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世界的尸解仙》 第1章 棺材铺的尸解仙 水口城南,福生棺材铺。 腊月的寒风裹著碎雪,散落在店铺的后院里。 墙角的柏木早已枯死,枝椏光禿,梢头掛有半截麻绳,在寒风中,像是只断线的风箏。 任青身上是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手持錛子蹲在木料旁,正仔细的顺著木纹削一块木板。 錛刃擦过木面,卷出浅黄的刨花。 “行住坐臥,一切动静中间,心如泰山。” 他鼻尖冻得发红,动作却愈发利索。 后院空地上的一口新棺材已经初具雏形,就差把棺盖的木料削平整,以及雕刻一些纹饰。 “蛙仙君,缺个墨斗。” 任青头也没抬,在四下无人的后院自语了一句。 话音刚落。 呱呱。 院角井口传来清脆的蛙鸣,在这个万物归寂的腊月显得格外突兀。 隨即,一只浑身湿泥的癩蛤蟆爬了出来,穿著灰扑扑的道童法袍,动作老迈,匆匆把台阶处的墨斗取来。 蛤蟆道童每跳两步停一下,呆板的把墨斗递给任青,然后又叫了几声,重新回到井口不敢上前。 任青用墨斗在木料表面画著墨线。 “道者行住坐臥,不可须臾不在道。” “鼠神將,搬点木料来。” 墙根的柴堆一阵窸窸窣窣,两只黑毛老鼠悄然现身,同样是套著巴掌大的道童法袍,合力肩抗木料送往任青的脚边。 任青拂去肩头的积雪,没有理会黑鼠道童继续处理木料。 刨花落在雪上,浅浅盖了层素白。 吱吱吱!! 嘈杂的鼠叫连连响起。 任青眉头微皱,一不小心用力过多,木材应声折断。 “敢坏贫道修行。” 他余光一瞥,两只黑鼠道童顿时僵在原地,接著毫无徵兆的倒地,法袍如烟飘散,露出两具寻常老鼠的尸体。 “老鼠点化的道童灵智低劣,终究不得大道。” “蛤蟆灵智尚可,不过点化后寿元同样无法突破先天限制。” 任青环顾后院,注意到屋檐顶端有不少麻雀驻足,便摸出腰间的小刀,慢悠悠修剪著指甲。 把指甲盖用力一拋。 麻雀们扑棱著翅膀爭抢,没过多久便有一只叼住,吞咽下指甲盖的瞬间,凭空道袍加身,化作道童的装扮。 “恩,就叫你…雀仙子吧。” “去窗口的盒子里,把铆钉取过来。” 任青示意柴房的方向,麻雀道童自然照办。 两具鼠尸则已经被蛤蟆道童扔到榕树底下。 “贫道这个仙人,在此方世界也就做些儿戏的点化了。” 任青面露惆悵,嘆了口气继续忙著活计。 他是半个月前来到此方世界的,原主高烧不退一命呜呼,正好沦为自己夺舍重生的躯壳。 而前世是科技发达的蓝星,同时也是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 当时任青三十岁不到便身患绝疹,学医无果开始追求成仙得道,几乎翻阅过一切古代留下来的孤本残卷,可惜始终难以入门。 后来发现一种另闢蹊径的成仙方式。 尸解。 耗尽家財炼出一枚据说可以护佑魂魄的丹药,又找到古代仙人闭关的遗址,佩戴一堆杂七杂八的古董法器,倒是机缘巧合顺利尸解。 “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辟穀餐霞,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前世住了几年精神病院,拋弃肉身得道,结果魂魄却飞升此方世界。” 任青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此方世界与前世区別不大,任凭怎么吞吐朝霞,怎么感应身魂都不起效。 “难道同样是个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 “既然贫道已经成仙,理应身处仙界才对,如果成仙飞升后仍然入道无门,贫道不是白白成仙了吗?” 自己这个尸解仙名不副实,也就骨肉可以点化小型生灵,点化后本质仍是鸟兽,並且经过实验,鸟兽道童的寿元不会有半点增长。 仅仅会灵智初开,体质有一定的微弱提升。 任青瞥向蛤蟆道童,后者识时务的低头不语。 蛤蟆道童长长吐出一口气,默默钻回井底,深知一点,想要活得久就要儘量降低自己存在感。 仙长心眼很小,才半个月道童就换了好几批。 后院重归寂静。 任青熟练的將棺盖边角削得圆润,却听见里屋传来脚步。 他心念一动,道童纷纷四散躲藏。 “阿青?” 大门被推开。 任山石披著件厚棉袄走了出来,四十岁出头的年纪,长相比同龄人更加老成,脸庞布满皱纹。 “阿青,你又蹲这儿忙活到现在?” 他嗔怪著,目光落在棺材上,语气软了几分,“这纹路倒是齐整。” “对了,阿青这是陈捕头。” 任青拍拍身上的木屑,注意到任山石身后跟著个衙役。 陈齐身形干练,腰间佩刀的刀鞘磨得发亮,“任老哥,你家小子半个月前风寒不轻,结果康復才几天,已经能帮著做棺材了。” 任山石嘴上抱怨,语气却藏不住得意,“就是閒不住,大夫让他多养养,偏要往这儿凑。” 任青没有接话,装作侷促的说道:“见过陈捕头。” 陈齐没多寒暄,望向院外说道:“任老哥,等会儿有一具斩首的尸体送到后院,劳烦你们拾掇拾掇,明日一早就要下葬。” 任山石点头应下:“陈捕头您放心,保准弄得利落。” 陈齐取出钱袋递给任山石,轻声道:“我先回衙门了,你应该知道官家的事情不能多嘴,等会儿让小六把尸体运过来。” “知道知道。” 老捕头说罢匆匆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任山石笑容收敛,长嘆一口气,“阿青,多亏你閒暇制棺,规格用来安置这具尸体正好。” “爹,尸体什么来头?” 任山石迟疑片刻解释道:“如意观的宋柏舟。” “宋道长?陈捕头不是说斩首的尸体吗,他犯事了?” 如意观规模不大,也就十几名道士,不过却是河口这个偏远城镇唯一的道观,至於佛教寺庙,任青目前尚未在此方世界见到过任何禿驴。 任青知道宋柏舟担任观主几十年,名声不浅,经常主持红白喜事。 “阿青,与升仙教有关。” 任山石忌惮的描述起升仙教,眼珠子不断扫过院外。 就在上个月中旬,河口城郊的农庄十三口统统死无全尸,据说原地还设有升仙教的祭坛。 待到捕快赶去时,却已经找不到升仙教的踪跡。 升仙教,就是一群把成仙得道掛在嘴边的疯子。 任山石流露出惧意,“我也是从陈捕头那儿听说的,这个宋道长一直以来为人和善,谁能想到与升仙教有关?” 他抹掉额头的汗水,“甚至吧,宋柏舟隔三差五就会拿孤童血祭,也多亏有孤童侥倖从观中逃出,才让衙门察觉到,付出不少人力抓捕归案。” “是啊,总算死了。” 任山石没有发现,小儿语气中的古怪。 任青低头打磨著木料,心底没有丝毫惊讶,反而跃跃欲试,仿佛早已经预见到宋柏舟的身死。 事实上,宋柏舟伏诛的原因確实在於自己。 任青刚刚来到此方世界时风寒初愈,跟隨任山石去过如意观上香。 他注意到宋柏舟状態不对劲,明明生机断绝,却始终未死,不过除此之外各方面都是一个普通凡俗。 后续又得知升仙教的存在。 升仙?!! 好大的口气!!! 升仙教號称有教无类,教中共有三千类成仙之法,並且广收门徒,我倒要瞧瞧,你到底是不是虚有其名! 任青先前大部分精力都在谋划宋柏舟。 先是利用鸟兽製造混乱,让幼童逃走,又在如意观后山挖出大量骸骨,把宋柏舟推上菜市口的闸刀。 正好福生棺材铺与陈捕头暗地里勾结,本应该统一烧掉的尸体,经常被买通后交给任山石入棺下葬。 即便升仙教不插手,宋柏舟的那些弟子也不会看著师傅尸骨无存。 当然,宋柏舟就算不送来福生棺材铺,任青也有手段接触到。 “河口的升仙教徒绝对不止宋柏舟一人,好在衙门动作利索,否则事情难免还是有变数。” 咚咚咚。 父子俩对视一眼。 任山石连忙打开大门,只见一年轻捕快推著装有尸体的板车,宋柏舟的脑袋单独放在竹篮里。 赵小六脸色发白,一直不住的轻声咳嗽,还躲闪著不敢注视尸体。 “咳咳。” “任掌柜,我…我已经把尸体带来了。” 任青不著痕跡的打量赵小六,总感觉后者过於害怕,而身旁的任山石已经接过竹篮,人头沉甸甸的。 “差爷您放心,明早保准给你弄好。” “咳咳,多…多亏任掌柜了,我身体不適先走一步。” 赵小六不愿意多待,踉蹌著原路返回。 父子俩將板车运进后院。 任山石担忧道:“阿青你风寒刚好,大夫让你多加休养,別再受了凉,不如回屋歇息吧。” 任青目光落在草蓆包裹的尸体上,“爹,我身子早没事了,帮你搭把手吧,这活儿看著不轻,你难免要忙一晚,怕是熬不住。” 任山石迟疑了几息,终究没再推辞。 “也行吧。” “棺材的活儿糙,阿青你就別沾手了,帮爹看著尸体就行,等会儿咱爷俩一起拾掇拾掇。” “好。” 任青趁著任山石进出库房的功夫,掀开草蓆一角。 无首的尸体四肢僵硬,身上那件道袍满是污渍,露出打了补丁的里衬,可见生前的节俭。 任青眉头微皱,注意到尸体脖颈处的缺口塞有黄泥。 不对。 似乎体內被填充著大量的黄泥。 同时尸体双臂的皮肤表面,遍布一道道指甲划出的血痕,竟然密密麻麻全是『成仙』二字。 “斩首前生机断绝不死,难道真有什么神通法门?” 任青心生振奋,此方世界明面上只有一些打磨力气的外功,只能把希望寄託於升仙教,尸体但凡有修行的痕跡,就能尝试继续谋划道统传承。 “咦。” 他发现尸体左右脚的布鞋磨损不一,稍加摸索,从鞋垫夹层里抽出几张泛黄的书页。 书页的封皮已经破损不堪,依稀写著三字。 “成仙录?” 任青一瞥任山石继续翻阅,上面字跡潦草急促,像是在极度亢奋中书写的,开头几行便是。 『入我升仙门,凡骨也成真,信我祖师道,人人皆有份。』 “什么乱七八糟的打油诗,成仙岂是儿戏。” “荒谬。” 成仙录的內容通俗易懂,甚至可以说过於粗獷,中间穿插著大量图画来描述如何成仙,提到升仙教共有成仙法三千类。 书中记载著两类异想天开的成仙之法。 “宋柏舟生前修行的应该就是这个…黄泥仙。” 黄泥仙的修行需要自身化作泥塑,入门便是挖空骨肉,以黄泥填充,一旦大成,肉身渐僵,神识渐广,受万家香火。 最终得道黄泥仙,按照步骤大概只需要七年。 “呵呵。” 还有一类名为脱胎仙,不过內容却有残缺,修行方式是把自身封在阴沉木棺材里,再埋入地底,只要有人每日在坟头浇灌血水,即可褪去旧躯。 连续褪去旧躯七次后,就能得道脱胎仙,难点不过是对於坟头血水的需求一次比一次更多。 “怎么感觉像是升仙教哄骗他人入伙的手段,反正自残一死,对外直接宣称已经成仙就行。” 任青无比失望,隨即被任山石发出的动静打断。 任山石已经完成棺材,里面铺上一层五穀,防虫的乾草也垫在各处,“阿青,没什么古怪吧?” 任青將成仙录揣进怀里,贴身藏好。 “爹,你看宋道长的手上,有许多字跡。” 任山石瞥见尸体的手臂,脸色凝重,“阿青,这事別往外说,烂在咱爷俩肚子里就行,牵扯到升仙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恩,晓得了。” 说罢,他翻出针线熟练的缝合脑袋。 尸体很快变得完整,只是脖颈处多了一条狰狞的缝线。 “入棺吧。”任山石揉揉发酸的腰。 父子俩合力將尸体装进棺材里,棺盖落位。 “阿青,把铆钉拿来……” 话还未说完。 砰。 一声沉闷的敲击声从棺材里传来,清晰可闻。 任山石难以置信,双目圆瞪的站在原地。 砰砰。 砰砰砰。 敲击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密集。 “诈…诈尸?!”任山石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事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砰!! 棺盖重重的摔落在地。 任青朝著棺材看去,里面装得却不再是宋柏舟的尸体。 而是一尊泥塑仙人像! 仙人像通体由黄泥塑成,五官浓墨重彩,眼睛是两团突兀的赤红,嘴角咧开,露出一道笑容,样貌確实是宋柏舟没错。 就连道袍都已经融入进仙人像。 “它…它睁眼了!!”任山石护在小儿面前。 仙人像双目含笑微张,几乎就在同时,棺材铺內的烛火齐齐一颤,不约而同熄灭! 黑暗吞没后院。 任山石连忙取出火摺子,橘红色的火光重新燃起。 父子俩面面相覷,棺材里的仙人像已经不知所踪。 “不可能。” 任山石盯著那摊泥渍,嘴里喃喃自语,脸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到底是人是鬼!!” 任青舔舔嘴唇,颇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成了! 真的成了!!! 第2章 此方世界处处机缘 任青抿住嘴唇,只为了克制胸膛內呼之欲出的热气。 或许他前世追求成仙得道仅仅是想要活下去,但隨著尸解成仙的那一刻,心底里就已经不甘平庸。 终於…… 终於不用被困於凡俗躯壳內,做个点化鸟兽的假仙! 虽然成仙之法诡异莫名,但修行有善恶之分太正常了,况且升仙教画风邪门,不代表所有宗门都这样。 以贫道的根骨资质,外加一颗纯粹的道心。 在仙界找个名门正派拜入不是轻而易举吗? “到…底怎么回事啊!”任山石嚇得火摺子都掉在地上。 他手足无措的念叨,“宋道长,宋神仙!咱爷俩真没別的意思,就是给您送最后一程,让您走得体面些。” 任青听到便宜老爹的呢喃,很快便冷静下来。 在没有遇到名门正派前必须谨慎,况且目前还不清楚宋柏舟死后化作的黄泥仙,到底是什么玩意。 贫道得搞清楚自己来到的是不是仙界。 “阿青。” 任山石扶著墙壁,喘了好半天才顺过气来,“我得跑一趟衙门,去跟陈捕头说清楚!这可不是小事,尸体变成泥塑还凭空消失,万一怪罪下来……” 话还没说完,后院外的巷弄传来剧烈咳嗽,以及阵阵脚步。 脚步顿住,咳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任掌柜,是我,赵小六。” 任青听出是先前送尸体的捕快。 任山石浑身一僵,迟疑著没敢应声。 “咳咳咳,任掌柜,我知道发生的事情。” 赵小六的声音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尸体与你们没有关係。” 任山石刚想问些什么,就听赵小六继续道:“无论有没有尸体,棺材明天一早我会来取的,记住,今晚的事儿烂在肚子里就不会有危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我们…晓得了。” 任山石连忙应下,又试探著喊道:“差爷,外面天寒地冻的,不如进来歇歇脚,喝口热水再走?” “不用了,咳咳咳。” 后院大门拉开一条缝隙,两人注意到赵小六已经只剩背影,过堂风都压制不住咳嗽,比先前严重许多。 任青眯起眼睛目送背影离开,麻雀道童不知何时站在墙头。 他见到赵小六一直在捂著口鼻,似乎在遮掩什么。 心念一动,麻雀道童蒲扇翅膀没入阴影。 “这个赵小六会不会与升仙教有关?” 要知道,附近街区都有自己的道童戒备,赵小六怎么会第一时间察觉到尸体成仙?其中肯定有隱秘。 任山石已经插好门閂,转头对任青道:“阿青,今晚的事情你我父子俩谁也不能对外说半个字。” “我知道了,爹。” “先把棺材封上,这几天我去打探打探消息。” 父子俩在棺材里放上与尸体差不多重量的石头,接著用铆钉彻底封死棺盖,忙完这一切已经夜幕降临。 寒风卷著碎雪沫子,在墙角打著旋。 “阿青,你去歇著吧,都累了一天了。” 任山石拍拍任青的肩膀,自己却在棺材旁来回踱步,心神不寧,“我守著就行,千万不能再出变故。” “爹,你注意身体,別著凉了。” “我没事,累的话就近在库房眯一会儿。” 任青没有立刻回屋,转身进了厨间。 土灶还有余温,他简单的切碎生薑泡进水里熬著。 不一会儿,姜味混著水汽瀰漫开来。 他举手投足间无比认真,甚至显得有些急切。 任青把薑汤送到库房时,任山石正靠著柴堆打盹,眉头依旧紧锁。 “爹,喝点薑汤吧。” 任山石惊醒,小心翼翼的接过喝了两口,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去,紧绷的肩膀才鬆了些:“阿青你快去睡吧。” 他颇为感动,別过脑袋抹了抹眼角。 任青笑容不变,前世古籍提到过『收心离境,渐入真道』,只要不为凡尘俗世的情感所困,就能修成大道。 想要磨练道心,某种意义上任山石甚至可以算作最上乘的大药。 这些经验都是自己在精神病院龙场悟道得来的。 任青由衷的拍拍任山石肩膀,考虑等到摸清楚此方世界后,找机会炼几炉丹药,给老汉壮壮精元。 “爹,你得注意身子,要长命百岁啊。” 最好可以让老汉开枝散叶,这样磨练道心的大药又能多些了。 任山石感嘆著自家小儿懂事,刚想开口,任青已经转身离开。 任青一回到自己的厢房,便点燃桌上的烛火,只见窗边的阴影里,麻雀道童正歪著头一动不动。 麻雀道童见到任青后,立刻鞠躬行礼。 “吱。” 鬆开爪子,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黄泥落在桌面上。 任青拿起黄泥,又从怀里摸出从宋柏舟尸体处收集的黄泥。 两相对比,麻雀道童送来的黄泥色泽浅淡,带著湿润的土腥气,宋柏舟的黄泥色泽深沉,隱约透著陈旧的霉味。 “果然,这个赵小六在修行黄泥成仙法。” 任青先前就注意到赵小六的咳嗽不自然,看来因为刚接触成仙之法的缘故,黄泥难免会从口鼻冒出。 “不过吧,赵小六应该不是升仙教的一员。” 任青再次取出成仙录,上面记载的成仙之法已经足够剑走偏锋,偏偏还有一些捷径存在,比如『食仙』。 只要吞服黄泥仙的黄泥,就可以更快成仙得道。 “成仙录…呵,捷径怎么可能没有弊端,否则只要有一尊黄泥仙,岂不是可以源源不断的孕育黄泥仙。” 任青前世的尸解成仙虽然多有取巧,但是翻阅的孤本残卷可都是实打实道教经典,甚至有几册无名道书搞不好会是古代的陆地神仙遗留。 他可以看出成仙录里的门道,升仙教用心险恶。 “赵小六基本必死无疑,沦为修行的耗材都有可能。” 任青反覆把玩成仙录,书页边边角角能看出做旧的痕跡。 很显然,要么是宋柏舟生前的布置,要么是升仙教刻意为之,自己手里的成仙录恐怕已经烂大街。 但凡与宋柏舟尸体接触过的人,说不定都会『机缘巧合』的获得成仙录。 “升仙教谋划颇深,难道准备把水口城当作一个修炼场?” “脱胎成仙法也有猫腻,在修行黄泥成仙法后,如果意识到自己沦为耗材,只能尝试脱胎成仙法,结果就是骨肉的品质更上一层。” “好手段。” 任青脸色阴晴不定,自己是接触尸体的最后一人,代表著会有暴露的风险,接下来必须儘快加强实力。 “直接修行成仙之法肯定不行,升仙教毕竟是旁门左道。” “倒是可以配合前世的道统传承修行。” “比如黄泥成仙法似乎与香火养神法有共通之处。” 任青前世得到的尸解道统还算完整,里面有一篇香火养神法。 法门主要是防备尸解失败导致的魂魄受损,可以藉助附著泥塑,利用香火来重塑魂魄。 他三魂七魄俱在,自然无需重塑魂魄。 不过香火养神法配合黄泥成仙法,似乎能相辅相成。 “如果可以,前世那些孤本残卷的道统就能用在此方世界,关於陆地神仙的炼器炼丹也能一一尝试。” 任青盯著摇曳的烛火,那些孤本残卷放在末法时代確实无用,但如果配合此方世界的道统传承可以重新修行,哈哈哈,自己大道可期啊!!! 唔。 他强压杂念,表情又变得喜形不於色。 “差点影响道心。” 升仙教真该死,胆敢通过旁门左道阻碍贫道。 第3章 人人都是福地洞天 “长生久视之道,香火养神法只是一个开始。” 任青指尖敲著桌面,同时也明白难以避免接触升仙教,在搞清楚此方世界水有多深前,自己这个正仙得儘量不暴露在那些邪门歪道的面前。 他拿起成仙录,刚想放到烛火上烧掉,想了想又收回怀中。 “尸体最后成仙是在棺材铺,就算烧掉成仙录也无法洗清嫌疑,找个机会把成仙录送出去吧。” “不能让老汉被牵连,毕竟任山石可是磨练道心的大药,未来承担著我们老任家延续香火的关键。” 任青思索良久,至少確定暂时应该没有暴露。 “得儘快寻求自保,这一门褪躯七次的脱胎成仙法对贫道有大用,尸解仙捨弃肉身,只有魂魄成仙,说不定可以藉此成就一副真仙之体。” 他没有再深究,趁著任山石歇息翻窗离开棺材铺。 行路在夜晚的巷弄,万家灯火都已经熄灭,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远处沿河的主街还有些许喧譁。 心念一动,墙根窸窣作响,八只黑鼠道童依次钻出。 任青目前共有十位道童,八只鼠神將,一只蛙仙君与一只雀仙子。 並非点化道童的数量有限,而是道童一多反而是累赘,灵智不高,一不小心就容易被他人察觉。 蛙仙君最早跟隨自己,能活到现在说明也有向道之心。 恩,可惜是蛤蟆,而非肉质鲜美的牛蛙。 任青东拐西拐,来到城南一间废弃的民房內。 他熟门熟路的跳入墙角枯井,井底空间明显有过扩大,正是先前专门用来尝试前世道统传承的地方。 可惜一切都是无用功,如今用来修行成仙之法也不算荒废。 八只黑鼠道童分散在民房外,专门作为警戒。 任青用隨身小刀点破食指,殷红的血珠渗出,带著淡淡的药香,引得井中聚集各类虫子,嗡嗡一片。 不等他有所反应,蛤蟆道童已经落在井底。 呱。 任青首次在一只蛤蟆的眼神中看到了惊恐。 蛤蟆道童一鞠躬,连忙开始清扫洞府,生怕推迟片刻,就沦为影响任青道心的阻碍。 “你倒是有点眼力见,恩,果然道心人皆有之。” 任青蘸著血珠,在地上勾勒起符籙。 此符籙叫作装藏,是香火养神法塑造神像最关键的一步,以装藏符代替五臟,使神像能承载香火念头。 “不对……” 任青刚画了几笔便眉头紧锁。 別说是装藏符,前世已知的符籙都已经试过,根本毫无反应。 “两门成仙之法也有记载符籙,黄泥仙在进行完黄泥填充骨肉后,需要在皮肤表面绘製符籙,脱胎仙则是在棺材內外,符籙统称为成仙符。” 任青改了笔法,相比繁琐至极的装藏符,成仙符要简单许多。 指尖血在地上划过,成仙符的纹路蜿蜒流转。 刚一画完,纹路便吸收掉血水,然后冒出一缕缕黑烟,宛如活物般扭曲纠缠,场面透著说不出的邪异。 任青指尖悬在上空,隨时准备抹掉纹路。 黑烟四溢。 “按理说黄泥成仙法是先把自己塑造成神像,再刻画符籙,贫道反其道而行,不知道能不能成。” 他心里难免犹豫,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 前世自己为追求一个虚无縹緲的成仙得道,经歷的失败不计其数,多亏最后一次尸解成仙,否则前世几乎在碌碌无为,但向道之心从未改变。 两块黄泥投入进成仙符,然后一点点捏造成人形。 “唔。” 任青好不容易捏出大致的人形,却发现黄泥再次迅速溶解,同时无形中折损了半成,体积越来越小。 “黄泥坚持不了多久,必须做出取捨。” “算了,捏个半身像吧。” 结果才开始捏造神像的脑袋,黄泥又生出溃散。 任青果断再次放弃,左手捏造神像的同时咬破右手,鬼使神差的在成仙符外围绘製装藏符。 装藏符仅仅花费几息,纹路已经完整。 任青面露古怪,此时装藏符生出意料之外的反应,纹路主动延伸,直接与成仙符的纹路所连接。 黑烟收敛大半,然后缓缓钻进黄泥中。 良久后。 两个符籙的纹路已经消失。 “这…算什么?” 任青哭笑不得,注意到原地只剩一颗米粒大小的黄泥眼,外表有著简单的彩绘,瞳仁深处仿佛有流光匯聚。 他用掌心將黄泥眼托起,瞳仁在无意识的转动。 “无所谓了。” “反正就算炼製成香火神像,对贫道而言也无用。” 任青最大的收穫就是,前世今生的道统传承確实可以相辅相成,或许这条路,能让自己走出不一样的仙途。 当然,最关键就是以前世道统为主,不至於与旁门左道混为一谈。 “咦?” 他仔细端详,发现黄泥眼內有纹路浮现,两类符籙完整的保留在其中。 “这玩意有点像是…符宝?” 所谓符宝,是前世临近末法后的產物。 当时天地灵气近乎枯竭,法器之上的法宝绝跡,修士便利用仅剩的法宝残骸制符,才诞生出的符宝。 符宝能发挥出法宝十之一二的威力,不过驱使次数一多就会损毁。 任青舔舔嘴唇,眼底的热切抑制不住。 他对於符宝其实兴趣不大,但一个刚成仙的宋柏舟,竟然可以孕育出炼製符宝的天地灵材,说明什么? 无量天尊在上! 升仙教的一个个仙人,岂不是人形自走的福地洞天?!! “收。” 黄泥眼顿时化作微光没入掌心皮肉,在掌心留下一道竖痕,乍看如同合拢的眼瞳,与皮肤浑然一体。 “开。” 黄泥眼隨之睁开。 任青有些失望,黄泥眼中看到的景象,与肉眼所见並无二致,没有什么玄妙,只是提供的视角独特。 “多个眼睛好像意义不大,就算长在脑后也就能提防凡人。” 同时黄泥眼表面有一道细微裂缝生出。 任青意识到,黄泥眼確实类似符宝,顶多用个七八次就得灰飞烟灭。 “不过好歹灵活。” 他咂咂嘴,黄泥眼在皮肉间不断穿梭。 时而到手腕,时而到肩头,提供的视角隨著位置变化而变化。 “都可以cos二郎神了。” 任青控制著黄泥眼落在眉心,忽然浑身一震。 “两方道统的融合有点东西,大道可期,大道可期啊。” 任青的眉心生出微妙感应,双目下意识的闭上,藉助黄泥眼隱隱可以察觉脑海深处有一个朦朧的空间。 空间被薄纱笼罩著,看不真切,却真实存在。 “泥丸宫?” 任青满脸不可思议,自己一成仙就来到此方世界,对於泥丸宫的印象就是书中记载的『元神所居』。 元神正是由三魂七魄成仙后蜕变的,具体长啥样不得而知。 他这个尸解仙在此方世界水土不服,黄泥眼作为结合前世今生道统炼製的符宝,算是迈出適应的第一步。 “既然泥丸宫存在,那么典籍中记载的『神识』也应该存在。” 神识即是元神气息的外显,乃精神凝练而成,可以用来感知外界或是內视,以及驾驭法器法宝。 “开!” 黄泥眼瞳在眉心骤然睁开。 任青周身泛起裊裊白雾,初时如轻纱缠绕,转瞬便浓郁如乳,整个人裹在里面,縈绕不散,衬得衣衫愈发洁净,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向前行走几步,发出的动静仿佛在念诵天地大道。 他嘴角抽搐,突如其来的异象是神识自带的。 异象仅仅笼罩半米,同样是因为神识也就勉强外放半米。 “光靠黄泥眼还是不行,外放的神识不过泥丸宫总量千分之一。” “修行脱胎成仙法顺利的话,动用神识就不用再藉助黄泥眼。” “至於这个异象,前世的道统传承里完全没有提到,神识这玩意无色无形,为何在此方世界会有异象伴生?” 任青无奈的捂住额头,刚打算合拢黄泥眼收敛神识异象。 他三目闪烁,抬眸望向井外的夜幕。 “不对,是谁在窥视贫道?” 第4章 不可直视的尸解仙 子时万籟俱寂,寒风颳过街道巷弄。 叮铃叮铃。 一阵铜铃摇动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水口城迴荡,显得格外突兀。 不一会儿,街道尽头缓缓走来六名道士,他们身穿青袍,衣袖处绣有如意二字,抬著一顶简易的木轿。 轿上供奉著一尊泥塑仙人像。 仙人像的眉宇间与宋柏舟有几分相似,不出意外,正是那具尸体所化的黄泥仙,只不过,仙人像的浓墨重彩平添些许温润,仿佛即將活过来。 同时在仙人像的膝下两侧,立著十一尊童子像。 诸多童子像神態呆板,不过样貌栩栩如生,而且其中六尊完全照著抬轿的六名道士雕刻而出。 忽的。 仙人像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眾道士连忙止步,注意到仙人像的脊背处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末尾的年轻道士忍不住呢喃。 “师尊成仙在即,接下来我们也能跟著鸡犬升天。” 领头的中年道士没有回话,只是恭敬的行礼。 片刻间,仙人像脊背处的裂缝逐渐蔓延,但很快又归於平静,哪里是泥塑,分明是一枚即將破壳的虫茧。 “孙师弟,看来师尊即將羽化成仙。”陈久良站在最前面,一说话所有人都不敢多言,显然地位最高。 孙阻眼底闪过一丝热切,“师尊成仙前已经与我们说过,一旦师尊得道,我们也能一同长生不死。” 眾道士的呼吸在寒风中变得无比粗重,精神亢奋到完全不正常。 “安静!” 陈久良环顾四周,“我们花费数个时辰才找到师尊的踪跡,以免再有变故,先请师尊回到如意观吧。” 他下意识一瞥仙人像的嘴角,隱隱沾染血跡。 眾道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刚刚的一幕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府邸內满地肉糜,全家上下尸骨无存,鸡犬不留。 宋柏舟成仙前可从未听说有吃人的喜好。 不过…既然能成仙,死几个凡人又如何? 眾道士不禁忽略自己同样是凡人的事实,甚至早已忘记拜入如意观前,他们都是出身贫寒的农户。 孙阻沉声说道:“陈师兄,有一点师弟不懂,为何要与外人分享成仙录?” 他的话语多少带些试探,在场所有弟子中,唯有陈久良在宋柏舟入狱前有过交流,成仙录也是其散布的。 “闭嘴!!” 陈久良冷冷的扫过眾师弟,“你们胆敢质疑师尊,师尊希望成仙后有更多弟子一同修行,得道者多助不懂吗?” 孙阻连忙给了自己几个巴掌,“是师弟失言了!!” “你们瞧,又有师弟入门。” 陈久良面露笑意,只见仙人像的嘴里突然渗出泥浆。 泥浆滴落在脚边,缓缓化作三尊童子像的雏形。 陈久良抚须道:“不用担心太多,师尊成仙后,所有在外的师弟们一个个都会前来如意观拜见师尊。” 他並不担心有人反叛师尊,所有弟子入门黄泥成仙法时,无一例外都是靠著捷径,服用宋柏舟体內黄泥化作的仙肉,根本无法脱离师尊掌控。 “师兄你看。” “恩?” 陈九良眉头一挑,注意到仙人像口鼻滴落的黄泥並未停止,似乎感应到城內还有第四位入门的弟子。 不过古怪的是,黄泥却迟迟没有形成童子像。 最令人惊讶的是,第四尊童子像並非人形,而是不规则的一团。 “这是……” 陈久良面露疑惑,想起宋柏舟提过,童子像乃是魂魄气息化作,会不会是有外人修行成仙法走火入魔? 他向前几步,却发现黄泥愈发形似一只紧闭的眼瞳。 什么情况? 眼瞳? 为何是眼瞳? 眾道士面面相覷,泥塑眼瞳微微动弹,似乎隨时都会睁开。 “不对劲,让我瞧瞧,到底是谁在作祟。” 陈久良不敢怠慢,从怀中取出宋柏舟赠予的黄符,接著贴在眉心。 黄符表面绘有符籙,泛起光亮。 他感受到其余人投来的目光,不禁露出轻蔑,此符名为窥魂符,一群凡人哪里见过什么仙人手段。 师尊提到过。 如果童子像有异,可以通过窥魂符找到对方。 陈久良眉心生出热流,隱隱察觉到一尊尊童子像的源头,恩,有一人是衙门的捕快,还有个仵作,先前斩首师尊的刽子手也得到仙缘了…… 他逐渐看到泥塑眼瞳的源头,不过异常模糊。 向前几步。 越来越清晰了。 是个男子,二十岁左右?似乎处在一个密闭的空间? “师兄!那眼…睛睁开了!” 孙阻惊疑不定的盯著仙人像,隨即听到陈久良的惨叫。 “呃。” “啊啊啊!” 陈久良捂住脑袋,四肢剧烈抽搐起来。 他看清楚了!!! 脑海里骤然炸开一道无法想像的庞大人影,何止千丈。 陈久良看不见人影的全貌,只触碰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轮廓,视线所及之处,意识在一点点的湮灭。 孙阻惊怒交加,刚想上前,陈久良的惨叫已经戛然而止。 砰!!! 血肉碎骨飞溅得满地都是,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眾道士嚇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师…师兄死了?!!” 孙阻踉蹌著站稳,声音发颤,满地残骸散发恶臭,然后又猛地抬头看向仙人像,诡异的一幕映入眼帘。 泥塑眼瞳已经灰飞烟灭,同时仙人像脊背处的裂缝中有血水流出。 仙人像如同遭受到重创,里面传来阵阵呻吟。 “快走!带师尊先回如意观!!”孙阻不敢再深究,厉声喝道,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惧。 眾道士如梦初醒,慌忙抬起木轿朝著如意观而去。 铜铃声在慌乱中变得急促。 ……… 任青打量著掌心的黄泥眼,指尖沾血不断加深符籙的绘製。 彻底抹掉了宋柏舟在黄泥里残留的痕跡。 “刚刚有人通过黄泥眼覬覦贫道,今后涉及升仙教相关的灵材,必须提前处理过,免得会有麻烦。” 任青眉头紧锁,看来想要获取升仙教的天地灵材没那么简单。 旁门左道人人得而诛之,贫道拿你们炼宝是看得起你们升仙教!! 任青钻出枯井。 蛤蟆道童已经先一步在外面,提前清理后院的虫子,听见心眼很小的仙长嘴里絮絮叨叨的呢喃著。 “切记,贫道在此方世界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谨慎一点没错,差点就著了升仙教的道儿。” 他反覆確认没有危险,接著走出院落。 “无量天尊,待到贫道奠定无上仙基,必拿升仙教磨练道心。” 第5章 妙哉妙哉,大道可期 翌日,天色微亮,寒风却比昨夜更加剧烈。 任山石一整夜都睡不踏实,听见后院外有动静便连忙披衣起身,透过门缝注意到赵小六站在巷弄间。 “任掌柜是我,赵小六,不知道棺材准备好了没有?” “差爷,棺材就在里面。” 任山石连忙打开大门,注意到赵小六的脸色相比昨日好看不少,几乎不再咳嗽,不过眼白依旧布满血丝。 “赵差爷,要不你先喝口早茶?我这就去叫醒小儿搬运棺材。” “不用,我来吧。” 赵小六略显急躁的一摆手,快步来到棺材前。 “差爷,这口棺材很沉……” 任山石刚想提醒棺材装有重物,他们父子俩搬运起来都极为吃力,更別说身形乾瘦的赵小六。 结果出乎意料。 “唔。” 赵小六闷哼一声,直接抬著棺材转身就走。 任山石惊愕的愣在原地,直到棺材被放置於板车上,才回过神来,而赵小六已经准备离开棺材铺。 他咬牙追出后院,“差爷,我想问问升……” 赵小六脚步一顿,侧过脸来:“昨夜西城的张大户全家上下都死了,仅仅找著些骸骨,尸体不知所踪,十有八九与升仙教有关。” 他复杂的看了任山石一眼,“掌柜的放心,只要你们不出去乱说,升仙教不会波及到你们的。” 说罢,赵小六不再多言,身影没入巷弄深处。 任山石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难以开口。 “爹,没事吧?” 任青从厢房走出,目光落在依旧愣神的任山石身上。 果然是凡俗,道心薄弱。 不过自己这个便宜老爹的制棺生意容易牵连危险,得想办法转行,丧葬业不靠谱,又赚不到几个银钱。 “没…没事了,我去收拾一下店铺,棺材既然已经出铺,就与我们无关了,今后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任青与任山石有一句没一句的閒聊著。 心里却在思索赵小六的变化,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后者的黄泥成仙法已经初窥门径,所以气力大增。 並且隱隱透露著一股气息。 任青捏捏眉心,没错,是神识,赵小六已经修成微弱的神识。 按照前世的典籍记载,只有那些即將成仙的古代修士才能孕育神识,结果此方世界一个普通凡人,短短一晚就能达到这种陆地神仙的境地。 真是…有意思。 任青舔舔嘴唇,已经可以肯定此方世界乃是仙界。 既然真的身处仙界,前世的道统传承才不至於浪费。 “阿青,那我先忙了。”任山石叮嘱了一通,任青在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父子俩却没有任何沟通障碍。 “爹,我去一趟集市採买点东西。” “知道了。” 任山石应声答应,丝毫没有担忧小儿单独外出会不会遇到危险,按照以往,至少会问上几句。 没过一会儿,后院便传来搬运木材的声响。 任青回头瞥了一眼便宜老爹,眉心的黄泥眼不久前刚睁开些许,只是稍加催动神识,便影响到任山石。 “贫道已经成仙得道,催动神识后一言一行左右凡人思绪倒也正常。” 任青突然想起什么,朝著棺材铺呼唤了一声。 “爹。” “咋了?” 任山石探出头来,隨即见到任青开口问道:“你今年应该四十有余了吧?” “四十六,你娘身子骨不好,很晚才生下的你,后来又早早的……” “爹,你去忙吧。” 任青没有理会任山石,神识的妙用已经初见端倪,至少平日里的举动不用遮遮掩掩,恩,不过任山石作为修心的大药,今后得引导奋发向上。 毕竟四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他不再停留,把斗笠的帽檐压得很低,顺著人流向南而去。 越靠近码头,人声便越嘈杂,寒风里夹杂著鱼腥气,相隔甚远就能看到乌泱泱的人群都在赶集。 集市无比热闹,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 渔夫们正往岸上搬货,鱼鲜在网里蹦躂,溅起细碎的冰碴。 周遭还搭著不少简易的棚子。 各类早点的香味四溢;布庄的伙计扯著布匹吆喝;耍把式的卖艺人光著膀子翻筋斗…… 任青装作兴致勃勃,实则道心古井不波。 他此行主要是检验仙界的真偽,既然是仙界,就代表著丰富的天地灵材,只是先前缺乏神识难以察觉。 同时也要得准备第一次脱胎,当前局势必须儘快完成。 任青突然注意到,不远处一个草药贩子蹲在地上扯开嗓子高喊。 “五十年的野山参!能治百病,延年益寿嘞!” 竹篮里是一株根茎粗壮的人参,引得不少人围拢细看。 不等任青靠近草药贩子,余光发现集市最为拥挤的码头边,有几名渔夫把一条两米有余的青鱼掛在杆上,看热闹的民眾更多,里三层外三层。 “这条青鱼少说也有百来斤,看这鳞甲,怕不是活了二十年的老东西!” “稀罕啊,老青鱼都已经成精,还是第一次见到。” 任青混在人群中,眉心处的黄泥眼悄然睁开,仙光在瞳仁深处一闪而过。 “让贫道瞧瞧,仙界的灵材有没有什么……” 剎那间,眼前的景象骤变。 任青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草药贩子拿起人参向著路人展示。 就在人参的根须下,竟然密密麻麻长著十几只手指长短的小脚,极为似人,窸窸窣窣的不断挪动。 他一转头,那条青鱼更是诡异莫名。 青鱼的眼珠分明与人一模一样,嘴里发出凡人听不到的婴儿啼哭,直勾勾的盯著三名渔夫不放。 “嘶,怎么…如此的邪门?难道越上年份越像人?” 任青还察觉到一点古怪,三名渔夫脖颈处有点点鱼鳞覆盖,不过在凡人的视角里却是常见的皮肤癣病。 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冷笑一声。 “仙界嘛,花鸟鱼虫隨著时间流逝生灵似人很正常,甚至青鱼再过个百年,搞不好就会成为什么鱼妖。” “渔夫平日里偶然食用妖化水產,受到妖气侵蚀,所以才生出异相。” “妙哉妙哉,大道可期啊!!” 第6章 脱胎尸解 任青没有维持黄泥眼太久,收回后压了压斗笠。 此时已经有不少路人上前询问山参的价格,包括两名鏢局的武人,隱隱能听到他们相互爭吵的声响。 任青不曾上前,成仙之法虽然邪门,却几乎不用依赖资源。 他目前还不用灵材,只是好奇花鸟鱼虫彻底生灵化人,能否点化收为道童? 任青思量一二,转身朝著码头边的渔夫而去。 渔夫正在唾沫横飞的吹嘘著,见到任青靠近,其中一个络腮鬍连忙开口道:“客官不好意思,青鱼已经被人订走了,可以看看別的鱼鲜。” 任青却指了指青鱼腹,“鱼籽卖吗?” 渔夫们一愣,订下青鱼的酒楼確实没有索要鱼籽,原本是打算自家留著醃了吃,没想到有人专门买这个。 络腮鬍拒绝的话语到嘴边,却鬼使神差的谈起价格。 “客官要鱼籽?那些玩意虽然不值钱,但毕竟是上年岁的青鱼……” 任青从怀里摸出二三十枚铜板,直接塞进渔夫的手里。 “不用称了,把所有鱼籽都装起来吧。” 渔夫们连忙应著,相比青鱼的体积,鱼籽显得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尚未长成,大部分都有些顏色偏淡。 任青接过布袋掂量一下,接著前往集市另一处。 “也不知道能不能孵化?算了,反正不过试试。” 对於此行而言,鱼籽只是插曲。 任青提著布袋,目的明確的拐到集市另一头,面前的肉摊较为冷清。 屠户见有人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客官要点啥?五花还是肋条?新宰的猪,新鲜著呢。” 任青扫过案板旁的剔骨刀,满意的点点头。 刀身窄而薄,磨得发亮,柄上缠著发黑的布条。 “你这剃肉的刀具,怎么卖?” 屠户错愕的抬眸,剔骨刀跟著自己接近三十年,虽说不算什么宝贝,却也顺手得很,自然不可能卖掉。 他刚想拒绝,却瞥见任青把碎银递了过来。 屠户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本能的接过碎银,待到回过神来,眼前已经空空如也,任青连带著剔骨刀没了踪跡。 “见鬼了。” 他打了个寒颤,迎面的寒风仿佛在往骨子里钻。 任青此时早已穿过集市,熟练的行路在街道巷弄间,顺带把剔骨刀揣进腰间,也不嫌弃上面的腥臊。 “不愧是仙界,普通凡铁都能蕴含煞气。” 在黄泥眼中,剔骨刀缠绕著淡淡的黑气,正是自己需要的脱胎关键。 任青前世获得的道统传承大多残缺不堪,唯独尸解成仙较为完整,或许也是因为在末法时代,尸解是为数不多有希望成仙得道的法门。 从灵气枯竭后的千年间,纸质记载的尸解法门就有十几种。 任青不清楚有前世有多少人靠著尸解成仙,不过尸解法门铭记於心,甚至每一类都仔细的钻研过具体。 想想还有些怀念。 自己当初在精神病院闭关五年,可谓是龙场悟道。 “常见的有兵解、杖解、衣解、棺解、水解、火解、药解。” 任青前世是靠著服用丹药尸解,毕竟其余法门放在现代几乎已经无法做到,不过在仙界,尸解的条件非常容易满足,兵解所需的煞器,在水口城的屠户那里根本人手一把。 “尸解配合脱胎,必然可以让贫道的肉身化作仙躯。” “不过吧。” 任青眉头紧锁,自己的银钱实在不够,谨慎起见又不能刻意催动神识影响凡人,银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 不行,得让老汉多赚点,还是得转业。 思索间,任青绕路一圈来到临近如意观的巷弄口。 抬眼就可以望见街道上人来人往的信眾,香烛的烟气繚绕升空。 信眾有老有少,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嘴里虔诚的念念有词。 如意观则大门紧闭,门前掛有『法事期间,暂不迎客』的木牌,不过却拦不住外头此起彼伏的祷祝。 任青掠过人群,打量著进出观门的道士。 道士一个个身形乾瘦,確实是宋柏舟的那些弟子,不过如意观似乎有什么变故,显得心神不寧。 还发现无一例外都已经入门黄泥成仙法。 可见在升仙教,弟子纯纯的备用耗材。 “外乡人也有不少。” 任青还在香客里注意到不少生面孔,大多已经中年,装扮应该是习武的江湖人士,甚至还有七八十岁的老人。 老人年轻时肯定有习武,如今已经步履蹣跚。 正十步一叩首走来。 任青不知道他们从什么渠道得知的如意观,明显是为成仙之法。 “仙界的官府难不成是个摆设?任由升仙教搞事?” 任青暗自咋舌,朝廷似乎叫作什么…大么? 噠噠噠。 忽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连忙向两侧退让,腾出一条通路。 乌木马车缓缓驶来,车身平稳,四角掛著银铃,护卫身著劲装,手按刀柄,面无表情的拨开身前信眾。 任青眉头微皱,就连达官显贵也来水口城求仙? 马车的帘布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露出半张脸庞。 女子瞧著约莫十六七岁,眉心一点嫣红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寒风一吹,有血珠渗出皮肤。 明明附近有成百上千人,其目光却在任青的身上足足几息。 女子鬆开帘布,重新坐回幽暗的车厢內。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停在如意观门前,一同等待大门打开。 任青脸色难看,冷哼著钻进巷弄深处。 “什么意思,难道觉得贫道样貌非凡?忍不住瞧上几眼?” 他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郁,倒是不认为对方看穿自己的底细,可以確定前来如意观的达官显贵都是凡人。 “对方肯定没有修为在身,生机黯淡,估计没有几天可以活了。” “女人只会影响道心。” 任青无论前世今生对於女人都是敬而远之,不过藉此搞清楚一点,外乡人来到如意观应该是为仙缘。 都是年老体衰的凡人,不成仙就是死路一条。 或许也是升仙教招收弟子的一种手段。 “贫道脱胎尸解后,再看看升仙教还有没有別的道统传承。” 第7章 成仙大会 任青没有在观外继续停留便返回家中,结果耽搁的片刻,布袋里的鱼籽大多已经失去光泽。 “按理说那条青鱼有生灵化人的跡象,可以算作妖怪,怎么鱼籽如此脆弱,估计顶多能孵化个一两条。” 他把鱼籽一股脑倒进水井,接著呼唤蛤蟆道童。 “蛙仙君你在井底护著鱼籽,千万不要贪吃。” “呱呱。” 蛤蟆道童匆匆现身,面对任青连连点头行礼。 贪吃? 它打了个寒颤,以仙长的心眼,自己多看一眼怕是都得死啊,唉,如今的日子哪有以前在河塘时舒服。 任青没有理会蛤蟆道童乱转的小眼睛,朝著库房而去。 任山石正在库房整理木料,能看出便宜老爹无比慌乱,原本还算整齐的库房如今变得一片混杂。 “爹,你昨晚都没怎么睡觉,不如去歇息一会儿吧?” 任山石听著任青关切的言语,莫名觉得有了主心骨,“阿青,你说水口城会不会起大乱子啊。” “怎么了?” “我听陈捕头说,知府大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他滔滔不绝的说著,时不时夹杂几个哈欠。 任青眉头微皱,难不成仙界这个大么朝廷同样是修行势力? 不行,必须得儘快完成仙体的脱胎。 任青心念一动,黄泥眼突然出现在眉心,紧接著,在任山石错愕的目光中,色彩斑斕的神识扩散开来。 空气泛起阵阵涟漪。 任青不给便宜老爹开口的机会,神识没入任山石眉心。 任山石的眼神顿时变得恍惚,脑海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细微的声音在念叨,却又听不真切。 “爹,我最近要早出晚归,不一定能回家吃饭,你不用等我。” “哦…哦哦。” 任山石晃了晃脑袋,神识伴隨的异象已经收敛。 任青收起黄泥眼,注意到符宝表面多出大量裂缝。 其实论品质,黄泥眼在符宝中已经属於上乘,可惜终究只是符宝。 除去修行,还得想办法重现前世的丹器道统才行。 任山石捏捏太阳穴,“我刚才想说什么来著?哦…对了,阿青,你吃饭了没?你最近比较忙,吃饭可別忘记。” “不会忘记的,爹,我陪你烧菜做饭吧。” 任青眉头微皱,便宜老爹脸色发白,可见神识虽然能影响凡人心智,但总归过犹不及,容易伤及根本。 自己还指望任山石传宗接代,可不能竭泽而渔了。 “好。” 任山石下意识应道,把那点怪异感拋之脑后。 父子俩在厨间忙碌著,棺材铺平日里也没什么生意,特別是如今也不敢再接手菜市口问斩的尸体。 直至当晚的深夜,任青才前往自己闭关的府邸。 废弃的房屋依旧长久无人进出,很快便被几只黑鼠道童围拢,麻雀道童也在屋檐顶端为任青望风。 任青立於井底,神识微微闪烁,周遭聒噪的虫鸣瞬间戛然而止。 “鼠神將,来干活。” 话音刚落,四只黑鼠道童爬进枯井內,土壤隨之鬆动,没过多久狭窄的空间彻底封闭起来。 “脱胎成仙法需要把自身关在棺材內,兵解也得由死向生,可见深埋地底才能让道统传承相互契合。” 周遭深陷在近乎凝滯的幽暗中。 任青没有慌张,眉心的黄泥眼睁开一丝,接著利用指尖血在潮湿的土壁上缓缓描绘起成仙符。 纹路蜿蜒流转,呈现出诡异莫名的红光。 成仙符完整后,任青取出剔骨刀在表面勾勒兵解符,待到血液凝固,剔骨刀已经覆盖一层血垢。 他將剔骨刀用细绳悬在头顶,刀刃朝下。 寒光若隱若现。 任青完成一切便盘膝而坐,指尖血仍然在不断滴落。 “夫学上道,希慕神仙及得尸解者,终归仙道,神化则同,不相逢杂,俱入道真。” 任青的呢喃自语在井底响起,与符籙生出微妙的共鸣。 忽的。 剔骨刀从半空掉落,轻而易举便从任青的头顶没入。 任青失去生机瘫软在地,逐渐沦为一具尸体。 ……… 子时。 寒风呼啸,打更人的铜锣迴荡在水口城內。 如意观门前一片狼藉,只剩满地的香灰,白天虔诚跪拜的信眾早就不知所踪,唯有那些外乡人依旧苦苦等待。 马车同样停靠在原地,诸多护卫缩在避风处沉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更,或许是两更,只听到吱呀的动静,如意观的朱漆大门毫无徵兆打开。 门內一片幽暗,看不真切,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吸引力。 所有江湖人士不约而同睁眼,纷纷面露炙热的起身,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朝著观內蜂拥而去。 看守马车的护卫们也已经按捺不住,望向敞开的观门。 为首的中年武夫轻抚佩刀,犹豫片刻凑近车厢问道:“小姐,我们要不要也动身?宋柏舟很可能即將成仙,不如藉此搭上升仙教……” 李窈听闻后掀开帘布,病態的脸庞比白天更加虚弱,眉心的硃砂痣黯淡了几分,“张叔,不急的。” “升仙教的成仙之法,哪有这么好拿,里面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贸然进去只会惹祸,先静观其变吧。” 张其林面露忧色:“可是小姐,你的身子……” “我还能撑一段时间。” 李窈攥住布帘,很快车厢重新隔绝外界的寒风。 內部一盏小巧的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线下,能清晰的看到李窈几乎已经皮包骨头,血管无比清晰。 李窈面前摊著一幅空白的西域唐卡,画布粗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她知道家父为求来唐卡倾尽商会近半的资產,又派人护送自己前来参与升仙教的成仙大会,如果不成,死后马车会把尸体送回盐乡。 “呼。” 李窕拿起一把银刀,毫不犹豫划开自己的手腕。 唐卡宛如活物般吸收著血水,材质变得愈发靠拢人皮。 “西域的多吉见真图可以感应到仙气,算算时间,这次成仙大会背后的真仙也该显露一丝痕跡了。” 她盯著唐卡上逐渐蔓延的血色,眼底满是决绝,“只要能搞清楚是哪位真仙在主持这事,至少多几分把握……” 油灯的光晕摇曳,唐卡开始有图案出现。 第8章 脱胎仙术 李窈秀眉蹙起,注意到隨著仙人的显露,唐卡边缘生出微微焦褐。 多吉见真图可以映照出仙人的真容,不过涉及仙人的实力强弱会使得唐卡提前损毁,但至少能维持一刻。 她死死盯著唐卡,失血带来的虚弱不断加剧。 直至血液浸湿唐卡才用布带绑住伤口,紧接著,图案变得愈发清晰,化作相互缠绕的彩绘线条,宛如皮肤表面凸起的刺青,带著说不出的诡异。 油灯光芒忽明忽暗。 在李窈的注视中,真仙的轮廓渐渐成型。 “希望背后会是善仙,否则哪怕拜入门下也难逃一死。” 她深吸一口凉气。 片刻后,唐卡上的仙人真容彻底显露。 真仙穿著紫金道袍,周身却长著密密麻麻的手臂,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腰腹,每条手臂都纤细如竹,並且掌心统统向上托著不知名的器物。 李窈目光看向真仙的脑袋,头顶竟然堆叠著一大串微型脑袋,个个面目狰狞,像是被强行拧在一起。 脸庞也是由三张不同的面孔拼凑而成,一张悲戚,一张狂笑,一张漠然,彼此衔接处的皮肤外翻。 “三相、多首、千臂……” 李窈如释重负的点点头,“是升仙教的三香娘娘,唔,確实是善仙,通常不会把弟子当作耗材。” 她不清楚升仙教共有多少仙人,不过大多是类似宋柏舟这样的【阴仙】,而三香娘娘则是更高层次的【真仙】,估计仅仅三四百尊。 再往上就不得而知,凡人已经无法通过任何典籍接触到。 “所有仙人皆有门规,三香娘娘的门规是弟子必须每隔十日供奉一次祭品,满足三香娘娘提出的要求。” 李窈听闻三香娘娘偏爱血食,不过哪怕食人,也总有作奸犯科者上供。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唯一能救我的只有成仙得道。” 李窈思索间,三香娘娘的真容已经在逐渐淡去。 她暗自庆幸,虽然因为一窥真仙导致唐卡折损了十之一二,但能確认背后是三香娘娘就行。 李窈准伸手备合拢唐卡,结果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嘶!!” 李窈猛地收回手,却见指尖已泛起一层淡淡的焦痕。 紧接著,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 原本应该归於沉寂的唐卡,竟然无端冒起熊熊大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灰烬,同时三香娘娘的真容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尊真仙。 李窈屏住呼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水口城的成仙大会难道…还有第二尊真仙? 不可能啊。 升仙教的仙人招收弟子都会在不同地方,完全没有先例!!! 而且多吉见真图的反应根本不像是面对真仙。 “这是……” 李窈捂住嘴巴,唐卡上的仙人身形飘渺,带给自己一种无边无际的错觉,仿佛整个天地都难以装下。 仙人背景是山峦洞府中,內壁似有云纹流转,透著浑然天成的道韵。 道袍也没有华丽装饰,只是縈绕著淡淡的白光。 李窈心底生出大恐怖,意识到如果继续窥视其真容,自己怕是要魂飞魄散,连忙低凝视黑暗。 多吉见真图不过两三息,便化为灰烬。 李窈怔在原地,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炸开,一时忘了思考。 “不对,升仙教的所有仙人皆是头角崢嶸,代表著天生异象,哪有仙人长得如此…如此像人的。” “而且多吉见真图都无法映照出完整样貌,瞬间便灰飞烟灭。” “到底何方神圣?!!” 她觉得毛骨悚然,该存在完全超乎想像。 首先可以肯定,那绝不是仙。 似乎有什么无法言说的诡异存在混入了成仙大会。 李窈回过神来,意识到成仙大会的变数太大,如今不能指望宋柏舟一脉,便连忙探头出车厢道。 “张叔,立刻动身离开如意观,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话音刚落,敞开的门內掀起一阵过堂风。 夹杂著浓郁的血腥味。 李窈凝望如意观,却见到灯火通明的主殿內,有几具尸体吊在屋檐下,正是先前蜂拥而入的江湖人士。 她咽了口唾沫,最有希望成仙的宋柏舟似乎也遭遇变故。 否则不可能肆无忌惮的食人。 眾护卫没有迟疑,隨即带著马车驶向街道尽头。 ……… 漆黑一片的枯井深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 皮肉乾瘪得如同脱水的树皮,紧贴骨头,四肢僵硬地舒展著,明显已经死去多日,就连头顶被利器贯穿的伤口,都只剩发黑的血垢。 忽的。 一声极其轻微的动静,突兀地在井底迴荡。 是心跳。 起初细若游丝,但不过片刻,心跳就开始渐渐变得清晰,尸体的胸口也隨之一点点起伏。 皮肉恢復一丝色泽,血流重新在体內奔涌。 任青的呼吸愈发急促,在压榨著所剩不多的空气,脸颊变得饱满,皮肤的褶皱缓慢舒展开。 周围的几只黑鼠道童被惊动,窸窸窣窣的挪动著。 不知过了多久。 任青睁开眼睛,浑身已经看不出半点异样,毫无尸化痕跡,脖颈用力一拧,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 “差点忘了。” 他拔出插在头顶的剔骨刀,刀刃刚接触空气便腐蚀殆尽。 一摸头顶,却没有任何伤口。 “果然以贫道的资质,哪怕再尸解一回也不是问题。” 任青心念微动,眉心有斑斕光芒伴隨著烟尘四溢,神识延伸出泥丸宫的剎那,井底变得仙气飘飘。 他这回没有动用黄泥眼,同样能感应到泥丸宫。 “脱胎成仙的第一步,成了。” 任青才脱胎一次,已经可以动用两成的神识,不出意外,七次脱胎后魂魄將会彻底適应此方世界。 “至於仙体。” 他通过神识一扫肉身,发现皮肤內外出现大量玄妙的符籙。 符籙略显残缺,想必等到七次脱胎后才能完整。 任青取出小刀,朝著掌心一划。 结果却皮开肉绽,肉身与一次脱胎前几乎相差不大。 他不甚满意,但很快又忍不住一笑。 “原来如此。” 只见伤口周围的皮肤不断老化,眨眼间便成为死皮。 轻轻一挠,死皮褪去,伤口消失不见。 “脱胎成仙法归於己用后,自然而然衍生出术法。” “便叫作脱胎仙术吧。” 第9章 外门弟子蛙仙君 刚过一月,寒意便彻底浸透水口城。 昨夜不知不觉又落了一场细雪,就连屋檐都覆盖著鹅毛白,直至朝阳挣破云层,暖意才重回人间。 任青站在后院面朝东方,虽然依旧感应不到半点灵气,却还是习惯性的盯著霞光吞吐。 良久后。 他缓缓闭目冥想,眉心似乎有霞光闪烁。 兵解脱胎已过三日,对於神识的掌控愈发自如。 稍一催动,神识伴隨著异象,淡白色的云气从泥丸宫漫出,环绕在周身,尚未束起的长髮被风卷著飘动。 若是有人在旁,必然会生出一种错觉。 天地间的霞光仿佛都在呼应著。 “呼。” 他收敛神识的同时,异象也散得乾乾净净。 “虽然神识自带特效无法藏拙,不过只要神识凝於双眼,也能简单的窥视他人,就是效果远不如神识离体。” 任青把头髮束起,“不知道七次脱胎后,能不能稍微低调一些,总这么仙气飘飘的,太扎眼了。” 除此之外,脱胎一次后,肉身其实有一定的变化。 已经隱隱生出无漏之体的雏形。 任青仔细打量皮肤表面的毛孔,明显比起常人要微小,每日所需的睡眠时间在减少,精力无比旺盛。 何为无漏之体? 按照前世道教典籍的记载,凡人自出生起,精气神便会不断外泄,直至四十岁以后开始明显的气血衰败。 修行就是在追求重归先天,精气神彻底不再外泄。 “恩,科学一点讲,就是减少新陈代谢。” 任青如今精气神的流逝已经近乎停滯,不仅能延年益寿,寻常疾病更是难以沾染。 “不过距离真正的先天无漏还差不少。” “先抓紧时间准备后续的尸解脱胎吧,既然可行,接下来便完成条件简单的水解、火解与衣解。” “另外,升仙教的道统也得想办法继续谋划。” 任青看向掌心,此前的伤口一点痕跡都没有,脱胎仙术的恐怖恢復毋庸置疑,一旦七次脱胎圆满后,別说濒死,就算肉身残缺都能脱胎重塑。 可惜脱胎仙术终究是保命法门,自己依旧缺乏护道的攻伐手段。 “宋柏舟化作的仙人像最近都没有出来作祟,风声大雨点小,升仙教难道仅仅招收一个弟子就行了?” 任青眯起眼睛,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个偏僻小城会越来越热闹,朝廷知府即將到来,升仙教又没有退让的意思,如今的局面仅仅是开始。 任青望了一眼如意观,唯一的好处就是后院几口即將成型的棺材,在这个腊月时节都不愁卖出去。 他缓步来到水井旁。 不等多言,蛤蟆道童匆匆钻出井口。 任青看著蛤蟆道童前爪乱划,余光注意到井水里有一条鱼苗游动。不过仅有手指大小,显得病殃殃的。 鱼籽前两日就已经孵化,可惜其余都失去了生机。 任青凑近一瞧,忍不住吐槽道:“颇有种受到核辐射的美丽,画风实属清奇。” 鱼苗呈现杂色,完全可以称得上歪瓜裂枣,眼睛一大一小,嘴巴还是地包天,待在水里一动不动。 蛤蟆道童见到任青没有不满,这才如释重负。 “算了,先点化吧。” 任青剪掉一截指甲扔进水里,原本死气沉沉的鱼苗骤然爆发动静。 水花四溅。 鱼苗猛地窜出,一口吞掉指甲,然后又重新沉入井底。 没过多久,鱼苗身形略微增长,通体鳞片泛起淡淡的光泽,同时多出一件无袖道袍,显得更加可笑了。 任青掌控神识后,可以清晰感应到每位道童。 心念一动,就能轻易抹掉道童的性命。 “不过点化神通依旧是鸡肋,丝毫没有生出蜕变,按理说……” 任青眉头一挑,神识细致入微的扫过血肉骨骼,注意到隱於皮肤內外的细微符籙,此乃脱胎仙术的根本。 他早就尝试点化过不知多少类生灵,唯有鸟兽可以承受神通。 虫类点化后也无法交流,猫狗牲畜又太显眼。 “等等。” “皮肤关联脱胎仙术,说不定会有区別?” 任青眼神一凝,没有半分犹豫取出小刀割掉指尖的皮肉,不等伤口流出鲜血,脱胎仙术已经使得伤口癒合。 “呱!” 蛤蟆道童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急切的低吼,前爪本能的往前探,目光钉死在那块皮肉上。 原本散在各处的道童竟然全部朝著任青而来。 成群黑鼠道童在脚边吱吱作响,麻雀道童停在院墙顶端,一个个眼神炙热,差点按捺不住抢夺。 任青屈指一弹,皮肉精准落进蛤蟆道童的嘴里。 蛤蟆道童连忙合拢嘴巴,喉咙滚动间已经咽进肚子里。 任青再次施展点化,要知道,先前重复点化根本无事发生,结果蛤蟆道童很快就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 蛤蟆道童背部的疙瘩变得厚实饱满,四肢粗壮了一圈,眨眼间体积堪比水桶,道袍也多出些许花纹。 怎么说呢,恩,从杂役弟子晋升成了外门弟子? 蛤蟆道童晃了晃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呱声。 “倒是壮实了不少。” 任青一拍蛤蟆道童,肉质紧实,传递而来的力量足以媲美野狗。 神识一扫,蛤蟆道童表皮多出大量脱胎仙术的符籙,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没有正主的玄妙。 咕呱。 蛤蟆道童又往前挪了几步,挤得旁边的木板散落一地。 一个劲的蹭著任青,活像只討喜的大型宠物。 任青微微点头,又割掉几块皮肉扔给黑鼠道童,施展点化却没有蛤蟆道童顺利,突兀的闷响传来。 砰砰砰…… 一只只黑鼠道童毫无徵兆的皮开肉绽。 差点连尸骨都没剩下。 蛤蟆道童双目圆瞪,不受控的颤慄起来。 任青眉头紧锁,接下来又付出几块皮肉,直至所有的黑鼠道童都沦为残骸,才明白点化的局限性。 “难道需要一定的运气?或者蛤蟆契合脱胎仙术?” 他倾向於后者,但凡靠运气,黑鼠道童的暴毙都不应该一个时间。 “脱胎?” 某种意义上,蛙类確实要经歷脱胎,特別是蝌蚪到成蛙的转化,哪怕成蛙后也需要不断的蜕皮。 任青饶有兴趣的打量著蛤蟆道童,“蛙仙君,不要藏拙,你有什么本事,让贫道瞧一瞧。” 第10章 谁家弟子是储物袋啊 蛤蟆道童被任青的目光嚇得浑身一颤,肥硕的身子左右摇晃,眼角余光瞥见周遭黑鼠道童的骸骨,方才因点化而滋生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 它只剩满心惶恐,喉咙里发出的咕呱声都带著颤音。 任青却没有理会蛤蟆道童的惊惧,自顾自取出小刀修剪指甲。 指甲片落在地上,瀰漫淡淡的药香。 “雀仙子。” 麻雀道童扑棱著翅膀飞远,没过片刻,便引来一群老鼠窜进后院。 老鼠开始爭夺点化的仙缘,互相撕咬间吱吱乱叫。 蛤蟆道童平静了下来,昂头张开嘴巴,直接把一块比自身还大的青石板吞了下去,然后便匍匐在地。 任青眼中兴致更浓,神识一探蛤蟆道童体內。 能清晰感受到,蛤蟆道童的胃中空间刚好能容纳青石板。 青石板在一点点被消化,使得蛤蟆道童的外皮正变得坚韧,甚至还分泌出一层类似泥塑的角质。 “倒是成了个丐版储物袋,不愧是入室的外门弟子。” 任青摸著下巴轻笑,隨著蛤蟆道童的脱胎仙术跟隨自己精进,胃中空间定会越来越稳固,容量也会隨之增长。 他依靠神识能够直接控制胃中空间,取放之物隨心所欲,也不用担心蛤蟆道童会消化,自己对於胃中空间的权限,还是大於道童的意识。 可惜目前储物空间太小,蛤蟆道童又不方便携带。 “点化神通配上脱胎仙术,竟然有此等用处。” “如果能取得升仙教炼器的道统传承,搞不好真能摸索出炼器之道。” 任青拍了拍蛤蟆道童厚实的脑袋,“乖徒弟,你且回水井里待著,好好温养这空间,贫道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蛤蟆道童连忙应了声,笨拙地翻身爬起。 可谁家弟子是储物袋啊。 噗通。 它钻进水井,发出的动静极大,溅起一片水花。 此时新一批的黑鼠道童已经把后院收拾妥当,骸骨被拖到角落掩埋,连血跡都舔舐得乾乾净净。 “鼠神將,给贫道在井中挖出个洞府。” 如今通过神识可以隱隱影响道童,黑鼠道童的灵智不足以理解什么是洞府,不过任青隔三差五的干涉,足够完成一些不困难的工程。 任青说罢转身回到厢房,黑鼠道童纷纷爬进水井。 他翻找片刻,取出一件缝有补丁的內衬。 “水火尸解只是有一定的危险,但以脱胎仙术的玄妙应该问题不大,就是这个衣解必须得谋划一番。” 衣解条件是需要长久贴身的衣物,內衬是自己刚到此方世界时臥床数日穿的,正好可以用来脱胎。 任青將內衬叠好揣进怀里,接下来还得铭刻相应符籙。 他收拾完物件,任山石刚好推门走进厢房。 便宜老爹脸上带著几分疲惫,肩头还落著未化的雪沫。 “阿青,我们把几口现成的棺材拾掇拾掇,咱们得拉一趟货。” “爹,这是要送往哪里?” “有四口是如意观要的,剩下一口小棺送往城北的聚宝当铺。”任山石一边往板车上套绳索,一边解释。 小棺则是专门安葬孩童的棺材,聚宝当铺所要的尺寸也就容纳婴儿。 “又是如意观。” 任青没有让任山石远离,如果刻意避开,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况且自己也覬覦升仙教的道统传承,可以藉此正大光明接触如意观。 任山石面露担忧,“衙门已经下令宵禁,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能多赚点就多赚点,棺材放在观前就行。” 任青心头微动,棺材?难不成如意观有人准备入门脱胎法? 四口棺材,哪里来得大量血水浇灌坟头。 他不动声色的帮著將棺材抬上板车,又问:“现在去?” “恩。”任山石压低声音,“主要是聚宝当铺那儿很急,我们送完棺材赶紧回来,事情与我们无关。” “爹,聚宝当铺出了什么事情?” “我…不太清楚,听陈捕头说当铺换了个东家后,有命案。” 任山石欲言又止良久,恐惧溢於言表。 任青不再多嘴,帮著把最后一口棺材固定好,板车被重物压得微微下沉,车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眼底闪过一丝思索,看来这水口城已经开始热闹了。 “走吧。” 任山石拉起韁绳,为运送棺材特地借来一头老驴。 任青跟在板车旁,父子俩踩著薄雪没入巷弄。 不多时便来到如意观前。 如意观比往日更显热闹,香火繚绕中,三名道士正支著铁锅,米粥的香气瀰漫开来,引得不少香客驻足。 但凡入观的香客,都会討要一碗米粥喝下。 任青目光扫过三名道士,只见他们个个身形乾瘦,脸颊凹陷,说话间总忍不住捂住口鼻轻咳,指缝间隱约漏出些许黄泥,咳完又慌忙遮掩。 道士无一例外都已经服用宋柏舟的黄泥。 至於米粥,同样有股土腥味。 任青心底冷笑,如意观散布黄泥成仙法已经不择手段。 “任掌柜!”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孙阻迎了出来,“不愧是任掌柜的手艺,用料扎实,漆水也匀净。” 任山石连忙拱手:“孙道长过奖,都是分內的活计。” 孙阻笑著应和,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任青身上打了个转,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隨即话锋一转。 “任掌柜,我瞧你家小儿应该弱冠吧?” 任青面露笑容,任山石小心翼翼说道:“才十九,明年弱冠呢。” 孙阻点头说道:“任掌柜,近来观里缺人手,有意入观的话,贫道倒能帮著引荐引荐。” 任青笑容更甚,身旁的任山石连忙拒绝,“多谢道长,只是犬子顽劣,担不起这份福气,就不叨扰观里了。” 孙阻眼底闪过一丝恶意,转身从锅边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递过来:“天寒地冻的,暖暖身子?” “不了不了。” 任山石莫名感到瘮得慌,“孙道长,我们还要赶著去城北送棺材,就不耽搁道长的事儿了。” 任青笑得露出牙齿,如意观胆敢阻碍贫道修行,简直罪该万死,有机会倒要会一会这些旁门左道。 孙阻不再坚持,让人把棺材抬进观內一侧的偏院。 他目送父子俩消失在巷口,温和的神情瞬间敛去,眼底已只剩冷冽。 “师兄!” 急促的呼喊传来,两名道士跌跌撞撞从观內偏院跑出来,身上的道袍沾满暗红色的血渍,神色慌张不已。 “师兄,师…师尊他又饿了!” 孙阻眉头紧锁,自从宋柏舟无端受创后,不单单成仙中断,並且开始无节制的索取血食。 “慌什么?去通知师兄弟们,按次序轮流放血浇灌师尊。” “可…可是,再这样下去。” 孙阻看向四口棺材,“我们需要为师尊供上更好的祭品,那些吞服仙肉的外人该派用处了。” “如果不够。” 他目光阴冷的呢喃道:“城內有的是祭品。” 没人注意到,院外繁茂的树丛里站著一只麻雀,正用怜悯的目光望向孙阻等人,仿佛在看死人。 你们完了,仙长心眼很小的。 第11章 新的成仙之法 任青两人赶到聚宝当铺时,远远便见门口围了不少捕快,一个个脸色凝重,显然事態並不简单。 捕快將看热闹的民眾拦在外面,依旧挡不住议论声。 “听说没?当铺里死人了!” “是周帐房,在这儿干了快十年了,尸体就在里面呢。” “最近不太平,会不会又是升仙教搞的鬼?” “別乱说!似乎因为当铺换了新东家,这才出的事……” 任青没有动用神识,不过却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只是装作沉默寡言的模样,跟隨在便宜老爹的身后。 任山石搓搓手掌,小心翼翼的上前打听消息。 捕快连忙伸手阻止,“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差爷,我们是奉命陈捕头送来棺材的。”任山石开口解释。 捕快刚准备进当铺询问,陈奇已经从里面走出,“让他们把棺材搬到大堂里,轻手轻脚一点。” 捕快应声让开,任山石连忙没入当铺。 因为是孩童用的小棺,顿时引来民眾的注意,都在疑惑棺材的用处。 任青一走进大堂,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抬眼一瞧,只见地面墙面涂满了暗红血跡,哪怕腊月寒冬,都有大量苍蝇聚集,场面触目惊心。 任山石心惊胆战之余环顾四周,“陈捕头,小棺放哪里?” “那里。”陈奇伸手指向柜檯。 任山石没有多言,任青目光却已经锁定柜檯上的一幅字画。 字画的材质绝非宣纸,反而像是晒乾的人皮,同时画著一五六十岁的老者,装扮確实是帐房,神態栩栩如生,连眼角的皱纹都清晰可见。 不对。 任青舔舔嘴唇,强压心头涌起的悸动。 字画本身就是一具尸体。 准確来说,周帐房整个人仿佛被压路机碾过,尸体直接变成平面,然后完美的贴合在字画上。 只是因为尸体太过『完美』,就连衣物都丝毫不差,所以很难察觉。 任青甚至怀疑,涂抹大堂的血跡就是尸体碾压过程中,硬生生从体內挤出来的,想想就…… 想想就迫不及待啊。 他可以肯定,周帐房与一门陌生成仙之法有关。 不过如此也说明,宋柏舟仅仅是升仙教在水口城布局的一环,当铺的成仙之法可不是如意观流出去的。 “阿青,我们快走。” 任山石已经生出退意,光是血跡都足够嚇人了。 两人整理起板车,此时一个壮汉匆匆走进大堂。 陈奇阴沉著脸,不善的看向壮汉道:“张其林,你们富阳商会到底在搞什么鬼?人是怎么死的?” 任青认出壮汉的身份,先前在如意观前见过,专门负责护送马车,外凸的太阳穴就能看出外功不俗。 张其林从怀里取出钱袋,塞给陈奇后才缓和气氛。 “陈捕头,我们富阳商会两天前买下这聚宝当铺不假,但你可以问问別的伙计,周帐房从半个月前就已经生了癔症,每天就在嘀咕成仙。” “成仙?!!” 陈奇冷汗浸湿差服,指尖也有些微微颤抖。 “升仙教怎么敢的!知府就快到水口城了,难道不怕隨行军把他们这些…贼子一个个都找出来吗?!” “陈捕头息怒,升仙教本来就是属老鼠的,神出鬼没。” 趁著张其林两人閒聊间,任山石狠狠瞪了任青一眼。 两人不敢逗留,捕快也已经有赶人的意思,便推动板车原路返回。 他们脚步不停的穿过门外人群。 待到四下无人,任山石把板车停在僻静的巷弄口。 “阿青,你还记得赵小六不?就是那个年轻捕快。” 任青点头:“记得。” “赵小六失踪了。”任山石眉头紧锁,声音带著几分后怕,“我一直在打听,衙门里的人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前天晚上值夜后就没再露面。” “失踪?”任青心底並不惊讶,赵小六吞服黄泥后已经死路一条。 甚至搞不好如意观的四口棺材,其一就是给赵小六准备的。 “可不是嘛。” 任山石嘆了口气,“我欠了陈捕头一个人情,这次送棺材的活计也是没法子才接的,否则谁愿意往那种地方凑。” 任青没有插话,任山石自顾自的说著。 “还有,上个月我在茶楼听见邻桌有人閒聊,说周帐房喝醉了酒,吹嘘自己夜里做梦得到仙人授道,还说那仙人好像叫…三香娘娘?” “三香娘娘?” 任青心头微动,很可能三香娘娘就是祸端背后的存在。 啪! 任山石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满是懊悔的说道:“瞎念叨什么!” “走走走,赶紧回家,免得撞上宵禁。” 等回到铺子里时,夕阳已经沉到西边的屋檐。 天色渐暗,积雪透著深冬季节的萧瑟。 ……… 捕快散去后,聚宝当铺门前无比冷清,路人远远瞧见便选择绕路。 唯有一辆马车静静停在街边,显得格格不入。 片刻后,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李窈缓步走下马车,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呼吸急促到差点晕厥过去。 “小姐!”张其林想要上前搀扶,其余护卫也都面露担忧。 “无妨。” 李窈摆手拒绝,头也不抬的踏入大堂,接著环顾周遭的一片狼藉。 “张叔,情况如何?” 张其林从柜檯下面拖出小棺,脸上难掩激动:“小姐,错不了,绝对是仙缘!我费了不少银钱打点,才让陈捕头没把这东西带去衙门。” 一打开小棺,字画赫然出现在面前。 李窈要过张其林的灯笼,毫不犹豫吹灭火焰,大堂內顿时暗了几分。 就在光亮隱去的剎那,只见字画上的周帐房双目圆瞪,面露怨毒,扭曲的咧开嘴巴,露出满嘴尖牙利齿。 李窈盯著字画,丝毫不担心周帐房从中脱离,反倒张其林连退数步。 “张叔,未成仙前不会有危险的。” 张其林难堪的一笑,听到李窈喃喃道:“也不知道三香娘娘在水口城暗藏多少种成仙之法,不过相比宋柏舟,周参周帐房的运道实在太差。” “小姐,接下来……” “我们还不清楚周参何时成仙,所以当铺里的一切都不能动,字画也得留在大堂,等候仙缘到来。” 张其林满脸通红,“多亏小姐有先见之明提前买下当铺!接下来咱们就在当铺周围布置妥当,等这周参从画中出来,定能夺了他的仙缘!” “恩。”李窈轻轻一点头,目光依旧没离开字画。 张其林也意识到自己失態,连忙压低了些:“小姐,当铺隔壁的民房已经收拾好了,您先去歇息片刻?” 李窈已经缓过气,手提灯笼沿著过道缓步而去。 张其林回头看了一眼字画,確认没什么异动,才將小棺重新盖好。 大堂角落的阴影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黑鼠道童眉心镶嵌的黄泥眼泛起微光,將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隨即悄无声息的钻进墙缝,不见了踪影。 可见不止是雀仙子,但凡涉及升仙教都会有道童暗中关注。 第12章 垂死的求仙者 “仙缘?竟然会把不人不鬼的玩意当作仙缘。” 任青坐在床头,黑鼠道童站在掌心连连行礼。 黄泥眼经过多次驱使已经遍布裂缝,距离损毁相差不远。 聚宝当铺里的情形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 任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颇为不屑道:“旁门左道就是旁门左道,三香娘娘面对凡人都如此匿影藏形,哪能与我们道教正仙相提並论。” 已经可以確定,在水口城散布道统传承的便是三香娘娘。 升仙教招收弟子的路子突出一个肆无忌惮,如同养蛊,在凡人间广撒网,最终每门成仙之法应该都只有一人修成,便顺利成为座下弟子。 “只是升仙教这般折腾,凡人还怎么活?” 任青皱眉沉思,按理说朝廷要是无法制衡旁门左道,天下早就应该沦为乱世,特別是一些名门正派管束不到的地方,凡人不可能安然无恙。 “难道大么朝廷也有什么手段?” 任青眼底掠过一丝忌惮,不过很快又恢復平静。 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取得聚宝当铺的成仙之法,目前来看,三香娘娘不曾关注水口城的动向,后续再想获取道统传承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窗外的天色昏暗,实行宵禁后城內一片死寂。 啾啾。 麻雀道童出现在窗边,连比带划的表达著什么。 “如意观也是个祸害,凡扰我清修者,乱我道心者,一个不留。” “雀仙子,你继续盯著如意观。” 任青拥有神识后,隱隱可以读懂道童表达的意思,如意观那边已经把四口棺材埋入地底,通过脱胎成仙法能让棺中人变得如同大药一般。 里面有一人便是赵小六,可见吞服黄泥后难免沦为耗材。 “如意观的那些道士自认为是宋柏舟弟子,但八成也是耗材,只不过资源充足时他们不用亲自下锅。” 任青满脸鄙夷,对於將弟子当作耗材的行径颇为不齿,贫道这样的正派人士就应该找机会落井下石。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曾经试图把道童作为储备粮。 但凡蛤蟆道童是牛蛙,指不定已经涮了火锅。 “周参成仙前,应该足够贫道再完成一次尸解脱胎。” 任青暗自盘算,衣解需要一定的布置,火解找不到合適的时机,看来只能选水解了,在井底就能完成。 就是水火解异常凶险,稍有差池便身死道消。 闭目养神一夜。 翌日清早,任青便去了趟集市,买齐水解所需的黄纸硃砂。 结果回到棺材铺时,冷清的堂屋却多出个客人。 任青眉头微皱,注意到来者正是先前在如意观见到的老乞丐,七八十岁的年纪,走路已经一瘸一拐,不过处处都能看出曾经外功不俗。 老乞丐侷促的站在角落,攥著个破旧包裹。 任青第一反应是对方来意不善,可瞧老乞丐佝僂著背,一身外功已经荒废大半,念头又打消大半。 “爹,有客人!” 任山石听到小儿的呼唤,匆匆来到堂屋。 “老丈是?” 老乞丐连忙拱手,“苏惑,多有打搅。” “不打搅,我们卖的虽是棺材,但也是讲究开门做生意的道理。” 任山石招呼老乞丐坐下,苏惑却往后缩了缩:“不了不了,身上太脏,可別污了凳子。” 任青能感觉到苏惑气息衰败,显然已经寿元將尽,前来水口城十有八九也是为了三香娘娘的『仙缘』。 “老丈,你是来定棺材的吗?” 见到苏惑点头,任山石不由询问道:“那得按尺寸来,逝者多高?有啥別的需求不?” “就…就按我的身子来,普通柴火木就行,不用讲究。” 任山石一愣:“按你的身子?老丈你是…为自己备的棺材?” “是。” 苏惑长舒一口气,“我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所以就算客死他乡,也想有个入土的地方,只是吧……” 他將怀里的铜钱尽数倒在桌上,零零散散却连半口棺材钱都不够。 任山石略显迟疑,不过丧葬一行不讲究往外赶生意,有时候哪怕银钱差点,也將就著替人制棺了。 “老丈,够了够了。” 苏惑抬眸望向任山石,“我不好占你们便宜。” “这样吧,我年轻时练过几年粗浅外功,还有些配合练功的草药,不值什么钱,若是掌柜不嫌弃,就当抵了棺材钱,行吗?” 任青一点都不觉得苏惑的外功粗浅,至少放在凡人中实属上乘。 任山石本就心软,“正好有口快完工的棺材尺寸差不多,你明晚来取吧。” 苏惑深深鞠了一躬,小心翼翼的放下包裹:“多谢掌柜的、少东家。” 说完,他便蹣跚著离开了。 任山石送人的片刻,任青已经解开包裹,里面是一捆捆晒乾的草药,分门別类包得非常整齐。 还有一页泛黄麻纸,歪歪扭扭写满字跡。 內容不多,任青又掌握著神识,扫过一遍就已经印在脑海里。 外功名为铁身功,讲究的是用特定草药熬製汤药,每日浸泡打磨皮肉筋骨,配合独特的桩法,一旦练到圆满境界,寻常刀剑难伤。 “阿青,难道真是实打实的外功不成?” 任山石凑过来看了两眼,絮絮叨叨的嘀咕道,“说起来,要不是当年家里穷,你爹我小时候差点就拜入鏢局。” 他言语中透露著几分激动,明显对於外功还有念想。 任青仔细核对铁身功,確认没有暗藏弊端,也无错漏之处。 他眉心泛起微光,神识悄然影响便宜老爹,“爹,我兴趣不大,你倒不妨试试,反正习武要的草药不值钱。” 任山石一愣,摆手道:“我?都这把年纪了,练这个干啥?” 嘴上这么说,他却不自觉的把麻纸收进怀里。 “阿青,我…我找机会问问懂行的武人,草药你先放库房吧。” “好。” 任青出言答应,任山石年纪其实不大,如果能修行外功,外加自己的帮助,可以为老任家继续开枝散叶。 顺带换个行业,丧葬在此方世界绝对是高危。 唉。 还是精神病院的日子舒服,天天只顾悟道,不用考虑生活琐碎。 第13章 二次脱胎 任青先前翻阅铁身功时,注意到字里行间还有许多註解,铁身功大概率是苏惑自己开创的外功。 说明苏惑不止是想换一口棺材,更多的还是害怕死后外功失传。 “三香娘娘的成仙之法入门都得死去活来,七八十岁的年纪,哪怕获得估计也不可能顺利成仙。” 任青回到厢房,在屋內中央架起陶炉,將瓦罐稳稳搁在炉上。 柴火噼啪作响。 他直接把草药一股脑丟进罐里,顿时药香四溢。 工具都是现成的,毕竟原主大病初癒时在房里躺了大半个月,几乎日日都需要煮药,而陶炉则是水口城家家户户深冬用来取暖的物件。 药香刺鼻,顺著窗缝往外钻。 任青也不在意,即便知道草药分量足够外功修行两三个月。 他眉心光芒微闪,神识感应到一墙之隔的任山石,后者正坐在桌边全神贯注的盯著铁身功不放。 任山石看到兴起,还会手舞足蹈一番。 “神识果然是个好东西,否则便宜老爹不可能闻不到药香。” “鼠神將。” 任青低唤一声,四只黑鼠道童立刻从墙缝里窜出来,垂首侍立。 他指向厢房门前的水缸,“每隔半个时辰为瓦罐添一次井水。” 黑鼠道童连连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是捣蒜,生怕惹仙长不快。 任青不再关注煮药的事情,转身取出硃砂,又从指尖挤出几滴血液,然后在砚台中细细研磨起来。 硃砂色泽变得越来越暗沉,期间思索著脱胎所需的符籙。 任青有过先前兵解的经验,很快便理清楚头绪,接著开始在黄符上绘製,一道道纹路相互纠缠环绕。 成仙符被改得面目全非,与前世道教符籙融入其中。 待到硃砂用尽,不知不觉七张黄符已经完成。 任青抬眼瞧了瞧窗外,日头已过正午。 “两天以內,应该能顺利水解,若是不成……” 他自语著,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怎么可能不成?贫道道心纯粹,天资卓越,早就窥得仙门,区区脱胎尸解何足掛齿。” 他猛的起身,顿时惊动一旁煮药的黑鼠道童。 四只老鼠默契配合,把盛水的葫芦瓢送往瓦罐口。 任青转头吩咐:“鼠神將,接下来半日添一次水就行,保持两指宽的小火,一直到贫道出关。” 黑鼠道童吱吱应著,把葫芦瓢攥得更紧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无量天尊。” 任青走出厢房时,便宜老爹正在后院清理积雪,见到自家小儿略显迟疑道:“阿青,你说我这把老骨头,真能修成那铁身功吗?” 任山石直起脊背,拍了拍身上的雪,眼里带著点期待。 “爹,那苏惑不就是七八十岁,你必然能成。“ “也是,说不定你爹我是什么外功奇才。” 任山石忍不住耍起铁身功的站桩,只是动作无比彆扭。 任青很是欣慰,便宜老爹终於开始奋发图强,颇有种自己儿子出息了的喜悦,今后磨练道心的大药算是成了。 “爹,我等会儿还有点事,晚食放在灶头就好。” “行,你去吧。” 任山石挥挥手,丝毫没有注意到任青眉心外露的神识。 任青不再多言收敛神识,缓步走向角落的水井,接著踩空跌落。 噗通。 整个人没入井水之中。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如同无数根细针往皮肉里渗透,就连骨头缝都冻得发麻。 任青攀附著井壁,让自己上半身露出水面。 刚稳住身形,他便发现井底已经被蛤蟆道童扩张成一片开阔水域,藉助微光细看,足足池塘大小。 水面平静如镜,岩壁掛著些许冰棱,折射出细碎的光影。 咕呱! 低沉的蛙鸣响起,蛤蟆道童如今已经长得堪比磨盘,背上的疙瘩厚实如甲,第一时间拖起任青。 鱼苗…或者说杂鱼道童也跟著游了过来。 它身形刚好一掌,亲昵的蹭著任青裤腿。 “贫道会考虑收你为外门弟子,就是长的丑点。” 杂鱼道童邀功的甩起尾巴,蛤蟆道童鄙夷的一瞥师弟。 任青沉声道:“替贫道守著,若有异动,便想办法唤醒贫道。” 他取出七张黄符,分別贴在眼耳口鼻七窍。 黄符刚一触碰皮肤,立刻牢牢粘住,五感瞬间被隔绝,周遭所有的动静都消失无踪,只剩一片死寂。 任青一脚踹开蛤蟆道童,任由身子沉入水中。 窒息感疯狂涌来,肺部隨时要炸开,意识开始模糊。 他能感觉到血液流速变慢,体温急剧下降。 濒死? 不,每次尸解都得死一回。 任青却並不慌张,心神守一,静静等待著脱胎的契机。 不知过了多久。 窒息感渐渐消散,身体的痛苦也趋於麻木,最后一丝意识深陷无边黑暗,彻底沦为一具沉在水底的尸体。 溶洞里静得可怕。 又不知过了多久,七张黄符才一点点溶解在水里。 尸体受到无形中的力量,缓缓朝著水面浮去。 当任青的脑袋探出水面,双眼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道清光,紧接著,神识不受控的外露,异象自生。 云气环绕周身,璀璨的霞光色彩鲜艷。 任青背后缓缓升起一轮残月,清辉洒落,映得溶洞里一片通明,同时有若有似无的呢喃在迴荡,像是低声念诵著天地大道,比先前更加清晰。 第二次脱胎,已成。 任青离开水井,湿漉漉的衣袍紧贴皮肤,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此时朝阳跃过院墙,金辉洒满整个地面。 “鼠神將,把药端来。” 四只黑鼠道童兴冲冲窜出,合力捧著熬药的瓦罐,然后放到井边石台上,浓郁的药香混杂水汽瀰漫开来。 任青拿起瓦罐,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 “补药都是大毒之物,所以铁身功要通过药浴吸收,而贫道喝了药浴数月的药量,如果是凡人必死无疑。” 药效尚未完全显现,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泛起青紫。 任青不慌不忙的催动脱胎仙术,皮肤表面突然遍布裂缝。 咔。 死皮掉落,隨即露出光洁如玉的新皮。 脱胎仙术已经可以作用於整个肉身,只要不是致命伤,都能短暂的痊癒,损耗的不过是些许精气神。 任青拿著小刀用力一划掌心,仅仅一道白痕。 “靠著脱胎仙术,贫道的铁身功已经圆满,从今往后,所有凡俗外功都能不计后果的片刻圆满。” “果然贫道越是努力,越得到天道垂青。” 第14章 人人皆想成仙 “话说回来,若是贫道收集天下外功……” 任青刚起念头便立刻打消,“外功终究是旁门左道的末流手段,铁身功在外功里已算上乘,代表著中下乘外功打磨贫道肉身几乎毫无作用。” 他暗道一声侥倖,差点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动摇道心,不敢想像自己满身筋肉的模样,无量天尊!! 看来身处仙界,稍有不慎就容易滋生心魔,半点鬆懈不得。 什么外功?以拳掌迎敌,岂是贫道的画风。 任青神识的范围已经能覆盖两米有余,刚想借著精进的脱胎仙术,再次点化一番蛤蟆道童。 结果却发现,蛤蟆道童又重新陷入了蛰伏。 其体內的脱胎仙术符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任青靠拢,说明点化神通已经让两者一荣俱荣。 “贫道早就觉得蛙仙君你天资不凡,是个可造之材。” 任青嘴角微扬,隨即神识找寻其余道童,却发现聚宝当铺內的两只黑鼠道童,不知何时已经无法感应到。 不过可以肯定,黑鼠道童生机尚存。 “看来周参已经开始成仙,使了某种手段隔绝了当铺。” 他正打算动身前往,堂屋却传来任山石悠悠的长嘆。 任山石满脸愁容推开堂屋,朝著后院的任青呼唤道:“阿青,先前订棺材的苏老丈,说好昨晚来取,结果我等了一宿都没见人影。” 任青想起苏惑的举动,莫非与聚宝当铺的仙缘有关? “爹,或许是老人家临时有事耽搁,再等等看吧。” “我今早沿街找了半圈,问遍了附近的人家,都说没见过这么个老乞丐,活像凭空消失了似的。” 任青应付了任山石几句,转身回到后院。 黑鼠道童已经引来大批同类,安静的聚集在水井旁。 任青再次点化十只黑鼠道童。 “占据聚宝当铺的附近街区,切记小心谨慎。” 任青神识一扫,眾黑鼠道童顿时四散开来,顺著墙缝阴沟,悄无声息的朝著聚宝当铺方向窜去。 麻雀道童则持有黄泥眼,远远跟隨鼠群。 任青立在后院,神识遥遥感应,聚宝当铺门窗紧闭,里面一片漆黑,唯有富阳商会的护卫把持出入口。 他反覆確认,富阳商会没有能威胁自己的存在。 “不算太迟,走吧。” 任青眉头微蹙,不多时便来到聚宝当铺外的巷弄。 当铺静謐无声,临近的店铺几乎都被富阳商会买通,哪怕还没到宵禁的时候,也已经早早打烊。 任青不再收敛神识,周身霞光乍现,云气繚绕。 顿时与当铺內两只黑鼠道童间的联繫变得清晰。 刚传递念头,两只黑鼠道童便从当铺墙缝中钻出,毫无阻碍地来到任青的脚边,吱吱叫著不断比划。 “看来进出当铺並不影响,想必周参未成仙前不足以封锁一处。” 任青脸上露出几分瞭然,当即生出决断。 “富阳商会恐怕也是意图成仙之法,其实贫道后续可以藉此取得道统传承,但同样要冒风险,成仙之法还容易残缺不堪,不如亲自跑一趟。” 神识收敛,黑鼠道童主动发出更大的动静。 静静等待片刻。 张其林带著两名护卫快步赶来,此刻任青已经不在原地。 “张头,我刚好像听到什么?” “没事,估计是老鼠在钻墙角,常有的事儿。” 张其林环顾四周,见到空无一人后,“走吧,估计王仵作很快就会前来,那个事情更为重要。” 三人皱眉折回当铺的侧门,门外守著十几名护卫。 张其林压根没有发现,任青已经混在护卫中,偏偏无人能够察觉异样,仿佛后者本来就是同伴。 “张头儿,要么我去要衙门催催王仵作。” “不必了,再等等,还有几个时辰。” 张其林望著天色,眼底夹杂一丝急切。 夕阳西沉,天色渐暗。 “来了。” 张其林长舒一口气,见到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赶车的是个老者,看外表足有七八十岁,头髮花白。 马车离近后,眾人发现老者额头的皮肤无比诡异。 皮肤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缝,如同乾枯的泥塑雕像,不过裂缝底的皮肤却光洁如玉,宛如二十岁出头。 张其林一愣,连忙恭敬的迎了上去。 马车停在侧门。 张其林拱手笑道:“王大人成仙在即,今后我们得称呼一声仙长!” 其余护卫纷纷行礼,不敢有任何怠慢。 “哈哈哈。” 王斯很是受用的大笑。 任青退了两步,刻意在屋檐旁的阴影里。 他目光落在王斯身上,后者与张其林不同,已经入门黄泥成仙法,孕育出一缕神识,只是本人不会动用。 呵呵。 如此高调,难不成以为升仙教的道统传承这么好拿? 王斯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你们商会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车厢里有三人,都是精挑细选的。” 张其林使了个眼色,有护卫掀开马车上的木箱。 木箱装著三个昏迷不醒的乞丐。 “乞丐?” 张其林看著木箱里衣衫襤褸的三人,忍不住皱起眉,“王仙长,先前不是说好是即將问斩的犯人吗?” 王斯瞥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不耐:“衙门哪有那么多死囚?凑合用吧。” 张其林想起王斯前几日的態度,只觉得无比憋屈,不过还是小心翼翼说道:“王仙长,明日还得再要五人,务必凑齐。” “五人?”王斯冷笑一声,“你当在菜市场买菜?如意观也等著要人,最多分你们两个,其余免谈。” 任青意识到原来王斯在为如意观提供血食,宋柏舟至今没有成仙,吃相反而越来越难看了。 张其林迟疑片刻,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过去,“两人也行,但必须是壮年,不能有老弱。” 王斯掂了掂钱袋,满意的说道:“张其林,告诉你家主子一声,我成仙已经板上钉钉,下回银钱多备五成。” 说罢,他一甩长鞭,马车軲轆转动,对於脸色阴沉的张其林视而不见。 张其林目送马车拐过街角,才猛地转过身,对护卫们厉声道:“把木箱推进当铺后院,用铁链锁住侧门,盯紧了,別让里面的人出来!” 有护卫犹豫著开口:“张头儿,小姐之前吩咐过只要死囚。” “而且算上昨天入的几个武人,人数早就够了,要不还是告知小姐一声?” “闭嘴!!” 张其林表情狰狞的打断,“我这是稳妥起见!小姐那边我自会解释,难不成,你想进去陪著那些人?” 护卫被他眼神一嚇,顿时噤声,连忙招呼同伴抬起木箱。 放好木箱后,接著用铁链锁死侧门。 他们没有注意到,一同跨过门槛的护卫里少了一人。 第15章 有点前世道场的那个味儿了 张其林刚吩咐完,就见有护卫匆匆跑来。 “张头,小姐有要事与你说。” 张其林眉头紧锁,瞥了眼已经封死的侧门,“记好了,不管里面传出什么动静,都不许开门!” “是!”眾护卫齐声应道,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张其林这才转身离开,也就前后脚的功夫,门內已经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显然木箱里的三人已经醒来。 留守的护卫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动,只死死盯著侧门。 “放我们出去!” “救命!” “大老爷,我们从小孤寡,哪里招惹的你们啊!!” 门后响起悽厉的惨叫,显然乞丐也清楚境遇的危险。 忽的,惨叫戛然而止。 嗡。 当铺深处传来一声钟鸣,沉闷而悠长,盪开层层回音。 任青立在一旁,瞥见三名乞丐听到钟鸣后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惊恐凝固成呆滯,像是被抽走魂魄。 隱隱有陌生的神识一扫而过,不出意外正是来自周参。 “古怪。” 任青见状並未慌张,就在半米外的墙角,黑鼠道童早已凿出个地洞,只消撬开石砖便能脱离当铺。 嗡。 又一声钟鸣响起。 任青想起曾经路过私塾时听过,通常教书先生会用打钟来提醒课业。 更加明显的神识悄然笼罩开来。 任青眉心泛起微光,按捺住外露神识的衝动。 “周参的成仙之法似乎与运用神识有关,不过如此一来,倒也不足为惧,至少周参拦不住贫道。” 任青转头看向三名乞丐,他们身上的破衣烂衫竟然化作白布道袍,不过神情愈发呆滯,循著钟声走去。 嗡。 他没有抗拒周参的神识,也化作道袍跟隨三人后面。 穿过小路,当铺深处一间灯火通明的道观映入眼帘,周遭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曳,还能看到几块田地。 道观画风无比突兀,完全是凭空出现的。 “应该是周参的术法。” 任青白天可是围绕聚宝当铺数圈的,从外向里看,可没有什么道观,一切都透著不真实,恍若梦境。 “请进,此处是为师清修之地。” 苍老的呢喃在道观內响起,又仿佛四面八方而来。 “尔等有幸听闻仙家讲道,自然也是我周参的弟子。” 话音刚落,道观大门主动打开,里面竟然像间学堂,一名老道士盘坐於中央高台上,环绕数十张书桌,已有二三十名白衣道士垂首坐在桌前。 任青一眼便认出,老道士正是那个周帐房。 周参十米內的违和感是最重的。 道袍的样式有些偏向戏服,头上带著却是中举时的金雀顶帽,地面镶嵌大块大块的玉石,帘布完全由金丝织成,与清修二字格格不入。 “你们四人入座吧,稍后为师便要讲道了。” 周参手指点过四人,透著股刻意拿捏的仙风道骨,言行举止同样有种身在梦境的恍惚。 任青走向空桌,注意到每张书桌都有笔墨砚台。 眾道士一直在试图记录什么,不过字跡歪七扭八。 “周参成的是哪门子仙,完全是臆想出来的幻境。” 为何任青篤定是臆想,主要是周参的经歷就是如此,读过几年私塾,想像力受限於自身见识,导致幻境里的景象极为不伦不类。 就像两名农夫议论皇帝平日里是不是用金锄头种田。 任青走向空桌,余光注意到斜对面熟悉的身影。 苏惑穿著不合身的白布道袍,比昨日显得更加佝僂,脸颊深陷,眼珠微微浑浊,已经是油尽灯枯。 他见到任青,眼底满是讶异,隨即流露出浓浓的悲凉。 嘴唇翕动著,却没发出声音。 苏惑明白踏足当铺后,就再也不可能脱身,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沦为周参的养分,除非可以领悟成仙之法。 他是坚持不到那天的,一咬牙压低声音呼唤道:“小兄弟,来。” 任青迟疑半息,缓步从苏惑身旁经过。 苏惑把书桌上的宣纸塞进任青袖中,接著像是脱力般大口喘气。 任青不动声色的坐下,展开宣纸后见到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跡,墨跡深浅不一,又修改过数次,內容顛三倒四,不过確实是苏惑的手笔。 “呜呼~~“ 周参清清嗓子,开始郑重其事的讲道:“修行当以五穀为引,然大道无形,又闻月夜观井水,能见自身元神,再炼一口真气存於舌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任青只感觉周参的话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前后毫无关联,听得人云里雾里,有用的信息非常少。 眾人却一个个埋头疾书,认真记录在纸上。 与任青一同来得三名乞丐已经醒来,只是不知所措的看向四周。 “你!!!” 周参毫无徵兆的抬手,指著与任青同来的三名乞丐之一,仙风道骨瞬间褪去,表情变得狰狞扭曲。 “说!如何见到自身元神?!!” 那人本就惊魂未定,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嚇得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 话音刚落,他仰面倒地,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 下一刻。 尸体的骨骼在噼啪声中逐渐扭曲变形,化作一张崭新的书桌,皮肤摊开成一叠雪白的宣纸,连头骨都自行裂开,变成一方砚台。 不过片刻,观內便凭空多出一套桌椅笔墨,与周遭的陈设相同。 其余两人嚇得魂飞魄散,却因为不识字难以下笔。 “你倒是心性不错。”周参扫过任青,重新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继续说道:“记不住成仙之法的弟子留著有何用?” 他双眼微红,欣赏著眾人的反应。 “三香娘娘梦中传授为师成仙之法,又让我传授他人。” “可你们知道我为成仙得道付出怎样的代价?” “一个个还想白白得到成仙之法,若是资质不够,便以身殉道吧!!” 任青很快反应过来,升仙教確实在水口城举行成仙大会。 三香娘娘应该提前挑选过几人传授成仙之法,再命令不得藏私,最终挑选出合適的弟子收入升仙教。 周参与宋柏舟同样是拥有成仙的先机,不过他们应对的办法不一样。 宋柏舟更加符合旁门左道,主动把弟子当作耗材,不像周参这样刻意三分干活七分注水。 如果不是宋柏舟成仙的过程出了问题,脱颖而出希望极大。 “为师继续讲道,仙法会略有涉及,如果你们悟性出眾自然能有所收穫,哈哈哈。” 任青对照著苏惑的记录逐渐补全成仙之法,不禁想起前世精神病院上课的经歷,相同的气氛竟然在此处找到了,表情变得愈发饶有兴趣。 他沉浸其中,与其余人一同奋笔疾书。 第16章 画中成仙法 就在周参传道时,临近聚宝当铺的一处民宅內。 李窈蜷缩在榻上,不住的咳嗽,每次喘息都带著撕裂般的疼痛,血水从口鼻喷涌而出,衣襟被染红。 她颤抖著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肉色的丹药吞服下去。 咳嗽勉强止住,只是原本乌黑的头髮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花白。 “吃掉尸露续命丸后,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不能入门成仙之法,十日后必死无疑。” 她挣扎著起身,却听到门前传来脚步顿住的声响,张其林的身影在门外徘徊片刻,却没有推门进来。 李窈声音沙哑:“张叔,我已经坚持不了多久,当铺那边怎么样了?” 张其林没有任何回应。 李窈脸色一沉,语气愈发诚恳:“张叔,我取得成仙之法只是为延寿,无论成与不成,仙缘都会分与同行的商会老人,绝不食言。” “呵。” 沉默片刻,门外终於传来张其林的轻笑。 “张叔?”李窈心头不安渐浓,“张其林?!!” 忽的。 一股刺鼻的甜香从门缝里飘了进来,李窈只觉脑袋一阵昏沉,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到是迷药。 “张叔,我们富阳商会待你不薄吧?” “確实不薄。” 张其林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小姐,我也想成仙啊。” “小姐,我知道你手里有制衡周参的手段,可周参已经答应我了,再奉上三个人,他就传我成仙之法。” “你……” 李窈又气又急,猛地咳嗽起来,刚止住的血水再次涌出。 “小姐,我不敢杀你,也没你那么大方愿意分享仙缘。”张其林拍拍大门,“不过待到你咽气,我会派人送你回盐乡,也算全了主僕一场的情分。” 药效彻底发作,李窈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榻上。 张其林生怕李窈假意昏厥,直接把房门锁死,隨后直接把停在巷口的马车赶到了当铺侧门。 护卫见到马车不约而同的让开路径。 张其林强忍喜悦,装模作样的对护卫道:“小姐身子不適急需仙缘,你们四个跟我一同进去。” 有护卫面露迟疑,想要上前查看马车,却被张其林一把拦住。 “磨蹭什么?耽误小姐的事儿,你们担待得起?” 护卫们不敢再多言,跟隨张其林將马车赶进当铺。 当铺一片漆黑,不过却隱隱能听到周参正在讲道,以及几只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 张其林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成仙,周参你答应我的!!” 五人脚步匆匆的朝著道观而去。 ……… “又长又烂,贫道就没有见过语言表达能力这么差的。” 任青一个仙人,都差点被周参的讲道弄得头昏脑涨,不过总算理清楚头绪,补全成仙之法八成以上。 对於自己而言已经足够,毕竟终究还是要配合前世道统修行。 “周参修行的成仙之法名为…画中仙。” 入门方式一如既往的诡异,需要自己的心头血在皮肤上铭刻成仙符,隨著血液乾枯,会逐渐化作一张人皮画,多余的內臟血肉则被挤出体外。 目前周参已经沦为人皮画,需要藉助活人心头血重新焕发生机。 任青抬眸打量著周参,此人资质实在太差,入门画中成仙法就已经临近崩溃,距离疯掉相差无几。 “话说画中仙讲究是以假乱真,到底要配合什么术法修行呢?” 任青思索著画中仙的每一步,突然灵光一闪。 “若是能成,或许不只局限於以假乱真,而是以假成真!” 他已经生出决断,考虑著如何脱离幻境。 结果还没付行动,周参的讲道戛然而止,怨毒的目光扫过观內所有人,最终落在任青的身上。 “你!” 周参指向任青,狞笑道:“起来说说,为师还需要多少活人心头血?” 任青无动於衷,暗自沟通著黑鼠道童。 周参只以为任青是嚇懵了,自顾自的说道:“你们知道吗?三香娘娘第一次入梦授道时,为师嚇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差点错失仙缘。” “是三香娘娘没有放弃为师,刚开始梦里授道是几天,后来变成几个月,再后来是几年,哈哈。” “每当为师从梦里醒来,都要花很久才能记起周参是谁。” 任青笑笑不说话,差点忍不住伸手鼓掌,眼前的一幕实在是太有精神病院那个味儿了,自己也有幸上台讲课,受到不少道友的热情欢迎。 周参看著任青愣神几息,隨即从高台上站起。 “死!都给我死!!” 隨著他的仰天嘶吼,整个道观开始变得虚假,斑斕的色泽迅速褪去,化作水墨画般的黑白两色。 眾人只觉得浑身血液在流失,心跳频率锐减。 任青却不曾慌张,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 画中仙终究还是依仗神识来施展术法。 说真的,对於任青而言,周参甚至不如在场的武人威胁更大。 “呵呵。” 任青眉心泛起璀璨的微光。 周参察觉到任青的神识,道心被难以言喻的落差淹没。 “我在梦里悟道几十年,你竟然仅仅花费一个时辰?凭什么……” 话还未说完,便被一股铺天盖地的霞光打断。 任青不再收敛神识,霞光自他体內爆发,瞬间衝破道观,將黑白幻境撕裂得千疮百孔。 一轮残月从脑后缓缓升起,清辉洒落,映得周遭的景象寸寸碎裂。 他每向前走一步,便有清晰的大道之音响彻,不似周参胡言乱语的讲道,仿佛是天道共鸣所孕育。 “你…你是谁!!” 周参如遭雷击的僵在原地,双腿不受控制的发软,心底的恐惧比面对三香娘娘时还要浓烈百倍。 何方神圣? 何方神圣啊啊啊!!!! 所有人脑海中关於任青的记忆都在变得模糊。 周参张嘴吐出一口血水,因为恐惧把够得著的所有东西,都往任青的方向扔去,一边连连后退。 任青暗骂几声,铁身功挡住几块碎石。 砰。 脚底塌陷,黑鼠道童已经將地洞挖掘进正下方。 任青没有停留的意思,也察觉到有外人即將到来,不过让一只黑鼠道童把成仙录塞给了苏惑。 以苏惑的年纪,画中成仙法根本不可能入门。 任青离开后,神识带来的异象一同消失不见。 黑鼠道童也把地洞重新填上,可谓是任劳任怨。 第17章 仙人…不就在凡尘间 张其林带著马车正在赶往当铺深处,眼底的野心几乎要溢出。 他已经能够想像自己成仙后的景象,不但长生不死,荣华富贵还唾手可得,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等成了仙,谁还敢不敬我?” “唔。” 张其林神情瞬间僵住,只见当铺深处有璀璨的霞光一闪而过,周参的讲道不知何时已经戛然而止。 “仙缘!一定是周参成仙了,他答应我的!!” 张其林心头一热,哪里还顾得上旁人,一把推开阻拦的护卫。 他发疯似的冲向道观,“都给我滚远点!別挡著我的路!” 穿过廊道,道观近在眼前,不过幻境已经濒临崩溃,不单单黑白两色消融,被困观內的眾人也在四散奔逃。 “滚!” 张其林一头扎进道观,所有的一切都在化作漆黑墨汁。 “周仙长!!” 他见到周参背对著自己,依旧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仙长?!!” 张其林试探著呼唤一声,脚步慢慢靠近,“周仙长,我是张其林,我把人带来了,你答应我的成仙之法。” “周仙长?” 他感到有几分不妙,直至来到半米內才看清楚周参的模样。 周参嘴巴大张著,像是看到了什么极致恐怖的东西,眉宇间充斥无法言说的惊愕,眼窝空空如也,显然是被自己生生挖掉了双眼。 “周…周仙长?”张其林头皮发麻,双腿都在发颤。 就在这时。 周参的身体突然一颤,仿佛回过神来,接著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喊:“仙!” “是仙啊啊啊!!!” 不等张其林反应,周参的脑袋剧烈膨胀起来。 砰!! 整个人毫无徵兆的四分五裂,化作人皮碎片炸开。 气浪席捲开来。 张其林被狠狠掀飞,重重撞在石墙上,胸口塌陷,眼睛瞪得滚圆,到死都没明白髮生了什么。 赶来的护卫面面相覷,隨即收集现场遗留的物件。 好在场面虽然诡异莫名,但聚宝当铺地处偏僻,同时城內实行宵禁,所以附近民眾仅仅听到几声闷响。 李窈站在不远处,靠著尸露续命丸的药力才没有晕死过去。 她在护卫的搀扶下匆匆赶来,满头白髮已经脱落大半,额头贴著一张灵符,七窍都有血水流出。 丹药续命的十日,至少因此折损两日。 不过李窈並不后悔。 一方面,附近周参遗留的人皮碎片上,密密麻麻的铭刻著成仙之法,並且还有大量江湖人士留下的记录。 另一方面。 李窈扯掉额头的明目符,藉助灵符再次感应到…仙人。 没错,就是唐卡显露的那个未知仙人!!! 要不是在唐卡上见过,自己还真不一定能认出。 “哪怕入门成仙之法,恐怕也是九死一生,甚至三香娘娘都不一定看中我这个废人,如果能拜入祂的门下……” 李窈大口喘气,不过明白未知同样代表著危险,而且为何远超三香娘娘的仙人会出手对付周参? 她仔细回想刚刚的一幕幕。 怎么感觉。 明目符还感应到一股淡薄的外功气息。 错觉吧,那可是仙人啊! ……… 福生棺材铺后院。 朝阳初升后,积雪消融大半,露出湿润的泥土。 任山石扛著把一口薄皮棺材搬到板车上。 任青刚从聚宝当铺回来,不等歇息就得忙活棺材铺的生意,罪魁祸首正是捡回一条性命的苏惑。 “掌柜的,真是麻烦你们了。” 苏惑连忙稳住板车,状况比起任青自然更加狼狈,身上的衣袍都有染血,不久前还在后院冲洗。 他有些唏嘘不已,自己唯一的念想就是这口棺材。 带走后便了无牵掛,能不能成仙就看命数。 “苏老丈,你没事就行。”任山石笑著收紧绳索。 “让掌柜的担心了,实在不好意思,耽搁了一天。” 苏惑脸上带著几分倦色,却比在道观时多了些生气。 “苏老丈,你瞧瞧我这铁身功的桩法,嘿,是不是多少有点门道了?这两天没少下功夫。” 任山石来了兴致,扎起马步,挺胸收腹。 苏惑注意到任山石略显拙劣的姿势,忍不住多上前指点:“掌柜的,沉肩,坠肘,气沉丹田不是硬挺腰板,得像老树扎根……” 说著说著,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任青。 铁身功本意其实是交给任青的,外功需要壮年修行,不过如今自己抓住一线生机,倒也不在意得失了。 “恩?” 苏惑瞳孔微缩,任青只是隨意地站著,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协调。 正是他追求一生不得的『皮肉如铁、筋骨如石』,铁身功简直浑然天成。 苏惑心里犯起嘀咕,很快又把念头压下了。 他练了一辈子就摸到些门槛,自己传授铁身功才多久,就算资质再出眾也不可能几日达到如此境界。 除非…棺材铺里藏著个仙人。 念头闪过,苏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任掌柜,切记今后每日站桩一时辰,要是对习武感兴趣,不如找个武馆拜师,我先走一步了。” 苏惑说罢,很是洒脱的离开了棺材铺。 任山石望眼欲穿的目送苏惑,长嘆一口气,“不知道苏老丈会不会回乡,还是继续留在水口城。” “多好的人啊,铁身功也是真才实学。” 任青听著任山石的感嘆,却没有干涉的意思。 苏惑想要活下去唯有成仙,如何火中取栗就看自己。 任山石强打精神,继续在站桩巩固外功。 任青看了两眼,转身走到井边,纵身跃了下去。 井底溶洞已经不復当初模样,十几只黑鼠道童窸窸窣窣地的忙碌著,爪子刨土掘石,动作十分麻利。 池塘不仅又扩大一圈,还在岩壁上拓宽出一间像样的洞室。 甚至从郊外拖来不少粗壮的树木,用作支撑洞顶的樑柱。 “总算有几分仙家洞府的样子了。” 任青满意的来到洞室,里面堆著大量木柴,显然是为火解准备的。 不过通风还有欠缺,所以黑鼠道童已经在挖掘洞顶,按照设想会把气孔连通附近民居的墙角缝隙。 “此番闭关得把火解完成,到时候神识就可以尝试画中成仙法了。” 任青已经確认周参身死,接下来事端发展还需要一定时间,至少许多获得成仙之法的修士不会再露面。 还有,不知道朝廷派来的知府会不会带来变数。 “洞府得继续修缮。” “顺带买些柴火,否则怕是烧不死自己。” 任青盘膝而坐,火解前先熟悉熟悉洞府,果然贫道还是適合清修。 第18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任青清修没几日,便又回到了棺材铺。 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洞府內潮湿阴冷,又採光不好,散发著一股动植物腐烂的臭味,正常人都难以久居。 好吧。 这个鬼地方与埋在坟地里就没什么区別。 任青让黑鼠道童加紧时间修缮,同时趁著间隙考虑如何修行画中成仙法,顺带在集市订了几十斤枣木。 枣木耐烧,若是火解一时半会完不成,不至於中途醒来。 不知不觉已是一月中旬,水口城年味渐浓。 正当任青觉得时机成熟,对於画中成仙法的理解也已经足够,枣木统统运进洞府,打算就近几日闭关时。 “阿青!” 任山石提著个油纸包兴冲冲的衝进后院,油星子透过纸层渗了出来。 他见到任青盘膝坐在后院中央,却没有任何疑惑,神识的影响早就把一切异样都当作理所当然。 “阿青,快瞧爹给你带啥了!” 任山石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笑著说道:“最近山里那些猎户可有福气了,山货像是扎堆似的,隔三差五就能逮著几只,正好我也买了几斤鹿肉。” “鹿肉壮阳活血,咱爷俩今儿也开开荤!” 任青缓缓睁眼,感到古怪的同时开口回应,“爹,贫道闭关前要斋戒净身,五辛酒肉皆需禁食,以洁净身心。” 自从神识运用的愈发嫻熟后,他彻底不装了,与任山石之间便渐渐各论各的,有啥话不用再藏著掖著。 任山石依旧乐呵呵的,“那也没事,我把剩下的做成咸肉,过年慢慢吃。” 任青微微点头,感觉做回自己后与便宜老爹相处更加自如,同时道心在一日日精进,大道可期。 “这应该就是道教讲究的『无为而治』,顺应本心方能助长道心。” “阿青,说啥呢?” 任青大部分突兀的言语,都不会引起任山石的注意,反倒是听不懂的道理,才会引起便宜老爹的疑惑。 “没啥,爹,贫道陪你一同把鹿肉洗净。” “嘿嘿,行。” 父子俩在水井旁忙著收拾鹿肉,任青一边用清水冲洗,隨口问道:“爹,最近有啥要紧的事儿?” 任山石停顿半息继续说道:“就是听闻衙门里死了两个捕快,前天从山坡上摔死一个,昨天又病死一个。” 任青也知道此事,衙门是黑鼠道童著重盯著的地方。 两人都是意外而死,不过確实也有些不同寻常,两名衙役都是武人,不高的土坡能摔死已经很离奇,病死的捕快也是因为一场风寒而已。 任山石欲言又止的张张嘴,“还有,如意观的主殿…翻新过了。” “爹,什么意思?” 任青仅仅在如意观外围设有眼线,主要是忌惮宋柏舟察觉。 任山石深吸一口气,“主殿供奉的仙人像有点像是宋道长,你说会不会是当初活过来的那一尊……” 任青没有回话,黄泥仙是可以吸收香火修行的,外加弟子不断提供血食,宋柏舟很可能又要开始成仙了。 要不要加以阻止,这玩意真的成仙绝对是个麻烦。 任山石刻意转移话题,“阿青,你差不多到说亲的年纪了,我回头找王媒婆问问唄,看看有没有合適的闺女。” 任青强压杂念,上下打量任山石一眼,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最近便宜老爹勤练铁身功,虽然桩法仍显生涩,但壮实不少,就连皱纹都舒展了些,瞧著年轻了十几岁。 任青稍一沉吟,便答应下来:“不过得先让贫道见见那媒婆。” 任山石顿时眉开眼笑,“哎,爹爹我这就去找个媒婆说。” 看著便宜老爹喜不自胜,任青嘴角也泛起一丝浅笑。 任山石四十岁不到,稍微拾到拾到样貌並不差的,娶个年龄相仿的都不用彩礼,就是从事的职业差点。 “爹,贫道得去趟集市,接下来几日也有点忙碌。” 任青把鹿肉抹完一遍粗盐,拍拍衣袍上的尘土,“买些过年的物件,春联香烛之类的,也该备上了。” “去吧,早去早回。” 任山石盘算著鹿肉该红烧还是清燉,浑然没在意小儿审视的目光。 任青收回目光,直奔人流湍急的集市。 集市內討价还价的声音显得此起彼伏,年味颇浓。 果然如同任山石所说,城內多出大量猎户。 临时摆设的摊位前,掛有刚刚处理完的山货,野猪的獠牙外露,斑鹿的皮毛还带著血跡,腥臭瀰漫。 任青眉头微蹙,野物瞧著都有些年头,按照常理已经生出灵性,冬季通常又出没於人跡罕至的深山,扎堆被猎户轻易捕获肯定另有原因。 他悄然双眼凝聚神识,野物生灵化人的比比皆是。 野猪后腿悬在鉤上,蹄子竟然像人指那样蜷缩,关节处泛著不正常的粉红。 鹿皮平铺在木板上,皮毛下隱约凸起的筋络,蜿蜒得如同人的血管。 还有一头山狸,腹腔长有人心。 任青走向摊位,猎户正用草绳捆著野猪肉,见有人过来,“客官要点啥?这野猪肉刚剥的,新鲜得很。” “就是想问问,野物都是你们进山打的?” 猎户咧嘴露出两排黄牙,觉得任青顺眼的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大半都是自己掉进陷阱的。” “前儿个我在山腰设了个套,一早就瞧见三只斑鹿挤在里头,跟赶著投胎似的。” 旁边另一个收拾皮毛的同伴连忙插话:“少说两句。” “怕啥?又不是啥隱秘事。” 猎户毫不在意的提高嗓门,“我们几个猜著,许是山里的山君闹脾气了,这些野物才慌不择路的。” 山君? 任青知道山君通常代指老虎,难不成是一头成精的老虎? 猎户手里的活计没停,“往年也有过野物受惊下山的事儿。” 同伴忍不住反驳道:“三年前是有过一回,可那也就一座山的野物闹腾,你啥时候见过满城猎户都跟著沾光的?东西南北四面山的野物都在乱跑。” 两人爭执起来,也没有注意到任青已经离开。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但出在城外,似乎不是成仙大会引发的。” “那会是什么原因?” “难不成…与知府有关。” 任青选了些尸解用的物件,便抓紧时间返回洞府,顺带途径如意观。 仅仅远望一眼,就注意到上香的人数比往日多了数倍,都是来新年祈福的信眾,一个个虔诚无比。 主殿朱漆樑柱簇新,檐角掛著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宋柏舟的仙人像就摆在中央,原本供奉的城隍像已经不见踪影。 任青转身就走,扫过那些以头抢地的信眾,眼底生出寒意。 “旁门左道人人得而诛之,贫道找到机会就弄死你。” 第19章 重修地仙道统 任青来到井底洞府,不过几天的功夫,里面变得规整许多。 他满意頷首,可目光扫过铺满地面的木板,又瞥见一盏盏悬掛墙壁上的青铜油灯时,突然一愣。 无论木板,还是雕刻精美的青铜油灯,都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 任青眉头一挑,顿时所有忙活的黑鼠道童聚拢在面前,“贫道最看不惯弟子行此苟且之事,尔等切记,不要让他人察觉到你们的踪跡。” 黑鼠道童们连连点头,双重否定就是肯定。 果然,仙长又长补了一句,“就这样吧。” 任青目前座下的黑鼠道童数量已经有二十三只,其中大部分都在修缮洞府,甚至把今后炼丹炼器的地方都规划完毕了,通风也不再是问题。 “不过,相比前世精神病院的单间还是差远了,至少那儿墙皮光滑,还带铁栏杆,多有闭关的氛围。” “无量天尊,与那些病友一同饮茶论道,真是人生一大快。” 任青强压杂念,走进堆满木柴的闭关室,转身叮嘱道。 “鼠神將。” “枣木后续慢慢添加,注意火势,必须保证笼罩闭关室。” 黑鼠道童们吱吱应著,丝毫没有意识到脏活累活全是自己干,晋升外门的蛤蟆道童只要在水里平躺就行。 任青不再耽搁,取出松脂混入自己的血液。 然后以心口为中心,蘸著松脂缓缓绘製起符籙。 线条游走间,隱约有微光闪烁。 符籙画完后,他朝洞外的黑鼠道童摆了摆手。 “点火。” 话音刚落,油灯引燃木柴旁的布条,不多时,熊熊火焰不断燃烧,闭关室的温度骤然升高。 任青皮肤表面的松脂率先点燃,冒出阵阵幽火。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刺自己,心臟跳动的频率达到极致,不过幽火却只沿著符籙燃烧,其余皮肤一丝灼烧痕跡都没有。 任青表情淡然,待到体表的幽火扩散遍布全身,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无量天尊,真疼啊。” 火蛇腾腾地舔舐著洞顶,將黑鼠道童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任青彻底被吞没,火焰没有尽头的继续燃烧著。 一连三日。 按理说预留的木柴足够半个月,但是闭关室內仿佛在不断吞噬火焰,导致黑鼠道童很快便需要添加枣木,甚至偷溜进附近各家的柴房。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火解才告一段落。 火焰毫无徵兆的熄灭,露出盘坐在中央的焦尸,浑身碳化一动不动,根本不像是能活过来的样子。 咔。 一声脆响传来。 焦尸赫然裂开一道道缝隙,紧接著,璀璨的仙光从缝隙中迸发,剎那间填满了整个闭关室。 神识蔓延。 残月在脑后升起,周身瀰漫的云雾中,隱隱浮现出亭台楼阁,飞檐斗拱,雕樑画栋,仿佛天上宫闕。 焦尸的外壳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完好无缺的身影。 任青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异象也隨著神识收敛渐渐隱去,整个人看上去平平无奇。 他低头一瞧裸露的皮肤,细腻到不见毛孔。 前世古人心心念念的无漏之体已经达成,能感觉到心跳无比迟缓,几乎只需半个月进食一次,寿元暴涨。 “此番火解,同时让掌握的神识接近七成。” “也幸好没出意外,脱胎仙术对肉身的自愈力太强,凡火差点都火候达不到,害得贫道多待了半日。” 任青稍加运转神识,就仿佛念头通达,体內外一丝一毫清晰可见。 他刚有些许鬆懈,想要歇息一晚再修行画中成仙法,不过察觉到身魂都处於鼎盛,明白机不可失。 重新翻阅一遍画中成仙法。 画中成仙法入门需要把肉身化作人皮画,魂魄成为画中的仙人,从而藉助神识动用以假乱真的术法。 任青闭目良久,先前接受周参传道时发现一点。 画中成仙法入门的步骤,本质上是炼製自身皮肤为人皮画的过程。 “贫道通过脱胎仙术,可以把皮肤完整剥离,是否在不伤及肉身根基的情况下,把皮肤炼製成…人皮画呢?” “又是否能用人皮画代替中丹田练气呢?” 任青前世就翻阅过关於地仙的道统传承,不过流传到末法时代,仅仅是一册名为『食气法』的残卷。 食气法入门的第一步便是百日筑基,通过精气神开闢中丹田。 据说人有三丹田,上丹田名为泥丸宫,乃是元神居所;中丹田名为皇庭,古代修士用作容纳天地灵气;下丹田名为精舍,先天精元匯聚之处。 他试过不止一次百日筑基,前世是压根无法开闢中丹田。 今生更加古怪,就连神识都感应不到中丹田的存在,此方世界的凡人大概率只有上下两丹田。 任青有个大胆的念头,不单单要后天再造中丹田,而且还想通过画中成仙法修行前世的地仙道统。 哪怕此方世界也不具备天地灵气又如何。 画中成仙法不就是以假成真? “棲止中皇,辟穀餐霞,凝神一气,点墨成玄。” 任青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的施展脱胎仙术。 只见周身泛起微光,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缓缓脱离,不过与寻常脱胎不同,人皮並未失去生机。 任青的做法很是取巧,然后神识一点点牵引人皮平铺。 紧接著。 任青依循画中成仙法的符籙,用神识在人皮上细细冲刷,神识所过之处,人皮表面泛起阵阵涟漪。 因为每一笔神识都要融入人皮,同时人皮活性正在流逝,脑海中不由生出刺痛,明白自己不可能像是周参一样花费数年,所以时间非常紧急。 “嘶。” “这样损耗神识,哪怕是贫道,短时间內也不可能进行第二次。” 任青额角渗出细汗,神识如丝线般缠绕勾勒。 人皮在神识的浸染下,一张一合仿佛在呼吸。 任青直至完成最后一笔,才忍不住按压太阳穴,双眼都已经布满血丝。 神识稍加沟通人皮,化作灵光悄然没入体內。 他不顾头疼脑胀,立刻內视。 就在胸膛的位置,空白的人皮画卷与血管相连,显然已经成为肉身的一部分,再造中丹田…成了。 “大道可期,大道可期!!!” 第20章 食气仙术 任青看著中丹田內隱隱流转的符籙,明白自己的猜想没错。 “太上感应篇提到过,『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贫道能再造地仙道统,不就说明是个大善人吗?” 他隨即又冷静下来,寻常中丹田形似核桃,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皮画卷能不能炼气,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再次尝试食气法,一呼一吸间神识外露。 结果依旧不见天地灵气。 任青却没有丝毫失望,就在施展食气法的同时,人皮画卷泛起微光。 他迫不及待离开洞府。 夜色已深,寒意刺骨,冷风带著深冬的凛冽。 任青闭目养神,面朝东方,同时继续维持食气法。 不知过去多久,天际逐渐蒙上一层鱼肚白。 任青睁开眼睛的剎那,緋红的朝霞刺破夜幕,仿佛被打翻的胭脂盒,將半边天染得无比绚烂。 霞光渐盛,化作金红交织的绸缎与神识交相呼应。 任青抬眸张口一吞。 难以言喻的一幕生出,天边淡淡的霞光分出些许蜿蜒流转,在神识的裹挟下没入体內,涌向中丹田。 “还带点青柠味儿。” 任青牙关咀嚼,仿佛品尝著霞光在舌尖化开。 人皮画卷骤然舒展,表面的空白隨著霞光点缀,勾勒出一抹色泽。 没有天地灵气? 嗝儿~~ 任青莫名的有种饱腹感,果然前世的孤本残卷不曾誆骗贫道,地仙就是辟穀餐霞,没修错没修错!! 他继续凝神引导霞光入体,感受著人皮画卷的霞色愈发清晰。 不过喜悦並未持续多久。 隨著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霞光转瞬化作炙热的烈阳。 “唔。” 任青闷哼一声,五臟六腑陡然传来灼痛,人皮画卷如同被烈火燎过,边缘处硬生生被烧掉一角。 就连轮廓都开始虚浮,差点毁在阳光之下。 “不好!” 任青连忙止住食气,催动神识包裹住人皮画卷,小心翼翼的温养,烧掉的边边角角才重新恢復。 只是过程略显缓慢,神识损耗掉三成不止。 任青眉头微蹙,意识到人皮画卷目前太脆弱,自己还是要一步一步打磨仙基,否则大道终究无缘。 “按照画中成仙法的修行步骤,成仙分为浆布、勾线、著色、立轴。” 任青先前藉助神识冲刷人皮画卷进行的是浆布,衍生符籙是勾线。 人皮画卷需要吸收天地气息填满空白,对应著色。 “不过吧,周参的画中成仙法明显与贫道已经迥异,旁门左道是通过浇灌活人的心头血为自身著色。” 周参再消化掉十几人,著色圆满便可以最后一步立轴成仙。 “著色还勉强能借鑑,立轴成仙得贫道自己摸索了,不过无妨,以贫道的天资,只是时间早晚。” “先试试霞光能不能用作攻伐。” 任青神识沟通人皮画卷,轻而易举便掌控仅有的一抹霞光。 张嘴一吐。 霞光微乎其微却异常耀眼,瞬间便泼洒开来。 寒风停滯,霞光笼罩整个后院。 尚未清理的积雪、石阶缝隙里的冰碴、屋檐外悬著的冰棱,在霞光触及后便消失无踪,空余荒芜的湿土。 “区区霞光就有如此威力,换成阳光的话,地面直接得化作岩浆。” 任青若有所思,唯一的缺点就是霞光用尽后,需要神识温养人皮画卷补全,自己还缺少一门助长神识的道统。 “贫道果然是道门正仙,再邪乎的成仙之法都能画风清奇。” 就是自己毕竟身处升仙教盘踞的腹地,如今路数与旁门左道愈发格格不入,莫名有几分心虚。 “旁门左道人人得而诛之,贫道岂能因此被动摇道心。” 任青稍加思量,人皮画卷不契合道门正仙的身份,中丹田又有些名不副实,不如叫作皇庭画卷吧。 他又想了想,“画中成仙法则名为…食气仙术。” 念头刚落,才发现修行食气仙术的困难。 如果只靠每天日出的霞光,猴年马月才能完成著色。 正头疼时。 任青余光瞥向院中的水井,再次回到洞府。 水花四溅,杂鱼道童欢呼雀跃的钻出水面,身形在短短几日间已经长到两三斤重,只是样貌依旧隨意。 一大一小的眼珠乱转,歪瓜裂枣,瞧著怪诞得很。 蛤蟆道童继续陷入蛰伏,身形已经比磨盘大出一圈。 任青踢开杂鱼道童,注视著升腾的水气。 张嘴一吞。 “水气有点蜜饯的甜味。” 任青感受著水气入体,本以为会顺利为皇庭画卷添色。 结果反而导致皇庭画卷变得异常虚浮。 任青连忙散去水气,注意到短短片刻,皇庭画卷已经隱隱受潮。 “倒不是食气仙术有局限,主要因为皇庭画卷毕竟是后天炼成的,目前无法容纳多类天地气息。” “仔细想想,食气仙术绝对大有可为。” “水气、烟气、瘴气、寒气、云气,甚至浊气。” 任青下意识看向后院的旱厕,道心竟然生出惧意,很难想像浊气在嘴里呈现什么味道,难不成是…… 再说吧。 贫道如今的道心恐怕还扛不住吞服浊气。 “待到贫道食遍万千气息,食气仙术也能变化万千,再现前世典籍记载中的大神通也並非不可能。” 任青打算先专注食霞,希望能在成仙大会生出变数前更进一步。 根据各处黑鼠道童传递的消息,近期水口城风平浪静。 他望著天边渐渐升高的太阳,盘算明日何时吸纳霞光最为適宜,顺带后续的脱胎尸解也必须提上章程。 衣解已经备好內衬,棺解需要一口棺材。 条件都不算麻烦,就是得进行一番布置。 任青整理著自身道途,只觉心头通畅。 思索间,任山石沉著脸匆匆走进棺材铺,眉头都拧成了疙瘩,自顾自的挑选棺材,不断的唉声嘆气。 “爹,你愁眉苦脸,是出什么事儿吗?” “陈奇捕头死了,先前你不在,我已经去过一趟陈家了。” 任山石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唏嘘。 “死了?” “溺死的。” 任青意识到不对劲,才几天衙门就死了三位捕快,哪怕都是意外身死,但其中肯定有异,难道是升仙教? “阿青,陪我把陈捕头的棺材送去陈家吧,也算尽了最后的情分。” “恩。” 第21章 尸体里有个人 父子俩一同將棺材打理完,立刻启程前往陈家。 院里早已掛起白幡,风一吹,门框两侧黑色輓联猎猎作响,甚至还能看到不久前刚刚撕掉的春联。 灵堂就设在正屋,供桌前点著长明灯,烛火摇曳。 里屋传来亲眷若隱若现的哭声,断断续续,同时偏房摆著两桌丧宴,七八位捕快围坐桌旁,面前的酒杯倒了又满,没人说话,只闷头灌著酒。 任青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偏房传来细碎的议论。 “陈捕头就这么死了?前天还跟我打趣说要给儿子买把木剑。” “听闻是夜里起夜,不小心跌到后院井里溺死的,真他妈邪门。” “胡言乱语!他外功练得扎实,在衙门里都数得著,怎会平白跌进井里?再说井栏齐腰高,除非是……” 话没说完,被旁边人狠狠瞪了一眼,最后只剩重重的嘆息。 “周娘子节哀。”任山石侷促的向前几步。 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迎了出来,正是陈奇的遗孀周氏。 周氏髮髻散乱,眼泡肿得像是核桃,脸上泪痕交错,嘴角却强撑著笑意,“任掌柜,劳烦您跑这一趟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任山石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点帛金,略表心意。” 周氏连忙摆手:“任掌柜能送棺材来已是厚情,怎能再受您的礼。” “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周氏推拒不过,“任掌柜,你们在寒舍吃些丧宴再走吧。” “丧宴就算了,周娘子,我们能否见陈捕头一面?” 周氏隨即点头道:“夫君就在灵堂,两位请便吧。” 说罢侧身让开了路。 任青两人走进灵堂,浓重的香烛味扑面而来。 陈奇的尸体盖著白布,就躺在灵堂中央的停尸板上。 “阿青,你还没娶亲,就不用祭拜了。” 任山石低声叮嘱一句,自己则取了三炷香,面对尸体恭恭敬敬作揖,嘴里念叨著希望一路走好的话语。 任青站在一旁,看似垂眸,却悄然催动神识,仔细的扫过尸体。 陈奇皮肉僵硬肿胀,脖颈处隱约可见淡紫色的尸斑,典型是溺死的特徵,如果说唯一值得怀疑的地方,只有额头中央破开的一个小伤口。 但尸体是跌落井中,磕磕碰碰再正常不过。 “难道真的是巧合?” 任青眉头微蹙,心头不禁疑竇丛生,“一个月內接连死了三名捕快,全是意外?想想都觉得不合理。” 正在此时。 他察觉到门外有一缕陌生的神识涌现。 升仙教的人? 任青不动声色,暗中示意麻雀道童靠近神识源头。 他藉助麻雀道童模糊的视线,看见街对面站著个中年贩夫,肩膀扛著磨剪刀的挑子,嘴里高声搞道。 “磨剪子嘞。” 贩夫隨意的靠在墙角,目光不住的往陈家院里瞟。 此刻正值寒冬腊月,他穿得异常单薄,裸露的皮肤满是汗水,不断用黑乎乎的抹布反覆擦拭皮肤。 贩夫身上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油腻气味,混杂汗臭,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捂住口鼻绕著走。 任青眯起眼睛,此人的道行不过初窥门径,相当於孙阻。 不过成仙之法非常陌生,背后肯定站著一位即將成仙的修士,只不过对方比起周参谨慎许多,哪怕露面也仅仅是拋出一枚棋子充当眼线。 任青微微摇头,总感觉此人的目的与自己类似。 纯粹就是想要搞清楚,陈奇的死因有没有蹊蹺。 “难道与升仙教无关?” 任青正迟疑间,偏房突然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同时还有惊慌失措的呼喊,打破了丧事的沉寂。 “怎么了?!!” “快来人,噎…噎住了!!” 眾人闻言纷纷涌过去,任青也跟著走进偏房。 只见两个刚才还在闷头喝酒的捕快,此刻满脸涨红,双手死死捂住脖颈,身子弓得像虾米。 “嗬嗬。” 隨著他们发出的动静愈发轻微,双眼都已经充血凸起。 旁边的同伴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拍打他们的后背,又伸手去抠喉咙,却怎么也无济於事。 “他们在吃什么啊,咋…咋会这样!” “就一口米饭!!” 任青面露错愕,神识清晰看到两人喉咙里確实是一小口米饭,寻常人咳几声便能吐出,可两位常年修炼外功的捕快,竟然无可奈何。 咚!! 两人力气用尽,双腿一软倒地不起。 四肢抽搐没几下,生机就已经彻底断绝。 沦为尸体后,喉咙里没嚼烂的米饭反而吐了出来。 眾人呆愣在原地,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周氏崩溃的大哭,以及同是捕快的几人满脸恐惧不已。 任青发现街对面的贩夫已经趁乱没入巷弄,只剩离开的背影。 “雀仙子,跟紧他!!” 贩夫的行径很是可疑,不过捕快身死从头到尾都没有术法的痕跡,更像是『死神来了』电影中的因果律。 “阿青,走!快走!” 任山石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任青的胳膊就往外拽,“这事儿邪乎得很!牵扯到这么多捕快,要是被带进衙门盘问,我们就麻烦大了!” 任青顺势挤出人群,脚步难免有些迟疑。 病死、摔死、溺死、噎死。 一个个死法太过荒谬,根本不合常理,透露著诡异。 在踏出陈家大门前,任青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两具尸体已经被搬到屋外,口鼻处有血水流淌出来,顺著下巴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到底是什么鬼呢。” 任青低声呢喃,要不是神识伴隨异象,恨不得外放神识看个清楚。 忽的。 两具尸体的额头毫无徵兆多出一个细微伤口,与陈齐的伤口一模一样。 伤口不过米粒大小,却几乎贯穿骨肉。 “那个位置。” 任青一愣,眉心继续深入不就是泥丸宫吗? 紧接著,凝神窥见不可思议的一幕。 伤口的孔洞里,竟然有眼珠子在往外乱转,怎么说呢,就像是尸体里还藏著一个人,正试图从中脱离。 边缘的皮肉隨著眼珠子转动微微抽搐,仿佛隨时会撑开。 周遭人群依旧在哭喊,他们的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任青心头一凛。 那绝非升仙教的手段!!! 第22章 大么?大妖!! 麻雀道童无功而返,明明看到贩夫拐入街角,结果靠近后却不见踪跡,原地只剩一滩蜡油。 任青无暇顾及其他,藏在尸体泥丸宫里的那个人即將钻出! 呃呃呃。 怪异的呜咽传来,在周围一片喧囂中显得格格不入。 任青隨即见到毛骨悚然的一幕,尸体额头的孔洞有血肉一点点挤出,怎么说呢,像是另类的生育过程。 血肉相互粘连,化作比常人还要狭长的肢体。 过程仅仅持续片刻,两头怪物彻底脱离尸体,身形骨瘦如柴,皮肤紧绷骨头,乍一看如同风化的人皮。 因为脑袋被挤压的缘故,五官扭曲成一团。 依稀能辨认出几分生前的轮廓,不过更多的像是….猫科动物? 不对。 是无比畸形的猫脸。 怪物发出沙哑的呢喃,目光朝著东面遥望。 它们確认周遭人群没有注意到自己后,四肢並用的贴地爬行,连停顿都没有便向东没入街道巷弄间。 “是…妖吗?” 任青觉得怪物有几分像是生灵化人的野兽,却又有本质不同。 他通过麻雀道童確认,两头怪物最后都没有留在城內,並且很可能先前死掉的三名捕快都有类似情况。 “肯定不是升仙教的修士,毕竟只要入门成仙之法就会孕育神识。” “至於是不是成仙之法捣鼓出来的,感觉不像。” 任青满头雾水,一路沉默著跟隨任山石返回家中。 砰。 任山石第一时间紧锁大门,浑身止不住的发颤,抓著门框的指节都已经泛白,许久才长舒一口气。 “阿青,这事儿不是我们俩能掺和的。” 任青心里一动,忍不住问道:“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任山石眼神闪烁,嘴唇囁嚅著,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 他起身又检查一遍通往后院的过道,才压低声音开口道:“阿青,你记得一个月前生的那场大病不?烧得迷迷糊糊,大夫都说没救了……” 任青点头,那时自己刚刚飞升此方世界。 “就是那时候,” 任山石喉结滚动了一下,“陈捕头来过铺子,说…说衙门正好缺个捕快,问你病好后愿不愿意去。” “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你都已经不省人事,甚至大夫都说不一定能够醒过来,竟然会让你当差。” 任青拍拍任山石的肩膀,后者紧绷的肌肉才得以放鬆。 “我后来偷偷打听了。”任山石的声音发飘,眼神飘向墙角堆放的棺材,“所有衙役当差前都出过变故,生病比比皆是,还有各类意外。” 任青皱眉道:“难不成半个月前的风寒是因为衙门作祟?” 任山石脸色白得像纸,一咬牙说道:“应该没关係,我听闻,只是听闻啊,唯有死人才能进衙门。” “什么?” “就在二十几年前。”任山石大口喘著气,像是在回想可怕的记忆,“陈奇还没当捕快的时候,就溺水死过一次!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街坊都传开了,说陈家小子没了。” “我爹,也就是你爷,都为陈奇备好棺材了,结果没过多久,陈奇又活生生站在街头,为衙门当了差。” “还有,刚刚噎死的两人,其中一人我认识,曾经酒后倒在路边,喉咙里堵著一口米饭差点死掉。” 任山石抓著任青的胳膊,手劲大得嚇人:“我一直觉得自己没记错,陈奇早就死了!是死了之后又活过来的!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 任青能感觉到任山石的话语虽然顛三倒四,却不像编造的。 死人才能进衙门? 任青心头一沉,突然后知后觉的问道:“爹,水口城外群山环绕,是不是只有一条官道可通马车?” “是,在东面。” 猫脸怪物也是向东出城,所以…会不会与即將到来的知府有关? 大么? 大妖? 是巧合吗?!!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 任山石擦擦额头的冷汗,“衙门里的事情,哪是我们平民百姓能议论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他不知道,自家儿子心里已经盘算起退路。 任青眯起眼睛,考虑著要不要离开水口城。 可如果连大么朝廷都有问题,那名门正派或许距离相差千里,除去荒郊野岭,又有何处能算安全? 就算躲进深山闭关,前路终究还得靠升仙教的道统传承摸索。 任青心底暗道:“得搞清楚大么朝廷的门道,以及仙界的势力分布,不然去哪里都两眼一抹黑。” 还有水口城临近江流,地底说不定有暗河存在,得让黑鼠道童找找。 他又心生犹豫,跑路会不会有损道心? 无量天尊。 道心岂是如此不便之物,贫道进退维谷方合天地大道!! 任山石岔开话题,“对了阿青,我外功最近进展不错,城北的黑河武馆又在招弟子,我打算跟著练练兵刃。” 他话语有些忐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父子的身份无形中已经对调。 任青抬眼,注意到任山石眼底的期待,“可以,不过要小心。” 任山石顿时鬆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答应,说起来也巧,黑河武馆最近闹鼠患,屋內的木板被啃得乱七八糟,还可以帮著修缮赚些盈余。” 任青嘴角几不可察的抽了抽。 鼠患? 黑鼠道童布置洞府的材料,不会是去黑河武馆偷来的吧? 任青转念一想,黑鼠道童向来谨慎,说明那间武馆附近確实没有升仙教的修士,任山石不至於有危险。 他没有时间关注便宜老爹,接下来得准备其余四次脱胎尸解。 与兵解火解水解不同,药解需要活死人肉白骨的灵材,杖解至今一知半解,衣解棺解则有点损人利己。 说到损人利己。 任青突然想起,赵小六作为衙役不就埋在如意观。 按理说,脱胎成仙法会保证修士处於假死中。 但如果赵小六的泥丸宫也有一头怪物,死不死就由不得如意观了。 贫道应该可以利用一番。 任山石在旁喋喋不休的说著习武趣事,心里也有另一方面的打算,武功出眾无论在哪里都能养活自己。 水口城实在不安分,不行就带著阿青背井离乡吧。 恩。 最好等到阿青娶完媳妇再说,王媒婆那儿得催催了。 第23章 莫欺中年穷 任山石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性格,聊起习武就变得滔滔不绝。 任青有一搭没一搭的应著,顺带把制棺的木料扔进井底洞府,棺解需要特定的棺材,得重新打造一口。 不过有黑鼠道童在,制棺完全可以流水线作业,也不用耗费精力。 “哎呦。” 任山石注意到天色渐晚,夕阳已经迫不及染红云层。 “光顾著说话太耽误了,先前在陈家我们午食都没吃呢。” 他拍掉身上的尘土:“阿青,我去街口买只山鸡,回来燉一锅,再温壶酒,咱们父子去去晦气。” 任青一扫兴冲衝出门的任山石,注意力却在晚霞上。 “晚霞也是霞光,应该能用於食气仙术修行吧?” 任青来到后院中央,凝神沟通皇庭画卷后张口一吞。 天边的霞光受到牵引,缓缓没入体內。 皇庭画卷没有再出意外,表面的霞光顿时添色些许,就像是真的在宣纸上作画,色泽细细的晕染开来。 “早晚各食气一次,食气仙术著色圆满不用太久时间。” 任青专心食气,不知不觉任山石已经回到后院,丰盛的菜餚摆在厨间小桌上,淡淡的酒香绕樑不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任山石明明对面没有坐人,却因为受到神识影响,不断的推杯换盏。 任青无漏之体已成,外加早晚食气,寻常五穀肉类完全弊大於利,反而任山石习武要多吃补充气血。 “阿青,我今儿早些睡了,明日一早还得去武馆跟师兄弟一同站桩,也能让教头指点一下。” 任青余光打量任山石,便宜老爹虽然看著硬朗,但毕竟已近四十,外加常年操持棺材铺的体力活,气血衰败大半,铁身功想要精进怕是难了。 他原本打算摸清此方世界的炼丹术后,再为任山石炼製几炉补充气血的丹药,此刻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试试?” 呼。 任青吐出一缕霞光,悄无声息的融入任山石后心。 霞光顺著血管蜿蜒游走,最终隱没於心臟。 任青催动神识仔细感应片刻,確认霞光不会伤及任山石,才逐渐让霞光伴隨血液开始流转全身。 “咦?” 任山石停下动作,莫名的燥热生出,“这个鬼天气怎么突然温度升高了,真是的……” 他解开棉袄领口,脸上泛起一层薄汗。 “阿青,我先睡了。” “恩,明早帮我在集市带两条活鱼回来。” “晓得了。” 任青看著便宜老爹的背影,嘴角微扬,对於食气仙术又多了层认识。 这缕霞光不足以延年益寿,却能助长任山石的气血,想来习武也能事半功倍,至少应该堪比青壮年。 “属於莫欺中年穷了。” 任青收回目光,继续面朝晚霞静心食气。 直到夜幕降临,星光点点爬上夜空。 他依旧站在后院中央,只是闭目沟通皇庭画卷,同时等待朝霞到来,防止浪费哪怕一瞬的修行。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残雪,远处还有打更人的铜锣声。 ……… 天色蒙蒙亮。 任山石揣著两个窝头,跟小儿打了声招呼便往城北赶去。 刚到黑河武馆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喝喊。 他熟门熟路的穿过廊道,演武场已经聚了七八十號人,大多是半大的小子,光著膀子在寒风里站桩。 任山石现身后,场子里的动静明显一顿,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咳咳。” 任山石老脸一红,硬著头皮站在人群边缘。 黑河武馆收徒的门槛確实不高,可哪有三四十岁还来凑热闹的,更何况明眼人都能看出毫无习武痕跡。 甚至有不少人还认得任山石,是那个最近在武馆忙前忙后的木匠。 很快议论就变成鬨笑,特別是见到任山石站桩差点摔倒。 与此同时,就在相邻民居的二楼窗边。 李窈坐在木椅上,短短几日就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关节凸出,不过眉心倒是有淡薄的神识若隱若现。 “吴楚,下午我就得闭关,是生是死就看天命了。” 护卫站在身后,连忙说道:“小姐,富阳商会在调配就近的鏢师,不过需要一段时间,您吉人自有天相。” 李窈出言打断,“最近拜入黑河的人里,有没有值得在意的?” 吴楚沉吟片刻道:“东头老李家的三子,外功进展奇快,还有城南的刘二,双指有厚茧,先前是靠偷鸡摸狗过活,不知怎的想来习武……” “算了。” 李窈摆摆手,指尖无意识划过窗沿,“但凡这几日入馆的,都找机会给个善缘,不必太过刻意。” 她自己都觉得这举动有些荒唐,不知为何买下一间武馆。 仅仅是远远瞥见仙人踪跡,以及察觉到一丝外功的气息,便大费周章的做无用功,唉,仙人怎会出现在武馆? 就像是庙堂上的三香娘娘,难不成会在集市里买卖鸡鸭? 可…万一呢? 李窈目光扫过演武场,落在角落里的任山石身上时微微一怔。 “他呢?” 吴楚顺著李窈所指的望去,不以为然道:“小棺材铺的掌柜,这年纪才来习武,纯属图个乐子。” 话没说完,演武场突然爆发出骚动。 只见任山石扎著马步站桩,周身竟有白气丝丝缕缕往外冒。 紧接著,胸腔微微起伏,竟然传出闷响,似有擂鼓藏在皮肉下。 周围人群纷纷侧目,静得掉落细针都能听到。 “这是……”李窈前倾了些身子。 吴楚咂舌道:“没想到他还藏了一手,习武境界不高,但站桩已经有门道,刚刚气血翻涌的景象说明外功天赋不错,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窈眉头紧锁,嘴角掛著自嘲的笑意,武人终究还是武人。 任山石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可万一…万一与那位仙人有关呢? 李窈啊李窈,为求自保,你都已经如此不切实际了。 不过一想到唐卡显露的第二尊仙人真容,她就忍不住胆颤心惊。 那可是远超三香娘娘的存在啊,值得尝试抓住一切可能。 “吴楚。” 护卫连忙俯首,听著李窈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记住,只需结下善缘,切莫多事。” 李窈吐出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小姐,还有一件事情。” “你说。” “衙门昨天噎死两个捕快,今天又有一个冻死的。” 李窈沉默许久,才从嘴里艰难的挤出五字。 “大么要来了。” 第24章 新的入门弟…法器 天色大亮。 任青结束食气,皇庭画卷又添一抹鲜亮的霞色,修行进度十分喜人。 正闭目调息,却见任山石提著两尾扑腾的鯽鱼走来。 便宜老爹脸庞带著抑制不住的笑意,腰间多出一柄未开刃的铁环刀。显然首次在武馆站桩收穫颇丰。 同时身后跟著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行路间还在不断低声交流。 “任掌柜,你看城西老王家的二闺女就不错,手脚勤快,模样周正,就是年纪比你家小子大点。” “王媒婆,那闺女岂不是都已经二十出头?” “或者东街布铺的丫头,读过两年书,跟你家阿青正相配。” 任山石訕訕的说道:“那也得人家愿意啊,王媒婆你也知道的,读书人都觉得我们棺材铺晦气。” “放心,哪有成不了的姻缘。” 王媒婆余光朝著棺材铺的后院一望。 “任老汉,別说你家虽然没个婆娘,但院子里拾到的乾净……” 话还未说完,她突然注意到任青盘膝坐在井口,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周身仿佛縈绕著些许霞光。 王媒婆刚想开口,脑海里却一阵恍惚。 恢復意识后,再看任青就觉得稀疏平常了。 任山石推开后院大门,把两条鯽鱼养在水缸里,“阿青,这是城里有名的王媒婆,来帮你瞧瞧姻缘。” 王媒婆顺势道:“任掌柜,你家公子可真是一表人才,棺材铺的营生看似不体面,实则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任山石被夸得眉开眼笑:“阿青怎样,王媒婆人脉广得很,你要是愿意,爹这就请她帮你物色物色?” “嗯。” 任青波澜不惊的点点头,確实,也该考虑延续任家的香火了。 任山石喜上眉梢,连忙从怀里摸出碎银递给王媒婆。 王媒婆接过后说了几句场面话,刚要转身告辞,又是一阵恍惚。 任青眉心泛起微光,声音平淡的说道:“王媒婆,你可要帮著我爹,好好物色一下良家女子。” 王媒婆隨即笑得更欢:“当然,保管给任掌柜挑个好的!” 任山石没听出这话里的异样,只顾著送別王媒婆,待到后者离开,转头兴冲冲的与任青念叨起来。 “阿青你是不知道,爹今天在武馆露了一手!教头说我外功天赋其实不差,四十岁还没气血枯竭!” 任青注意到,任山石体內的霞光已经消耗两成,外功有明显的提升,后续可以继续增加霞光的投入。 若是长此以往,铁身功圆满不成问题。 “阿青,教头还亲自传了我一门刀法!” 任山石在后院比划起来,铁环刀耍得有模有样。 任青没有理会任山石,自顾自走到水缸边。 指甲落入水中。 两条鯽鱼很快便完成点化,身穿道袍匍匐著不动。 任青能感觉到鯽鱼道童的灵智甚至不如黑鼠道童,同时局限性又大,还是能充当储物袋的蛤蟆道童靠谱。 他没有迟疑,凝出一缕霞光的同时,又去掉一小块皮肉。 “都是鱼儿,青鱼鯽鱼应该相差不大。” 分別送进两条鯽鱼的口中。 由脱胎仙术点化的鯽鱼,鳞甲开始不住的脱落,紧接著血肉蠕动,不过片刻如同气球般膨胀起来。 噗。 彻底炸成一团血肉。 任青早有预料,目光盯著第二条鯽鱼,后者周身泛起微光,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灿烂。 他眼底闪过一丝期待,就在鯽鱼体內已经开始浮现符籙后,尾巴却不断剧烈抽搐,鳞片寸寸碎裂。 砰。 竟然同样爆体而亡,使得水缸里一片狼藉。 任青眉头微蹙,食气仙术应该已经成功,只是鯽鱼不像蛤蟆道童经过长时间点化,撑不住符籙的形成。 “爹,这鱼儿不新鲜,今晚吃別的吧。” 任山石闻声收起铁环刀,刚想应一声,却发现早没了任青的踪跡。 任青此时已经跳入井中,稳稳站在洞府內。 咕呱。 厚重的嘶鸣响起。 蛤蟆道童,如今確实称为蛙仙君更加恰当。 体型已经接近一米,圆滚滚的身躯占去了水池小半空间。 黑鼠道童们挖掘洞府时清理出的土壤,都被送进蛙仙君的嘴里,在大量吃土后,其背部变得愈发坚实,皮肤表层甚至凝结出类似岩石的纹理。 任青神识一扫,察觉到蛙仙君体內的储物空间已经拓展到两米。 咕呱。 蛙仙君见到仙长,竟然鼓了鼓腮帮子,露出一个极为憨厚的笑容。 “很好。” 任青嘴上夸奖,心里却多少有些嫌弃,蛙仙君作为储物袋太过另类,简直就是个不可移动的保险柜。 只能期望於七次脱胎后,蛙仙君能够再生变化。 “杂鱼,出来!” 杂鱼道童连忙跃出水面,落在任青脚边。 如今也已经有手臂长短,若是野生青鱼,没有四五年绝长不到这般体型,只不过长相依旧歪瓜裂枣。 “能否成仙,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任青凝出一缕霞光,没入杂鱼道童嘴里。 杂鱼道童顿时剧烈扑腾起来,在地上扭成一团,鳞片簌簌脱落,又在眨眼间新生,往復不休。 身躯在翻滚中渐渐拉长,愈发狭长流畅,普通的鱼鰭隨之展开,边缘生出半透明的膜,如同收拢的翅膀。 任青静静的注视著,杂鱼道童血肉间有食气仙术的符籙勾勒出来。 良久后。 杂鱼道童的扑腾逐渐停息,身形稳定下来,流线型的躯体泛著各色光芒,鱼鰭轻轻扇动,带起一阵气流。 大小眼依旧,不过比起先前好看不少。 “再叫你杂鱼有些不恰当了,以后便是…鱼上仙吧。” 任青沟通鱼上仙体內的符籙,按理说应该也有一项特殊之处。 嗖。 鱼上仙腾空而起,在洞府半空辗转腾挪,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仅仅是飞的话……” 任青突然想起鱼上仙毕竟与食气仙术关联,悄然催动皇庭画卷。 霞光笼罩周遭。 鱼上仙直接钻进霞光內,瞬间身形消失不见,霞光的威力凭空暴涨三成,並且受到任青神识如臂使指的掌控。 原本无法长时间停留在外的霞光,如今却迟迟没有散去。 “蛙仙君是储物袋,鱼上仙则成了…飞剑?” 第25章 这如意观是留不得了 任青哑然失语,看著鱼上仙在半空游弋。 突然觉得把自家弟子当成法器来用,似乎有些…不甚光彩。 “无量天尊。” 任青轻咳一声,接著便是自说些难懂的话,什么『弟子心悦诚服』、什么『活著的法器不算法器』,引得洞府內的眾弟子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良久后,他收回霞光,鱼上仙也落进水中。 “两名外门弟子还是有欠缺的,且不便携带。” 任青沉吟片刻,在离开洞府的同时,又让麻雀道童引来成群老鼠。 再次点化后,黑鼠道童的数量转眼增加到四十只,一个个就像刚毕业的土木大学生,眼底满是清澈。 “洞府连通所有的沟渠河道,还得分出一批鼠神將找寻地底暗河。” “去吧。” 黑鼠们吱吱应著,然后不约而同四散开来。 任青考虑到,隨著水口城愈发鱼龙混杂,黑鼠道童充当眼线必须更加隱蔽,顺带自己要是需要动用法器…不对,是驱使弟子也能有个遮掩。 “话说回来,如意观那儿怎么还没点动静?” 任青的眉头微不可察皱起,衙门今日又死掉一名捕快,据说是在自家院子里发现的,活生生被冻死。 埋在如意观的赵小六,会不会已经孕育出猫脸怪物? “把衣解、棺解所需的物件备好再说。” 任青不动声色的窝在家中,每天食气修行,目睹皇庭画卷的著色进展不俗,倒也不觉得枯燥。 一晃两日,期间脱胎尸解要用的棺材、內衬都已经绘製完符籙。 任青还在考虑何时登门如意观,结果却见任山石匆匆撞开后院大门,平日里便宜老爹都会在黑河武馆待到午后才回来,可见事出有因。 任山石有些惊慌失措,铁环刀都差点没拿稳。 “阿青,怎么啥事情都往上赶,这棺材生意…唉。” “怎么了?” “如意观急需棺材,而且不是一口两口,是足足四十六口!!” 任青眯起眼睛,听到任山石继续说道:“城內的几家铺子都得送棺材过去,后续还得连夜赶製!” “上上回是宋柏舟,上回是陈奇捕头,现在又要干什么呢?!!” 任山石如鯁在喉,愈发觉得棺材生意危险。 任青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大批量的棺材?那肯定不是赵小六的事儿,而是宋柏舟准备再次成仙! 看来確实有必要走一遭。 通过周参可以確定一点,这些左道修士在成仙前,神识是察觉不到自己的,但成仙以后就不一定了。 “阿青,不然咱们別去了吧,如意观瞧著就不对劲,一下子要这么多棺材,指不定有什么祸害。” “躲不掉的。” 任青起身收拾棺材,“咱们不去,反倒惹人怀疑,况且天天成千上万人进道观,也不见得都出事。” “爹,家里现成的棺材有几口?” “四口。” 任山石连忙平復心情,接著便与任青一同忙活起来。 赶在傍晚前,两人才推著板车前往如意观。 结果他们临近目的地,就已经可以见到不少棺材摆放门前,新旧各异,却没有影响信眾上香。 如意观对外仅仅宣称,棺材是用来下葬废弃塑像的。 任山石挤出人群,注意到两名面生的道士守在一旁。 不等开口询问,道士便抬著下巴说道:“放那边就行。” 任山石擦擦额头的汗水,接过烫手的银钱便开始闷头抬棺。 待到事了,刚想跟旁边一个相熟的同行掌柜搭话,就听到任青在耳边说了句:“爹,你稍微等会儿。” 任山石转头的功夫,只剩一个任青的背影。 没过多久。 任青已经混在往来的人群里,顺著大门往里走,很快便踏入主殿。 殿內香菸繚绕,正中摆著一尊仙人像。 宋柏舟愈发栩栩如生,眉眼间带著悲悯,仔细观察的话,背部的裂缝已经癒合,独留一道突兀的疤痕。 信眾面对仙人像无比失態,甚至流泪哭泣到差点晕厥。 孙阻站在祭台旁,拿著布巾细细擦拭供桌,偶尔安抚几句信眾。 任青悄悄在殿內转了一圈,察觉到自己无论在哪个角度,仙人像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 他並没有慌张,仙人像压根没有外露神识。 显然在场的信眾,都会觉得自己正被仙人像注视著。 “看来预料的没错,宋柏舟想要成仙。” 任青若有所思,运转神识加持双眼。 景象骤然变化。 仙人像的材质变得如同人皮蛹,表面泛著一层油光。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在殿內迴荡。 咕嚕嚕。 咕嚕嚕。 香客肉眼凡胎不具备神识,根本无法察觉,但任青听得真切,动静就是从仙人像那儿发出的,愈发响亮。 像是飢饿时肠胃蠕动的声响。 任青假意在人群里等待上香,直到仙人像无法忍耐飢饿。 “徒儿。” 仙人像嘴唇微动,声音带著一种非人的滯涩。 任青通过神识能感应到,不由脚步微顿。 “徒儿。” 孙阻的脸色变得惨白,猛地低下头,身子抖得像筛糠, “师…师尊,弟子孙阻在。” 他轻声说著,儘量不引起信眾的注意。 仙人像肠胃蠕动愈发明显,迫不及待道:“徒儿,如意观能有今日的规模,你功不可没。” “是…是弟子应该做的,全凭师尊教诲。”孙阻不敢有丝毫异动。 仙人像不经意间舔舔嘴唇,“你从师弟里挑两个,再从信眾里选三个,让他们今夜留宿主殿。” “为师子时要用。” 孙阻的呼吸骤然一滯,“可是师尊,眾弟子对您忠心耿耿……” “放肆!” 仙人像突然怒目而视,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几分。 孙阻嚇得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弟子不敢!弟子不敢!” 信眾不明所以,却也跟隨孙阻连连磕头。 仙人像又恢復平静,审视著孙阻道:“徒儿,你先前的大师兄,可从不曾质疑为师的决定。” 孙阻的身子一僵,想起化为肉糜的陈久良,咬牙应道:“弟子遵命。” “乖徒儿。”仙人像看似夸奖,却不包含任何情感,“好好做事,今后为师定会指点你成仙之道。” 语气停顿几息,“先前为师重创之事很蹊蹺,你得多加小心。” 任青在孙阻挑选血食前,准备迈出主殿。 左脚都已经跨在门外。 “徒儿,待到棺材足够,把那些枋匠一同埋进地底,为师就想瞧瞧,死在自己所制的棺材里是什么感受。” “越是绝望,用来修行就越是有效。” 仙人像闭上双眼,伤势未愈还无法长久外露神识。 任青继续向前行路,心底已经生出决断。 区区未成仙的左道修士,也敢覬覦贫道的得道大药。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第26章 贫道见你印堂发黑 孙阻颤巍巍的起身,开始物色合適的人选,从中挑出一些青壮年。 所有信眾都服用过含有黄泥的米粥,虽然不至於威胁他们的性命,不过確实可以方便宋柏舟消化血食。 “善主。” 孙阻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仙人念你诚心,问你可愿今夜留宿观中,聆听道法教诲?” 书生被孙阻叫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隨即深深一揖:“能得仙人垂怜,是弟子三生有幸!!” 孙阻向著身旁师弟使了个眼色,余光却瞥见角落一个身影。 身影正缘故走出主殿,瞧著竟然有些熟悉。 他心头莫名一紧,似乎在哪里见过? 孙阻下意识加快步伐,却已经无法从人来人往中找寻到对方,只是隱约记得背影似乎朝著庭院走去了。 “应该是错觉吧,许是哪个师弟穿了相似的衣服。” 孙阻强压疑虑,在信眾的恭维中返回主殿。 此时。 任青已经绕过廊道,回头瞥了一眼主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刚刚自然故意露出破绽,藉助神识悄无声息施加影响,既然如意观留不得,那就不用再顾虑什么了。 刚穿过一片修剪整齐的冬青丛。 “鼠神將。” 吱吱。 鼠神將从暗处窜出,连忙直立著面对任青拱手行礼。 “把那两个物件搬到如意观外的无人巷弄。” 任青边吩咐边行路,语气不容置疑,“动作快点,莫要惊动旁人。” 黑鼠道童立刻领命,没入地洞消失不见。 “雀仙子,你也去照看一二。” 任青已经意识到宋柏舟伤势未愈的局限性,或许其余参与成仙大会的修士都是会顾虑一二,至於自己…… 刚好趁机一绝后患,免得整天惦记得道大药。 “没了如意观,哪怕成仙大会有什么变数,贫道也能坐山观虎斗。” 任青踏入道观后方的庭院。 眼前的景象相比主殿简直是一片狼藉,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十几名道士围著中央的土坡挥汗如雨。 一个个明显是用来埋葬棺材的坑洞整齐排列。 任青望向土坡顶端,四个坟包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坟头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却引得成群的苍蝇飞舞。 两名道士提著木桶,不断从中舀起浓稠的血水浇灌在坟头。 血水色泽暗红,里面混杂著切碎的草药,很快便渗入地底,诡异的一幕若是让信眾看到,怕是都得崩溃。 “师…师兄。” 年轻道士指向边缘的坟头,“那里应该埋的是赵小六吧?为何血水像是凝固在外,难不成有什么变故?” 中年道士上前仔细检查,血水渗透的速度明显极其缓慢。 不像其余坟包,血水如同被主动吞食一般。 “我也不太清楚。”中年道士忍不住自语道:“按理说不该这样……” “要不,咱们告诉孙阻师兄吧?”年轻道士提议,语气里带著不安。 “算了。” 中年道士迟疑片刻,看著已经挖好的坑洞,“反正很快要下葬四十六口棺材,多一个少一个影响不大。” “可是……” “可是什么?” 中年道士沉声打断,“师弟,你可想清楚了,要是让师兄觉得我们办事不力,你难道想夜半去主殿供奉师尊?” 年轻道士脸色一白,瞬间不再说话。 孙阻对外说,他们是得到师尊首肯回乡,可自己哪能不知道,那些师兄弟都已经沦为师尊的血食。 “走吧,別管了。” 中年道士拍拍肩膀上的尘土,两人快步离开土坡。 两人没有注意到,一男子与他们擦身而过。 任青旁若无人的来到土坡顶端,径直站在赵小六的坟头俯身打量,神识透过土层见到埋在地底的棺材。 所有坟头都是给修行脱胎成仙法准备的。 不出意外,他们都是宋柏舟再次成仙的养分。 赵小六却是一个变数。 任青不清楚衙门背后到底牵扯什么,只知赵小六早已经死了,与脱胎成仙法无关,准確来说是猝死的。 尸体死前捂住胸口,皮肤呈现青紫色。 由於赵小六已经沦为尸体,脱胎成仙法自然无法继续修行。 最让任青在意的是,尸体的额头依旧有个孔洞。 忽的。 布满血丝的眼珠从尸体孔洞里向外窥视,已经察觉到任青的神识,顿时流露出宛如实质的怨毒。 “似乎猫脸怪物没有顺利孕育,难道是因为棺材在地底的缘故?” 任青心念微动,一缕霞光没入深处。 啪嗒。 棺材盖板上的一个铆钉受到高温而溶解。 顿时,纤细的手指伸出,倒鉤状的指甲想要撕开皮肉,不过任青明白束缚怪物的不是尸体,而是泥丸宫。 脱胎成仙法虽然已经中断,却让尸体的泥丸宫保持些许生机。 怪物…难產了。 “无量天尊,宋柏舟,贫道见你印堂发黑啊。” 任青收回霞光,赵小六生前已经入门黄泥成仙法,能感觉到尸体孕育出的怪物只会更加恐怖。 隨即看向斜对角的另一个坟头。 他表情饶有兴趣,坟中原本埋的是谁不得而知。 棺材明显已经被打开过,断绝生机的尸体躺在外面,至於如今里面,平躺著的却是一个老熟人。 苏惑。 任青不知道苏惑是怎么做到鳩占鹊巢的。 苏惑明明没有服用黄泥,却悄无声息的藏身坟中,如今体表已经结出厚厚的死皮,即將进行一次脱胎。 “太精彩了。” “苏老丈,你如果在精神病院,分个单独病房绰绰有余。” 任青忍不住鼓掌,苏惑没有选择容易入门的黄泥成仙法,而是利用如意观每日浇灌血水修行脱胎成仙法。 既不会受到宋柏舟的控制,又能瞒过所有人。 只要完成一次脱胎,就可以延寿离开。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啊,苏老丈你怕是撑不到醒来。” 脱胎成仙法入门需要不断蜕皮,科学来说就是加剧新陈代谢,苏惑的年纪根本坚持不到一次脱胎。 “贫道助你一臂之力吧。” 任青张嘴一吐,霞光涌入苏惑体內,代替阳气支撑著生机。 自己倒是不介意结个善缘,后续能不能成还得看苏惑的运道。 任青眯起眼睛,不过主动对付如意观有一点弊端,自己的尸解脱胎必然会暴露在其余左道修士眼中。 “无妨,贫道坐得端行得正,哪里会怕他人覬覦。” 第27章 为虎作倀 任青稍等片刻,直至黑鼠道童把洞府內的棺材、內衬带来,才推著自家板车原路返回道观门前。 任山石不由愣住,这棺材瞧著从未在家中见过。 木质厚重,泛著深沉的暗红,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 “阿青,这……” “爹,我就是想起来角落还有一口棺材,就特地取来了。” 任山石迟疑几息便没有在意,只觉得是任青平日里自己打造的,便一同把棺材搬到门前的相应位置。 看守的道士更是无动於衷,满脸的不耐。 两人忙活完,匆匆往家里走。 离开如意观所在的街区后,总算冷清了一点。 任山石嘆气道:“阿青,我琢磨著,要不然咱们以后就少沾棺材铺的活儿?专心练练武?” 任青上下打量一眼,任山石已经多少有些虎背熊腰的轮廓。 “阿青,你是不知道,今儿教头又夸我了,说我外功资质不差,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气候。” 任青刚要应声,却听见任山石轻声呢喃道:“云娘也不希望我再沾白事。” “云娘?” 任山石嚇了一大跳,老脸涨的通红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任青含笑盯著任山石,看来王媒婆收钱是真办事,便宜老爹总算开窍了,得道大药的火候也是愈发到位。 任山石生怕任青会恼怒,连忙硬著头皮补充道:“爹爹我以前是说过不再娶妻,但…云娘她不一样。” “过段时日再介绍你认识,云娘和我年纪差不多,人很和善。” 任青欣慰的点点头,前世道教典籍提到『一念无生即自由,千灾散尽復何忧』,说明女人容易招灾。 但不妨碍自己磨练道心,婚姻的苦都让便宜老爹来受。 贫道只等得道大药成丹即可! 任山石注意到任青没有异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任青回头望了一眼如意观,差点把正事忘了。 接下来就等子时。 ……… 夜色如墨,如意观却灯火通明。 白天收集的棺材此时正被道士们陆续送往庭院,能听到板车碾过青石路的吱呀声响,在黑暗中不断迴荡。 孙阻目睹著宋柏舟成仙举行的另类血祭。 若是將来有一日,我也能成仙得道,死一些凡人又何妨。 忽的。 孙阻听到暗处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无数老鼠在窜动,不过试图动用神识细听,却又消失无踪。 “罢了。” 他莫名有些烦躁,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殊不知,就在不远处的树杈上,麻雀道童悄然探出头来。 麻雀道童眉心镶嵌著黄泥眼,符宝布满裂缝,任青的神识藉此窥视如意观,本人却远在城南棺材铺。 任青可没有以身犯险的意思,默默的计算著时间。 孙阻目光落在从旁经过的一口口棺材上,转头询问身旁的道士,“罗师弟,那三名信眾情况如何了?” 罗大柱连忙拱手:“回师兄,信眾们早已经歇息,就等子时,我再前去叫醒他们,绝不会误了师尊的事情。” 孙阻没再说话,心里却在盘算著两名师弟该挑谁。 刘三確实可以,贫苦出身,没什么跟脚,死了以后容易处置。 至於另一人。 张奎虽然有些背景,不过先前送我的银钱实在太少。 孙阻心底逐渐生出决断,隨即余光却注意到一口暗红色的棺材,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略显诡异。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如此在意,只觉得喉咙发紧。 忍不住连连咽著口水,缓缓走了过去。 “停下!” 孙阻开口阻拦,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棺材被重重放下。 孙阻挥了挥手,打发运棺的道士离开,又对罗大柱道:“罗师弟,你先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 罗大柱不敢多问,便躬身退下。 四下无人的间隙,孙阻心底的悸动愈发抓耳挠腮,仿佛棺材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 他不自觉的按在棺盖的边缘,猛地用力一推。 棺盖打开,里面空空荡荡。 只铺著一件浸满血跡的內衬,散发著淡淡的腥气。 孙阻盯著那件血衣,眼神逐渐变得恍惚,鬼使神差的伸手拿起后,竟然主动穿在身上。 “师兄!师兄!” 罗大柱的呼唤传来,“子时就快到了,要不要现在去叫醒那三人?” 孙阻猛地惊醒,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心臟。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想要脱掉血衣,却发现內衬乾乾净净,血跡不见踪跡,如同在悄无声息间渗进了皮肉內。 孙阻踉蹌著后退几步,哪里顾得上太多,连滚带爬的冲向主殿。 陈久良不就是毫无徵兆的暴毙而亡吗? 一定有谁在谋划如意观! 不行! 我必须得告诉师尊!! 麻雀道童停在主殿的屋檐顶端,似乎逐渐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作为战地记者,直播的角度必须要足够刁钻。 麻雀道童歪著脑袋,隱隱可以听到任青神识的愜意。 啾啾。 果然没有认错,仙长的心眼很小的。 孙阻撞开主殿大门,“师尊!弟子发现……” 话音未落,他瞳孔猛地一缩,角落的地面不知何时被凿出个坑洞,一口棺材半截露在外面。 孙阻怎么可能认不出,正是最早埋在庭院里的棺材之一。 “赵小六的棺材怎么会……” 砰。 棺材上的铆钉早已鬆动,盖板呼啸著倒飞出去。 隨即一头难以形容的巨型怪物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怪物三米有余,畸形的脑袋异常肿胀,五官扭曲成一团,依稀能看出几分猫脸的轮廓,却更加狰狞百倍。 嘶!!! 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鸣,涎水顺著尖利的獠牙滴落。 仙人像双眼睁开。 宋柏舟也察觉到了异样,可根本来不及反应。 怪物已经四肢並用的扑向祭台,带起的腥风颳得烛火剧烈摇晃。 孙阻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顺著门前的阶梯仰头摔了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主殿內传来震耳欲聋的动静。 祭台坍塌、仙人像碎裂,混杂著宋柏舟又惊又怒的暴喝。 “倀…倀?!!” “知府尚未到来,明明还不是我们成仙的时机,为何……” 孙阻浑身抖得像筛糠,连抬头的胆气都没有。 麻雀道童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任青一愣,细细捉摸宋柏舟吐出的那个字。 “倀?” “为虎作倀?” 传闻中,被老虎所吃的人会化作倀鬼,魂魄不得解脱,只能沦为奴僕。 “所有衙役都是倀鬼,那么集市猎户说的山君,岂不就是……” “知府是一头虎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