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1章 王晏 大乾,金陵,王家祖宅。 雨过天晴,旭日初升。 中秋刚过,昨夜里又才下了一场雨,空气里还带著些丝丝缕缕的寒意。 靠右边围墙根下,一处僻静的独门小院,占地倒也不算小,约莫十五步见方,只是兴许久未翻新的缘故,稍显得有些陈旧。 院中不见有什么陈设,只有一方石桌,几丛翠竹掩映,竹林旁正有一少年郎,看著面相,约莫只在十五六的年纪,剑眉星目,鬢若刀裁,身量修直。 穿著一身半旧的窄袖短打,手持一把直刀,大清早的,已在演练武艺,一板一眼,法度森严,叫人远远望之便觉有一股锋锐气。 偏偏眼神倒极沉稳,配著他这尚有些年轻稚气的面孔,竟又不显得突兀,反倒极为融洽,显出些理所应当的意味来。 王晏原非此世之人,前世里本是因著家学渊源,毕业入了考古队,做著修补文物的行当,谁料得赶上一场地动,便把他埋在大墓里头。 再一睁眼,便已换了一方世界,成了一襁褓幼儿。 穿越?投胎?这也实在是难以分明的事情。 想是奈何桥上少喝了那一口孟婆汤,仰仗这点好处,却叫他此身先天里六识过人,记性超群,学起东西来,便常有事半功倍的效用。 离著他十步开外,才见有一丫鬟,看著年纪如今倒比他略大上两岁,上身一件素白色比甲,外罩一袭浅黄色对襟长裙,倒颇有几分俏丽。 手里头轻飘飘提著一食盒,缩在院门口,好一会儿见自家主子把兵刃收了,才敢靠近过来,耷拉著眉头埋怨道: “二爷也真是个怪人,不是才考了举人来的,还是咱们应天府的解元,外头人都说二爷是文曲星投的生,怎的倒还天天舞刀弄剑的? 便学了身好武艺,等二爷將来做了大官,当了宰相,也没处用去,不是白费工夫?” 王晏只是略笑一笑,並不多解释什么,往这丫鬟手里提的空食盒瞧了一眼: “不是去取早食?怎么还空著手回来了?” 这名唤秋草的丫鬟闻言,便没好气地將食盒往桌子上一丟,显出些气恼道: “正说呢!才过了节,一个个都懒得生了根,我方才去,他们竟还好意思说是起的迟了!要我说,都是太太心软,惯得他们这般脾性,倒把主子们都怠慢了。” 王晏闻言,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倒了口冷茶喝,神情平淡道: “既如此,稍等上一会儿就是了。” 秋草见他如此,也只好先消了气,却又道: “原也是这般打算的,只是又撞见吴嬤嬤,见了我便直嚷嚷,只说『这可巧了,老爷跟太太正说要寻二爷呢!』我才赶紧回了。” 这丫鬟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將放在一旁的直刀拿得远远的,瞅著上头斑驳的划痕,刀刃上甚至还有几处磕碰出来的缺口。 便直摇头,嘴里还劝道: “二爷这刀都磨得花了,我上回跟著太太出去庙里上香,路上倒也见有些士子配著刀剑的,缀著老长的剑穗,又拿香木製了剑鞘,再镶著宝石,便好看得紧,戴在身上也气派,二爷若喜欢这些,何不乾脆也买上一把,不比这刀来得好看?” 王晏也並不多理会她这“好意”,只稍稍抬了下眉头,將茶盏放下: “可说了太太是何事寻我?” 秋草轻轻咬了咬嘴唇,又左右看看,才低声道: “那倒没跟我说,只是这几日太太和甄家太太倒常在一起吃茶,听说正是为了二爷你的亲事...” 王晏听著,心里已有些计较,只叫先打了盆水来净了面,去了去汗气,便起身便往院子外头去。 穿过两条游廊,再行过一处夹道,又过了一道垂花门,才到了正房院里。 门口站著的嬤嬤远远望见他来,忙通稟了一声,便领著他进去,里头一张楠木圆桌,已摆了几道饭菜。 屋子里头已有三人坐著,一人年过半百,面容清瘦,神色平和,正是如今王家大房的老爷,也是王家的族长,王子升; 旁边还有一妇人,也是差不多的年纪,稍稍有些发福,又带著笑意,看著便有几分慈爱,便是府里的当家太太张氏; 再下首还有一年轻人,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材干瘦,双目狭长,眼圈乌黑,看著没精打采的,虽穿著一身华贵锦袍,反倒却显出些沐猴而冠的味道来,正是王家大爷,也即是王晏的兄长,王仁。 这府里原该还有一女,名唤王熙凤的,此时却不在府上,暂不去说。 王仁见了王晏走进,趁著他朝老爷太太行礼的工夫,便偷偷瞪过去一眼,却又不敢做出什么大动作。 待王晏直起身看过来,便忙又將眼神收回去,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竟似是还有些怕他。 三人都没有动筷子,倒像是专等他来似的,张氏又连连招手,笑吟吟招呼他近前坐下: “好孩子,真难为你,天冷了还起这样早,总得注意著身子骨要紧。” 王晏忙道: “本该早来给老爷太太请安,只是又怕搅了清净,想著不如还是稍晚些才好,竟不料反累得老爷和太太久候,实在不该。” 张氏摆手道: “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图个自在就是了,你又才回来,正该多歇歇才好...叫你过来,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你如今既考过了秋闈,更是得了个解元。 说来你这小小年纪,也是了不得的事。我既是个管家的,你又自小养在咱们府上,將来是做什么打算,我总得过问一声,也好为你安排。” 王晏稍一沉默,便將手上的筷子放下,侧身回话道: “既秋闈已过,侄儿正备著过几日便上京,也好早为来年春闈做些准备,免得到时路上耽搁了时日...莫不是老爷太太,另有什么吩咐?” 张氏与王子升对视一眼,便道: “吩咐倒谈不上...说来还是那件旧事,前些日子我去城外烧香,倒正遇上甄家的太太,话赶话的便提著你。 她晓得你这回中了举人,说是她家里老太太这两日又催问著,想要跟咱们家结这门亲事,叫我好歹再问问你的心意。 早两年你中秀才的时候,甄家老太太便有这意思。 只是你偏闹著要出门游学,才拖到今天,如今要再没个准话,怕是那老太太自个儿都要上门来了,你看呢?” 第2章 甄家议亲 王晏略皱了下眉头,嘆道: “为著晚辈些许小事,反叫老爷跟太太劳心...只是侄儿年岁尚浅,又无甚建树,德行浅薄,恐实难匹配甄家贵女。” 张氏便不满道: “这孩子也太过谦了些,十五岁的举人,放眼天下能有几个?还要什么建树? 再说了,有什么匹配不匹配的?甄家虽然富贵,难道我们王家就差著他什么了不成?” 王子升面上也微微一沉: “本是门当户对,又非攀附他甄家什么。 如今三房里只你一根独苗,科举前程固然要紧,然开枝散叶,为我王家多续香火才是你头等大事。 况且你这般年纪,成了亲才去科举,也不耽搁什么。 早两年只道你年岁尚小,不急著一时也就罢了,如今你既已还家,又到了婚配的年纪,若不为你做主,岂不叫外人说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不肯尽心?” 王晏忙起身辞道: “侄儿敢有此意?只是老爷不知,前些日子李祭酒便遣人给侄儿递了话来,再三催促,只恐侄儿牵绊南都风物,贪恋温柔,失了进取之心,倘若果真耽搁...恐老大人不喜。” 王子升闻言眉头直皱,手中汤盏往桌子上一墩,冷哼道: “这老倌儿!虽叫你在国子监里曾念过几年书,如今既已离了,便就是他对你几分授业教养之恩,你既姓王,也不必事事都听他的。 你只该学他那经义学问便罢,如何竟將他那等迂腐性子也给学了去? 师恩再厚,孝字却在前头,婚姻之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既无父母,便该由我和太太为你主持,此事就此定了,再勿推辞!” 张氏也跟著劝解道: “老爷既做了主,好孩子,你只好生听著就是了,难道还能害了你? 那位甄三姑娘,我也是打听过的,品貌自是一等。 况且以甄家財势,甄家老太君又这般看中你,將来在官场上,也好帮衬著你些,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情?” 王仁昨夜里才在外头廝混了一宿,一早便被叫来,本坐著无趣,听了一半,面上便已显出几分嫉色来。 他如今年已过了二十,只因自小紈絝无行,至今一事无成,更兼声名太过狼藉,偏偏王家门第又高,不肯低就了,足可匹配的好人家,也无不退避三舍,叫他至今竟还未有婚配。 此时听著自家娘老子,一同的为一个抱养来的“野种”操持亲事,反把他这亲儿子丟到一旁不闻不问,心中已是妒恨交加。 又见王晏这般“不知好歹”,似这等美事,竟还屡屡推辞,更是嫉恨的咬牙切齿,一拍桌子起身道: “老爷,太太,甄家既要跟咱们家结亲,叫我看,他若不肯便罢了,儿如今也大了,岂不正好...” 话没说完,便已先被张氏瞪了一眼,指著他骂道: “还不先把你那张嘴闭上!也亏得你有脸去说!成日里到处胡唚! 你若果真是个好的,也去考个名堂出来,叫人瞧瞧你的能耐!还怕没有你的好亲事?!” 王仁见张氏动怒,只得又愤愤地一甩手坐下来,心中愈发不平。 张氏见他住口,才又把话题转了回来,顿了一顿,语气也缓和几分,面上又笑道: “况且你如今也大了,待成了亲事,原先三房里那些產业,也好交还於你...” 王仁才刚坐下,听得这话,便又按捺不住,然而才抬起半边屁股,便已被王子升狠狠瞪了一眼。 他方才挨了张氏训斥,倒还不过是不平而已,这会儿竟被嚇得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急得要抓耳挠腮,真真有几分滑稽。 王晏瞥他一眼,也並不將这“人畜无害”的兄长放在心上,只急切辞道: “太太此言何意?侄儿尚还年幼,况且又只读圣贤之书,哪里便有治理家业之能! 非是侄儿有意懒怠,若果真交到侄儿手中,岂不三五年便败坏了?只求太太看在侄儿一片诚心,好歹再劳累些时日才是。” 张氏闻言,瞅著他面色瞧了几眼,方才嘆了口气,便似有些为难的点点头,口中缓缓道: “也是一番道理,那便先待你娶了新妇,过阵子再说,只是却害我被人拿去说嘴... 你这孩子,经义文章虽然要紧,也不必一心都扑在那上头,既是要成家的人了,这府里头操持家业的事,你也该学著些才好。” 王晏见她应允,忙也似鬆了口气笑道: “实怪侄儿駑钝,钻研经义已嫌不足,再无这等余力,却只好连累太太辛苦。” 张氏也显得无可奈何似的摇摇头,復与王子升对视一眼,不再多说什么。 待一同用罢了早食,王晏起身告辞,一路回了住处,寻了把椅子坐著,隨意从架子上抽了本书摊在膝上,抬手轻轻揉著额角,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气。 要说起来,他如今这原身,其实本已不能算作正经的王家人。 十五年前,王子升袭了祖上爵禄,又任五军府都督一职,正是年富力强、大展拳脚的时候,却在新帝登基第二年,连同其弟,时任禁军统领的王子成一道上表辞官。 新帝再三挽留不得,只得准允,下旨给他加了尚书衔,令其归乡荣养。 船队浩浩荡荡,沿运河而下,不料行至中途,夜宿之时,竟遇到一伙水匪。 这伙贼人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消息,隨行护卫家丁竟全无察觉。 猝不及防之下,王子成这整个三房一脉,不分男女老幼,竟被杀绝! 兄弟身死,王子升自是悲痛欲绝,后虽报官將这伙贼人也悉数捉拿,报了这血仇,只是三房到底就此绝了后。 然而人虽死,財货却尚存,便被那伙贼人掳去花用了不少,剩下地契田铺,金珠財宝,也是好大一笔家业。 王子升既为族长,自责三房有绝嗣之苦,便有意为其弟过继一人,承继香火。 其余各房听闻此信,无不心动,几乎撕破脸皮,大打出手。 兄弟在帐房里暗夺田契,妯娌於灵堂前明爭金银。 闹得人尽皆知,丑態百出,一时在金陵沦为笑柄。 王子升见状自是恼怒非常,遂做主寻了个庶远旁亲,贫苦人家,花了二十两银子,抱养了一孩童,改回王姓,入了族谱,记在三房名下,就寄养在府里,便正是如今的王晏。 至於原先那些三房家业,自是在王晏成家之前,暂且收归族產,由大房代为打理。 至於今日,一晃已近十五年了。 第3章 请帖 要说起来,王子升夫妇待他,倒也並不能算有什么苛待,饮食衣用上即便谈不上豪奢,却也不曾故意剋扣怠慢。甚至於他要习文练武,王家家大业大,也都由著他去,並不曾多做管束。 说是真情实意也好,做做样子给外人瞧也罢,本就是寄人篱下,许多事便也没什么好计较。 至於说方才太太张氏那一番要送还家產的话,王晏也只好当做是在说笑。 他既无胎中之迷,能记得起前世今生,三房那些家业既原非自己所有,他便也不至於因此患得患失。 再者国朝以孝治天下,太祖立国时便已定下这桩国策。 待如今皇帝即了位,更是在皇城里重修大明宫,以做太上皇居养修道之所,晨昏定省,未敢怠慢,朝野莫不讚誉。 皇帝都尚且如此,天下自然是爭相效仿,到了如今,这“孝”之一字,已是重得真正能压死人了。 他既是被抱养而来,又受王家养育之恩,在外人眼里过著这安生富贵日子,倘若敢脱了这“王”姓,不论这內里究竟如何,世情汹汹,又岂容你爭辩? 届时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砸下来,倘无权势相护,便要叫人身败名裂,名声丧尽,任再有万般算计,也是什么都做不成了。 可即便如此,他虽因这番养育之恩,已被绑死在了王家这条大船上,却不代表他也愿意再往甄家那么个火坑里头去跳! 贾史薛王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道儿的皆是下场淒凉。 可这甄家只怕还犹有过之! 况且其倾颓之日,也远比四大家族来得更早... 多半就只在这两三年內! 王家尚在京里还有个王子腾,听闻还算得皇帝信重,虽未必是多大倚仗,眼下来看,至少还有些转圜之机。 甄家这会儿虽是富贵已极,却真指不定什么时候一封抄家的圣旨就先落下来了! 他如今头上顶著这王家的名头,欲谋一条活路,尚且要细细谋划,几番小心,哪里还乐意去与这甄家结亲?! 况且这门亲事若真成了,两家联姻,自是愈发亲密,於王家一时有益。 他自己且不说多半並没什么好处,只怕早晚脖颈上又要平添一把索命的钢刀... ————- 次日一早,王晏便命秋草备了两样湖笔徽砚一类物件,隨意点了两个隨从,先往李家去拜会。 他既中举,又曾在国子监就学,按著时下里的习俗规矩,本就该如此。 早几日便投过拜帖,今日登门,管家果然一早就在门前候著,见著他来,忙几步下了台阶,面上笑得亲切,连声道: “老爷方才还问过一遍,又特地吩咐了,叫晏二爷不必通稟,自往书房里去见他,可巧二爷前后脚的就到了。” 王晏便也笑著点点头,先递过礼物,又额外封了二两银子,便熟门熟路的自门里迈进去。 待寻至书房,果然见其中有一老者,正伏在案上看书。 瞧著约莫五旬左右,头髮却已花白大半,神情严肃端方,眉眼里却带著些化不开的鬱结气,便愈发的显出几分老態来。 王晏忙躬身一礼,口称: “受业末进王晏,给祭酒大人请安。” 此人便是金陵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亦是红楼中那位李紈之父。 原是在京师翰林院中为官,却不知得罪了谁,早几年便被“升调”到金陵来。 说来也是从四品的大员,实则却与閒置无异,论及手中权柄,倒还未必能及一县令。 王晏早年在国子监中,因尚显年幼力弱,便常受王仁等人刁难,虽谈不上什么害处,毕竟总有些麻烦,叫李守中得知,因见他才思敏捷,能通经义,便有几分爱护之心,屡屡关照。 因有此节,王晏虽不曾正经磕过头,勉强倒也能算作是他门生。 李守中听见动静,方才抬起头来,细细瞧了一眼,点点头: “尧章到了,这几日可曾怠慢功课?” 一边说,一边隨手示意王晏入座,又叫下人添了茶来。 王晏昨日里才在王子升跟前扯过大旗,正要弥补一番,听了这话,便苦笑道: “实不敢欺瞒祭酒大人,晚辈自中举,这几日便多有人相邀宴饮,不能推拒,况且家中...这几日甚至已帮著晚辈议起亲来,如何还能专注於功课。” 李守中性情迂直,甚至於有些迂腐,一心只往“圣人之学”上去钻研,闻言果然便眉头一皱,显出明显的不悦来,斥道: “糊涂!春闈明年三月便至,不到半年工夫,如何竟还有閒心玩乐!莫非不思进取,中了举人,便耽於安逸不成?” 王晏忙起身歉道: “祭酒大人勿怪,晚辈受祭酒大人教诲,岂敢如此?实是家中长者,不忍见晚辈孤苦,才替晚辈向甄家求亲,实在不好怠慢,也是长辈们一番好意...” 李守中便道: “成亲虽是大事,如何竟急於一时?你这般年纪,自是该以举业为重,日后有了前程,难道怕无妻室? 况且甄家那等...王子升实在糊涂!” 王晏只好苦笑连连,不敢作答,李守中见状,倒也体谅他几分,神色缓和了些,又抚须嘆道: “科举官场,半点慢不得,老夫昔日年过三旬方中一进士,蹉跎半生,如今年迈,此生无望阁部,你这般年纪,倘若早日得中金榜,入得翰林,日后便自有青云大道。 老夫为你取字『尧章』,正是盼你异日致君尧舜,文章千古,以继圣人之学...你回去仔细温习功课,王子升那里,我去与他说!” 说罢便一挥手,倒也不多留他,王晏正为这话,闻此忙又拜了一拜,便起身出了李家宅邸。 他如今根基浅薄,以甄王两家在金陵的地位,再要將这门八字还没一撇的亲事搅和黄了,他也难免要多费上几番手脚——况且只怕便果真將手脚给折了,也未必就有多大作用。 虽可借李守中之势言语推諉,只是这位李祭酒虽有些文名,然论及財势,终究不及甄王两家,纵是一分助力,不能放过,也到底仍是不足。 回到院里,正要再写一封贴子去薛家,又见秋草敲门进来,皱著眉头,手里头正拿著一封请帖,往桌子上一丟,显得有些不情愿道: “二爷瞧瞧,刚才前头院子里送来的,说是二爷的同窗,听说二爷这回中了解元,正要给二爷庆贺,还要在秦淮河上摆宴呢!哼!” 王晏诧异地挑了挑眉头,便將那帖子拿过来瞧了一眼,倒果真是如此。 留款处洋洋洒洒写有好些名字,一时间叫人摸不准到底是谁的主意,只是终归也有几个格外熟悉些的。 “二爷不是才说要温习功课?要不然咱们还是不去了吧?又不是什么好去处,白白地將二爷带坏了。” 丫鬟秋草还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诫,小脸儿都稍稍皱在一起。 只可惜王晏却是个“一意孤行”的性子,竟不纳此等“逆耳忠言”,看她一眼,只將那帖子拿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似笑非笑道: “我正有此想,这帖子倒来得正好,既是要一敘同窗之谊,倘若不去,岂不显得二爷我目中无人?” 第4章 秦淮风月 “...终日里,思思想想,淒淒凉凉。 饭不思,茶不想,瘦损了花模样。 锦被儿閒了半床,罗帷里少了个人儿伴讲。 这悽惶,泪汪汪,何日得同欢共赏? 思量,思量,除非是梦里成双...” 十里秦淮,花灯锦簇,金粉楼台,锦绣煌煌,正是金陵一等一的富贵风流之处。 中秋时节的热闹还未散去,及至宴时,河道內游船遍布,一座三层的画舫就靠在岸边,雕樑画栋,船头掛著彩灯,写著三个斗大墨字:明月楼。 字跡古拙,一眼便知是名家手笔,缀著金漆彩绘,油然生出一股富贵气派来,便比周遭其他画舫都要显得格外阔气几分。 堂下娇声软语,鶯歌燕舞,居中一女子抚琴唱罢,才静了一瞬,突然便闹出一阵鬨笑声来。 几个士子装扮,衣衫凌乱的年轻人,拥著女子,面红耳热,放浪形骸,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还不忘朝著上首那少年郎打趣: “晏二爷,可听见不曾?水仙姑娘这闕词我掐著数,来来回回已唱了三遍了,你怎的光顾著听曲,也不答个话,岂不白白的叫人寒心?” 主座上一方绣榻,正斜倚著一少年郎,正是王晏。 通身一件簇新素纹绣金袍,也不见旁的配饰,只以一青玉簪束髮,便已显出脱俗的气派来。 正一手支著额角,另一手轻轻打著节拍,应和曲调,嘴角含笑,双目微闔,意態閒適。 倒与先前院中时大不相同。 果真天生风流气,皎皎似神仙。 王晏听得这话,方才睁开眼,环视一圈,稍稍坐正了些,隨意点了点眾人,且笑道: “你们也只在这瞎起鬨,今日可巧又是官祭,叫李祭酒知道,板子须打不到你们身上去,回头伯父教训下来,也不见你们哪个替我来担。 再者我这若胡乱答了,逞这一时的痛快,没个好名分,岂不白白將人耽误了。” 这些人皆是官宦人家,豪绅巨贾出身,放在金陵一地,虽多不能与“金陵王”相比,也足可称得上是非富即贵,又都曾在金陵国子监中就学读书,与王晏倒算得上同窗。 往日里便常在一块风流快活,俱是自詡欢场里的英雄好汉,陡然听著王晏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话,竟叫人一时错愕,不知该如何言语。。 堂下这些歌姬舞女,却反倒都朝他看来,个个觉得稀奇感慨。 她们身在这行当里,逢迎陪笑的日子多了,谁人不是逢场作戏,图个一时贪欢,却还是头一回听见自己这等人送上门去,反倒有人要与谈什么名分的。 左近有一青衫士子,似已有几分醉意,这会儿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先揽著怀中歌女亲香一口,笑回道: “你晏二爷这话与我们也说不著,咱们几个浪荡子,早在祭酒大人跟前没了脸面,独你是他得意门生,还专为你取字戴冠。 此番秋闈又中了解元,嘿嘿,这便是全指著你来年春闈高中,给他涨脸面,他要管你,赖得谁来? 至於老尚书跟前,也別怪兄弟们不肯替你担待,这也插不上话不是? 况且孔圣人何等胸怀,岂能与我等晚辈计较。咱们就是在这画舫里饮酒作乐,內里却有心香一柱,孔圣人自然知晓,诸位,快快共饮! 誒,誒,尔等女子也该同饮,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今日俱是君子在此,岂有小人?圣人自是无错,少不得也只好叫尔等女子,来受些责罚了~” 眾人便忙又个个欢笑,似皆极中意他这一番“高论”,搂住怀中歌姬愈发恣意顽闹,场面上更添了几分不堪。 甚至都已有几件轻薄衣衫,被人丟在地上,却不知是哪个这般情急了。 说话这人正姓李,名作知礼,与金陵祭酒李守中乃是同族不同支。 说来是亲戚,只是李守中性情古板,治学严厉,动輒责打。 这人在李守中那里吃多了苦头,又不曾考取功名,只在监里混日子,盼著早晚能脱离苦海,对自家那位族叔也是早有怨言,说起话来便有些阴阳怪气。 王晏只是笑著摇摇头,並不接话,李知礼见劝说不成,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又一拍手道: “既是佳人相邀,若叫我说,你何不且应了水仙姑娘这番心意,待过些日子春闈將近,一道上京去,那时天高地远,谁还能拘束著你不成?莫不是捨不得这点赎身银子? 水仙姑娘这般品貌,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偏只你推三阻四... 誒唷,是了是了,倒叫我想起来,这几日里正听说贵府上太太要向甄家那位三姑娘替你说亲来著? 我可曾听宝玉兄弟说起的,不过你家那位仁大爷前几日与我撞见一回,倒又说没这回事,还衝我发了回脾气... 这常言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晏二爷此番已高中桂榜,来年金榜题名,指日可待,届时正好双喜临门,莫不是仁大爷有意誆我? 嘖嘖,只是甄家那等家业,水仙姑娘怕的確开罪不起。罢了罢了,我看水仙姑娘也不必在一根藤上吊死。 待晏二爷將来与那位甄家小姐成了亲,叫他那夫人管束起来,多半便不好再往这秦淮河上来了,何不也瞧瞧我,虽不敢与他晏二爷相比,可这一腔真心也做不得偽的~” 一边说话,一边嬉笑著抬脚伸手的作势欲要拉人。 他这番言语暗中相激,王晏听得明白,却只斜睨他一眼,也不多动弹,只摇头道: “本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也不知你是打哪儿听来的这话,我才回来月余的工夫,如何竟就议起亲来了?再也休提。” 李知礼闻言一愣,微微皱了下眉头,还待再说。 那方才唱了曲,唤作水仙的女子也收了琴,不需旁人回护,已轻轻巧巧的避让开来。 第5章 艷福 莲步轻移,细腰纤纤,娇娇颤颤,身段婀娜,走到王晏跟前,俯身弯腰,便显出一片惹人注目的好风光。 又替他斟了杯酒,说话时也不去看旁人,只拿眼睛盯著他,眉目含情,灩灩生波,笑嘻嘻的接过话道: “休要拿话哄我,你们这些恨不得一天来三回的,还与我说什么真心? 况且不是说好了的?今日一是为晏二爷接风洗尘,二是为晏二爷秋闈中举庆贺。 这原是你们自己定的由头,奴家自是要紧著二爷服侍,怎的还要被你们排揎一番? 况且晏二爷离了金陵,一走就是两年不见人影。这厢好不容易才得见他回了, 奴只恨早前寂寂无名,妈妈管得又严,终日只在房中练琴习舞。每每只得听著其他姐妹们说起,虽是久慕名声,竟无福分与二爷早识。 天可怜见的,今儿才算三生有幸,可不容我隨性一回?便是妈妈回头怪我,我也认了,要打要罚,你们也別拦著。 若是有什么不忿的,改日你们另寻了名头再来,那时我才另有计较。” 本就是席间调笑,言语无忌,这一番俏皮话说完,果然便有几个爱凑趣的,在那里捶胸顿足,扼腕长嘆道: “这可糟了,早两年咱们几个与他王晏一道游玩,姑娘们眼里就已是瞧不见咱们了,好不容易待他发了回痴,跑出去游学,这才算过了两年好日子。 如今许久未见,晏二爷今日这般气派,竟愈发叫我们这些俗类不能相比。 我们前头日日来此,金山银海都舍进去,只求能与姑娘多说上两句话,却从不见姑娘似今日这般热切。 还道是姑娘品性必不同寻常,怎的这才一见面,就也连魂儿都被他勾了去?岂不伤透了咱们兄弟的心肝吶~” 水仙只是笑著轻啐一口,並不见半点羞恼之色,反道: “这也怨不著我,孰叫二爷这般好风仪,奴也不过一介小女子,自然是旁人爱什么,奴也爱什么。 你们若要寻那修身养性的,可是来错了地方~我敬二爷一杯~” 王晏看她一眼,倒並不推拒,也笑著一同举杯,將这女子方才添的酒一口饮尽了。 水仙见此,愈发笑得亲近,便就留在王晏身边,时时斟酒添菜,只服侍他一人,也不再下场去唱別的曲子,只招呼其余女子歌舞起来。 其余宾客见她这番情態,也都会意一笑,挤眉弄眼,並不强求。 又热闹半晌,河畔花灯依旧,人影渐稀。 天色渐晚,画舫上这些宾客,也或是告辞还家,或是酒酣情切,拥著身娇体软的相好自去了別处折腾。 待散去大半,王晏便也起身,水仙恐他醉酒,忙伸手搀他一回,却又气力不足,跌跌撞撞柔柔的挨在他身上。 见他要往外走,似是犹豫了一番,轻咬著下唇,微微侧过脸去,轻轻拉著他,面颊羞红,眼角含春,轻声道: “奴早闻二爷名声,渴慕久矣,今日幸得一见,二爷既饮了酒,外头天寒,何不就在这画舫上歇息一夜...二爷若不嫌弃,奴不敢侈谈其他,也不欲图什么名分,日后愿为二爷奉茶倒水,尽心服侍,只不知二爷心意若何...” 话既出口,几个周遭的侍女丫鬟便都掩嘴窃笑,亦是眉目生春,暗送秋波,勾得人心神动摇。 王晏虽生得修长挺拔,到底也才这般年纪,这女子比他稍大两岁,身量竟与他仿佛,又靠他极近,说起话来,伴著酒香的温热就呵在他面上。 稍吸一口气,便有一股馥郁甜腻的脂粉浓香直往人鼻子里头钻,叫人腹中生火。 他这会儿也只觉头脑昏昏沉沉,似是果真不胜酒力,心头又燥热的紧。 这女子是明月楼里的头牌,本就样貌娇媚,又有一身风流技艺,如今再看,竟愈发跟个天仙一般,说起话来叫人骨酥筋软,恨不得就顺著这话留下来一夜风流才好。 晕陶陶的顺著她胳膊上搀著的力道晃了一晃,一手抬起,轻佻的捻著这女子光洁的下巴,另一手轻轻一拉,这女子便乖顺的跌进他怀里。 王晏盯著她面目细瞧了一阵,水仙也不躲闪,只是微微侧著脸,含羞带怯,由得他细看,待似是实在娇羞难抑了,方又轻声道: “二爷若不嫌奴蒲柳之姿...奴甘愿自赎己身,只求二爷怜惜,长伴左右,为奴为婢,也甘之如飴...” 只是她话还未完,不料王晏竟又放下手来,依旧是醉醺醺的模样,仍道: “姑娘一番美意,叫人实难相拒,无奈家中管束甚严,实不敢留宿在此,天色既晚,今日叨扰已久,容在下这便告辞,改日再来与姑娘赔罪。” 几个尚且还在此地贪恋温柔的宾客,方才听闻著那水仙言语,已颇有几分羡嫉之色。 这会儿再听得某个不解风情的这般作態,便更是一阵“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拥而上,將某人一通拳打脚踢,丟下河去,以身代之才好。 王晏却並不管这些,又朝著四下里拱了拱手,口称“告罪、告罪”,便欲下船。 水仙不意话说到此,竟又遭拒绝,也显出几分错愕,一时竟没拦住,待他人已走到门口,方才轻轻跺了跺脚,忙又追了几步,稍稍拉著王晏的袖子,似有几分哀怨的恳求道: “奴本福薄,又无顏色,二爷瞧不上,原也是该的,奴也不敢再多奢想。 只是今日有幸见了二爷一面,好歹也算叫我一偿夙愿,二爷今日一去,异日高中魁首,青云直上,只怕奴与二爷再无相会之期。 盼二爷怜我一片心意,可能留一二言语於我,也叫我留个念想。” 金陵一地承平已近百年,文风渐浓,似这等风月场中女子,便常有借著才子们写诗赠词,以求抬高身价之举。 若得一首好诗词,往往一夕之间身价便要翻上几番。 而才子们也大多乐得如此,正好显一显自己的能耐,若有哪个倘若出言拒绝,吝嗇文章,那便是大丟顏面的事情了。 今日来赴宴的,虽说並没有几个正经的读书人,只是常在风月场中廝混,这类戏码倒也见得多了。 况且王晏又才中的解元,眼下正是声名鹊起之时,若留下一幅墨宝,说不得来日又是这秦淮河上一番佳话,水仙有此一求实是常理,便皆不以为奇,只是都挤过来起鬨凑热闹。 王晏脚步稍缓,又看她一眼,眸中清光流转,復又隱了下去,面上也显出几分笑意,似是也颇喜她这一番吹捧,果真点头道: “连累姑娘这般辛劳半日,姑娘既有所求,晏岂敢推辞,然在下也只粗通文墨,怕污了姑娘的眼睛。” 这水仙方才被他眼色瞧得一愣,只是又听他这般言语,才暗里鬆了口气,只当是叫烛火晃了眼睛。 当下面色一喜,忙叫丫鬟备著笔墨纸砚,亲自研墨铺纸,恭候在一旁,王晏既已答应下来,也不多做思量,笔走龙蛇,行云流水,挥毫而就。 第6章 不解风情 眾人便忙挤近去瞧,白纸上片刻间已写就一词: “十里湖光载酒游,青帘低映白苹洲。 西风听彻采菱謳。 沙岸有时双袖拥,画船何处一竿收。 归来无语晚妆楼。” 水仙一一念罢,面色晕红,似喜似羞: “多谢二爷抬爱。” 说罢又盈盈拜倒,臻首轻抬,脉脉含情,好似王晏便是李杜在世,柳永復生一般,神色钦慕至极。 原还有一两个不太服气的,美色当前,暗暗起了比较一番的心思。 原还在心里思量,只道经义文章胜不过也罢了,难道脂粉堆里的“英雄气”竟也不如? 然而见她如此情態,也觉没了意趣。 况且这么一会儿连个头都没起出来,更觉沮丧,僵著脸还欲客套吹捧两句,王晏却已弃了笔,径直下船而去。 留下其他人等面面相覷,心里头暗骂这螟蛉子果真是个不解风情的,这等美色当前竟也不知珍惜。 若换作是自己有他这等样貌文采... 那自是要遍寢这十里秦淮才肯罢休的! 还非提什么名分,往那罗帐里头一钻,自然是先哄到手里再说! 真真暴殄天物! 呸!合该天打雷劈! 既然他这主客都已离席,剩下寥寥几人连番儿的受著打击,自然也不肯再“长他人志气”,又见水仙无意留寢,便都一窝蜂似的散了。 待客人散尽,水仙將这诗拿在手里,又细细看了两遍,方才將之叠起,有些不舍的交到身边一圆脸丫鬟手中,幽幽嘆道: “你今儿也瞧见了,我已是尽了力,几次三番使了手段诱引,亏得你们查来查去,都说他是个风流性子,岂料反倒是个坐怀不乱的,也不知道他这秦淮河上的偌大名头如何来的... 他既执意不肯要我,我这里也无法子,你拿去给妈妈罢,且问问她的打算,千万莫要坏了贵人的事才好。” 那丫鬟面上也没了先前春色盎然的笑意,默默接过去,隨手揣在袖子里,便也离了画舫,自往岸上去了。 ———— 另一边里,王晏领著长隨,也不骑马乘轿,只是慢悠悠的踱在街上。 过得片刻,又从后头急匆匆追上来一穿著罗衫的少年郎,看起来倒与王晏差不多年纪,拱手近前笑道: “给王解元道喜。” 王晏也笑著望他一眼,虽面上依旧赤红未去,眼神却十分清明: “早叫你近前来坐,非得待在那角落里作甚?再是有什么好景,你又能看得见什么?” 这少年便笑道: “今日原是贺你中举,前头坐的都是些士子读书人,我薛蝌却只一介商贾,又不通诗词文章,往前头凑什么? 况且那画舫里头人多,我近前也说不得话,不如这会儿清净,会了帐紧赶慢赶的来追你,好在果真叫我赶上。” 此人正是如今薛家二房的嫡子薛蝌,虽极年轻,只是打小隨著其父走南闯北,经营商路,行事却已十分妥帖周道。 薛王两家本是世交,他与薛蝌自是早就认得的。 如今薛家大房里那位当家太太,也就是红楼中那位薛姨妈,便是出身王家,王晏若见了,依著辈分尚且得称呼一声姑母。 薛蝌笑著回了一句,只是又见他这般面色,倒愣了一愣,有些迟疑道: “我道二哥素来海量,如何今日这般容易便醉了...二哥这脸上?” 王晏只笑一笑: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这两年在外头倒也已见识过几回,没什么新意,却不妨事。 只是这明月楼是何来歷?分明此前不曾听闻过。” 薛蝌见他言语如常,又细细瞧了两眼,才渐渐放下心来,听他问起,竟也奇道: “这倒確实不知,只知它背后东家多半有些来歷... 说来也有一桩趣事,前些日子那李知礼请了甄家那位宝二爷在这吃酒,逢迎討好,可也不知怎的反倒惹恼了那霸王。 酒喝到一半,那位宝二爷竟发起狂来,好一通打砸,据说將那李知礼额头上都给开了口子,险些要破了相。 那宝二爷是甄家老太太的心头肉,向来无人敢惹的,偏偏这回竟被那明月楼的护院给丟出船去,落了好大脸面。 虽是事后明月楼的掌柜跑去甄家告罪,可这事竟也果真就这般了了,甄家倒还真就不曾再追究下去。 嘖嘖,已甄家的財势,何曾见有这等息事寧人的时候。 早前便有传闻,说李家欲往甄家求亲,也是要说的那位三姑娘,只可惜闹得这么一出。这李知礼却將那宝二爷得罪的狠了,此事自然没了指望。 今日之事,本就是那李知礼的主意。 他自己欲求不得,却不知从哪听得了二哥与甄家要议亲的事,想是心中不忿,也不知他后头还有什么招数,二哥还得仔细些才好。” 王晏低笑一声,点头道: “他素与王仁交厚,自是不待见我。 当年在国子监里头便常欲与我为难,临到头却总是他自己吃亏,若再有什么招数,叫我瞧个新鲜,也算他的能耐。” 薛蝌是素来知道身边这位王家二哥的手段的,见他心里有数,也不再多说,反笑道: “若真是如此,怕不又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那位水仙姑娘,这两年在这秦淮河上也的確颇有几分艷名,都道她是色艺双绝,多少世家老爷、高门公子挤破头似的,朝思暮想盼著去做那入幕之宾,终不可得,竟不料却对二哥一见倾心了。 她今日这般盛情,来日传扬出去,二哥这风流名声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只亏得二哥也能狠得下心来。” 王晏闻言,只是摇摇头,也不显得有什么得意,只笑道: “水仙虽艷,却是有毒之物,远观即可,还是少去沾染的好,只是我这两年不在金陵,诸事都劳你费心,却还要给你赔个不是。” “二哥若说这等话,岂不要叫我羞愧投河才好,若无你前番主意,家父只怕早两年便难熬了... 你那瓷器铺子和酒楼里的营收我便都替你打理著,倒比你想的还要多些。 照你前番说的,都寄在钱庄里头,等你到了京师便可取用...” 薛蝌一边说著,一边自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两本帐册来,交到王晏手里... 第7章 宝琴 如今世道,大族人家里头,多有一桩规矩,若是未分家单过的,儿孙辈是断然不准在外置產。 一应收支皆在公中,否则便是个“別籍异財”之罪。 不过规矩是规矩,各人自然也有各人的法子。 王晏这些年到底不曾閒著,也悄悄在金陵置办下几桩营生。 人手上没什么空閒,却都托著薛蝌打理,正好打著薛家的幌子掩人耳目。 待將那帐册接在手里,王晏也並不急著细看,听著这话只道: “我到底不通医术,也不过是胡乱出了个餿主意,世叔眼下可还好?” 薛蝌闻言,神色便黯淡几分,嘆了口气: “到底是不治之症,我遍寻名医,终究无法可想,捱到如今,自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薛蝌父亲所患乃是风痹,病在颅中,后世尚且极为要紧,放在如今,自是无人能治。 王晏虽凭著自己那点后世的见识,帮著稍缓解了几回,终究不能根除,闻言也只好惋惜的摇摇头。 薛蝌反倒先笑道: “想来也是命数如此,不能强求,自不可沉湎伤感... 且不说这些了,正事要紧,我晓得你心里头记掛著,自接了你的信,便已替你张罗妥当。 糖霜虽贵了些,却不难找,已先有几船往济南府去了。 只是硫磺倒不好寻,硫磺之物都督府年年皆有採购,神机营里多有火器需赖此物,拿去造那『神火飞鸦』一类物什,不过好歹也还是叫我凑足了一船,只待你的人接手。” 薛蝌说得轻描淡写,將里头几番艰难皆都隱没了,王晏却自然明白。 薛家虽是在户部掛了名的皇商,採购这些东西,自比別家容易些,可薛家这恆舒號,到底是大房的家业。 眼下虽是因大房无人理事,暂由二房在打理,却也不是薛蝌一人能说了算的。 况且如今薛蝌之父病倒,便更添了几分艰难。 见薛蝌果真將事情办妥,王晏心头也算一块大石落地,忙正色谢道: “连累贤弟辛苦,为兄谢过!日后当有所报!” 薛蝌只是隨意的点点头,却非是图什么报答,只是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心里头也有几番纳罕,疑问道: “二哥来信,只说要在山东烧什么瓷器,叫我准备著这些,如此大费周章,莫非当地果真有什么好瓷土? 不知什么名瓷却要用糖霜这等贵重之物?我自信得过二哥手段,却也欲一开眼界才好。” 王晏便笑著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人,丟在薛蝌怀里,哈哈笑道: “倒的確有件做了一半的玩物,你既要看,且拿回去,给琴丫头当个赏玩的把件倒好。 待他日果真做的成了,那时再叫你好好看看!” 他扔的隨意,薛蝌却只好手忙脚乱的接著,入手便觉温润如玉,釉色泛青,稍有些沉重。 拿在月头底下一照,便晕著一圈青湛湛的冷光,竟显出几分透明来。 薛蝌跟著其父经营生意,也算见多识广,当下却看的瞠目结舌: “青如天,面如玉,这...这莫不是汝窑? 这等技法失传二百余年,二哥竟还有这般技艺?” 王晏只是笑而不答,逕自往前走,薛蝌也忙跟在身后,嘖嘖讚嘆,左看右看,小心將那瓷人收在怀里,唯恐磕碰了去。 面上不知何时却又有些纠结之色,见王晏心情颇佳,瞅了个空,方才笑道: “宝琴那丫头前儿还提著呢,说你既回了金陵,怎么也不去瞧她? 她是自小跟在父亲大人身边的,天南地北到处的跑,自父亲病了,她便出不得城,好歹算是有几分淑女样子,只是可把她憋得够呛。 这丫头可是对你这两年的经歷好奇的紧,今儿若不是我死命拦著,只怕她都恨不得要跟到画舫里头来。有了这物件,且看看能不能叫她安生两日... 却不是我饶舌,原是琴丫头托我问你,想是风声已经传扬开了,竟叫她也知道...到底你和甄家那位三姑娘的亲事...?” 王晏本也听得有几分笑意,待薛蝌把话说完,却叫他神色也古怪起来: “琴丫头这才多大年纪,倒操心起这些来了。莫不是你这当哥哥的,果真把她拘束的狠了,却叫她只好胡思乱想? 甄家的事自是捕风捉影,过几日便散了。” 薛蝌闻言,轻轻“哦”了一声,也有些尷尬的挠了挠鼻头,訕笑两声,没再接著这话。 行至路口作別,各自还家,薛蝌才一进门,便见有一道蓝色的身影窜出来,正是薛宝琴。 清丽脱俗,兼有稚气,面若朝霞映雪,明珠生晕,眉似远岫,眸转秋波,著一袭浅蓝云裾,梅骨雪胎,琼姿玉貌,叫人见之难忘。 一袭宝蓝色对襟直袄,虽才十二三的年纪,竟已稍显几分曲线玲瓏,身段曼妙。 尤其五官极为精致,恍然若画中人。 待扑到兄长跟前,探头探脑的朝外头张望,只是没见著某个人影,嘴里便“责怪”起自家哥哥,实在是“不中用”。 然而她容貌再美,对上自家兄长却没多大用处。 被她闹了一通,薛蝌却只觉得无奈烦人的紧,没好气道: “你不在里头侍奉父亲,又跑出来做什么?” 宝琴便笑嘻嘻的强拉著他坐下,討好的给他捶肩捏背,口中道: “还说我呢,你自己跑出去风流快活,把我关在院里,是父亲见我可怜,才准我出来的。 哥哥先別恼,还不快跟我说说,那画舫里头有什么顽的?你们总拦著不叫我去,可见著晏晏哥了不曾?今日怎么还不见他来?” 薛蝌听了这话,只觉得一阵头疼,“狠狠”瞪了这丫头一眼,到底拿她没辙,也只好绕过那画舫之事不提,將那小瓷人递过去: “自是见著了,你也不瞧瞧这会儿都什么时辰,他既才回了金陵,每日不知多少事忙,如何便有空来瞧你这毛丫头。” 宝琴忙宝贝似的將那瓷人捧在怀里,虽也一眼识得这瓷人技艺精湛珍贵,却更觉这小人造型古怪,与市面上大不相同: 上半身倒是捏的惟妙惟肖,五官生动,偏偏下半身却没了双腿,只是浑圆温软的半个瓷球,叫人看的稀奇。 她既已得了好处,便也不再往自家哥哥身上献殷勤了。 况且又没听见什么想听的话,皱著琼鼻娇哼一声,一溜烟的跑远,显出十足的活泼劲儿来。 第8章 秋草 待回了王府,王晏方进了自己那处小院,远远的便见秋草正坐在廊下,抬著一只手腕,对著月亮,也不知在瞧什么。 这丫鬟见他走近,才回过神来,闻见他一身酒气,便忙来搀扶,王晏稍打量两眼,便笑道: “这鐲子倒好看,正配你,哪里来的?” 秋草听他夸讚,也颇有些喜色: “太太今儿整理库房,倒翻出来这一件,便唤我过去,说把这鐲子赏我了,二爷也觉得好?” 王晏面色笑意不改,点头道: “你在我跟前也有七八年的工夫,难为你一向用心,原是该赏的,反是我平日事忙,只顾著读书,却总不记得,太太唤你可还有別的吩咐?” 这丫鬟便脸一红,倒显得有些害羞: “二爷说这些做什么?我在二爷跟前,原也不图什么赏赐的...况且二爷平日里赏的金银绸缎,我也花用不尽了... 太太只说叫我好生伺候二爷,等过些时候奶奶进了门,才...才好给我安排...” 王晏听罢,心里稍稍嘆了口气,也不再多言语,只吩咐她去打些水来洗漱。 要说起来,这秋草其实原本並不在他身边伺候。 自他被抱养来这王府,王仁比他年长七八岁,却已是知事的年纪。 因而一向便对家里这“便宜弟弟”颇有敌意,只当是来了个要与他爭家產的,几次三番意图陷害。 可这人本身並无什么能耐,连害人的手段也显得浅薄可笑的很,王晏彼时虽还羸弱,却也不至於被这般害了。 待稍大了些,王仁年岁渐长,亦才稍有了些“长进”,竟欲趁著一回中秋热闹,令自己的长隨將王晏给拐卖了去。 可惜到了次日,王晏却又完好无损的回了府。 反是王仁那长隨,或逃或死,自此便再没了踪影。 这一回事后,也不知王子升查到多少內情。 王仁没过几日,便被其父痛打一顿,足足修养了月余方才见好。 王晏跟前的下人,也就此换了一拨,无论是端茶倒水的丫鬟,还是洒扫庭除的嬤嬤,俱是从太太张氏房里拨来。 秋草便也是那时被分到他跟前伺候的。 只好在此事过后,王仁倒像是的確吃到了几分教训,再不敢贸然弄什么別的动作,反倒隱隱对王晏生出几分惧意来。 以至於私下里竟不敢与王晏照面说话,却也叫王晏就此省却了一番工夫。 待將这丫鬟支走,王晏便顾不得一身酒气,先去了书房,逕自写了一封书信,令长隨修武速將信件发往山东去。 “不必等宵禁,使些银子,叫人连夜把信送出去,沿途不要耽搁。” 修武原先却不是这王府里的人,与其兄修文一同,乃是王晏前年游学之时,自一处匪寨中救下。 此后便一路跟在身边,名义上充作长隨,倒是极信得过的。 修武听得吩咐,忙点头接过书信,仔细揣在怀中,又支用了些银两,也不多问,连夜便出了府去。 將这桩要紧事安排罢了,王晏才鬆了口气,闭著眼睛坐在椅上假寐。 又过得片刻,才听得秋草唤他,说是水已备好,请他前去洗漱,王晏方睁开眼睛,稍稍吸了口气,抬手揉一揉面上的肌肉,便又显出几分平日里常见的笑意来。 “二爷不是说要洗漱,怎的还跑去书房里头坐著,也不叫人点个炉子,才喝了酒,冻著了可不是顽的。 修武呢?我不在跟前,他怎么也不仔细著?亏得二爷还要他做长隨...” 王晏笑著起身,伸手轻轻掐著这丫鬟的脸蛋,便將她嘴里的话都堵回去: “我这受冻的都没说什么,倒光听你埋怨。” 秋草被他这举动闹得面上又是一红,眼神里显出几分喜色来,果真便不问了。 只是羞答答的低著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头,也要往浴室里头进: “那...那我伺候二爷洗漱...” “这倒不用,左右我也只是去一去酒气便罢了,只是方才宴上光顾著吃酒,眼下腹中却还有飢饿,你再去厨房里头瞧瞧,端几样吃食过来。” 秋草闻言,倒也信以为真,忙答应一声,待行了几步,才想著要问问王晏当下可有什么专门想吃的。 只是才一扭头,门却已经关了。 ———— 次日用过早食,王晏便不耽搁,復又出了府去,往自家那產业上去瞧瞧。 他这些年都常在王子升眼皮子底下,虽借了薛家的幌子,亦不敢做的太过。 到得如今,也不过一酒楼,一瓷铺而已。 酒楼取做留仙居,瓷铺名为青玉阁。 品类虽少,仰赖后世诸多见闻及家学所传,便常有新奇之物,惹人追捧。 况且金陵富庶,以至收益不菲,又兼薛蝌打理用心,这才支撑得住他明里暗里的开支。 自薛蝌那里得了帐本,昨夜里私下一盘帐,那几船物资一去,钱庄里如今也只剩下五六千两的积蓄了。 昨日里一场酒宴过后,便已诸事齐备,王晏自感上京之日不远,此间之事,自然还得早做安置。 两家店铺各寻了些熟手,给足了安家银子,只留了几个老成可靠之人掌总,剩余人等,或令上京,或去济南,各有安置,暂不详论。 好半日才交代完了,正往回走,不想路过薛家巷口,倒见里三层外三层围著好些人,吵吵嚷嚷的,又听一人粗著嗓子喊道: “打!照死里打!打死了便算你薛大爷的!什么东西!” 王晏本也有几分忖度,又听见这话,便猜著几分,拨开人群进去。果然见领头一人。 锦帽歪戴,身量宽胖,紫棠麵皮,浑似肉坨。 正唾沫横飞,指天画地的叫囂,令隨从將一人围在地上拳打脚踢。 地上这人一身褐色绢衣,只是浆洗的微微发白,大抵虽有些身家,也不能算富裕。 此时已被打得狠了,鼻青脸肿,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知抱著脑袋蜷缩在地上討饶,已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惨状了。 第9章 宝釵 “文龙!这又是闹的什么?” 那薛蟠方才骂了半晌,正骂得累了,才喘了口气,又听见人喊他,本还有些怒气。 扭头一看,见是王晏,面色一转,竟显出几分喜色来。 张嘴要笑,险些又岔了气,好不容易顺过来,便赶忙近前,弯腰塌背,分明有几分討好道: “好兄弟,怎么是你来了!正想著寻你吃酒,走走走!前儿荷花院里才新了几个姐儿,正等你一道去!” 王晏无奈的斜他一眼,他如今在秦淮两岸“声名赫赫”,倒有一半是这呆霸王的功劳。 要说起来,薛蟠这位薛家嫡长,对王晏这一抱养子,早前其实多不以为然。 用薛蟠自己的话便叫“平白跌了爷们的身份”。 寻欢作乐,素来是不肯相请的。 这薛蟠是个爱“吃肉”的性子,因而常去些不大上檯面的玩所,使足了银子便可胡作非为。 只是到底如今薛家名义上是他做主,偶尔也难免与几个朋友要去些“风雅之地”,“吟诗作对”的应酬一番。 他虽是常年在青楼妓馆里头廝混,却不过是仗著薛家家財丰厚,肯砸银子,本身却是个粗莽无状之人。 似那些名家花魁,习得琴棋书画,诗词经义,常与世家贵人来往,內里便也瞧不起薛蟠这等人。 更兼薛蟠样貌丑陋,每每见他来,虽不敢相拒,自然也热情不到哪里去。 偏有一回正巧与王晏撞见在一处,眼见著王晏不过隨口作了首诗,那些姐儿们便恨不得往他身上扑。 浑然不顾王晏彼时年岁都还尚小。 那股子热情劲,生生把薛蟠眼珠子都给嫉妒红了。 自这以后,他便也算是晓得这“远方表弟”的厉害,陡然转了態度。 平日里再见了王晏,比见著亲爹活过来还热切些。 只求著能从他手里磨来些好诗词书画,叫自己也受用威风一回。 这厢既然撞见,这薛蟠果然毫不耽搁,连打人的事情也顾不得了,一把拉著王晏的胳膊,便要把他青楼里头拽。 “好兄弟,你不知道,这才听人说你回了城,我就想去寻你吃酒。 只是妹妹多心,硬是把我拦著,说这些日子不好搅扰了你。 今儿既撞见,再不能放你去了,我需是带足了银子的,只管都算我的!” 王晏只是笑一笑,脚底下迈了一步,便不动声色的挣脱出来。 挥手驱散了薛蟠那些打手下人,近前瞧了瞧,摇头道: “吃酒倒不著急,这又是如何惹的你,怎的还在自家门口动起手来了?” 薛蟠便骂道: “好不要脸的东西! 兄弟也知,哥哥我在金陵这么多年,素来也只有我跟別人抢女人,今儿倒有人来抢我的! 兄弟你让开,我叫人先打死了他,咱们再去!” 王晏皱著眉头瞪他一眼,便叫薛蟠先住了口,又招过来一个下人,吩咐道: “这只怕是折了腿脚,不好动弹了。 找两个人担著,送他去见郎中,药钱都不要省,自有你们家大爷担待。” 那下人愣了一愣,有些不知所措的望著薛蟠。 薛蟠也一阵纠结,只是见王晏面上没了好脸色,到底心里一虚,便也一跺脚,甩手道: “嗐,都看我做什么!晏二爷吩咐的,照著做就是了。 仔细些,再把人摔了碰了的,老子打死了你们!” 那些下人们嚇得面色一僵,果真不敢怠慢,七手八脚的扛著人便去寻医去了。薛蟠这才笑道: “好兄弟,这便了了,咱们还是快走吧,到时候叫你先挑。 要再不去,那几个姐儿们的头汤怕是叫別人给吃了。” 王晏睨他一眼,指了指他,嘆道: “我若不从这里过也罢了,既到了你家门口,若不进去拜见长辈,岂不是不知礼数?” 薛蟠见他左一件事,右一件事的,估摸著今日到底是去不成了,索性也泄了气。 连嘆了好几声,也只好领著王晏进了大门,一路吆五喝六,跟个螃蟹一般,逕自往內院里头去。 里头听见动静,稍一片刻,便见一眾丫鬟簇拥著,从內院里迎出几个人来: 当先一贵妇人,约莫不到四十的年纪,眉眼慈和,神情温润,体態丰盈,正是红楼中那位薛姨妈,也是王子升的妹妹。 其后则有一少女,唇不点而丹,眉不画而翠,眼若水杏,面似银盆,肤若凝脂,指若青葱,身合窈窕。 一件半新蜜合色短袄,弓鞋半露,行步安徐,虽不施粉黛,淡雅素净。 虽是少女,已见著胸襟广博,有容乃大。 天然一段丰韵,便胜却人间无数,正是宝釵。 王晏既见著两人,先朝这位薛王氏见了一礼,口称“姑妈”,又同宝釵拱拱手笑道: “宝妹妹向来可好?” 宝釵亦忙还礼,面上多出几分笑意,屈膝福身还礼道: “谢晏二哥掛念,还未贺二哥秋榜之喜。” 要说起来,他如今看起来与薛蟠“交情匪浅”,也是多因他有宝釵这么个妹妹的缘故。 叫他自己私底下玩笑腹誹的话来说,那便是: 『也真是亏得见过你妹妹,我才肯认你这个哥哥』。 薛王氏自不知情,只当他是与薛蟠意气相投,又见王晏有本事,便常指望著叫薛蟠能从王晏身上学会个一星半点的能耐。 见他登门,便忙拉著王晏,一边往里请,一边笑道: “好孩子,快別外道了,早几日听说你回来,便想请你过来坐坐,只是又怕耽搁你科举,到底拿不定主意。 宝丫头前儿还说呢,你这回中了解元,却连咱们也跟著面上生光。 早该请你来吃酒,今日既然来了,便不急著走,叫文龙陪著,你们好好的喝两盅。” 宝釵只在后头跟著,也不说话,神色也无什么波动,倒像没听见似的,王晏瞧她一眼,点头笑道: “姑妈这般说,晚辈只好却之不恭了。 姑妈不知,我这两年在外行走,旁的都无什么难处,只有两桩,却实在叫我牵肠掛肚。” 薛王氏便奇道: “莫不是念著家里?也是亏得你有本事,小小的年纪,怎么就敢带著几个隨从出去游学。” 王晏笑道: “自是该掛念家中,可府上有老爷在,也没什么好叫我操心的。 只是一则念著姑妈和宝妹妹,二则,也实在是想念姑妈做的糟鹅掌,找了不知多少酒楼饭馆,再不是那个味道。” 薛王氏闻言笑得直乐: “也是你这孩子有心,倒记掛著我们。 说来你不知道,你早两年才离了金陵,没过几天便听说路上闹了匪患,可把我跟宝丫头急得不行。 宝丫头还特定唤了家里的掌柜,叫人四处寻你,好在是后头听你大伯母说你来了信,才叫人放了心。 鹅掌是早就备好了的,我再叫人温了酒,只管是当自己家里,喝醉了也有地方叫你去睡。” (ps:红楼梦中薛姨妈这一角色,並未出现本名,全书皆以『薛姨妈』来代称。然以本书中主角的身份,却该称『姑妈』而非『姨妈』,只是若换作『薛姑妈』则未免突兀,考虑到代入感的问题,便仍以原著中『薛姨妈』来称呼,亦可考虑『薛太太』一称,大家多给给意见,你们读著到底哪个更合適。 接受读者大大建议,原作中“薛姨妈”这一角色,已薛王氏代称。) 第10章 香菱 待入了內院,不消片刻,果然便置了一桌酒席。 虽常有言,男女有“七岁不同席”的规矩,却不过是一般人家间来往的说法。 若似贾史薛王之间,世代姑表姻亲,又离得近,在他人眼里浑同一家,小辈们之间却是自小便有往来的。 又在自己家宅之中,也少了几分忌讳,只叫各自依著辈分齿序坐了,连宝釵也一同列席,就坐在王晏对面。 待饮过一巡,各自敘话,宝釵也多问了几句王晏在外游学见闻,正听得入迷,忽听得下人来报,只道一句: “那个叫冯渊的折了腿脚,郎中要给他用药,小人们身上银钱却都不足,只好求大爷和太太先支用些。” 薛家豪富,宅邸也颇大,因而虽薛蟠方才在外头闹了一通,薛王氏和宝釵在內院里头竟未听见。 只是薛蟠素来爱惹是生非,虽不清楚內情,单听这一句,也叫薛王氏和宝釵猜出几分来。 薛王氏当即便冲薛蟠恼道: “好孽障!成日里在外头惹是生非!打量我不知道呢?这回又是为的什么?!” 薛蟠也皱眉道: “妈妈这话,岂不叫儿子冤枉?旁的也罢了,儿子虽浑,这事却果真不是儿子的过错,分明是那廝胡搅蛮缠,竟跑到咱们家门口来抢人,儿子这才叫人动手打了他。 若不是晏兄弟拦著,儿子乾脆叫人打死了他,也省得这桩麻烦!” 薛王氏听得愈发生怒,咬牙骂道: “你还要打死谁?再敢胡说!你要打死人,乾脆先打死了我!正好叫我到地下,跟你父亲磕头请罪去罢!” 骂著骂著,便已红了眼睛,宝釵也急道: “哥哥如何又说这起子胡话,果真闹下事来,岂是轻易能了的?到底为的什么?既说是要抢人,又抢的哪一个?” 这薛蟠虽是个无法无天的浑人,到底还有几分孝心,见薛王氏和宝釵如此,也不敢再顶撞强辩,只急道: “妈妈休这般说,不过是件小事,儿子又不曾真箇打死了他,便是伤了,咱们左右赔他笔银子罢了。 还能抢的谁?妹妹这不是明知故问来著的!自是前两天才被我买来,却被妈妈塞给你的那个!” 宝釵听著一怔,也恼道: “这是怎么说的?不是说已给足了银子?怎么如今还上门来闹?莫不是哥哥在外头欺了人,回来瞒我和妈妈?” 薛蟠便连连跳脚,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捶胸顿足道: “妹妹这话好没道理!她爹爹亲自与我商量,你情我愿,花了一百两银子,自然便是我买来的,我欺他作甚! 可怜这人买来,我倒还没沾上一分,就叫妹妹你先得了去,这会儿却又怪我!” 宝釵知道自家哥哥的脾性,闻言也只半信半疑道: “既如此,那人又闹的什么?” 薛蟠便道: “自是外头那起子人胡搅蛮缠,打量著咱们家好欺负,跑来讹人罢了! 还说什么已先许了他!这岂不是胡说的?既然许了他,他何不早几日便乾脆领了去,如何竟叫我得了?” 宝釵一听,皱眉道: “哥哥这话也不错,倘若家境艰难,遇上什么事情,百姓家里卖儿卖女却也不少见,只是岂有一女卖两家的?岂不是有意要害自家闺女? 鶯儿,你去把香菱叫来,就说我有话问。” 鶯儿忙答应一声,过不多时,果然便领过来一人: 眉心一点胭脂记,蜂腰削肩,鸭蛋面容,玲瓏身段,配一身浅蓝色直领对襟长褂,果然天生温柔模样,生香真色,別饶清致。 只独独眼神稍木訥了些,面上也少了神采,手背上还有几道旧淤青,便多出些病弱的样子来,更兼眉宇里一点愁绪悽苦,惹人生怜。 王晏抬眉多看了一眼,便听宝釵问道: “香菱,你爹爹可曾把你卖与旁人?你可知道这事?” 这名叫香菱的丫头闻言怔了怔,忽然便流了两道眼泪,却又本能的不敢哭出声来,只是立在那里,把脑袋埋在胸前,先点点头,又摇摇头,一个字不说。 宝釵见她这动静,也愣了一愣,不知该做何解,况且见香菱如此,也不愿催问过甚,正在为难,却听一旁王晏道: “妹妹也不必问了,看这丫头这般愁苦,倘若果真是亲生女儿,便是养不起,也不该这般相待的。 多半是这丫头自小叫人拐了去,那人贩子只为多得些银钱,才敢把人卖了两家,又哪里管她死活,似这等事,如今本也不罕见。” 宝釵並非养在深闺,不諳世情之人,帮著娘亲打理家业,许多事也曾听闻过。 原不曾往这上头去想,此时一听,便也察觉几分,嘆道: “这丫头原本买来时,倒真有个『英莲』的名字,若果真如此,也实在可怜,可果真是人如其名了。 我听这名字寓意不好,才改作香菱,哪承望今日就生出事来。” 王晏也將目光收回,笑著劝慰一声: “菱花虽小,自有其香,也是妹妹一片好意,这丫头將来若果真另有一番命数,也算妹妹一番功德。” 宝釵闻言只得苦笑摇头,正要答话,外头却又见下人急急忙忙跑来,当头便哭丧著脸道: “太太,大爷,不好了!那冯渊醒了,连腿也不肯治,咱们说给他银子也不要,只闹著要去报官!” 薛王氏到底只一介妇人,此时听得薛蟠要惹上官司,便慌了神,急道: “那还不赶紧拦著!” 那下人便耷拉著眉头,瞥了薛蟠一眼,愁眉苦脸的小声道: “大爷先前吩咐了,叫咱们小心些,再不许將那人磕著碰著一星半点的,实在是不好拦...” 薛王氏听得这蠢话,险些一头仰倒,恨恨的朝薛蟠背上拍了几巴掌,咬牙道: “都是你成日里没个人样儿!定要白白的生出事来!真叫官府拿了去,看你怎么是好! 他既要这丫头,乾脆给他就是了!咱们家难道就缺这一个!” 薛蟠被打得疼了,也觉丟了脸面,便又发了性子,一甩手道: “凭他怎么说!我现在就去打死了他!看他怎么报官!” 说著便抬脚要往外走,却叫薛王氏死命拦著,生怕他再出去闯了祸。 王晏在这坐了半晌,眼见这母子俩闹作一团,连宝釵也安抚不得,倒记起一事来。 面上故意显出几分无奈来,端起酒饮了一口,转著酒杯笑道: “文龙且坐著就是了,哪里就又要打生打死的...” 第11章 王二爷巧施恩义 薛蟠听著一愣,薛王氏趁著时机一把將他按在椅子上,忙冲王晏道: “好孩子,你可有什么办法,只叫这孽障少了这糟难处,我好好的谢你! 若真叫他被官府拿了去,我可怎么跟他老子交代!若不然...乾脆请你大伯递个话如何?” 薛家祖上豪富,至立国时,多有捐资,论功行赏,得了个“紫薇舍人”的官位。 虽只五品,却是御前近臣,因而才得与另外三家同列。 只是至於薛蟠父亲之时,官位便已丟了,虽还在户部掛著皇商的名號,到底也是商非官。 即便还有另外三家相互扶持著,官面上少了支撑,也渐渐说不上话来。 因而此番一遇事,薛王氏又本姓王,头一个便想到请王子升代为转圜。 不料王晏一听,却嘆了口气,摇头道: “既是一家人,姑妈何必说这等话,只是老爷如今也赋閒在家,等閒不出门走动,和衙门里的关係也渐渐淡了。 若只递著话去,也未必有多大作用,不过却又有另一桩机缘在...姑妈或许不知,如今这金陵知府任期已满,听闻下个月便要升任旁处。 若姑妈信得过我,只需稍备些银钱,一则是赔偿那人,叫他缓些怨气。 二则,府台大人在金陵已为官多年,兢兢业业,如今既要升任,姑妈何不为他备些仪程。 届时晚辈再去跑一趟,如此既有我王家的顏面在,也有姑妈这一番心意... 虽不敢令其罔顾国法,只是请他稍缓一缓,著细去查,料却不难,待他任期满了,调到別处,此事自然便了了。” 以薛家的財势,这事情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可到底牵连到自家宝贝儿子,薛王氏哪里还有什么旁的计较。 况且薛家家资巨富,也不在乎一点银子,只听著有理,便连连点头道: “这法子甚好,到底是晏哥儿聪慧有能耐,那就这么办,不拘花多少银子,只叫这孽障平安无事便好。” 王晏见薛王氏应允,便也点点头,却又显出几分为难道: “只是这法子虽可一时奏效,將来却还另有一桩难处。” 薛王氏听得心里一提,忙问道: “是什么难处?” 王晏便嘆道: “姑妈既知这府台大人將要升任,待他走了,自然便有新任府台来此。 若来的是个和善的还好,若是个脾性躁的,跟咱们家又没有交情,倘那时被文龙所殴之人,仍不肯罢休,旧事重提...” 薛王氏听得连连点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紧紧把王晏盯著,指望他再出个主意来,王晏顿了一顿,苦笑一声,便道: “法子自是有的,只是不好叫姑母和文龙误会... 那人既是来要人,可若是到时寻不到他要找的人,任他再告到官府,却也不足信了。” 薛王氏听见这话,却唬了一跳,面色纠结道: “这...这可真到了这般地步,到底是一条性命...不若干脆放了去,或是就还了那人罢了...” 香菱也嚇得生生憋住了眼泪,身子眼看著打了个颤,原先一点细微的哭声也哽在喉咙里,小脸都憋红了,再不敢传出一点动静来。 王晏反倒愣了一下,见薛王氏这般脸色,也会意过来,忙笑著解释道: “姑妈这可真是想得岔了,晚辈哪里就出的是这般主意... 只是恰好晚辈过些日子就要上京,以待春闈,姑妈若肯放心,倒不如就叫我將这丫鬟一併带了去。 那时隔著千里,自是无处可查了。 至於说將这丫头放了...固然是姑妈一片好心,只是世道艰难,这丫头如此羸弱,如何能够活命? 倘若说还给那人,若先前倒还好说。 只是那人如今被文龙打的狠了,心里只怕也慪气的很,少不得便要拿这丫头撒气,也难有什么好下场。” 薛王氏听得又直点头,只是纳闷道: “不是听说你府上要给你说亲来著,怎还赶著要去春闈?” 王晏面色不变,只隨意的摇摇头,笑道: “不过是个说头罢了,哪里是一时间就能定下来的。” 薛王氏便不疑有他,宝釵却抬眉看了王晏一眼,末了也嘆道: “为著这丫头,叫哥哥几次三番惹出事来,確也不好再留她,果真叫晏二哥带了去,反倒是她的缘法。” 见宝釵也这般说,薛王氏当即便拍了板。 只薛蟠还颇为不舍,显得有些不乐意,薛王氏却也懒得管他,只吩咐丫鬟道: “同喜,去把香菱身契拿来!今儿便叫晏哥儿领走!” 香菱听著这话,脚底下却动了动,稍稍往宝釵那头挪了半步。 悄悄拉著宝釵的袖子,怯怯的望了王晏一眼,一手抹著眼泪,小声道: “好姑娘,別赶我...” 宝釵扶著她,也只摇了摇头,轻声劝道: “真是个呆丫头,哪里是我要赶你,实是没有法子。 况且你今儿隨晏二哥去了,正是你的运数,將来自有你的好日子过,岂不比待著我跟前要强的多。” 香菱方才听了那嚇人的话,这会儿哪里肯信,只哭著不应。 却又不敢再多哀求,待將香菱行囊收拾出来,宝釵又往里头多放了两锭银子,便不再看她。 薛王氏又將香菱身契连同一卷银票,竟有上千两,一股脑的都塞在王晏手里。 香菱见再无办法,只得一步三回头的默默站到王晏身后,王晏也不多瞧,便朝薛王氏行礼道: “既如此,天也不早,晚辈就先告辞了。” 薛王氏拉著宝釵忙送了送,不忘叮嘱道: “晏哥儿,千万记著!若果真能叫这孽畜平安无事,回头再多谢你!” 王晏也只点点头,一路带著香菱回了小院,秋草早早的迎上来,见著香菱,却愣了一愣,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了,便皱起眉头来: “二爷,这是哪来的?” 王晏也不多说,只道: “这丫头叫香菱,暂且就留在院里,你先带她下去安置著。” 秋草先应了一声,顿了几息,又道: “那...二爷看著,给她安排什么活计才好?正巧上回才听管事的说,厨房里正缺著人手...” 王晏脚步不停,隨意道: “就叫她在我身边伺候,份例照著你先放著。” 秋草闻言,怔在原地,眼见的王晏进了屋子,又扭头看了香菱一眼,半晌嘟囔一句: “既是这样,好歹也要叫太太知道...不然帐上也不好走!” 第12章 催问 秋草既得了吩咐,便是心中有些不满,也不敢真箇怠慢了,只叫香菱跟著。 一路上又打量她好几回,愈发觉得香菱面容身段十分不俗。 挑挑拣拣,专领著她去了角落里离主臥最远的一处屋子,又叮嘱道: “虽是二爷吩咐了,叫你月例先比照著我放,可这是二爷疼你的话,却还要太太点头才好。 既然来了,便要守规矩,平日里不要胡乱往別处去,若衝撞了谁,却是给二爷惹麻烦。” 临了又专门叮嘱一句: “若是空閒,也隨得你怎样,只是若二爷不吩咐,你便不要往二爷房里去。 倘若学外头那些狐媚子,叫老爷太太知道了,可仔细你的小命!” 香菱本就极是忐忑不安,听著这番暗含训教的话,更不敢爭辩,只紧紧抱著自己的小行囊,一一的小声应了。 另一头里,好处既已先得到手,王晏倒也没將薛蟠的事忘了。 那冯渊虽是被殴了一通,到底被王晏拦著,好歹留了性命,虽免不得已是伤筋动骨,也只好多將养些时日罢了。 若说无辜,他倒也的確无辜的很。 只是王晏自问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豪侠圣人,跟他又没有什么交情,自然也无心为他出头,扯什么伸张正义一类的虚言。 当下便唤了人,也不必差人去官府,更不去找那冯渊,反倒將他家那几个老僕下人都寻了来,將薛姨妈所给的“封口费”都分了些,各自便得了百两。 这冯渊祖上倒还是个小乡绅,父母早亡,也无兄弟。 到了他这,因不善治业,况且又耽於玩乐,更偏爱男风,家產已是去了大半,眼见著一日不如一日。 如此泼天的富贵砸下来,那几个冯家下人,便是尚有几分忠心在,无奈平日里各自却也有各自的难处。既得了这许多金银,主家性命又无碍,哪里还肯为难。 听著王晏吩咐,果然一个个都纷纷应了,生恐慢了半句,指天画地,赌咒发誓,断不让冯渊再去报官。 这冯渊素无自理之能,又少主见,衣食住行都离不得这些人。 纵然还有一时意气,有了这些人担保掣肘,事情自然便成了。 方才隨手料理了此事,转而思量起香菱的事情来。 倘若他记得不差,过些日子那位贾雨村,便要来金陵任官,也正是因著这一桩“糊涂案”,才叫此人与王子腾搭上了关係,日后平步青云,官运亨通,王子腾也多有出力。 这人虽有才学,却是个实打实的白眼狼。 可如今这桩案子,叫自己给从中截了,却不知他將来又能如何勾连... 正想著这事,又听得张氏遣人来唤他过去。 待入了正堂,王子升及张氏俱已在座,张氏见著他便笑道: “可真是喜事近了!我昨儿又见了甄家太太,已替你换了庚帖,果真天作之合。 过上几日你与我同去,叫甄老太君再相看一回,便可纳吉立约了!” 王子升也点头道: “太太为了你这门亲事,也费了不少神,这些日子便少往外出,省得到时寻你不见,耽搁了正事。” 王晏心头一嘆,似甄王这等门第,议亲岂有这般仓促的。 然既话已至此,他也不再爭辩,只点头应承道: “侄儿省得,一切自由老爷和太太做主。” 张氏便满意的点点头,愈发见著喜色,正要打发他下去,却多问了一句: “是了,方才秋草与我提了一句,说是你院里如今多了一个丫鬟,要放月例? 只是这丫头来例可还清楚?若不然,恐怕不好留在跟前。 你如今也大了,跟前只秋草这一个大丫鬟,倒的確不妥当。 我房里去年才新买了几个好的,不若干脆再拨一个与你,岂不比外头来的用心?” 王晏便苦笑一声,却將先前薛家之事半真半假的说了,末了又添了句: “总归是姑妈一番嘱託,侄儿也只好应下,不好叫文龙真受了难处。 只是到底不是什么大事,想著老爷这些日子为了侄儿的婚事,已是劳神费力,再不敢多叨扰。 因此侄儿擅作了一回主,却不想还是累得老爷和太太费心。” 王子升听著薛蟠乾的糊涂事,也是直皱眉头,只是好歹也是自己的亲外甥,便也点头道: “你既处置的妥当,那便罢了,总是姑表兄弟,帮衬些也好。” 说罢便一挥手,待王晏先下去,方对张氏叮嘱道: “纳吉的事情要紧著些,难得甄老太君自己有意,却不可放过了这机会。 听说那老太太身体是不太好了,若临了出了事,白白起了变故。 今年苏杭等地遭了虫害,生丝减產,来年必有一番动作,借著这由头,叫甄家帮咱们出一份力,便是几十上百万的收成!” 张氏也喜笑顏开,连连点头,末了却又嘆道: “只可惜偏是相中了晏儿,若是这好事叫仁儿得了...到底不是一家的骨血...” 王子升闻言便瞪了一眼: “胡说什么!他既入我宗谱,便是一家!这等话不要再说!” 张氏挨了训斥,忙也住口,不再多言。 ———— 待转回小院,便见秋草抱著好几卷丝绸凑近前,喜滋滋道: “二爷瞧瞧,太太先前吩咐了,说是要给二爷做几身好衣裳,我亲自去库房里头挑的好花色,二爷看可喜欢。” 王晏瞥了一眼,自寻了椅子坐著,点头道: “你自是好眼光,便隨意挑著做吧。” 秋草便將这几卷丝绸都摊开些,细细比对,口中道: “这可隨意不得,太太说了,二爷喜事將近,这是要去甄家,给人家相看的时候穿的。 二爷本就是神仙般的品貌,再有件好衣裳,倒时候叫他们看呆了眼,不怕他们不应承。” 又低眉含羞道: “况且等二爷成了亲,日后上京赶考,那时也用得上,太太虽叫我跟著二爷一道去,临到头也怕赶不及。” 王晏静静的看著她忙碌,忽然问了一句: “秋草,你跟在我身边几年了?” 秋草愣了一愣,抬起眉头想了片刻,有些犹豫道: “这可记不大清了,若將二爷再外头的两年也算上,总该有七八年了吧?” 王晏便嘆了一声: “竟都这样长日子了,你原在太太跟前伺候著,总是清閒些。 打发到我跟前来,院中里里外外都是你张罗,这么些年,实在辛苦你。” 秋草奇怪的看他一眼,笑道: “二爷还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太太叫我跟著二爷,是秋草的福分,可不觉得有什么辛苦。” 王晏听著这话,也笑了笑: “倒少问你,你爹娘如今可都还好?现在做些什么营生?” 秋草忙道: “劳二爷操心,他们都还好,太太前些日子还叫我爹去铺子里当了个掌柜,倒是愈发的轻省了,只是...只是也记掛著我...和二爷...” 秋草说著说著,又显出些女儿家的羞意来。 王晏看她一眼,却又长嘆了一声: “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是你若果真隨我进京,届时千里相隔,从此怕再难见了,叫我如何忍心。” 秋草听著一愣,羞意也渐渐褪了,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话。 王晏也不再多言,歇了片刻,只叫她打水来沐浴,秋草这才回过神来,忙答应一声,便要去张罗,才听得身后王晏道: “你如今既要赶製这些衣裳,却不好再多劳动你,还是把香菱叫来,让她去做吧。” 第13章 香菱暖床(上) 秋草闻言又是一愣,张了张嘴,却见王晏已抽了本书在手中,凝神细看,便只好將话咽下,一步步挪出屋子。 临过了门槛,还回头张望一眼,终究忍不住轻轻唤了声: “二爷,我...” 王晏听见动静,方才稍一抬头,显得有些疑惑,继而便笑道: “去吧,叫香菱动作可快著些,我这里还有两篇文章,读罢了也要歇著了。” 秋草话未出口,已被堵了回去,到底无法可想,只得先去寻了香菱。 稍过了片刻,果然便见香菱找来,也不敢进门,就立在门槛处。 小心翼翼,低眉垂目,怯生生轻声唤道: “二...二爷...水烧好了,二爷可是要洗漱?” 王晏便就起身,也並不急著言语,只一路往浴室里去,香菱也忙跟著,竟是亦步亦趋的便跟进了浴室里头。 远处游廊根下,秋草寻过香菱,便就躲在这里,此时仍抱著怀中那几卷丝绸,一路竟都不曾放下。 眼看著香菱就这样进了屋子,便忍不住用力咬著嘴唇,跺了跺脚,眼眶便泛了红。 『二爷以前分明从不要人伺候沐浴的...』 她跟在王晏身边七八年的光景,背后又有太太张氏撑腰,在这院里,也算“大权在握”。 平日里衣食住行,王晏也由得她安排,从来不说一个不好。 只偏偏在最『亲近』的几样事上,却从不要她插手... 即便她今年都已满十八了... 往日里她也只当是晏二爷读书明理,行事克制的缘故,反倒为此觉得欣喜,觉得比那位仁大爷却是强得多了。 可如今再一想,竟觉得有些委屈,心底里一阵阵的酸涩难言。 等了片刻,终究不见香菱出来,又怕被人撞见自己这副样子,到底是不敢再久待,只好回了自己屋子,將丝绸都胡乱扔在床上。 自己也往床上一跌,呆坐了片刻,忽然低低的啜泣起来。 ———— 另一头里,香菱自是忐忑至极,却不知道外头还有人羡嫉她当下的境遇。 既跟进了浴室里头,又见王晏伸手將门关了,便紧张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晏稍等了一会,也不见她上来伺候更衣,只是呆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一下,倒也觉得好笑,只好自己动手,三两下扯了衣裳。 香菱起初只呆看著,直到眼前显出一具极修长匀称,浑若雕塑的身体,便“腾”的一下红了脸,猛得把头埋下,紧紧的绞著手指,愈发不知所措。 既不敢走,也不敢近前。 王晏见她如此可爱,反倒起了些促狭的心思,便跳进浴桶里头去,口中隨意吩咐道: “过来,帮我擦背。” 香菱得了吩咐,这才回了神,忙胡乱答应一声。 取了屏风上的澡巾,跪坐在浴桶外头,仍旧死死的低著头,一点儿不敢多瞧,只凭著感觉细细的擦拭起来。 “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可是金陵本地人士?” 他虽清楚香菱的身世,却仍故意问了这一句,香菱听见这话,稍稍顿了一顿,看他一眼,摇摇头,小声道: “不是的...我记不得了...只是跟著爹爹从扬州来...” 香菱只说了一句,便又红了眼,紧紧抿著嘴唇,用力绷著,不敢叫眼泪流出,恐再遭了责打。 她五六岁时便被人拐走,隨著那拐子一路辗转流浪。 那拐卖她的“爹爹”,见香菱自幼生的好顏色,便將她带去扬州,欲將她养作瘦马,將来也好卖个高价。 甚至专请了人教她琴棋书画、诗赋歌舞,却无奈香菱天性娇憨,再学不会这些狐媚手段。 学了几年,白花了许多银子,也只才叫香菱认得了些字罢了。 那拐子本就是恶人,只道香菱愚笨,竟是个赔钱货,几乎无一日不斥责打骂,更叫她常常连饭也吃不饱。 到得如今,將將十年的光景,眼下也才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罢了。 除了仍旧天生一副好样貌,身上却瞧不见半点少女的明媚鲜活,只从骨子里都透出可怜的意味来。 前番被卖到了那薛家,虽惧薛蟠蛮横,好歹是还有宝釵略微护著。 况且薛家总是不愁她一口吃喝,香菱便也觉得知足,原只盼著若这样的日子,能长长久久的过下去才好。 岂料才不过几日工夫,竟又被送了人! 香菱至今想著眼前这位晏二爷那句“叫他寻不得人”的话,也仍旧心里生惧。 只道这人虽生得比那薛家大爷好十分不止,性子却多半也要更坏上十分不止了。 一念及此,心中便愈发悲苦不已,暗暗哀嘆,只觉將来不知还有多少磨难。 可若真离了眼前这人,天下之大,却又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地呢? 她自顾自的埋著头强忍眼泪,却不知王晏也正低头看她。 见她连指尖儿都在打颤,分明身量高挑,却几乎恨不得缩成一小团,將头面都掩在里头。 便探出半截身子,轻轻伸出手来,捏著香菱柔腻的下巴,叫她抬起头来看著自己。 香菱不敢躲闪,水渍浸润著其领口衣物,却又叫她竟觉得平白生出些暖意来,心里的恐慌也散了些许,连眉眼也都稍稍舒展了。 定定的与他四目相望,眼泪忽然止不住的流下来,哽咽道: “求爷怜惜,別打我...打得重了...香菱受不住... 香菱伺候爷洗衣做饭,端茶倒水,不要什么赏赐...爷別...別丟下我...” 王晏细细看她神色,心中也不免喟嘆,伸手轻抚著香菱面颊,咬著耳朵轻笑道: “那可说好了,日后你便只跟著我,再要反悔,可已经晚了。” 香菱听著这话,便怔怔的看著他,竟忘了回话,倒像是要將王晏的样貌记在心里。 半晌忽觉得耳垂有些湿润,身子微微一颤,面上又是一红,才从鼻子里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待洗漱乾净,回了房里,香菱仍紧紧跟在后头,像是生怕又被谁给丟下了。 秋草忙又赶来伺候,王晏却只道: “天既已晚,还是去早些休息,不可累坏了身子”。 偏偏却独留香菱在房里,秋草再三欲留不得,只得离去。 王晏復又將过几日预备上京之事细细计较一番,眼看谋划將成,心情正佳。 扭头一看,却將香菱仍立在一旁,已多有睏倦之色,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一般。 王晏见其可爱,偏偏故意使坏笑道: “不意夜凉至此,我也该就寢了,香菱,怎么还不去暖床?” 第14章 香菱暖床(下) 香菱身子便猛的一绷,一下子清醒过来, 到此时才显出几分羞意来,怯怯的看了王晏一眼,微一犹豫,便果然乖乖解了外裳,只著贴身里衣钻进褥子里,等將床暖热了,竟还要再起身爬出去。 大抵这也算香菱仅有的一点可怜的小心机了。 只是这等“恶劣行径”,王晏自是万难容忍。 一脸正色,连连嘱咐香菱不可泄了热气,便叫她乖乖躺好,三两下將手头的事情料理完,也解了衣裳,钻进被窝里。 这呆丫头先前睏倦的厉害,这会儿却半点睡意也没有了,脸陡然涨得通红,一下子绷的笔直。 只是却也不挣扎,只是定定的看著他,抿了抿嘴,便一言不发,任由王晏將自己搂在怀里。 眼见香菱这般乖巧,王晏自是“得寸进尺”,手脚上更是肆意妄为起来,只觉入手凹凸有致,玲瓏起伏。 香菱面上虽红得快要滴血,却依旧乖乖任其施为。 待又被王晏解了小衣,香菱便猛得一闭眼,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两手握著小拳头,僵硬的摆在腰侧,一动不动。依旧任由他四处作怪,“胡作非为”。 王晏见著好笑,又实在觉得可爱,愈发有几分促狭。 將自己暖热的手,往香菱腰窝间一放,轻轻挠了挠,入手滑腻温润,却叫香菱激灵灵打了个颤,脚指头都猛地蜷缩起来,王晏便低笑一声: “好香菱,且把眼睛睁开。” ...... 次日里,秋草专起了个大早。 她昨夜里左等右等,不见香菱从王晏房里出来,心中百般愁结,竟是一宿未眠。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王晏方一推门,便见秋草顶著两个黑眼圈在门前候著。 秋草一见著他,便忙问候,又探著脖子往他房里张望,口中还道: “二爷都起了,怎不见香菱?岂不没了规矩?” 王晏便把手虚虚一拦: “她昨夜里累得慌了,还是叫她多歇歇,不必令她早起。” 秋草便显出几分错愕,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言语,半晌才闷声应了。 王晏略做洗漱,又唤秋草近前,和声道: “我昨夜里思量著,过些日子上京,倒不必叫你与我同去,使你与父母分別。 不如这两日,我去太太跟前替你求个恩典,將你放了籍,再赏你一笔银子,令你还家去。 將来或者开个小茶馆,或者搭个早点铺子,也是你的生计,却不必再似今日这般去做下人。” 秋草闻言一急,忙要拒绝,又听王晏摆手道: “你不必推拒,你自小在太太跟前服侍周到,又到我跟前几年,也尽心尽力,这原是你该得的,料想太太也不会拒绝。 况且我如今跟前有了香菱,也不怕没人服侍。 你这几日便先收拾著,若有什么事,也都先交接给香菱,省得到时候忙乱。” 秋草神色便黯淡下来,她是这府里的老人了,自小跟在太太张氏面前,因而有些事,她其实並非一无所知。 只是她到底只是个丫鬟,许多事也不是她能为的。 这么些年掩耳盗铃,又见王晏也从不多说什么,便更是自欺欺人。 至於今日,心中却懊悔不已,再想拉著王晏的袖子哀求几句,却见王晏又起身欲往外头去了。 她到底也不敢拦,眼见得自家二爷已出了门,才低泣一句: “二爷可是怪我?” 王晏却並不应声,只做没听见。 秋草呼唤不得,哭了半晌,待入了里间,果然见香菱还睡著里头。 她细细看了两眼,只见被褥杂乱,香菱玉体横臥,春光乍泄。 除此之外,倒也不见有別的痕跡。 可纵只如此,也足叫她心如死灰,眼底一下子变添了许多苦意,终於不再抱著它想。 待她走了,香菱才偷偷睁开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她昨夜里也是一宿未眠,起初只当是“在劫难逃”,她本也已做好了准备,不料到底未到那一步。 可即便如此,也叫她劳累了大半夜的工夫,到了这会儿,仍觉得手脚都酸得厉害。 只一回想,便叫她面红如血,眼睛里头都添了一丝嫵媚,像是要流出水来。 她往日里哪有睡懒觉的时候,偏偏昨夜里头,虽然有些劳累,却也紧张得狠,直到此时才又觉得睏乏。 且又已得了自家二爷的吩咐,叫她多睡一会儿。 便偷偷的从被褥里头伸出一只胳膊,將王晏专门替她留在床案上的一盏温茶喝了,润了润喉咙,才累得又沉沉睡去。 ———— 未过几日工夫,金陵城里便忽然传起一道流言来。 道是王家二爷与人在秦淮河上吃酒狎妓,爭风吃醋,给明月楼里的水仙姑娘提了一首好词。 有客人往明月楼去问,水仙也全无否决之意,每每提起,便是满脸羞喜之色。更至於放出话来,只道已心有所属,自此再不留客,愿自赎己身,自此不著粉黛,素手调羹。 甚至於竟寻上门来,只是不待进门,已被太太张氏打发出去。 这水仙既是明月楼花魁,在金陵便颇有名气,又兼著秋闈刚过,王晏正有个“少年解元”的美名。 况且还是王家这等豪门大族出身,此事一出,一时间便为人津津乐道。 再有人稍稍推波助澜一番,不过一两天工夫,这首词便也传扬的到处都是,以至於街头巷尾,无人不知了。 流言发酵数日,愈演愈烈。 这日清晨,王晏仍如往常早起习武,未及用饭,秋草便来唤他,神情犹豫,又有些为难之色,只道“老爷太太唤二爷去问话”。 待转去正房,果然又见王子升及张氏,以及王仁依旧悉同在座。 王子升及张氏皆神情严肃,隱有怒气,再不见半分笑脸,王仁则在一旁,一脸的幸灾乐祸之色。 王子升见著他来,这回也不叫他坐下,只一拍桌子斥道: “孽障!好生糊涂!我只道你素来安稳,一向不大管束於你,如何竟做下这等好事来!” 王晏忙弯腰请罪,茫然不解道: “老爷息怒,倘侄儿有过,老爷责罚便是,只不知错在何处?” 王子升闻言,面上怒气愈盛,张氏也恼道: “你这孩子,一向聪慧,怎么这回竟糊涂了?毕竟男儿家,平日里你往那等地方去吃酒,我们也从不拘束著你,可如今却是要紧时候。 咱们这头替你往甄家去求亲,原本也说得差不多了,只待请了媒人上门去便可。 原是说好了,待两家结了亲,有甄家帮衬,这江南生丝行当上,咱们王家也可再多占些,待我和老爷去了,不也是你的好处?可如今却闹得风言风语的。 甄家是何门第?按说你本是高攀了。 你若爱那些快活,待人娶过门来,日后也由得你,如何这当下却不检点?昨儿我还专程替你去甄家解释,竟险些连门也都进不去! 这桩亲事不成,不知要白费我多少工夫!” 王晏闻言,面上也忙显出几分惭色来: “这...只怪侄儿一时糊涂,多吃了几杯酒...” 张氏闻言,便连连唉声嘆气不止,王仁也在一旁添油加醋道: “我早也说了,原是老爷太太不听,似他这等人,哪里就有这攀高枝的福气?一早的还不如给我,也省得糟蹋了这好事...” 王子升见他这番嘴脸,又是猛地一拍桌子,狠狠瞪了王仁一眼,恨铁不成钢道: “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做的那些好事!这几日跟李家那小子廝混什么! 吃里扒外的东西!再敢跑出去,我先叫人折了你的腿脚!” 王仁唬得一抖,当即也白了脸色,心虚的不敢作声,王晏也只是面色羞愧,低头不语。 第15章 计成上京 王子升骂了两句,心头仍觉有气,还待再教训一番,却听前头下人来报,说是甄家来人。 他已有预料,愤愤的一甩手,自去待客,只叫王晏在这候著。 半晌才铁青著脸回来,盯了王晏一眼: “你做的好事!却叫我王家徒成笑柄!” 王晏忙躬身请罪道: “皆是侄儿的不是,请老爷责罚。” 王子升默然一阵,半晌才道: “方才甄家已来了人,如今既是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好在还未下定礼,甄家那头反悔,你这门亲事暂且先罢了。 趁著天还未寒,这几日便上京去吧,省得再叫人有话说。 你既有意功名,又说动李守中来劝,今日也成全你,不必在金陵久留了,早去准备也好,下去吧。” 王晏闻言,沉默不答,只又拘一礼,便退出去。 王仁见他这样轻易便过了这关,十分不忿,还要再挑拨几句,王子升皆不理会。 张氏也嘆道: “这孩子素来有主意,此番的的確確是桩好亲事,他这故意如此,又是何必?” 王子升半眯著眼,摇了摇头: “既不愿留在金陵享福,且隨他去吧,到底也姓王,將来若果真有些成就,也是为我王家添光。 只可惜...唉,甄家老太太那头,改日还需你去言语解释一番。” 张氏自然点头应下。 ———— 王晏算计既成,便不耽搁,花了两日工夫收拾行囊。 又果不食言,去张氏跟前替秋草求了自由身,亲自去官府放了秋草奴籍,出面替她租了个门面,再额外赠了百两银子,便也算仁至义尽。 秋草虽万般不舍,只是事已至此,也无她挽留的余地,只得拜领了王晏的好意,自此出了王府。 再专寻了一日,去李家辞別。 李守中仍旧叮嘱一番,叫他好生专注功课,“致君尧舜”云云,王晏也都一一隨口应了。 末了却又见他犹豫一阵,竟从书架子上取出几封信来,嘆道: “老夫昔年在京为官,无有建树,只勉强还有一二好友,你此番上京,若有难处,可持我书信前去拜见,虽无大用,也是一二助益,只是不可藉此为非作歹。” 王晏这下到真有几分惊诧,忙接在手里,也不及细看,便已真心实意谢了一礼。 王家祖上也是显爵,若论官场根源,实则要比李守中深厚的多。 可他这王家的后辈此番上京,却不曾从王子升手中得到一星半点的助力,反倒是在李守中这里得了这件好处。 便是李守中已离京多年,又素来不会钻营,未必能有多大用处,可这番心意,也不免叫人唏嘘。 李守中却只一点头,交代完了这件事,便欲打发他离开。 王晏捏著手里这几封书信,稍一犹豫,便道: “学生此番上京,多半也少不得走动亲戚,听闻大人有一女,嫁在荣国府里。 这荣国府与我王家已是世交,大人可有书信,叫学生带到?” 李守中便一皱眉,喝道: “三纲五常,天理如此,她既嫁人,便是別家妇,却要什么书信?你只专注春闈便是了,何故分心?” 王晏早知李守中性情如此,问了一句,见果不出所料,也只得苦笑一声,退出书房去。 方走了两步,却见李守中之妻躲在拐角,拉著他抹眼泪道: “老爷性直,却不念紈儿多年辛苦,他不肯写,我却有一封家信,尧章若果真要去荣国府,便劳你替我送一送,只是不必叫老爷知道。” 王晏连忙应了,將这家信一併揣在怀里,便出了李家。 如此诸事妥当,待到了定好的吉日,王晏便启程上京,原只叫修武和香菱跟著,李守中却又点了几个小廝,叫他沿途听用。 除此之外,便已无人相送。 王晏对此也並不在意,待寻至码头,正欲登船,却见薛蝌骑马而来,后头还跟著一顶小轿,见著他便道: “二哥如何这般匆忙?” 王晏只笑道: “若再不走,倘有变故,岂不白忙一阵?” 薛蝌闻言,也好笑道: “那李知礼明里暗里花了好些银子,叫人鼓譟起这股风来,你家那位仁大爷也出力不小,倒生怕二哥果真与甄家结了亲事。” 王晏无奈道: “他是怕我得了这外援,將来好与他爭家產。” 薛蝌笑道: “二哥有鸿鵠之志,岂在金陵?他们这一番辛苦,却是反为二哥做嫁衣赏了。” 说著便招手从后头下人手里捧来一盘银子: “些许薄资,给二哥路上做个盘缠。” 王晏自连连推辞不受,薛蝌再三相请,见王晏果真不肯,只得罢了,又指著轿子道: “本该早来相送,只是这丫头闹得厉害,说什么也要跟来,白白耽搁半响。” 王晏便抬头去看,果然见从里头伸出一只白嫩可爱的小手,冲他直招呼。 王晏也只好近前,笑问道: “琴丫头怎么也来了?” 宝琴这才从里头掀开侧帘,露出那张倾城倾国的俏脸来,正噘著嘴,显得闷闷不乐,皱眉道: “二哥哥一去两年,好不容易回来了,也不说来看我,这样匆匆忙忙的又要走,我若是不来,岂不是连一面也见不得了?二哥哥难道果真就把我给忘了不成?” 王晏忙歉道: “这是我的过错,这就给琴妹妹赔不是。” 宝琴忙把他拦了,不肯要他赔礼,又看他两眼,方才道: “我也知二哥哥的难处,二哥哥如今既要去做大事,自不该为些许小事耽搁。只是前番得了二哥哥的礼物,却不能没有回礼。” 说著就从轿子里头捧出一袭翠青织金的斗篷来,笑道 “找了半日工夫,也只寻得这一件,江上风寒,二哥哥或许用的上,切不要推辞。” 王晏恐伤了这小丫头的心,只好接过,隨手披在身上,宝琴果然便高兴的很,又不舍道: “二哥哥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王晏也只好安慰一番,笑道: “若有缘法,便要不得几年工夫,你如今还小,待你再长大些,兴许便又可相见了。” 宝琴便喜道: “果真如此,二哥哥可不能欺我。倘若二哥哥不来,早晚我上京去寻你如何。” 王晏也隨口答应一声,与二人就在码头话別,待日头高起,便上船去。 一路顺风逆水,往神京方向而去 第16章 码头人市,错打宝玉 大乾立国至今,已有三代。 自前明英宗皇帝冤杀于谦之后,次年瓦剌復又南下,攻破燕京,又將英宗皇帝俘虏,叫英宗皇帝下旨,令各地守军投降。 英宗畏死,果然为之。 一时各地譁然,各路豪杰纷纷揭竿起义,分疆裂土,竞相逐鹿。 时有应天守备李天復,结交豪绅,笼络兵马。 彼时金陵城內贾史薛王四大豪族,举旗呼应,又多捐资財,令子弟从军征討,壮其声势。 如此三十年南征北战,才终於击退外族,一统南北。 並就在原燕京废墟之上,重修城池,號为神京,定为京师之所在。 至於今日,也有近百年了。 京师码头。 物阜繁华,人影如织。 王晏与香菱、修武等一眾隨从下得船来,先就近寻了处茶点铺子落脚,稍缓了口气,打量周遭景色。 但见鱼龙混杂,多有袒胸露腹,夹刀带棒一类青皮,往来巡看。 如今漕帮虽还尚未成形,可似码头这等地界,向来是少不了这类帮派势力。 王家本就在运河水运上有不少营生,当年太上皇在位时,南边各地番邦进贡,便都是由王家先代为清点运输。 这些生意王晏虽不得插手,倒也不陌生就是了。 只是天子脚下,到底上不得台面。 况且神京城里贵人又多,这些人见王晏衣著锦袍,通身气派,倒也颇有几分眼力,並不上前打扰。 除此之外,便多见道旁两侧,或跪或立,常有年轻男女,衣著襤褸,头插枯草,面容悽苦。 修武扫量一圈,也神情黯然,冷笑道: “前年黄河就决了口,淹了大半个山东,溃堤至今不能修缮,今年三月,又发了桃花汛,不想半年过去,竟还是如此景状。连京师都尚且如此... 不是说朝廷已派了人去賑灾?也不知是賑的什么!” 王晏斜睨他一眼,眼中微微动容,面色倒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摇头: “天子脚下,这类话还是少说。” 又吩咐那几个从王家带来的隨从,令他们去附近租赁马匹车轿。 这几人得了银钱,忙便去了,只是未过多久,忽然便听得远处闹將起来。 没一会儿便见有人来报,竟说是动起手来了。 王晏也吃了一惊,吩咐修武原处照看香菱,自己忙起身去瞧。 待挤开围拢人群,果然见骡马市子里头闹成一片。 那几个自金陵跟来的家丁小廝,正按著一个衣著华贵的年轻公子哥拳打脚踢,地上横七竖八已躺了几个。嘴里还喝骂道: “狗入的,穿著花皮,倒敢在大爷跟前装起人来了!看打!” 那年轻公子哥挣脱不得,又不会还手,眼看著面上便挨了好几下,口中也只会嚷嚷著: “不干我事!不干我事!你们打错人了!” 这几个隨从听他叫喊,反倒愈发来了兴致,见著王晏找来,竟还有一人上前,得意洋洋地报功道: “二爷,这人好不知好歹,小的好不容易相中一匹好马,正要替二爷收拾著,这些人倒敢来爭抢。” 王家在金陵也属一霸,这些人又惯在王子升跟前,虽不说无端惹是生非,却也少有跟別人家低头的时候。 王晏千里上京,一路都在运河上,叫这些人在船上憋了一路,如今虽在京师,这些人也並无惧意,反而怂恿道: “二爷若还不出气,不如乾脆叫小的们拿了,回头送到二老爷府上去,叫他们尝尝厉害。” 王晏却不理会,眯了眯眼睛,往地上那人看了一眼,便叫他们住了手,低声喝道: “我等初来乍到,尚不曾去二叔府上拜会,如何先惹出祸事来!需知这神京城里,达官贵人不知多少,倘若告到官府,二伯遮掩不住,你们也得仔细自己的小命!” 这些隨从听他说的严重,方才生出些惧意来,个个拱手求道: “这...如今打也打了,小的们原也是为了二爷,求二爷想个法子,好歹救我们一救。” 王晏眉头一挑,嘆道: “事既至此,只好在码头人群来往混乱,趁著官府的人还未到,你们这便去寻了船只,自回金陵去就是了。” 这几人面面相覷。 他们听王子升吩咐,大老远的跟上京来,便是要日后留在京里,既做个眼线,也指望著能沾些好处。 不想才一下船,连城门都还没进去,竟就要打道回府,心中自是好大的不情愿,可又怕沾了官司,虽然懊恼不已,也只得乖乖应了。 王晏倒也不叫人白辛苦一回,各自赏了一二十两,便催促他们折返。 待这几人走了,王晏方才近前,將那公子哥扶起来。 这人穿的一身大红箭袖,头系冠带,面若敷粉,倒也一副好皮相。 只是如今却多了许多淤痕,难免便显得有些滑稽,脖颈上还戴著一枚宝玉。 王晏顺手將那玉翻过来一看,果然里头正堑著八个大字: 莫失莫忘,仙寿恆昌。 先前见时,王晏便觉他这一身打扮眼熟,当下一瞧,可不就是贾宝玉! 却不知这人不在贾府里头好生待著,怎么跑到码头这等地方来了。 宝玉先前也已被打的昏沉,好半晌才幽幽转醒,见著王晏在跟前,只当是王晏救了自己性命,真恨不得千恩万谢。 王晏也不说破,只笑问他缘由。宝玉一听,好好的一个男儿,竟气得直抹眼泪,哭道: “哪里是我要来!今日原在族学里头读书,偏有几个,只说近日又来了好些逃难的,要来挑一两个丫鬟回去,硬拽著我来了。 若只挑些丫鬟也罢,救人活命,说不得也是一桩好事,好端端的又与人爭起马来,我上去劝,不想竟动起手,一个个都跑了,只把我撂在这。” 王晏听了一半,面色已古怪得紧。 照著贾宝玉这般说法,他今日这顿打,也实在是冤枉,更是恰巧便撞在自己手里,若不然,也不至於吃这皮肉之苦。 宝玉哪里知道罪魁祸首就在跟前,先寻了小廝茗烟——这小廝倒是个忠心的,此时也被打得狠了,半晌没醒过来。听著宝玉喊了好几声,才“誒唷、誒唷”的转醒。 又拉著王晏要问姓名,说是定要请他吃酒报答。 王晏瞧他一眼,只笑著推辞道: “我这也是头一回上京,本是要去投亲戚,既然撞见,不过举手之劳,哪里要什么报答。 况且看你这一身伤痕,还是赶紧去寻个大夫上药包扎才好,如何还好吃酒?” 宝玉也觉浑身疼得厉害,见王晏推辞,便也顺水推舟作罢,又谢了好几番,方才叫茗烟搀著,自去寻大夫去了。 另一头里,修武和香菱在原处久等王晏,不见他回,也渐渐提心弔胆起来。 香菱与他一路上京,渐渐有了些了解,也不再似之前那般惧怕王晏,反倒更生出许多依赖,已將王晏视作倚靠。 生怕他出了事,急急地催修武来寻。 宝玉前脚才走,这两人后脚便到了,打量著王晏无事,才放了心。另租了马匹,又寻路人问了方向。 便入了城,一路往荣国府方向去。 第17章 王二爷初见荣国府 行过半日,忽见街北转出两个大石狮子来。 又见三间红色朱漆大门,上头掛著一匾,写著五个烫金大字: “敕造荣国府”。 府內眾人此时却不知宝玉在外头遭了祸事,正是一派热闹场景。 王熙凤正拉著黛玉的手,连连向贾母感慨道: “老天爷,天下竟真有这样標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识了,莫说是您老祖宗的外孙女,我瞧著倒像是亲孙女一般。” 贾母便乐的大笑,凤姐儿又细细叮嘱黛玉,只叫她不要想家,凡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她,又叫人端茶递水,面面俱到。 正要叫三春出来见礼,忽然一婆子转进来,说道: “老太太,刚刚前院里头传话,说是璉二奶奶的兄弟进京来了,这会儿正在门外头候著吶。” 贾母听著一愣,看向王熙凤,却见凤姐儿也呆在那里,皱眉问道: “可说了姓名?是我哪个兄弟?” “这倒说明白了,是叫王晏来著。” 上头王夫人这才一拍手道: “哟!是了,怪我怪我,竟把这事给忘了! 上个月金陵那边是来了信,说是这孩子过些日子要上京,我只当怎么也得等到年底,不曾想今日便到了,可巧我又忙著宝玉,一时竟没想起来。” 王家往贾府寄送书信,一向都是送到王夫人手里,故凤姐儿竟確实不知。 此时听王夫人这么一说,倒未细想,便笑得十分高兴,眼底里都显出几分喜色来,殷切道: “老祖宗不知,王晏原是我三房里的兄弟,只是自小也养在我家里,倒跟亲弟弟一般无二的。 算著今年也有十五了,比宝玉略大些。 自小便极聪慧机灵,生得又好,只恨我嘴拙,偏又不曾读过多少书,竟形容不出来,老祖宗可要见见?” 当年王家三房出的事,贾母自然是听说过的,也知道王家收养了一个孩子,好继承香火,只是到底不曾见过。 贾母素来是极得意王熙凤这个孙媳妇的,这个面子自然要给。 况且又听凤姐儿这样一说,只將王晏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也来了兴致,便忙叫嬤嬤赶紧引人进来。 黛玉原在贾母身前,有心避讳,见状忙躲到屏风后头。 王晏隨人入內,转过垂花门,又过了穿堂,便见一紫檀插屏,绕过插屏,又见三间抱厅,后头便是正房大院。 五间正房,俱是雕樑画栋,美轮美奐,两侧穿山游廊底下,还掛著鸚鵡画眉等鸟雀玩物。 门口站著的小丫鬟见状,正有意在凤姐儿跟前卖个好,忙上前挑开帘櫳,趁著机会偷偷打量一眼。 王晏谢她这遭殷勤,便朝她笑一笑,那丫鬟便有些发怔,眼睛就跟著王晏后头走。 只觉这璉二奶奶的兄弟,瞧著可真比宝二爷都要俊俏些! 一时间心跳得都跟擂鼓一般。 王熙凤早伸长了脖子张望著了,远远见他来,便已上前几步,一把拉著他的手,先不说话,只细细的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一时也红了眼。 与王仁不同,王熙凤对自己这个便宜弟弟,倒一直不曾有什么敌意。 左右除了她自己那份嫁妆,王家的家產跟她也没什么关係,王晏又自小会说话,常能哄她高兴。 十几年相处,凤姐儿待他渐渐也真如亲姐弟一般,几回王仁生事,便是她从中回护。 自她嫁来贾府也近两年,平日里忙忙碌碌的倒不觉得,这会儿子突然见了,竟才觉得有些想家,愈发添了许多亲切。 王晏也忙上前,扶著她,故意笑道: “可是小弟这番来的不是?不见欢喜也就罢了,瞧著倒还要害姐姐流泪似的。” 又冲凤姐儿身后一身著绿裙,容貌温婉俏丽的婢女道: “平儿姐姐快瞧瞧,可果真怪我不该来的。” 平儿也看著他笑道: “二爷这说的什么话,自是奶奶见了二爷,心里头高兴。” 凤姐这才回神,一抹眼睛,轻轻搡他一下,嘴硬道: “去你的!” 又忙拉著王晏倒贾母跟前来,得意道: “老祖宗瞧瞧,亏得您平日里总说宝玉如何如何,我这弟弟,可能比得上?” 贾母方才细细瞧著: 但见王晏果真容貌俊逸,面若冠玉,眉似远山,目中含光,气宇轩昂,英睿过人。 金袍墨簪,腰戴环佩,除此之外,別无旁的配饰。 偏偏通体自生一副风流气,燁然若神人。 她素来是喜欢好看的,这会子见王晏有这般气度风仪,也甚觉喜爱,听著凤姐的话,便也连连点头道: “果真是个好的,我瞧著是比你这泼皮胜过几分去,倒真和宝玉差不离了。” 凤姐儿一听,眼中便十分高兴,却故意叫起屈来: “老祖宗这话可怎么说的,我原是已比不得宝玉,不能討老祖宗喜欢。 这下连我兄弟也比不得,往后老祖宗眼里必是看不见我了。 也罢,好歹老祖宗这会子高兴,我且趁著这时候和老祖宗多说几句话,以后关在门外头,也有个念想。” 这话便又引得贾母大笑,愈发开怀,只道她是个调皮的猴儿,却更觉得王晏顺眼。 王晏也趁此近前一礼道: “晚辈王晏,给老太太请安。” 又从身后香菱手里接过来一个紫檀鎏金的匣子来,里头铺著一层红绸,上头正躺著一根老人参,瞧著大小,分明也有百余年了。 口中道: “这原是晚辈凑巧,自一老行医手里买来,確是正经的老参。 此等宝物,也只合老太太这样的人物才有福气受用,老太太千万收下,才正是晚辈的心意。” 贾母忙叫鸳鸯扶他起来,口中责备道: “你远来是客,哪里有叫你破费的道理。” 王晏便笑道: “老太太若拿我当客,可见是我这做晚辈的,平日里少了孝敬,叫老太太生著气呢。” 贾母这才接了,凤姐又亲自领著他,一一与邢王等人见礼。 待至李紈,王晏抬眼看她,见其低眉垂目,虽姿容秀美,身量窈窕,更有一身文气。 通身素白,像是仍在孝期,只在鬢间点缀著一朵浅色兰花样式的髮釵,微微摇晃,除此之外再无旁的顏色。 可即便如此,叫人看著,反倒更添了几分美感。 只是眼神沉黯,才显出些枯槁之色来。 王晏也不多瞧,循著凤姐儿的称呼,也叫了一声“大嫂子”,李紈低低的答应一声便罢,並不多说话。 却不料王晏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来,笑道: “可巧,正有大嫂子家信一封,叫我带到。” 第18章 王晏: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李紈一时大为惊异,抬眉相视,脚下趋前半步,虽显得急切,却並没有去接。 还是贾母问道: “这是怎么的?” 王晏便笑道: “老太太不知,李祭酒自蒙皇恩,南下金陵,专心治学教书,南边士子,谁不仰赖恩德? 晚辈虽无甚本事,也在国子监念过几年的书,又常蒙祭酒大人时时教诲,並取了一字,唤作『尧章』。 此番晚辈上京以备春闈,祭酒大人思念爱女,又恐旁人不肯尽心,才令我携了家书来。” 贾母一听乃是李守中为王晏取了字,既知他与李家关係颇近,便也不觉得奇怪。 待贾母问过,李紈这才上前,又深深的施了一礼,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將那家书双手接过,不待细瞧,已几乎要流下泪来。 她自嫁来贾府,与贾珠结亲,起初倒也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可惜过门不久,贾珠竟一病不起。 李家虽也是名宦出身,可李守中性情迂阔,说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只叫李紈自小將那《女诫》《女训》等书翻来覆去的熟读。 待贾珠病死,又道是“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因而只令她好生在贾家守寡教子,旁的竟概不相问。 况且两地相隔千里,可怜李紈年轻丽质,大好年华,却遭丧夫,满腔苦楚,平日里竟无人可说。 贾母见她如此,倒也觉得可怜,轻轻嘆了口气,也不愿多提,只瞧著王晏奇道: “你说是要待明年春闈,莫不是已考中了举人?” 王晏便笑著点头道: “仰赖祭酒大人教诲,晚辈虽不成器,今年秋闈却已题了榜,又蒙几分运气,得了个应天府解元的名头。” 李紈在一旁听著,不觉又想起先夫贾珠来,当年贾珠在时,也是十四岁就中了秀才,不知羡煞多少人。 可若有眼前这年轻人比起来,却又差著几分了... 她已数年不闻乡音,平日里只教养幼子,並捎待著几个小姑子,旁的从不多管,显得心如死灰。 此时因这一封家书,却不觉对眼前这年轻人生出几分亲近来,又听他这样有本事,也觉得有几分欢喜。 贾母也起身惊道: “这可了不得!方才听你姐姐说,你今年不才十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晏也只点头,贾母又將他细细的打量几回,才慢慢的坐回去,显得若有所思。 王熙凤却还不知道这事,当下才听得了这喜讯,愈发开怀,仰头大笑,便把双手按在王晏肩上,嘖嘖奇道: “好小子,连我也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你既才上京,可有落脚的地方?” 王晏便显出几分犹豫,口中道: “却还未曾,今日原是因实在思念姐姐,才冒然登门,只待再去二伯府上拜访...” 贾母便道: “既如此,到这个点上,今日也不急著了,叫你姐姐给你收拾个院子出来,就在府上住著。” 凤姐儿先前问话,便已有这意思在里头,一听这话,便忙先答应一声: 王晏却作揖辞道: “老太太厚爱,只是这如何使得?” 贾母便作势恼道: “这有什么使不得的?难道竟还生分了。就是你大伯来,我也有地方留他。况且你既想她,你姐姐就不想你?” “这...” 不待王晏点头,凤姐儿已先暗暗朝他使了几个眼色,王晏这才谢道: “既如此,容晚辈愧领了。” 贾母这才高兴起来,忙又张罗摆饭设宴,朝凤姐儿问道: “璉儿今日可在府上?” 凤姐儿一摆手道: “嗐,老祖宗还不知道他?跟个没毛的猴子似的,哪里呆得住,一早的就不知道跟谁吃酒去了。” 贾母闻言,面上便显出几分为难来。 北地风气,不比南方开放,大户人家里待客,讲究要男女分坐,还要以屏风相隔。 可如今贾璉不在,贾政贾赦自不会来招待一个晚辈,旁人身份也够不上。 虽还有一个宝玉,眼下也寻不见。 况且宝玉一向也是和贾母及姐妹们同坐的,总不好叫王晏一人单坐一桌。 凤姐儿倒明白贾母的难处,这话也只有她来说,正欲叫人再另备一桌去,却不料又听贾母道: “不妨事,左右都是一家人。” 又朝著身后一个容貌俏丽,身量高挑,鼻樑上微见几个雀斑的大丫鬟道: “鸳鸯,去把几个姑娘也都叫来,叫她们见一见。” 鸳鸯忙便去寻,凤姐儿神色微微一动,也走回来,叫人撤了另席。 过不片刻,便有几个丫鬟簇拥著三位年轻女子,一同往贾母院中来。 王晏一一凝神看过。 当先一人身量稍高,约莫也在十四五的年纪,肌肤细腻,腮凝鹅脂,乃是迎春; 身后一女,稍稍年少一些,只在十三四左右,蜂腰长腿,杏眼修眉,美眸流转,顾盼生辉,见之忘俗。名作探春; 最后一人,则更显得年少,瞧著分明只在十一二岁上下,身量未足,却已见五官姣好,眼中尚显稚气,正是惜春。 三春初来,见竟有一男子,俱都吃惊,只见贾母正在,才入得席来。 贾母一一指给他认过,因见王晏年长,三春便都向他行礼。 迎春眉目低垂,不敢多看,只在屈身福礼时,才稍稍看他一眼; 探春生性豪阔,况且年纪还小,倒不扭捏,大大方方將他好生看了一回,乾脆利落道:“见过晏二哥。” 惜春更是年幼,只是好奇的打量他,也与二姊一同行了礼。 三春既然露面,黛玉在屏风后也暗自度量,自感日后也要同居贾府,少不得早晚有照面的时候,心中暗道: 『倘若那时再见,却难免生分,只当是我有意轻慢,况且也落了二嫂子的脸面』。 便也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贾母又將黛玉指给他认,笑道: “今日可巧,一早的听鸳鸯说外头有喜鹊叫,可不就是,倒叫你二人同一日上京,旁人不知,只以为你二人是约好了的。” 王晏倒確实没料到今日正是黛玉进京的日子,也暗暗诧异一回,既见黛玉当面,確有几分惊喜,忙细细扫量一眼,果真与其他诸女別有不同: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嫻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肩若削成,腰似尺素,肌肤莹白,虽显著几分清减,却愈发衬得人玲瓏剔透。 五官小巧而精致,嘴唇轻抿,微微低头。 虽只在十三四的年纪,眉目稍一流转,便似有千言万语,叫人直欲一窥究竟。 黛玉行了一礼,正要回身,却听王晏忽然笑道: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第19章 言外之音 黛玉听著纳罕,思来想去,也不曾记起自己何时见过这么个人。 贾母也奇道: “莫不是晏哥儿也去过扬州不成?” 王晏哈哈笑道: “我虽也在外头走动几回,却不曾去过扬州,只是老太太不知如今金陵风气。 倘是有陌生男女因缘巧合见了一回,若彼此觉得亲近,便常以此来做个搭话的由头。 我虽知此事,以往也不曾用过,如今只在老太太跟前,以做娱亲之戏了。” 贾母听他说得明白,言行又大方,也只当是小儿女们玩笑,毕竟黛玉如今还小,倒不曾往心里去,也乐得笑骂几句“胡闹”。 王熙凤笑著轻轻拧他一下,也凑趣道: “老祖宗不知,我这兄弟,自小生得这般好相貌,不说府里的丫鬟,打小亲戚家的小姑娘们见了,也都爱围著他转,他是从来不假辞色的。 这会子倒学会对林姑娘献殷勤了,可见林姑娘到底是老祖宗您亲亲的外孙女,旁人究竟是比不得的。” 贾母一听,更是乐不可支,只黛玉坐在一旁,面上侷促得都成了一块红布,暗暗羞恼道: 『亏得这人年纪轻轻已有功名,只当是个明白事理的,如何竟才一见面,却拿这等话来臊我!』 待贾母和凤姐儿各自笑停了,王晏方才走到黛玉跟前,乾脆利落的一拘到底,口中歉道: “適才著实见妹妹不凡,因而才做了个顽笑,也只搏老太太一乐,实非有意对妹妹不尊重,这便给妹妹道恼了。” 黛玉不敢受他大礼,忙起身避过,因见他言语诚恳,確是真情实意,原先一点怨气便也散尽了,只轻声道: “晏二哥请起,不必如此。” 捎带手的给宝玉挖了个坑,王晏又从袖中取出一匣,將其打开,呈到三春面前,口中道: “早前便听姐姐提起,贵府上有三位妹妹,俱是兰心蕙质,非比俗流,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晏初来乍到,却已预先备下薄礼在此,三位妹妹切不要嫌弃才是。” 三春先前听他才刚来,便敢与黛玉逗乐顽笑,已觉得有些稀奇,正暗暗瞧他。 见他捧了礼来,各自看了一眼,果然见匣子中正有三支凤头金釵,款式大小俱都相同,显然是专门挑选过的。 况且做工细致,花样精巧,单这三件加在一块,估摸也有五六百两。 三春忙都推辞,不敢接受,推让几回,还是贾母道: “且收著吧,再要让来让去的,都叫你们二嫂子抢去了。” 王熙凤听得,又拉著贾母撒娇一回,邢夫人看得暗暗眼馋,也在一旁帮腔,三春这才各自收了。 王晏又看向黛玉,面上稍一停顿,便將腰间那枚玉佩解下,双手递著: “实不料今日有幸,又得见林妹妹在府上,却是为兄愚鲁,不曾另备见礼,又身无所长,只腰间这枚环佩,已隨身携带多年,虽不敢言名贵,却是我心爱之物。 今日便以此赠给妹妹,权当一件玩物,妹妹万勿推辞。” 黛玉与他头回相见,又非亲非故,本是万万不肯要的。 无奈已有三春在前头做了样子,暗道若自己再执意不要,岂不显得故意为难?况且也叫二嫂子顏面上不好看。 因而也只得伸手接了,轻轻谢了一声,便收在袖子里。 贾母望著却笑道: “这孩子这样多礼数,真亏得宝玉不在,不然也不知他又要从哪里解下旁的好物件来。” 王夫人便掐著佛珠,摇头道: “既是亲亲的表兄弟,等宝玉回来,叫他们见著面就是了,况且宝玉也不缺这两样。” 黛玉听著,心里便有些异样,轻轻抿了抿嘴唇,却不敢多言,只是眼睛微微红了一瞬。 王夫人又道: “你们这大老远的来,本该也叫你们见一见老爷,只是不凑巧,叫他今日斋戒去了,以后再见罢。 宝玉倒是晚些便回,只是你们不知道他,这原是家里的孽胎祸根,混世魔王,偏又生得怪性子,你们也只不要睬他就是了,好歹不要与他计较。” 黛玉早在母亲跟前时,就听说二舅母家有个表兄,最是顽劣,只爱在內帷廝混,偏偏又极其得外祖母宠溺。 她本就是因生母亡故,不得已而上京,如今孤身寄居贾府,自觉已不同在家里,最怕招惹是非。 当下听著王夫人言外之意,也忙应著,暗暗记在心里。 待敘过礼数,凤姐儿便张罗著席面,邢王二夫人却不在此一同用饭,各自回了自己住处,贾母也並不挽留。 凤姐儿先按著黛玉,就在贾母跟前坐了,王晏正要往后头去,贾母却连连招手,也要拉著他到跟前来。 王晏还待推辞,却不防脚下被椅子一带,险些打了个趔趄,好在后头及时有人轻轻一拉,便叫他藉此稳住。 待回头去瞧,不料竟是迎春,一时也颇为诧异。 迎春见他望来,面上却红了一红,竟觉得有些心慌,也不等王晏道谢,微微侧过头,避过王晏的视线。 如此各依宾主次序而坐,王晏就坐在黛玉对面,下家便是迎春。 王熙凤和李紈却不入席,只在贾母身后站著伺候。 王晏看了一眼,却对贾母笑道: “老太太容稟,今日晚辈虽是客,只是家姐在跟前,她既无座,却叫晚辈也不能坐著安生了。” 王熙凤听著这话,心里虽极熨帖,嘴上便笑道: “吃你的就是了,倒还管起我来了,我日日就指望著这时候在老祖宗跟前沾沾福气,还要被你搅了去。” 贾母却点头笑道: “也是个道理,难为这孩子想著你,到底是个懂事的,还不赶紧坐著,今日不要你多伺候了。” 又冲李紈道: “你也坐著吧,站著怪累的。” 便叫鸳鸯另添了两张座椅,凤姐儿和李紈连忙在贾母跟前谢过,各自看了王晏一眼。 凤姐儿眼神含笑,李紈神情也稍有几分欣色。 正吃著饭,王晏席上暗暗观察眾人举止。 他方才得了迎春助力,正觉心中纳罕,因此举实不像是红楼中所言那位“二木头”所为,不免便稍稍留心。 此时果然见她只用她自己跟前那道菜,分明在她自己家中,竟也显得拘束,只有一回,伸手夹了块远处的胭脂鹅脯。 一时心头微动。 第20章 这妹妹你也见过? 见其余人等对这道菜並无偏好,王晏又对贾母笑道: “老太太不知,我自小便爱吃那鹅脯,本以金陵风味,最得我喜爱。 只是我方才尝了一口,不想今日这菜,倒比我在金陵时所吃的还要胜过几分,可见贵府上的厨子到底非同一般。” 贾母听他夸讚,亦觉颇有脸面,心里高兴,忙吩咐鸳鸯將这道菜换到王晏跟前去,却惹得王熙凤暗暗瞪过来一眼,王晏也只做未见。 他只略取了一筷子,便做不经意间,將这菜挪了挪,送到了迎春面前。 迎春虽然木訥,却也不傻,起初只道是巧合,这位才来的王家哥哥,恰好与自己胃口相同,还有些诧异。 只是久不见他动筷,自然也明白过来,这原来竟是为自己取的。 迎春一时竟著实有几分感动,悄悄的又瞧了王晏好几回,轻轻捏著袖中那支金釵。 她只是东跨院里一个庶出的小姐,生母早逝,又不得贾赦疼爱,眼里素来瞧不见她,邢夫人更不多管,因而自小在这贾府里,竟如同是个透明人一般。 也亏得贾母倒还记得有这么个孙女,不时接在跟前教养,才叫她勉强有些当姑娘的体面。 只是贾母毕竟年迈,况且十成心思,倒有九成是在宝玉身上,落到她身上的,终究一成也无。 如此既不在父亲眼里,也不受贾母重视,她本就是个不太爱说话的性子,一日日下来,愈发沉默寡言,便也就成了其余人眼里的“呆木头”了。 荣国府家大业大,亲戚也多,也常有人备著礼物来拜访贾母,只是却少有人记著她的份。 今日王晏虽只予了一分好处,又只与其他姐妹相同,不曾另眼相待,却也已叫她多念著十分的好来。 因而前番便已多在意著几分,也正是因此,方才王晏被椅子牵绊之时,这性情木訥迟缓的“呆木头”,却反要比其他人反应得还快些。 再者她在贾母跟前,也吃过好些年的饭了,素来拘谨小心,生怕举止不当,惹得贾母不悦,叫自己连这仅有的一份庇护也失了去,又何曾有人关心她爱吃些什么? 却不料今日这位王家哥哥一来,倒將我看在眼里了... 待用过饭,李紈告辞回去照料贾兰,贾母谈兴未尽,便又拉著黛玉问话,道她可念过什么书? 黛玉不敢张扬,便往浅薄了去说,只谦虚道: “刚读了四书。” 又客气的去问三春,贾母却摆手道: “读的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个睁眼的瞎子罢了。” 黛玉听著,便觉心里惶惶,只以为仍是说错了话,恐要惹贾母不喜,正自担忧,却见有一丫鬟,惊慌失措的跑进来,喊道: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宝玉叫人打了!” 话音未落,已进来一位少年公子。 虽穿的华美名贵,也有一副好仪態。 偏偏面上却贴著几片膏药,头上又用纱布裹了厚厚的两圈,细微处再透著些青紫,便是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黛玉早知这便是方才王夫人口中那位表兄,已暗暗提起心来,只是这会儿望见这副尊荣,也实在愣了一愣。 若是天再黑些,怕不是要以为进来一个妖怪。 王晏也强忍著笑,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只觉得这样一瞧,那张脸倒是愈发的大了。 三春和王熙凤见他这副惨状,俱是一惊,忙都上前去问。贾母也急切的站起身,一把將宝玉拉著,口中“心肝肉”的直喊,抹著眼泪骂道: “我的孽障!这又是哪个下这样的毒手?打的这副模样,再有个好歹,可不连我的老命也拿去了!茗烟呢!把他给我叫来!” 宝玉本就是怕將贾母给嚇著了,这才在外头收拾妥当了方回,因而比往日里迟些。 这会儿也十分委屈的在贾母怀中扭来扭去,嘴里“誒唷、誒唷”的卖乖。 听见这话,却又不敢叫贾母知道自己今日往码头那等地方去了,忙道: “茗烟伤的比我还重些,已叫他去瞧大夫去了。老祖宗別急,不过是些磕碰,也並不很疼。” 贾母一听,反倒愈发担心起来: “糊涂东西!打成这样还说是磕碰!就不怕破了相!还不说老实话!” 宝玉见瞒不住,只得照实说了,贾母果然便又一阵埋怨,只道茗烟不能照看宝玉,定要打断了腿云云。 又问起是哪个教唆的宝玉往那等地方去,宝玉自思道: 『左右这顿打也已挨了,何故再连累了別人,白白的生出事来。』 因而便咬死了只道是在族学里头待的闷了,自己跑出去顽。 贾母果然便又念叨一通,宝玉正听得头疼,扭头一看,才发觉今日堂內,竟还有两位生客,不免也十分诧异,便问贾母何人。 贾母方才只顾著心疼宝玉,此时才想起来,忙拉著宝玉近前,口中道: “亏得你还往码头去,白白挨了一顿好打,却没瞧见正客,一个是你凤姐姐的弟弟,一个是你林姑妈家的女儿。” 宝玉赶忙上前见礼,先到王晏跟前,凑近了一瞧,当即欢喜道: “誒呀!原来恩人竟是自家亲戚!” 贾母听著一愣,忙问缘故,宝玉便將自己所见实情说了,又后怕道: “真亏得今日有晏二哥在,若不然,孙儿只怕也见不著老祖宗了。” 王晏强压著嘴角,拱手道: “不过是件顺手的小事,不知宝玉可曾报官,捉了谁来问问也好。” 宝玉便嘆道: “那等地方,往人堆里头一钻,还到哪里去寻,不如乾脆罢了。” 王晏细细看他神情,却想起红楼中所言,宝玉其人: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而今观之,却多半是曹公“爱深责切”之语了,如此批判,未免也太过。 倘言无能则罢。 至於不肖,单在贾府这一窝里头,这贾宝玉怕都还排不上號。 贾府之败落,岂是一人之功劳。 终不过一介紈絝膏粱,又如何能指望他能挽狂澜之既倒,扶大厦之將倾。 宝玉自不知王晏心里正为他“抱不平”,又谢了两遭,更喜王晏风仪出眾,便对贾母道: “如晏二哥这般人物,岂不胜我百十倍?今日难得来府上,好歹多留些日子,我也好时时请教。” 贾母本有此意,自然应下。 如此又去寻黛玉见礼,宝玉只瞧了一眼,竟就呆在那里,只觉连面上受的伤也都不疼了,痴痴念道: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这话一出,王熙凤当即便忍不住捧腹大笑,连贾母和三春等人也都一併鬨笑起来,直笑得宝玉回过神来,一脸的莫名其妙。 不解去问,王熙凤便笑著道: “宝兄弟,你这句话,方才你晏二哥已同林妹妹说过了的!若再想拿这话哄你林妹妹高兴,只怕是不成了,我看你还得另想个法子才好!” 第21章 贾母:如今你妹妹也是有玉的了 宝玉这才知道缘故,诧异得瞧了王晏一眼,忙道: “非是我轻佻,確实见著妹妹眼熟,倒像前世里见过似的,莫非晏二哥也是如此?” 王晏便笑著摇头道: “那倒不是,我只隨口戏言而已,宝兄弟不如也还是先罢了,再说下去,只怕林妹妹真要恼你了。” 宝玉便急切道: “並非戏言!我是说的实话!以往虽不曾见过,瞧著却是旧相识,便做久別重逢也无不可!” 他虽是这般说,黛玉见他这副滑稽模样,却又哪里来的“久別重逢”之感。 见他死咬著这话不放,只当是见自己可欺,心中渐渐起了些恼意。 凤姐儿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扶著贾母道: “老祖宗您瞧瞧,我就说的,到底林姑娘不是一般人。” 贾母也乐得不行,她也知自家宝贝孙子从小爱吃胭脂的脾性,也只当是胡说。 独叫黛玉在那里面红耳赤,眼里都渐渐有些羞愤之色,手指不停地绞著手帕。 只觉那晏二哥和这个二表兄... 都实在討厌的紧! 贾母见黛玉如此,也笑著按住宝玉道: “好,好,正盼著你们兄弟姐妹都亲近才好。” 宝玉这才訕笑一声,心里却仍记掛著,又巴巴的与黛玉搭话道: “妹妹可曾读过书?” 黛玉还记著贾母先前的话,此番宝玉又来问,她不好不答,却也小心道: “不曾读过什么书,只上了一年学,兴许认得几个字。” 又恼这两人总拿自己来开玩笑,目光轻轻瞄了王晏一回,却道: “晏二哥却是常读书的,又已考了功名,你该问他,不该问我。” 宝玉面上一僵,听著那“功名”二字便觉得头痛,只是话转到此处,他也不好不作理睬,只好转向王晏道: “晏二哥可有字?” 王晏笑道: “確有一字,乃是金陵李祭酒所起,唤作尧章。” 宝玉念了一回,便说一句“好字”,赶忙又要去问黛玉。 王晏却忽然开口笑问道: “宝兄弟,我虽初来京师,却也早闻宝兄弟聪慧,能赋诗填词,宝兄弟近日可有佳作,也叫我品鑑一番。” 宝玉一听,果然来了兴致,虽被岔开了话,他倒也不生气,更將原来的念头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喜道: “莫非晏二哥也喜诗词?我近日確也写了几篇,只是不甚满意,便不敢拿来献丑。” 说著便將自己所作信手念了几篇,惹得贾母又连连称讚,將宝玉拢在怀里心肝肉的疼爱起来。 王晏也连连抚掌讚嘆,只说宝玉有此才情,早晚是要留名青史,哄得贾母和宝玉皆喜不自胜。 他其实哪里在乎宝玉诗词才情如何,不过是早知宝玉企图,不欲叫他再为黛玉取字罢了。 这取字一事,放在如今,乃人所成业立身之標誌,实在是轻慢不得的。 非是亲近长辈不能为,宝玉又如何能为之?也只是借著贾母宠爱,才敢妄言罢了。 况且以他自己所想,既然来此红楼一趟,倘若实无机会也就罢了,如今既已与黛玉相识,若不能捎得芳心,岂不是白来一遭? 他倒也不至於有那起子“成人之美”的好心。 与其叫那“玉带林中掛,金釵雪里埋”的悲剧重演... 不如还是乾脆叫这贾宝玉玩蛋去吧! 咦,这说不得倒也合了他的喜好...... 宝玉在贾母怀里赖了一会儿,忽然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忙对黛玉道: “妹妹可有玉没有?” 黛玉听得一愣,林家四世列侯,若是什么普通的玉佩料子,她自是不缺的,只是不知宝玉用意,又不晓得他脾性,便斟酌著言语回道: “我没有那个,想那是稀罕之物,岂是人人都有的。” 她纵是小心再三,却不料宝玉闻言,竟依旧发起狂来,一把將自己脖子上的玉扯了,猛的往地上砸,唬得眾人忙要一同去捡。 王晏却早料到他有这一出,自然也不惊讶,脚尖一勾,便將那玉挑在手里。 这块“通灵宝玉”,他先前已在码头瞧过,实在也不曾见有什么奇异,此时便不多瞧,顺手递还给宝玉身边那个丫鬟。 一番举动做得自然,却叫探春眼前一亮。 贾母一把將宝玉搂在怀里,只骂道: “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你妹妹原也有的,只是你姑妈去世,捨不得你妹妹,才带了去,你如今怎好去比! 再者也是你妹妹忘了,你没来前,晏哥儿才解了自己的玉给你妹妹,自然也算有的。” 不想宝玉听著一怔,果真也不闹了,只是痴痴的望著黛玉,喃喃道: “晏二哥把他的玉给你了?晏二哥把他的玉给你了!那我的也给你!” 说罢便要將那通灵宝玉往黛玉手上塞,却被贾母赶紧抢了过去。 黛玉已被他这番变故唬得胆战心惊,平白受了一回惊嚇,又因方才贾母所言,不免思念亡母,忍不住眼角含泪,只是当下却也没什么人还顾得上她。 独王晏还留著几分心思在她身上,却道: “妹妹且先坐著歇歇,想是宝玉见了妹妹心喜,一时忘乎所以罢了。” 黛玉看他一眼,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默默拭了泪,往一旁坐著去了。 待好不容易將宝玉安抚下来,贾母上了年纪,也觉得有些劳累,凤姐儿看她面色,便忙寻了个时机插嘴道: “老祖宗,时辰也不早了,不知林姑娘和王晏,如何安置才好。” 贾母本也思念故女,有意將黛玉养在身前,便道: “將宝玉从碧纱橱里挪到我一处去,叫玉儿且在碧纱橱里安置著。 晏哥儿既是你兄弟,且隨你安排就是了。” 凤姐儿连忙答应著,宝玉却愈发来了劲,正巴不得能与这位天仙一样的林妹妹在一处,忙扯著贾母道: “老祖宗,孙儿在碧纱橱挺好的,何必搬动,搅得老祖宗不清净。” 贾母闻言,便有些犹豫,一旁黛玉听著,心里却是一提: 她方才见宝玉闹这一通,已对这位二表兄全无好感,更是半点也不觉得有什么熟悉。 因而万般不肯,心里只道: 『我今日才来,已惹恼了他一遭,倘若日日相处,岂有我的好处?不如还是躲著些才好。』 也忙起身道: “老祖宗,既是表兄原先住的碧纱橱,我怎好打搅了去,不如也隨意收拾一间偏房就是了。” 贾母这哪里肯听,只是见黛玉执意不肯,也只好道: “既如此,且叫你们姐妹住在一处,让凤丫头再收拾一套院子出来,跟迎春丫头她们一道先住著。” 第22章 贾母因恩赠婢女,凤姐精明料心机 既定下住处,凤姐儿正欲叫平儿去准备锦被铺盖,贾母却又操心起服侍的人来。 因见黛玉此番上京,身边就带了个老嬤嬤,並一个年幼丫鬟,瞧著还没有黛玉大,料不能照应周全,便从自己身边拨了个丫鬟,唤了鸚哥的,送到黛玉身边服侍。 又见王晏跟前,也只香菱这么一个丫头。 既当著凤姐儿的面,况且又听宝玉方才说起,王晏救了他一回,她便不好厚此薄彼。 虽有些心疼,稍一犹豫,也只得从身后又拉一个出来,对王晏道: “这丫头叫喜鹊,原是我身边嬤嬤调教好了,才送到我跟前也没几日,倒会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晏哥儿身边就这么些人,实在不像,也领了去。” 王晏微微打量,见这丫鬟站在贾母边上,低眉垂目,却分明见得其容貌: 芙蓉面,柳叶眉,樱桃口,水蛇腰。 亭亭玉立,身段婀娜,风流灵巧。 尤其一双长腿,笔直纤细。 长得惊人! 这丫头也正抬眼瞧他,眼底隱隱见著有些不乐意,贾母跟前一个老嬤嬤,听著话脚底下也动了一动,只是到底没敢开口。 王晏只瞧一眼,单见其顏色,比方才见过几回的鸳鸯还標致些,也猜得这必是晴雯。 一时心底倒有些古怪,略略推拒几番,便也就应下了。 他这边答应的隨意,宝玉却在一旁抓心挠肝。 因这丫鬟他早已瞧上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向贾母討要。 如何一眨眼的工夫,竟就归了晏二哥? 有心想开口索要,只是因贾母已发了话,王晏又是客,却也没了他插嘴的余地,只得在心头懊恼。 ———— 从贾母院里出来,凤姐儿便先送黛玉去了住处,又如三春旧例,拨了四个教引嬤嬤,並五六个洒扫的小丫鬟。 王晏倒也顺路跟著,却將內院布局和三春住处也都一併记下。 待將黛玉安置妥当,凤姐儿才领著王晏往西边院子里去,一路上斜著瞧他,却见王晏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凤眉一挑,气笑道: “还不说说,打的什么好算盘?” 王晏一扭头,两手一摊,一脸无辜道: “姐姐这说的什么话?倒叫我不解。” 凤姐儿便轻轻一咬牙,作势要拧他的耳朵,却被他手一抬虚拦著: “姐姐说便说,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呸!你这点花花肠子还想瞒我?从小到大我也没见你爱吃几回甜的,如今倒爱吃什么胭脂鹅脯了? 况且你素日是最知礼的,怎么今天却跟个毛猴子一般。 你只替迎春那丫头討个好也罢了,方才我送林丫头进內院,你也好跟著进去?打的什么鬼心思?”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晏素来知道凤姐儿精明,只是竟没料到还有如此慧眼! 作势一愣,忙道: “我今日见了姐姐,心中岂有不高兴的,可果真放肆了些?方才已是內院?哎呀!姐姐如何不提醒我?平儿姐姐也是,怎么不拦著些。” 凤姐儿见他还怪到自己头上来,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平儿也笑道: “二爷这话好没道理,你们姐弟俩个自有话说,哪里就容我插嘴了。 况且奶奶说的有理,我看二爷倒確实不像是放肆,分明是心怀鬼胎来著。 只是说来也有一番道理,二爷如今也大了,自不像小时候那般老实,只是不知二爷今日忙活一场,可果真看中了哪位姑娘?” 凤姐儿听著也挑眉道: “倒差点忘了,家里可给你说了亲事?这是大事,马虎不得。” 王晏便笑嘆道: “老爷太太自是用了心,又一向疼我,岂能忘了,原欲为我说一甄家的姑娘,只是弟弟福薄,又无能耐,人家哪里就瞧得上,到底不成。” 凤姐儿闻言,便恼怒道: “放屁!凭你这般品貌,又是我王家的儿郎,配谁配不上?” 王晏仰头笑道: “姐姐说这话却是偏心了,也只你这般瞧我,叫旁人听了去,岂不说我不知天高地厚?” 凤姐儿仍觉不满,只是见王晏一副毫不介怀的样子,又扭头瞧了瞧后头跟著的两个丫鬟,也眯了眯眼睛,问道: “秋草那丫头呢?怎么你这千里迢迢的上京,她倒没跟著。” 王晏便摇摇头: “金陵神京相隔千里,她父母家小俱在南边,叫她隨我来,岂不是使骨肉分离? 我临行前在太太跟前求了恩典,放了她良籍,叫她自谋生路去了。” 王熙凤便隱隱嘆了口气,她自小便精明,有些事自然看得明白,又在贾府当了两年的家,內宅里这些勾当,岂有她不知道的。 当下听王晏这般一说,便已猜得几分。 只是有些话,她这大房的女儿却也不好说,只得略过不提,岔开话来,又有些担忧的拉著王晏的胳膊,小声道: “既如此,我也有话提醒你,你今日对迎春那丫头几番用心,莫不是果真看上了? 这却不妥,身份虽还算匹配得上,只是那丫头,性情迟缓了些,况且她爹娘也不是省油的灯,沾上了难免麻烦。 好弟弟,你听姐姐一句劝,不如再换一个,实在不行,姐姐自给你物色一个好的,断不会委屈了你就是了。” 王晏便叫起撞天屈来,一副受了天大污衊的样子: “姐姐这话怎么说的?不过才见了一面罢了,如何就有这样多心思?” 凤姐儿笑嘆一声: “装模作样,小公鸡长大了,跟我也不老实了。才见一面你就这样用心,怎么不见你以往这样討好我来著?” 王晏便连道凤姐儿没良心,拉著平儿要说理,平儿却也帮著凤姐儿拉偏架,叫王晏到底辩驳不得,只好拱手討饶。 一路有说有笑,没一会儿便领他进了一处小院。 王晏稍一打量,见大小倒与自己在金陵所住相仿,便已觉得满意,又听凤姐儿道: “且委屈你暂时先在这住著,虽不算好,却就在我院子旁边,好歹平日里说话方便。” 凤姐儿说著便拿手往隔壁一指: “以后有什么事,千万来寻我,若寻不见我,找平儿也是一样的,总归你们也熟,只记著常来我那处坐坐就是了。” 平儿这会儿便已在帮著铺床叠被,香菱喜鹊两个也跟过去帮忙,才叫她腾出手来道: “这院子里头陈设都是新的,奶奶原本是想自己留著做个偏院,也不知合不合二爷的心意,若有什么不好的,我再叫人换了去。” 王晏自然说一切都好,凤姐儿还要再如先前黛玉那处一般,给他添几个洒扫的小丫头,甚至还要给他拨一个嬤嬤照应著。 王晏忙笑著辞道: “这却不必,我还须温习功课,院子里头人若多了,也难免闹得慌,再者我有香菱她两个也尽可够了,若果真一时有什么缺的,我再来寻平儿姐姐便是。” 凤姐儿听著也觉有理,这才点点头,又细细叮嘱一番,倒比先前在黛玉跟前还细致些,眼见得月亮都爬上来,方才辞別了。 第23章 勇晴雯遭主戏弄,贤袭人为主劳心 待房间里就剩下王晏等主僕三人。 喜鹊一边跟著香菱忙忙碌碌的收拾,一边偷偷的打量自家以后的主子。 结果猛一抬头,却见王晏也盯著自己看,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这丫头只觉心里一紧,忙不迭地的背过身去,心跳得犹如擂鼓。 偏偏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实在太没骨气了些,便又壮著胆子,生生转了回来,小嘴儿一张,理直气壮道: “爷瞧我做什么?” 王晏听著好笑,比她还理直气壮些: “你是我的丫鬟,我还不能瞧你?” 这丫头便是一愣,偷偷看了香菱一眼,见她全无反应,又觉王晏说得有理,声音便低下来: “爷瞧便瞧,我...我给爷打些水来洗漱。” “这倒不急,且说说话。” 王晏隨口把她拦著,又示意她近前,含笑道: “老太太叫你到我跟前来,你可是不乐意?” 这丫头便抬头看著他眼睛,半点也不闪躲,皱著眉头道: “我是丫鬟,自是老太太叫我去哪我便去哪,如今归了爷,往后也自然一心听爷吩咐,岂有什么乐意不乐意的? 只是爷不问便罢,既然问我,我便说实话,爷往后要科举做官,可是要离了贾府的?” 王晏只笑著点点头,便听她道: “既如此,爷若还在京里便罢了,若要去別的地方当官,不如还把我还给老太太可好?反正...反正打死我也不出去的。” 她自年幼时便被赖嬤嬤带进府里教养,一晃许多年,早都把贾府当成自己的家了,自不肯轻易离了去。 这话一出,叫一旁的香菱都忍不住多看她一眼,眼中颇有些惊奇。 王晏倒也体谅,並无意强求於她,点头允道: “若真有那时,去留自然隨你。” 这丫头便眼看著高兴起来,又见王晏这样好说话,她自己反倒有些羞愧,面上却也不说,只在心里暗道: 『既是这般,左右爷在京的日子,我多用些心服侍他就是了,也算报了他的恩。』 王晏看她神色欢喜,却又暗暗沉思的模样,也觉有趣,笑著道: “鹊声穿树喜新晴,喜鹊这名字虽喜庆,只是我不喜欢,不如给你改一个,以后叫晴雯吧。” 晴雯默念两遍,便把自己的新名字记下,对此全无所谓,左右她那个喜鹊的名字,原也不是她的本名。 待伺候过了洗漱,王晏坐在床上,低头看她蹲在地上收拾,显出极玲瓏曼妙的曲线来,便把手往边上一拍,故意逗她道: “晴雯,今夜里你来暖床。” 晴雯原本正忙著,听著这话,却猛地站起来,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险些把手里的香巾都扔到王晏脸上去,大声道: “我不干!” 身体挺直,神情凛然,眼神防范。 像是炸了毛的猫。 王晏便把眉头一皱,故作不满道: “不是你说的,一心听我吩咐,如何才吩咐你头一桩事,你就不乐意了,可见不是诚心。” 晴雯张口结舌,瞪著眼睛,又羞又愤,却不肯被他就这样轻易拿捏,齜著牙道: “旁的都行,只这一桩不行!” 王晏听著这话,便把她上上下下来回细细地瞧了两遍,直看得她心里发毛,身子紧绷,一副要撒腿就跑的架势。 才一撇嘴,顺手一拉,便將香菱揽在怀里亲香一口: “不干拉倒,瞧著跟个搓衣板似的,当爷稀罕?好香菱,那今晚还是你。” 香菱面上也微微一红,却不挣扎,只是乖乖的坐在王晏腿上,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便自己解了衣带。 晴雯瞪大眼睛看著,却不料到这两人在自己眼前就要“胡来”,嚇得连忙躲出去。 只是临到头却又想起,方才一心替那位王二爷收拾著,自己的住处却还没定下来呢!连自己的包裹行李都还在里头! 一时便不知该如何是好。 主子没发话,她总不好自己擅自做主去寻屋子歇了,那岂不是没规矩? 可再要她这时候闯进那“龙潭虎穴”里头的去问... 晴雯虽勇,此时也觉得两腿发软,实在是没那个胆量。 倘若这时候进去了,那人万一正在兴头上,强留了自己出不来,岂不是大大的冤枉? 到时候可没处说理去! 偏偏耳边又总能听见些古古怪怪、哼哼唧唧的动静,叫她也渐渐没了力气,两条腿儿一阵阵发软,脚趾尖儿都有些发麻。 思来想去没个办法,只好愤愤地一跺脚,就在屏风外头的小床上,拿被子把头一蒙,连外衣也不脱,自顾自歇了。 ———— 另一头里。 黛玉初来,也尚未寢,正思量著今日言行可有不当之处,想著想著,便从袖子里摸出王晏所赠的那枚玉佩来。 她先前没来得及细看,此时打眼一瞧,才见上头雕琢祥云朵朵,有鸞凤盘飞,相顾啼鸣,果然巧夺天工,价值不菲。 那原先唤作鸚哥,如今也被黛玉改作紫鹃的丫鬟瞧著便笑道: “那位晏二爷也真捨得,瞧著便是名贵之物,姑娘可要收好。” 黛玉只看了一眼便放在柜子里头,显然並不太在意其能价值多少银子,娇哼一声,却道: “今日收了他的礼,来日却要还他,不是白白的多出一桩事来?” 紫鹃笑道: “姑娘若怕麻烦,不如我去寻二奶奶打听著,瞧那位晏二爷喜欢什么,那时再报给姑娘,便不必姑娘费神。” 黛玉喜道: “好姐姐,我正想这般说,却叫你猜著了,可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是?” 正说著话,听见袭人来访,便忙请进来。 原来宝玉回了絳芸轩,想著晴雯如今归了王晏,到了这会儿,也仍是唉声嘆气不止。 这袭人原也在贾母跟前,因其素来恭顺温柔,贾母十分喜爱,才被拨到宝玉身边。 也是如今宝玉跟前头一號的大丫鬟。 袭人自来宝玉身边,便已心知贾母將自己许了宝玉,自己將来的依靠,也都在这位宝二爷身上,因而事事皆为宝玉考虑,十分用心。 只是又因宝玉性情顽劣,並不听劝,故时常暗自苦恼。 今日见宝玉一见那位林姑娘,便作痴狂之態,已是暗暗担忧,此番又听宝玉连连嘆气,更以为仍是此故。 她心知宝玉必不肯听她的劝,因而待宝玉睡下,却寻了个空来见黛玉,见著黛玉便笑道: “姑娘怎么还未睡下?” 黛玉不知缘故,忙也笑道: “正打算歇著呢,姐姐这会子来可是有什么交代?” 袭人便忙道: “姑娘说这话岂不是要折煞我,我什么人,就敢跟姑娘交代了?只是怕姑娘才来,不大適应,所以来瞧瞧。” 紫鹃与袭人相熟,闻言便道: “才说呢,姑娘方才还懊恼,说不该叫宝二爷今日砸了这玉,二爷回去可果真恼了?好歹你也劝劝。” 袭人正为这来的,连忙道: “誒哟哟,这话怎么说的,姑娘快別作这般想,要不然,只怕姑娘懊恼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罢便又將宝玉之前发作的例子,挑了几个,增增减减的说给黛玉听了。 黛玉当下本就对宝玉並无好感,又想起先前王夫人已有过一回交代,如今也算眼见为实,再听袭人一说,却更坚定了往后要躲著宝玉走的决心。 她此时已察觉出袭人来此的用意,便拉著袭人的手,笑道: “多谢姐姐教诲,姐姐放心便是,我自省得。” 袭人见黛玉领会,心里也放下一桩大石,不敢搅了黛玉休息,便忙告辞。 第24章 大乾军制 王熙凤自回了小院,洗漱罢了,因见贾璉不回,便拉著平儿一道歇在床上。 她主僕俩个,自小便在一块,私下里亦如姐妹,同吃同寢的日子也多了,因此平儿也隨意得很,却见王熙凤久久地睡不著,便问缘故。 王熙凤皱著眉头,隱隱嘆了口气道: “晏弟久在金陵,风土与这神京城大不相类,一时只怕难以適应,我事忙,还需你平日里多照应著些。” 平儿连忙答应著,只道: “这是自然,奶奶放心就是了,明日我再去瞧瞧,奶奶还是赶紧歇著吧,明儿还有事呢,” 凤姐儿点点头,却又嘖了一声,拉著平儿的手捏来捏去,始终显得烦躁: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老祖宗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今日晏弟初来,老祖宗便叫三春她们来见...莫不果真有意要撮合他和迎春那丫头?” 平儿一听,也皱起眉头道: “虽说两家亲近,可毕竟二爷久在金陵,不常往来,奶奶这般说,只怕真是如此了。” 王熙凤又翻身坐起,凤眉紧锁: “因此我才烦恼,倘若真是如此,待老祖宗將话挑明白,金陵那边,未必不肯同意... 若旁的也罢了,迎春那丫头,虽是木訥了些,然而那臭小子自己便是个有主意的,也不妨事,只坏在东跨院里大老爷跟大太太身上。” 这话王熙凤敢说,平儿却不太好接,只得笑道: “只怕也是咱俩在这白操心,说不得二爷自己已有主见了,还要嫌咱们多事呢。” 凤姐儿闻言,便斜她一眼: “去!他才多大年纪,能有什么主见?说不得看著二丫头顏色好,稀里糊涂的也就答应了... 要我说,若是能將三丫头许他,我看倒是极好的。 那是个利落性子,姨娘虽然糊涂,也不过就是个妾,算不上什么累赘。” 平儿听著便好笑道: “奶奶可果真是急糊涂了,三姑娘才多大年纪,哪里就能谈婚论嫁了,难道叫二爷就这么等著?” 凤姐儿便没奈何道: “可不是说的?到底没赶上,不然只叫这两个能换个性子也好... 不行,这小子自小便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也不是个老实的,这话还需再与他说明白,免得他自己日后后悔,却还要怪我。” 凤姐精明,又能算计,待外人常显得冷漠,甚至於狠厉,只每每在自家人身上,却总能见几分真心。 平儿听得直摇头,心知王熙凤这也是关心则乱了,只好连连劝抚,待到三更天里,才见王熙凤睡著。 ———— 次日一早,晴雯打著哈欠,软绵绵的挣扎著从被窝里挪出来。 她昨晚上听香菱“唱了大半夜的小曲”,虽未经人事,却也知道里头在闹些什么名堂,不自觉地也渐渐浑身发软。 偏偏又紧张得很,怕突然遭了某人“毒手”,一夜未敢睡死。 好不容易待天亮了,才算鬆了口气,只是又得起床服侍王晏洗漱,也不免暗暗感嘆自己命苦。 王晏瞧她这一副满怀怨念、有冤难伸的模样,却觉得十分有趣。 心中暗笑,面上却只作若无其事,浑然没有半点负罪感,专等著晴雯给他端茶倒水。 见晴雯要去给他取早食,方才笑道: “你自取几样你爱吃的就是了,我还有事,到外头去用。倘若姐姐那头有事寻我,只说晚些时候我再去见她。” 晴雯本也睏乏得很,实在不想动弹,面上微微纠结了一瞬,便点点头,只是疑惑道: “怎的才一大早,爷就要出门?” 王晏也不与她多说,收拾了几封书信,便要出门,又见晴雯分明都快要困迷糊了,却故意挤挤眼睛笑道: “一晚上没瞧见,倒觉得晴雯愈发好看了,昨夜里就罢了,今晚你可得来暖床,再没推辞的道理。” 晴雯本是困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却被他一句话唬得清醒过来,正待严词拒绝,却见人已分明走远了。 到底无法可想,一腔怨念无处发泄,只好气得直跺脚,將手里的帕子往桌子上一摔。 又见香菱还在“赖床”,只她一人忙里忙外的,更觉不平,咬咬牙,愤愤地娇哼一声,把门一关,也仍回那张小床去补回笼觉去了。 ... 牵马出了贾府,王晏却不要修武跟著,另吩咐了几桩事情,便独自往王子腾府上去。 王子腾其人,即是王家二房之主,王子升的亲弟弟。 如今正任著京营节度使一职。 要说起来,贾史薛王四家,若不论爵禄,单看官位,眼下官职最高的,也正是此人! 只是官职归官职,若论起实权,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虽一样都叫节度使,如今这节度使,和唐时的节度使,便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太祖起事,率百万之眾,扫荡六合,军威大振,士卒多有骄矜之气。 至太上皇即位,为收拢军权,改革军制,大力裁撤各地驻军,设立五军都督府。 都督仅有战时指挥之权,其余后勤训练招募等事,一概不得参与,企图以此来架空军头。 只是当年太祖起家时,便已多赖世家之力,到了此时,更是根深蒂固,终究收效不大。 其后今上熙寧皇帝继位,又图改制,废止各地团练乡兵,除九边未敢轻动,其余只在京畿附近建设西山大营,分作五军,为左哨、右哨、左掖、右掖及中军。 中军有五万人上下,其余四支,各三万人左右。 除此之外,还有神机营等为辅,都只不过千余人等。 算上皇城里禁军,便有近二十万人。 看似也有一番作为,只是计划虽好,实行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因这京营里头,多有当年从龙老臣的后世子孙,已在显位,又相互拉拢结亲。 以至盘根错节,任你换来换去,最后竟还是原来那一帮人。 王晏这么些年虽远在金陵,却也暗自关注著这些要害之事。 王子腾这两年官运亨通,正是被当今熙寧帝扶持起来的一道旗帜。 无他,便是因他乃贾家姻亲。 四王虽贵,自太祖朝后便已皆无实权。 贾家两代三公,即便如今贾家已无人从军,无奈先人遗泽实在深厚。 眼下却仍是当今大乾军中,最大的军头! 有贾王两家的关係在,王子腾正可借著贾家的名头,替皇帝收拢军心。 可说到底,这帮军头也都不是傻子。 他们如今还肯敬著贾家,敬的是初代荣寧二公的开国功勋,敬的是第二代荣国公贾代善征伐漠北的赫赫武威。 你王子腾既无军功,又无爵位,且不过是个姻亲。 又能算个什么东西? 第25章 贾雨村初识王二爷,王子腾鬱郁见后生 王晏这些年暗暗搜索消息,倒也有几分所得,更將这些弯弯绕绕也隱隱看明白几分。 虽晓得王子腾的难处,他却也並没有为王子腾助力的想法。 只是他这王家后辈上京,也总得来认一下“家门”。 红楼原作中四大家族,虽已都各见著江河日下,后继无人之景,然坍塌倾颓之时,也仍显得十分突然。 尤其以荣国府的地位功勋,纵然是贾赦贪鄙,贾政无能,其实也断不至於忽然就到了大厦倾颓的地步。 可若是因著权力二字... 或者乾脆就是掺和进了两帝军权相爭的局面里,填进去几座公侯,那便不足为奇了... 一路骑马缓行,顺道察看京师风土,慢悠悠到了王家大宅。 侧门里正有几个或配刀剑,或著绿袍的文武官员候著,看著倒比荣国府那边还热闹几分。 王晏下得马来,也取出一张名帖。 说来他如今也是王家子,可却与王子腾一家从无往来。 那门子自然也认不得他,见了帖子,一脸的狐疑之色,多半以为来了个骗子。 只是见王晏仪表不俗,到底没就此赶了人去,也未曾上演一出“恶奴欺主”的戏码,只叫他先在牙房候著,便忙进去稟报。 过不多时,又换了一副笑脸来,弯腰缩背,连连拱手道: “二爷勿怪!二爷勿怪!实是小人眼拙,不曾识得二爷,叫二爷受了委屈,小人该死。老爷正在待客,一时抽不出空来,太太已在偏厅相候。” 王晏也笑著一拱手,便先入內。 见他就这般进去,先前已在牙房候著的,倒有一中年人,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一把拉著那门子,笑问道: “管家且慢,方才我已见那位世兄仪表不俗,想不是寻常人等,只是又恐冒昧,不好上前答话,但不知究竟何人?敢劳管家相告。” 说罢便隱晦地往这门子袖子里头丟了一枚银子,那门子掂量一下,面上又多了些笑意,拱手道: “贾老爷既然问,奴才怎敢瞒著。 那位爷是从金陵来的,也姓王,正是咱们王家三房里的爷们。” 贾雨村听著一愣,又忙问道: “但不知尊名如何称呼?既是贵府上自家人,怎的还在牙房相候?” 这门子便一甩手道: “你问旁的我也不知,只见他帖子上写的是叫王晏。虽是自家人,以往也不曾来往过,我自然也不认得。” 雨村这才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坐回去。 说来也巧,他自丟了姑苏知府一职,游山玩水,又恰好在扬州给黛玉当了几年西席,此番正是携了林如海手书上京,意图叫贾政周旋,以谋求復官。 只是当下尚无所得,他心中等得焦虑,又打听得王子腾在家,便也忙来拜见,枯坐了半日也不曾进去,不想倒正撞见王晏,一时暗暗记在心里。 王晏却不知自己已被贾雨村认出,一路前行,直去偏厅,便见王家太太果真在里头。 旁边还有一女子,正笑嘻嘻的打量他。 王子腾膝下並无嫡子,虽有几个庶出,却也无大用,只有一女,听说极得喜爱,料是此人了。 王晏並不多看,先对那妇人行了一礼,口称“婶婶”,又与那少女作揖,唤道“见过堂姐”。 王家太太便忙唤起,这少女却是个胆大的,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眼中颇有些异色。 只觉这位从未见过的堂弟,说是收养来的,倒还真俊俏的不像是王家的种! 自己家中虽也有几个庶出的兄弟,若是拿来一比,岂不显得如猪狗一般? 说来也奇,王家女子,大多都样貌不俗。 王熙凤自不用提,神妃仙子一般的品貌,眼前这少女,也颇见姿容不俗。便是王夫人和薛姨妈,年轻时也皆样貌美丽。 偏偏王家的后辈男儿,却大多其貌不扬。 她看便看了,却还上前一步,一把拉著王晏的胳膊,笑问道: “堂弟何时来的?” 王晏只好答道: “昨日方才进京,稍稍安置了,便来拜见二叔和婶婶。” 这女子还待再拉扯他说话,好在王家太太连忙咳嗽一声,赶紧拦著: “熙鸞,不可无礼!” 这名唤作王熙鸞的女子一努嘴,才恋恋不捨地撒开手,便听王家太太问道: “这孩子,大老远的进京,怎么也不提前来个人告知一声,我也好安排人接你,你如今是在何处落脚?” 王晏笑道: “不敢劳婶婶费心,小侄一路轻车简从,又不曾带多少行李,哪里还要什么接应? 只因思念家姐,眼下正在荣国府暂时落脚。” 王家太太听他说是在贾府,便皱眉道: “这不妥,虽是姻亲,毕竟是外姓人家,不若还是搬来的好,家里自有你的住处。” 王熙鸞也显得有些不高兴: “就是,凤丫头是你姐姐,难道我不是?跑去別人家里做什么?” 王晏连忙起身推辞: “晚辈此来,是为明年春闈,总不过三五个月的工夫,那时不论中与不中,自然另做安置,眼下实在不必麻烦婶婶。 况且如今既已在京里,日后自然多来拜见,总不免时常叨扰,只盼婶婶到时勿要见怪才是。” 王家太太又隨口劝说几句,见他始终不应,也就撂开手,总归不过是个未见过两回的亲戚罢了。 独王熙鸞见他推拒好心,十分不满,哼了一声,便转去屏风后头去了,王晏对此自然不以为意。 他简直是脑袋坏了才住在王子腾眼皮子底下! 王子腾再没能耐,却也比贾政贾赦厉害得多,更不知他与金陵有多少往来。 王晏诸事未明,来认一认门也就罢了,哪里敢自投罗网。 及至晌午,也不见王子腾露面。 正要起身告辞,才见有人来寻,说王子腾要见他。 待到书房,见堂上果有一中年男子,国字脸,臥蚕眉,乍一看倒的確颇有几分武將威严。 只是眉宇间也分明见著许多鬱气,隱隱还有几缕白髮。 王晏忙拘一礼,口称“二伯”。待王子腾应了,方才直起身来。 王子腾端坐高椅,也正打量他,见王晏仪態出眾,不卑不亢,也暗暗点头,示意他近前坐下,开口问道: “久未见家信,你大伯可都还好?” 王晏便微微躬身: “有劳二伯掛念,大伯一向都好,只是牵掛二伯,特命小侄上京之后定要来拜见,今见二伯身体康泰,小侄也安心了。” 王子腾略笑一笑,点头道: “你此来用意,我也知了,小小年纪便得了举人功名,十分不易,既能读得进书,往后便更要用心,切不可与那些狐朋狗友多来往。” 王晏也只静静听著,待过些时候,下人过来催饭,王晏遂起身告辞,王子腾挽留几句,便也作罢,只临了才道: “我过些日子便要离京,你且好生读书,若有什么事,也暂且等我日后回来处置。” 第26章 贾雨村:日后定报世兄大恩! 待出了王家宅邸,未行过几步,忽见有一中年人迎上前来。 面阔口方,剑眉星目,直鼻权腮,倒也一副好相貌。 面上带上极亲切的笑意,稍稍躬身,拱手趋前,至跟前两步方止,连连作揖道: “誒呀!怪不得今日出门,忽见虹现桥边,鹊上枝头,弟原以为何故,不想竟是天幸得见世兄。” 王晏也愣了一愣,瞧他一眼,分明眼前这人,若看著年龄,只怕比自己大上一轮都还不止,这一声“世兄”,喊得却是极自然的。 也忙拱手还礼道: “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中年人忙道: “敢劳世兄动问,弟姓贾名化,字时飞,別號雨村,亦是荣国府远亲,府上老爷存周公,正是弟宗伯至亲。” 王晏听罢,嘴角微微一抽,眼神深邃几分。 这贾雨村与荣国府里眾人,虽说都姓贾,可大抵也只在五百年前才能算作一家。 到了今日,哪还有什么亲戚好认。 不过既是此人,那当下这番举止,却也不足为奇了。 原作中此人在宝玉跟前,都能一声声“世兄”叫得亲热,分明比贾政小不了几岁,偏偏也要敘著亲谊,自认作了族侄。 借著贾王两家之力,一朝发跡,竟官至兵部尚书。 然贾府倾颓之时,却也是这人头一个反咬一口,落井下石。 其人虽的確有几分真才实学,却也著实可称得上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王晏细细瞧他两眼,面上也堆起笑来,拱手道: “原来是雨村兄,但不知兄在此何故?” 雨村来拦他,正想著同他结交,好叫他引荐给王子腾,又见王晏年幼,恐说得绕了,怕王晏未必能明白的过来。 遂也不多遮掩,笑得极为热切: “不瞒世兄,弟此来正欲拜见王节度,但恐节度事忙,未蒙见召,这...” 王晏闻言,心中微动。 果真他所料不差,贾雨村既要巴结贾府以成势,又如何肯放过如今“如日中天”的王子腾。 只是如今他还只一介白身,即便打著贾家族亲的名號,可这类人在京里也不知多少,王子腾多半也是懒得见他的... 香菱也已先被自己救下,总不能日后薛蟠还能再闯出个什么案子来,叫他勾连上... 只是此人虽无情义,却著实是一把办事的好刀。 皇帝能用得,我便用不得? 遂一挑眉,也笑道: “兄台来的不巧,二伯近日得了圣意,身上差使颇重,恐不能多见外客。” 雨村闻言,眼中隱隱闪过一丝失望之色,面上却仍笑道: “既如此,多谢世兄相告,且容弟过些日子再来相候。 不知世兄今日可有空閒,弟今日与世兄相会,实是天赐,愿略备薄酒,与世兄稍敘情谊。” 王晏便摆手笑道: “这却不必,在下也尚有些俗务处置,不好再多逗留。 適才兄台所言,我已记下,在下久居金陵,近日正在荣国府落脚为客。 兄既是荣国府之近亲,如此风仪,料已早有功名,我倒记得金陵知府將要任满出缺,不若待我回去,寻贾世伯言语一番,或许勉强对兄有些助力。” 雨村闻言大喜,忙深拜道: “若果真如此,弟断不敢忘世兄大恩,定有厚报。” 王晏情知这不过一句屁话,却也笑得亲切,连连道: “此举手之劳,不足掛齿,只是世伯近日多有交代,令我专心举业,不可多言外事,怕我分了心。 不论事成与不成,兄切不可於世伯面前再多提及与我。不然倘世伯见责,叫我难堪,却要怪兄害我了。” 雨村忙道: “岂敢岂敢,既是世兄叮嘱,雨村牢记於心,世兄放心便是。” 王晏便笑著点点头,又与这贾雨村客气两句,转身离去。 雨村立在原处,久久揖了一礼,待连个影子也看不著了,方才起身,眼中颇见喜色。 只是末了却又抚须轻嘆,面露沉思: 『来京之时,那冷子兴分明有言,荣寧二府多有萧疏,已不復旧日光景。 想前番在荣府所见,以为的確如此,只道其余勛亲之家,多半相类。 不想今日却见王家有此后辈,可见世家高门,亦有可取之处,只怕倾颓衰败,非是一时之功了。』 ———— 另一头里。 王晏倒也没想拦著贾政为贾雨村谋官——左右他至今连贾政的面也没见著,又只是个后生晚辈,说话未见得有几分分量,就是想拦,也未必能拦得住。 倒不如且留个人情,说不定便有用处。 只是这一柄毒刃,虽能杀异敌,倘一时不慎,多半也会伤及己身。 因而心中也暗暗提著一分警惕。 一路思量,又匯合了修武,寻了一间临街茶楼坐著,隨意要了几样小菜,便將门掩上。 “二爷交代的事,小人已打听了几分,只是未必做准...” 王晏招招手,示意他一併坐著说话,又隨手替他斟了一杯。修武连忙谢过,一口乾了,才继续道: “那位王节度的日子,近日的確是不大好过。 听说今年秋收时候,京营里头才闹了一桩案子,据说是那王节度有意按兵册点兵发餉,结果京营里头各个参將、游击都闹翻了天。 听说还有几个闹得厉害的,带著亲兵就把节堂给围了,险些要亮兵刃。 更可笑的是,这王节度说起来才是京营的最高將帅,遭了此难,要调兵弹压,居然无人响应!” 王晏听得也皱起眉头来,沉声道: “后来又如何?” 这修武是他心腹,自然也不在他跟前遮掩,嘿嘿一笑,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架势: “这事闹得颇大,不难打听,还是后头宫里来了圣旨,说餉银仍照旧例发放,此事才算了了。 据说为著这事,这位王节度被皇帝叫进宫里,骂得是狗血淋头,近日市井里头便有传言,说这位王节度说不定就要被贬官。” 王晏听著,却微微摇头: “只怕未必,我这位二伯在军中本无根基,若不是已得了皇帝吩咐,他哪里就敢在这时节要查京营空餉,不怕闹出事来丟了脑袋? 皇帝手中本就无人,纵然此事不成,好不容易才扶到这个位置上,再怎么也不会自断一臂,多半是另寻个由头,叫他出京避避风头,说不得还得再升上一升。” 第27章 消息、置业 修武听著一愣,诧异道: “怎的办砸了差事还有赏?” 王晏摇摇头: “这且不论,可还有別的?” 修武忙道: “確实还有一桩,或许还真给二爷说著了,叫这位王节度因祸得福,就前几日,听说宫里还下了一道旨意,要给王节度女儿指婚,指得是保寧侯世子。” 王晏听著这话,却忽然一扬眉头。 大乾立国不过三代,勛贵却已有不少,其中便以四王八公十二侯为最贵。 四王八公,多是太祖开国时所立。 至於十二侯,却有不少乃是太上皇顺平帝时,命贾代善征伐漠北时所建功。 两拨勛臣,一拨自詡元从旧臣,一拨则称作顺平老臣。 这两拨勛贵自不是一路人,毕竟每年军中就那么多银子,你拿得多了,到我碗里的可就少了。 因而便时常相互爭斗,互不服气。 只有贾府颇为特殊,初代荣寧二公自是元从一系,而二代的贾代善,却也是顺平一系的头面人物,固两边都还让著三分。 这保寧侯,便是顺平勛臣里头,除贾府外的又一大山头。 『看来前番王子腾欲清查空餉不成,皇帝也有些著急了,这般迫不及待地要给他找帮手,尤其如今那位太上皇,还在大明宫里好生修养著... 但不知贾府、王家...四大家族,眼下究竟是站在那一头的...又或者,连四大家族內部,其实也並不是都站在一头...』 王晏暗暗沉思,修武不敢打扰,自吃了酒菜,也不吭声。 过得一阵,才听见王晏稍稍吁了口气,轻声问道: “罢了,山东方向,可有消息过来?” 修武忙將筷子放下,压低声音方道: “我按著二爷吩咐,照记號去寻,果真有人等我,叫我带了口信来: 一是山东连年遭灾,朝廷虽有賑济,只是地方官员多有贪鄙,又不甚尽心,如今天气將寒,果然已开始见有人冻饿而死。 济南府內粮价,已攀升至斗米六百余钱,且官仓已无粮食,大户也不肯卖,百姓纵还有余钱也无处去买。 待天再冷些,只怕粮价还要再涨。 周遭城池,每日清早便见有车运尸而出。城內如今勉强还算安稳,城外却已多见匪人啸聚,打家劫舍,据说还有人喊什么要均贫富,如今连外头的商队,也不大敢往山东地界上去了。” 王晏听著,眼神微微波动,面色却仍无什么变化,修武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垂著眼睛继续道: “再就是...咱们往蜀中去的商队,也有回信了...那边还是没有答应卖粮。” 王晏眉头一皱,眼神也见有些不耐: “这又是何缘故?我並不叫他们平价来售,有银子为何不赚?” 修武见他面色,扯了扯嘴角,好歹挤出些笑意来,赔著小心道: “咱们买通了一个蜀中商行里的一个掌柜,倒听他说了缘由...说是其一怕路上遭了强人劫掠,山东地界眼下毕竟不太平... 至於其二...也怕得罪了孔家。” 王晏听著,神情似乎瞭然了些,半眯著眼,倒也点头笑道: “原来如此...咱们虽有些脸面,与孔家一比,自然就什么也不是了...况且也未必就只一个孔家。” 修武小心翼翼地点点头,眼见王晏捏著酒盏的骨节都有些发白,悄无声息地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蜀中那边不肯答应,单靠薛二爷那边,只怕不足,咱们怎么办?” 王晏缓缓將酒杯放下,似笑非笑道: “不肯答应...蜀中殷富,积粮如山,蜀中商会又自成一体,且距山东颇远,衍圣公名头虽大,只怕未必就真嚇得住他们。 如今不肯鬆口,不过是嫌利益未足罢了,交代那边的人,自蜀中买的粮食,价格准许再高五成!” 修武先点头应下,才急切道: “可银子又从哪里来...金陵那头只怕是不肯帮忙的。” 王晏眯著眼道: “不急...我话没说完,价格虽可再高些,可是这路上的船只运费,就得他们自己担著,粮食先运到了,我才有银子给他!” 王晏言罢,將剩余壶中酒水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面上肌肉微微抽动两下: “记住!粮食到了,没我的话......不许賑济!” 修武迟疑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隨意用了些饭菜,王晏又领著修武在城中閒逛,打听得京中繁华所在,便往西大街一带去。 四处探访,倒正寻见一栋酒楼往外盘价。 京师地界,自古地价昂贵。 王晏上前问过,对面只说东家要回乡去,咬死了要两千两银子,王晏几番议价,才作价三千两,连同这酒楼,及附近另外一处差不多大小的铺面也一同购下。 又拨马出城,一路往北郊去,寻至码头附近,找了牙行来问,又寻本地里长官差做了见证,以两千两银子买下两顷荒地。 如此雷厉风行,不过半日,便將这两桩大事办完,钱庄里头的银子也花去大半,只剩下不到一千两。 再要是添置材料,翻新装修,大抵便也剩不下什么了。 修武愈发愁眉苦脸,王晏倒並不以为意,仍旧显得云淡风轻,只吩咐修武近日里多多招揽伙计,不可误了事情。 ———— 待回贾府,却见平儿正在院子里头坐著,见他便笑道: “二爷一大早出门,却叫我好等。” 王晏眉头一挑,近前笑道: “平儿姐姐何时来的,怎么不去屋里,倒在外头吹风。” 平儿便笑著摆手: “不过也才来,原是因奶奶实在不能放心,再三叮嘱我来。 晓得你爱清净,又不喜管束,这几个小丫头,都是我细细挑选的,叫你隨意安排,也好给香菱她俩个搭把手。” 说罢便从身后引出几个小丫鬟来,个个年岁不大,只不过十二三左右,面容也都还清秀,只是谈不上美貌。 说不得就是王熙凤暗自吩咐的! 估摸是见他身边已有香菱晴雯这两个貌美的,怕他耽於女色,却误了科举正事。 我王晏又岂是这种人?! 如此以小人之心来度我君子之腹,实在是岂有此理! 王晏暗暗腹誹,叫香菱將人先领下去,却朝平儿作势恼道: “瞧著虽也都是好顏色,到底不能与平儿姐姐相比,再者年龄上也太小了些,却不知道姐姐是何用意。 况且平儿姐姐这话实在伤人,若是姐姐不肯叮嘱,你便不来? 可果真是儿时情谊,尽付东流了。” 第28章 王熙凤为亲赠財 平儿听著这话,竟俏生生翻了个白眼,也不见有什么恼意,只是无奈道: “她们如今都是你的丫鬟,还拿来与我比什么?二爷往日里这般说也就罢了,如今都大了,怎的还没个正形? 嫌年龄小,二爷这是挑丫鬟呢,还是挑房里人?叫奶奶听见,也不怕她教训。” 王晏便把手一摊,叫晴雯沏了茶来,仍笑道: “这有什么?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与平儿姐姐自小亲近,只是她真要埋怨,也只好连累平儿姐姐再多护持些了。” 平儿便停住脚,眼中含笑道: “再胡说!奶奶若真怨你,我可不拦著。” 平儿打小就在王熙凤身边,自然也清楚王晏的处境,况且她秉性良善温和,又心思细密,反倒时常將王晏这位“二爷”记掛著。 冬赠寒衣,夏送冰鉴,倘见王晏有什么缺的,凤姐儿又没有多余,她便自己想法子缝缝补补,总不叫王晏遭人笑话,倒比另几个自张氏房里拨过来的几个丫鬟还用心些。 王晏也点到为止,笑著招招手,唤平儿近前来坐,平儿却並不肯,只道: “二爷跟前,我怎么好坐的?” 但见王晏执意相请,才勉强坐下,又饮了口香茗,便嘆道: “二爷这般年纪,就已得了功名,早晚是要穿朱戴紫,出入乘轿,不好这样没有规矩,岂不惯得我们这些下人都骄纵了。 这般好茶,二爷也该留著,往后中了进士,当了官,来往应酬总用得著,拿给我喝,实在是白费了。” 平儿一边嘆息,一边看向王晏,眼神中也隱隱有几分欣色。 王晏也故作嘆息的摇摇头: “我与平儿姐姐也算自小一块长大的,岂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道情谊非比寻常,再无更易的,哪里就是什么正经主僕了。 况且我是知道姐姐的脾性的,往后她若將你指使地累了,不如你便躲我这里来,好歹替你拦著如何?” 平儿险些呛了一声,涨红了脸,生怕再从他嘴里听见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道: “二爷再这般拿我玩笑,往后我可不敢来了,与你说正经的,奶奶正寻你呢,二爷这会子可有空?” 这些话小的时候听听也就罢了,只当是孩童戏言。 如今再听,看著眼前卓然而立的少年郎,却叫平儿止不住的心头漏跳一拍。 王晏便一扬眉,只道: “这可巧了,我也正有事要寻姐姐说话。” 平儿被他几句话说得心慌,也不敢再留,连忙起身,望了一眼天色,便道: “奶奶一日里也只这会子才得些空閒,二爷既有正事,再不能耽搁了。” 说罢便引著王晏过去,倒比他自身还著急些。 待至西院里,正见几个僕妇结伴从院里出去,大抵是挨了训斥,个个一副低著头灰头土脸的模样,还稍稍能看见些不忿之色。 转入里间,便见王熙凤斜倚在绣榻上。 胭脂薄染,半枕半靠; 鬢釵轻摇,欲坠不坠。 身著大红撒花对襟袄,两腿微曲,裙幅堆叠; 更显得细腰一捻,似经不住人一搂。 绣鞋微露,玉鐲叮咚,通身气派,自许风流。 许是因著烦闷,不觉襟口微敞,隱见玉白凝脂。 正闭目养神,轻轻用手揉著额角,神色颇有几分疲倦。 王晏抬手止了平儿的招呼,抬脚近前,便站在凤姐儿身后,轻轻抬手,也帮著她按揉起肩膀脖颈,稍作解乏。 凤姐儿好不容易歇上一会儿,正在假寐,却不防陡然被人近了身。 心里一惊,忙睁开眼来,却见是王晏。 眼波一横,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又懒懒的合上了: “来了也不闹出些动静,好好的嚇我一跳。” 王晏手上又施了些力道,口中笑道: “分明是见姐姐疲乏,不忍打搅,不想还是惊扰了姐姐休憩。 府上事务虽眾,姐姐还是要以保重身体为要,下人们若不肯尽心,姐姐只管掌个总,提拔几个心腹去管就是了,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怕还要落人埋怨。” 凤姐儿便从鼻子里哼唧两声,虽然听著,也並不往心里去。 眉头时蹙时缓,又受用一阵,渐渐起了些薄汗,倒愈发添了几分娇媚之色。 歇了口气,自觉鬆快了些,绣榻轻响,才翻身起来,似笑非笑的点点他: “久不见你这样献殷勤,这会子来与我卖好,可是知道我这里有好处给你?” 王晏也坐回到椅子上,闻言笑道: “姐姐这话说得岂不糊涂?我与姐姐重逢这才不过一日,便是弟弟有一片孝心,真要时时黏著,只怕姐姐也嫌我烦了。” 凤姐儿便覷他一眼,凤眸含嗔: “亏你好意思说,出了门连信也不见一封回来,再有什么事也寻不见你的人影。” 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来,塞他手里: “喏,晓得你惦记著,又不好开口,我今日已在老祖宗跟前替你说了。 晴雯的身契给你,往后你是要收在房里,还是乾脆也跟那个秋草一样放了籍,都隨你自己心意,也省得你胡乱多心。” 王晏诧异的瞧了一眼,他虽的確记掛著此事,倒也不急在一天两天的。 本是打算等春闈之后再寻机討要,倒不料到凤姐儿此时就替他拿到手了。 他自然也不与凤姐儿客气,隨手便收进袖子里头,笑吟吟拱手谢道: “到底是姐姐心细周全,省了我一桩心事。” 凤姐儿睨他一眼,嘴角轻轻勾了勾,又疑惑道: “今儿已寻了你几回了,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可是院里短少了什么物件?” 王晏便摇头道: “平儿姐姐亲自布置,自然是极妥帖的。 只是弟思来想去,恐难免要久居京中,常言『京师居、大不易』,因此想著,不如乾脆置办一二產业,好歹挣几两花用,也不必事事叫姐姐劳心。” 凤姐儿听著一愣,眉头微微皱起。 倒不是因为听见王晏在外头置產,想著要写信回去告状,只以为是家中严苛,叫他一路上盘缠用尽,少了银子花用。 她夹在中间,也不好多问,稍一犹豫,便示意平儿出去把门看著,自己在柜子里头翻找一通,摸出一个匣子来。 看也不看,塞进王晏怀里,没好气道: “谁叫你胡乱大方,给老祖宗的孝心也就罢了,那三个丫头三枚金釵,又要花多少银子? 如今倒考虑起这些来了,只是到底功名要紧,那才是你將来立身之本,切不可因这等事分心。 你一个男儿家,身边自不能少了银子打点,多的虽然没有,这五百两是我自己的体己,你先用著,俭省著些,一两年的也够对付,等做了官拿了俸禄再还我不迟。” 第29章 大老爷喜迎新妇,小夫妻嫌隙暗生 王晏这下倒真有几分吃惊,打开匣子一瞧,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层银锭,底下还压著几张银票,竟有五百余两。 他素知凤姐儿爱財,年幼时与凤姐儿一同住在金陵,虽常能从凤姐儿得些好衣食,却也不曾见捨得拿银子给他。 故实在不曾预料到能有今日之举! 心中著实有几分感动,倒也不去退还,只將这匣子收了,笑道: “既如此,我只当姐姐在我那生意里头入了一股,如何?” 王熙凤最后巴巴的望了那匣子一眼,眼中分明极是不舍。 又只道他小小年纪,哪里就会做什么正经生意了,闻言好笑地点点头,隨口答应一声便罢,並不真当做一回事。 正说著话,却见平儿唤了一声,说是“璉二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果然见一青年推门而入。奇道: “大白天的,掩著门做什么?” 只是转眼一瞧,却见屋內除了自家媳妇,竟还有一男子。 贾璉晓得自家媳妇的烈性,倒並不疑凤姐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一时也难免吃惊,有些迟疑地望著凤姐。 凤姐儿也瞪他一眼,起身迎上前,替贾璉將披风解下来搭在架子上,口中埋怨道: “又是从哪吃酒回来的?昨日寻你一天也不见人,这是我王家的兄弟,名叫王晏。 老祖宗安排著叫他暂时先住在府上,给宝玉做个伴。往后有什么事,你好歹多关照些。” 贾璉眉头一松,连忙抱拳迎了两步,满脸笑道: “誒呀!怪道我才回府,就到处听下人说府里来了位王二爷。 晏兄弟这身气度实在不凡,也怪不得老祖宗喜欢,可用过饭了?这就叫人摆饭,你我兄弟也喝两盅。” 凤姐听著眉头一竖,连忙拦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才回来又要喝!乾脆你自己泡到罈子里头去,也別害他!” 贾璉被凤姐凶了一句,只好訕笑两声,倒也並不生气。王晏也忙道: “璉二哥也是一番好意,只是二哥才饮的酒,今日便罢了,不如且容我打听几日,弄明白这京里可有什么好酒菜,再来请璉二哥吃酒。 只是正好撞见璉二哥回来,择日不如撞日,弟这里却有两件事,想请二哥一个主意。” 贾璉听他说得客气,便往椅子上一座,一副大包大揽的架势,笑道: “且说就是了,便是看著你姐姐的面,难道还有什么不应的?” 王晏便道: “弟初来京师,人生地不熟,不自量力,倒想著不如置办几处產业,好赖也挣几两银子。 先前曾跟人学了两手烧瓷的好技艺,只是寻常引火之物是用不得的,得用些硫磺,却又不大好买。 再者也欲酿些酒水来卖,总得有官府公文才好。不知璉二哥可有什么门路?” 贾璉听他说完,哈哈笑道: “这算什么?不过一句话的事情罢了,过几日你再来,我拿批文给你。” 王晏大喜,又连连谢了几回,便辞別回去。 待他走了,凤姐儿便端了茶给贾璉醒酒,她方才听王晏说得认真,也不免稍稍掛心,此时便不忘叮嘱道: “你既答应,好歹记在心里,总是自家亲戚,也不算外人,可別叫我丟了脸面。” 贾璉自是点头: “这也用你说,明日我便往衙门里跑一趟就是了,总不过三五日的工夫罢了。” 一口將茶饮尽,正要歇著,又见灯火葳蕤,照得自家媳妇著实美艷动人,恍如神女。 难免起了亲近之心,便要伸手去拉凤姐。 凤姐儿闻他这一身酒气,却不大乐意,自是推拒拦阻。 正在嬉闹,又听得大老爷差人来了,凤姐儿才脱了身,问是何事,那下人便赔笑道: “大老爷吩咐,叫奶奶从公中再支三千两银子来,说是要抬一房姨娘,虽不讲什么体面,好歹也得添置几件首饰,请奶奶行个方便。” 凤姐儿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勉强压制著火气,扯出些笑来: “这可真是好事,但不知又是哪家的姑娘,且容我先报给太太明白。” 那下人便道: “奶奶不必去,这新姨娘不是別人,正是大老爷房里的丫鬟,叫秋桐,太太那头也知道了,只叫奶奶酌情处置就是。” 凤姐闻言,心头愈发起了一股子无名火。 说来如今贾府里头,大房贾赦,因贾母不喜,赶到东跨院里去住,眼下却正是二房掌著府中大权。 可祖传的爵位却还在大房身上,这又不是贾母能做主的,因而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 偏巧凤姐儿便进了门,做了大房媳妇。 凤姐与王夫人同出王家,又是亲亲的姑侄,王夫人便叫她代管,做了这当家媳妇。 因此似这等事,往往王夫人便不出面,只把担子往凤姐儿身上去压。 可那贾赦却是凤姐儿的正牌公公,叫凤姐儿又怎么拦得住? 心里头权衡一番,也只好强笑道: “既如此,我这里岂有不乐意的,只是近来府里开销颇大,公中也紧张得很。 既是自家出身,三千两一时倒不凑手,只好叫秋姨娘受些委屈,不若且支一千两去,改日我再去给她陪个不是,倘实在不够,那时我再四处凑凑,好歹叫大老爷满意就是了。” 那下人也不与她爭执,堆著笑道: “奶奶这般说,小的自是原话去回。” 凤姐儿点点头,叫平儿拿册子记了帐,便取了银子给他。 待將这人打发了,凤姐儿越想越气,连带著看贾璉也不大顺眼了,把帐册往桌子上一扔,冷笑道: “大老爷好福气,单是这半年里,这都纳了三房新姨娘了。 倒叫咱们这些做晚辈的,將来也不怕没个尽孝的时候,又省得库里的银子都发了霉,也是一举两得的苦心。” 贾璉听得尷尬,白白的遭了无妄之灾,也不敢说自家老子的坏话。 又见自家婆娘一脸的横眉冷对,心里那股子火也熄得乾乾净净,自卷了铺盖,躲去书房里歇著去了。 凤姐儿也不留他,眼看天色將晚,隨便垫了两口吃食,又忙赶著要去贾母跟前服侍。 只是掀开帘子,还没等迈步,一阵夜风吹来,却叫她胸口处微微一冷。 凤姐儿忙低头一瞧,才见自己前襟不知何时敞开了一块,竟泄了半点春光。 赶紧收拾妥当,面上却微微一红,好在夜色里瞧不大清楚,只隱隱听见她咬牙羞啐了一声: “小混蛋!” 第30章 晴雯:我就是死了,也要清清白白的死! 待王晏回了自己住处,晴雯见王晏不曾留在隔壁用饭,又瞅著时辰不早,也赶忙提著食盒往厨房里去。 贾府里这些下人,一向惯会捧高踩低,又个个会私下打听,晓得王晏与凤姐儿的关係,深知凤姐儿厉害,不敢得罪,尽挑了好的给她。 晴雯便大为满意,正往回走,行至半道上,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 待扭头去瞧,却见是宝玉,便忙停住脚,不敢怠慢,笑问道: “宝二爷唤我做什么?” 宝玉一路小跑,三两步便近前,险些撞到面上,叫晴雯忍不住稍稍皱了下眉头,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 原来自昨日贾母將晴雯赠给了王晏,宝玉便时时惦记著,连今日在族学里与人玩闹也没了精神。 好不容易捱到回了府,又忙寻人打听,才知道晴雯如今改了新名字,竟觉愈发合了自己心意! 更忍不住起了痴念,心中暗道: 『晏二哥虽也有好风仪,只是又如何能体会女儿家的柔弱可爱,多半只將她做个寻常丫头使唤,岂不是白白糟践了? 虽是老祖宗的意思,却也不过是隨口一说,不如我去寻晏二哥,不拘用三个四个的,只將她换来,也是我的心意,老祖宗也不会拦我。』 因而拿定了主意,正要来寻王晏,刚巧路上已先撞见晴雯,便又转念一想: 『倒不妨先与她说过,叫她自己先心里知道,也省得临了才唐突了。』 因此赶忙来追,晴雯见他光看著自己不说话,心头渐渐不耐,又恐手里的饭食冷了,坏了王晏胃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便直接出言催促道: “宝二爷可究竟是有什么事吩咐?” 宝玉忙回了神,虽脸肿得跟猪头一般,也依旧神采焕发,眼里都见著光,急道: “晴雯,我去寻晏二哥,要了你到我院里去,你看可好? 只要晏二哥答应,肯放你过来,我院子里头也有几个好的,任他要谁,我也给他!” 他自詡最是怜花惜玉的,只道丫鬟们去了他那处便都是享福,以为再没有不肯的。 却不料晴雯听著先是一愣,继而竟勃然大怒,雪白的脖颈上挣出青筋来,气红了眼睛,手指著宝玉斥责道: “宝二爷这话好没道理!老太太把我指给了晏二爷,晏二爷既然没有赶我,我便当下就死了,也还是晏二爷的人! 只要晏二爷没有点头,纵是老太太再来要我回去,我也不能答应! 宝二爷如今来说这话,可是以为我晴雯是个三心二意的性子! 宝二爷若要我服侍,自去寻我家晏二爷商议! 就...就是晏二爷果真点了头,我也只从这井里跳下去!却不能叫人以为我晴雯是个一心攀高枝的!” 言罢,愤愤地剜了宝玉一眼,转身便走,独留下宝玉一个人呆在那里发愣,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 王晏坐在书房里头理帐,一时也正琢磨著,不如寻个內助。 只是待將香菱和晴雯两个都想了想,却只好苦笑著作罢。 就这两个丫头,一个娇憨太甚,一个又性烈如火。 哪一个也不是能主事的人。 正在苦恼,又见香菱急慌慌的跑来,拉著王晏的袖子,只道晴雯哭了。 王晏听得一愣,便忙起身去瞧,果然见晴雯站在桌前,一边从食盒里头摆饭,一边气哼哼的不停抹眼泪。 摆一个碟子,就擦一下眼睛,还怕眼泪滴到菜里头去。 袖子都哭湿了,挺翘的鼻尖都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受了多大委屈。 王晏看她一眼,一时间既好奇,也有点心疼道: “莫不是叫谁给欺负了?跟我说说,单你自己在这哭,难道就消了气?” 晴雯看他一眼,倒也不瞒著,抽抽搭搭道: “反正...反正我晴雯不是那起子一心攀高枝的!更没有三心二意的道理! 爷...爷不能冤枉了我!爷就是要赶我走,也要把话说明白...若是冤枉我,我就乾脆一头碰死在这里!” 末了还不忘补一句: “是爷自己要问我,我才说的,爷不能怪我!” 晴雯已是气得语无伦次,王晏听她说了一通,却也没听明白,只觉得莫名其妙。 又看她这言辞里十分严重的样子,也不敢怠慢了,只疑惑道: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我何曾说了要赶你?难道是院子里有谁说你的坏话?” 说著便皱起眉头来,这院里除了自己和晴雯香菱两个,也就今天平儿领过来的三四个小丫鬟。 香菱绝不是说人坏话的性子。 难道那几个小的里头,竟有饶口舌的? 有心问个明白,便將这等人打发回去,不料晴雯哽咽两声,却道: “方才宝二爷来找我,我...我是怕爷误会我,才这样的!” 这才断断续续將宝玉方才拦她,想把她要过去的事情说了明白,还咬牙道: “爷就是真不要我,也只管把我送还给老太太,反正我是死也不去宝二爷那里的,我虽贫贱,也不能容他这样小瞧了! 反正我话同他说得明白,就是他告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说要罚我,是死是活,我受著就是了!” 王晏这才听得明白,也不由得满脸无奈。 他素知晴雯性子暴烈,气性又大。 可也著实没想到,居然能大到这种地步。 这傻丫头,这不是自己把自己给气哭了么? 大抵这也算是一种能耐... 但眼下断不是说风凉话的时机,不然多半是难哄了。 总归是自己的丫鬟,王晏也只好心里头憋著笑,连连赌咒发誓,保证必不赶她到宝玉那里去。又道: “你如今既是我王家的丫鬟,老太太、太太怎好胡乱罚你,真有什么说法,也叫他们来找我。” 晴雯见他一脸诚恳,才慢慢好了,又觉得自己哭成这样实在丟脸,赶忙胡乱抹了一把,便催著赶紧用饭,还不忘埋怨宝玉: “都怪宝二爷胡说,耽搁工夫,叫饭菜都凉了,爷要吃不惯,我再换一份来。” 王晏心知宝玉这回是把这丫头得罪狠了,他自然也懒得去劝。 又正飢饿,便叫晴雯不必再多跑一趟,见她给自己布菜斟酒,果然已无什么事的模样,才好笑道: “也是稀奇,分明昨儿你还一心想留在府里,倘若宝玉把你要去,岂不正好遂了你的意?” 晴雯也不怕他,白他一眼,嘟囔道: “这不一样的,我留在府里,就是去做个厨娘,或者乾脆给人洗衣服也使得,总归有这一双手,挣一口饭吃就是了。 倘若今日在爷这里,明日又去了宝二爷处,我成什么了? 我就是死了,也要清清白白的死!不能叫我死了还被人戳脊梁骨!” 第31章 哼!不过是丫鬟的本分罢了 王晏听著一怔,轻轻嘆了口气,笑著將晴雯的手一拉,却把这丫头唬了一跳,以为他又要使坏。 正要挣扎,却见手心里多出一张纸来,上头写著几行字。 晴雯不认得字,自然看不明白,只是奇怪道: “这是什么?爷要我给谁送去?” 王晏笑著捏了下她有些泛红的鼻尖: “这是你的身契,你自己留著吧,丟了也別找我。” 晴雯便呆在那里,怔怔的看著手里这张薄如无物的泛黄纸张,指尖颤了颤,声音沙哑道: “爷...爷收好就是了,给我干什么。” “有这东西在你自己手上,我要是真赶你去谁那里,你就半夜偷偷跑掉。” 晴雯小嘴一瘪: “爷拿话哄我,就是有身契在身上,我就这么跑了,也还是逃奴,抓到是要被打死的,爷以为我不知道?” 她这话倒是实情,大乾律法如此。 贱籍之人慾要脱籍为良,除了要拿到身契,还必须要有主家领著,亲自去官府放良才可,可不是说有了身契在手,就能算自由身的。 然即便如此,他这般做法,也叫晴雯心里颇为受用。 將身契细细叠好,收在荷包里,也不多说什么,仍继续为自家二爷斟酒添菜。 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上一眼,眼中神采莫名。 待用罢了饭,王晏又回书房里看了几页书,並写了几封书信,交由修武送出去。 及至月上柳梢,才去命人打水洗漱。 他今日忙著几件事务,此时也有些疲乏,便吩咐都打些热水,准备好生沐浴,鬆快一番。 又见晴雯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便隨口玩笑道: “晴雯,等会你可要伺候著。” 他原不过隨意一说,本以为这丫头定是仍然不肯,少不得与他斗两句嘴,最后还得劳动香菱。 却不想见晴雯在原地略略一怔,便把头埋著,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犹如蚊吶,若不是王晏听觉还算敏锐,只怕都未必能听见。 若再近些去看脸色,更是已经羞得满脸红晕了。 王晏不料有此意外收穫,见这丫头既有“报恩”的心思,他乾脆也不耽搁,起身便走。 晴雯脚底下磨蹭一番,也正要跟上前去,却被香菱拉著,眼神里透著些小小的担忧,往桌子上的茶壶瞄了一眼,低声道: “晴雯,要不然...要不然你也带杯茶进去吧?怕有些难受的。” 晴雯听得莫名其妙,皱著眉头纳闷道: “二爷洗漱不过片刻的工夫,若是口渴,出来喝就是了,带进去做什么。” 香菱面上也是一红,只是又不好多说,只叮嘱道: “反正...反正你带著就是了,用得著的。” 晴雯再没听过这般道理,又见香菱说不明白,便也不当一回事,见王晏走得没影了,便赶紧跟上。 香菱见此,也只好肩膀一垮,面上隱隱浮现出一点怜悯。 ———— 待进了浴室,晴雯却又开始担惊受怕起来。 暗暗懊悔先前答应得草率,偏偏又自觉不能说话不算话,只好掐著手心,自己给自己打气: 『没什么的,没什么的...本来就是丫鬟的本分罢了...大家都是这样的...』 王晏就看她站在那,面带纠结,银牙轻咬,脚底下一点一点的往前挪。 实在也另有一番可爱。 便也任她磨蹭,並不催促,只將两臂一张,摆出一副等著她上前服侍宽衣的架势。 晴雯眼见得躲不过去,也只得一咬牙,一横心,把眼睛一闭,几步冲近前去,胡乱將王晏身上的衣服扯了下来。 王晏眼中藏著笑意,却故意把眉头一皱,瞧著她道: “不如你也將外裳去了,等会儿沾湿了水,却不好穿出去。” 晴雯乍一听,也觉有些道理,又偷眼见王晏神色关怀,自觉尚有里衣遮掩,况且也只是自家主子跟前。 稍一扭捏,果真便也扯了腰带,將外裙解了,搭在屏风上。 一件月白里衣,薄薄的贴在身上,越发衬得晴雯细腰如柳,玲瓏起伏。 衣领微敞,肌肤莹润,隱隱现著些淡青色的脉络, 底下一双腿儿长长地伸著,赤脚趿著绣鞋,白生生的几个脚趾露在外头,时不时蜷缩一下,便著实引人注目。 王晏不料这丫头脾气虽暴,只是也太单纯了些,竟这样好骗。 又打量一阵,也不免暗暗咂舌: 到底是太小瞧了这丫头... 前番说她像搓衣板,实在是自己太严苛了,应当检討... 王二爷赤身背坐在浴桶里,还不忘“三省吾身”,晴雯却只著件薄薄的贴身衣物,跪坐得远远的,脸红红的偏过头去。 一手掩在身前,一手將胳膊伸过来,拿著香巾擦拭。 过了片刻,见自家爷还算老实,才渐渐放鬆下来,时不时往浴桶里头偷瞄一眼,愈发觉得自己果真不过是尽一个做丫鬟的本分罢了。 哼,反正我晴雯还是清白的... 这丫头,平日里瞧不出来,看这麵皮,只怕比香菱都薄些... 水汽氤氳,王晏舒服地把头靠在枕巾上,半眯著眼睛,享受了片刻奢靡腐化的生活。 只是过了一阵,感觉晴雯这只小手始终只在胸口一块打转,半天也不知道挪个地方。 便眉头一皱,似显出些不满来,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往下。” 晴雯猛地回神,听见吩咐,忙答应一声,挪了挪身子,稍稍靠近了些,把手挪到胸腹处。 “再往下。” “...” “再往下一点。” 晴雯手便跟触电似的往回一缩,耳听得呼吸声又粗重起来,甚至还隱隱有点磨牙的声音。 听著像是想咬人。 她今年也有十五,该懂的东西,赖嬤嬤也早就教导过了。 起初虽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手心里被轻轻一烫,哪里还不明白... 分明自家爷又在这里使坏! 倘还在昨日,这丫头指不定现在就要与王晏斗嘴了。 只是偏偏又自觉才受了他赠还身契的情谊,那些个好话憋在喉咙里,竟然说不出口。 但晴雯到底也是晴雯,哪里就能被这样一点“小恩小惠”给收买了。 便把手里沾湿了的帕子往王晏胸口上一扔,轻哼一声: “爷自己洗去罢!” 说罢便起身来,诱人的水蛇腰轻轻一拧,便要出去。 怎料得身后猛然伸出一只手来,环住纤腰,轻轻往后一拉。 便听得一声惊呼,溅起老高的水花来。 第32章 晴雯:我大抵可能的確是不清白了 险些呛了一口水,晴雯才惊慌失措地从水里抬起头来,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 略略回神,便终於忍不住,抡起自己的绵绵拳,朝王晏肩上捶了几下。 王晏倒也不躲,况且这丫头本也收著力气,更没有半点疼痛,反倒慢慢欺近过去。 这只已入狼爪的小白兔便暴躁不起来了,一点点往角落里头缩,寻著机会就要起身往外窜。 只是被早有预谋的王晏在腰窝上轻轻一挠,便又跌坐下来,眼中渐渐蒙起一层水雾。 湿透了的白绸里衣,映照著跃动的烛火,显得有些透明,紧紧贴合在晴雯身上,既有些朦朧,偏偏似乎又纤毫毕现,惹人流连。 晴雯看著自家爷眼里像是有火苗在跳,这下是著实有些慌了。 渐感大事不妙,再火爆的脾气,这时下也不好使了,一时眼眶泛红,一双桃花眼里竟蓄起点点水花来。 王晏也没料到,所谓“晴为黛影”,原来竟是因为这般缘故? 虽瞧著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却也没打算好心放过,將这丫头的手拉著,搭在自己肩上,愈发靠近过去。 这丫头大抵也是嚇得懵了,竟不挣扎,王晏心头暗暗好笑,缓缓贴在晴雯身前,轻轻咬了一下温润剔透的耳垂: “好晴雯,將来爷抬你做姨娘好不好?咱们一辈子在一块。” “我......” 晴雯感觉耳旁一热,微微瑟缩了一下,正要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身子却猛地一僵,只觉得自己似乎整个人都被自家爷捧在手上。 湿透了的里衣,哪里能隔得开手掌上的温度。 腰扣渐解,掌下摩挲。 晴雯只觉脑中一白,本要拒绝的话,一时竟没能说出口。 反正...反正这府里的丫鬟,多半也是会被收了做姨娘的... 不过是丫鬟的本分罢了... 王晏眼看著丫头已是“神游物外”,眼神茫然,愈发觉得可爱,轻轻噙著小兔,偏又声音含糊地问了一句: “好晴雯,好不好?” 晴雯也只得用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低头望著他,粉唇翕张,气息缓缓,面红如血,轻咬著半边下唇,不发一语。 王晏见她似已默认,便要继续动作,晴雯鼻尖腻哼一声,却突然回过神来,忙按著他四下作乱的大手,慌乱道: “爷!爷!等等,我没带衣服......” 王晏也懵了一回,却没料到这丫头当下还有工夫关心这种小事,有些不满,手上略加大了动作。 便只听得这丫头又惊呼一声,声音还有些发颤,继而便是一阵模糊不清的呢喃了... —————— 等过了大半个时辰,王晏自己先穿好衣服出来。 呼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只觉这院中的夜风,都带著靡靡的情意。 怪道都说晴雯擅女红,果真一双巧手。 心中一时也不免感慨,晴雯虽然还年少,只看得见刚刚破土而出的竹笋,不能与香菱相比。 却也叫他真正知道什么叫水蛇腰,什么叫腿儿比命都长。 往日里便知道晴雯身材高挑,不想竟比他预料的还要惊艷几分... 虽是浅尝輒止,亦不免叫人销魂疼爱。 可惜年纪还太小了些,况且晴雯也並不肯就这般糊里糊涂的將就了,他便也没有再强求。 只反又借著这新的“人情”,肆意妄为,隨意使了几样手段,便哄得她“有苦也吐不出来”。 隨手招过一个值夜的小丫头近前,笑道: “去喊香菱,叫她帮晴雯拾一套衣裳出来送进去。” 这小丫头方才也听见了些含糊动静,这会子连头都不敢抬,只用眼角羞答答地瞥著他,几根手指在身前绞来绞去。 只是再没听见有什么別的吩咐,方才有些失望的埋著头,夹著腿儿,一步一挪的往香菱屋子去了。 待香菱果真捡了身衣裳送去,便见著晴雯还呆愣愣的坐在浴桶里,湿透了的绸衣的搭在桶边缘处。 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自己的双手,面红如血,眼神发愣,竟都没注意到香菱进来。 虽说原也想著靠手艺吃饭...但总觉得跟自己想的有些不大一样... 香菱看她一眼,便有些为难,想想还是走近前去,低声提醒了一句: “晴雯...你...你要不然先洗把脸吧...” “我不洗!” 她话说得委婉,却不想晴雯自己反应极大,猛地就这么站起身来,却叫香菱也暗暗惊羡,忍不住讚嘆一声: “晴雯,你长得真好看。” 晴雯这会儿已回过神来了,羞啐一口,瞥了香菱一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胸口要害处,低声嘟囔一句: “胡说什么呢...反正比不上你...” 她往日里对自身容貌是极自信的,偏偏这会子却对这么一点不足,竟隱隱有些耿耿於怀了。 香菱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待晴雯穿好了衣裳,她又不知从哪捧了杯茶来,好心道: “你要不然喝一口?早叫你带著的...” 晴雯便似被戳中了要害一般,又炸了毛,张口便驳斥道: “我又没有...” 话说到一半,却见香菱一脸无辜,大抵也有些心虚,声音慢慢地低了,渐至几不可闻。 到底还是劈手夺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 “我...我回去歇著了。” 香菱便眨眨眼睛,直摇头道: “不行的,爷吩咐了,今晚叫你去服侍。” 晴雯险些呛岔了气,眼看著便羞愤起来: “我说了我没有...我不去!我清清白白的...” 香菱隨她怎么说,只咬死了原来的话,又趁著晴雯收拾的工夫,先一溜烟的跑回屋子里去,从里头把门一栓,便自顾自歇下了。 没办法,总是她一个,也著实有些扛不住了... 好晴雯,以后再有好吃的,我都让著你! 王晏眼下跟前就这么两个大丫鬟,房间也没多少富余,自是安排在一处住。 等晴雯好不容易收拾妥当,竟发觉自己“无处可去”。 咬著牙在心里把香菱这“害人精”骂了个狗血淋头,也只好磨磨蹭蹭的挪进主臥里头。 王晏这边正坐在床头看书,本以为仍是香菱过来,也怕“逼迫太甚”,將晴雯刺激得过了头。 结果不想这丫头竟又自己送上门来。 便忙往里头挪了挪,眼里含著笑意,伸手往空出的位置上拍了拍,示意她上来。 这丫头愣愣的朝床上看了一眼,忽然又脸一红,又瑟缩起来,结结巴巴道: “我...我还是去外头睡...” “来都来了,还去外头做什么?” “哎呀!爷...爷別...分明是你叫我来的!” 王晏听著好笑,从床上下来,一步便迈近前去,將这丫头打横抱起: “好好好,是我想晴雯了,专叫你来的,且委屈晴雯与我挤上一挤如何?” “...哼!反正...我清清白白的,爷,我没答应,爷不能再...呀!” 第33章 留身契俏婢早归心,藏心眼璉二留私房 一夜过去。 次日一早,晴雯见王晏起身,她便也非要挣扎著起来。 天可怜见! 以往她只当香菱懒惰,才日日赖床不起,如今才算晓得香菱的艰难! 尤其两只手,累得差点都抬不起来, 可即便如此,也不肯就在屋子里头歇著,就怕被人看了笑话。 拖著脚步隨王晏一道去了饭厅,香菱已先在那儿布置,瞧见晴雯,还不忘討好地冲她一笑。 晴雯这会子当然明白自己是遭了“算计”,正记著这鬼丫头昨晚上哄骗自己的“大仇”。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时间咬牙切齿,“恶狠狠”的盯著香菱。 恨不得从那四两肉球上咬下来一块才好。 白白长这么大! 半点良心没有! 香菱倒也不怕她,全然没有“陷害人”的觉悟,只將手里盘子放下,还十分体谅地过来把她搀著。 晴雯看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神色颇为不善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只是事已至此,到底也没发作: 王晏看著好笑,却也没多理会自己这两个丫鬟之间的“恩怨”。 反正总归都是自己占便宜。 只是体谅晴雯昨夜里辛劳,不忍她站著服侍。 也怕她脚底下一软,倒把自己给摔了。 便拉著她和香菱一同坐著,晴雯本还不肯,无奈挣脱不得,又见香菱先答应下来,也老老实实的坐了。 隨手將碗挪过来,却见是一碗白粥。 晴雯只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自己已经饱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香菱眨眨眼睛,似乎又懂了什么,忙端了茶来,却被晴雯啐了一口: “这会子偏来献殷勤,还不都是你害的!” 香菱委屈地眨眨眼睛,又朝王晏瞧了瞧,意思是想请王晏替她说说话。 却只是见自家爷似乎正忙著用饭,也不看她,便只好直面晴雯“谴责”的目光。 搜肠刮肚老半天,又设身处地地为晴雯考虑一番,才只想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晴雯,要不等吃过了,你再去歇歇吧,不然可累呢。” 晴雯便脸一红,嘴硬道: “去去去!要你多事!不过就这一回,谢他的好心罢了,再没有下回了!” 香菱便诧异地看向王晏,王晏也咳嗽一声,安抚道: “好好好,就这一回,就这一回,倘若晴雯不肯,再没有下回了。” 晴雯这才满意地哼一声,隨手夹了些菜,却把头埋进碗里,似犹豫了一阵,才道: “昨个儿那身契,我压在爷枕头底下了,爷回头可记得收好,再不能叫旁人给拾了去。” 王晏一挑眉头,却见晴雯头也不抬,也不知道是何神色,只从耳垂上瞧见一抹粉霞。 他再说什么,晴雯却不肯应了。 —————— 贾璉的办事效率还是靠谱。 如今贾家,贾政只会空谈,贾赦贪鄙无行,也已渐不管事,因此像这些个在外头跑关係、敘亲谊一类的事,便已多是贾璉在处理。 因此王晏所託两件事,与贾璉而言,实在是驾轻就熟。 况且又有贾家的名號在,於常人千难万难,甚至於有些犯忌之事,对他来说却是轻而易举。 没过得两日,果真便拿了两张批文来,一张是私营酿酒的许可,一张却是自都督府里拨出些硫磺火炭的文书。 王晏自是连连谢过,又专门在外头置办了一桌酒席,贾璉也欣然而往。 几杯酒下去,便也算熟络许多,又听王晏嘆道: “到底是璉二哥才有法子,换作旁人,多半是连门路也没处寻去。” 贾璉打了个酒嗝,面上也有些得意,嘴里仍谦虚道: “这有什么,也不是我的本事,只不过是赖著祖上功德,各处都赏些脸面罢了。 也是晏兄弟才来京里,对这儿的风土人情尚不熟悉的缘故,不然也没什么难的。” 王晏起身替他斟了一杯,笑问道: “便是这般,如何就不是二哥的能耐?只是不知我这些营生起来,日后可有什么衙门需得打点?好歹请璉二哥赐教一番,总不好事事都劳烦二哥亲为。” 贾璉听他吹捧,也兴致高昂,半是诚恳半是邀功的,倒也说得明白: “其他都没什么,只是工部却是管著你这营生的要害衙门。 不过老爷如今正在工部当差,倒无妨的。 再者,日后户部,督察院,內务府,逢年过节的,也总得有一份心意去,不说多少,总是个相互来往的体面。 除了这些就再没什么了,寻常的麻烦,也找不到咱们头上来。” 王晏听得明白,也暗暗感慨,便招招手,自修武手中取了个盒子来,推到贾璉跟前去。 贾璉倒是一愣,打开一瞧,却见里头正有两坛好酒,底下还压著二百两银票。 “晓得二哥爱饮些好酒,连番的叫二哥辛苦,叫我实在过意不去,一点心意,二哥切不要推辞。” 贾璉本以为王晏既是自家媳妇的弟弟,这遭定是白忙的,不想却还有好处可拿。 稍一纠结,倒也没还回去,只道: “这两罈子酒我便收了,只是这银子就万万不可,自家兄弟的事,岂还要什么好处。” 王晏连忙劝道: “不是有老话说得,『亲兄弟尚且明算帐』,璉二哥与我固然是比亲兄弟也不差什么,却也没有叫二哥白忙的道理,不然便是对二哥不尊重了。 如此尚觉不足,二哥若再推拒,则更是拿我当外人看待。 再者等过些日子,我那酒楼也开起来,晓得二哥在京里人脉广,多有亲旧,正要请二哥多带些朋友来捧场才是。” 听得这般说,贾璉才把这盒子合上,就放在脚底下,更觉这位妻弟办事体面,是个可交之人,自是满口答应。 待吃过了酒,王晏自有事去忙,贾璉却晃晃悠悠的先回了府。 凤姐儿瞧他回来,又喝得一身酒气,只是无奈却是自家兄弟相请,她便不好多说什么。 只將贾璉搀著坐下,问一句: “我那兄弟的事,可果真办妥了?” 贾璉便点头笑道: “你还信不过我?连他那地方我也亲自去看了。 虽说是要酿酒,只那点地方,又能酿多少,不过做个乐子罢了,工部自然没有为难的道理。” 凤姐儿这才点点头,又看著贾璉这副得意模样,似笑非笑道: “二爷可得了多少好处,我那位兄弟,也不是白占便宜的性子。” 贾璉听得一惊,连酒都醒了几分。 却仍做醉醺醺的模样,当著凤姐儿的面將盒子打开: “自家兄弟的事情,谈什么好处,他虽有心,我也不能要他的,不过是收了两罈子酒,做个意思罢了。” 凤姐儿扫了一眼,倒的確没看见別的。 虽疑心贾璉这话不尽不实,只是一个是自己丈夫,一个是自家兄弟,她便也没有深究下去。 正要吩咐下人烧水替贾璉洗漱,却被贾璉拦著: “暂且先罢了,才吃了酒,有些乏了,我先进去歇一会儿,睡醒了再说。” 凤姐儿不疑有他,也只点点头。 贾璉便拨开帘子入內,见没人跟著,才鬆了口气。 从袜子里头掏出两张银票来,又拿了个布头包好,藏进花瓶里头,才缓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第34章 贾雨村南下復职,眾金釵结伴还礼 此后月余,贾雨村依旧时常去王子腾府门前候著,却到底未能得见。 更兼自上回与王晏一別,也始终不曾见有什么好消息。 正是渐渐焦虑灰心之际,却听得贾政相请,便忙前往。 原来贾政先前一见雨村,便已觉其相貌魁伟,言谈不俗,又更喜同出贾姓。 况还有自家妹夫书信引荐。 雨村自己也擅逢迎吹捧,一意与贾政联了宗,便叫贾政內心里视同亲族,多有优待。 这贾政虽不通实务,独喜清谈,却也有一桩长处,便是偏爱读书人,最能礼贤下士。 因此竟果真竭力为雨村周旋谋官,只一时没有个好去处,才拖延至今。 等到原金陵知府进京敘职,才算有了准信。 说来也亏得是贾家,才有此能耐。 贾政自己在工部当了十几年的官,如今才只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 放在地方上,或许还有些体面。 可在京里,大抵也只比金水河里的王八稍大些。 金陵乃陪都所在,知府一职,却已是正四品的高位了。 贾家人情虽厚,贾政到底不能与其父代善相比,更不善经营,如此一遭下来,便已不知耗去了多少。 见了雨村,也拉不下脸来与他说明白,只同他道贺。 雨村得此官位,自是欣喜异常。 只是见贾政自己不提这桩人情,他便也乾脆一语带过。 又摸准了贾政性情,谢了两遭,再吹捧几句好话,便叫贾政满心欢喜,几乎以为知己。 末了才试探著多问一句: “常有耳闻,近日贵府上来了位晏二爷,听闻人品贵重,不比寻常,世伯可还熟悉?” 这二人年纪分明相仿,贾政听得他叫一声世伯,竟也抚须受了,似乎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皱眉道: “倒確有此人,是王家子嗣,要备著明年春闈的,大抵也能念几本书,只是我近日衙门里头事忙,倒没太顾得上。” 雨村闻言,又见他皱眉,以为果如王晏先前所言,贾政不喜他掺和外事。 又自觉目的已成,不必坏了这桩人情,日后再同王家联络招呼,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果然便不再多问,再三拜谢,回去收拾行李,择日南下上任去了。 —————— 雨村既去,並不曾再来寻王晏告別。 王晏自然也不多同他联络,只各自將这桩事记下不提。 转眼又是半月过去,渐至十一月中。 天气愈发冷得厉害,晨起已多见霜冻。 街市行走,倘见衣衫单薄破旧之人,便常有畏缩冻饿之景。 王晏自上京以来,至於今日,几乎也无一日空閒。 日日早出晚归,总不能见人影,凤姐儿寻他几遭,也时常不能见人,难免叮嘱几回,只是见他不听,也只得作罢。 如此时日渐久,诸事並行,按部就班,到得今天,也才稍稍空閒一些。 又自觉上京以来,倒把科举一事渐渐荒废了。 他虽並不太看重,到底也是一条去路,因此將书拾起。 正难得的准备往经义文章上再下些工夫,却又听得晴雯在外头招呼: “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林姑娘,怎么你们都来了?” 便听见有人笑答道: “晏二哥来了也近两月,本是早该来看望一二的,只是常听丫鬟们说二哥事忙,总无机会,以至於除了二哥才来那日,竟都不能打个照面,实在有失礼数。 只听说晏二哥近日才有些空閒,不知可在院里?” 声音清脆利落,语中含笑,不见半点扭捏,不必去看,一听便是探春,便又把书一扔。 晴雯正待作答,却见自家爷已从书房里头出来,站在门口笑迎道: “敝处简陋,几位妹妹尊贵,如何竟结伴至此,快请进来坐。” 探春便拉著迎惜两人笑道: “晏二哥这话,定是怪我们不肯早来。” 说完又待行礼,却被王晏摆手拦了: “哪里就有这样多繁文縟节的,自家人,还是要自在些。” 探春也不纠缠,听他这样说,果真便免了礼数。 只迎春倒愣了愣,没等反应过来,已被探春拉著隨王晏进里头坐著了。 黛玉也在后头,提著裙摆跟著,一路虽不说话,一双清眸却偷偷四下打量。 各分宾主而坐,晴雯先奉了茶来,又取了茶点果子摆上,便退出去。 探春先饮一口,赞一句“好茶”,便笑道: “指望能寻见二哥一个空处,可实在不易,今日若再不能得见,怕都要等下雪了。” 王晏便笑道: “这实在是愚兄的不是,虽也常思探望几位妹妹,只是俗务缠身,终究不能得空,愚兄先告罪了,只是几位妹妹此番结伴来,莫非是有什么事指教?” 说著便拿眼睛瞄了一下黛玉,有些疑心莫不是这丫头因上回自己在贾母处捉弄於她,想了个主意,拉帮结伙的来“报復”? 这丫头眼下还远没到“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时候,性子又极机灵,骨子里头也有点“蔫坏”的。 黛玉本在打量屋內陈设,不想正撞见这一道眼神。 也不知怎么,居然被她瞧得明白,便拿手中团扇遮了半边脸,隱晦地朝他瞪了一眼。 王晏受了“警告”,也只在心里暗暗发笑。 探春却不晓得自己身边已有一场暗地里“刀光剑影”的交锋,闻言只笑道: “晏二哥只该以正事为要,我们姐妹却不过是閒人罢了,今日冒昧而来,已是搅扰太甚了。” 说罢便又起身,从袖子里取出一条冠带来,面上微微红了红,竟罕见有些羞赧之色: “只是前番蒙二哥厚爱,赠以厚礼,我姐妹好歹也读书识字,虽身无长物,也不可不思报答,只好...隨意备些,唯求二哥切勿嫌弃才是。” 惜春也跟著忙起身,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来。 迎春尚且端著杯子坐在原处,神情隱隱有些悵然,自先前进来时,便时不时地偷眼去瞧王晏,其实连自家妹妹说些什么也不曾听见。 此时见了两人起身,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忙跟上,犹犹豫豫的,竟从袖子里取出一双鞋来。 第35章 林妹妹细心赠古籍,敏探春情切欲习武 王晏忙起身一一双手接过,不敢怠慢,又细细看了一眼。 探春女红精湛,虽不足与晴雯相比,针脚也见细密平顺。 惜春尚年幼,女红一道也不必多提,嗐!总之不带出去也就罢了。 独迎春那双鞋拿在手上,却隱隱有些不同。 若只看针脚规范,还不能比探春,只是细节上却极讲究,竟是百纳的鞋底,里外又极服帖,边缘处也十分平整光洁,没有半点磨脚的地方。 再拿到脚上一比,连大小也极合適。 却不知这丫头是从哪儿打听来的,又或者只是自己拿眼睛估量著? 迎春见他瞧得仔细,自己却有些侷促起来,小声道: “我...我只听闻二哥常出门去,想是用得著。只是也不大会做这个,倘不合適,还请二哥还我,我好再改。” 王晏忙將这些捏在手上,实心谢道: “三位妹妹心意,愚兄自然珍爱,岂敢有嫌弃之理。” 迎春见似,才似鬆了口气一般,將捏著裙边的手指轻轻放开。 黛玉等她三个先说完了,才看过王晏一眼,小心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来,並不多说,只双手递过去,抿了抿嘴唇,才道: “听闻晏二哥来年將要科举,这书原是我爹爹曾看过的,说是极好,我却看不大明白,也不知好在何处,不如晏二哥拿去,或许能有些用处。” 与三春不同,这三人养在贾母跟前,虽不虞吃穿,月例也不过二两银子,又没什么旁的得钱门路,虽是千金小姐,也实在说不上宽裕。 黛玉此番上京,却是带了不少林家家產的,其中便多有古籍字画。 既显得风雅,不至於似黄白之物易遭人歹心,倘真有一时落难,典卖出去,也能换好些银子。 这也是其父一片苦心。 因而眼下竟是个实实在在的“小富婆”! 故虽也得了王晏赠礼,却不必似三春一般去做女红,只仍旧以一物件还了便是。 王晏瞧她一眼,接在手里,翻开一瞧,只见页面泛黄古旧,书写痕跡与今人也略有些不同,竟是唐时古本。 里头儘是唐时名臣文卷匯本,並多有当时科举应制之作。 似这类东西,非在世面上能买到,必是文章世家,相互交流,才能见得。 况且又是古本,加起来便只一个字: 贵! 单这一本《唐苑词林》,若拿去卖给那些喜好风雅的文人,怕不是比自己那块玉贵重些。 黛玉见他眼中异色,便知王晏也是知道此物价值的人,心里便放了心。 毕竟这也是她挑了好半日,才觉得有这一件合適的。 她虽不说,可若收礼的也是个糊涂人,好坏都瞧不出来,岂不也叫人失落? 都怪紫鹃那丫头! 说是去问,偏偏又问不明白,只说什么“好像这位晏二爷缺银子”。 我又哪里来的那些黄白之物给他? 即便是有,拿银子来还礼,岂不成故意羞辱人了? 王晏虽不晓得黛玉这会子工夫,已在心里转了几道弯,只是好歹也还是看出黛玉用了心,便笑道: “近日看书,常觉有不解之处,正愁无名师指点,妹妹这礼,来得正是时候,实在帮我大忙了。” 黛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清亮的眸子里也多出些笑意来,只轻轻一点头: “晏二哥喜欢便好,这物件留在我这也只是蒙尘,说不准还叫虫给蛀了,晏二哥拿去,才正是好用处。” 探春坐在一边,听著两人说话,好不容易才完了,她本也是个急性子,又等得心焦,便连忙问道: “...今日来见二哥,也因有一事好奇?二哥莫非还曾习练武艺?” 王晏诧异地看她一眼,笑道: “倒也曾和家中护院学过些拳脚,三妹妹如何得知?” 探春便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日宝二哥顽笑,闹著要砸玉,我见二哥身手敏捷,举止利落,因而有此一问。 晏二哥是科场扬名,年少得志的英雄,探春也不怕二哥笑话。 我一介女子,虽也懂些女红,只是却不能算精通,更不觉喜爱,倒偏偏对外头那些奇闻趣事,武艺兵书有些好奇,只是平日也没那个机会亲眼瞧瞧。” 王晏听她言语,又念及方才所见诸礼,只道她虽话里谈起不喜女红,却分明又比姐妹都厉害些,也不知是下了多少工夫。 又见她眼神明亮,抓著扶手,微微前倾,虽是说起这些“离经叛道”之事,隱隱显得有些难为情,却依旧坦荡大方,不避审视。 也不免心中称讚,以为的確世间少有。 情知这丫头,只怕多半是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偏被困在这院子里头,不能建功立业,自许功名。 因而才对这些男人们才要去学的东西,抱有十分的憧憬。 又听她继续道: “故我今日此来,一是诚心谢晏二哥前番厚赠,其二...但不知晏二哥可能教一教我? 探春断不敢为我一己之私,搅了二哥正事,只求或有閒暇之时,若...若能稍有指点...” 黛玉本来安安静静的坐著,却不防突然闻此“豪言壮语”,猛地呛了口茶,小脸憋得通红。 迎春听著也嚇了一跳,赶忙偷偷地去拉她,却被探春置之不理,只拿一双杏眸,一眨不眨的瞧著他。 王晏也是一怔,却没料到探春竟有此一求。 只是若叫贾母知道,自己带著她孙女练武... 怕是凤姐儿就要先来找自己算帐了。 况且叫探春习武,確实也未见得有什么用处。 因而也只好轻嘆一声,苦笑道: “三妹妹实在瞧得起我,我虽会些武艺,到底学艺不精,不过是练成了个花拳绣腿,哪里就有本事再去教別人,岂不是误人子弟? 只是倘三妹妹果有此心,何不去稟明了老太太,届时请个正经的武师回来,不说练成什么厉害武艺,只强身健体,也不能算没有好处。” 他將话说得委婉,然而探春敏锐,自然也听得明白。 她其实本就知道自己所求不合情理,不过是终归难见到如王晏这般有实学的,不肯轻易死心罢了。 此时听他拒绝,便也就此作罢,眼神稍一黯淡,依旧笑道: “晏二哥此言是正理,也是小妹一时情急糊涂,二哥本不需理会的。” 说罢便大气地一挥手,再不见半点遗憾纠结之色。 第36章 道三春各有心思 探春这番举措,却反叫王晏更添了几分欣赏。 因而心中轻嘆,啜了一口茶水,稍一沉思,忽道: “三妹妹稍待。” 便转入里间,未几,捧出两个细长匣子来。 將其中一个递给探春,探春疑惑地接在手上,打开一瞧,里头竟是一把匕首。 牛皮包裹,麻线缠绕,显得颇为粗獷,甚至於有些粗糙。 刃上多有划痕,隱隱似乎还沁著些血色,竟是一把实实在在的凶器。 一时间十分惊奇。 又听王晏道: “此物乃是我早年自佩,此前游学在外,多赖此物相保,如今用不上了,倒不妨赠给三妹妹,做个纪念便是。” 探春从不见此类物件,虽也曾在贾璉处见过有一两样兵刃,也不过掛在墙上,缀著名贵宝石,做个样子罢了。 又哪里有手中这件迎面而来的慑人气势。 心中著实喜爱,却仍旧推辞道: “既是二哥自佩之物,料想非比寻常,况且先前已得二哥厚礼,旧恩未足报偿,如何还能再收。” 王晏便笑道: “倘言先前所赠,称一句名贵也就罢了,此番物件,却实在是不足道的,不过是我一番心意,三妹妹就此收下,才更叫我高兴些。 只是可得记著,莫叫老太太知道了,否则怕是要怪我的。” 探春闻言,这才肯点头,將这匕首从盒中拿起,紧紧握在手中,也笑道: “二哥放心便是,就是果真叫人知道,也断没有牵连二哥的道理... 往日也曾从二嫂子那里,听闻晏二哥四处游学之举,虽令我多有艷羡之情,只是也曾料想,多半是一路艰辛,恐非寻常人所能为。 如今再看,却道连我先前所想,也显得浅薄了。 其中艰辛,又哪里是我一介闺阁女子,所能体会万一。” 正自感慨,却忽然一怔,竟见王晏伸出手来,轻抚其脑后长发,看著她的眼睛,神色讚许道: “我素知三妹妹是巾幗不让鬚眉之人,心中志气,不知胜过多少男儿,只是碍於世道,不能施展。 ...妹妹既爱看书写字,何不起一笔名,不拘诗词文章,志怪俗谈,隨意去写。 我在京中正置办下一酒楼,过几日便要开业,那时专请人去说书,妹妹若愿意,不妨拿来给我,也好为妹妹宣扬一二。 便不算个正经事业,好歹也能做个消遣。” 探春遭此亲昵,竟只微微一怔,却不躲闪,反倒偏了偏脑袋,往他手掌上靠了靠,眼里生出些笑意,愈发显得生动。 又闻王晏出的这个主意,只见著眼前这张面容,竟觉平白生出一股勇气来。 况且也被那“事业”二字,说得有些心动,心中只稍一犹豫,便点头道: “晏二哥既这般说,我便试上一试,只是若写的不好,那时坏了二哥的生意,二哥可不能埋怨我~” 一边说著,一边还促狭地眨眨眼睛,更显出些可爱之处来。 王晏便哈哈笑道: “若三妹妹果真肯用心,自然没有不好的。” 復又瞧向迎春,將另一个匣子递过去,轻声道: “常听人说起,二妹妹偏好棋艺?我虽不精此道,倒也学过一些,凑巧得过一二棋谱,给妹妹拿去,聊作消遣。” 迎春见他只捧了两个匣子出来,本是不做什么希望,不料竟反倒有自己一份。 当即便怔在那里,抬眼看他,眼中神色莫名,復又低下头来,小声道: “我...我不能要...” 王晏便笑道: “这棋谱我已瞧过了,里头倒著实有一二妙手,妹妹回去看看,改日若得空,你我也对弈几局,不然若只我学了,岂非有意欺妹妹不识,也没什么意思。” 迎春闻言,眼看著面上一阵纠结,才渐渐伸出手来,將那匣子紧紧抱在怀里,眼睛只盯著王晏胸口,不敢与他对视,只是缓缓道: “那我等著...二哥常来指教。” 言语间倒难得隱隱显出些自信来。 她自与王晏初见,便觉受了重视恩待,故心中也常掛念。 况且她这般年纪,正已是谈婚论嫁之时。 迎春虽性子木訥了些,可於自己这终身大事上,到底还是有几分敏锐。 贾母的心意,她也猜出来几分,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何想法。 是羞?是喜?是恼?是... 女儿家情丝百转,实难明说。 可却不想自那以后,月余时间里,竟再不曾见过,甚至都无只言片语相告。 这如何不叫迎春私底下忐忑不安,暗生惶恐,渐以为莫不果真是自己会错了意? 或许...或许他原也没有那样的意思... 如今瞧见这棋谱,却又叫她似心头一定,眼里心里,忽得都生出光来。 他知道我学棋,想来总归还是在意些我的... 王晏却已转向最小的那个。 惜春坐在椅子上,腿都还未能及地,正似有似无的看他。 只是见两个匣子都被分了,才收回目光,面上倒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偏著头往窗外瞧。 王晏却笑道: “四妹妹听说是在学画?” 话音未落,便已见惜春扭过头来,轻轻点了点小脑袋,口中道: “也不算学,只是隨意画画,府里又不见有什么好画师。” 王晏便道: “本欲送四妹妹一副画笔,只是如今四妹妹到底年幼,身量未成,我之所用,只怕四妹妹多不顺手,又不曾另备下... 不若我为四妹妹画一幅画像如何?” 惜春闻言,果真来了精神,神色一喜,连忙问道: “晏二哥也会画画?” 王晏便朝她眨眨眼睛: “也不算会,只是隨意画画。” 惜春听他拿自己的话来堵自己,面上微微一红,忸怩一下,到底还是坐著道: “那你画吧...只是天色不早,今日可来得及?” 王晏便铺开画纸,也不取什么顏料,只磨了些墨汁,朝惜春看了两眼,又专挑了一支细兔毫,便挥笔而作。 黛玉和迎春、探春都近前去瞧,不及片刻,便已十分称讚,又不时扭过头去看惜春,各个神情古怪。 独惜春自己,只得老老实实坐著,又见几个姐姐这般神色,更是心中好奇。 生怕將自己给画得丑了。 这丫头当下年岁还小,更还未有將来那般要出家的想法,且又是爱美的时候,岂有对容貌不在意的。 想著想著,一时间都还有点紧张起来。 第37章 嘆黛玉为母求画 果然如王晏所言,不过小半个时辰工夫,便已收起笔来,吹乾墨跡,递给惜春,笑道: “四妹妹瞧瞧,我这画的如何?” 惜春忙接过去看,却嚇了一跳。 因见这纸上画像,果然与自己十分相似,除了只有黑白之色,其余线条勾勒,倒比从铜镜里照出来的还清楚些。 今人作画,多讲神似,追求神韵相合,却於细节上,並不十分讲究。 因而王晏此画大异於旁人。 探春也惊嘆道: “我只当二哥精於文武,已是常人万不能及的了,不意连画工也如此精湛。” 王晏只是笑著摇摇头: “不过匠气之作,不能登大雅之堂。” 他上辈子靠著这门手艺吃饭,那些精贵文物,填补描缺,半点也错不得,天长日久的,渐渐便练出来了。 惜春细细瞧著,竟愈发看入了迷,反倒不说话。 黛玉也在一旁站著,目光定定的看著那幅画像,再偶尔看一回王晏,神色若有所思。 又隱隱见有些伤感悲痛之色,竟至於要流下泪来。 只是不待王晏去问,却似下了决心一般,已先开口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晏二哥技艺惊人,只是不知若无这人坐在前头,单凭旁人口述相貌,晏二哥可能画得?” 王晏见她神色悲戚,也猜到几分,轻嘆一声,转而笑道: “虽不曾与人这般画过,但若林妹妹有意,或许也可一试。 只是若作的不好,妹妹可不能似这般气红了眼来怪我,那我可不敢应了。” 黛玉听得差点噗嗤一笑,拿手帕拭了眼泪: “晏二哥又说这些怪话...” 继而又肃容端庄,屈膝行了一礼,正色道: “只求二哥全我这桩心愿,黛玉定不惜报偿,凡黛玉所有,二哥尽可拿去,黛玉也绝无不允。” 王晏便摆手笑道: “这就罢了,妹妹有此一议,说不得也叫我画技还能再精湛些,却是我沾了妹妹的好福气。” 黛玉只轻轻摇头,坐在那里,神色思念,稍作思量,便开始口述样貌。 王晏细细听著,不时挥毫画上两笔。 只是似这般去画,到底不比先前容易,半个时辰过去,也只勉强勾勒出一个大概的形影出来。 身量高挑,清雅纤柔。 虽只如此,也足叫黛玉险些泣不成声,更再不能继续往下诉说。 只將头埋著,瘦削的肩膀一阵阵颤抖,显出十分的娇弱可怜。 王晏见此,便也收了笔墨,稍一犹豫,也近前两步,轻声安抚道: “我为妹妹作此画,是欲稍解妹妹思亲之苦,倘若反叫妹妹沉湎其中,哭坏了身子,却是我的不是了。” 三春站在一旁,虽起初稍有不解,此时又哪里不知,黛玉所求的,分明是其亡母一张画像罢了。 探春还罢了,迎惜二春看著,却也不免心有戚戚。 有心效仿一二,只是一则自以为身无长物,不能报答。 二则,也实在都已想不起来了。 黛玉就在这书房里低声哭泣一阵,过了好一会儿,才將泪拭尽,抬起头来。 又自觉方才太过失態,微微有些羞赧。 再细细看著那画,继而转向王晏,忽然便展顏一笑,似乎添了许多亲近。 梨涡浅漾,如花初胎。 连眼神也更清亮了些,却叫人也隨著心头一暖。 便听黛玉轻嘆一声,眨眨眼睛,有些促狭地笑道: “晏二哥教训的是,黛玉也只此一回,往后可再不敢了。 不然若叫二哥恼了,不肯帮我,岂不是大大的不妙?” 王晏见她还能开得起玩笑来,也放心几分,点点头,故意沉声道: “妹妹此言正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既然就此说定,可再改不得了,若见妹妹再哭,定要罚酒三杯。” 黛玉知他好心,虽故意做的玩笑话,也不由得心中生出一股暖意来,面上微微一红,扭过头去,轻啐一声: “呸!我原也不是什么大丈夫,岂不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只怕二哥嫌我的日子,都还在后头呢。” 王晏便仰头笑道: “虽是圣人有这般说法,我却不曾体会,倘妹妹不嫌弃,只好请妹妹日后慢慢悉心教我了。” 黛玉说完,本已暗暗觉得不妥,再听他这般作答,心头更是没来由有些古怪,不敢再接这话。 又盼著能早日將这画作完,正要接著往下去描述,忽听得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正想寻你们顽,怎么你们都在这?” 眾人忙一齐扭头去瞧,却见是宝玉。 探春奇道: “宝二哥如何这会子便来了?今日不去学里?” 宝玉便笑道: “昨夜里觉得疲乏,今早起得又迟,便去寻老祖宗说了,且在家歇息几日再去,也不妨事。” 探春便忙问道: “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適?不如叫个大夫瞧瞧。” 宝玉却连连摇头,又一眼便瞧见黛玉眼眶泛红,分明是才哭过,再顾不得与探春多说,当时便急问道: “这是怎么的,好端端的,林妹妹怎么哭了?” 黛玉方才流泪,却不是因受了什么委屈,反是因心中思亲之情一时抒发之故。 如今哭罢了,却自觉反比才来时更轻鬆些。 只是这是她自己心里的事,也並不欲叫宝玉知道,只笑道: “哪里就是我哭了,不过是刚才吹了阵风,迷了眼睛罢了。” 宝玉便纳罕道: “我这一路过来,也並不见有什么风?莫非这风单朝这晏二哥这院子里头来?妹妹千万別著了风寒才好!” 黛玉虽知他是好心,只是见他当著王晏的面这般说,自己也实在不欲搭理。 又情知被宝玉搅了这一通,天色且已见晚,今日那幅画定是画不成了。 心中微微嘆息一声,也恐惹人非议,只好起身,同三春道: “这也不早了,今日叨扰晏二哥也久了,不如咱们且回吧,改日寻了空再来。” 三春便也忙都起身,虽各自有些不舍,只是见黛玉这般说,也不好独自强留,便都与王晏作別。 独宝玉隱隱失落,又有些奇怪道: “才寻了你们一天,怎么我才来,你们反倒要走了?” 探春遂笑道: “你自己说起的迟了,怎么还怪我们?” 宝玉闻言,便不知该怎么说,只好挠头訕笑。 第38章 王二爷稍得倾心 几人既要告辞而去,王晏也起身相送。 三春自走在前头嬉笑说话,宝玉也凑合在里头,时不时插上一句。 王晏与黛玉两人,却似有意无意地脚步慢了些,並行落在后头。 待至院门,黛玉偏著头笑道: “左右不到一两百步,晏二哥也不必送了,再往前头去,只怕等回头晏二哥迴转,咱们可不是还得再送一送你?” 王晏便笑一笑,抬头望望天色,却从怀中取出一物来,低声道: “將至腊月,早晚天寒,又闻妹妹体弱,北地寒冷,更非扬州能比。 这物件原是我在金陵时凑巧所得,妹妹早晚出门带著,切不可著了风寒。” 黛玉低头一瞧,却是一件暖手筒,通体雪白,全不见一丝杂色,竟是取兔绒织就,看著便极暖和,也不知是花了匠人多少心血。 如今虽还没有到下雪的天气,可寒意也的確渐渐的起来了。 她自然也不缺取暖用的手炉,黛玉却只是静静立著,抿著嘴唇,过了一瞬,便伸出手来接过,竟並不出言拒绝。 只是仰起头来,眸中流光点点,看著王晏的眼睛笑道: “既如此,我可真收下了,晏二哥可心疼?” 王晏瞧著她这双会说话的眼睛,也微微俯身低头,笑回道: “倘若妹妹不收,却著了风寒,那才是我心疼的时候。” 黛玉便忙低下头来,似微微红了脸,不再同他说话,只稍稍又行一礼。 宝玉隨三春走了一阵,忽觉不见黛玉,忙扭头去瞧,却正將这一幕看在眼里。 不免脚下一顿,险些跌了一跤。 正急忙要往回走,却见黛玉方辞了那人,正往这边来,才立在原处。 等黛玉走近,还要同她说话,黛玉却只笑著看他一眼,奇道: “宝二哥不走,站在这做什么?” 说罢便连忙去追三春,却叫宝玉將话都堵在嘴里。 有心再问几句,只觉心头烦躁,到底说不出口来。 等黛玉回了住处,宝玉仍一路跟著,几番张口欲言,却总见黛玉似有心事,便被忽略过去。 饶是如此,他也不肯就这般走了,只是黛玉方才在王晏那处哭了一阵,虽已缓了过来,到底有些疲乏。 又思及袭人先前所言,实在无意与宝玉牵扯,便只推辞说累了。 宝玉一听,也只得作罢,一步三回头似的,才回了自己那处去。 ———— 黛玉正歪在榻上歇著,两手插在手筒里,定定地抱在胸前,目光飘忽,一时也不知在想什么。 紫鹃只道自家姑娘不过是去还礼,没几步路,又是跟几位姑娘一道,这才没有跟著。 不想一去竟就两个时辰,反倒还带回件新的来,更觉得稀奇。 她虽与黛玉相处不久,却也渐渐明白黛玉的性子,內里最是自尊要强的,哪里就能平白受外人礼物? 宝玉在时,她还不好多问,此时才捧了碗燕窝来,凑到跟前,故作苦恼,小意试探起来: “这可麻烦,好不容易才翻出一件合適的还了去,下一回还什么,姑娘可有数?” 黛玉却不知听明白几分,只是白她一眼,才將那手筒放下,就放在床头箱子里: “难道有人来催你?我还不急,你倒替我先急上了不是?” 又知紫鹃是好心,怕说得重了,也还找补道: “你先替我挑两样出来,叫我瞧瞧,果真有合適的也说不准。” 紫鹃知黛玉敏锐,听著这话,也不敢再多问,只在心里头悄悄起了嘀咕,却也並不同任何人去说。 ———— 此后又近半月。 王晏在京中这两处產业,一番重新修缮,又因前番已从金陵拨了些老成人手先行,此时又新募了些,训练月余,总算妥当。 遂定下吉日,掛好牌匾,便约了贾璉,也將宝玉捎带著,定了开张那日,同去坐坐。 两人自然都一同应允,许诺招呼亲朋同去,不用多提。 又专叫人立下契书,將那酒楼一成份子,写明了交割给凤姐,便算填了那五百两的帐。 凤姐儿既將那钱送出去,其实原也没预备著要討还,只是却不想王晏这般郑重其事的。 因想著前番贾璉说起,王晏这回生意不过是图个乐子,並不真有什么大不了的营生。 况且念及这“小混蛋”上回偷偷做的好事,也还没来得及教训。 心中也有些羞恼,便果真接了过去,叫平儿收著,好笑道: “你有这份心思便罢,只是不可花了太多精力在上头,来年若考不中,我再来寻你的麻烦。” 待头一场雪下来,便正式开张营业。 ———— 这日一早。 宝玉难得早起一回,天刚蒙蒙亮,便急不可耐地將袭人也给闹起来,叫她服侍更衣。 袭人见他著急忙慌的,也实在没有办法,只奇怪道: “不过是家酒楼罢了,二爷平日里在外头吃酒,去的也多了,怎么偏生今日这般急切?” 宝玉便答: “你不知道,说是酒楼,却与我平日所见大有不同,里头陈设俱是晏二哥亲自画了,叫人去做的,连图样子我都瞧见过, 早就好奇的紧,实在也想不出来里头是什么样子,等我今日去瞧了,回来也好跟你们说说。” 原来自那日之后,黛玉和三春等人,举凡见王晏有空閒,便常结伴过去说话。 或是探春以“取材”的名义,缠著让王晏说故事,又或是继续为黛玉作那幅画像。 她们既寻过去,宝玉每每便也跟过来。 只是他一来,黛玉不欲再多叫人知道,恐惹出些“不吉利”的话来,贾敏那幅画像便画不得,反倒更是迁延下去。 如此却叫黛玉愈发来得勤了。 虽也有因男女大防,不便走动的说法,只是或言来找凤姐儿,或是乾脆便叫宝玉做了挡箭牌,自然便无人再多说什么。 宝玉不知自己反倒成了助力,只是来得多了,也常能在王晏这见到些新鲜玩意儿,又能同姐妹们全都聚在一块说话,他便也高兴得很。 况且他原也不是个记仇的性子,如此一来,原先那点芥蒂自然早都散了,反倒对王晏愈发钦佩。 他既然常去,袭人自然也只能跟著,其间气氛,反倒比宝玉更看得明白,却也没法去劝。 眼下袭人听著这话,也只好苦笑道: “我们倒没指望能开多大眼界,只是二爷今日去,便再高兴,也得注意少喝些,不然叫老爷知道,只怕又要生气。 手炉斗篷我都叫茗烟带著,二爷可记得用,万万別著凉了。” 宝玉早不耐烦去听,隨意地点点头,急匆匆收拾停当,又去辞了贾母和王夫人,再拉上茗烟,便赶紧出府去了。 第39章 贾珍做黄粱一梦 待到府门外头,却见王晏与贾璉都早已等著了。 宝玉因贾母怕他穿得单薄,细细拉著他问话,故反倒来迟,此时便连连致歉,正要一同出发,却见贾璉笑道: “先不著急,今日既要为你捧场,我也专叫了珍大哥一同去。” 王晏听著一挑眉,倒也没多说什么。 过得片刻,果然见有一轿子从东府里出来,就在他几人跟前停了,掀开缎红轿帘,从里头走出一中年人来。 看著约莫三十五六,相貌堂堂,方面狭眼,頷下留须,目光炯炯,甚有威肃。 正是寧国府如今的当家人,世袭三等威烈將军,贾珍。 贾珍出来,先立在阶下,扫视一眼,便堆著笑来,朝贾璉玩笑般的一拱手,口中道: “璉二爷,宝兄弟,千万勿怪,哥哥来迟。” 几人虽年龄上各有些差距,辈分却是相同,一道迎下台阶,贾璉听他玩笑,也不太在意,笑道: “正等你呢,怎来得这般迟?这是凤丫头的弟弟,今日正为他的事,你这话也没说到正主头上去。” 几人之中,以他与贾珍关係最为亲近,因此便代为介绍。 贾珍闻言,忙也朝王晏一拱手道: “早听说大妹妹家中来了位兄弟,正要设宴招待,以全礼数,只怪这年底里族事太多,竟绊住了手。 今日正要赔礼,还请王家兄弟勿要怪罪,不然,连大妹妹也不能饶我。” 王晏打量他一回,闻言也忙拱手还礼,看不出心中所想,只也一同笑道: “珍大哥这话,叫我如何敢答,再说本也是愚弟的不是。 本该专写了帖子相请,只是也听璉二哥说起,珍大哥素日事忙,因此才不敢贸然打扰了,不想珍大哥竟肯赏脸,真叫愚弟惊喜莫名。” 如此客套几句,贾珍忽一扭头,却朝立在轿旁的一年轻人,厉声喝骂道: “该死的畜牲!半点不知道礼数!还不快给你三位叔叔见礼!” 这人面容俊俏,油光粉面,衣著华贵,看著年龄,倒比王晏略大些,约莫已有十七八岁。 挨了责骂,也没什么反应,瞧著大抵也习惯了。 闻言便上前一步,面上还带著笑,朝三人拱手弯腰,口中道: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侄儿贾蓉,给璉二叔、宝二叔、王二叔见礼。” 贾璉便笑道: “也不必这样多礼,都是自家人,既人都齐了,这便不多耽搁,只是我们几个原打算骑马去的,珍大哥可还能骑得动?” 贾珍便仰著头,豪迈一笑,叫底下人牵了马来: “你也太小瞧我,我辈到底武勛之后,虽不能跟祖宗相比,如何竟连马也骑不得了。” 眾人遂结伴而行。 只是说是骑马,无奈宝玉畏寒,一路也只好叫小廝在前头牵著慢行。 待至了西大街,天色已然大亮。 贾璉因听得王晏说起,今日正有好酒,故最是积极,骑在马上,远远的便望见街口一座三层酒楼。 门前一带漆柱碧瓦,上下彩幔招摇。 檐下金色匾额,高书:留仙居。 日头一照,竟还有些晃眼。 再往近处去,便看周围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閒人,或衣冠齐整,结伴入內,或衣袄破旧,探头张望。 贾璉见离著门口尚有二三十步,已能闻得酒香,愈发来了兴致,又打眼一瞧,竟见一楼这么一会儿便已坐满,不由赞道: “我只当晏兄弟是隨意而为,不想竟有这般能耐,真叫人大开眼界。” 连贾珍也惊了一惊,抚须瞥了王晏一眼。 王晏只笑道: “若非二哥帮忙,独我一人,哪里就有这许多人赏脸。” 他这话也是实情,贾璉性情上倒的確还算真诚,既拿了王晏好处,这些日子与友人相聚,果然便时常將王晏这酒楼掛在嘴边。 因而听他这样一说,贾璉果然便也颇觉与有荣焉。 王晏见眾人来迟,掌柜按著时辰已先开了店门,便领几人自后门而入。 店內伙计穿梭来往,高声唱喏,来往呼喝,果然花团锦簇,热闹非凡,一片盛景。 几人更觉讚嘆,一路拾阶而上。 贾璉四处探头张望,已先见有客人桌上摆著不曾见过的好酒,酒香愈浓,更觉抓心挠肝,稍一入座,便忙道: “好兄弟,有什么好酒,还是快快拿上来,我是早等著了。” 王晏遂笑答道: “也是手底下人前些日子来报功,说是酒已酿得,兴许比市面上好些,我才敢在二哥跟前这么一说。 只是究竟如何,连我也不曾尝过,倘不足喜,还要请二哥勿怪才是。” 他这般言语,贾珍宝玉尚不觉有什么,贾璉这些日子与他相处,却知他不是个轻易夸口的,反倒愈发期待。 正说著话,菜式便一桩桩的送上来,其中大有几样,却正是王晏自己嘴馋,仿著后世几样名菜指点而来。 只是到底少了几样香料,终究似是而非。 王晏浅尝一二,便不再多食,贾珍贾璉连同宝玉等,却未有此见识,眼见得一下子便拿出这么许多新菜来,却个个惊异。 过不多时,又见那掌柜亲自捧著一长盒子进来,笑得满脸褶子: “几位老爷,这便是按东家吩咐,近日才酿出来的新酒,东家已取了名,就叫『黄粱』,几位老爷且尝尝如何?” 这掌柜也是金陵来的老人了,並不怯场,贾璉也与他已见过几回,忙接在手里,待將盒子打开,已先吸了一口凉气,嘖声道: “好个吴掌柜,这酒如何这般名贵,竟拿这般好瓷器来盛?” 贾珍宝玉贾蓉等也忙探头去看: 果然见那盒子之中,铺著两层金黄的秸秆,上面静静躺著一长颈细瓶,通体流畅,釉色青中闪黄,似豆青之色,釉面细密光洁,打眼一瞧,却似看著冬日新芽一般。 贾璉只瞧一眼,更觉十分期待,迫不及待打开瓶子,迎面一阵酒香,闻上一口,已似有几分醉意。 满满斟上一杯,仰头便一饮而尽,更觉腹中似吞下一条火线,烧心灼肺。 叫他憋红了脸,连气也不喘一下,只怕走了腹中酒气。 其余几人饮过,也无不觉此酒极烈,果然世间罕有,况以那等瓷器来盛,便更显得名贵了。 独宝玉喝了一口,便直呼“喝不得了”,眾人自不强迫,给他换了果酒便罢。 贾珍饮了一杯下肚,也不觉讚嘆: “如此烈性,果真是酒中珍品,叫人不能牛饮,否则三杯而倒,酒醉而醒,果真是黄粱一梦了。 但不知此等好酒,这店里要卖多少银子一瓶? 倘若果真受人喜爱,晏兄弟不知,我在京中各家权贵,也多有些门路。 我愿再多加银两,兄弟出方子,再算上璉二兄弟,咱们二一添作五,各自都赚上一笔如何?” 一时寂然。 第40章 珍大爷霸道欲占股,王二爷因缘识二侠 吴掌柜见一时竟冷了场,左右看看,便忙开口道: “回珍老爷的话,因是这酒酿来,极耗粮食,一石的粮食,取其精华,也只酿得这一小杯来。 更兼酒器製造不易,便又平添了许多耗费。 东家因此缘故,恐有害於民生,不愿以此谋利,只作价五十两一瓶罢了,权当给诸位老爷留个消遣。 况且近几年四处闹灾,粮食减產,东家早有言在先,也不许我们多酿,年前总共也只不过百余瓶罢了。 若要多產,这...只怕有些难处。” 贾珍听得这酒要五十两银子,已暗暗倒吸了口凉气。 只是转念一想,这京中一二十两一坛的好酒本也不少见,却都不能与这酒相比,况且单那瓷瓶,估摸也能值十两银子。 因而一时竟反倒觉得实在卖得便宜了! 心头愈发火热。 待吴掌柜把话说完,贾珍斜睨他一眼,却並不搭理,只朝王晏道: “晏兄弟想得也忒多了些,咱们只管做咱们的生意,管旁人做什么?难道偏就因咱们这一口酒,就把人给饿死了不成? 即便真是如此,难道就有谁敢来寻咱们的麻烦? 倘若晏兄弟愿意点一点头,粮食的事情,你珍大哥替你办了,再不要你操心。 我再拿五千两银子出来,只管多多的酿造,似这等好酒,不愁没处发卖去。 所得之利...我只拿四成,剩下的,你自与你璉二哥商议,你看如何?” 这贾珍自己起了贪恋也就罢了,言语间倒还不忘把贾璉也捎带著,好藉此叫自己让步... 王晏稍稍眯了眯眼睛,瞥了贾璉一眼,果然见其面上微动。 转了转手中空杯,沉默几息,便也笑道: “珍大哥美意,弟本该愧领。 只是適才吴掌柜说得明白,这酒酿造,耗费极大,便是五十两一瓶,也没什么好赚,怕还有些亏损,不过拿来做个招牌罢了。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况且便有粮食,一时也无人手田地,故此事,仓促间只怕难行。” 贾珍便皱起眉头来,一挥手,大包大揽道: “既卖得贱了,那就往高了卖。 军中最爱烈酒,只要酒好,莫说五十两,就是八十两,一百两,凭你珍大哥的本事,也能卖得出去! 至於说人手田地,也都好办。 族里正有好多田庄土地,荒著也没人去耕,不如就拿来做了酒坊。 人手嘛...单就我东府里,便不知多少下人在吃乾饭,乾脆打发些过去就是。 晏兄弟只管把法子教给他们,便不必再多操心,敢有不听话的,打死勿论!” 王晏虽知贾珍贪酷,只是也竟没想到居然到如此地步。 当著贾璉的面,他倒已打起方子的主意了。 况且贾珍这话也非实情,贾家在京八房,除了荣寧二房还算显贵,其余各房也都开枝散叶,到了如今,也有不少却已宽裕不到哪里去了。 若再是碰上什么变故,多半生计都成问题,需知贾家的田地皆是免田税的,又岂会有“田地荒著无人去耕”的事情。 王晏听他不肯罢休,面上的笑意也寡淡了些,轻轻將酒杯放下,稍稍坐正了身子,口中淡淡道: “珍大哥拳拳心意,实在令小弟动容,只是弟此番来京,到底不是为这生意上的小事来的,不过隨手挣些零碎来花用也就够了。 再要做的大了,也实无多少兴趣。 况且珍大哥手里那些土地田庄,多是贾家的族產,怎好叫我一个外人受用了。 若被人听了去,岂不叫我白白挨了骂名,只怕那时姐姐也不能饶我,不如还是罢了。” 贾珍眉头一竖,还待再说,一旁贾璉却忙开口道: “且慢!且慢! 今日既说好了来喝酒的,怎么倒说起生意上的事来了。 叫我看,珍大哥自是好意,只是晏兄弟的顾虑,也確实有几分道理,既一时谈不拢,不如暂且罢了。 容后再议,容后再议,喝酒喝酒!” 他方才被贾珍一提,本也有些心动,只是到底还是拉不下脸来,又见贾珍似起了火气,便赶忙从中转圜。 贾珍顿了一顿,虽有贾璉的顏面在,也还不肯就此罢休,只是稍缓和了些脸色,还待再说。 一旁宝玉却早已听得无趣,又喝不得那烈酒,更不觉得有什么好的,也只看那瓶子还有几分说道。 正是百无聊赖之时,却见楼下正有几人上来。 宝玉面色一喜,便忙起身,口中笑道: “早与你们说好了的,怎么这时候才来?” 便有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各自领著隨从近前,拱手笑道: “宝兄弟勿怪,实在是家中有事,一时耽搁了,这便给各位赔不是。” 贾璉也起身笑道: “哈呀!这都怪我!倒把你们几位给忘了,还好宝玉惦记著,不然岂不是大大的失礼!” 这三人一看便俱是世家子弟,非寻常人家所出,风仪气度各有不凡。 一人著浅黄,看似简朴素净,细节处又见贵气,面容清秀,当先走在前头。 一人衣紫,簇新绣袍,华贵溢於言表,容貌俊朗而刚强,举止豪阔,神情自信。 最后一人则通身一件半旧青衣,面容十分俊美,更甚於贾璉,目若朗星,稍有些郁色,言行举止间却也都有一股子瀟洒不羈。 宝玉便朝王晏笑道: “晏二哥与我说今日开张,我便早约了他们来,这三个都是我挚友。 卫若兰、冯紫英、柳湘莲。” 王晏听著名字,倒也都是“熟人”,忙起身还礼,口称: “不知三位贵客远来,未能远迎,失礼失礼。” 冯紫英细细看他一眼,却笑道: “该是我们冒昧前来,叨扰了才是,只是早听宝兄弟言及,近日新结识了一位王家兄弟,人品十分贵重,令我等也皆渴慕一交。 故此番得了机会,才万万不敢错过,今日有幸结识,果真叫我等皆自惭不如,日后当常相来往,勿使生分才是。” 一通寒暄吹捧,各自欢笑。 独贾珍见来了外人,先前的话便不好再说,只好暂且作罢。 又因他年纪稍长,虽与这三人也都认得,眼下到底还谈不上熟悉,反道是被坏了好事,因而稍有些不虞之色。 只是宝玉自然不去考虑他的,忙请了三人入座。 几个都是年轻人,聚在一起,一时也不分什么宾主,胡乱坐了,高谈阔论,你来我往,瞧著反倒比之前更融洽些。 王晏也叫人换了一桌新酒菜,又一番觥筹交错,往来宴饮,渐渐言谈无忌,却忽听得冯紫英说了一句: “今日却有两件喜事,足以令人开怀。 一是结识了晏兄弟这般人物,清贵高雅,令我等皆不能及,所谓见贤思齐,此为一喜也。” 这二嘛...却该贺贵府上姻亲,王节度王大人,又將要高升,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此诚可贺也!” 这话一出,却叫贾府眾人皆为之一愣,茫然相望。 连王晏也稍稍挑眉,多瞧了这冯紫英一眼。 第41章 结权贵高谈阔论,巧套话闻知边情 卫若兰,冯紫英,柳湘莲。 其中柳湘莲家道中落,虽看似瀟洒,却终不过一侠客作风,暂且不必多提。 卫若兰出身尊贵,祖上曾与当今皇族结亲,因而也可称一句“王孙公子”,论起身份,三人中正以他最“贵”。 其父平乡侯卫申,乃十二侯之一,眼下也正掌著右哨大军。 与將要和王子腾结亲的那个保寧侯相类,正是顺平一系中的实权人物! 可真要说起来,王晏最关注的,反倒是这个冯紫英。 此人说起来也与柳湘莲一般,乃是红楼中有名的“四侠”之一,看起来也的確生性豪迈,交游广阔。 然而其父冯唐,却著实不是个一般人物。 身居神武將军一职,看似並不“尊贵”,也无爵位在身,眼下却是中军主將! 更兼太和门守卫一职,必是十成十的皇帝心腹! 若不然,只怕皇帝半夜里睡觉都还得睁著眼睛。 更稀奇的是,此人从红楼原作中来看,分明也跟贾家关係匪浅,居然又能得皇帝如此信任... 其中缘由,也不得不叫人暗暗思量。 贾府眾人听冯紫英说完,先惊后喜,贾璉忙便问道: “这是怎么说的?” 冯紫英也奇道: “几位怎么竟还不知?前日宫中已下了圣旨,內阁核勘无误,升了王节度为九省统制,官居一品,不日就要北上巡边去了,今日军中可都已经传遍。” 贾府眾人闻言,果然个个欢笑欣喜。 尤其贾璉最甚,当即拍掌而笑,面上喜色愈浓。 他媳妇正是王家人,王子腾官位高升,对他岂不也大有好处?故连连斟酒欢饮。 独王晏心中暗暗嘆气。 若论及出身,这冯紫英其实拍马也不能与贾璉贾珍相比。 可如今论起这些宫中、军中的要害消息来,竟反倒不能及了。 这冯紫英与贾璉笑饮了两杯,又道了喜,却又转向王晏,奇道: “说来正有一问,晏兄弟尊姓不正是个『王』字?尚不知与王节...王统制...?” 王晏微微嘆息一声,便也举杯笑道: “冯兄慧眼,正是在下先父之兄,同族二伯。” 冯紫英闻言,面上显出几分惊诧,忙端杯敬道: “虽有些揣测,也不意有此缘分,该为晏兄弟贺喜。” 王晏也笑著同饮一杯,却似无意问道: “但不知我二伯升了官职...这京营节度使一职,却又是何人来继任?” 冯紫英面上一顿,便笑著摇头道: “这却不知,眼下尚还空悬未定,家父那里也未见有什么消息,想是陛下自有深意,又非我等所能揣度一二了。” 王晏便点点头,却又故意长嘆一声,接著道: “此番虽是喜事,只是我才上京,不过数月,尚无福分领受伯父教诲,不意又將与伯父分別。 况且九边寒苦,又不知塞外蛮族何等凶恶,伯父此去,岂不令人担忧?” 卫若兰方才一直不曾插上话来,此时却笑道: “想是因王兄弟久在南边儿,却不知如今北地世情了。 自前番受太上皇敕令,命先荣国征北,大雪时节,长驱直入,一举杀到瓦剌王帐,剿灭大部。 虽有些许残余,如今也皆远窜漠南,改名换姓,称作什么『准格尔』,再不敢北望一眼。 到了今日,九边已太平三四十年了。 王统制此去,虽难免辛苦,却无大碍的。” 王晏便放心的鬆了口气道: “果真如此,实乃天幸,想来也是陛下洪福庇佑之故了。” 眾人便都一齐点头,冯紫英却有些犹豫道: “话虽如此,只是准格尔虽去,暂不必心忧,然听闻漠北韃靼,这几年吞併部族,渐有起势之兆,恐早晚不下於瓦剌之害。 此外,听说去年往辽东去的商队,也被那些野人给截杀了几支,我看还是要趁早打压了才好。” 卫若兰便笑著摆手道: “当年瓦剌何其之盛,几乎覆灭前明,终不能挡我大乾一击。 眼下瓦剌都已覆灭,我大乾却蒸蒸日上,更胜於往昔,若那些蛮子再敢肆意跳梁,自有他们灭顶之日。 此等事宜,陛下和诸位將军心中自然有数,也不必咱们在这里白操这份閒心。” 冯紫英闻言,也只好点头称是。 柳湘莲却將酒杯放下,嘆了口气,按著腰间剑鞘: “果真如此,倘有报国之机,涉於军旅,持剑纵横,扫灭敌寇,剿除凶匪,也不枉我等男儿来此世间一遭。” 卫若兰与贾璉等人便都指他笑道: “柳贤弟此言又有何难,不拘你欲往哪支军中去,咱们替你安排了便是,必叫你得偿所愿。” 柳湘莲却反倒面色微苦,长嘆一声: “你们虽有此能耐,只是如今军中痼疾颇深,纵我入了军中,终不过消磨时日,哪里就能施展拳脚。” 眾人便皆仰头大笑,以为柳湘莲不过是“叶公好龙”,隨意戏言而已。 遂皆不当真,只令復饮,再勿多话。 王晏也只静静听著,將冯紫英先前所言一一记在心里。 他毕竟进京时日尚短,在南边时,虽也多有打听,眼下却到底不能比这些“將门虎子”来得消息灵通。 他自是听得津津有味,宝玉却只觉头疼,再不耐烦这些,便忙打断道: “请你们来吃酒,倒说起这些事来了,打打杀杀的又有什么好处?不过是都各自想著討一碗饭吃罢了。 倘叫我说,不如皆都罢兵修好,那时自然天下太平,九边也不必徒耗靡费。 你们再说这些,岂不坏了兴致?我是听不得了。” 冯紫英等人对视一眼,便都笑道: “宝兄弟言之有理,確是我等今日在此纸上谈兵,实在唐突了,只该尽兴为要,谁若再说这些,只管一齐將他打出去。” 宝玉这才高兴起来,便拉著冯紫英等人开始吟风弄月,相互吹捧。 贾珍贾璉本也有几分兴致,只是见宝玉聊得实在“太素”,便也懒得搭理,只凑到一块喝酒去了。 宝玉既得了意,倒还没忘了王晏,定要他也作出一首来。 王晏再三推脱不得,也只得隨口唱了一小令,词中写道: “客里京华人醉, 星影摇摇欲坠。 归梦到秦淮, 又被歌声搅碎。 还睡,还睡, 都道解来无味。” 宝玉等人听罢,一时俱都默然,柳湘莲起身叫来纸笔,挥毫书就,感慨连连。 冯紫英却奇道: “莫非晏兄弟才来数月,竟已生思乡之情?” 王晏只苦笑不语,卫若兰便笑道: “这就是你不知道了,早闻金陵繁华温暖,更胜於京师,尤其那秦淮河,堪称天下第一妙处,晏兄弟既正从那处来,如何能不思念?” 冯紫英便仰头大笑,眼中再无疑虑,连嘆好词,举杯痛饮。 一时冯紫英拔剑而舞,柳湘莲击箸高歌,卫若兰抚掌相和,竟没来由的生出几分豪迈气来。 宝玉却在一旁,將这闕小令翻来覆去的解了几遍,更將那句“还睡,还睡,都道解来无味”,反反覆覆的念在嘴里,竟又在痴痴发愣。 一时嘆道: “早知晏二哥才高,不意竟至於此,单这一句,我已是万万写不来的。 原道我是个会做诗的,如今拿来一比,岂不是不堪入目,还是毁了去罢。” 遂將自己先前所作扯个稀碎,眾人也无暇搭理於他。 待酒宴散尽,也渐入夜,眾人各自告辞回府。 王晏今日为了套话,也不免多饮了许多,虽不至於酒醉,也稍觉有些昏沉。 正待休息,却听得修武趁夜来报: “金陵来的消息,薛家那位二老爷,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