个糟糕的选项…… 被踹开的龙压了压阵痛和委屈,他埋在沙里继续维持僵硬,决心再试探着观察一会儿,一如千年前骑士蹲伏在积雪的城墙后观察神国军队的巡逻路线。 疼痛也好,委屈也好,这些小问题不会让他失去耐性。 但神明先一步失去了继续跟玩偶计较的耐心。 祂亦察觉了自己的不对劲,但并非黑龙所察觉的方面,尽一切可能向仇敌泄恨的行为在祂看来非常合理,要知道神明走在大街上看到龙形图案的吧唧都巴不得夺过来然后拧碎那片廉价的可恶的畜生铁皮——不,憎恨地瞪着远处半埋在细沙中的玩偶,神明意识到……自己很不满。 之前随意乱捅着打发时间时,祂也有过片刻的不满,而这不满并非来源于被困此处的无力、神力耗竭的焦虑、由畜生激起的浓郁憎恨感——这份不满极淡,极轻,但它存在感鲜明,就像被搅打成糊的玉米浓汤中,唯一一粒悬浮起来的豌豆。 名为【克里斯托大帝】的神明,本该满意于见证仇敌的疮疤,可又不满于那串由【爱神芙蕾拉尔】留下的陈旧痕迹。 祂不满,为何那痕迹不出自自己的神力。 甚至,在祂不管不顾地将一只不会动弹的玩偶踹开后——【为何不自觉点滚回来】,祂理所当然地愤怒起来。 ……这情绪似乎不出自于完全的厌恨,祂这些天为了复原吸取了什么脏东西? 难道说那些臣子都认定我与它之前存在着理所当然的特殊关系——又或者,更糟,虚弱的我反过来被那个赝品影响了,恨意里混入了这样诡异的独占欲? 【大帝】第一次意识到,被他人的认知、印象所带来的东西影响,是这么糟糕的感受。 就像祂被祂的子民们反过来禁锢、控制住,明明这样厌恨一个叛徒,却总有人在祂耳畔说“你对他最特殊”,然后强行塑造出祂的反应…… 啧。 意识到思绪里甚至有一部分渴望“走过去把玩偶捡起来拍拍灰再亲自拿着”,祂忍无可忍,快步走近,高举权杖。 ——把这彻底捅成稀巴烂,就不再会产生这类怪异的干扰吧。 反正能利用的伤疤祂全部记牢了。 神明的权杖飞速落下,不再是无聊至极的戏弄,夹杂着一缕锋利的神光——扎进,锲入,却又落空。 簌簌流沙淌过,未能被任何织物或布料巩固的权杖歪向另一方。 “……不见了?” ——当然不见了,这只又不是真的没办法自己跑的玩偶。 感应到对方突然强盛起来的杀气后,黑龙立刻就悄悄钻入沙底,摆尾游走。 他是亚尔托兰出生的龙,于这片沙海中移动要比在天空或水流中行动更加方便,刚才不过是还想硬撑一会儿收集情报,可没想到神明的主意变得比天气还快,说杀就杀了——即便他装成了一只无害又毛茸茸的玩偶。 ……更正,【大帝】对毛茸茸绝无怜悯之心,祂就差把它浸入硫酸再电击了,这或许是祂和陛下最明显的差别之一。 真正的陛下那里,肯定会非常疼爱那头可爱的毛茸茸…… 黑忍不住酸溜溜地设想。尤其是对比自己身上七零八落的伤。 ……不能想,不能想,当务之急是趁对方没反应过来前赶紧找到陛下,临走前他刻意用尾巴在深处卷出了一片流沙,神明应该误以为玩偶被卷到了沙下……完美脱身的机会只有这个,悄悄叼走陛下手里的毛绒玩偶,带回去放在神明附近,任祂继续磋磨那只棉花,然后我浑水摸鱼地逃出去……已经顾不得陛下丢失玩偶后的感受了,大不了改天我用鳞片再给她做一个…… 奥黛丽的气息很近,披着小型玩偶外壳的龙很快就游到目的地,他悄悄从沙堆后探出一只眼睛。 “闭嘴。蠢货。我不想重复第四遍。” ——大帝正用挥舞狼牙棒的姿势挥舞棉花玩偶的尾巴,恶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蠢猪下属,短时间内绝对无法放手。 虽然她拽得很紧,但拽玩偶的架势和拽棒槌绝无二致,甚至有种将它抡起来化作风火轮锤人的趋势。 大龙玩偶的尾巴已经被扯脱了线,玻璃珠眼睛也隐隐有各自弹飞的想法,整体被主人的手劲和劳伦维斯的脑门折腾得歪歪扭扭。 黑龙:“……” 说好的喜欢毛茸茸呢?结果就是这样使用的?所以说喜欢说很爱说舍不得给别人碰,统统都是骗我的? 他一时很懵,但也顾不上有的没的了,不远处的神明眼看着就要搜完那片流沙——趁着大帝又一次将玩偶挥向空中、而劳伦维斯捂着脑袋闭着眼哇哇惨叫的功夫,黑龙的龙尾在地上重重一拍,这片附有屏障的小空间掀起一阵剧烈沙尘。 大帝下意识就去挡眼。 黑龙赶紧跃出沙底,张嘴猛地一咬,叼过那只棉花玩偶拽下——拽下? 没拽动。 拽……拽……爪子抵住,再用点力……用力…… 拽! 大风狂沙中,黑龙终于成功拽走了那只棉花玩偶。 他眯缝着眼,爪子拍着沉重的沙,忙不迭地咬着它游回神明附近,丢在沙地里,又忙不迭地拖着尾巴转身逃——等等。 尾巴,有点重。 黑龙回头望去,一只气喘吁吁、满脸沙尘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正扒在那里,她明明眼都睁不开,但仍坚持着用左手拽住被他埋在沙地里的玩偶尾巴,用右手死死抱着他末端的尾巴——“谁?又是谁?沙蛇?沙獴?沙虫?什么动物?休想拖走我的玩偶——还有我的龙!!”黑龙:“……” 所以你就这样硬拽着玩偶被我一路拖过来也不撒手吗,这么顽固。 他刚想感叹“果然真正的陛下对毛茸茸还是执着的”,下一刻大帝却神色一变,她抽了抽鼻子,猛地放开拽玩偶的手。 然后双手乃至双脚并用,考拉抱树般抱住了他的尾巴。 她闭着眼,呸着沙,被狂风颠簸得狼狈不堪,但仍坚持于沙暴中发出一声咆哮——“呆子!新的血味!!你完了!!!” 黑龙:“……” 第289章 第二百零七十九次试图躺平我感应到了…… “据本台记者报道,克里斯托帝都时间下午三时零十六分整,未经观测的沙尘暴在亚尔托兰流沙区以南、大集市以北区域……编号10至12的地下避难所已经开放,请游客朋友们依照广播指示有序进场……接下来由气象台专家xx女士为我们解答该气流走势……” 磁卡在一墙之外刷取的动静在放大的电视机音响中微不可闻,尤其后者还闪动着沙沙的雪花片,时不时扭曲、颤动。 房间内很静,空调的挡风帘死死地垂着头,几粒残余的水珠在茶杯底凝结出霜花电视机前的地毯上,残缺的人影抱膝坐着,纹丝不动。 嗡嗡的电波播报几乎混为白噪音,唯有电视机右上角信号接受不良的图标放出刺耳的提示音。 特殊地形极端天气,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这家酒店也算不上多有档次,电视机能正常使用已是万幸。 于是人影没有抱怨。 祂静静地观测着,即使位于小旅馆看着破旧的电视机,依旧有着曾端坐在冰雪神座之上的倨傲。 ——直到菲欧娜克里斯托终于解决了那该死的卡顿的门锁,跺着高跟鞋步入房间。 她将磁卡和钥匙扔在桌上,手里提着的一袋饼则扔到对方膝前。 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与蜂蜜烤油饼的香气一同为这间房带来了活人的气息。 “吃。” 言简意赅,眉峰紧蹙,明显她心情很不好。 膝盖上被扔了一包烤油饼的家伙则没有反应,喜欢、厌恶、或被诱惑——不,都没有。 祂的睫毛只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电视机里卡顿不断的新闻。 菲欧娜瞥了一眼,刚想问你从哪翻出来这么老旧的新闻,看清日期时间后才明白,这是今天的晚间新闻。 但这依旧不能解释祂的行为。 “不是重伤快死了吗?” 她解开外套,背身走向洗手间:“您怎么还有兴致看电视?” 还算恭敬的措辞,含着绝不算恭敬的讽刺。 ——在她背后,爱神芙蕾拉尔缓缓地抬起了眼。 之前祂附身的男性躯壳已经损毁,芙蕾拉尔如今的外形是雪肤白发的美丽女性,属于四千多年前祂吞噬的某位忠诚信徒——信仰足够忠诚,附身也十分牢固,所以即使在厮杀中被重创也不会轻易消散。 就某方面而言,这形态可以称之为爱神的“原形”。 ……可如今这重要的“原形”少了一只胳膊,半边腰,两截小腿,残缺部分流动着神力织做的雪白光网,过去七八分钟才修复好几丝肌肉组织……这样迟缓的修复进度,芙蕾拉尔所受伤势可见一斑。 但菲欧娜并不同情。 如果不是祂违背自己的指令,将她迷昏在房间中,非要跑出去顶着被追捕的风险猎捕那个在机场被祂看上的倒霉人类——也不会撞上那邪教组织的成员,遭遇一场大型围捕,险些就被他们抓回伦道尔的实验室。 要知道,菲欧娜克里斯托同样是被那个组织唤醒的灵魂,她装着意识懵懂的样子,等了很久才抓住机会附身在某个失去防备的工作人员身上,成功逃出组织实验室…… 她宁愿和奥黛丽克里斯托那疯子达成合作,也不愿意回去。 一群妄想控制她大脑的贱民,偏偏还真的掌握了那样可怖的手段。 ……逃出实验室时本想着榨干价值才顺手捎上的虚弱神明,在前辈杖下便死得格外透彻的东西,如今只能依存几个微末人类被灌下药物后的欲望而生,在她眼里比下水道的蛆还好搞定…… 结果却反手捅了一刀,差点就连带着她一起拉回那实验室里——该死,该死,如果这家伙被抓住了,如果那些人顺着祂查到她——她的所有计划都将前功尽弃! 不听指令,不遵规矩,即便把自己搞成这幅重伤濒死的模样,也不值得同情。 菲欧娜这两天看见祂便会生出一种对残疾动物本能的反感——再之后,是比反感更加剧烈的恶心。 没有哪个坐过皇位的人喜欢废物,尤其是不听话的废物。 为什么她不能收服些更好用的…… 【我不会被你利用。】 ……为什么她不能借用那头龙。 我是和她达成了合作没错吧,菲欧娜郁郁地想,尽管那疯子中途发狂折断了我的手指头,但我跟她应该是暂且井水不犯河水的和平关系——那么,作为“友好”的前后辈,是否可以打个借条呢,好用又结实的锄头就该大家共享,这不是那疯子号召富农政策时宣传的口号? 她只是想借走她的龙,她的刀,她趁手的好工具——又不是抢她妃子抢她正宫皇后,凭什么就甩了脸色对我发疯。 想到这儿,菲欧娜狠狠打了个寒噤,指甲内裂开的细缝又一次隐隐作痛。 这是芙蕾拉尔帮忙治好的伤口……结果现在祂重伤后连旧伤都会二次开裂吗,没用的废物。 “菲欧娜。” 菲欧娜弯腰,在洗手池边鞠了一捧热水,眼角余光瞥见镜面中爱神还在冷冷地瞪着自己,似乎因她的态度十分不满——祂哪来的底气? 但回身直接翻脸也不太可能,爱神是她手中仅剩的砝码之一,菲欧娜认定祂没有跟自己叫板的底气,可她也没有随手抄起什么就往祂脸上抽的底气。 ……如果有,早在祂伤痕累累滚回来的第一天她就发飙了,而不是换了家更偏僻的酒店将祂窝藏起来,还定期出去买饭买水,好吃好喝地养着。 她将脸浸在热水中,吸气,呼气,然后转身。 又一个甜美笑脸。 “怎么了,您不吃吗,这可是特色馅饼?” 可你将它扔到我膝盖上的姿势,就像曾经的我将狗食扔在那头龙面前的泥池。 你没有将我看作古老的神明,人类,你将我看作下贱的畜生——我最熟悉那看待不听话畜生的轻蔑眼神。 你竟敢这样对待我。 我会一遍遍挖掉你的眼睛——就像我曾一遍遍敲掉那头龙的牙齿。 ……芙蕾拉尔张张嘴,又合上。 这是目前唯一一个清楚自己的首尾、又愿意不计前嫌窝藏重伤自己、为祂提供食物语钱财的人类,自己情况太差,起码要在找到下一个人类之前再和她真正翻脸,否则就是自绝后路。 爱神从没想过,令自己沦落至此,不得不使用“自绝后路”这个词汇描述现状的并非那枚她最青睐的宿命中的木偶,也并非那只她百般欺凌过的愚蠢小龙,甚至并非哪一任威风凛凛权杖在手的人类皇帝——不。 竟然是一帮乌合之众聚拢而成的组织,信奉着只有傻瓜才会轻信的信条,共同研发出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将祂害到这个地步。 怎么可能? 芙蕾拉尔不信。 祂坚持认为那是个阴谋,自己并非意外撞见什么前来追捕的组织成员,而是一直被暗影尾随观测——将祂伤至此状的也并非什么高科技武器与多人围剿,那一定是黑龙背地里做的伪装,只有龙才能这样残忍地撕碎神明的手脚,人类怎么可能呢,区区人类怎么可能——是祂太自信吗?是祂不肯相信落败的事实? 不,不,不…… “我找到了证据。” 芙蕾拉尔生出不完整的胳膊,指向闪着雪花片的电视。 “这新闻里,有另一个神。” 菲欧娜皱着眉走过去,却只是些关于天气预报是否准确的老生常谈,又一个履历雄厚的专家抛出几个乍一看很厉害的名词。 “你在说什么……沙尘暴天气吗?这在亚尔托兰再正常不过……” 不止。 芙蕾拉尔依旧举着手。 祂说:“乞利罗的暴风雪,也有,神。” 菲欧娜的眉一皱再皱。 “好吧,退一万步,就算你说得没错,那又与我们有何关——”“乞利罗的暴风雪只为困住我的木偶。” 爱神凝望着电视机,语速很慢,仿佛正降下诅咒。 “现在,亚尔托兰的沙尘暴,也是为了困住我的木偶。” 我的木偶,我的杰作,我的命运,我的、唯一的——奥黛丽克里斯托当然值得另一位神明出手猎捕。祂亲手雕刻这枚令神动摇的灵魂,对此再清楚不过。 而同胞之间的感应总是不会出错的,总是一头龙看另一头龙的视角更精确,一位神看另一位神的踪迹更清晰——如果不是【克里斯托大帝】太过虚弱,尚未诞生,而芙蕾拉尔自身又苟延残喘,祂早就该感应到。 另一位神还在这世上活动。 另一位,比我年龄轻得多,阅历浅得多,经验也少得可怜,明明从未经历过黄金大帝的车轮碾压,那位神明新生的力量却连一场雪一场风暴都无法完完整整操控住……就像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 可以被我亲切地吃掉。 可以成为我的第二枚木偶。 芙蕾拉尔:“我要到那儿去。让我到那儿去。趁着另一抹神力的丝线还未消散——”“得了吧。” 菲欧娜抱起双臂,脸上共同夹杂着友好、讥诮、殷勤、轻蔑、半信半疑,和不赞同。 一个突然蹦出来的经验补充包,是很诱人,但太可疑了。 “就算你这次判断没错,我那个疯子前辈又被一个新的疯子神明盯上,然后她俩共同跑到我们这儿——就你现在这个形态都不完整的残废样,要怎么去那片流沙区确认?你想在踏出酒店后立刻被遣送回实验室里。” 芙蕾拉尔不再开口。 祂低头扫视自己的残躯,又重新仰头看向——菲欧娜,祂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死气沉沉,冰冷无波,仿佛秃鹫在盯视腐肉。 第290章 第二百零八十次试图躺平要不要来一套…… 傍晚七点零三十四分,克里斯托国家博物馆馆长夏洛特贝宁于亚尔托兰机场落地。 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戴上墨镜——飞机在首都那儿起飞时已是夜幕,但亚尔托兰这边的天空明明处于傍晚却还艳阳高照、万里无云,不愧是晚餐能当早餐吃、夜宵能当晚餐吃的异域大漠。 在机场上车点等了三分钟后,又一次以“在飞机上不方便”为由掐断了侄女卡丽发来的通话申请,夏洛特发现来接她的人是文森佐辛格,脸色古怪,仿佛刚刚吞进去一盒墨水、又发觉那是可食用的果汁——不上不下的。 但结合那件让她千里迢迢飞来这的意外事件……这倒是可以理解的。 同胞弟弟外出时遭遇袭击,被不明物多次拍击脑门后于沙漠中央昏迷,连带着旁边还躺了个脸上青肿交加同样昏迷的陛下……实在是不太能让人有明媚的脸色。 夏洛特没有多言,只是翻看着手机里由卡特所勘测来的那些案发详情,直到她跟着文森佐走向停车场内停放的车辆。 作为一个身价过亿的、掌管家族企业的大老板,文森佐难得没有使用司机或其他服务人员,而是亲自开着一辆不甚起眼的越野车,车牌与底盘上的挡泥板皆被|干燥的沙土糊满。 夏洛特摘下墨镜瞧了一眼,沙土中布满细密的黑沙,在车灯下不断发出细闪,质感类似某种刚刚从沙地深处被挖掘出来的曜石。 没有飞虫,没有黄泥,只有这种毫无生机感的黑沙…… 联想到来之前向亚尔托兰博物馆借调的藏品资料,古怪的作物所凸显出的古怪生态环境,夏洛特若有所思。 她刚想提两句,却听文森佐颇为用力地关上——砸上车门。 他硬邦邦道:“去现场,对吧。” 夏洛特一愣:“你确定?” 不用先去医院看看你弟的受伤情况…… “不用。” 像是明白她未尽的问候,文森佐一脚油门蹬出机场,直到上了立交桥,这才吐出几句解释。 “他受伤不重,医生说那痕迹不是钝器伤口。卡特说,他也不像是被歹徒袭击过,只头发里有几团彩色的短棉线……更像是谁用棉花做的玩偶恶狠狠地反复捶打了他的脑门,将他击晕后丢在了原地……” 夏洛特:“谁?什么?怎么?” 这是现实还是木偶剧?玩偶能否把人击晕就算了——多次捶打,难道那个一向以自己头脑自得的劳伦维斯就一直憨憨呆在原地任玩偶锤,不知道往旁边躲躲? 文森佐没有解答她瞬间多出的一脑门问号,他只是继续摆着那不上不下的脸色,在公路中飙出了一百多码的速度。 不过,这个离谱的凶器推测倒是完美解释了他“不算愉悦又不算难看”的脸色,任谁发现弟弟的严重事故内核这样荒诞,可不是想怒又怒不起来吗…… 说到底那真的能称之为袭击吗?哪里有凶手会选择使用玩偶杀人啊? 是不是医院搞错了伤情报告——还是说,他们搞错了敌人? “那么,陛下,”夏洛特忍不住问,“她真的带着劳伦维斯撞见了那个心怀歹意的‘赝品’……” 文森佐从后视镜瞧了她一眼。 这位一向圆滑世故、脸上带笑的老板,第一次流露出棱角分明的眼神。 “何必关心那么多,”他冷冷道,“不过是具从墓穴里爬出来的老尸,她把自己当回事四处指使人就算了,你也要配合着把自己当奴隶么。” 夏洛特没有吭声。 文森佐从来谈不上有多忠诚,无论前世今生,过度的圆滑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意味着无法真正赤诚,他两辈子来没怎么辜负的人也就他弟弟一个——这她一直是知道的。 可黄金时代的夏洛特莫里大臣本该严厉训斥每个对大帝不敬的人,不管他是一时气话、还是本性使然…… 只是。 倘若。 那位“陛下”真的是她的陛下,而不是什么借尸还魂的……玩意。 “我和陛下之前布置在伦道尔海峡配合药品查处的人手联系上了,他们都说从来没见过她本人,只是偶尔能见到一个戴着面具的西服男人传达上面的意思……” 文森佐笑了一声。这笑声说不上讽刺也说不上喜悦,不过比他刚才的眼神增添了许多温度。 “黑骑士和那赝品是一伙,这不是‘陛下’告知我们的事实。” 夏洛特沉声:“问题就在这。你真的认为,黑骑士……” 那似乎为陛下而生、为陛下而活、最终也为陛下殉葬的黑骑士——会背叛【大帝】么?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伴侣或子嗣,躲在暗处的生活明明只围绕着一个人。 单调又寡言的【黑骑士】。 夏洛特从不喜欢他身上那种莫名俯瞰他人的森冷,但她永远不能否认他作为狗、刀剑与殉葬品为大帝献上的最高忠诚。 当她的前世记忆一步步完善,她便越来越无法忍受国家博物馆里那张短暂又失真的黑骑士展板——【黑骑士】是组成【大帝】的一部分,他绝不该是史学家口中轻飘飘的“查无此人”。 这也是前段时间她逐渐淡出臣子们的圈子,甚至顾不上东想西想宣称“我梦见了一头红龙”的侄女卡丽,一头扎进博物馆策划新展览的原因…… 可夏洛特没想到,这一疏忽,会让自己错过了劳伦维斯带回的陛下,也错过了第一时间面见她、听她说话的机会。 似乎陛下对她未能及时赶到亚尔托兰非常不满,也多次催促暗示,她应当动用自己如今作为国家博物馆馆长与贝宁家族话事人的全部特权,以此给全联邦搜捕追杀那个“赝品”的行动提供资源。 夏洛特明知自己该遵命行事。 但……或许是因为未能亲眼见到她,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能听到她下令,或许是因为她明显表现出对转生成自己侄女的卡丽的不喜与嫌弃…… 陛下是喜欢利用价值的事物没错。 但她从不会轻易甩开暂且派不上用场的笨拙下属,即便他们有多不成熟,只要纳入她的领地,她便不会抛弃。 命她直接放下现在的家庭、生活、工作前景全力来服从自己,这要求也不像是陛下会做出的…… 所以,“陛下”越催促,夏洛特便越犹疑。 她明知自己该忠诚听令,可……该死,就是控制不住那作为现代人的怀疑心么? ——于是便拖到了今天,陛下遭遇意外陷入昏迷的消息传来,她才心事重重地订了机票,与已经守在亚尔托兰的文森佐等人会和。 原以为第一时间便动用财力帮助陛下的文森佐没有这些麻烦的疑虑,现在看来,他心里或许比她要更加……更加…… “到了。就是这,无人机发现他们的位置。” 文森佐停车,漫天沙尘扬起,但风过之后,是一片荒芜的平地。 数小时前那场剧烈的沙尘暴已经平息,夏洛特落脚,除了自己鞋底踩出的两枚浅坑,暂时看不出此地有任何端倪。 晚上七点多的亚尔托兰依旧太阳高挂,沙漠中明亮的光线甚至聚焦在她镜片中,形成了一颗刺目的光点——她摘下墨镜。 文森佐回身拿过扫描仪,低头看着定位器往前走:“这边,当时无人机标记的现场在……” 他刚要指路,手肘却被同事猛地拉住——从见面起便面无表情的夏洛特此刻双颊泛白,嘴唇微微颤动,眼神又亮得可怕。 她是看见了某种剧毒的沙蝎子吗?可亚尔托兰的黑沙里只有某种毒素微量的毒蚁。 文森佐刚要解释,夏洛特又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甚至不叫“伸”,她绷得笔直的指关节死死印在他手肘上,用力得令文森佐不住皱眉。 “那儿……有人……她……是她。” 文森佐眯眼眺望了一下。 不远处的沙丘上的确有一个女人的人影,裹着长袍,穿着凉鞋,一边低头踱步一边拿着手机说话,遮阳帽下隐隐显露出耳环、项链、唇妆和格外白皙的皮肤,明显是个精致的外地女游客——一个游览时在沙里丢了东西的游客,不至于让夏洛特如此失态啊。 可文森佐刚要开口,夏洛特又是一个强拉——这位毕竟前世当过武官,如今也经常健身,她这一拽立刻就将啤酒肚仍在的文森佐拽倒在地,甚至强按着他扑在了一处小土堆之后。 “你疯了?” 夏洛特在他耳边挤出气声:“别让她看见,她——她在找我们,她出现在这,只会来找我们!” 她?谁? 隔着太远,盯惯了电脑折线图的商人属实没有那么好的视力。 况且他对没什么价值的某些人某些事,一向不愿意动用好记性。 夏洛特见状,便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讲明那个名字——“菲欧娜克里斯托。” ——八百米外的沙丘上,菲欧娜正拿着手机,听芙蕾拉尔在通话那头冷冰冰地发号施令。 “我让你搜寻那个新神的痕迹。没让你随便找两个不重要的外地人猛盯。” 我没有猛盯,只是随便乱扫时看见,觉得他们俩长得有点眼熟,但那个啤酒肚大叔加中年女白领的组合又不是很眼熟…… 算了。 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路人,她本就一肚子火气,实在不想再耗费口舌。 菲欧娜吞下解释,很不耐烦地转了头。 “你说顺着感应到的神力轨迹走……你确定根据视频通话能感应到?而且你知道在这破地方打视频通话有多耗我的流量吗??” 第291章 第二百零八十一次试图躺平谁给你的底…… 绷带、药膏、碘伏、酒精棉、几乎铺满了方格布的药盒与针管、甚至还有各式各样形状不一的止痛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重伤不治,而急得毫无理智的家属千里迢迢把医院急诊部的药房都搬了过来。 ……如果真要论这边境小城的急诊部药房,还未必有种类这么丰富的药品。 “我要说多少遍,这只是几根泛红的指关节,让它自然消肿就好。” 大帝挥开了旁边龙默默递来的东西。真不知道他究竟在鳞片里备了几个各不相同的医药箱。 ——可后者没有顺从地收回去,被大帝强行挥开后,他退得远了些,保持了一个不会被轻易挥走的距离,然后继续固执地举在半空,仿佛他的胳膊是地穴里屹立许久的石柱。 像这样跪坐在她身边,不断递出、举起各类的药品,硬塞给她使用这个、使用那个、考虑包裹几层这个、总之一定绝对要处理您手上的伤口,您要是推我我就挤回来……的极端固执状态,骑士已经持续了很久。 大帝绕不开他,又挥不走他,脸怎么躲那石头胳膊里固执握着的药总会递过来——她实在烦得不行,直接凶他:“我刚才说了,这是我的决定,跟你没关系。” 这种撇清关系般的发言往往是最能刺走他的,可此刻骑士没有瞬间被击沉、或发出往日那种委屈巴巴的控诉。 事实上,龙的眼睛就和他的胳膊一样固执,深处的血色与金色近乎凝结成石头。 “你是我的女朋友,这是为我挥的拳头,跟我最有关系。” ……嚯,现在可真是大有进步了,这么有底气地跟她呛声。 甚至完全不怵她之前的“完了”警告,还反过来盯她了。 大帝扯开一抹假笑,想嘲讽他“能理直气壮地跟女朋友说这种台词你真以为自己是狗血电视剧女主啊”,可骑士压根不给她再出声的机会,第无数次被挥开的他直接攥住了她的拳头往上贴——大帝一惊,使足了劲往后撤,可依旧没能躲开他的桎梏。 她眼睁睁看着他亲上破了皮的尾指,然后从指尖到指根,从尾指到拇指,来来回回舔了数遍。 明明是个缠绵过头的吻,眼神里暗藏的凶相却像是咬人。 “你不用药,”他道,“那就给我舔。” 这根本不是意见征求,而是他执意如此。 ——眼见着左手的伤势快速愈合,挣不开男友桎梏的大帝又气又急,赶紧趁着他松开她左手去抓右手的功夫,高高扬起胳膊——“啪。”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听着就疼。 骑士顿住了亲她指关的动作,也终于放开了她的手腕。 ……可那巴掌终究是不舍得再落在伤痕累累的龙身上,只是向下拍起了一阵砂石,篝火旁的灰尘晕开一圈颇重的印痕。 骑士低着头,默默地盯着她重新从沙地上抬起的右手,与右手掌心那片刚刚被砂石磨破的血皮。 大帝眉峰一动不动,仿佛自己刚刚真的只不过是在他脸上抽了一耳光,她接着那一“耳光”的气势继续指着他的鼻子叱骂:“你长本事了你,敢抓我,敢呛我,还敢……不听我话?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现在这么跟我横?!” 你给的。 底气,胆子,反对——平等与你争执的勇气,全是你给的。 骑士没有再回答。 因为大帝自己也明白这答案——她刚才试图冲他耍横却又在中途放弃的手掌正痛得发麻呢。 ……这样一头死犟死犟的笨龙,比全世界所有人类都要皮糙肉厚,怎么她现在就是没办法真正抽下去教训? 她气恼地瞪着他,而骑士死死地瞪着她磨破后慢慢沁出血痕的掌心,一龙一人僵持许久,最终,还是他们中间最擅长退让的那个服输了。 黑龙把低垂的头抬起来。眼圈通红。 “要么让我亲亲,要么您自己上药,把手缠好。” 大帝:“……哭,就知道哭,你觉得这就有用吗,装委屈这么多次了,我就没见过你真汪汪哭!” 龙重新垂下眼睫,然后,他揉了揉眼睛。 “的确从没有哭过。但如果这就能让您治手,我会努力争取。” 大帝:“……” 大帝没话了,只能看他不断揉眼睛,揉眼睛,怎么也揉不出能伴随着真正软弱一起冒出来的水汽,于是抓起地上的粗砂碎石直接往眼上搓…… 大帝:“行行行,停停停,药给我,你个呆子住爪!!” 呆子住爪了,但他的胳膊仍旧举着,直到盯着她打开药盒、又往手上主动挤了两坨膏揉开,这才慢慢放下那把碎石。 ……明明他才是那个先服软妥协的呆子,为什么她感觉还是自己输了? 真不应该和这种一根筋的笨蛋谈什么恋爱。 大帝粗粗揉了几圈,便将剩余的药随手丢开,嘴上抱怨:“我真是做了彻头彻尾的蠢事……” 她已经知道了,不管训多少遍、骂多少遍、用各种方法去掰这呆龙的坏习惯——他就是有一套他自己的“龙族准则”,看似软萌得不像个雄性,实则内核比钢板还硬实,自己根据事情的轻重缓急做出“绝不能暴露身份”的判断后,硬是忍着挨着对方各种折磨也不反抗,带着一身无法愈合的破洞血疤还在她面前困惑地反问“您气什么呢”,她气什么,她气什么——“分清事情轻重缓急”是我教你平时工作要践行的准则没错,可你都被伤成这样了,有什么事情比“自己伤痕累累”更重要,更值得你去忍受一场毫无必要的虐待啊?? 这么冷酷的判断,大帝自己也做不到。 她知道最理智的做法是带走呆子男友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给他治伤,再想办法阴回去暗地里整死那个白痴神明,尽可能地不暴露自己——可她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如果能做到,她也不会是在万人坑里掘了一晚上、执意花费一生跟神明死磕的大帝。 弑神从来就不是一个冷静理智的人生理想,可有时冲动一下,自私一下,叛逆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为了你自己,为了不痛、不疼、不受伤…… 把我的命令抛之脑后,把我的计划破坏殆尽,冲动地暴露原形反击虐待你的坏神——这固然不是正确的决定,可这才是我更希望你会做出的决定。 最盛的怒火之后,是无力。大帝感到无力。 她可以命令黑骑士为她去死,可她就是无法修改他这种“我的疼痛优先级远低于陛下正事”的死脑筋。 原打算在时间的证明下,一点点软化、说服…… 可大帝忍不住。 所以,她狠下心,也要留下自己的伤疤彻底逼他认清——无法愈合、治疗、血淋淋挂在那儿的伤口,落在伴侣之间任何一方身上,都是无法忍受的糟糕事情。 我不允许你为任何正事再让步自己,这和你不允许我受伤是一样的心情。 ……结果僵持数小时后,她还是败退了。 大帝捡起树枝,戳了戳面前的篝火。 见她用药敷衍,旁边的黑龙偷摸着拽过右手,借着“我来上药”的机会,又低头舔过破皮的掌心,然后悄悄漫上指节…… 双手很快完好如初,大帝第一次郁闷地想,如果我不是人类就好了。 不会再被龙的力量轻易治愈,不会怎么折腾都只能弄出这种小口子,我要是也能被神明捅出那种血流不止的伤疤,他怎么舔怎么亲都抹不去的痕迹——也叫他真正狠狠难过烦心一回,这才是教训呢。 ……呆子。 “太蠢了……” 听着她的嘟哝,骑士舔掉最后几缕血丝。 打了人又拍了沙的手尝起来当然不会是香香软软的小面包味,他的舌尖只泛着苦苦的咸腥。 他不喜欢尝到这样的奥黛丽,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地保护她远离那些令她感到烦恼的东西——任何负担在她肩膀上、连累她在棺材里也睡不安稳的东西。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天天开心——为什么竭力让一个人类拥有这样的生活,这么困难呢? 这个人类明明都拥有过全世界了。凭什么不能拥有随时开心的权利。 甚至,如今,她最烦恼的东西好像已经变成了自己。她总因为我烦得不行。 负担。包袱。无法开心。 那么,按骑士的逻辑,下一个该果断处理的,就是他自己。 他…… 肩膀稍重,大帝侧目。 是骑士极低极低地弯下腰,前额抵在她的肩头,格外沮丧地叹了一声气。 这个角度她能清晰看见他肩上脖子上大臂上等等多个部位被权杖捅出来的血洞,再次升腾起无法形容的火气——可她也能看见他灰蒙蒙的刘海,灰蒙蒙的睫毛,在篝火下像是某种过期的烤棉花糖,即将顺着她的肩膀融化成一大团丧气的黏糊糊的不明物体。 与外表、性别、种族给人的惯常印象不同,她面前的小黑总是格外柔软的。 吵架会红眼圈,生气会抠地板,最强硬的动手也只不过是把她拽过来亲——而亲几下就顺了毛乖下来,明明是全世界最好搞定的小狗了。 ……她该更好地保护他,而不是强迫他现在去理解那些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大帝丢开树枝。 “不吵了。”她轻轻说,“也别检讨了。这件事暂时就过了。我们揭过。” “……可你还是不开心。” 大帝哼笑。 “我不开心,不还是因为你笨。我当年有过多少聪明美人,最终怎么会交到这么笨的男朋友啊?” 第292章 第二百零八十二次试图躺平人,你好。…… 找一头龙当男朋友和找一个人当男朋友不一样,过大的种族差距,的确会有些这样那样的不满意。 譬如,比起普通情侣之间用来表达激情的、热恋的、交换唾液的那种亲吻…… 他们之间更多的是过激乱舔——而且是大帝单方面被他摁着乱舔,舔上头的笨蛋从来不记得一开始说好的“只几下轻轻的”,他巴不得每一次都将她从头到脚舔一遍。 哦,这倒不是什么性方面的欲求。这就是龙族用来表达亲近与喜爱的普通的肢体接触,那笨蛋甚至数次在之后意犹未尽地询问,您能不能偶尔也舔舔我,不要求舔很久,也不要求舔哪里,几下就可以。 ……嗯,她男朋友纯情得吓人,“舔”这个动词在他那儿向来和任何限制级行为无关,他就是能够一边无限纠结于“不能弄脏陛下的床单侍寝这事最好去酒店开房”,一边毫无概念地黏着她用亲亲我的语气恳求“你也来舔舔我”…… 大帝早已麻木。 哪怕黑龙很多次失落地嘀咕“以前族里的模范伴侣都会相互舔舔”“哪怕是已经出轨的我母亲没被发现之前也会舔舔安抚父亲”“就连红交到伴侣后也会跟他相互舔舔”…… 不。 大帝是个人,人拒绝乱舔,也拒绝被乱舔。 至于“你要是这么不想舔我那我就找别人舔”这类幼稚的激将法……得了吧,再借他三千年,他也长不出这种胆子,或拿这种事威胁她的底气……一码归一码,大帝再怎么宠龙也绝对不会给他“在别的女性那里我也会被喜爱”的自信。 她向来是那种不遗余力对男朋友反复灌输“除了我没人愿意要你这样的笨蛋哦”的超级坏人。 可黑龙无所谓在“受不受其他异性喜欢”这类话题上被她蒙骗欺负,他本就不在意任何其他人类,所以心甘情愿地被自家这个超级坏人骗进坑里。 但他真的很在意也很执着地喜欢舔她——所以,即便大帝试着用很多个早安吻和晚安吻覆盖掉龙,还为此割舍出“每天三个吻”“早晚各三个”等相当丧权辱国的条约…… 龙不理睬。 不亲就要舔,亲完了还要舔,趁她不注意偷偷舔,在她睡着或没清醒时悄悄…… 唉。 这也就算了。 ……可每次纵容之后,稍有不慎,便会发展到尾巴圈地、爪子乱拍、动不动抵在她颈后耳边乃至腋下,沉迷地描述“气息”之类详细到容易令人恶心的东西……他格外喜欢在她身上嗅闻,她身上的汗水也好花香也好食物的气味也好,都会特别积极地讲出来,表示出大帝这个人类所无法理解的喜爱…… 甚至,在某些深夜,那些最激烈、最不可描述的行为里——相较“今晚戴不戴套”“能不能弄出痕迹”这种人类男性会介意、失落、扫兴的话题,她男朋友作为一头完全不需顾虑这个的异族反而对“保护措施”与“不留痕迹”非常执着,相反,能让他介意、失落、格外扫兴的,是“事后可不可以不洗澡”。 ……嗯。 龙就是喜欢抱着汗涔涔黏唧唧的女朋友回窝,不得不在她的勒令下将她抱去浴室用流水洗掉那些气味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最酷烈的惩罚,某次她中途昏过去后发现自己没被洗干净,便狠狠骂了他一顿要起身去浴室,但男朋友非常难过地抱住她说,只今晚可不可以不要洗澡,他想要留存一点气息。 大帝不理解。汗水泪水再加上不可描述的分泌物黏巴巴糊了一身,她自己都嫌自己脏,不洗澡怎么睡觉? 龙回答说,没关系,您睡您的,我保证我不嫌弃,而且能在明早之前把您舔得非常干净。 ……大帝扭头去洗澡,第无数次无视蠢龙在身后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就知道您不喜欢我在您身上留下任何记号”,第二天他郁郁地抓着墙角,同时无视了大帝站在穿衣镜前拉着衣服咬牙切齿的表情——跟那蠢货折腾了一整晚自己竟然还是没看见半颗吻痕,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跟龙交往实在麻烦。 很苦恼。很难理解。很……不符合人类生活习惯的恋爱。 所以,他们之间慢慢出现了一些心照不宣的“特殊奖励”——偶尔她欺负过了头,会允许他多舔几下。 偶尔他犯错太严重,便被命令要轻轻的亲。 浅浅的、沙沙的、要控制在最符合人类可接受限度内的亲密,不是夹杂在日常行为中安抚情绪、表达喜欢的随便一戳一点,全神贯注却又温柔礼貌的吻——这是现在很难从龙的身上得到的东西,他的吻总与舔舐搅拌在一起。 但此刻,没有舌头,没有尖牙,没有呼呼冒起的热意。 相较野兽的舔舐,一个人自然该更青睐另一个人的嘴唇。 黑龙理解这一点。就像他理解“陛下比起原型更爱我的人形”。 只是,当他在她的“不够”暗示下给出一个、一个、又一个老实规矩的吻…… 焦虑增加,耐性降低,他忍不住走神。 陛下竟这么生气,这回亲了多少次,她还没松口跟他和好么? 在这样亲昵的过程中忍住不舔她对龙实在难熬……他又像是走进了一场恶劣的惩罚…… “不够。再亲。” 人类被亲的唇软软的,神情却像冻了太久的冰棍。 “还在走神,这就是你求和好的诚意?” 骑士赶紧甩开杂思,继续低头亲她。但他忽视了她逐渐放在他衣服上的手指。 “……不够。” 衣料摩挲声从另一个维度响起,似乎是有谁在被亲时偷偷抠他衬衣上的纽扣——但骑士顾不上留意自己被揪被扯的衬衣,因为绷着脸的大帝又增加了要求。 “伸舌头。” 在他犯错求和好的语境下,这明显不是“可以让你乱舔一通”的奖励,也与“舔舐”没有任何关系。 伸舌头的吻,但不可以舔——骑士更苦恼了,又忍不住脸红:“那不是您教给我的,只能晚上在酒店房间里……” “哦,你认错的诚意止于此了?” “……不。” 当然不。 “轻吻”和“接吻”,要求的难度进阶了而已。 黑龙更加、更加小心地亲过去,不可以舔,不可以太缠人,但要扫过对方的齿关,用她亲自教过他的技巧…… 他原以为,这种类型的吻,与日常无关,只能出现在“买菜”的前期铺垫。 可以吻,但不可以肆意舔,可以吸,但不可以留下气息……全神贯注,多次重复…… 仿佛拿着一把口径粗犷的胶枪黏合一枚精密的电子芯片,黑龙做得很困难,也愈发不情愿。 又不是深夜,又不在房间,更不需要做什么缓和情绪放松身体的铺垫——她之前被亲了那么多次都还是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那他为什么要反反复复地做这种事,难道不会踩了陛下的雷点,让她对自己更加生厌? 要是人类——他的陛下喜欢这种吻也就算了,但她明明就不怎么喜欢,他从来没听说过也没看见过她当年跟哪个妃子有这种奇奇怪怪的吻,要知道她连大小时长都列在进阶版的选秀标准里了,如果对此抱有兴趣绝对也会强调“需要绝佳吻技”——他喜欢吻她,冒着被陛下讨厌的风险也经常要她亲,因为“亲吻”这行为总可以顺带着得到几次舔舔。 可现在是每一毫秒都不得不绷紧神经禁止舔她的深吻……要在亲昵时反反复复地违背本性禁止亲近…… 难。 累。 烦。 不想再亲。反正她怎么亲都臭着脸说不喜欢。 ——可黑龙没有跟大帝放这话的勇气。他当然不是真的不想亲她,只是亲着亲着就特别超级非常想舔,但每一次亲上去脑子都非常自觉地360度立体环绕播放“不行不行不行”——他也生怕她一并禁止了以后所有能在亲亲时舔舔的福利。 而且,很少在“非必要”情况下进行这么单纯的吻的龙不知道,人类之间,“接吻”,才是最容易导向别的事情的渠道…… 衣服摩挲的动静变响了。颈间似乎有些凉。 一阵裹挟着冷意的晚风袭来——骑士顿住动作,终于意识到什么,他看向自己。 应该存在“纽扣”的那排布料荡然无存,女朋友的手伸进去被扯成了片片的衬衫残骸里,她毫不客气地抓住了里面大大的胸肌。 骑士:“……” “怎么停了?” 大帝理直气壮:“我还没说消气呢,继续亲,别停。” 骑士:“可……” 可您明显也没再把注意力放在亲吻上了啊。您干了别的更了不得的事情。 他脑子有点乱,这展开就很像那些夜晚,在她的引导下亲着亲着他的衬衫就逐渐损坏——但这是外面,沙漠里,幕天席地,身上还全是泥泞血污,不不不,怎么可以——“你不会以为我要做什么吧?” 大帝嗤笑一声:“你还受着伤,我们刚吵了一架,这又是外面的野地……我可没想那些无聊的事情。” 骑士:如果不是您正把第二只手也偷偷放在了我的衬衫里,我就要信了。 “你不懂,小黑,”人类的脸上满是严肃的科普之意,“我们人就是会在接吻过久时对伴侣上下其手的,这不代表什么邪念,仅仅是人类正常的生活习惯。” 骑士:“……” 骑士:“哦。那现在您表达过习惯了,能把手拿出来了吗?” 那不行,我还没有摸到那片因为拼命忍耐着舔不到我、所以不断焦虑、烦躁从而不断绷紧的腹肌。 第293章 第二百零八十三次试图躺平坏心眼,坏…… 想要更近。 想要更深。 渴望跨过那些通常封在禁区内的东西,尽一切努力触碰你——却偏偏严谨地按着她给出去的条条框框,仔细衡量过四周的环境,决心“这不合适”,便绝对不能放任自己做出逾矩的行为,最终只能自愿束缚自己,成为任她戏弄的……玩具。 不需要手铐或绳索,也会自己乖巧地把自己锁起来呢。 真好玩。 ——坏人可不会怜惜他的体贴,坏人只会愈发玩心大起。 通过抚摸那些时而绷紧、时而放松的肌理,她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焦灼、烦躁、欲望与拉得死死的忍耐线。 噗嗤。 因为这是“外面”,因为天空就在他们头顶,沙地就在他们脚下,因为待会还有更重要的工作,因为没有任何一项能符合“舒适”“安全”“隐私”的条件…… 所以,就算她把他的衣服撕扯大半,他也绝不会动手去摸索她的衣扣,向任何脖子以下的部位进发。 被如此纵容的大帝没有感激之情。 她的指尖甚至轻轻地从上往下滑,最终在接近西服下摆的腰际停住——这个极端恶劣的坏人轻抠着男朋友身上那枚金属的皮带扣,并异常满意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在这一刻都憋得暂停。 哼。 接吻有什么好的? ——交到男朋友后的大帝再也不会否定这个议题,接吻可太好了,明明贴在极近的距离交换气息,却完全无法满足龙对“更近”“更多”“气息缠绕”的需求,她撩拨起他是分分钟的事,让他憋着也是分分钟的事。 因为男朋友永远不可能主动对她说“去卧室”或“去开房”,他只习惯了满足她的命令,他们之间的开始必将经过她的口头命令——而他便顺理成章将每次亲热都当做正式严肃的“侍寝”,如临大敌。 对这个笨蛋而言,直白地说出“我想要你”,比“我喜欢你”要困难太多吧。 ……向她索求明明也是男朋友的权利之一。难道她是什么特别吝啬或特别羞涩的小女孩吗?听到性邀请会哇哇叫着捂紧衣服跳进湖里? 不过,现在的他连“优先心疼自己的伤情”还要学习…… “真是个笨蛋。” 感觉到对方停滞的呼吸濒临极限,大帝卡着即将被龙咬的时机住了手。 她抬起已经被对方的体温烫热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搓了两下,戏谑地重复。 “怎么会有你这样——远超所有人的大笨蛋啊。” ……早知道就该提前一下咬她的时机,这一下中途打断后,不得不全盘忍下去了。 骑士又气又累。 今天的笨蛋含量实在超标了,早知道就该跟她约定一个“每日被嫌弃笨蛋的最大次数”,再怎么习惯也不想常常听啊。 ……就算陛下亲口表示了“喜欢笨一点的”,没有人喜欢在伴侣口中频繁听到“愚蠢”的评价吧? 就算我的确不是什么睿智成熟类型的美人——总被您恶劣地指出短板也很糟心啊? 明明对外交际时也会说点假话,可爱帅气宝贝老公对着无数路人路狗信手拈来,偶尔夸他两句是怎么了……当然这不是说她不常夸他……工作时间的“能干”“好用”“效率不错”夸了很多次了,但这种用来忽悠下属的托辞他已经无法满足…… 怀着满满的怨言与欲念,龙终究还是好脾气地尽数吞下去,什么也没说。 他叹了很长的一声气,支起身,坐正了,从鳞片空间里翻找冰镇的矿泉水,以此清洗脸颊——顺带着镇静自己。 拥有一个亲密时总突发恶劣兴趣的女朋友,就意味着你必须随身携带冰水冰块冰毛巾。 大帝心情颇好地站起身,开始踩踏本就在寒风下逐个微弱的篝火,等到她将这片地的人烟清理得差不多,再回头,骑士也用冷水镇定了下来。 他将空了大半的冰冻水瓶放回颈间打开的黑鳞内,大帝正巧看见了水珠往下滚的那一幕——并非滚过白皙的皮肤,并非与少年人阳光澎湃的汗水融在一起,微弱的月光下,冰镇的水珠滚过若隐若现的黑鳞,又消失在衣领与喉结下方共同的阴影。 大帝:“……” 这也是跟龙交往的后遗症啊,大帝莫名悲伤起来,从今以后,我这个人类的取向或许要从“湿身男模泳装广告”变成“森林公园带鳞生物爬行纪录片”了。 ……为什么几片掩在衬衫下面的黑鳞看上去比人类的皮肤还涩气啊!为什么她刚刚才扯开他上衣戏弄了一通,现在又想伸手过去扯衣领了!还有为什么那家伙要把最方便最通常用来拿取的东西放在脖子下的鳞片,这样一来随随便便拿瓶水拿包零食都会构成致命诱惑啊——而且为什么他要如此执着地扣好衬衫衣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材是扣得越紧越要命,还不如直接敞开让人看……不,不行,人类均有恶劣的本性,而这个笨蛋没有丝毫戒心,直接敞开招摇过市……绝对不行!! 大帝捂脸。 “剩下那点冰水,拿来,给我。” “……哦。” 连他喝瓶水也要插一手欺负么。 【双双依靠冰水总算镇定下去的五分钟后】 “差不多该回酒店一趟吧,一些证件还留在里面,虽说被劳伦等人查到是迟早的事……” 抱着她的男朋友简单答了一句“嗯”,然后他从天空降落,她放回地面,又小心地理了理她背后沾了细沙的裙子。 他们面前,酒店的大楼灯火辉煌,入口处车灯与人影川流不息。 他早就想带她回酒店洗个澡了,竟让陛下顶着一身沙尘灰渍行动——可架不住她之前顾虑着“或许很快就会有其他大臣来现场调查情况”,而他也嗅到了芙蕾拉尔借着菲欧娜过来打探的气息。 虽然躲在沙漠中点起篝火时他们主要做的是疗伤与争吵,但,那也存着点“闲着无聊也是无聊不如打发时间”的本心,总归是要等那两拨人相继出现再离开后他们才能动身的…… 而情侣呆在没信号没网络没空调的大沙漠里,除了聊天吵架便只能亲热调情——而后者会导向多么难耐麻烦的后果,他俩已经有了深刻的体悟。 毕竟都不是什么能在这种情况下于野外这样那样来回翻滚的发|情期动物。 真正临近发情期的那个甚至比人类还要更保守更冷静。 ——因为此刻人类女朋友正揣度着“姑且忍到今晚找到落脚的地方后再跟他这样那样吧”,而龙默默决定接下来一周都要尽可能地远离亲亲这种会让陛下借机过分欺负自己的痛苦东西。 不过…… “文森佐、夏洛特,还有凯特么……既然是他们三个的组合,查到我入住酒店的速度应该更快吧。本以为要从窗户翻进去才能得手……结果还没来?” 从顶层的房间里出来,大帝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扫视过房间内所有物品,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踪迹。 她迈出门后,骑士也正好结束了对整条走廊监控的覆盖,他抱着笔记本站起来摇摇头,是“走廊毫无异常”的意思。 ……奇怪。 “【克里斯托大帝】肯定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们我的信息,而根据我的本名查到认证码与入住登记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大帝沉吟:“他们聚集在一起后又做了什么别的?所以中途耽搁了,没能及时来搜查我的落脚处?” 从劳伦维斯口中得知那几位臣子均为【克里斯托大帝】效劳后,大帝就对今晚能回酒店不抱希望了。那几个人当然有把她的住址楼层房号统统翻出来的本事——而想要扭转这种局势,“不被抓到”是首先的目的,“于暗处浑水摸鱼”是她接下来的方针。 几小时前,在沙漠那儿,大帝凭借龙隐匿身形的方法,成功将自己转换为了暗处的第三方——她见到了夏洛特与文森佐仓皇逃开的越野车,也见到了拿着手机在原地不断踱步、跟听筒里的神明吵架的菲欧娜。 ……被龙打得气息奄奄的爱神竟也搅了进来,这不在她的预期内,但也算不上意外。 看夏洛特等人的表现,或许他们心中都有犹疑,那接下来只要她小心地藏好自己,再挑拨离间…… “也可能他们只是疏忽了。今天发生了许多意外。” 骑士接过她手上的行李包,又用微烫的手掌撩起她背后略湿的金发,一边梳理一边烘干。 因为做好了今晚要匆匆落脚某个无需登记的小破旅馆的准备,大帝是仔细洗过全身沙砾、又用魔法清空浴室痕迹后再出来的。 她的心思都放在“检查房间”“清理痕迹”上,当然顾不上吹干头发这类小事。 ……她总是顾不上这类会令自己后半夜头痛翻滚嚷嚷着想吐的小事。 酒店的洗发液散发着亚尔托兰特有的水莲花香,骑士捞着它一点点熨暖,心情也有奇怪的回暖。 因为这个味道有点像他自己的气息。 因为这样她嗅上去像裹满了他的气息。 “对了,你说,劳伦他那么聪明敏锐的人,为什么……” 【聪明】 【敏锐】 【劳伦】 骑士的心情落回谷底。 ——现实是她身上没有他的气息,她不许他舔也不许他圈,亲热的时候总是很坏心眼,聊正事时嘴里还不断冒出对其他垃圾的夸奖与吹捧,哪怕是敌对方也能夸出各式各样的魅力好词来。 但谈论公事时冒出一句“您当着我夸其他雄性聪明让我很不快”会干扰她的思路,况且这本就是随口一提。 他松开她已经干爽顺滑的长发。 又有点讨厌体温过高的自己——拥有正常体温的人类就不会这么快地烘干伴侣的头发,在她眼中他们比他更聪明更帅气就算了,他们还可以捧着她的头发度过更长更多的温存时间,永远不会被她嫌弃是笨蛋是傻瓜。 第294章 第二百零八十四次试图躺平好好奇哦。…… 动了贪念想搜寻新神的芙蕾拉尔是个意外,不情不愿被祂差遣来干活的菲欧娜是个意外,事成之后这位娇贵的前皇帝硬是从受制于人的神明那儿敲诈了一套总统套房、火急火燎地离了小破旅馆搬到这儿来更是个意外——可这该怪谁呢,难道大帝一开始就不该订这样嚣张舒适的房间,又或者她应当忍着耐着不追上劳伦维斯的背影,不对那尚在状况之外的【克里斯托大帝】挥拳头? 怪不了旁人。 任由定计划谋布局的人多聪明多周全,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意外,偏偏芙蕾拉尔就是一个肆意嚣狂的神明。 苟延残喘时祂就敢爬回来试图夺舍龙躯,被剁得七零八碎后甚至肖想上了未知的新神……可,该说不说,爱神平日再怎么疯癫、失常、不理智…… 最古老神明的千万年阅历摆在那儿,应急的小花招很难瞒过祂的眼睛。 否则,黑龙也不会从幼年开始习得逃亡隐匿,养出了比人类还谨小慎微的习性。 短短十几分钟,祂开门,关门,再开门,查遍每一个自己上次开门时没看清的盲区——如此重复数次。 “我肯定嗅到了……” 也窥见了,那一丝丝不属于自己的神力痕迹。 ——既是人类又与“神明”存在剪不断理还乱的同源关系,大帝的存在感太强,不管是作为【木偶】还是作为【新神】,任何一面的她都被芙蕾拉尔视作囊中之物——而爱神在数日的折磨下已经处于草木皆惊的精神状态,越是看似毫无破绽,祂越是无法罢休。 如果是祂的小木偶,身边守着那头狡猾的龙,她自然能轻松得逃开祂的搜捕。 如果是祂那个被小木偶锤了拳头的后辈,身边有忠实的信徒帮忙,掩埋踪迹也绝非不可能。 最后一次,芙蕾拉尔动用神力关停监控探头,装着彻底离开不再返回的架势,刻意踏出声音渐远的脚步,又停在门板后候了五分钟之久。 然后祂直直冲出去,连背后敞开的房间门与淋浴房里嚷嚷的菲欧娜都顾不上管,神明循着那极其微弱的踪迹冲进消防安全通道门后的阴暗楼梯间——万幸。 这次祂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楼梯间的阴影依旧空旷无比,但一小片缺了角的水晶躺在地上,外部的磕损非常明显,但晶体内部隐隐转动着几丝神力。 “……呵,跑得真快。” 显然,祂的感觉没错,刚刚呆在这儿的,就是那位新神——但或许是祂同样状态不佳,感应到陌生同胞接近后,便仓皇地动用力量逃脱…… 爱神捡起碎片,若有所思,祂在楼梯间上下左右又环顾数圈,直到自己的神力已经无法维持对监控探头的遮盖,这才虚弱地咳嗽几声,压着喉头的血,回了房间。 就因为自己的疑心,祂在走廊那儿动用了过量的神力,芙蕾拉尔反锁上门,仔细藏好那枚神力结晶后,便一路咳嗽着进了套房的主卧,倒进大床,陷入昏迷。 肢体尚未修复完全,被耗竭的核心神力虚幻地盘旋在截断的伤口上,神明沉睡的脸苍白无暇,又自带这世间最美丽的幻影。 ——爱与美之神的躯壳与力量总是过于洁白美丽,沦落至此也不像是什么狰狞扭曲的反派,更像是故事书里那些被坏人凌辱的圣洁之人——尤其是祂沉眠的身侧,床边宽阔的大衣橱缓缓打开,探出一只漆黑狰狞的鳞爪,与鳞爪下被困住口鼻、满眼是泪的人类。 这场面,任谁来看,都会将床上的神明看作正义,衣橱里那个半遮半掩的带鳞怪物看作邪恶,至于那怪物爪中无辜的、脸色涨红的、下一秒就要惶急地哭出来的人类——显而易见,急需神明拯救的牺牲品,特别适合画在宗教类油画的中心代表柔弱羔羊。 ……大帝也是没办法。 任谁被迫在男朋友胸前伴着咚咚咚的心跳闷了十几分钟,又被迫在龙接近瞬时的速度下于天花板上下来回翻飞、从消防通道光速冲入敞开的房门、再被紧紧抓着塞进衣柜里封闭所有气息——缺氧都算是小问题,在龙刻意散发、加浓的气息覆盖下,她能控制住自己不打喷嚏已是极限,泪眼汪汪纯粹是生理本能。 隐在衣柜里的后半段,她甚至无法压抑自己呼吸求生的本能,伸手去抓捆在口鼻前的爪子,满脑子只有赶紧把这硬邦邦的金属口枷摘下来喘气缓解恶心——没办法,时间太久,芙蕾拉尔试探了太多次,大帝能自主憋五分钟六分钟,可她憋不住二十分钟。 而龙也看出她即将缺氧缺出生命危险、意识濒临昏迷——从她开始拼命抓挠、反抗自己的泛白指节凸显得格外鲜明——如果不是真的意识模糊,她不会在这种紧要时刻用对付快掐晕自己的凶手的狠厉,来对付自己。 不过龙也没挠疼踹动就是了,他见她实在支撑不住,便挑着神明在楼梯间察看的时机,及时低头给她续上氧气——当芙蕾拉尔跌跌撞撞回了房间,又一次将陛下捂紧。 ……这就更苦了大帝,“一直被迫处于真空缺氧”与“时不时被掐起来猛亲一口”哪个更能刺激泪腺与脑神经,显而易见。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呆在了深海的海沟里,然后时不时仰头被迫承受强灌过来的氧气瓶。 当那该死的多疑得要命的芙蕾拉尔总算失去知觉,大帝被骑士松开,第一时间就是趴在地板上,不断干呕,呼吸。 黑龙警惕地守在她身边,眼角余光放在神明身上,但大半注意力还是留在陛下不断鼓起的胸腔中。 “……您还好吗?要不去洗手间漱口……” 大帝抬手,止住了他忧心的建议。 只是有点缺氧,又不是快死了,没必要为此浪费他们好不容易躲过去的二十分钟——大帝此刻算是铁了心要不露声色地从这地方脱身了,否则实在对不起濒临缺氧的自己。 她眨掉眼睛里的泪花,捂着咚咚作响的心口,被骑士搀着站起。 大帝挤出气声:“赶紧……快……” 同时大帝心里不断咒骂自己刚刚做出的又一个错误决定——在消防通道那儿闷了十分钟后,骑士小声提示“芙蕾拉尔可能很快便注意这里”“此刻我抱着您飞离一定会留下痕迹”,而大帝在缺氧的状况下艰难思索,“趁着祂最后一次开门我们躲去房间里,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说不定还能摸到点别的消息”——她的决定起初没错,芙蕾拉尔的确想不到,自己所追踪的目标趁着祂开门急奔的功夫,反道而行,躲进了房间内的衣柜里。 但酒店的顶层套房不止一个卧室,骑士带她冲入房间时只有几秒空余,大帝匆匆一指,将主卧卧室的衣柜定为最后的躲藏地——这是因为,她觉得,菲欧娜摆出一副驱使、利用神明的主人架势,现在不得不与芙蕾拉尔同住,后者又屡次做出激进行为招惹麻烦,她想必已经很不耐烦这个落魄的神明——那主卧自然是属于“主人”的,爱神能得个地板上的铺盖便很不错了。 可没想到…… 这没用的后辈,帮神明跑腿也就算了,竟还把主卧让了出去,自己委屈住在次卧么。 看来她根本钳制不住芙蕾拉尔,那还一副早将祂视作掌中之物的高傲样子来跟她谈判。 大帝本想着,待在属于菲欧娜的卧室里,能趁着神明回屋、她在浴室洗澡的功夫驱使小黑直接翻窗飞离——可这偏偏是神明的卧室,此刻叫小黑再动手脚撬窗飞离,又有惊醒芙蕾拉尔、留下多余痕迹的风险。 于是他们不得不轻手轻脚地原路返回——为了降低噪音、减少痕迹,骑士几乎是俯身贴着地毯爬过去的,而稍稍喘匀了气的大帝始终被他护在怀里,用近乎于掐握的手势摁着她的后脑勺,以免任何一根金色长发垂落在地。 ……这头龙强硬起来的姿势真的很要命,恢复了不少的大帝忍不住继续心猿意马,他就没怎么在和自己正经亲密时这样箍紧她,殊不知温吞过了头总令人渴望一点野性……虽然到后面她纯粹是缺氧导致的心脏紧缩,但一开始被抵在墙上的感觉…… 他们顺利逃离了神明的卧室,微风拂过,大帝从龙过烫的体温裹挟中清醒。 客厅的落地窗打开一角,骑士指了指,而大帝点头示意。 他花几分钟彻底撬开窗锁,正要翻出去展翼——“呼……舒服……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菲欧娜克里斯托披着浴袍走出浴室,头顶还搭着一条热腾腾的毛巾。 她越过墙角边堆叠数层的布艺窗帘,推开客厅的全景大窗,颇为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闪着霓虹的顶层风景,便绕回沙发,翻找自己的行李。 因为自己正站在亚尔托兰地区最高的建筑物上,这层楼外是一览无遗的沙漠,绝无人能从相等的高度窥探窗内风景——也因为菲欧娜同样具有克里斯托皇室那轻浮随意的生活作风,她没回房间,也没拉上窗帘,便站在沙发那儿大剌剌地脱了浴袍,弯腰蹲在行李箱前,毫不在意地挑选接下来的睡衣。 而骑士和大帝就藏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层层叠叠的窗帘后,紧邻窗户,差一步就能飞离。 ……差一步也飞不了,身为人类的菲欧娜再怎么没有神明敏锐,当她在场活动时翻窗离开,还是太冒险了。 龙可以开启隐形魔法——但那势必惊动一墙之隔的神明。 不过,要瞒过一个人类迟钝的五感,也不再需要那么极限的憋气。现在难度降低了许多,只要小心点…… 第295章 第二百零八十五次试图躺平半斤八两。…… 因为她的心跳格外快,语气格外急,感觉再不遵命真的要气得挠花自己…… 忠诚的黑骑士依言封闭了五感。他无奈地放任自己陷入完全寂静的黑暗里。 但同时,作为一头不折不扣的恶龙——他保留了最后一片可以感知到的区域,唯独那一小片。 眼睑之上,刘海之下,能感受到她紧紧覆盖着封闭他双眼的指腹、能勾画出微微带汗的指纹、听出随着情绪不断波动的急促的呼吸、再嗅着那股因为长期憋闷变得愈发浓郁的气息…… 是之前缺氧时生理性的泪水没有抹干净吗,还是心理上在狭窄空间里闷了太久,所以此刻流下紧张的汗滴? 恶龙忍不住吞了吞喉咙。 想舔。 不是因为相隔不到十米的客厅里在上演什么刺激的限制级画面——蚂蚁与蚂蚁之间的交|配龙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就算不被捂住眼睛他也会自主忽视那边的一切——至于被那所谓的“氛围”带跑,就更不可能了,他又不是人类雄性,不会被现场直播或小电影轻松调动起本能,翻看论坛里那些各式各样的擦边广告也不会有任何波澜——龙不会被任何缺失气息的东西诱惑,而黑龙青睐的气息唯独只源自于那个人类,他选定的人类,他最喜欢的宝藏。 无论雌雄,无论年龄,无论画面声音。 他只关注着……他的人类……她捂住了他的眼睛,还贴得这样近。 出了汗的、气呼呼的、将指纹与吐息都印在他眼睑之上的陛下。 虽然她跟他强调了一万遍“独占欲和吃醋是两回事”,他也很明白陛下这样的人对自己控制欲这样强纯纯是前世职业病影响,不是因为狗血小说里什么“爱得发狂失智仿佛疯子”——但,这么介意他流向其他人的眼神……哪怕里面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并非秉公处理的嫉妒心…… 好可爱。 想亲。 想舔。 ……想继续之前在沙漠里没能继续下去的事情。 总在粉红泡泡上很擅长脑补的龙忍不住去设想那个“不喜欢你看别人只可以看我”的可能性——光是想想他就心脏嘭嘭嘭地跳起来,仿佛她又将一大捧玫瑰送到眼前,然后重新牵着他去那场被各种事打断了很多次的约会——“至于吗你?” 鲜明感受到这个封闭了五感的笨蛋又是脸红又是心跳的,大帝忍不住一脚踩上去,还用力碾了碾。 “听个墙角就暗地里激动成这样,你是什么,刚成年的中学生吗?” 她清楚此刻男朋友已经乖乖地封闭了听觉,根本不可能“听”见墙角,更不可能“听”到她具体在骂什么。 可大帝就是沉不住气。尽管她同样清楚在这样暧昧的背景下产生一些反应是人之常情……她也见过不少男人在皇室主办的宴会被某个稍微放纵节目勾得错乱了呼吸…… 但她的龙不可以。 被其他人发出的声响吸引、动摇、诱惑……绝不可以。 距离太近,大帝能感觉到他面具后不断发烫的耳朵,他衬衫下砰砰咚咚的心跳,也第一时间瞅见了他不断吞咽喉咙。 此刻他真的被动摇,被诱惑。 ……蠢龙。 大帝突然生出了一种非常野蛮的冲动,现在张嘴过去咬住,啃出深深的牙印,啃到自己牙龈发痛而他发出疑惑的闷哼——再威胁他,要么把每根血管每次呼吸的波动都管理好交给我,要么别逼我给你一套项圈口球手铐臂环统统配齐,然后真的把你当成家养的狗锁在笼中。 跟我这种人交往,还跟我央求什么唯一特殊,你早该做好觉悟。 从残缺的逆鳞到喉间的软骨……统统都得属于我…… 恶意、杀气、饱含凶蛮的怪异冲动,大帝突然意识到这并非单纯的嫉妒,过久的缺氧、过长的憋闷、过多的情绪起伏中,被不断刺激又不得不不断强压情绪、维持镇定的自己正向什么东西转变——心底里爆发的占有欲不似常人、甚至不似人了——无人窥探的背光处,层层布帘中,女人盯视着伴侣喉咙的赭色眼瞳收缩、放大、再收缩,最深处甚至不断膨胀、腐化、再分裂——悄悄裂出了一根细细的竖弧。 而封闭了五感的龙未能察觉这变异之处,他依旧乖巧地在她掌下合着眼。 “陛下。” 那股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又一次袭来。但大帝的手背被悄悄握住,耳背尖端传来一点试探性的湿漉漉。 ……他在安抚她,又或者,借着安抚她的由头,悄悄舔她。 “陛下……” 黑的嗓音很低很低,含糊在耳背后,仿佛正对她说梦话。 “我只能嗅到你。” ——即使封闭了听觉与视觉,错过了她变化的表情与训斥,骑士还是能从她踩在自己鞋子上来回碾压的力度迅速理解到——陛下这是又气得不行了,在骂他。 笨蛋或者蠢货吧,再不济讽刺未成年端不住什么的,陛下很喜欢骂这个。 因为此刻她贴得特别近,又出于特别可爱的理由生着气,骑士一脑补那个“陛下在吃我醋”的可能性就忍不住摇尾巴——啊但是现在正在外面他必须控制住自己,没办法放出尾巴圈着她——而且他知道这只是他在用很傻的方式脑补陛下,陛下不可能真的因为他这种笨龙吃醋——但想象一下就开心。 以前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竟然有了“可能性”,便很值得高兴。 所以,当他察觉到陛下在骂自己,便暗暗的、带着小心思对她表示…… 我只嗅到你。 我只在意你。 ……当然,这也可以解读为表忠心,哪怕陛下立刻嗤笑表示“你以为我介意的是你吗”“我烦的是菲欧娜那货在阻挠我俩脱身”,他也能圆回去。 可陛下没有嗤笑。或许她笑了几下,但他的听觉封闭了,不清楚。 ……骑士仅存的那一小片区域感觉到,陛下的呼吸放缓了,覆在他眼上的手指不再绷紧,气息也慢慢平静。 是被他的回应取悦到呢,还是她独自调整后冷静了下来,意识到不能被后辈的荒唐行径影响——骑士不会去探索那个真正的答案,他很乐意带着脑补的粉红泡泡将猜想匀向前者,这能让他拥有一个月的好心情。 某些事上,刻意愚钝下来总能令龙开心,太敏感太聪明,不会有好事情。 他们安静了好一会儿,又或者,只有骑士单方面安静下来。 无知无觉的世界中,他沉在陛下平静的气息里,等待,等待。 “……好了。睁眼吧。” 约莫二十分钟后,他感觉到陛下的手指从眼睑上移开,轻轻拨弄了一下他合拢的睫毛。 又或者,不是拨弄,是她的唇贴上去亲了一下…… 骑士开启自己的五感。客厅空无一人。 空气中弥漫的某种气味第一时间令他不适地皱起眉,视线看向客厅沙发下、随意打了个结便丢弃的东西——作为一头龙,他没怎么接触过,但作为一个称职的男朋友,他曾格外焦虑地从各方面搜集过此物的信息。 所以骑士知道那东西里面装着什么,也知道自己所闻见的怪异气味是…… “很臭很脏的人类,”他厌恶地汇报,“里面有非法药品的成分,还有很多。陛下,接近菲欧娜皇帝的人类有异常。” 这种偏远边境从事服务业的男人能有多干净,吃点踩线的药物助兴,也是人之常情。 大帝意味不明地嗤笑几声,没想给他解答,只是快步去了沙发边,翻开菲欧娜敞开的行李箱,搜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大晚上的浪费时间精力呆在这儿被迫污染了自己的眼睛——反正她的后辈正沉溺享乐顾不上正事,大帝也不急着跑路了,只想着捞够本。 她翻出菲欧娜和芙蕾拉尔的假护照,扫了两眼记住编码,又往下翻钱包。 骑士见她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便只好捂紧了自己的鼻子,小心绕开沙发下被扔掉的那东西,观察不远处客卧把手后反锁的锁芯,又观察茶几上翻倒的红酒杯。 杯缘还在往地毯滴落残酒,距离菲欧娜离开此处前往卧室,或许还不到五分钟。 看来陛下卡得时间很紧,那边一结束,她立刻就唤他了。 ……这只说明她一直盯着那两人的动作,替代了他的监视职责……骑士轻盈的心情不得不重归抑郁,他也不是很愿意让女朋友盯着别的臭男人果体啊,还盯得仔细又专注……虽然她是在监视对方行动……虽然她以前看过很多个很多幕了……虽然、虽然…… 他现在有点、特别、越来越介意。 但骑士尚没有命令大帝“不准看”的底气。 他只敢绕着沙发走了一圈,小声上眼药:“陛下,那个服务员非常臭,他服了很多、很多种非法药品。” 大帝没想到男朋友连这种不三不四的玩意都会暗暗计较。她听到他二次提醒,只纳闷地在心里嘀咕“龙鼻子比尿检还好使啊”,便以为是很值得调查的异常状况。 大帝收拾好被自己翻完的行李袋,弯腰去捞那男人被扯下的制服:“是吗,我看看……” 骑士赶紧抢先一步扒过来:“我帮您检查,您别碰,脏。” 哦。 大帝也的确嫌脏,她这边没什么查的了,便抱着臂看他三下五除二扒开对方的内袋外兜,原本还想调侃这头龙这么急是有多不想让自己碰对方衣服——可她眼瞅着他的眉皱紧又松开,然后翻开一片隐蔽的内襟,捏出一道口红印。 “陛下,”龙鼻子凑过去嗅了嗅,“这不是菲欧娜克里斯托的气息。那个男人来接触菲欧娜皇帝之前接触了其他女人,这个女人……不,重点不是这个女人的唇印,重点是旁边附加的香水味……我有些熟悉,它似乎来自……” 第296章 第二百零八十六次试图躺平 Chang…… 服务生制服外套内侧的那片隐秘衣襟上,龙嗅到了两种气息。 唇印是一种,唇印旁的香水是另一种。 这代表,在服务生接下这单菲欧娜发起的深夜上|门|服务之前,他同时接触了两个人,还与那两个人距离颇近。 可他一进门就开始“服务”,又全程在陛下的盯视下没露什么端倪——如果“服务”过程中他暗搓搓背着菲欧娜在动什么手脚,不可能逃得过陛下监视的眼睛——如今客厅里到处是这个人类激情失控的证据,不远处地上用过的乳胶小袋子里还躺着成分绝不作伪的东西,现在他又被菲欧娜拉进了卧房,明显没有仔细处理这件留下了端倪的外套…… 黑骑士沉思。 他不觉得一个要依靠身体谋生的底层男性能在进行这种“体力工作”时同时保持最高程度的理性,一并瞒过一前一后两位皇帝——且不论他的陛下有多聪明,菲欧娜同样不是蠢人。 那女人看他的第一眼就想到了对他告白从而诱引他成为自己工具的招数,菲欧娜皇帝其实比陛下更懂得拿捏情感与真心,她不会看不穿一个陌生男人的刻意勾引。 更有可能的情况是,那两个人与他碰面并非他主观行为,而是装着路人擦肩之类的意外,趁势在他身上做了某种手脚……那个服务生对此一无所知,就这样自然顺利地…… 把什么带进房里。 或许是药物。或许是定位仪。 至于那两个人是谁,只要认真分辨两种皆不来源于菲欧娜克里斯托、却能令他倍感熟悉的气息——这个时代,能让他记住气息,又感到“熟悉”的…… 屈指可数。 黑骑士飞快推出答案。工作状态的他永远与迟钝无关。 “陛下,口红唇印来自凯特布尔大臣,是她数月前被您派往芙蕾拉尔区执行潜伏任务时涂抹的伪装口红——本职是私家侦探的凯特后来一直在地下药品组织作为您安排的暗线活动,她的伪装身份是一个药物成瘾、走投无路的娼|妓,自然没有购置多管昂贵口红的余裕——我记起来了,陛下,这就是布尔监察大臣的气息,与那管娼妓口红特有的玫瑰香精味儿。” 至于唇印旁的香水味儿…… “很像是劳伦维斯辛格大臣身上的男士调香,但这香味很新鲜,染上去的时间很近,或许是同一系列不同款式的男香,我对首都的高端定制香水了解不深——结合劳伦维斯大臣正处于昏迷的情况判断,我想,这抹香水的主人是他的兄弟,文森佐辛格大臣。鉴于凯特布尔大臣平日作风谨慎,不可能与哪个陌生男人贴得这样近又共同谋害他人……陛下,我认为,是文森佐辛格的可能性接近80%。” 深吸一口气,骑士总结汇报。 “这合上了您之前的判断,几位大臣没有第一时间追踪到您入住的酒店,并非延误迟钝,而是他们暗地里谋划了别的事——布尔大臣与辛格大臣共同接近了一个从事‘客房服务’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或许将什么东西带进了菲欧娜皇帝的房间,以便他们暗地里监视。” 所以大帝那直接在线上退房、回来后立刻拿了行李跑路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们没有拖延时间、而是藏匿起身形、甚至不从酒店正大门出入的做法也是正确的。 稍有差池,便可能被紧跟而来的大臣们撞上——再被之后虎视眈眈的爱神夹击。 骑士理了理这一串可能性,然后他仰起脸,衷心想赞扬自己的陛下又一次做出了英明神武的决定,陛下您真是伟大睿智闪闪发光我好喜——“说完了吗?完了就闭嘴,低头。” ……嗯,或许,陛下此刻暂时没有被夸奖的心情。 狭窄又破旧的小房间里,骑士明智地合拢双唇,不再提及公事,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但此刻不是因为之前那挤在窗帘之下的狎昵。 而是因为此刻大帝的手就掐在他的后颈上——食指中指插进他后脑勺的碎发里狠抓,无名指小指则颇为用力地摁着脖子——掌根不再暧昧地贴附眼皮,它散发着热烘烘、气呼呼的湿黏感,急迫无比地卡着他颈后的逆鳞。 ——大帝就这样一手半提着他的脑袋,一手紧抓着盥洗室的水龙头,然后向下用力摁进——“哗啦!!” 简直和黑|帮片里那种反派拷问小喽啰的现场没两样。 乖巧闭嘴的龙被大帝抓着摁进盛满水的洗脸池,再提起来,摁进去,再提,期间停顿数分钟,每次都确保他鼻子灌满清水,然后拉起——再结合抓脑袋摁水池的人脸上那种阴仄仄的神情,盥洗室昏黄破败的灯光,时不时飘出来的一句“洗干净了吗”,而被强摁着反复浸水的家伙异常听话乖顺,面对时不时的提问只是毫无反抗之意地闭眼摇头…… 会报警的,任何一个不知内情的第三方站在这里,绝对会报警。 可如果再仔细瞧一瞧——那个女人抠水龙头开关的手指甲都泛红再泛白了,为了方便杵在水池旁上下摁脑袋她脚下还不得不踩着一只小板凳,塑料小板凳的三只凳脚有两只的防滑贴摇摇欲坠,在泛黄的旧瓷砖上时不时发出呲溜的异响,她努力挺直的腰背不住微晃,要靠另一条粗粗的、黑黑的、泛着幽然磷光的大尾巴,圈着她的腿,托着她的腰,稳住她的身体平衡……才能继续这看似凶神恶煞的拷问行动。 而尾巴的主人还贴心地半跪在地上,主动脱了上衣又伸长脖子递出脑袋——方便她抓,方便她掐,方便她来来回回地摁,有时那纤白的手指头掐不动了,他还会主动仰头将后颈顺回她的指缝,再带着她的掌心重新压回水池。 不知道的才会觉得这是拷问,知道的人忍不住在心里腹诽,明明就是玩水玩嗨了的大狗依依不舍,狗脑袋非衔着主人继续一起扑腾。 ……当然,如果不是他是龙非狗,过程中还不得不花一半意志力去压制自己那种被触碰颈后致命旧疤的应激反应,另一半意志力压制自己那蠢蠢欲动想往对方衣服里爬的尾巴尖…… 可以更集中的。 更集中、更深入、更开心地去体会到这个再也无法被轻易敷衍遮掩的事实——陛下在吃醋呢。 陛下嘴上说着不喜欢我乱嗅她,却这么在意我去嗅别人。 第一次这么气急败坏的、酸气冲天、甚至都顾不上理性分析的陛下…… 要是能腾出点空闲,掏手机录下来就好了,然后将今天定为“陛下第一次吃醋”纪念日。 而且这种第一次在公事谈到一半被陛下摁脑袋拉去谈私事的体验……好刺激哦…… 被强摁脑袋的龙悄悄想。 虽然被陛下香香软软的手压在水池里他也心脏扑通扑通跳,但,要是换个方向,和某些夜晚一样,被陛下香香软软的手压在她腿…… “还没洗好吗?鼻子里还是留着味?” “……嗯?嗯,嗯,有点……味道还是很呛……” “那再洗几下。直到洗干净为止。” “好……” 看似拷问的亲热活动又进行挺久,久到大帝的胳膊变得很酸,哪怕被龙脑袋哄着顺着拱着,也拎不动下一次。 “你鼻子里的那股味儿还没洗干净吗?” 她又累又气地松了手指,下意识想挠他衣领,触碰到皮肤后,又想起之前为了“方便洗鼻子”,这傻龙提前配合地脱掉了上衣,避免被水渍弄湿。 大帝当然记得他后颈这块儿看似完整的皮肤下隐藏着怎样的疤痕——逆鳞原本是龙的敏感带,被爱神强行剖去后却只剩下狰狞的空白,随便触碰这块并不会得到喜闻乐见的反应,反而会激得他紧张、作呕、幻痛。 她亲身经历过那个堪称糟糕的夜晚,不会忘记自以为寻到“弱点”的自己看到了怎样伤痕累累的笨龙。 所以,即便是刚刚快被冲破头顶的占有欲裹去所有理智,大帝也记着不能抠、不能抓、要小心翼翼地——用掌心虚虚拢着贴着那片皮肤,手指放在头发或肉里,尽可能地避开会令他疼的旧疤。 这一天过得太漫长,新神留下的权杖戳刺伤还没好全,她实在舍不得再弄疼他。 ……可这样一来,掌心保持着虚贴,五指却不得不用力抓,还时不时提防着水龙头与他发顶之间的距离,免得开开心心往水池里冲的傻龙没收住磕到碰到了…… 大帝的手真的很累。 “凯特用的口红是腌菜罐还是豆腐乳瓶,”她烦躁地嘟哝,“洗了这么久还是这么入味。” 骑士能感到她逐渐力不从心了,也有点怕她一气之下甩出“你鼻子脏了现在离我远点”的理由跟自己撒气,赶忙收住那点沉浸在醋意满满的亲热行动里的小得意——他主动仰起脸,甩甩水珠,又抓过她酸痛的手腕,仔细揉了揉。 “现在洗干净了,”黑龙欢欣凑近,湿漉漉的脸没有丝毫怨气,滴着水的睫毛几乎蹭到她的唇边,“您闻闻,一点味道也不剩,我很干净。” ……嘁。 明明就是被打湿的灰蒙蒙,怎么也散发出了亮闪闪的诱惑力。 大帝有那么一瞬错觉对方是某种皮卡皮卡的特殊曜石,散发出五彩斑斓的黑,看着看着就想扒拉进怀里舔一顿——但这种将对象幻视为闪光玩具的行为一般只会出现在龙身上,她不禁为自己这一时跑岔的审美不齿。 明明就根本没喜欢过什么宝石,更不会青睐什么五彩斑斓的黑,她是不是之前在酒店里憋的醋劲太浓,把脑子熏坏了啊。 可现在他们已经从那个弥漫着尴尬气味的套房里脱身,正位于另一家小民宿的标准间中,她也抓着他的脑袋差不多洗了半小时的鼻子…… 第297章 第二百零八十七次试图躺平 Angry…… “你听好,要么*亚尔托兰古语粗口*,要么就为你惹出来的烂摊子*亚尔托兰古语粗口*负起责任——”“这和我的药没关系,人类怎么可能……” “你*亚尔托兰古语粗口*的闭嘴。” “我、我……” “给你六小时。最近一班的飞机在明日五点半。” “可是——”“没有*亚尔托兰古语粗口*可是。立刻。” “……我、我知道了,我这就收拾行李……你,你凶什么嘛……” 即便远隔大海、陆地、沙漠、破旧的门板与电波,大帝仍能听出,听筒那边的红龙流露出哆哆嗦嗦的哭腔,仿佛被扇了好几巴掌、踹开后又滚了三圈半的小家伙。 她不禁挑高眉,收回监视顶层套房的视线,看向挂断电话后重新推门回来的男朋友——眼神超凶,脸蛋超凶,以往软乎乎的燕麦色发旋也似乎灌满了超凶的戾风。 哇哦。 他看上去下一秒就能把我掼到墙上掐死我。 ——注意到大帝奇异、专注、又意味深长的视线,满心暴戾的黑龙关闭密密麻麻的咨询界面,手套捏捏鼻梁,再放下时便刻意柔和了表情。 “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嗯,现在不是直接掐死的手法了,现在的杀气含量阴阳不定,估计是要假笑着偷偷下毒。 大帝眨眨眼。 然后她道出了自从被男友拽到镜子前、从上到下完全发现自己身体异变、目送他面沉如水地抄起电脑噼里啪啦、再杀气暴涨地抄起手机出去联系姑姑后的第一句话——“小黑,原来你还会说那么多粗口啊,好凶。” 黑龙:“……” 认真的?这就是您自己身体出了天大的问题后第一时间关心的事吗? 大抵是他的眼神多出了太多问号,大帝想了想,又完善了自己的感想,及时给出建议——“小黑,以后在床上时你也可以说点粗口,凶凶的,有点带感。” 黑龙:“……” “话说你电话打完啦?那边套房里到现在还没动静……那我们继续刚才没继续的,趁机来一发?” 黑龙:“……” 请您不要用这种“哟午觉睡饱了吗那要不来一发”的口吻提及这种事,我是您的男友,不是您在x者荣耀的游戏搭子。 不,最重要的是请您现在、立刻、马上聚焦于最该关注的问题,而不是考虑这种、这种——“这种事怎么了?关注这种事就和关注吃饭、睡觉一样,小黑你应该也知道吧,人类的三大本能欲望——”大帝以手成拳,轻轻一敲,仿佛是综艺节目里捧哏角色耍宝:“哎哟,忘了,我现在是什么,半龙人?那就是龙的三大欲望……啊不,我也不是很清楚龙的三大欲望,看你这头龙平时挺禁欲的……咱们姑姑倒是不……那我……” “奥黛丽。” 沉沉的呼唤,重新扣上肩头的手掌。 他已是气急败坏——但还记着对她要柔和、柔和、再柔和,压抑过头再次导致微微的颤抖,连眼睛深处也急得显露出竖瞳——啊,竖瞳。 大帝眼角余光瞥向盥洗室的破镜子,隐隐有些不满。 同样是竖瞳,黄金与玫瑰的配色多么迷人啊——可她的眼睛怎么看怎么不闪亮,原本就偏向暗沉的赭色再添上黑漆漆的裂缝,比对面正儿八经的龙更像怪物。 当然,大帝不是觉得自己丑。 她只是很可惜自己的外表与龙趋同变化时,不能拥有符合龙族审美的“亮闪闪”瞳孔——难怪她刚才忍不住被小黑身上的亮色吸引呢,变龙后不仅影响情绪、生理……审美偏好也在变化么。 现在她看小黑,就像在看一颗闪闪发光、五彩斑斓的大黑宝石。 嗯,特别想舔想圈想扒拉、埋到自己尾巴底下藏上一万年的那种。 果然是变龙的影响吧。果然和“他越来越可爱”“我越来越喜欢他”没什么联系吧。 “奥黛丽……为什么你对自己这样不上心?” 压着愤怒,沙哑难过的低问拉回了大帝的注意力。 她尴尬地咳嗽一声,勉强把面前的大宝石换回肃穆的男友——便注意到他摁在她肩上的指尖在颤抖。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是患了什么不治之症呢,殊不知这货只是太急太气,又舍不得跟她申饬,把自己的情绪压得太狠了。 大帝还想再开几个不着边际的玩笑逗一逗,可对上他暗藏的焦急与难过,便舍不得继续欺负。 虽然这么凶、这么急、失了镇定还用龙语暴怒骂粗口的小黑真的特别稀有又可爱啦…… “行了,行了,不是什么大事,别慌。” 大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们龙族繁衍这么艰难,生理构造这么特殊——哪里会有一管奇迹魔药就能把人类彻底变成龙的好事呢,那岂不是龙族版生化危机,大家只要打一针便能白日飞升。这种影响肯定是暂时的,等我身体里那点药排泄掉——又或者,等我远离亚尔托兰这片特殊的土地,就差不多能变回来了吧?” 黑没有被她摩挲的掌心安抚。他眉心仍皱。 “陛下,我知晓,您是人类,当然不可能彻底变为一头龙。但目前在您身体上发生的一切异变都是未知的,无法确定是什么成分具体影响到了您哪一步,如果有更深的副作用……” 这不是杞人……啊不,杞龙忧天么。 凭心而论,当大帝看见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她的脑内唰唰唰飘过许多弹幕,也想过很多很多,正经的不正经的——但她唯独没想过他这些顾虑。 要问为什么,当黄金大帝认真去推演“我趋同于龙”这状况最糟糕、最恶劣、最不可挽回的可能结果…… 无非是【我真的变成了一头龙】 最糟糕的就是这个了。 可——“就算我真的变成一头龙,那又如何?” 大帝不再摸他头,而是悠悠点上他眉心,又戏谑地揉了揉。 “小黑,你说,当一头龙有什么坏处吗?” 寿命变长,体格变强,耐力超群,防御点满,伤口自愈,还会飞会爬会喷火——拥有其中一项“超能力”就会引得无数人类趋之若鹜了,何况是拥有全部。 哪个人类不想变成一头龙——这个问题就像是“哪个人类不想拥有超能力”,大帝觉得压根不需要讨论。 当然,如果她真的彻底失去了人类的身份,转化为另一个种族,那大帝或许要上点心去寻找复原自己的方法,毕竟她还是挺喜欢当人类的,一直永远当龙会有点不方便——可【变成一头龙】不过是最糟糕的可能。 一管药剂,一片土地,两者叠加的影响真的把一个纯人类转化为纯龙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大帝非常冷静地判断那“可能”近乎“不可能”。 所以她只是惊了一会儿,便没心没肺地感叹“哎这眼睛怪吓人的能不能改改”“哎呦暴怒的小黑怪凶的好刺激”……等主题了。 “您在胡说什么?” 但凶凶的小黑怎么揉都揉不开眉心,他像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的轻松。 “最糟糕的可能性是变成一头龙……这还不够可怕的吗?当一头龙有什么好的?您这样尊贵的人类怎么能——”啊。这。 大帝意识到什么,点他眉心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变成龙很好。龙很好。是非常可爱的生物。” “您不明白,变成龙之后要重新学会适应人类的双腿……” “你可以抱着我走路。” “清洗自己的原型有多麻烦……” “你可以帮我洗刷啊。” “夏日炎炎时一旦管不好尾巴就会被嫌弃很热很挤……” “你会嫌弃我的尾巴吗?” “而且亲热时忍不住想舔必须克制再克制……” “哟,我主动舔你,你不高兴?之前不是还求我舔你吗?” 黑龙:“……” 黑龙忍不住爆发了:“所以您以前为什么要嫌我尾巴嫌我乱舔!您成天嫌弃我这些不都是因为我是头龙吗!” 为什么我就没有亲亲抱抱帮忙洗刷随便乱舔等待遇——双标也不是这么算的! 见他从隐隐的自厌转变为忿恨的破防,大帝这才重新轻松下来,她屈指揉开了他紧皱的眉心,又咧开一个坏笑,耸耸肩膀。 “不是啊,我嫌弃这些是因为小黑你是笨蛋,又黏人又单纯,欺负起来很好玩。你要是人我也欺负你——要是没有热腾腾的大尾巴了,就顺势诬陷你脚汗超多嘛,再抱怨早上起来时被你这个“男人”的自然反应乱戳很烦很龌龊——”恶劣的坏人顺嘴就来,压根不需要设想卡壳,当她说到这,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目露期待与向往。 “人类版小黑,那也是另一套相当好玩的玩法啊。” 黑龙:“……” 黑龙默默盯了她一会儿,然后沉下身,拉起她显露出鳞片的腿。 没有触及人类孱弱的皮肤——他准确、凶狠又结结实实的,对着那片金鳞咬了一口。 一股怪异的麻意窜上尾椎,大帝面色一变,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新生的鳞片相当敏感,尤其是没有经过任何战斗磨砺的软鳞。” 黑龙面无表情地钳住她抵挡的手臂:“您既然这么乐意体验一头龙的感官……过来,奥黛丽。” 下属的命令是无法生效的,但无所谓,他不在乎,可以亲自动手拖过要逃窜的猎物。 咬人有这样那样的顾忌,咬龙可没有。 ——窗帘震动,倏忽拉扯去另一边,又及时掩住了仓皇间拍上玻璃的掌根。 -----------------------作者有话说:大帝(摸摸头):是人是龙都不耽误我玩你,所以纠结什么呢?你要是变成人了,我还是继续欺负你——我要是变成龙了,你不还是继续伺候我?[摊手][摊手]黑龙:……[裂开][裂开]很好,既然你这么乐意当龙。 第298章 第二百零八十八次试图躺平 Unhap…… 欲望也罢,感情也好,不管出于何种理由何种气氛,沉溺于床笫之乐总归会耽误正事。 古往今来的说法虽然稍有不同,以前的诗人美化后可以叫“英雄难过美人关”,现在一句“恋爱脑不如去挖野菜”即可将批判讽刺与轻蔑一并概括——没看某头龙为了谈恋爱把自己的身体异状生理周期统统抛弃不管了么,别问,问就是“满脑子都是陛下”“没空顾忌这种小事”,而占据他满脑子的那个罪魁祸首没有感到半分喜悦,她当时巴不得去借台强力抽水泵,直接将他脑子里的粉红泡泡全部抽出来,然后泼他一脸让他清醒点,要么给出解决方案,要么赶紧滚出我的视线别惹我烦。 ……毕竟是克里斯托大帝呢,“我爱你爱得快发疯”“我的脑子除了你已经什么都没办法再去考虑了”等话本就无法打动她,甚至还是从上一世起就是她最讨厌的情感表述之一——因为这句话通常出自于她的臣子、仆从、盟友、合作伙伴,这些话导致的后果往往是做错的文书漏写的政策不公正的条约,她不得不再次爬起来去布鲁塞尔殿加班爆肝。 这也是某头龙哪怕沉浸在“被送花”“被偏爱”的猜想中、怀着无上喜悦喝多了酒抛去了神智、却依然会坚持响应那通工作提醒的原因——将自己所负责的工作做到最好才是提升陛下印象分的核心,陛下眼中能干的人才最有魅力——他深知这一点才会异常执着于每一项任务,甚至优先执着于减肥变帅。 所以…… 当他就“未能查清身体异状”给出“满脑子都是和您谈恋爱”的理由时,大帝冷笑几声,便轻轻放过,没有真的去整一台抽水泵。 因为她压根不信。 黑这头龙看着呆,关键时刻孰轻孰重分得格外清,他可不止一次干过“您为何靠得这样近别耽误我删除警卫局监控”的事情,“沉迷恋爱”是他那段时间的状态没错,但绝不可能是小黑疏忽调查异状的原因——更大可能是,他私底下已经将源头摸清了七七八八,却不好对她直说,便借了那段时间他们之间刚刚发展的恋爱关系当托辞而已。 并非欺骗,只是回避。 他这巧妙到称得上狡猾的回避手段也并非刻意算计——小黑感应到了她这些天来愈发纵容的态度,本能判断出他们之间更新的关系能为自己争取到一点“缓冲阶段”,所以在被她逼问时下意识把话题统统带到恋爱关系里,就像逃到一片便于自己逃脱审判的安全区——野兽的直觉,大抵如此。 大帝瞧得出来,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点故意。 而她虽看得一清二楚……的确有心纵容,不想强逼,便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既是对男朋友的宠爱,也是大帝对自己的判断力具有充分自信——欲望也罢,感情也好,她向来是利用这些打发时间排解压力、以便自己更集中精神干正事的,不觉得一点刻意纵容会反过来影响到自己,接吻也好亲热也好,必要时统统可以作为手段试探到答案——那何必着急。 ——跟这种人做情侣是相当麻烦的,看似热情地邀请一个夜晚可能是为了提升睡眠质量集中注意力检测你的体温或伤情,随口撒娇几句她便会下意识揣度你暗藏祸心,花费三千年积累的信任堡垒仍然无法阻止她时不时发作的疑心病,想从这种人身上得到一个单纯的、冲动的、只是用来表达真情的吻,比征服马蒂兰卡还要困难许多。 但这种人做上司,那就是相当愉快、轻松、幸运的好事…… 不需要担忧她沉溺任何理智之外的浅薄之事,也不需要担忧她露出任何破绽、弱点,被他人他物引诱沉沦。 “果然,是菲欧娜本尊。” ——也因此,黄金大帝的臣子们终其一生,都无法发自内心地去敬仰二代皇帝。 套房的房门一开一合,凯特布尔踮着脚尖溜进来,曾任监察大臣的她立刻用敏锐的目光扫视房内一圈,除了四处暧昧的痕迹,没有任何端倪。 对现役私家侦探的凯特而言,“潜入酒店”“寻找痕迹”“捉奸拍照”,那是深入灵魂的老本行了。 ——所以她被同事们派来接近那位突兀出现的二代皇帝,要趁着她沉溺享乐时,摸出她房里所有能利用的东西。 二代皇帝菲欧娜克里斯托总轻易沉溺于床笫之事,美色当前她永远顾不上公事,自以为戏弄美人却也常常被美人迷住视线——这是菲欧娜的弱点,也是监察大臣曾多次进谏、批评的内容。 因为曾受命于黄金大帝,所以,凯特格外不满菲欧娜的这项弱点,她多次指责新皇帝因为某某宠妃的谗言失了对某片领地税收高低的权衡,也多次冷声叱责对方应当向先帝的公正理智虚心学习——所以最后她成功把自己变成了闸刀下死掉的第一位旧日权臣,流放后被皇帝派来的杀手弄死在某个犄角旮旯,还特意砍下她的头剥掉她的衣服,以便死无葬身之地。 凯特毫不怀疑,如果她与真正的菲欧娜对上第二次,这位睚眦必报的皇帝依旧会砍死她第二次。 如今他们这些聚拢在一起的臣子——被毒死的卡丽,被罢免的夏洛特,被诬陷的劳伦维斯——哪个不是因为菲欧娜而死? 所以,虽然利用旧日上司的弱点来坑害她有些不齿……曾几何时,她是真的想为她指出缺点、督促她改好的…… 凯特复杂地从门把手上的内衣收回眼神。 戴上手套,打开工具箱,凯特迅速完成了对地上鞋印、沙发上指纹、乃至安全套外部粘液的取样——内部是那服务生的dna,外部也留下了菲欧娜的dna,当然。 这也是她专程接近了一位长相最佳的服务人员,不惜假装与他调情给他下药的缘由。 菲欧娜不会怀疑一个亲自选定的底层服务生,而药物能最大程度地抹去服务生的理智、激发他的时长与能力,为她争取到起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当然,后遗症也很剧烈,大概率会因为过分充血数日腰酸背痛精神不振吧……但那服务生本就是参与非法药品流通的一环,在边境亚尔托兰的各大酒店,卖|淫早就与卖药息息相关——自首都追踪药品线至此的凯特坑害一个小毒|贩毫不心软。 而这种激烈、深入、负距离的接触……当然也会有留下足够的dna,以便她查出菲欧娜在此世所用的躯壳身份。 凯特将剐蹭过套子的棉棒非常小心地存入封袋。 化身神明的“大帝”存在形态太过可疑,他们之前还收到过黑骑士在“赝品”授意下发来的实验室人员名单……如果菲欧娜的出现与神明的阴谋无关,那她所用的身体肯定属于组织内部某个登记过dna的试验品。 忙碌了好一会儿,凯特将取样的dna分门别类装进盒子,又翻了翻行李包,试图记下认证码与护照——可那两样之前被大帝提前搜走了,她无功而返。 紧接着,她又在原地多绕了一圈,确保此处除自己外没有他人动过手脚,所获得的均是第一证据。 凯特当然不会发现龙刻意隐匿的痕迹,大帝身上也没有香水或化妆品。 她拉开窗帘翻了翻,谨慎地检查了地板边缘的灰尘,但黑龙早就比她更谨慎地全程捞住大帝所有发丝、放轻脚步不惊扰灰尘,凯特一无所获。 她也没从窗外发现什么——这样高的顶层落地窗,外面人想要窥视必须拥有相当超凡的视力与相当刁钻的角度才行——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凯特听着卧室里那还在响的动静,便打算悄悄撤离。 只是,当她掠过走廊,眼角余光瞄着门把手上的内衣…… 一丝疑虑从凯特脑中闪过。 那个位置,不应该是客卧么。 ……以菲欧娜皇帝的脾气,为何她会屈尊于客卧就寝,不去主卧的大床享乐呢? 难道主卧里藏了些别的不能为人所知的…… 她转身,快步走向主卧,眼看着手套就要握上门把手——“嘭。” 似乎是从客卧里侧传来的撞击声,沉溺享乐的皇帝将战场转换到了门板。 又似乎……是从遥远的全景落地窗外传来的撞击声,一粒小小的石子违反空气气流那样撞了上来,体积小得令人看不清,时机又掐得极其巧妙,与卧房内激烈的动静恰好重合在一起,掩去了自己前来提醒的刻意。 但不管如何,这声是个提醒。 凯特惊了一瞬,立刻收回要打开主卧的手,小心退回门口。 房门一开一合,那人逃走,放大的龙瞳再也瞧不见踪影。 ——数十层楼之下的遥远民宿里,大帝收回了监视的视线,骑士也收回了刚刚扬起投掷过去提醒的手臂。 ……嘿,化龙后扔个小石子都能逆着空气摩擦力反向扔上那么多米,太方便了。 那边没什么可看的了,大帝托着腮看回男朋友,语气颇有些阴阳。 “你可真厉害啊,小黑,这时机。” “是您吩咐我及时扔过去,以免布尔大臣被爱神芙蕾拉尔觉察……确定不会被发现吗?” 男朋友倒是很冷静,冷静得就和几十分钟前他一把将她薅开,表示“人来了任务开始”,然后冲到窗前蹲点的姿态一样。 被他薅开后不得不独自缓解自己不上不下的感觉的大帝:啧。 她的回应更加阴阳了:“发现倒是不会被发现,我看见客卧的房门被摇动——我的后辈可真会享福啊,那个服务生的工作态度不仅足够沉浸,时长也相当亮眼。” 哦。 “观察那间房的内部情况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态度同样沉浸,至于时长,我不明白您在内涵什么。” 黑龙冷冷道:“起码您比我快。不管是以前,还是刚才,您的时长并不足以被夸赞,所以容我无法理解您此时暗示的不满。” 第299章 第二百零八十九次试图躺平 Hungr…… “脱衣服”,虽然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睡眠前,洗澡前,早上前——都会应用到这样一套类似的程序。 可,相较“掂起炒锅”“拉伸肩膀”“蹲下换鞋”等其余日常动作……“脱衣服”本身就可以衍生出不少暧昧的、非日常的含义。 毕竟是“脱”,象征文明与礼仪的布料褪下后流露出非文明的、与动物相接近的肉||体,无法在平日的正常社会里窥见的隐私与秘密——唔,且看红灯区有多少脱衣舞娘舞男俱乐部吧,网络上论坛里更是塞满了一堆以衣服半脱不脱的姿势为王道的擦边照——人类就好这一口。 可与之相对应的,“穿衣服”,这个动作就显得很无趣了,比“掂起炒锅”更无趣更死板的日常动作,很难令人联想到本能深处的冲动。 大帝也在某些深夜论坛中刷到过不少同道中人的点评,“穿衣服也可以很色气”“前提是要有苍白的手指皮肤与青筋”——啊对对,她懂,那种走瘦削骨感美的禁欲系美人嘛,手指头又长又白又瘦,锁骨覆着薄薄的皮肉,超低的脂肪量下血管清晰可见,大帝感觉自己一拳能打翻三个……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种苍白无瑕之美。 白发白手白皮肤,白毛白眼白尾巴,人类都有点白化控,她很懂。 就连龙族也无法免俗——黑龙不止一次酸了吧唧地跟她提起过,当年全族最美最闪的雌性是姑姑红龙,最俊最帅的雄性是一头叫银的银白色公龙——鳞片近乎泛着纯银的色泽,在月光下闪得像大钻石,诱得雌性哪怕偷着抢着也要将他褪下的鳞片藏进窝里,着实令龙眼红。 ……大帝便安慰了他很多次,“我觉得比起银光闪闪的黑漆漆更可爱哦”“黑漆漆世界第一可爱啦”“那么白岂不是很容易皮肤过敏被阳光烫伤”……但每一次黑龙都会默默投来“您又在敷衍我对吧”“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别找补了”的视线,大帝也不得不略显心虚地将目光移走。 因为,即便是她,在千年前——“雪肤白发薄肌肉”也是她的好球区,宫里妃子大半都是禁欲骨感风的美人,白发白肤白睫毛的类型相当容易受宠,她就喜欢折磨糟践这类神明原本圣洁无瑕的神体然后给他们戴上枷锁看他们瑟瑟发抖——咳。 而且,曾经那位年纪轻轻、精神饱满、广招天下美人的克里斯托大帝,她是很不喜欢比自己强壮、高大的男人的。 因为克里斯托皇室体格一脉相承的结实高大,小公主的父亲、兄长都是那样高大的男人,他们从未给她带来安全感,只有被掌控、被驱使、被击打进疼痛与屈辱。 也因此,公主殿下给自己的第一次选定的教导人便是以清瘦俊秀、阴柔之美出名的贵公子——虽然后来的事表明那是个错误——可她的审美也一直没怎么变,后来召开选美时标上去的最大体重限度是一百八十斤,而身高最高不能超过一米八一——也就是她本尊盛年时穿上高筒战靴的高度。 这也是没办法,进了宫中能近她身的异性大多不怀好意,本就要随时承受大帝的许多层疑心与杀心,如果他们还拥有一个能给她一眼就带来威胁感与攻击感的体格与外形,大帝便完全生不出任何狎昵心思,只想削了他的膝盖再把他踹到大殿底。 要知道,她收用进宫的每一个神明俘虏,都亲手经过骑士杀灭气性、剥除神骨、捆上铁锁再铲除所有信徒——近乎沦为拔光了牙的软脚老虎,就这样,大帝依旧不可能对神明放下戒心。 所以,当爱神芙蕾拉尔第一次在环境中特意幻化出的雪肤白发、文质彬彬的男子形象,激起了骑士最大的敌意…… 因为爱神和他都无比清楚,那副模样,就是大帝的标准【理想型】。 而大帝早就遗忘的那堆长篇累牍的选美标准里,“一百八十斤”是她能接受的最大限度,“一百四十斤”是她规定的妃子的“完美体重”。 ……也因此,一头龙开始了从三千年前便执意坚持的减肥之旅。 他订下的目标永远不可能完成,也令他周围所有人觉得他是白痴。 大帝又没有失忆,她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喜欢什么样的,讨厌什么样的……虽说她忘光了那些本就吹毛求疵的具体数字吧……现在想想,以前开海选挑皇后的自己真的和现代某些按三围找老婆的男人没什么区别呢……相当差劲啊…… 也不知道小黑是怎么想的,形容以前的她也能用“可爱”这个词。 虽说后面还有“很坏”的补充吧。 可挑剔、高傲如她,那场海选中最终找出的符合方方面面多个条件的完美男人,浑身上下挑不出任何毛病——不还是无视了过去,没有娶作皇后么。 【自行划定的理想型】与【喜欢的对象】,肯定是有差别的。 而人类的审美与口味也不可能一成不变,三千年后的她已经进化成看爬行类野生动物纪录片兴致勃勃、看泳装男模选秀综艺寡淡无味的人类了。 ……嗯。 鳞片息合的过程,就是比白花花的皮肉诱人啊。 粗糙带疤的肩膀,也比白皙无瑕的肤色诱人。 稳重结实的胳膊……只会覆上铁质的外壳,绝不会脆弱得显露出青筋或血管……用指甲用力抓过去也不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偶尔控制不住时会摸到微硬的细鳞…… 不白,不薄,不细腻,凹凸不平。 而那双手——并不瘦削、套上漆黑手套后也不会凸显出优雅、冷漠或禁欲感的手——锋利又敏锐,手套表面总带着数层碾碎过无数血肉的腥气,偶尔还会有汗渍或脏污——细瘦的关节是不可能出现的。 那双手随时要化为拳头、刺枪、锋刃或钳子,那上面不会有任何能被敌方击溃的弱点,只会有和战场车轮同等的厚重。 那不是一双属于商人、作者、钢琴家的、艺术品般的手。 那是一件久经风霜的工具,一双藏有肉垫的……胖爪子。 而且,因为是贴身的细鳞幻化,因为是重要的爪子护套,偶尔,接缝处,会出现那么一点没能做好的疏漏——几片黑鳞不上不下地卡在那儿,没有化成手套的布料,也没有维持人形的皮肤——远远看去,就像是原本的小黑龙露了尾巴,然后被人类紧绷绷的没弹性的布料,勒出一小圈肉。 而这样一双戴好手套的手,再平平无奇地裹起、扣紧、捋平……仓促又迅速地穿上衣服…… “咕嘟。” 吞咽声非常细微,仅仅在喉咙深处响了一下,哪怕是喉咙的主人也很难察觉到这点无意识的举动。 但这逃不过龙的耳朵。 “奥黛丽。渴了吗?还是饿了?” 他歪歪头。 “从浴室出来后就一直这样盯着我,眼神很饿,怎么了?” 已经洗好澡、也重新换了套衣服的大帝轻咳一声。 说饿也的确是饿,但此饿非彼饿,你不懂。 ……虽说这只不通人事的男朋友就应该由她负责来教懂…… 可“你脱了衣服后身材这么棒快让我贴贴”与“洗过澡收拾好之后看见你穿衣服还是觉得特别诱”是有显著区别的。 虽然大帝自己也说不上那区别在哪,总归、总归…… 她能毫无心理障碍地表述前者,却怎么也无法顺畅地对着他的眼睛讲明后者。 刻意洗了三把冷水脸,又把状态完全平息下去了,一出门撞见这货普普通通穿个衣服还是移不开目光——甚至没撞见任何暴露的皮肤、遮掩的过程,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在衣料表面调整领带下的衬衫系扣,背对她垂着头,看不见她惯常喜欢的胸肌,只能看清那双覆着手套的手动作——没有什么暧昧含义。没有什么性感暗示。这并不符合大多数人的审美。也不符合大帝曾经的审美。绝非什么刻意为之、美丽迷人的画面。很普通。普通。再普通不过。 她本不该被如此……轻易的……再次诱惑…… “咕嘟。” 大帝不得不开始思索一个完美的借口。 譬如洗澡水太热,淋浴间太小,她在里面不慎晕了头。 可明显听到她吞咽两次、又绝不会自信到往“性吸引力”这方面想的龙醒悟了。 “哦,我们是错过饭点了,从下午起就在忙碌,晚饭您没顾得上吃吧?” 放下系好的衣领,他转身从房间的小冰箱里给大帝找了瓶矿泉水,还想翻包饼干:“是我疏漏,您先喝点这个,然后……” “还没好吗!*暴躁的擂门声*打算拖欠房费吗!押金我扣除了啊!” “……” 黑龙转身,匆匆抛给她水和饼干,便抓上钱包出了门。 这破地方甚至没有刷信用卡用的机器,所以老板才会挨个敲门,拿着钥匙上门索要现金。 大帝听见他在门后的走廊上跟那位骂骂咧咧的老板交涉,压着被打搅的不满与情绪化的冲动,冷静的语气一如既往——黑龙在请求对方多给五分钟休整,或许将之前女朋友眼神发直的表现理解为“快饿傻了”“需要休息”,所以好歹让她歇一歇,先吞点食物。 而素质并不高的民宿老板叽里咕噜骂了一串亚尔托兰本地方言,大意是他这个男人不怎么行还摆谱,搞女人不利索退房结账也不利索。 大帝:“……” 大帝叹了口气,拿上东西,赶在那位满口芬芳开始diss她的老板被自家龙暴怒掐死之前出了门。 她订这家小破店的钟点房本是想着低调好监视就行……结果么,地方太破,服务质量太差,他们又比预计时间待得久,中途还出了变龙的幺蛾子,这三小时体验着实难受。 第300章 第二百零九十次试图躺平 Whatev…… 对一个经历颇多、成熟理智的成年人而言,理清心思后,承认自己“对某人抱有好感”并不困难。 直言表白,大方追求,邀请开房,然后三言两语订下订婚酒席与去民政局登记的吉利日期——也不算是什么需要扭捏、忐忑、反复纠结的事。 毕竟不是青春期酸涩无知的初恋了,欲望、情感、方便未来生活出行、对自身事业提升助力……这些都可以混为一谈,考虑在一起。 不合适就友好分手,合适了就考虑是否能够组成健全的家庭,无需数次来回猜测对方的心意,也无需浪费时间搅在无数误会里。 所以,对大帝而言,醒悟到了对他的想法后盘算一场颇为正式的告白,一次颇为浪漫的求婚,甚至调查婚后买新房的事——她做这些并不会有羞涩、忐忑、不好意思,即便提前被他戳穿了一点计划,也不过是挫败与反思,离“恼羞成怒”差得太远。 谁让她是交往第一天就盘算着拉对象去酒店的大帝呢。 只是…… 承认“对你有好感”,和承认“特别非常超级喜欢你,喜欢到想要随时扒过来舔舔亲亲再收藏回窝里,一看见你就觉得你闪闪发光是全世界最可爱榜单第一名”……有本质上的区别。 一个是成年人理智欲望参半给出好感,一个是傻白甜小学鸡胡咧咧喜欢……区别可太大、太大、太大了。 我喜欢你,我被你吸引,但我绝没有满心满眼都是你,就算我渴望和你从情侣变成夫妻,但依旧自信能在对你的“喜欢”中占领胜利的高地,继续保持着置身事外的余裕反过来玩弄你——是懵懂,是恶劣,也是本能的不服输。 越是经历多、姿态高的人,越是不好拉下脸面来向对方承认自己喜欢的程度已经蹭蹭蹭暴涨直逼峰值,就差心脏怦怦跳脑袋晕晕转背景板洒满粉色小花花——谁啊,谁会承认这么无语的事情,我又不是那个毫无人类羞耻心的呆子,更不打算成为满脑子都是对象的笨蛋——笨蛋呆子大白痴,明明这些身份统统交给小黑担任就可以了,她绝对不能成为这段关系里更沉迷更好搞定的那个……可恶……不行……坚决不…… “可恶。” 心里不断碎碎念着,灌完了两听果啤的大帝却也没再做什么别的事,只是恨恨咬下签子上最后一块烤肉,然后抽了一张湿纸巾。 如今实在不是个适合跟对象继续玩推拉小游戏的好时机,她再不甘再气恼,最终也只能明智地统统闷进心里。 到底为何放纵“喜欢”这心情到了如此狼狈地步——是她一个人的落败,一个人的羞耻,也是她自己一时大意。 排挡外结完账回来的骑士一顿,他正巧看见陛下吃掉最后一块肉时眼角流露出的煞气,仿佛咬的不是烤羊排,而是她憎恨不已、输了多次的仇敌。 然后她相当恼火地拿着纸巾搓洗自己,格外粗糙的手法也带着气——好像那张纸是什么粗糙抹布,而她的脸是积满了油污的瓷砖地。 ……这是饿狠了吧? 他赶紧过去,心有余悸地夺了她的湿巾,又把被她乱揩一通弄出印痕的脸重新揉了揉,揩干净,极为小心。 放眼全马蒂兰卡,也就大帝自己能舍得对自己这张脸格外粗暴不上心。 “您还没吃饱?” 看了看桌上吃空的签子,又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她的小腹,骑士估摸着往常大帝的饭量,应当是吃得七分饱了。 那怎么啃肉时还那样生气。 虽然有点困惑,但骑士还是不忍心她继续对着食物流露出那么阴沉挫败的表情:“那我再去给您打包一碗甜羹……” “不用。” 女朋友挥开他的手,硬邦邦道:“别浪费时间了。走吧。” “……是。” 她抢先站起身越过他往外走,而骑士按惯例落在她身后半步,余光瞥向桌上那两罐被喝空的果啤,透过残留的冰镇水汽,确认了标签里写明的酒精度数是零点零零几,近乎为零——即使心情郁躁,陛下依旧遵守了之前许下的戒酒诺言,这是这家夜宵排挡的酒水区里度数最低的饮料了,而这两罐对她来说基本就是解渴用的果汁,喝不喝没区别。 明明他点单时顾忌着她波动不断的身体情况,开口表示陛下今晚可以破例喝酒,让她松松神经。 但她还是选了度数最低的饮料,即便烦闷也只是对着纸巾撒气。 【好乖的奥黛丽。】 ……黑龙忍不住雀跃地想,下一秒,又为自己这瞬时而过的想法感到难为情。 近日臆想出的脑洞越发夸张失真了,无论是“陛下策划向我求婚”还是“陛下顾忌着我的心情坚持戒酒”,都显得他这头龙过于自信。 黑龙从不会因为“我超级特别最喜欢奥黛丽”难为情,但“奥黛丽超级特别喜欢我”这个脑洞太过甜腻,一次两次闪现在脑子里偷着乐就算了,倘若频繁出现刷存在感,不管她做什么都会忍不住联想到“因为奥黛丽特别喜欢我才会”——就显得他又蠢又自信,还格外油腻。 这世间向来没有脑补成真的好事,只有白日梦做傻的白痴——而不管陛下平日里怎么骂他笨蛋白痴,她的癖好绝对不是真正的傻子。 唔。 “当务之急是落脚地,我刚才在这附近选了家酒店,你看看房型可……小黑?想什么呢?” 骑士甩甩头。 看清她递来的房型是情侣套房后,他又一次甩甩头。 不能多想,不能脑补,陛下没有继续跟我亲亲热热的意思,她只是喜欢最贵最宽敞的房间罢了。 “我觉得有些显眼,”骑士勉强找了一个正经借口挽回自己的过分脑补,“布尔大臣既然已经对菲欧娜皇帝动过手,他们接下来的重心便会集回您身上,引领他们的神明对您的选择很清楚,这附近的高级酒店房间都会被他们迅速列入重点怀疑范围……” 的确,只是从原本的套房转移走,并不能打消他们的怀疑。 大帝揉揉太阳穴,久违地感到头痛——那种坐在书桌前几欲被多方势力发起的争执抗议压垮的错觉。 “你确定那白痴今晚就会醒?然后第一时刻给出我的信息?” 她对上他的眼神,知道他们共同想起了沙漠中那几个格外凶猛的勾拳,和之后那场过程糟糕不已、结果无疾而终的争执。 如果不是大帝直接对新神动了拳头,今夜他们本不用四处奔波、藏匿痕迹。 连累他受伤后无法安心休息,接近凌晨还拖着行李跟自己杵在大街上不知睡哪…… 大帝垂下眼。更加浓重的阴郁与挫败拢过她的眉心,但这次不是因为幼稚不已的“喜欢”,而是对自己行为严厉的自省。 她不后悔挥拳,但或许挥拳之后有着更好的方案,被情感冲昏头脑的她没能及时理清——骑士却在这时牵过她的手,声音很轻。 “神明……那白痴……毕竟也是您的一部分。她会尽全力报复我们,就像您会尽全力去铲除祂,不是吗?我们必须假定祂不耽误一分一秒,苏醒之后便熬着通宵将所有可能停驻的区域全部排查一遍——正如您会做的事情,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喘息的时机。” 大帝:“……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他笑了笑。 带着一点安抚之意,不是洞察出具体缘由后刻意的顺毛,只是本能觉出她心情不佳,所以笨拙地亲近——他的手将她的手扣得很紧。 不远处的排挡仍然喧闹,牵着手走在街上的情侣到处都是,即便他此刻弯腰过来索求亲昵,也不是什么显眼的事情。 大帝踩过一脚细沙,瞥见右后方一对喝多的情侣聊着聊着便抱在一起亲,全然不顾店里吹口哨起哄的醉汉——她自暴自弃地想,这也不是不可以。 随便亲,随便抱,反正她已经喜欢他喜欢到了这个地步,以往觉得多么不合时宜、不分场合的事由他来做,或许都会合她心意。 “奥黛丽。” 听听,听听,故意用这个语调叫她这个称呼,还扣着她的手贴她耳朵这么近,下一刻这呆子绝对会忍不住要亲。 大帝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忘记了头疼和反思的事情,她倨傲地扬了扬脸,只思索着接下来被偷亲时该露出怎样的表情,足够暗示出“有点嫌弃但随便你”。 “奥黛丽,今晚,我想……” 哦豁,胆子肥了嘛,不止想偷亲,还想主动跟她发出再续邀请了。 可以,ok,随便你——话说你就算戴着手套牵我也能渗出手汗啊,不就是邀请我跟你睡一晚吗,至于这么紧张忐忑,交往多久了还跟个初恋小朋友一样。 “……想请你去我以前的洞窟里住一晚,可不可以?” 已经各种意义上做好准备的大帝:“……” 大帝垮了脸,也把偷偷踮起的脚尖放平。 “哦。随你。” 黑龙:唔。听到我邀请她去沙漠里的小破洞住宿,陛下真的露出了超级嫌弃我的表情。感觉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我是没用的白痴了——但行动上还是纵容了我,默许我……陛下果然超级特别喜欢……不不不不,脑补关闭,赶紧关闭! -----------------------作者有话说:龙龙(疯狂冒粉红泡泡)(疯狂挥爪打压粉红泡泡)(抱脑袋碎碎念):那么想是不对的……那么想就太自信了……呜呜呜可是,可是,每个小细节都感觉像是特别喜欢我…… 大帝(恨铁不成钢):我都自暴自弃说随便了,你就这点胆子??邀请我去洞窟里住一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如直言说想看女朋友在自己以前的老家和自己*文明的消音*—— 第301章 第二百零九十一次试图躺平 Home.…… 沙海之下,悬崖之巅。 谁能想到,这是形容同一个地点? 骑在龙背上,大帝眯着眼,看向最下方被他掘出的沙道,与道路末尾逐步显现出的石崖。 这感觉有点像在坐过山车,只不过没有上升,没有终点,从一开始便完全持续着向下加速俯冲的过程。 风很冷,被他强行破开的沙土也格外粗糙,身为人类的本能令她在这场漫长的“高空坠落”中双腿发麻、后腰战栗、脑浆仿佛也要溢出重力——只是注视着更深处,更地底,更沉更冷的黑暗里。 原来龙一直隐居在这种地方……难怪一代代人类永远找不到龙的痕迹,难怪千年又千年发展的科学技术仍旧无法勘测亚尔托兰地底,难怪这世间没有龙的身影,又总流传着他们邪诡异端的谣言,将“龙”与“恶”联系在一起。 人类在无数神话传说中构建的【地狱】,不外如是。 大帝不由得夹紧了双腿,缓解身体里本能的麻痹感,而腿下的软鳞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收缩了一下,再次刻意烘暖,又吸紧了她的皮肤,以此固定。 “您还好吗?是不是骑了太久,坐着不舒服?” 如果这是一列单向朝下的列车,那她已经坐了半个多小时——以龙的速度,半个多小时的潜行能跨越相当恐怖的距离,可见他们抵达了多深的地底。 何况这不是列车,没有舒舒服服的座靠能让人双脚踏地……即使明白他用息合的鳞片与保护的魔法将自己锢得很紧,可大帝还是忍不住勾着脚、夹着腿、俯下腰身尽可能地攥紧贴近自己能触碰的鳞甲,因此浪费了大量体力,甚至隐隐抽筋——就像溺水者总会盲目地四处抓握拖拽,这也是无法克服的人类本能之一。 ……看来她的确没有彻底转换为龙。 大帝吸了口气。 “乘坐感挺好的,”尽管绷紧的大腿已经抽筋,她开口时语调还是很稳很平,“速度快点,你别顾忌。” “是。” 老实说,乘坐感并不舒适,糟糕透了,能排在大帝骑龙之行的倒数第一名。 向天空飞行和向地底潜行的观感完全不同,一个感觉能破开云层向辽阔的宇宙尽头,一个则是头也不回地扎入封闭堵塞的异域洞窟,没有前后左右,没有任何回旋呼吸的空隙。 而越来越浓郁的硫磺味塞满了大帝的鼻腔,呼吸逐渐困难,却并非缺氧——她有感觉自己扎入了一团湿乎乎、热腾腾的蓬勃水汽。 岩浆吗……岩石表面在流淌液体了……倏忽出现的彩色晶石越来越多…… 大帝正沉思着,突然整个身体向右侧倾倒过去,是黑龙摆过长尾,他低低咕哝了一声“这也堵塞”,便换了个方向,避开那些流淌软化的岩石,与频繁出现的晶石簇。 硫磺味逐渐淡了些,但并没有完全离远。 大帝艰难地用肉眼辨析周围变化的岩壁,想弄清自己具体下到了地壳之外的哪一层——可这无济于事,铺天盖地的黑沙是天然的遮蔽物,它甚至吝啬于让外人窥见一抹晶石的底部花纹。 怪异。 大漠之下是岩石,岩石之下是崖壁,断裂的崖壁再之下,便能深入那充斥着地下水与钟乳石的洞穴——能将这两个描述结合为一个地点的环境本就特殊至极,正如同亚尔托兰这地方能同时供应晚饭、宵夜与早餐——当大漠腹地的太阳下落消失,大帝和骑士必须收集干草燃起篝火才能看清彼此的脸;可数小时后他们回到绿洲,酒店的窗外还挂着长长的夕阳,晚饭的供应牌才悬挂起来;而更远的村落竟然能看见晨曦,据说位于亚尔托兰大深渊附近的景区民宿常年日光普照,处于极昼,深渊之下又是极夜…… 这地方完全不能用“日照长短”“春夏秋冬”“气候变换”等等常规的人文气象知识判断……因为从一开始,“亚尔托兰”便不是给予人类生存起居的土地。 这里甚至能够拒绝容纳神明。 不止是行政管理层面上、属于克里斯托联邦的边境——很久很久以前,这也是马蒂兰卡那片众神林立大陆之外的“边境”吧? 就连黄金大帝也从未深入此地,毕竟是片没有任何战略意义或农耕价值的荒芜沙漠,千年前她毁掉了人烟稀少的贤者之国,便再也没回来。 她也从来没深入探究过亚尔托兰的地形,当年皇家魔法院那批学者兴致勃勃地报名来这里研究什么黑沙什么石窟,大帝也不过是草草批下符合标准的科研经费,每隔几年打着哈欠翻两页呈上来的调查报告,确认过没研究出什么就丢到一边……她毕竟是个利益至上的政治家,不是什么向往未知蛮荒的科学家。 大帝最近一次全面了解亚尔托兰地形的时机,还是来这出差的飞机上——酒量过浅的男朋友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而她合上电脑,随手翻过一枚夹在飞机袋里的《走遍亚尔托兰》的旅游宣传册,看了几页也合上眼睛。 直到此时,此刻。 地图也好,手册也好,电视台的科教纪录片也好——一切人类曾记述的东西,人类曾丈量过、栖息过的绿洲与戈壁——不过是亚尔托兰的冰山一角。 从无人机的视角俯瞰亚尔托兰政府所有的行政区域,也不过是沙漠中的一顶小窝棚而已。 就像是深海中漂浮的巨大冰岩,人类只是站在小小的、洁白的最表层三角之上便自以为占领——殊不知,离开了表层、海面之下的冰峰,还有99%的盲区…… 而那不属于人类,只属于龙。 亚尔托兰是龙的族地。 时隔多年后回到已经灭绝生机的故乡,他是怎样的感想呢——大帝这才后知后觉。 我想要更近地了解那头黑龙,便应该更深刻地去探索这片土地。 在沙下。在地底。 “陛下,就快到了……您还好吧?” “嗯。” “前面还有个急转弯,我放慢放缓些……” “我没事。再快点。” 下潜又持续了十几分钟,大帝腿侧的肌肉已经麻木了,被压抑太久的胸腔也开始翻涌——早些时候吃的那顿烤肉似乎在返回来,她再也顾不上比对观察周围的岩层,只是想吐。 但大帝还是撑住了。 撑住了胃,撑住了发麻的胳膊和腿,撑住稳稳的声线与表情。 因为她不用跟他对视也能听得出来——前方开路的黑龙每问她一次,那股绷紧的紧张感便逐步加重,引她来到这里真的很令他难为情,倘若她稍微表露不适,他可能便会立刻打退堂鼓,带她回地表另觅他处。 “……陛下,到了,这就是以前属于我的洞窟。” 什么忐忑小狗。 大帝被尾巴卷着放下来,双脚挨上平地的第一刻她就双膝一软,想就此跪在地上大呕特呕——但大帝就是大帝,她压着翻涌的胃看向身旁尚未变回人形的龙——一金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大车灯,虽然是垂着头俯视她的姿态,但巨大的瞳孔深处满是担忧,亮晶晶的,和湿漉漉的鼻头一起抵蹭过。 “陛下……今晚住在我这里,真的可以吗?” 他随时都可以叼起她飞走。 大帝无端想起了那种出身偏远乡村的男友,第一次带着大城市交到的女朋友回老家,开着车带她绕过一圈又一圈仿若蚊香盘的盘山公路,又颠过山沟沟里数个小时的狭窄土路,好容易抵达家门口,却在光鲜亮丽的女友和自家那连自来水都没配上的小草屋中间来回徘徊,最终又羞又窘地表示要不我还是送宝宝你去省城的大酒店住吧——反正全村人除了我都死光了,回来也不过是带你看看我老家的同时上个坟,事实证明这破地方真没什么可看的,你千万不要嫌弃我跟我分手。 ……噗。 怎么感觉又惨又可爱的呢。 大帝瞥见他一边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一边偷偷抠爪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什么不可以。” 她揉着太阳穴坐在地上:“先去给我弄杯茶水……然后我想赶紧洗个澡……就别再来回折腾了,这里挺好。” 【我很好】,她又一次对他说了谎,殊不知此刻自己脸色苍白,无法再用平稳的声线瞒过龙的感官。 ——果然,我就知道陛下不适应这么曲折这么难走的路和这么破旧的地方,黑龙愧疚地想,下次再也不能把陛下带到族地里来了。 如果不是中途那几条近路被变异的晶石堵住,他本可以更快更迅速地抵达这里……唔。 邀请她到这儿来,想带她看看故乡的私心只占一小部分,更多的还是考虑到安全与隐蔽——人类也好神明也好都不可能破开那样深的地壳窥探这里,对龙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安心的、藏匿财宝的地方了。 这是属于小黑龙的安全屋,过去他用它躲避了无数次来自神明的追杀,现在也想用它来保护自己的奥黛丽。 “我这就去煮……柠檬水还是蜂蜜茶?” 大帝闭着眼缓解头晕:“都行,随你。” 脚步匆匆,是变回人形的龙飞一般跑远了——他不仅要忙着翻腾寻找不知几千年没用过的茶具,还要想办法把晕车药融在茶水里。 陛下坚称自己感觉很好没问题——想必是她自己要强不肯示弱,也不愿用这点小毛病强调什么,就像她明明被床垫硌了腰却不肯承认——所以他不能越过她点明,装作不知道就好,要顾全陛下的面子。 陛下…… 明明这样不适应地底,却还是反过来劝他放宽心。 真温柔啊。 龙揩去茶具上的灰尘,心情却十分复杂,没有欣喜。 ……早知有朝一日这地方能迎接陛下……他绝对会花个几百年认认真真修缮翻新一遍的,从路基开始修起,把堵塞的碎岩全部铲平。 第302章 第二百零九十二次试图躺平 Why………… 原来,刚破壳的小小龙,真的只有小狗、小猫、小动物大小般的体型。 蹬开金币,踢走珍珠,大帝在一通头晕脑胀里紧紧攥住了那只小食盆,又将掌心贴上小小的爪印,反复对比——啊,救命。 不仅能被她一手包起,这长宽,这厚薄,用手指头捻起来直接捞在嘴边亲亲——呜呜呜,会真的像那种刚出生的小猫一样敏感地缩起肉垫,然后轻轻拍出一个浅淡的梅花印吧? 爪子只这么一点点大,还印在饭盆边缘,想必是他幼时进食必须吭着头缩着尾巴,为了防止自己吃着吃着整个掉进盆里,还必须用爪子用力扒着抠着……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纪念品…… 黄金大帝那卓越又敏锐的脑子终究是用在了分析“通过一口饭盆推理出小小龙体型身长进食习惯”这等闲事上,但管他呢,分析这事令她超绝开心,甚至头也不怎么晕腿也不怎么麻了,躺在硬邦邦的金币堆里错觉是躺在软乎乎的粉红泡泡里,浑身上下充满了神奇的力气,下一秒就能够蹦上地表抄起应援棒,向路上遇见的每个人表示“小龙大龙真的超可爱,跟一头龙谈对象真的是仙品”。 能同时拥有毛茸茸、小猫咪、大狗狗、萌物治愈感与半截手套和迷人胸肌,还能免费获取到最正最全可供揉捏的谷子,怎么不是仙品。 幸福。 感觉自己之前那一趟下来颠得七荤八素的晕车……啊不,晕龙体验完全值回票价,要是提前知道能在地下挖到这种好东西,她来回再晕个七八趟都行。 ……要是能搜罗到小小龙时期的磨牙玩具、生日相片,就更幸福了! 对啊,“第一次跟着男朋友回到他成长的老家”,这不是收集他幼年期萌萌留影的绝佳好时机,既然能翻出这么幼小的小爪印,只要稍微花点精力时间找一找,她肯定也能——被过于激萌的谷子冲昏头脑的宅宅星人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虽说她已经完全把身体上的不适抛到一边,要知道大帝可是能在爆肝一夜游戏后强撑着身体去店门外扎营坐等新游戏机发售的铁血宅宅——可那股晕眩感终究还是影响了她的判断:大帝没想过,几万年前压根就不会有“相片”这类纪念物,而小黑龙的成长环境里,也没有什么摆着慈祥笑脸掏出多年珍藏相册的老阿姨。 她将小石盆揣进兜里,但从金币堆上爬下去比爬上去更加困难,期间那石盆总是隔着衣袋被各色宝石撞来撞去,叮铃哐啷的噪音暂且不谈,大帝生怕那上面的小爪子印被碰掉了,或者这个小盆直接从她的衣袋里翻出来,掉在其余杂物中。 所以她想了想还是停下爬动的动作,便转换阵地,直接拉开外套、拽开吊带,将石盆放进了内衣里那道深深的沟壑。 俗话说得好,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嗯。 夹得相当稳,比放衣兜更有安全感呢。 大帝是真的很昏头了,或许她也被男朋友成天打开鳞片往身体里取放东西的常规动作传染…… 总之,下意识就将其藏进“最安全的地方”后,她揣着石盆在地上站定,环顾周围一圈,这才算是对这个洞窟留下正式的第一眼印象——大帝看清了此处全景。 ……和想象中的“山村小破屋”不同,这处洞窟相当宽敞、空旷,头顶垂悬着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地面则铺着平整又光滑的大块曜石,空气中虽然也飘着地下掩盖不了的硫磺味,但那气味很淡,更多的都被花香所中和化解了。 大帝手搭凉棚眺望了一番,竟然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能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笨龙折腾茶具的叮叮当当声。 有些意外。 很难想象这是曾经属于一头野兽的“洞窟”“地穴”……没有潮湿感,没有血腥气,没有乱丢的骨头或草草扒下的兽皮,这地方不仅宽敞还打理得相当洁净,如果有朝一日被那帮专家学者从地下发掘出来,或许被当成什么古代宫殿遗迹——也说不定。 并非大帝戴上可爱滤镜后的无脑夸夸,作为一个曾经真的拥有无数行宫的皇帝,她此刻的评价眼光相当客观,甚至拿出黄金宫的规模和这处“洞窟”对比了一番。 不谈装潢用料,单论占地面积——这地方都能在她的宫殿中位列前茅,也就比她曾经的寝殿稍小一点。 要是作为皇后起居殿,倒是非常合适。 ……这想法一闪而过,大帝忍不住开始设想如何将这地方布置成婚礼现场。 在现代租个宫殿办婚礼实在是太夸张显眼了,要是能在地表之下这样隐秘又空旷的地方……交换完戒指就可以直接扯着他领带命令他脱衣服什么的……这地方是真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啊……特别适合搞一些跟监禁play相关的东西…… 大帝眼神愈深,也顾不上翻找“幼崽期照片”这不合常理的幻想谷子,她缓步溜达起来,姿态倨傲中透着一丝得意,仿佛在视察下属专门为自己修建的崭新行宫。 男朋友的老家,送给她的新宫殿——这不是一回事嘛,小黑要是知道她心仪这里,肯定会开开心心地双爪奉上。 只不过…… 大帝眯了眯眼,因为兴奋强压下去的晕眩感再次袭来,她搭棚的手不禁向下压了压,又一次揉了揉太阳穴。 一直在眉前举着手当然不是为了遮蔽阳光,是为了防止眼睛不被更加刺眼的宝光刺伤——头顶林立的钟乳石简直是被龙当成了储物架子,插有各式宝剑、套着各类宝镯头冠,随便挑一颗钟乳石柱那上面圈圈层层的银环金环都晃得大帝眼晕——地上就更别提,一堆堆金条宝钻已是司空见惯,琳琅多彩的宝石就仿佛寻常人家地板上的灰尘般铺得到处都是,走两步就要撞上珍奇财宝聚拢而成的小山丘,稍转个头就可能被自己脑袋大小的碧玺磕掉牙齿——大帝从未这么深刻地领悟到“珠光宝气”这个形容词,与龙对亮闪闪的热爱。 站在一头龙在窝里囤积了万年的财宝正中央,可不是感受终极爆闪吗。 ……好闪,超闪,稍有不慎就要被闪瞎了,她的墨镜呢……哦她的墨镜在小黑鳞片里……不行了,闪飞了,再走就要迷失在闪亮的小星星里……又来了,头晕想吐……但即便是她,吐在这些又大又闪亮得夸张的宝石身上也会有罪恶感啊…… 大帝不得不打消了继续逛的想法,她闭上眼睛,循着远处他弄出来的动静走过去。 场地不错,但要是用作结婚典礼,内饰全都得换了。 ……也没必要把这些全部清走,稍微留点银子打底,然后她挑点宝石去做戒指…… “陛下!久等了!柠檬茶里我放了很多蜂蜜,杯子是没有用过的古董,但我洗得非常非常干净,您放心——”闭着眼摸索的大帝终于被攥住,不是亮闪闪的棱角分明的矿石,透着担忧的温暖热度贴上她掌心,片刻后,又贴上她额顶。 热乎乎的,冒着细汗的额顶。 “陛下?” 他听上去有些焦急:“您还好吧?” 大帝紧紧闭着眼,既没意识到自己面如白纸,也没意识到自己额头滚烫,温度高得不正常:“我没事……我很好……我就是……” 我就是想要借一副墨镜。 “我就是……想……” 她弯下腰,忍了又忍的胃最终还是提出抗议,酸水尽数冲出口中,泄向他怀里。 正想抱人却被吐了一身的骑士:“……” 算了。 都照顾过醉鬼多少次,也不差这一回,他原本很快调整好了自己。 “陛下,我扶您去休息。” 可大帝拽着他的衣服,对着他的裤子和鞋哇哇吐完了胃里所有翻涌的东西,还顾不上抹嘴,就颤巍巍道:“地……地……没弄脏我的婚礼场地吧?” 被弄脏了全身的黑龙:“……” 您哪来的婚礼场地。又哪来的婚礼。 ……别告诉我您想征用我的旧窝和别人结婚啊?? 不不不,不生气,不脑补,顾好陛下,别理她这些乱七八糟的胡话…… “宝石……金子……也别弄脏……我的……我打算做的……结婚戒指……” 所以你不仅要征用我的窝当场地还要征用我的财宝当戒指,您究竟是哪来的盘算要跟谁去结婚,我只是去泡壶茶您就又和我不知道的谁谁安排上了一段新人生么——不不不更可能是陛下幻想和我结婚啊——不不不不——“小黑……唔……离我……远点……你……好酸好臭……” 啊,不。 不管如何,这也不是她吐了我一身反过来嫌弃我的理由。 骑士复杂又忧愁地叹了口气。 “陛下,你累了,走吧。” ——大帝在晕眩中感觉到自己被身边那个酸酸臭臭的家伙扛了起来,运送到另一处更加狭窄、潮湿、不再四处爆闪的地方。 她无力地推拒着他的手臂,嘟哝着说他臭让他不要贴自己太近,大帝哪怕晕得眼睛要转成蚊香盘了都记得自家龙是特别敏锐的狗鼻子,她可不想顶着一身呕吐物的气味去见男朋友——殊不知顶着一身呕吐物的男朋友已经被她踢着打着嫌弃了一路又酸又臭,他面无表情地将她扛进浴池,三下五除二扒光了她身上的衣物,眼看着就要来一套强制穴位按摩+清洗。 只是,就在大帝被强硬摁进热水,面无表情的酸臭龙转身去寻觅澡刷时——“叮,当,咚咚咚——咕噜。” 随着挣扎的动作,小小的石盆从主人自认“最安全”的位置掉落,它就在黑龙的眼皮子底下从那地方弹出来,在地上滚了三滚。 第303章 第二百零九十三次试图躺平……Wha…… 众所周知,癖好是会传染的。 如果有一个成天嚷嚷着“好胸”“想埋”,还没交往便能用视线上下其手,骗他每天给她埋一小时,交往后更是变本加厉,毫不顾忌地提出多种花样玩法的坏蛋女朋友…… 那,或多或少的,他也会开始关注这方面。 起码,黑龙敢对天发誓,不管是几万年前,还是几千年前,他审视任何一个雌性都不会重点关注对方的胸口,绝无这方面的癖好——哪怕是年轻美丽的黄金大帝本尊在他面前穿上低低的抹胸礼服长裙,故意撩开项链、点着低低的蕾丝领口问他效果如何,骑士也只会坦坦荡荡地夸赞“您真大真白”——现在的他却再也无法复述这么赤诚单纯的赞美了,明明和以前一样的大和白,但他根本没办法动脑组织出任何顺畅的语言逻辑去奉承,只能盯着她那儿暗自咽口水。 ……嗯,把咽口水的动静压到最低就是胜利。 因为总用这样的目光看待陛下实在是太糟糕了……他连偷着咽咽口水都自觉是犯下大错,不敢声张的。 但这不怪我,虽然是我的本能但绝对不是我的错,黑龙忿忿地想,都是因为她成天在他耳边强调胸胸胸的,弄得他也——而且那本就是钓走异性目光的绝对利器,骑士专门留意过,当他们一起去公共澡堂或洗浴中心,哪怕是同性,经过裹着浴袍抱臂站在饮料区等他的陛下身边时,也会忍不住被那完美的形状触感诱引。 龙的耳朵能听见其他男人暗暗咽口水的动静,也能听见其他女人抱着惊奇与羡慕议论出来的“想埋”。 陌生的女人聚焦于同性的身材,总是能够敞亮大方地讲出来的。 大帝本尊甚至也逗过几个眼神飘忽得太明显的小姑娘,“哟一直盯着我看,要不要姐姐给你埋”,然后看着她们飞快跑走的背影哈哈笑,说现在的小孩脸皮真薄啊——哪里薄了,她们可以当着你的面说出来,我却连吱一声都不敢。 那时骑士总充当着她身边沉默的背景板,尽管他也很想很想埋,更想把她抱起来扎紧那可恶的总是松松垮垮的浴袍系带,男人女人统统都不可以乱看。 可大帝总会在下一秒回头冲他挤眼睛,“小黑还是你的更好埋哦”“我们回房间吧我想埋着你睡午觉”……骑士便只能心情复杂地被她拽走了。 哪怕是获得了正牌男朋友的身份,得到了无数次可以埋可以塞可以挤进去吸的时机——她总会先行一步地命令:“小黑,给我埋埋。” 总是这样。 陌生路人都可以随便看,但他多看两眼就会被她调侃说是笨蛋傻瓜,然后嬉笑着搂上来说“小黑真可爱”“别害羞啦你给我埋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毕竟,以他俩的体型身高差,女朋友要欢快埋胸,男朋友只能默默把自己的需求咽回去,仰面望天,供她乱埋。 他自己是永远、永远、永远埋不到的,仅仅只是在理论上拥有。 如今我身上最吸引她的地方是胸肌和纯情——骑士多少通过大帝的多次强调感知到了一点,所以他根本无法表达“也给我埋”“也给我吸”“想把尾巴塞进去”“想把舌头压进去”等等破坏纯情龙设的需求。 ……唉。 如今骑士甚至能构造出“陛下想和我结婚”的粉红脑洞,但他完全没办法奢想出“陛下躺平任我埋埋吸吸”的可能,那只会出现在身体因为发情期影响热度居高不下时混乱的迷梦里——所以,凭什么。 陌生的男人,陌生的女人,陌生的猫猫狗狗,陌生的任何拥有一对眼球的生物——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能饱眼福就算了,如今就连一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石头盆子都吃得比他好吗?! 憋闷太久,只能拿“没关系其他人只能看看绝对摸不到”来安慰自己,结果亲眼目睹那破石头盆子被大夹特夹——黑龙出离愤怒了。 他决定了,自己要——下一刻就——先砸烂这破盆子,再将她从水里薅出来,尾巴爪子连带脑袋统统塞进去,挤压掉她的每一次呼吸,让她也领教一下成天被趴被埋不得不四肢僵硬停滞的麻烦——不管她嫌弃多少回,我这次绝对不会——大帝:“唔。呕。头……好晕。谁……掐我……痛……” 狠狠破防后正预备跟她大闹特闹的黑龙:“……” 凭什么。 ……凭什么。 感觉快要被这人故意或无意制造出来的各式火气憋出内伤了……可就算内伤又如何,坏人一贯没有怜悯之心,她想必只会更嚣张地嘲笑他放完狠话后临阵退缩的行为……而且还是在心里放狠话,半点不敢出声逼逼……是啊,是啊,反正他就是个很怂的笨蛋……破防后还要负责自己补好破洞的防御壁垒,重新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这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 呜。 黑龙默默收敛了自己气到竖起的骨翼和尾巴,放开握住她肩膀的爪子,看清那半边肩头逐步显露出五道红印。 ……所以陛下到底为什么总要有意无意地暗示我“印迹”,亲热过之后总要对着镜子左转右转然后对我阴阳怪气诋毁我没吃饱饭……我只稍微用点点力摁下去就有这么糟糕的红痕了,她难道还想要一套青青紫紫、血痕相交的三次元战损皮肤吗。 龙泄了气。 他扭身掬起一捧水草草清洗好自己,便蹭回她身边小心舔掉那过分的指印,复原出完好的皮肤——期间大帝又在迷蒙中踹了他三次,“不要舔”“你臭”“滚开”车轱辘般重复三遍,黑龙心里那摇摇欲坠的防御壁垒也咔咔吱吱碎了三遍。 凭什么…… 呜。 【不知数小时后】 从一个真实得有些异常的梦中醒来,大帝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滚热滚热的岩石上,双脚则垂在烫呼呼的地下温泉里。 之前隐隐嗅到的硫磺气味……啊,原来是出自这里么。 她颇为茫然地撑起身,又发现自己身上不着寸缕,只披了一件宽大的浴巾,胳膊与腿都弥漫着肥皂的浅淡香气。 ……什么时候我进这里洗澡的?这是洗过澡后在池子里泡到一半泡晕了过去吗? 而且她的头不晕了,脑子也清醒了,从脚心到胃都被温泉熨烫得暖乎乎的,身体状态难得的轻松自如,感觉再回到那堆财宝里直面三小时爆闪激光也能扛住…… 哦。 大帝摩挲了一下自己身下的平滑巨岩,摸到类似盐粒般稠密的黑沙,与上面那针刺般的细小麻痛感……贴在皮肤上的感觉酥酥的很舒服……或许是某种矿石疗法吧,类似艾灸或沙疗,所以小黑才特地将她从水里挪到了特殊的大石头上平放,还一直没管她。 大帝伸了个懒腰,有些惬意。 她翻了个身,打算再躺一会儿,难得身体这么轻快,上回她在暖和的水蒸气里彻底放松全身神经还是跟小黑一起去洗浴中心——虽然男友当天似乎情绪不佳,但他还是乖乖巧巧地在房间里给她埋了三小时胸,期间还一直用尾巴卷着她的小腿按摩——说起来有段时间没去大池子泡澡搓背了,下次约会地点就定在洗浴中心吧,想必小黑不会有意见,能看见故意裹着松垮浴袍的她是多好的福利。 ——这位完全遗忘了自己发热时如何胡言乱语、如何干出种种离谱事迹,她的记忆从“跳下龙背”“被洞内财宝闪瞎”那儿便在一团晕乎乎的高热里断片了,事实证明,晕车是真的不能强撑。 大帝便舒舒服服地在大石头上又躺了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后,她才感觉有点不对劲。 ……小黑呢,发现我泡澡泡昏迷后把我挪到了大石头上灸背灸腿就算了,怎么这么久还没见他忐忑又雀跃地跑过来问她要喝什么用什么、多久能洗好出来换衣服…… 或许异化为龙的身体不需要多么担忧晕车与低烧这类小问题,但他未免太放心了吧?万一呢?万一她一个人躺在这儿出了事故呢?名侦探柯o里因为独处发生的温泉杀人事件可太多了! 大帝腾地坐起。 这速度极快的起身动作甚至没能给她的视野带来一丝晃动——相较之前又晕又吐低烧不止的表现,此刻她的身体轻松到了古怪的程度——但谁让大帝完全忘光了自己的狼狈病情。 她三下五除二将浴巾裹成了一件临时浴袍,又刻意拉扯开领口,制造出松松垮垮、要掉不掉的吸引力——大帝当然知道该怎么钓男朋友玩了,她就喜欢他那副特别想看又不敢看只能不断偷瞥的样子——然后她几步跨出去,声音假惺惺地绷紧。 “小黑,小黑,你在哪儿啊?我洗好了,怎么不见……” 大帝止住话音。 因为背对她蹲坐在外面的并非蜷成一团的男人背影,而是垂着尾巴的黑龙——他正在一柄锐利的宝剑下垂首,主动放任剑锋戳入颈后凹凸不平的旧疤,划开有些厚实的表皮,滚下一颗颗炽热的黑色血滴。 血滴入小小的晶瓶,而他爪边已经积攒了三四瓶。 “哦,您烧退了。” 听见她僵硬的脚步,他扭过头,不再刻意向刀口送上自己。 ——被她撞破了这一幕也不慌乱,不紧张,语气淡淡的,细听还有些冷意。 黑龙扬起脖子,缓慢合拢的刀口再次覆过黑鳞。 “看来药效很好。” 他冷淡地点点头:“过来吧,把这瓶也喝光。” -----------------------作者有话说:龙龙(虽然气得要命)(但还是陛下身体重要)(噗嗤利落划开旧疤):药拿走。不想和你说话。 大帝:[裂开][裂开][裂开]你这是想要我哄还是主动找揍呢.jpg 第304章 第二百零九十四次试图躺平 Sorry…… 大帝无端想起一个混乱的梦境。 那个梦里有被扛起身体的无措,被夺走宝贝的忿恨,被摁压着肩膀浸入热水的狼狈——还有不容置疑的祈使句,冷冰冰的“闭嘴”呵斥,破天荒反过来针对她的命令…… 结合那熟悉的嗓音分析,简直凶得不可思议。 小黑。男友。大狗。猫猫。笨蛋。 ……平白无故的,怎么会对她摆出那样的态度呢? 一贯弱势的笨蛋偶尔露出凶性固然很棒,大帝也一直隐隐约约有着故意撩拨他到快要爆炸的爱好……但真的面对冷冰冰的、不再撒娇卖萌的黑龙,她只剩一点错愕,与仓皇。 就好像抓坏了主人一百件一千件衣服的猫猫一直趾高气扬地嫌弃自己的人类为何总是奴颜婢膝不懂反抗,可对方真的肃起脸一把薅开撩拨来的毛尾巴——往日那个愚蠢的人类最爱亲亲最最宝贝的毛尾巴——猫猫反而会垂下耳朵,困惑又紧张地喵喵叫。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 大帝又不是猫,她是拥有一对异色瞳的猫猫饲主,任他撒娇卖萌幻视喵喵喵,也绝不会轻易动容、失措。 说到底,敢对她用那种语气让她“闭嘴”的小黑——只会在梦里,也只能在梦里,情节发生时稍稍措手不及,但事后仔细思虑,便荒诞得令她发笑。 怎么可能呢。 那是梦,虚幻的脑洞——就像晕乎乎地在对象洞穴里发散思维“征用做结婚场地该如何如何”“到时候我要更换布置如何如何”,还大言不惭地对他讲明,毫无形象地吐了他一身…… 糟糕的,夸张的,混乱行事逻辑的。 ……那肯定是梦,对吧? ——黑龙保持着递药的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应。 女朋友就站在那儿,眼神愣愣的,有那么一会儿,几乎等同于后面温泉内爬满了水珠的石壁——带着蒸汽与热水泡出来的余温,热腾腾地又红又润,却非要摆出格外僵硬死板的状态,以此维持某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是被我取血的动作惊到,还是骤然回忆起之前种种尴尬到,又或者,是反应过来“小黑真的命令我闭嘴”然后大怒特怒一时收不住表情了——不,黑龙没有揣测出以上任意情况。 今夜的他并非惴惴不安地想探测到对象的喜欢,他甚至不怎么在乎她会怎样震怒地惩罚他的逾越,在患得患失中徘徊——生着气,冷着脸,丢开已经没了用处的宝剑,黑龙的脑子里却是:哦。 她的气色这么好,或许不需要再喝药。 ——而那就好。 就像“超级喜欢奥黛丽”并不代表着“一定要得到奥黛丽的回应”,“情绪被某幸运石盆彻底激发后终于对奥黛丽生气”也不代表着“拒绝理睬、关心、照顾奥黛丽”。 两回事,不掺和,他很清醒。 黑龙站起身,走近她嗅了嗅,又伸手摸上她的额头。 37.8c,超出人体正常温度,但低于龙体正常温度,被红的药剂和亚尔托兰催化的异变总算控制在相对稳定的区间里。 ——掺杂着神明奇迹的龙血当年能延缓马蒂兰卡的意志执行平衡世界的责任,自然也能用来维护崩坏了平衡、在不同种族之间来回转变的身体——大帝平素再怎么疏于锻炼、再怎么晕“车”,也不至于那样昏沉蒙昧、错乱到将他认作陌生人,又从低热骤然转为高热,仿佛感染了某种极其迅速的病毒…… 顾不上再去追问红的药效,也顾不上继续发泄情绪。 眼前的人类上一刻还在醉酒般打闹踢蹬,下一刻连脖颈都晕上了高热的色泽,无知无觉地张着嘴无声吐气,眼睛在尖锐的兽瞳与无神的人瞳中来回切换…… 情急之下,黑龙第一反应,就是撕开旧疤给她喂血,这是他所知的最能干预不明异变的东西——经历过千年的守墓时光,在神明面前多次捍卫奥黛丽作为“人类”放在棺中的躯体,他深知自己的血对她而言就是某种强效阻隔剂。 因为她此刻使用的身体早已不是…… 唔。 黑龙克制住自己不去深想,怀里已经昏迷了一个智商掉线的,如果自己也因为猜疑方寸大乱崩溃不已,他们没办法取得这场胜利。 总之,饮下鲜血之后,他观察着她的身体,发现那立刻出现了自我疗愈、重整排异的反应,具体表现为源源不断地从皮肤毛孔中渗出稠密的黑沙,那黑沙标志着原本深埋于体内的毒性被大量带走,他替她擦身一遍后再一遍,但怎么都没办法完全清理干净。 女朋友是个高烧昏迷也要嫌弃他臭他脏的坏蛋,所以他不能让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泡在臭臭的泥巴堆里……尽管他特别想这么报复她,但她毕竟是生了病。 虽然喝药后她的好转速度就和之前晕车转高烧的速度一样快,似乎他只要喂血就能控制住她异变的身体——但谁也不能保证,裹挟了毒素的黑沙一直附着在她皮肤上,会不会再次渗进去。 而且她还时不时地喊冷,又不断推开他贴过来焐热的动作让他滚…… 最终,黑只好将她摆在了能触及温泉的岩石上,以便流动的热水能够不断冲走她皮肤里排出的黑沙,也确保她全身浸泡在一个非常温暖的环境里。 ——这便是大帝于温泉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平躺在岩石与沙上方的真相,人类怎么会想到自己的身体“自发排出漆黑的沙粒”,她只能联想到某种奇怪的蒸桑拿,与很久没去的洗浴中心。 而黑龙在外面摸摸已经飞快结痂愈合、再抠不出什么血的旧疤,考虑到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也不能效仿千年前那对着动脉对着逆鳞大剖特剖的行为……只好不情不愿地离开去翻找刀剑,又反复实验着能扎穿自己体表鳞片、但不至于到处飙血浪费资源的力度与角度。 他自认很爱护自己的身体,也明白绝不能在陛下与神明相互阻击的关键时刻伤重掉链子,所以才会遗憾地放弃用爪牙乱撕一通,去寻找相对“精密”的“抽血工具”。 至于“正常人类不会喜欢血疗”“陛下不会喜欢我拿血喂她”“不到十小时前我们才因为受伤流血的事吵了一架”…… 龙不管这个。 已知他的血是目前唯一的特效药——那为什么不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陛下从高烧转变到更糟糕的情况,将一切希望寄托到远方还没登上早班飞机的姑姑身上么? 陛下说变龙没什么不好,也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但龙知道……数百年前于墓穴深处经历了那桩事的黑龙最知道…… 他一定要负起责任,将她治好。 血液,骨髓,乃至……生命。 如果是治疗奥黛丽的代价,这些他全部可以忽略不计——赎罪就是这样,总要付出很多很多代价来换回一个能被谅解的曾经,相较那美好的曾经“很多很多”的代价也可以等量为零。 ……而结果证明,仅仅血液就可以,他尚不需要付出更多的东西。 治愈情况比预想中还要良好。 黑龙收回贴着她额头测温的手,虽然对这仍然不属于健康人、发着微微低烧的症状略不满意,但考虑到短期内相继用药可能会令她的身体产生对他血液的抗性,黑勉强决定将灌药的事稍后再议。 于是他默不作声地收起自己灌好的药瓶——更准确的说,血瓶——然后转身清理出一片相对清静空旷的区域,慢慢翻找合适她休息的床榻。 女朋友在他身后僵了好一阵子。 她的心跳从急促变平缓,又慢慢爬升至峰值——但比起激烈的心跳与几欲停滞的呼吸,她一直没有动弹,僵硬的时间长到黑龙怀疑她是否怒极攻心,被自己的忤逆行为气到笔直站着晕过去了,晕过去后又再度气醒。 ……不管如何奥黛丽平时如何坏心眼,本质上她还是温柔无比,对他,终归是关心大于嫌弃的。 上一场被搁置的争吵还历历在目——那时的导火索甚至只不过是工作时神明用权杖捅出的几个小窟窿,黑龙知道,这和“当着她的面割开自己还逼她喝血”的严重程度完全不能比。 他知道。 他清楚。 他在等她发怒呢,冲他冷笑、吼叫或冲他的后背投掷东西——难以置信地说他脑子有问题,扬言要和他彻底分手,或叱责他冥顽不灵竟敢忤逆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我也非常生她的气,我现在肯定能做到一直维持冷酷的表情,不管她接下来要骂什么凶什么命令多少遍滚我都不会难过——更不会理睬——随她任意惩罚,我没关系——黑龙捋平被单的爪子顿在半空,背对着她,他缓缓稳住眼底几欲碎裂的镇静。 没关系…… “黑。” 脚步声出现了,她终于开始动弹,第一步是靠近——靠近后大声质问再呵斥,准没错了。 山雨欲来的沉沉气压他不用回头都能感知个彻底,黑龙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他垂下睫毛,重新将被单捋平。 “……黑。” 人类的五指覆上了龙鳞幻化的手套,后者早已模糊了布料与金属的边界,微微炸起坚硬的细鳞。 “那是你所知的、唯一有效的药吗?” 区别于低沉的气压,她的提问非常平静。 在弄清原委之前完美按下怒意也是陛下这人的伟大之一,黑龙并不意外,他点头回应。 “……我明白了。” 人类的手拿走,却没有高高挥起反挥来戾气满满的风——它落在被单的另一角上,绷紧,拉扯,帮着黑龙一起将布料铺平。 “对不起。” 那之后的话音,却比被单落在床铺上的动静还要轻。 “我会严肃对待我自己的身体,也一定、一定会在那药……用完之前,找到解决异状的方法,治好我自己。” 第305章 第二百零九十五次试图躺平 Don't…… 有时候,退让是另一种更有效的进攻与陷阱,大帝深知这一点,交往后,她也曾多次利用“扮乖卖萌”“故意撒娇”等手段来玩弄男朋友的意志力,以此挖空他身上厚厚的壁垒,拿走自己想要探索的秘密。 然而,即便是她,“对不起”这句话,也是相当有分量的坦诚,并不能用于烘托轻浮的示弱感…… 有些事有些举动可以由谎话随意编织,可当你真正渴望对某人表达出歉意,总要拿出与心底那份愧疚相等价的诚意。 大帝只擅长骗其他人或龙说“我没事”“我不在乎”“我差不多忘干净了”,但她不擅长用“对不起”“我会反省”来敷衍自己。 很奇怪吧,一个劣迹满满的政客竟然还挺讲究诚意。 大帝偶尔想过,自己这偶尔会暴露出来、与身份相违和的诚实,这会不会源自于那个素未谋面的、劝谏国王的行为堪称愚鲁的皇后母亲——明明该继续骗下去、抛飞开、忽略掉的东西,却总是无法说服自己不去理睬。 所以只能硬起头皮掉进自己给自己挖的坑里,放弃美好顺利的坦途,格外愚蠢地担起这件事那件事的重量,实在撑不住那重量后又为此感到歉意与惭愧…… 本可以做个不问世事的皇室贵妇,但偏偏自觉【身为国王的妻子我有必要规劝他的言行】,所以沦为了万人坑里的泥。 就像她本可以在杀光皇室与神明后便拍拍屁股走人,做个无拘无束的吟游诗人,但【身为帝国的主人我有必要一直保护好我的子民】…… 本质上,没什么差别吧。 都是蠢。 且看看她的后继者那堪称潇洒滋润人间至福的数十年,再看看她这个早死的笨蛋……蠢透了。 政客就该贯彻政客的决心,上下嘴皮子一碰说“要带领大家过上幸福的生活”,没人会督促你真的去实现这份纲领,那就没必要为此劳心劳力、甚至衰竭身心。 所以,出于怎样的觉悟黑龙决定将他的血看作低廉的消耗药品,又是经历过多久的时间习惯了割开旧疤取血喂给自己——不,不,没必要深想,没必要惭愧,这是他的决定,和你无关的事情。 又不是你逼他受伤、流血、习惯牺牲、将自己的疼痛忽略不计。 你太了解他了,你知道这头龙绝不可能在勘测你的身体时冲动失智、仓皇涕零,他会比划着最佳角度在你面前大大方方取血,就说明这是经过他深思熟虑后判定的最佳治疗方案,他知道如果和你说明所有判断过程,你会赞同他的决定——退一万步来说,这世上哪有医院或药店会贩售“缓解人类变龙的异化反应”的药物呢? 黑龙本身,又怎么会轻易放弃从他自己身上进步努力,转而去寻求他不信任的外物的帮助,出于“规避风险”的想法不救你? 就像黑龙再怎么委屈破防、暗自诋毁上司的“坏”,他也会将她看作这世上最温柔的好人——大帝平日里再怎么调侃嘲讽男朋友的“天真”“单蠢”,她骨子里却很肯定黑骑士的判断力,对他寄予了程度最深的信任。 所以她确定他取血治疗自己没有错,他做出了最好的决定,甚至可能是目前“唯一”有效可信的方案。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起责任,她也没有诱骗、干涉过他的想法,所以他自顾自地割出多少旧疤——和她没关系,无所谓,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她只需要心安理得地将下属的奉献计入自己的利益——“对不起。”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她总会连累自己与旁人统统陷入没办法轻松起来的深坑里? 她不必对千年前的往事产生联想……她不需要为此负责任……不管他是不是很多年前跪在她的棺边给她灌过血,为她争取和马蒂兰卡意志拉扯的时间,保护她不被【大帝】所吞噬……她猜不到……她得继续忽视……仅仅是自以为是的忤逆之举…… “奥黛丽。” 他抓过了她手中已经浸湿的被角,大帝意识到对方不知何时半跪下来,而自己的视野带着模糊不清的水汽。 ……啊。 愚蠢。 这等无用的、多余的愧疚心情…… 大帝抬起手臂,非常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奥黛丽。” 他的语气似乎和她的肩膀一起达成了同步的频率,微微发颤,又绷得很紧:“奥黛丽,你听我说,这不是你该负责任的问题,这是我私自背叛你做出的决定,我自以为是地忤逆了你——”黑骑士太了解克里斯托大帝了,他所说的正是她在心里拼命说服自己维持镇定的逻辑。 【这是下属忤逆】 【和我没关系】 可大帝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就算他恳切地替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说可以受罚,可以认罪,我承认这全部是我的错误,您无需忧心——就差把她心里所有冷漠理智的权衡都说出来,然后再次撕开伤口表示我是会愈合的龙所以没关系——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大帝亲眼看着自己攥紧的布料被一滴滴浸湿,散发出略咸的气息。 归根结底,黑骑士了解王座上的克里斯托大帝,了解王冠之下的摆烂分子,但他远远不了解“喜欢上某某”的奥黛丽。 大帝本尊也不了解这个蠢货,她不知道,原来——一千一万种不同的大道理,也越不过疼惜对方的心情。 【心疼】,为此爆开了前所未有的共情力和泪腺,未免也太——如果这就是失去了爱神封印的正常人情感,她才不想——不愿——“对不起……” 被泪打湿的衣领塌陷下去,斑驳的旧疤现在眼前,哽咽再次吞没了那个端坐在王座上的大帝。 所以大帝只好忿恨地看着这个蠢货一路哭下去,还哭得抽抽巴巴、很不爽利,拼命憋着鼻音,实在憋不出便开始抽泣,吧嗒吧嗒地毁掉了他的衣领与干净的被单,也完完全全毁掉了她建立起来的所有体面的外壳。 “奥黛丽……奥黛丽……别……是我错了……” 听上去他也要跟着她一起哭了,跪在她身边,不断重复着她的名字哀求,还试着伸手阻止她擦洗自己脸颊的手臂。 你急什么呢。 我身体很好,没有受伤,你不是反复确认过我状态不错吗,怎么你也闷头闷脑地跟着我一起难过了——你又没有遭遇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超级狼狈的泪腺失控——你们龙不是什么都能特别方便地控制住吗——慌乱什么? 这时候就应该抓住千载难逢的时机欺负回去啊,你是笨蛋吗? “我是。我是。笨蛋,白痴,弱智,叛徒,罪人……奥黛丽,奥黛丽,你看看我,你骂骂我……跟你没关系……别……” 他将鼻梁抵上她的小腹,仿佛这样就能堵回这个人类极度低沉的气息:“别哭了……” 真像狗狗。 看见她难过,能比她更加更加难过,会挤过来嗅她蹭她,紧紧贴着她垂着尾巴。 真像…… 大帝抽噎着开口。 “小黑,我喜欢毛茸茸的狗狗,我只喜欢狗狗——我最、最、最讨厌龙。” 能够自愈的,能够提供疗效的,血液骨骼乃至生命都能奉献给人类计为利益的龙——为什么血液这样有用,为什么鳞片这样耐捅? 为什么必须要接受摄取他鲜血的最佳治疗方案,为什么能够把疼痛与伤疤都计量为可视化的利益呢? 我不喜欢他是龙。 我不喜欢那千年的午觉了——连躺在棺材里还是躺在血里都分不清,为什么可以那么没心没肺地睡大觉啊? 听见她这语无伦次的指控,黑龙一僵,扶着她的手迟疑了一瞬。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总要犯蠢,破坏轻松又美好的气氛,装着不知道不在乎一笔带过就是,装啊,骗啊,有什么不可…… “好的。好的。奥黛丽。都可以。” 但他也只是迟疑了一瞬,并非反复折磨、纠结良久。 黑龙干脆又果决地回应她。 “你喜欢狗,你喜欢毛茸茸,你最讨厌龙。你讨厌龙好了。你尽情地随便讨厌我,讨厌我……” 是无可奈何的妥协,也是低入沙尘的诱哄。 “……这么这么肆意地讨厌我了,奥黛丽,就别再哭了,好吗?你开心一点……这没什么……你讨厌我就可以了……你骂我好吗?或者打我,捶捶我?奥黛丽,奥黛丽,你讨厌我,你别哭……” 这种话怎么可能不让人哭。 大帝终于是彻底控制不住了,奥黛丽从压抑的哽咽变为嚎啕大哭——“小黑,身为一个男朋友,你真的、真的、真的很不擅长哄对象不哭!!” 【约莫半小时后】 ——泪水一旦开闸就停不下来,从没有体会过痛哭的情感的人开始哭,简直是滔滔江水,根本不可能依靠自己的理性止住。 但大帝并没有把嗓子哭哑或哭肿,她没有体验到痛哭之后身体产生的任何不适——因为手足无措的龙终究是从半跪着央求的姿势变成了和她坐在一起,他迷茫又焦虑地摸索着身为“男朋友”的新任务,用力抱着她,一直一直亲,一直一直舔掉所有他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红痕、沙哑、与难过。 “奥黛丽,奥黛丽,奥黛丽……别哭。” -----------------------作者有话说:其实,偶尔,“难过,脆弱,动摇,痛苦”——人应该体验到这些的。 不完整的小奥黛丽不明白,所以才会将悲伤与难过统统认定为耻辱,柔软的情感绝不允许外露…… 但完整的、破开了爱神诅咒的奥黛丽可以哭。尽情哭。不带算计、不用刻意、任性肆意大哭一通。 ——因为她有了喜欢的龙,而后者愿意一直抱着她,一直哄。 第306章 第二百零九十六次试图躺平 Dream…… “这是哪儿……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踩下一簇盛放的玫瑰,无视那尖刺扎进皮肉的触感,神明立直,望向对面的黑影。 深深的、深深的深渊之后,悬崖两端,祂看见那黑影沉默地伫立在原地。 神明无法走近。 不止是因为那自发生长的玫瑰锢死了祂的脚踝,更是因为中间这深得望不见尽头的裂缝——亚尔托兰之渊,马蒂兰卡大陆上唯一一处开裂的缝隙。 那深处不容人类,不容生机,不容世界意志的干涉……神明无法跨越过去,即使是最久远强大的爱神,也不行。 芙蕾拉尔放弃了前进。脚底的神血一点点渗入黑沙,而赤色的玫瑰已经开至祂的膝盖,不知道的还以为后者是正亲热与祂互动的爱宠,殊不知玫瑰下祂的双腿已被划烂穿透,鲜血淋漓。 “……是你拉我进这里?” 深渊对面的黑影没有答复。 爱神晦暗地直视着那曾属于自己的、羸弱又丑陋的——“小狗。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形似黑龙的影子依旧没有回答。 但这很正常,他总在各类追杀与伤疤下奄奄一息,已很久没余裕理睬祂的挑衅。 “……她知道吗,我那亲爱的小木偶,她是否知道你悄摸着将神明拉入这里?怎么,你终于觉醒了身为一头畜生的天性……知道要先剥了她的王冠权杖,再将她彻底封死在你的洞里?呵呵,别想瞒我,再没人比我更理解爱情……” 爱神歪头,露出一抹讽笑:“即便野兽的爱情不值一提。” 黑龙没出声。 因为处在背光的角度,爱神看不清它的眼睛。 ……可这就有些古怪了,小狗最看重祂的小木偶,它是条再忠诚不过的护卫犬…… 与小木偶相关联的挑衅,它总是没办法维持冷静。 爱神收起刻意挑衅的举动,再次用力拔起自己的双腿,想要换一个能更详细打量它的角度……该死的玫瑰刺扎得太深,玫瑰本该是祂的权威祂的徽记,那头蠢狗为何能在梦中驱使它反袭击自己…… “呜,呜,呜啊啊啊——”哭声。 像木偶从高处坠落后一并断折手脚与脑袋的惨嚎,也像是重新降世的婴孩在襁褓中终于完整——有些人终其一生也很少有痛哭的时候,如果在万年前于灵魂深处刻意封死她的感情,再将她放在一个以漠然与冷情至上的混乱环境里,那“痛哭”的可能更是不切实际。 可爱神听清了。 剧烈的、极大声的哭声从不知名的远处传来,玫瑰加快了在神明皮肤上攀升出刺的速度,芙蕾拉尔带着万分错愕回头,感受到那哭声掀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蔓延出地底,蔓延上高楼,甚至波及了此刻的梦境——以爱为权能的神,祂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可怖的变局——自己手中的诅咒,自己至爱的木偶,终究是被毁灭了。 也正如同祂脚下的沙砾——摇动、震撼、崩解,连带着一整个梦境——玫瑰的高度已与胸口齐平,尖刺扎入心脏的隔膜,但神明并无余裕处理。 祂扭过头,美丽的五官已经因为极端的惊怒而扭曲,高声向对面喝骂道:“是你——是你——你竟然将我的木偶破坏至此——区区畜生——”大漠摇撼,狂风怒号,遥远的哭声崩解了一切,深渊对面静默的黑影终于在神明的吼叫中垂下头——不。 是“掉下”头。 芙蕾拉尔看着那颗早已瞑目的龙首掉在波浪般起伏的沙砾中,眼角下依旧带着祂早年亲手刻下的玫瑰烙印。 黑影不是那只总在乱吠龇牙的小狗,而是黑龙沉默的尸骨。 “怎……” 怎么会? 亚尔托兰在摇动,命运之人的哭声掀起的飓风几乎要扬走这整片大漠,芙蕾拉尔亲眼看着黑龙停驻在对面的尸骨宛如天空的巨幕般坍塌四散,从头骨到尾骨分崩离析,摧枯拉朽。 他的尸骸有一半埋入大漠,另一半坠入深渊的最深处。 爱神定定地看着这一幕,而暗暗刺穿祂的玫瑰已经漫至咽喉,馥郁的玫瑰花瓣一圈圈盛放转动,最外侧红的像血,最深处则是血液干涸发褐凝结多日后的赭红——祂失去了力气,一点点被爱的徽记吸空,但临死前依旧听清楚了那远方的哭声——并非在发泄一个人被封印了两辈子的情绪,那更像是、更像是……棺前吊丧者的失控嚎哭。 “那畜生真的彻底死了?!” ——芙蕾拉尔于混沌的迷梦中惊醒。 祂坐在酒店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反应过来后拼命摸索着自己的胸口,确认那上面并没有扎着尖锐的玫瑰,只是睡袍,与尚未完全愈合的皮肤。 “原来神明也会做噩梦?” 而房间门恰好往外一开,懒洋洋的菲欧娜抱臂倚在那儿,身上一股刚洗过澡的沐浴露味儿,手里还夹着一根堪堪点燃了开头的女士烟。 “隔着几扇门都能听见你在怒吼,”她吐了口烟圈,“做了什么梦啊,大半夜的打搅别人睡觉。” 爱神扶住自己额头,擦掉一阵阵渗出来的冷汗。 虽然状态不好,祂开口时还是冷冷的:“我没有做噩梦,那是个格外惊喜的美梦——”“而且我不会打搅你睡觉,你压根没在睡觉,外面的男人刚走。” 爱欲之神皱了皱鼻子,挥开那只有神明才能看见的痕迹。 “也真亏他伺候了你这么久。” 菲欧娜笑笑,夹着烟又吸了一口:“怎么,你也想放松放松?那早说,我还留着名片……” “不用。” 芙蕾拉尔歪过头感应一番:“那男人已经死了,服药过量,心肌梗塞,正被抬往贫民窟。” 哦。 与之负距离接触了一整晚的女人没有丝毫动容,只是耸耸肩,可有可无。 “我就说呢,竟然有人时长那么优秀——男人还是太脆了些,一起玩的时候数量还是要多些,三个四个,更能尽兴。” 芙蕾拉尔不置可否。 祂掀开被子去洗澡,想检查一下伤势的愈合情况,但菲欧娜不知怎么想的,硬是跟着祂进了卧室,跃跃欲试。 “……怎么,耗死了一个男人还不够,你今晚起了瘾头,想体验一下神明的滋味?” 芙蕾拉尔当然不会避讳此事,如果要论及欲望,祂或许是全人类的祖宗。 这位曾经神权在握的强盛时期主动发明体验了多少种享乐的法子——以至于把一头全程旁观的幼龙生生恶心成了性冷淡,从此以后比人类中最纯的修道士还纯。 ……但菲欧娜赶紧摆摆手,她可没有与可男可女的阴暗神明来一发的兴趣,祂可是能够通过做这事吸取对方灵魂再侵占躯壳的…… “比起神明,”她玩笑道,“我更想睡龙。龙总比人更持久些吧?” 芙蕾拉尔挑了挑眉。 “我不知道你还有跟野兽玩这个的兴趣,”祂道,“但没机会了,那畜生早年就被我的私生活吓萎了,至今还是头坚持未成年状态的狗崽子,脑子里压根不懂玩乐,任何男人女人脱光了站它面前它都不会有反应的——不用抱侥幸心理,我试过。” 菲欧娜:“……” 芙蕾拉尔轻哼一声。 “否则我怎么可能放弃在床上玩它?性虐总比普通的虐打更有意思,尤其是针对一只未成年崽子——可谁让那畜生怂得可怜,灌下去的药没半点动静,神力催熟的发情期也迟迟不来,反而直接吓萎了。” 这……信息量好大,一时不知该如何续话。 菲欧娜吸了口烟,顺着祂胡扯:“哦哦,所以这就是你所说的美梦……是梦见当年玩弄那家伙的具体过……” “当然不。” 芙蕾拉尔打断她,冰冷的神色泄露出一丝焦躁,与隐隐的恐惧。 “我梦见它早就死了。是深渊旁一具维持着伫立姿势的尸骨。” 菲欧娜夹烟的手一顿。烟尘升至天花板,又被浴室的风暖吸走。 “……真是个不错的美梦。” 话是这么说,浴室里的一人一神没一个表情轻松。 当然,她们不可能是因为某头龙的死感到难过失落——她们会想,是什么强大的东西越过了神明,越过了大帝的保护,成功杀死一头龙。 ……又或者,是某项克里斯托大帝已经瞒着他们做好的危险计划,那头龙在执行她的计划时意外死亡,又或者,被她当做献祭的代价牺牲掉……以此发起对她们的总攻? “不过,那毕竟只是个梦。梦里那头死龙,现实里可还活蹦乱跳的——”菲欧娜叼着香烟,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酒店发来的入住说明,猜猜我们对门那间套房登记在谁的名下,又是谁今晚提前来退房的?” 芙蕾拉尔扫了一眼。戴着面具的黑骑士站在前台询问什么,状态很焦急,似乎还有点精神有点恍惚。 “前天的监控录像截图?这可不是常规的入住说明。” “……我总得感谢一番今夜给我送上合适人选的经理吧,”菲欧娜笑眯眯道,“所以结账时小费给得稍稍丰厚了些——走的账是你的卡,这你应该不会怪我?” 原来一路跟进浴室,就为了说这个。 “无妨,”爱神说,“花光了我就再去吸取一个满脑子爱欲的蠢猪。” 花钱点人与手一松给出高价小费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菲欧娜笑容满满地收回手机,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我还有事想问你。关于……玫瑰。” 梦里那刺破全身上下的深红玫瑰,依旧如鲠在喉。 本应由自己操控的徽记反过来杀死自己……而那时黑龙早已死去,也不是它弄出来的东西……爱神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将梦中的古怪全部抛之脑后。 第307章 第二百零九十七次试图躺平 Wake.…… 玫瑰,沙海,随狂风一齐崩碎的龙尸,与那摇撼着、摇撼着、近乎撕裂天穹的裂缝——又或者,深渊。 玫瑰花刺之下,祂却没有放弃抵抗,只是用力握碎生长的尖刺,无视扎得更深的伤疤,挤出能够张口的空隙,对着分崩离析的龙骨碎片,高喝道——“那是我的……” 我的刀,我的剑,该由我亲手杀死亲手割断头颅的——我的罪犬!! “陛下?您还好吗,陛下?” ——医院监测仪器的滴滴声唤醒了祂,【大帝】从那个混沌可怖的噩梦中醒来,手臂还维持着直直朝天的姿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握拳冲出天花板,抓到自己无法企及、即将流失殆尽的东西。 但【大帝】并没有气喘、淌汗或惊疑不定。祂本就不完整,更不可能生出芙蕾拉尔那样极其贴近人类的生理反应——【大帝】只是紧紧、紧紧地握住了拳,像是要隔空握碎某头龙枯朽的尸体。 那不是真的。 祂冷静地否定,一个噩梦而已。 ——爱神眼中的美梦,却成了【大帝】眼中的噩梦,因为前者对那畜生的恨意依旧超不出轻蔑,后者对黑龙的恨意却与占有欲不分伯仲——越接触真实的【大帝臣子】,越从他们身上吸取信仰的力量壮大自己,那份【黑骑士唯独属于我】的认知,便越是在【大帝】脑中根深蒂固。 祂依旧憎恨那个叛徒,但祂同样渴望亲手割下他的头颅,镶嵌在最初那尊黑龙浑浑噩噩为祂打造的神座上……再于十年、百年、千年更迭之后,发展出了自己的教派与信徒,在每周的朝觐上轻声对死去的头颅说…… 【看,如果不是你背叛我,本该站在我身旁,看着这一幕。】 【我会成神,我将不朽,而你,叛徒——】 【你将困在我的神座上,永不瞑目。】 是那个叛徒连累祂千年过后依旧无法完整,无法拯救整座马蒂兰卡的子民,却也是它在祂初初诞生时默许祂盘踞在自己的心口——对如今的【大帝】而言,如果亲自见到的黑龙尸骨不由自己亲手缔造,那便是最令人难耐折磨、无法忍受的噩梦。 ……是谁? 趁祂伤重,设下这样恶心的折磨? 是那叛徒?还是那叛徒所庇护的赝品呢? 同一片土地上昏迷的两位神明今夜竟做了一个相同的梦,但祂们无法消息互通,便纷纷猜向了错误的结果。 爱神认定那或许是某种第三方阴影,【大帝】则稍稍思虑几下便将这口黑锅盖在了大帝的脑袋上——除了她还能有谁,造梦,植入,抓准祂重伤昏迷的时机,怎么想那叛徒也没有这个掌控局势的策划能力,只有与她思路无限近似的那赝品。 可是,单单只为了一个梦,赝品会舍得动用权杖内部有限的力量么……这个梦有何深意……就是为了跳脸嘲讽祂,永远也杀不了她的龙? “陛下?陛下?” 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耳边重复的声音,着实聒噪。 【大帝】放下握成拳的手,对上床边夏洛特贝宁掩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 ……祂不喜欢这位侍从官的眼睛,带着不知身份高低的锐气。 那赝品实在很不会挑选臣子,给祂留下的可用棋子,都是些麻烦程度大于利用价值的刺头——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要他们去做一件事竟然还要问为何如此——哪怕是千年前那头叛徒,做事也是说一不二的,被祂撕了胸腔取了心头血,但还是听着吩咐立刻建造起神殿,期间一点都不耽误、浪费时间,顶着重伤还一声不吭地扛柱子呢。 但【大帝】总要耐下心包容子民。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发挥匹敌一头龙的执行力,祂曾经也只驱使过黑龙那一头下属,比起平日闷声不吭专注任务、关键时刻却在她背后干大事的,还是稍微弱一点、唯唯诺诺一点、工作拖拖拉拉没效率一点的……更加令神放心。 【大帝】便将臣子们眼底有时会出现的犹疑统统解读为【正常人的麻烦好奇心】。 祂怎么会想到,在神之下的子民会反过来质疑神的正当性。 “凯特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带着刚检测出的报告单,”夏洛特低声递上手腕,试着将病床上的神扶起,“我们查到了一些关于菲欧娜克里斯托的……” “这不重要。” 神明严厉地打断她,“我说了,让你们寻找那个赝品与叛徒的踪影。” “可菲欧娜疑似……” “你在首都拖延时间这样久,”神明搭上她递来的手腕,又随意扯掉胳膊上的贴片,关停仪器嗡嗡嗡叫个不停的声音,“又跑来亚尔托兰关注什么菲欧娜的话题,莫里——”“我如今姓贝宁,”夏洛特低低道,“是这一代贝宁家的主人,并非莫里,您叫错了。” “……莫里也好贝宁也好,无所谓,总归,你没怎么上心。” 【大帝】抽走了被她托举的手腕。 “为什么要忽视我给出的命令?为什么不去追查那袭击了我的赝品?” 夏洛特抬起头,声音急切:“陛下,我们是调查了那位奥黛丽克里斯托,但她隐匿踪迹的手法太精细,周边所有酒店的入住记录都没有登记过的痕迹,绿洲酒店那儿退房出面的只有黑骑士,而我和文森——”“那不是你拖延任务、转去调查什么菲欧娜的借口。” “可陛下,菲欧娜皇帝是个格外危险毒辣的人物,她曾杀死了我和——”“不要狡辩。为什么总是别人的错,为什么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同样重复诘问的“为什么”,同样漠然无波的口吻。 可一个习惯用来责问自己的内心,一个则化用为不容置疑的逼迫…… 神明从不反省自己,该反省的,自然是不够忠诚的子民。 “是。” 夏洛特终究还是在这份属于【大帝】的气压下低了头。 她颤声道:“是我有错。您教训得是。” “你之前在首都说着放不下博物馆研究院的工作……” “是。是我没理清主次,陛下,您的事,自然优先于工作。” 【大帝】满意地点点头。 一个棒子必然跟着一颗糖果,【克里斯托大帝】是宽容与威严并存的君主,责备完了,祂该适时给些甜头。 “既然你诚心认错,那就不必再……” “哎,陛下。” 可另一道声音打断了祂,【大帝】回过头,这才意识到病房无光的角落里,还站着拄着手杖的文森佐。 他相当谄媚地冲祂鞠了一躬:“您骂她骂得太对了,是该多骂两句……但容我说一句,夏洛特对菲欧娜的恐惧是无法克制的,当年她被那皇帝赐死的方式可是相当痛苦……” 哦。 【大帝】心想,这倒是情有可原,夏洛特本就是弱小的臣子,失去我的庇护后,被下一任皇帝迫害,就对她生出无可抗拒的恐惧心理,结果耽误了现在我的命令——也是无可厚非,谁让她这样弱。 于是祂一边摘下身上的医疗仪器贴片,一边口吻极淡地又补充了一句:“抱歉,是我不对。那可以谅解。” 轻飘飘的,像窗外空调机管道下,被热风随意刮下来的水珠。 ——可这一句轻薄的歉词却让低头的夏洛特猛地睁大了眼,暗处的文森佐挑高了眉。 “……那么,我们便不打扰您休息,继续去搜查对方的踪影……” “去吧。把门合拢。” 文森佐拧上了门把手,而退至走廊外的夏洛特终于抬起头。 她对上了同事总是心事重重的眼睛,从中看到了同样的庆幸、懊恼、与如释重负。 “确认过了……” “……没错。” 语焉不详的对话只在走廊上出现了几秒钟,两位臣子纷纷将头尾吞进去,又看向等在远处揣着报告的凯特。 他们做了一个手势,一直在戳手机的凯特若有所悟地抬了头,瞪大双眼。 “确定……?” “……走……” 三位臣子相携走向了远处,医院内人流量更大的科室,对话声能更好地隐没在仪器与病床滚轮的噪音中。 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都了解。 ——克里斯托大帝并不是一个习惯对他人道歉的君主,可是,偶尔,当她深思熟虑地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再开口时——必然慎之又慎,郑重其事,眼睛直视对方,显露出她这个人宽容的气度,与她所能拿出的最大的诚意,还有那股认真到执拗的劲头。 做错了就该道歉,道歉后还要承担起责任——所以,她真正出口的每一次道歉,都是分量极重、极重的。 绝不可能轻飘飘地带过,化用为某种御人套路里的安抚。 对王座之下的奥黛丽,臣子们或许不甚熟悉;可王座之上的君主,那股寻常人绝不会想象在至高无上者身上出现的真诚与坦荡…… 他们再熟悉不过。 因为这就是令一位位性格不同的臣子相继追随黄金大帝,甘愿与她共创一个帝国的源头。 克里斯托大帝应当是怎样的人呢——“起码,不是那个赝品。” 夏洛特推了推金边眼镜,收起所有试探用的忐忑、畏惧与犹疑。 “凯特,帮我联系黑骑士……我知道,你偷着藏着,那个没有上交给我们看的小号里,还没有删除黑骑士的好友。” 私家侦探撇撇嘴:“我早就说病房里那东西不对劲,举手投足一股怪味,可你们都……哎哎,谁准你来命令我?” 夏洛特也不理她,转头对文森佐道:“你就负责去通知劳伦维斯……” 第308章 第二百零九十八次试图躺平 Accid…… 备注“3号同事小号”的联系人发来消息时,骑士并没有第一时间响应。 尽管他早就将凯特布尔的小号划分在“非必要不联络”与“一旦联络第一重视”的联系人分区里,还专门设置了自己第三讨厌的广告口水歌做提示铃——顺便一提,黑骑士第三讨厌的广告口水歌是“胖子也可以很美丽”——胖子才不美咧,人类自三万年前起从未将肥胖纳入审美标准里,人类这种生物就是哪怕写首广告歌也要骗人,太烦龙了——咳咳,这不是重点。 总之,当他第三讨厌的提示铃响起,标注过重点的同事联络短信发来,手机响了好一阵后又转为几乎永不停止的震动——直到手机震得快掉下木柜,震断充电连接口的软胶线,剥去了手套的指尖才堪堪摸到开关,关闭震动,拔下电源。 ……窝在地底下极深极深的老家里,这个自带闪充线的随身充电宝可是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寻摸出来的,连带着旁边能接上亚尔托兰政府服务器的大型局域网设备……要在什么也没办法搭设的地底弄出这种连通外界信号的东西,实在是相当麻烦。 没网的老家,就这点不好,想把它转换为“足够方便的现代安全屋”,还是有些欠考虑的。 但要逃避两位神明与那帮同事的搜寻,这也是没办法的。 于乱七八糟的电线旁盘腿坐下,稍微理了理颜色不一的提示灯,骑士没忍住,在接起手机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光是组装这个,就花了他小半夜的功夫——龙不惧怕体力活,但捏着爪子努力组装高精尖芯片、掐着龙火拼命仔细地焊接熔炼还不及自己指甲盖大小的电子元件……就算他会做,他可以做,他之前在陛下的培训下有意识地磨练了自己这项技能,而且这台能撑起临时wifi与外界信号的机器是陛下提前搞来的、他只需要按照教程与说明挨个组装连接好……但这事,龙做起来还是很头疼的。 这就像逼迫一位武官去死磕季末财政报表,他也不是弄不出来——但那过程实在太折磨龙了。 他宁愿去大砍特砍,也不想跟那点点大小的芯片与代码死磕了。 ……他今天跌宕起伏熬了一整天,如今总算能窝在安安静静、没有端倪的老家,实在困得不行。 刚刚才放下手头的工作,寻了个金币堆,想抱着尾巴小憩呢。 ……结果合上眼还不到五分钟,就又有烦人的同事来吵,嗡嗡嗡嗡,让他睡个五分钟都不行。 唉。 好想放假……好想辞职……好想弄死同事…… “小黑?” 女朋友略显含混的问询从后方的石窟内传来,正在机器前打瞌睡的黑龙立刻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龙好嗜睡,但骑士要做最优秀的打工人。 他划亮手机,几下掠过凯特请求联络的消息与那个医院的ip地址,便扯过旁边的电脑噼里啪啦——“陛下,我正在工作,我非常认真,刚才布尔大臣发来联络,我立刻就可以跟进正在县医院休整的那位‘大帝’!” 大帝站在他身后,困顿地眨了一会儿眼睛,又伸手揉了揉留有酸涩感的眼角。 “紧张什么,”她的吐字从初醒的含混逐渐变清晰,“我又不会怪你。现在几点了?” “啊,现在……” 骑士下意识去抬头看挂钟,望见钟乳石上的金灿灿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首都的小公寓,而是他于蛮荒时期扎根的旧洞窟。 ……只想着要尽快联网连信号了,根本没顾上在这里挂什么现代钟表。 “……凌晨三点零四十三分,原来这么晚了。” 大帝却伸手过来——不知何时,她已经走近了他,胳膊越过他的脸,直接点击了几下他放在膝盖上的电脑键盘,调出时间。 ……原来是可以看电脑时间的,是我困傻了。 骑士本应该迅速为自己的迟钝道歉,但他没能将脑子转过来,和女朋友一起靠近的香香的气息飘进鼻子里,她挽在耳后的金发还带着点湿意,在电子屏幕光下一晃一晃的,几乎能挠到他的眼睛。 可他的眼睛更加不自控地盯着女朋友敲键盘的手指、伸长的格外白的胳膊——与胳膊另一头,光裸的肩膀。 大帝将凯特小号发来的消息放上电脑屏的会话窗,扫过骑士正链接的医院内部网,又试着打开凯特发来的文件——可接收了一会儿,看文件与内部网的进度条统统卡在34%,便又打了个哈欠。 凌晨三点四十三分,谁不困。 也真亏她的下属们这个点还在奋斗干活,敬业啊。 嗯,不过,那边的夏洛特等人更多是打算顺带着倒时差吧……夏洛特今晚才到的,而且凯特似乎跟她轮班了…… 大帝倒对他们暗地里联系骑士的行为不意外——要是连这点保留的疑心都没有,背着那神明一个小动作都做不出来,那她当年选人才时就是真看走眼了。 不管他们是起了疑心开始做两手打算,还是笃定了那边是赝品来寻她,总归,迟早的事。 ……但他们察觉的时间也太早了吧,本以为能睡到明天中午的。 那个白痴神明,连掩饰身份的功夫都懒得做吗。 “要不要去睡一会儿?” 大帝刷新界面:“反正网卡了,一时半会急不来……这么晚了还没关联络,也真亏你能一直蹲在这盯着。” 骑士既不敢表示自己前五分钟正窝在旁边的金币堆上闭眼摸鱼,也不敢表示自己现在一直盯着你暴露在外的皮肤,短时间内无法聚焦正事。 ——直到女朋友将身上草草裹起的床单往肩上扯了几下,遮住泄露的风景,他这才收回视线。 “嗯……我……我没事。我继续在这里盯着。” 骑士掩饰般端起了手机旁边的罐头咖啡,借着喝咖啡的动作逃出了她的入侵范围。 ——这种站在他背后、手直接越过他的脖子伸过来,低下来看电脑的脸无限凑近自己的鼻子,而且稍稍侧头就能舔到肩膀……的近距离位置,实在是太危险了。 两口已经沾上易拉罐味道的残余咖啡灌下。骑士清清嗓子。 “你……还好吗?回去休息吧?” 大帝将目光从电脑前移开。 别的下属熬夜奋起也就算了,眼前这个…… “小黑,”她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每回都这样啊,做完之后特别精神。” 骑士:“……” 骑士:“我我我我……” “有什么不好意思,不就是找不到安抚情绪的方法后只能乱亲一通,亲着亲着又被我拽床上去了,”大帝挺平静:“性,本就是正常有用的情绪宣泄渠道,小黑,不要总这么容易感到羞耻,你最终想出来的安抚方案非常有效。” 骑士:“……” 但凡我的女朋友不是这种会面不改色发表事后评语的类型,我都不会这么容易感到羞耻!! 虽然是难得被夸奖了,但对象这么冷静无波的夸奖听着一点也不高兴……反而窘迫得不行了,感觉自己又做了错事……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又藏着“你果然想继续敷衍我”的潜台词……或者“啧你睡我就是为了算计我放下警惕吗”…… 呜。 这时候如果刻意再趁势耍赖要点甜头——“您这副专家评审的口吻是怎么回事”“过于熟练专业了很伤我心能不能别提”“亲热结束之后就重回冷静,只差一根事后烟吗,这样总让我没安全感”“话说您这表现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不会暗地里给我打分是堪堪及格吧,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在您的‘性体验排名表’里占着堪堪及格的吊车尾位置,求求您披露一下评分标准与我目前分数好吗”——【可以再对我撒点娇吗】,无非是围绕着这个重心展开的碎碎念而已。 但骑士今晚已经见过最不冷静的奥黛丽。 ……比起那样,还是眼前这个重归稳定的女朋友更好。 况且谁能说她已经完全重归稳定呢……骑士没有处理过“陛下大哭特哭”的后续经验,而他提供“睡觉”这份体验也不过是病急乱求医,跟他做那些又不会产生galgame里那么奇幻的恢复力——他已经体验了头皮发麻的大半夜,实在不想让心脏承受更多的抽泣。 不管如何,这不是他可以再胡闹的时机。 于是骑士保持了乖巧的沉默。 任由大帝伸手过来,掐住他的脸颊,揉圆捏扁。 “况且,我才是,该说你还好吧?” 女朋友挑眉:“我记得我最混乱的时候一直逼问你到底哪里流过血,然后在那上面反反复复啃了七八分钟?” 黑龙颈后的确在隐隐发痒,被烙上很多圈牙印的旧疤即使愈合了也有些不适,但他生怕自己讲明了她又会哇的一下哭出来。 “没关系。” 大帝垂下眼,手指很轻地掠过他颈后的碎发,摸过那圈曾反反复复被割开灌血的凹凸位置——她感受到他的后颈瞬间不自觉地绷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扭头咬断她的手。 ……看来,是有点不适的。 大帝:“痒吗?搽点药会不会好点?过来,把头放到我膝盖上,衣领解开。” 骑士还是不太情愿。 凌晨三点四十多把女朋友吵醒给自己搽药,这和坐在堆积的工作面前打瞌睡一样恶劣。 他小声道:“您还说我,您明明也很精神……” 困当然是困的,但没道理在中途听见这边叮铃哐啷的动静惊醒后、发现了一只瞌睡得不行的笨蛋男友、意识到他还要坚持继续熬夜工作后……却接着转头回去,自顾自睡大觉吧。 男友不是下属,平日总要多多心疼一些。 不心疼,到时候,哭的还是自己。 第309章 第二百零九十九次试图躺平 Meet.…… “42k……42……42……k……” 一手拎着草草打包的行李,一手捏着打印出来的电子机票,红龙越是往里走,脸色便越是糟糕。 ——任谁大半夜被侄子用一堆龙语粗口杀气重重地叫起来、威逼利诱地赶上了这架清晨最早的航班——都不会摆出什么好脸色给别人看吧。 事实上,不对着狭窄过道中被迫挤作一团、要么在座位前吵吵嚷嚷、要么在行李箱架上摩肩接踵的人乱喷火气,然后直接把这帮蝼蚁踩扁自己独享大飞机——已经是红龙忍之又忍,极度收敛的表现。 红可不是多注重“低调”的龙。 且看她此刻扔挂在脖子耳朵与手腕上的闪亮大钻石就知道。 ……那个成天注重“低调”,强调“谨慎”,对付几个人类还把爪子尖尖都藏匿起来力求无声无息的大胖侄子才是异端!异端! 右后方一个急急忙忙拖着箱子登上飞机的人类不慎撞歪了红的肩膀,她低头小声道着歉,战战兢兢的,似乎是个年轻的幼崽——但龙可没有宽容对待幼崽的道德传统,红龙更是相当讨厌被蝼蚁碰撞的感觉。 她满是厌烦地推开她,无视了那个陌生女孩撞在座椅把手上发出的小声痛呼,自顾自地顺着通道向前。 凭什么啊,凭什么她要屈尊降贵挤在这满是蝼蚁的大铁盒里,直接化为原型飞向亚尔托兰也不过几小时吧,明明我是最高贵的龙——“飞过来?用原型?”侄子在通话另一端沉沉的音调又一次从脑中闪过,“然后成为全联邦争相报道的显眼包,带来一串摄像头与海外追踪卫星,顺势暴露我的陛下?可以,红,如果你想*文明的亚尔托兰龙语*再*更加文明的亚尔托兰龙语*——”呜。 可恶的,愚蠢的大胖侄子。 ……到底是谁把大胖侄子带坏了!到底是谁教了他那么多吓死龙的龙语粗口啊!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那些糟老头子带着他体验了怎样的恶龙巢穴!! 近乎被吼出眼泪的红龙只好吸吸鼻子,委屈巴巴地上网搜索“用人形乘坐飞机”的详细指南,然后瞪着两睡眠不足的黑眼圈等在首都机场。 她拒绝承认自己差点被没出息的蠢侄子骂哭,她委屈,她不满,统统都是因为这该死的飞机——人类发明的拙劣大铁块——还有这该死的登记时间,早晨七点半。 伟大的龙是不该早起的,伟大的龙一天必须睡足十五小时才行。 ……要知道,她可是被侄子吵醒了这个月来湿敷时间最长的第十八回美容觉,又不得不中断了流程功夫最全面的第二十七次甲部保养——想法设法给那个鼻子翘到天上的美甲专家下咒骗进自己房间真是花了她好大一番功夫——嘁,不就是一个人类出现了异变吗? 人不可能真的变成龙啊,那个人类又早就和神明扯上关系,就算亚尔托兰深渊里的那些东西对她产生了龙族影响……再怎么也不可能沾染龙族血脉吧? 反正肯定是这样那样的副作用——人类自己服用自己发明的感冒药不也会嗜睡或呕吐吗,正常啦正常——大惊小怪,非把她扯起来,知道她为了研究他的发情期耗费了多少精力吗,她也是在屡次思路不通、研究僵滞后,决定给自己放一个难得惬意的小小假期…… ——这些腹诽如果让大洋彼岸另一位连轴转了不知多久的社畜龙知晓,绝对会忍不住让她彻底葬身谷底。 一天睡十几小时是吗,一边睡觉一边享受美甲套餐是吗,这还叫小小假期是吗,好好好,别醒了。 “……40,41……啊,找到……” 对照着机票座位号,红龙终于停下脚步。 ……愚蠢的大胖侄子,怎么回事,给她买的是经济舱倒数第二排,还挤在最里面靠窗,座位这么这么小,连尾巴尖尖都放不下?? 说好的头等舱呢? 我在自家领地伦道尔可是从没屈尊挤在这样小的地方,住酒店就没考虑过大套房以外的布局——话说如此美丽如此强大的姑姑不值得一份头等舱吗? 大半夜打来骂了我一通就算了,你订加急票把我薅过去救人——给点优厚待遇捧着我是理所当然吧,你又没那个脑子琢磨神明奇迹或龙族魔法,姑姑我才是你唯一能仰仗的专家啊? 惹毛了我,小心我什么也不治了,夹着尾巴逃回伦道尔装蘑菇啊?? 睡眠不足,美容不足,瞪着从未屈尊过的那么小小小的座椅,红龙终究是爆发了。 ——她将行李粗暴塞入架子,便一屁股坐下,坐得非常凶,带着坐垫都快被压破的气势。 ……然后她默默翻出手机,给侄子打电话。 嗯。 因为这个……那个……姑姑我还是很成熟的……已经老实坐在侄子买好的飞机座位上了……就是完成了任务…… 然后,他判断出我没有故意拖延什么就不会再骂她……她也能顺顺利利地抓住飞机起飞前的这段时间,对他破口大骂。 哪怕是为了我中断的美甲套餐,也要狠狠骂他一通,哪有你这么请外援的,太不会办事太穷酸了,一看就是畏畏缩缩的大胖龙才会做这样的坏事——“啊,是姑姑吗?” 电话接通的速度很快,但那头响起的声音,却让怒发冲冠的红龙登时把眉毛都撇了下来。 女人刻意将嗓音压得很轻,很小,相较她日常交谈的口吻,此刻响在手机里的语气柔和得不可思议。 “不好意思啊,小黑刚刚睡着了,在休息。” 大帝向上拉了拉毛毯,盖过膝盖上熟睡的龙脑袋,裹住了稍稍颤动的左耳——即便提供了膝枕也会在睡梦中瞬间响应其余声响,真是过分敏锐的感官。 她绕着毯子将男朋友两只耳朵都裹好了,确保他短时间内不会察觉什么,又将手伸向电脑键盘操作文件,然后勾出了桌边背包里的耳机线。 要在不吵醒龙耳朵的前提下说话,真的很麻烦。 大帝戴好耳机后,捏着麦克风转过头,这才接了下一句。 “姑姑有什么要紧的事吗?登机时遇到了麻烦?” 红龙:“……” 红龙坐直了身子。 “没,没有,”她干巴巴报告,“十分顺利,现在正在座位上。” 在不拖延正事的前提下对侄子骂骂咧咧发泄一通不会惹毛他,大多数时候侄子脾气挺好——可是,在任何时机任何场合对这个人类骂骂咧咧,侄子绝对会把她的脸和浑身鳞片统统挠花。 ……我这叫全龙族第一的聪明机智,才不叫认怂害怕。 大帝当然能听出她那头的憋闷。 她打开电脑分屏,稍稍查阅了一下小黑数小时前给红龙订的机票——“哦,是座位对龙来说太挤了吧,经济舱就是这样,小黑这方面不会办事啊,真是委屈姑姑了。” 红受宠若惊:“哪里哪里……” 大帝退出机票订购页,顺便去旁边的文件夹里翻了翻这架客机的入座率与游客名单——别问她为什么能翻到这种东西,问就是骑士提前做过背调了,防止那头愚蠢的红龙半道发癫,走漏不必要的动静。 自从劳伦维斯闹出了“弄假成真”的乌龙,他就对“猪队友”会造成的相关隐患十分警惕。 不过,骑士当时没有做这种细致小调查的余裕,他也仅仅是顺手爬取了一下票务公司的后台,呈现在大帝眼中的是数列密密麻麻的字母编号,并不可能瞬间对上几排几号座位的订票人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但,恰好大帝分了屏,恰好另半边屏幕里,是已经与她取得联络的臣子不断发来的消息。 大帝立刻就锁定了一串眼熟的字母编号,又转移目光,看见消息里的截图,对比。 ……这还真巧。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从随手打开堪称累赘的文件、扫视列表编号、留意到分屏中发来的数个截图后锁定那串座位编码,对大帝而言,也不过只那“一下”而已。 一下后,大帝果断点出一个新窗口。 “头等舱那边还有空位……可以了,虽然临时升舱要加不少钱,但因为是招待姑姑,这也没办法。我这就把新换的座号告诉你吧?” 红龙这一晚上的郁气登时抚平。 不愧是人类中的大领导,就是比穷酸侄子更会来事嘛! 她欢天喜地得蹦起来,可扯着行李还没走两步,又听那个人类道:“啊,但是,我这边有个小忙,想请姑姑顺便帮一帮……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位正巧坐在头等舱的乘客,如果姑姑方便的话,可以试一试……” 红压根就没听完人类拐着弯的要求。 她得意地摇晃着自己的钻石大耳环:“没问题,你说吧,我很强,什么都——”“那就太好啦。” 人类轻快地笑:“坐在头等舱第一排左侧的卡丽贝宁,她的身份是个学生,背景故事是几小时前瞒着家里人逃课私自前往亚尔托兰——姑姑能帮帮忙,想办法接近她,取得她的信任,套出她的想法和目的,然后给她下点安眠药,打包送到亚尔托兰中心政府吗?” 红龙:“……” 什么?什么和什么? 这复杂的任务要求还没从脑子里完全过完,电话便果断挂断,只余红龙站在门口,对上那个女孩惊慌失措的视线。 ……正是之前意外撞到她,又被她推开的年轻幼崽。 而那个人类留下的最后一句鼓励还历历在目——“小黑正巧在休息啊,我相信姑姑你超强的,只能依赖你啦,而且这种小任务你肯定能比他干得更好——加油吧~”-----------------------作者有话说:红龙:……虽然被夸被捧很骄傲,咳咳咳,我肯定比蠢侄子强……但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第310章 第三百次试图躺平 Patience.…… 梦。 沙漠、裂缝、无比繁盛的玫瑰丛……又是那个梦? 自从那天离开乞利罗山的冰雪、陛下回家后第一次送给他玫瑰,他第一次沾沾自喜、不可抑制地梦想出“陛下真正喜欢我”“陛下开始回应我”“奥黛丽被我所打动”——便总是做这样的梦。 梦里的他总是重复出现在这个场景中:黑沙遍地的大漠,开满玫瑰的花丛,豁开巨口的裂缝,他最最熟悉的亚尔托兰深渊旁,不用探头观察也能明白那深渊底部埋葬的东西——然后,深渊对面,总是出现陛下的背影。 背对着他,怎么也不响应他的任何呼唤,仿佛下一秒钟便回消逝在风扬起的沙尘里,将他彻底抛弃。 ……固然是个可怕的噩梦,但黑龙每次都会坚定地追过去,哪怕在梦里也不能放弃——现实的女朋友已经对他这么好了,如果总在梦里反复体验被她抛弃的感受,迟早会连累他在现实状态失常、疑神疑鬼、频繁对她发脾气吧? 黑龙基于“不能降低现实效率”的判断追上去,但,他总是无法轻易活动。 手脚非常僵硬,迈开腿的感觉像是用虚幻的触角拨动空气,走着走着就会产生“把累赘的人形抛弃”的冲动,可变回原型后反而更加难以活动身体,感觉不到尾巴的存在,拼尽全力也无法张开骨翼——正如同过去漠视族内的每一项传统,“当一头骄傲的恶龙”“吃掉渺小的人类”“守护好尾巴的贞洁”……黑龙或许也是龙族中,唯一一头会自己割开自己逆鳞下皮肉取血的龙。 兽性的本质是重点围绕着“生存”欲|望运行的处事方式,大多数龙简单的头脑只会考虑“在哪里睡觉”“吃什么东西”“寻觅什么财宝”,而且,即便是更加智慧、敏捷的动物——包括人类——都会有保护自己弱点的本能,下定决心后割腕一次两次或许可以,但没有谁会习惯将自己的大动脉当做方便取血的“工具”吧。 但黑龙可以。 而且他能够千年如一日地平静执行,砍伐自己的弱点就像砍伐一截普通的原木,仿佛流淌出来的不是鲜血,只是完成任务所需的【必要】地基。 ——对这样的他而言,【拼尽全力】后仍然无法顺畅操控自己的本体,是不可能的事情。 黑龙在梦中试过直接撕开自己的骨翼、抓开尾巴内的筋膜、剥去爪子里疑似滞涩的关节——但统统没用,他就是无法以“龙”的形态飞行、前进。 就好像……一旦化为龙形…… 他就被凝固在某个瞬间,永远,永远地僵直在那里。 就好像,梦里的他已经化作了一尊停驻在深渊边的尸体,只是骨渣里残留的灵魂还不甘心,想要飞过去,追逐奥黛丽。 他……对【被奥黛丽抛弃】这点,竟然还残留着这么深刻的心理阴影吗? ——黑龙开始怀疑。 因为被药物拖延的发情期反应浑身发烫、头痛欲裂、总徘徊在浅度睡眠里、被某种极度沉重、陌生的窒息感强压着醒来的第十二次时——黑龙将这个不断重复的噩梦彻底排除“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内心敏感胡思乱想”的区域,他不觉得自己在感情里的患得患失严重到了这种近乎精神病乱猜疑的程度——况且,在现实里,他的女朋友越来越可爱亲近,他的交往关系也变得相当顺利。 于是他将这梦与神明的奇迹或诅咒联系在一起。 可是,这种动不动让他做奇怪的梦、吓醒时头疼喉咙疼、身体变烫燥热的手法……太漫长,太折磨,又太……温吞了。 现世尚存的两位神明,好巧不巧,都是黑龙相当了解的神明——如果是【克里斯托大帝】让他踏入这段重复的噩梦,那祂绝对不会放过在梦里屠戮虐待他,黄金大帝本就有着相当残酷暴戾的一面,而那位没有人性的神明大概连“看见长得像龙的毛绒娃娃就将它捅成稀巴烂”都能做得出来吧。 如果是【爱神芙蕾拉尔】,他曾追杀万年的仇敌——祂对他的态度始终是高高在上的,永远不会将他视作平等的生物,而且以爱神轻浮放荡的个性,如果想要编织噩梦破坏他的精神稳定,嗯……大概会是“几千年前陛下对各色美人左亲右抱”“爱神本尊以白毛帅哥外形出现和陛下演绎爱情戏”等戏码吧。 ……比起身体上的折磨,爱神相当擅长恶心他——尤其是在情爱方面恶心他。 黑龙至今无法忘怀芙蕾拉尔拿着马赛克笑眯眯邀请他“要不要和我打发时间”,然后揪着他尾巴试图找“东西”的画面——亚尔托兰在上啊,那时的他变成人形还没桌子高,心智只有八岁大,爱神的脑子里到底装着多么扭曲的情|色垃圾?? ……不管何时回想起这段,都会令他不自觉地浑身发麻,然后产生把胃袋吐空蜷缩去地底下的冲动。 yue。 可那梦里既没有冷酷的锋芒也没有恶心的马赛克……所以,仔细思虑后,黑龙将“神明的阴谋”也排除在外。 这之后,随着他拖延生理周期的后遗症愈来愈重,陛下的情绪与身体也出现了些微怪异的端倪——那个曾经在陛下逼问时半遮半掩含混过去的问题,“决心必须坚持拖延”来规避的危险,令他“产生不适感”的罪魁祸首……黑龙很快就将频繁的噩梦与其联系在一起。 不是神明,不是陷阱……估计,是马蒂兰卡的意志开始与它角力。 所谓【意志】倒并非电视剧里,某种怀有恶意或善意,审判操控世人的高维生命——那更像是某种毫无主体性的自然规律,黑骑士千年前在陵寝中便发现了…… 它并不会直接出手干预世间万物的命运,“为了神明的永存有必要杀光龙族”“为了人类的胜利有必要杀死神明”都不是它能做出的决定,马蒂兰卡的意志只是遵循着那【人-神-异族】所构成的循环,沉默地、无意识地保持平衡。 所以它无视了大帝的努力,直接将一个反抗神明的人类提拔为新神;所以它无视了骑士的干预,给了黑龙用龙血不停延缓保护那棺材的可能。 因为他让陛下的本体保持了【永远无法获得】的状态,马蒂兰卡的意志这才默认了“奥黛丽克里斯托原封不动”是自然规律,转而催生了一个孱弱片面的“新神”,任由祂自己完整、强大、期间又放任祂被骑士杀死。 因为自然规律不可能干涉任何生物命运,它不会偏好新创造出来的神,也不会偏好抗议自己的龙——只是奉行着“神明消亡后需要复苏”“人类鼎盛时需要平衡”这样的朴素规则。 比起众多传说里具有人文色彩的猜测,“天道”“命运”“主宰”……等等,马蒂兰卡的意志更像是一台庞大周密的自然机器,而在机器下,任何个体的意愿都是极其渺小的。 神明的“杀死叛徒”也好,黑龙的“拒绝执行”也好,黄金大帝的“不想成神”也好。 黑龙千年前便察觉到了这一点。 所以,决心背叛后,他也刻意维持了一份马蒂兰卡能够接纳的平衡——神明苟延残喘,黑龙奄奄一息,而人类王朝周而复始,被或昏庸或平凡的皇帝揉来捏去。 ……虽不是他的本意,但黄金帝国在大帝之后长达千百年的混乱与没落,各个昏聩皇帝导致的民不聊生…… 是他的责任。 身为陛下身边忠诚的骑士,替她捍卫她所珍爱的子民也应当是他的职责,那时神明已经衰微,从皇陵里翻出来偶尔杀掉几个败坏风气的皇帝,并不是难事——只是,比起“帝国的兴旺”,黑龙必须优先考虑维持奥黛丽克里斯托个人的意志。 如果人类发展兴旺了,那么神明势力也应该兴旺起来,马蒂兰卡随时会再次唤醒残破重伤的【克里斯托大帝】与其制衡——所以他全程没有干预王朝更迭,任由奥黛丽耗尽一生心血的帝国覆灭…… 黑确实是个犯下重罪、背叛了王的骑士。 但他成功让三方循环的力量都处在衰弱的最低值,于是自然循环成立,马蒂兰卡不会再查漏补缺,而是任由其发展。 ——如今,却不会再有那样的好事。 人类的发展攀至顶峰,比帝国更加先进发达的政体让每个人类都可以汇集为极其庞大的力量,西元22世纪的马蒂兰卡几乎已经被人类主宰——而黑龙能做到的最坏程度也只是“不去干涉”,任由人类向坏或向好发展,他不可能为了继续延续奥黛丽的时间直接毁掉一个昌盛的现代文明——那样一来,比起强迫陛下成神的马蒂兰卡,为了陛下能私自存活所以亲手碾碎亿万万人的存活,让所有人类再次陷入不停息的纷争战火……他会成为更令陛下厌恶、抵触的存在吧。 骑士做不到。 一旦想起那天的绝望,他连呼吸都无法续上。 那么,当西元22世纪的发达文明不可抑制,马蒂兰卡判定出需要增加“神明”的力量制衡人类,【大帝】也好,【爱神】也好,被它唤醒是迟早的事。 ——然而,在黑龙的极力阻挠、与那天近乎崩盘的局面后——真正的奥黛丽克里斯托复苏了。 本该承接着神明的意志,却有着人类的完整灵魂。 而且,她的出现,也意味着神明的力量永远不可能补全——屠戮过所有神明的黄金大帝,当然能够直接将【大帝的存续等于神明灭绝】的事实刻入自然规律。 更何况,奥黛丽克里斯托活着,那位新生的大帝便永远无法完整,永远无法抢走属于【黄金大帝】的信仰力量,祂的终局只能是被打为赝品沦为假神,然后慢慢消亡罢了——对马蒂兰卡的意志而言,一个人类死去后集合众人对她的悼念尊崇制造一个神明是合乎自然的,但在文明高度发达自由的现代,它不可能再次复现一个造神的奇迹——就算把【复活的黄金大帝再次死去】宣传到全世界的范围里,也不会再有人产生强烈的惋惜与信仰…… 第311章 第三百零一次试图躺平 Sleep.…… 但,指望仅仅用“忍耐”度过一次生死危机,再次违抗马蒂兰卡的自然选择——几乎是不可能的。 黑龙也明白。 归根结底,这只是拿着身体的强度拖延时间,最最下策,拖延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千年前他已经这样钻过一次空子了,马蒂兰卡的意志并非愚蠢的羔羊,它不会犯第二次错误。 况且,“给一具尸体最大程度的护卫”与“让一个活物偏离死亡的未来”是完全不同难度的目标。 马蒂兰卡大陆只要存在“尸体防腐”这回事就不可能否定他取血灌溉帝陵的做法,“让一头龙逃脱死亡的命运”却并非…… 因为,显而易见。 千年前,几乎全部灭亡的龙族就是实证。 自然规律说恶龙到了该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那就是无可逆转的消亡了。 于是世上所有嚣张混乱的恶龙只剩下最渺小无害的两只……不,一只吗。 仅仅一只恶龙还活着。 这就是马蒂兰卡对【龙】这一种族的最大容纳量了。 所以它给他定下既死未来这么轻松——因为,很多很多年前,黑龙早就该死在深渊之下了。 黑可以用自身的耐力咬牙拖延发情期,但他再拖延也无法抹消这个深埋体内的暗雷——死亡的可能性太多太多,【随同全族一起消逝】,这个甚至比旧伤发作还要合理。 而且梦境中的他立在亚尔托兰边缘化为尸骨,或许,也意味着那个既定的结局吧。 他和红不过是从亚尔托兰灾变那日逃脱的“幸运儿”,众所周知,这类幸运儿到最后还是会死于非命的。 神明已经没落,而与神对立的阵营,“异族”,除龙之外早就凋零大半,等到最后的新神也奄奄一息时,龙族本身作为“平衡对立”的一环,自然也没了继续存在的必要…… 红龙在亚尔托兰覆灭之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故乡,她开辟了伦道尔地下的钻石矿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几乎不肯再扇动翅膀现于世间,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 老实说,黑理解她,没有什么生物会不惧怕既定的消亡吧,并非己身的死亡,而是整个种族整个文化的骤然覆灭——那一天,那一日,见过深渊之下的那一幕,没有谁不会产生“逃跑”的冲动。 但黑龙却还是时不时在深渊上下、自己的旧窟中来回徘徊——因为陛下在他怀里合眼前说过了,“去睡午觉”。 虽然她是个恶劣的骗子,虽然她不管不顾地抛弃了他,虽然她在他眼中既是最好的人类也是最坏的人类……但总归,她的遗言是“睡午觉”,而非“要去死”。 “午觉”总是会醒的,他不管其他人类死掉之后是否还能再睁开眼,但他选定的珍宝绝对、绝对不会永远睡着,哪怕未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会再次睁开双眼、回到这世上——那么,“不要打扰我的午觉”,这最后一个命令,永远在黑骑士的面具之下生效。 ……神明也好,邪教也好,冥冥中的世界规律也好……实在有太多东西相继蹦出来,想要吵醒陛下的午觉……哪怕他已经拼尽全力护卫着她的棺材,时时刻刻输送血液,拢紧尾巴与爪牙…… 不放心。 不可以。 如果我死了之后,谁来守护陛下的午觉? 不能死,不能死,我要活着,死亡起码要在战胜新神之后,起码要在那组织覆灭之后,起码要在这个世界再也无法唤回“奥黛丽克里斯托”之后——起码,起码,要等到陛下睁开眼,坐起身,伸个懒腰或揉揉太阳穴,然后假笑着对他说“哎,久等啦,这个午觉还不错嘛”。 他要活着。 活到能看见陛下在王座之下轻松地活着。 ——虽然那时的他根本没想过,到最后自己会成为最糟糕的叛徒,被迫放逐出帝陵,永远、永远也看不见陛下醒来时的那一刻。 但【活着】的想法顽强地支撑着他,所以他逼着自己一步步深入亚尔托兰的惨剧,一次次寻找那些死去同族提供的线索,哪怕被陛下放逐,被迫离开陵寝,也回到亚尔托兰的大漠之下奋力寻找——可以继续存活的方法。 可以再次将【黑龙】排除在世界消亡范围之外的护身符。 【只要逃走就安全了】,面对死寂的亚尔托兰,他也好想学着红龙那样远远飞走,躲到不用再恐惧再焦灼的地方……从以前开始,红龙就总能比他生活得更加优哉游哉、更加快乐自由、也更熟练得到同族的喜欢,与“做一头正统的恶龙并为自己自豪”…… 但没办法。 很多恶意的眼睛都盯着帝陵中属于他的珍宝,他没有自我欺骗的余裕。 逃避是没用的。 黑骑士的长剑自大帝驾崩后的那一日起便一直沐浴人血、神血或龙血——他依旧位于战场。 ……可坚持战斗、坚持搜寻的结果也是可悲又无望的,能让身为龙的自己逃脱消亡的护身符,他怎么也找不到,可能相对陛下而言自己真的是个笨蛋,所以只能反复使用那最笨最笨的老方法吧。 就像龙本身的伤口无法被外物治疗,只能自己努力休眠复原,【龙本身无法回避本身的消亡】,无数次的调查中,他仅仅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向外物寻求帮助吗……红自己也是龙,而且她根本不愿回想亚尔托兰的灾变现场……神明么,他和神明的关系从来就不好,如果他们知道了“不用想法设法杀死黑龙,某年某日他迟早会被不可名状的原因耗死”,想必会弹冠相庆,甚至召开酒席恭贺彼此…… 至于人类。 龙想不出自己向渺小的人类求救的必要。 他烦恼的可是“千年或万年后没准会伴随族群突然死掉”这回事,区区百年寿命的人类能在这方面给出什么解决方案? 是啊,人类这个种族整体都是很会存续,但他们本质上是依靠繁衍来存续的,拼命地生孩子生孩子……幼崽出生率与存活率在整个马蒂兰卡的自然界都是最高的……龙族在这点上大概是全马蒂兰卡倒数第一,远远比不过繁衍起来像病毒一样的人类…… 但,如果,结合人类这个种族奇异顽强的生命力,给出一个比较恶心的假设。 如果龙族真的能依靠“拼命繁衍”就存续下去,“生产后代”就破开消亡宿命的话——哪怕红龙跟他嗅着彼此的气息就像在嗅臭水沟与垃圾桶,抛开亲缘关系,也是从生理上根本无法接受彼此的异性——十分乐意苟活的姑姑也肯定会扑过来强迫他与之交|配——啊不行不行,这个假设太恶心了,比回忆爱神还要恶心,不行不行,哪怕是无可奈何濒临极限之下寻求拖延以外的求生方法,复盘多年前的灾变再假设“通过交|配存续下去”的可能性也——不行、不行、不行——“呕。” 猛地坐起身,从崖边的玫瑰丛、禁锢不动的尸骨与疯狂活跃着寻找逃脱之法的灵魂残渣中脱出——混乱的噩梦与混乱的思考彻底抛在身后,黑的第一反应,是呕吐。 ……好恶心。 哪怕是经历死亡的预知梦,哪怕是复盘无数条求生法后走投无路,产生“和红交|配”这种假设,实在是太恶心了!! 感觉那个假设把自己从脑子到鼻子到爪子到尾巴尖统统都污染了——好恶心——好恶心——感觉之前一整个月吃进去的食物统统要翻出来了——为什么死亡噩梦能引发比死亡与爱神还恶心龙的假设啊——“呕……” “怎么了?” 但下一秒,他就庆幸自己及时捂住了嘴,压住了胃,没有真的吐。 因为陛下的声音很近。 她没有穿裤子或裙子、随意并起的光裸膝盖与大腿——也很近。 ……等等,他不应该睡在金币堆里吗,被陛下逼迫着同意了“轮流守夜蹲监控”后就独自背对她蜷去金币堆里睡了……还特地在中间搬了好几块陛下绝对无法搬动或跨越的大宝器阻挡……为什么……一睁眼就看见…… “因为睡迷糊的小黑真的很乖啊。” 头顶上方,罩来女朋友笑眯眯的脸。 有时候,她真的是个很像神明的人类。 “我看你呼呼大睡、露出尾巴了,就冲你丢石头,再对你随便招了下手,甚至没吹口哨哦——你就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翻过那堆碍眼东西,主动爬回我旁边了——然后我再一拍拍膝盖,你就自动递上脑袋——哎呀,半梦半醒的小黑实在傻乎乎的,比小狗还听话呢。” 所有被预知梦激起的沉重思考烟消云散。 黑:“……啊?什么?我?睡着睡着自己翻……爬……还,还枕着……” 大帝屈起膝盖,拍了拍自己被枕出红印的大腿。动作相当豪爽。 “怎么样,第一次体验传说中的‘女友膝枕’,是不是比硬邦邦的金币堆好睡多了?” 黑:“……” 什么?传说中的什么什么?? 他极度混乱地扶住脑袋,一时连呕吐感都忘了:“我……我……竟然……” “算了算了,先别急着下跪道歉,”大帝一脸爽朗地拍拍他的脸,“我倒是想问问,女朋友都贡献出膝枕这东西了,你怎么睡着睡着能把自己睡吐,中途还说了什么狗屁梦话,一会儿‘芙蕾拉尔,不要’,一会儿‘红,不要’——偏偏就没有你女朋友我的名字呢?她们对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不能做吗?” 黑:“……” 咦。 一片混乱中,他终于,看清了女朋友看似阳光灿烂的眉宇中,已经乌云罩顶,暗藏滚滚杀气。 ……咦。 第312章 第三百零二次试图躺平 Confess…… 把睡着的男朋友勾引到自己膝盖上的具体过程,当然没有大帝口述的那么……嗯,像小狗。 龙不是狗,她男朋友正儿八经、努力严肃地跟她强调了很多很多遍,所以陛下您不要总把狗的习性套在我身上耍我,名贵的波斯猫猫也不可以,即便是我也有身为恶龙的尊严——可是,在那之后,他又总是补充,但是我很乐意当陛下的狗,也只愿意给你当狗,如果你这么喜欢狗狗,那我一定会努力效仿那些狗里狗气的生活习性,做你最喜欢的狗。 所以你别撩拨外面的狗。或猫。或任意生物。 ……乍一听扭曲又傲娇的发言,但偏偏是率直的大实话,就差把“因为我太喜欢奥黛丽”“因为奥黛丽是我最喜欢的最特别的唯一特殊对待的”“因为奥黛丽这样要求,所以我没办法”——这样无奈至极的纵容写在脸上。 所以,怎么可能呢,在这样的纵容下,改掉对男朋友的狗塑猫塑——这种行为会把他惹得又气又恼、却又不得不忍耐下去、顺从着委屈着纵容着她的可爱状态。 大帝承认自己是个坏人,但区别于过去无数次严肃的自我审视,现在她可以得意洋洋地说,我是坏人没错,但其中99%的成因——都要怪小黑,谁让他总是随我使坏呢,而且每次被欺负后还那么好玩。 男朋友要对女朋友负起责任,这是天经地义吧? 嗯,所以我越来越坏,都怪他咯。我才没错。 所以,大帝起初那一通“扔了颗石子过去弄醒你”“招招手你就自动爬过来给脑袋”“哎睡迷糊后哪来的超乖小狗”——全是恶意满满的胡扯。 事实是,她跟男朋友换班之后,独自地盯着电脑工作了半小时左右,便被枯燥至极的蹲点过程打败,然后伸懒腰时,瞥到了身后睡着的小黑。 啊,别误会,即便恶劣如她,也不会干“把好不容易劝去休息的男友重新戳醒玩”这种事。 可隔着那么多那么重那么刺眼的大宝器,大帝依旧注意到了…… 他是背对着她睡的。 而且,后背的衬衫汗湿了一片,肩膀还在睡梦中发着抖。 ……大帝并不喜欢他背对着她睡觉,更不喜欢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怎么,在我身边,连入眠都没办法放松吗。 ——换了以前,她一定会不满。 但似乎从离开乞利罗山后,心底的某种桎梏破除,她慢慢地能够理解自己原本总是很容易被小黑影响、扭曲的负面想法,其真实的内核…… 就像数十年来从未结果的种子,终于剥除污染,长出了不被外界黑暗侵袭的花骨朵。 【关心】。 【担忧】。 他是梦见什么了。 还是说,因为之前的过量失血旧伤发作……又或者,被我传染了高烧昏迷的身体异变…… 血液接触的确太危险了,作为一个人类,大帝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很多与“传染”“病毒”相关的糟糕结果。 她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但小黑本就在生理紊乱的特殊时期——他才是那个该好好照顾自己的家伙吧。 所以是她抢先转过身,主动爬了过去接近——咳咳,谁让小黑非把这么多碍事又巨大的瓶瓶罐罐隔在他们俩之间——真是的,都什么关系了,他睡个觉还要警惕她翻过来袭击吗——而且她也不会在意他梦游过来袭击自己的——↑结果的确主动翻过来袭击的家伙……总之,大帝运用自己摄取龙血后几乎重焕新生的灵敏手脚,迅速翻过中间的“隔离墙”,爬到了龙栖息的金币堆上。 然后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嗯……不像是那种忍耐发情期的高热副作用。虽然出了汗,但几乎都是冷汗。 出冷汗,不停发抖,还绷紧着后背对外竖起高墙……这她熟啊,不就是前世头痛病发作时在床上辗转反侧的自己吗。 但小黑是强健的笨蛋龙,平时不会思虑过重,应该不会头痛到影响睡眠……那是做了什么可怕的梦? 大帝望望遥远的那边还亮着屏的电脑。 虽然很想这么做,但她现在没法丢下一切来陪小黑睡觉,更不可能坐在这么远的位置抱着他安抚——她可没有这么好的视力,电脑也没有那么长的网线。 计划都快到最关键的那一步了,再枯燥无聊的蹲守过程,也不能轻易中断。 但,要放任他独自在噩梦里发抖吗…… 总以公事为先的君主叹了口气,然后,越来越任性的奥黛丽伸手,很轻地戳了戳他的脸。 她说:“小黑,我有点冷,跟我来,给我捂捂。” ——睡梦中的龙便这样轻易地起了身,哪怕他连意识都没清醒,却还记着牵牢她的手,跟着她的脚步,去到某个地方“给她捂捂”。 因为是头习惯了大半夜被她叫醒去跑腿的龙,睡得再怎么迷糊发懵,陛下的要求总是会第一时间响应的——大帝最熟悉他这一点了。 她牵着他坐回电脑前,重新打开枯燥的工作窗口,然后将他摁倒。 “趴着,取暖。” 发懵的龙下意识就变出尾巴往她脚背上趴,一边趴一边抱她腿。 去年冬天半夜追更某午夜综艺秀时的确弄醒他很多次、让大暖龙过来趴着给自己捂脚、捂着捂着还总踩他肚皮玩的大帝:“……” 她心虚地咳嗽一声,缩了缩脚,更换坐姿:“捂这,膝盖,躺好了。” ——这才达成了最终龙醒来时“膝枕”的真相。 但“我主动爬过去找你”“我主动牵着你过来”这种很没面子、还会暴露“我超在意他”的真实细节,大帝是死也不会告诉他的……所以她就面不改色地篡改成了“向你丢石头”“只随便招了招手”“你主动爬过来还递脑袋”这种小狗文学。 反正,嗯,傻龙也只会相信后者。 一边捋着他软乎乎的刘海一边继续盯着纹丝不动的医院监控,感觉就连枯燥的蹲点工作也轻松许多。 撸龙真是好文明。 ……怎么揉揉玩玩都弄不醒,一边敲键盘一边捏他耳朵也好,一边给其他人语音指示一边拽他头发也好……啊,好优秀的解压捏捏。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嗅到了她接近的气息,被女朋友这样折腾着,他的睡眠状态却比之前好了许多,没再发抖。 大帝就这样心情愉快地又工作了半个多小时。 她甚至构思好了,等小黑醒来,要怎么就“膝枕”这个事实刺激他——啧啧啧纯情龙就是好调戏,肯定会窘迫得脸通红——直到她听到了他低低的梦话。 ——“喂,你倒是说啊,小黑,除了‘奥黛丽’以外,其他任何姓名都不该出现在你梦里吧?嗯?怎么?说说看?” 连续的啪啪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含了一肚子气的大婶在拍西瓜。 ……其实只是在拍他的脸而已。 黑早就发现了,最近,不知为何,女朋友特别喜欢拍他的脸。 ……并非那种轻蔑的拍打,可也不像是普通情侣之间的亲昵……和“摸摸头”“抱一抱”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举动……话说回来,她是怎么做到的,能把“拍西瓜”这种动作加入这么浓厚的杀气……虽然我的脸皮很厚,被她的手怎么拍也不会拍红或拍痛……而且我知道陛下最喜欢的水果是西瓜,所以她能用这种拍西瓜手法拍我,也是潜藏了不少喜欢与偏爱吧,仔细想想我还是蛮荣幸的…… 但无奈也是真的无奈。 ——之前已经花费十分钟向她交代全部,从“玫瑰梦境”到“意志作祟”乃至“龙族全灭”,他统统为了求饶交代清楚,黑龙自问,没再隐瞒什么会造成误会的错误。 这些事他当然要交代清楚。 【马蒂兰卡的意志近期也可能介入】是必须通知她的正事,稍有不慎他们的计划将满盘皆输——而且,他也不打算偷偷去送死,怎么也想不通的绝路分享给陛下一起思索才能提高成功率,他看不出隐瞒的必要。 可听完全部的女朋友却没有收敛,按照以前的常规,“原来如此”,然后严肃了表情陷入思考中…… 不,她似乎越来越生气了,用越来越凶厉的表情拍打他的脸,反复执着于那个最初的问题…… “可这和芙蕾拉尔有什么关系?又和红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叫她们的名字?你还有什么没和我说?” ……当然不能说吧,“芙蕾拉尔曾试图对心理年龄八岁的我这样那样”“我走投无路时假设了和红这样那样逃生”……这两个无关紧要却又异常恶心的插曲怎么也不可能对女朋友直说吧,略过不谈才是正确选项,这点交往常识我还是有的!! 尤其是您最近独占欲愈发猛烈,完全不能依照曾经对待妃子的经验判断——数次被强调“小黑就是这样纯纯的才招我喜欢哦”,黑龙已经很懂了,不管陛下曾经喜欢经验多丰富的,她现在就是喜欢没经验又纯洁的——所以,怎么可能敢对她暴露自己早已深陷各色不纯洁之事的过往,曾经坚持独身并非单纯不懂,只是心理阴影严重…… “遇见你之前我和某人有过经验”非常正常,可“很早很早之前我还没发育就被邀请去多人运动”,完全不是一个程度的不纯洁往事吧。还有“假设与姑姑交尾延续龙族”……纯粹是些恶心人的污秽。 黑龙明白大帝的限度。 陛下原本就对他身上芙蕾拉尔留下的烙印非常不满,这破坏了她心目中的“纯洁性”与“所有权”,她每次亲热时都会带着试图削掉那块皮肉的力度咬他眼角的玫瑰,还多次故意用指甲抓挠,小声嘀咕着说想换成自己的纹章——这点他早就有所察觉。 第313章 第三百零三次试图躺平 Fox. “感觉你很可疑。” “你真的是大学生吗?和我一样,正在读大二的年纪?” “好可疑……阿姨你的脸明明就三十……” 估计是读出了对面人表情里逐渐扭曲的深意,女孩住了嘴,讪讪地将脖子重新缩回肩里。 ——而坐在她对面的红龙,不得不呼气,吸气,再呼吸。 窗外圆月高挂,机翼占了舷窗大半,剩余的空隙,皆被深不可测的夜色填满。 已经跨越了联邦内数个盟国,也跨过了数个不计可数的时区,此刻云层上的夜色在首都或许意味着黄昏,在亚尔托兰又意味着晨曦——红不得而知,因为龙没有算时差的习惯。 她只知道体内的生物钟说,这正是入眠、休憩、终结所有忙碌的最佳时段。 “……阿姨……不、不是,那个,姐姐……你还好吧,喘不上气,要喝口水吗?” ……真是够了!为何她要浪费睡美容觉的时间和如此愚蠢的人类幼崽来回拉扯!真的有必要那么重视人类委托来的任务吗?? 红很想掀桌就此不干——但那女人挂断通话之前留下的“姑姑一定比小黑厉害”病毒般在她脑内回响了一遍,又一遍——刚才耐着性子与对面这个幼崽沟通时更是回响了无数遍——总感觉中途放弃就是承认“我不如大侄子聪明”。 ……可恶的人类!用头等舱收买了她之后又给她留下了这样不得不踩的陷阱!真以为她是大侄子那样好糊弄的傻瓜吗! ↑花了三个小时终于理清套路的红龙“不用。” 气急攻心,又着实嘴干口渴,红龙劈爪夺走卡丽贝宁小心递来的纸杯,几秒灌完,又将其揉成一团。 如今这样,“努力搭话→被怼卡壳→哑口无言→重新酝酿→被怼卡壳”……的地狱循环,她已经坚持了将近三小时,但对面的愚蠢幼崽油盐不进——哪怕红绞尽脑汁,用自己能凹出的最平和、最不经意的语气试探“哦我也正好上xx大学xx系,你在几年级哪个系”——这小孩也只是抬起那张茫然的蠢脸,就差把“天真清澈”写在上面,然后极其没眼色地反问,什么,阿姨,你这个年龄还是大学生吗,我以为你早毕业了。 ……搭话时间越久,红龙就越怀疑,人类这个种族,究竟是如何世世代代繁衍下去的。 幼崽蠢成这样,别说她这边能试探出什么有用的身份信息了,这小孩本身真的对“我是谁”“我在哪”“我到哪去”有基础认知吗?跟陌生人交谈的水平完全是负级,她是怎么在人类社会生存到这个岁数的?全靠躲在摇篮里?? 难怪会干出逃课逃学千里迢迢跑到边境、惹得一众大人担心的蠢事…… 跟卡丽贝宁比起来,她的大傻侄子都像是最聪明的贤者了。 ——三小时的无效沟通后,红龙差不多在心底给卡丽盖上了“最弱智”的标签,她没了耐心又不想放弃,此刻,便彻底撕破了脸皮。 “谁是阿姨!谁喘不上气!我强得你超乎想象——区区人类,不要嚣张!” 反正红龙的处世态度一向嚣张霸道——反正,对面这个幼崽蠢得伤心,不是随时可能把她推到大坑里的大帝。 在红看来,人类都是虫子,大帝是其中最可怖最需警惕的蟑螂,而眼前这个顶多是嘿嘿嘿流口水的蚂蚁——身为恶龙,她早就该放弃让一只蚂蚁理解“放松警惕”。 得到对方的信任?还是直接摆出“不老实就碾死你”的态度,更为便利。 “现在从实交代,”红一巴掌拍向座位把手,“否则我就打给你家长,说你逃课又逃学,再把你强制遣返回去——我警告你啊,我可是真的认识你家长的!” 卡丽:“……” 哇。 她本以为对方的耐心还会再牢固些,但……三小时就彻底售罄吗。 比起意识到“龙”这种奇幻种族的存在,对面这个阿……大姐姐,更让人觉得,是臭屁又笨拙的中二病呢。 攥着自从登机后就没离过手的手机,卡丽短促地笑了下。 一半是紧张,一半是真的好笑。 很难想象,人类总在各类传说故事中丑化、恐惧、夸大的对象——本质上竟然这么单纯,纯得令人发笑。 “原来大姐姐你这么无敌啊,哪怕我刚才在水杯里给你下了安眠药,也不怕吗?” 对面,长相艳丽的红发女人明显僵硬了一下。 但她很快放出音量更大、气势更足的笑声——“你以为我没想到吗!区区安眠药,人类任意药物都对我无效!” 嗯,如陛下所言,真的很傻很天真。 卡丽点点头,装作根本没听见“人类”等颇具违和感的形容词:“我也只是开个玩笑——当然是不行的,不管你是普通的乘客还是我姑姑派来的同事,杯子里下安眠药是违法行为,更何况我们正在万米之上的高空里,怎么也不会干啊……又不是盗o空间。” 红龙既没有看过盗o空间也没有对“万米高空”的紧张感,但她还是配合地扬了扬下巴,以免暴露自己的身份。 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皆被卡丽记在心里,反复揣摩,而卡丽反扣在手中的手机,那个被隐去的私聊界面里——三个多小时前:【对面来了一头红龙。很单纯,你来搞定。】 ……如果红龙能看清那串属于发信人的数字账号,便会明白,自己不是被大帝骗进了坑里,而是被她骗进了裂谷底,还哐哐填上了万米之深的土地。 因为那串给卡丽发来指令的账号,正是她大侄子的id。 调出航班信息,发现这一人一龙恰好同乘的那一刻,大帝便给红升了舱,然后反手切过男朋友小号,通知了卡丽贝宁…… 很简单,大帝并不信任红龙的智商与话术,现世的卡丽再年轻再无知,那也是跳级上了首都大学的高材生,数学系第一名——而且,与劳伦维斯一齐行动,几乎整个冬日都在偷偷摸摸、锲而不舍跟踪小黑的举措也证明了,卡丽依旧拥有相当敏锐的直觉,不容小觑。 之后劳伦维斯不依不饶,卡丽却直接放弃——这不能证明“卡丽比劳伦愚蠢许多”,只是因为她和小黑处理人的手段不同,事后证明,她对劳伦的劝阻太过温和导致劳伦穷追不舍,而小黑……嗯,他当日绝对向卡丽施展了某种物理失忆法,简单,但好用。 况且,卡丽本身对“龙”或“真相”并无太多狂热,潜意识里决定了趋利避害,便机灵地缩回学校待机,这也不是没可能。 大帝不会轻易小看自己的任何一位臣子……虽说卡丽跟小黑待在一起聚餐时是两个清澈又愚蠢的大傻子,永远搭不上其余同事的话题,这俩憨憨在火锅桌上来回的车轱辘话听得大帝这个幕后主使头疼…… 但,对红龙这个终极憨憨,卡丽还是绰绰有余的。 给红龙的“临时任务”不过是大帝随口瞎扯,卡丽有手机有钱有脑子,既然她自己决心瞒着所有人私自前来,便不需要一头龙专程护送回去——大帝信任卡丽的判断力,并不会像夏洛特那般,将她完全当成一个需要呵护的小孩。 而大帝的真正目的,则是让卡丽在不被红龙怀疑的前提下成功接近她,取得红龙的信任,然后试探出那些她本人出面无法搞定的情报——红龙会对她拉满警惕,但不会对一个“故意接近”“费力套话”的小孩警惕。 数小时毫无建树的试探后,耐心本就稀少的红龙一定会撕破脸皮,威逼利诱地让“愚蠢的幼崽”听自己号令——而那时的她不会再对卡丽的刺探有任何防备心理。 小黑始终在她身边,大帝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接触红龙,继续之前的诱引……不管她做什么大动作,必将被警惕的小黑插足、劝阻…… 如今她诱导着警卫局将【组织】差不多围剿干净,又在黑龙与臣子的帮助下对两位神明的弱点建立了足够深刻的认识,唯独【龙族自身】——那个自骑士府邸地下开启的隐秘,数千万只啃噬过他又骤然消失的毒蚂蚁,两头龙拼死从洞穴中拿走的、那时的她偷偷摸到的东西……大帝依旧一无所知。 她整理出两个最关键的节点,【亚尔托兰龙族灾变那日】,与【百年前令黑龙独自离开陵寝回到亚尔托兰的事故】。 黑龙判断她无需知晓背景前因,于是只含糊带过,“全族死光了但和神明无关”,“我被放逐了所以独自冷静去”——况且,在他们订立计划的前中期,马蒂兰卡的意志与黑龙的死亡预知尚未浮出水面,知晓龙族隐秘并不对“拔起组织”“杀死神明”起到什么密切联系。男朋友无关紧要的私事而已。 大帝认可他的判断。也认为自己不适合、没办法继续深入了。 ——所以,她将“尽可能挖出红龙知晓的一切”托付给卡丽。 或许是最无关紧要的刺探小任务,或许,也是她最看重的内容。 至于为何要选择卡丽贝宁……当然不只是因为正巧她和红龙同乘一班飞机,能够长时间单独呆在密闭空间里…… 因为卡丽贝宁在【大帝】眼中是弱小又愚蠢的学生,也被臣子们刻意排除在这一切之外——在她的眼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大帝】的出现,更没有“黑骑士是叛徒”“他传达的命令来自赝品”等认知…… 所以,她待在最渺小,也最安全的位置,始终认定列表里的【黑骑士】是大帝的长剑与影子,绝不会在神明与她之间摇摆,更不会透露红龙的存在。 局面之外的清明视角,用黑骑士账号发个命令过去便能驱使的忠臣。 那群人里,小卡丽有着相对最少的怀疑,与相对最纯的忠心。 第314章 第三百零四次试图躺平 Reasoni…… “姐姐,因为你看,头等舱里就我们两个人,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出国旅行,实在紧张,所以刚才说话忍不住过分……” 纯粹扯谎而已。 她高考一毕业就自己跑到国外旅行了,半个月没联系家里,而且中途为了节省路费,甚至独自一人自行车暴骑十几公里。只是和一个同性待在机舱里——虽然知道那是龙后吓了一跳,但有了陛下那句“龙都好骗”的保证作定心丸,堪比背包里藏着几百个防狼神器。 ……话说,咦,陛下为什么要用“都”?一副忽悠龙很有经验的口吻?除了眼前这头笨龙她还认识别的笨龙吗? “我看你就是单纯的没脑子而已。幸亏是认识你家长的我——如果真的是不怀好意的陌生人,你这一通发言只会让自己吸引更多的敌意,落进糟糕的陷阱。” 随口乱编罢了。 龙的仇恨值远超一百个不怀好意的人类加在一起的仇恨值,红龙更是族中“睚眦必报”的典型——几万年过去她还记着小时候大侄子学走路时不小心摔倒、一屁股坐她尾巴上把她压得嗷嗷叫的事迹——呵呵,且等着吧,等她完成那个套出目的的小任务,就把这熊孩子用最惨烈的方式好好折腾一通,解了气再丢回她家长那里。 “嘿嘿,那,谢谢姐姐你提醒……” 这就端起了长辈架子,仰着头说话了,龙真的这么好搞定啊。 “不客气。” 愚蠢的人类幼崽,嗤,果然人类全都是些没脑子的蝼蚁。 ——“陛下,感觉您真的很忙,不需要我帮忙吗?” 【与此同时,未知时区的亚尔托兰沙漠地下,未知深度,未知岩层】 视线在两部手机内来回切换,大帝又一次搡开挤到自己旁边酸里酸气的男友。 “碍事,别挡着屏幕,你太大只。” 男友:“……” 大只男友兀自缩起来了。 似乎还发出了“奥黛丽竟然这么不耐烦地嫌我大只她怎么如此过分”“但是奥黛丽没有直接说我胖她还是很温柔的”等碎碎念背景音…… 但大帝没理。 虽然卡丽和红龙是两个好忽悠程度不相上下的傻子——这里的“好忽悠程度”是自大帝角度出发评判的,并不代表两人真实的智商高低——咳咳,总之,对象再“好搞定”,要同时安抚两人、完美应对她们、再设计出没有瑕疵的互搏台词,在一场看似与己无关的谈话中诱导出自己想要的内容,再予以认真辨析……即便是大帝,也要耗费好一番力气。 何况大帝并不真的是什么高高在上、趣味低级的神明——她驱使一龙一人站在“对面的傻子不知道我有多聪明”的意识高台上,不是为了享受“我能操控傻子”的乐趣。 ……操控傻子有什么好得意,她要是想捉弄笨蛋找乐子,转过去玩身后那个世间最傻的傻子男朋友就是了。 布置这个小小的对局,终归是为了摸清龙族的秘密。 所以,根据谈话内容,红龙目前已经透露出,龙可以无视任何常规毒素,那么当时被所谓的“亚尔托兰毒蚁”啃噬重伤的黑龙便很耐人寻味了——大帝相信自家龙能干出“装着没受伤”的蠢事,但“装着受重伤来试探她的心意”,这操作等级也太高,他没这个本事,更没这个勇气。 睡意朦胧时都会响应她的招呼凑过来给她捂腿的笨蛋,怎么可能故意算计她的忧心。 既然排除了“被毒蚁啃噬的黑龙重伤表现有假”,红龙所提及的无敌毒抗无疑与之矛盾了,那么,大帝可以得出第三种可能…… 【毒蚁】并非来源【科学】【自然】,能腐蚀龙皮龙骨的毒素,也不属于任何一种常规的生物体系。 ……比起单纯的【毒】,或许更像是某种针对龙族的穿透诅咒……那么,大帝便可以将亚尔托兰毒蚁与龙族灭亡的灾变联系在一起——这也能解释当夜两头龙如临大敌的反应,红龙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与黑龙毫不迟疑吐出滚滚黑火设下防线的动作。 他俩早就知道那是什么,从何而来,有怎样的危害——而且,或多或少的,他们曾与之战斗过,深知被啃噬的后果。 ……莫非,灭绝了整个龙族的灾难,都出自那看似狭小的蚂蚁? 大帝在自己心里拟定的结论后留下问号,又留意到红在话中对“人类药品”“人类医疗”的轻蔑,这就说明,药物也好,医护也好,任何从人类角度出发的常规治疗手段,对龙的效果统统微乎其微。 ……可仔细回忆一番那天之后,她照顾重伤小黑的种种……又是逼着他去洗澡再冷敷额头,又是给他灌姜片鸡汤的……期间退烧药解毒剂也没少吃…… 一觉之后,原本重伤昏迷、神智不清的他的确完美康复,还不止一次感动地扒着她表白,说谢谢陛下陛下真好,我能病好全部得益于陛下的悉心照顾,陛下是世界第一,陛下我超喜欢你——呃,等等。 “假装需要她照顾才能痊愈”,将她递来的每碗补汤药片都视为珍宝,还要求什么约会什么放假,就此得到一堆贴贴机会…… 这倒很像是那重度恋爱脑能干出来的事。 大帝从百忙中偏头望了一眼男友,后者已经拖过了她顾不上的电脑帮忙,是投入了工作的状态,但他的背影依旧写满不被她理睬的颓丧。 ……平时傻点就傻点吧,恋爱脑成这样,他真是没救了。 大帝通过红龙透露的信息醒悟了“那几天喂药煲汤照顾他的我原来是白忙活”“某种意义上竟被一个大傻子成功骗到”,但因为这个傻子现在表现得过于可怜了,她叹口气,没追究,继续回身网聊。 她早就猜到黑龙有时的嗜睡表现与“疗愈”有关,每次他异常困倦、用龙形态贴着她的时候,身体总有这样那样的不舒服……她也猜测寻常药物在龙庞大的本体内生效的可能极少……但她没想过,他的伤口与任何人类的治疗手段“无关”。 不是2%、1%这样少得可怜的几率,黑龙能被人类治愈的可能性是0%。 热水、病床、暖乎乎的浓汤——这些竟完全不能让他感觉好。 可“酒精”对他是极度有效的,微量酒精便能麻痹黑龙的大脑——大帝原本认为,一头龙感冒发烧、伤口化脓,这些也是能够对症下药,快速治好的。 结果,魔法或药物统统无效么…… 那她之前用权杖的魔法治愈他身上被神明捅穿的空洞,也不过是愈合了假象,实则内里还千疮百孔、一直没合好? 除了那可怖的自愈能力,竟然没有别的东西能治好龙…… 大帝心烦意乱。 她不喜欢将“治好男朋友身上七零八碎一堆暗伤”的希望统统寄托在她看不见摸不着的“男朋友自己的免疫力”上。 大傻子固然在其他领域非常优秀,“保护黄金大帝”与“保护女朋友”都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名,但他绝不擅长“保护自己”。具体参考那自幼崽期就被人类与神明相继骗来骗去、虐待胁迫的漫长屈辱史——哪头擅长保护自己的聪明龙会这样,换了大帝,从一开始她就不可能顶着重伤去拯救什么被妈妈虐打的小女孩,然后反被她拷住送到爱神神殿上拿赏——虽然,要不是黑龙当年救了那个小女孩,就没有后续的克里斯托皇室,她本人更无法出生。 但大帝对此依旧非常、极端不爽。黑龙几万年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竟然就是为了拯救一个忘恩负义的坏人。 ……他如今也被坏人耍得团团转不是吗,这世上连吃奶的婴儿都比他更会保护自己……所以她必须要担起保护黑龙的责任才行。 总该有些她能做到的,能彻底治好他的——男友的手机再次嗡嗡震响,是卡丽,她又发来了几段长消息,是红龙洋洋得意的扯淡,大帝匆匆提取出新的信息。 她说自己是这世上最聪明最强大的存在——撇开常规的自吹自擂——她又说你这样死读书的小家伙根本无法想象我平日钻研的东西——黑介绍过,红是研究龙族魔法与神明奇迹的龙,“全族最强也最聪明”。 而且,红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类幼崽,没必要像对她时那样虚张声势。 ……可,倘若,亚尔托兰的灾变源自于不自然的、诅咒类的毒蚁,龙本身的伤口又无法被外物干预……红龙潜心研究神明的奇迹,是为什么呢? 她在族内的定位不会是“医师”,她表现出的耐心也不会是“学者”,那个浅薄至极的心眼子,更是与常规的“敏锐”无关吧…… 可她偏偏投入了神明奇迹的研究领域,捣鼓出各式各样无法疗愈、只能引起异变的药水,以大帝如今对红龙的了解,她不信这头龙做这些是单纯的“兴趣使然”,她肯定有个相当重要的初始动力,逼得她不得不放弃吃喝玩乐,一直、一直做下去。 可黑模糊提过,“那天后姑姑吓得逃跑了”,红对灾变的态度是极其消极的——这数月来大帝亲自套话那么多次都没听她提起过龙族覆灭,骑士府邸那晚她也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外逃,一边狂拍翅膀一边拼命尖叫——很难想象这龙还会私底下瞒着亲侄子与全世界奋发上进,势要搞死灾变源头。 ……现在想想,黑对红龙的所有描述,都是相当精确的。 “红胆子很小”“红飞得不快”“红不会说话”“红也只有鳞片特别特别漂亮,但陛下你说过不喜欢红宝石了”…… 了解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倒也不算异常。 但……唔……反过来……红对黑呢? 张狂的贬低从大帝脑中一闪而过。 但她也注意到无数次隐隐的畏惧。 表面上看,这姑侄俩的关系是极其生疏的,黑的态度很淡,红则一直试图将他当做初初破壳的小龙崽教训、管制、干预——老实说,很烦。 第315章 第三百零五次试图躺平 Coming.…… 大帝曾专程考察过这里的区政府,几眼之后便把计划中那项“当地政府援助”的因素删除——无他,太寒酸,随便挑一块稍高的势头就能俯视整个黄沙大院,持有高端武装的越野车不超过三辆,外围的铁丝网上甚至还有小孩捣蛋时扯出来的破洞。 考虑到这个边境小国近乎赤贫的财政、寸草不生的地质结构、大量外流的年轻人口与极端恶劣的自然气候…… 嘛,要求这地方的政府具有联邦首都那样强势先进的武装队伍,也是不现实的。 大帝自己在位时,甚至只在亚尔托兰这荒地旁边安插了一栋小小的研究所,谁让这破地方完全没有占领发展的价值呢。 所以为了避开不必要的公职人员伤亡,她最好还是避开当地政府。 于是她的目光转向另一栋更方便、隐秘的建筑。 那栋低平却宽阔,用极为洁白的大理石和鲁拉木搭建的矮楼,独立于城区与旅游景区,在最靠近大漠无人区的边缘黑沙之中。 亚尔托兰到处都是沙土,但人类活动的区域多是浅薄黄沙,往深渊那边走,细沙的颜色才会渐渐染上深沉的暗色,最终变为怪异的黑沙。 ……结合龙族这边的隐秘来看,黑沙正是被鳞片常年累月摩挲拍打形成的造物,流动的黑沙上沾有每一头龙硬皮上脱落的角质或碎屑,它是大陆之外的产物,频繁流动、卷起、吞没外物,专门庇护一个不能被人类知晓的种族。 人类的建筑几乎不可能建在黑沙之上——只除了这栋矮楼,像是人类向异族挑衅的前哨站,外墙洁白的大理石光滑如镜,一尘不染。 虽然名义上归属于亚尔托兰中心政府的管理,可远远望去,却比政府办公楼那沾染暗黄风沙的模样,气派得多。 ——不过考虑到它同时是本地级别最高的大型医院,背后有着克里斯托联邦政府的投资支撑,亚尔托兰气象研究专家的入驻…… 外观还是过于低调了些,为了找到它,大帝翻了不少埋在首都市政厅档案库里的旧地图。 说来有些荒诞,建得这样气派高端的大医院,内里却没多少医生或病人——当地居民老龄化严重,而且出于旧日部落生活的习俗,大病小病一律找附近小诊所里的“熟人”“先知”,弄点奇奇怪怪的草药与香薰就算完事,对现代医学的态度相当抵触,也基本拒绝参与联邦医保——或任何需要交钱取得的医疗服务。 再者,这医院的地理位置实在太过偏僻,人类聚集区到那儿要开将近百公里,光是来回油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中途还可能遭遇未知的黑色沙暴…… 普通人不太可能考虑这所医院,有钱人么——买张机票飞去最发达的联邦首都看病不是更好,何必要呆在老家那个连外卖都叫不到的穷乡僻壤。 所以这地方几乎常年空置,只余一堆先进独立的医疗器械、电子设备,比起医院,更像是空旷的研究所。 至于常驻此地的气象研究员么……好巧不巧,自前两天便到处掀起突兀的沙暴,零星的几位技术人才早就抱着设备被警卫局揪着到处跑了,忙着勘测活动频繁的流沙轨迹,给出可供居民安全撤离的范围,而且近日沙漠里纷乱的日照现象也令他们头痛不已,该睡觉的晚上九点太阳高照,该起床的中午十一点却又冷又黑——人是会被自然环境轻易影响的生物,大帝也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连轴转了数十个小时但丝毫不困,中间眯了一会会儿便精神抖擞——是因为龙血摄入过量的兴奋吗,还是因为地底没有阳光只有让阿宅振奋的电脑光,又或者…… 是地底之上,炙烫着沙粒,凌晨四点却仍旧如正午般高悬的太阳。 常常位于“室内”的现代人类总是很难察觉自然显露的异常,龙更是主动将她带到了万万米之下,最安全的地方——不止规避人类或神明的搜查,更重要的是规避马蒂兰卡的自然主导……黑龙自己常年龟缩求生的洞穴,当然是能逃过一切的地方。 ——但此刻的大帝再没功夫留心洞穴、气象、时差或男友的细微表情。 她坐在电脑前,电脑里是那栋洁白低矮的医院——一个此刻绝无外人或外部势力干扰、只要切断电源与信号,便能驱使医院内部独立电源运作,从而完全独立于亚尔托兰的地方。 虽说得益于臣子的远程帮助,她才迅速连上了内部的监视网,能够开出如此清晰的画面——但,如果不是她率先几套沙中王八拳将【大帝】揍进了这所医院,文森佐也不会迅速从首都上层的政客那边得到这所边境医院的临时行使权,夏洛特更无法在其中安插能避过神明干扰的摄像头…… 归根结底,这是大帝斟酌许久选定的地点。 不管过程如何,她终将诱引猎物主动走向…… “这地方也太合适了。” 卸下监控室的铰链,菲欧娜跨进门槛,而爱神勾勾手指,两个背对她们坐在屏幕前的保安瞬间气绝。 “没什么外人,又隔得这么远,有独立电源,却没有外部网……” 掠过尸体,菲欧娜轻快地在操作板前落座,让摄像头挨个转向死角,然后看向三楼亮着灯的vip病房,与病房外一脸担忧的文森佐。 “……你确定那个所谓的新神就在那里面吗?” 她忍不住嘀咕两句:“太可疑了,就像故意骗走了所有的干扰因素,诱着我们来这里将她干掉。” 我当然知道是个陷阱,不用人类提醒。 芙蕾拉尔转了转指尖曾属于【大帝】权杖上的神力水晶。 “同为神明,如果祂连这点警惕都没有,我才要失望。” 故意设下陷阱,故意清空场地,又如何? 区区一个尚未诞生的新神罢了,与祂这名为爱的强大神格角力,只是蜉蝣撼树,不值一提。 当务之急是搜刮走所有能补充自己的力量——然后吞掉那头龙,再去夺回祂的小木偶。 古老的爱神握紧神力结晶,又慢慢吞进口中。 异样的神力源头已经锁定,祂用不着再留着指路标,做补充自己神力的开胃小菜,正好。 ……唔,味道相当不错,看来这位羸弱的新神与祂相性度很高,吞噬之后祂能恢复相当一部分力量,至于吞噬之前,或许能做点更快乐的…… “好了,我已经把vip病房的警报系统解除,维生设备的电源也切断了——这栋医院里还有几个人类信徒,你不至于也要我处理吧?” 当然不,如果要这个贪婪又不可控的人类去接触其余人类信徒,比起冒着风险杀掉他们,她更有可能策反他们,然后获得比祂更好用的“棋子”。 人类终究是人类,浅薄无知,但,不得不防。 芙蕾拉尔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上楼。 “你找个地方睡觉,我很快就好。” 菲欧娜目送她离开,直到爱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方,这才收回目光。 虽然很想趁机去接触其余隶属那位新神的人类信徒……但未尝没有暴露的风险,还是算了。 而且她几小时前可是相当耗费了一番体力——虽然现在精神头充足,难得找回了自信又放松的心态——但,那个爱神洗过澡后,盯着天空中的太阳盯了一会儿,便冷不丁发言说“现在就走”,她委实没休息好。 ……何必这么急,又不是没有下一次机会了……就算有暗中被第三方阻击的可能,那个极大可能是她前辈领导的第三方,也不可能彻夜彻夜死盯着她俩追踪吧……哈欠…… 又不是打仗,时机固然重要,但吞个新神,何必争分夺秒。 ……还是说,如今残缺的爱神已经被那头龙追杀成了惊弓之鸟? 哈欠。 打到长长的第三个哈欠时,菲欧娜总算撑不住眼皮。 作为一个常年高枕无忧、体能与精神状态都趋于普通的人类,她没有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做出一万种怀疑假设再推理审查的毛病。 安静又空旷的环境,凉爽适宜的空调,乃至通风口里徐徐吹进的气体……一切都令她昏昏欲睡,没了做其余事的力气。 背对门口坐在转椅中死去的两个保安尸体,菲欧娜勉强拖进柜子里,她再迈开腿时被保安的鞋绊了一跤,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什么类似玩具塑料接缝的地方,但昏沉的脑子没有深想。 她拉开监控房内里值班室的小门,将自己彻底抛上里侧的床,枕上松软的枕头后胡乱摸索着被褥,打算就这么睡上一觉。 此处是陷阱也好,是意外也罢,新神与旧神相互交锋的舞台,总归不会危害到她这个渺小人类的。 但没有摸到被褥,她乱拍的手掀起一股灰尘。 ……灰尘? 养尊处优的皇帝忍不住拧了眉,果然是只能靠半夜看大门维生的下等贱民,卫生习惯就是脏,每晚值夜班的床连灰都没扫干净,怎…… 等等。 比起脏污,灰尘满床,更像是很久都没人睡过、使用过的迹象——十几秒前她随意瞥过的画面一闪而过,塑料接缝不在地面或柜子里,而在……保安严丝合缝的制服深处,鞋口上没用袜子盖紧的“脚踝”…… 那不是尸体。那不是人类。 那——“嘘。” 一只手从床底下瞬间探出,死死地箍住了菲欧娜的口鼻,压住她即将坐起离开的动作。 夏洛特贝宁掐着菲欧娜克里斯托的下半张脸,掌心深处盖着浸满了麻醉药剂的亚麻布,用几乎要摁进她鼻腔的力道狠狠下压——床上人只挣扎了几秒,指甲都来不及抓挠,便骤然一软,陷入昏迷。 第316章 第三百零六次试图躺平 First.…… ——当夏洛特将昏迷的菲欧娜拖行出门,【大帝】合目感应着电梯内逐渐逼近的神力,文森佐看似担忧实则紧张地攥着拐杖,远程在地下监视的大帝切出画面时——亚尔托兰沙漠之上,那令气象专家焦头烂额、两位神明与黑龙都曾重点留意过的太阳微微一闪,而终于掠入边境的飞机周身出现微不可察的波动,就像扎入了一层无法被肉眼所见的薄膜。 坐在头等舱的红龙喉咙已经讲得发干,想套的消息也套了大半,收到那边说ok结束的指示,她终于放松下来,得以拉上自己的眼罩,抓紧行程最后十几分钟,睡上一趟美容觉。 冥冥中她似乎感觉飞机进入了什么极其古怪的地方,可红龙又困又累,也无法立刻睁眼,看穿飞机下方已经卷起波澜的黑沙…… 与不远处,屹立在沙漠中,爆发出极强神光的小楼。 坐在她对面的卡丽见她睡熟了,低头瞧瞧自己也没了回应的手机,犹豫片刻,还是主动起身,试着伸手。 她想把行李架上的背包拿下来,打开电脑,试试能不能联系姑姑。 如果可以,卡丽很想暗搓搓对着自己信任的亲友兼同事炫耀一番,“哼哼哼你可不知道我刚才特别圆满地完成了陛下的任务”…… 可不知名的气流突然窜过机身,一阵颠簸,卡丽肩膀一歪,直直地摔下去——没有避开,她的双眼与意识在飞机颠簸的那一瞬骤然陷入黑暗。 不仅她,头等舱准备室里的空姐,经济舱里兴奋地巴望着窗下沙漠的旅客——一阵颠簸后,骤然安静。 卡丽贝宁软软地倒在了红龙身上,正如数月前她被打昏后,被塞入龙的鳞片。 而盖着眼罩的红龙在睡梦中拧了拧眉,不知为何,她安安稳稳的美容觉里…… 被一个故事打乱。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里,有一头公龙,一头母龙。 公龙天性木讷,不善言辞,离群索居。 母龙天性活泼,渴望冒险,众星捧月。 某个意外让他们遇见了彼此,被不同于自己的炫丽鳞片或健美躯体吸引——便陷入了极其炽烈的爱河。 “喜欢”“最爱”“一生”“永远”……类似这样夸张又沉重的告白,在他们之间不过只是和“早安”“晚安”一样频繁出现的词汇,无暇思考的爱意四处流淌,热情的火焰能通过交缠的尾巴点燃每一寸荒芜的土地。 因为都是追随着欲望与自我而活的龙,因为都被彼此的身姿深深吸引——没有桎梏,没有理智,放纵着靠到极近极近的距离,“克制”与“冷静”在这段关系中是绝缘的存在——什么是“瞻前顾后”“深思熟虑”?那只是胆小懦弱的人类才会频繁挂在嘴上的奇怪概念。 恶龙无所畏惧,恶龙勇往直前。 结合也好,成婚也罢,生蛋孵化养育幼崽……哪怕搬去同一座洞穴同住,分享彼此的领地,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后便能闪电般完成的事。 ……龙族本就不擅长“谨小慎微”,大胆地表白,大胆地求爱,大胆地许下磅礴浪漫的誓言……面对炽热的、炽热的、让我无比迷恋的伴侣,何必有任何顾虑呢。 爱欲混杂的最深处,最原始的驱动,是本能。 结合的本能几乎烧融了它们的脑子。 世界全是粉红色,似乎,不存在任何“与伴侣结合”以外的事。 龙的爱就是这样,疯狂地渴求用自己的气息覆盖对方的全世界——我爱她,他爱我,为什么不呢? 于是它们订立盛大的仪式,诞下一颗颗圆润洁白的龙蛋,建起庞大又宽敞的洞窟…… 独占欲强盛的公龙不希望有任何陌生者打扰自己和伴侣的婚后生活,所以它将领地重新划在了极其遥远的边缘之地,哪怕是它唯一的亲族,年幼羸弱、堪堪破壳的小妹,也要花费起码三月,才能抵达它的新居。 但公龙不在乎,它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伴侣,再也不想分出精力去照看无依无靠、甚至不会飞行的小妹,不如说住得越远越合他的心意……物理距离上拉远了,心理距离也能顺带着拉远,这样一来只要托辞“住得太远不方便”,就能规避掉黏人的小妹——哪个沉浸在热恋中的公龙想搭理上一辈老龙留下来的拖油瓶呢?成天黏着兄长、又吵又闹又蠢的小龙早就该独立生活了。 探索欲强大的母龙则希望能看到更多不一样的景色、玩赏更广博更新奇的事物,她早就厌烦了旧洞窟的生活,听到伴侣要去荒僻的远方,便也兴致盎然地表示,越远也好,越新越好,最好是任何龙、任何动物、任何我看腻了玩腻了的存在——统统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至于在那片离族群过于遥远的领地会发生什么,未来是否有多余的风险,仅仅她和伴侣待在一起会不会无聊……母龙不在乎。优秀的恶龙从不瞻前顾后,也不会反复思考。 况且,她如今这么这么这么爱他——怎么会觉得与他在一起无聊呢?等到和他一起养育幼崽,肯定还会有各种各样的新鲜好玩之物…… 只是,它们谁也没想到。 交尾那么快乐,生蛋那么短促,孵化的过程却是那样漫长,那样……枯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沉寂的蛋堆在空洞的土坑中,没有任何响动,也无法给出任何回应,一睁眼便是同一个洞窟同一颗钟乳石,第一个动作便是之前无数天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圈紧尾巴传导热量,拢好下方无数颗空洞洞的蛋——去外界探险?在天上胡乱飞行?尝遍新鲜有趣的美食? 什么都没有,它们甚至无法继续顺应炽热的本能、做伴侣之间的事,难得撞上发情期交尾,碍于孵化过程离不开父母施加的长期高温,也不过只能浅尝辄止。 ……而周边是一片空寂的荒芜,没有任何生物,没有任何能解乏的外界之事。 这样的生活,本就木讷寡言的公龙过得颇为闲适——不过就是没遇见伴侣之前的日子,唯一的区别是如今负责孵蛋的自己不能亲自出去觅食,必须托付给伴侣,期待着她每天叼来猎物给自己烹饪。 况且伴侣热爱冒险,每日她都能独自出去捕猎闲逛,晚间回到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期待幼龙破壳的那一瞬——在他看来,这日子不可能再美好了。 ……可这逼得生性自由的母龙发了疯。 每日独自出行为孵蛋的伴侣打猎的行为,在她看来就是监狱里固定的放风,毫无浪漫可言,毫无期待可说——她飞得再快再远也无法在一个白天飞出这片蛮荒的土地,她找得目眦欲裂也无法再找见自己心中对生活的兴趣——枯燥的、漫长的、无尽的一日日重复下去——说到底,那头沉闷的公龙,真的值得我付出这样多,值得我在如此枯燥乏味的地狱里煎熬吗? 爱意被乏味掩盖后,他的鳞片,他的身姿,他的每一声每一眼,似乎都那么…… 没意思。 母龙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否有必要继续“爱”下去。 而恶龙的本能告诉她,这世间最自我最贪婪的念头高声强调——没必要。 不愉快就发泄出来,不合意就寻找新玩具,不如期望的生活…… 忍耐、妥协、克制? 那是什么荒诞渺小的人类之词。 是的,没必要。 归根结底,是他自私,是他欠考虑,是他将我拖到了这样枯燥得可怕的生活中——他喜欢这样的日子,可我不喜欢,他凭什么拖累我——困我至此?! 于是,某天,满心期盼着、独自窝在洞窟中孵蛋的公龙,没有等到飞回来的伴侣。 ……很久、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饿死,她终于飞了回来…… 带着一头瘦弱的、腐臭的、他一口就能包下的猎物。 与一身刺鼻的、混杂的、多个陌生雄性的气息。 ……凄惨中又透着诙谐的是,他起初还以为是那不新鲜的猎物散发出的杂味……狼吞虎咽吞下后仔细嗅嗅才嗅出来…… 呵呵。 该愤怒于对方的明目张胆吗? 可龙与龙之间,本就无法隐瞒彼此。 气息永远不会欺骗他们的鼻子,任何加诸其上的掩饰,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所以,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暴露过来,告诉对方…… 【我已经对你没兴趣了。】 公龙恍惚地看着母龙,后者避开了他的视线,颇为关心地低头在山洞的土坑里扫了一圈,问她产下的蛋如何了,有没有破壳的新鲜小崽子。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选择背叛,为什么你要毁掉我的期盼,为什么你这么轻描淡写地将曾经的誓言当垃圾踩,甚至都不给我任何一句正式点的解释——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我犯了什么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这些刨根问底、不依不饶的声诉,并不包含在本能中。 “为什么”“哪里错”“你的想法”“我的选择”——不,不,一头称职又强大的恶龙,永远不会去质疑已经发生的事。 因为……即使搞清楚了原因,问到了答案,沟通好了彼此的差异或争端……做错的事,犯下的罪,就能一带而过吗? 我是否能原谅背叛自己的伴侣——身为一头恶龙,问这个问题本身,便是一种耻辱了。 贪婪、自我、狂烈的爱所驱动的本能啊…… 公龙站起身,高高扬起尾巴,砸烂了数年来,自己悉心孵化的土坑。 【我要报复她。】 【尽一切可能,让她疼。】 “你还惦记着新鲜崽子……是吗,你看,它们的血肉,新鲜得很。” 第317章 第三百零七次试图躺平 Sin. 愧疚有时是一座巨岩,能深深、深深地压在一头龙的心头,令她避无可避地走上钻研神明与奇迹的道路,这一走便是数万年时光淌过,几乎没有尽头。 ……可她自己也知道,那并非对他、对罪果、对已逝亲族本身的愧疚…… 红龙太厌恶黑龙。 她怎么可能去疼爱、关心、呵护曾在自己眼前啃噬兄长尸体的凶手? 可阴差阳错间,她不得不“亏欠”着小小的黑龙——归根结底,投身奇迹的研究,只是她想让自己心里好过、放松,能够用最心安理得的态度,去讨厌浑身脏污的小怪物。 仿佛,只要她努力了,认真了,将他的“病”治好了,不再对上那双异常的瞳孔了,他身上的种种毛病便能一齐复原,而自己终于能在他面前挺起胸脯…… 抒发那口压抑了万年的恶气,再也不唯唯诺诺。 可事与愿违。 三万多年前的那一幕,只是红龙的一部分罪果。 在那之后,因为她持之以恒的欺压、贬低与辱骂默默离开族群的小龙,撞上了北国的教徒,又被金发的人类俘获,然后送入那座看似永恒银白美丽的神宫…… 是否,她又是罪魁祸首。 因为红知道,红知道——在那时的小龙眼中,他不亲近也不在乎族内任何龙,他无所谓生活在一群陌生龙讨厌自己的陌生环境中——可他唯独只叫她姑姑,也只会委屈地躲避她的叫骂和侮辱。 小黑龙虽然自出生起便脾气很软很软,但他没那么好欺负,总会认真反驳自己“不胖”“不丑”“不傻”,辩解过之后再被他龙执意诋毁,便不理睬不气愤权当对方不存在——只有真心试着亲近的存在,才会让他真心委屈,难过。 也只有自小照看他长大的红龙,能在靠近他护心鳞的位置砍出深深的疤痕。 小黑龙就是被小红龙逼走的。 他被她逼进了芙蕾拉尔的神殿中,得到了终身也无法抹掉的烙印,彻底沦为一头“丑陋的龙”——在那之前,骂他丑,小龙会忿恨地扑过来咬她。 可在那以后,骂他丑,小龙再也不会出口反驳。 ……还有那之后。 那之后,烙上了屈辱印记的小龙跌跌撞撞地逃回来,又在她发情期临近的那个夜晚,因为她的忽视与驱赶再次飞走…… 那之后,伤痕累累的小龙奋力长成大龙,挣扎过漫长的时光后又一次被神明俘获,送进贤者之国深处的囚室…… 那之后,他遇见了一个骗他最深最狠最凉薄的人类,死心塌地地追着她的脚步,自以为终于找到了最美的珍宝最好的归属——然后他被不管不顾死去的人类抛下,在黑漆漆的陵寝中,一遍遍地重复着再荒诞不过的行为,拿出自己的骨血也要维护一具尸体所谓的独立选择权,甚至痴傻到了,要和马蒂兰卡的意志抗衡的地步。 黑龙兀自放血保护一具人类尸体的那些年,龙族尚存,知道消息的其余龙,都忍不住哧哧嘲讽。 他们曾嫉妒过他与那位黄金大帝前所未有的紧密关系,嫉妒他能得到一个人类心甘情愿奉上的金银财宝,动动爪子便能收获全世界的明亮之物…… 可这本就是“给人类当狗”的报酬,自由懒散的恶龙心高气傲,再眼红,也不屑效仿。 而且,看看给人类当狗的下场吧,即便那个人类死透了,他还要傻乎乎地捍卫着人家的棺材呢——就好像那个死掉的人类真的会在乎他的所有付出,实际上只不过是一条狗的自我感动。 不愧是…… 难怪是…… 那出生起便吃坏了脑子、发育有问题的弱智龙。 抛头颅洒热血给人类当狗都会被踢走——耻辱。 ——族中惯常针对他的议论与嘲讽,离群叛道的黑龙从不在乎,可红龙无法继续忍受。 在她看来,长辈和同族议论得没错。 侄子本就是残缺的弱智儿,尝了点狡猾人类披着假面的“救赎”名头,便憨憨吐着舌头淌着口水真的将自己降级为狗——而他守在那儿不停自残的举动,不过是失去了自以为的至宝后,就开始胡乱发疯。 堪比后世那种死了女神后就要死要活闹着割腕自杀的终极舔狗——要是真的和对方曾有过亲密关系、曾建立过海誓山盟也就算了,可你压根就跟她没关系,一个无关人等还作出这副样子,毫无用处、毫无意义,只是在借着一个死人的名头感动自己……恶心谁呢? 如此懦弱恶心的行为,只会发生在人类身上。 高贵的、正统的恶龙,怎么能忍受这等耻辱。 每听到同族议论一次,高贵、美丽、全族最聪明的红龙就错觉有谁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那种家里有个弱智儿所以在社会上被众人嘲笑的感觉……大抵如此。 所以时隔多年,她又主动去找了他,对他发疯。 黑龙不解其意。 他只是淡淡解释:“我没自残。也没发疯。” 他通过自己的认真思考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与大帝的意愿完全无关,而且彻底背叛了【黑骑士】这一身份的决定——违背【克里斯托大帝】的意志,违背【克里斯托帝国】的意志,他选定了自己要做什么,要守什么,未来要走怎样的道路。 他不是什么盲目发泄悲痛情绪的狗,他只是在试着效仿与神明厮杀的陛下,试着去战胜那个更强大更可怖的对手——马蒂兰卡的自然意志也不过是可被掌控的规律而已,恶龙在黄金大帝座下征伐无数,他不信自己会输。 可红龙同样不信他有所谓的“独立判断能力”,一金一红的异瞳在龙的眼中是残缺也是耻辱,他脸上的疤痕更是轻信人类又被凄惨虐待的证据,他所做的一切在任何其他龙看来——只是毫无意义的自残罢了。 红龙勒令他停下这荒诞又恶心的举动,黑龙只是说,我不荒诞,我不恶心,你走。 于是他们在阴森又空旷的墓穴里争执起来,一头龙尖声发疯,一头龙坚决沉默。 简短的争执无果,很快,话语就化为攻击,然后上升至厮打,乃至决定彼此地位高低、领地大小的决斗。 恶龙似乎永远学不会柔软与沟通。 即便是族内脾气最软最呆的小黑龙,也不会再给小红龙能伤自己最深的机会——长大的黑龙险些咬穿了红龙的喉咙,而狂怒的红龙,她抓破了黑龙的背甲,生生抠下他无数鳞片,尖锐的红指甲差一点就削上了漆黑的逆鳞——哦,如果那还有逆鳞的话。 已经在芙蕾拉尔手下沦为一片空白凹陷的皮肉嘲笑着她的败北,伤痕累累的黑龙直起身,张合着身上没有被拔走的黑鳞,爪子踩踏着喘着气的红龙——后者骨翼残破、四肢弯折、也只剩瘫倒在地上喘气的力气。 已经不再是恶龙与恶龙之间划归地盘的厮斗。 红龙奄奄一息地感觉到黑龙的爪子用极重的力道压向自己的龙角时,忍不住想道,他是真打算杀了我。 因为我毁了他的陛下的陪葬品,不知道踩坏了多少金银首饰,还险些弄坏了那人类的棺材或他放血后的悉心布置……呸,管他是什么原因呢。 恶龙挤出一个笑容。 死就死啊,死了就再也不用怀着对一个弱智的愧疚而活——“红!红!你在哪,红,快,长老让你回去——”另一头龙隆隆的呼唤却在此时插入,响在这方圆万里内几乎所有龙的脑中。 “快回去,快回去,你是唯一懂得什么神明奇迹的龙,族地那里——有很多龙——被蚂蚁——不知哪儿来的蚂蚁——”黑龙放开了爪子。他不愿任何同族侵入这片属于陛下的领土。 于是他言简意赅:“滚。” 红龙嘶哑地咳嗽着,勉力撑起身体,又倒下…… 她的骨翼在刚才的厮杀中被黑龙扯断了,她也不是什么多擅长忍痛耐伤的战士,短时间内,不可能复原到能飞回亚尔托兰的程度。 黑龙皱皱眉,但听着同族愈来愈近、愈来愈慌的呼唤,感受着他们循着红的气息即将找过来的动静…… 他转身望了一眼被自己的血完全浸透的棺材,与远处早已残破沉眠的神躯。 只一会儿,应当不要紧。 “过来。” 黑龙便说,探过头,展开骨翼,托起残破的红龙,将她抛在自己背上。 他驮着她飞出空空的帝陵,略生涩地迟疑了一会儿,锁定了自己许久不见的故土,便瞄准方向,霎时加速,飞离这片属于自己的领土。 不断咳着血的红龙趴在他身上,第一次昏昏沉沉地想道…… 小怪物,真的长得很大,很高了。 打过那么一场,再驮起她,竟然还这么轻松。 她没有误会黑龙对自己有什么怜悯之心。他只是嫌麻烦,又不想让他龙入侵,所以要把飞不起来的她直接送回去——估计到了那位传召她的长老的身边,就会把她往地上一抛,然后调头飞走吧。 可,她还是没有想到…… 那一天,又是因为她,这个犯下无数错误的罪魁祸首。 离群索居的黑龙,原本高枕无忧的黑龙,或许安安稳稳地守着那个人类的棺材便能逃过一劫的黑龙——偏偏在那一天,也迈入了亚尔托兰,陷入覆灭龙族的灾变之中。 -----------------------作者有话说:红龙的愧疚,是一桩罪,一桩罪,又一桩罪叠加的漩涡。 可要黑龙自己说…… 【这都是我的决定。没有人,没有神——也没有龙能干涉我。】 第318章 第三百零八次试图躺平 Timing.…… 愧疚有时是一座巨岩。 压上身,沉下去,然后陷入无限循环的漩涡之中,似乎往哪去都没有出口,做什么都只是重复的一遍、一遍、又一遍。 错误叠加错误,罪果积压罪果。 终有一日,在她眼前出现了一副比幼崽卧于龙尸更加残忍的画面,万万年以前的惨痛记忆得以覆盖,但红龙宁愿逃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永远、永远、永远也不要再去回想亚尔托兰的那场灾变——只要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将鼻子埋到最深最深的地底——不。 哪怕是有意被引出的记忆迷梦之中,红龙也要拒绝。 不要让我想起——不要让我再看见——那天的我——那天的黑——不、不、不——“吼!!!” 暴突的血管上浮现鳞片,尖利的牙齿咯咯作响,沉于记忆深眠的红龙闭着眼咆哮起来,变长的红指甲无意识刨着机舱座位的把手——仿佛是与某种逼迫自己挖穿回忆、失去自主权的更高意志对抗,她抠断了爪下把手,喷出龙焰,暴烈地攻击着一切。 红龙没能醒来,但她失控的气息伴随着赤红的火焰直接烧向飞机舱室的内壁,绿灯转为尖亮的红灯,失衡的气压让昏迷在龙身上的人类软软地倒向另一边——山洞内,正守在自己岗位前,注视着芙蕾拉尔动作的黑龙立刻仰起头。 他嗅见了同族被逼至极限的龙火,也听见了一架可能坠毁的飞机。 就在头顶。这片沙漠的正上方。 黑当然不至于立马飞奔去拯救不知怎的发狂崩溃的红,她胆子小,万年前也好千年前也好总是随随便便就进入崩溃状态了,情绪常年稳定的黑龙并不理解她次次冲自己发疯又主动找来打架的行为——老实说,他也不在乎。 但黑骑士却还记得上司之前算计好的局面、派过去的任务,大概率就在红龙身边驻守的前同事,与飞机上那几百个无辜的人口。 红龙突然发疯四处喷火,情绪如此失控,还破坏了机体完整…… 黑并不指望红会有“保全全机乘客安危”的高度自觉。红龙又没有骑士守则要遵守,更无需讨好自己的人类女朋友。 况且,【随时警戒,应对计划之外的事故】本就是陛下在计划中给他安排的任务。 如果一架飞机在他们头顶坠毁,卡丽连带着全机乘客死于非命倒是小事,引起了不远处正相互对峙的神明注意,哪怕其中一位神明的目光从对手的神格身上稍稍偏移、探查这片发出龙火与爆炸的沙地…… 不行。 这会打乱陛下的计划。 ——大帝的计划,布置安排时很复杂、每个细节都要付出大量努力,可如果从全局的角度俯视过去,概括其原理……倒也并非什么艰涩难懂的东西。 不过就是想方设法地将爱神芙蕾拉尔逼入绝境,与她能培植信仰再获力量的土壤分离,然后诱引第三方势力入局,割走神明的头颅,同时也耗尽自身的战斗力。 然后药品线收网,警卫局包抄,借着联邦政府的大网荡平被芙蕾拉尔耗竭的第三方势力——大功告成,再无隐患,大帝便能继续回家躺平。 只不过,她原本挑选的“第三方势力”是已经被她查了个底朝天的邪教组织,大帝起初计划让骑士在中途潜入该组织,装着组织成员的模样在里面浑水摸鱼,关键时刻收走神明的残余神力再背刺组织核心——可乞利罗山之行蹦出了一个复苏的【克里斯托大帝】,她不得不遗憾地放弃了即将被自己逼得狗急跳墙的邪教组织,转去利用、解决这位新生的神明。 而爱神又在中途突然表现出寻找发展人类信徒、抛弃菲欧娜这个废棋的意思,小黑不得不奔赴万里亲自到场将其打成残血,【大帝】又跟着他们的踪影过来,但祂一开始便只能借着臣子的信仰之力喘息,倒不足为惧…… 计划只好推倒再重来,大帝在锤晕了新神之后随机应变,决定给臣子们一点暗示,再诱引急着复原神力的爱神去搜索新神——跟臣子搭上线后她成功清空了那栋小白楼的场地,又通过臣子提供的建筑内部电路与监控网排布出大型的法阵,连上自己权杖之中残余的奇迹之力…… 这一切,不过是短短几天内,综合变化的势力后,她重新订立的计划。 最好能同时铲除爱神与新神的威胁,再将那不知为何对黑龙抱有杀意的马蒂兰卡意志封死在土里。 她的权杖中残存的力量,只够再施加一次高于信仰的奇迹,但仅仅一次,对大帝便完全足够了。 ——通过权杖,她会制造一片巨大、高速且不可抗的流沙漩涡,在最好的时机,围住两位奄奄一息的神明。 总的来说,那栋只有臣子和神明活动的医院已经成了大帝的“捕兽笼”,而捕兽笼的开关就在她手里,只要她这边瞄准时机催动权杖,那栋楼便能整个沉入黑沙之底——两位神明争夺神格的过程能最大程度地消去祂们彼此残余的力量,当封闭的楼房下陷,祂们不能再有逃出的力气。 然后大帝便能在不露面的情况下将祂们封入亚尔托兰的黑沙深处,再由黑龙负责押运转移,一路关进能够彻底隔绝信仰之力的亚尔托兰深渊里——因为大帝杀不死对【克里斯托大帝】的信仰,也无法重新站在高高的权位上封锁【芙蕾拉尔】和【爱】的名讳,更要考虑突然现身的马蒂兰卡意志干扰……但倘若如小黑所说,【亚尔托兰深渊】从自然规律上便是零生机零信仰的死地,那么深渊之下没有人类也没有信仰的土壤,被关入深处的神明,将彻底丧失卷土重来的机会。 所以,从爱神步入大帝的视野范围内开始,她必须保持对全局的监视,一分一秒都不能松懈——她要确保两位神明的活动轨迹、计划安排、思考抉择全部展现在自己眼中,诱引祂们相遇,诱引祂们争斗,掩去自己刻意设计的痕迹,衡量估测祂们所剩余的神力,然后她必须分辨出那个最适当的、发动权杖的时机——如果顺利,一发即中,那万事大吉。 可如果不顺利,未能同时困死两位神明,或祂们力量尚存,或被祂们提前察觉了她在幕后布局的痕迹…… 所以,大帝此刻绝不能离开电脑,更不能离开这个安全隐蔽的洞窟,暴露自己的踪迹。 ——所以,黑骑士能够理解此刻的重要性。 他的陛下要么舒舒服服地窝在此处盯着电脑,咔咔敲两下权杖便能彻底终结一切,要么便会陷入被两位神明反过来锁定追杀的危险,彻底浪费最后能终结祂们的时机——而按照她的指令提前勘测过流沙,消去了邪教组织派来此地打搅的线路,用畏罪潜逃的药贩子尸体引走了警卫局等政府力量,又想法设法隔离开爱神与寻常人类接触途径的他……如今,已经没什么能帮忙的了。 黑骑士到底不是什么“总揽全局”的执棋手,坐在这里和陛下一起盯紧情况,他也只是多提供了一双敏锐的眼睛,大多数时候只是无所事事地望着陛下的背影发呆,因为他完全理不清陛下此刻在那边对各个不同的臣子发号施令、排兵布阵的逻辑……说得好听叫随时待命,说得难听点,只是毫无效率的工作摸鱼而已。 但他倒也没什么失落的,陛下的计划已经到了最终收网阶段,他前期做好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目标,如今陪在她身边——“保护执棋手的安危”,这才是他的最高优先级。 比起“陪着陛下”,“阻止暴露”才是第一。 ——这一连串顾虑与思索在他脑中不过掠了几秒过去,分析好状况的骑士很快做出“掩护此地”“解决空难”的决定,他摘下耳机,在桌上留下便条与几枚鳞,便匆匆飞离。 即便是他,要离开这么深的洞窟及时承接天空正坠毁的飞机再制住那不知为何发疯的红龙……也必须抓紧时间了——没有请示上司再提交说明的空隙。 更何况大帝正背对他坐在另一台电脑前戴着耳机,同时对接夏洛特、文森佐与凯特等人的状况,此刻跑过去表示“陛下我飞走一下解决姑姑再拯救卡丽”,只会打乱她此刻应战布阵的思绪,给陛下添麻烦而已。 黑龙安静地飞离。 ——倒不如说,从一开始,【黑骑士】,便是习惯了无声退离、解决隐患的存在,不可能做什么都要通报说明。 这是骑士的职责。这也是掩护她的必要之行。 可他不知晓。 愧疚不止是能压垮一头龙的巨岩,愧疚有时能化为人类鼻尖一片羽毛,只浅浅、浅浅地拂过思绪间的空隙,正如紧张工作时总无端插入脑子的喜剧台词、拼命考试时突然窜过神经的广告口水歌——明知此刻不该如此,但就是克制不住,如鲠在喉。 ——望着屏幕里逐渐逼近新神的爱神,指挥好夏洛特将菲欧娜安置在合适的位置,又确认文森佐完美地护在新神病床之侧,吊瓶里的药水逼近合适的指标线,时间不差分毫……大帝第三次做了一个略深重的呼吸,又舔了舔嘴唇。 并非计划顺利的愉悦,也并非等待结局的紧张。 棋手怎么会为一场已经布好一切棋子的棋局紧张呢——与此无关,于计划无益,可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她就是无法完全压下去,忽略他的心情。 “小黑……” 刚才,算计着挖出了你不想回忆的过去。 虽然可能显得有点匆忙,有点不正式,我还是忍不住想对你补充一句,对不起。 大帝稍稍偏离繁忙的显示屏,抬起一只耳机,转过转椅。 ——早已飞离的黑龙没有回应,不知何时,洞中只剩她一人,和无数嗡鸣的机器。 “……小黑?” -----------------------作者有话说:究竟什么是适合安抚你,适合抱抱你,适合正式说声对不起的时机。 第319章 第三百零九次试图躺平活下去………… fighting flames of fire宛若在烈焰中苦苦挣扎hang onto burning wires倔强将火中之栗在手中紧握we dont care anymore不在意伤痕痛苦的你我——引自-all we know-the chainsmokers / phoebe ryan独自坐在寂静的地底深处,大帝没有恍惚很久。 毕竟小黑消失之前他们没有吵架、冷战或相互赌气,也没有突然竖立起某种了不得的即死flag,譬如“计划结束后我们就在你老家举办婚礼吧”——可恶,大帝可是从踏进这座洞穴起便一直渴望发起这项新计划,要知道她高烧褪去、恢复理智后就瞒着小黑偷偷把那个被他扔开的小石盆捡回来了重新放在外套内袋了,还抽空预备好了贴身携带混过机场安检回到首都再藏匿的方式…… 不管是“想要小龙正版周边”,还是“想要征用男友老家结婚”,甚至“想要拽着小黑把他过去爬过咬过飞过的地方统统逛个遍再来回揉搓因为触景生情哭哭的小黑”……呆在自家龙的洞窟里,她脑子里井喷般迸发的不正经的计划多了去了,只是不得不考虑着“优先解决神明”“优先解决马蒂兰卡”,才反反复复用自己强大的理智,努力将这种不干正事的冲动压了下去而已! ……没能提出心里超级想提的建议,也没能趴在男友胸上阿巴阿巴幸福地偷懒下去,现实的她只是一边忙碌着解决那些烦人垃圾一边勉强陪着胆小笨拙的自家龙度过了一个黏黏糊糊的漫长夜晚,一如既往…… 想要安稳的未来生活就不可能一直待在舒服的安全区里,低谷也好麻烦也好总要去面对解决,这种时候注定没办法抛弃所有亲亲热热——这也是没办法的。 但,总的来说,这几天的我不管是“上司”角色还是“女朋友”职责,都表现得很不错吧? 再怎么顺手欺负他,也不会惹得男朋友突然做出“心灰意冷突然放弃所有”的事哦? ……就算小黑平时有点爱撒娇、有点过分沉迷狗血剧桥段,也不至于这个时候突然跟她玩吧? 虽然因为自己“刨根问底”的老毛病,她今晚意外侵犯了一些糟糕的个龙隐私,虽然她心里也稍稍有点愧疚,自己刺探情报时一并刺穿男友童年雷区的行为……但他也没有表现得非常介意。 唔。 因为是脾气超乖的小黑啊,本来就不舍得对她生气。 即便,成为情侣的很久很久之后大帝才堪堪意识到“原来我真心喜欢我的男朋友”“原来我呵护男朋友的程度还远远不够”“所以什么时候能有空把告白结婚领证戴狗牌提上正式议程”…… 但因为男友是头发耳朵和性格都很软的狗狗……啊不,龙龙。 总的来说,大帝没觉得和他之间会有什么沉重的感情问题,产生任何错综复杂的误会、遗憾或不确信。 男朋友在她想叫住他的时候突然消失——比起“他是否会一去不复返”这种不稳定关系才会催生出的不安全感,大帝只大概愣了几秒,便正确地绕回思路,得出了推论。 小黑大概是履行职责,出去解决某种必须及时制止的“突发事故”了,以免她所处位置暴露给神明。 这附近发生了什么事故吗? 附近的地图没有什么易燃易爆的大型设施,亚尔托兰本就气候异常,单纯的气象灾难也不至于引来神明注意,让小黑专程飞出去阻止,甚至急得顾不上和我汇报一声的情况……唔,许多人突然受难的大型事故? 头顶应该是沙漠深处的无人区,她几小时前便吩咐凯特疏散人群,警卫局那边搜寻组织的联合警力早就被小黑引去另一个方向了,这个时间应该也没有迷路的旅客会出现,我记得来时在飞机上看过的手册介绍,首都机场那边的航线是掠过这里去…… 啊。 空难吗。 毕竟是能从红龙的只言片语中猜出“出生残缺”的大帝,迅速得出答案的她转回头,手指重新放上键盘,戳开处于缩放状态的、凯特的消息窗口。 前监察大臣凯特布尔并不位于那栋医院,因为她现职私家侦探的身份很方便,便早早被那边的【大帝】派走搜寻“赝品”的踪迹,得以脱离最中心的“猎物笼”。 所以大帝才会将自己特意留下的钟点房入住凭证给她,让她得到新神的赞许,顺着“追捕赝品”的借口顺利开车去远离医院的居民聚集区假造沙暴警报,将这附近地表上所有可能被大型流沙波及的居民全部疏散…… 之前凯特汇报说她已经疏散完毕,又占据了一处地基足够牢固的废弃气象通信站,大帝原本发过一句“注意安全”,便打算结束给她的指令了。 夏洛特则负责在医院内部援护,尽可能隔离菲欧娜这个“信徒”可能对爱神施加的影响,文森佐负责作为“忠臣”迷惑【大帝】的视线,昏迷刚醒的劳伦被她派去…… 现在如果要取得亚尔托兰之外的变化,也只有凯特处在“消息灵通”的范围。 ——果然,身处通信站的下属很快发来回复,她通过修好的设备截取到了亚尔托兰机场指挥塔对某架失联飞机发去的信号,而那正是卡丽与红龙乘坐的航班,路线会经过这片无人区上空。 她没注意到的时候,黑龙大抵是感应到了头顶失控的同族,而后者不知怎的破坏了飞机。 ……红龙吗,明明之前她和卡丽对话时状态很放松,也不像是有脑子背刺她和小黑的家伙,怎么会突然失控弄出空难……芙蕾拉尔和那白痴两个神明的锚头都在她和小黑身上,应该不会突然针对她这头局外龙啊……人类毒素或魔法对她造成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是所谓的意志捣鬼? 但小黑说意志是没有“意识”的,严格又公平的自然规律……故意弄出什么邪恶的法术控制红龙不太可能…… 唔,又是亚尔托兰这片鬼地方对龙造成的不明影响,就像她之前的身体转变吗? 大帝大致理清了现状。但缺乏的情报太多了,即便是她也没办法远程理清红龙突然失控的原因。 总之,离开的小黑大概正在想办法扛下一架失控的飞机吧……对他的本体来说,倒也不算多困难的任务。 虽然他之前为了治疗她失血过多。 虽然他昨夜又做了很不吉利的噩梦。 虽然他被马蒂兰卡意志盯上了,解决空难后还要去执行护送战败神明的任务,大概中途没空回来见她。 大帝忍不住敲了敲手指。 键入指标迟迟不动,“正在输入中”显示过久,窗口那端的凯特发来问号,可能是对上司罕见的犹疑不决感到疑惑。 ……唔,倒不是担心,也不是犹豫……只是身为上司,她本能想弄清楚他离开要解决的具体事项……既然已经弄清就不需要再顾虑了……而且她坐在这里除了“理清现状”也没办法帮助在外面的小黑……再怎么拼命思索利用手头的资源,几分钟内拯救一架飞机也不是简单的策略布局能够办成的,这种粗活只能交给小黑……她作为人类光是独自离开这座洞穴爬回地面就要花费不知几天几夜……而且小黑自行离开也是考虑到让她盯着神明对峙的时机更加重要……是的,没错,她一直一直待在后方是最佳方案…… 唔。 唔唔。 莫名焦躁的心情,不合理智的冲动,又来了。 即便全部掌握了“他去哪”“为何去”“在做什么”,也无法缓解的焦躁感。 她明明就没有不安全的恋爱感情吧?理性分析出的现状小黑也完全可以应付啊?为什么这诡异的犹豫依然在干扰她的判断? 大帝的视线忍不住飘向之前被小黑夺走的手机。 如果她没记错,之前联系上卡丽的id,依旧挂在后台里。 如果能想办法通知飞机上的卡丽……不不,小卡丽才多大点力量,就算她了解了情况,也没办法阻止一头发疯的龙,而且在颠簸的飞机上本就很危险,万一我的电话拨过去让她遭遇危险……万一手机的接收功能已经在空难中损坏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又受伤】 【他被袭击】 冷静。 小黑不可能解决不了区区一架飞机。 ——大帝相当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双颊。 呸、呸呸、不要给小黑立这种感觉很不详的flag! 而且你已经在纠结这种事上浪费了五分钟,既然“要不要做这件傻事”变成了“找理由说服自己去做这傻事”,那还不如抛下衡量——“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整机昏迷的乘客,疯狂失速的机舱,被龙火毁了大半的油箱盖,骑士听到卡丽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那串消息提醒时,正处于这样糟糕的境地。 一只手摁着不断挣扎嘶吼的红龙,一只手扳起飞机的操纵杆,他当然没空在这时去察看前同事的手机短信。 黑的原计划是简单粗暴地用原型托举坠落的飞机降落,先把人统统救出来,再把里面发疯的红龙拖出来扛走…… 可他多留了几个心眼,“为什么那架正冒着烟漏着油疯狂失速的飞机远远听上去那么安静”“为什么我只能听到红龙焦虑不安的嘶吼,没听见其他人类的尖叫”“整架飞机里的乘客都是什么心理素质杠硬的特种兵吗”…… 起了疑心也没那么在乎人命的黑龙决定优先查清空难的源头,他先保持着人形飞到舱室里检查现场,结果便发现了人类与龙一齐陷入沉眠的诡异状况。 驾驶员与空姐也是沉睡状态,而自动驾驶系统的按钮早就损坏了。 ……与其说是红龙发疯连累全机坠毁,倒不如说,只有红龙在那诡异的沉眠中维持了稍微清醒的意识,如果她没有剧烈反抗,这架无人控制的飞机,黑龙根本无法注意到。 第320章 第三百零十次试图躺平没有如果。…… 每当无可逆转的灾难降临,无能为力者总会不停地去想,如果。 ——红龙从黑龙诞生的那一刻一路想至全族覆灭的那一日,如果我当年没有向母龙指出有陌生异性存在的方向,如果我当年没有对小龙谩骂贬低来掩饰自己的恐慌,如果我当年没有在族中长辈的屡次劝说中心生恶念,如果我没有来找他打架又被他打成无法动弹飞行的重伤——如果,如果,如果。 似乎有无数个机会与她失之交臂,但凡抓住一个,侄子便能够安全远离那场灾难;可最终无数个如果堆砌在一起,她只剩下逃跑的选项。 ……因为,说来可笑。 因她才重新飞回族地的黑龙,那天停在深渊旁的巨岩上,他对着黑黢黢的下方呼唤着长老的名字,让他派几个龙上来将奄奄一息的红拖回去——可叫了半晌,没得到回应,便以为是对方刻意忽视自己,就和过去每一次对小黑龙的歧视那样。 和红的争执虽是他胜利了,但黑龙自入帝陵陪葬后便没吃过食物、睡过整觉,觐见【大帝】后常年累月地处于虚弱的失血状态,后者更是在消逝之前掏空了他的护心鳞,垂死挣扎时在巨龙身上留下了更惨烈的伤,权杖硬捅出来的肩胛空洞至今仍未愈合…… 此刻他又被红弄出了不少的新伤,原本便不够完美的鳞片被拔了不少,光秃秃的感觉自己更丑了,而且一想到他待会儿喘着气飞回去,还要面对一地因争斗损毁的陛下的陪葬品,没有首饰维修经验的自己还不知从何修起——待办事项一堆,还要面临看不起自己的先辈,黑龙面上看着平静,实则心情十分暴躁。 飞下亚尔托兰深渊再深入族地中心的长老洞窟更是好长一段行程,他此刻压根不想继续累死累活地驮着不能飞的姑姑到处呼唤长老,便摔下了背上奄奄一息的红龙,将她往旁边的空地上随便一抛。 “在这等着,”他冷冷道,“我先下去将那些磨蹭的老不死抽一堆,让他们自己飞上来处理你——然后,爱怎样怎样。” 嫌烦,暴躁,疲惫,厌恶,出于多种多样的抵触之情,黑龙没有继续驮着红龙深入。 ……可也正是因为他对她的不管不顾,所以,虚弱得无法动弹、但凡面临毒蚁绝对无法存活的红才顺利活了下来,趴在高高的岩石后,茫然地看着深渊底部朦胧发出的喊叫。 真可笑。 真荒唐。 ——可她所不知道的是,当黑龙独自飞下深渊,于长长的见不到光的下潜中嗅见族地飘来的怪异气息,分析出一种自己从未遇见的陌生种族——他也有着许多个“如果”的机会。 如果在嗅到气息的第一刻调头飞走,回到深渊之上,想必能顺利逃跑。 如果在听到毒蚁窸窣靠近时稍稍远离,化作人形与之接触,针对龙的毒素也不会那么快速地僵直他的身体。 如果…… “你在说谎。” 西元2225年,闪动着现代仪器的病房内,神情冰冷的【克里斯托大帝】打断了爱神一路念下去的“如果”。 在祂提出“那静止的太阳是某人刻意施加的阴谋”,这位熟知马蒂兰卡意志的旧日神明便趾高气扬地告诉她,那太阳完全归属于马蒂兰卡的自然规律,它只不过是顺应着近日被神明与权杖搅得乱七八糟的气候,在冥冥中复现了龙族覆灭的那一日。 千年前的太阳总有一刻能对上千年后的太阳,而黑龙体内本就淤积千年的蚁毒,在合适的环境合适的地点,自然能够从他的旧伤中彻底激发、覆盖过他的疤痕与大脑。 幻听也好,幻视也好,他就像被催生出体内所有的弊病,一时间彻底沦丧。 而亚尔托兰静止的太阳总会唤起深渊中的黑沙向上翻搅,当年死在这沙海之下的龙尸便顺应着沙砾流淌、复合、重现天日——【太阳】不过是一个特殊些的环境,恨黑龙入骨髓,即便化为尘沙也死不瞑目的龙族,才是巴不得真正杀死它的仇人。 马蒂兰卡是公平的,它将黑龙的死兆告知于神明、人类乃至黑龙本尊,自然也不会错过那些不甘的、咆哮的冥魂。 红龙被这片天空的太阳笼罩的那一刻,死去的同族们便在沙海下发出复仇的吼声。 ——当然,爱神并不知晓,不远处的太阳之下,正发生着一场惨烈但无声的围剿,失了神智的龙奋力啃咬死去的骨头,后者不会再流血受伤,他自己的生命则愈拉愈薄。 祂只是因为自己优先这个“不知好歹的婴儿”掌握了许多情报感到久违的满足,一时找回了过去曾属于众神之主的傲慢,态度逐渐怡然,嘴脸也愈发居高临下了。 何况【克里斯托大帝】本就是个绝佳的倾听者,祂的神力似乎比残缺的自己更虚弱,从见面的那一刻起便很安静,俨然是引颈受戮的状态。 所以爱神毫不客气地嘲讽祂的无知祂的愚蠢,“那太阳和区区人类木偶没关系”“那太阳只会把阳光下露头的小狗扼死呢”,然后祂又幸灾乐祸地向她介绍了龙族覆灭的由来过程,更是格外详细、轻蔑地提出了黑龙当日的种种谬误,“如果他不是那么蠢”“如果他不是那么自不量力”“如果小狗能动一动他僵硬的脑子”——【克里斯托大帝】一直保持着冰冷的表情聆听,但祂背在身后的拳头越握越紧,已濒临极限。 作为主人,怎么能忍受渺小的虫子诋毁属于自己的畜生。 爱神口中的黑龙仿佛能被某种宏观之物轻飘飘地碾死,又或者完全扎入他人简陋的陷阱,被旧日的噩梦逼疯尖叫——【克里斯托大帝】无法忍受这假设。 轻视那畜生,岂不是在轻视曾被他背刺杀死的祂本身? 所以【大帝】还是开口打断道:“别骗我。你早就伴随着白银神国在最后一场攻伐战争死去,而龙族覆灭是皇帝下葬百年之后的事——那一切你根本不知晓,怎么敢对我说谎。” 爱神却没有慌张。 祂的眼神更加轻蔑,更夸张地笑起来,手上的神力利刃都被笑得打颤,挟持在祂刀尖下的文森佐不禁脸色发白——【大帝】皱紧眉,这表现就像是祂已经踩中了对方提前布设好的陷阱,不管是中途的打断还是自己指出的谬误,全在芙蕾拉尔预料之中罢了。 “是啊,呵呵呵,是啊,哈哈……你说,我怎么会知晓?” ——那日,独自下潜深渊的黑龙,其实,根本没有“如果”的选项。 嗅见古怪的气息,察觉到不详后,他第一时间就停住鼓翼的动作,要返回地上——但深渊之下,他尚未抵达的更深处,亮起幽幽的圣光。 洁白。无暇。美丽。神圣。 与他幼时曾被迫扎入的圣水池、令他至今战栗恐惧的银亮之光,一模一样。 弑杀无数神明、建立起最安全的国度、他的主人奥黛丽克里斯托死去的数百年之后——亚尔托兰深渊之底,黑龙看见,被砍头的爱神正裹挟在脆弱的银白光虫茧中,枯萎的脖颈断口,重新长出一团团息肉。 明明散发着这世上最神圣、美丽的光芒,于能见度极低的深渊黑沙之中,就像一轮皎洁的月亮。 可黑龙屏住了呼吸,冰冷的麻意从尾巴尖窜上大脑——那感觉就像是在湿热的夜晚打着手机电筒一点点移开塑料拖鞋,然后看见了瓷砖地上被拍出脓液后依旧抽动着四肢的蟑螂。 【爱神-芙蕾拉尔冯阿迪罗耳斯】 丧失了国土,丧失了信徒,丧失了爱与美的信仰之力,祂被陛下杀死。 ……可临死前,祂依旧大笑着立在雪国的城墙上降下诅咒,预言说陛下定会死于这世上最宏大的爱,然后大笑着死去…… 原来,祂一直,没有完全【死】。 残存的信念也好,那些依旧悄悄诵念着爱与美之神的人类也好,寄托在某种极度崎岖扭曲的微弱信仰中,祂龟缩在亚尔托兰深渊下,一直一直,复苏着力量。 在这种隔绝了人迹与魔法的地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 黑龙感到绝望。 要如何杀死爱神?要怎么才能摆脱这抹神光? 无数次被爱神凌虐的记忆近在眼前——可这一次,能保护他、教导他、站在他面前、始终坚定冷静地给出明确指示的强大旗帜——已经永远瞑目在远方的陵寝里了。 恶心、反胃、极度的恐惧中,他又想起那灰色的葬礼,与自己斟酌良久后做出的抉择。 ……总要独自做出抉择,总不能太依赖陛下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偏爱、庇护自己这头恶龙,他迟早要接受事实——从一开始,我就独自在深渊下方。 怎么办,怎么办,我嗅见了怪异的气息,我没有听见同族的回应,我预感到深渊之下有着无法逃避的危险,某种节肢动物窸窸窣窣逼近的动作似乎近在咫尺…… 可,芙蕾拉尔在那下方。 祂绝不能复苏。祂绝不能先于陛下睁眼,再次摧毁人类的国度。 ——所以,没有如果,大帝座下的【黑骑士】,绝不会做出逃跑的选项。 他俯冲而下,忽视所有直觉预警,扑向那团摇摇欲坠的神光——再怎么害怕、恶心、畏缩,也要龇牙咧嘴地反抗,这头畜生小时候便是这幅白痴样。 残缺的爱神再次感觉到自己耗费百年勉强收拢到的神力在黑龙的冲击与爪牙下逸散消失——苟延残喘、费尽心机地躲在这里,结果还是迎来了更加破碎的死亡——但祂并不愤怒,或慌张。 爱神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回来,只要这世上的爱与美不消失。 第321章 第三百零十一次试图躺平十分钟。…… 作为一个不属于亚尔托兰、也对龙或太阳或世界意志没有兴趣的人类,文森佐辛格压根听不懂两位神明之间的拉扯。 可,莫名其妙的,他偏偏成为此刻站在两个神明中间的唯一一个人类,堪比超市货架上那种杂牌夹心饼干——不算好吃,不算稀有,但少了他,偏偏就组合不起来。 因为,即使嘴上说得再高调,爱神芙蕾拉尔看着对面神明的面容,也没有“全身而退”的信心——祂很清楚所谓的马蒂兰卡意志一定会偏爱新神,要想成功夺取对方的神格与【克里斯托大帝】的信仰力,祂所要战胜的绝不仅仅是单纯的神力差距。 所以祂上楼后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在病房前观察良久,这才捕获了那忠心耿耿的、垂着头守在门外的新神信徒。 除了这个男人,爱神感应到这栋医院里再没有其余信徒,所以祂挟持住他,就像挟持住了敌方仅剩的充电宝。 至于【大帝】,缺少情报又缺少信徒的祂实在是两眼一抓瞎,可【大帝】天生的疑心病令祂总是忍不住不断分析此情此景的“过于巧合”,偏偏是祂派出得力属下搜寻那赝品时撞上了复苏的旧神,偏偏这位旧神性格癫狂脑子不好身体虚弱,急不可耐地要吞噬自己做补品——时机,地点,人物。 仿佛行走在固定的舞台里。 所以祂总觉得,一旦真正全力以赴地投入这场神明之间的战争,就是落入某人提前预设好的陷阱——这才迟迟不肯动手,只想与爱神拖延时间,保存力量,伺机救回被挟持住的文森佐。 身为【克里斯托大帝】,自然不能对臣子见死不救。 至于那怪异的太阳,黑沙上的风暴,与爱神口中可笑挣扎的“小狗”…… 【大帝】并不觉得好笑,只是更加警惕。 要知道,祂诞生至今,唯一成功背刺祂、将祂弄成如今这衰微惨样的,只是那头龙而已。 与“赝品”无关,捅穿祂后背的爪牙,在陵寝中所做的一切——全是那头龙自己的行动,他没有听从谁的号令,也并非完全被驱使的士兵。 屡次违抗马蒂兰卡的意志,甚至以自身奋斗从全族覆灭的灾难中存活……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那畜生的危险性? 神明依照人类的信仰存续,黑龙一无所有,却比神明还要耐活。 【大帝】想,眼前这个高傲的神明,根本从未正视过黑龙的危险性,祂仿佛一直认定了对方是“项圈下的小狗”,仗着自己见过那畜生最幼弱的一面,便自始至终无视他的一切成长。 想必,那与他发展出不正当关系的赝品,也是将畜生当做了好管教好调戏的小狗吧…… 愚蠢透顶。 ……不过,也对。 祂也好,她也罢,谁都不知道,我眼中曾见过的【黑龙】,不折不扣的怪物,罪该万死之徒。 区区太阳,区区龙尸,封锁不住他。 只有【克里斯托大帝】本尊才能——所以祂必须完整诞生,必须吸纳那赝品——这才是重中之重——“既然你认定那头龙已不占威胁,不如,先与我共谋,去解决那个人类。” 尽管心中对祂的愚蠢和傲慢充满厌烦,【大帝】还是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表情,试着说服对方放下敌意:“比起我,杀死区区一个人类,抹掉那第三方威胁后再谈我们之间的地位高低,才更……” 爱神洋溢的笑落下去,嘴角出现一阵怪异的扭曲。 “杀死?你是说我的小木偶?不不,不不不,你怎么能这样想我与我的木偶——”第一次,祂刻意收紧了文森佐辛格的脖子,后者从气管中挤压出一些吱嘎声。 这不仅是祂的臣子也是此处祂唯一能摄取力量的信徒,真正对他下杀手无异于点亮开战信号,【大帝】脸色变了:“你——”祂疾走几步,镶满水晶的权杖现于手中,而芙蕾拉尔后撤几步,双臂高高扬起,被掐着脖子的文森佐被迫悬空。 虽然掐着他将他的口中弄出了白沫,但爱神的神情依旧透着一股癫狂的魅惑,祂甚至高举着文森佐,转过脸,亲昵地啄了一下他的鼻尖。 【大帝】顿住脚步。祂憎恶地感受到,这个所谓的“同族”,根本没将自己的信徒当成该庇护的人类看待,可偏偏…… 祂的确“宠爱”着信徒。 因为是权能为爱与美的神明。 芙蕾拉尔总是真实又热切地“爱”着能被自己捏玩的宠物。 “可别这样揣测我与我的小木偶,”祂用唱歌般的语气说,“我的小木偶可比这个,那个,以前我有过的无数个——要可爱得多的多,我怎么舍得杀死她呢?我爱她,我爱她,我将赐予她这世上最伟大的爱,她将与我——”一边说着,爱神一边伸出舌头,舔过文森佐的鼻梁,又吻掉他被掐住脖子后呛出的血沫。 祂曾经爱着所有崇尚爱与美的生物,如今唯独爱着它们为爱为美挣扎腐烂的那一幕。 尚未诞生的小孩,根本不会懂。 一位年龄数以万计的旧神,是如何在望不见尽头的岁月里发疯,腐朽,又如何在纷乱的命运中选到自己最最心爱的木偶。 “我有多爱她,就有多爱你,可爱的,可怜的,一无所知的小神明……谁让你也是我的小木偶?” 这张脸,这具身体,这居高临下的眼神。 【克里斯托大帝】和【奥黛丽克里斯托】何必要做区分呢?不过都是祂掌心的木偶。 爱神一边将神力凝结的利刃瞄准对方的核心,一边却泄露出痴迷的眼神:“来吧,来吧,我能通过他尝到你的味道,如果你能更近一步,也不是不可以在消亡之间品尝与我融合的快乐——”亵渎之事近在眼前,反胃感与冒犯感排山倒海,【大帝】再无讨论的耐心。 祂一言不发,高举权杖,瞳孔骤缩。 “你,该死。” 身为神明,身为强者,身为理应庇护、掌控人类之物。 怎能、怎么如此——偏狭、扭曲、恶毒?! 两尊神明天差地别的神力终于在这栋医院里碰撞开来,始终被挟持在最中央的文森佐辛格不得不体验抛飞又抛下的云霄飞车感——厮打起来时爱神已无暇掐紧他的脖子,而是拽着他在【大帝】爆开的神力下来回闪现——但,老实说。 不管被夹在这两位大神之间打斗的感觉多癫多糟糕,都没有他刚刚所遭遇的东西恶心。 ……沦为人质就算了,还要被那玩意儿又舔又亲又摸……文森佐真的很想吐。 没人告诉他,扮演一个“忠诚的臣子”钳制住【大帝】要受这样一番精神折磨,早知如此,他就、他就——权杖与雪刃在空中相撞,趁着又一波爆开的神力将自己抛向不被两神注意的天花板拐角,文森佐悄悄调整姿势,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卡在领口下方、内袋深处的闪光小点。 夏洛特贝宁临走前留下的迷你窃听器,经由克里斯托博物馆地下研究所开发,又远程受到某位幕后主使的魔法指导再加工,能够直接无视神力造成的影响将信号传递至……某个他们都不知晓的安全地方。 文森佐在等信号。 只要那人决定“动手”,这迷你窃听器便会细微地震动起来,发出一种能够暂时屏蔽神力的电波,然后连上那端的大型奇迹,展开能持续五分钟的“安全磁场”,以免他被沙暴卷入——可,在此之前,他必须要扮演好“无知颤抖好信徒”的角色麻痹、牵制双方神明,直到那人决定好的时机。 ……陛下,如果那端真的陛下……旁听了这么多这么久的信息,那两个家伙又真的愈打愈烈,无数神力相撞中眼看着就要走向一死一活的局面…… 为什么还在犹豫? 为什么还不动手?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地下】 转椅被踢开,毛毯也甩走,一柄权杖同样高高举在空中,只不过没有神力凝结的水晶闪烁,而是凝结着沉郁的暗红色,伴随洞内的硫磺气息,愈发深重。 点着地上的沙堆,站在小黑提前划定好的支点,大帝想,差不多该动手了。 窃听器那头的动静里,爱神的挑衅彻底没了顾忌,新神的攻击则完全失了理智,神明之间的争斗瞬息万变,不抓住他俩自相残杀的时机,可能下一秒一个就被另一个毁去神格,剩下一个状态饱满的完整神明…… 不能等。 该动手。 只是……只是…… 【计划有变】 【延迟】 【十分钟】 杖尖抵住的施术沙堆有些不稳,一颗颗黢黑的沙砾四散摇晃,大帝盯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是沙堆在晃,而是自己拿权杖的手在抖。 ……她在抖。 就因为那几段语焉不详、含糊不已的短信吗? 真是疯了、疯了…… 还不知道那是否来自于他。 也不确定那是否属于另一个陷阱。 区区一场空难怎么可能困住黑龙——如果到了根本无法脱身的绝境,又怎么可能有余裕给自己发送短信呢? 假情报。 假通知。 不能被影响……不能被干扰……深呼吸……冷静……审视自己…… 【十分钟】 ……不要抖。 手为什么还在抖?她究竟要因那不切实际的担忧迟疑多久? 感情影响判断,她早就懂。 【还有七分钟】 可万一……万一……如果……不…… 【六分钟】 沙堆还在颤动。 耳机里,两神厮打的动静从剧烈趋向于安静,其中一位发出竭力的痛吟,似乎很快就要走向终结……她费尽心力苦苦等候的绝佳时机……不…… 第322章 第三百零十二次试图躺平……困。…… あなたと繋いだ掌の熱だけで生きていける依靠这触碰你掌心残留的余温而苟延残喘あまりに短い夏だけで何を残していけるのかな于这流光瞬息的夏日时光中能残留些什么呢——引自-回夏-cadode马蒂兰卡,众神庇佑之地。 可它冷眼旁观着神明的传承被人类推翻,断绝。哪怕黄金大帝的车轮碾平无数神国,神明的脊骨被她的王座强制压弯……维护着自然平衡的规律,却依旧是默许。 亚尔托兰,龙族栖息之地。 可死去的龙骨已经在深渊之下堆成红泥,即便有瞄准了叛徒的深深怨念苟延残喘,也不过是融进渺小的沙粒,化为能被风、太阳、或任何一种气候驱使的杂质。 为什么……我不明白…… 所谓【自然】。 它究竟是如何看待生命的? 神、人、龙……在它眼中,是什么? 情不自禁的,祂战栗起来,尚且滴着敌人热血的指尖不再坚定有力,浑身的力气都被一点点抽干。 不明白。 很害怕。 无法动弹。 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天际线边,漆黑的狂沙咆哮而来,仿佛自天穹缓缓压盖至下方的巨掌,更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移动高墙。 这是亚尔托兰沙海独有的“海啸”吗? ……这片大漠,为何会生出这样巍峨恐怖之物,连神明都感到渺小呢? 抵抗不了。 祂眼睁睁看着,甚至无力伸手抓紧什么,因为马蒂兰卡所赋予的神格本质便是自然的一部分,神明终将臣服于自然的伟力——何况大漠之下的岩层正剧烈摇撼着,无数原属于现代建筑的碎片早就纷纷坠落、砸下、将祂的手脚箍得死紧。 似乎是胳膊的部分被钢筋刺穿了,似乎是腿的部分被水管的断口掩埋。 但神明并不在乎手脚。 在极速的疼痛的下沉中,祂只是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无数剔透的、闪亮的晶石脉络破出水泥,狰狞的棱角扎穿电线杆,文明的痕迹一点点被地底的自然覆灭,眼中只有漆黑如夜色的亿亿万沙粒聚拢又翻卷——是蝗虫是大海是旋风呢——近了,近了,那可怖的——无可名状的自然巨物——精致的吊瓶倒塌。 洁白的医院倒塌。 规整的公路倒塌。 远处的哨塔倒塌。 仿佛所有人类强大又繁盛的文明都在狂沙的嘶吼下倒塌,连带着本应统领所有人类的祂。 ……就这样轻易摧折于漩涡之下。 祂明明获得了最终的胜利,明明终于恢复了自己完整独立的神格,为什么……偏偏在这时,整片亚尔托兰要杀了祂? 马蒂兰卡,马蒂兰卡,你为何,你不能…… 咆哮的沙土覆灭而下,能看见穹顶的最后一刻,祂忍不住,再也忍不住——“求……” 无声的嘴唇蠕动,但下一秒,祂死死、死死地咬紧了下唇。 不。 神明怎可向马蒂兰卡求饶乞怜——尤其是祂,吸纳了狂妄的旧神、是最后赢家的祂——不,不,不,不!! 我不甘心! 【克里斯托大帝】向无尽的沙土伸出残破的手脚,即便被卷入地底,祂瞳孔深处的暗色依旧熊熊燃烧着,脆弱但坚定的神力划破扎来的晶石与砖砾。 祂无声地嘶吼着、踢打着、挥舞着,尽一切努力在倒灌的沙海之下挣扎,区区旧神,区区马蒂兰卡,我不承认,我绝不屈服于这荒诞的死亡与——哪怕再痛、再痛、再无法呼吸——神明永不会覆灭。 尤其是以“对黄金大帝的敬仰”为本质凝结而成的神格。 因为幕后者在关键时刻强行拖延的十分钟,陷入绝境的不是两个鱼死网破、各自残缺的神明,而是一位已经吞噬融合了陈旧神格、趋向于完整强大的新神,祂此刻只是过于恐慌,还有不少力量尚未耗尽,假以时日,如果克服疼痛、窒息、断折与奇迹的重压,想必也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刨出这可怕的黑沙。 只是,如果没有拖延那关键的十分钟,固然能一举得到两位苟延残喘的神明,却无法及时接上下一步更至关重要的…… “啪。” 是求生的手掌被抓住了。 在这不知多深、多沉的黑暗流沙之下。 【克里斯托大帝】狂喜地仰起头,眼泪几乎落下。 是哪一位如此忠诚的信徒,竟然追着祂,陪祂来到沙海之下吗? “你……” 祂对上了一双异色的眼眸,一边璀璨如金,一边猩红如血。 “……是你?” 抓着祂被钢筋穿过的胳膊,磅礴的狂沙之下,黑龙注视祂的眼神很安静。 他没有带着祂往上游,也没有将祂往深处摁,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祂。 ……如果不是黑沙灌满了他们身上每一寸能发声的渠道,他开口的第一句,肯定是唤我“陛下”吧? 一如既往,祂瞬间幻视到了千百年来,与他在陵寝之中的对视。 默不作声、四平八稳、但永恒凝视着自己的双眸,看似单纯,却时不时闪过一点晦涩的沉思。 思虑着血液该如何覆盖棺材,思虑着自然的意志要如何否定,思虑着自己是否能活过千百年后的未来,等到那个任性的主人重新睁眼临世…… 祂曾不在乎。一头愚蠢畜生的忧虑而已,根本就不是人的它懂什么文明的未来、神明的必要性? 可,不管如何,他是自诞生起便第一眼看见的存在……祂本以为,他会成为最忠诚与最前方的信徒,依旧守在自己的神座之下。 但畜生偏要背叛祂。 伤害祂。 甚至,那一天,竟然还亵渎……祂。 【克里斯托大帝】不禁动摇了。 恨意在祂的眼底明灭不定,像一根立于狂风中的蜡烛。 要不要原谅他? 承认吧,有道非常微小的声音在说,你不能没有他。 【黑骑士】是【克里斯托大帝】最锋利的刀剑,祂是这么渴求着一头最为合适忠诚的犬重新俯首跪下,正如神格在呼应着自己的神器。 黑龙动了。 逆着地底沉重的流沙,扛着头顶不断加强压力的奇迹,就像在巨大的飞瀑之下仰头呼吸,同时要撇除窒息、感染与身上其余器官被挤碎压扁的可能性——这是只能交给龙的护送任务,无法依托其他属下。 所以他必须准时赶过来,必须申请拖延十分钟,哪怕这十分钟导致了一位更强大的神明…… 万幸。 成功留下来的是这个,比芙蕾拉尔个性无害许多的【大帝】。 黑龙扯着祂的手掌,将祂一点点拖过来,又逐渐圈在了尾巴中心,动作很稳,很坚定——但这套动作也非常迟缓,透着一股略显疲惫的脱力感,他仍没有摆脱毒素的麻痹影响,现在只不过是用工作状态的理智强行催动自己。 但【克里斯托大帝】没有注意。 虽然感叹着他的忠诚,他的强大,他追至此处的决心,【大帝】从始至终没注意到黑龙身上滴着毒血的鳞,更没有注意到他尾尖已经丧失了大半的血肉,森然的尖锐白骨不断被流沙击打——说到底,【大帝】的心目中,【黑骑士】只是“最好的工具”而已。 祂不会额外分出心神在乎一件工具的损耗,会动摇会沉思,只是独自权衡着自己是否能放得下高傲的身为王的格调,为这忠诚的工具破例开恩,原谅这个叛徒。 所以祂依旧顺利成章地忽视了黑龙本身的动作。 不管如何,能追着我到绝境之下的,能护着我安全回到地面之上的,只有他…… “喀。” 不寻常的震响终于惊醒了【大帝】的沉思。是森然的龙鳞围拢,滴着血,淌着毒,在祂的腰后相互锲紧,形成最坚固的锁扣。 “……怎?” 黑龙没有回答祂的疑问。 ——锁好了捕捉到的猎物,寻到向深渊滑去的脉络,他再一次闷头扎入黑沙里。 【与此同时】 “……啧。” 比起错愕、茫然、还无法将“叛徒竟前来救我”转变为“叛徒是来抓我继续送死”的【克里斯托大帝】,洞窟里的奥黛丽倒还算清醒。 站在连接着远方医院的阵法中,她尽全力握着权杖输送能缔造奇迹的魔力,但那玩意儿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几乎从她的指甲盖往上,吸走了身体里的每一分力气。 可大帝并不敢轻易脱手。 尽管不远处的手机群里叮叮当当的已经陆续响起臣子们的庆贺消息,是啊是啊医院倒了神明没了沙暴超大超震撼的,接下来只要确认垃圾神明成功被裹挟着丢去垃圾桶亚尔托兰深渊就好…… 然后她就可以仰倒在最后方的软垫上,大声呼气再吸气,打开阔别许久的手游,再催着工作结束的男朋友去给自己带烧烤回来。 ……可恶!我也想这样啊!那帮压根没有正式对战神明的紧张神经、自己的任务做完就半场开香槟的下属! 唉,那帮家伙虽说是“下属”,骨子里更是轻松自在的现代人,再如何命令指示,也无法回归千年前那个真正与神明你死我活的心理状态里…… 正如同菲欧娜总觉得自己可以轻易拿捏爱神,夏洛特等人也觉得,“这种级别的灾难即便是神也没办法吧”。 ……可大帝知道,不是的。 神明这玩意儿,就像打不死的蟑螂,哪怕亲眼看着它被砍头后咽了气,也要抱有“随时系着双马尾卷土重来”的恒心。 哪怕权杖已点,阵法已成,她依旧无法轻松下来,脑子里那根弦也绷得死紧。 因为,不管如何,她私自将最终的时机拖延了十分钟。 第323章 第三百零十三次试图躺平麻醉效应?…… 不管何时,不管何地。 相对“死掉”而言,“活着”总是更加辛苦的事情。 自眼膜未褪去的诞生日,黑龙便总是陷入“活着”与“死掉”的困境,他努力从父亲暴怒的尾巴下逃过,努力从资源匮乏导致的饥饿中逃过,努力从歪曲的爱之神座下逃过,努力从覆灭整个龙族的灾难中逃过…… 虽然逃得相当艰难折磨,数次被抓回、又数次被送往各个神国不同的信徒手下遭受人类的新一轮折磨,至今仍未成功抹去眼角下的耻辱…… 啊,但是,这么算算,这三万多年的生命里,我好像是做了不少很厉害的事。 试着重新伸手扒住岩壁,却意识到自己的关节在毒素中彻底麻痹,只能伴随着后方嘶吼的神明一起坠落时……黑这么模糊地想着。 用陛下打游戏时吐槽那个陈旧的关卡boss的阿宅语——我就是,那种,呃,“传奇耐活王”? ……唔。 但我从不觉得自己很厉害。 因为总有很多事,他想不通。 为什么红那样讨厌我,又在我最弱小时养育我。 为什么缔结了最忠诚的婚姻协定的一对龙,会撕咬着死在一处。 为什么芙蕾拉尔那样癫狂地虐待着一切事物,偶尔,却又会露出渴望自身被毁灭的表情。 为什么,奥黛丽克里斯托,那个奇迹般的伟大人类…… 她说喜欢我,却总会推远我,即使与我交往,许下承诺,也无法真的将我当做和“女朋友”身份同等的“男朋友”,可又时不时地流露出某种动摇,就仿佛一只被系在树枝上摇摆的小木偶,一双狠狠推开我之后又忍不住想往回拉的手。 ……不懂。 黑并不责怪这一系列的“不懂”。 他很少认真思考复杂的逻辑与事件背后的成因,不管遇到疼痛还是遇到挫折,大多数情况下他根本没有动力去分析“我为何遭到这些事”,只是不假思索地采取行动回避它们,克服它们——红的态度恶劣,那就远离。 芙蕾拉尔是个疯子,那就逃跑。 奥黛丽克里斯托…… 是我的宝物。 所以,推开我或拉回我,玩弄我或责备我,欺骗我或承诺我——她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因为守护心仪的宝物是龙的本能,他不过是遵循本能而行罢了,和所谓的“爱”,好像也没有关系。 女朋友的摇摆不定、忽冷忽热固然令龙难受,仔细想想,心底深处,他也没那么介意。 在明晰“喜欢奥黛丽”之前,就确认了,她是绝不会回应他人爱意的灵魂,所以,他非常顺利地接受了“一生至死都不会得到奥黛丽真正在意”的可能性——只要在一起。 只要能继续陪着。 只要……奥黛丽,可以【开心】。 因为终其一生没办法爱上其他生命就不会受伤、不会流泪、不会做出任何不理智的冲动选择伤害自己,仔细想想…… 这不是很棒吗? 没办法回应我的奥黛丽,不够真心喜欢我的奥黛丽——也是奥黛丽自己。 嗯。 无情的奥黛丽,依旧是很可爱的奥黛丽。 她原本诞生时就是那个样子,该责怪的是恶心又疯癫的芙蕾拉尔,又不是奥黛丽。 ……相较她这点点情感残缺的小问题,她能和我这种身体残缺的家伙在一起才是更重要的问题吧…… 她比我坚强许多许多倍,比我聪明更多更多倍,如果我就这样死掉,她肯定能轻轻松松地着眼于没有我的世界,找到另外的能激起生活兴趣的东西…… 这不是很棒吗。 ……想到这里时,好像有一部分作为龙的独占欲在不甘心地咆哮,但此刻黑已经没了表达不满的力气。 总的来说,没有我的奥黛丽——完全ok,可以接受,甚至,或许,这能促使她从另一个更健全的渠道达成happy ending? 因为我根本没办法成为称职又宽容的男朋友。只要活下来,身为龙的本能总会阻挠我的行为模式,嫉妒、难过、依恋——各式麻烦的贪婪冲动依旧会表现出来,尽管我真的很能理解她的疏远与抗拒,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奥黛丽更适合那种,唔,不那么固执、不那么笨拙、更懂得为她营造独立个人空间、经营“成熟恋情”的家伙。 她更适合那种…… 经验丰富、游刃有余又格外聪明的家伙吧。 如果我活着,肯定不会忍耐她和那种家伙在一起的。这副嚼碎了无数脏东西的牙齿肯定会去撕咬那家伙。毫无体面可言。 所以我死了…… 就可以体面一点了。 然后把“祝前上司余生幸福”之类的话刻在墓碑上……啊,等等,摔进亚尔托兰深渊底部沦为一堆白骨,压根不会有谁能给我立墓碑吧? 这样的未来可能性…… 因为注定要发生了。 所以,嗯,可以接受。 仔细想想,真是相当不厉害的龙生态度。 归根结底,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基于生存的本能——这世上任意一种拥有生命的存在,或许都会做出与我相同的决定,相仿的事情吧。 存活,存活,如果可以,出于利己的心态,守着喜欢的宝物自私存活。 一次次的为了自己的存活所以拼命舍弃掉其余事物,然后,到了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存活的时候——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说服自己,彻底轻松,不管不顾。 ……奥黛丽喝下那杯毒酒时,就是这样轻快的心情吧? 因为,相对“死掉”,“活着”实在是太累太麻烦了。 啊……我理解了。 没错。 奥黛丽一直没错,因为她那么聪明那么伟大,才会决定早早死掉,将其余的一切全部丢给我。 我太笨了,过了几千年,才终于将上司对死亡的欢欣鼓舞理解透彻。 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活下去,也做完了必须做到的任务,终于面对了“实在没办法”的地步,就可以彻底躺平放弃吧? 伤口很疼。 毒素好难受。 吃尸体的感觉很恶心。 我再也不要吃尸体了……我再也不要做“为了存活”才做的事情,活着,好辛苦。 抱怨一旦开了头似乎就止不住,黑默默地在心里发起一连串不满的牢骚,漫无边际,零碎到了极点。 奥黛丽堆满外卖盒子的垃圾袋在夏天会变得超级难闻,我再也不要帮她扔垃圾了,扔一次就觉得鼻子受污染一次。 还有她总跑到很难找的地方喝酒。喝多了还总是呕吐。偏偏每次呕吐都呕在我身上。不管是作为异性还是作为人类都是性格好差劲的家伙。 那些海报那些手办角色能不能全部铲平打包丢进垃圾袋……客厅那个可恶的和他同名的小黑电子钟能不能砸烂了扔进废品站……偶尔经过追狗血剧的我降低一点嘲笑我的音量又不会死……而且不要总是突然就摸走我的手机翻看我的电子书架,再挨个嘲讽那些狗血小说的标题!……明明成天花言巧语,到了真正该表白的时候就是打岔哈哈哈……接吻的时候还总禁止舔舔,逼着我忍住……除他以外每头龙都可以跟伴侣舔舔的……那个麻烦的人类真是越想越令龙烦心…… 还有,哪头正经龙想勤奋工作啊?! 去*亚尔托兰古语粗口*的黑骑士吧!我是龙,又不是老黄牛!!成天就是工作工作,人类都是什么工作狂成瘾的恐怖生物!!啊真的很想很想过上每天睡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就能吃到小鸡腿,把鳞片打理得亮闪闪的恶龙生活……红那家伙真是懒惰得令龙羡慕,可恶……唉,死后如果有地狱天堂的话,划分给龙族的地狱里会提供打工换小鸡腿的服务吗……别的不提我很擅长打工……实在不行的话,抠鳞片换鸡腿可以,反正他独自一龙待在地狱里压根不需要求偶,断了单相思回归单身生活,就不需要再在意修饰自己的外貌了…… 唔。 鳞片。 他瞥见黑暗里森然的白骨。 ……现在,我身上的鳞片,肯定已经腐蚀了大半,说不定几乎全秃。 虽然思维已经极度凌乱,瞳孔也涣散了大半,整头龙都处在一种重度麻醉下的半昏迷状态——最后跳出来的那个想法,还是格外、格外清晰地迸出来了。 鳞片。 没有。 全秃。 他的死相,会极度残缺,又丑陋。 【丑陋的小狗。】 ……为什么? 为什么死掉之后,我也要变得更丑、更丑? 方便奥黛丽未来那一足球场的新男友连番凸显自己的美丽无暇吗?死成一条光秃秃丑龙的前男友的确超级适合做颜值参照物啊?? 我不想——不要——他下意识想捂住脸,想遮住伤疤,起码,找到自己最熟悉的面具,把丑陋的自己盖好——可是找不到。 浑身上下很重、很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光秃秃的鳞片收下去,变为伤痕累累的人手……啊,他的人形……终于……如果能用相对不那么丑陋的人形死去…… 那股不服输、必须动、要活下去的气劲,似乎又回来了一点点。 他伸手,徒劳地摸索“面具”,那好歹能给自己提供一点点安全感的庇护物。 可惜,这点点回光返照般的挣扎不可能抓住什么凸起的棱角,甚至无法让神智混沌的龙重归清醒——“啪。” 但这让一只手掌扣住了另一只手掌,五指死死握过手腕,带着几乎能捏出淤痕的力道。 ——深不见底的深渊里似乎迸出了一团亮闪闪的宝物,就搁在深渊中段那狭小又曲折的歪脖子树上,从树根后曾被蚁群啃噬的地底脉络钻了出来——从地上,钻到了深渊悬崖的中间吗? 第324章 第三百零十四次试图躺平听不见。…… 红在一个人类的嘶声呼唤中一点点清醒。 “快醒醒……姐……红……出事了……喂!红龙!你不是自称无敌吗!醒醒啊!” 她睁开眼,有些迷蒙,旧日的恐惧与愧疚不断震荡着,被毒素激发的回忆与噩梦依旧让脑子很不清醒。 但面前那个有些眼熟的雌性人类根本没理,她满脸焦急地推搡着龙倒在沙地里的面颊,就像在奋力捶打一颗深海里的大波浪。 ……这比喻很奇怪,红懵懵地想,大概是我的脑子还没完全醒。 亚尔托兰蚁毒能够麻痹龙的肢体、神经连带大脑——对龙而言,这种毒素所带来的后果不仅仅是行动滞涩,他们的思维能力也会遭受极大创伤,逐渐丧失正确理智的判断能力,宛如打了百倍麻醉刚被推出手术室的重病患——曾经有相当一部分龙,在被蚁群啃噬到一半时明明还有摆脱逃离的机会,但深入大脑的毒素让他们彻底放弃了“思考如何逃跑”的动力,只是木然地嘶吼着、哀嚎着,发出一些出于生物本能的动静。 红当年没有落入被蚁群包围的亚尔托兰深渊,但后来她试着为侄子研究排解蚁毒的治疗方案时,也不慎摄取过些微毒素——只这一点点,就让她被之前那轮亚尔托兰的太阳催发出体内的毒素,陷入混乱的旧日噩梦里,还差一点连累全机人类殒命。 没办法。 作为组成马蒂兰卡自然的一部分,遵循着本能而活的龙太习惯放纵自己的兽性,所以他们无法违逆与自己基因相克的“天敌”,这就像老鼠总会在猫的胡须下战栗。 如同骑士那般,被咬得千疮百孔依旧保留反应、重新毒发遍体也能死扛着麻痹感保有理智继续工作——正是因为他平日太压抑自己的本能与兽性,连发情期都一并否定,从成为骑士的那一刻起更是几乎掩埋了【黑龙】的存在,是极其不正统不完整的龙……所以才会突发奇想,为着一个人类的自我意志去背叛孕育了自己的马蒂兰卡本身。 ……红是相当正统的恶龙,她做不到这么离谱的事,对毒素也没有丝毫抗性。 所以,哪怕她被黑及时抛出飞机,落在远离太阳与龙尸的大漠里,也昏迷了很久、很久,直到卡丽贝宁踉跄着爬过来将她唤醒——“快点!快点!” 卡丽一边捶打红龙坚硬的鳞片,一边沙哑地指着亚尔托兰深渊的方向:“陛下在那里,她命令我们立刻去——”红龙反应很迟钝,她仍弄不清卡丽焦急喊叫的内容,更无法得知卡丽翻看手机时收到的新消息——“陛下”也好,“命令”也好,在红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关键词,所以无法摇撼红龙被麻痹的神经。 这个人类很着急。那又怎样。 好像有谁在催我。那又怎样。 身为恶龙,她一动不动地放纵着懒洋洋的身体,只是顺着卡丽所指的方向,优哉游哉地仰起头…… 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息,飘进龙敏锐的鼻子里。 ……等等。 不对。 这气息……是……她熟悉的…… 同族濒死,才会散发出的气息。 而这世上,她唯一的同族是——红龙霍然站起。 【与此同时】 黑龙的状况非常糟糕,即便他没有被神明拖着摔碎在深渊底。 大帝奋力抓着他,冲他喊了许多话,但他的神情始终是呆板、木然的——他的瞳孔,也始终是涣散的。 听不见吗,还是说……没意识了? 此处没有日光,头顶不断有被风扬起的黑沙洒下,能见度极低,又位于深渊下格外陡峭的一面岩壁上,大帝要很艰难地才能固定好自己的身体,甚至分出相当一部分精力维系权杖中迸发的奇迹——满是黑暗瘴气的亚尔托兰深渊哪有什么歪脖子树什么垫脚石什么洞窟,她能及时创造出卡住自己和小黑的地形,也全凭此刻依旧挥发着金光的奇迹。 大帝将龙血催发的奇迹施展在自己身上,完成了一个瞬移魔法,与一个短时增强臂力的buff,又拼命勉强着在充满毒素和瘴气的岩壁上制造了一个能拽住小黑的地形——除此之外,她再无余力。 不管是拉着他瞬移回地面上、还是带着他一起飞起来、或者……治愈他、让他清醒。 她办不到。 大帝这边,也是强弩之末。 一手维持这棵虚假的歪脖子树与这块能当作一个小平台使用的大石头,一手还要拼命地拽住他将他稳在空中,这已经相当了不得了——如果大帝没有提前挤出一部分奇迹给自己增加臂力,她根本不可能仅靠一只手臂抓住飞速坠落的男友。 ……而且,说实话,扑出岩壁抓住他的那一瞬间,她过于用力,手肘也被他坠落时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狠狠向下一扯…… 力的相互作用力下,好像是脱臼了。 所以,此刻她这只握住他的手,除了拼尽全力地握紧、握紧、再握紧…… 没办法向上抬。 没办法继续弯曲、拉拽。 ——根本没办法将他拉上来。 恰恰相反,如果金光耗尽,奇迹消逝,举权杖施法的那只手榨光全身多余的龙血了——大帝甚至有脱落岩壁,和黑一起坠下去的风险。 所以,她只能寄希望于叫醒黑,让他主动借力,爬上来,再带她飞回地面。 当然,匆匆赶到深渊旁却没见到龙时,她心生怀疑,也抱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想法,给卡丽发了短信,吩咐她如果清醒了就立刻把红龙也叫过来帮忙…… 等到大帝下到深渊,发现已经丧失大半神智的黑龙,便不由庆幸自己的“多余之举”——他这样,连主动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能借力自己爬上来,又带她飞出深渊外。 幸亏她激发了多余的龙血找了过来,幸亏她疑心病犯又通知了卡丽,幸亏她还能施展奇迹及时拉住他…… 即使他和她此刻都没办法再动弹,也不会落入绝境,只需等到红龙飞来。 但大帝依旧忍不住不断对他喊话,鼓励他抬头、看自己、爬上来、加把劲……因为、因为…… 大帝从未见过,这双异色瞳如此涣散、无神,而他的脸上现出如此平静麻木的神情。 不管说什么,喊什么,他的灵魂都游离在外。 黑似乎已经默认了自己的死境,就像一台决定自动关机的3%电量手机。 而且,说起来,有些荒诞又有些恐怖的…… 当大帝拽住他,死死箍住他的手腕时,觉得自己不是抓住了一个还在呼吸的生物,而是抓住了一只破损的布娃娃。 哪怕此处能见度极低,她的手掌依旧能感受到从他那头抓到了满满一捧的腥臭扑鼻的湿黏物——那是淌出来的血、不明腐蚀的毒还是溃烂的伤口组织本身? 大帝没看见黑龙本体下那条龙尾已经被扎碎的白骨,可即便是人形的小黑,他的肩胛处…… 破开皮肉的骨头刺得大帝眼睛生疼,连同那一大片已经被咬穿、打烂、腐蚀而成的密集孔洞——仿佛一块破损朽烂的蜂窝。 旧日的毒连带着崭新的伤,被无数龙尸吞噬啃咬过的痕迹,到底好看不了。 如果是人,这样的伤势,早就咽气…… 即便是龙也不行啊。 这样的伤口……得多疼?多难受?为什么偏偏出现在他身上?为什么我不知道治疗方法? 是这种腐蚀性的毒让小黑反应木讷吗,对着我眼神也没焦距……我该怎么唤醒他……该怎么…… 大帝发着抖。 她不怕红龙没有及时赶来、自己连同黑龙一起掉下深渊,她唯独只怕……只怕…… 他的眼睛提前灰暗下去,涣散的瞳孔彻底静止,再也叫不醒。 尤其是他发表了“辞职”那离谱宣言后,又慢吞吞地低下头,盯着脚下的深渊,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很轻的咕哝声。 “奥黛丽……累……困……” “不准累!不准困!小黑,小黑,能听到吗,黑,不能睡,不能困,你醒……” 即便怒吼变为劝说,歇斯底里的命令掺上哀求……黑听不到。 我该告诉她我现在成了聋子吗,他慢腾腾地思索,又意识到,没必要对一个临死前的幻相解释这些。 真正的奥黛丽不会在这里。 奥黛丽在……唔……安全的地方,自在又快乐地待着……总之不是这里。 迟钝的思维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去幻想出一个有别于“神明”与“大帝”的“新奥黛丽”,又为什么幻想出“奥黛丽拯救我”“我和奥黛丽一起停滞在这里”的桥段…… 但,“不想告诉她我的残缺”,黑很明白。 面具一戴就是千年万年,出生的隐秘更是绝口不提,如今死到临头秃了鳞片又聋了耳朵,不管是外表还是功能都沦为残废…… 他才不想对完美的心上人提起。 于是黑垂下眼,兀自摇头,摇头。 因为听不清她说的任何句子,所以,给出否定的答案,就可以吧? 大帝快急疯了,将他摇头的动作当成了不肯努力存活的证明。 她试图骂醒他的高声呵斥越来越近似于恳求:“别这样,不能睡,小黑,你别睡,别嫌累,我……只要你不睡,我对你告白,我说很多遍喜欢你,好不好?你不是做梦都想听我回应你吗?小黑?听话,不要睡,不要困,我可以对你说很多很多遍你最最想听的情话,哪怕是狗血剧里的台词也——”黑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只有沙沙的盲音,与血泡涌上来的动静。 他摇头,摇头。 第325章 第三百零十五次试图躺平不可以。…… 変わらない昨日がずっと続いたとしても即使一如既往的昨日永远延续どこにも行けやしないんだ私とキミ我与你依然无处可去——引自-all alone with you-egoist因为那不同于沙粒的滚热泪滴,手中紧握的家伙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努力地仰起头,聚拢涣散的瞳孔,从喉咙中发出一些沙哑又模糊的动静——但很遗憾,大帝这边,也没听清。 男朋友本就嗓音偏低,此刻伤势过重,受伤后血沫与碎片更是夹杂在喉咙里,他又并非那类会喊出声会吐出来的类型,意识模糊后本能把令自己难受的血块、碎片或毒素统统咽回嗓子——吃进去,吞没掉,然后慢慢愈合,从而成功存活下去,这是黑龙从小到大的求生本能。 把能量摄入到胃里,把威胁咬进嘴巴里,这样就能活,这样就可以。 但他之前见到她时下意识吞咽进去遮掩的毒血太过浓稠,声带也被麻痹感染,实在是…… 大帝此前能从这嘶哑话音中听清的,也只有她听过许多次的“奥黛丽”,与“困”“累”这样零碎的单词。 因此,此刻的他就算用尽全力去发声、重构、吐露完整的词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黑拼命想说,奥黛丽,不要哭,即便你是幻影,也必须要开心。 逆过飘扬的沙与冷肃的狂风窜进耳朵,大帝只能听清“奥黛丽(audery)”“不(no)”和“必须(must)”。 ——甚至稍微多出的音节都被伤势模糊了,他低哑的喉咙好像吐不出轻轻的“st”,大帝差点没怀疑他话语里的“必须(must)”实则是“火星(mars)”。 拼合起来,再结合之前的对话内容,完整的句子大抵是“奥黛丽,不要管我,我要辞职去火星。” 大帝:“……” 如果不是必须死死吊在悬崖半途维持他俩,她真要一权杖敲过去了。 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你个超级无敌大蠢蛋说什么胡话呢!情商低下也要有个限度——能不能别再继续贯彻自己无法被人类理解憨憨的脑神经! 大帝都快分不清她眼角的泪是被他急的、吓的、怕的、还是被这呆子纯纯气出来的。 哪有这样的!整头龙都伤成血呼啦查的破布娃娃了还要呼哧呼哧地跟她聊这种电波笑话! ……就算“火星(mars)”是我一时听错了,补上很难发言的音节后解读成“必须”的话就是“奥黛丽,不要管我,我必须去睡午觉”……好到哪里去了! 但最终,大帝还是没有表露出任何濒临崩溃的情绪。 之前她对他大吼大叫是希望将他唤醒,但显然他的意识掉进了太混沌的泥潭里,再怎么提高音量也无济于事。 就像救治困于雪山中即将冻僵的旅人,现在最重要的是陪他聊天,跟他搭腔,用尽手段激起他继续说话、睁眼、活动、呼吸的兴趣——不管是聊什么愚蠢又离谱的话题。 所以她努力眨巴着眼泪,撇除掉鼻酸与视野模糊的影响,口吻坚定、冷静地继续鼓励他:“好的,好的,小黑,只要你努力,只要你试着爬上来……不管是辞职还是去火星……这都是我们可以商量的事情……” 而那个异常沙哑地试图表达自己想法的呆子,果然在听到“可以商量”后给出了积极的回应。 他重重地咳嗽起来,格外费劲地摇晃、移动着自己破损的身体试着向上够,垂在另一边的手臂也逐渐暴起鳞片,像是要榨干身体里残存的力量令其重新获得行动力——但效果很糟糕,再怎么费劲挣扎,他的每一寸肌肉依旧是非常僵硬、木然的,仿佛一个渐冻症晚期患者在做引体向上,而她的手臂正是他那根怎么都攀不上去的单杠。 大帝当然并不指望他这样子真的能顺应自己的鼓励爬上来,但恢复了继续挣扎努力的精神气,总是好的。 ……尽管他活动得愈剧烈,手臂上重新显现的鳞片愈多,由人向龙的转变愈明显……大帝手腕下拉扯的重量,就愈发沉。 奇迹加强过的腕力能拽得动一个受重伤的男人,但怎么也不可能单手拽动一头受重伤的龙。 脱臼的手肘关节似乎发出不详的嘎嘣,手骨快被拉断的痛感通过十指传进神经,但大帝死死咬着牙没吭声,面上还挤出了一个略显狰狞的笑脸。 她不知道,在黑龙的眼里,这正是“强忍难受”的证明。 含着泪费力笑的奥黛丽,比滴下眼泪的奥黛丽还要令他惶恐不已。 现在他已经开始认定这个“奥黛丽”是现实而非幻觉了——他根本不可能幻想出表情这样疼痛、难受甚至带着脆弱感的奥黛丽——她怎么了,她为什么不在安全的洞窟里,她受伤了吗,她力竭了吗,她被谁欺负了吗? 黑不能放任这些问题。 与真正的奥黛丽突然显露出的“痛苦”比起来,辞职与死亡的轻松突然不值一提。 所以他要再加把劲、爬上去、够到她、抱住……保护…… 【嘻。】 大帝听见了他背脊处那僵死的骨头因为用力过猛断裂的声音。又或者,这是他们交缠在一起的手骨一起因为用力过猛断裂的声音。 她忍不住将贴在岩壁上的上身探出去更多,无视在权杖的微光下已经摇摇欲坠的歪脖子树:“小黑,怎么了,别急,你慢慢爬,哪里又痛——”可失聪的黑没有听见这属于伤势恶化的断裂声,他所听见的动静不来自于活物存在的现实,而是来自身上那最深刻的诅咒中心,曾被他藏在胸口空旷的护心鳞后,也曾一直携刻在他眼角之下的——【嘻嘻。】 意识到什么,黑猛然抬头,破开死亡笼罩的迷雾,竖直的龙瞳尖锐扎进大帝的眼里。 人类真实又湿润的视网膜倒映出一个格外狼狈的自己,比想象中更加丑陋、污浊。 但这不是重点,他也根本无暇去注意自己的丑陋或残缺,重点是,重点是——黑看清了,她倒映出的自己,眼角下,依旧刻着那猩红的玫瑰,没有丝毫枯萎的痕迹。 这是爱神芙蕾拉尔万年以前在他身上种下的诅咒,不仅仅是丑陋的疤痕,更能引申出恶念与欲念缠身之人对他的疯狂痴迷。 这痕迹早就该暗淡、消逝,因为爱神在和【克里斯托大帝】的争斗中被彻底吞噬——可是,此刻,这痕迹没有消逝。 一如他胸口护心鳞深处那摊早就崩碎的小木偶——【嘻嘻嘻,嘻嘻嘻,我的小木偶,我的……】 “小奥黛丽~~”一抹圣洁的白光自深渊底部骤然亮起,透着冰雪的气息,突破无数浓厚的毒素瘴气,它直直扎上悬挂在此地的人类,毫不迟疑。 大帝错愕地看着那道凝结为实体的锋利神力,她不可能推断出错,掉入隔绝信仰与一切生命的亚尔托兰深渊的神明绝无逆袭存活的可能,即便是苟延残喘万年的爱神,早在祂提前种下酝酿的神力结晶被黑龙于亚尔托兰覆灭那日发现、撕碎时,便不可能继续在此地延续了,更何况在此之前祂被新神克里斯托大帝吞噬——事实上,也的确。 耀眼的白芒在那一瞬照亮了于底部砸成一团烂泥的芙蕾拉尔,后者周围的神力甚至无法维系出能构建血肉组织或隔离壁垒的东西,周身爬着密密麻麻啃噬进食的毒蚁,是再可怕、凄惨、虚弱不过的遗骸。 可祂偏偏尚有余力。 这份余力,祂偏偏不用在自己逃出生天上,要甩出来,扎向她,做最后一柄能将她一并洞穿的神器。 破碎的爱神冲她大笑。祂已丧失美丽的嘴唇,血泥中只能看见吱吱嘎嘎的牙齿合拢又打开,发出怪物才会同频的声线。 但爱神依旧不停、不停、不停地大笑着——“小奥黛丽,小奥黛丽,小奥黛丽,我说过的吧,你终将死于——”【奥黛丽克里斯托。】 【你终将死于这世上最伟大的爱里。】 三千年前,大笑着抛下了自己头颅的最后神明如此降下诅咒,而大帝从未放在心上,即便后来动了心有了情,也对其嗤之以鼻。 因为那癫狂又傲慢的神明直接将自己比作“最伟大的爱”,还摆出一副爱她爱得要死要活、视她为自己所有物的恶心姿态——不过是庸人的大话,何必在意? 可黑不得不在意。 他知晓爱神不同于其余神明,这疯子每一道看似癫狂的诅咒都应验至今,他花了万年也没找到彻底摆脱祂的方法,何况这道祂临死之前站在覆灭的神国之上下达的诅咒,那时的爱神尚有无数狂热信徒在世,诅咒中恐怕凝聚了祂终生最强大的力量…… 【奥黛丽克里斯托终将被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杀死。】 只要爱神不死,这诅咒总会应验。 黑警惕过疯癫示爱的爱神,警惕过那狂热爱戴大帝的组织,甚至警惕过濒临发情期时出现无数异状的自己。 可到了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错漏了一点,唯独那一点被爱神巧妙地覆盖过去,模糊了他的判断——爱神自己扭曲又自私的爱,信徒失去理智的爱,一头龙根本无法被爱神干涉的狭小自私之爱……怎么比得上这真正的、世界上最伟大的爱…… 【克里斯托大帝】。 千百年过去,自黄金帝国建立,便一代、一代、又一代持续爱戴着克里斯托大帝的子民。 这庞大的、无限的、跨越了时间与历史的崇高爱意——终将凝聚在一起,化作一颗耀眼的神格,又被芙蕾拉尔摄入掌心。 ……啊。 以爱与美为本源的神明,祂对爱意的辨别与掌控,终究是这世间绝顶…… 第326章 第三百零十六次试图躺平她的………… 一路振翼、拼命催促血液重新流通、恢复了基本的飞行能力后,红龙终于堪堪抵达亚尔托兰深渊,又追踪着深渊旁尾巴和骨翼的滑行痕迹,下到了深渊之底。 亚尔托兰的深渊底部淤积着无数剧毒瘴气、当年无数条龙与亿万只毒蚁共同堆积的尸体,说这下面是龙一碰即死的毒沼也不为过——所以,红龙即便拥有一对可以飞行的骨翼,她缓缓降下躯体接近谷底时,依旧非常小心。 可彼时,深渊之底已无险境。这底下甚至没有什么活物发出的声音。 远远望去,只有漆黑的龙尸趴伏在正下方,像一道死寂皲裂的河床。 他体格大,死去后看上去也足够鲜明,红龙还未下到最底,在半空离得远远的,便认出了这具尸体。 由此可见,能让爱神错将庞大的龙影看成渺小的人影,最终他坠落下去的位置距离渊底有多遥远,又会造成多大的冲击力。 即便没毒发,摔下亚尔托兰深渊,不死也是个半残。 ……红龙早在黑龙坠崖的那一刻便嗅到了气息的彻底断绝,所以她早有心理准备,看见这一幕虽说悲恸,却也称不上多震惊。 龙是倾向于使用嗅觉确认一切的务实野兽,比起惯爱逃避、否定现实的人类,它们总是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同族从“生命”转换为“尸体”,然后考虑死亡之后的事情。 更何况,早在察觉到自己体内被激发的余毒来自亚尔托兰毒蚁后,红龙便对黑龙的成功逃脱不抱希望了。 没有恶龙会相信不可能的奇迹。 而黑龙本身能从无数死龙的啃咬围剿中脱身,继续奔赴灭绝神明的使命——本就是个不可能的奇迹,他自千年起便将自己当成最好用的武器无视所有耗损与耐久,如今架成了强弩之末猝然崩碎,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最合乎自然常理。 没有任何生命能在马蒂兰卡的自然规律下做出否定——千疮百孔、浑身是毒、早已深陷诅咒又失了护心鳞与逆鳞,活到现在还憨憨地跟人类玩扮狗游戏,这才是个荒诞的奇迹。 所以,在我的鼻子里那家伙没了气息,便是没了灵魂与生命——红龙如此接纳了现状。 她追着已经消失的气息还冒险赶到这里,无非是想着,想着…… 总不能把这傻子丢在这里。 她知道他最怕变丑,最讨厌变脏,也不喜欢那不得不吃掉污秽的旧事,一想到将他脏兮兮地抛在这里和曾经他最厌恶抵触的东西们躺在一起,她实在是……不忍心。 红龙想把黑龙的尸骨搬上去,然后用自己的龙火烧一烧,弄成干净的灰尘,想办法镶进一颗他生前最爱的宝石里,再把那宝石带回自己在伦道尔的藏宝窟——一头合格恶龙的葬礼,就该干干净净地和亮闪闪的宝石们永远躺在一起,而不是被腐蚀成白骨与蚂蚁胃里的能量,或嚎啕着化为同族牙缝里的血泥。 只是…… 龙形化为人形,她鞋跟落地,终于看清了巨龙尸骨之下,那更渺小的人影。 他并非只躺在尸堆里。 准确的说,这里还有一个砸成稀巴烂的神,与一个神情木然的活人。 他们共同聚拢在死寂无声的龙尸下,像巨龙爪下的两只蝼蚁,被他遮盖住了动静。 “……克里斯托。” 第一次,红唤了那个人类的姓,是一个相对正式的称呼。 她唤她的口吻没有谴责、忿恨或杀意,恰恰相反,有些犹疑,还透着看到黑龙尸骨时也没流露的震惊动摇、难以置信。 因为那唯一还算鲜活的活人没有流露出什么“失去生机”“一动不动”“千疮百孔”的架势,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因为她正忙着干活——早就断折的大帝权杖远远抛在一边,上头数颗硕大长水晶打造的冠饰也削出去、丢开来,沦为短暂吸引毒蚁的能量源。 马蒂兰卡的地下水晶本就是毒蚁的正统食谱,相较朽坏流毒的尸肉,这当然更能引起它们的哄抢。 而这具真正的黄金帝国的象征的主人,却毫不在乎被蚁群寄生啃噬的昂贵水晶、皇室徽记,只从中拔出了锈迹斑斑的弯刀拎在手中,双膝直接跪在腥臭扑鼻的脓疮旁,将头伸进龙尸深深的豁口深处,肩膀不断绷紧、转动,不知是捣鼓什么东西。 “来得正好。” 听到她恍惚的搭腔,埋在龙尸里的活人淡淡道:“帮我把那群畜生烧光,然后过来,点个魔法,和我一起割掉这些被毒素泡烂的病灶。” 无论是语气、内容、措辞口吻,一切都过于平静,红龙差点没以为她是钻在底盘下面专注修车——“哎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那边的扳手递过来”,差不多就是这种口气。 这个人类是怎么了。 亲眼见到他的死状后……疯了吗? 不管是作为合格的上司、宽仁的君主、还是无比密切的伴侣——哪怕不至于歇斯底里,一丝丝可流露的悲痛都没有吗? 怎么……这样……如此……冷血呢。 人类。 自私自利,凉薄透顶。 她就知道,她早明白,她都跟他说过成千上百遍了——这种人类、这种人类凭什么——【陛下那样亮闪闪的,我配不上。】 不,她再亮闪闪,也配不上你。 终于,慢了许多拍的,红龙心底升起一股狂烈的、迟钝的、又渴望向面前人喷发倾泻的怒火——可她实在是太早地接受了黑龙注定的死亡,又背负了万年独属于“罪魁祸首”的愧疚,没有任何底气去指责一个弱小的人类事不关己。 归根结底。 兄长的死,兄嫂的死,侄子的残疾,侄子的病,乃至侄子的死…… 全是她害出来的结局,所以,迟早的事。 谁让她活着呢。 所以她顿了片刻,也没说什么,只木木地走过去,顺着人类清晰稳定的指令,喷出龙火烧掉那些窥视黑龙血肉的毒蚁,再接近埋在龙尸里的人类。 “都处理好了。” 人类的肩膀动了动。红这才注意到她拿着弯刀在里面割划的动作有些别扭、吃力,而另一只空置的手臂垂在外面——软绵绵的,手肘弯向了另一个极不正常的方向,中途已经出现了紫色的不详淤痕,与零星顶出皮肉的骨头茬子。 是右臂,她的惯用手,拉断了。 可人类毫不在乎地用左臂活动着。 红龙也毫不在乎地掠过眼神。 ——谁让唯一会心疼这人类的龙死了,她可一点也不会顾忌一个冷血外人的伤情。 红龙能够点起治愈魔法,但她只是站在原地点起了对方起初吩咐自己的照明魔法,带着对她和对自己的恨意。 “点亮了。” “嗯。你过来,手抬高一点,看见里面、右侧、血管壁后那片大块大块的病灶了吗……我不太方便处理……” 透过龙尸上的孔洞,人类带着她找到了方向,就像一个医生引领实习生判断手术台那张蓝布下的切开的创口。 “……刀给你,来帮我切掉那里,那里,还有那里……只切除沾了毒的腐肉,不要损害完好的部分……懂吗?” 红龙不懂。 她渐渐地琢磨出这个人类平静表面下的荒诞与可笑来——对着一具没了气的尸体做什么刮骨疗毒的大型手术呢,就算把毒素烂疮全部处理好、断裂的地方全部用绷带缠上,他也不会活过来,顶多得到一具健康的尸体——哈哈哈哈,这人还能更卑劣、自私一点吗? 追悔莫及也好,否定现实也罢,也要有个限度。 我管你是什么心情。别拿着我侄子的遗体宣泄自己的不堪或悔意。 红龙张开口,嘭嘭的压抑在胸口的忿恨几乎要喷薄而出——“别愣着。” 埋在龙尸里的人类探出头。红龙第一次对上了她此刻的正脸。 不远处,掉落在水晶与蚁群上的赤色龙焰旺盛地向上窜着,照亮人类脸上猩红的、跳动的、无可抑制的——冷静。 清醒。 ——闪耀在那对几欲滴下血泪的暗红竖瞳里。 她有计划,她在救他,她要执行,哪怕成功率不及0.1%——必须、必须采取行动,不浪费每一分每一秒,绝无放任灵魂嘶吼痛苦的嫌隙。 这是曾高高在上的克里斯托大帝,也是如今跪在血泥与尸骨里的奥黛丽克里斯托——前者扛得起无数子民的期待,后者也扛得起一头龙的死亡。 当然。必须。她扛得起。 ——红龙看见了一份几欲撕碎了疯癫和哀痛的冷静,也看见了和黑龙一齐崩碎的某种界限。 这不是否定现实,也绝非无法接受。 她要做尽一切自己能做的,榨干所有自己能提供能想到的——在所有尝试的成功率彻底灭绝之前,她不能承认“龙已死”的事实。 因为承认了,就放弃了,就无能为力了,还会一并灭绝……她自己。 这个过分坚强,又过分脆弱的人类。 红龙与她对视,清醒地认识到——如果救不活她的龙,她根本就无法继续维持常人的理智,终将被冷静的癫狂撕成碎片,然后每一颗人格碎片每一份尚可跳动的心,继续去重复不可能的死而复生。 现在还有渺茫的机会。因为现在她还能感知到尸体的余温。 “……好。我来帮你。” 不像是失去了下属、武器、伴侣。 她绝不能失去她的影子,她的半身。 ——奥黛丽直起身,将弯刀递给埋首下去的红龙,抹了抹脸上的血迹,猩红的竖瞳又缓慢转向那边烂泥状的神明。 后者之前因为大笑得太过分,被她一脚踢碎了牙齿。 第327章 第三百零十七次试图躺平想要……一起…… 嘘でもいいからそばにいてよ纵使虚假也好留在我身边吧もっと近くで再靠近一点点すぐ好きになって初见便是钟情——引自-失恋ソング沢山聴いて泣いてばかりの私はもう。-りりあ。 爱神在嘶吼。尽管祂已经丧失了可嘶吼的器官。 大帝木然地在这摊乱七八糟的血泥里翻找自己要的东西。 原本是新神在争斗中胜利,但爱神至今还在深渊底苟延残喘,这就意味着两位神明的融合并不完全,也不彻底。 既然是融合了千万人类敬仰的【世界上最伟大的爱】,芙蕾拉尔肯定是保留了爱神的神格与新神的神力才能共同使出最终的诅咒,如今还维持这个形态没消散,也是因为祂刻意藏匿在深处的神力源吧。 所以这滩被蚂蚁和重力摧毁成稀巴烂的玩意儿里肯定能找到两颗足够充作黑龙心脏的神格——啊,两颗神格都放进龙体内可能会造出新神? 又或者会被龙完全吞噬,进一步影响自然平衡? 她才不管。 马蒂兰卡崩坏就崩坏,这样的自然……没有小黑的自然。 她不管。 大帝只是木着脸,不断用完好的左臂翻找着,翻找着,无视芙蕾拉尔奋力叫骂出声、想扰乱自己的内容——被撕成这样还不忘嘴炮,祂也实在是太顽强了。 简直跟马桶下的尿垢一样。啧。 要不是优先找神格,真想抠烂。 “你发什么疯……你怎么可能……我的小木偶……凭什么……为什么……” 可或多或少的,近距离地跪在这堆聒噪的烂泥里翻找东西,大帝还是听了进去。 爱神在骂她冷血。嗯。 骂她这种行为是不管不顾地发癫。嗯。 骂她死而复生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在现实的童话故事。嗯。 “哈、哈哈、哈哈——”祂又尖利地笑起来,完整的筋膜被大帝的左手活活撕裂,痛苦又不解。 “你凭什么只单单在乎一条狗——一条非人畜生的死啊?有多少人,有多少你看重的所谓子民,有多少我宝贵的只信仰着爱与美的信徒——当年全部因你而死,你在乎过一次吗?你这个冷冰冰的可践踏的小木偶只属于我,你哪来的感情,你哪来的痴狂,你哪来的爱——你从来就不可能去在乎他——现在哪来的资格只因他的死亡发疯啊?!!” ……嗯。 没错。 大帝拉断了手里属于神明的筋膜,确认没藏东西,便转而探下旁边虫尸或许吞噬了神明血肉的腹部。 她是不在乎的。从不。 黄金大帝一生波澜壮阔,在阴谋与战场中来回翻滚,也见过不少生离死别、肝肠寸断。 【牺牲】,这曾是她日常接触最频繁的词语之一,也是她处理最多最沉重的文件堆之一——会有遗憾,会有可惜,会有自责,但,她从未设想过“挽回”。 生命的逝去便是逝去了,这世间连神明都是些被欲念污染的肮脏东西,外表纯美无瑕的爱神内里不知抱着朽烂了多少万年的心思——在这样的背景下,很难期待生命逝去之后还能存在什么纯洁无瑕的天国,而天国里会有再一次新生如初的灵魂。 大帝并不天真。 她根本就没有过趴在母亲膝边聆听童话的天真。 天国不存在,地狱不存在,犯了重罪就该死,审判权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安全的,而不是将千刀万剐的权力寄托给什么非人类的牛鬼蛇神。 死就是死,会动的变成动不了,能吐气的变成冷冰冰的,立起的墓碑也不过是给生者留存一些情感寄托,实际上墓碑下埋葬的血或骨或灰——早就被爬虫或腐殖类生物的排泄物混为一团,纯粹的自然垃圾,毫无灵魂。 她能接受父母的死,兄姐的死,臣属的死,子民的死——甚至也能接受麾下百个千个曾在篝火旁笑颜灿烂的士兵,为了自己去死。 战争当然有牺牲,屠神的道路不存在完美或幸运。 大帝曾在地势图旁点着蜡烛独坐半夜思索破局的方式,但也曾果断挪动棋子,派出仅仅用于干扰敌方判断的数千敢死军。 这没什么。 身为皇室,作为君主,她要为一切负责、做出最完美的决策——自然,这条命比千千万万个士兵更加珍贵,大帝深信自己能替死去的子民赢得最终的胜利,也确认自己的生命值得这些死亡累积在一起的【牺牲】。 征伐神国的道路中,在她的旗帜下甘愿赴死的普通人多如牛毛,为了保护她死去的臣属也不计其数。 眼睁睁看着某位下属在自己眼前【牺牲】,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大帝从来不会去想任意一个死去者的死而复生。 倒不如说,那些令她无法安眠的噩梦里,令她在沉重的政务后翻来覆去的头痛发作时——她阴暗无比地希望那些死去的人能死得更踏实一些,平静一些,拿着自己赐下的荣誉与美名,安安分分地化作被虫子和蘑菇分解掉的自然垃圾,再也别到自己的梦里打搅自己得来不易的睡眠。 是,我知道,你们的命共同造就了我的命,而我才是选择将你们作为棋子抹杀的刽子手。 是,我知道,我会对你们所有人的牺牲负起责任,也会扛起你们所有人的亲朋好友的余生喜乐。 是,我知道,我始终在让这个帝国变得更正确、更繁盛、更好,创造出能够抵得过战场的璀璨价值。 ——所以求你们能不能死得干净点,别再来梦里找我、诘问我、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谩骂我是个冷血无情的恶人——这种我压根不需要你们提醒这早在十岁就清楚的破事?? 死吧。 死吧。 死干净点……死安静点……别再入我梦……别再压着我……别…… 远在三千年前,王冠下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早就渴望去死。 她不希望任何死去的家伙复生,她尤其不希望自己死去后回到人世。 “睡个午觉”,哈,不过是随口安抚自家小狗的谎话,因为难得能放松合眼、放任自己的私心兴趣了,她绝不想在欣赏腹肌时被他悲痛欲绝的表情搅了胃口。 大帝只要设想一下死后没有天国没有地狱,死了就是干干净净轻轻松松化为垃圾,再也无需动脑无需权衡任何的身后事——她就由衷地感到高兴呢。 是。 当然。 举世无双的黄金大帝,整座帝国的每一个狭小密谋都逃不过她的耳朵,连枕边人都会拿来杀鸡儆猴、宠臣忠仆都要无限次怀疑揣测的她——怎么可能躲不过那杯毒酒,查不出那次暗算。 西元前1654年,黄金大帝驾崩,后世探讨三千多年未能解开的谜团,为何细节模糊,为何凶手轻易落败,为何为何为何,这么多的谜团无非出自于一个最荒诞的真相——受害者本身,才是幕后黑手。 所以不管那计划有多草率,那主谋有多弱小,那杯毒酒乘上来中途有多少疏漏…… 大帝默许了一切发生。 而黑骑士,第一时间赶到的他领悟到了主人的意思。 ——很简单,因为大帝在拿起毒酒前便早早将一直护卫在她身侧、嗅觉极度灵敏的他远远支开,喝下那杯毒酒后,又斜斜地支在桌上,托着腮笑看他赶回来。 【兀自去死】是这世上最任性自私的决定了,尤其这个人站在能左右帝国动荡的位置,还没有留下任何后嗣、子侄,或完备的继承措施。 大帝清楚。但那时,她就是忍不住、忍不住…… 久违的,想任性一把。最后一次。 身为黄金大帝,她很久很久,没能再像十几二十时那样任性妄为,凭兴趣做事了。 况且,临终时,当大帝看着黑骑士跪在自己身边,对上他面具后惶急又疑惑的眼睛——她知道。 唯独这个下属,这柄刀剑,他会遵从她的所有意志,背负她的自私之举。 他会好好担起帝国的混乱,也会确保这王位之后的继承人,替她打理好一切麻烦的琐事。 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伙过分单纯的世界里只有听令杀敌、砍头见血,不理解繁复的人心千万颗垒加而成的期待,是多么沉重的负累。 大帝骗他说自己去睡午觉。然后一边往外呕血,一边忍不住趴在他的胸肌上笑。 毒血穿肠自然很疼,主谋拌在酒水里的药近乎侵入骨骸,折磨的效果相当惊人。 而她只是有点疯,有点想死,不是痛觉失常了,勉强还算个正常人。 但是…… 赴死这天她已三十七岁了,征服了世界坐拥了所有,该玩的玩过该尝的也尝遍,没想到对世间所有美食美色的微末兴趣彻底寡淡下去后,还能躺进一个令自己身心轻飘飘的怀抱,除了傻笑和揩油不想任何别的。 现在想想,太迟钝了。 濒死之时令自己感觉轻松快乐的拥抱,触感是冰冷硌手的盔甲与血腥味浓重的胸肌,那能是什么身材吸引,出自荷尔蒙诱惑? 是情感。她从未意识到的情感,从未交予他人的信赖。 黑骑士,黑骑士,她的黑骑士…… 对他说“啊怎么没人来主动邀我跳舞。” 他说:“您无需等待他人邀舞。被您所邀才是荣幸之至。” 对他说“不想跟某个无聊的男人定下来,好烦。” 他说:“您无需为了稳固后宫迎娶皇后,任何人都配不上与您并肩。” 对他说“这个宠妃玩腻了,想要新美人。” 他说:“您喜欢什么样的,什么标准的,列个名单,无论神位高低,我统统为您剥骨去皮,干净抓来。” 对他说“那个满口是真心爱我的人很烦。” 他说:“这当然,他喜欢您没经过您的允许,您无需对一个蝼蚁的爱慕负责任,让您烦那他就活该被砍。” 哪怕对他说“王座很烦王冠很烦远处金光闪闪的雕像也很烦,我不想孕育后代不想再考虑后事克里斯托皇室统统绝后也无所谓”——他陪在长椅后,很乖,很单纯,很恳切地点头。 第328章 第三百零十八次试图躺平咕叽。…… 挖掘。挖掘。翻起。翻起。 搬开这个。挪开那个。 ……感觉有点像回到十岁那年,她独自攀上乞利罗山的山顶,脑子还揣着有点天真有点笨拙的想法,“凭什么父亲这样对我”“凭什么母亲将我抛弃”“凭什么大家都要侍奉神明”…… 小公主特意穿了自己最好的裙子,给自己扎了一条最漂亮的蕾丝,本想着找到一个女人当做自己的十岁生日礼物,然后自己就能喊两声“妈妈”,暂时变成有权力撒娇的小孩子。 记恨她也好,爱慕她也好,总归,能有什么东西去在乎。 可最终她只找到了一口巨大的深坑,与坑中残碎的搅拌在一起的尸肉。 十岁的她跪坐在里面翻找了一夜。但没有找到理应存在的“母亲”,或任何侥幸留存下来的活物。 这也没什么,她冷静地做出判断,一直一直挖到坑底,从许多年前被抛下的碎片里掘出曾属于皇后的昂贵遗物,便拿走,卖掉,换食物去了。 千年过去,时过境迁,她却又回到了十岁的那天,跪坐在同一片血肉之中,徒劳地用双手去挖掘自己根本不可能挽回的事物。 深不见底的地方。无法逃脱。 不…… 这一次,她并非挖掘遗物。 她也不再是那个无知又无力的小公主。 她知道自己必然能找到什么,右臂不断警醒自己的的锥痛也好,挖血撕肉时指甲甲床的破损外翻也好,这并非无用功。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认真挖掘的大帝才勉强挖开了这一大片混沌又稀烂的尸首。 她忍不住喘了口气,抬起勉强完好的左臂,抹去额头大股大股的汗滴。 这项工作并不比那边红龙做祛毒手术容易。 要知道,黑龙摔落的位置是深渊的中间,临死前又最大化地坚固了躯壳防御力,以免尖锐的诅咒穿透自己的皮肉伤害内里被包裹的大帝——而大帝在反应过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折断权杖上的水晶、用其驱逐了围上来试图撕咬龙肉的毒蚁,所以他的尸骨受损并不严重,远远趴伏在那里,整体看来,似乎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只有从穿透的伤口往深处细瞧,才能看见毒素腐蚀过的神经。 而神明是从深渊顶部往下摔的,高度更加致命,又没有龙那样坚固的躯壳,所以祂的尸身……你可以想象一颗四处飞溅的番茄,而且接触面积并非洁净的柏油马路,而是密密麻麻的蚂蚁。 爱神不断地被尚有生息的毒蚁啃噬着,但祂起初坠落至地时也砸死了一大片蚂蚁。 所以这给大帝的挖掘工作带来不少压力。很难分清蚂蚁与神明搅拌在一起的血肉,也很难拔断那些独属于毒蚁的尖锐虫甲、口器,翻找中她的左手也不慎出现了细小的划痕——幸亏毒蚁根本不咬人类,人类对这种专门杀龙的蚁毒也没反应。 如果比较一下的话……大帝在大汗淋漓时忍不住走神了一瞬……她之前便相当麻木地复盘了一下那个十岁的夜晚,总结出了赤手挖掘更省力的姿势与手法…… 虽然此刻自己拥有成年的手脚和力气,但一堆早已腐烂的、拌着衣服与遗物碎片的万人坑,远比这个好挖掘。 人类以外的生物,就是麻烦。 不过,最终,大帝还是如愿以偿了。 她从神明摔断的脊椎一节节摸下去,找到了一只位置特殊的毒蚁——它的半颗头颅在重压下挤入了芙蕾拉尔的胸腔,可以说是被神明压死后又被祂的肋骨扎穿了。 ……即便埋下了诅咒的伏笔,不还是被小黑成功摔下来然后砸在蚁群堆里分食殆尽,又因为神格尚未熄灭所以一直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很好,芙蕾拉尔就该有这样的结局,死在祂最厌恶的污秽中,呈现出最丑陋恶心的样子。 大帝冷漠将指头抠进毒蚁压烂的口器深处,挖出了散发着微弱神光的神格。 ——其实这玩意儿并非丧尸晶核那样物理存在的东西,人类本身根本不可能触碰、见到神明的神格,龙更是拿这相当模糊的能量没法——否则黑龙也不会被爱神追杀数万年,走投无路时也只能采取整个吞噬这种笨方法反击,对神明没什么还手之力。 可,现在跪在这儿的,是已立下无数功绩、被马蒂兰卡意志承认的、要加冕为唯一神的【克里斯托大帝】。 浸润过神血也摄入过龙血,转变为神也曾转变为龙,正因为是这个格外特殊的人类——大帝轻松地取出了原属于【克里斯托大帝】的、仿若一块狭长水晶般闪亮的神格。她握在手心,并不觉得虚幻缥缈,就像握着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的指尖在触碰到另一颗更加圆润美丽、散发着冰雪气息的爱之神格时,才传来一点点排斥般的刺痛感,爱的神格更是整个闪烁了一下,仿佛要化作虚影。 芙蕾拉尔正打算再次拉高声线嘲讽她。不懂爱的小木偶怎么可能掌握爱的神格——可,也只是那一下的细微不适应,与一点点的刺痛而已。 像是某种微妙的毛发过敏。 大帝无视了这种不适感,将爱的神格也握进手里。 芙蕾拉尔瞪大了眼——哦,祂已经没有完整的眼——“怎么可能,不,不会,你根本没有爱人的……” 东西全部到手,大帝无视了祂,果断站起往红龙那儿去,期间稍有些趔趄的脚步还狠狠踩了祂的脸。 烦。 要不是她必须抓紧时间,早就找块大石头过来,踩着还在那儿阿巴阿巴的芙蕾拉尔往下不停砸,将祂整个从还能喘气的碎片砸成安静的组织液。 “怎么样?” 红同样也没有理会在不远处吠叫的马赛克。 她从黑龙的伤口中探出头来,看见大帝手里的神格,诧异与惊喜稍纵即逝,但还是被某种暗沉的麻木覆盖过去。 “就算勉强割除了他身上被毒素侵蚀的部分……侵蚀的地方太多,割去的地方如果不能重新愈合长全,根本不可能有生存的机能……” 毒素侵袭五脏六肺,不是断手断脚、割除坏肉就能解决的问题。 大帝却只是“嗯”了一声,小心避开黑龙趴伏的爪子,试图爬到半张开的龙嘴里。 龙死之前还惦记着张开嘴将她放出来,所以此刻无需强行掰开喉咙往里塞——不幸的大幸。 大帝爬进龙嘴,伸出手臂钻进去,努力喂给他第一颗神格,将属于【克里斯托大帝】的水晶塞得很深很深——但死去的龙尸没有吞咽反应,她努力往里摁了半天神格也没能让对方消化摄取,只好重新爬出来,问红要了两桶水,给他冲了进去,生怕喂不进核心深处,还拿脚往嗓子眼里使劲踹了好几下——感谢人与龙巨大的体型差,大帝本尊都能顺着他的喉管一路走进胃里,所以她尽可能地将被水冲进去的神格踹得格外深。 ……如果不是她此刻的眼神太认真,红龙真觉得这个人类是对侄子的尸体瞎折腾。 她懵懵地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到那个人类又气喘吁吁地从龙嘴里爬出来,抹着汗攥着第二颗晶核问她要更多桶水,如果有能把神格碾成粉冲服的药剂就更好了——红忍不住对她说:“你小心点,这样硬塞,还乱踹,他肯定会疼。” 那个人类一直平静的眼神震颤了一瞬。就像是某种摇摇欲坠之物发起的地震。 ……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侄子已经死了,不会疼。 我也被这个发疯的人类带跑了吗。 她闭上嘴,从自己的鳞片里翻找出水,大帝接过去,但没有动。 “你一直在外面,第一颗神格下去,有发现他变化吗?” 她的语气还是维持着冷静。这话有点像主治医师在询问观察室里的实习生。 红龙摇头。 于是大帝又回去,如法炮制,硬塞了第二颗神格灌下去。 但这一次她的手法尽可能放得轻了一点,仿佛真的顾忌到了死去的对方会疼。 ……当大帝再一次爬出来时,看向红,已经不需要提问,红便回道:“没有,没有任何变化,温度依旧在流失。” 大帝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道:“或许是消化还需要时间。再等等。” 好像尸体真的还保有消化功能似的。 红想嘲讽她,但身上没什么力气,只是跌坐在地上,茫然地“哦”了一声。 大帝没有坐下去,她的背和肩膀绷得笔直笔直,立在沉眠的龙头旁边盯着他,手掌则一下下轻柔地抚摸他的鳞片,顺毛似的。 奥黛丽克里斯托总是很容易在他人面前成为一道强大又可靠的旗帜,红不知不觉已经忍不住听着她的安排行事,仿佛只要跟随着她荒诞的指示与命令,就真能达成什么奇迹似的。 但是……但是…… 红不再望人类的背影,又望向面前庞大的龙尸。 没有。没有任何一枚鳞片亮起,没有任何力量衍生。 “……已经定格成年的龙,做什么,都是无法干预的吧。” 红喃喃道:“我究竟为何要奉陪你做这种多余的事。” 可立在一旁的大帝却猛地回头看她。 “定格成年?不,他没有成年,一直——坚持——拒绝度过发情期,说是有了预兆,以防万一,这都是为了避免定格后带来——究竟会带来什么影响?” 红“啊”了一声。 不是麻木,不是茫然,单纯的难以置信。 “他——一个不断散发气息的雄性——跟你——天天黏在一起——竟然还死撑着没度过发情期——还没有成年?!” 这些我说过一遍,不需要你二次重复,浪费时间! 第329章 第三百零十九次试图躺平老熟人。…… 撇除毒素影响,尚未定格的灵魂混沌中自然会回归最初始的形态——浑浑噩噩,无知无觉,比身中剧毒的大龙还要懵懂。 哪怕是刚破壳的小小龙都怀揣着一份迅速逃跑、躲藏、瞄准最安全夹缝的警觉——可此刻趴在草地上的小龙没有。它不觉得此地有多异常,也不觉得自己的存在很突兀,它甚至忽略了脑海中一片空白的“父母”概念,满脑子只有“饿”“好饿”——因为只是一抹侥幸存活,回到初始的灵魂。 原本,再待一会儿,便会忍不住循着更渺茫洁白的远方离去吧。 因为那里闻上去很香,很安全,或许会提供永远都吃不完的好吃食物。 可是,偏偏…… 头顶的白茫茫里,有亮闪闪滚落。 盯着那不知为何滚到自己鼻前的亮闪闪,小黑龙犹豫很久。 因为无缘成年,因为尚未诞生,他的肚子很饿、很饿、很饿,就像回到了还未孵化的蛋里,在稀薄的营养液里不断砸吧着嘴,巴望着蛋壳外面所有香香的嫩嫩的食物——可是,眼前这颗亮闪闪,它实在是太漂亮了。 色泽可爱,亮度可爱,在草坪上滚出来的痕迹可爱,哪怕是尖锐的似乎能戳破自己爪垫的形状,也好可爱。 饥肠辘辘的他盯着它,忍不住地淌口水,但爪子戳过去又戳回来——还是怎么都舍不得入口。 亮闪闪的宝贝吃掉了,就不再会散发这么可爱的光芒了。 【如果将她永永远远圈在自己窝里,就看不见开开心心的奥黛丽了。】 他越看越舍不得吞噬这颗诱人的宝石,最终,顺应着本能将它扒拉过来,卷起尾巴抱好,再低头伸出舌头,来来回回地舔舐起来。 很香。很甜。味道好吃得光是舔舔他脑袋就发晕。无法想象把它吞到肚皮里后会有多满足的感觉。 正因如此,来来回回砸吧数遍,数次都包进嘴里了——还是舍不得吃完,又吐出来,小心地舔掉牙印,然后周而复始。 小黑龙甚至晕乎乎地想:这是哪里蹦出来的宝贝呢……他抱得这么紧舔这么多遍,真的没问题吗? 总觉得这宝贝是舔个几遍就会被踹开的,抱得太紧还会嫌热,黏得过于频繁了就会故意使坏把他推开,说他笨嫌他烦——虽然本质上是可爱的亮闪闪,但脾气就和它的形状一样尖锐,一不留神就会扎到他再扎得她自己心烦……很难接受他太过热情的拥抱或表白。 所以再怎么想保护她亲近她,也是一定要守好界限的,不能轻易越过她划定的白线,让她感到失控或不安全。 ……咦。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熟悉到就像是背诵自己总结出的某部法典? 尖锐的晶石近乎被来来回回的龙舌头磨平棱角后,小黑龙脑子里冒出的想法愈来愈多,考虑也越来越复杂,他开始怀疑是自己饿到极限了,饿出了幻觉。 因为一头幼龙单纯的脑子里除了吃喝睡不该有别的,他根本不理解自己逐渐浮现的顾虑与犹疑——那属于更成熟复杂的世界。 不能再饿下去了,它支起身,迈开爪子,抽动着鼻子往远方去。 好不容易得来亮闪闪的宝贝,结果只能抱着它饿死,也太可惜了。 哪怕多争取一分钟,一秒钟…… 小黑龙找到了落在另一个方向的圆形亮闪闪。 但没走两步,他顿了顿,又转回来将尖锐的亮闪闪卷进尾巴——这才继续前行。 即便是觅食,宝贝也要随身携带。 万一呢。这么好看这么可爱,万一被谁抢走呢。 尾巴卷着一颗亮闪闪,眼睛瞄着另一颗亮闪闪,小黑龙就这样走了好一会儿——白茫茫的草地尽头似乎传出一些声音,白茫茫的前方也具象出一些模糊的景物来。 小黑龙来到圆不溜秋的亮闪闪前,才发现,后者卡在了两颗石头中间,而那两颗石头位于一条小溪旁边的浅滩里。 清冽、透明但有些湍急的小溪。 不知为何,感觉自己走得很累,也很远。 它忍不住低头喝了几口水,再抬头时,注意到小溪对面的白茫茫里出现了一片有些狰狞的嶙峋崖壁——仰头,仰头,崖壁黑黢黢的剪影自下而上,望不见尽头,似乎延伸到了很高很高、它无法企及的世界里。 ……咦。 小黑龙拖在背上的两只骨翼下意识地拍了拍,又软弱地坠下去——它还没到学会飞行、鼓起骨翼的年纪。 而他自己根本就不想靠近,后爪警惕地往后挪了两步,又望望自己来时的方向——白茫茫的、洁净又柔软的草地,像被云朵被棉花被一切柔软美好之物包裹,看上去就很宁静、很美好,远比面前这道丑陋狰狞的巨大黑黢黢安全得多。 ……他不喜欢面前黑黢黢的崖壁。 已经脱离了疼痛与伤痕的懵懂灵魂,怎么可能渴望再次爬去风沙弥漫的崖顶。 于是小龙转去掏卡在石缝里的亮闪闪,心想吃掉这个填饱肚子,就回到草地里。 说来也怪,圆形的亮闪闪上镶嵌着格外精致的雪花,散发出的白光圣洁又美丽,形状还不会硌到自己的爪子或石头,怎么看都比尖锐狭长的宝石更加完美…… 但小黑龙就是喜欢不起来。 下意识觉得,这玩意儿很恶心。 即便那至今仍被他卷在尾巴里的亮闪闪硌得他鳞片发疼,他还是更喜欢尖锐的、有缺损的、时不时会用棱角刺痛自己的亮闪闪。 所以小龙费了些功夫将圆润的亮闪闪掏出来后,盯了大概几秒,便很果断地啊呜一口咬下去——甚至不想拿自己的爪子抱着啃,直接拿嘴全包了,然后嚼嚼就吞。 很嫌弃。 如果不是肚子饿,如果不是想争取更多的抱着宝贝舔的时间,谁想吃这玩意儿。 ……啊,但是吞进肚子里之后,怎么说呢…… [有反应了!有了,有了,微微的神光在——]他抖了抖耳朵,似乎听见远方有个很烦的家伙在大叫,似乎又听见了有个心跳接近于死寂的家伙加快了呼吸。 但…… 只是那一瞬。 小龙歪过头,又抖了两下耳朵,再也听不见别的东西。 他依旧呆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呜,呜呜,凭什么,呜呜……” 但,等等。 好像多出了什么东西。 肚子似乎填了五分饱,他不再饿得前胸贴后背,便扭头环顾四周,不断抽着鼻子,想找出那个在哭的东西。 周围的景物似乎更具体、更详细,白茫茫的世界多出了一点色彩——远处的草地淡薄了一些,他听见了溪水流动的动静,看见小溪离一颗颗多出来的鹅卵石,足够自己的爪子踩过去,淌过水。 而远处,溪水下游对岸的浅滩里,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一手捶打着黑黢黢的崖壁,一手不断横在脸上,抹着眼睛。 “呜……哇哇……妈妈……呜……” 小龙猩红的眼膜滚了滚。 他看清那个人影有着亮闪闪的金发,系着很漂亮的蕾丝边。 ……唔。 想要那条漂亮蕾丝。肯定很适合装点他的宝贝。金闪闪的头发也…… 他踩着鹅卵石跳过小溪,没意识到自己在靠近愈发狰狞的崖壁。 “咕……咕叽。” 正哇哇大哭的小孩感到身后传来咽口水的动静,她还没回头,就听见耳背后探过一颗脑袋,湿漉漉的鼻子贴上她的后颈,喷出热乎乎的气。 “什么东……是你?!” 被爱神所吞噬的新神忿恨地叫起来。 萨摩耶大小的龙崽子歪过头,似乎并不明白她在愤怒什么东西。 尚未诞生的灵魂,尚未成熟的意识,因缘际会下死在一处,所以死亡之后共聚在一起——“……你也死了?” 新神,或者说,一部分的【大帝】,祂立刻就明白了现状,并发出大声的嘲讽。 “我就知道,区区一条狗,敢将我摔下——你也迟早——果然——”小黑龙听不懂这些嘲讽。 他很喜欢面前这家伙的脸蛋和头发,但他不喜欢她嘴巴里叭叭叭的内容——即使听不懂,也能从她指着自己鼻子乱点的手指头感受到,不是什么好话。 唔…… “啊呜。” 他张嘴,直接把对方指着自己的手指吞进去,然后合牙,嚼。 新神:“啊啊啊要断了要断了——你真的是狗吗!!” ……祂花了大概七八分钟理清面前这崽子压根没有长大的记忆与清醒对话的能力,而奋力嚼了半天也没撕下肉吃的小黑龙花了大概七八分钟认识到,面前这家伙啃不断,也不好吃,没办法填肚子。 呸。 他遗憾地松了嘴,无视对方眼泪汪汪的控诉,转而去扯她头发上扎紧的蕾丝发带,然后大口大口地撕扯金灿灿的头发——他本就是奔着能装点自己宝贝的漂亮东西来的。 又被咬指头又被扯头皮的新神:“……” 祂想破口大骂,也想高声尖叫,但以【大帝】为核心的存在到底不是多么擅长宣泄情绪的性格,尤其是祂的惨败与死亡已成事实,又被迫在这里回归成最羸弱的自己。 不止千千万万个不了解大帝的子民,死前祂已经吸纳了数个亲近臣子的信仰与记忆再次塑造成形,所以此刻正是十岁的奥黛丽小公主——大帝本尊不止一次自豪地跟近臣宣扬自己十岁就打算征服世界的雄心。 十岁的小奥黛丽远比这只脑子里只有吃的龙崽机灵,所以祂清醒地意识到,面前撕扯头发的崽子还真的未必有三岁的萨摩耶聪明…… 第330章 第三百零二十次试图躺平……谁?…… 死去之后的世界,安宁又空白。 再无需要争辩的余地,再无相互搏斗的必要,生时需要你死我活才能决出的答案,双双彻底消逝后也变得无足轻重了——祂不可能再度成神,他也不可能死而复生。 那还有什么好争执的呢? 比起眼前的黑龙,新神更憎恨的是芙蕾拉尔,那个观念扭曲到极限,竟还妄想着让祂的本体与祂的赝品统统在【最伟大的爱】下为自己殉葬…… 临死前祂被吞噬得太快,来不及作出多余反应,否则,一定会狠狠呕对方一脸。 太恶心了。 祂杀黑龙是因为报复多年前被他背后捅刀,黑龙坚持杀祂是因为祂只要活着就必将去杀那赝品——可“殉情”?“爱意”?那是什么荒诞离谱的杀人动机? ……不行,不能想,哪怕已经死得透透的了,想到芙蕾拉尔依旧格外生气。 况且,曾具有【克里斯托大帝】神格的【大帝】也早在心底知晓,黑龙杀她并非背叛,不过是他选择忠于自己的另一个主人——而那人并非普世意义的【大帝】,却也是祂神格凝结而成的起因。 生时,新神无数次嘲讽、贬低奥黛丽是【赝品】,可正如黑龙会同时唤她们二人“陛下”,【大帝】永远无法真正去否定另一个【大帝】…… 他人眼中的,众臣拜服的,自己审视的,黑龙观察的……都是奥黛丽克里斯托自己。 所以那颗尖锐的神格才如此美丽,以至于懵懂的小龙依旧舍不得吞吃入腹,将它圈进了尾巴里。 而死亡之后,迟迟不甘去往远方,留在这里锤墙嚎哭的,只会是要强的小奥黛丽。 最脆弱的时候,最懵懂的幼年。 其实很想找到母亲的遗骨,也很想很想攀上黑黢黢的高峰,回到温暖的人世里,再狠狠报复那个讨厌的神明。 不甘心。 ……老实说,沦落至此,“新神”,或者说,“小奥黛丽”甚至对尚在现世的另一个自己抱有复杂的欣慰感——起码她在外面活了下来,不像祂,困在了这里。 那么,只要有一部分的“自己”活着——尚未诞生的“我”消逝,似乎就不太遗憾了。 至于祂为什么如此肯定外面的自己还活着,而不是被一肚子阴谋的爱神阴死——很简单,黑龙在这儿,虽然是个流口水的弱智,但他本身就代表了最终对决的结果。 这叛徒毕竟是强大又邪恶的,他只会为了护佑另一个主人而死,倘若他献出了生命,那么他的主人绝对会被他护在最安全完备的境地——他绝不会容许自己的死亡是一腔热血、无脑失智的白给,这家伙咽气前必然拖死了芙蕾拉尔那个垃圾。 ……综上所述,在这片孤寂的白色里撞见相熟的黑龙,小奥黛丽装着气势汹汹的样子嘲笑他,其实,内心有点点欣喜。 她已经不恨黑龙了。没什么意义。 而没有谁希望独自死去,孤零零地见证自己消散在风里。 所以她本想着和他稍稍放下芥蒂,骂个几句,就勉为其难地给他带路,找吃的,好好相处…… 即便年幼依旧智慧无比的小小大帝,她自持气度宽大,不跟弱智一般见识。 ——直到她捋着头发,照见溪水中那个顶着一头狗啃造型的自己。 齐根断裂的发根,明显生拉硬拽的痕迹,半只辫子翘的翘掉的掉,她后颈上方的一小块后脑勺甚至隐隐稀薄下去,有斑秃征兆。 新神:“……” 新神深呼吸,呼吸,呼吸。 反复在心里整理现状。调整心态。说服自己。 “你给我偿命——”嗯,统统没用,终究还是破防了。 ——小黑龙还在嚼着金闪闪的好看头发,就见那个阴着脸的小女孩扑过来,直接骑在他背上,扬起了拳头和脚。 他呆了一瞬,倒不是无法反抗,而是意识到“有人类骑我”——骑上去的动作也太熟悉丝滑了,他甚至没有因为肩膀上担负的重量感到不适,仿佛本来就该驮着某个稍有重量的宝贝给她当坐骑——可不应该啊,他是一头小龙,连飞都不会,平生见过的龙只有爸爸妈妈和姑姑,为什么会熟悉给人类当坐骑? ……姑姑……和爸爸妈妈? 明显的空白在龙的木脑袋里亮起。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所谓的爸爸妈妈,从来就没有——“偿命!偿命!啊啊啊啊你给我偿命!!” ……脑袋里闪过的灵光被锤了下去,人类小孩又哭又叫着挥来破防之拳。 痛倒不痛,就跟小猫崽拍了一巴掌似的,但侮辱性极强。 他怎么能放纵一个人类骑到自己背上捶打自己。这可是关乎到身为恶龙的尊严——呃,巴拉巴拉,总之就是那个姑姑成天强调的东西。 小黑龙瞬间往地上一滚,翻过肚皮,他重重甩下了小奥黛丽,又冲她龇牙,挥爪。 小奥黛丽发出愤怒的吼叫。她之前的发型是双马尾,之前被这弱智拽断了一根吃,现下另一根完好的也被他的爪子拽断了。 她重新扑上去,双手成拳箍住小龙嚼了一堆金毛的嘴,然后压着他猛踢——小龙不甘示弱,他摆起尾巴,软乎乎的尾巴尖竖为锋锐的刀剑——两个智商都明显下降的小家伙就这样打了一架,一神一龙从溪边打到溪中间,又从水里打到对岸,最后双双栽进鹅卵石密布的河滩里。 名为奥黛丽的人格无疑带着死不服输的血气,而幼小的黑龙完全不懂得谦让与听令这种后来从人类那里学到的东西。 或者说,就算他懂了,就算他学到了——将这些综合在一起构建出温和的【黑骑士】面具,也不过是为了守护黑龙那唯一一个心爱的宝藏做出的特殊措施。 他不会在她以外的存在前退让任何事。 ……因此,即便是两个已经死去的灵魂,但他俩互不相让地打着打着,还真就打红了眼,又产生了将对方往死里摁的意思…… 恨意,委屈,不安,痛苦。 就像是要让对方彻底偿还曾经在自己身上捅出来的丑陋伤疤,否定那些刻骨铭心的训斥。 小龙用尾巴绞着她的脖子,发泄般将她的胳膊咬出了数个带血的牙印——神明的灵魂咬不断血肉,但可以有牙印。 而小奥黛丽在被撕咬时狠狠地抓开了他的后颈肉,仿佛还想再一次撕掉那完好的逆鳞,让他重新体会一遍彻骨的疼痛——“那是什么?!” 沉浸在这样不管不顾的厮打里,小龙还不太有力的尾巴尖松了松,漏出一抹晶亮的、尖锐的神光。 曾为神明的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在那一刻,原本放弃的、不想争取不再计较一切的她又转变为祂——新神尖叫着使劲去夺那颗神格:“我的!我的!怎么在你手里,畜生,叛徒,还给——”祂抠得太用力,扑得太突然,小龙一时不慎,漂亮的尖锐水晶真的被拽得松了松,在鳞片外漏出大半。 这家伙要夺走我的宝贝。 “还给我!还给我!” ……要夺走……我的…… 黑龙陡然暴起,单纯由食欲驱动的眼神里染上了滚滚杀气,他嘶鸣着抓向新神,可后者即便被抓烂皮肤也不肯放弃手中就快拔出禁锢的神格——“嗷——呜——不——滚开!!” 幼龙的声音转变为愤怒的人语。 争斗间,暴怒的龙猛地张开牙齿,吞下了新神抓着神格的拳头,带着要将其彻底咬断的力道——太过凶蛮的举动令祂浑身一激灵,赶紧放开了手,伸腿用力踹开了发疯的龙,生怕自己真的被咬断胳膊。 而后者只顾着咬紧神格,没顾上保持平衡,被祂这倾尽全力的一脚踹走,咕噜噜滚远了——然后哗啦一声,直接掉进了溪水里。 新神:“……” 祂呆了好一会儿。 那股杀意,那种要借由拳脚才能发泄的痛苦……又慢慢消逝了,无能为力感回到身体里,连带着四肢发软,对神格与神位的满腔急切也化为乌有。 祂还争什么呢。 就算拿回了一个两个三个神格,就算重新拥有了很多很多神力,祂虚弱又缥缈的灵魂还待在这里,这片白茫茫的死寂之地……而唯一能维持生命继续的躯壳兀自在外腐烂……也是回不去的。 那东西不再是祂的核心,也并非拥有后就能开启出口的通关快捷键——生与死的界限,怎么会存在快捷键这样犯规的东西。 没必要再争。 祂……她已死。 小奥黛丽瘫坐在河滩里,抹了把脸上的液体。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除了之前打斗时淌下的汗与血,脸上更多的,是咸咸的泪。 不甘心。 呜……不甘心……就这么……死…… 再一次,忍不住的,她举起手臂,抹眼睛。 “……你怎么又躲在这哭。” 可远处溪水哗啦,重新爬上岸的不再是幼嫩的小小龙,是人类的脑袋,双手,然后被水打湿的靴子。 哗啦啦。 哗啦啦。 黑头发的男孩站定了。 依旧是很小的年龄,但已经有了足够坚毅认真的眼睛。 “又被那女人欺负了吗,”他盯着她的金发,无奈又困惑地抹掉脸上的水珠,“艾薇?你被她打了哪里?” ……谁? 【与此同时,很远很远的远方】 “好像动了。喉咙那里。有另一种神光的——红。快。你再看看。” “……我的检测没错,两个神格全部消化了,虽然其中一个消化得很迟……但他理应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为什么还不醒?” 第331章 第三百零二十一次试图躺平好朋友。…… 当大帝看见黑沉沉的鳞片闪过一道微弱的神光,而那死寂的胸腔深处疑似起伏了一瞬时——相较在旁边大叫出声的红龙,她没什么波动。 ……非要说的话,仅仅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呼吸。 而之前,不知在多久、多久的等待里,她其实早已屏住了呼吸。 心跳。 血液。 鲜活的——所有还存在于体内的东西,在那一瞬,她模模糊糊地,好像又对此有了切实的概念,宛如在水下错开的剪影里捉住了一尾狡猾的金鱼。 【他真的有可能复生】 【我真的还切实活着】 ——这两个格外极端的概念不知为何纠缠在一起,突兀,却又暗含着格外自然的潜意识,大帝并没有感到恍然。 也没有恍然的余裕,毕竟黑龙尚未真正……醒来。 大帝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所瞥见的神光是错觉。身后不断地激动嘀咕着“唤醒”的红龙又一次差点把她带跑偏——自从反复和她确认了黑龙“尚未度过发情期”的事实后,红口中的“死而复生”就改换为“唤醒灵魂”,乍一听这目标的难易度降了不止一个档次,就连大帝也差点以为,对方只不过是睡着了,发懵了,迷路在另一个相对遥远的地方,想不起要回来。 可大帝其实有些犹疑。 【死而复生】毕竟只是出于她个人要跟现实与自然定理对着干的自私之举,在人类的生死概念里,当然不存在尚未成年就能保存完好的灵魂,她想不出一个被推迟的发情期怎么能做到关键时刻留存一条性命,也不理解红龙骤然转变的态度…… 过去努力探寻着去了解龙族所谓的成年规矩,放纵小黑坚持延迟周期吃药,也是自认他还带着些毫无必要的自卑情绪,态度尚未转变成向自己索求的男友罢了。 她没想到……没想到…… 是谨小慎微的黑龙早就留出退路吗? 可为延迟周期服药是他们还在首都那时的事,自然意志分配的预知梦在他们来到亚尔托兰后才造访黑龙的脑子……难道他早就未卜先知,远在自然给出预兆之前便预料到了自己的死? 大帝头痛起来。 她一遍遍地复盘自己曾经留意到的每个端倪,仿佛这样就能从黑龙的过去里抓住一条结实的绳索,为他弄出一条名为“必将安全回归”的康庄大道来。 尽管她更明白,如果早就知道自己死亡的详细结局,黑龙一开始就不可能放任自己死在她眼前——比起回避那些缥缈的危机,他更会注意到爱神所埋伏的【世界上最伟大的爱】,然后竭力避免两位神明的争斗,再将她严严实实地绑在地下山洞里,试图让她藏在自己窝中避开那诅咒的穿刺。 ……啧。 这于理不合。 大帝无端烦躁起来。为曾经总对过去闭口不谈的黑龙,也为曾经那个自以为时间还长的自己。 “为什么,还不醒,按长老的说法——”长老,长老,长老的说法有个屁用,寄希望于遥远的神话故事吗,可不管是长老还是神话,根本就不会庇护她的龙,且看看他身上的伤口有多少来自理应死去的同族,我不管你们这些龙的破规矩——大帝咽下怒火。 因为一个猜想就将诸多离谱的期望寄托给一具尸体,希望他老谋深算早早备好一号二号三号拯救方案,然后她们就可以坐看他自己努力把自己救活,只需要贡献出饱含深情的呼唤与痛哭,烘托依依不舍的气氛——太无耻了。 可再怎么谴责自己的天真、动摇、自私自利,大帝依旧无法停息地渴望能见到那双亮起来的眼睛。 ……她更多是因自己的无耻而愤怒。 尤其是神光两次稍纵即逝,微妙的起伏也归为死水,掌心的鳞片再次失去温度。 大帝努力排除掉心底那种眼见着希望又被熄灭的暴怒。 她在激动又茫然的红龙前维持冷静。 “即便是一台器械……损坏之后哪怕注入大量的核心能源……”大帝思索着,“软件足够了,硬件设施跟不上,照样无法开机。或许,是出在了硬件上——他受伤太重,没有可驱动的零件。” 红也顾不上这位状态很癫的人类将场面从汽修切换为电脑维修。 “你是说躯体?可我已经祛除了所有毒素,没有残留……” 不可能没有残留,大帝拧着眉想,毒入骨髓,而尸体无法让血液流动,那么淤积的毒血必然还存在体内,之前她与红顶多是剜去了彻底坏死的表面烂肉。 况且,她们剜去坏损的地方后,龙的残骸不可能重新愈合,余下的地方只是更可怕、密集的血洞,这样一副遍体鳞伤的残缺躯壳…… 残缺。 完整。 大帝霎时看向红:“你刚才所说的,因为未成年所以可以保存的灵魂——想必是残缺的、意识不清的幼年灵魂吧?” 灵魂还分成年与幼年吗? 红困惑地皱起眉:“我不明……” “记忆。阅历。小黑的灵魂是个成熟的大人,留下后或许会缺失许多部分,统统停留在‘未成年’的标准里,就像有些传说中人会在老死之后转变为新生的婴儿……” 大帝捏了捏自己胀痛的太阳穴:“如果真如你所说,龙族的‘未成年’状态在死后判定为‘未能诞生’从而留存一段时间,那么此刻的他肯定是回到了幼小残缺的状态——”甚至,未必能意识到自己的“死”。 再蓬勃无限的力量,一无所知的幼童吞下,也不过是爆体而亡的结局,不可能转化再利用。 他要有足够承载力量的身体。也要有足够成熟完整的灵魂。 “我们要先想办法重新催生他身上的伤口。” 大帝抿紧嘴唇:“红,拿出你所研究的全部奇迹,药剂,魔法,随便什么——最好复原他身上每一片鳞片,再愈合每一处孔洞。要让这具躯体‘完整’。我再去和爱神聊聊,不可能只有龙会保留未成年的意识,或许神明也知晓……” 红龙跟不上她的思路。 但她早就了解自己无需多问,这人类有的是主意,自己闷头听令就好。 ——而大帝背过身,藏住了自己的表情。 就算停留在此处的尸骨尚有复原完整的可能…… 虚无缥缈的灵魂,要怎么才能让他忆起全部,脱离幼年的襁褓? 那是她无法接触、无法干预的世界。就算往龙嘴里倒灌一千颗神格也无济于事,她根本就——见不到那个或许懵懂残缺的小黑——再也见不到——……不。别慌。冷静,冷静,现在有了切实的希望不是吗,不能绝望…… 【与此同时】 黑发的小孩看上去比幼小的黑龙聪明多了,起码不会滴着口水咬她头发。 但小奥黛丽还是不爽。 她花了些时间和对方解释自己并不是那所谓的“艾薇”,不知为何,对方背叛自己选择哪个“赝品”的行为都没有此刻将她完全错认成另一个陌生人令她不爽——“可我只认识艾薇。” 男孩打断了她,皱着眉描述,“金色头发,个子矮小,眼神凶凶的,发型乱乱的,脸上有疤,还有时滴着血,总被我撞见在哭……你和她一模一样。” 此时的龙初入人世,尚未落入爱神的牢笼,他并不关心人类的五官差异,纯靠色泽与气息认人,而这个白茫茫的怪地方他嗅不到什么气息,一眼就注意到了对方标志性的金发。 而和他算得上朋友的,让他稍微有点印象的,只“艾薇克里斯托”这个人类罢了。 唯一一个在重重追杀下将他救下,为他带来食物与药草,将他藏匿在洞窟里的艾薇。 虽然他一直很警惕地没有在她面前变作龙形,但,对早早离开族群的他而言,艾薇无疑是个可信赖的好人。 唯一给予他善意的陌生人。 他的第一个友人。 ——所以他奋力回报给她一整个寒冬的猎物,会小心地安慰她不要因为母亲的鞭打痛哭,听到她无数次捂着带疤的脸颊自述丑陋是原罪后,更加义愤填膺地重复——【你一点也不丑。】 【我们一点也不丑。】 在高大的人类之中被排斥的艾薇带着疤,很不喜欢自己暗淡的金发;这总令他想起在高傲的同族中间被排斥的自己,他也不喜欢自己漆黑的鳞,与那没褪干净的血色眼膜。 所以他毅然地走开了。 遇见一个还困在里面遭受痛苦的艾薇,便忍不住…… 也向她施以援手。 只不过人类无法接受龙的援手,他能理解艾薇在最后痛哭流涕着将他的脖子扣上枷锁,也能理解她将他关进笼子贡献给爱神——在那个遥远的现实世界里,最终,黑龙也不过是淡忘了“艾薇”这个名字,没有想起去报复克里斯托的后代。 而此刻的小奥黛丽尚不知这段过往,因他表现出的前所未有的亲近与友好,她不满极了。 “这个艾薇在你心里很重要吗?你死了还惦记着这个名字?” 黑困惑地摇摇头,不理解“艾薇”奇怪的态度。 但他经常听不懂人类嘴里的弯弯绕绕,这很正常——他兀自绕过气呼呼的“艾薇”,只注意到她之前不断捶打黑色崖壁的手。 流了血,破了皮,凄惨得很。 “艾薇,你想……上去吗?” 他顺着高高的崖壁仰起头。 “噢。你怎么落到了这种地方?有点像是我的故乡……” 从亚尔托兰深渊之下抬头,试图捕捉那渺小的崖顶时,便是这样的景色。 “艾薇”臭着脸。 “我是想上去没错啊,谁甘心待在这底下,上去说不定就能活——”她讽刺地挥挥自己幼嫩的拳头:“可你看,我是能上去的样子吗?” 第332章 第三百零二十二次试图躺平好久不见。…… 距离黑的死亡已过26小时。 深渊之上的天穹原本填满了暗沉沉的灰雾,不知何时改为了夹杂无数砂土的黄石,大帝通过对外界模糊的感知判断,大抵,是沙暴又起来了。 这次不再是她所创造的奇迹引导的沙暴,约莫是自然气象……又或者,某种更宏观的“意志”制造的东西。 正如那轮重新升起的毒辣太阳。 它曾激发出淤积多年的蚁毒,唤回怨恨难解的遗骨,也曾陷害一整座飞机的人类与龙…… 现在从穹顶高高照射而下,连细碎的、因风滚入渊底的漆黑沙粒都在过于毒辣的太阳下被照射出了诡异的波纹感,黑色原本是与“斑斓”“闪亮”对立的存在,可偏偏还是逃不过日光的直射。 大帝恍惚间觉得,头顶酝酿在天穹中的砂石,并非来自沙漠,而是来自大海——此刻不过是海啸前夕的涨潮,很快,很快,万丈狂沙就要伴着浪潮直冲而下,填平这道背叛了日光的沟壑,再将她的口鼻耳眼统统封死、浇灌。 她亲手剥去了最后两颗属于神明的神格,又帮助一头死去的黑龙吸纳了神的力量,现在还要挑战生死轮转的规矩…… 倘若那所谓的自然意志真的无比在意世间平衡,打破了平衡的她的确值得它再掀起一通海啸来。 黑龙已死,红龙太弱,再没谁能护佑她躲过一场咆哮的天灾。 只是……她待在亚尔托兰深渊里。 这片葬送过龙、又葬送过神的荒芜土地与世隔绝,如今到底是给她和红龙的动作提供了庇护,地上的沙暴再喧嚣也很难覆盖这道裂缝,如果不是大帝敏锐,她甚至察觉不到那重新升温、转变、毒辣至极的日光——不仅是深渊地势所致,庞然倒塌的龙尸横贯在渊底,他比谁都可靠、沉默地护住了那些簌簌浇下的黑沙、怪异咆哮的热风、与滚烫火辣的太阳。 不愧是小黑,自己咽气了也还能继续庇护她。 大帝躲在龙尸的阴影下忙碌,本该欣慰自己的下属真的很能干,生时能干死了也能干,不仅给灵魂留了后招还用躯体护住了她们免于天灾,哪怕自然意志恼羞成怒、真的将更可怖的沙暴强行降临此地,大帝也可以爬进他的尸体里避难——倒下时将自己的遗骸也算作了护卫她的壁垒,当真是世间仅有的聪明,也是世间仅有的愚蠢了。 大帝忍不住沙哑地笑了一声。 可实际上,她发出的动静只是干涩喉咙里的一声嘶颤——而鼻子眼里无可抑制的咸涩感,淌不出,流不下,仅仅是糊在眼角边,大帝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泥巴,又或者,是溅上去的碎肉吧。 26个小时,她滴米未进,滴水未喝,就连手机里的风暴预测警告与头顶不详的狂沙都拒绝理睬,虽未直接暴晒在正午时分沙漠的烈阳下,一直忙个不停的她也的确有了脱水的征兆。 挖尸也好,缝尸也好,都是些辛苦的体力活。 大帝很久没干过体力活了,她懒得很,以前都丢给小黑干。 可谁让这么聪明能干的下属死了呢……这么蠢。 将最后一块能拼合完整的破碎龙鳞嵌回他光秃秃的皮肉里,往日洁净的指甲缝里早就填满污垢。 大帝垂下手,来来回回在尸堆里打滚,她可以忽略自己身上的肮脏气味,可她贴得越近补得越仔细,鼻尖便不可避免地嗅到了——庞大的龙尸开始发臭。 因为她这个主人根本没有及时为他收殓尸骨,还任由他在毒辣的日光下暴晒,又在他的躯体上掏出无数个血窟窿,反复折腾…… 没有明显的腐烂征兆,但离腐烂也不远了,她剩余时间不多。 掌心下感到的余温,究竟是尚存的灵魂,还是毒太阳烫出来的热度? 大帝收回手。 她喘了口气,弯下腰,扶住膝盖。 有点想吐,也有点晕,但这不是因为长期泡在那一点点弥漫开的尸臭里——她可能是太劳累了,也可能是太疲倦了,又或许,是单纯的恶心。 恶心她自己。 ——二十多个小时了,拖延了努力了这么长时间,连芙蕾拉尔都在你的折磨逼供下死透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想不出将小黑完整救回来的方法——你个蠢货!! 哈、哈哈…… 越想越可笑了。 难得他这样小心地留下机会,她却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帮他的法子,只能做个再一次辜负他的蠢人……灵魂,灵魂,该怎么才能追回那残缺的灵魂…… 不远处的红龙按照简单的命令施加自己研习多年的奇迹,她越听令,干劲便越足,心情便越轻松,哪怕黑龙体内损毁的窟窿比外皮还多——可不像大帝,浮出水面的线索越多,她越绝望,越渺茫,找不到惯常的方向。 这就好比一个活在地底里闷头挖矿的工人,因为对整座矿山与矿山之外的连绵山川完全没有公里平方的概念,所以始终能抱着“挖完这单就扛着锄头回家”的信念。 可监管工程图的领航人不行,她了解得越多,分析得越透彻,心态便越焦虑失衡——因为这是一座人力挖不穿的山。 神格可以挖,血肉可以补,大不了我把自己的血给他换回去,然后用神明吃祭品的方法献给小黑取用……可死去的灵魂要怎么唤回来? 大帝想了一千个方案,又否定了一千个方案,她甚至模糊地对应起马蒂兰卡旧日的神话传说,与网络论坛上那些虚无缥缈的民俗——卡戎摇橹,孟婆看桥,不论是冥河黄泉还是三途川,马蒂兰卡各地描绘死后灵魂去往之地的久远故事里,总存在着一道河流。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可以“渡”过。 总要有一个模糊、标志着界限的东西,给予亡者的灵魂跨越。 可倘若龙的成年规矩与亚尔托兰这片土地息息相关,大漠里无疑不会有河流,挖掘晶石爬上地面的本地毒蚁更是佐证了此地没有地下河道,小黑身死的深渊底部绝不存在任何水源、桥梁,没有地方能让他平安“渡过”。 她该怎么办?联系其余臣子到亚尔托兰底下现造一座桥吗?还是转头去联系什么灵媒法师?或者空运亿吨的水过来,将深渊填成山涧——她要如何才能帮到小黑,尤其是小黑自身或许还懵懵懂懂——核心,核心,神格无法作为他的核心,她也找不到那灵魂,要如何——“我这边差不多了!” 红龙扬声叫她,欢欣鼓舞:“接下来该怎么做?” 大帝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但她继续端着平静的表情走回去,假装对一切胸有成竹:“芙蕾拉尔已经告知我了,鳞片补齐,表面完整后,接下来我们应该往更内部的地方去。最好找到可弥补他护心鳞的……对了,几月前你与他在府邸地下取得的小盒子,我这边正好带着……然后……” 然后为他求一条凭空而现的冥河,求一次回头。 ……哈哈,她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求,求,到头来竟要无头苍蝇般去求…… 【与此同时,远方】 男孩的确对小奥黛丽异常抵触的“艾薇”称呼懵懵懂懂。 他也并不知晓远方有谁已经心力交瘁。 但黑从来是个好脾气又果断的朋友,不管她是骂他、吵他还是冲他挥拳头——他无视了小奥黛丽的所有抗议,摸摸走走,挑准了一片乱石嶙峋的区域,便扛起“艾薇”,爬上了似乎无止境的崖壁。 ——高高高高的崖壁,脖子仰断也看不见尽头,从上面摔下来,恐怕就化作一滩最丑陋的烂肉。 最后一眼眺望时,他打了个寒噤,不知为何,有些害怕,又有些痛。 内心深处某个声音一直告诉他,回到草地去,离开这片溪水,不要再接触这黑黢黢的不洁净的峭壁了——唯有龙强健的骨翼可以在原地掀起上升的风,但他此刻是羸弱的人形,五指幼嫩,身高还不到成人的腰部。 你还不到万岁,初初化形为人,连顺畅走路都很难,灵活运用手脚去进行无安全绳的攀岩?别太天真了。 草地那里很安全,很柔软,更远方还有一片舒适的白茫茫,折身跑进去,再也不会痛。 可这些顾虑只是一闪而过。 黑并非多擅长权衡利弊的小龙,他能感觉到“艾薇”的不甘,也能看见她眼眶发红。 爬一座山崖罢了,这也要斟酌半天,将来怎么能成为强大的恶龙? 大不了,他将“艾薇”送上去,再折下来回草坪那儿……在幼嫩的叶子尖尖上打滚的感觉太舒服了…… “喂。” “……” “喂。” “……” “喂——”不知不觉间,遐想着将艾薇送上去后自己惬意舒适的草坪生活,他已经爬了好一段距离。 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崖壁上出现了湿滑的青苔,而路程——他向下望了一眼,溪流变成了很小很小的一条透明带子,起初的攀爬位置已经缩为一个米粒大小的点点,再想细看,便被白茫茫遮住了。 ……唔。 幸亏是不恐高的龙。 黑收回视线,蹬着两块岩石的腿稳稳的,只隐匿在原形里的尾巴尖悄悄抖了抖。 “喂!!我跟你说话呢!” 艾薇明明脾气很好,怎么今天飞扬跋扈的。 他叹气,将背上张牙舞爪的小女孩又往上颠了颠。 “抱稳了,不要乱动。” 人类的手脚就是麻烦,他可没训练出单手爬悬崖的平衡度。 在“艾薇”面前又不能暴露龙形,何况他的骨翼在之前的追杀中受了伤,用龙形也飞不动…… 所以此刻小奥黛丽不得不两只手环绕着他的脖子,两腿还费力地夹着他的背,能扒在他身上全靠自己的手劲与牙痒程度——要不是已经爬到了高得吓人的位置,这个幼小的临时坐骑又长得太矮肩膀太窄,她很怕晃一晃他就真抓不住她将她掉下来——小奥黛丽绝对会忍不住收力掐死这头叫错主人名字的蠢龙! 第333章 第三百零二十三次试图躺平 But …… help, i lost e back, it wont end well别回头看我那些伤还未愈合——引自-six feet under-billie eilish自幼到长,黑漆漆又胖乎乎的他是公认的全族最笨、最好脾气的龙。 在奉行本能、肆意霸道的龙族里,“好脾气”,是个比“鳞片黑”还尖锐的骂龙话。因为长得丑是先天条件,但个性与气势可以后天塑造后天努力,后天待在龙族里竟也做了一个温吞的软包子,谁来踩一脚都保持木呆呆的傻样,不知道向任何一位邪恶霸道的前辈学习——那不骂你骂谁。 最好脾气的傻龙,最不争气。 骂他他不会放在心上,打他他会直接跑走,越近一步逼过来就越往远的地方退、退、退——但黑龙并不以此为耻。 或许是诞生时吃下了太扭曲的血肉,又或许是眼睛里那层始终弥漫着腥气的血膜…… 又或许,是龙肆意霸道、不经思索的本能,在他还缩在蛋壳里时就给了他此生最血腥的阴影。 小黑龙时常觉得,自己与族群之间,存在着一层厚厚的障壁。 龙总爱将弱于自己、小于自己的一切生命视为蝼蚁,可在小黑龙看来,高高的、庞大的、总不断嘲笑贬低自己的长辈们,也是一群不知所谓的蝼蚁。 他觉得他们的行为很蠢,觉得他们的生活很糟,觉得他们根本就不会用心用眼睛去观察周遭事物真正的模样,总局限在恶龙标准行为的一二三四五里。 何必。 褪下眼膜后的世界很好,有各式食物的世界很好,他喜欢春夏秋冬,喜欢睡懒觉喜欢打滚,喜欢一半尾巴搭在岸边晒太阳另一半尾巴伸在水里乱搅拍水——是啊,三万多年前的亚尔托兰深渊之下尚有水有山,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植物动物没有风化成沙…… 三万年后,没有人记得,那时靠近族地出口的深深悬崖下汩汩淌着小溪,有时会飘起白茫茫的水汽,黑黢黢的山崖挂满湿滑的苔藓,像极了某些神话传说里生命的无法企及之地。 小龙有时在溪边玩耍时会试着四爪爬上去,但每次爬个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然后尾巴发抖,扑闪着不灵活的骨翼降回地面,不敢再往上去。 爬上去又没好吃好玩的,他这么安慰自己。 而自己的洞窟旁能挖到美丽的亮晶晶,捕猎时能烤出香味扑鼻的小鸡腿,姑姑每次骂得很凶但也每次给他带来好吃的丰富的新东西,最近他还观察到,将河谷旁的泥巴团一团再吐火烧一烧,就能捏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好看小饭盆…… 黑喜欢属于自己的宝贝,更何况这宝贝还能免于他吃鸡腿时连带着吃到地上的草屑与沙粒——他决定以后吃饭都抱着盆了。 综上所述,他总是走神、跑偏、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有趣事物、美美脑洞里——哪怕姑姑正堵在前方骂骂咧咧说他是绝世无双的大傻子——很少有机会去真正在乎那些刺痛自己的蝼蚁。 因为,唔,是蝼蚁啊。 一言一行本就恶劣难听,再将他们放在心里,岂不是又会二次刺伤自己,连累自己的日子也不开心。 况且……唯一和他稍微亲近的龙,姑姑,也是那样的。 她总对他说很多很多糟糕的、不好听的话,里面包含着很多很复杂的东西,他不喜欢,所以选择性遗忘了。 嗯。 不遗忘怎么办,那是唯一还关心自己的龙,他总不能真的去恨她吧——起码,姑姑不像那对父母,她嘴上骂得再凶再厉害,也从来、从来没有舍弃过自己。 小小的黑不喜欢被舍弃。 这种感觉不会令他恐慌、窒息——只会令他喉咙震动、牙根发痒,渴望将那所谓美丽温柔的事物统统吞进肚皮里,化为彻底属于自己的养料…… 可他的眼睛便是因为脏东西吃得太多落下的残疾,黑龙还算喜欢自己的眼睛,不愿再污染第二次——尤其是为了那些不相关的事物。 姑姑不是真的抵触他的存在,她只是不知为何在跟她自己较劲……黑龙残留着眼膜的残疾眼睛观察得很清醒。 那……反正比他年长比他聪明的大龙总有着这样那样的复杂顾虑,而且小龙不很在乎她这个那个的纠结心思……只要观察出她的本意不坏,便轻轻放过,不再计较那些言语了。 亲近他的,对他好的,因他抱有愧疚的。 没必要分得太清。 ——也正如同艾薇克里斯托,她亲手将他拷在铁链与马蹄铁弯折而成的镣铐里,这些东西串得他很疼,但艾薇抱着他的手指抖得似乎比他更疼。 他是一袋子她梦寐以求的丰厚赏金,能够逃离这片冰冷噩梦的幸运船票,黑龙左思右想,意识到她抓捕自己相当合理。 人类总这样的,好人坏人,都不会去庇护一个族群之外的怪物,非我族类的朴素道理,他在无数次的追杀逃跑中深刻领悟了。 就像他不去吃人也并非是对人类这个族群抱有多余的善心——黑只是讨厌那股曾在出生时黏在乳牙里的生肉腥气,撕咬任何人任何生命未经调味的尸体都令他恶心不已。 而艾薇也不过是许许多多中的人类中的一个。普通的,弱小的,连族群和自己都顾及不上的。 他也并未对她抱有期待、许下约定,希望她达成什么自己都不信赖的奇迹……所以连背叛的愤怒都谈不上吧…… 小龙总看得清。 当年他奄奄一息地趴在笼子里就接受了艾薇的行为,只是错觉自己的灵魂一点点飘出去,也站在了俯视的角度,将颤抖个不停的艾薇与虚弱的自己共同看作了无聊的蝼蚁。 ……这么恶劣的事,做都做了,还后悔什么呢。 简直就像……就像…… 【红。】 他错愕地瞪大了眼睛,终于想通了当年堪不透的、大龙的复杂心理。 本以为这个脸上带疤的人类更像自己——结果,更像红吗,一边做着伤害自己的事,一边又无法承担这罪恶带来的愧疚心。 红……曾经对我做了多么罪恶的事?等同于将我拷起来卖出去吗?……难道是她导致了我父母的死? 他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能让她一直一直愧疚的罪恶了。 除了标志着出生残疾的眼睛。 ——早在万年前的那天,黑就想清楚了红埋在心里多年的罪恶秘密。 但他从没有提,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忘记。 嗯。因为他不在乎那对父母的死。而且这也肯定不是红的本意。 而他也同样不怎么在乎被刺穿被锁起的事——他根本就不期待一个弱小的人类能舍弃自己的利益保护自己,况且,送自己进笼子,也不是艾薇的本意。 作为一头好脾气的、愚蠢的龙,他总是很轻易就原谅了那些亲近之人的身不由己。 不管言语还是行为都对他特别特别好,关键时刻哪怕违背自己的利益也会优先庇护自己,不论他是族群里的异类还是族群外的怪物,永远将他放在最特殊的位置考虑偏爱…… 哪有这么幸运的美事。 ——纵观黑龙三万年来跌宕起伏的一生,他也只遇到了奥黛丽克里斯托一人。 看重他的,庇佑他的,引导他的,维护他的……眼里心里总算计着冷冰冰的利益取舍,看向他时却又会柔和下来,仿佛要给他一个与繁杂事务完全无关的温暖空间,以此奖励他的努力他的成绩。 他喜欢听她问“累不累”“疼不疼”,喜欢她赏给自己小饼干小点心吃,喜欢她托着腮看自己笑个不停,仿佛……仿佛她自己也唯独在与他相处时能真正放松、惬意下来,将与他相处看作人生最快乐的事情之一。 奥黛丽这样偏爱于他,再明显不过了。 每个臣子都知道他是最受宠,每个妃子都没有他的地位特殊,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最受信赖的,时刻为此欢欣鼓舞…… 哪怕,碍于那份诅咒,这偏爱永远停留在看重一个宠物的程度,永远不可能是他渴盼的爱情。 ——爬在崖壁上,黑龙低低地叹了口气。 记忆随着向上攀爬的时间越发清晰,他爬得越高,想起来的便越多——小黑龙已经重新变为黑龙,艾薇模糊的脸一点点淡去…… 他想到红,想到发现她罪恶的那天,自己同时原谅了两个别扭又愧疚的家伙。 他想到芙蕾拉尔,想起了那之后无数糟糕的反胃的恶心的颠簸历程,和脸上再也抹不去的疤痕。 可最终、最终…… 没有恨意。没有在意。 这一切都随着白茫茫的水汽淡去,随着他费力扣进湿滑岩石的攀登一点点消逝——或者,他只是又一次选择性遗忘了那些纠结的、倒霉的、不好的——然后,纷纷杂杂的记忆里,那些都换成了奥黛丽。 千年前最偏爱自己的奥黛丽。 千年后最依赖自己的奥黛丽。 ——记忆最终截止在那段痛并快乐着的日子里,奥黛丽命令他与她交往,要拉扯他去酒店,但又一反常态地吝啬与他互动、亲昵,拒人千里之外,真的很不像是正儿八经的情侣关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热恋期时被赶去出差的抑郁之旅沦落到此地了,但不管是那个组织的厂房还是蠢蠢欲动的爱神都不太可能有将他一夜之间从蹲点位置拖到这里的威能…… 大概,是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死了吧。 黑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因为现实中的亚尔托兰深渊绝无水流、草坪与可供攀爬的湿滑苔藓,这些早就在万万年前干涸、风化、伴随龙族的覆灭一起消逝了——也因为他向上攀爬的过程就像回顾了一遍自己的一生,甚至想起了早就遗忘红的秘密与艾薇那张惶恐又愧疚的苍白脸颊——艾薇,这名字,他早就丢进“选择遗忘”的区域,和红的秘密堆在一起了。 第334章 第三百零二十四次试图躺平陛下陛下陛…… 他又做了一个梦。 满目黯淡的砂石,无法跨越的沟壑,铺天盖地的玫瑰……恰似那天,预见到自己死亡的梦。 黑龙必将死在亚尔托兰深渊——也的确如自然意志的预言一般死在了那儿,梦里的他模糊地想起了自己的惨死。 可是。 然而。 这个梦与曾经那个梦不同的……最鲜明的改变…… 原本背对自己站在高高的深渊另一边,自己怎么拼命飞疯狂跑也追不到,够不着的奥黛丽。 ——那个小小的、孤高的、恶劣的、又闪亮得令他目眩的影子啊。 即使偶尔回头,施舍几眼,也不过是瞧着他狼狈的样子、吐露几声戏谑的嘲讽…… 即使在他已经死去的梦里,也依旧冷漠如初。 可这个梦里,她变了。 这个梦里的奥黛丽早早就转过身,正主动向他这里挥手。 他看不清她的面孔,隔的距离太远风沙太大,但能感受到她的焦急、愤怒甚至绝望。 ……绝望? 奥黛丽,在难过什么,又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他想飞到她那边,问问她,看着她,帮助她,保护她,就和以前每一次一样——可这个梦里的自己依旧是一具僵硬的尸骨,撕裂脊骨也扇不动飞。 只那个拼命踮脚冲他挥手的奥黛丽,是唯一的不同。 看见这样的她,死亡的预兆梦也变幻成了崭新的……未知的…… 他呆呆地望着那个挥手的影子,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现实中的奥黛丽顶多懒洋洋地转身、向他主动伸出手,这样似乎将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调动起来、拼了命地引起他的注意、仿佛把心脏搏动的力气也调动出来大喊“快点来到我身边”的奥黛丽——近乎狼狈地呼唤着他的奥黛丽。 ……他没见过。 那影子挥着挥着,似乎是久等不到他的回应,彻底失去了耐心,便甩了甩头,跨出脚,一边跑向他一边继续挥手——近乎是狂奔的速度,像是一道能碾碎天穹与深渊的狂风。 他动弹不得,只能看见她长长的闪亮的金发被漆黑的砂石刮过,在灰暗的色调里织出一段明亮的丝缎。 如此狼狈,又如此美丽。 恍惚间他嗅到了馥郁的玫瑰香气,也终于稍稍锁定了那奔向自己的影子,看见她不断挥动的胳膊滑下一滴滴猩红的血滴——血滴? 她受伤了? 为什么、哪里的伤、是谁害了她——他挣扎起来,再顾不上发呆。 困在僵硬身体里的灵魂不断搏动、搏动、想要冲破躯壳的桎梏。 可流着血的影子根本就不顾自己的胳膊,她越跑越近了、甚至高高跳起来,跃过了那道深深的沟壑——深渊——……什么? 一个人类怎么可能跨过亚尔托兰深渊? 她怎么敢就这样跑着跳过来? 不要,不要,不要,她会掉下去的,她会摔到底下,她会被那些肮脏又密集的虫子咬——不要——而且眼看着那沙暴就要将她撕碎再吞噬了——不——快动啊。 【要够到才行!】 快点动。 【必须接住她!】 撕破——这该死的——【奥黛丽奥黛丽奥黛丽不行不要不行】 “停在那里!!!” ——他醒了,大汗淋漓。 伴随着撕裂的衣帛声,与针头脱去皮肉后弹射到金属上的叮当。 ……自己似乎躺在类似病房的环境里,地上滚着输空的点滴瓶和浸满黑血与铁钳的不锈钢盆或许昭示着数场来不及打扫收拾的频繁的医疗手术,身上撕裂的是绷带而非洁净的病号服,隐隐还能嗅到硫磺气息。 这说明他不在条件多么优越的现代医院,像是被匆匆拖到了某处营地。 ……黑顾不上那些。 他急匆匆地掀开被子,焦虑地嗅着空气里过于浓烈的气息,试图分辨出那最熟悉的味道,然后奔过去护住——“嘭——咚!” 是某个远比针头和绷带有存在感的重物随着他掀被子的动作倒地。 黑循声望去,看见了闭目倒在地上——原本趴在他床边被角上的——一坨红。 真一坨,幼小的龙形态,脑袋埋在爪子里睡得正香,哪怕被掀翻下地也一动不动,似乎是累得狠了。 黑停顿了两秒,稍稍找回了一点可以冷静思考的空隙。 红似乎一直守在这。 红似乎单独主持了他的手术。 红似乎照顾他照顾得很疲惫很精心。 然后他得出结论:哦,碍事的重物。 ……两秒后,跨过那坨睡死的红龙,撇开淌着不明药液的针管,黑继续匆匆奔向门口——“我把换洗衣物买来了,你可以先去睡一会儿,接下来换我守……” 可他还没推门,一个人影就抢先从里侧拉开。 她低着头,一边数着手提袋里的东西,一边解开浸满汗和沙的领口。 “但先等我洗把澡再换……” 来不及听完,黑一把将她抱住。 “你没事吧?我梦见你胳膊受伤了,还流血,甚至到处乱跑——奥黛丽——”奥黛丽克里斯托眨了眨眼。 她抬头,恍惚间看见了一对清醒有神的异色瞳,一边是亮闪闪的金,一边是急吼吼的红。 鲜艳、专注,又焦急,连带着心跳的热度一起扑来。 “……你怎么了?果然是哪里受伤了?是谁?怎么受伤的?胳膊?还是肩膀?手肘和脖子上似乎也有……额头的创口贴怎么回事?奥黛丽??” 她被握着肩膀摇晃起来,他晃得很轻,手指却捏得很紧,就像在摇晃一只令他担心不已的小木偶。 “怎么了,奥黛丽,是嗓子受伤了吗,难道是更里的内伤,快告诉我……” 过于鲜艳的金与红在眼前跳动,她一时开不了口,喉咙死死堵住。 ……怎么可能开得了口,这抹艳丽的色泽有整整一星期没再出现在她眼前了,红说修复暗伤需要时间,本以为他还会昏迷更久……红龙好不容易将他的本体气喘吁吁地拖回地下洞窟,他们又花了好几天才等到他在昏迷中复归人形,从而展开进一步更精细的救治行动…… 漫长,折磨又焦灼。 明明只是阔别了一周。 再见到时却感觉像过了一生……她应该说……她应该问……她应该解释……表明…… 大帝张张嘴。某种极为汹涌剧烈的酸涩之感快于气管震动。艳丽又活泼的色泽在她的视野里逐渐罩上一层水雾。 ——“怎么了,果然特别疼吧,果然是某种暗伤吧,是疼哭了还是我碰到你伤口了?!” 摇晃她的傻子大惊失色,脑袋直接往她身上拱,拼命乱嗅:“怎么了怎么了是哪里——酸味有、对,臭味有,对,但不像是伤口溃烂发炎的味道,我也没嗅到什么很腥的血味啊——只是一点掺着沙的头油——”奥黛丽:“……” 哦,好得很。 奥黛丽变回了大帝。 ……更确切地说,她暂且摁下了那个动摇、恍惚、情绪化的自己,只是眨眨眼,漠然地平复了那股几欲凝聚的水雾。 拜他所赐。一丁点悲伤的后遗症都没有。 ——大帝这段时间想了多久盼望他重新睁开眼啊,她甚至都设想好了自己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第一份心意,必须是最强烈最真挚最能死死箍住这头龙让他不要再深入险境的挽留——可此时,此刻,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平平淡淡的…… “滚远点,不要嗅。” 大帝烦闷地试着推开这头鼻子敏感的傻子,很后悔自己就这么草率地过来了。 “我四天没洗澡了,刚刚还在大太阳底下跑了好几趟,汗渍干透后又淌汗,被你抱着很难受。” 对面的傻子更惊恐了。 “什么——那果然这股强烈的馊味就是您伤口发炎的证据——”“……滚远点!不要嗅!!我说了我只是四天没洗澡,一直守着你这个蠢货,也没来得及换衣服——不准再说我发馊——也不准继续抱着我到处嗅,赶紧的撒开!!!” -----------------------作者有话说:奥黛丽你怎么啦?奥黛丽你要不要紧?奥黛丽你哪里受伤?奥黛丽是谁伤了你? 奥黛丽(即将潸然泪下):唔……明明都这样了,一醒来竟然还是先问我……还这么仔细…… 奥黛丽你闻上去很酸很臭还有股头油味!奥黛丽你果然是伤口发炎了吧?奥黛丽你真的不要紧吧?奥黛丽别推了快让我更仔细地嗅嗅! 大帝:……[裂开][裂开][裂开]滚.jpg 第335章 第三百零二十五次试图躺平蠢货。傻瓜…… 女朋友洗澡洗了很久。 久到倒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的红龙在梦中发出了含糊的呜咽——“别咬我别啃我也别吃我呜呜可恶”——久到黑再也无法无视这坨不断发出哼哼还四脚朝天踢蹬的障碍物——她在跟谁展示自己闪耀完美的粉红色肚皮鳞呢,想把他泛灰掉色还不怎么均匀的肚皮比到尘埃里吗,知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成天喜新厌旧最爱浅色系毛茸茸的人类——久到他决定把红扔出去。 久到他发现通往外界的通路堆满各式杂物。 久到他翻开那些杂物与掺杂其中的金银珠宝、拎着红找到了一处足够隐蔽的小洞窟,久到他将昏睡的红直接往里一丢…… 回来,站定,反锁。 这么久这么久,女朋友还是没有冒头。 ……黑开始有点担心了,譬如她是不是洗澡洗到一半栽进了温泉口,然后咕嘟咕嘟被冲到岩浆深处……从刚才起,他脑海中的奥黛丽就脆弱得堪比小小动物…… 于是黑盘在那处通往温泉的过道口,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第三圈时意识到这真的有点像分离焦虑症晚期的小狗,赶紧打住。 ……都怪那个奇怪的梦。 再没什么比“受伤的奥黛丽”更令他烦闷忧愁,“流血流泪又不顾自己安危的奥黛丽”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终极噩梦——她肩膀上的血,她额头上的疤,这些甚至令黑龙短暂忘却了那些在死亡之地遭遇的诡异经历,也无暇去详细整理自己那时在峰顶看见的沙暴,自己之后究竟如何复苏,切实回到了这个一呼一吸都有热度的世界。 哦,当然,体内那怪诞又旺盛的玫瑰状枝叶来源何处,黑不是一无所知。 黑龙从小就对自身身体有一套格外详细的感知,他也是最先察觉到小木偶、神明诅咒、亚尔托兰蚁余毒与发情期共同在体内酿造出的危机的。 ——他只是暂且顾不上去认真接受那些信息——任何信息与“奥黛丽伤痕累累”比起来,都是可以被忽略的垃圾。 ……不过,现实的奥黛丽没受伤,她去洗澡前那吼他骂他要揪他耳朵的架势生气勃勃,肘击的力道也相当结实……其实自从那次接吻后他点评“臭豆腐味”遭到暴击后就明白某些时候不应该一直描述她臭……但是能被活蹦乱跳的奥黛丽端出以前的气场大骂一顿他好高兴…… 【嗯,这样才是奥黛丽。】 因为他不习惯,也不喜欢。 从她身上嗅到类似眼泪、惊恐、绝望、痛悔的味道。 ……唔。 现在想想,灵魂残缺时所设想出“我死之后潇洒自如开开心心的奥黛丽”,实在是太差劲了。 他们早就不止于生涩别扭的初恋期,他早就从奥黛丽那里得到了很多很多前所未有的宝贵承诺…… 而他那样死在她眼前,即便不是伴侣、君臣、上下级的关系,也会给她带来莫大的愧疚与压力——奥黛丽是个多么擅长将一切错误与罪恶归咎自身的温柔人类啊,他替她挡下了诅咒的死最终会压垮她,这甚至无关爱意。 黑太了解名为奥黛丽的人类,所以,他只比她更愧疚。 他从未想过要为她扛下一切赴死——因为奥黛丽终究会看穿真相然后将他的死亡视作自己的罪果——只要他还留有一点理智,一点意识,就一定会拼命地陪着她一起——好好活。 ……没挺过自然意志主导的太阳,没扛过千头万头龙尸的撕咬,没及时在深渊旁清醒神智…… 黑复盘了一遍促成自己死亡的种种原因,沉痛地总结道,都是我的错。 不够强。就这么简单。 于是身上的绷带令他发痒,那些缝合的伤口、涂抹的药剂、通过针头灌入的点滴——都成了证明他弱小无用的耻辱。 大帝属实是把“有用才是最优”的理念钢印打进下属的骨子里了,难得一次落败还连累主人受伤去救——内疚大于感动。 ……他好想立刻就冲回深渊,继续在残存的蚁群中锻炼自己的抗毒能力,如果可以再去跟护心鳞附近消化中的神格斗一斗,力求克服所有曾致自己于死地的因素…… 可黑如今又太懂奥黛丽。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干,又把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躯壳弄得伤痕累累,那不论是重复多少遍不着调的“你闻上去很酸很臭”——她还是会怔怔地望着他哭。 ……这个人类以前明明不会哭。 她何时又悟得了这样恐怖的武器呢? 训练不能干,绷带不能拆,这一身沾着红臭烘烘气味的药水更是不敢洗,连做个检讨深刻反思总结自己死亡的错误他都害怕会将她气哭…… 最终只好呆在原地,进退维谷。 明明这里是他幼时的洞窟,红和陛下的活动都比自己自在得多。 ……她们在这里待了几天,对我做了怎样的手术,陛下为何要劳累自己来回奔波,还顾不上换洗身体和衣服? 她这趟澡也洗得太久太久,他错觉断头台上的刀片被绳子拉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黑在焦灼的等待过程中又来回巡视了一遍,想找找线索。 外洞里大片的金银财宝被粗暴地扫到两端、清出的空地也堆积了许多他有些陌生的器械与药品……有一部分似乎出自人类的医疗科技,莫非陛下还联系了文森佐么? 洞内深处的环境同样恶劣,满是绷带、碘伏、金属与红那头龙的讨厌臭味……被侵犯领地的不适感令黑自己也想冲进硫磺泉里洗个澡了…… 还有一台放在仪器旁的电子计时器。 一大袋子打包放在角落的泡面碗。 一堆空空的饮用水水瓶,与不少吃空的三角形便利店塑封袋,大约是三明治包装。 一大摞堆得高高的文件夹,里面记录着亚尔托兰本地数个更迭的房产信息。 以及红那眼熟的鬼画符字迹与她草草记录的各类指标数据……啊,这个不重要,丢掉。 找到了洞窟里外所有的变化与线索后,黑的焦虑并没有缓解,相反,更严重了。 现在他开始担心陛下这段时间吃了多少泡面,有没有正常摄入蔬菜;陛下早餐和夜宵都用便利店三明治解决吗,地底可没有给三明治保鲜的冰箱啊;陛下为什么在亚尔托兰新购入了一堆房地产,难道她嫌弃他的洞窟想搬出去住——而且计时器在我反复转悠时又走过了格外漫长的四十分钟,陛下是不是真的在温泉里洗澡洗到缺氧昏迷了! 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的洞窟,黑清楚地了解他的洞窟,正如同一头野犬了解自己的狗窝——那口地下泉的汹涌的流量能在十分钟内彻底冲干净一头龙,小小的人类不应当在里面花费四十分钟进行“洗澡”这项活动,四十分钟够她反反复复洗个五遍再游十趟自由泳了——何况再加上他发现电子钟之前的数十分钟呢! 嗒嗒,指针滑动,是那台多出来的计时钟。 现在是四十一分钟零三秒了。 黑深吸一口气,靠近了一点,稍稍将脑袋探过那个弥漫着硫磺气息的洞口。 为了拯救陛下不被泡皱。 “陛下……陛……” 唤到一半时,想起什么,又改了口。 “奥黛丽……你还好吗,能听见吗?摔了还是晕了还是被莎草缠住了,我进来看看?” 就仿佛这个称呼本身具有某种魔力似的,黑问话的底气愈来愈足,动作也不再局限于蹲守在这里畏畏缩缩。 ——我现在可是奥黛丽的男朋友,关心她,担忧她,这些简单的小事,不需再额外请示她的批准了。 顿了五秒,未有回复,他直接进入。 “奥黛丽……” ——一片在地底岩石与各类矿物质被熏蒸得近乎橙红色的水雾中,那金闪闪的头发就垂在岩石边缘,上面盖着一条薄毛巾,与很多很多尚未冲洗干净的绵密泡泡。 看着像是在弯腰洗头……呼,还好,那就是没泡皱…… 他走到很近的距离,她才转过来,眯缝着眼抹了抹脸,浓密的睫毛上挂满水珠。 好消息,奥黛丽没有昏过去。 坏消息,奥黛丽没有穿衣服。 ——但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黑,现在的他敢对她直呼其名也敢直接闯入她洗澡的地方,事出关心没什么好窘迫的——他自然又镇定地将视线定格在她脖子以上的部位。 “我……看你洗了这么久,有些担心,就进来瞅瞅。” 奥黛丽却“哦”了一声,直接敞开双臂倒回温泉里,颇为舒展地递过毛巾。 “你来得正好,过来,帮我洗头,我脖子弯得累死了。” ……也的确,他们什么关系,陛下又有着怎样强大的内心,突然紧张起来尖叫“你怎么偷看我洗澡”才是表现不正常。 黑慢吞吞地走过去,跪在岸边,挽过水中的长发。 做过了相当浓厚的心理建设后,他很有职业操守地没把目光往雾气与水面之下的风景瞟,而是看向旁边那罐已经见底的莲花牌洗发膏,与她发皱发白的手指头。 “陛下,你已经洗了……” “第四遍,”大帝闭着眼仰头,倚着他的膝盖,“再洗两遍就结束。” 黑冲洗泡泡的手顿住。 “那岂不是六……” “你以为是谁说我又酸又臭还重点强调我浓浓的头油,”大帝冷声道,“要么我洗完这六遍要么你去岩浆里把脑子洗六遍,没得选。” 黑:“……” 黑小小声道:“陛下,我其实不……” “一开始叫奥黛丽还直接闯进来的自信力呢?”大帝继续冷哼:“莫不是见我光着就吓没了吧?” 第336章 第三百零二十六次试图躺平这就是天然…… わたしなんで泣いているんだろう我为何在哭泣呢心になんて答えたらいい? 要怎样回应自己的内心才好? 言葉はいつでも語るでもなくて话语总是难以诉之于口——引自-sincerely-true一趟用时过长的澡洗完,比起皱起发白的皮肤,更要紧的,是肿起发红的眼眶。 失去了水汽与泡沫的遮挡,这两圈高高肿起的红简直无可遁形,在女朋友脸上的效果堪比卡车头前的两台大车灯——尽管他女朋友坚称那是“被温泉熏红了”“任谁洗了将近一小时的澡都会熏成这样”“没见过熏香肠蒸熟后颜色变深吗”,出浴后还一直格外小心地背对他穿衣服、背对他整理用具…… 但总归,她是要转过来面朝他的。 黑默不作声地坐在那张病床上,看着她拿着一袋未拆封的药液过来给自己重新打点滴,又调整开关,检查里面的流速大小。 相当仔细。 ……虽然重新把针管扎到他手背里的架势也相当狠厉,黑从中读出了“让你仗着恢复快就拔针到处乱跑”的怨气。 但他暂且顾不上她的怨气,因为她脸上高高肿起的眼泡实在是…… “怎么,”大帝小心翼翼地用胶布固定好针头后,才重新恶声恶气,“说我臭说我酸,接下来你不会又要嫌我丑吧?” 黑默默道:“没,我只是在估测您的哭泣时间,哭了多久才能在短短时间肿成这样……看样子,起码是四十一分钟零三秒以上。” 所以您不是真的洗了六遍澡,而是冲进水池里用理论上的六遍澡时间哭啊。 大帝:“……” 大帝:“我让你闭嘴!没让你掐表!” 她看上去很想再给他来个狂怒肘击,但终究是在瞥见针头和绷带后忍住了,拳头握紧再松开,最后表现出来的,是一下极轻的推搡。 那推搡还避开了他的新伤他的旧伤与他堪堪复原完毕的骨头,唯独落在了细碎的刘海上。 黑眨了眨眼,只觉得睫毛有点发痒。 他有点想亲她了,尤其是那对发肿的红眼眶。 ——可那一小下推搡真的只是小小的一下,很快她就收回了触碰他的手指,也转过了那张将自己的脆弱与动摇暴露无遗的脸。 完美冰冷的背影再次拒绝了他的进一步亲昵,她蹲下去整理自己带过来的行李包。 但不同以往,黑能嗅到她颈间尚未吹干的水汽,和自己刚刚抹上去又洗干净的莲花牌洗发膏。 这给了他太多远胜以往的勇气。 “奥黛丽。” “……” “奥黛丽。” “……” “奥黛丽……” “干嘛!别瞎叫!” 他咳嗽一声,真的只是无意的一声咳嗽,喉咙有点痒,大抵是醒来后干熬了一个多小时没顾上喝水的缘故。 黑总是很难在自己具有清醒活动能力的时候认知“我是个病患”。 但只这一下轻咳,那竖起尖刺的背影便立刻消散了——被打扰的、略不耐烦的反驳语气也陡转直下,变为一个小心翼翼的问号。 “你怎么了?喉咙疼吗?” 然后她复又转过身,变魔术般从那袋行李里摸出了一罐止咳糖浆。 “蜂蜜味的,”她补充,“绝没有你不爱吃的姜。” “……不,不用,这样照顾也太……我只是想说,奥黛丽……” 黑有些辛酸,又有些好笑:“我没有掐表计算你哭泣的时间,只是刚才等你等得太焦灼,感觉时间很漫长,所以数出了那台计时器的四十一分零三秒。我想你落泪时可能比我开始数数时更早。” 大帝:“……” 大帝别过脸。 她嘟哝道:“小狗吗你。至于这样。” “至于”,黑认真点头,“因为我总感觉离开你很久很久,和你说话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想见到你再避开我、远离我,再次与你分离的每分每秒都很难熬,无论你是去洗澡还是去找个不会被听到哭声的地方。” 女朋友不再吭声了。 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是想就他这段话做出更冷硬的讽刺来——她以前的确是那种会因他过于黏腻的情话大翻白眼的女孩,出差时给她发送“看见那片金灿灿的落叶了好想你”只会收到“别想了赶紧工作去”的冷酷催促……哪怕他真的从未刻意拟定什么情话,想她喜欢她不舍得离开她,都是切实的真话。 以前他听到她冷冰冰的回应会难过,后来他便慢慢品出一点被撩拨的恼怒,再后来他更是对她这看似格外带刺的情感表达深处蕴含的东西深有体悟…… 是这样的,陛下总爱嘲讽他爱黏糊、爱脑补、爱那些磨磨唧唧的言情剧目。 可每次,她特别不留情面、将他与他的黏糊特性从头批到尾的时候,都是他真的沉迷某部三流剧集或某本狗血小说,忽视了在旁边走来走去、戳他喊他的她。 “那种厕纸般的东西有什么好的”,翻译过来,或许是“你竟然为了这种东西忽视我吗”? ……虽然他时不时地会怀疑自己做错了这道“奥黛丽情感表达”的翻译题,可只要混乱的遐想稍稍偏去这个答案,就太甜美了。 【恋爱中的奥黛丽也会像我黏糊她一样黏糊我】 ——这个出自丰富想象力的猜测可爱极了,他忍不住去想。 而此时、此刻,虽然他或许只是昏迷了几星期,虽然她的心思都吊瓶与伤势上,虽然他更应当就自己之前一系列的行动失误做出检讨…… 黑忍不住叹息。 “奥黛丽,我想再抱抱你。能不能让我抱抱?” 大帝没吭声。 其实你刚才在温泉里直接抓起我的头发将我摁倒在岩石上都可以——她当然不能这么说,更不能指责一个伤患的过分纯情,“我两都这样那样了你竟然还能眼巴巴地窝在病床上问我可不可以抱抱”。 之前不过是对自己无法控制泪腺的行为感到恼火,见到他苏醒后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反而逃避去水里哭了将近一小时——太窘迫了,大帝受不了。 再无木偶封锁那旺盛的爱意,即便躺在尸骨的胸腔深处她也能压抑着自己道一声“只一点点在乎”,好歹让他不要太顾虑、紧张、忧愁自己…… 正如同黑龙深知自己的死会压垮擅长承担责任的大帝,大帝同样深知,自己的崩溃只会给黑龙添上一份无可挽回、疼痛至极的压力。 【都是因为我不够强】,他肯定会自责地想。 ……所以,那时,她当然要用“不怎么在乎”来宽慰一具无法挽回的遗骸,告诉他不要有太大压力,即便离开了消失了没办法再次睁开眼,也不是你的问题。 而现在的他大病初愈,还不知身体是否好全了——那自然也不应该承载自己过多的混乱的情绪宣泄,她要负起责任来,用一如往常的镇定态度,将小黑照顾得健健康康。 一如前言,大帝从来就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狗血桥段——甚至能勾得小黑两眼放光顾不上理睬自己,还隔三差五地对离家出走蠢蠢欲动,什么烂作品——至于“扑到重伤患者床前痛哭流涕”,拜托,那可是重伤患者啊? 哄你不要耗费心神的?劝你别哭不要反复动脑的?跟你这个情绪特不稳定只知道歇斯底里给病人增添负担的蠢蛋你侬我侬,那他休养的时间呢?吃药的时间呢?好好睡觉复原伤口的时间呢?是不是全要用来哄你爱你继续宠宠宠把你宠成废物啊?? ——满是低效率低智商的情绪化行为,大帝是发自内心地受不了。 她不再恼怒于自己“太喜欢小黑以至于失控”,而是恼怒“控制不住哭泣连累小黑担心”而已。 ……可泪水是阻挡不住的,只能找机会偷偷哭完了,抹干,再装着镇定冷静的样子回来…… 然后几句被这憨憨破防。 此刻她最后的那点用来调节情绪的手段,只剩看似锋利自如的言语而已。 事实证明,对小黑这种憨憨,不起效。 “奥黛丽……我可不可以抱抱……” 好烦。怎么会有这种把“令人破防”和“令人心软”的天赋同时点满的蠢蛋。 我以后绝对要管他叫至尊蠢蛋。 “不行。” 大帝深吸一口气,端出自己最冷酷的表情:“你手背上还戳着针,另一只胳膊的上臂我刚重新换过绷带和药——怎么抱,不给抱,抱得血痂裂开伤口二次重创,信不信我再给你一肘子吃。” 黑龙通过她的眉梢与语气判断出这拒绝真的不是故作冷漠,那一肘子也不会是奖励性质的冰糖肘子。 “别发射狗狗眼了。老实躺好,我还要忙。” ……呜。 黑动了动被包扎严实的肩膀。 ——原本他一起床就嫌热直接撕开的,能到处乱窜甚至突入浴室也是因为黑抢先解开了全身的“束缚”——只可惜刚才女朋友给他吊过水后又迅速敷上了新药,然后在层层绷带之上打了一个格外结实的绳结,用眼神告诉他,不准再撕开,否则就撕了他。 黑只能靠回病床。他错觉自己被绑在了这张小破床上,哪哪都硌得不舒服极了。 “这些……药,我还要挂多久?” “先把这袋打完,我检查一下外伤的愈合情况,然后做个简单体检再说。” 收拾好用过的绷带与膏药,也二次确认完输液袋里的滴速,她的目光又转向之前被他随意甩在床尾的记录簿——画满了属于红的标志性鬼画符的玩意,黑搜寻时没看两眼就嫌弃丢远了。 一如之前帮他二次包扎的淡定,深知蠢龙“多动症晚期”与“受不了躺平养病”特性的大帝没多说什么,只将它捡起来,翻到崭新的一页空白表,瞄着旁边的仪器显示出的图表重新填写好。 第337章 第三百零二十七次试图躺平阅读理解做…… 红醒来是两天后的事了。 这都要怪黑随手丢她之前给她挑的小窝,又暗,又窄,又暖和,周围满是拿爪子勾一下就能陷进去的棉絮絮,简直就是龙之陷阱——总之,在红口中,这全都怪黑。 她熬夜过多怪黑,她远远睡过头怪黑,她蹬破了棉絮连累爪子尾巴都陷进去也怪黑,迟了这么这么多天才堪堪睡醒、奔过来找他也全是黑的错——而黑也早习惯了。 “那只是一条很多很多年前就用坏的旧毯子,”黑龙冷漠地驳回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而且睡觉时总是到处踢蹬爪子勾坏织物的家伙是你,我没有如此不良的睡眠习惯。” 趴在他的病床边,红吸了吸鼻子,但那通红的眼眶与随之冒出的鼻涕泡并没有得到侄子的怜悯。 尽管她哭的架势比大帝有气魄多了,一闯入门内就扑到床边开始嚎,吵得一直一直沉迷看手机的黑龙不得不抽出空闲来对她说“你在哭丧吗”——他的冷言冷语没有起效,因为红很快就“呜啊啊啊蠢侄子能重新活生生地说蠢话了”开始新一步狂嚎。 黑真的很想打她。 哄女朋友和哄讨龙厌的姑姑完全不是一回事,尤其是这两天他不得不被陛下强制束缚在病床上,禁止了一切类似“干活”的形式,所以无法打扫自己的洞窟也无法将那些杂物亲自清出去再喷火烧一遍…… “让红踏足在我领地范围内的克里斯托联邦首都”与“让红进入陛下自己租住的楼栋”都不会给黑带来如此浓厚的冒犯感,毕竟他是默认克里斯托联邦与那栋楼更应当属于大帝的,给红分割所谓“领地”不过是想让她少跑来烦龙…… 但这处洞窟被除他之外的龙侵入,可完全不是能够“勉强默认”的事。 即便是他俩最小最不独立的幼时,都是在各自洞各自睡觉的。 对领地意识极强的龙来说,自己自幼便建立的“洞窟”竟然熏满另一头龙的气味,还不得不在身体情况糟糕的前提下于这浓浓气味中待上数天——堪比患哮喘症的病人待在沼气发酵多年的坑底里——是相当、绝对、无比糟糕的体验了。 换了除黑以外的任意一头公龙,都会开始发怒狂吼的。 而黑也没有好到哪去,他能维持住“黑骑士”的理性勉强容忍自己不清理洞窟、不驱赶红龙、不把那些沾上他龙气息的东西统统烧毁砸烂,无非是因为…… “滴-该语音已播放1098遍,即将循环播放第1099遍……” 心满意足地摆弄着这两天来已经翻来覆去摆弄了无数次的语音信箱,望着里面内存99+的重复备份,黑露出相当稳定平和的笑脸。 扑在旁边的红登时嚎得更猛了。因为她想到侄子死去活来历经艰险后依旧是个只会傻笑的弱智。 有史以来第一位从黄金大帝身上骗到耻辱语音证据的弱智一边摆弄手机一边丢给姑姑一团纸巾,半点眼神也懒得多移:“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看见了我没事。现在快滚吧。” 红:“……哇呜呜呜呜呜哇——我就知道小黑你还是很疼爱姑姑我的——”黑:鼻涕好恶心。眼泪好恶心。另一头龙浑身上下都好恶心。 大大的【恶心】在黑脑内盘旋、放大,但手机里循环播放1099遍的语音又是那么美好、治愈,连带着耳朵里塞了太久有点涨疼的蓝牙耳机也格外舒适。 什么,耳机不能戴太久,尤其是从昨天晚上就翻出来塞到耳朵里听到今天下午,再听下去说不定刚恢复好的耳膜也会出血? 哈哈哈哈哈,没关系,龙的耳膜没那么脆弱。 而且就算出血也是幸福的出血。 陛下夸我很棒很好很帅气的私密语音……想一直一直循环听到五千遍…… “喂。你想把自己折腾聋吗。” 熟悉的人影走进洞窟,打断了分别沉浸在两个不同世界里的龙——大帝弯腰,稍用力地戳了下那张只知道傻笑的蠢脸,然后直接取走了塞在他右耳里不断闪烁电量红光的蓝牙耳机。 “……昨晚九点你就偷摸着戴上了吧,听了多久啊,还没够呢??” 按照她这两天惯常的语言逻辑,后面跟着的内容肯定是“不愧是狗”。 因为要报复某个竟敢用狗来反套路她的家伙。也因为她拒绝承认自己竟然做了远比“跟狗吃醋”更夸张的“跟ai吃醋”行为,半推半就地真的配合他录了台词相当可怕的语音闹铃,就这么被一个至尊蠢货死死拿捏住了…… 大帝就要继续戳他死穴。大帝就要重新欺负到龙露出哭脸。 但黑相当灿烂地仰起脸瞧她:“嗯,奥黛丽,永远都不会够,你的声音太动听了,从耳机里放出来就像挨着我耳朵在说话!!” 大帝:“……” 大帝只能把后半所有嘲讽吞回肚里,将手里拎着的打包粥碗重重放在柜子上。 香菇鸡肉粥,考虑到某龙酷爱鸡腿,所以这里面的鸡肉是她特地买了鸡腿后又拿一次性筷子挨个撕好,再拌进粥里的——但大帝拒绝直说。她一看见这张阳光灿烂的傻缺脸就觉得自己为他特意费的这些心思更加傻缺。 ……想让我挨着你耳朵再说两句就说两句呗,何必拿耳机折磨自己脆弱的新耳膜,你是不是忘了几天前的自己还是个被毒素灌满耳道的聋子啊?? 大帝一想起这个就来火。 于是她硬邦邦道:“赶紧吃,没放姜,噎不死你。” 红一直在旁边拽着黑递过去的纸巾抽泣,她哭得脑子发懵,话说回来不管是和这个人类待在一起还是和傻侄子待在一起,她都不是很需要频繁转动脑筋…… 于是红龙无视了这些来来去去的官司,下意识想劝大帝说——别这样凶巴巴地对伤患,他没醒的时候你一直守在旁边,态度不是很温柔吗。 ……幸亏她没来得及劝出口。 而侄子早就抢先她露出十万级闪光的笑脸:“真的吗?奥黛丽还记得我不吃姜?这是奥黛丽亲手做的吗?我就说你今早出去的时间太长——”“不是亲手做的,粥店里随便买的,”虽然是专门的药膳店又添加了专门的小鸡腿撕成丝放进去,“今早出去时间长也不是为了你,我和其余臣子们有不少善后工作。” 黑的笑脸放射出百万级闪光:“所以是奥黛丽特意给我买的粥,买的时候还记得备注我的口味!过了两个多星期还有善后工作没完成,啊,奥黛丽之前一直太关心我所以没来得及关注那些工作吧?奥黛丽,你真好,今天也超级可爱哦!!” 大帝:“……” 我可去你的吧。 大帝是真想把粥糊到这个成天过分妄想的蠢蛋身上啊。什么亿万级别的阅读理解。 ……最可恶的是他现在压根不会对自己得出的答案感到犹豫不决了!不管她说什么都会被“我懂我明白奥黛丽特别在乎我我绝不再怀疑你”的闪光闪回去!! 大帝反复深呼吸。但她再也无法完美平复自己脸上过高的温度。 现在解释什么都像是掩饰……给出什么理由都像是傲娇在找借口……可恶!!她可不是傲娇这种别扭不懂表达的幼稚生物! ! “你也差不多得了,”她生硬地转过借口,“不要只顾着谈情说爱,偶尔也要关怀一下你的姑姑。她前段时间照看你比我还辛苦。” 黑:也是,很臭很烦还很碍眼的红还在,不能让红也看到奥黛丽如今一边破防一边害羞的稀有表情,这份表情和这样的奥黛丽比我的洞窟还要重要——绝对绝对是我的。 于是他适可而止地收住了闪亮笑容,重新对红摆出稳重又平和的初始营业笑容。 ……其实,能有额外摆出“营业笑容”的余裕而不是木着脸无视其余生物,这就说明黑龙的心情已经好到爆表了。 而不明状况的红龙揪着哭湿的纸巾在他俩中间来回晃头,像一只出了故障的招财猫。 “什么?怎么?你们俩在说……嗯?我错过了什么吗?” “没有,”黑龙用营业笑容应对道,“陛下只是在教训我,要懂得感恩一直为我担心的姑姑。” 大约有几万年没听到侄子这么温柔的好语气的红:“……呜,呜呜呜呜,小黑呜呜——”黑:好恶心。这家伙鼻涕真的要掉到我床单上了。 但他姑且知道如果说出口只会激化她的哭嚎,于是嗯嗯点头敷衍过去,指望将这头比自己还幼稚胆小的笨龙敷衍去洗澡按摩再敷个面膜——她窝在他这儿哭到现在绝对不只是因为悲伤难过,红龙没那么多缜密心思,她更多的是被他的死相吓得担惊受怕,一闭眼就幻视自己被啃烂然后抛在地底发臭…… 红就是这样一个需要保护的胆小鬼。黑懂。 可大帝隐隐拧了下眉。 因为满脑子“恶心好烦”的黑与满脑子“被啃好怕”的红都没有注意到,口中的称呼不再是“蠢侄子”“大胖子”,变成了“小黑”。 ……唯独,只有自己叫过的“小黑”。 大帝稍有膈应。 但她没说什么。这点心思太幼稚了,她又怎么可能计较对象的亲姑姑。 ……话又说回来,我的独占欲是不是越来越变态了啊,普通人谈个恋爱,再火热也不至于到这种……而且“小黑”这种称呼真是随处可见…… “陛下?陛下?红已经走了。” 贴着膏药的手伸到她面前摆了摆,重归安静的空间里,黑又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成功骗……啊不,哄她去了另一处地下泉洗澡,洗完澡后她估计又会窝回去睡觉……奥黛丽?你在想什么呢?” 第338章 第三百零二十八次试图躺平变化。…… “陛下……陛下……陛下?恳请您续议?陛下?” 手机那头的男人听上去有些犹豫、谨慎,措辞用句都过分小心了,大帝一时有些恍惚。 生活在现代,她有好一段时间没听到这类敬语满满、还有些拗口的呼唤了,差点错觉自己回到了前世。 上一次听还是在前年小黑抓到她乱喝酒…… 啊,对,小黑。 大帝立刻就想起这货前年一边彬彬有礼地“陛下”一边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她的酒瓶再将她扛上肩膀——虽然那时他的行为就不算非常有敬意吧,但好歹口头上是满尊敬的。 现在呢,现在他一开口就是连番轰炸的“奥黛丽”,能把奥黛丽叠着说个不停,偶尔切换出来的“陛下”不过是表达他在闹小脾气,大多数情况下那些叠加的“奥黛丽”还要搭配扑过来的动作、抱过来的胳膊、挤过来的刘海和一摇一摆的大尾巴——还有那双贴得特别特别近,亮闪闪的眼睛。 救命啊。 什么叫“在恋爱中无法呼吸”,大帝算是体验到了。 这种惯会撒娇的傻子又长着那样一条天然可爱程度爆表的尾巴……还有格外低沉清晰、即便对她撒娇也相当认真厚重的声线…… 这些天下来,大帝都快对自己的名字产生过敏。 一听就浑身发麻脑子发懵……太过了。 以前他明明很少对她直呼其名,稀少的几次都是在她不甚清醒的晚上,借着带她去洗澡的机会偷偷地叫她两声——而即便大多数时候都会被水声覆盖过去,她听到时往往也在耳鸣,但那就够她受的了。 沙哑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奥黛丽”,像沙海中偶尔露出的流金。 尚未明晰喜欢之前,她就迷上了倾听那声生涩的“奥黛丽”。 因为出现的次数过于稀少、出现的时机又过于暧昧,她期待听到他呼唤自己的名字就像是打工人期待一整个月中好不容易盼到的月休——……结果现在那货完完全全放开了限制!他都快把“奥黛丽”叫成一种语气词了! 能亲耳听到“奥黛丽”的频率急剧上升,可不幸的是,大帝并未产生相对应的抗性。她那点稀薄的抵抗能力在一声声“奥黛丽”下近乎七零八碎了。 而且“奥黛丽”在他口中紧随其后的措辞肯定是“开心”“喜欢”“可爱”各类花式告白……那么羞耻的夸奖、那么洋溢的热情,他就跟呼吸一般自然而然、随时随地的搭配着“奥黛丽”说出来——可恶啊——他想干什么,他要干什么,近乎无视了以前所有规矩距离后,他要发明一种主基调是粉红泡泡和闪亮星星的“奥黛丽”语吗?? 能不能别再汪汪叫般挤在她旁边重复她的名字! 可恶,真的指出“汪汪叫”他还会进一步露出有点脆弱的难过表情,再次借着楼上的边牧小区的泰迪跟她抒发自己的委屈之情,仿佛他真情实感地因为这些犬科生物受过被抛弃被无视的情伤……这样一来她只能反过来道歉再默许更多更过分的东西……可恶啊!! 一联想到这一切都不是那蠢龙在借题发挥,而是货真价实的嫉妒过吃过醋就更…… 大帝的一切愤怒感叹号只能吞为羞愤的句号。 要是故意在逗她就好了。 每一声欢欣的“奥黛丽”都叠加着一连串的超强组合技。偏偏放技能还放aoe闪光的那蠢蛋没有半点是故意算计,所以正经跟他生气、不正经地调戏过去、故作冷淡地别开脸——这些以往的解决措施,统统失去了应对的能力。 ……大帝当然也不是没试过反击。 总被轻飘飘的“奥黛丽”反复暴击实在太糗了……可谁告诉她,该怎么反击真心实意的“要抱抱吗”“你好可爱”“我最喜欢”? 唯有真诚能比过真诚。 ……大帝太习惯开玩笑、逗弄人了,所以她怎么也做不到把“喜欢”“可爱”直接用真心坦荡荡地怼过去。她没有那么粗的神经和非人类的脸皮。 在大帝的预想里,“喜欢”这类语句,应当是很正式的场合,很正确的氛围,再搭配着差不多能够一举求婚成功的套路,作为“让对象感动百分百”的终极台词那样酝酿着说出来——而不是随口就来、没有半点铺垫,可能上一秒她只是平平无奇地替他倒了杯水,下一秒他就捏着那杯水说“奥黛丽你真好,我好喜欢”。 ……倒是给我认真喝水啊!不是你先说口渴的吗,之前还跟我抱怨说姑姑开的药苦,那倒水时顺便加勺蜂蜜拌进去是对待重伤患的常识吧?? 把这些话说出来,也只会再次得到“奥黛丽你真好”“全世界第一好”的回应。 况且,就算,她勉力强撑着回了几句,“啊当然我也喜欢你”“你也很可爱所以别吵了”,试图找回自己作为主人的气势——其结果也并非她想象中的、反向激起他脸红害羞躲藏——这一句只会让蠢龙更加近更加紧地贴过来,盘在她腰上的尾巴险些把她勒岔气——然后他会异常认真、期待地抵着她的额头,灰蒙蒙的睫毛近乎扇成一片温凉的雨。 “真的吗?” 这样轻缓地央求她:“再说一句吧,我还想听。” 强撑着试图怼赢他的大帝:“……” 你就没有半点羞耻心吗——这一声崩溃的心理咆哮很快就被吻吞没,是细碎的、亲昵的脸颊吻,贴着她的嘴角与下颌。 小狗磨蹭般亲完了,他还会遗憾表示,因为刚刚吃了苦药,舌头里全是药味,所以暂时不能舔你。 ……这种事上还考虑这么周密,我可真是谢谢你。 大帝算是明白了,在“谁更会用撒娇暴击对方”这个领域,没有输赢。 也没必要再争输赢。 嗯,她拒绝承认大输特输的家伙是自己。 那头蠢龙,明明交往前被她稍微用手指戳一戳、听到她开个玩笑就会耳朵通红,如今却……那头蠢龙……得寸进尺、耀武扬威、还全无自觉的…… “陛下?陛下?陛下——您——”手机那端的男声总算叫回了大帝飘远的回忆。臣子在催促她给出一个答案。 ……这段时间来第无数次,她意识到自己又在做事时走神了,原因是想对象。 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动不动就想到那头蠢龙近段时间来做的种种蠢事,然后在自己的回忆中被无语到……也被再次暴击到。 大帝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早已接纳了自己“同样是热恋期”的种种新毛病,不就是想着他走神发呆吗,正常正常。 谁家有这么可爱这么烦还这么能撒娇的大尾巴龙呢——这是生命中不得不承受的必要烦恼。 “……啊,我在听,劳伦。” 况且,现在没聊什么正事。 大帝估量了一眼快排到自己的队伍,姑且拎起要结账的东西,换了只手拿手机:“刚才说到哪里了,你在首都写完了对那个神明的全部报告,所以想请示我来……” 远在克里斯托联邦首都,劳伦维斯的声线绷紧了。 “我想再回来,再看看,姑且代表忙碌的兄长等人——其他几位都有更加需要关注的问题——我是说,正好我比较闲,没有别的意思——骑士阁下重伤,我们总要派个代表来慰问一番吧?” 大帝:慰问什么慰问,他有我亲自看着,成天缠着我添麻烦还不够吗,要去外面见什么闲杂人等。 ——她下意识就想反驳,但理智还是忍住了。 估计是在亚尔托兰停留过久、又反复沾染了龙血与诅咒的原因,这段时间来她发现自己的占有欲愈发夸张,无时无刻在向龙族堪称极端的“领地意识”转变。 原本么,身为一起工作的同事,之前又误会了他结下不少梁子,劳伦想专程过来看病慰问,送点水果聊两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是大帝私心有点想把受伤的龙锁起来。 ……她刚才是不是冒出了“锁起来”这个形容? “不必,龙族特殊,他也不在医院里养着……” 大帝心不在焉地敷衍道:“等他好了回首都,你们私下再约就是。” “那视频可以吗?简短地打个视频可以吗?” 即便是出于愧疚,好像也有点过了吧。 大帝侧目,通话界面那端的声音拔高又绷紧,显然是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的决定。 “我真的很想过来见见,陛下,请您批准——”大帝总算注意到了自己之前心不在焉时忽视的地方。 结束了一切回到首都的下属,他换了一个新头像。 头像框是龙鳞,头像图是半圈大尾巴。 “——哪怕是邮寄给我几片换下来的破损鳞片也可以,姑且让我摸摸,我不挑!” 大帝:“……” 大帝漠然地挂断了电话。 什么人外控。说好的针锋相对看不顺眼呢。 ……馋什么鳞片馋什么尾巴,她的龙明明早就有主了!! “您好,下一位顾客请……” 大帝力道颇重地将满满一手提袋的水果零食放在旁边的柜台上,接触到店家有些受惊的视线后,又姑且整理了表情。 接电话前她就在排队等这家了,这是小黑专门推荐她“在外面忙碌时可以品尝”的点心店,内售当地产的零食与水果,铺面外的玻璃柜则一字摆开了样式丰富的亚尔托兰特色糕点。 原本大帝是出来跟凯特办事的,想着正好回去给最近总在吃药吃粥的伤患带点零嘴,这才特意排……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麻烦都包起来。” 管他呢。 【数小时后】 “你这洞位置也太偏了,很不方便。” 推开充作临时病房的小门,大帝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气冲冲地走进去,口中不住抱怨:“就算用了你给的鳞片,再展开红之前走的特殊渠道,我上下来回一趟,也要几小时,下午办完的事,到了晚饭点还未必能回……” 第339章 第三百零二十九次试图躺平愁哇。…… 因为某头龙相当顽固的脑回路,大帝光是捏他的脸吓唬他就花了十分钟,然后她又用了二十分钟跟他洗脑“你长出这样的脸生来就是给女朋友捏的”“谁让你的脸颊就像你的尾巴一样触感q弹”…… 男朋友再次露出“您又骗我”“您又欺负我”的表情,瞧得大帝通身舒畅,直接捏着他的脸吧唧两口。 然后他们共同分享了一块糕点,大帝在他的强烈要求任他用龙火代替锅具加热带回来的套餐晚饭(“只是坐在床上喷喷火根本不会妨碍伤口,奥黛丽让我帮帮你奥黛丽奥黛丽”),然后一起吃饭,监督他换最后一次药,回复了几条凯特发来的工作消息,洗澡,刷牙。 因为某头蠢龙一醒来就“特别酸特别臭”的离谱演讲,大帝这段时间洗澡尤为注意,洗头两遍起步,搓澡时更是先肥皂后沐浴液齐齐上阵——同是盛夏,日头毒辣、植被稀少的亚尔托兰相较各处空调与恒温系统拉满的首都的确太热了,她这几天顶着太阳在外奔波,每天平均都要出三身汗,到了晚上温度一降汗津津的衣服扒在皮肤上,别说鼻子敏感的龙了,大帝自己闻着也有点受不了。 有时她反而要纳闷,自己在外面跑了几身臭汗回来,还没顾上洗澡换衣服就被扑上来的男友一边喊“奥黛丽”一边抱着黏糊亲亲——他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总之,反正男友老家自带纯天然地下温泉池,不用白不用,大帝这几天每晚洗澡都在四十分钟起步,洗澡又洗头再抓两把底下的岩浆沉积物搓洗用要把皮肤全部泡皱的气势将自己洗得香喷喷的。 这样一套繁复的流程下来,早就接近本该入眠的夜晚,再也没空去理睬那些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愧疚或醋意,脑子里只剩被热水泡开的昏沉与疲倦了。 ——正如大帝刚推门进来时对他抱怨的,洞窟的位置太偏,来的路又对人类太不友好,每天光是来回就累得够呛,得亏龙不是真正需要全程看护、悉心照顾的人类病患,否则她怕是连刷手机聊聊天的功夫都没有,洗过澡便倒头睡了。 “拌了蜂蜜的柠檬水我留在床头柜边,针孔上的膏药给你抹好了,热水壶里还有点定时保温的白水,中途有什么要叫我就电话……” “是,是,和之前每天晚上一样,我都知道。” 坐在床上的龙笑着催她:“快去睡吧,晚安,奥黛丽。” “……嗯。那晚安。” 大帝关了灯,又关了那扇门。 越过满地金银珠宝,她走向那间属于自己的、更宽敞舒服的房。 ——是,这段时间,每天晚上,他们并没有睡在一起。 女朋友给自己的定位俨然是“专业医疗看护”“亚尔托兰带饭员”,而前段时间他浑身上下都是针头、绷带、污血与不得不时刻链接胸腔内那颗重焕新生的心鳞、不断发出滴滴声检测各方面实时数值的仪器——这情况当然不适合与他人同床共枕,有谁见过刚下急诊室就跟对象躺一起你侬我侬的吗。 黑表现出的状态很轻松,但他实际伤情实在糟糕,是真真实实被大帝的执念与奇迹从“千疮百孔的破布娃娃”勉力拼合回来了,又经历红的连番抢救才能短短数星期恢复神智与行动能力——这也是黑格外听话、安分治病的原因:想和女朋友亲近想帮女朋友分担,想与她探讨那些跨越死亡之后他意识到的东西——一切的一切,只有身体快点好起来,才能成立。 刚恢复机能的躯体愈合力太弱,一激动就崩缝合线可不是说说而已,那他哪里还敢与她沟通那更加隐秘、更加不可想象的……嵌入胸腔的爱之神格,隐隐融化的大帝光影,与心鳞上疑似开遍了浑身上下的玫瑰枝叶。 这些深重的变化背后所代表的意义,都不适合一个起猛了就咳血的家伙彻夜探讨,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所以黑龙一直维持着轻松日常的状态跟她找话题,而大帝对涉及他死亡复活的一切因素提都不提,并非忽视,一龙一人只是出于默契将这个大地雷“延后处理”而已。 而且,不谈情绪上的感情上的坎,更现实层面的问题,重伤患一晚上翻覆数次、夜起呕血排毒的行为铁定会打搅到同床人的睡眠质量,哪怕他能把血块咽回去不发出声响,光是睡着的大帝会不会来回乱动打歪固定好的绷带、被针头戳伤,都是一个大问题。 大帝不愿打搅他休眠后的自我疗愈,黑龙不愿连累她整晚睡不好,综上所述,自黑醒来的那一天,他们便分床睡了。 只是…… 今晚,不再扎着针头,也只缠了少量的几圈绷带,缝合线在愈合的皮肉里融了大半,黑兀自坐在床头,盯着她远去的背影。 房门与灯光早就一齐关闭,他未能用视觉直观追随到那抹金灿灿、软乎乎、曾经抱在怀里很安心的背影。 但听觉与嗅觉都在逐步恢复中,光是聆听她远去的脚步、开合珠帘的动静、再捕捉到她身上浴巾不断散发出的沐浴露香气——龙的肩膀绷直了一瞬,但又很快放松。 ……还没到能够彻底放纵亲亲我我的时候。 他勉力安慰自己,向后一靠,视线忍不住飘向床尾外壳锃亮的仪器。 那是红曾在伦道尔的老家用来混合药剂与奇迹、意图寻找对抗亚尔托兰蚁毒良方的研究器材,个高口深,外表涂装极为符合红龙的审美,几乎被她全部镀了一层光亮的水银——此刻对着他,就像是一尊巨大的水银镜。 黑盯了会儿,便兀自撩起t恤,再次瞧了瞧大帝往日最青睐的部位上……那扭曲又狰狞的豁口。 唉。 毕竟是持续了千年的诅咒从背心到前胸给他开了个大洞,胸口处横亘其上的狰狞伤疤是再所难免的,可偏偏他深知女朋友有多爱这片胸肌…… 而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想在亲密时刻看见对方的性感部位携带血痂与针眼吧。这无疑会大大减损该部位的吸引力。 说不沮丧,那是假的。 他本该保护好这个大帝最青睐的身体部位……结果旧疤还没解决便添上了更加狰狞丑陋的新疤…… 还有陛下很喜欢的腹肌。上面多出了虫子啃出来的糜烂型伤口。 还有陛下很喜欢的侧腰。无法维持人类皮肤形态的褪色黑鳞挂在那里。 还有陛下很喜欢的……这里……这里……那里…… 在黑暗中对照着模糊的水银镜面,黑龙越瞅越愁,他数着印象中曾得她欢心的每一处身体部位,发现每一处都丧失了“完好”这类最基本的美丽标准——他甚至还拉开裤腰检查了两眼,非常遗憾地得出结论,某内嵌鳞片深处的部位倒是没有大体损伤,但那上面可能是被毒素与诅咒激发出了某种皮肤病,就,怎么说呢…… 原本温吞的外形,多出了一些偏硬的“刺棱”,变得有些狰狞。 ……这可是他相当重要的侍寝道具,别在毒素影响下变异了啊。 龙单纯又忧愁地审视着两根变异玉米,又怀着悲苦麻木的心态将它重新用鳞片遮好了。 这可怎么办哦,关乎未来各式各样的问题,没谁比他更了解大帝对自己产生兴趣的初始源动力——这些毛病又不可能拿去问身为亲戚也身为异性的红龙……他偷偷上网咨询的那些男科小论坛也完全帮不上忙……黑龙可愁死了。 病快点好吧。毒快点分解吧。这些伤疤啊异端啊快点快点消失吧。 所以他才这么积极认真地配合治疗啊。不配合就再也没有在对象面前脱衣服求亲热的自信力…… 哪怕只期待着一些短期的小小亲昵,哪怕已经撇去了前期绷带、针管与频繁起夜呕吐的影响,要他开口挽留她“今晚要不就睡我这吧”……这样的身体,依旧难以启齿。 因为,即便是单纯睡觉,奥黛丽也喜欢时不时地伸手放进他衣摆里摸他腹肌,再把脑袋枕在他胸里。这两个部位一天不好,他连和她盖棉被纯睡觉都是奢望。 唉。 将衣服重新穿好,黑倒回床上,尾巴有些抑郁地推开了那台临时充作水银镜的仪器。 ……有没有什么特效药啊,红钻研美容多年,真的没有弄出什么快速祛疤的特效药吗? 他翻了个身,焦虑的尾巴尖在房间里甩来甩去,期间硬邦邦的外壳撞上了他硬邦邦的手臂,完全没有刻意软化的双方两败俱伤,都不痛快极了。 硬邦邦的尾巴尖对手臂怒目而视,它在想念自己曾亲昵缠拢过的柔软肚腹。 硬邦邦的手臂也看尾巴尖不顺眼,它在想念自己曾完全搂抱过的腰与肩膀。 ……呜。 黑有点想化出原型去金币堆上打滚了。这是龙的解压方式之一,也可以让他忽略人类皮肤上狰狞的现状。 但这样一来只会浪费奥黛丽临走前才给我上好的药膏……浪费奥黛丽的悉心叮嘱与她亲手系紧的绷带……呜呜…… 好想奥黛丽。 好想抱着软软的奥黛丽睡觉。 一、二、三、四……这分床的日子还要挨多久啊? -----------------------作者有话说:龙龙(作法):快点好,快点好,快点愈合快点好…… (与此同时另一间房的大帝) 没有龙靠。睡不着。……不能骚扰伤患给他添加负担……可恶睡不着。 第340章 第三百零三十次试图躺平突然达成的……… 从倒塌的医院废墟中拖出的铁床,填满细碎粗砂的硬枕头与被褥,这就是之前临时充作黑龙手术床的基本要素。 毕竟那时的他昏迷不醒,光是强行摁住不断延伸的玫瑰枝叶、压住龙形与人形之间的不规律变化、不断缝合再处理那些汩汩血流不止的伤口——就已经耗去了红龙与大帝的全部心神,她们实在顾不上去翻找多软和的床品、多舒适的织物。 况且,装填着细碎粗砂的枕头被褥也有另外的好处——从腐臭的蚁毒到浓郁的黑血,再到一点点淡去毒素褪为鲜亮的红……枕巾被套内粗砺的沙完美吸收了这一波波狼藉的医疗废物,最大程度地减缓了气味与脏污,让昏迷的重伤者能够躺在还算洁净的布巾上,不至于发烂发臭。 虽然这种把当地黑沙填入布料里做枕头被褥的习惯是有些穷酸,但流传了千百年的部落人民生活智慧,总有它的宝贵之处。 这也是为何那栋当地医院会采用这种粗硬床品的原因——无他,真的方便,同样是枕头被褥,棉花羽绒材质的浸了血沾了灰便很难洗干净,粗砂填制的甚至可以自清洁。 而等到黑龙苏醒,情况好转,红龙暂且休眠离开,大帝也没能顾得上给他换一套新的更适宜睡眠的床铺。 很简单,连硬邦邦的金币堆都睡习惯的龙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他只是重伤需要休养,又不是换了个娇贵的身体去当豌豆公主,床硬点就硬点呗,何必再劳烦本就疲累奔波的女友又搬新床、又洗被单,来来回回为了点压根没必要的“舒适感”耗费心神。 光是瞧着她每天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却不能伸手相帮就已经够他煎熬、难受了,换了枕头被套后岂不是还要瞧她天天更换清洁再重铺,那黑龙会真心开始厌恶自己身上每一道尚在流血、无法愈合的伤口。 接受女朋友对自己的关心照顾是一回事,真的眼睁睁看见曾尊贵无比的她像女仆般忙碌,又是另一回事。 他几番拒绝,引用“骨折病患大多选择硬床更方便后续骨痂愈合”的事例,又举出“以前我睡在金币银器宝剑堆上更自在”的实证,大帝便错以为受了伤的黑龙更青睐粗硬的往日睡感,不再执着于给他铺被换床,将洞窟里的手术室调整为自己印象中的高级病房。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身体一点点好转,大帝也终于有空将注意力从他的身体上挪开…… 不再忧心忡忡、神思不属的她投入了一系列针对亚尔托兰沙暴的善后工作,几位臣子连番安排下去,大概的工作告一段落后,也有空开始琢磨别的了。 譬如床铺。 她每晚都不得不告别小黑、来到更加独立、宽敞、华美的空间里、身下所躺着的这张床铺。 大帝总算察觉到了一点端倪。 ——既然小黑说他睡惯了粗砺的、硌鳞片的质感,那为什么,他的洞窟里,还存着这样一张柔软、宽敞、雕工华美、还飘着隐隐宫廷香薰味的胡桃木床? 大帝在这张床上躺了数日,过去全部心思都挂念着远在病房里的龙,结果到今晚才生出了疑问。 好吧,也因为今晚的她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疲累,达成“一沾枕头就睡”的结果……白日里那个身穿t恤长裤、似乎已经好了大半的龙不断浮现在脑海里,她辗转反侧,不断地思虑那时瞥到的、他胸口衣料凸显的隐隐水迹…… 有点点想掀开。 有点点想戳。 没有针头,绷带不多,那是不是,能睡一起了啊。 ……当然不能!即便没有打针也不能随便倚靠病龙! 大帝辗转反侧了将近一小时也没能纠结出一个结果。 她从“t恤尺码”一路想到“两根玉米”,然后又跳跃至“伤成这样还能顺利发情吗”“不能的话我要不要主动帮帮他”……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回过神时,定好的晨起手机闹铃都快响了。 ……大帝很不想承认,她闲下来后,真的很想念那头龙。 明明相隔不远,并未异地相处,却仍在想念他,渴望他,希望能更快更确切地贴近他——一旦确认到他身体好转,各式各样的遐思就拌着占有欲一起冒头。 纯洁的想念,不纯洁的想念,都有,总归就是无法再安安稳稳地与他分床过了。 ……唉。 不堪入目。 这难道也是战后ptsd的一种吗? 她支起身想洗把冷水脸,再怎么眼馋也给我清醒清醒吧,那可是一个至今还缠着绷带的重病患啊——结果手肘下过分舒适的床铺陷下去一小块,翻覆了一晚的床单略略向外倾翻,大帝注意到了一角刻在床板下方、床架内部的纹章。 ……纹章? 大帝顺着雕刻的图案摸过去,愣了愣,立刻打开了手机电筒。 她这才意识到,这张过分舒适的床铺出现在黑龙的洞穴中,有多违和。 因为,即便是她如今在首都定居的小公寓里,那张曾由她亲自挑选购买,在数家床垫品牌实体店里反反复复睡了一圈才决定的大床——翻腾久了,现代的弹簧床垫依旧不怎么贴合她的腰背,无法达到身下这张床铺的奢华感。 更不可能有……这样古朴的床架……这类典雅工艺的手作雕刻纹章……纹章的图案很像是皇家的手笔……内里铭刻的字迹则是…… 大帝依照着手机电筒的光辨认过去,摸索出了一个华丽的中间名,又找到了一个曾在史书留有笔墨的姓氏。 ——这个姓氏早于克里斯托帝国的建立,是一个曾在神明统治的早期声名赫赫的西方大国。 携刻的名字是女名,她记得那段模糊的史书,似乎是一位以美貌出名的公主…… 而为什么小黑的洞窟里会有一张床,同时镶嵌着古时大国皇室的纹章,与一位公主堪称私密的全名? 大帝眯了眯眼。 这似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发现,类似她曾找寻到的带爪印的小饭盆、踩了两脚的泥巴碗——一件被遗失许久的、属于他的旧物。 所以大帝并没有忍耐很久。 “……小黑,话说回来,我一直没问你,这段时间你临时借给我住的那间卧室,和里面的床铺……” 几小时后,顶着两个不甚明显的黑眼圈,大帝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搅拌碗里的麦片,坐在他的病床旁边。 黑龙同样顶着两个不甚明显的黑眼圈,没睡好的他注意力同样不怎么集中,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她转动麦片的手。 “什么?” “……我就是随便想到了,随便问问。怎么你的洞窟里开辟出了那样一间卧室,还有那样一张精致的木头床呢?” “哦,您说那个,”黑龙随口答道,“我以前正好抢过一个公主,留下了皇室规格的优良好床,所以专门收拾出来给您用了。” 大帝:“……” 大帝转麦片的手立刻猛一用劲,铁勺差点没给她握断,连累盛满牛奶的麦片碗也当啷一声响。 黑龙依旧眼馋地盯着她鼓起淡淡血管的手背。现在那上面还沾了牛奶与零星麦片,感觉更好舔了。 “什么?” 陛下在问什么呢,满脑子想舔的龙没有嗅到风雨欲来的杀气,只继续无所谓地解释:“公主啊,我以前抢过的公主,您没听说过吗,传说里基本每头合格的恶龙都抢过公主……” 不不不,这不是传说吗,传说里的龙是因为好色才整天抢夺人类的公主,你又不——怎么会——你从来就没提起过,对任何人类女性有过——大帝霍然站起。 她注意到对象巴巴的视线追着她因愤怒不断起伏的胸脯。 ……不会吧?不会吧!!这可是小黑啊,这可是她的小黑,怎么会——“那个公主也挺莫名其妙的,明明是她不断大喊救命,又说有很多宝贝,我才把她从别龙的爪上抢过来的,结果拎到我洞窟里后她却不停尖叫大喊又扔东西砸我,根本不给我她答应过的宝贝……” 黑龙模糊地回忆了一下:“我实在气不过,就把她摔回城堡里,然后抢光了她卧室里每件亮闪闪的家具、首饰与宝物。您别看那张床现在已经掉色了,当年可是镶着好几层特别特别漂亮的宝石金箔呢!” 大帝:“……” 哦。 这样啊。 那没事了。 大帝重新坐下来,山洪海啸般濒临爆发的杀气登时化为娟娟溪流。 黑龙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她起伏的胸脯、她沾着牛奶麦片的手背、她不断掐紧又放松的指尖移动,他没有察觉到自己曾与什么修罗场擦肩而过。 “小黑你也真是,”大帝和颜悦色地夸奖他,“从那时起就是头好龙呢,还知道从别龙爪上拯救公主。” “不是,因为那个公主大喊会给我宝贝才……” 大帝继续和颜悦色:“但那张木头床就不要留了,既然你喜欢的漂亮宝石金箔统统掉光,今天就把它劈烂做柴火吧,我不想再见到什么公主的卧床出现在这里。” 一直神游的黑龙本能就应下了她的要求:“好……啊?劈烂什么??” “至于我,没关系,晚上我暂时跟你挤一起睡好了。” “……啊??” -----------------------作者有话说:大帝:什么公主。什么床铺。我的龙,果然还是得放下顾虑,由我亲自看紧了。 龙龙:……这是试探?还是暗示?陛下难道看穿了我暗戳戳的冲动? 不知道究竟能算作谁的故意之举,但总之:计划通.jpg以及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位公主:救命啊,来人啊,又一头恶龙要来抢走我……他把我的床和衣柜整个抢走了!!! 第341章 第三百零三十一次试图躺平我开始迷茫…… diving into your eyes girl got me in a daze深陷于你的眼眸,我开始迷茫gimme a little taste你让我尝到甜头——引自-down 4u-juggshots即便关系已从“主仆”跨越至“情侣”,即便早就放下了戴上“黑骑士”面具时给自己竖立的种种藩篱,即便他口中冒出的“陛下”已经减去了全部的疏远敬意,愈来愈频繁地掺杂着不怎么正经的撒娇或脾气…… 黑依旧不敢说,自己与奥黛丽,再无距离。 正如同那次从乞利罗山下来后悲愤至极以为她移情别恋、却平生第一次收到了她赠送的大捧玫瑰;正如同那次他一觉醒来听见客厅座机里传来房产推销的问询、而刚刚清干净的电脑里多出一堆与民政局登记相关的搜索记录;正如同他本做好了哀哀戚戚被扫地出门的决心,却发现她无可奈何地默许了他的有意逃避与“离家出走”,还陪着他去机场邀请他去浪漫餐厅…… 女朋友总有办法将自以为已经尘埃落定的他搞得一头雾水,不知今夕何夕。 但,这里的“距离”,却并非贬义。 黑龙觉得她不可捉摸,却不再会觉得她在遥遥的金殿之上,戴着那顶王冠,永远不会有闲暇去注意自己。 那些他猜错的行为,那些令他困惑的逻辑——这并非黄金大帝的拿腔作势,黑也不会再错解为,这是不够喜欢自己。 奥黛丽只是……嗯……该怎么说呢…… 遇到感情相关的问题,她有点笨笨的,不太会表达自己。 黑从未设想过“笨笨的”这个形容能和自己的陛下联系在一起,但,愈发频繁地,他就是从那些奇奇怪怪的事迹里感受到了她的生涩、慌张与笨拙。 他的奥黛丽,很伟大,很美丽,很高傲,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之一——可她也会在无可奈何时哭泣,会背对他露出慌张失措的表情,会口不择言地用过分的言语来遮掩自己的红眼圈,被他太黏糊的撒娇逼得想发火又顾忌着他的身体时,也会忿忿地别过脸,流露出一丝丝羞恼来。 那并非上位者的折腰,更像是……青涩新手的无所适从。 缠着她,黏着她,用尾巴与呼吸困着她,一声声地唤她从未允许他人唤过的名姓,“奥黛丽”。 细细想来,她对他做的最重的惩罚,也就是他俩第一次吵架那次,她恼火地将他推下床,叫他“胖子”了。 而从那以后,她总小心翼翼地,再也不敢用恶意、正式、贬低的口吻叫他胖,偶尔几次不经意的欺负,也是温柔、好意透着无边亲昵的。 黑骑士曾享受过多少独属于大帝的优待,如今再次软化升级,他自然也能灵敏地嗅出来。 在这段前所未有的“爱情”关系里,她对待所有他的黏糊他的缠人的情绪……只是“无所适从”。 绝非“厌烦”。 靠她太近,贴她太紧,表白太频繁——不,她不是不喜欢,她只是不适应,不习惯,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这种前所未有的情感联系来。 就像一直关在冰天雪地里的小木偶,怎么可能一下就适应得了滚热灼烫的心鳞呢? 她要一点点、一点点地探出脑袋,嗅嗅鼻子,再谨慎万分地去触碰、去审视出个结果来。 【这东西是否对我有害?】 因对方之喜而喜,因对方之忧而忧,习惯了审视他人与自己、将情绪心境时刻稳在麻木的死水之下的奥黛丽,的确是无法好好处理这样麻烦黏腻的恋慕之情。 黑再也不会误会这样笨拙的奥黛丽了。 爱神总痴迷地强调她是祂的小木偶,黑龙自发掘出那个万年前神殿里的小木偶后就一直一直将它藏了起来,连奥黛丽本尊都不肯告知……这又何不是另一种痴迷。 笨拙的,迟钝的,任何人都不曾知晓过的这部分奥黛丽。 总是犯错,总是被误会,总是表达不出正确的喜欢,但是会气哼哼地反感他的离开。 ——啊,好可爱。 这样可爱,这样独特,竟然还能堂而皇之地被他揣在心口的空腔里,不给任何其余生命窥探。 怎能不痴迷。 ——所以疼痛也变成了甜蜜无比的副产物,无数次噩梦侵袭,无数次胸腔闷痛,无数次两眼发黑、血管胀痛、喘不上气——黑只会扶住浴室的瓷砖,在兜头的冷水下隐秘地窃喜起来,为自己能感受到奥黛丽克里斯托这个人类曾经每一次的疼痛欢欣鼓舞。 是。 没错。 正如同大帝早在查到延迟发情期的药剂、步入亚尔托兰酒店后与他深谈的那次之前,黑便觉察到了身体的端倪。 他从来不会疏忽这具要陪伴陛下长长久久的躯体。 深入骨髓、时不时发作的痛楚,是神明作祟,是预言显现,是生理延迟,亦是…… 那颗被他早早置于体内的小木偶,它在崩坏,而内里掺杂着芙蕾拉尔恶意满满的磅礴诅咒,与那个尚未出生就被封禁的、传递着爱的本能的幼小灵魂——尽数浸入他的每一处血管。 他好开心。 这是奥黛丽有过的眩晕病,这是奥黛丽有过的胃溃疡,这是奥黛丽有过的…… 啊,竟然能在这曾属于陛下的爱的灵魂中全部体验一遍,多么荣幸。 再没谁比我更幸运了。 ——封印爱意的诅咒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而爱神早在鼎盛之际便牵引着艾薇克里斯托的灵魂给奥黛丽克里斯托降下的诅咒,也绝不仅仅是“封印爱的本能”这么模棱两可的东西。 正如芙蕾拉尔给黑龙留下的烙印,不止是一枚丑陋的玫瑰疤痕,更是驱逐他周围所有人类的纹章——令那些耽于情爱者瞄上一眼便会被诱得疯魔发狂,那些冷漠无情者瞄上一眼便会心生厌恶。 否则,黑龙混迹无数人类王国、沉浮挣扎的那万年,怎么会再也遇不上任何一个人类对他心生不忍、伸出援手呢。 他毕竟是这么一头好脾气的呆龙,幼时被艾薇抓去上供给神不记恨在心,后来听到陌生的公主在同族爪中大喊救命给宝贝,也真的跑去救,救了之后被打被摔东西,也不过是忿忿地抢走了她的卧床与枕头……可偏偏就是再也遇不上给他庇护、给他真心的好人了。 因为芙蕾拉尔刻上的那枚玫瑰,他永远得不到人类的真心爱慕。 ——直到碰见了奥黛丽克里斯托这个特例中的特例,从不耽于情爱,更不被神明蛊惑,在无法窥见他面容的千年前便对他心生爱怜,窥见他眼角那朵玫瑰的千年后,那点点神力引发的厌恶更是被日积月累的好感完全冲垮……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脸时,并没有被迷得疯魔,却也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就此点醒了木头般恪守职责的笨龙。 ——爱神轻蔑厌恶的黑龙尚且得到了这么复杂到恶心的烙印,爱神所迷恋期待的灵魂,又怎么可能单单撇除一个“爱”字呢? 掌管人间所有情爱、欲念的爱神,祂太懂得这些伎俩了。 该如何让黑龙不被他人所爱,又该如何,让那孤独的小木偶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修剪那枚小木偶时,爱神故意将接近它的红线都染上不怀好意的黑色,又故意将自发喜欢她的缘分扯远距离、并非完全断开,甚至给小木偶本尊一身天生便吸引他人目光的皮肉,许她美貌不输神明,许她身体纤细又不失成熟…… 奥黛丽克里斯托永远不会生活在隔离爱的环境里,恰恰相反,爱神悉心为她编织了万千情爱,堪称恣意风流。 这可是爱与欲之神青睐的灵魂,怎么能养成一个冷清寡淡、一心为国的无趣性子呢? 可她能接触到的,永远只有那些欢愉的丝线罢了。 永远,永远,是床上的工具,是赏玩的器物。 远远不同于诅咒那只小狗,爱神早就刻意将小木偶泡在众多人间风月之中,神明衷心祝福她会有许多真心爱慕,会有许多露水情缘,会知晓异性种种——可偏偏,永远不会真正爱上谁,更不会被谁有机会真正靠近、爱慕。 即便偶尔遇上了能引动那颗心的小意外,从小木偶的灵魂里引出来的那点点“心动”,也终将被爱神的诅咒转化为深重些的欲念罢了。 芙蕾拉尔当然不可能指望奥黛丽克里斯托的一生能在诅咒的控制下遇不到一个心动的人。不,恰恰相反,会有很多“心动”,祂只需要将其搅浑稀释为再廉价不过的“欲望”。 从“爱上一个人”变为“想睡一个人”,而年轻美丽的君王自然没有睡不到的人,再多的再旺盛的心动,到手了睡过了,也不过薄薄一张皮囊,可以被略去的模糊光影。 是,这才是爱神悉心雕刻出的“小木偶”。 爱神希望祂的人类能懂得这世间所有享乐欢愉之道,却也一直为祂守着那颗荒芜枯萎的心,等到他们相遇的那一日,只为祂动摇、点燃。 ——这像极了后世某些恶意深重、偏执腐朽的人类,他们总是喜欢一些经验丰富、玩法精炼的性感熟女,在感官上享尽了她给的火辣欢愉、奔放大胆,却偏偏又要求她未尝任何一段深刻的情爱,还为自己保留着一颗青涩懵懂的恋心,能将自己看作她阅尽千帆后的初次,唯一与特殊。 这想法恶心极了,可这设置又妙极了——对爱神来说。 神明不拘泥于所谓躯体忠贞,祂独独看重的,是那颗珍贵又懵懂的恋心。 拥有一颗纯洁恋心的同时,又能与她享尽各式风流,再好不过。 倘若让大帝知晓自己曾追捧过的无数美色、赏玩过的无数妃子也有神明安排的命运作祟,而自始至终爱神就是想将她打造为独独情迷自己的性感人偶——甚至还设想过跟她维持着爱侣关系的同时又一起玩赏各色美人——她想必连隔夜饭都能吐出来——所幸大帝不知晓。 第342章 第三百零三十二次试图躺平我。…… 女朋友愣了很久,然后,才露出一声笑来。 笑声很淡,黑听不出她对自己给出的答案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更不可能隔着黑夜揣摩她眉梢挑起的弧度、她嘴角下撇的方向。 况且,“可以埋一埋”,这个吹在耳边的邀请委实狡猾得过分了,历尽千帆遍阅美人的黄金大帝都无法轻易拔出对象的胸肌,平生第一次埋在柔软福利中的年轻雄性哪里有什么抵抗能力——能组织出顺畅的语言已是最大的努力。 他乱七八糟地琢磨了一会儿,不确定自己是答对了还是答错了,正要勉强撑起脸来,又感觉到了她放在自己后脑勺上的手。 不同于一般情侣,女朋友相当喜欢摸他头,未交往时rua他头毛就有种激情撸狗的冲动,对着发旋刘海乱搓乱揉那是常规操作,十指插进去在后脑来回犁个三四遍也正常,还总能爱不释手地将他的头毛形容成什么燕麦拿铁小蛋糕,总之就是钟爱这撮蓬松的毛茸茸……拜她所赐,他化为人形后的短发基本没有特别规整过。 但此刻,她搭在他发中的指尖,在抖。 不是愉悦又放松地搓揉。 ——是猛地揪紧了,指节过分用力,甚至掐着他的发根绷得发抖。 奥黛丽…… 黑埋在她柔软的胸口里,被触感诱得松软无比的思绪瞬间回笼,他脑子一片清明,突然就洞悉了那个她不肯说清楚的“假如”。 他下意识就想起身去瞧瞧她此刻的眼神——可又意识到,她主动勾着他埋在这儿,还死死摁着他的头,言辞那么模糊,从一开始就不想详细说。 ……倘若他直白地戳破,奥黛丽会难堪的吧。 因为,【忍不住设想一个早早就被你庇护的我】,她绝对不肯承认自己在这一刻勾起的嫉妒、期待与软弱。 骑士太了解自己的陛下了。 于是龙没有僵住,也没有抬脸,依旧装着尚未察觉的松散样埋在她胸前,同时也暗暗收紧了抱她的手。 即便用尾巴拢住,用脸压住,用手臂困住——仍旧不够,不够。 哪头恶龙舍得放开自己好不容易夺回洞窟的小公主。 ……或许,以后,除了“奥黛丽(audrey)”,她也会喜欢他在某些夜晚、某些时刻里再加上一段过于亲昵的……“小(little)”? 陛下给许多许多人起过可爱的昵称,又用小狗般的称呼保护了一头单调暗沉的龙。她想必是不反感这类称呼的。她自己也合该拥有一份的。 小奥黛丽……小奥黛丽……小…… 龙在心底默念,虽尚未拥有真正叫她昵称的勇气,却已经重复得有些上瘾了。 “怎么。” 她已经放松下去的指尖再次掠过他的耳后,语气重归戏谑:“想什么了,耳朵又变红。” 咳。 “我在想……” 在想您真是无敌可爱啊,名字可爱,姓氏可爱,人可爱,哪哪儿都可爱非凡。 “在想忍不住要舔这儿么?” 大帝却打断了他的话——万幸她此刻误打误撞地用一个黄段子打断了对象单纯又热情的剖白——“也不是不行,可以哦,刚才的答案得了一百分,批准你舔五分钟。” 黑:“……” 黑没有动弹。 刚才这人还规定他不能舔只能埋呢,而且白日里她三令五申重复过“你现在是重伤患”“一切都等身体养好再说”。 她又开始了,欺负龙。 见他不吭声,女朋友揪过他发尾一截略长的灰发,绕在指尖转了转,语气重归自己领域内的游刃有余:“怎么,光舔五分钟还不够,想上爪子捏捏还是揉揉?” 正被女友抓着后脑勺捏捏揉揉、自己一根爪子不敢动的龙:“……” 他不得不叹了口气,因为唇贴得过近,这缕细小的、带着热意的吐气喷在大帝皮肤上,有些痒,有些麻,大帝稍微有点向后躲,但她立刻就克制住。 她自觉刚才那个忍不住脱口而出的假设已经暴露了太多脆弱,今夜不想再对他示弱。 况且,原本,她想和他躺在一起,就是奔着欺负龙调戏龙来的——不能真刀实枪地欺负伤患已经很遗憾了,这点口头调戏,当然要管够啦。 一直沉在糟糕的毒血与伤疤里,她好久没这样抱着自家龙逗他玩了,一边口头吓唬他一边乱搓他头毛耳朵的感觉非常舒服,有种彻底回到安全区的放心感。 大帝捋过偏长的灰毛,心想小黑是不是该剪头发了,以前捋起来的手感更像微硬的短毛小狗,现在却有点长毛猫的柔软感;她又揉了揉他体温微烫的耳朵,心想要是开了灯细瞧,小黑此刻一定脸红得很好看,那种被调戏得窘迫至极又不敢还嘴的眼神肯定委屈巴巴的;同时大帝嘴上也没停了对他的戏弄,一会儿暗示他真的可以揉哦,一会儿又提及自己是如何如何从某个收藏夹里翻出了这条睡裙来,一会儿又说哎呀小黑你这就撑不住了,之前我在你胸上埋了两小时都没羞成这个样呢,一边占我便宜一边因我害羞,你是哪里来的没见识小媳妇——“陛下。” 男朋友终于开了口,他换了一个稍显距离的称呼,带着点被故意欺负出来的脾气了。 【您怎么又欺负我】,大帝都能替他补充完下半句可怜巴巴的控诉——“您以前对其他妃子也爱这样玩么?” 大帝:“……” 大帝:“呃。” 欺负对象的气焰一下便被浇灭,这后半句的控诉内容可太超过了。 虽说提问的语气远远称不上控诉,他发问时更多的是无奈,话里的情绪也没有大帝想象中羞窘…… 她忍不住有点冒汗,感觉自己像被对象成熟又平淡地提了一嘴,“这些套路你以前都跟谁玩过啊,拿捏我拿捏得这么熟练”。 或者“你吻技很精湛嘛,以前也是这么亲别人的”? ——只不过,相较那些被问得眼神游移、战战兢兢、恨不得指天指地验证自己一颗真心、发誓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宝贝我只对你这样做过的人——大帝那本能的“没有”辩驳,压根就出不了口。 因为她的“没有”不是哄对象的谎话,她是真没有。 ……没亲过任何人,没抱过任何人,也没这么亲密地将谁的脑袋压在胸口,再反反复复地逗他戳他,卷过他颈后耳根的茸茸碎发。 “性|爱”和“戏弄”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回事,大半夜的躺在同一张床同一个被窝里贴得这样近却什么都不做,手指头卷着他的头发戳着他的耳朵说无聊的黄段子都觉得特别有意思——这样的亲热,她没有过。 黑早就表示过对那些过往的赞同与包容,此刻他突然问她“以前也爱这样玩别人么”,不是质问,不是怀疑,而是无奈又纵容地提醒她…… 【奥黛丽,你怎么就单单,只爱玩我呢。】 ……对他而言,要多亲密,多暧昧,才能用“玩”这个描述? 大帝噎了半晌,不好承认,更不好否认。 黑龙感受到她抓着自己头发的手指头又开始抖。 最后她憋出来一句:“还好吧,我也不是没玩过别……” “奥黛丽。” 他的脑袋动了动,茸茸的灰发从她指间滑出,另半边脸颊侧过来,挺拔的鼻梁在黑暗中亲昵地蹭过她的掌心。 很温柔。 “奥黛丽,你要想好,平时说谎吓唬我没关系,但有些谎话我听到了,也会伤心的。” 大帝:“……” 这是威胁吧?乍一听上去特别温柔但绝对是威胁吧?“你要是在这个问题上扯谎我会难过到哭”?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你——你不是——小黑啊——不是不介意吗?” “以前不介意,但您总是强调着自己经验丰富来戏弄我,所以现在越来越介意了……”他用鼻子拱她的手,就是不肯再让她捉过自己的头发揉,“我就是想听听您承认一句……只喜欢我,好不好?” 这有什么。话里话外的,我早说过不少次喜欢了。 大帝勉强张口:“我当然只……” “只喜欢我。所以只爱玩我。也只这样捉弄过我。只欺负我。统统是因为特别特别、唯独唯独的喜欢我。” “……” “奥黛丽?说呀?奥黛丽?承认呀?” “……” “奥黛丽——”说你个头。 大帝遭不住了,大帝将他凑过来的额头抵住。 她恼怒地低喝:“你都帮我把话说完了,要我怎么说?复制粘贴一遍么?” “好啊,”他用唇亲了亲她的掌心,“不好意思直说,编辑成短信复制粘贴一遍发我手机上也可以,这样我就能保存收藏再备份了。” 大帝:“……” 大帝:“别小看我!不就是说两句幼稚得不行的情话吗!这能比摸胸还难出口??” 黑龙乖乖“哦”了一声:“奥黛丽,那你说。” “……我……” “嗯。” “咳,我……” “嗯嗯。” “我只……那个……我……” 嘴巴张张合合,复述过的台词卡在喉咙里,反复回到开头的“我”。 大帝想揉搓他脑袋,想调戏他耳朵,可她的两只手此刻一只被他的额头抵着,一只被他的唇贴着亲住——所以她失去了所有将正式的言语转化为轻松调戏的手段,憋得上接不接下气,那段不得不郑重起来、又过于黏腻的剖白,便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我只……我……” 要说出来。当然。这是一段健康关系的基本,也是初恋对象磨了很久才磨到的奖励。他值得这段剖白。 “我……” 可是太艰难、太艰难、心脏仿佛要炸开——一只覆着绷带的手摁过她的心口,也摁过过快的心跳。 厚重的,无可违抗的力量,偏偏又那么柔软,那么纵容。 “我只喜欢你。”他无奈地接下了她不断结巴、卡壳的开头,“我只喜欢你,我爱被你玩,被你捉弄,被你欺负——所以我愿意替你说。” 第343章 第三百零三十三次试图躺平暴露。…… 因为趴在女朋友胸前数了一千多次的心跳,实诚无比地将具体数字报出来,又堵着人嘴巴乱亲一通,还趁势造谣说她超爱他只爱他…… 龙被打了。 哦,这里的打不是打情骂俏的那种打,是正儿八经下手抽的打——只不过巴掌没落在他的脑袋、脖子、绷带或任意一处脆弱的旧疤上,巴掌落在了裹遍腰腹的尾巴上,“啪啪啪”打了好几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帝是气急败坏地捶打一坨呆在她肚皮上的大西瓜。 ……一圈圈的龙尾巴着实在对象腰腹上缠得过于严密,怎么打都打不松的,别说抽几巴掌,拿出钉耙斧头来砍估计也破不了龙鳞半点油皮…… 大帝气急败坏抽的那几巴掌,只是让龙稍显困惑地眨了眨眼。 “奥黛丽?”细碎的吻仍在继续,“缠热了还是缠紧了,手痛不痛啊?” 大帝:“……” 大帝:“闭嘴,睡觉,不聊了!” 哦,好的,不聊那就不聊。 黑龙乖顺地依着她手掌推拒的力道挪开了自己的嘴和手,直起身,规规矩矩地重新护在她身侧,躺下。 老实说,他没觉得很遗憾,更多是松了口气。 有了一个“伤没好全不给这样那样”的大前提,任何意义上的亲亲摸摸蹭蹭,都是情难自禁,也是稍显折磨的。 而且女朋友主动奖励他毕生第一次埋胸福利是一回事,埋胸的时候要注意着不能压到她不能勒痛她,不能弄散伤口的绷带不能将软软绵绵的美妙之地探索得更加全面…… 奥黛丽每次埋他都是整个身体扒在他身上,整颗脑袋也毫不客气往里拱的,但他埋奥黛丽当然不能照搬这模式——也不看看奥黛丽多少斤,他多少斤呢。 再喜欢,再迷恋,再诱惑……黑也始终撑着胳膊与尾巴的力道,没敢真的将自己的体重往她身上压。 有点像是在做高难度俯卧撑,而且还要时不时地抗住其余干扰因素——不能亲着亲着就昏头,也不能心跳着跳着就忍不住扑她。 侧躺在她身边,他花了五分钟平缓那点被勾起的躁动,第无数次庆幸自己不是那些容易被陛下几下撩拨的男人,而是一头可以控制自我器官的龙。 床又小又硬,他真的不想再硌到她。 虽然有点想这样那样做很多。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满脑子都是这样那样的事情。每天晚上吐过毒血后肚子都有点发烫。洗冷水澡也不太好降温了。 但此时此地,实在不适合侍奉他尊贵的君主。 她喜欢酒店……套房……宽床软被……白瓷浴缸……诱人的香薰…… 与一具无瑕优美的身体,唉。 龙悄悄算了一下上次给陛下侍寝的时间,又算了算那晚她有多少次眯着眼摩挲着手往他胸上贴。 他又隐隐摸了一下自己胸口的贯穿伤。显然没有好全。绝不适合给意乱情迷的对象贴贴,绝对会破坏她心目中对这个部位的性感评价。 ……唉。 只要能和奥黛丽贴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很好……他安慰自己,便搂紧她,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 “……小黑。喂。真睡啦?” 没。您的心跳很吵。 “……” “陪我再聊聊呗……喂。好久没睡在一起,你真的什么都不打算做?” 不打算。别再玩我了。 “……” 窸窸窣窣,又是贴过来的脑袋,与附上来的柔滑金发。 大概是真觉得他睡着了,她的话音压低许多,原本故意打着圈逗龙的指尖也微微顿住,只是下意识将下巴搭过来——趴着他的胸,枕着他的胳膊,这不是调戏,而是奥黛丽如今睡觉的正统姿势,她睡前总要调整出这个动作,龙很习惯了,也不至于会在她埋自己时再次制造出咚咚的心跳来。 可那动作她做到一半就猛地顿住,仿佛是顾忌什么似的,头缩了回去,胸口的重量也变轻了。 ……因为察觉到了他胸口的绷带么? 装睡的黑龙犹豫起来,他想睁眼说不要紧,给您趴给您枕,龙的胸口不会因为一个人类的重量就再次裂开,别因为我扰了奥黛丽的美梦——可柔滑的金发再度与被褥发出细小的窸窣,是她将头小心枕在了他没受伤的几块肌肉上,又悄悄伸手,仿佛是补偿般,横过来抓住了他半边胸肌。 黑:“……” 舍不得再搭脑袋上去,可还是馋得不肯放手么。 行吧。 已经更新换代的男朋友福至心灵,他装作什么也没察觉,也压住了有些雀跃的尾巴尖。 一夜好眠。 ——然后女朋友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她睁眼后立刻便愤慨地表示你怎么可以趁着同床就把我的手捉过来放到自己胸上呢,小黑你真是长出了好大的胆子,好不要脸,但谅你是初犯,所以伤好了之后补给我八小时埋胸就放你一马吧。 黑龙:“……” 黑龙:“其实我现在也可以给您埋八小时的胸。” 姑且回馈您昨晚发放给我的福利,也可以理解您装模作样颠倒黑白的心机。 大帝登时把眉一拧,坦坦荡荡,正儿八经,再也不见半夜三更的不怀好意:“那还像什么话!我是那种欺负重伤患的人吗?” 您是。 黑龙没说出口,但他望望她,又望望她此刻依旧放在自己胸上的手。 “怎么,只许你摸我,不许我多摸摸你么?” 我昨晚根本没敢摸。 “……总而言之,咳咳,一切都等你伤好了再说……” 大帝用城墙厚的脸皮顶过了小男朋友隐隐的委屈视线,她端着正经样子下床洗漱,又拆了两包三明治和牛奶加热,然后找来了今天的单据。 红去休眠之前留下了阶段性变化的药方与每日必做,材料器具都在病房里,操作类的东西她也相信大帝不会出错——倒不如说,这个人类琢磨这些细小精密的事物比她细心得多,照看侄子也比她靠谱得多。 前几个星期大帝还不得不在他呕出毒血时举着滴瓶陪同,现在已经无需打针无需静养,昨天大帝能自己出去工作一天,也是看在昨天治疗方案无非喝药睡觉换绷带,她按照单据配好药剂后往桌上一放就好。 可今天…… 大帝拧了拧眉,神情掠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就放松。 不对,比起担忧,那缕情绪更像是困惑,好像单据上写了什么黄金大帝也参不透的东西。 黑龙探头:“怎么?今天的药剂很复杂么?我这就去将红打醒……” “……不是……今天没有药方。” 她将单据翻过来,大片空白里,只寥寥一行字。 [全身检查,视情况定下一疗程]黑龙略显茫然。 按照他对红的理解,要么是她写方案写到这里时犯困写不下去了,要么就是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皮实,无需刻意使用龙族奇迹掺杂的药物治疗了。 那就是…… “我终于能自由活动了?” “总之现在把衣服脱了?” ——同时响起的两声试探,只不过前面一个犹疑后开始雀跃,后面一个纳闷中透着严肃,口吻不容置疑。 大帝当然是口吻不容置疑、连试探也像是命令的那个。 接到脱衣服命令的龙还来不及发愣,就见她眉毛一拧,脸色一沉,晨间原本逗笑亲昵的神态凸显出几抹主治医师的杀气:“自由活动什么?你还想着自由活动?疤都愈合了吗就敢下地乱走?单据里说是给你做个全身检查再定疗程,没说你好全了可以不再吃药不静养……老实点,伤好全之前不准出洞!” “……” 别的不提,女朋友最近在他的身体问题上,的确表现得愈来愈凶。 她是真的被他这次重伤吓到了吧。 涉及身体,一向听话的病患不好直接反驳,但有些扭捏:“检查就检查,为什么要脱衣服……” 大帝已经转身拖过仪器,整理那些细碎的器具,又拉了一张新表单勾选几处:“先大略观察外伤愈合情况,然后打个针贴个电磁检测里面,我再抹点药看看能不能扫描……就按照之前你姑姑给你做过一次的全身检查流程……我俩都什么关系了,身体检查又有什么好害羞的,快脱。” 可我身上有疤啊。 还是会消减您兴致的疤。 原本想等好全了再让您看的。 ……自知这个不合时宜的理由吐出来会被奥黛丽打,黑龙默默吞下顾虑,脱掉睡衣,低头任瞅。 地下照明一般,大帝甚至从抽屉里专门翻出来一个小手电筒,可正当她扯过观察表开着手电筒转身,便愣住了。 ——拆下的绷带里,一处极其宽阔的贯穿伤从锁骨下方一直爬到小腹上端,近乎是一道横亘在胸口上的深渊,已经消减的蛋白线未能遮住伤疤两侧狰狞的皮肉。 明明是愈合的疤痕,色泽粉红。 但她仿佛又闻到了那点的血腥气——与尸骨即将朽烂的腐臭。 “……奥黛丽。” 他低着头,缩着肩,撑在身后的爪子稍有些难为情地抠着一旁的粗砂枕头。 看上去很想扯过衣服被子挡一挡,但又顾忌着她的命令,不敢真的动手。 “我知道你最喜欢这里,前两天已经不再渗血,昨天结的痂还崩了一次,但今天就长出新肉了……我保证这处很快就能长好,真的……” 不止胸肌,腹肌,腰肌,脊骨,锁骨……处处是这样的狰狞疤痕,区别不过是长短大小。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连铺垫几下的机会都没有。 龙有点难过。 “奥黛丽……你,你别嫌我丑。” 第344章 第三百零三十四次试图躺平该死、该死…… 凭心而论,没有伤疤会和“好看”扯上关联。 腐朽的、淌着脓液留有孔洞的烂肉也罢,新生的、尚留存切口表面的新肉也罢…… 只要对象不是什么慕残癖好的小众爱好者,绝不符合大多数人类“性感”这一定位。 在“美”与“丑”之间的定义徘徊千年,黑对此再清楚不过。 但奥黛丽是个喜欢他的好人。很好的人。所以她不会把“嫌恶”“退避”“天呐怎么这么丑”写在眼睛里,恰恰相反,她会咽下这些可能会刺伤他的评论,摆出一颗温柔平等的包容心,用甜言蜜语哄他说没关系不要紧我不在意…… “扣上。” 一声极重的“哐当”拉回了忐忑不已的龙,他紧张又迷茫地抬起眼,却发现她已经避开视线,将小小的电筒丢在之前盛放手术刀的铁盘中间。 “衣服扣上。太冷了。” 她背对着他,声线平静,可单薄的脊骨略略收缩,像是在勉力吞咽一股极其磅礴的怒火。 “暂时不做体表检查。贴片就好。” 不管是略带嫌弃的打量,还是甜言蜜语的哄劝,现在这个隐隐含怒、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的状态——属实不在预料范围之内,黑龙有些迷惑。 那点小小的、再次被伤疤点燃的自卑心立刻就熄灭了,她不对劲的呼吸、心跳乃至绷紧的拳头指节都瞬间引得他最大关注…… “奥黛丽?” “没。贴片。” 大帝转过脸。她将自己的情绪完美地控制在背后的拳头里,连带着眼底那点点即将竖立的赭红。 “先做电磁检查。” 这是“一切按下不表”的严厉口吻,龙顿了顿,关切的眼神从她略放大的瞳孔滑到她背在身后的手。 他嗅见了愤怒,那无限近似于龙族领地被侵犯的愤怒——可偏偏又强行忍下,像一段结实的钢板摁下了锐利的刀尖。 “……是。” 【数小时后】 即便不观察体表的伤口,一套按部就班的全身检查下来,也差不多天色擦黑了。 人类世界的全身检查总免不了跑上跑下、躺这坐那、排队等号、不断抽血化验…… 更何况检查一头相继挨过毒伤、法伤、诅咒、坠落、死亡后再新生、缝合后再融合的龙。 正规医疗手段一遍,不正规医疗手段一遍,红龙给的龙族检测法一遍,加持过奇迹的药剂浸泡再一遍…… 物理化学魔法奇迹族群惯例统统折腾一遍,即便是惯爱追求严谨全面的大帝,也挺累了。 拔下乱七八糟的贴片与电线,收拢不断施放的奇迹,再将记录过的数据整理进文件夹中往抽屉一扔——大帝嘟哝了一声。 “烦。” 这声很轻,没有吵醒病床上已经睡着的龙。 ……哦,当然,他不是检查着检查着感到犯困就自然睡着了,男朋友那对锃亮的异色瞳时不时地往她身上瞅,狐疑、困惑又十足忧心,如果不是碍于做检查,他肯定会起身抱过她,问她怎么了出什么问题您这就派我去解决问题…… 大帝真的很扛不住这类单纯的狗狗眼。 一是不耐烦,二是不忍心,三是不方便发火。 ……中途她被瞧得实在绷不住,给他唾液取样时直接在棉签上涂了点麻醉——红龙配置的对龙生效的麻醉——摁着他的舌头和牙关抹了半圈,这头龙就眼皮子打架,往旁边一歪,倒在被褥里了。 总是没有半点警戒心。 这蠢龙。 大帝便趁着他昏迷不醒做完了下半程检查——你还别提,这头蠢龙昏迷后没了那总滴溜溜盯人的麻烦眼神,总不断发送着热情告白的黏糊举动——爪子尾巴却还是任她举起敲击四处抬,要检查什么就转到哪边,哪怕昏迷了也能响应她命令将尾巴尖竖起再在腕力表上弯三圈——倒比他清醒时更方便。 总的来说,他恢复得很不错,软骨的挫伤全部平复,硬骨的折断被玫瑰枝叶接起,虽说鳞片的光泽度略显下降,但被毒蚁啃噬的部位好了大半,唯一瑕疵的似乎就是人形态在光洁皮肤下暴露的疤痕…… 人形态又并非他的本体,缺点多,恢复慢——这也正常,相较修复内里千疮百孔的器官,一些关于“外观”的愈合改变不具有优先权。 相较伤情,大帝根本不在乎这些。 连评论“美”“丑”的想法都没有,哪个正经人会在对象刚从生死关头爬了一圈后纠结他的皮肤光洁度? 她本不该在乎。 只不过…… 啧。 大帝清理完检查用的器具,手头事总算能告一段落,然后她恹恹地扫了眼此刻陷在枕头里睡得天昏地暗的男友。 因为是头昏迷不醒的蠢龙,她这一眼没再刻意收敛情绪。 也没再刻意控制自己不去看他身上那件开了五六颗衣扣的大码病服。 这角度……能让她一眼从他的锁骨窥到他饱满又蓬勃的胸口。扣子开成这种幅度,还好意思指责她昨晚的睡裙“太深v”呢。 哦,纠正,不是“开了衣扣”,是“绷”。 他接受检查前原本听令扣好了,没有再打开的意思。 但能适配她男友尺寸的衬衫本就难得,这件临时充作病号服的是红龙在集市上随爪抓来的地摊货,复杂的检查过程中这里动动那里动动,因为扯贴片接线的缘由扣眼松脱,或者因为她的麻醉往下歪倒时没控制好力度直接绷开大半衣扣——再正常不过。 而且她收拾器具之前就趴在地上找了一圈,压根没找到被他绷开的衣扣。 大帝发现自己顶多指责他把衬衫绷开时没对准自己的脸。她并没有指责对方“刻意诱惑”“刻意点火”的理由。 而且,这里的“点火”,并非什么关乎欲望的“火”…… 是怒火。源源不断的、旺盛肆意的、又绝不该在此时此地冒出来的火。 大帝勉强收回视线,她将更换了不知多少遍的橡胶手套扯下甩在一边,直接走进那间专给伤患自行擦洗身体用的临时淋浴房,拧开水管往自己身上一浇——呼。 冷水总能冲淡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大帝知道男朋友的洞窟自带地下硫磺温泉。她也知道如果让他发现自己走进这间简易的淋浴房——由几片瓷砖、一道布帘与一个连着水管的水龙头组成——肯定会非常不赞同。 但她此刻绝不适合再泡在龙族气息浓郁的热烫地方,泡得意志力与身体一齐发软…… 大帝捏着水管将自己草草冲洗一遍,随便套上浴袍,又抹了把脸,对上镜子里女人的眼。 ——竖直的瞳孔,赭红色泽在不断缩放翕动,非人的蛮横、残暴、邪恶暴露无遗,连带着金发发根的皮肤,也隐隐现出几片细嫩的金鳞。 【他本属于我。】 大帝看着镜子,就像在看着一头失控边缘的龙。 ……她就知道。 数小时前的白日,当他坐在病床上解开衣扣,略忐忑地在她的视线下显现出那一道道爬过他全身皮肤的伤疤时——恶心、嫌弃、震惊、心疼、怜惜——不,不不,那一刻,她只生出了火。 被冒犯,被挑衅,感觉自己领地的珍宝被什么下等生物黏着污垢的臭脚丫踩了好几下的怒火。 这绝不正常。 哪个正儿八经的对象会在这样狰狞可怕的伤疤前生出这种情绪——她是说——面对为了保护自己才沦落至此的好骑士、好坐骑、最最喜欢的男朋友——不怜惜他哄好他夸夸他就算了,她怎么会第一时刻想到——【这是除我之外的存在,给他烙上的痕迹。】 【他的伤疤不属于我。】 【——凭什么他的伤疤不属于我,不由我制造?!】 ……天啊。 大帝早就接受了自己不是个正常人。也接受了自己不正常的恋爱观。更接受了自己的独占欲或许相较普通女孩要多那么一丢丢丢……没办法,皇帝职业病,领主后遗症,退休ptsd……道理大差不差,管他怎么形容。 可这绝不再是人类出自于“爱”的独占欲的范畴。 她望着他满身的伤疤,只想从舌根、从喉管、从胸腔深处喷出一股极为狂烈的火,将他的疤他的肉他的骨头完全烧灼,直到抹去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所有痕迹,再来来回回烙上一遍崭新的“奥黛丽克里斯托”——不。 这不是她的想法。 这冲动,这怒火,这没来由的被冒犯感……来自她心底的恶龙。 恶龙不会理睬宝物的疼痛。恶龙只想尽一切权能去占领、去确定自己对宝物的拥有。 ……红龙说过,小黑也聊过,她之前摄取过那些催化药剂与大量成分混乱的龙血,又被亚尔托兰这片土地的特殊性所影响,这才会……或许,她耗尽了权杖内可以隔绝亚尔托兰部分影响的奇迹魔法制造搅乱这片土地的巨型沙暴,又在深渊上下、龙尸内外逗留太久,也有一定的影响因素…… 【占有他。】 【吞噬他。】 【嚼烂他。】 ——该死。 大帝捂着脸,摁着喉咙,慢慢地呼吸、呼吸,将体表的金鳞收复。但眼瞳深处竖直的狰狞始终无法消退,平复再多的情绪,她也调整不出一个本该属于“心疼地呵护男友的女朋友”的好态度。 她是个人类。她不熟练该怎么控制一头本能为重的恶龙。 ……啧。 大帝又冲了一把冷水脸,然后她走出淋浴房,扯下一件新毛巾,匆匆地遮住自己的头脸。 她坐在病床的另一边兀自搓了十几分钟的头发和脸,但手镜里那点狰狞仍未消去,瞥见男友背影时还是有着想将他的疤痕撕下来重新咬一遍的诡异冲动——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曲起腿,拉过笔记本电脑与耳机,靠在床上试着联络几个能给予帮助的家伙。 第345章 第三百零三十五次试图躺平原来如此。…… 事实上,本就不存在能对龙生效的麻醉药物。 这些天来,红开出的“药方”,皆掺杂着她为了治愈脑残侄子研究多年的、仅仅对龙生效的奇迹,疗效主要集中在“延迟”“缝合”“完整”方面,原本是为了治好他破壳后摄入尸肉所带来的残缺,之前被黑威逼利诱改成了压制发情期的药剂,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从“疗效微妙的良药”转变为“效果强烈的毒药”——原理类似人类世界的强效避孕药,打乱周期,压制激素,不算干涉龙真正的身体机能,只是另一种“蚁毒”而已。 等到她联合大帝拖着勉强回了魂的侄子回来,咬咬牙直接将调配好的毒药再改成烈性的良药灌下去,这才反催动出他体内的污秽,勉勉强强达成了“愈合”的效果。 可即便如此,黑龙伤口愈合的速度还是远远不及健康状态下的理想速度,药物带来的影响微乎其微,大部分情况下,还是要靠黑自己这些年来锻炼出的自身抗体强行呕出毒素、排出污血…… 他能短短几天便苏醒过来,也并非红龙给他灌了什么千年人参冰山雪莲,而是自身求生的意志力过强,又在那个混乱的梦中冥冥中感知到了另一头的绝望焦灼,追着飞过去想碰到那个跨过深渊的人类罢了。 因为要接住。 所以必须活。 而红在外面运用奇迹的力量强行缝合他体表的创口是一回事,等他醒来后抓耳挠腮地开出一张张“药方”……又是另一回事。 奇迹是可消耗的力量,绝非无限制的组合元素,起初那点烈性药物全用完后,红本不打算再开药的——连轴转的手术与不断加持的龙族奇迹早耗光了她的脑细胞,况且大侄子既然熬过了最紧要的昏迷期,后面无非是吃吃喝喝睡大觉,自然而然养回来——可红懂这道理,黑也懂,唯独大帝这个人类,不可能懂。 “把一个浑身绷带疮疤动两下吐三口血的家伙丢在一边靠抵抗力硬抗”,任意一个稍微有点良心的人类都无法同意这种草率的治疗方案,何况是心心念念他的女朋友。 黑龙刚醒来时、创口最不稳定的那几天,睡得迷迷糊糊的红总被大帝拖起来,叫她查看这边破开的缝合口,叫她检查那边疑似淌脓的血痂…… 红被她催得烦不胜烦,却又在黑投来的眼神下不敢吭哧半声,只好虚着眼拽过针头随便乱缝一气,实在不行喷点火消消毒——可关心则乱的大帝看不下去,她弄来大包小包的医疗物资,不停追着问她“之前缝合手术时太痛怎么办”“直接烧灼血痂太痛怎么办”“他晚上睡不着总起来吐血太痛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又不是什么顶级龙医,我哪知道怎么办。 黑眼瞅着本就智商不高的姑姑被女友吵得脑壳嗡嗡直响,只好趁着大帝忧心忡忡地外出搬碘伏绷带时与她对了对眼神——如此,“很管用的麻醉剂”“很好使的止疼片”“亚尔托兰祖传的消炎药”横空出世,成分是一些人类能辨识的化合物再加上亚尔托兰沙漠遍地的野草碎花,再加入什么不明觉厉的“赤红爪屑”——其实就是红龙一脸心疼地用自己鳞片磨出来的粉,黑龙表示反正磕点鳞片粉也能补充蛋白质。 总之,开药的医生诓完病龙家属后直接缩回去休眠,再不管后续麻烦;吃药的病龙则装着被麻醉被止疼被消炎,哄着忧心忡忡的家属,也一天比一天好转。 ……黑龙私以为这不算欺瞒,自己的身体的确日渐好转,而令女友皱眉的疼痛对他是微乎其微,那些打着“麻醉”“消炎”幌子的药物也算补品,只不过是花一点点小代价免得奥黛丽心情郁躁——这是种族之间的观念差异,就像他永远没办法跟她解释“我舔舐你不是为了撒娇,是为了缓解将你吞进肚子的占有欲”,他也不可能说服奥黛丽真正放宽心,“我什么药都不用吃,你尽可以放着我不管”。 况且,她真的相当在意“关键时刻身为人类我帮不上忙”这件事,他看了出来。 所以,虽然她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只看着他自己慢慢休眠愈合,黑还是倾向于缠着她给自己带饭、买零食、削水果,听话地被她喂药做检查——这能让他心情愉快,也能让奥黛丽总紧锁的眉一点点松开。 他的死带给她太多不必要的影响,绝不止于一场偷着泡在温泉中的流泪,奥黛丽似乎也像是中了慢性剧毒,而淤积在她心底的毒素,绝非一两场暴晒的太阳能驱开。 他在小心翼翼地帮她疏导出来。 通过无效的止疼片、消炎药,也通过数次被“麻醉”后盯着她抿紧的唇诉说的——“没关系,把开裂的这边重新缝上吧,我一点也不痛,醒来后脑子依旧昏得厉害。” ——可他没想到,自己这些善意的小“骗局”,会导致这样一场乌龙。 从取样的棉签上尝到足量的“麻醉剂”后,黑龙懵了一瞬,便赶紧闭眼倒下——他以为之后可能是新的缝合或上药,奥黛丽太心软,这段时间她连揭开一小片黏连的绷带都要问他痛不痛,要不要麻醉局部再撕开。 可……这是什么奇怪反应? 他的陛下以为他昏迷时看他的眼神,发出的“啧”音,冲冷水澡的动作,还有这股子熊熊燃烧又莫名其妙的火气…… 黑非常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跑偏,用正经的视角去琢磨奥黛丽糟糕的心情。 可当他感觉到她的目光第六次滑进自己敞开的衣领后,不耐烦的嘟哝与皮肤上淋过的冷水一齐淌过来,指尖欲摸不摸地点在自己衣领旁,又忿恨挪开——还是忍不住跑偏了。 这,难不成,是……想要我? 看见我身上的疤痕,阅尽千帆的陛下是激起了某种奇奇怪怪的兴趣,但顾忌我的身体,又不好直说? 现代论坛里那些奇奇怪怪的xp形容里,好像是有这种……我也瞥见过陛下在某些游戏里对角色卡面的发言……“战损”,对吧? 奥黛丽以前只睡过光洁如玉白白嫩嫩的,当然没见过我这样到处是疤鲜血淋漓的——很有可能啊,毕竟奥黛丽一向很注重这方面的新鲜感。 她再喜欢胸肌赏玩胸肌,肯定也没在侍寝时见过剖开后愈合一半的狰狞胸肌,一时起了兴致,反应过来后又恼恨不合时宜起兴致的自己…… 唔。 这太合理了。 黑有点迷茫,有点惊讶,又有点点小开心。 虽然“奥黛丽被我的疤痕吸引”是个有些自负的猜测,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论来解释奥黛丽一直怒气冲冲地死盯着他的疤痕,又数次强行忍回去呢? 要是堂堂正正的理由,她早就直说了,不会兀自去洗冷水澡,跟她自己较劲。 又除非……奥黛丽盯着他的疤痕,露出近似于“忿恨至极”的表现,是因为她感觉这些痕迹侵犯了她自己的领地……让这片她青睐的肌肤变得不干不净…… 啊,我懂,我懂,黑龙暗自点头,这种蠢蠢欲动的占有本能,每次其余人类搭讪奥黛丽时,我都想把他们不干净的舌头眼球一并摘下来扔开,然后拽着奥黛丽回家给她套高领毛衣。 拜芙蕾拉尔所赐,黑龙都熟练控制本能几万年了,差不多是全族最能扛着本能影响的清醒龙,他太懂这股无法言说又无法排解的冲动,龙对着自己看中的珍宝总会流露出这样那样的恶习,珍宝上任何除自己之外的痕迹都会被他们视作旁人的挑衅。 但奥黛丽对他显然没到那一步。人类层面的“小吃醋”和龙的“占有欲”完全不能比。 奥黛丽这个人再控制欲强盛也不会有这种想法——她可是连听到自己宠妃跟侍女私奔都眉头不动的伟大之人,什么是玩玩什么是工作看得可清醒了,虽然作为她的骑士兼男友黑一直恪守从属规矩,但他觉得自己哪怕当着她的面和谁谁调情都不会惹她生气——只要给出一个“为了工作套情报”的合理前提。 奥黛丽自己也是这么干的啊。之前有好几次,她当着他的面和什么医生警官酒吧老板调情,见他闹脾气,就说我只是为了打探情报,你生什么气,没必要较劲。 ……唔。 一头龙和一个人成为伴侣,也的确没立场要求后者满足龙的占有欲。 黑琢磨良久,将“奥黛丽被疤痕勾起兴趣”与“奥黛丽视疤痕为挑衅”来回对比一番,还是选择了可能性更高的前者。 “……怎么没一个靠谱的,我都说了要处理方案……” 奥黛丽还在生气。她似乎是试着咨询一些意见,但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这很正常。 过去的陛下,现在的女朋友,每次侍寝得不到满足都会想发脾气。 黑龙至今还记得有位新晋的美人被陛下叫进去,十分钟后就抬了出来,陛下沉着脸边系腰带边骂了几句什么“时间短就别装猛男出来卖”……然后灌了好几大壶果酒,才勉强找回轻松的睡意。 奥黛丽之前住酒店时半夜睡不着也会故意把我吵醒,然后硬拖着我这个……那个……还在我不够专心时骂我催我……唔。 所以现在陛下有了兴致。陛下几小时前便一直在强行压下去。陛下敲键盘的力道是已经暴躁得睡不好了。陛下似乎还打算掀被子下床去洗冷水澡……万万不行。 ——无论如何,这是我该侍奉的时机。 黑便装着麻醉初醒的样子翻过身,卷起尾巴,微微扯下她悬在键盘前的手腕…… “奥黛丽。” 大帝低头,电脑的荧光照亮了男友微红的耳根,他拢过她半边膝盖,稍稍前倾。 第346章 国庆福利番外-恶龙与公主邪恶的、可…… 前注:该番外为童话au,人物情节与正文无关,视评论决定后续哟~-1-龙,强大,可怕,邪恶至极的生物。 传说中,邪恶的龙可以转瞬间吞下一整个城市的粮食,也可以随意喷吐出能席卷一整座城堡的火苗——当然,关于龙最著名的传说,便是它们爱好美色,总闯入人类戒备森严的王国,大摇大摆地掠走年轻貌美的公主。 人类只能战战兢兢地生活在龙的阴影下,他们跪在教堂中双手交叉地祈祷着,千万不要、不要、不要…… 在我居住的土地,飞来一头龙。 -2-因为这世上只有几头龙,稍稍忍耐一下,让那几头龙去祸害别的国度,烧杀抢掠,吃饱喝足——对数目众多的人类而言,那是可以忍受的代价。 况且,龙每次降临人世,只要掳走它看中的猎物——宝物、粮食、牛羊或公主——便会心满意足地离去,再也不回头。 这就像手无寸铁时对待几个定期出现又过分强大的劫匪:安分上交保护费是比举起锄头镰刀更划算的买卖。 只可惜…… 这一年,沙漠绿洲中的王国居民们,虔诚的祈祷着“不要飞来龙”,却没有被响应。 炙热的、嚣张的、近乎吞没天空大半蔚蓝的龙息在接近,遮天蔽日的骨翼阴影下狂沙飞舞,这个国度即将被龙选中。 而公主即将年满18岁的成人礼明显是吸引龙的由头。 -3-“我说了滚出去——滚!!” 娇小又美丽的公主摔烂了手里的银器,第无数次,她气得浑身颤抖,在房间里发疯。 “我才不要——被进献给龙——什么为了子民——我看长老会的那群老不死就是为了让我死——滚啊!!” 女仆们在她的歇斯底里下纷纷低头,却并不畏惧,只是手上不紧不慢地收起了被公主摔了一地的东西——纯银发冠、镀银手镜、镶满钻石的蕾丝头纱——这是为公主准备的陪嫁,也是献给龙的宝物。 女仆们在公主的叱骂与摔打中端起盛满礼物的托盘挨个退了出去,几乎是一关门就传出了低低的、轻蔑的议论声——真正听命公主的忠仆早就在龙接近的那一刻被赶了出去,为了国家的安全,为了子民的幸福,年轻又美丽的公主必将在成年礼上被王国进献给龙,长老会派来女仆与侍卫将公主困在王国边缘的悬崖城堡里严密地看管起来,这决定不容任何人反抗——所以公主只能徒劳地发脾气,然后在无人时倒进卧床的枕头,呜呜痛哭。 生活在富庶的沙漠绿洲中,公主从小穿金戴银,沐浴用的是牛乳,鞋底熏的是水莲香,浑身上下无一不精致,就连床板都是她最爱的钻石做的,从没吃过这样大的苦。 她胆子小,又爱美,平日里连洗脚都有精致的十八套流程,哪里受得了盛大的成年礼顷刻转为献祭性质的婚礼,走过红毯便要被进献给一头臭烘烘的恶龙? “呜、呜呜……” 可窗框外响起规律的叩击声,有人打断了公主的痛哭。 -4-是面朝悬崖那边、镶着黑色铁笼的窗户。 -5-“红。” 公主纷乱的红发动了动,她吸了吸鼻子,模糊中竟然瞧见了自己十五岁的侄子——他正挂在楔入岩石的匕首上,徒手掰开一根根箍死的铁笼。 -6-“红。” 自幼丧父丧母,又身患眼疾遭人排挤,被她护在身边养大的侄子,他冷漠地冲她点点头。 “我来替你,你走。” -7-王国要向恶龙进献一位公主,但没人规定公主长长的钻石面纱下必须是娇生惯养的红。 公主殿下自小便养着一个除了能吃能打以外没什么大用的侄子,他脸上那双象征着出生残缺的异色瞳注定无缘继承王国,亦没什么心理包袱,左右衡量一番,便攀上亚尔托兰悬崖上的古堡,悄悄地将她换了下来。 -8-反正他才十五还没发育,因为遭王国皇室排挤又没有父母,从小便营养不良,没怎么吃饱过,套上裙子乍一看,和十八岁的姑姑身量也差不多,顶多再塞两面包进胸口。 至于五官,头发,染个色再戴张面纱的事,毕竟是亲姑侄俩,他们眉眼间有相似之处,亲近公主的仆从都被远远送走,典礼上与其余皇室民众隔着远远的,更不会被戳破。 黑清楚以姑姑那性子被送给恶龙肯定是死,但自己有着与生俱来的怪力,还有一对不算讨喜的异色瞳,如果搏一搏,或许,能活。 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杀死一头龙,但他不怎么怕这传说中邪恶又强大的生物,能吃能睡能打架——简单总结一下,感觉和自己也差不多。 打不过无非是死,爱好美色的龙又不会对他这种面有瑕疵的丑人这样那样,黑不怕死。 -9-好吧,最重要的是如果公主被献走了,他也很难继续在王室的夹缝中活下去,那帮长老想把面有不详又力气怪异的他送上绞刑架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不是红在他前面挡着,一出生他就会被众人丢进河谷喂野狼。 姑姑被监禁的这段日子,他被关在仆人房里,连黑面包都吃不到,还不如临时混个新身份,多找几天食物。 于是悬崖城堡中的公主安静下来,不再摔打叫骂,只披着长长的钻石头纱待在房间深处,让戴什么首饰编什么头发都乖乖听话,唯一多出来的要求就是自己洗澡自己换衣服,而且公主殿下每日吃掉的东西越来越多。 厨娘送上了今天的第三只烤鸡,忧心忡忡地想,公主千万别在进献给龙的那一天胖成了球。 大家都知道恶龙好美色,而一天三只大烤鸡的公主再美也少不了赘肉。 -10-不过,万幸,公主殿下十八岁的成年礼那天,披着钻石蕾丝长纱、拎着复式花边长裙的公主,身量依旧瘦瘦小小的,似乎没有长出多余的赘肉。 公主的裙角上纹有象征繁荣与丰收的稻穗、麦谷、芦苇和水莲,公主的发冠上插着一朵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公主的脖子上压着一串又一串的碧玺、玛瑙、宝石珠串,随着走路轻轻晃动。 作为亚尔托兰王国进献给恶龙的祭品当然不能寒酸,这一日的公主将展现出最艳丽的一面,表达这个国度对恶龙的臣服,畏惧,与祈祷。 ——收下这个华美至极的祭品吧,恶龙,然后就此飞离,再也不要侵扰我们的国土。 以长老会为主的众人开始高声念诵祷词。 公主坐在摆有各式贡品的祭坛中乖巧地等了半天,然后拿起一张馕饼,又薅过一把烤肉。 众人惊悚地看过去。 “看什么,”公主的面纱下传来咀嚼食物的动静,四平八稳:“快到中午饭点了啊,祭品总要吃饱饭再上路吧,还是说我坐在这吃东西也会冒犯龙?” 有人试图上前制止,但公主一扬鸡腿——“别动我,要不就把油渍抹裙子上了啊,这肯定会冒犯龙。” ……众人只好惊悚地收回视线。 然后公主坐在那听着他们的献祭祷词吃了半个钟头,陆续干掉了馕饼、烤肉、鸡腿、炖汤与半块什锦牛胸奶酪派。 公主看上去真的饿了很久。 而且除了吃没想别的。 -11-公主殿下摸过最后一碗还装着食物的贡品,挨个剥橘子皮往嘴里塞时,远方传来一声低沉悠远的龙吟,终于,来了一头要抢走公主的恶龙。 ——那是一头宛如黄金般耀眼夺目的巨龙,它缓缓降下宽大的骨翼与长尾,金闪闪的鳞片在太阳折射出黄金的辉光,赭红色的瞳孔随着眼膜一起一伏,像浸了血的权杖,狰狞中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众人激动地停下了祷词,而公主仰头愣了一瞬,拖过水盆,姑且洗了洗手上的鸡腿油和橘子汁。 因为,嗯,怎么说呢…… 这是一头比他想象中漂亮许多的恶龙,完全不符合姑姑口中的“臭烘烘”。 -12-金闪闪,亮晶晶,每一处鳞片的形状起伏都像是华美的艺术品,看着就很想薅下来收藏,或者摸一摸。 -13-恶龙优雅地放下两只前爪,骨翼略张保持着悬浮,它在太阳的照射下一点点探下脖子,冷冷地凝望着祭坛上小小的公主。 一爪尖戳过去,就能捅成血花的小公主。 遮蔽天日的巨物在如此近距离的位置俯首,这是相当可怖的一幕,众人纷纷战栗着埋下头,只有静坐的公主没有动。 他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偷偷瞄向恶龙轻轻踩在一处洁净白沙中的前爪。 爱干净。 很讲究。 ……啊,像矜贵的大猫猫,有点萌。 而恶龙赭红色的眼睛似乎盘旋着许许多多的思虑,比传说中机敏、锐利许多——有那么一瞬,公主不禁猜测,它是不是看穿了什么,即将发怒。 但恶龙最终只是点点头,好像哼了一声,又好像是勉强满意了。 -14-“亚尔托兰,”它开了口,“我将夺走你们的公主,从此以后,沙漠之国的公主只属于我。” -15-——下一秒,巨大的龙爪拢来,公主被抓上了无垠的高空。 众人或喜或忧,或惊或怒——只除了很远很远的位置小心跪着的一位厨娘忍不住在心里疑惑——如果没看错的话,公主殿下被抓走的那一刻,是不是伸手向下又薅走了一盘子食物? -16-“您好。” 恶龙在遥远的洞窟中放下了人类,还未开口,就感到一个小小的盘子从爪子底下递过来,伴随着很小心的戳戳。 “邪恶、强大、伟大的恶龙……初次见面,我给您拿了一盘烤鸡,吃鸡腿吗?” 恶龙:“……” 恶龙不禁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它扯下公主镶满钻石的长纱,遍布蕾丝的裙摆,露出平平坦坦的雄性胸膛,与一张绝非柔美娇嫩的五官——“胆敢愚弄我的人类,我从一开始就确信了……”恶龙缓缓抬起自己的尾巴箍死了他,尾巴肌肉在他的喉咙上一点点收缩,语气也愈来愈凶,“你只会被我吃掉,‘公主’。” 第347章 国庆番外-恶龙与公主(2)立誓。…… -1-金色的恶龙最终还是没有对这个孱弱的人类下手。 倒不是一眼万年、怦然心动、奇奇怪怪地被吸引被勾住了——不,当然不,黄金的恶龙奥黛丽克里斯托是头取向笔直笔直的钢铁母龙,她只爱好胸大腿长八块腹肌的高挑雄性,喜欢器大活好肤白貌美的——她对身穿宫廷女装发育不良的伪娘绝没有半点心思。 虽说这小家伙长得也不差吧,披着面纱坐在祭坛上时,她还真的差点以为这是沙漠之国奉上的正牌公主——亚尔托兰王国即将年满十八岁的公主美名远扬大陆,爱好美色的龙族中早就流传着她的故事,对其蠢蠢欲动。 但这只小伪娘还是个未成年呢。 别说她最爱的胸肌腰肌臀大肌,小伪娘目测还没长到一米七,被她丢在洞窟里时险些被层层叠叠的宫廷裙摆淹没…… 别说养眼诱人了,拿他填牙缝她都有点嫌弃这只皮薄肉少骨头多的小家伙硌自己牙缝。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有些嫌弃,也有些好奇。 -2-“亚尔托兰王国怎么想的,这年头连未成年都敢抓出来伪装贡品吗?” 十五岁的公主眨巴两下眼睛。 他的皮肤已经被恶龙之前刻意收紧的尾巴勒出了青色的淤痕,上衣也在她爪子的拨弄下化为破布——傲慢惯了的恶龙哪知道刻意收敛尾巴爪子的力度,能下意识压着力道不把他碾死,已经是流露出许多善意的表现了。 黑自小长在宫廷之中,见惯各色明明暗暗的冷眼,虽然没生出什么九曲十八弯的权谋脑子,但还不至于分不出旁人对自己的好意或歹意。 他能感觉到,这头漂亮得惊人的恶龙,对他没什么恶意,说要吃他,还掐着他勒着他——不过是装模作样的吓唬。 又或者,逗弄? -3-“闻着也一般般。气息丑丑的。” 其实她撒谎了,对方闻上去有一股水莲与玫瑰交叠的馥郁花香,又甜又艳,搭配那一金一红的秾丽眼睛,相当符合龙族审美。 但再好闻的气息、再秾丽的颜色,都架不住对方是个干瘪瘪的未成年崽子。 公然抓走他不过是一时起了逗小孩的兴趣——恶龙已经很久没碰见过这样的人类,对上自己伟岸庞大的身姿却不忧不惧、不惊不狂,还有胆子在她的审视下瞒天过海、雄雌混淆,脸上的神情也并非强作镇定,是真正没什么波动的漠然。 公主本是众星捧月的角色,他隐在面纱后的五官更不输于“亚尔托兰玫瑰”的艳名——可偏偏气质中却有种离群的索然与寡淡,像与子民、皇室乃至整个王国都格格不入。 这才吸引了恶龙。 身为高贵的恶龙固然很好,但她本性怠惰,一好睡大觉二好赏美人,总之吃喝玩乐放空大脑……平日里也没兴趣做什么烧杀抢掠的麻烦事,结果被那帮凶蛮鲁莽的同族连累得成了大坏蛋,人类见到就尖叫逃跑…… 平时无聊了,连个说说话逗闷子的活物都找不到。 距离十多年前她抢到的一位贝宁公主,恶龙已经很久没机会和人类平静地说说话扯扯淡了,对方给了她一种“可以沟通”的预感——这才随爪将他带走。 结果么,好家伙,那位卡丽贝宁公主被她掳回来后还战战兢兢地吓了几个月才过来搭话,这个一落地就要给她塞鸡腿吃,还胆大包天地摸她尾巴,被她摁在爪下也只是傻笑。 龙族文化中,摸尾巴称得上调戏了。 这要是个势均力敌的同族雄性,母龙暗暗地想,我早就把他脑壳砸烂,还浪费时间继续跟他扯呢。 要不是未成年…… 高贵的恶龙下了结论,她嫌弃地弹了下爪子尖:“滚吧,从哪儿来的滚哪儿去,做食物也好做美人也好……我可不喜欢未成年,也不打算养人类崽子玩。” -4-滚开?去哪儿? 他无父无母没有依靠,王国已经放弃了自己这个祭品,就算回去也不过是给酝酿着重回皇室的姑姑徒增麻烦而已——相较曾经那些被恶龙掳走后、还能因父母高价聘请的骑士重回王国的真公主,他这个假公主孑然一身,也不可能再指望寻求其他人类的帮助。 黑摇摇头。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办法杀掉恶龙再去他国流浪,其中“成功杀死恶龙”的概率不及千分之一,老实说他根本没详细规划过从龙爪下活下来该如何继续生活……可现在,他望着恶龙亮闪闪的鳞片,听着她不甚温柔却暗藏善意的驱赶,觉得计划可以变一变。 “我是已经献给您的公主,”黑撕下累赘的裙边,一点点绑紧被恶龙不慎划破的胳膊,“您说过,我是您的,所以我想跟着您走。” 龙嗤笑一声。 “你根本不是公主,没有公主会在裙撑底下藏鸡腿,也没有公主会在胸口前揣两块大圆面包。” 哦,他差点忘了。 公主摸索着捡起滚落到一旁的大白面包:“您吃吗?精磨小麦做的,很香。” 龙:“……” 龙:“我说了不吃,再给我递吃的,信不信我真的吃了你,崽子。” 不信。因为你是头懂得呵护未成年的好龙。 十五岁的公主这么想,但他姑且给伟大又可怕的恶龙留了几分体面,将白面包珍惜地揩了揩,藏好了。 恶龙眯眯眼睛,这举动令她联想起自己曾见过的几个奴隶,刚从闹饥荒的故乡逃出。 与其说是爱吃,倒不如说这崽子不经意间将“食物”奉为一种珍惜的“宝物”,这是常年吃不饱饭才养出来的习惯……再怎么也是出身富庶的皇室,怎么可能吃不饱饭? 但她没工夫再琢磨,因为那个人类道:“伟大的恶龙,您似乎也不需要抢夺公主,您明明是头美丽的母龙。” 龙的声线相较人类而言都低沉许多,但黑偏偏仔细听出了雌雄。 -5-十五岁的他自然也不会将面前这头比山高比海宽的异族视为具有吸引力的异性,更不会将“性向”“伪娘”之类的概念放进脑子,他只是下意识用自己所知的、稍显贫瘠的常识分析…… 身为一头挺和善的母龙,却频繁抢夺公主,这很怪。 说不定这是一个能让他留在这头龙身边的突破口。 “……母龙,母龙怎么了,母龙吃你家面包还是吃你家鸡腿了,怎么,小小的人类崽子——”果然。 恶龙咆哮起来,身形一点点扩大,火焰一股股窜高,影子又一点点缩小。 黑挡起脸上扑来的热浪,下一秒——“你也跟那些满脑子刻板印象的国王王后一个蠢样,每次献美人都只想着献公主,压根不放几只王子给母龙解解馋吗?!” 灿金色的火苗伴随着清朗了许多的声线一齐蹿升,光影散去后,一个高挑又耀眼的金发女人从半空落下。 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袍,一把拎起他的珠串,将他揪在半空,手指上还附有未能完全消退的金色细鳞。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她气得要命,瞳孔不断缩放,胸口也一起一伏,仿佛要吐出在内心积聚百年的愁苦。 -6-“凭什么那帮王国都将‘美人’界定为女,全族唯一一头母龙就不可以快快乐乐地拥有各式美丽雄性吗,凭什么遍布大陆每个王国献上祭坛的全是公主,我可去你鸡腿的公主!!!” -7-被拎在半空摇得头晕眼花的黑不是很懂。 他才十五岁,他自然不懂这份被性别刻板印象迫害多年、还掺杂着取向问题与性压抑的愁苦。 只不过…… “我懂了,伟大的恶龙,”他晕晕地举起手臂,像是朝天宣誓,“比起公主,你更想要很多很多的美丽王子对吧?我可以为你献上……” 恶龙立刻松了爪。被当成骰子摇晃的幼崽啪叽摔回地上。 “你说真的?你有法子搞到王子给我??” “嗯……对……” 柔弱的幼崽却点点头,摇摇头,然后他抚摸着自己被珠串勒紫的气管大声地咳嗽起来,咳了半晌,又趴在一旁:“呕……” 恶龙:“噫。伪娘就是弱鸡。” -8-且不提之后恶龙又一次对雄性崽子这里太弱那里太弱的指指点点。 一人一龙努力沟通了几次,黑懵懵懂懂地弄明白了——这头母龙名叫奥黛丽克里斯托,是龙族最后一头尚未完成成年仪式的年轻母龙,而龙族的成年仪式必须要寻找心仪的美人做些事情——“未成年崽子不需要知道的事情”,恶龙翻着白眼概括——所以,为了成年,她必须找到心仪的美人。 可是,奥黛丽看不上同族的雄性,认为他们粗鲁、蛮横、无礼,光是想象和他们交尾她都想吐——她青睐肤白貌美的人类,尤其是金尊玉贵、腰细腿长的王子,可偏偏她自由自在地生活惯了,又不是很想为了勾搭几个无关紧要的王子费心思融入人群、潜入王国。 而且直接抢过来逼着对方交尾——又很没有格调,这和飞到一半嗅嗅对方的气味就过来跨腿有什么区别,她拒绝和粗鲁蛮横的同族雄性混为一谈。 两相抉择之下,懒惰又高傲的恶龙想着,直接从人类上供的祭坛里挑美人就是了,省时省力,而且挑过来的肯定都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 可一月月,一年年……她活跃于无数王国的祭坛几个、几十个、几百个——全是公主,没有王国设想到母龙的处境,献上集美丽、帅气、高贵为一体的王子。 愚蠢的人类仿佛认定了龙族只有雄性似的,气得她越来越暴躁,越来越想把人类的王宫砸个稀巴烂,然后拖走美丽的王子强行举办成年礼。 第348章 第三百零三十六次试图躺平嗯?不喜欢…… 因为某些这样那样、不可言说的原因,黑龙被女朋友强行拽醒,然后啃了一晚上。 真啃,脚搭在他腰上,腿蹬着他的胳膊,两只手不依不饶地抠着他的肩膀——然后脸和牙齿统统怼在他缠绕裹挟她的尾巴内圈上,神情凶神恶煞,哪怕睡着了也依旧死死叼住,绝不松嘴。 但……该怎么说呢…… 因为他皮是真的厚。 因为他鳞片也是真的厚。 所以,即便被对象这样忿恨地啃了一晚上,黑也没什么感觉。 ……话又说回来,别说跨在他身上抱着尾巴啃了,他对象次次睡觉都爱压过来迫害他的胸腔与喉咙,早晨醒来后两只手必要有一个抓着他的胸、另一个掀开衣摆乱摸……黑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倒不如说他越来越能欣赏女朋友糟糕的睡姿,从中觉出独一无二的甜蜜来……因为陛下这个睡相绝对是没办法好好和正常人类相处的,任意一个需要胸腔与喉咙呼吸的雄性都无法在她胳膊腿连带着整个人体重的压迫下自然休眠……那四舍五入一下,岂不是陛下只能和我睡……全世界也只有我这头不惧重压的龙才是陛下最优秀的睡眠垫子…… 咳。扯远了。 黑龙姑且摁下愈发粉红的脑洞。 今早的陛下倒是没有压迫他,她换了个招数,两只手统统扒着他的尾巴,全神贯注地啃他。 无知无觉皮很厚的龙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发现这一幕的——意识到“女朋友昨晚忿恨地啃着我睡着了”“女朋友昨晚似乎被我惹得火冒三丈”——然后他模模糊糊地记起来,好像,昨天半夜,他被她强行扯回来后,是说了点什么。 可那时他真困了。 而奥黛丽骨子里又那么温柔。 她似乎是拽住了他的肩膀,用隐隐含怒的气声逼问他,又要他起来做什么——但奥黛丽没有大吼大叫,亦没有直接胁迫他。 黑回想起自己似乎是困倦地回了她一声“嗯”,那些气声那些怒音就无可奈何地被压下,她流露出忿恨又恼火的表情,但终究没舍得再做什么,甚至放开了拽他的手,让他去睡吧。 ……奥黛丽,总顾忌着他是病人,是伤患,是需要呵护谦让的“小孩”…… 她如今会忍不住地对他任性地埋怨一些很小的事情,也总会忍不住在真正恼怒的关键时刻考量着他的身体、他要休息,便慢慢软下来。 仿佛学会了逐步依赖,又学会了逐步去呵护珍惜的存在。 如今,晨光熹微,睡醒的黑龙坐起身,俯视着她埋在自己尾巴里的睡脸,与她那不依不饶啃着自己尾巴的牙齿。 不痛不痒,不懵不躁——他只感觉瞅见了一颗在塑料网兜里忿恨反抗的苹果,好可爱,好迷人,想低头过去舔一舔,然后大口大口包住,藏进肚皮深处。 ……啊,不行,不行,这种随着喜爱与本能一并发酵的危险占有欲……忍住忍住…… 切实啃噬过尸骨的黑龙熟练地调整好了自己过盛的圈地冲动。 然后他下床,洗漱,努力不翘尾巴,以便她继续在床上睡着——就造型而言,龙尾巴其实并没有蛇尾巴那样纤长、灵活,总体而言还是偏向粗短有力的。 但架不住黑龙的原型大小摆在那儿,将他的原型缩小缩小再幼化,才能勉强看出肉肉的短胖尾巴,可他真实的尾巴长度再短也能圈过一座山拍扁一条河——所以,化为人形后,理论上他想把尾巴放多长就放多长,哪怕一直拿尾巴圈着大帝,也可以同时在十几公里外的地方替她拿快递、倒垃圾、购买狼牙土豆、打包新款布丁蛋糕。 黑龙甚至可以本体待在家黏着她,然后让尾巴探出去帮自己打工买饭倒垃圾来着——加个隐形魔法的事罢了。 他没有真的展露出这——么长的尾巴,不过是顾虑他热爱独立空间的女朋友……陛下再纵容他,也绝对会对这种外出也要在家留几大截尾巴圈自己的行为有意见的……万一还连累她在家里被绊倒摔跤……还是算了。 而且,毕竟。 相较有着夸张器官的龙形本体,陛下更爱比例协调的人形。 淋过澡回来,黑擦着脸上的冷水继续看向床上,奥黛丽依旧没醒,也依旧陷在他的尾巴内圈里埋头乱啃。 奥黛丽如今竟这么喜欢我的尾巴吗,以前明明很嫌弃。 啊,难道她也喜欢我喜欢到想把我吞进肚子里…… 黑赶紧用力搓了把脸上的毛巾,让温度更低的冰水浸入皮肤里。 冷静,冷静,别脑补这些天方夜谭的事情。 他转头去备了早饭,简单的麦片牛奶,再清洗一点蓝莓和圣女果。 女朋友今天中午有线上会议,他清楚她的日程,所以不能放任这一幕继续下去,必须要及时叫醒了。 “奥黛丽……醒醒……早上……” 大帝在早上八点多被他轻轻晃醒。 似乎不是肩膀上传来的推力,而是……唔……整个的晃动……他把她放到什么奇奇怪怪的摇篮里了? 倒是比直接推舒服不少。 她眯着眼,含混道:“再睡会儿……别晃……” 昨夜她被犯困的蠢蛋男友吊起兴趣后不上不下了好一会儿,难受死了,后半夜都没怎么睡安稳,直到决定咬他尾巴报复才勉强好受了些。 黑只好停住了摇晃那截被她抱住的尾巴。 一想到昨晚她察觉到自己犯困后便压下怒火的举动,他也忍不住纵容许多。 “……那我替你主持线上会议了?奥黛丽?事后我会把会议内容记录好发给你。” “唔……” 【数小时后】 面对不同画面里那些心怀鬼胎的同事们,很久没有上线的黑骑士遭遇了多个角度的打量与刺探,也被夏洛特为首的几人就“陛下去哪儿了你从哪儿冒出来是不是要造反”好好为难了一番——但他实在心情很好,所以统统无视了。 记下最后一段会议总结,关闭摄像头,大帝正好揉着眼坐起来。 “吵什么呢,我听见有谁又在阴阳怪气……” 是您的侍从官在阴阳怪气我,黑龙想,但他心情太好,便没告状。 “没事,您昨天定下的例会刚开完,录制好的视频文件在这边,重点内容我也帮您记录了下来。现在不急着看吧?” 大帝一点点醒过神,她摆摆手,砸吧了一下嘴。 “不急。口渴。” 怼着高热的龙尾巴肉咬了一晚上,牙齿就没松开过,能不渴吗。 被咬了一晚上的苦主递了杯兑好的蜂蜜水过去,眉眼弯弯地建议:“中午想吃什么?要不要出去找家特色菜?奥黛丽,你很久没去餐厅了吧,正好昨天你说我的体检结果不错……” 大帝还在犯困,她捧着水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男友便走过来,帮她整理外出的衣服。 或许是前世裹了太多华丽繁复的礼服,现在大帝是真的喜欢穿各式清凉小吊带,身上布料能少则少,有时恨不得直接内衣+外套上街——反正她养了一头很好用的龙,后者会自动帮她清理掉扰人的苍蝇视线。 没开窍前她的龙特别支持也特别鼓励她这么穿,每天都积极热情地夸她赏心悦目惊人美丽世界第一最性感,完全就是忠实的上司脑残粉——开窍后她的龙就一声不吭了,只注意着走在她身旁隔绝掉各类恼人的雄性视线,并在她问询时发出几声干瘪的“挺好”,像个倒霉的哑巴蛋。 ……而此时此刻,荣升男朋友还得到了许多次纵容的黑龙,便心机地将大帝那些格外凸显曲线的吊带短裤露脐背心统统塞到最里面,硬是找出了一件能遮到锁骨的冰丝长袖外套,美其名曰这样防晒,而且这个颜色衬得您皮肤很白。 大帝没注意到这份小心眼,与某龙终于敢踩线做出“暗搓搓试图让对象上街时穿多点”的大胆。 她若有所思道:“我做了个梦……” 帮她整理衣服的黑龙立时一个哆嗦,还以为是陛下看穿了自己偷偷将布料多的衣服安排到上面的心眼,他纠结一瞬,还是老实地将她的露脐背心拿了上来。 “……梦见你一巴掌被我掀到地上,还这样那样的踩着爪子欺凌了好一番。” 大帝摸摸下巴,神清气爽:“真是个好梦。一想到你能被我一下揪起来又一巴掌扇飞,昨晚的事就一点也不气了。” 黑龙:至于吗,我只是暗搓搓摆了件冰袖外套过来。 他将她的小背心递过去,在她脱掉睡裙时自觉转头回避,声音嗡嗡的:“是吗,那挺好……” 大帝几下换好衣服,见他又有缩在角落怂成一团的趋势,忍不住挥手上去,拍拍。 梦里的小崽子固然令人愉快,梦外的傻大个敲打起来也怪萌的,不管是后脑勺还是肩膀还是胳膊,哪里戳戳拍拍他都会委屈巴巴地任她玩……看来可爱程度与体积无关。 “哎,好端端的,又怎么啦?我都不计较你个蠢蛋昨晚干的蠢事……不是刚才还开开心心的,主动邀请我中午出门和你约会吗?” 不是约会,是吃午饭。 而且昨晚我干的也不叫蠢事,叫满足女朋友需求,天经地义的义务。 黑龙在心里默默纠正,转头道:“没有,只是……” 他后半句卡在空气中,因为大帝不仅仅穿了一件一如既往火辣短小的吊带背心——她还在外面套了一件基本没穿过的长袖冰丝外套,理理袖口,又将拉链一路拉到锁骨,再往下回扯,调整出一个闲适的v领来。 “怎么?” 接受到他僵住的眼神,大帝低头看看自己:“不是你刚才找衣服特意推荐的,说这件外套我穿着好看,颜色显皮肤白?小黑你现在很少评价我的衣服……我还以为你挑出这件外套,是特别喜欢,想让我在跟你约会的时候穿。” 第349章 第三百零三十七次试图躺平美梦是会醒…… “……那么,如无意见,会议到此结束。” 伴随着夏洛特贝宁的总结,一颗颗摄像头再次关闭,屏幕上的方块陆续暗下去,黑骑士在电脑桌前重新拖出写有会议记录的文件夹整理。 因为伤情,他有段时间没接触工作了,如今总算被上司批准复工——虽说是只能坐在电脑前、不准飞上飞下的文员工作吧,但骑士已心满意足。 躺在病床上看着她照顾自己固然幸福,但躺久了真的有种逐步沦为废物的不安感……毕竟对象是全天下最厉害最精干的人了,很难想象她会持续青睐一个除了吃就知道睡的傻蛋。 虽说前段时间他完全卸下了“骑士”这一身份的重担,每天睡到自然醒还有对象疼自己,开心得不知今夕何夕……可黑总错觉女朋友偶尔飘来的嫌弃眼神内涵不再是“太粘人了很烦”,而是“太没用了很烦”……他甚至会幻视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头顶跳出“好感度-1”的标识……尤其是她在外忙了整整一天、捧着平板和文件回到洞窟里、听见自己搭话就皱眉头让他别管后…… 咳。 黑龙现在非常明白,这都是自己的夸张臆想,以女友海一样的度量和温柔,他在病床上躺三年四年她也不会真的嫌弃自己没用,而是更担忧地为他寻求药方。 这人曾经开后宫时都能把没什么真心的妃子宠得不知今夕何夕,黑骑士目睹过无数次主题为“陛下赏了我xxx所以她最疼爱我”的后宫大战……奥黛丽就是一个先天宠人圣体,面对无关紧要的小卒,珠宝领地爵位她都可以随手一划给得大大方方,曾经他数次进宫汇报战事还被频频投喂皇家小饼干……现在开始谈恋爱更有把他养成废龙的趋势,忙得要死还惦记着不能凶他骂他,他随口说过想吃的东西隔天就排队给他买回来…… 这样属实太危险了。 ……原本奥黛丽就成天说他蠢蛋,真被宠成废龙后他怕不是会降级为弱智,弱智还能配得上英明神武睿智无比的陛下吗,弱智只知道流口水嘿嘿傻笑,然后就有其他帅气苗条没疤没伤的妖艳贱货趁机抢走他的陛下…… 啊,绝对有的。 黄金大帝是正儿八经的世界第一初恋,联邦互联网上的每一个账户都是黑龙的潜在情敌,如果要他单独列个名单出来,怕不是可以绕马蒂兰卡大陆三十圈。 即便陛下亲口表示过她钟爱的类型是“傻白甜”,这和“真白痴”还是不一样的。 黑龙谨小慎微惯了,他很有危机感。 于是,前天中午,他们为庆祝他的体检成果出去吃了顿饭,女朋友愉快地表示你现在可以离开病床走动走动了,他便立刻抓紧机会表达了自己想要为组织为上司做贡献的心情——想工作,想帮忙,再这样下去会闲得长草,求您了让我也加入同事们的行动吧。 女朋友当时挑了挑眉,似乎对他在约会中途提及复工的事略感意外,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拉开了外套拉链,露出那件短小得令人发指的吊带,与其中柔软又幽深的沟壑来。 “可以,从现在开始坚持五分钟不看我,就批准你参与工作。” ……黑没有成功,他在第四分钟失败。 但不是因为他没控制住自己的视线——成为男女朋友前他已经扛过无数次的诱惑,奋力控制过自己污秽的视线了——他在第四分钟破功,只是因为当时餐厅服务生在包厢外敲门,要进来送餐,而奥黛丽还是兴致勃勃地挤在他身边,几乎用贴脸的方式明目张胆地展示她吊带下的美丽,完全不惧会被他人窥探。 黑不得不扑过去把她抱住了,再抖着手把卷上去的衣摆拽平、把晃动的拉链提上去拉得紧紧的、小声央她别再往下脱衣服了——服务生端着牛乳和羊肉进来,衣着整齐的奥黛丽坐在他腿上大笑,为一次胜利,也为自己轻而易举得到的臣服。 服务生看他的眼神很奇怪,黑猜他心中的腹诽大概是“没想到你看着闷个性却挺风趣,说了什么笑话能把这大美女乐成这样”……不,他压根没有说笑话,只是又被自己坏心眼的陛下调成了乐子玩。 她笑得太厉害,中途不断踢摆的小腿险些撞上餐桌边缘,他不得不在桌下悄悄把尾巴又卷了过去,小心护住。 ……黑忍不住怀疑这件事是否是她从穿上那件长袖外套起就埋下的陷阱,以往,如果她没穿外套,那上身的吊带款式布料再少、再短小,也不至于塑造出这种一拉拉链就呼之欲出的冲击感…… 可要是从那时起就算计着让他“输”,又未免太刻意了。 奥黛丽总是很喜欢用他证明她自己的魅力。无时无刻。 ……总之,虽然他输了游戏,女朋友却很高兴,她哼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第无数次嘲讽他是“没出息的小处龙”……他第无数次想反驳她的嘲讽,“您最知道我已经不是处龙”……但见她这么得意还是默默扭头,将餐盘拖过来给她切羊排…… 那次约会哄得女朋友非常愉快,她点点头允许他参与工作,工作内容是会议、会议、以及会议——总之,除打斗之外。 但这已经很好了。做任何能帮到她的工作都令黑满足。 于是,再一次,他充作陛下与臣子们之间的联络点,频繁地跟进首都那边的计划进度。 那日在亚尔托兰掀起的沙暴已经过去,但于克里斯托联邦中心掀起的涟漪经久不散,所谓的“计划”也并非要制定一些了不得的行动,主旨还是掩埋大帝与神明的存在。 政府不是没有注意到空气中曾爆发的奇迹之力,首都地下研究所的职员也不是没有探测到古代魔法的踪影,更别提那一整架在沙漠无人区坠毁的飞机,媒体报道出来后差点成为本世纪最大灾难之一,可后续又在无人区的某处绿洲找到了数百位生还的全机乘客,乘客们获救后还纷纷对飞机坠毁与自我求生的过程失忆——更别提亚尔托兰深渊边缘多出的巨大凹陷、划痕、有专家在岩壁上检测到了内含不明毒素的未知血液…… 这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杀个人撒把药粉的小事情,联邦政府与闻见了肉腥味的媒体也不是好糊弄的蠢蛋,大帝这段时间一直辗转于地下与地上,忙得一身臭汗晚上倒头就睡……也主要是处理这些。 她赶在黑龙伤愈之前清扫了深渊边缘与医院废墟留下的非人痕迹,动用之前毁掉邪教组织的情报网络引走了联邦政府的注意力,联想到之前她还要同时忙着监测他的身体给他带饭带菜,陛下实在是过于厉害了——有陛下顶在最前方搞定了大头,现在,骑士与臣子们主要讨论的是如何将广大民众的关注从零生存空难引走,只要抹去被公众曝光的风险,剩余的只是些细小的瑕疵,几次外勤便可以彻底终结。 夏洛特给出的建议是公布一部分清扫出的大帝地下墓穴藏品,卡丽却表示想公布龙族与其他异族的化石,以此作为“不明血液”的源头……文森佐给出了一套亚尔托兰援助计划,内里涉及到新的地下研究所与内容微妙的娱乐设施,凯特则执意要将她追查数月终于破获的邪教组织拉到阳光下给网友们分析审判…… 然后,像是回到几千年前的大殿之上,他们相互吵起来,各有各的理,理智的论据与不理智的责骂齐飞,辩论时显露出隔着网线也想将对方咬死的气势。 ……他特别能理解当年陛下杵在王座上犯头痛病的感受。黄金大帝的上朝时间甚至是每天清晨五点。 这些会议短短几天内已经举办了数十次,要同事们达成统一的意见,下午还有的磨……也幸亏是他来替陛下开会了,否则她一定会因为这些翻来覆去的重复信息暴躁得回来折腾他…… 骑士理好记录,将颇具分量的文件夹放进鳞片内,然后推开键盘,长舒一口气。 电脑里的在线显示已经变成了(2/6),时值十一点半,同事们都去吃午饭了,他也可以去扒两口肉吃。 ……陛下今天上午去了亚尔托兰区政府谈事,中午还以新晋企业家的身份约了几个政府官员吃饭,他昨天亲手为她制定的行程表,所以现在她不会回来…… 此处也并非地下洞窟,为了更好的网络信号,也为了不在摄像头背景里露馅,黑今天专程找了一家有小隔间租用的漫画网吧。 他摸出手机,找了找附近的小吃店,打算随便弄点食物了事。 “……黑。” 可有一人的声线透过音响传过来,黑抬头,发现是劳伦维斯,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会都开完二十分钟了,还没下线吗? 骑士合理质询:“你网卡了?” 劳伦维斯摇摇头。 他似乎是特意留下来问他的。 “我想知道……你……陛下……有没有对你转告我的意愿?” 黑莫名其妙。 “什么意愿。” 劳伦维斯在摄像头里对了对手指。他显露出一股诡异的扭捏感。 “……我给你邮寄了两大束康乃馨花篮……填的地址是陛下之前登记的……想慰问你这个病患。网上说龙喜欢康乃馨。” 黑:“?” 黑:“龙不喜欢。怎么?” “……没怎么……就是……咳……我……” 同事的语气愈发诡异,他令黑龙联想到扭裙角的小姑娘。 “……我还给你买了零食大礼包。很多袋麻辣小鸡腿。卡丽说你喜欢汽水,我也买了一箱汽水……你收到后,真的什么感想也没有?” 黑:突然这么积极地讨好我,想必是打算害我。 他警铃大作,便没提自己压根没见过什么零食礼包什么汽水花篮,直接道:“你想干嘛?” 劳伦维斯却陡然瞪大了眼。 第350章 第三百零三十八次试图躺平迟到。…… “——阿嚏!” 揩了揩莫名发痒的鼻子,大帝坐在咖啡厅里,咽下最后一口草莓巧克力芭菲。 时值正午,窗外的太阳毒辣得几乎能将人烤焦,她望望玻璃外那些被高温烫出卷曲波纹的空气,有些莫名其妙。 亚尔托兰一天天的热成这样,最近她还不得不在大太阳下来回奔跑,每晚几乎都在纯天然地下温泉里泡澡……即便算上身体龙化的影响,除了体温高热与占有欲发癫等缺点以外,也还有耐旱耐劳等无限近似于龙的卓越优点……不管如何,自己应当是身体素质上升了啊,怎么会突然在这种天气下感冒? ……之前惦念着伤重的男友,她再热也没怎么频繁喝冰水吹冷空调,今天中午小黑替她去开会,她出来顶着公司老板的身份和一些官员打交道——饭局怎么可能吃得好,五分钟前才堪堪忙完了坐下,点过一道巧克力芭菲,往嘴里塞了两口甜的。 不至于吧,大帝暗自纳闷,就算是我天天熬夜肝游戏、足不出户的那会儿,吃两口冰镇奶油也不会感冒。 但,不知怎的,她就是从刚才起一阵阵的打寒战,鼻子泛痒,后背还发毛…… 龙化的方向又变了,从影响情绪观念变成影响生物立场么? 大帝想了想,直接给红龙拨出一通电话。 自己的身体,对象的身体,各种各样的问题,还是问专家比较好。 “嘟、嘟、嘟……” 没接。 这也正常,龙休眠时一向沉浸,红又比黑懒得多,没给自己设置过什么上班专用的警铃闹钟。 大帝索性将手机设置为重复拨打,开了免提放在桌上,继续操持长勺享用自己的芭菲。 疑似感冒当然没有眼前的冰激凌重要。 “嘟、嘟、嘟……” 然而,约莫在播放第九遍盲音时,手机那头的“嘟”猛地中断——“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大帝一愣,正抵在芭菲杯最底下挖掘燕麦的勺子发出脆响。 红龙的手机早在坠机事件中便损坏了,如今这串联系号码是她新买的手机,大帝给刷的卡,也是大帝亲自帮她存进去的联系方式——当时她们都急着进行手术,大帝没心思询问红在伦道尔那边的关系网,只存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方便联系——如果她没记错,后来,红也只来得及将这串号码告诉小黑,便团吧团吧去睡觉了。 那么,“正在通话中”就意味着…… 小黑上午的会议结束了? 那帮各执己见的臣子聚在一起扯皮竟然只耗费了一上午的时间吗,她还以为小黑要耗费一整天才有空腾出来看手机……啊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她男朋友既然有空闲跟姑姑打电话了,为什么不优先给她拨通电话,问问她在哪干嘛,约她中午吃饭,再给她发送一长串的小狗表情包撒娇? 他最近明明格外黏人的,连她临出门前的告别吻都要缠过来重复五六遍,竟然还会背着她偷偷给姑姑打电话吗? 大帝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沾着冰奶油的甜品长勺。 ……有点不爽。 【与此同时】 在地下温暖的岩浆旁睡得正香的红龙被彻底吵醒了。 罪魁祸首是侄子打来的电话,他俩每次换手机都会默契设置的特殊通知语音——红打给黑会响起大帝喝多时呕吐的语音,黑打给红会响起酒吧后街泔水桶碰撞的声音——因为厌恶,因为很烦,因为姑侄俩能不联系就不联系。 ……可如今,盛满地沟油的泔水桶相互碰撞的稀里哗啦声不止一下、两下…… 侄子拨来的电话也不止一通,两通,而是一串一串接一串,真正的夺命连环call——红翻了个身,尾巴挂断一个,又翻了个身,爪子摁断一个,再翻了个身…… 不,永无止境的电话铃还在响,哗啦哗啦,嗡嗡嗡嗡,红错觉自己要被泔水桶淹没了。 她忍无可忍地探出爪子,翻出肚皮下不断震动的小机器。 “……你干什么?!你有病吧!!” 滚滚龙吼隔着话筒传出去,傻侄子回应的声线一如既往地平板。 “没。红,我只是想咨询你,该如何变成白发黑皮大奶。” 红龙:“……” 红龙:“你干什么。你有病吧。” 我没病,我只是被现实击碎了美梦,回到了脚踏实地且不再飘然的世界里。 不管是“不被承认男朋友身份”。 还是“女朋友又开始欣赏我遥不可及的新美人”。 没有委屈,没有难过,黑龙一爪握手机,一爪扒了口碗里的猪排饭。 他没有被打击得忘记吃工作餐,嗯,他也没有恍惚地忘记存储会议记录,一路顺顺畅畅地关了电脑上街觅食成功,只等饭时忍不住搜了些与那游戏角色相关的信息——很棒,自己已经身经百战。 黑龙分外熟练地完成了对自己心理状态的总结,还特意表扬了一下自己,决定待会儿扒饭到一半再加碗拉面奖励一番。 好心态,好猪排饭,抓筷子的爪子要稳住,不能突然崩溃,也不能醋得发疯直接打给女朋友嗷嗷哭。 ……我心如止水,我没有破防。 “没什么,只是想向你咨询一些提升魅力值的意见,毕竟你是全族最具魅力的龙。除了打磨鳞片爪子和角,还有什么其他术法能修饰自己的人形,让肤色变暗或发色变浅吗?” 红龙揉了揉自己昏沉的眼睛。 休眠状态中的她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也听不出大胖侄子这四平八稳的口气有什么异常,只以为又是些无聊的恋爱小烦恼……他谈了对象后越来越频繁地咨询她美容意见,丁点大的小事也要不依不饶地追问她,正常。 “应该有吧,”红龙道,“但我一直觉得自己塑造出的人形很完美啊,没有修改的念头,所以我没调查过这方面的变形魔法。” “既然这样,哪天你要是查到了麻烦跟我分享,”侄子彬彬有礼,“我可以给你撬两个钻石新矿作为回报。” 红受宠若惊。一为他措辞的礼貌,二为如此丰厚的报酬。 ——之前累死累活地将他这条龙命救回来,侄子都没什么多余表示呢。 “这么急的吗?你们情侣俩最近约好要玩什么新xp?她之前不是还坚称你伤没好不能……” “不是陛下的问题,”侄子继续彬彬有礼地措辞,“我能理解,陛下被问及是否在恋爱时肯定下意识打哈哈带过话题,她一向不喜欢在同事面前暴露私生活细节——只是我单方面感到恐慌,因为发现她不仅在我们相熟的人前面否定了我们的情侣关系,还在那帮人面前展示了对另一个纸片人的强烈赞赏与喜爱,我本以为她再也不会用看待我的眼光去看待外面的烂花烂草……现在幡然醒悟,再不努力提升自己的外貌仪表就要被一张无耻放|荡毫无廉耻的纸片人击败了。” 红龙:“……” 红龙:“你等等。你冷静点。什么叫……” 被纸片人击败是什么鬼,那个人类的心意都强大到能把你救活了,怎么你个傻子还犯这种自降身份跟路边猫猫狗狗计较的老毛病。 “哦,你问为什么我要形容那个纸片人无耻放|荡?” 大傻子却无视了她,逻辑清晰地拐向另外一条路,振振有词:“这不是无理诋毁,也不是出于嫉妒的抹黑,我刚才在吧台前等饭时充分调查过了,我的竞争对手在卡面上袒胸露乳、搔首弄姿、浑身上下唯一的遮挡物就是两颗带链条的夹子,还将手刻意摆在那种地方展示自己的大小……这种人当然是无耻又放荡的,他知道这引起公众平台上多少女性目光暧昧的遐想吗?不守贞,不负责任,绝不配成为陛下的看板或桌面壁纸,只配去死。红,你说巧克力肤色被嚼成血糊糊后还会吸引雌性的目光吗?应该不会吧?” 红龙:“……” 好的,进步了,他不是在降低自己身份跟猫猫狗狗比拼,他就是单纯醋疯了,连纸片人也要指指点点,恨不得将虚拟角色从卡面里拖出来咬死。 ……龙族的占有欲嘛,她懂,她懂。 红龙叹了口气,口吻中满是过来龙的沧桑。 “你先找个地方坐下,吃点东西,转移注意力,冷静冷静……” “我很冷静,”黑夹起筷子,“我在吃猪排饭做工作餐,已经吃到倒数第二块猪排,正打算叫碗拉面加餐。” 红龙:“……那你胃口还挺好。” “没办法,不吃点什么就会想啃烂那个无耻的黑皮白发大奶,”黑龙淡淡道,“可我的手机是陛下给我买的情侣款,啃烂了手机我会恨得想把自己头也啃烂。” 红龙:“……” 好了好了不气了,不就是个纸片人看板吗,多大点事儿,别把我好不容易给你缝合的伤口气崩了啊。 果然还是未成年小孩,看这傻子脾气闹的,受委屈了自己都不知道,只敢打电话跟自己亲戚吐槽,倒是去跟对象算账,气得要死要活却独自干饭算什么本事。 年长的红龙有点头疼,有点好笑,更多的是同情。 生而为龙,暴戾的冲动是埋在骨子里的,对领地对宝物的欲望更是一桩无法解决的毛病…… 特殊时期就是没办法回归正常状态,像人类那样通过自我调节淡定下去——即便是她,发情前期也会对自己看中的床伴爆发出相当可怖的占有欲,恨不得将对方关在与世隔绝的房间里圈死……这是生理波动导致的暴躁,只能靠深层面的交尾来解决。 咦。 不对。 等等。 侄子一向过分冷静,个性在纵欲为上的龙族里冷得无与伦比,谈恋爱后也将占有欲的强度控制得极好,甚至做得比一般人类男性还要好……除了她一接近那个人类就被他往外赶以外,几乎没有什么过激行为……这次怎么却突然…… 第351章 第三百零三十九次试图躺平救救我——…… 发情期。 不同于某些作品中喜闻乐见的设定,黑龙对其的印象只是“麻烦”而已——他旁观过红龙的发情期,后者为其花了一个多月准备,又是选择配偶又是甄选洞窟的装潢,沐浴熏香等等环节无一不缺——可捯饬自己麻烦,装饰洞窟麻烦,在各式各样的异性中周旋试探更麻烦…… 何必这么麻烦,成年仪式说白了只不过需要“成年”而已,龙又没有条条框框的规矩,“仪式”是锦上添花的雕饰,也可以是早早舍弃的累赘。 黑龙那时就想好了,他的成年仪式只需完成最核心的内容“度过发情期”,找到对象、地点就好,其余一切从简。 后来他在芙蕾拉尔的迫害下度过万年,对“发情”“对象”“床榻”等统统产生了深刻的心理阴影,成功将“绝不发情”刻进骨子里,蜕变为一位坚定的未成年主义者。 发情什么发情,成年没有必要,一切都没有为陛下征伐马蒂兰卡重要。 再再后来,他终于撬开了自己的榆木脑子,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对象…… 偏偏对象是个身虚体弱的人类,还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总被这样那样的奇怪势力盯上。 在女朋友忙着和邪教、神明、自己的前世概念同位体来回周旋、布下重重计划时,拉着她钻进卧室度过自己的发情期是很不合时宜的,这就好比上战场时没人会照顾你是否在生理期。 至于寻找其他身强体壮、有闲有钱的人类度过…… 用爪子尖想也知道这会惹得女朋友将自己脑袋砍下来当球踢,她这人曾经对妃子大方得惊人,对他却是破天荒的小气,黑龙早看出来了。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他女朋友正常了一点,大度了一点,表示能够理解他“为了解决必要的身体问题与他人亲热”…… 黑龙不觉得能找到其他异性。 红龙那样全族第一美的漂亮龙本就可以恃美行凶,随便走进任意一家酒吧都能勾过一串的人类雄性去开房过发情期,可他哪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外貌或身材条件——他自几千年前就知道自己有多么不符合人类审美,零星几个奔着他来的异性要么是为了大帝赏他的权力,要么是为了大帝赏他的宅子,要么是为了大帝赏他的黄金与头衔…… 至于奥黛丽,那是因为她本就格外特殊,而且骑士现在才算是明白了,他认定的“肥胖”是陛下审美里的“正好”,大胸一直就是她的好球区,为了大胸她完全可以忽略其他瑕疵。 ……倒不如说,大部分试图接近他的异性本质上都是想搭着他这条桥接近高高在上的黄金大帝,黑骑士实在不想回忆千年前那几次灾难性的强制相亲。 发情……身体……气味……赤裸的……刻意接近…… 那些糟糕的画面一闪而过。 经年累月的心理阴影似乎要随着上升的体温一起翻出来,将自己搅入混乱的光斑里。 ……啊,不能再想。 黑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又捏了捏发痛的鼻梁。 发情期特有的情绪想法不受控制——他算是体会到了,比真正的高烧还糟糕——拿出了平时数倍的自制力,黑才勉强收起那逐渐向绝望滑落的发散性思维,在便利店的收银台顺利结了账。 他想四处喷火,也想伏地大哭,更想将自己关在某个地方然后扯过奥黛丽所有的美男角色海报与过于短小的吊带短裙撕成破布,打电话骂她是个三心二意招猫逗狗的大坏人,上论坛写幽怨小作文表示对象爱自己爱得远远不够多他想用绝食来威胁她以后不给任何其他狗子喂火腿肠——但,不,他什么也不想。 不想。 黑将这闷闷的、怪异的混乱压下去,晕乎乎地提过塑料袋。 围巾,温度计,退烧药,冰镇咖啡与一叠子强防护口罩。 现在是下午一点零二十分,他在“吃午饭”和“向红求助”这两项上耽搁了太多时间,当务之急是调整状态,然后回归下午的工作。 发情期就是麻烦。偏偏在还有十分钟就要进行下午会议的时候发作了。 黑的脸上还戴着女友送的半边面具,只够遮住眼角花纹的那半边,发情开始后,似乎有些不够用了——黑能隐约嗅到自己后颈那处空缺的逆鳞源源不断地飘出香气,这是求偶特有的香气,也是一头龙的身份标识,通常而言,只会被其他龙鼻子嗅见,自己能嗅到的机会很少。 看来发情期爆发的气息浓度已经高得超乎他想象……还是说,这是他之前长期服药延迟的影响? 黑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处原本被芙蕾拉尔拔光,却又在死亡的边缘中被木偶长出的枝叶填补,隐隐有玫瑰覆在下方。 ……除了头晕,烦躁,总是想些无聊又混乱的念头以外,他倒也没有别的什么反应,即便刻意用力去摁压那隐含在皮肤下的鳞片,用上能挤碎那浓郁气息的源头的力道——黑没有察觉出变脆弱或变敏|感,更不觉得生出了掠夺异性、与其交尾的渴望。 可红每一次发情都会急吼吼地撇下他奔进酒吧夜店,似乎一分钟都等不了。 这也是延迟药带来的异常之一吗? 真烦……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 一只手突然抓上了他的胳膊。 一个在路上突然截住他的陌生男人。 黑龙有些晕眩,这让他的反应速度略显下降,没有第一时间甩开对方——而是第一时间在手套下显出利爪,瞳孔也隐隐竖直起来——控制能力也在显著下降,现在的他或许无法顺利维持“人类”本该有的力道。 如果一把甩开,可能会把对方抛飞到数十米外摔成烂泥;如果反抓过去,可能会把对方连骨头带皮攥成一坨碎肉…… 极度危险的是失去平衡的自己,不是对方。 左右权衡后,黑勉强压住了甩他抓他的冲动,只虚虚握住了对方的脖颈,单手将他抵在一边墙上。 “离远点,”他拧眉道,“我生病了。” 以他对人类习性的了解,这举动通常能得来一顿莫名其妙的臭骂,或惊惧交加的尖叫——但结局肯定是对方远远逃开,不再干扰自己的视线。 可,半晌。 被他握着脖子抵在墙上的陌生人没有骂,没有叫。 龙的耳朵听见了他飞速加快的心跳声,与越来越粗重不堪的呼吸。 黑龙:“……?” 他抬头打量——无疑是不相识的陌生面貌,虚握住的喉结无疑是人类雄性,这个群体向来会在比自己高大者的武力威慑下快速应激——所以我的应对方式没问题啊,下方变化的器官也没看错,绝对是更容易被挑衅的雄性——等等。 下方、变化的、器官。 生理并不同于人类的公龙这才对陌生人的状态恍然大悟——心跳加快,呼吸变重,器官变化,这是人类雄性的发情特征。 ……嗯? 一个突然被他握着脖子抵在墙上的陌生男人,为什么会发情? 他眼神一凝,迅速抬手去抚摸自己的面具。 眼角的刺青被遮得极好。爱神的诅咒没有起效。这不是被恶意的神力引起的欲望。 可……那……怎么…… “咳……咳咳……天啊……你的胳膊真有力气……” 之前试图搀扶他的手再次摸过来,隔着西装布料,陌生人眼神痴迷地摩挲着手指:“我知道一个好地方——”黑胃里翻滚起来,他触电般移开胳膊。 比起分析缘由,此刻更重要的显然是逃脱这莫名其妙的性骚扰——他竟然才反应过来。 “咳咳……你……喜欢玩这个?没事……我也……” 陌生人一边用力咳嗽着一边向他爬来,甚至直接伸手拽过他的裤管试着向上扭——“嘭!!” 这是黑龙将对方果断打晕后制造出的闷响。 他用厌恶与茫然交织的目光瞪了一会儿地上这个奇奇怪怪的男人,实在不想弯腰接近他调查线索,因为人类变化的器官不会随着他们意识的昏迷消下去,龙觉得有点恶心。 ……改天报告给奥黛丽,让她帮忙调监控查一查吧。 或许只是我想多了,对方单纯是个嗜虐的同性恋而已…… 啊,感觉被他碰过的外套被污染了,想回家洗澡。 黑龙转身,略嫌弃地捏着爪子拨了拨袖管,却对上街对面另一个陌生人的视线。 一个手里拿着购物袋的女孩,正从之前那家便利店出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她目睹了我打晕那个男人的全过程吗? 必须赶紧善后,免得她尖叫着找警察来,给忙碌的奥黛丽又添麻烦——这么想着,黑快步过去,却在距离女孩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因为他听见了,飞速的心跳,浑浊的呼吸。 “你……还好吧?刚才那家伙也太过分了。” 女孩紧盯着他,语气显露出超乎寻常的担忧与关怀,她就像在对自己的爱人私语一般,冲他伸出双手,仿佛下一秒就要抚摸他的头发与脸颊:“快过来,让我抱抱……” 黑登时倒退一步。再倒退数步。 终于,他彻底看清了——不管是刚才那个陌生男人,还是现在这个陌生女孩。 他们眼中是极其真挚的、迷幻的、因异性迸发出热情与迷恋——黑龙迅速裹紧了围巾遮住脖子,又戴上口罩阻挡了自己的口鼻,继续闪电后退。 女孩在他退到第二十多步时迷惑地晃了晃头,然后甩甩脸,有些莫名其妙地投来一眼——清醒又正常的路人的视线——然后她才转身走了。 ……呼。 独留黑站在原地,余惊未消。 这异常……竟不来源于爱神的诅咒,不来源于什么诡异的魔法……是被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诱引吗? 可红龙发情时的气息从不会让身为异性的自己迷恋失智——莫非这也是延迟药的影响,还是说第一次发情就是症状不同的——黑勉强转动着自己混乱的脑子,情况比想象中严重,他需要弄清楚自己对人群带来的危险,无论如何,今天的工作似乎是做不完了,他最好躲去一个僻静人少的地方。 第352章 第三百零四十次试图躺平大坏蛋。…… 收到那莫名奇妙的短信后,大帝没有忽视,只是拧拧眉,打包了一份杏皮茶与手抓饭,向外走去。 原本她下午的行程是以“联邦xx集团控股人”的身份见几位颇有势力的亚尔托兰当地部族首领,打着谈投资的幌子也好,丢出文森佐的旅游开发计划也好,只有联合当地部落的力量才能真正压下人们对变化的亚尔托兰深渊迸发出的好奇心——这个时代过于安逸,大帝不敢赌那些论坛上纷纷扬扬的言论究竟能带动多少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或背包客,就此跑到“传说出现龙影”的亚尔托兰深渊打卡拍照,结果被狂暴的黑沙吞去生命。 但…… 这事也不急于一时。 起码,在男友破天荒的主动发来求救短信之后,她不可能继续稳坐在空调房里。 是跟姑姑通话后被骂了吗?还是身体没好全的伤势恶化了?又或者开会中途的休息时间太短,他只顾着跟姑姑私聊,耽误了吃饭时间,结果饿晕了? 她早说了让他多歇两天,不用急着工作,他倒好,哪怕浪费约会调情的机会也要回到他心心念念的骑士岗位里,这下出了毛病吧…… 大帝只能猜到这几项原因。 毕竟这世间已无神明,大帝很难揣测到还有什么东西能真正威胁到一头龙,令其发出惊恐的“救救我”求援——话又说回来,如果是真正可怖的、危险的、涉及到他生命安全的威胁,小黑反而不会向她发送求援短信——他认定那会将她也拖入危险里,如果自己用尽全力也解决不了,那宁死也要将风险阻挡在陛下之外的土地。 所以,他能主动发来请求帮助的,大概率不是什么真的大事,而是令他抓心挠肝的小问题。 如果是被姑姑骂了那她就过去顺顺毛,如果是伤势恶化了她就拖着龙回洞里,如果是饿晕了那就把打包好的盒饭带给他……啊,开会时间太紧张没顾上吃午饭可能性最高。 “再加两只小鸡腿,蜂蜜碳烤风味的,谢谢。” 大帝将食盒拎出餐厅,正打算给约见的几位部落首领发消息更改会面时间,私聊界面里又蹦出消息。 她的前侍从官夏洛特发来:[您知道黑在犯什么病吗?]大帝皱眉,她知道自己的臣子对骑士并不友好,但他们互相吵闹攻击是臣子之间的事,自己这个领导没有立场插手帮忙,选择无视才最好——可如今骑士已经不单单是骑士,她不再能对这种关于小黑的恶意诋毁睁只眼闭只眼。 小黑是挺多毛病,爱吃醋,爱脑补,对自身评价太低,总追无聊透顶的狗血剧,能被三俗电影里的弱智桥段打动得眼泪汪汪,总在该机灵的时候犯蠢、该装傻的时候聪明……但这不是其他人说他“有病”的理由。 大帝升起一股强烈的捍卫感,她几乎忘了前几天自己口不择言打哈哈表示“我没谈恋爱”,下意识便敲字回复:黑是我…… 我男友,我对象,我的龙,除我以外没人能嫌弃他有病。 可夏洛特没等她输入完毕,又紧跟着甩来一张截图。 网络会议截图,六个分屏格窗,右上角的时间正是一分钟前,id骑士的那一格格外显眼。 显眼原因一,其他五格画面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瞪着那边,神色均带着不同程度的恼怒,唯有劳伦维斯那货双眼发亮,还举着另一台摄像机。 显眼原因二,摄像头呈现出的影像是全糊的,中心视角是一个围巾口罩面具帽子统统戴在身上的家伙,高速移动的胳膊与腿几欲化成残影,还有尾巴与黑火在色块中狂飙,只能勉强辨认出街道背景。 大帝:“……” 夏洛特继续跟上司打小报告谴责:[即使是网络会议,他领命替您旁听记录,这样出席也太不端正了吧?他是从哪里逃出来后遭遇全城围追堵截的绑匪吗?]不,不像绑匪,更像那种被夹着嗓子的变态人类吓到弹飞后四处乱窜的猫猫残影。 ……大帝轻咳一声,为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臆想。 看到一张六分格的高糊截图都会感觉“啊我男朋友真可爱”,显得她没救了。 意识到此地并没有人直面自己的神情、看穿她被萌到后的表现、也完全没必要尴尬的弥补后……大帝又忍不住轻咳一声。 不过,既然他如期参会了,想必刚才发来的求救短信,不是什么大问题。 大帝键入回复。 [小黑飞奔成这样还不忘坚持参加会议,多敬业的工作精神啊,你们别抱怨了,都向他好好学习。][竖大拇指.jpg]收到消息的夏洛特:“……” 啧。 陛下千年前就偏心黑骑士,千年后这偏心怎么还能更上一层了?说好的秉公行事呢? ……确定之前那所谓遮掩身份的“男女朋友”是他俩演出来的吗?该不会是真的吧? 夏洛特只好绷着脸回去开会:“已经向陛下反馈过,但她表示不要紧,我们继续讨论……” 同事们纷纷响起不满又嫉妒的动静,但捂着头脸脖子甩着尾巴喷着火飞速狂奔的骑士没空去捕捉这点小情绪,回完下属的大帝也没空继续搭理。 她折回男友的私聊界面里。 [出什么事了,还要我过去帮忙吗?发个坐标。 ]那封求救短信却立刻被撤回了。 特别黑漆漆漆漆的:[没事。之前太过惊慌。已经找到解决方案。顺利开会中。]大帝:所以你的解决方案就是化为猫猫残影街头跑酷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骑着冒鬼火的龙尾机车呢。 她又觉得挺乐又有些担心,多问了两句:[真没事?发个坐标吧,我过来和你一起。]特别黑漆漆漆漆的:[不必。您下午的行程优先级更高,结束后我会来接您。]特别黑漆漆漆漆的:[现在我不方便发坐标。高速移动中。]大帝瞅瞅截图里那抹残影。可不是高速移动中吗,怼着手机摄像头都看不清脑袋的程度,也真亏他能顺利记下会议内容啊。 大帝左思右想,还是转身回了原本订好的茶餐厅,多给了点小费,麻烦服务员将自己打包好的盒饭与鸡腿温在后厨的炉火里。 [……好,那我尽量提前完成下午的会见。{餐厅坐标},你开完会就过来。小心别让伤口恶化了。][您放心。]伤口是不会恶化的,黑龙舒了一口气,切出私聊界面,重新挂上会议界面的蓝牙耳机,开始速记。 与此同时,他跃入一段狭窄的小路,飞一般躲过左边横过来抚弄自己的路人手臂,又矮身绕过嘟哝着要拥抱自己的不知名阿姨——“给我抱抱……” “给我亲亲……” “哎嘿嘿嘿……小笨蛋……别躲呀……” 只会精神恶化,嗯。 但集中注意力聆听会议可以排除掉这些干扰,拉远了距离也会自动消去这些被诱引的人类的记忆,他只需要间歇性地停留、清理、再提速——龙甩过尾巴拍走又一个试图从钻井里爬出来拽自己裤子的可怕人类,跳上矮墙的同时踹下那个敞开衣服对自己乱扭一气的流浪汉,继续狂奔不止。 【相当漫长的一整个下午后】 其实也不过是两个多小时。 心里惦记着不知为何在开会时跑酷的对象,大帝尽快结束了和最后一位部落首领的会面,发短信催他过来接自己。 她重新拎过一点钟时打包好的餐食,这次还加了两份她下午茶时尝起来非常美味的羊酪蜜瓜馅蜜饼——看视频截图里那个移动速度,他消耗的卡路里一定不少,如果中午工作餐还没吃好,那晚上岂不是要狼吞虎咽了。 ……话说小黑为什么要在开会时跑酷啊?他不是那种在专心工作时搞怪的家伙啊,也绝无吸引同事眼球的想法…… 大帝一边琢磨一边出了餐厅门口,因为一直低头盯着手机等男友消息,险些闷头撞上——“啊,不好意思。” 一个急匆匆奔过来的陌生男人。 “别挡路!” 他一把搡开大帝,眼神中含着一股被点燃的渴求:“我在找我的爱人!” 大帝:你找就找呗,拿出这股歌剧咏叹调般的架势对我狂吼干嘛,脑子不好。 她深感莫名其妙,但毕竟是自己没看路撞上的,还是稍微退远了,让出给对方追爱的空间。 可那男人踏入餐厅门口后又左右扭头,疯狂乱嗅,不断抽动自己的鼻子,拼命地鼓动胸腔,活动颈子上的肌肉——像是一头求爱的雄性动物,正在挥发自己的浓烈的荷尔蒙。 奇怪的人。 大帝的目光很自然地就顺着对方不断鼓动扩张的胸腔溜过去……就像每个取向正常又爱好美色的男人都会在性感美女路过时忍不住瞟一眼…… 但大帝的眼神不是欣赏,大帝的眼神是比较。 啊,果然,没家里的龙大,形状不够饱满,线条也太死板。 她满意了。 可还没等她下意识点点头,完成这份给自己找优越感的私心比较——“陛下。” 一声凉凉的呼唤从头顶飘下来。 “您又在背着我看大胸美人吗?” 大帝后背霎时寒毛乍起,她陡然转头,正对上男朋友的眼睛——啊不,对不上。 大帝仰头,再仰头。 高高的阴影里,他的眼睛被围巾口罩面具帽子乃至墨镜完全淹没了,只能看见一片森然的黑光。 ……就连黑光也是勉强看到的,因为男友整头龙都蹲在电线杆与屋檐交叠的墙垣之上,在下午三点的烈阳下竟找到了这么一块没有温度没有光线的高处夹角,还散发出格外幽暗怨念的诡异气场……像一只躲在窗帘缝后面窥视自己的猫。 第353章 第三百零四十一次试图躺平行。 大帝花了些时间弄清楚男朋友身上的状况。 这很困难,因为他的态度一改往日的乖巧顺从,是破天荒的不配合——又是在她看过去时撇头,又是在她的手摸过去时往后缩、甩尾巴……浑身上下每一片皮肤都裹得严严实实,连颜色瑰丽的眼睛都藏了起来,除了一甩尾巴就是拍碎一大片墙砖以外,蹲在电线杆后死活不下来的他和冲人哈气的野猫基本没区别——但这也很简单,因为大帝只尝试了两回。 一次她试图对上他眼睛,一次她试图伸手将他拽下来……被他相继哈走后,就果断放弃了。 大帝挑挑眉,没再往龙身上投注视线,而是把打包好的食物换了个手拎,悠悠然地拿起手机刷了好一会儿,然后将耳朵上一贴,转身往外走:“喂,小红啊,我俩前段时间私底下约好的去酒吧一趟,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玩……” 电线杆与砖墙传来忿恨的震动,后背立刻扒上了好大一只,一只爪直接探过来挠她手机,一只爪则抱着她的腰死死不松。 “坏人!我就知道你还是更喜欢美丽的红!!” 坏人敷衍地“嗯嗯”两声,无视在自己脚边啪啪乱拍的大尾巴,挺熟练地拿远了吸猫用的手机——虽然真实的手机页面根本没有拨通的通话记录,被他抢过来她也不怕就是了——但现在不正常的小黑更可能一爪将她手机扇飞,然后摔碎,继而在清醒后愧疚得哭成一条流浪狗——他上次意外打碎她一瓶粉底液都愧疚得自我发配到小区外的公园里睡了好几个晚上,弄坏的东西如果成了手机,那更难哄。 还是免了吧。 大帝挺喜欢欺负龙,但大帝不喜欢看他哭。 她躲过乱挥的爪子,又反手摸了摸黏过来的蠢蛋,他为了抢她手机总算露出了一小片皮肤,大帝从那截暴露的手腕上探出了不正常的温度。 怪异的高热,不正常的言行,溃散凌乱的神智。 大帝可比迟钝的黑龙聪明太多,立时就琢磨出来了。 “你发情期到了?” 她皱眉,又伸手摸向他掩在围巾后的脖子:“不早说,什么时候出现的症状,身上难受还是疼……” 可围巾一挑开半角,原本黏在自己背上的家伙就一个激灵,蹭地往回缩到阴影里。 “别过来,”他嘟哝,“我身上不安全。” 哪儿不安全?跟你这么纯情的小家伙还能有不安全? 大帝戏谑道:“我知道你发情期到了,不就是想做吗,害羞什么……你能有什么不安全的玩法,窒息、限制还是字母(s)?” 他紧捂着围巾甩甩头,似乎因这些暗藏风险的关键词清醒一瞬,投来不安又困惑的目光。 “窒息?什么?谁要伤害您吗?” 大帝:“……” 嗯,我就知道,他什么也不懂。 大帝干咳一声,一时有些庆幸他此刻神智不清,自己不用特意去跟对象解释那些稍稍过分的玩法是怎么一回事,从而被他问出更加丰富的曾经来——克里斯托国还是神国时可是荒淫享乐的圣地,大帝十五岁时脑子里那些十八禁玩法的数量就能碾压几万岁的单蠢龙…… 话又说回来,跟小黑交往她就再没玩过什么特殊花样了,窒息和字母就算了她也舍不得对小黑玩,但口令限制还是蛮香的——不不,想什么呢。 大帝收敛了自己脑内过于丰盈的黄色废料。 自从黑龙坦白被芙蕾拉尔圈禁后留下阴影的过去,大帝就有意识地删去了自己脑海中所有关于“小黑”与“项圈”的幻想。 虽然发情期的他神智不清应该可以蛊惑着玩一玩……老实说她从知道龙有发情期后就一直饱含期待……但……不不不,不能想。 “好啦。好啦。不过就是发情期。没什么好避讳的。过来,走吧,我带你去个方便的好地方……” 他似乎仍有不解,想把之前那几个蹦出来的怪词弄清楚,但大帝这回来拉他的手没有刻意掀开他身上的遮掩、触碰脖子或皮肤,她又刻意冲着他露出很温柔的笑来,仿佛再没什么比他更重要的——黑漆漆的猫便晕乎乎地跟着她的指尖走了。 胡搅蛮缠时看着凶而已,本质还不是又笨又好欺负的。 大帝轻轻摩挲着自己握在手中的龙爪子,那几根手指哪怕隔着绷带也又烫又热,丢进炉子里都不用助燃剂,真不知道他烧成这样是怎么坚持完会议的。 该不会给自己发求救短信时,就开始发情期了吧? 这笨蛋是能干得出发情了也要工作的蠢事。 那一直忍着,该多难受啊…… 大帝斜撇了一眼对象的裤子。可过于灰暗厚实的布料统统遮挡住了端倪。 ……啧。龙就这点不好。哪怕没有布料也有鳞片缩在里面遮挡。 考虑到处理发情期的手段,她没有返回狭小的洞窟,而是一路将他牵入亚尔托兰最繁华的绿洲中心,走向他们弑神之前曾居住的岛屿酒店。 “不行。” 可他在快抵达那车水马龙的入口时又反抗起来,滚烫的手指往后缩去,不住地摇头。 “太多……我不去那儿……” 人太多,即便有他的围巾,他的口罩,他四处躲藏的身法努力挡着,还是有散发出气息诱引他人的风险。 他跑来接女朋友时就因为风吹开围巾险些被几个人类围住,绝不想再到人群中去。 黑龙没有“趁这个魅惑buff让我女朋友领教到我也可以很受欢迎”的意识,黑龙只是不喜欢那些陌生人窥探自己的眼神。 成年的仪式远不止于喜闻乐见的欢愉,而是直接作用于一头龙的灵魂——黑龙自异变起便不停地幻视曾被爱神虐待时见过的那一幕幕,身体愈烫,他愈加寒冷,错觉正重新坠入冰雪之国的神殿中。 他不喜欢被那种眼神看……被衡量……被觊觎……被拷上一切意味着禁锢的环……不……那些人类扭在一起的人类交缠又翻滚的人类——他闷在口罩里大口地喘息起来。伏地痛哭与发狠撕咬的冲动一齐汹涌迸开。 “怎么?” 大帝察觉到他的不对,但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面具口罩加围巾,他把脸挡得太严实了。 她便以为他又在闹别扭。 “……不想去酒店吗?也是,曾经那家伙跟男妓用过套房……” 好像是有点膈应。 大帝想了想,又翻了下手机,找出房产证明与电子密钥,重新在附近找了一栋未被使用的新房。 嗯,正是某天黑龙在病床前瞥见她处理的房产文件。 大帝早就在亚尔托兰当地购入了几个落脚点,将其仔细布置一番。 倒不如说,自他被救回来,她就在筹备这个——一头龙本该最郑重对待的成年仪式,从深渊之底爬回来的未诞生灵魂已经从侧面昭示了这仪式有多重要——而红龙叙说的成年仪式里,有熏香,有蜡烛,有精致又不失舒适的布置与准备,有足够龙的气息覆盖再覆盖的私密领地……大帝思索着,自家龙的成年仪式,总不能比红龙差劲吧。 比起黑那个对自己身体格外不上心的,她多次主动咨询过红相关事宜,理解了“第一次发情”对龙而言的意义与其说是单纯的纵欲,不如说是“十八岁生日庆典”“命运抉择岔路口”这样郑重、庄严、涉及灵魂的东西——那自然该好好准备,不能草草在狭窄的病床、混乱的酒店或任意一个地点。 大帝没觉得为了自家龙过发情期买房很夸张。 想当年卡丽大臣的女儿满月礼大帝都给小宝宝赏了一整座喷泉花园呢,在男友老家这个又穷又落后的大沙漠买几套房算什么……她只嫌这地方太破太穷,没办法买花园买山泉买游乐场买更多更昂贵的珠宝——大帝至今还对那遗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帝国皇后冠冕念念不忘。 但,当然,大帝不会专门跟对象说“为了筹备你的成年礼我专程买下这里这里和这里”,她买东西赏东西从不是为了博取他人的好感,只是她觉得“有必要”,再加上“心情好”。 表现在龙眼里的,就是他突然被她拽进计程车,听到女朋友报了一个很陌生的地址,然后又低头在手机上登录了一套很陌生的门禁系统,一开车门就迎上来一个十分陌生、满脸谄笑的当地男人…… 黑龙向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在车门上。 他晕眩的脑子不足以处理太多“陌生”,只觉得这个男人再靠近点也要对自己扭起来了。 大帝还以为他又吃醋了:“愣在那儿干嘛,这是来欢迎我们入住的小区物业经理,我没瞒着你跟他撩过什么,你别瞎醋……” 可下一秒,终于,她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原本笑容可掬、保持着礼貌距离的物业经理似乎嗅到了什么,他的眼神瞬间亮起,显现出一抹似曾相识的狂热与迷恋——然后他一个箭步,直接略过了大帝,逼上躲在后面的龙。 “是你啊,我的爱人!!” 大帝:“……” 行。 险些被咏叹调震聋的大帝揉揉耳朵,下一秒,她面无表情地踹开试图对自家龙敞开胸襟的经理,一把拽过要跳上车顶的对象——“老实交代,你们龙发个情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附加影响,和隔壁魅魔什么关系。” 而且你左看右看都不是正常发情状态,除了智商降低与吸引其余苍蝇发情以外尽知道躲我闪我了,还不给我摸摸——为什么到现在还迟迟没有我期待良久喜闻乐见的反应?? -----------------------作者有话说:大帝(一边拽围巾一边往外踹人)(咬牙切齿):说好的发情期呢??说好的热情又渴望呢??我房备好了,床备好了,连地毯和玩具都备好了——结果呢??尽知道给我添堵!! 第354章 第三百零四十二次试图躺平……怎么了…… 拽着对象奋力踹走了第三个循味赶来的苍蝇后,大帝总算将他推进了新房的房门里。 她将对象拽进来的架势宛如拽一头咩咩叫着沦落到火锅店里的小羊羔,就差捉住对方的蹄子将他掀翻在地狠狠揪毛了。 ——欠捏,欠骂,也欠教训,当然。 ……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个状态有多危险,既然已经到了随便一个陌生人都能被诱引失智的程度,怎么还傻乎乎地在外面待了一整天,坚持工作完也不告诉她情况?? 是工作重要还是防止你被什么莫名其妙的家伙扑倒更重要?? 可她来不及在家里对他破口大骂,门外又扑上了一个陌生人——那个刚才不慎和他们待在同一部电梯里的倒霉邻居太太,七老八十的年纪了,手里还抱着一条穿着婴儿服的贵宾犬,显然是刚吃过晚饭遛狗回来,大帝说破了嘴皮子都没能劝服固执的老人家走下这部电梯,她坚持要用高傲的表情与拐杖一齐杵在这里——“小年轻,电梯大得很,别这么狭隘”——理所当然的,她沦陷了。 ……此刻门板被摇得砰砰响,那条贵宾犬跟在主人身后汪汪狂叫,而老太太用拐棍捶门的力道可有劲了,可大帝一点也不想领略这位邻居老当益壮的战斗力——她总不好为了捍卫对象的贞操踹走一位疑似八十岁的老阿姨。 见鬼。 有生之年她竟然会把“八十岁的老阿姨”与“捍卫对象贞操”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黑龙默默搬过去椅子抵住了门把,大帝又一把拍开他——“别杵在这儿继续散发该死的魅魔味”——然后直接输入密码反锁住了智能门锁,再将窗户与门缝下的空隙统统堵死——约莫数分钟后,外面的动静总算消失了,只传来老太太一边纳闷自己为何在这一边骂骂咧咧拄拐离去的脚步。 大帝瞪向对象。 被拍开的后者缩在地上,垂着脑袋,还死死捂着他那条破围巾,状态低落极了。 ……天可怜见,她原本预想中的“发情期拉对象进新房”起码是有拥抱、吻或厮缠的……再不济也该扯着他的领带或衬衫,逗得他脸红耳朵红,将气氛调整得正正好好…… 而不是左右为男、狼狈不堪、恨不得他身上的衣服再多几套将他从头到脚遮住,别说露出皮肤了,最好别给她露出任何可供呼吸的管道。 大帝真的愈来愈讨厌他人觊觎自家对象的目光,哪怕她明白这其中肯定有古怪,也了解她对象说不定比她还要厌烦、紧张。 千年前黑龙被她的命令逼去相亲后在某贵妇人风情万种的围追堵截下兜着圈子逃跑的画面一闪而过,但这次大帝已经没了看乐子的好心情,只想穿越回去掐死那个逼他相亲结婚生孩子的自己。 ……啧。 大帝抬脚,略过了蹲在地上自闭的龙影。 安全起见,她又确认了一遍门锁和窗锁,检查过最后一道可能向外散发气味的口子,大帝重重地卡紧了所有锁扣,又找出遥控,打开在新房特地安装的全屋空气净化系统——她装这个原本是为了对象总嫌她味大的破鼻子,不管是喝酒还是吃臭豆腐或者不洗头,他总能特别敏锐地闻到味儿,再用那副“我最喜欢你”的单蠢表情跟她描述她有多臭——没想到第一次用上这系统不是为了烘托自己身上的香味,而是为了驱散这货身上怪里怪气、招猫逗狗的魅魔味。 可恶。 大帝抽抽鼻子,再次确定了,自己什么也闻不到。 不管是曾在龙化的梦里嗅见的馥郁花香,还是曾在龙死去的尸骸中艰难跋涉的血味……不,什么也没有,她完全不理解那些被蛊惑的人是嗅见了什么魅惑味道。 话又说回来,如果只单单是一种气味,能有多魅惑才能驱使那么多不同性别、不同性向乃至不同年龄的陌生人着魔发狂,将他视为命中注定的爱人? ……该不会是这个没什么生理常识的笨蛋自己遗落了某些必要的发情期规矩,成年仪式拖的时间太久,发情后又硬是在电脑前干熬了一下午,导致本该勾引伴侣的气味出了岔子,反向伴侣之外的陌生人群疯狂发散吧? 大帝在心里冷静地列出了十来个推论,但转身看向黑龙时,神情还是凶神恶煞的。 “现在安全。滚过来,把围巾口罩摘了。” 她倒要看看这只蠢兮兮的魅魔龙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但蹲在地上的后者却摇摇头,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怒火似的——又或者他察觉到了,但混沌的思绪并不打算让他洞悉。 大帝听他低落地嘀咕:“我想去洗澡。裤子脏,衣服脏,身上好脏。” ……好吧,这是个合理的请求,她的龙一向对她以外的人类怀有强烈的抵触心理。 大帝沉默着指给他浴室的方向,并按捺住了追问他“为什么裤子脏”“为什么衣服脏”“下午我不在的时候你被谁扒了裤子或衣服吗”……等等她不想知道的内容。 知道了她绝对会发火,然后把特殊状态的小黑吼哭。 还是不知道为好。 ……冷静、冷静、散发出奇怪的气味也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愿……况且那气味是否存在都是存疑的,他一定比你还要困扰……这是一件必须用清醒中立的头脑处理的严肃事情,在这时突然爆发自己过盛的占有欲和他闹脾气绝对不合理……话说她没谈恋爱时压根就不是什么经常拈酸吃醋的人,宠妃跟女佣私奔也不觉得生气……可仅仅是想象有人拽过小黑裤子她就要气炸了……冷静……冷静……保持中立……做判断一定要合理……合理…… 什么又是合理? 她关起家门教训自己不知事情轻重缓急的男朋友,凭什么总要摁着脾气,纠结什么“合理”? 大帝不禁攥紧了原本压在流理台上的手掌。 她没意识到自己正哧哧喘着气,脖颈的动脉一跳一跳的,渐渐蔓出金色的细鳞。 千年后行走在这个世界的躯体不再诞生自一位牺牲的皇后,一位冷漠的国王,这具身体用了更多更长的时间浸泡在龙血、信仰与爱神的诅咒之中,早就不同于一般人类的肉体凡胎——大帝对此早有察觉,但那时忙,又想着小黑总不会害她,龙化后似乎百利而无一害……就没怎么管。 此刻那股她怎么也嗅不到的气息已经将她腌入了味儿,身体内的龙血沸腾着咆哮起来,人的理智与龙的本能便在她的脑子中打起了架——但尚未决出完全的胜负方,大帝自身强大的意志力仍旧勉强控住了全场。 冲动的、过分的、荒诞的、乃至残暴的——一切的一切不过是纷乱的想法,也仅止于想法,大帝不允许自己真的在这时大发雷霆。 这和那种大街上有人调戏自己女朋友,结果回家关门抽女朋友巴掌的渣男有什么区别。 ……但这可是曾经黄金时代最聪慧冷静的大脑,龙的本能嚣张到能挑起这场战争本身,已经说明了许多。 大帝僵立在冰冷的厨房里缓了许久,平复心底那股暴虐的冲动。 久到浴室的水声落下去,无声无息的脚步靠近了她的后背。 仗着种族天赋,男朋友自觉犯错时向来很能减低存在感,他会减弱脚步、呼吸乃至心跳,猫猫祟祟地在家乱窜,再于她心情好转时悄悄探出脑袋。 大帝总是时不时被他悄无声息的接近吓一跳,谁懂啊,打游戏喝汽水想找根吸管时突然发觉墙角那儿悄悄递来一根吸管,半夜起床被偷偷舞动的扫帚绊倒——她总是没办法迅速找到刻意藏匿起来的呆龙,此刻,也应当是听不到他接近的。 但那傻子估计是太嫌弃自己身上的“脏”,他洗澡时用了太多清洁用品……不用去听脚步,大帝便提前嗅见了自己在网上随手选的沐浴露,水莲玫瑰香型,闻上去像一整个金碧辉煌的绿洲花园。 老实说,不算多好闻,呆龙挤了太多泵,浓浓的玫瑰香熏得她有点想打喷嚏。 但大帝的心情诡异地转好了。 因为他是在自己的房子洗过澡,用的也是自己亲手买的沐浴露。 她没意识到这无限接近于龙族那种因“伴侣身上有我的气息”生出的满足感——“小黑,你从实招来。” 大帝转身,想开口细问两句,却顿住。 不是因为悄悄摸近的家伙没吹头发,一滴滴水珠从他的灰发往下落,像是某种与燕麦奶融合的糖浆;也不是因为这蠢蛋无辜又迷茫的、被踩了尾巴般的小狗眼神,他看上去仍未从混乱中清醒过来,本能想要亲近她,又想谴责她刚才拽自己推自己的粗暴;更不是因为他眼角下那枚愈发瑰丽的玫瑰刺青,真见鬼啊,凭什么爱神的烙印仍然作用在她的龙身上,而她仍未成功为他戴上象征婚姻的戒指或克里斯托帝国皇后的王冠——不,不,不。 都不是。 大帝直直地瞪着那些从他头发上掉下来的水珠,看它们慢条斯理地滚过赤裸的胸膛与腰腹,将那些愈合的刀疤与裂痕衬出了巧克力般丝滑的反光。 她能想象出凹凸不平的粗砺感,也知道黑色的细鳞逐渐覆盖其上后,会变得多么冰冷迷人,又多么容易戳起掌心的痒。 ——这该死的呆子,他洗过澡后不穿衣服就出来了。 炫耀?挑衅?还是在勾引? 不不不,她不是说这呆子本尊会冒出什么色诱的心机……他压根就没有色诱的自信……她是在说这些扒在他身上不停往下滚的水珠!这么近的距离,从胸肌一路爬到腰腹,还当着她的面慢慢滚慢慢滴……哪来的胆子?! 第355章 第三百零四十三次试图躺平奉陪。…… 因为起初被她压在客厅地毯上时走神走得太过分,状况之外的黑龙挨了女朋友恶狠狠的好几下挠。 而地毯上很快就见了血。 ……没办法,龙爪子实在比人指甲锋利,更何况此刻控制龙爪子的家伙是个压根没学过“如何作为一头龙放轻手脚在人类中生活”的相关技巧,她主观意识上或许只是轻轻抓他几下,可龙爪子稍一用力便要剖肉见血——人类怎么可能悟到每一次力道偏重的脚步都可能导致地面塌陷,每一次不甚留意的坐下都可能导致一道遥远的海啸,每一次随意的收拢爪尖都可能导致数个生命的死亡…… 过于磅礴的巨力需要庞大笨重的体型支撑,而从大体型转变为小体型在这世间行走,又需要漫长的时间去适应。 所以曾经大帝麾下的黑骑士那么擅长隐匿在黑暗里杀戮,又那么擅长无声无息地蹲守在敌人看不见的远方——并非他依靠自己作为龙的力量与感官作弊,这是长年累月的练习自然训练出的结果。 换了一个人类,坚持一万多年走路时不用力落脚掌、抓握东西时不用力气、行动时争取不让周边环境生出波澜——也能成为一名和黑骑士匹敌的顶尖好刺客。 可大帝座下的黑骑士只有一名,亚尔托兰里温吞又安静的黑龙也只有一头,不是谁都能在拥有无边伟力时反复磨练一点点收敛、低调的技巧,连红龙都受不了化作人形长时间奔跑走路,所以她大多数时候都喜欢懒洋洋地缩在原地美容、吃饭、睡大觉——以及任何不需要用人形频繁“走动”的活动。 况且,即便浸满龙血,人类的灵魂终究是人类。 黑抱紧了神智不清的奥黛丽,他小心地捏过她乱挥的爪子,倒不是怕她再挠,而是怕她会跌跌撞撞地把自己弄伤。 这点抓痕,他如果幻化出鳞片,她连油皮都挠不掉,可对方显然没有自如控制自己鳞片的能力,黑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锁骨中间不断闪烁的细鳞。 他倒没有对她的变化感到意外,奥黛丽自从踏上亚尔托兰就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异状,用龙血唤回一个人类的灵魂总有影响,之前数次变化的时长也很短暂,这似乎与她的负面情绪、她对自己的独占欲强相关,但奥黛丽一向理智大于情感,再失控行动也不会多糟糕,顶多用手脚和牙齿对他泄恨,再发发小脾气扬言要把他锁起来——这他很欢迎。热烈欢迎。 只不过,今天…… 被捏住双爪的女友愤恨地咬断了他的一缕头发。 而黑有些诧异地眨眨眼,感受到自己之前被挠出的血痕并没有随着催生而出的黑鳞一齐自然愈合——却也并非是愈合速度减慢,事实上,他能察觉到淌血的血口立刻就止住了,但却并没有留下平滑光洁的表面,而是顺应着伤口留出了一道略凹凸的徽记,飞快愈合了,却不算恢复好…… 这是什么? 她抓过的地方为什么会有细长的红痕? ……为什么他催动自愈力怎么都抹不掉这种红痕? 总致力于用万能舔舔呵护对象的家伙至今仍未给女朋友留过印子,而自己连被榔头砸都破不了防,这样的黑龙平生第一次见证到皮肤上出现这类奇怪的痕迹,他有点新奇,又有点害怕这会留疤,然后惹得清醒后的对象不开心。 可他已经顾不上纠结这道细痕,因为又一次感到被忽视的对象不满极了,她松开他的头发,直接埋到他胸前用力一咬——“嘶。” 惊异感短时照亮了黑混沌的脑子。 因为他竟然感觉到“痒”。 ……平时对象揉揉捏捏乱趴乱拍几小时都不会有半点异样、拿锤子砸拿电锯砍拿大楼碾压都未必会有痛感的地方…… 此刻竟然只被她咬了一下,他就觉到了“痒”? 而且,又痛又痒。 这是怎么回事,上次她的身体龙化时捏他咬他也没什么感觉啊,唯独这次……是因为他在发情期,还是因为她也在…… “唔。” 再也琢磨不清了,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因为对象不耐烦地甩开了爪子,一边用牙乱咬一边对着自己又爱又恨的胸肌掐来捏去,仿佛那两块蓬勃的肌肉是某种可以无限复原的解压捏捏乐。 力道没有半分收敛,显然是因过去他数次的“无感”而愤恨,又因他屡次的走神而报复——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等……别……嘶……” 可偏偏他不再无感,陌生又未知的刺激让龙下意识竖起瞳孔,他试着从地毯上坐起来,再次去捏她乱掐的爪子:“别……” 被发情期驱使的“龙”懂什么,她低低吼了一声,扭动着要挣开他的禁锢。 奥黛丽克里斯托体内的龙血含量都快突破80%了,健康龙的正常发情期就该是迫不及待又凶性毕露的! 可黑实在是被她抓怕了,他勉强压着她的手腕,伸手去摸索可以将这对爪子系起来的绳索:“您别……究竟……” 大帝露出烦躁至极的不爽表情。 咔嚓一下,清脆又凶狠。 黑努力捍卫数分钟的裤子终于报废了,什么尖锐的东西迅猛扫来,一把割断了他的牛仔裤皮带。 黑:“……” 黑龙低头,就看见一条气势汹汹的金尾巴,正冲他耀武扬威地展示着自己尾端的尖刺。 有的龙尾巴睡懵了也只敢卷三卷盘成无害的一团替对象捂肚子,有的龙尾巴一诞生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割开对象裤子,还特别嚣张地要往下钻。 黑……黑不禁看直了眼……久久不能从这条威风凛凛的金尾巴上移开视线……尾巴尖比他的纤细很多,但也闪亮、耀眼、美丽很多很多……每一颗鳞片都跟金子似的闪闪发光……怎么会有这么好缠的尾巴呢……好想交尾……好想舔…… 可当那初出茅庐的尾巴循着本能往下钻,却又笨拙地在他腰侧拍了好几下,显然控制不好力度与方向——黑陡然惊醒,他意识到这不是沉迷女朋友的新尾巴的时候,他应当优先考虑——“奥黛丽!” 黑龙特别务实地抓向她的尾巴根:“快让我看看,没把你裤子捅烂吧?我没给你带备用裤子啊!” 大帝:“……” 即使此刻的大帝是不清醒的大帝,她浑身上下烧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想撕烂对象裤子——但她依旧坚定地从这炙热的冲动里腾出空来,特别果断地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头槌。 黑龙:“……对不起,我不该在这时焦虑你备用裤子上的洞或内裤上的洞……我懂了。我再也不走神了。” 大帝:“*饱含羞恼忿恨与无语的模糊咆哮*”黑龙:“……我真的懂了。对不起。” 他攥紧她的双爪,压到头顶摁死,又乖巧地俯身。 谢天谢地,这次,他是真懂了。 再如何因奇怪的生理变化反复神游去状况之外——上司的不满,女友的恼火,陛下的需求——这些关键词条都是发烧失智时也能读懂的。 何况,她表现出的种种反应……比起莫名迟钝冷淡的自己,更像是陷入了常规的发情期。 处理伴侣的发情期是龙的义务。 【数小时后】 大帝再清醒过来时,已近午夜。 ……不知为何,她暂时想不太起来之前数个小时的记忆,总有种被搅入混沌的烧烤架来回翻烤了一遍的茫然感…… 但,不知为何。 她缓缓坐起身,意识到自己坐在床上,自己身上没穿衣服,也并不紧张。 或许是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大半夜突然醒来,发现没穿衣服的自己躺在床上,腰上横了一截懒洋洋的黑色大尾巴,而不知为何有条疑似被撕烂的裤子横尸门槛外的走廊……那还能发生什么,岂不是显而易见。 大帝转头看向身旁。 没有脸,没有没穿衣服的对象,只有一个挺大的被窝包,被子一直盖到头顶,发出香甜睡眠特有的规律起伏。 不知为何,光是看被窝一起一伏的动静,她就错觉对方是拉了几晚上磨没办法歇的驴终于回棚躺倒了——硬是隔空读出了一种“别吵我”的沧桑来。 ……大帝收回手,打消了将他推醒问清楚的打算。 左右,不就是那点事吗。 她重新茫然地正回头,揉揉太阳穴。 所以,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她这就帮她男朋友成功度过发情期啦?开端一笔带过,过程一笔带过,就连结果也一笔带过,我现在脑子里只能记起下午离开茶餐厅之前买的饭? 而且,不知为何…… 区别于曾经每次她醒来都感觉浑身发软、提不起劲、哪怕被舔被亲也没有太多活动的精力——大帝此刻,却神清气爽。 腰不酸背不痛,两只眼睛清醒又明亮,感觉下一秒能奔到楼下狂跑十圈,再熬五个大夜开黑团战——十分,特别,神情气爽。 ……简直不像是做了什么把脑子记忆统统混沌丢掉的运动,而是磕了某种疑似含量超标的浓缩精力补充药。 怎么回事。 大帝坐在床上愣愣地琢磨了好一会儿,但怎么都琢磨不出来,唯独不知为何活跃的脑子嗡嗡乱转,连带着特别有劲的身体也有起来乱蹦的冲动——她试着躺下去,合起双目补觉,但没有半点睡意,大帝甚至想靠自己的双腿从亚尔托兰大漠一路奔回首都的小区然后加入早晨的健身操。 ……睡不着。 太亢奋了,太精神了,压根睡不着。 “小黑。小黑……醒醒。” 还是问问吧,她不会是又在奇怪的状态下喝了什么龙血…… 第356章 第三百零四十四次试图躺平我懂,我懂…… 感觉睡了很久,又感觉只是眯了几分钟。 黑龙再度被晃醒时,很自觉地就将视线往上跑——因为女朋友大概率正骑在上面抽他大耳刮子,教训他“办事前走神就算了办事时睡觉你是不是想回炉重造”——可没有,上方既没有糊来凶巴巴的爪子,也没有骑着不满意的对象。 “……小黑。” 女朋友的嗓音从床外传来。 哦,这听上去不像是之前那个又烦躁又混沌的状态了,她清醒了? 推搡他肩膀的力道也在床外,放得很轻,不像是要抽他或骂他的意思…… 他顺着这力道调整了原本上仰的视角,偏过头,正好对上了她微红的眼眶。 黑龙一愣,错觉自己回到了数日之前,还捆着绷带、扎着点滴躺在床上,奥黛丽看着平静,但总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偷偷难过、心慌。 于是他忍不住开口说…… “奥黛丽,我没受伤,我只是很困,想睡觉。” 这是颇为离谱的一句解释说明,尤其是放在“事后发言”这领域,更不着调。 可偏偏这正好对上了大帝心底止不住的烦乱与恐慌。 “你没受伤,”她哑声道,“那客厅带血的地毯是怎么回事?你身上这些青青紫紫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没有青紫吧,更多的是红道道白道道,来自我被你爪子挠出血后愈合的…… 黑龙下意识就低头检查自己,但很快,他睡懵的大脑反应过来,“检查自己”这个举动本身就暴露了不少。 转回去瞅对象,果然,眼眶更红了。 “……这没关系,”黑龙想了想,只好假装对异性很懂的样子跟大帝科普:“我们族里的母龙发起情来都这样。” “我刚才电话问过红了,”大帝冷冷打断他,“你只认识她一头母龙,你懂个头,没有母龙会在发情时把对象刨成血花——我也不是母龙,任何正常人类更不该在亲热时把对象弄成这样,除非你爱好字母,但我不爱好。” 哦。 黑默了默,想仔细问她“究竟什么是字母”“您从昨天开始说的字母啊窒息啊我就听不太懂”,但觉得可能会被她弹脑壳,“你这关键时候总走神跑偏的毛病是不是好不了”。 于是黑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过去那贫瘠的与母龙相关的知识……他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反驳她的地方:“不,奥黛丽,正常母龙虽然不会把对方弄伤,但我记得每次红发情期时,从她床上下去的男人都是半死不活被送进医院的……即便是当年她找了两头公龙共度的成年仪式,那两头龙最后也是横着出洞窟……” 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小划痕,与精神力量乃至灵魂层面的“榨干”,两厢结果一比较,孰轻孰重,自然明了。 但大帝仍旧绷着脸。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姑姑在特殊时期榨干几千个男人的体能精神与人格尊严都和我没关系,但我对象身上这些流过血的青青紫紫就是和我有关系。你休想强词夺理。” ……都说了不是青青紫紫,只是些奇怪的红白道道,现在不疼也不痒。 而且我为什么要在这种问题上跟你强词夺理。 黑欲言又止,对“爱痕”缺乏概念的他实在不理解大帝此刻的心疼、愧疚与懊恼。 亲热的痕迹应当是暧昧的、狎昵的,并非遍布齿印统统咬出血的——大帝对自己的第一次没有执念,但她对纯情呆龙的第一次可太有执念了,不管是初吻还是初体验——第一次接吻时她特地跑去市场挑选香味好闻的水果,结果被那蠢蛋趁着自己吃臭豆腐时截胡。 第一次初体验她坚持要订最好的酒店最贵的套房,结果那蠢蛋尾巴把床都扫塌了还不敢向三垒进发…… 明明那么擅长表白、示爱与黏人,真正谈起恋爱来,却笨得大帝无语,连她这个没动过心的门外汉都有资本去教训他。 但这么呆的龙实在没有第二头了,她还能怎么办,慢慢引导呗。 所以,第一次记挂上“龙的自愈能力太强”“怎么挠怎么亲怎么嘬都留不出印子”“不能用以往的方式给他盖戳真烦”后…… 大帝早就有策划,该如何教导他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又如何亲密地引导他主动仰起脖颈,放弃自愈,让自己留下一个足够明显的吻痕。 她早就想好了,要给他很好、很亲密、很浪漫的第一次。 第一次体验也好,第一次盖戳也好,她的龙自然该拥有最好最好的——这才能配得上他“帝王正式伴侣”的身份,不是吗? ……结果,每一次,她都失败了。 而这次是最凄惨的一次失败——看在马蒂兰卡的份上,这家伙还是个拆了绷带不到两天的伤患,在休养——她怎么能、怎么能——唉。 为什么在和他的这段关系中,自己总会出现不够完美的错误,对他产生各式各样的亏欠与无奈呢? 明明理政时不是这样,明明哄劝其余妃子时也不这样。 ……别多想了,想破头也不可能倒流时间,复原他身上的伤。 “转过来,背对我。” 大帝揉了把脸,窸窸窣窣一阵,拖过塑料袋。 “帮你上药。” 刚才他睡时,她直接下楼去买了活血化瘀的膏药。 黑龙还想反驳,但她脸上那副尘埃落定的表情让他知道,上司已经做出了选择,不容他再质疑。 “……” 明明,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来着。 控制不好变化的爪子和尖牙不是她的错,因他的走神与不听话气愤地挠过来不是她的错,伤口自动愈合后明明可以完美复原、偏偏留下了奇怪的印记也不是她的错…… 是他给她灌溉龙血引起异变,是他屡次走神、发呆、不够集中沉浸,也是他奇奇怪怪的生理变化,遗留了这样令她难过的“疤痕”。 黑龙开始感到沮丧。 “奥黛丽,不管从哪个方面推断,全是我的错。我跪下来给你认错吧,你真别难过……” 大帝:“呆子闭嘴,再瞎认错我对着你哭。” ……好的。 黑只能放弃所有尝试,乖巧转过背,任由她擦上味道有点刺鼻的药膏——其实没用,能自愈的伤口早好了,自愈不了的痕迹外物也不会起效。 但黑龙不会说这个,他不是真的弱智。 “我刚才在药店买了一把药膏,当时服务员还说太多……” 结果,大帝丢下一管挤空的药膏,她都开始担心是否不够用。 他身上的痕迹太密集了,哪怕是字母圈也玩不出这种画面来——哪个正常人都经得住被利爪割开再愈合、然后反复覆盖反复抓挠? 肩膀,脊背,腰两侧,这些都是红道道白道道的重灾区,她越擦越心疼。 她家龙又不是猫抓板,怎么就被挠成这个样了?自己神智不清发疯时到底有多恨他? “您的反抗很正常啊,不是恨我,只是忍不住。” 大帝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话问出来了,傻兮兮的家伙再次扭过头,眼神还是那副纯纯的蠢样,传递着令她牙痒痒的“您大可不必如此”。 “我前半段把您爪子打结绑在头顶上了,后半段又攥着您尾巴压来咬去往里折,所以您这点反抗很正常。” 大帝:“……” 好家伙。 大帝上药的手不由得一顿。 “你把我怎么了?绑什么?攥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您当然不知道,”男友依旧端着纯纯的眼神,“我重点是欣赏您那条新长出来的漂亮尾巴,从上到下盘了十八遍还是十九遍吧,您不乐意给我拽尾巴,所以我只好拽着您的腿固定您的腰——后来舔舔咬咬基本把您鳞片的表层都磨光了——但现在您这不是好了吗,清醒,正常,没有尾巴。” 大帝: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也犯案了,只不过犯案证据消失了,对吧。 大帝又构建了一下他要以怎样的姿势才能摁住自己的爪子、固定自己的腰、拽过自己的腿去盘那整根龙尾巴——岂不是斜侧背对的同时还要转动拉开——嘶。 那场面,即便是她也没玩过几次。 ……难怪被我挠成这样,他活该的。 负罪感顿时减轻了不少,但大帝还是木着脸涂完了手上的药。 姑且看在他一脸纯洁,压根不知道自己玩了什么过分玩法的份上。 ……为什么啊!为什么这呆子在干过这种了不得的事后依旧能拥有这么纯净傻缺的眼神啊!还用工作汇报般的口气在事后轻描淡写地跟她描述了!这就是新时代龙族的纯欲风吗!! “药上好了。没有哪里还痛吧。” “没有,没有,我很好。那我就继续睡……” 大帝木着脸提起第二个袋子。 “下午的盒饭早凉了,但我借了便利店的微波炉加热。吃吗。你午饭晚饭都没好好吃吧。” 黑龙:“……” 这是什么地位反转般的诡异待遇,他不由得想,又是大半夜地跑去买药,又是坐他床头嘘寒问暖,又是给他热饭买小吃的。 等等,该不会,奥黛丽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误以为她用糟糕混乱的状态搞砸了我的成年仪式…… “奥黛丽,你听我说,”黑龙委婉道,“我只是感觉很困,想睡觉,但我没有疼痛、疲惫或任何意义上的精疲力尽,我想你之前只不过是因为我的特殊时期被催发出某些很像是发情期的反应——”最重要的是,他感觉脑子还是有点昏,身上还是有点烫,完全不像是成功度过仪式的征兆,而真正的发情期——红曾经历过的那些——没有一个是短于一星期的。 第357章 第三百零四十五次试图躺平好饿。好香…… 黑龙没有试图再次与她争辩。 事实上,他始终摸不清楚她那暧昧、包容、又夹杂这一点点优越感的微妙眼光…… 而且,老实说,女朋友在这种事上,一直挺有优越感的。 谁让他是头没异性魅力的处龙,总算克服了心理阴影奔向成年雄性的花花世界后,却连上网随手刷到一点点带颜色的图片都被女朋友禁止……最近她独占欲愈来愈旺盛,就差把他的电脑设置成未成年浏览模式了。 但,反正,黑也不是很在乎。 他能感觉到,女友特别喜欢在这方面亲自教导他——就像是把他当成了一张可以随意挥洒的画纸——所以,任何绕过她去打听、学习其余技巧、玩法、潜规则的行动,反而会招致她的不满。 她就是喜欢一边骂他是不懂的笨蛋,一边继续维持着他什么也不懂的“笨”。 更何况…… 感受着她摁在自己额顶的那软软的掌心,听见她兴高采烈地向自己介绍各式吃食,分辨出那点沮丧、悔恨与亏欠感一点点消失…… 黑弯了弯眼睛。 “好的。” 被怜悯,被嘲讽,被暗暗揣测成任何奇怪或丢脸的状况——既然能让她这么开心,他很乐意。 【二十分钟后】 大帝还是打开手机叫了烤生蚝外卖,付款的时候她嘴角差点没翘到天上。 黑龙扒着加热过的盒饭,没空吭声,但他在手机震动时抽空看了一眼——支付扣款通知,似乎女友又绑错了他的卡。 他的卡里钱并不多,基本只有每个月上司汇过去的零花,通常而言,只够大帝叫外卖的。 “抱歉,”女友随意道,“之前买了玫瑰后就没来得及改回来,而且这段时间为了做企业家身份,来回切换了不少张认证码和对应的银行卡……忘了外卖app的付款优先顺序了。” 没事。 黑随意地点点头,压根没往心里去,下属囤积的全部资金自然该上供给上司,正如同千年前的上司会自然地赏赐给他最大最闪亮的宝石——金钱在他俩之间一般只是一个单纯又平淡的数字,用起来基本不分你我,如果哪天陛下突然掏出付款记录要跟他明算账,那才是令龙害怕的糟糕结局。 因为黄金大帝大方惯了,她通常只会在清算一个臣子前细查他的账本。 譬如上次大帝查他卡里花销,是为了教训他给姑姑买大钻石。 但这次…… 大帝叫过烤生蚝,又叫了不少烤串,兴致起来还想再来杯奶茶——点到第三单时,支付失败了。 显示余额不够。 大帝:“……” 大帝:“小黑,我给你涨点工资吧。” 这卡里的零花钱也忒少了点,之前在首都买了束玫瑰,如今点个三单外卖,就全花光了。 黑正在吃鸡腿,闻言他有点开心,倒不是因为涨工资——“您终于肯原谅我去年给红买钻石的事了吗?您那时说这辈子都不会再给我超过八百块的零花!” 大帝:“……” 你不提这茬,我都忘了。 她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不轻不重的:“这不是去年的旧事吗,过去就过去吧。以后你要是想买钻石……带上我一起去挑,我就原谅你。” 譬如钻石戒指。譬如钻石项链。譬如任何一件能象征情侣关系走向“订婚”“结婚”的首饰。 但黑龙没有读懂她的暗示。 “带上您一起?”他犹豫道,“可万一您那时在家忙着打游戏呢,我把您叫出来逛什么钻石看什么戒指,岂不是打扰了您征服新国土的兴致?” 大帝:“……” 大帝一把将小吃盒推过去:“吃你的吧。” 多吃点,补补你的身体,也补补你的木头脑子。 黑再次感受到了被对象嫌弃智商的视线,他默默啃掉第二根小鸡腿…… “您不用来点吗?” “啊,不用,我不饿。” “……那您要不要去洗个澡?” “不用,待会要拿烧烤外卖,总要沾味的,烧烤吃光再洗吧。” 大帝原本托着腮坐在餐桌对面瞅他,闻言又抬起胳膊嗅了嗅:“我身上又有味吗?很重?” 她都快对男友的龙鼻子麻木了,谁家谈恋爱要习惯对象时不时的“味道很臭”评价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身上的气息很好闻,不管是一开始的铁锈味还是后来的……” 黑轻咳一声,偏过头去,似乎截断了某个令他稍稍回想便会害羞的小秘密。 “……我只是想说,您一直坐在对面盯着我,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做的……” 这种时候实在是太少了。 首先,大帝基本不会在他吃东西的时候杵在旁边干看着,要么她坐在沙发那儿敲手柄,要么她就低头戴着耳机摁手机,要么她就点开平板刷剧刷短视频,同时搭配零食或瓜子;其次,大帝如果不玩游戏、不刷视频,只单单盯着他吃饭,她不到五分钟就会忍不住加入这餐,开口强行要走他嘴上正吃的东西,或拿走他特意留到最后慢慢吃的东西——理由一般是“你吃得很香嘛有这么好吃吗拿来让我尝尝”或“你一直不吃这个肯定是不爱吃吧呈上来让我尝尝”——反正,都挺坏。 ……她通常不会只悠悠闲闲地托着腮,带着笑,撑着胳膊坐在对面,盯着他一直一直看,什么也不干。 所以他会忍不住地紧张起来,在意拿筷子的手势对不对啊,吃菜的顺序奇不奇怪啊,啃鸡腿的吃相好不好看啊……诸如此类的。 但大帝没理解。 她很难理解这种几小时前还什么乱七八糟的统统做过玩过、几小时后连被她单纯盯着吃饭都觉得不好意思的笨蛋。 “小黑,这有什么,”她刚想用之前的事逗他两句,就听见门铃一响,“……哦,应该是烧烤外卖来了。” 黑急忙站起身:“我去……” 大帝挥挥手:“你坐着,别勉强了,我去拿,几步路而已。” “……” 奥黛丽究竟是误会了我什么,才会这样照顾我。 黑只好任由她亲自去拿来了香味扑鼻的烧烤——亚尔托兰这边烤肉的确是一绝——但沙漠特产绝不是生蚝,奥黛丽为什么要执着于给他买烤生蚝吃呢——黑随手拿过一颗生蚝,好奇地打量着。 作为一头出生沙漠绿洲、在贫瘠的北国雪地奔逃、后来在大陆战场上四处跑的龙,他其实很少接触海鲜,对海鲜也没什么兴趣。 然而,就在他盯着这枚个大喷香的烤生蚝瞅了两分钟后,旁边横插过来一只手——“你一直不吃这个,是不是不爱吃啊,那我帮你,来,让我也尝尝。” 黑龙:“……” 结案了,她之前不是破天荒改了习惯,只是单纯嫌弃中午就买下来的剩饭剩菜吧。 比起他手里这份反复热过几遍的盒饭,当然是现烤现卖的烧烤更香。 但只要不是一直盯着他看就可以……黑暗自松了口气,他温顺地将手里的生蚝推过去,见她吃得开心,又好脾气地推过去一整盒。 一盒也就四五个,考虑到奥黛丽今晚的运动量,应当不会积食。 可他让出全部烤生蚝后,下意识拿起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腰子——又是没怎么尝过的新奇东西,陛下点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啊,这个我也想吃。” 不知何时已经炫光了一整盒生蚝的大帝努努嘴:“小黑,喂我两口。” 于是他举着串过去喂了两口,两口很快变成两大口,两大口又变成三四串…… 等黑从“能够投喂奥黛丽好高兴哦”的粉色花花中回过神,就发现名义上是给他补身体的一整袋子烧烤,竟有大半被炫进了女朋友的嘴里。 黑:“……” 好吧,气也不是很气,奥黛丽今晚点的烧烤菜单奇奇怪怪的,又是海鲜又是肾脏又是生|殖器官,没多少小鸡腿,所以他本就没有很多食欲。 但…… 他颇为忧心地瞅了眼她平坦的小腹,又瞅了瞅她因烧烤泛起红光的双颊。 “味道真不错,”大帝舔着唇道,“小黑,再点份生蚝吃吧?” 这都快凌晨两点了,吃这么多生蚝和肾脏真的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吗。 而且,亚尔托兰沙漠的生蚝能有多好吃,肯定是从伦道尔海那边运过来的冷冻品,鲜美度理应及不上您的口味标准…… 黑龙小心翼翼道:“您不是说,肚子不饿吗?” “是不饿啊,我一点也不饿,但闻着味道就是感觉很想吃,而且越吃越精神……” 正舔唇回味的大帝一顿,终于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我竟然把这些大补的东西全部吃光了?我下意识补自己什么?小黑,我流鼻血了吗?” 黑摇摇头。 他疑惑又谨慎地描述:“您红光满面,看上去精神非常好。” 大帝:“……你看着我吃,就一点也不感觉饿?不想抢着吃几口?” 黑龙摇头。 “我一点也不饿,我只是很想很想睡觉……啊,但是,看着您的脸色这么红润,我就慢慢的不困了……” 他的眼睛在明亮的灯下一点点变化,看着她的眼神也一点点滑向另一个轨道。 “……奥黛丽,你现在闻上去好香。是因为生蚝吗?” -----------------------作者有话说:大帝:嘻嘻嘻点份腰子点份生蚝,给小黑多补补,多补补——大帝体内的龙血本能:抓紧时间,多吃多补,否则可能扛不住下一轮。 真特殊时期龙龙:……发生了什么?我不困了?也不饿了?但她慢慢散发出好香好香的味道……生蚝这么香的吗? 龙一向会优待自己的珍宝。 先哺给你旺盛的体能,再引发你兴奋的精神,刺激你补充多多的营养与能量——于是,享用时间到。 第358章 第三百零四十六次试图躺平结束不过是…… 事情开始变得很奇怪。 体内愈发旺盛的饥饿感奇怪,体外逐渐上升的温度很奇怪,对面男友看她的眼神也愈来愈奇怪…… 大帝有些怀疑,又有些警惕,荒唐的前半夜已经找回了她的神智,清醒的脑子不会立刻滑向失控的轨道,她直接抓出了三个突兀变化的特点。 但这份清醒,似乎降不回再次蠢动的身体。 她并不是真正的龙,不会有发情期,即便是之前那种似乎被他气息诱引出的假性发情——大帝嗅了嗅空气,只有残留的孜然味,没有玫瑰,没有水莲,没有那似乎碰撞在黄沙之下的黑铁与黄金。 黑龙的气息是浓艳又异域的美丽,秾丽中透着血的秘密,不符合他憨傻耿直的外形,寻常人也闻不惯,大帝更不觉得这些元素单独拎出来做香水会是多诱人的香气。 但…… 她很喜欢。 只令她喜欢,就可以。 大帝用力抽了抽鼻子。羊腰子与烤生蚝的残余蒜香完全充斥其间,自己并没有意乱神迷。 “……可能是吃的太补了,一时火气有点大,”大帝起身,“小黑,我先去洗把澡,再漱几遍口。” 黑龙愣愣点头。 大帝无视了他变化的眼神——虽然这是她所注意到的第三个变化点,但大帝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担心——借给黑龙一千个胆子他都不敢忤逆她的意愿主动袭击,结合之前她把他折腾出的那些红道道白道道,大帝更该担心自己是否会再次失控失智,拖累了他的身体。 小黑现在在她心目中已经挂上了一个“已榨干”的灰色标签,之前那“休养中”的标签还没摘下来,大帝实在无法对他升起常规女人对男人的警戒心。 ……她真怕是自己反过来把他在卧室里折腾欺压又弄伤…… 她迅速洗了一把澡,漱口,清洗干净嘴里身上那些孜然味,又刻意在吹风机下磨蹭着拖了七八分钟,这才感觉体内隐隐的躁动与饥饿消减了不少。 大帝换上浴袍。 想想今晚自己的各种怪异之举,犹豫片刻,又在镜子前把浴袍带子系紧了,拢好一直没怎么好好竖起的领口。 大帝跨出房门:“小黑,今晚我们……”要不分开睡吧,为了你的身体着想。 可门后的阴影里突然插出一只手臂,结实的线条,隐隐覆有细鳞的肌理。 那只手臂横在她腰右侧,小腹前方,位置放得很微妙,既像是保护又像是禁锢——大帝下意识咽咽口水,告诉自己这又不是什么火腿,不能抱着咬。 “小黑……?” 对象半边脸隐在阴影之中,金色的瞳孔像聚拢了一团未知的火种。 他再次抹去了犬科生物的温顺与乖巧,令大帝联想到有些莫测的猫。 黑色的大猫静静地盯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大帝后背发毛。 “……没什么,奥黛丽。” 他偏过头,表情全部陷入黑暗,传出来的嗓音有点沙哑:“我想等你用完浴室,进去洗个冷水澡。” 大帝急忙让出通道。 出于某种莫名的危机感,她快步回了卧室,又下意识关上房门,再反锁——锁眼里的响动惊醒了有些恍惚的大帝,她对自己上一秒反锁房门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 怕什么,真要再发生点事,她也不是吃亏的那个。 重新打开门锁,大帝上了床,将被子盖好——但她的心脏一直嘭嘭乱跳,徘徊在胃里的饥饿感也愈演愈烈,不远处浴室的水声忽远忽近,她藏在被子下握紧的拳头也时收时放。 想咬点什么,想舔点什么,又想再汗水淋漓地贴近、掌控、拥有点什么…… “咔哒。” 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锁被第二次反锁上。 大帝裹在被子里下意识轻轻颤了一小下——但只这一小下,她迅速就握住手臂控制住了自己瑟缩的本能——不管是人对龙的本能,还是别的什么。 怕什么呢?退什么? 意识与身体仿佛分成两半完全不同的部分,大帝暗暗谴责自己的本能,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在怪异的气氛下做点情侣该做的乐事,你难道不清楚自己兴奋到凌晨两点也睡不着的身体正需要发泄与排解吗,顺理成章做点什么是天经地义的,而那过程一定是一如既往的刺激又快活——“奥黛丽。” 他没有如她一般钻进被窝,而是在床边坐下了,大帝能感受到自己后腰左侧有一块床垫微微下压。 她下意识就绷紧了腰,但两秒后又意识到根本没这个必要,大帝刻意放松了自己,如过去一般顺畅地摊过去——立志躺平的阿宅什么时候有志气在软床软垫与软龙抱枕前绷紧了。 而他果然也顺着床垫弹簧的作用力接住了她胡乱伸张的腰腿,将她的脑袋搁在安全又温热的尾巴上。 “喝奶茶吗?刚才你洗澡时,第三单奶茶外卖送到了。” ……呼。 大帝暗暗松了口气。 “好啊。你喂我吧。” 奶茶管子递过来,也带来一些冷水澡特有的凉气。 台灯下,他俯视着自己的眼睛比平时暗许多,却始终克制地将那点暗压着,喜欢的、仰慕的、依恋的情绪依旧是冰冷竖瞳的主流。 大帝跟个没手没脚的残疾似的倚在他尾巴上喝完了奶茶,咂咂嘴,还出言挑剔:“这家号称亚尔托兰限定口味的奶茶太奇怪了,哪有沙漠限定是海苔杏子味的。” 他答:“您购买时应当看见了清晰的简介。” 没喝过的口味,没吃过的食物,总是图新鲜乱买这些可能会令您肠胃不适的怪东西。 这仿佛回到了首都公寓里的日常对话又令大帝放松了不少。 “要不是这家店推出了有小黑龙冰箱贴的限定套餐,我可不会……” “我把那冰箱贴扔了。” 黑却打断了她:“它不是我,我不喜欢除我以外的生物替您严密看守任何东西——不管那是冰箱、零食柜还是橱柜外的便利贴。” 大帝:“……” 咦。 大帝诧异抬头:“你怎么……” 那股醋得要死还是只敢偷偷用话语挤兑她的海报与手办的乖样呢?竟能一声不吭地抢先扔掉她还没到手的东西? 这可是转了极大的性子,比“小黑突然一言不发将我推倒在床”更吓人。 “好吧,我随口乱说的,没有。” 他垂下眼,尾巴轻轻卷起:“我没敢把那冰箱贴扔进垃圾桶。我攥着它在垃圾桶前举了两分钟,然后默默塞到您手提袋里了。” ……噗嗤。 大帝乐了,抬手去摸他的脸颊:“胆子真就这点大啊。那还跟我说丢掉了。” 龙顺着她举起的胳膊将脸和脑袋垂得更低,方便她摸摸捏捏的姿态十足谦恭,上身却一点点贴近了。 “我想试试您要是知道了我把它丢掉会不会生气……” “哎哟,哪来的小醋缸子,我当然不会生气,只有傻子才会和冰箱贴生气呢。来来,随冰箱贴附赠的特典奶茶也分你一口?” 他俯身的角度已经足够低,低到鼻梁摩挲过她的耳朵,睫毛能扇动她的鬓发。 比起乖巧的臣服,这更像是某种觊觎。 但大帝已经完全没了戒心——面对这头全世界唯一一只在她心目中安全得过分的傻龙——她笑嘻嘻地用奶茶吸管戳了戳他的嘴唇,示意他尝两口那绝不好喝的“海苔杏子味”,而他果然在明知是戏弄的前提下张了口。 不就是一口难喝的饮料吗。 吸——什么也没吸上来。 大帝大笑出声:“哎哟,不是吧,你都没注意到,我刚才直接把整杯喝空啦?和一枚小冰箱贴醋得这么狠吗,醋到在这里空咬吸管,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傻帽啊?” 黑龙:“……” 人,是真的很坏。 倘若不是今晚,他绝对会投去委屈又谴责的目光——倘若不是今晚,此刻,他无时无刻嗅见这又腥又霸道、偏偏如此甜腻诱龙的血与铁的气息——他知道这不是美妙的香味。 可他知道,这是令自己沉迷的珍宝。 哪怕这珍宝长自晦暗无光的宫廷,玩遍了残忍血腥的手段,无数次将他当做刀剑扫向遍布尸骸的战场,跌跌撞撞学着开始一段无关利用的感情后让他烦心担忧委屈难过那么那么多次——无关化学反应,无关激素诱引。 他低头,撇开吸管,直接吻上那可恶的大笑的嘴巴。 可恶的……坏人。 舌尖尝到的味道也绝称不上好。 海苔粉末,杏子糖浆,两者的组合糟糕透了,果真是杯难喝的限定奶茶。 可他吻着她,缠着她,迟迟不肯放开,尾巴也圈住了她的腿和腰——直到大帝的拳头轻轻摁上他的肩膀,黑龙结束了这个过于激烈的吻。 他用舌头舔了舔上唇。 “太难喝了。”沙哑的赞同,“您说得对,糟糕至极的海苔杏子味。” ……大帝甚至分辨不出,他这是同仇敌忾地与自己一齐谴责奶茶商家,还是借着奶茶来评价刚才那个吻,报复大笑着用空管子捉弄自己的她。 大帝只是瞪着他,半晌,拽过已经横在自己胸前的手臂。 “要做就做,废话什么。” 黑也笑了。像一头征得了正式许可的兽。 “可以吗?” “……会吃亏的笨蛋又不是我……啧……你可别再在中途犯困睡着了……” 又一个深深的吻压上来,舌头抵过牙齿,气息流进喉咙,似乎能够一路灌满心脏。 大帝觉得他今晚的吻少了点温柔,有些暴戾,始终箍在她身上的手臂更是一直在收紧,她难得在初始就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蛮横的占有欲——他甚至一边亲她,一边已经在动手撕扯她的浴袍了,那看似厚实的布料只在龙爪下坚持了几秒,大帝有种被从里到外撕开的错觉。 第359章 第三百零四十七次试图躺平别逼我下来…… 一天,两天,三天。 很有经验的红龙无视了大帝在那天中午时分重复拨个不停的电话,无视了黑龙在那天晚上拨了几秒就挂断的电话…… 被不靠谱的侄子强行叫醒后,她确认过大帝已经接到了蠢货,便立刻避去了更深、更远、更隐蔽的洞窟,尽可能地削减自己外放的气息,再夹紧尾巴。 没办法。 特殊时期的龙,真的很烦在自己的领地嗅见同族。 红自己成年仪式还没开始时,遇见来拜访的未成年异性侄子都忍不住掺上暴虐的敌意远远驱赶他——她很难判断出侄子这个自出生起就发育不太正常、三观不太正常、脑子不太正常的家伙,在特殊时期嗅见具有竞争力的同族气味,会不会暴躁地飞过来撕她尾巴。 他嫉恨她闪闪发光的尾巴鳞很久了。绝对会这么干的。 第一次的成年仪式来势汹汹、绝无收敛的余地,再能克制住再能压抑住本能的龙也无法抵抗——成年仪式期间,他们对自己选定的伴侣的占有欲更是会扩张到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潇洒如红,当年也是可劲地黏了自己的三个伴侣好一会儿,仿佛下一秒就要跟他们正式交尾结婚再生一窝蛋了——给长老们开心得差点没笑掉龙牙——可发情期的热度过去后,她直接拍拍翅膀飞走,也没顾得上跟气若游丝的三头龙嘘寒问暖,只有“噫,说好的全族最猛呢,就这点功力啊”的嫌弃。 万年过去后,她连他们的名字都想不起,只记得蠢侄子在临近仪式的那天用血浸满了一片湖。 ……蠢侄子。 他这回认定的伴侣甚至还不是她那样单纯通过体格与外形遴选出的“临时搭子”,龙的珍宝,他的上司,唯一一位被他看得死死的爱人…… 红龙无法想象,他平日里那总被理智和规矩压制的占有欲会扩张到什么地步。 哦,至于他的身体情况,同为龙的她倒不是很担心——或许会有一段不太正常的前期延迟,或许会因服药过多产生点意外的气味辐射,但,只要真正开始了“发情期”,就意味这头未成年龙已经发育成熟,身体健康,灵魂趋近完好了。 迎来“发情期”本身,便是黑龙的完全痊愈证明。 所以红龙做完了手术就躲去偷懒睡大觉,将一切乱七八糟的琐事丢给那个人类——只要侄子一直和那个人类近距离相处,他总能慢慢好全。 所以接到他的电话,听到那头奇奇怪怪的反应描述后,她也不是很慌,而是默默等到大帝的连环电话call消失,默默等到入夜后侄子再次发来短信……断断续续、有些艰难、时不时还掺杂了乱码的短信……像是在一边应付一头野兽一边捉住手机给她发送的…… [她好像被我的气息催化了。][人也会有发情期吗?]红龙琢磨了一会儿。 她想到千年前黑龙守在地下源源不断灌入棺中的血,她想到百年前他失魂落魄地从克里斯托首都飞离的那幕。 ……蠢侄子给了一个人类太多太多本该属于龙的血液、骨肉、生命乃至灵魂,再加上亚尔托兰这片土地本就存在的魔力,这效果也正常。 而且,红龙从没对黑龙说起过——她相信黑这个被龙族看作残障儿童的存在也从未接触过——荒淫暴虐的龙如果拥有了想要交尾的唯一伴侣,有极大概率,他们的发情期会诱引出另一头伴侣龙的假性发情,以便彼此更好、更安全、更稳定地度过这段特殊时期,不至于一个真的死在另一个身上。 这规矩只在龙族之间生效,不存在龙与人之间的关系。 ……可红龙压根就没搞过龙族的一对一恋爱关系,上一回勉强算得上“唯一伴侣”的正是黑的父母,结果证明,不止共享发情期,他们连杀死对方的愿望都共享了。 侄子是单身主义,红是享乐主义,他俩没一个打算一对一和彼此结合生蛋,所以她以前对这些古老的纯爱规矩并不关注,直到见证了那个人类亲自走进黑龙掉落的尸骸,用一种毛骨悚然的执着修复他的身体。 红也是一头强大的雌性。 从那时,她就从大帝的眼中看到了,这一生,她绝不可能再和其他任何存在分享自己的伴侣“黑”,不管是出于怎样出于安全、健康的大道理。 红之前没有细想过这对在一起后要如何面临发情期,只不过是因为她认定了大帝的“花花肠子”——大家都玩过这个那个,大家都有过不止一个,那么,理解一下你的新对象每隔三个月都要和其他几个人类发泄生理需求,好像也是顺理成章的吧? 大侄子可能是死脑筋,但你一个曾开过后宫的成年人,怎么可能不理解性与爱完全可以分离共处的道理。况且古代的克里斯托皇室就一直流行开放式婚姻了。 ……结果,好吧。 亚尔托兰深渊之行让黑龙残缺的护心鳞填满玫瑰,也让红龙看清了这对跨种族情侣的本质。 傻得令龙发指的侄子还勉强称得上纯良,他面对一具自顾自死去的尸体只敢守在棺前替她践行她的愿望与理想——可那人类,她会不顾一切地唤回他的灵魂,哪怕要将他的尸骨戳成筛子。 明面上是一头傻狗黏主人,实际上,她暗中刻意给他戴上项圈、镣铐、纹章等等象征物宣告所属权,恨不得对所有其他生物表示“我是他的主人”——那人类对他的控制欲只会更加旺盛。 所以,这个人类必将选择单独承担一头龙的无数次发情期。 ……大概率不会死吧,虽然这是个人类,但这个人类可是被龙血吊着气息在棺材里续了几千年的命……而且她差一步就能成神…… 红龙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设置好闹钟,睡大觉了。 管她呢,别人家的伴侣,她忧心什么。 况且那时她差点把另三头龙玩死是因为她才懒得给他们续气息补精力——她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甚至不愿放他们去喝一口水——傻侄子肯定不会这样对自己的伴侣。他能不在奉上食水时跪在地上就算好了。 五天后,红龙在自己的闹钟下醒转。 ……嗯,对,五天。 她自己的成年仪式,就是五天的长度。 红龙掐着爪子算算,距离蠢侄子最后一次给她发消息,应该是五天零十八小时了…… 红龙小心地打开手机,给侄子发消息。 [嗨?清醒了?还在烧吗?]消息没有回复。 另一端,备注“同乘飞机的聒噪人类一号”发来消息——正是那个被她运下坠落的飞机又硬扯着她飞向亚尔托兰的人类——卡丽贝宁:你能联系上黑骑士吗,陛下整整五天没回消息了,他不会是想篡权谋逆吧!!! 红龙:“……” 哦。 红龙对她设置消息免打扰,翻了个身,定好闹铃,继续睡觉。 两天后,她再次醒来。 更换了小号骚扰过来的卡丽贝宁:我订机票了!我们都订机票了!!我代表大家警告你,西元2225年的龙再强也没什么了不起,你们敢动陛下一下,信不信我姑姑动用联邦首都的资源填平你们老家那条穷沟沟!! 红龙:“……” 谁还不是个强大的后盾姑姑了呢。 某种奇怪的攀比心理激起了懒龙的斗志,本打算继续睡觉的红嗤笑一声,爪子切换成人手。 她回复:[别来,不用担心。]卡丽:[你终于上线——]红:[只是龙的发情期而已。你们人类世界的臣子难道该飞过来打扰皇帝的私生活吗?]卡丽:[龙的发情期!和失联的陛下!有什么关系!]这句塞满愤怒感叹号的消息一出,打字人便似乎反应了过来,下一条消息是两大排纷乱的乱码,很像脸滚键盘。 红惬意地甩了甩尾巴,看热闹不嫌事大:[嗯,对,就是你们想的那个关系。所以别坐飞机来凑热闹,一帮聒噪的电灯泡。]卡丽迅速下线了。红猜或许是对面挤在一起的几个人类爆发时不小心碰摔了手机。 ……嘁,年岁还没她零头大的小崽子,还敢跑过来跟她打探消息。 真以为每头龙都跟蠢侄子那样好欺负啊。 啊对,她知道那一龙一人的关系还没在其余人类面前暴露过,她或许不该直言暴露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红一星期前接到蠢侄子那通怨妇般没有逻辑的牢骚后听得很清楚了……什么她竟然不承认我、她竟然对同事隐瞒我这个男友的存在、她竟然还假装单身存在云云…… 红才没有被一再欺负后继续忍气吞声的耐心,她想说就直接说了——对,没错,我大侄子就是跟你们陛下不清不楚了,怎么,堂堂一头龙还配不上她这个孱弱人类啊?那有本事你们飞来咬破我的油皮啊? 忍什么,顾虑什么,侄子就是太弱智才总被那人类拿捏死。 我可不是,我又强又聪明,没谁能拿捏——“滴。” 是特殊短信提示音。 红龙得意摇摆的尾巴登时一僵,她缩了缩爪子。 [额温热得不正常。还没过去。][坐标给你,寄我十份延迟药,不要浓度稀释的。]……这都七天了,怎么还没顺利降温,依旧要嗑药? 还是十份药,你当这玩意儿是可以随便乱嚼的糖豆子? 红龙愤怒打字:[想都别想——][我嗅见你在四十公里外、五十六公里下的地壳里,别逼我凿下去撕烂你的尾巴鳞,红,你的臭味污染了我伴侣的气息。]红龙:“……” [同城快送还是顺x上门,或者无人机空投给你。]-----------------------作者有话说:红龙:我可厉害了!可聪明了!可强了! 第360章 第三百零四十八次试图躺平共度。…… 水滴。 滴答,滴答,滴答。 他听见水滴一颗颗下落,飞溅,晕开,又在某地落笔的痕迹。 像是一支涂满颜料后却来不及绘上画纸的笔。 像是一片怎么也无法完全擦干净的莹莹汗渍。 像是一道反反复复舔干净又印上去的尖牙印。 像是一处柔软又潮湿的土地被一次次地翻卷…… 他分不清。 滴答,滴答,滴答。 他只恍惚觉得,那是一颗颗下落的水滴。 愈发高的温度,逃不开的疯狂,似乎蒸腾起泡的大脑,伴随着一些时而暗下时而乍亮的炫光——是纷乱的画面,是间歇恢复又消失的理智,还是一次次试着推拒过来又迅速沉沦的手臂——这一颗颗落入他灵魂深入的水滴啊。 它们在混沌的世界里逐渐连成如缕不绝的细线,而那细线缓缓绽放出一层蒙蒙的珠光。 他的灵魂在一片晦暗不清中瞅着那层珠光,感觉有些眼熟,像是曾经去过的某道深渊,某片白雾笼罩的草地。 那里抉择过数次成长,也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还可以做出一个艰难又愚蠢的攀岩选择,背负着自己往日的仇敌…… 不知道。 他已记不清。 他恍惚地走过去,顺着水滴连成的珠光指引。 渐渐的,世界不再昏暗不明,第一抹颜色出现在他眼底——猩红的肉,猩红的尸体,铺天盖地的血腥气。 他站在两头巨龙交缠撕咬的尸骨之下,对上那只攀附在尸骨上撕咬腐肉的小怪物。 那头小怪物气息奄奄,似乎已经死去了,幼嫩的肚子涨得老大,尖牙下还戳着一截没来得及吞进去的肠子。 莹润的珠光线也随着那血淋淋的怪物一齐泛上红色——破壳的红,胚胎的红,却也是尸骨中爬出来的红。 他安静地看着那具小小的怪物尸体,对上它狰狞猩红的眼睛。 【你的起点竟在这里。】 冥冥中,似乎有很多道不同的苍老声音回荡、叹息:【一头龙竟诞生自这样肮脏悖德之地。】 一枚缺损的蛋,一头永远无法融入龙族的怪物,从他生命开始的这一刻起,从他咬下第一口同胞血亲的尸体,便已经注定。 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无视那数道声音的叹息、可惜,或许还有零星的嫌恶吧…… 但他不在乎。他自小就学会了去忽视这些瞧不起自己的家伙们传出的声音。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幼小的尸体,然后道…… “我凭自己的爪牙破壳,我不会死在这里。” 数道苍老的声音安静下去。 于是,微红的珠光再次颤动,缓缓推进。 他被推向第二道红——莹莹发光,美丽剔透的红——那是幼小的红龙,她正高高在上地踩在他头上,勒令他收起爪牙收起尾巴收起所有愚蠢呆傻的性子,不要再给自己丢脸,做个被全族嘲笑的弱智。 于是,某个夜晚,小黑龙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洞窟,离开了族地,离开唯一在乎过的亲人,然后一头撞死在族地出口那片高高的崖壁。 苍老的声音们再度开始叹息。仿佛是注视一个注定早夭的孩子。 【你从不被唯一的血亲接纳……】 “因为她才是弱智、蠢货、胆小鬼与傻子。” 他平静地看着小黑龙在崖壁涂出的血痕:“她恨我,她愧对我,她又需要我,但她从不肯承认。比起被血亲排挤的伤心,我当初只是想去一个没有飞过的地方探索崭新的土地。” ……苍老的声音们落回去,珠光线向前推动,原本被红鳞闪耀过的亮红又一点点覆上了雪白。 星星点点的雪白,是一簌簌鹅毛般的大雪。 雪覆盖过被神官追捕的深山,覆盖过脸上带疤的金发女孩,覆盖过她的泪,她的痕,她被母亲抽打的嘶喊,她最终颤抖着为他箍紧项圈、拽过金币袋子的手指头。 被关进笼子的幼龙拼命抵抗到了最后一步,最终被惊怒的农民们用稻草叉共同插穿在笼底。 苍老的声音们嗡嗡地叹息。这一次,他们的叹息里还掺杂了一些怜悯、轻蔑与不争气。 【竟被弱小的人类祸害至此……】 可他根本就没去看那具戴着马蹄铁、狗镣铐、牛咬具、如同被俘虏的畜生般倒在笼中的尸体,他只是有些新奇、有些惊喜地看向远方那个发着抖登上船的女孩。 “原来她就是初始的克里斯托。” 他弯弯眼睛:“我很高兴我救下了克里斯托,与这个姓氏建立了这么久远的联系——芙蕾拉尔发现她的时间原来比我晚那么多吗?” 苍老的声音们:“……” 苍老的声音们不再叹惋。它们似乎是生气了,泛着雪花的珠光线猛地拉升、推进——玫瑰的旗帜飘荡起来,那座冰雪神殿出现在眼前,一柄玫瑰烙铁也压在了幼龙的脸前。 那头被锁在笼子里的畜生被迫掐着脖子一遍遍浸入望不见尽头的银亮圣水,一遍遍直面那美丽的烙铁与转动的刻刀——它嘶喊,它挣扎,它不屈地抗议。 可最终,一柄神力凝结的刀扎穿了它的心肺,只留下一些随着本能发作的抽搐,与涣散瞳孔里永远烙印下的恐惧。 这一次,这具尸体,终于令他沉默了。 苍老的声音们议论纷纷,含着一些居高临下的得意——看,生而残缺,性格敏感,你果然会随着折断的尊严一齐死在这里。 ……可我不怕祂。 他努力了一遍,无法说出这句辩驳。 名为芙蕾拉尔的阴影切实存在至今,哪怕祂死去,他也无时无刻不被玫瑰烙印折磨,不被银亮的水面淹没,不在美丑、胖瘦的定义中疯魔…… 他无法克服这段成长中的疤痕。这疤痕延续至今。 他努力数遍,未能辩驳成功。 最终,眼看着那蒙蒙的珠光线就要倒走、消散,那些苍老的声音们要审判出“到此为止”——他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胸腔深处那颗跳动的心。 “我怕祂,但已有人无数次抚平过我的懦弱与惧怕。即便我丑陋,即便我带疤,即便我增添了无法被抹去的耻辱……” 他喃喃道:“她谅解我。她庇护我。她疼惜我的丑陋,甚至会被我的疤痕吸引。” “我……不后悔这段耻辱的经历。” 一段时间的静默。冰雪神殿之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只是,那一瞬之后,苍老的声音们放大、交织、骤然增高——仿佛一场死寂的议会突然被砸来一个绝对无法容忍的新政——它们呵斥,它们愤怒,它们都在审判着他说:“一个人类,你将全部寄托在一个人类身上!竟只为一个人类卑躬屈膝!!” 可这些已经抹去了怜悯同情的叱骂挡不住推进的珠光线。 也抹不去他一点点弯起的嘴角和眼睛。 “不,你们错了。” 他从未将全部寄托于她,他知道她再也不愿去承担这样的重量——替其他的灵魂决定、判断、将他们的人生乃至下一代无数代都引领到最完美的方向——不,不不。 她不是他的寄托。 她只是慷慨地爱了我……而耻辱与伤疤塑造了我,这也一并被爱着了。 而她所爱的全部,我都会选择包容。 珠光线在他的微笑下推得飞快。 很快,一具具陨落的尸体闪过,被神官杀死的,被信徒捕获的,被神明凌虐的——无尽的逃跑与无尽的追杀——可珠光线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漫长的雪白一点点重新被血色覆盖,他却根本不再停留于任何一具尸体。 因为这些都不是一段成长可能的终结。 他在学习,他在观察,他摸爬滚打固然狼狈,但每一天,每一年,他都在学习跨越自己的种族局限,找寻作为一个人类杀死神的方式。 龙杀不死神,但人类是神明的基石。 他会学习基石,他会融入基石,他会崩碎那基石。 为了抹去那段白雪皑皑的耻辱,为了彻底洗刷心底残留的战栗与恐惧……他成长,学习,成长,逃离,不管要付出几万年的颠簸流离。 他接受每一段可能出现的凄惨死亡,再于每一次坚定地否定。 “我走在正确的道路。” “我会成功杀死爱神。” “我是族内最强的龙。” 苍老的声音们嗡嗡吵起来,为他的傲慢,为他的炫耀,也为他不依不饶的愚蠢。 现在,比起森严的议会,更像是谩骂个不停的菜市场。 他没有搭理,只是期待地看向珠光线重新被血色覆盖的尽头——要见到了吗,快见到了吧,他的最后一段成长,他最最美好幸运的——古老的深渊赫然显现,那时还没有一座繁荣的绿洲小城,有的只是崇敬着贤者之神的国。 贤者之国亚尔托兰,充斥着疯疯癫癫的要为神探寻真理的贤者,而某一天,他们中最疯的那个贤者,荣幸接受了神明赐下的龙。 尝试弑神无数次,被抓住无数次,也成功逃跑无数次的龙。 他被剥下鳞片,被拆开骨肉,被铁钉高高地吊起,身躯在绞刑架上绕过一圈圈附着贤者之神神力的锁链。 很麻烦的禁锢。 他尝试了数年,没能成功逃出,贤者禁止他休眠——他知晓龙族复原的原理——于是无数道无数道钉子锲入他的伤疤,他只要一闭眼,实验室的主人便会用力地扯动、拉拽、用疼痛将他唤醒。 他暂时想不出这次要如何逃跑,但,倒也不急。 实在不行,他可以一直熬到这个疯癫的贤者寿命耗尽,便能闭眼睡上一觉,重新蓄满力量挣脱锁链——不过是多忍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第361章 第三百零四十九次试图躺平步步冒火,…… 大帝其实没有弄懂这个龙族所谓的最重要的成年仪式究竟意味着什么,正如同她远远低估了真正属于黑龙的发情期。 因为她与黑经验上的差距,也因为黑性格过于温吞,除非她一直被困在某个时刻,否则大帝很难增添“小黑这方面不好招惹”的认知——她就是喜欢男朋友“不太行”“要我细细教导才勉强能行”,而好脾气的男友连这方面都会顺着她肯定——咳咳。 但,这也不怪大帝没做好前期调查,世界上唯一可以咨询的另一头龙与黑的实际情况天差地别,红龙所经历的“成年仪式”显然轻松又简便。 她根本没有就“灵魂”“审判”“假设死亡”给出任何有意义的信息,那几句于恍惚大脑中冒出来的审问估计是意思意思走了一遍过场就消失——就龙的观念而言,红龙无疑是头优秀、聪明、强大又迷人的母龙,先祖没道理刻意毁灭族群中最后一个可以生蛋的雌性。 但黑龙不同。 且不说他身为雄性却坚持了三万多年的禁欲——“禁欲”与“童贞”在龙族观念中绝非值得提倡、赞颂的好东西,这和“没出息”“没胆量”“没尊严”紧密联系在一起——况且,他屡次破禁,幼时没有概念吃了血亲的尸体还不够,在全族覆灭的那天甚至为了自己的存活去撕咬同族的尸体,那时的他明明已经深知这种行为有多么悖逆族规与伦理……就连深渊下的死而复生都是依托着未完成的成年仪式与族地反复横跳来着,这显然是某种从未被利用过的灰色地带,过去的龙族也不可能为了给人类当一条高效率狗狗,就硬靠嗑药来影响、延迟自己的周期…… 那么,当然,他的成年仪式绝不会顺利。 倘若黑龙听了红龙成天强调重复的建议,选择三到四个人类伴侣度过自己的周期——那么,与他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显然不会有足够扛过龙的体格,黑不可能在丧失理智、只剩本能驱动时还关照他们是否疲惫、是否缺水、是否需要片刻休息——这些人更不可能深入龙在灵魂层面进行的仪式,干涉他数万年来经历的每一次死亡,再察觉到冥冥中带着偏见与恶意审判的声音。 幸亏是大帝。 也只能是大帝。 龙亲自灌溉过无数血液,也无数次欣然付出生命与灵魂的存在,就连他胸腔深处跳动的心脏,都被携刻上了她的痕迹。 当一颗颗水滴聚拢成线,它拽入一个清醒的灵魂,也拽入了与其纠缠不清、紧密相连、却也昏昏沉沉的另一个。 干涉龙族成年仪式的最后一个条件——绝对的不可逆的深度睡眠,不能有半点“我是人类”的自我意识,心思头脑全部归拢于类似蛋壳里的龙崽那样原始的空白中,这才可以跨越种族与时空藩篱。 ——在红与黑尚未出生、成年仪式还有好一套繁复规矩要执行的远古,龙族的长老为了帮助某些心性不坚的优秀恶龙顺利度过仪式,甚至要靠吃毒草、饿肚子、折腾得头晕眼花再单方面被许多龙殴打一顿,直到把自己脑壳敲掉半片、彻彻底底晕过去才能给那些声音带去一点干涉的可能…… 大帝的干涉是个巧合,是个奇迹,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必然。 因为她对自己的“丰富经验”与“优秀体格”太自信了。她甚至屡次在黑龙试图克制住自己时摁着他“犹豫什么,吃亏的笨蛋是你”,还在他送上食水时不依不饶地攀过去“比一比是谁更需要补充能量与力气”…… 也因为红龙在大帝的逼问下仍旧没有提及自己那段时期的疯狂,与真正的时长,她生怕侄子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类被吓跑,然后侄子飞来把她挠成豆腐脑……于是格外心虚地挂机了一周,被侄子凶过后又缩回洞里。 总之…… 没有嗑药,没有饿肚子,没有被许多许多龙殴打,大帝依旧陷入了相当罕见牢固的深度放空状态。 彻底睡下之前,她甚至没有弄懂自己是什么、自己在哪里、自己的喉咙要怎么发声、自己的行动模式是四驱移动还是三驱移动——她是人,是兽,是水流,还是被一团捏圆搓扁又反复舔舐的细胞液呢。 不知道。 如果她只是一团会思考的细胞液,那能将她包裹塑形的细胞壁肯定已经从分子层面上被破壁机顶碎了。 ……等等,她为什么要用“顶”。破壁机应当是“打碎东西”。 大帝就是在这样浑噩的状态下被龙的灵魂牵扯进去,成功干涉了一场莫名其妙的仪式。 起初她甚至没有凝结成形,拥有说话、走路、正确表达自己的意识,她压根就没看见属于黑的真正龙影,只见到了一具具倏忽闪过、又偶尔停顿的尸体。 第一具死在两坨巨大尸肉上的尸体便引起了大帝的强烈不满,但她一直闪到第三具才勉强组织出能骂出声的表达能力——“什么东西,负不起责任就别生,爱爱爱,一对一爱去吧,关幼崽屁事。” 这和孩子刚生下就闹离婚、一个踩着高跟离家出走一个摔门出去酗酒有什么区别,襁褓里的婴儿懂个什么爱恨交织,凭什么你们吵架要连累它一个眼睛都睁不开的独自蜷缩着饿死。 能努力自个儿求生攀爬躲石缝、再努力啃掉亲爹妈的尸骨已经是个伟大的医学奇迹,大帝当年要是在那儿,高低要几铲子把幼崽啃不断的硬骨头碾碎,再给他磨成特别能补钙的奶喝。 死就死吧,几万年后还连累她没办法跟对象领证结婚,感情再好她怎么暗示结婚他都坚定拒绝,一问就是童年阴影,结婚的结局是双双被分尸而死…… 啧。 大帝一路昏沉,但脑子昏成浆糊也不耽误她骂骂咧咧,每一具尸体都令她又气又恼又炸裂,可偏偏找不到能抽的罪魁祸首——于农民的粗糙铁笼中死去的尸体出现时,她心里那股怒气直接窜上头顶,眼角仿佛炸出了某种硬质的金属,胀痛又发涩,真的有种开口要喷出火焰的错觉——这才听见了无处不在的重叠笑声,嘲笑,轻蔑,讽刺,那各不相同的声线还苍老得很。 它们瞧不起他被所护人类抓住又背叛的经历,可那时他又没人教导要警惕,要小心,要保护自己——涉世未深的幼崽决定去庇护境地更差的弱者,即便结果糟糕也并非他自身愚蠢,而是一种宝贵的赤诚。 大帝想拿刀,砍死那些乱哄哄笑成一团的嘴巴子。 但她找不出刀,找不出权杖,也找不出任何符合“武器”的凭借物,她甚至听不见另一道声线在嘲笑下平和又认真的对答,她只是一抹稀薄的意识。 线向前推动,尸体出现的频率逐渐变高,尸体的形体也在慢慢长大。 大帝耳边那些苍老的声音愈来愈清晰。她火大得要命。 为什么将我拖入这鬼地方? 为什么要我看见这该死的一幕幕? 为什么又有垃圾要伤害我认定的伴侣? 为什么——我找不到武器、我找不见自己的身体,我找不到能砍翻这一切的路径——砍翻它们,撕烂它们,我要烧毁砸坏咬穿——黄金大帝并非会在尸骨前痛哭流涕的女人,早在亚尔托兰深渊之下她就证明过了,自己是个哪怕爬到他的心脏里也不肯放弃的疯子。 死相越凄惨,嘲讽越大声,她便越气恼,越愤怒,越来越渴望握住强大的能挥舞的刀锋——终于。 她浑噩燃着火的灵魂落入一具切实存在的身体,那身体本该在踹开门后扫视尸首,轻飘飘几眼转身离去——可大帝的怒火干涉了被扭曲的记忆。 她拔出刀锋,挥向那些嘈杂的声音,凌乱的尸体,所有不怀好意的幻象。 她甚至顾不上在混乱间突然扣向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于无数苍老声音中浮出来的声线惊讶又温柔,劝她不要喷火,不要乱砍,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体,这一切只是纷乱的幻象不值得她炸鳞炸尾巴乱扫一气,又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大帝没管。 她砍烂所有能砍烂的,刑具、锁链、实验器皿、凝固的命运线与高空的审判,她几乎要将一道道声音扯下来撕开,狂怒地在鲜血中咆哮着这帮老东西要承受的代价,刚才我见过多少遍死法你们就给我拖到地牢里死多少遍——直到那聚拢成形的手臂扣住了她要发力挥刀的腰,小心,谨慎。 “奥黛丽,腰还疼不疼?” 大帝:“……” 大帝终于想起自己变成一团浆糊细胞液之前经历的种种。 清醒的大帝立刻甩下滴血的弯刀,向后直接挥出一个大巴掌。 “你之前不是在卧室里跟我威风得很?你不是还敢抗令把我拖过来绑紧了继续?怎么一下床又在外面被欺负成这样了?” 灵魂没有迎接大耳刮子的面目。茸茸的、温柔的黑影垂下去,裹着她的掌纹,蹭了蹭她的手心。 “嗯,谢谢您保护我,纵容我,无时无刻。” 大帝:“……” -----------------------作者有话说:大帝:……先放开我!不准表白!教训了这帮老东西再回去关门教训你! 龙龙:[星星眼]奥黛丽参与了我的成年仪式——奥黛丽怎么做到的——为我出头的奥黛丽好帅气——奥黛丽,我又想绑紧你然后——大帝:闭嘴!! 第362章 第三百零五十次试图躺平 For he…… dreaming of our masterplan我梦想着我们的未来i know that you can但是我知道你可以——引自-i believe (video / radio mix)-brosis大帝花了些时间来辨别自己的处境。 是人,是龙,是缺水的植物,还是某种捏一下就会吱吱咔咔勉强撑起支架往前转的四驱小汽车。 很好,是人,手脚俱全,身上无鳞。 完成了概念界定后,她开始判断自己正位于哪里——奇奇怪怪的尸体面前、该死该碾成稀巴烂的声音面前、还是一团很会撒娇又特别能惹人生气的黑影前——“奥黛丽。” 稳定的声线和手掌一起触到了她于枕芯中塌陷的后脑。 他问道:“要起来喝口水吗?” ……很好。 大帝确认了,这是现实,这是卧室,这是之前曾被她同时视为笼子、镣铐与永远无法逃离的旋转屋的大床。 ……啧。 她第一反应是抬起手,挥出一个和梦里一样利落又恼火的巴掌。 ——黑歪歪头,没有躲开,他很高兴自己具体的五官能被女朋友的掌纹再印一遍,任何灵魂层面上的接触对他而言都过于模糊——那时的她甚至不完整、不健全、迷迷糊糊地没有认清他是谁他们在哪——还是在有重量的真实空气中切实被她扇的感觉更开心。 所以,当那轻飘飘拂过来的手眼看着就要因为肌无力垂下去时,他还主动捧过来,往自己脸上摁了摁——啊,于成年仪式的审判中经历了三万多年的可能性死亡后,人类女朋友香香软软的手实在是太有治愈感了,他甚至没能成功忍到让这个巴掌拍出响声,就主动勾出舌尖,轻轻舔了下她的掌心。 一如梦里那隔着种族与灵魂也爆开的怒火,好诱龙的血腥气,独属于奥黛丽的,狰狞又伟大的气息。 舔舔。 再舔舔。 感受到指缝飞快变得湿漉漉一片的大帝:“……” 大帝半张脸陷在枕头里,虽然没抬头也读不出这货的想法,但她的手还是诡异地停了停,缩回去了。 “干什么呢你。” 她才不扇那种乐颠颠被扇的笨蛋,笨蛋病菌会传染,如今躺在这里半死不活的自己就是最惨痛的证明。 ……谁啊,谁啊,哪个种族是人类的笨蛋会在一头龙的发情期间屡次主动对他挑衅,在他数次强撑着催她去睡觉休息时还顶着青黑的眼圈不依不饶地缠上去,要比比“谁比谁更不行”…… 她是那种死到临头都要坚称“我超行”的死要面子活受罪笨蛋吗。这种拙劣的超级笨蛋上个世纪就不在电影里流行了。 ……笨蛋吗她!!啊!!! 龙没有读懂人类闷在枕头里的无名尖啸。 他望着那只才堪堪舔了两遍的好吃手手垂回去,遗憾地将脑袋又往前顶了顶。 感觉小臂被大型犬扑住的大帝:“……干嘛,莫名其妙的,又撒娇。” 家人们,谁懂啊,这种交往对象时不时流露的小狗脾性——事后大大方方地抽烟搂抱或抛来两句调戏情话我都能怡然面对,任何成年人世界里的情色我都不会失措,但你动不动就舔舔手蹭蹭脸再顶脑袋是要干嘛! 你给我成熟点当个我能正常应对的男人!不要再无意识散发这种无法拒绝的狗狗光波了! 而且这种可怜巴巴顶脑袋的姿态真的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时候你一边困着我一边轻轻顶我额头问我能不能再来一回……为什么用尾巴捆着我手腕又压着我腿锁着我时你照样能散发出无辜的小狗光波啊!你*亚尔托兰古语粗口*哪里无辜了!你的眼睛你的尾巴你的爪子尖统统在逆上犯罪,你没一个无辜! 他*克里斯托古语粗口*的,让我的腰椎和肾脏承受一周暴击后还不肯放过我的心脏吗。 大帝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心里混乱地使用了两种出处完全不同的粗口,龙语与皇室语混杂——别问,问就是在梦里跟那些苍老的声线乱砍互骂学会了,龙可没有人类这样优越的语言能力。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掌握喷火与拍尾巴技能的。 “奥黛丽。” 大抵是她在心里用不同种族的俗语咆哮太久,黏着她撒娇的笨蛋又顶了顶她垂落的小臂,语气低落。 “你不理我。” 大帝真想在现实中也扇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过去,但她在现实中实在没有甩巴掌的力气,而且她深刻明白了此时给他一个巴掌就等于给他奖励。 “……我累死了,”最终她只是翻了个恶狠狠的白眼,“没空理你。” 哦。 不是生我气就好啦。 傻白甜龙信了,于是他掖紧她的被子,又试着将她的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他真的很怕奥黛丽被闷死了。 “那喝口水?” “这句话我感觉你前几天已经反复说了七八十遍……我应该喝了不少水……” 中途还有好几次我不肯暂停,你甚至用硬逼的方式把水渡了过去,还舔我喉咙检查我有没有顺利吞咽。 ……大帝一想起之前的种种细节就想抽他。 枕头外的男友则乖乖回答:“那也不够吧,你喝进去的水远远抵不过流出来的,我还是担心你会脱水。” 大帝:“……” 大帝:“脑袋垂下来,脸凑到枕头旁边,递近点。” 龙开心黏近。 大帝终于在不需要抬胳膊的低空抽出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甚至发出了那种木头桶在运输货车上因道路颠簸碰撞出的“咣”声。 龙:“……” 龙:“奥黛丽,太突然了,我没来得及降低硬度,你手疼吗?” “从现在开始,除非我开口允许,禁止你用任何平平淡淡的口吻提及之前一周我们在床上发生的任何细节。这是最高指令。” 大帝冷酷地甩了甩手,把发红的掌心递给他:“你脸硬得痛死我了,揉揉。” “……好的。” 于是大帝继续倔强地趴在枕头里,龙跪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捧着她的手小心揉搓。 他们安静了好一会儿。 直到大帝觉得他是要把自己的手揉成某种精雕细琢的杯子小蛋糕。 “……别那么紧张,我没事,我只是需要休息。” 她第三次刻意收回手——拜之前那混乱的一星期所赐,一摆在龙眼前大帝就觉得是摆在了无数条蠢蠢欲动要舔过来的舌头前——“现在,喂我喝水。” 她被小心地转了过来,搂着肩,垫着脖子。 大帝眯了眯眼,但她什么也没能看清——即使她离开了枕头芯,隐约能瞥见天花板上卧室灯管外的那层荧光,与递到自己唇边不断摇晃的晶莹水面,可除此之外,一片漆黑。 包括此刻陪在自己身边的蠢蛋。 “……怎么回事,卧室里不开灯,小区停电?” 他后知后觉“啊”了一声。 “起来时太兴奋了,反正我自己能夜视,就忘了开灯……我这就去开。” 好家伙。 大帝灌下好大一口柠檬蜂蜜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清清嗓子。 她在他要收回水杯时及时拽住了他。 她冷静问:“你现在身上有几道抓痕?” “……没数,只顾着给您煮柠檬蜂蜜水了。” “你现在穿着什么,家里还能找到完整的衬衫?” “……没有,全被您撕……或用来垫……我没穿上衣。而且裤子皮带也被您扯坏……我只在鳞片空间的最底部翻到一条勉强能套的皮裤。有点紧。” “你胸肌上现在顶着我几道牙印?被咬肿了还是被咬出血了?” “没数。叠在一起,不太好数。都有吧,我记不清……您问这个做什么?” 很好。 大帝想象了一个没穿上衣、套着皮裤、满脸无辜、胸肌上满是斑驳红印、还总蹭着自己的脸和脖子、时不时亲亲抱抱缠尾巴发送撒娇眼神的男朋友。 大帝深吸一口气。 “别开灯。就这样让我待在没有风险的黑暗里。” 因为我的肾,因为我的腰,也因为这些天来我入不敷出的水分与自制力,这笨蛋现在的模样我绝对不能看清。 ……凄惨的是,沦落至此,大帝对自己依旧很有自知之明。她完全不觉得能扛住开灯后扑面而来的景色,光是听这笨蛋描述就有点扛不住了,她想摸一摸那条有点紧的皮裤,估量一下到底有多翘多紧……不!奥黛丽克里斯托,你要扛住,为了你自己! 黑龙有点弄不懂这命令,“黑暗”为何要与“风险”放在一起,奥黛丽一点也不怕黑,而且她在他身边,从不需要去考虑这点环境风险。 但她只是禁止了他去开灯,没有禁止他陪在她身边蹭她——黑龙其实也不是很想去干活,洗杯子啦收拾客厅啦整理衬衣碎片啦买一条能穿出门的新裤子啦…… 他便从善如流地坐回来,将脑袋搭在她枕边,地毯上的尾巴一摆一摆。 更完美的是能蹭着奥黛丽的脸再把尾巴全部缠到她身上——但龙有优秀的夜视能力,他一醒来就检查过了,奥黛丽身上暂时没有可以缠绕的空间。 ……就,怎么说呢……之前,他没能控制住…… 缠出了很多很多尾巴印。一圈圈都勒在她皮肤上了。 这时再缠,那痕迹绝对没个两星期消不下去……姑且忍一忍吧。 黑暗中,他蹭了蹭她的鼻子。 “奥黛丽,”他主动报告,“我吃过红寄来的药了,现在虽然还是有点点想要,但已经能克制住自己。你不用再劳累身体。以后,我想,嗯……以后我每次发情期都尽量控制在一周的时间,然后我们只在这段时期做,你的身体就没有多余负担了吧?” 第363章 第三百零五十一次试图躺平说好的信任…… and it seee to me我曾梦见你向我走来——引自-i believe (video / radio mix)-brosis大帝再度开机时已是上午九点。 ……或许她不该用“开机”这个词汇来描述自己睁眼、起床、吃早饭这套流程。 但考虑到她总是转到一半就耗尽能源的脑子;她昨夜听到傻帽的禁欲宣言后直接腾起来跟他证明“别看我这样我其实还很有余力我超行”;她腾到一半时就因为扭到了自己的腰不得不趴回枕头、然后在数分钟龇牙咧嘴的动静里重新昏睡过去的惨状;与她今早独自折腾了半天发出数分钟长长的“呃”、却始终没能成功从床上坐起来的事迹…… 算了。 开机就是开机,一个明智的君王不该和自己的语言习惯较劲。 大不了她穿越回几千年前颁布法令,命令所有人都用“开机”来指代“二次昏睡后的清醒”。 晴朗的阳光,暖色的窗帘,时不时拂过地板的微风,地毯上再无任何她不想面对的碎片或湿渍。 她甚至能一眼望见铺满黄沙的小路上新支起一架贩卖羊酪与香料的灰布小摊。 这无疑是个怡人又普通的早晨。 大帝默默将摆在枕边的那一堆腰垫靠枕拖了过来,组成了一套足够柔软又富有支撑性的辅助起床系统。 然后她拿过摆在床头柜上的早餐托盘,一边撕咬馅料满满的可颂面包,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妥协,也不是认输,更不是察觉到某头蠢蛋不在房子里之后卸下的心理包袱…… 她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怡人的早晨只能在床上吃早饭,仅此而已。 又不是没在床上吃过东西。这有什么好挫败。 而且她模糊中记得那蠢蛋今早出门前将她从枕头里拖起来帮她洗脸漱口——然后留下“早餐我给您放在床头柜这儿,我先去商场买点衬衫和裤子,然后帮您处理好那些堆积起来的工作”的愚蠢发言——当然愚蠢,她像是会因为这种小事无法工作的人吗。 这种小事。嗤。 ……等他回来后她绝对要挺直腰杆,翘起双腿,双手抱胸对着他的眼睛重复“这种小事”,然后用她的嗤笑与她刻意没穿整齐的睡衣让他羞恼气绝,再也不提禁欲的鬼主意。 不管他自以为她有多么劳累多么吃不消——三个月只能睡七天也太过分了。各种意义上的过分。堪比“嗨宝贝既然你今晚这顿吃撑了那我们接下来三个月就别吃饭了”……他知不知道他在提议什么会令她抓狂的新规定。 大帝一想起昨晚那货自以为邀功般的口吻就来气,如果不是她试图坐起来跟他吵架时累倒昏睡过去……她绝对要和他掰扯清楚这个。 不就是第一次被迫完整尝试两根玉米吗。 不就是第一次被迫遭遇一头没理智的龙稍稍有点吃不消吗。 别以为我就因此怕了你,你当我是你啊,小处龙。 ……一些关于过去一周的记忆细节再次浮现,正如同开机的电脑会被迫回溯一些意外丧失的历史记录,清静和平的早晨,阳光普照的卧室,大帝不得不重新记起了一些不太得体的片段。 她面无表情地嚼碎了包裹着奶油馅的可颂外皮,努力想象那是男友脸上的龙鳞。 抽他只会手疼,在想象画面里把他扑倒再把他的脸嚼成可恶又可爱的燕麦小面包并不影响身体。 对了,她应该把这想象画面浓缩成短信,“我没有吃早饭,我正在隔空嚼烂你的脸”,然后发给小黑让他在买裤子的过程中心神不宁。 谁让他去买得体裤子了。她还没正式见过皮裤小黑呢。 “滴,滴滴。” 大帝摸过手机,原本打算给男友发恐吓短信——或调情短信,似乎没什么很大的区别——然后她注意到手机被调至免打扰模式,信箱里的邮件被塞得爆满,灰暗的头像旁有999+的未处理私聊窗口。 大帝:“……” 我只是隔了一周没怎么看手机,不至于吧,还有什么工作这样要紧。 正如之前大帝在心里暗暗嗤笑的,再怎么说,这段超乎她想象的厮混日子也没有耽误大帝多少正经工作——且不说她早在他术后修复时就为处理男朋友的特殊时期准备地点、房卡、数套可更换的被单与新家新床垫,她那时成天在外奔波召开会议,也是将自己必须亲自处理的内容放在了一起,尽量赶在他的周期之前做完了所有最重要最主要的协调部分,剩下的不用她多说,另几位能干的下属会自己补完各自的任务与细节。 黑龙死而复生之前,大帝只把“发情期”当做“感觉可以玩很多东西的生理期”,黑龙死而复生之后,意识到这同样是“关乎灵魂的成年仪式”的大帝就差不多将其当成了男朋友的待产期——呃,这么说似乎有点奇怪——但要人陪伴,要人看护,要人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轻易不能接触外界和他人说话——不就等于他俩一起放产假吗。 ……好吧,这么说真的很奇怪。或许是两根玉米给她造成了某种会导致语言混乱的神经损伤。大帝再次庆幸那蠢蛋并不在家,没有狗子会听着她的心跳盯着她的表情问她“你在想什么呢奥黛丽”,然后用黏黏糊糊的动作逼出她这些乱七八糟的脑洞。 总而言之,既然是“陪伴侣放产假”,大帝早就对此准备充分了,虽然原本她预留出的一周时间主要是她陪着虚弱的小黑嘘寒问暖增进感情,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邮箱与私信不该被任何工作塞满,她的下属们——除黑骑士以外——没有笨蛋。 大帝戳开邮箱。 然后她被夏洛特贝宁五十封粗体加粗标题的“您被骑士困在哪里”伤到了眼睛。 于是大帝掠过重复的问号……重复的感叹号……重复的只针对小黑的诋毁与臆测……她真该严肃警告他们别再集体霸凌黑骑士了,他早就升职晋升老板娘,老板娘不该天天被员工泼脏水……而且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臆测,天啊,文森佐,精明如你怎么也觉得小黑有“图谋不轨、谋权篡位”的脑子呢…… 大帝花了五分钟刷完邮箱里爆满的邮件,确定没有工作,全是聒噪的垃圾。 她也花了五分钟去刷新自己对其余臣子们的印象——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是一窝近似于小黑的笨蛋,仅仅因为她steam的私人动态没有及时刷新、好友游戏时长没有任何增长就发癫发了一星期,分离焦虑期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的steam一周都没有游戏中显示,只是因为她戒网退游了,正在读书陶冶情操。 ……等等,这岂不是说明她自己也有分离焦虑期?她拒绝。 大帝回了一封潦草的“一切都好”群发,又戳开爆满的私信。 基本是重复的邮件内容。一些哭天抢地的表情包。啊,这个小狗打滚飙泪的系列比较可爱,收藏了,待会儿拿去逗小黑。 大帝就这样淡定地刷完了999+情绪声嘶力竭的私信,正当她打算关闭社交软件,打开自己的手游——“嗡……嗡……” 一则被拨通的会议电话。多窗格视频显示。来自群聊“猜猜谁不被邀请参加的超棒集体大派对(对黑骑士就是你)”。 大帝:说真的,这帮笨蛋什么时候改了群名,你们在搞某种很土的美式霸凌吗。 因为群名很碍眼,也因为提前等在窗格里紧张咳嗽的几个笨蛋很碍眼,她原本不打算接通这突然的视频。 但大帝通过手机视频的倒影瞧见了自己——面色红润,头发蓬乱,没扣整齐的扣子里显露出许多暧昧的印记。 哦,别误会,当然不是羞窘慌乱。 见到此景,黄金大帝忍不住骄傲起来,非常得意。 ……虽然凑近看就知道她身上的这些印子并非常规的吻痕,而是某种鳞片压紧摸索的细长痕迹,像是被粗绳束紧……但反正摄像头稍微离远点没人能看清,而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大帝就“留痕”这点跟笨蛋男友争执许久,今日总算得到了一身称得上“荣誉徽章”“傲人功勋”与“战功累累”的炫耀证据,这能证明她经历了怎样激烈的战斗,也绝对是一个人类征服了龙的伟大印记——管他事实如何呢,她只会假装不经意地对下属透露这个版本的故事,臣子们也只会相信这个版本,而小黑绝对不可能对外人泄露真实版本。 于是大帝兴致勃勃地接通视频,打开摄像头。 “哟,早上——”下属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段段凉气吸得此起彼伏,并且,吸完后,他们手忙脚乱地挂了视频。 还没来得及开口过炫耀瘾的大帝:“……” 怎么了这是,我的下属是一帮平均年龄大于三十的成年人吧,成年人在模糊的手机像素里看到对方脖子上几道吻痕不是什么值得慌张的事吧,而且他们又不是不清楚我曾经玩得多花……至于吗? 大帝莫名其妙,但下一刻,她的私信又爆满了。 率先发来尖叫的是卡丽。 [您怎么……(一串乱码)……竟然……(一串乱码)……这样!!骑士阁下还好吗?]哦,毫不迟疑地确认了是我欺压小黑的事实。那不错啊,慌着挂断通话干嘛。 其次发来谴责的是凯特。 [虽然但是……可以理解……陛下的自由……但,如此明显,似乎……不太得体]叽里呱啦,拐弯抹角,指责什么呢,凯特又不是没睡过男人。 然后发来肯定的是文森佐。 [我对您尝试的一切新奇玩法奉上肯定。您的任何私人爱好毋庸置疑。但您藏好了旁边那个新对象吧。不用我额外拨直升机去处理吧。]大帝望望旁边的枕头堆。 大帝:“?” 第364章 第三百零五十二次试图躺平假设一下?…… 短信里写的是五分钟,事实上,三分钟后,门板外就传来了“嘭嘭嘭”的撞击。 如果大帝不知道外面是头龙,他气急败坏时随随便便砸个拳头都能砸出电影里陨石坑的效果,所以此时在外面把合金门砸出这个动静完全是正常现象…… 她会以为他是扛了一整根圆木过来,直接拿门板当寺庙里的大钟撞了。 ……该夸奖他气成这样也没直接踹门吗。还是该发个调情短信转移他注意力呢。 大帝漫无边际地琢磨着,她一点也不着急,只感觉此刻在外面不知道气成什么傻样的笨蛋很有趣,也感觉这个阴差阳错的误会就像是一个刚刚好的玩笑。 因为大帝深知小黑哪怕气成狗、把门锤烂、把卧室烧穿也不会对自己动手,他绝对是那种会抢先把小三的脑袋打成浆糊,然后对着出轨的人渣呜呜哭的家伙。 ……假设啦,假设啦,她又不真的是出轨的人渣,她只是稍微有点丰富的历史,又有一帮脑洞奇特、总佩戴黄色眼镜的下属而已。 想必那帮人已经在接收到她的澄清照片后理解了真相,然后在手机或电脑前捶胸顿足、无声哀嚎……看到奶油渍就联想到奇怪地方的污浊成年人哟……大帝压根就懒得去看嗡嗡嗡震个不停的手机,准是刚刚清空的邮箱再次塞满疯狂道歉的短信…… 她只是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之中的那个顶级笨蛋在外面擂门。 她在想他气成这样肯定没工夫重新刷新手机里那些纷至杳来的解释短信,他或许正在奇奇怪怪的幻想里越沉越深,再这样下去他会不会直接把门擂断,然后拽着破碎的门把手红着眼眶冲进家来。 ……综上所述,大帝只是单纯在期待这个玩笑的效果,她想看看这会不会把对象真的弄哭。 她就是坏人。男友重复过几万遍了。 ——而且这真的只是一个纯粹的乌龙误会嘛,她甚至不用动嘴,对他晃晃手里吃了一半的可颂包就能解决的问题,有什么大不了。 终于,随着一声清脆的弹响——大帝确信那是门内的合金锁舌被崩断——一道怒气满满的黑影闯了进来,几秒钟便从门槛扑至卧室,闪电都没他快。 大帝挑挑眉。 她没有望见想象中通红的眼眶,也没有看到那或许气怒交加、咬牙切齿的表情——围巾口罩面具帽子,将黑龙从头顶到脖子完完全全裹了起来,他穿得就像个刚刚越狱的重刑犯,他身上的气场也很像是刚从监狱里闯出来。 有点遗憾。 看不见脸,大帝的恶劣心思登时减了一半,她收敛了自己看乐子的态度,只对他晃了晃手里没吃完的面包,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奶油渍。 “误会而已,小黑,别急啦。” 可男友没有如她预想中松懈下来。 他根本就无视了坐在床上的她,用力拆下围巾,嗅着鼻子在卧室里转了数圈,又飞快走向那些通向外界的窗户与任何开口——大帝甚至瞧见他杀气腾腾地检查了浴室地漏——然后他转回来,杀气依旧蓬勃,但嗓音压得很低很低,没有任何柔软的情绪,近似于炸毛的大猫猫嘶嘶吐气。 “没有其他雄性的味道,也没有奇形怪状的踪迹。您没有带人进来,那是怎样成功出轨的,通过网络在线视频,还是电话和他人调情?您究竟做了什么让其余大臣认定会让我生气的事情?” 大帝:“……” 你宁愿推测我是用了奇奇怪怪的不接触外人的方式出轨,也不会怀疑这是个误会啊。 正常人不应该是见到家里没人后就松一口气,然后意识到中间有什么误会,便等待对象解释清楚吗? 你到底是怎么看待你女朋友我的哦?成天臆想我会轻易出轨吗? 那你岂不是完全将这个差劲玩笑当真了…… 大帝总算有点慌了,她尬笑两声,捏着面包跟他比划了两下,试着用两句玩笑打开话题,但对象完全不搭理。 他一瞧见她这幅说笑的淡定样,便扭头转身,重新检查了一遍家里其余的窗户与开口。 大帝:“小黑,你听我解释,家里真的没有过别人……” “我去检查小区外围。” ——丢下冷冰冰的一句后,他看也不看她,直接出了门。 大帝:“……” 嘶。 大帝终于对自己在对象心中极低的信誉度有了认识,出轨相关的话题他压根就开不起玩笑,也不可能轻松面临——大帝举着奶油面包傻在床上,整整七分钟,也没等到男友回来。 情况不太好玩了。 ……她不会真的惹了他伤心吧?? 大帝从根本意义上就没把“出轨”当成一回事,因为她永远会在“小黑出轨”的相关话题里大笑出声,黄金大帝千年前就将“黑骑士属于我”看作真理,如今超量的喜爱与仰慕带给她无与伦比的自信力。 她无法想象黑这样过激的反应。 他,他至于吗他,又不是她主观上想让他受骗的,是那帮蠢蛋下属的错啊,凭什么他只因为外人短短几句话就怀疑她的专一,他才是更应该慌乱着急弥补错误的——好吧,结合她压根就把“专一”扔垃圾桶的过去,对象的怀疑完全情有可原——要是小黑曾经和三位数的各式美女大玩特玩过,她也绝对绝对会在他疑似出轨时火冒三丈直接应激——呃。 指间一片冰凉,大帝侧头,发现是自己想象“小黑和其他美女”时捏爆的奶油面包。 ……天啊,她连想象一下都受不了。 大帝默默下床去洗手,然后她重新摸过手机,在想要不要给他去一通电话,哄两句在他喜欢看的狗血剧里的浪漫台词,总之先把他哄回家……让我想想那句的开头是什么来着,我还重点嘲笑过…… “嘭。” 是门重新被掀开,杀气腾腾的对象走了回来,提着一袋子似乎很重的硬质东西。 太好了,他没有离家出走,大帝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她在回忆狗血剧情节的脑子忍不住再次发散——他是不是拎了一把刀或一堆毒药回来,下一秒就要歇斯底里地跟她放话“我死也死在你面前让你后悔”啊。 “小黑,你先冷静,不管怎么样,你绝对不能伤害自……” “什么。” 男友冷冰冰地掏出袋子里的五金件,蹲在门边:“我要修理被我砸坏的门锁,您又有什么新命令。” “……没什么。你修你的。” 于是大帝只好看他杀气腾腾地杵在那儿折腾门锁。 他一边怒气腾腾一边务实干活的背影不知怎的比拿着刀或毒药歇斯底里还有效,大帝还是有点好笑,但可怜他的心情超出了看乐子的本心。 安全感这么低的小狗狗。 她想摸摸他的头,亲亲他的脸,然后把他哄到床上抱一抱——可他还戴着全套的围巾口罩面具帽子,见鬼,她都多久没在家里见过这头龙封死自己了。 哪怕漏出一点点柔软的耳背,让她碰一碰,再吹口气呢。 “小黑……” “不要靠近。” 他闷闷地警告她,将修理好的门锁用力摁回去:“我在生气。” “知道,知道,隔着几十米我都能感觉出你在生气……” 女朋友笑呵呵地将脑袋搭上他绷紧的肩膀:“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很厉害的‘手拿开’‘滚远点’,结果就憋出这两句不痛不痒的啊?” 黑龙:“……” 黑龙沉默地抖掉了她搭过来的脑袋。 “假设,我假设一下,如果我真的和谁谁出轨了,怎么可能会疏漏到被他们发现、又等在家里被你找上门啊,我早早就清理好一切可能暴露的线索了——哎,单纯假设,你可不能更加生气啊?” “……” “所以真的只是个误会啦,那帮人错以为我今早在……小黑……你听我详细解释嘛……” 大帝刻意拖长尾音,在男友冷冷的盯视下顿了好几分钟,才接上:“……哦,你真决定乖乖听我解释?我以为你要回一句很有骨气的‘我不听不听’,你明明知道我很会编瞎话吧。” 黑龙:“……” 那不然呢。 谁让他偏偏找了一个爱说瞎话的坏人当对象。 即便竭尽全力冷静下来,被这样频繁戏弄,他终于绷不住回嘴——“是,我知道选择相信您和等待您的解释在您看来都特别愚蠢,那么,在我们因为这事分手之后,我就去找一个不会说瞎话也不会骗人的诚实女孩当对象。” 女朋友笑盈盈的表情瞬间消失。 “你想怎么?分手?再找谁当对象?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黑一点也不害怕。就快被坏蛋女友气傻的他根本没有恐惧神经。 他甚至还模仿她的坏样挤出一声冷笑——“这是假设,您刚才说的,只是假设一下,不能生气。” “……” -----------------------作者有话说:龙龙:就算这是误会,就算这是玩笑——我不喜欢您这种来哄我时还要欺负我的态度。我知道您如果真的打算出轨我根本发现不了,您世界第一厉害没错,您要是喜新厌旧看上了别人也绝对没错——所以,假设一下,我会跟您分手,祝您幸福,然后找个没您优秀美丽帅气但更加诚实的好人。我更新后的择偶要求只有“诚实”与“可信”。 大帝:……我知道你是故意气我,你正模仿我刻意说一些没头没脑的瞎话刺激我……我可不会因为这种小把戏生气……你可真好懂……你……你闭嘴!你不许假设!这是命令!! 来啊,对线啊.jpg 第365章 第三百零五十三次试图躺平成年快乐。…… 今早这场似乎问题很大的争吵终究还是在面对面的五分钟后消失了,因为被“假设”气到的大帝用力地拽了一下黑龙的围巾。 衣领、领带、挂链、围巾……她不爽时总爱顺手拉拽他脖子上的东西,仿佛控制他的喉咙靠近就是一场能令她心情愉悦的胜利。 但此刻黑龙还在生气,他压根就没心情、也拒绝去配合女朋友那份堪称“微弱”的力道,所以便不可能被她扯动或拽近——于是愤怒的龙坚定地坐在原地,大帝的用力一扯只扯掉了围巾,围巾下露出一截没被衣领遮住的脖子,脖子上是密密麻麻的青紫牙印。 大帝:“……” 好的叭。 大帝诚心诚意:“小黑,对不起。” 而背景板黑气蒸腾、散发着滚滚怨念的龙立刻就放下了愤怒揣起的双臂。 “我也该道歉,”他闷闷地说,“我不该假设有第二任女朋友,假使您找到了第二任男朋友,我也绝不会有第二任女朋友,我知道您是那种做前任也会不爽我与他人产生联系的控制狂——所以我大概率会在和您分手祝您幸福后哭着回到我自己的地下洞窟,然后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吃几万年的小鸡腿。” 大帝:“……” 嘶。 你是在暗暗威胁我“如果出轨那我就离家出走几万年”吗,还是说你在用这听上去就凄惨的经历卖萌啊? 我该夸奖你特别有自觉,分手后的表现堪比守寡,还是该弹你脑瓜崩,骂你不要再这么详细具体地设想出轨→分手→回窝自闭这一串流程,想想咱俩未来如何开开心心进入婚姻殿堂多好…… 唉。 这委屈巴巴的可怜劲哦。 大帝只得再次诚心道歉。 也只有这头笨龙能让她对一个荒诞的小误会生出如此正式的歉意。 “小黑,对不起。我真的没出轨。” “……嗯,我知道。” 席地坐在玄关边,他终于慢慢摘下了帽子,露出毛茸茸的发顶。 这代表着敞开交谈的态度。 “我刚才买锁时绕着小区外围嗅了三圈。”黑龙干巴巴地点了下头,“没有嗅到任何接触过您的雄性。回家时我便已经确认您没出轨了,否则我不会再回家,我会直接带着一桶小鸡腿窝去地底。” 大帝:“……” 那你回来后又跟我闹什么脾气,还跟我假设要找新女友——大帝险些被他气笑,但对上他低垂的发旋,又化作一声叹息。 口罩与面具之下,低着脑袋的对象依旧回避了她的眼睛。 他解除了部分遮挡面容的“武装”,他主动低头为刚才的瞎话道了歉,可他依旧没有消气。 她当然能想明白他主要在生什么气。 这头总在遐想“女朋友找新人如何如何”的笨龙怎么会因为她真正出轨而生气,他和群里那帮蠢蛋一样认定她寻找新鲜体验是天经地义——他会愤怒,会伤心,会崩溃,但也会飞快地接受现实选择离开,估计还会在心里暗暗责怪是自己太丑太无趣失去了吸引她的魅力——不,他真正气愤的,是她根本没想主动认真解释,开玩笑般的态度太不正经,过来哄他还没到两句就嬉笑着继续刺激他,没把这个令他极端紧张的插曲当一回事,似乎也没把他或难过或苦闷的心情当一回事。 不管如何,这是一段恋爱关系。 大帝已经不是数月前那个情窍未开的笨蛋了。 她昨夜明明还在涉及灵魂的梦里怒喷一帮早已作古的老古董不懂跨种族的爱情。 大帝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啦……对不起。我下次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捉弄你,我会认真地先和你解释清楚,而不是故意藏着掖着逗你……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嗯,在意。” 她尽量使用了很温柔的口吻:“小黑,我觉得这个误会好玩,只是因为我觉得这很‘荒谬’,你根本不会真被它刺激——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稳定,我给过你关于唯一的承诺,我以后也绝不会错过你的每一次‘特殊生理期’——所以你可以再多信任我一点,好吗。你要不要摸摸你的胸口,感觉一下我有多喜欢你?” 奥黛丽克里斯托的爱意本身重构了这具强大的躯壳,倘若爱意不再,情感流逝,他的心鳞会率先崩解,回到千疮百孔、无法复原的死寂里。 黑龙根本不用考虑什么出轨什么分手。 如果她不再爱他,在她决定选择他人之前,他会… …第二次死去。 可大帝怎么可能舍得她的龙去死。 当“黑龙之死”这份重量摆上天平,任何看似有趣新鲜的美人、任何稍微勾起兴趣的帅哥——都无法比拟。 奔往自由的花花世界或许是一种潇洒,可为了那点花花心肠亲自杀死为自己付出一切的龙,是极端的自私自利。 ——正如千年前王座上的黄金大帝所做的,她或许动了心,但她并不想在那时建立一段会令她精疲力尽的感情,所以她从未拉近与黑龙的私人距离,也从未给过他不切实际的可能性。 这是个很好很好的笨蛋,那时她就知道,如果想陷入那个怀抱天天摸到诱人的胸肌,自己就该做好经营一段认真感情的觉悟,因为黑骑士不是能被“玩耍”概括进去的东西。 况且这世间的出轨大多始于厌倦,可再多的厌倦,也不代表她希望他永远离开自己。 她会一直保护着这头笨龙活蹦乱跳,确保他在她的羽翼下仍旧保有单纯又真诚的心,所以,自然,她不会允许自己对他人动心。 这很简单,奥黛丽克里斯托具有极强的自制力,她跨度千年的生命也几乎见过所有新鲜美色,也从未对他人动心,冷心冷肺才是她最舒适的原始状态,如今这个紧紧挨在笨蛋旁边温声细语哄他的家伙才是新世纪的奇迹。 再没什么东西能触动她。 ……这笨龙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他本身就是突破重重阻碍触动了她的奇迹,而这样的可能性绝不会有下一个了? 果然还是应该扯他去领证的,省得成天琢磨分手自闭离家出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啊,好想拐小黑去结婚啊……她寡了千年还没个皇后,她容易么她…… 大帝摸他头的手又忍不住变成了揪,她一路从他茸茸的刘海揪下去,没有揪到皱紧的眉毛与手感很好的脸颊,指尖只碰到了冷冰冰的面具。 ……还戴着呢。 大帝想把这碍手碍眼打扰自己捏捏男友的东西扯下来扔进垃圾桶里,但顾忌着他的情绪,她只得再哄:“所以,把面具摘下来,让我亲亲你,然后这件事就此过去,好不好?” 黑龙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似乎是沉浸在了他自己的心跳里,反复确认那被奇迹证明过的爱意。 然后,他动了动,摘下了口罩。 只摘下口罩。 “我明白了。以后,我会有意识地调整自己,降低疑心,试着多信任你。” 这就对嘛,直来直去的小黑果然只要聊通了就很好搞定…… “以后,如果您‘疑似出轨’,我只会在家里与小区楼下嗅闻检查几圈,我不会再去频繁检查小区外围。” 大帝:“……” 所谓的“多多信任”,就是减少了一个模糊的检查范围啊。 ……所以该检查的还是要查咯?你这叫什么多多信任??就这点退让,你还低头检测着心跳酝酿了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签字画押跟我割地赔款呢?? 她眯了眯眼,想冷下语气,用命令把他的态度彻底扳正——可黑抬起了头,露出下巴上青青红红的牙印,与被啃破后肿起的嘴角。 大帝:“……” 大帝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抱住这头伤痕累累的笨龙:“小黑,对不起。我以后尽可能不再开这种玩笑让你疑心。” “没关系。因为你说了很多声对不起,认真地和我聊到现在……奥黛丽,我不生气了。这件事不用再提。” “好,那就好,太好……咳咳……话说回来,你身上这些印子怎么还留着消不下去,是我或你身体上又变化了还是……小黑我去给你找点绷带和碘伏吧……” 黑龙摇头。 “奥黛丽,你忘了,”他摸摸自己受伤的嘴角,“你终于帮我度过了成年仪式,而成年仪式有‘定格’的作用——从此以后我的成长状态正式转变为稳固的成年状态,奥黛丽,因为你那时在发情期的作用下给我留了许多印记,你以后在发情期时,也可以同等给我留下印记。” 大帝试着理解了一下,然后她光速提炼出了重点。 “以后我可以随时随地在你身上留牙印?真的不容易消退的那种牙印?” “……是。” 大帝尖叫一声——真的非常激动的那种尖叫,上一次她发出这种叫声还是抽卡十连出三发彩光——然后她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在他没有破皮的另半边嘴角上亲了好大一口。 “吻痕!抓痕!勒痕!指印!以后我全都要!以后我全都会有!!” 黑龙:“……” 虽然我真的不太能理解你对“印记”的热衷,不过,随你开心。 这次没必要再犟着固定在原地,他顺应着大帝兴高采烈的扑击倒下去,无奈地抱过趴在自己身上大笑的女朋友,确保她不会在发疯时滚下地板磕到腰——她几分钟前明明还是一副腰酸背痛的咸鱼样。 激动间大帝的额头磕到了他脸上的面具,黑龙便摸索着摘下了,继续对她说:“奥黛丽,说回发情期,以后我们……” 激动的尖叫、欢快的笑声、亲昵的吻全部消失了。一切举动乍然暂停。 第366章 第三百零五十四次试图躺平让你认清现…… 直到被大帝硬拽到镜子前,黑龙仍然不敢轻信。 ——关于他的脸,关于他的伤疤,关于那终于被抹去的诅咒,成年仪式哪里有这样大的魔力——“我想这和成年无关,只是因为你自己。” 镜子前,大帝笑着踮脚戳了戳他僵住的脸颊:“你在那个奇奇怪怪的梦中坚定了自己‘没必要再畏惧芙蕾拉尔’的决心,而那个垃圾早就被蚂蚁啃光了,核心又被我亲自喂给你……所以诅咒带给你的最后一点影响自然也该随着祂在这世上消逝抹除……” “当然,”她挑挑眉,“也有我的原因。你是我的骑士,你将我一并拉进了那个糟糕的仪式里——而我闯进去直接砍翻了那堆嘴臭的干尸老龙,所以他们似乎没空再给你长辈的祝福之类的仪式礼——那么,除了驱散一个怪里怪气的噩梦以外,我想,所谓的仪式结束后,总该收点额外的利息。” 成年仪式嘛,审视完一遍遍成长的经历后,总该给个奖励或惩罚来宣告仪式的终结——大帝大致能猜出来,别的龙可能会收到什么“力量强化”“龙焰变旺”“鳞片超闪”这类礼品,而她的龙已经借由未完成的成年仪式逃避了一次死亡,还有什么礼物能比得过“第二次生命”。 ……不过,这不是那群老僵尸叽叽歪歪了一通,打扰她和男友的好眠,还蠢蠢欲动想把他彻底摁死在某一幕的糟糕过去里的理由。 大帝毫不怀疑,就那帮龙尸的态度,他们只会在仪式结束后给他降下惩罚,“剥夺生命”“剥夺身为龙的资格”之类——啊,天下古董是一家,龙族的老垃圾与皇室的贵族老蛆没什么区别。 而且,仔细想想,小黑之前说“特殊时期您可以给我留下痕迹”,再结合他似乎变得稍微脆弱易伤的皮肤判断……那帮龙的成年礼,绝对是奔着削弱他惩罚他来的,不会有好东西。 诅咒消逝,疤痕抹平,这是小黑自己的功劳。 因为他在那个梦中想着她彻底跨过了被神明伤害的过去,他那么执着地定义自己是“黑骑士”,而属于她的黑骑士,怎么会有耻辱的印记呢。 真可爱。 大帝忍不住又戳了戳他的眼角,看着镜子里他傻乎乎的表情。 ——黑龙听不懂她的话,奥黛丽似乎很得意,仿佛是她和那些早已逝去的龙魂做了一个划算的交易,而他抹除伤疤的结果是天经地义。 可……怎么……会这样呢? 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许久。 他仍在怀疑这是又一个梦——噩梦,因为这个梦的结尾绝对是他的眼角重新爬上玫瑰,而笑嘻嘻挤在肩头的女友冷脸离开…… 他携带这份伤疤与“丑陋”的评价已有万年之久,他实在不习惯任何趋向于好的变化——在这张脸上,在自己身上。 是了,这仍是梦,尚未完结的噩梦。 伤疤的消失是再美好不过的希望,这个假象只是为了让他在结尾更加绝望,没错,没错,仔细想想,“陛下疑似出轨”,今早发生的事件难道不正是一个噩梦的合格开头么,就和他之前无数次做过的噩梦一样——现实中的陛下才不会出轨,她应当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玩手机呢,说不定一边玩一边戳着自己的脸催他快快起床给她买外卖——“小黑?傻啦?这么高兴?” 大帝戳龙戳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她很快就有点不爽了:“怎么,被自己的全新面貌帅傻了,顾不上女朋友?我承认你长得特别好看,但长得好看就可以无视我吗?” ……听听,听听,奥黛丽竟然说他长得好看,这肯定是梦里。 黑龙不再看镜子。镜子里只是一个会让他再度陷入绝望的困境。 他坚定地、恍惚地扭过头,对她说…… “你走开。” 大帝:“?” “别再迷惑我。” 大帝:“??” “奥黛丽在等我……给她带外卖。” 大帝:“???” 说罢这头龙转头就走,倒不是奔着家门口,而是直直奔着卫生间的瓷砖墙撞过去,神情极其近似于曾经在黄金大殿上势要撞柱明志的臣子——大帝赶紧挥起手臂抽过去,完全没有刻意收敛力道,打得又狠又重,“哐”地一声,宛如液压机砸入水泥地。 她赶在蠢龙撞墙之前把他脑袋扇歪了,这才及时制止了要“从梦里醒来”的呆子。 “醒醒!你以为你做梦呢你?!痛不痛?痛不痛?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感觉到现实的疼痛?” “……没有,奥黛丽,但你手肿了。痛不痛?” 【一天后】 在给女朋友的手上药、试图舔她的手直接复原、被女朋友操起枕头狠狠锤了第二遍、一路被打进浴室里、抱头缩在淋浴间中洗了四把冷水澡、出来后连环call红龙咨询远古时期成年仪式的后果……等等清醒程序后,黑龙终于接受了自己“没有疤痕”的事实。 哦,当然,虽然这又被抽又被打又被冷水淋头又抱脑袋碎碎念的过程很折腾,但并没有花费一天的时长。 可大帝实在是折腾不动了,看在马蒂兰卡的份上,她刚刚才帮助一头蠢龙度过了耗时一周的发情期,结果才休息一会儿就要处理他的离家出走再处理男友撞墙自杀——能下床活动几步已是过程中被龙额外“优待”后精力不错的表现了——当黑搓着冷冰冰的毛巾从淋浴间里出来时,大帝已经倒回了床上。 她只确认了一下他硬邦邦的脑瓜子没有被瓷砖磕碎的痕迹,便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吩咐他折腾完了上来给自己暖床。 然后大帝倒头睡去,没有理会神情恍惚的男友待在自己身边整夜没有合眼,每隔五分钟就悄悄掏出小镜子确认自己的脸。 ……她为何要理会一个从上午一路发癫发到大半夜的蠢蛋呢,反正蠢蛋热烘烘的尾巴已经自觉圈过来了,补觉的人不再需要理会其余事情。 所以,一天后。 大帝重新顺利“开机”、被缠过来的蠢龙一路黏着亲、从过于黏人漫长的早安吻中获得了相对充沛的精力——她诅咒龙这作弊体质——的一天之后。 她成功坐在餐桌上吃光了自己的早餐。 ……虽然椅子后垫了三个以上软枕,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衣着得体、举止正常地坐在了餐桌椅上。 而对面那个蠢蛋仍旧神情恍惚,他手边摆着两个打开的小镜子,吃一口饭就要瞅镜子一眼,大帝甚至观察到他剥下蛋壳后把光滑的鸡蛋放在一边,然后将碎蛋壳直接往自己嘴里塞。 ……蠢得伤心。 好吧,也不是不能理解。 在地牢里待了几十年后出狱的犯人尚会恍惚数月,这蠢蛋顶着疤过了两万多年呢。 大帝叹了口气。 她用餐巾揩了揩嘴,然后伸手打掉了对面那货捧在手里小口塞的碎蛋壳——收到一个无辜又委屈的眼神,但大帝决定装作没看见——“出去吧。” 她撑着桌子站起:“这几天在家里闷得太久了,小黑,陪我出去遛遛弯。” 可您是阿宅,最高宅家记录是三个月,一星期不出门完全不是问题。 但黑龙没有质疑,女朋友刚才直接打掉了他手里好好的鸡蛋,显然心情不佳,需要调剂——于是他一边点头一边摸过面具:“好……” “不戴面具。” 大帝一边镇定地往腰后的裤带里塞暖宝宝一边命令:“光着脸和我出去遛弯,这是命令。” “……” 她观察到他捏在桌边的手指紧了紧,眼神又流露出一种被为难的委屈来——但大帝狠狠心,直接掠过他,打开了门锁。 “陪我出门,现在。” “……是。” 没错,接受现实的最好方法是让他投入到现实里。 ——她现在腰酸背痛,迈开腿走路也很艰辛,她实在没工夫也没耐心再处理一个神游九天的蠢蛋男友,下楼,带他认清现实,再把他拽回去商量二次纹身、每月亲热次数、或消除结婚恐惧症——这类更重要的事情。 于是他们走出了小区,大帝在前冷着脸大步流星,黑龙在后小心翼翼。 十分钟后,变成手牵手。 再五分钟后,大帝趴在了龙背上,镇定地继续指使自己的座驾到人群中去。 ……这不是当然的,能步行十五分钟的她已经很厉害了好吗,谁规定遛弯不能骑在男朋友背上遛的。 “陛下……很多人在看我……” 他背着她,小小声询问:“我的脸上真的没有疤了吗?以前,如果露出脸,芙蕾拉尔的印记就会吸引来许多的目光……” 当然没有,他们看你是因为这是中午十一点的闹市,而本就个头高大的你背上还骑着一个冷脸的女人,这个人随手瞎指哪儿你就往那个方向瞎走,不管是作为街头表演艺术还是作为秀恩爱的情侣,我们格外吸睛。 ……大帝没有告诉他真实原因。 为了帮助他早日脱敏,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坚定道:“那些人看你,是因为你特别好看,好看得他们舍不得移开眼睛。单纯是你的颜值吸引了陌生人的目光,而不是某种神力。” 可听到答案后,男友更紧张了,他说话声压得更小,脑袋也有意识地往下缩,似乎要把脸和脖子统统藏进衣领。 “为什么……会有别人觉得我好看、觉得我帅气吗?那这样会不会惹怒您?我不想让这些陌生人发现——不论美丑,我的脸是只能给您评价的东西。” 大帝:“……” 啧。 蠢蛋。 大帝不禁凶凶地揪住了他背上的布料。 “回家,关门,然后让我合理地撕掉你这件衬衣。” 第367章 第三百零五十五次试图躺平变宽了?…… 时不时地从瞌睡中醒来,数着表盘正式抵达十天零二十三小时后,红龙总算重新见到了挂机已久的侄子。 面对面,眼对眼,活生生的大胖侄子,就降落在她眼前。 尽管非常清楚自己在第七天寄送给侄子的包裹内含能麻倒一整头龙的药量,侄子能亲自飞到她眼前降落也间接证明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思维能力与行为能力——红龙自己发情时压根就不想去到床以外的任何地点——而且,他的表情有点呆,有点傻,比起那个在电话里催她寄快递时戾气满满的成年体,这个侄子更像是小时候被她一爪子扇懵的状态。 ……但红是不会轻易放松警惕的,胖侄子早就不是她一爪能扇懵的龙了,他傻和他很能发疯没有任何冲突。 “红。” 他简洁地招呼了她一声,便直接道:“我要陪陛下回首都了,两小时后的机票,短期内不会再回亚尔托兰。” 所以这是一次告别。 不是复仇、发疯、犯弱智病、或发情期情绪波动的后遗症,抱着同族相斥的地盘意识来撕咬他的姑姑。 红龙谨慎地从最里面的洞窟探出半颗头。 “哦。可我们是龙。” 我们是龙,可以振翼飞上高空,不到半小时便能从这儿抵达联邦首都,况且你我的真正老家都不是这片早已荒芜的沙漠,也早就交换了足够联络的通讯号码——而因要坐飞机“远行”就跑来告别是人类的怪习惯,我俩真正习惯的社交距离就是大陆东西各占一半。 称不上留恋故土,也绝非留恋亲龙。 ……那他突然飞来通知她这个干嘛? “只是替陛下转达一些报酬,”黑龙说,“她前几日在亚尔托兰收购了不少散股,据说当地政府很快要与联邦首都合作投入建设,她说这几支散股能保你接连吃上一百年的海鲜大餐——陛下还为你包下了绿洲酒店的顶层套房,作为‘手术的谢礼’。” 惯会装腔作势的讨厌人类,姑姑救侄子本就是天经地义,她专门派蠢侄子给了我这么多东西,难道又想把我贿赂回首都,继续做蠢侄子的待机医生吗。 红龙不禁嘀咕几句。不情不愿的。 “什么股票,套房……我不懂这些,又没有大钻石好。” 因为女朋友订的机票就在两小时后,黑龙决定假装没听见这句,免得他和红再次打起来后耽误奥黛丽回家休息。 “这只是陛下作为‘大帝’给予你的报酬。她感谢你救回了她的骑士,也感谢你帮助她一并消灭了神明的隐患。这是一份象征着和平盟约的谢礼——你可以理解为,陛下认可你为盟友。” 红听着更不爽了。 她总能飞快嗅出那个人类话里话外总在强调的“所有权”,还有什么比对着他的亲姑姑表示“我替你侄子感谢你”更彰显控制欲的? 讨厌又狡猾的人类,拽着蠢侄子的尾巴离原本龙该待的地方越来越远。 “我才不……” “我也要给你一些东西,作为这段时间麻烦你制药的报酬。” 见她又摆出那副欠揍高傲的模样,黑龙果断打断:“我的旧洞窟,你知道在哪儿,我几万年前在底下埋了两座小型矿,现在里面应该有不少钻石宝石——三分之一,我走之后,随便你去挑。” 这报酬才像话嘛,红龙的眼睛亮了,整颗脑袋也从躲藏的掩体后探了出来。 “真的?” “真的。” 红龙快活地摇起了自己波光粼粼的美丽尾巴,这几天必须窝藏在地下敛着自己气息的闷气烟消云散。 “好吧,你直说,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蠢侄子咳嗽几声——果然,那副傻兮兮的欲言又止的表情,估计又是什么恋爱咨询或护甲求助,上次他这副表情找过来还是咨询她“上三垒什么意思”——“你,咳,看见成年后的我,有发现什么显著变化吗?” 变化? 红龙总算开放了自己为了避嫌封禁多日的嗅觉,她狐疑地嗅了嗅。 “……噫,好臭,你以前的气味就是垃圾桶,现在是泡在大股大股血水里生出铁锈的那种垃圾桶。” 黑龙:没让你发表这么主观的个龙意见,闭嘴。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融进地底泥沙的尾巴末端也扭了扭。 “我是说……外表上的……你……有没有发现……我……” 我不丑了。我变好看了。我——就像奥黛丽这些天来反复重复的——是个成年的大帅哥了? 因为是曾经公认全族最美的红龙,也因为是拿着“长得丑”关键词欺压自己多年的颜控姑姑,所以,黑忍不住。 谁让他和大帝整整十天都黏在一起,原本还是个遛弯时下意识遮脸的笨蛋,这几天却被她哄成了一个看到镜子会忍不住笑的小朋友。 因为太得意了。因为开心几乎从胸口中溢出来。所以要炫耀——很多,很多。 可红龙的视线在他身上左右扫了三圈,嫌弃地掠过那些鳞片上的磨损、陈旧的伤痕与黑漆漆的色泽——然后她说:“外表?你发现你变得更胖了?好像是宽了那么一点……” 黑龙:“……” 黑龙:“我没有变胖!我只是长高了!人形态又高了0.6cm,本体高了60m!!” 红翻了个白眼:“哇噢,那恭喜你可以在你的女朋友穿上高跟鞋后依旧俯视她,那家伙有没有宣言说要削掉你的膝盖骨?” 黑龙:“……” 没有!陛下还笑嘻嘻地说以后可以带着我去称霸全联邦篮球赛,她很喜欢我长高的0.6cm,还夸我说胳膊和腿也一并拉长了一点点,以后不管是拥抱还是别的都可以更深入…… 黑龙想着想着就忍不住脸红,但碍于他脸上的黑鳞,红半点也没发现。 她听出他来炫耀的小心思,便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又将他扫视一遍。 亲姑姑可不会纵容犯傻的小朋友。 “你就是变宽了,变高的同时变宽与长胖有什么区别?小黑,不是我说你,哪有龙像你这样成年后长得更胖的,你看你尾巴上的肉都鼓起来了,能不能少吃点……之前配合那个人类装模作样的养病,她肯定给你投喂了不少甜点……” 黑龙的炫耀心彻底破碎,再也没有忍耐下去的必要,他直接咬了过去。 “我不胖!红!!” 【半小时后】 “我的手机半小时前发送了一则地震通知,震源是亚尔托兰地下几十公里深的未知位置。” 坐在候机室里,大帝摘下了正播放游戏音效的耳机,腾出一只眼瞥向匆匆来迟的家伙:“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衣衫凌乱、脸上还镶着几道爪印的男友:“……” 他抹了把脸,直接在她身边坐下。 “都怪红,”一开口就是告状,“她一点也没觉得我变好看,她还造谣说我变宽了,成年仪式带给我的增长只有体重。” 大帝冷静道:“所以这就是你把我送到机场后就匆匆走开让我独自等在这儿,然后和你姑姑秘密碰头,两笨蛋在地底下激情互殴,殴出来一个四级地震与一片小型沙尘暴的理由?你知道亚尔托兰气象所的那帮可怜研究员又疯了吗?” 黑龙:“……” 他其实应该立刻道歉,但数日来被哄被亲着实壮大了胆子,黑反觉得委屈起来。 因为听上去她更关心气象局、加班人、普通市民与任何其他无关紧要的环境因素,“你听听你给我的子民们惹了什么麻烦”,而不是被姑姑诋毁后跟她打了一架的自己。 但黑没有留意到大帝着重咬住了一个“独自”——她过去可不会介意“独自”在某处做某某,独行的大帝最为自由快活,别说半小时,黑龙把她丢在某处酒吧数十小时也不会惹她不快——当然,黑没有这么做过,只有大帝趁着他出差奔出去享受“独自”的份。 可现在,情况自然不同。 黑龙继续抱怨着。 “……可她先说我变宽,还轻蔑您赠送的礼物……” 大帝没理。 “你们这场无聊的斗殴甚至影响了我的信号,导致我输了一局游戏,十连胜记录。” “……可……” “你把我刚才排队买的奶茶都震洒了,我排了整整二十分钟。” “……” 好的吧。 “被浪费的时间”“被浪费的食物”,这两项痛点完美击中了龙。 ——奥黛丽曾经最无法忍受的两大雷点,他竟如此失误,为了无聊的炫耀心理,挨个踩了个遍。 于是他深深叹了口气,然后起身,道歉。 “对不起。我这就去给您排队重买奶茶,争取……” 呸。 她缺的是奶茶? 大帝一把扯下耳机,打出了一个颇为响亮的“double kill”。 人物丝滑流畅的击杀画面外,她的表情仍旧冷漠无波。 “……奥黛丽?” “滚回来,坐我旁边,老老实实陪我候机——别再乱跑,听明白了吗?” “……您不想喝奶茶吗?是我弄洒了半杯……” 大帝抬起眼。冷飕飕的视线,冷飕飕的口吻。 “不想。坐过来。陪着我。” ——可这指令绝对是撒娇吧,是变得有点黏人的撒娇对吧? 第368章 第三百零五十六次试图躺平故意的?无…… 女朋友的指令清晰又简短,一如既往。 可这让黑龙直接呆在了原地,宛如一棵被雷劈僵的木头——因为他的职业水平让他忍不住琢磨,这命令是否等于奥黛丽破天荒的挽留,竟然对“您独自享受游戏我去排队/买饭/替您解决某某”的常规模式表露不满,所以他们的关系会迈向下一个前所未有的亲密级别吗,她真的越来越喜欢他了这不是梦——可他这些天来直线下降的智商与忍耐性,又让他慢慢浮现出了一股更疯狂的冲动。 比起独自琢磨,反复确认。 我想直接开口问她,这是不是梦。 你会因为我一次短暂的离开而生气,你终于和我一样陷入了想靠近对方的热恋期,所谓的干扰游戏或奶茶只是借口。 ——奥黛丽会耐心回应的,正如过去每一天每一个晚上,在他恍惚盯着镜子时,她总会睁开眼,告知他,这不是又一个制造了希望的噩梦。 被她回应每一个荒诞脑洞的感觉太美好了,几乎要超过被她亲吻的感觉。 所以他才越来越想用最简单的方式对她倾诉自己每一个或离谱或幼稚的臆测…… “奥黛丽,你在吃红的醋?” 女朋友没有矢口否认。 可她看来的眼神也没有温度,似乎完全没有被他的提问打动。 “滚过来,给我枕,”她皱眉,“我脖子等得发痛。” ……哦。 黑龙从不在涉及陛下身体健康的方面胡搅蛮缠、讨论情情爱爱,他立刻就抛下自己那个离谱问题——破口而出后他自己都觉得是自信得过分了,十分欠揍——然后坐在她身边,并起膝盖,也半抬起胳膊,托住大帝的手机。 同时提供了膝枕与手机架功能的男友显然佷得大帝欢心,她眼里不爽的情绪终于淡了一些,堂而皇之地躺平了,点开一集视频。 大帝最近在疯狂补剧,因为在亚尔托兰度过的数月让她的躺平计量表严重落后,一个没能刷完更新的阿宅不是一个和平的躺平人,大帝绝对不要因为之前那几个月的奔忙重新染上“事业”这有毒的东西,她势要补完所有没看过的最新完结剧/漫/小说。 而且,反正,某段时期后走几步就要瘫倒的身体状态,也不允许她做很多除“躺在床上玩手机”“躺在男友尾巴上看视频”以外的活动。 ……不过飞机场的候机室是公共场合,今天没办法枕尾巴就是了。 但枕不到尾巴也有好处,那条近日总在扭扭缠缠、肆意卖萌、展现自己好抱好亲魅力的大胖尾巴着实犯规,大帝只想安安静静看视频,不想理会男友“你竟然吃我姑姑醋啊”这类过于直击重点的问题。 就这样,他们静了好一会儿。 准备登机的播报音响起时,大帝刷完了最新一季《怪0物语》,而黑龙在噔噔咚咚的音效中默默调整了自己裤管里暗藏的细鳞,让它们规律地起伏、鼓动,把大腿这个位置开发出了“肩颈按摩机”的新功能。 因为奥黛丽说她脖子疼,这具有最高的优先级。 他俩都无视了远处已经排起长队的检票口。 “……差不多该准备上机了。” 检票口的人流量降为个位数后,大帝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所以下一季是铺垫了一场全员团战啊……感觉好累,怎么现在连追个剧都要被迫燃起来准备战斗。为什么不能一发气o炮结束所有危机然后各回各家呢?” 说罢她直接往弯腰提行李箱的男友身上一趴:“提着我走吧,之前排队买奶茶时站得脚痛,不想走路。” 已经帮她提起三个行李箱的男友:“……” 他顿了顿,但不是因为无语,只是默默整理了一下行李箱的排布,换出半边肩膀与空着的手,用鳞片在看似坚硬的皮肤下调整出舒适的柔软度。 然后龙顺利提起了正扒着他胸往下滑的女友,他平静地提着她和手提箱一起往检票口走。 在许许多多陌生人的瞩目下。 也在检票口乘务员针对性的视线下。 黑龙没有再感觉奇怪,他被大帝洗脑多日,即便仍不敢确信别人总看过来是因为成年后的自己“超级”好看,但他知道,不必再用自卑的态度躲避这些视线了。 这几日拼命洗脑他的大帝:“……” 不好,随口逗龙的玩笑被当真了。 ……还是说,这是之前我假装没听见他那个问题的报复? 可木已成舟,此刻再挣扎着表示放我下来太多人在盯着我看实在没有上司的气势……克里斯托大帝可从没怕过被人群盯着看……然后这个傻子就会光速解读出“她果然是用特殊的态度对待我”“她之前果然是吃醋了才装作没听见”等等可怕东西…… 大帝便只好维持着一张冷脸被他提去检票。 因为她一直挂在他身上不动,所以,就连人脸识别都是他弯下腰,调整角度,帮她顺利把那张瘫在肩膀上的麻木死鱼脸摆进框里的。 ……终于遁入登机通道后,大帝错觉自己已经在子民们的目光中进化为无所畏惧的十级残障,但她在亚尔托兰蜕变得格外灵敏的耳朵却传来了相反的答案,几个游客窃窃私语,他们中间出现了“好黏糊”“真般配”“跟男友置气不肯走的女生被强硬扛走的样子好萌”等关键词。 大帝:是什么让你们用“好萌”来形容我。是什么让你们的视线与脑子在千年后被污染到这个程度。 她顶着死鱼眼被提到了座位上,的确享受了一套全程无需劳烦腿脚的奢侈登机服务,但大帝只想将服务员踹到飞机之外然后遁入能无视万物的耳机手机之中——可就在她麻木摸索耳机时,黑龙侧过脸,眼睛里含着一丝歉意与担忧。 “脖子还疼?您脚还疼吗?都是我不好,让您为了一杯奶茶牺牲这么大……您在座位上稍候,我这就去补买那杯奶茶——临近登机,那家店肯定不再排队了——我向您申请一个正式补偿的机会,可以吗?” 大帝:“……” 哦,所以,他真以为我随口编出的谎话意味着“病情复发”,所有心思都放在照顾我身上,没空再理会之前的插曲啊。 我说脖子疼你就自动调整出按摩枕,我说脚疼你就提着我一路进来,那如果我说脑子疼,你还能帮我处理好脑子要完成的所有事务不成。 大帝想翻个大大的白眼,告诉他谈恋爱不可以这么宠人,这不叫正常的宠溺,这叫“将对象培养为十二级残障人士”。 可黑龙的脑子却突然灵光起来了,仿佛他真的作出了觉悟开始替代大帝的脑子——“您想说之前都是骗我的玩笑,没必要这么紧张吗?” 他拧眉道:“我记得数日前我们就‘玩笑’有过一场非常正式严肃的讨论,奥黛丽,你给出了你的承诺,你说你不会再用过分的事故意吓我。” 大帝:“……” “如果‘脖子疼’‘脚疼’依旧是随口编织、为了看我反应取乐的玩笑,奥黛丽,我会真的很难过。” 大帝:“……” “奥黛丽,信任的累积需要基石,我正试着迈出重新信任你的第一步。” 大帝:“……” 大帝:“赶紧的买奶茶吧,快去快回,我脖子疼脚疼我真的疼。” 神情越来越凝滞的黑龙立刻露出灿烂又单纯的笑脸。 “好的!谢谢您批准我的补偿请求!” ……他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龙的黑影在展开的隐形魔法一闪而过后,大帝不禁用死鱼眼仰望着座位顶棚的案板,思索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究竟是骗他的次数多,还是被他骗的次数多——话说这种纯天然无心眼的真诚沟通真的能叫骗吗,明明每句都是心交心的大实话,可为什么我感觉每句都是暗暗探过来拿捏我的钳子——恋爱果然是相当恐怖的事——“奥黛丽。” 快去快回,龙果然动作极快,他在她真的捂脸反省之前便重新闪现在大帝身旁的座位之上,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奶茶,闪着一张傻兮兮的笑脸。 “奥黛丽,快看,你排队买了很久的奶茶,我补给你了,你总算不生我气了吧?” 大帝:“……” 大帝还能怎么办呢,大帝只好麻木地接过奶茶杯,麻木地嗦吸管,麻木地在逐渐瘪下去的杯壁上摩挲手指,并无可避免地幻视到一个傻笑的呆子正将聪慧敏锐又伟大的自己摁在名为“恋爱套路”的地板上反复摩擦。 可半晌后,浓郁的奶茶味淡去,略刺鼻的油漆味传入鼻尖,她突然感到摩挲的手指有点不对劲。 黑漆漆的,似乎是被沾上了某种油污——小黑竟然会给她带一杯弄脏的奶茶么? 于是大帝将纸杯转了一圈。 一个被涂满的巨大爱心——油性笔的记号映入眼帘,与一个龙飞凤舞、十足潦草的开头,“嗨甜心,你慌慌张张的样子真可”…… 大帝麻木地捏扁了纸杯,并且十分用力地抹糊了后面那串通讯码。 -----------------------作者有话说:大帝:这肯定是小黑自己写上去的……他故意骗我、刺激我,来报复我之前再度骗他、刺激他……这肯定是一个深谙恋爱套路的高手假装不经意伪造出的痕迹……呵呵呵呵呵无需多虑…… 龙龙:歪头.jpg 第369章 第三百零五十七次试图躺平捧在掌心的…… 僕らは探してたお揃いの心を我们不断寻觅着默契十足的成对的心僕らは交わしてたまとまらないセリフを我们之间交换着一句句还未想好的台词——引自-数センチメンタル-こはならむ黑其实很有魅力,大帝非常清楚。 不管是作为最强的杀手、最强的武器、最温顺的雄性、或跪在她鞋底下最恭顺好用的仆从——暴力与腼腆,血腥与纯净。 他身上总带着这些相当吸引人目光的特质,不管在那些看似抵触他的贵族眼中,还是在后接替她的君王眼中,他都会是价值最高昂、用法最稀有的……棋子。 所以菲欧娜克里斯托诱惑他。 所以芙蕾拉尔花费万年追捕他。 他是值得占有的——只不过,这些自居身份或地位的存在不屑于承认他的迷人之处罢了。 他们都是会率先考虑占有、所属、圈地盘,再细思自己情感的差劲家伙——大帝深有体会。 即便抛去黑身上这些看似华丽的身份、隐隐刺激的尊卑地位差、生而为龙的种种生理特性…… 大帝如今看他,愈发明晰。 名为黑的存在,有一颗远比他人明亮的心。 他尚未遇见她的万年经历并非一尘不染,总被伤害,总被欺压,经历过许许多多常人无法想象的污秽与血腥,做出判断后甚至能果决嚼食同族尸骨、将恶心又扭曲的腐尸充作自己继续存活的驱动力——可他依旧能向世间万物投去洁净又明亮的目光,依旧热爱简单的小鸡腿与汽水,会毫无保留地向一个遥不可及的对象释放自己的爱意,即便被伤害过许多次,也不惧怕下一次被伤害、被怀疑、被辜负。 远在她尚未懂爱的时候,他就一遍遍地用眼睛、脖颈、尾巴乃至血液来向她倾诉,有多爱她。 要如何珍爱一个人——灵魂中这个被爱神诅咒玷污了太久的陌生领域,是黑骑士亲自领路,教会了她。 可当她一点点接触这头小龙过去漫长的时间,才发现……他同样是没怎么被爱过的笨蛋,根本不是什么优秀成熟的导师。 他与她同样曾面对一片名为“感情”的未知,可在她糟糕地选择回避之后,他却能拿出豁出一切的勇气,在这片可怕的未知里追上她。 ……只有不会衡量得失、不懂保护自己的笨蛋,才会做这种事呢。 真是个强大的笨蛋啊。 这样的存在,即便没有强横庞大的躯壳,其内核也迷人得令黄金大帝侧目。 于是她喜欢他的诚实、勇敢、纯洁、果决,又更喜欢他唯独在自己面前显露的局促、畏缩与笨拙,在看不见脸也摸不到胸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座下的骑士可爱得令人心折,值得一段稳定干净的关系,与一个美好且唯一的结果。 这样的他…… 终于摘下面具,卸除伪装,大大方方、干干净净地走在街上,终究会吸引他人的目光。 有人会喜欢他的脸,有人会迷恋他的身材,有人会窥见藏在冷漠外壳下的真挚与柔软。 不管是微红着脸咨询他人穿搭意见,还是慌慌张张地奔进店里,说要给女朋友点一杯奶茶。 他会被其他人关注、被搭讪、被喜欢——她早知道会有。 ……肯定会有,每个富有魅力的人都会吸引伴侣以外的存在,她自己就是穿着裤衩出门遛弯都能被搭讪十几回的家伙,倘若小黑在外面真的不吸引他人,那岂不是间接否定了她挑美人的眼光? 伴侣有魅力,是好事。 她该更加得意,快乐,甚至找朋友炫耀这回事。 “看,我有个多么优秀的伴侣”,这才是正常人的正确选项。 正确处理这事的方法绝非成天扒在他耳朵旁边碎碎念“就你这样的只有我会喜欢哦”“你这么笨这么傻只有呆在我身边才安全哦”……又或者无时无刻地打压他的自信心,揉着他的脑袋摸着他的尾巴逗他说肉肉的……在他换上某件几乎要被撑爆的新衬衣时一边疯狂手机拍照一边强调说他这幅糗样只可以露给自己…… 这些统统是自私透顶的骗局。 正确的处理方法是……是…… “奥黛丽?奥黛丽?……醒醒,奥黛丽……我们降落了。” 一条毛毯轻轻撤下,可些微凉意袭来之前,另一件外套已经搭了上来。 手指小心地调整了衣料固定的角度,在护住肚腹的前提下,方便露出她最爱袒露的胸口与肩头。 ……嗯,是像这样的。 稍稍提过两句,也任性表示过“看你穿成这样会嫉妒”,可始终不曾真正干涉她的打扮习惯,她吸引来的其余目光。 约会时在低胸露脐的小吊带外稍稍搭上一件挡风的外套就能令他受宠若惊,甚至有时会反过来帮她考虑,这么搭不会好看,还是露出一点皮肤吧。 因为大帝就是喜欢这么穿,也因为她一点不在乎旁人盯视自己的身体,她就爱用最舒适简便的状态袒露自己的美丽,偶尔能逗到男友不敢将视线下移,就更有趣了。 所以黑龙表达过一万遍的嫉妒心后,还是会陪着她上街,闲逛,看她与那些鱼龙混杂的街头人群搭话。 关于“伴侣太有魅力”的课题,他早就为她示范出最正确的处理方法。 忍耐着,纵容着,将自己的不爽咽下,认真地赞美、鼓励她。 可…… 要她在他被他人搭讪时,笑着夸奖,哟小黑,不错啊,你已经帅气得闪闪发亮啦? 换位思考后。 审视好几遍。 ……做不到。 大帝在梦中第无数次把那杯写有通讯码的奶茶泼到地上后,烦躁地睁开了眼。 她发现自己已经穿上了外套、绑好了长发,而舷窗外的风景已经从滚滚黄沙变为无数闪动的霓虹。 她回到了克里斯托联邦首都的夜晚,远离了亚尔托兰那片怪异又偏僻的土地。 盛过热牛奶的桌板已经收起,头顶的读书灯被摁亮,而男友在她身边折叠睡乱的毛毯,又核对着首都的气温与时间。 大帝尚未睡醒,她总觉得手心还沾着黏唧唧的奶茶污渍,指腹依旧有没有揩干净的记号笔痕迹。 ……烦闷迟迟无法消散,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黑收拾垃圾袋,取下行李箱,又替她拔掉了充电线。 他没有察觉到什么。 当然,因为大帝什么也没告诉他。 冲动让大帝第一时刻捏扁了奶茶杯,理智让她一把将其塞进垃圾袋里,一边用湿纸巾揩过黏腻的手指,一边问男朋友等他们航班落地了吃什么。 ——只是一道悄悄写在奶茶纸杯上搭讪语,那个店员估计早就抛之脑后,而这个笨蛋自始至终都没注意到,只在乎她喝过奶茶后依旧恹恹得没精神,便劝着她靠自己再睡一觉,他会像在候机室时那样继续按摩她的脖子,也可以让她直接把腿搭过来,按一按她的脚。 “真的不要紧吗?您太没精神了。” “嗯,不要紧。你再帮我按按就好。” 大帝根本不可能在对象忧心地提议“可以脱鞋踩我”时提及旁人搭讪这种扫兴的事。 她又不傻。 况且…… 这件事,不至于当面质问,她更做不到夸赞出口,鼓励他更多地去散发魅力,“不错嘛小黑”“你越变越帅啦”……她无法践行那些正确的方法。 于是大帝压下所有想法,指望用脚底按摩、深度睡眠与长时航班带过这个令她不快的插曲。 可十几个小时的航行到了尾声,她从梦里醒来,还错觉能嗅到记号笔与奶茶。 看来压不下去了。 ……但此刻突然就一件发生在十几小时前的小事情跟男朋友大声控诉“我吃醋了我不高兴,你怎么可以接过别人的通讯码”,她还没有幼稚到这个程度。 真烦…… 正常的、正确的情侣关系里,会这么小心眼地在乎一份无名氏的搭讪吗? 她又不是不信任小黑的乖觉……更不是没有自信力或安全感……她为什么会这么这么膈应那片早就被捏扁的痕迹……就因为他脸上没了疤,还是因为他不再戴面具了? 可明明是她不愿再见他卑微地对待自己,才鼓励他多多露出那张帅气的脸,推着他去接触其他人。 自相矛盾……自掘坟墓……自找麻烦…… 啊。 这过盛的占有欲,肯定是亚尔托兰那片土地给她带来的后遗症罢了。 那地方让小黑变得不正常,让她也变得很不正常,他们刚好还度过了一段极其不正常的特殊时期,激素与身体状况都未必完全稳定下来,更别提情绪了。 嗯,都是因为龙化。 她已经回到了首都,自己的国土,她这股怎么消解都消不下去的酸劲也是因为龙的本能。 只要双脚落地,将深渊与黑沙抛在脑后,重新呼吸一股清爽的属于首都的新鲜空气——“咳咳咳咳!!” 一口寒风灌入胃里,大帝被刺得喉咙发疼,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骑士原本正扛着行李箱下台阶,见状急忙冲过来,给她披上了两圈长长的粗围巾。 “奥黛丽,还好吧?首都这边已经入秋了,所以……” 你管这叫入秋?亚尔托兰那儿可还是日均三十多度,往年首都在这个月份也没这么冷啊? 大帝挡开他要抱过来的胳膊——亚尔托兰那小破机场就算了,她拒绝在全大陆最繁华的首都机场被男朋友继续抱来抱去,这里一平米就有几十个摄像头覆盖——“我又不是没有脚,”她没好气地裹紧围巾:“给我一只行李箱。” 第370章 番外-误会使然(4)愤怒对对碰!…… 前注:本番外中角色行为切勿上升正文正主,可以结合第73、74章一起食用~-1-坐在一家提前清过场的珠宝店,略略不耐烦地摁着腕间手表,盯着指针一点点越过约好的指针往前走…… 奥黛丽克里斯托总理从未如此后悔过。 倘若她没有因为心急馋那一口,仓促间摔了秘书备好的戒指,就不会被他发觉包养的真相;倘若她在他发觉包养关系后及时起身,机灵地圆上几句,说玩玩那是我以前的想法,现在我对你很认真,他就不会直接冲出家门;倘若她在他冲出家门后及时穿好衣服,调动曾经的下属出去找人,就不至于让他开着那辆小破车越跑越远,还有机会躲去他不怎么联系的姑姑家里;倘若,倘若她当年隔着玻璃幕墙见到那个姿态挺拔、沉默肃立的选调生,没有心念一动,扣下他的档案邀他上车…… -2-可恶。 根本没有倘若。 -3-克里斯托总理苦大仇深地复盘完过去十几年,发现就算回到他们相遇的最开头,她还是无法拒绝那对诱人犯罪的大胸。 ……可恶啊,区区一位政府机关文员,为什么具有那么饱满的大胸! -4-所以命运注定她会沦落至此,盯着表盘,敲着指尖,焦灼地等待那个之前在电话里冷言冷语的前任秘书…… “阁下。” 兼前任男宠。 -5-门开了,黑裹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走进来,里面是一件似乎广阔得能把脸埋进去滚三圈的羊毛衫。 ……错觉,假的,当然没有这样的羊毛衫,想把脸埋进去滚三圈只是联邦总理的脑内冲动。 总理阁下憋闷又隐晦地看了一眼,便重新看向表盘,借着光滑的镜面收敛了眼里最后那丝焦躁。 冬季晚上九点零五分,阔别数月后,她终于成功约出了小男宠。 ……要不是他跟她闹脾气离家出走,现在这个时间点,她早就气喘吁吁地摁在这片胸上,结束第二轮密切交流了。 -6-“路上堵车,迟了五分钟。阁下不会生我气吧?” 他用疏离又礼貌的口吻解释了自己的迟到,总理暗自嘬了下牙,换了以前,此刻她早就坐过去动手教训人了——这里的“动手”指的是捏他脸揪他刘海,再一边抱怨一边鼓嘴吹他耳朵。 可前秘书肃立的姿态,插兜的双手,与他口中时时刻刻挂在嘴里的“阁下”一遍遍提醒着她,他们此刻并非包养关系,而是形同陌路。 总理早就习惯了私底下被他叫着奥黛丽搂住。 “……不,怎么会呢,我也刚到。” 假的,她在这等半小时了。 “来,你要的钻石戒指,我让他们都摆在这儿——坐过来亲自挑?” 陪我去买钻石戒指我就出来见你,这是他亲口答应的条件,总不见得再反悔吧? 她打量着他,原本敲击腕表的手换作敲击表带之外的手腕,因为太注意稳住平静优雅的表情,总理阁下自己都没察觉到这动作暴露了多少烦躁与焦灼。 -7-玩政治的人察言观色都是一等一,前总理身边的第一秘书同理,他一眼扫过来就注意到了那片被她敲红的皮肤,解读出“焦灼”。 可因什么而焦灼? 没交接完的工作、空等时浪费的时间、自以为没必要的陪买钻戒行程……总不可能是因为一个被自己玩弄多年误以为交往的傻子男宠。 黑点点头,迅速坐下:“我会快速看完,尽量不耽误您稍后处理公务。” 总理阁下:“……我稍后没有公务。” 她都退休了,谁要在好不容易骗来落跑小男宠自投罗网时处理公务啊。 她扫了眼他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坐那么远干嘛?能看清钻石?” 她麻药和电||击||枪都装在手提包里了,坐那么远怎么方便她趁他不注意动手将其绑走? -8-我才不能挨着您坐,否则会忍不住掏出外套口袋里的麻绳将您绑牢了扛回窝。 双手插兜的前秘书固执地梗过了脖子,一并压下自己脑内翻腾不已的小黑屋。 “能看清,这片区域都是素戒,”他坐在离她十几米远的另一头展示柜前,随手一指,阴阳怪气,“您附近都是大钻戒,价位百万,您才不会为了个男宠浪费那么多钱。” 总理:“……” 她真庆幸居心不良的自己提前清了场,关了珠宝店里所有收音设备与监控摄像头。 -9-“浪费钱?给你花叫浪费钱?” 总理阁下皮笑肉不笑:“你倒是想想,这么多年来——哪怕是你刚实习期的那段时间——我哪个月给你打的零花钱不是六位数往上走——谁家男宠有你赚得多,还诋毁我不舍得给你买枚破钻戒??” 她不提还好,一提黑就绷不住:“我那是以为你给的钱是让我存着做共同财产的,还为它专门开了个可以情侣共用共存的户头,这些年来一分都没动过,就盼着你哪天松口带我去做婚前共同财产公证!!!” 总理:“……” 好家伙。 总理给他气笑了:“你怎么这么能脑补?什么财产公证,谁结婚还要费这个劲公证,我养过一整个克里斯托联邦,真离了婚我还能缺你一个傻子日常吃喝了?” 秘书立刻转头怒视:“离婚!你竟然说离婚!一提到财产公证你只能假设出离婚——你果然从来就没想过和我结婚,说喜欢我爱我全是骗我!!” 总理声音越拔越高:“骗你?我骗你?别开玩笑了,我要不是太喜欢你的身材,当年就不会——”秘书瞬间抢白,满腔悲愤:“我就知道,你只是喜欢我的身体,你一点都不爱我!!” “……” “……” -10-一通格外激烈又奇怪的对吼之后,曾站在联邦政局顶端的两人纷纷安静下来,用前所未有的目光瞪向彼此。 不管是十年“包养”经历,还是十年职业生涯,他们从来没见过彼此这样失态——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剧烈地争执过。 执掌一整片联邦的奥黛丽自然少有服软的时候,但她的第一秘书又太懂伺候她的习惯顺着她的脾气,而吵架这回事,一方真心退让了,便根本吵不起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爆发争吵。 黑瞧着她因余怒不断起伏的胸口,辛酸地想,而这是第一次我这么切实地感觉到她像我的女朋友。 金主才不会浪费时间和男宠翻旧账发泄情绪,惹她不满了,一个眼神扫过来就该自觉噤声,将矛盾与脾气统统咽回最深处,端出最佳服务态度。 ……他究竟是怎么把这十年误会成一段正常恋爱的? -11-他重新坐回去。 奥黛丽看着他绷紧的肩膀耷下,竖起的那股冷漠态度一点点被压扁——并非软化,而是压扁,他像是在对什么深深的失望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小黑。 就因为结婚离婚这点小事,和她……和她…… 闹这么凶。 总理抿唇。 “纠结什么,你一个多少岁的男人,竟然还能说出只爱你的身体这种傻话,实在……” 黑越听越难过。 因为现在她似乎不仅嫌他愚蠢,还嫌他岁数大了,不该幼稚了。 外套口袋里始终紧攥的绳索也在提醒他,真的很幼稚,只有不肯放手的小孩子才会在一段感情破裂后采取这种糟糕的挽回方式。 ……甚至,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一段真正的“感情”。 -12-“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他低声道,“你凭什么用这口吻教训我,嫌弃我,我已经不再是你的下属,也拒绝做你的男宠——”“阁下,我知道您一直看不上我对那些狗血电视剧的热衷,但我以前随便您嘲讽,是因为我会纵容我的女朋友。” 我就是要说幼稚得不像话的离谱台词,我就是再也听不得你在旁边晃悠着嫌弃我。 “我只会听着我的女朋友抱怨我的电视剧品味。而且我是年龄很大了,今年过年就要30——我为什么不能盼着和女朋友结婚呢?” 这些话刺得大帝耳朵和太阳穴巨疼。 气出来的疼。 “我都答应给你买钻戒,答应会考虑跟你去领证了,你还要闹什么?如今我说你一句都不行了?” “不行。” -13-黑投来幽幽的目光,总理阁下从未意识到这个呆子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气势。 “阁下,您如今能为了挽回一个即将满30的男宠妥协到买钻戒去领证的地步,我怎么能信任您在我年老色衰七老八十后,不再去找一个青春无敌的二十岁男大学生?反正您是为了和我睡觉连结婚都能拿来当筹码的人!” 总理:“……” 我就知道!我八百年前就该断了他视频app的大会员卡,这都是些什么离谱脑洞与烂俗台词!! 她拍案而起:“你觉得我是有多没节操,等你年老色衰了,我不也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咱俩凑合着一起过日子就算了,那时候我怎么可能还去找二十岁男大学生骗婚??我说不定连上床睡觉都要靠髋关节支架!!” 黑霎时火冒三丈,吵结婚离婚时他都没气成这样:“您怎么可能要依靠髋关节支架上床睡觉,哪怕您九十岁了,我也会把您照顾得好好的一根骨头不摔,也肯定能抱得动您上床睡觉——成天熬夜通宵打游戏,到90岁你早就缩成轻轻矮矮的小老太太了!!” 总理阁下感觉自己被侮辱到了。 “你等着,等你九十岁了,我看咱俩谁缩得更矮,谁更抱得动谁!!到时候你别从傻子变成老年痴呆,出个门遛弯还要脖子上挂我电话号码才能遛回家!!” “我才不会老年痴呆,我平均一天能记下十部狗血剧台词!!” “你给我禁止再看悲情狗血剧,所有视频大会员——包括手机上那三个短剧app——一共16个——都不准你再充钱瞎看了!!” 第371章 第三百零五十八次试图躺平我想正式提…… “那家伙当时露出的表情超级夸张的,你们是没看到,我一句话就——”“少吹了,要不是陛下先设计让菲欧娜放松警惕,能轮到你审讯?” “审讯可谈不上,我顶多是在起沙尘暴时威胁要把她丢到外面……” “太狠了点吧。不过干得好。” ……包厢里弥漫着热腾腾的水汽,几个人在背后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很吵,骑士端着盘子,捏着筷子,漠然地坐在火锅前下了一堆牛肉丸子。 单独的一只火锅,当然。 因为他依旧坐在单独开辟的一小桌前,背对那帮喝着酒吃着肉谈笑的同事。 又是一次团建现场,又是一回集体霸凌。 ……但骑士也习惯了,而且,他也不想和那帮人挤在一起,就着桌子上一片小小的区域吃火锅。 几个同事都是工作多年的体面人,男男女女香水各异,再加上牛油红锅与酸汤辣锅底料里那些格外重的味道…… 龙鼻子受不了。 骑士拎起汤勺,默默舀走泡在锅底里的奇怪野菜,重新涮了下自己面前小小的番茄锅,又端起冰汽水喝了一口。 嗯,番茄锅底,西瓜汽水,就连下锅的烫菜他也不喜欢奇奇怪怪的肠子耳朵喉片,唯独只爱牛肉鸡肉——他就是彻头彻尾的未成年口味,女友亲自嘲讽过千八百遍了,龙受得住。 当然,倘若这不是乱哄哄的挤着四五个同事的大包厢,只他和女朋友单独坐着…… 什么重口红油、酸汤野菌、肥肠猪脑的——黑龙统统吃得下,也乐意吃,陪着陛下吃火锅本就是令龙快乐的美事,要是席间女友主动给他添了两筷子肉,那时让他去摇着尾巴啃钢板他都没意见。 因为这个包厢里全是同事,他才会嫌弃这个嫌弃那个。 骑士自三千年前起就讨厌和同事进行任何非工作形式的交际,区别不过是以前他们团建是在黄金宫举办舞会,黑骑士还能以“讨厌贵妇人”“要护卫陛下”的理由开溜;现在他们团建活动是聚餐吃火锅、烤肉或海鲜自助,而陛下往往不会出现在这类场合,又不能错过消息,她便派出骑士参与聚餐,逼着他全程旁听,再叮嘱他将好吃的东西打包带回来。 现代人团建就是喜欢聚在气味强烈的食物前,这或许是几万年前从祖先那里继承的祭祀本能吧。 如今后方的同事们主要在讨论亚尔托兰之行他们各自的战果,席间依旧掺杂着诙谐又不失精致的言语试探,可黑龙只想起了一堆围着烤肉的火堆摇着大骨头棒子跳舞的原始人。 ……骑士真讨厌这个。 今天是周六,也是他终于度过发情期影响、不用再嗑药降温维持理智的第二天——那种“想圈着对象将她关在家里继续亲热占有直到世界毁灭”的离谱冲动总算消逝,龙找回了自己正常不发热的脑子,只想奔出去多溜达几圈,缓解一下这些时日来被女朋友几乎哄到蒸发的理智。 又是夸龙帅又是摸尾巴,告诉他以后不吃药也没关系,难受时怎么缠着她箍着她弄都可以,还坦言说她有点嫉妒他脸痊愈后被其他人搭讪,动不动就拽着他亲过来……太可怕了。 黄金大帝谈起恋爱来依旧可怕至极,黑龙是真怕被她一套组合技下来哄成弱智,然后某天一转眼就发现自己嘿嘿笑着被她骗去了民政局领结婚证。 ……奥黛丽最近总在暗示结婚。 骑士当然看了出来。 她的暗示也太明显了,那些买房领证的搜索记录暂且不提,昨天晚上她还眯着眼举着无名指用力戳他爪子,问他有没有觉得这根手指头上少了点什么。 为什么呢。过去她明明坚定不婚,谁逼她娶皇后她就砍谁头的。 而且他们交往之前就深入谈过很多次,明确了彼此都是不婚主义者,奥黛丽显然也不是什么憧憬婚纱戒指、渴望承诺的女孩……她至今都有点回避恋爱关系里的沉重感,他稍微逼一下想再听两轮正式告白都会被她咬来着…… 搞不懂。 果然是单纯想欺负我吧? 黑龙习惯了被欺负,但这种“暗暗威胁自己去结婚”的欺负还是太过头了,他无措又迷茫,便想多出去溜达几下,找点个龙空间冷静冷静。 从发情期的第一天他们就黏在卧室里,可成年仪式完成了坐飞机回首都了他们还是黏在家里,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他不能总是放纵自己和奥黛丽黏在一起,回到那段充满心跳、任她摆布的热恋期。 于是黑有意识地找了点其他东西关注——正巧,这周六是他关注了很久的狗血剧衍生大电影首映日,他便给女朋友打了申请,说想独自出门看电影。 因为奥黛丽不喜欢狗血剧更不喜欢脑残电影,拉着她一起看是折磨,她只会再次抱着酒瓶子睡昏在影院里……理由非常合适。 女朋友当时意味深长地挑挑眉,也没说什么,转头就给他弄到了电影首映礼的邀请函,大方地说是工作奖励。 结果,一天后,这帮人突然在群里说什么“给回到首都的陛下接风洗尘”,热情特别高涨地要将他扯过来聚餐,仿佛经过谁的授意…… 然后骑士就被迫来上班,放弃了他计划好的单人电影。 “参与聚餐”“旁听讨论”也是骑士的工作内容,当然。 这帮聒噪的同事在群里大呼小叫,仿佛他不来这顿饭就吃不起来,可等他真的到包厢了,听他表示“陛下让我代表出面再给她带小酥肉回去”,又敲打不出任何其余信息后……便兴高采烈地点了一堆各种做法的小酥肉给陛下发快递,然后将他丢到一边,自顾自地讨论什么二代皇帝什么洗脑处理了。 莫名其妙。 到底为何非把他拉出来。 骑士对除奥黛丽以外的人类统统没兴趣,他端着旁听记录的职业精神勉强听了好一会儿,直到上下眼皮打架才回过味来,他们讨论的是菲欧娜克里斯托。 那位在大帝之后继任的帝王,亚尔托兰之行中曾跟随爱神放纵享乐,又在医院疏忽大意,被大帝算计着派人成功绑走。 可以说是目前仅存的几个拥有“前世记忆”的人类里,对奥黛丽敌意最大的一个。 奥黛丽是她终其一生无法跨越的心理阴影,但她在奥黛丽的计划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钉子,稍微引诱一下,便拔干净了。 ……老实说,骑士已经把这人完全忘光了。 虽然她前世今生都屡次调戏过他,还当着他和奥黛丽的面发表过要他当狗之类的话,但想让骑士当狗的人类多了去了……他懒得去记恨,也没兴趣记忆…… 如今听同事们再次提起,似乎后续还有“审讯”“监视”“恐吓”“洗脑”之类……很难不说这些人是趁机公报私仇…… 但他也不是很关心。 反正,唔,菲欧娜跑不出奥黛丽的手掌心。 就算意外跑出来了,也不过是他一爪子就能碾死的人类而已。 而且菲欧娜跟同事们之前是血海深仇,她被如何折腾也是天经地义,奥黛丽将她收押后直接丢给了几位大臣就没再过问,应该也是默许让他们出出气吧…… 骑士在火锅徐徐上升的蒸汽里默默发呆,总结出对方的威胁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后,便将“菲欧娜”这个名字与其相关讨论再度抛到脑后。 好吵。 好烦。 好想回家。 好想继续跟奥黛丽待在一起。 不不,不能继续想下去,总和奥黛丽黏着亲热是不对的……想想别的,和奥黛丽没关系的,譬如我那原本可以去参加的电影首映礼…… 架着火锅的小桌前,黑黢黢的龙逐渐颓成一团黑黢黢的影子,“不想上班”“不想团建”的怨念逐渐填满了这个小角落。 “嗡嗡。” 手机振动,是一张票根截图,拿着纪念影票的手还刻意曲起来比了个小爱心。 女朋友在给我比心。 骑士高兴起来。 但一秒钟后他又消沉下去——邀请函都弄来了,不看白不看,今晚他被迫过来应酬,但女朋友却去了他很想看的首映礼。 如果不是骑士太熟悉大帝那“独处万岁”“自己乱玩”的脾性,他会觉得女朋友是因为他提出独自看电影故意设计自己——惩罚他去团建,然后自己抢走他期待的首映名额。 ……应该不至于吧。 明明“看狗血电影”这事就和“结婚”一样,是奥黛丽本就不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她再怎么喜欢我,也不会愿意陪着我看她不感兴趣的烂片啊。 所以她绝对不会因为我申请独自看电影不爽…… “嗡嗡。” 手机再次震动,这回不是炫耀首映纪念票,而是一张略显模糊的抓拍。 首映礼的舞台上站着几位做预热活动的明星。 [特别亮闪闪闪闪的:图片.jpg 图片.jpg,你看这只小鲜肉,故意穿着湿透的白衬衫炫耀腹肌呢,很有营业精神。]黑龙:“……” 我就知道。 她单纯是跑去找乐子的,她才不是故意报复我。 他默默回复:[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是你男朋友……][怎么了,有男朋友就不可以分享湿透的白衬衫了吗?你难道想说禁止我以后欣赏其他美人?][……没。您开心就好。]啧啧。 改用敬语了,小黑生闷气啦。 大帝在另一头笑眯眯地抱着手机,活该,谁让你竟然跟我说要独自来看电影。 没错,她可以自己一个人深夜走街串巷撸串蹦迪,但她就是不喜欢男朋友申请“我要独自去玩”,双标就是这么任性。 况且,她独自玩乐时都是有分寸的,再怎么也能保持头脑清醒,小黑那种软乎乎的笨蛋单独跑去看电影,里面的狗血情节还是他呆在家里看两句台词就能看得难受又沉浸的…… 第372章 第三百零五十九次试图躺平我所追寻的…… 经过一番正式的讨论后,骑士的申请理所当然地被驳回了。 而且他依旧没有得到上司详细的解释说明,上司只是捏皱了喝空的纸杯,然后腾出了手,对他微笑着勾了勾手指头。 骑士听令弯腰。 大帝捏过他的耳朵,将脸探进他的兜帽。 “小黑,你听我悄悄跟你说哦……” 特意采用耳语的方式,避开了他人的目光,似乎是要威胁的意思。 可姜茶的热气让她的手指嗅上去辣辣的,喷在耳际的吐息也温温的。 奥黛丽又是个兴趣奇怪的人,“拽衣领”“勒脖子”“捏耳朵”“咬下巴”等等看似吓龙的强制行为往往是亲密的开始,所以骑士向来对此抱有极高的期待值。 ……他甚至嗅着姜茶的气息,悄悄在兜帽衫后红了脖子,因为上一次女友这么拽他是把他拽进浴缸里,然后骑上去。 会是什么呢,奥黛丽又夸我很好很棒,说她特别感动特别喜欢我吗? “——再发表这种言论,就禁止你舔我,亲我,任何意义上的用尾巴靠近我。” 女朋友笑眯眯地补充:“一周七天。接触禁止。懂了吗?” 龙:“……” 龙脖子迅速降温。 好的,他明白她被他彻底惹生气了,“一周不许盘尾巴”,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刑罚,黑龙私以为自己就算毁灭世界杀光人类也罪不至此。 ……为什么。 他张张口:“奥黛丽……” 不懂就问,不会就学,这是个好习惯,但大帝暂且没有仔细教导他的心情。 她保持着微笑揪过他耳朵:“先跟我回去,等关上家门……” 然后再跟她正式、漫长、严厉地讨论讨论,什么叫“不是很喜欢”,什么叫“有点难过的”。 呵呵。 “……黑?太好了,你还没走,我以为……” 只不过,就在大帝要拽着气人的大傻子男友离开、黑龙迷惑又委屈地组织着询问她的语句,一龙一人跌跌撞撞地要走出小巷——火锅店门内,一个人影急匆匆地冲出来,身上还带着牛油锅底的余味,只是啤酒的气味更加刺鼻。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主动冲出来招呼黑龙的醉鬼。 他理直气壮地冲上来,拽住了骑士的肩膀要往回拉,一副要挑衅打架的气势。 “谁准你又溜走了,我还没同意……等等,谁在你旁边,卡丽不是说你一个人回去?” 大帝眨眨眼。 短短数秒内,她完成了数次推导。 “谁啊”→“哦是劳伦维斯”。 “他干嘛”→“哟呵这醉鬼竟然要跟小黑主动打架”“没意识到我”→“小卡丽非常贴心嘛,竟然没有将‘陛下来接’的消息告知姑姑以外的臣子”她与小黑此刻又正好一前一后,背对着店门往外走,她拽着小黑的耳朵,也恰巧藏在了小黑俯下的影子里。 黑龙更是无视了劳伦维斯的挑衅,他第一反应是侧过身将她紧紧抱了进去,用外套盖过头脸——所以醉醺醺的劳伦维斯完全没有看清她是谁,只看见了一双裹在外套里的女士长靴。 所以,大帝很安全,没有任何暴露身份、额外应酬、被兴高采烈地拉进火锅店继续下一波下下一波团建社交的风险。 于是,不耐烦被打搅和男友的拉扯、饶有兴致地意识到龙被挑衅、确认自己在可以看戏的安全位置后…… 大帝立刻在男朋友罩来的外套下紧紧地反抱住了他,一改之前捏他耳朵的怒意。 黑龙一僵。 大帝转转眼,趁势向上摸了两把他的胸肌,拽了下兜帽衫的帽绳。 “别把人击飞,和他多聊两句呗。我想听,感觉很好玩。” 黑龙:“……” 您是觉得来搭话的他好玩,还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调戏我好玩。 ……悲伤的是,他甚至不用将问题列出来,就知道她的答案……“欺负小黑最好玩”。 但比起“不知为何火气很大的女友威胁我要禁止一周接触”,“被她在同事面前多欺负两把”性价比高多了。 他僵硬地放松了防御,装出了被顺利拉扯回头的样子,直面烦人同事。 “辛格先生。什么事我能帮……您。” 如果劳伦维斯辛格没有在今晚精神恍惚地干下八罐黑啤,敏锐如他肯定会发现这头龙破天荒主动聊天的好态度,继而察觉到自己隐隐成了这对情侣面前的乐子,然后推理出主导这乐子的肯定是曾经那位特别爱看同事乐子打发时间的上司——只可惜,他喝了八罐黑啤,又因为喝得太多跑去厕所,然后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什么“上司疑似和谁交往”“上司疑似和谁出轨”“那黑谁谁疑似升级老板娘”等等办公室八卦,早就被酒精冲刷得一干二净。 劳伦维斯打了个嗝,搭住黑骑士的肩膀,只记得自己最初来参加团建的目的、与吨吨吨灌下八罐黑啤试图壮胆的原因——“黑。你……我……私下里……有问题。要谈谈。” 他要跟那黑龙再见一面。他要走到他的面前问清楚一切。他要得到他跨越千年也仍未确定的真相。 可他醉倒,醒来,那只沉默的影子又溜了出去,眼看就要消失在黑黢黢的夜里。 ……不行。 “你回答我……认真……” 劳伦维斯的另一只手也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试图与这头龙站在平齐的位置。 可他醉得太厉害,既无法踮脚,更无法借力。 如果不是黑龙在大帝的授意下继续这段谈话,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让一头龙转身。 而黑龙看不出自己和一个秃顶有什么必须讨论的私人问题。何况任何问题他都不想在抱着女朋友时分出精力搭理。 “没……” 大帝在外套下掐了他一把。 骑士……骑士木然接道:“你问。我耐心听。” 劳伦维斯沙哑地笑起来。他拽着黑肩膀的手已经滑脱,正胡乱拉扯他的手臂。 大帝躲在外套和男朋友的怀抱里,莫名感觉古怪,这醉鬼一副要打架的气势贴近,对上小黑后又说要问问题,然后一个劲傻笑着拽他胳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告白。 哦,她当然不至于吃一个秃顶醉鬼的醋。 大帝只是觉得,这似乎并非自己一开始设想的醉鬼挑衅。 “……你比起当年……通了不少人性。” 劳伦维斯笑完了,冒出一句:“那你当年……为何要做背主的畜生呢?” 大帝登时没了看乐子的心情。 她试着掀开头顶的外套:“黑,我们……” 我们回去,没必要听,我会通知他哥哥来让他清醒清醒。 可黑龙隔着外套摁住了她的手。 “你所指控的‘背主’,是哪一次?” 龙平静的询问放大了劳伦维斯的笑声。 “不、不、我……我当然……”他摇着头,“不会再次轻信……那个赝品神明所编造的故事……即便你屡次杀祂……也是为了护卫我们的陛下。这很好。你做得好。” 大帝皱皱眉。 不是为这醉鬼颠三倒四的咕哝,而是为自己脸下略略绷紧一瞬,又飞快放松的肌肉。 小黑因他之前指责的“背主”紧张,确认到他否定了“神明克里斯托大帝”的指控后,又放松下来。 ……为什么? 千年间,他和那神明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么? “咳、咳咳,我是想问你……当年……陛下……驾崩之后。” 这个话题天然的肃穆感似乎冲散了不少酒精。 大帝感觉到黑再次绷紧了身体,而劳伦维斯的话连贯了许多。 “……我们遴选出看似德才兼备的菲欧娜克里斯托……即便结局是……嗤。但不管如何,她延续了陛下的帝国,维持了七十年的荣光,勉强是个褒贬不一、挺有才干的皇帝。” 劳伦维斯辛格叹了口气。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陛下。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一个人类能在统治生涯前期坚持一段还算清明的日子,已属不易。撇开她的私德与她后期的腐朽……菲欧娜这个继承人,我们没有选错,她就是当时克里斯托皇室中最优秀最精明的一个。” 黑龙不置可否。 “我听说辛格家在菲欧娜当政的日子里很滋润,你与你的兄长写了不少赞颂新王的话剧与诗歌,还为此贬低先帝。” 大帝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冷漠的腔调:“你以这段往事举例,论证我为背主的畜生,还不如直接坦诚你自己?” 劳伦维斯耸耸肩。 “有人的效忠短浅到只效忠一个人,而辛格家效忠于她所建立的理想之国——黄金帝国克里斯托,我们为了能更好地侍奉它做出取舍,无愧于心。总要有人为新王办事,而不是……嗤,一个劲地挑剔说她不如先帝严明,最终早早被视作眼中钉拔了干净。” 黑骑士便回答:“那是你们人类的事情。” 谁更愚忠,谁会取舍,谁能为更伟大的利益委曲求全——其中行为在人类的价值观里孰高孰低,又和龙有什么关系。 劳伦维斯在醉意里凝视着他漠然的神情,再一次鲜明地感受到,这头龙对他们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无视,无所谓,看不起。 他忍不住继续笑。 “是,我知道你是这样的……千年前我就知道你是畜生……权力,金钱,地位,人类的未来,你什么都不关心。我并不要求你学会人类的逻辑,或人类的感情。” 大帝听得烦了,她实在没想到,一个醉鬼与一个呆子站在火锅店外的对话,没有惹恼任何一方,反而让她升起强烈的怒意。 第373章 第三百零六十次试图躺平对不起。…… 冷风拂过,不远处依稀有火锅锅底的香味,热腾腾的烫菜与热腾腾的碰杯声让杵在原地的龙稍稍动了动耳朵。 他听见了卡丽兴奋又小声地告知夏洛特“待会回去我要和陛下一起打游戏”,他听见了凯特拿高跟鞋撬开第二瓶白酒的碰撞,他听见文森佐一边捞羊肉一边忿恨地反驳夏洛特对他啤酒肚的嘲讽…… 很热闹。 很好。 可黑龙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劳伦维斯,逐渐感到没劲。 他想回家,他想盘尾巴,他想将身上的火锅味统统洗干净,然后抱住沉迷游戏的奥黛丽蹭蹭她香喷喷的后颈,或者趴在她膝盖下蹭她的小腿也行…… 虽然他刚下定决心要与女朋友保持适当距离,但蹭几下嗅嗅味道,不算贴近距离。 ……唉,为什么他不能单纯作为一头龙守着他的珍宝奥黛丽,非要像人类这样耗费时间和同事拉关系? 在工作场合之外的地点社交一律是黑龙眼中的“无效社交”,他更没有为闲杂人等传道解惑的耐心,倘若不是大帝起了听醉鬼下属发疯的兴致,从一开始他便不会为劳伦维斯驻足。 他讨厌他,所有同事里,骑士最、最、最讨厌的便是劳伦维斯。 哦,倒不是因为劳伦维斯持续千年的怀疑指控。 这人总针对他的指控、怀疑与诬陷其实也正常——因为,从一开始,“黑骑士”就与他们格格不入。 这些拥有远大抱负的人类们聚拢在奥黛丽身边,是为了实现“更伟大的利益”,完成人生的至高理想,建造一座传奇伟大的黄金帝国。 可【黑骑士】即不拥立理想,也不拥立帝国,如果不是幼年期时倒霉撞上了一个发疯的旧神,他压根就不会踏上尝试杀死神明的道路——他们看似站在同一座宫殿中效忠于同一个主人,事实上,黑骑士根本不关心其余人终其一生在乎的任何东西。 自身价值,家族荣耀,人类未来…… 无所谓。 龙在大帝座下俯首称臣,只是借着【骑士】的身份,更好地看护他的宝藏。 人类世界,再没有身份比【骑士】更适合执行形影不离的守护,所以他才从一个匆匆于战场上掠过的老兵成为“黑骑士”——所以同事们都不喜欢他,就像一帮毕业冲刺班的精英会本能抵触唯一一个不在乎分数升学成天在课上当混子的特长生,何况这位特长生还总是被他们最尊敬的导师提到讲台前表扬,夸他能干,夸他效率高,鼓励大家都向他看齐,把最多最好的奖赏都送到他手上。 这种情况,被讨厌是当然的。 如果这群人类中的顶尖精英察觉不到他的格格不入,白痴般欢快接纳了他这个一点也不在乎“帝国”“人类”的异族,将他也视为“为黄金帝国共同奋斗”的一员——黑龙才要疑惑他们的智商是否能胜任陛下指派的任务呢。 他们普通地抵触异类,龙也普通地讨厌他们,仅此而已。 可劳伦维斯辛格,唯独这个男人…… 总主动跑过来与他搭话,假惺惺地笑着和他拉关系,连“早饭吃了什么”“给陛下的报告写好了吗”都要浪费口水询问,还有一头璀璨柔滑的金发,顶着“帝国第一美男子”的名头,在他这头丑龙旁边晃来晃去,吹嘘他自己“生来就帅成这样也没办法”。 黑特别、特别讨厌他。 千年前那段装人穿盔甲的日子里,劳伦维斯辛格是唯一一个让黑骑士屡次渴望变回原型爆发本能的人类——每次听他在闲聊时不经意地表示“陛下说我特别养眼”,龙都特想直接用爪子把他这张烂脸刨花。 众所周知,比起后宫里那堆干吃白饭的花瓶,大帝更青睐能干活的能人。 劳伦维斯又是这帮能人里长得最帅、家族最好的,君主还总是笑眯眯地叫他的简称“劳伦”,这听在许许多多挖空心思揣测上意的人精耳朵里,基本就等于“嘿甜心就是你”。 三千年前的朝堂上,“劳伦维斯辛格有望册封皇后”的传言就没停过,而大帝面对这些传言只是哈哈大笑点评“这很有趣”,劳伦维斯则耸耸肩无视——三千年后的论坛上,“臭名昭著的辛格大臣疑似大帝真爱”的推论更是沸沸扬扬,历史同人圈甚至管这对叫“黄金cp”,因为都是金毛美人,光是流传下来的画像颜值就够他们嗑生嗑死。 君主与臣子,皇室与贵族,美人与美人,金色短卷对金色长直,一个目光高远统御一切,一个聪慧敏锐为她的基业订立法度——多配啊,各个元素都好契合。 什么,你说黑骑士? 全身盔甲,感觉很丑,无权无势,查无此人。 ……黑骑士本尊在捏爆了第无数个鼠标后终于翻完了那些cp党的磕点,最后他得出结论,劳伦维斯必须死。 然后大帝每隔几天就会收到男朋友打来的正式报告,申请杀死劳伦维斯。 大帝从没当回事,“别浪费传真机的纸”,她会随便亲他两口,让他乖一点别闹腾,瞎吃飞醋不可取…… 在黑龙看来,她就是偏心。 偏心她珍贵的旧臣,偏心她青睐的人才,偏心曾经那位帝国第一美男子。 他有时甚至想上网直接宣布“千年后克里斯托大帝和黑骑士在一起了,而且她承诺过只会有黑骑士一个”——然后躺在沙发上的大帝刷着短视频哈哈一乐,完成了今天起床后第二次翻身,懒洋洋地叫他出门跑腿给她带葡萄果汁,感叹说这才是躺平人该过的好日子。 ……好吧,龙便将所有怨气吞回去。 网络官宣绝对会打搅女友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即便网友们不会真的相信他是骑士她是大帝,但假的吹嘘都会遭到大家的集体围攻与爆破——上一个在网上宣称自己是大帝老公还晒腹肌照说“大帝成天摸我”的男星至今还被挂在路灯上呢。 虽然网友们仅仅爆破了那位男星的住址,将他挂上路灯绑了十圈的是开隐形魔法飞过去的黑龙本尊。 ……咳。 扯远了。 总之,黑龙讨厌劳伦维斯。 长年累月的嫉妒、暗恨、厌恶糅杂,如今他甚至无法与他单独共处超过五分钟,第六分钟就想杀了他,薅光他每一根秀丽的金发。 如果不是奥黛丽…… 再一次,他勉强压下杀气,紧了紧抱着怀中人的手臂。 她想看的乐子看见了,该答的问题他也答完了,对面这咄咄逼人的金发秃子彻底僵成了一颗木头,还要继续勉强聊下去吗? 怀里的奥黛丽没吭声。 事实上,从劳伦维斯那句“毁灭帝国”起,她很久没有动静,双手贴着他的后腰,不揪不掐也不摸,格外老实。 黑龙犹豫片刻,决定当做“默认结束”,他直接撇下了僵在原地的劳伦维斯——这秃子突然哑巴了吧——便带着女朋友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期间他有想过将外套揭开,拉远一点他们的距离,仔细打量她的表情,试探她对自己刚才那番过于“恶龙”的发言有什么想法……如果陛下觉得他冷漠过头导致了那帮人在前世的惨死,大不了今生他多去帮帮忙……说起来,要不是之前那顿团建火锅提前消耗了他的“每日对外无效社交”能量,黑不至于在应对劳伦维斯时那么草率、不耐烦…… 可大帝一动不动。 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挤在他的外套下,在他试着碰她肩膀胳膊时一股脑地往他胸上埋——像只誓死凝滞在树干上的考拉。 黑龙:“……” 这是生气了,还是不生气? 可贴我这么近还抱得这样紧,真的不是给我发放的奖励吗? 明明与劳伦维斯对话之前,她还气得不轻,威胁他一周不准贴近。 劳伦维斯……啊,又是他。 黑心底无端多出一股戾气,正如同多年前听到大帝选定辛格大臣做皇后的谣言。 因为和他说了话,女朋友才一改态度,紧抱着他。 这是生怕他直接失控杀了那金发秃子?还是觉得千年前辛格一家为她未竟的事业背上污名太过可惜? 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对自己不想再相识的前臣子心绪复杂,所以抱紧了男朋友埋他胸调理心情,就像是使用某种强效情绪舒缓器? ……总不可能是心疼他,千年前挂念着黄金帝国被菲欧娜弄死的劳伦维斯,而他仅仅待在地底,对这些很久之前就预见的结局坐视不理。 卡丽饮下毒酒,夏洛特面临圈禁,凯特死无葬身之地……这些人都是他本可以为她保护好的遗产,但他统统没搭理。 ……是了,陛下怎么可能不怪罪他。 怕不是心疼死那些旧臣了,可她又不好直接训斥他。 越琢磨心情越糟,黑龙放弃了将她拉开的尝试,也放空了脑子,他就这样带着紧抱着自己的奥黛丽考拉回了家。 房门打开再合拢,他在玄关站定。 “陛下。” “……” “陛下。” “……” “陛下,我要换鞋。您先放开,让我去洗个澡,然后随便您埋。” 窸窸窣窣一阵,化身考拉的女友终于从外套下钻了出来。 她的神态挺平静,没有他想象中的怨怼或不满,但那双眼里隐隐闪动着…… 【怜惜】 【悔意】 黑龙心里咯噔一下。 他见过这表情,上次大帝流露出这表情,还是在乞利罗山上,意识到他在千年间用龙血喂养自己。 不会吧,不会吧,别告诉我她听完了劳伦维斯那通醉酒剖白后感觉他追寻了这么多年的帝国梦很不容易,然后意识到“以后要对劳伦好点”啊?? 第374章 第三百零六十一次试图躺平终于……怪…… 黑就这样抱着她,在她颈间挤了很久。 似乎这头龙又嗅着嗅着上了瘾头,但大帝知道,比起沉迷她的气息,此刻他更多是隔着皮肤在确认她的脉搏。 跳动的,滚热的,能够完全驱散曾经地底里的阴冷感,他通过这种笨拙的方式反复确认她活着,她具有健康的生命。 ……大帝很难去想象,三千年的长度里,这头龙如何与一具泡在血水中的尸体独处。 将自己最滚热的心头血统统浇灌下去,漫无尽头地抵挡着世界意志的压力,却永远得不到棺中人的回应,哪怕是一次浅淡的呼吸……那是怎样的感受? 大帝无从得知。 那日黑龙陨落在亚尔托兰深渊下,心脏只停跳了数个小时,她便无法承受。 寿命以百岁为计的人,很难去想象三千年的跨度…… 不过。当然。 她蓦地想起早就察觉到的、这幅抹去病痛、格外健康的身体的“崭新”——能够响应龙的发情期,能够握住再化用神明的核心,或许,这一次,她的寿命不再以百岁计。 大帝之前故意控制着自己不去思索“寿命”,前世今生她活过的岁月加在一起也不过四十余年,“长生”听上去像是个恐怖故事,她终究很难去期待与普通人不再同频的时间,偶尔也会想过,这一世是否该在合适的年龄终结自己,免得再遭受疲惫与压力。 可第一次,在黑这么这么紧的拥抱里,感受着他挨在她颈动脉旁湿润的脸颊……她感到庆幸。 起码这次,不用考虑百年之后该如何安慰被她丢下的龙了。 他们可以一起。 ……怎么放心再让这笨蛋独自等在原地呢,他到现在都不了解她为什么要道歉,他自己又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得不行。 “为什么要丢下我”,他甚至不懂该如何组织出这份怨恨,即便是抵在她颈侧反复确认着她心跳的现在,他的口中也不断喃喃着,没关系。 ……唉。 大帝想亲亲他,摸摸他,剥开他的睡衣和他做一些亲密快乐的事情——她承认自己果然还是觉得这个方法哄对象最有效,小黑每次被她拉上床都不会再有空闲沉浸在乱七八糟的情绪里了,而她也不会继续这样多愁善感,要向笨龙证明“我活着”“我有温度”,这才是最快捷径——可在“安慰对象”这领域里她一直做得不算好,听着他此刻一个劲的“没关系”就该明白,自己是时候放下些理所当然的专权了。 她实在不想成为一个伴侣连“不想要”但要瞻前顾后、不敢言明的暴君。 ……恋爱关系,真难经营。 于是大帝任由他抱了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直到她实在忍不住,偏头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傻龙进来之前洗了十分钟的冷水澡,他紧贴着她后颈的湿漉漉的脸颊上不是泪,而是没擦干净的水珠,凉丝丝的。 而大帝之前在卧室里抱着撩拨对象的意图,身上脱得只剩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两只光脚随便踩着扔在地板上的丝绸内衣。 “……抱歉。” 黑龙箍着她后腰的胳膊松了松,他放开她,视线从她过于清凉的衣着上掠过,又礼貌地避开了丢在地板上的内衣。 他嗓音沙哑:“我带您去洗热水澡。” 大帝知道这份喑哑不出自情动,只是刚才他难过到快哭后、又强行压回去的自然反应。 她为一段缺席的时光道了歉,傻龙努力地表示没关系,而真的为此哭出来,就显得他一直未能释怀、深深埋怨过她了。 因为不明白,因为没关系,因为……不舍得真正责怪,所以,他不会允许自己哭出来。 ……大帝想摸摸这傻子的眼角,探一探那片潮湿是否真的来自冷水澡。 可他下一秒就将她打横抱起——她被他直接抱进浴室时还惊了一下,心想这呆子难道开窍了,接下来要狠狠乱do以解当年怨恨委屈复杂心情——然后呆子把她放下,打开风暖,取下花洒,心无旁骛地将她泡在浴缸里倒精油放浴盐,然后拖过小板凳坐在浴缸外用热水浇湿她的长发,握着她的发尾给她搓上洗发水泡泡,全程眼睛特规矩地垂在瓷砖地上,还时不时问她水温热不热烫不烫。 大帝:“……” 好的,大帝麻木地被搓了一个香喷喷的热水澡。 等到浴缸里的泡泡飘得差不多了,那货似乎还想原地跪在浴室里做个检讨,道歉说他之前乱嫉妒不应该乱闹脾气也不应该还连累她受凉云云…… 大帝赶紧遁了。 “这里面太闷,我出去吹头,你自己也洗热点再回来,今晚给我暖被窝……知道吗?” “……是。” 像是瞧出了她不愿再听道歉,大帝吹过头发后,浴室里的水声仍响了许久,那蠢蛋估计是在调整心态。 万事率先检讨自己是当下属的好习惯,但假如完全套用在做男朋友上,“我关心你”被“您怎么能屈尊降贵关心我呢”挡回去——这其实会让试图关心他的人屡屡挫败、深感沮丧。 大帝之前说得很明白,她想小黑不会再犯。 ……可热乎乎的水蒸气都透出浴室飘进了卧室门,大帝捋着头发嗅着房间里逐渐扩散的沐浴露香味,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在浴室里自闭到把自己皮洗皱了。 然后她又意识到那是头龙,皮泡在硫酸里都不一定能皱出两条纹,自己纯纯是瞎操心。 为了转移注意力,大帝只好开始打游戏。 所以,当黑龙带着被热水浇出来的滚滚热气掀开被子,他看见女朋友正屈腿酣战第四波怪,戴着耳机指挥连线的队友放技能,神情专注,姿态随意。 这画面一如既往,与过去许许多多个临睡前的夜晚同频,是生活在西元23世纪躺平的废宅大帝。 沉迷游戏的奥黛丽永远很开心,而开心的奥黛丽不会再令他想起那个王座上疲惫不堪的剪影。 终究是些旧事了,腐烂的疮疤在治疗时挖过一遍就好,再挖三遍四遍,只会加深阴影。 黑无端轻松了许多。 “奥黛丽,我先睡了?” “往左三步,然后摁闪现……对的,小卡丽,就是屏幕右下角那个闪光的小圈……现在放……啊好的,你睡你睡。” 黑替她拍松了垫腰的靠枕,然后转身盖被,合上眼睛。 他没有关灯,因为还不知道女朋友会战到几点,在昏暗环境里打游戏时会影响她的视力健康。 反正,龙睡觉对周身光线没有需求,白天黑夜照睡不误,曾经他可是团在亮闪闪的金子堆里睡觉的。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很折腾龙,黑没花几分钟便陷入休眠。 所以,他没发现,几乎在他闭眼的那一刻,女朋友手机里的游戏音效便静了音。 最后一把打完,大帝潦草地应付过那边的小卡丽,便直接关了手机。 今晚她连上床都没心情,哪还有心情玩游戏。 她扭头看向男友的后背,知道今晚无论如何都不适合将他拽过来,和他接吻,摸他胸肌了。 ……或者戳他背、戳他腰,小黑这种穿着超级显胖的大t恤都能凸显出腰身肌理的身材哦……那么细那么薄,一看就是给人戳戳摸摸的……毫无性感可言的大码弹力运动裤也挡不住他的腰窝……还有这透过t恤布料的肩胛骨线条,略空荡的褶皱下绷紧的背脊也太赞了……是怎么做到背对人睡觉都搞得像制服诱惑的。 大帝叹了口气。 好背,好腰,好身材,令人眼馋得做梦都在惦念,哪怕已经把这头龙睡到手了,还觉得不够。 换了以前的我,肯定已经把手放进去捏了。 交往之后,大半夜把男朋友戳醒强逼他侍寝的坏事,她也不是没干过。 可现在…… 她竟然没有什么杂念。 虽然是超级棒的背影,看得人想吹口哨再往他裤腰里塞钞票——可她想得最多的,还是怎么能把他哄回头,亲两下,然后面对面抱着睡觉。 明明数十分钟前他俩跟傻子似的抱在一起杵了半天,明明数小时前她跟个痴呆似的抱着他抱了一路回家。 但,不够。 还想抱一抱。 哪怕他已经被安慰到,睡得很香。 要是换了以前的我,大帝忍不住这么想,一定会觉得现在的我脑子有病吧,和自己最青睐的美色躺在同一张床上,竟然只渴望跟他抱一抱。 ……不再是为了安慰他,也为了安慰她自己…… 你看,这笨蛋现在过得很好,就陪在你身边,他身上是香香暖暖的、和你一样的家里沐浴露味道,再也不会被欺负、被贬低、被嘲笑、被抛弃到地底下了。 这是你的龙,他伸手就能抱到。 ……嘛,恋爱使人失智,她早知道了。 大帝很轻地戳了两下他的肩膀。 “小黑……” 已经很熟练被女朋友叫醒使坏的龙转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就盘过尾巴。 “还是要做吗?” “……不要。” 大帝抱紧了他,揪了两下他的刘海,又在被子里对着他要掀开自己睡衣的大尾巴踢了一脚。 “去关灯。” “可玩游戏时……” “打完了。睡觉。” 啪一声,尾巴拍下开关,卧室陷入没有光源的暗。 龙很大方地调整出了一个方便她揉捏胸肌的姿势,尾巴卷住她的腰,脑袋一倒,继续睡觉。 大帝……大帝告诉自己今晚真的很单纯,但还是没能抗拒住诱惑,她把手慢慢地放在了他胸上。 也不揉不捏,单纯摁两下、推个圈,形似猫猫踩奶。 第375章 第三百零六十二次试图躺平不要、不要…… 朝も昼も夜も僕は夢を見るよ无论晨曦昼夜我会梦见的歪んだ世界にも揺るがないんだきっと定是那就算身处扭曲的世界也绝无动摇的光景たった一つ二人だけのstory仅是一段属于你我两人的故事——引自-invincible love-宮野真守“黑。” “为什么吵醒我?” “为什么打搅我?” “为什么……黑。回答我。” 他发着抖。 龙的眼中,漆黑的地底墓穴明明只是一个狭窄的小口,无法舒展自己本体的尾巴与双翼——可又是那么深,那么冷,比亚尔托兰深渊之下的族群埋骨之地还令龙窒息,几乎望不见尽头。 被丢在原地等待的那个,总是更加、更加难熬的。 何况那时他根本不明白为何要执着地等待一个人类,又为何舍得在区区一件财宝上花费鲜血、骨肉乃至灵魂。 连目的也没有,一段根本没人下令分配的任务。 三千年一点也不长,放着血,圈着尾巴,时不时昏过去再醒来,偶尔和来发癫的红打一架,偶尔再被发癫的神明杀一杀……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食物,没有水源,更没有温暖的火焰或洞窟,他将一切行动所消耗的能量降到最低最低,宛如陷入一场看不见尽头的冬眠,所以,其实,思考的空隙也少得多。 在“自己的心情”之前,“饥饿”“寒冷”才是最优先考虑的大头,其次,就是“疼痛”。 永远无法结束的疼痛,怎么休眠都愈合不好的伤口。 这样浑噩的三千年一晃而过。 他甚至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见到她的脸时眼眶发酸,为何又在听见她亲口说“滚”后,耳边一阵阵嗡鸣,彻底崩了那根弦。 那是某种信任被辜负的失望吗? 还是某种情感寄托被击碎后生出的愤怒? 不、不、不…… 他不断地否定着。 我明明不敢向我的主人投射任何情感,我明明学着她的冷漠将她身边的异性统统视为器具,我从没怨恨过、期待过、盼望过……奥黛丽做成任何事。 如果她要展开一张前无古人的蓝图,召集一群顶尖聪明的精英,建成一座宏伟的帝国,那我便帮她守;如果她每天瘫在游戏机前面从早躺到晚,日均步数不超过一百,吃完饭连擦嘴都懒得动手指,我也会给她续上汽水与零食,陪着她在阳台上晒成咸鱼干。 奥黛丽克里斯托,这个奇迹般伟大的人类,捧在龙爪里,也不过小小的一只而已。 她的肩膀很单薄,已经扛起一座帝国,实在承担不起任何他的寄托。 会生病,会低落,会犯错,会情绪失控,会蛮横任性,还会大半夜突然掐他胸肌把他弄醒,逼着他脱衣服侍寝,再点名要洗有水莲香味的泡泡浴,洗不到水莲香就咬他脸。 很坏,毛病超多,邪恶程度与恶龙不相上下,如今又很会撒娇的可爱人类。 奥黛丽…… 咦。 发着抖的他突然愣住了。 为什么会想到这么多不完美的、脱下了王冠的奥黛丽。 他不是在地底……千年…… “黑。” 啊,那声音又在发问。 冷淡,疲倦,透着无法掩饰的厌恶。 温暖的体温与记忆悄悄消没,黑龙重新垂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滩血泥中,而口中的利齿正一滴滴地往下…… 他恍惚地瞪圆了眼。 看见一滩滩从自己口中溢出的碎肉。 好熟悉。 像是回到了刚诞生的时候,趴在父母的尸骨上,成为一个怪物。 又像是回到了那逃不出的深渊,泡在同族的尸骨中,艰难地试图存活。 他又吃了什么吗。 他又吃了什么呢? 龙呆滞地张开口。 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尖锐的爪子正插在喉管深处,他在用把整颗胃袋翻过来的力道疯狂呕吐。 恍惚的,浑噩的,望不见尽头的。 他看见半张脸皮掉出齿缝。 那么那么熟悉的脸,那么那么可怕的憎恨。 “为什么……” 死去的奥黛丽克里斯托看着他,像在审视一头发狂的怪物。 “……要吃掉我?” 不。 ——我不想吃的。 我想吃正常的食物。 我想喝没有腥味的水。 我想睡在一个不那么冷也不那么深的暖和地方——可是我不能。我不能。我犯了罪。 我是叛徒,是怪物。 我不想吃掉父母,我不想吞咽同族的尸骨,我最不想伤害你——可还是统统都做了一遍,暴露出最凶残最无可救药的本性——明明已经这么努力——我——“畜生。” 我为何总杀不死心里那头丑陋的恶龙。 黄金大帝驾崩的三千年后,她座下唯一的骑士终于记起了“陪葬”这回事。 在人类的世界中,“陪葬”是陪葬品陪着主人一起下土一起死,而不是让陪葬品活生生蹲守在棺材旁边,一蹲就是无数个世纪。 奥黛丽去睡午觉的时候,他就该陪着她一起睡的。 如果那时便能死在一起,他就再也不会吃掉奥黛丽,伤害她的灵魂,弄脏她的躯壳了。 他既不是一个合格的骑士,也不是一个合格的陪葬品。 “你在做什么?” 奥黛丽的声音在冷笑。 “你以为你还配得上和我一起死?” “滚开。” ……不要。 他犯罪了没错,他背叛了也没错,但他愿意继续付出很多很多偿还他的错误——死在一起不行吗?死在一起她就赶不走他了,反正她也早就死掉,根本不可能爬起来清走他的尸体,而且他死后肯定会变得更大更重——他就要霸着这间很黑很冷的墓穴不挪窝,他圈过尾巴的地盘死也不能退让——“滚开。” “滚开。” “滚开。” 一千万个任性又自私的反驳来回翻滚,但架不住那一句句冷漠的驱逐。 他已分不清那来自神明,来自死了一地的信徒,还是来自那口事不关己的棺材。 他也分不清自己在徒劳地向谁辩解、辩解着什么——事实上,黑龙没有辩解,他只是低着头,蜷着背脊,发出一声声无法组织语言的嚎啕。 他呕吐时就把自己嗓子抠破了。他嚎起来非常难听,和他身上的鳞片一样丑。 ……所以,没办法。 黄金大帝下了令,忠诚的黑骑士就该遵守。 哪怕是将他自己驱逐。 一步,两步,是逃跑,也是被推搡着离开,恍惚间那张被咬烂的脸再次投来恶狠狠的视线,她将他彻底关在墓穴之外,重重地砸上漆黑的石门。 “不要……不要……不……” 等等,不对。 有人推他吗? 他好像是自己走掉的。跌跌撞撞,但还是听话的驱逐了自己,蜷回很远很远的老窝。 那家伙被吃掉后,这么快就恢复了对他砸门的力道吗? 没有,祂为这次挑衅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被他撕咬成了片片根本没再醒来,直到很多很多年后。 可……这次……为什么…… 黑龙在恍惚与困惑的间隙伸出爪子,他其实早该分清这里是虚无缥缈的梦境,中心思想是用自己心底里最恐惧的吓死自己——神明再如何厉害、奥黛丽再如何超能,也不会在被龙整个吃掉后用掉出来的半张脸继续叱责他——那是恐怖电影里的剧情。 奥黛丽没有重复那么多次“滚开”,被他吃掉的神明也并未将他推出墓穴,再砸上门。 几百年前的那场犯罪后,他呕吐,他崩溃,他昏迷,然后,他清醒过来,放逐自己离开。 他没有被谁提起骨翼,远远地甩开。 黑龙本该分清的。 但这是他最深的恐惧,沉重的负罪感与自我厌恶完全盖过理智,他只是看着眼前被砸上的石门,不停发抖。 自己放逐,与被她亲自丢开、砸门,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前者勉强还能用理智找回些体面,后者就…… 受不了。 他不要。 抖着,抖着,虚弱的龙忍不住探出爪子,再次趴向石块。 “喀。” “喀拉。” “喀拉喀拉喀拉……” 爪尖在石头上刨出深深浅浅的痕迹,是某种无法由犯罪者道出的呜咽。 理应出现在宠物店笼门上的动静,出现在这岑寂的地底,凄凉中还透着一丝可笑。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狼狈的了,一头龙真的化作一条狗,还是被主人屡次抛弃、弃养的狗。 可黑龙不管,他锲而不舍地挠着面前阴冷的石头,企图刨出一个缺口或一道裂缝,哪怕再看一眼再祈求一遍——不要。 不要。 不——“不要。” 有谁冲到他的后背,将他直接抱了起来。 一双他很熟悉的手,一缕金灿灿的头发,与极近极近的距离——她将脸埋在了他的脊骨上,仿佛要用呼吸来数清那上面的鳞片。 龙有些茫然。 背后的人类拥有他好喜欢好喜欢的气息,可她却在墓穴之外,呼吸又粗又重,仿佛刚刚才经历过一段歇斯底里的失控长跑、一路狂奔到他身边来……实在不太像是里面那个让他滚开的主人…… 似乎只是个意外误入这里的人类,和他一样,又怕又痛,抓住了什么就不想松手,身体还微微发着抖。 “不要。” 甚至,她在重复他心里的句子。 紧紧地抱着他,埋在他的鳞片深处,一个劲嘟哝。 “不要……” 不要什么,黑龙去挠石门的爪子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那股几乎窒息的绝望感消逝大半。 第376章 第三百零六十三次试图躺平那些能直接…… 暗闇で君が手を掴んでくれた沉沉黑暗里是你伸手将我紧握必然などありえないこの世界で在这无甚必然可言的世间——引自-when we were the most beautiful-ヒグチアイ/塞壬唱片-msr女朋友最近非常奇怪。 自“通宵一夜搬回大烤炉盯鸡腿”事件后,她就没安分过一天。 ……当然,这里的“不安分”并不指她叒半夜溜号、外出蹦迪、疯狂酗酒、在各大街头与各位流浪汉搭建靠背…… 客观意义而言,这段时间,黑龙的女朋友异常“安分”。 她总在家待着,在他身边待着,而且,不常玩手机/电脑/游戏机/高清全彩投屏,眼睛往往放在现实中切实存在的——他本尊身上。 她会盯着他吃饭,盯着他拖地,盯着他洗碗,盯着他下楼倒垃圾、拿快递…… 有时半夜黑龙做噩梦惊醒,也能瞧见她趴在自己身上,一手摸着他的胸一手放在他衣摆下的腹肌里,两只眼则默默地俯视下方的他,像一只居高临下且图谋不轨的小青蛙。 保持这样的姿势,持续,盯。 黑龙:“……” 黑龙:“您不睡觉吗?” 女朋友很慢地眨了下眼皮。 肿了一圈的眼皮,黑中泛青的眼眶……龙错觉她下一秒就要对他吐泡泡。 可女朋友下一秒道:“不用,白天被你强制摁在沙发上,睡太饱了。” 这话说的也太有歧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强摁她在沙发上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呢。 其实只是强灌了她三大杯蜂蜜洋甘菊茶,哄她快点补觉,别再戴着黑眼圈跟着他晃悠而已。 结果是他好心办坏事吗……白天睡得太多晚上的确睡不着…… “别管我。你睡你的。这是命令。” ……龙只好忍下被盯视的毛骨悚然感,摸摸她的头,重新闭眼。 可能等到她因折腾烤炉颠倒过来的作息调回来,就好了吧。 陛下以前也有过通宵两夜后白天爆睡,晚上继续睡不着的先例——但顶多三四天,他灌溉的龙血就能调整好她的身体,让她重新拥有健康优质的睡眠。 结果。 拜她所赐。 最近这个星期,一周七天,他做了整整三天的噩梦。 因为女朋友一整周都没怎么好好睡觉,深更半夜,她总挂着黑眼圈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的脸,龙反复确认了,这不是某种只在人类中光速传染、发病严重的新型睡眠疾病。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就在通宵折腾完那烤炉的当晚,她甚至健健康康、无痛无感地来了生理期。 龙最能分辨血腥气——淤堵的血腥气、顺畅的血腥气——所以他相当确认,她的身体一点也没问题——虽然在说出这判断后立刻被女朋友打了,骂他脑子有问题。 可唯独在她轻轻打他、骂他有毛病时稍微显露出愉快的表情,那丝轻笑很快就掠了过去,回归成令龙毛骨悚然的“盯”。 ……唔。 比起这种藏着许多许多心事的“盯”,黑龙还是更希望她能直接嘲讽自己。 打也好,骂也好,反正他皮糙肉厚的,只要能让奥黛丽开开心心安分睡着,什么都好。 她为什么睡不着觉?身体没有生病,就算是生理期的表现,也不该是爱熬夜啊…… 纯粹是心理层面的原因吗。 ……什么严重内耗的心理,会让陛下整夜整夜不睡觉,就爱盯着他发愣呢? 黑龙试着努力。 他白天带着她出门闲逛,陪她遛遍大街小巷,来回爬了两遍乞利罗山,甚至下定决心,把陛下正式介绍给楼上那条贼眉鼠眼(?)的边牧,和正巧要外出旅游的边牧主人做了可恶的交易,从此嫉恨交加地看着女朋友带着边牧从街心公园遛到郊区江边上,带狗撸狗和狗玩抛接球,一玩就是三天…… 为了女朋友能在黑夜拥有充沛的睡眠,小心眼龙真的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最爱的奥黛丽无法缠绕上自己的气息,用鼻子嗅一大口全是其他狗的狗味,还要天天忍受这味道在自己领地里晃来晃去,不能再将女朋友困着舔舐,更不能上楼去直接掐死那狗子。 龙恨得又刨烂了书房墙角的装饰画。 这代价太大了,直接化为深层恐惧,重新构成了他一半的噩梦——梦里往往有一个暗暗盯视自己的女朋友,再加一条挤坐在她腿上搔首弄姿的边牧——呜。 可,即便他做出这样巨大的牺牲,让她充分运动、行程满满、每个白天都和毛茸茸开心玩耍了……奥黛丽晚上还是睡不着。 夜晚,他便在她的视线下屡次惊醒,也屡次尝试哄她睡觉,问她要不要吃炖菜她说不要,问她要不要来接吻她说不要,问她要不要打游戏她也说不要,我只要就这样看你睡觉……于是黑龙只好痛苦闭目,连梦里都有女朋友那无处不在又极具穿透力的视线——“盯”。 ……“盯视”从来就不是多美好的东西,那些意为“暗中窥探”的表情包之所以可爱,是因为其中富含脸长得并不太聪明的猫猫狗狗,如果是一只毛茸茸又没威胁性的傻子盯着你,自然只会觉得可乐。 过去大帝无数次在黑龙生闷气时觉得可乐,不过是因为黑龙本身对她没有任何威胁性,凭空把她的手办盯出个洞来,大帝也只觉得那头暗暗吃醋的傻子可怜兮兮。 可要是黄金大帝本尊的盯视? 哦,所以接下来是要批评我的年终总结、削减我的每月工资、开除我的男朋友职位、还是直接将我发配去亚尔托兰吃草? ……帝国劳模黑骑士一干就是三千年,再如何喜欢睡觉吃鸡腿放空大脑,社畜劲儿终究是刻进了龙骨子里,在上司如此威压的盯视下坚持了一星期,黑实在有点扛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要么陛下因为睡不着觉猝死,要么他因为心理压力的累积暴毙。 挺好,他们可以在新时代同归于尽,躺同一个墓地。 ……虽然这是黑龙暗地里打算的龙生结局,但他可没想过要这么快就实现的,起码要等到他老老老到飞不动、也没办法再吸引陛下之后吧。 唉。 可如果直说“陛下你这样真的很让我有压力”呢? “什么心事说出来我们敞开聊聊”“是否和你那天在烤炉前坚称自己被烟熏到眼睛有关系”“告诉我谁惹你这么伤心这么忧郁我去把他头拧下来踹开”…… 不,不可能。 龙舍不得直说。 因为女朋友的“盯”并不仅仅是眼睛上的“盯”…… 更多的时候,她是一边盯着他,一边采取行动黏着他。 那是龙完全无法想象的黏人大法——用“超级”来划分稍显不足,“超新星级别”还差不多——当他吃饭时,她会盯着他吃,却也会问他菜好不好吃,喜不喜欢,下次要多放蒜还是多放酱油,甜口或咸口都可以调整。 因为他吃的饭是陛下亲手做的。 不知为何,整整一周她都没叫外卖,坚持亲自下厨投喂他,但凡黑龙流露出半点要抢走锅铲自己操持的苗头、或建议他们按以前的惯例去外面买饭——她都会投来那天盯烤炉的冷酷视线,将他直接从厨房里踹开。 结果家里的厨房奇迹般连着开火一周,每天的餐桌花样从三明治到葱烧鸡腿饭,香得龙每次都要舔盘。 ……在“黄金大帝亲手特制料理”的璀璨光辉下,被盯着吃饭完全不算什么,对吧? 龙担得起这点代价。 于是,饭后,她盯着他洗碗。 一边盯一边从他的后背抱过来,两只手时不时探出一丢丢,在试图抢走碗筷清洗时被他果断拍开——“您自己有心情下厨就算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陛下您洗锅洗碗”——听到他拒绝后她会生气,然后冷酷地戳他手臂上的洗洁精泡泡玩。 ……这种盯视也无法拒绝吧。 她会在盯着他拖地时将电视频道调到他正追的狗血剧,在他干活时转述给他最新剧情;她会在盯着他倒垃圾时陪他下楼,伸出一根手指略嫌弃地勾着另一边的垃圾袋带子,等他倒完后还会将整只手摁在他衣角上揩揩;她会在盯着他拿快递时等在快递站外,穿着家居睡衣,插着兜也不玩手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当他搬着快递纸箱出来时会抱怨他好慢,好笨,都没办法分出另一只手来给她牵了,然后拽过他的胳膊,问他具体到货了什么,最近想要什么,喜不喜欢这包新上的限定口味零食,我觉得你会喜欢就下单了。 ……诸如此类,种种黏糊。 天啊。 所以,龙怎么能直说“你不要盯着我”,他生怕这超新星级的梦幻待遇随着一次正经沟通消散在风里,陛下绝对会表示“啊原来你不喜欢我盯着你”“那我以后也顺带不黏着你”……更可怕点,一脸轻松地通知“太好啦,那给你做饭陪你下楼在快递点门口等你之类的梦幻福利我以后统统取消咯”…… 不。不行。 死都不行。 于是黑龙痛并快乐着在黄金大帝的盯视下扛了一星期。 他能感觉到,奥黛丽这一系列的反常举动,其实是在采取行动,试着对他好。 她心里多出了某种郁结的东西,这东西她不愿言明,更不认为能用普通的“倾诉”“沟通”来解决。 只有切实具体的行动,随着不断在现实生活层面“对他好”,才能慢慢化解她所愁闷的症结……她这种无时无刻的关注与贴近是对他的喜欢,对他的温柔,也是一种自我调控手段。 这很正常。因为克里斯托大帝就是相当行动派的效率达人,比起用华丽赞美、夸张誓言安抚臣下,她总会选择更直接的——出手拟定法定节假日、发放赏金与宝石、提拔爵位再给每月月俸翻三倍四倍。 第377章 第三百零六十四次试图躺平关于我与一…… 目を閉じればいつでも君がいるよ闭上双眼你一直在身旁ただそれだけで強くなれるよ只消如此我就能坚强二人一緒ならこの先も去相信两人相伴的未来——引自-dear…-西野カナ沉浸在热恋期中的常人,总有忍不住放纵对象的时候。 明天要上班/下午还有课/晚上要赶飞机……各种各样需要顾虑的、提前安排好的行程里,“之前那回太超过了,我很累想早点睡觉”自然也能划分进来。 可,总有那么几个瞬间,对方提出请求,对方瘪嘴不满,对方恳切又真诚地亲了过来…… “再耽误一会儿也没关系吧”,热恋的常人便会这样松懈下来,欣然为伴侣做出退让,且心情愉快。 因为真的很喜欢。 喜欢到了一定程度,就是会忍不住纵着对象胡来。 ——所以大帝并不后悔自己对男朋友点了头,也不后悔主动亲上了他的鼻梁,将他勉强退开的大尾巴用腿一点点蹭回来,还拿脚腕故意去勾内侧的软肉。 自由自在的躺平生活就该是这样,和喜欢的家伙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偶尔超出一点点限度,也没关系——反正她接触过龙血,接触过神力,如今三族体能优势皆有,自认身体不错,多胡混个三次四次也不是问题。 何况她对象还有一条很好玩的大尾巴,兴起时会箍紧,委屈时会蜷缩,愉悦时会贴着她的皮肤缓缓摩挲…… 全世界只剩这么一条又软又大又好rua的龙尾巴了,这条尾巴甚至还只供她赏玩,即是私人限定也是稀有绝品,大帝平常睡前都要踩两把抱一下的,少玩两秒钟都是她的损失。 ……好吧,她承认。 到后来,不是“心软纵容难得主动求欢的对象”,是她“又一次光速被勾引成功”。 虽然嘴上总在嫌弃圈过来的龙尾巴很挤很热,但大帝的手和腿和脸都是相当诚实的。 听说龙族求偶有展示尾巴粗度亮度柔软度、借此吸引异性的传统艺能,嗯,大帝对此给予高度肯定,偏远地区的部族风俗肯定是有原因的。 所以,嘛,玩得比想象中还稍稍…… 疯了那么一丢丢。 大帝忘了,放纵自我的日子只有她体验过,恪守本分的黑龙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得到“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自由,万年来的刻苦修行后终于被上司首肯放出了兽性的闸门,这就好比节食减肥人第一次体验“放开肚皮吃”就面临一桌子顶级的国宴大餐,而龙又没有撑破肚皮或耗尽精力的风险…… 这头吃小鸡腿都能吃上头的年轻公龙,完全没办法守住应有的限度。 大帝再醒来时,窝在旁边的黑龙很委婉地告诉她她错过了日活、周活、某游戏两天前截止的限定池签到奖励,以及无数下属打来的消息、电话、报告通知,还有他们家没有可以睡觉的床垫了,上半边被他鳞片剐出的大洞里弹簧掉了一地,下半边的海绵则几乎泡在了水里。 大帝:“……” 大帝不想追问为什么下半边的海绵泡在了水里,这显然是个自取其辱的问题。 她用较平时稍重的力道敲击了男朋友的脑壳,后者做贼心虚地摇摇尾巴,舔了舔她肿起的手指关节,又用鼻端湿润的软鳞碰了碰她的头顶。 哦,对,忘了说。 这头龙此刻是微缩原型,他盘在卧室中央,她则躺在他身上,盖着他的尾巴,四周全是热烘烘的黑鳞。 床垫阵亡,床单被套显然也被消耗殆尽,大帝不想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枕头和被子……理由同上。 她抹了把被龙舔得湿漉漉的脸颊,倒没有多么疲累酸痛,恰恰相反,大帝感觉自己能原地起跳八十米,一拳打死十头龙。 ……可这没什么好得意,这只代表着她睡着时被这呆子来来回回舔过不知几遍了,就像一部闪充至100%后依旧被迫连着插头的手机……况且她睡着之前就把能够恢复精力的东西摄入了许多许多,此刻被龙的体温烘得又躁又热竟还有点想泄火……啧。 大帝捏捏鼻梁。 餮足与燥热,神清气爽与虚不受补,这些反义词竟能同时出现在自己的体感中,这也是与龙交往的麻烦吧…… 她复盘着许多令自己失控的细节,总结出经验教训——常人的偶尔放纵没问题,但绝不能套用在这条蠢龙身上。 常人又没有尾巴、爪子、因汗水变得滑腻的鳞,与看上去很乖很好亲的灰白色眼睫毛。 如果再来一次,我绝对要及时拒绝。 即使他表达渴求即使他主动撒娇。 即使…… “奥黛丽?要吃午饭吗?还是喝水?我有让你睡得很好吗? 大帝捏鼻梁的手一顿。自带粉色花花背景板的龙脑袋又蹭过来。 “你睡着时我又更新尾巴内圈鳞片的柔韧度,感觉和弹簧床垫比起来也不相上下吧?奥黛丽?你在想什么呢奥黛丽?这么久不说话,是想亲我吗?还是想说早上好?不是早上了奥黛丽,现在是中午……你以后也愿意首肯我当你的床垫吗?午睡,懒觉,或枕着我打游戏,都可以!如果每晚都可以用本体这样圈着奥黛丽睡觉,那我……” 这呆子正相当殷勤地表示自己在这几天内充当了很优秀的床垫,似乎还当床垫当上了瘾。 大帝忍住了捧住他的脑袋用力揉搓、再大大吧唧几口的冲动。她几十秒前才告诫过自己千万不要乱宠对象。 况且,对着他的人形夸“性感”“帅气”是人之常情,对着一颗比床还大的龙脑袋吧唧乱亲,就是太过明显的溺爱了。 ……不,她的xp系统绝没有更改为这呆子龙的模样。 大帝冷酷地又敲了一下龙脑壳。 “爪子抬开,手机拿来,尾巴挪远,热死了。” “……是。” 大帝倚靠着逐渐瘪下去的黑龙处理好所有错过的消息——反正他本体体积这一大只放在那里,失失落落瘪个三天四夜也跑不完所有气——她挨个批阅了几项重要的报告,然后编造出“两天通宵打完单人本”的借口糊弄来私信自己的下属们,拉黑又一次换了小号过来痛哭流涕的劳伦维斯,在夏洛特偷拍过来的最新动图上稍稍停留片刻。 克里斯托国家博物馆昨天在大帝墓附近发掘出了一片新遗迹,疑似冠冕的东西刚刚秘密送入地下研究所,裹着一层厚厚的泥巴与锈迹看不太清,但形制有点像克里斯托的皇后后冠。 清扫文物的过程并不顺利,酸性的雨水破坏了大半金属雕刻,夏洛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她,是否能辨认出具体朝代,这是在她登基之前的真品后冠,还是之后的皇帝们仿制的赝品。 大帝回复:不知道。我从来不关注后冠长什么样,没有印象。 然后她默默截了屏,熟练放入手机里名为“成功求婚必备礼物”的图库分类里。 “奥黛丽?奥黛丽?你在看什么,奥黛丽……” 仗着原型脖子够长,被她忽视的龙将脑袋从另一边绕了过来,凑着瞧她的手机。 龙只能瞧出一枚布满锈迹与沙土的金属圈,他迷惑地歪了歪头:“你想要我戴这种风格的项圈吗?这是某种末日游戏的角色扮演?” 大帝:“……” 大帝:“这是后冠,不是项圈。” 而且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经过前两天的“玩”之后还能提起兴趣跟你项圈play,在你心里我是什么色|欲狂魔吗。 “可您对娶后一直没兴趣啊,”呆龙傻乎乎道:“这东西作为情侣配饰也太脏了点,我不想戴在脖子上出门。” 大帝:……原来他觉得项圈是情侣配饰啊,默认要日常穿戴出行,之前什么play是我想歪……咳。 她揉了揉他的脑袋,借着龙鳞撑起胳膊,站直了身体。 “去准备出门,买新床垫。” 龙低落地叹了一声气。这呆子似乎真的很失落以后不能用原型给她当床垫。 “……再多备点四件套,然后随便找家有玫瑰的店吃午饭,我饿了。” 咦。 黑龙唰地抬起头:“再多备点四件套?难道以后您还会许可我做之前那种过分的——而且有玫瑰的饭店难道是指名那些我收藏的约会餐厅——”“小黑,你很吵。” 大帝抬脚踢开他趴伏在地上的爪子,伸着懒腰走进浴室里,背影俨然有种去抽事后烟的悠闲与疏离。 性似乎就只是性,不管过程多刺激、后果多夸张,她始终不会偏离自己的冷淡核心,再疯狂的夜晚结束之后,也不过是一段值得挑眉的体验而已。 羞涩的躲闪,亲密的吻,更近一步的约定,这些会在结束后于床铺上泄露柔软的东西似乎都与奥黛丽克里斯托无关。 可黑龙听着她懒洋洋的、似乎冷淡的叱责与命令,眼睛愈来愈亮。 “接连做了一整周的饭菜,累死了,接下来我要在外面的馆子大吃特吃……啊对对,以后买单、打包或外带自取都交给你……买完东西我就要回来补肝周奖励,你负责垫着我腰……还有,今天晚上我要吃你做的土豆浓汤,蘸烤得很脆的蒜香面包,待会出去记得给我买最好的食材……小黑,你也老实点,不许嫌我吃蒜有味道,再嫌我我就熏死你。” 奥黛丽命令我带她出门去约会。 奥黛丽说约会后要回家靠在我身上。 奥黛丽点名今晚要吃我亲手做的饭。 奥黛丽暗示晚饭过后还可以和我接吻和我拥抱,只要我乖乖的,继续夸她帅气美丽夸她好。 ——奥黛丽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宝藏,难得撒娇的方式也如此与众不同,可爱爆表。 漆黑的龙尾巴欢快地摇晃起来,已经跨入浴室的大帝险些被翘起的尾巴尖尖绊倒。 “好的,奥黛丽!今天我也和你一样,想继续黏着你撒娇!” “……呆龙,你从我的命令里理解到了什么奇怪的粉红泡泡?” -----------------------作者有话说:龙阅读理解做得超好,龙的直球回应也做得超好,龙没有错,人险些被尾巴尖绊倒是因为人自己端架子走路没走好。 第378章 第三百零六十五次试图躺平^^…… 時は巡り巡り时光轮回人は変わるそれでも人会改变変わらずここにいるよ但我会一直在这里——引自-friends (album ver.)-furui riho“太久不回去,那帮人类竟然把我家门口的矿洞用石灰堵上了……可恶的人类,连累我门都进不去,明明伦道尔是我的地盘……你听到没啊大侄子……大侄子!!听我说话!!” 在擦手巾上揩了揩水珠,黑龙从烤箱中端出自己炖好的土豆浓汤,放在女朋友前两天逛街时新买回来的垫布上。 她还坚持买了一只格外粉嫩的猫爪擦手巾,说这会令她想起他的爪子,每次洗完碗后就像看见两只可爱爪爪击掌…… 黑龙瞅着自己原型爪子下又厚又硬、布满老茧、饱经风霜的暗色肉垫,没吭声。 万一开口抗议“这只爪垫擦手巾哪里像我了”之后女朋友真弄回来一只爪子粉嫩嫩的毛茸茸养,又把洗碗拖地的至尊家务活全部交给那只毛茸茸……算了。 为了让一切贼眉鼠眼的毛茸茸远离女朋友,龙可以忍受这种莫名其妙的联想。 再说,她之前那“对象洗碗时必要到场”的超新星级黏糊也只坚持了几天,那天中午和他约会后,很快就重归原样——吃过饭后撇下碗筷去飞速漱口,然后敷衍地亲他一口哄他好好洗碗,便转身鏖战电子游戏了。 这没什么不好。 黑已经习惯了洗碗时能听见奥黛丽在副本里噼里啪啦征服地图的背景音,之前那种走到哪黏到哪的待遇还是太超过了,为他的心脏与寿命着想,还是与女朋友各干各的比较好。 反正现在他每天早晨都可以与她窝在同一条被子下,每天晚上他都可以将尾巴绕过去将她盘牢,工作实在累了向上司申请休息时间后,她还会冷不丁地坐到他膝盖上,一边随手摸着他的胸一边问他想不想出去闲逛,她新买了某某乐园的情侣套票,可以住有超大床的主题套房。 ……仔细想想,现在这样的日常也很不得了,同样对龙的心脏与寿命不太好。 幸亏奥黛丽依旧会时不时地独自外出遛弯,不会总待在他身边,连累他的心脏与他的浑身血液一起嘭嘭乱跳。 龙只听说过过量幸福会导致肥胖,还没听过会导致间歇性心脏病与血管膨胀的,他不想成为世界首位病例,然后被奥黛丽指着病例嘲笑。 听筒里的红龙还在对他大吼大叫,黑龙无视了这点噪音,用勺子小心地尝了两口从烤炉中取出的浓汤。 唔。 今天他第一次试着改良了食谱,往奥黛丽钟爱的浓汤里加了点洋葱,特意炖出软软烂烂的焦糖色,因为奥黛丽昨晚盯着一则关于土豆改良洋葱汤的美食视频看了许久,随口说这道菜肯定好吃程度更上一层楼——那洋葱改良土豆汤也是同理吧,奥黛丽一直很喜欢炖得稀烂的土豆。 可现在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不如他想象中浓。 再熬一会儿好了。 或许不能完全指望烤箱,应该加点高热的龙火? 黑龙捧起炖锅,脱离了人形的鳞爪十分方便地起到隔热手套的作用,他向锅盖上吐了一团小小的黑火,又抬手盖拢,将炖锅重新放入烤箱,加热……唔……再十五分钟。 因为要用一只爪子掌控龙火、估测烤箱内的温度,他此刻没有化出手指,依旧用爪子笨拙地调整着旋钮。 “黑!黑!蠢侄子!大胖侄子!超级大胖——”笨拙的爪子不慎捏爆了旋钮,黑龙盯着内里光秃秃的被掐断的机关,半晌。 “闭嘴,红。” 对着听筒吱哇乱叫的红龙立时噤声。 黑龙面无表情地将被掐烂的旋钮扭盖强摁回去,继续转刻度。 ……直到他彻底搞定了浓汤,站起身去清洗水槽,打开的水龙头内流出哗哗的动静……听筒内才传出一声委屈巴拉的抽泣。 “嘤嘤。” 黑龙感到恶心,但他知道这头龙短时间内是消停不了了。 “要什么。说。” “我从去年开始就为你的这些破事远赴联邦首都,好不容易解决了你的破事补完觉回家,窝却被可恶人类埋了,你还嫌我呜……” 什么叫我的破事? 是你跟我厮斗时留下的龙族奇迹之力和墓穴里残留的新神信仰力混杂在一起,如果不是你那几百年总和新神交替着来找我发疯打架,根本就不会整出那么麻烦的玩意儿——混杂着神明奇迹与龙鳞的手链一看就大有问题——连累我好几个讨厌同事被唤醒,又惹来奥黛丽屡次试探怀疑——但黑龙在洋葱土豆浓汤的香味中重新关上水龙头,还是咽回了这些抱怨。 以红龙的脾性,要是他指出“这些破事从一开始就是你给我惹的麻烦”,她指不定能放声大哭,然后打搅他给奥黛丽炖汤的愉快心情。 此刻女朋友不在家,但独自守在窝里忙碌着“女朋友爱吃的食物”很令龙满足,而且她现在独自出门前都会主动知会他一声,“我今晚回来吃哦”,就好像他也是这栋小公寓的另一位主人……唔。 黑龙打消了自己有些飘忽的幻想。 倒不是因为又一次“不要瞎想守好本分”的自省,这玩意早就随着一次次出门通知粉碎了——而是因为听筒那边的红龙刻意放大了哭声。 “呜呜呜,我的窝都没了,你还不认真听姑姑说话哇啊啊……” 至于吗。 黑龙十分无语:“浅层堵了一点石灰粉而已,用爪子抠开就好。” 他可是刚刚抠过烤炉加热管,又正在抠水槽下水管做清洁呢。 红龙的哭叫立刻拔高。 “你以为我是你这种又糙又丑不会保养的胖龙吗!我刚做的美甲怎么能去抠石灰粉那东西呜呜——”黑龙把抠出来的水槽脏污扔进垃圾桶,再次打开水龙头洗手。 面对这种诋毁,他已经不会再跳脚反驳。 “我不是胖龙,我女朋友现在每天都会夸我的鳞片很滑很美很帅气,每隔几天就会亲自抱着我磨爪子给我鳞片涂油,既然我女朋友是世界第一的陛下,那被她天天夸赞保养的我就是世界第一好看的龙。红,你只是嫉妒我。” 红龙:“……” 我才不是嫉妒你咧!一个彻底被人类哄成弱智的恋爱脑! 她快无语死了:“你这恋爱去年刚谈时不还要死要活地说什么迟早要被抛弃回老家自闭,怎么到了今年年底还泡在自信力膨胀的热恋期里啊??” 因为我女朋友的心最近刚刚彻底解冻,她的热恋期延迟一年才堪堪开始,我恰恰撞上了最美好的时候。 黑龙藏起来的尾巴尖骄傲地晃了晃,他很想炫耀自己近日在家的种种梦幻待遇,奥黛丽又带我去有玫瑰的餐厅吃饭了哦,奥黛丽还给我亲自选了外套和衬衫,奥黛丽说过两天就带我去游乐园玩,奥黛丽神神秘秘地预告说明年情人节要给我准备礼物…… 但他又不是很想分享给红。 那么那么可爱的奥黛丽,不想分享给除自己之外的任何生物。 “别拐弯了,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再次揩干净爪子——使用那个女朋友购买的爪垫擦手巾,当然——“最后给你半分钟。” 红龙:“老窝附近灰好大在施工不想吃灰不想挖土想吃首都第一豪华酒店的顶层海鲜自助然后体验精油推背和私人spa会所。” 黑龙:“……” 伦道尔保养服务不够多,在首都纸醉金迷花钱花上瘾了是吧。 但这头红龙踏入这片地盘还不是花他的钱…… “我要先通报陛下。” “那个人类今早就说ok啦,她还说‘强烈欢迎姑姑再来首都玩耍’呢!详细的内容她让我跟你联络!!” 黑龙:“……” 所以,奥黛丽这又是想骗龙。 他揉揉眉心。 “刷我的卡。顶多待一月。” 听筒那边响起欢呼,不到三秒,电话便挂了。 ……可想而知,从一开始她打过来叽叽歪歪,只是为了磨到侄子赞助的豪华酒店套房与海鲜自助大餐…… 几乎是红龙挂断的同时,黑的手机最上层便弹出了来自特殊关注的短信。 特别亮闪闪闪闪的:【接到姑姑电话了?】 特别亮闪闪闪闪的:【她的花销走公账给你批额外补贴,别委屈嗷。】 黑龙叹了口气,并不同情之后姑姑要遭受女友怎样的坑蒙拐骗,他望了眼时间,键入回复。 【晚饭差不多了,您预定何时回来?】 女友是上午出门的,说是去夏洛特贝宁大臣的博物馆瞅瞅,似乎很关注新出土的文物。 原本说好下午四点左右回来,这都快六点了。 【……一时就忘了时间,在展馆逛久了,走不动……你来接我呗。】 这条发完,又接连发了一串卖萌打滚的表情包——虽然基本是从和他的聊天记录里复制过去的,但放在大帝身上,诚意十足。 约定好回来见你的时间被迫延迟,自然要多发点可爱的表情包安抚容易感到被抛下的小狗。 但黑没有留意这点小心思,因为他见到“走不动”后便丢下了手机,回房换外出的衣服。 套上外套时他不经意扫了眼女朋友的床头柜——同样是那次“玩”过头后重新购回的新家具,原本的床头柜全是爪痕——哦,龙倒不是想起了前任床头柜如何被激烈毁灭。 他只是想到了,那串漆黑的鳞片手链,还放在大帝的床头柜里。 手链中坠着的迷你刻章早已消逝,那东西本身就是两族奇迹的一种力量结晶,如果不是红龙屡次与心鳞深处封锁着新神的他厮杀,根本不可能留下。 当时奥黛丽用在了亚尔托兰深渊之下,和她那闪烁着巨大水晶石的权杖一起,她似乎是直接抛给红使用,又将被激活的力量灌入了他死去的躯体。 ……唔。 明明黑龙自她得到这串手链起便一直遮遮掩掩着不敢讲明,甚至还为此忍着恶心与姑姑多次私下密谈……也不知陛下是何时发现的,还先于他一步想到了这东西的用法。 不愧是陛下。 原本制作鳞片手链只是他在收拾战场时单纯打发时间的举动,结果那手链误打误撞地产生这些乱七八糟的效果。 那些臣子的记忆,她的复生,黑龙是真心无意催生的——可就在新神为了嘲讽他刻意催动棺中人睁眼说话时,他已经预见了她的回归。 事到如今,他依旧不明白这其中具体的原理。 是自己灌入的巨量龙血唤醒了大帝,还是那次新神被他剖心挖骨撕成碎片时倾泻出的神力唤醒了大帝,又或是红龙一直闷头研究的、那奇奇怪怪的能对龙族生效的治愈奇迹加诸在金章之上…… 奥黛丽曾提过,她如今的躯体“焕然一新”“与前世不同”,又在亚尔托兰出现那些反应,所以,被龙血重塑的可能性更大咯? 那金章除了回溯千年前的记忆没有别的效果吗……唔。 不过,那颗金章已经被复生的他吸收,亚尔托兰的混乱也彻底结束,所有事都告一段落,以后这应当不会再唤醒其余臣子的前世记忆,也不会再次发作奇怪的奇迹搅乱时空吧…… 黑龙此刻尚且不知,就在不久的将来,某个他期待已久的情人节,会有来自千年前的一抹灵魂从他女朋友体内醒来,而他女朋友会蠢蠢欲动地试图更改史书上黄金大帝的“终身未婚”记录。 他披上外套,匆匆出了门。 【与此同时】 与兴奋不已的卡丽贝宁挥手作别,大帝一屁股坐在克里斯托国家博物馆前珙桐广场的长椅上,望着已经暗沉的天空,懒洋洋地掀开了脸上的面具。 ……当然要戴面具出门咯,“奥黛丽克里斯托”仍然在国家博物馆的红名名单上,虽然可以通过臣子给的后门来去自如,但大帝尽可能地不想给履历光鲜的馆长大人添上职业污点…… 偷入国家博物馆这桩事可大可小,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和她的前任侍从官扯上关系,干干净净的升职加薪,多好。 大帝自己也不是搞不定,不过是一张面具,一张随机生成的虚拟居民码,一次以龙的速度瞬间窜过安检门的行动…… 没错,龙的速度。 自从陪对象度过特殊时期后,大帝发现自己愈来愈能化用一些龙的力量,视力更好了,跑步更快了,精力条更多了……等等。 所以今早接到红龙哭唧唧的电话后,她才想着将这头龙骗……啊不,请过来,她能顺便记录一下真正的母龙的体能数据,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复活黑龙后,大帝那柄可以施展魔法与奇迹的权杖沦为凡物,整体武力值似乎大不如前,她自然不能疏忽。 马蒂兰卡的意志彻底没了神明这方砝码,鬼知道未来的千百年中,它还会继续酝酿出什么事故,防患于未然是绝对必要的。 重新搓出一个可供人神龙三族血脉一体的家伙使用的新权杖,即便是在吸取了邪教组织黑科技后热火朝天的骑士府邸地下研究所,也要等个好几年呢…… 而且大帝没有走正当路子让联邦政府治下的顶尖研究所给自己搓武器,她的初步计划是等那边搓出个样子了,再叫小黑去偷。 ……嗯。嘛。 反正有小黑在,短时间内克里斯托联邦也不需要多么强大神秘的魔法武器防御外敌啦,借老祖宗用两把没事啦,她会默默补偿研究所的……黄金大帝墓葬内部的魔法结构用来做交换就不错啊,或者,直接把我曾经睡的那尊棺材寄过去算了? 这期间就靠着研究红龙数据、测试提升自己龙化的身体强度来补武力值好了,希望姑姑不要浪费她特地拨款赞助的海鲜大餐与顶级套房呢。 远在伦道尔、正兴高采烈地打包行李来花侄子钱的红:“阿嚏!……那胖子又偷偷骂我?” 顶着死鱼眼,耷拉着肩膀,大帝瘫在长椅上,就这样懒洋洋地规划好了接下来这一百年自己要重点坑害的人/龙/世界意志。 要做的工作越来越多,原本只需要关注游戏的躺平日子似乎也越来越繁琐。 但累吗……倒也不累。 她再也不会产生窒息或疲惫的预感,因为她的肩膀上已经没有一座帝国,只有…… 小黑。 哎呀,反正这堆任务要安排下去后,第一执行龙依旧是小黑,他超级能干又超级听话,之后她多多给小黑加薪补贴、时不时划点带薪假期,偶尔哄他去看电影送他玫瑰什么的…… 工作日催小黑干活,休假时带小黑约会,天一黑就拖他进卧室,恋爱工作私生活绝不耽误,完美。 大帝点点头,颇为满意地定下了百年范围内的“如何正确使用工具龙”大纲,然后她打了个哈欠。 规划过百年计划,今日份工作能量耗尽,该重新躺平了。 今天她可是特意起早亲自跑了一趟博物馆,从上午逛到现在,就为了确认那些出土文物中是否掺杂着她母亲曾戴过的后冠……可结果令她大失所望,那顶后冠属于菲欧娜克里斯托的年代,甚至只是这位皇帝打造给一位百日皇后的首饰,意义,象征,雕饰物,全都太浅薄。 要配上黄金大帝娶后,远远不够。 大帝原本在下午三点就打算回家瘫着了,但她临走前被夏洛特神神秘秘地强烈推荐去新开的三层大展馆看看,又碰上了准备逛特别新展的小卡丽…… 给小卡丽买了奶茶,插兜陪她逛展,大帝就这样随性地踏入了主题是“黑骑士”的展馆。 模型,记载,简章,曾用物,甚至包括了黑骑士成为骑士之前在大陆上流传的久远诗歌与各类传说,展中还收录了一片留有靴印的亚尔托兰的漆黑砂土,以此证明黑骑士曾切实踏足此处——真实度存疑,文物少得可怜,但能追溯至三千年前、甚至黄金帝国之前的奇幻史料着实令人着迷,大帝甚至听到有几个小孩贴在一片刻有古文的石板外赞叹,说这上面的叙事诗竟然说此处飞过一头庞大的黑龙,它的爪印深深陷入某个国家的泥土。 这边的小孩又说,看哪看哪,这是博物馆的研究人员考察亚尔托兰砂土时带回来的周边吗,为什么生平功绩介绍板的角落贴着一只毛茸茸的龙玩偶——……可想而知。 大帝登时就扎根在该展馆里不走了,手机咔咔咔连拍没停过,一口气看到闭馆音乐响起都舍不得走。 虽然其中大半文物都很难说是黑骑士真正的“常用物”,夏洛特在不能透露黑龙身份的前提下竭力展出了许多似是而非的假线索,但…… 大帝看着那柄立于最中心展柜的模型长剑,听着周围人群或好奇、或无聊、或憧憬、或怀疑的声音。 但,【黑骑士】,他重新被纳入克里斯托国家博物馆,终于成为一段被她的子民所知晓的传说。 以后他在克里斯托联邦的文化中再也不会查无此人,想必会掀起一波又一波的讨论,真正纳入属于黄金大帝的故事中。 这就足够……不,还不够。 大帝仍旧渴望将他的存在镶入史书,捧到与自己平齐的尊位,她希望以后网友们讨论那些“古代坚持1v1的纯爱情侣”时,黄金大帝不再作为牛头人代表大佬出现,而是和皇后榜上有名,牢牢地霸占纯爱第一名。 至高无上的克里斯托大帝拥有史上最伟岸的功绩,没道理她不能拥有史上最真挚的伴侣吧。 ……好想炫耀,跟我所有的臣下与子民炫耀,曾经那帮情侣狗秀恩爱的心情我算是明白了…… 大帝望天神游半晌,还是叹息一声。 不过是些妄想。 就算她最终能坑骗她那单身主义男友去结婚,也不可能真的穿越时空修改史书,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自己皇后。 ……嘛。 生活毕竟不是完美的。 明天带小黑去买只项圈回来好了……先从这种能抚慰她心情的盖章活动开始…… “奥黛丽?” 柔软的触感圈过脖子,带着微微的刺痒,和十足的热度。 大帝懒洋洋地摆正脖子,正看见自己的男朋友,他立在她面前替她一圈圈裹上围巾,脸上戴着那副她赠送的半脸面具,只露出了好看的嘴唇。 见她回了神,他笑了一下,便弯腰,俯首,半跪在她膝下。 但这不是一个展示卑微与尊敬的礼仪。 这只是她的男朋友在向她展示宽阔的后背,以便她一抬腿就能跨上去。 “走吧,我背你回去,不是说逛展逛得走不动路。” “……怎么又戴面具出门了?” 大帝一点点摸过他的肩膀,又戳了戳他的背。 “又把那么帅的脸遮住,犯老毛病啦。” 他笑起来,侧脸蹭蹭她戳过来的手指。 “奥黛丽,你今天出门戴了面具吧,我只是想和你配一套情侣服。” ……嘁。 “而且戴着面具习惯了,还是脸上有东西比较自在……你又不喜欢我总被别人乱看,那还是戴上更好吧?” “我可没有。你在说什么爱吃醋的小气鬼呢。” “嗯,我是爱吃醋的小气鬼,您最大度。” “……” 大帝怀疑他这话是反讽,但她没有证据。 最终,只好生硬地转变了话题——可这生硬的转变又再自然不过,是每个普通人每天都会问伴侣的问题。 “晚饭我们吃什么?” “加了洋葱的土豆浓汤……我特意为您炖了很久很久。如果香味不够,回去时我们再买点重口的好菜……” “嗤。又想吃楼下那家鸡腿卷饼了吧?想让我去排队就直说。” “怎么可能。奥黛丽在家一边喝汤一边玩手机,我去排队就好。” “不干,我也可以在你排队时歪在你身上一边喝汤一边玩手机,这不耽误。” “……奥黛丽,这样会有很多人看我们。” “看呗看呗,我俩都戴着面具,不怕被看,大不了我喝汤时再顺带着喂你两口,表示你不是我的靠枕而是我男友。” “……奥黛丽!” 啊,又来了,好不禁逗。 大帝骑在他背上,捏了捏这呆龙面具后微红的耳朵。 那种“没办法炫耀给全世界看”的苦闷突然烟消云散,这么可爱的傻龙,只自己看到自己逗,也很不错。 于是她俯下身,邪恶低语。 “小黑,明天我要带你去很了不得的店买项圈哦,你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今晚的改良版洋葱土豆汤不够好吃,就再买一条狗牌……” “陛、陛下,您实在——”低低的、窘迫的抗议,小声的、恶劣的嘲笑。 一个趴在对象背上一个勾着她的膝弯,一对贴在一起的背影就这样淹没在地铁口汹涌的人群之中。 再日常、平凡不过的一幕,似乎没什么值得注意,面具下也不过是一对普通的情侣而已。 只不过…… “地铁人超多。啊,忘了,现在晚高峰。” “……那我载您飞回去?” “快点,快点,别耽误我的洋葱土豆浓汤——啊,别展开骨翼嘛,用原型,小黑,我想骑龙。” “……您好好说话,为什么从您嘴里跑出来的句子总是这么有歧义……” “小黑,小黑,小黑,我想快点骑到大大的龙龙~~~”“……奥黛丽。快别说了。……也别摸我角。是我的错。” 风声呼啸,古老的族群魔法罩下,拥挤的人群与高楼之上,隐秘的巨物张开双翼。 骑在龙背上的人哼着歌,心情很好地一下下戳着龙的脊骨。 尽管她的手指很小也很软,但载着她飞行的巨龙仍旧乖顺地打了个哆嗦。 “快点,回家,快起飞~~否则呢,我就给我的龙龙用手指画一个大大的爱心刺青,然后在他变回人形排队买卷饼时,也一直一直靠着他在他后背上画大大的爱心~~”“……奥黛丽,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别再这么奇奇怪怪的说话逗我了。” “哼。” 蔫头耷脑的道歉响在逐渐拉高的夜空,大帝伸出手指,摸了摸顺着风速飘飞的云朵,一把捞空那朵水汽后,又摸回龙身上护卫自己的黑鳞。 还是这个最漂亮。 “小黑。你要不要猜猜看,明年情人节我要送你什么礼物?” “……项圈?狗牌?” “这些我不是预告过明天就买嘛,有点创意,小黑。” “……不知道。但您送我什么,我都会非常喜欢,随身携带。” 要的就是这句话,大帝笑眯眯地弯腰下去,抱稳了龙脖子。 戒指一旦戴上去了,就不能摘下来。 这才是她的最终标记,比那劳什子刺青好太多了。 “你说的,随身携带……不许反悔哦,小黑,这可是对陛下的承诺。” “是,奥黛丽,我肯定会喜欢你的礼物,一直一直携带。” “嘿嘿嘿……” 她估计是又在酝酿什么坑龙的陷阱吧,听着这爽朗中透着邪恶的笑声,黑若有所悟。 但……好像也没必要因此提高警惕。 因为是奥黛丽。 “我肯定会最最喜欢你,一直一直陪着你。你是不是想借着礼物的事要求我说这个?奥黛丽,如果你想听我的承诺,以后每天都……” “……哈?你冷不丁地又飙什么奇奇怪怪的情话呢?赶紧回家给我备好浓汤和卷饼,现在就专心飞你的——不准扭头瞅我!” “嘿嘿。” “……也不许盯着我学我笑!你学起来一点也不高深,蠢龙,傻里傻气的!” “那你喜欢吗,奥黛丽?你说过你喜欢傻一点的。” “……别这样扭过来用角蹭我了,再蹭要摔下去,你看前方好好飞……喜欢行了吧,喜欢,就是喜欢,不要再跟我撒娇讨要……喂!不要开始摇头摆尾旋转乱飞,小黑!!” -----------------------作者有话说:因为后接正文福利番外-前世今生大帝交换身体,所以就不在这里打下end啦~~福利番外会设置为50%订阅即可食用,因为《大帝只想躺平》实在实在太长了,对不起大家,我的诚意也是超级超级长的(跪地磕头行大礼道歉) 因为全文实在很长,所以完结评分就不做要求了,每位全订至此的宝贝们都是我的卡密[求你了],但是如果想给好评又没办法,可以去专栏内《克里斯托大帝au》修改完结评分打差评嗷!俺不介意的,秋咪大家!! 如果……如果有想给差评的卡密……俺也会继续努力[求你了][求你了]……但是俺会嚎啕大哭……会自闭去角落……会在墙角刨花阴暗爬行也说不定……呜呜呜呜……求求各路可爱的全订读者们,看在作者真的劳心劳力连载两年没怎么请过假放过鸽子的份上,评价温柔一丢丢丢……所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俺下本真的真的是短篇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一些战战兢兢鼻涕拉忽的胡言乱语) (清嗓子) (擦鼻涕) 那么接下来是本书正经的完结感言。 大帝与小黑的故事也还刚刚开始,只不过他们会在隐秘的地铁里、拥挤的人群中、模糊的史料上、每一段快乐又稀松的日常角落,无法被详细记录。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伟大的君主,她只有一位骑士,那也是她唯一的龙。 他们会在一直在一起,直到常人无法企及的高空。 我不愿为他们打上结尾,只愿至高无上的君主逐日模糊,而闪闪发光的奥黛丽能永远拥有她的幸福。 ps:强烈推荐本章搭配开头bgm食用!非常温柔又可爱的曲子哟! pps:接下来作者会放假一段时间,回归后开始填补大帝与丧偶的福利番外,奉上隔壁新文短篇的后续哟~爱大帝!爱小黑!超爱看到这里的你们!!祝大家都可以好好生活![撒花][撒花][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