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进入武魂殿,拷打唐三》 楔子、始末的终端 海神府邸。 唐三端起酒杯,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眾神,落在远处湖畔上的长廊的的飞檐上。灯火將那片琉璃瓦映得金碧辉煌,像他此刻的心情——灿烂,圆满,无懈可击。 终於是,回来了啊。 小舞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 他侧过头,看见妻子微微蹙著眉,目光在宴席间游移,像是在找什么。 “三哥。”她凑近些,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湖里的花瓣,“你有没有发现,好像缺了一个人?” 唐三笑著摇了摇头,把酒杯放回案上,伸手替她把鬢角一缕散落的髮丝拢到耳后:“傻丫头,这里没有缺任何人。我们的家人、朋友,不都在这里吗?” 他抬手指向席间。戴沐白正搂著朱竹清划拳,马红俊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奥斯卡直捶他,寧荣荣在一旁红了脸。唐舞桐和古月娜並肩坐著,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脸上都带著笑,旁边还站著偽古月娜轻轻捏著肩膀的唐舞麟。 小舞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回唐三脸上。她点点头,把脸靠在他肩上。 “可能是我想多了。”她说。 唐三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 海神府邸的宴席喧囂了整夜。觥筹交错间,没人注意到那个缺席的身影,也没人注意到神界中枢的方向,有一道目光穿透重重殿宇,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次日午后,阳光把海神府邸前的白玉台阶晒得微烫。 唐舞桐陪著父母在湖畔边上的廊下閒坐。小舞剥著一颗葡萄,忽然抬起头:“对了,小雨浩呢?” 唐舞桐的嘴唇微微撅起,像每个被丈夫冷落的妻子那样,带著三分不满七分心疼:“他在神界中枢值班呢。”她把葡萄核吐进掌心,“今天是帮舞麟值班,加上昨天他自己的,已经连值三天了。” 唐三正端著茶盏,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把茶盏放下,目光越过唐舞桐,望向神界中枢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慈爱长辈的欣慰:“为了让我们父子重逢的团圆圆满,愿意吃点亏、辛苦一点,真是一个好女婿。” 唐舞桐脸上的不满散去,换上几分羞涩的笑意。她低下头,轻声说:“爸爸,他本来就不爱凑热闹。” 小舞把剥好的葡萄递给她,笑著说:“等他值完班,让他来家里吃饭。” 第三日。 古月娜站在神界中枢的门前,愣了整整三息。 那扇她走过无数次的门,此刻被一层金色的光罩封得严严实实。她把掌心贴上去,感受到一股浩瀚而陌生的神力,厚重得像亘古长存的星海,又锋利得像隨时会刺穿一切的刃。 它在拒绝她。 她转身就走。 唐舞麟正在寢殿里看一卷古籍,看见妻子推门进来,刚要笑著起身,就对上她凝重的眼神。 “神界中枢出事了。” 半个时辰后,神界中枢门前站满了人。 唐三站在最前面,身著海神神装,海神三叉戟杵在身侧,戟刃上的寒光映著他面无表情的脸。身旁是一脸担心的小舞,戴沐白、马红俊、奥斯卡等一眾老友站在他身后,再往后是唐舞麟、古月娜、唐舞桐,以及闻讯赶来的十一位神王。 “霍雨浩。”唐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那层淡金色的光罩,“打开护罩。” 光罩內寂静无声。 唐三等了三息,眉心微微蹙起。他把海神三叉戟握紧了些,戟身上的蓝光开始流转:“霍雨浩,我以神界委员会的名义命令你,立刻打开护罩。” 依然无声。 唐舞桐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光罩前,把双手贴上去。那层光罩冰凉,像隔著万古的冰川,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雨浩!”她的声音有些颤,“雨浩,你听见了吗?是我,我是舞桐啊!” 光罩內终於有了回应。 那道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舞桐……” 唐舞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雨浩!你打开,你打开让我进去!” 沉默。 良久,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进不来。我也出不去。” 唐三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不再说话,抬手,海神三叉戟颤抖著,绽放璀璨金光,金光闪烁,瞬间分化出漫天金色戟影,匯聚成翻滚的金色光云,覆盖在光罩之上——黄金十三戟·千载空悠。 光罩上泛起阵阵涟漪,隨即归於平静。 唐三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可以媲美山龙王防御的神导器。”光罩內,那道声音幽幽传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叫它永恆之御。唐三,不要白费力气了。” 唐三没有回答。他转动身体,海神神力涌动,灌入到手中的三叉戟中。他猛地迴转身体,像是投掷標枪一样,奋力將海神三叉戟掷出——黄金十三戟·一去不返。 光罩依然纹丝不动。 海神三叉戟化为流光回到他的手中。他將脸上的阴沉收起,转过身,面对著身后的眾神。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隱约透著几分失望:“恐怕霍雨浩已经疯了。”他顿了顿,“可能要做出危害神界的事。诸位,与我一起拿下他。” 十三位神王同时上前一步。 各色神光亮起,轰向那层淡金色的光罩。每一次轰击,都让光罩剧烈震颤,泛起层层涟漪。唐舞桐站在一旁,眼泪流个不停,双手紧紧攥著衣襟,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个时辰后。 光罩终於在第十四次合击之下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 然而没等眾神鬆一口气,另一层同样淡金色的光罩从原地升起,与方才那一层一模一样,厚重、锋利、坚不可摧。 “诸位。”霍雨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別白费力气了。像这样的护罩,我还有几十个。半日之后,我自会关闭,给诸位一个说法。” 唐三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垂下眼帘,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藏得严严实实。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抬手示意眾神停手:“诸位,等等吧。”他望向那层淡金色的光罩,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抚一个任性的孩子,“我相信雨浩会给我们一个合適的说法。” 眾神面面相覷,却也没人再说什么。十三位神王各自退开几步,在光罩外围成半圆,静静等待著。 半日。 对於神界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於唐舞桐来说,这半日漫长得像一万年。她一直站在光罩前,双手贴在上面,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那层光罩始终冰凉,始终沉默,始终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半日之后。 光罩如约消散。 唐三一马当先,推开神殿的大门。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原本想好的雷霆之怒、兴师问罪,在踏入门槛的瞬间被他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担忧。 “雨浩。”他的声音温和,带著长辈特有的慈爱,“如果你有苦衷的话,告诉我。我还把你当女婿。” 霍雨浩坐在神殿的主位上。 那本该是神界中枢值守者的位置,此刻被他坐出了王座的气势。他微微抬著下巴,目光落在唐三脸上,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把戏。 “唐三。”他开口,语气淡淡的,“不要这么虚偽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心里,怕是已经给了我好几个『取死之道』了吧。” 唐三的脸色微微一变。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没人察觉。但霍雨浩看见了,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雨浩。”唐三的语气依然温和,只是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分,“你这就是恶意揣测我了。我这是关心则乱啊。” “关心则乱。”霍雨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好一个关心则乱。” 他不再看唐三,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唐舞桐身上。 “唐舞桐。”他叫起她的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並不是秋儿、冬儿,对么?” 唐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刚要开口,身后一道身影已经冲了出去。唐舞桐衝到霍雨浩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衣袖,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雨浩!”她的声音急切,带著哭腔,“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就是王冬儿、王秋儿啊!我是冬儿,我是你的冬儿啊!” 霍雨浩低下头,看著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 那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著凉意。他看了很久,久到唐舞桐的眼泪终於落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他抬起头,看著她泪流满面的脸,轻轻笑了一下。 “不。”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篤定,“舞桐,你不是。” “你只是唐舞桐。” 唐舞桐愣住了。 霍雨浩从她手中抽出衣袖,站起身来。他的目光越过她,重新落在唐三脸上。 “唐大神王。”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真是有著一手好算计啊。” 唐三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把唐舞桐的神识撕成三份。”霍雨浩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石头里,“一份留在神界,一份做成王冬儿,一份塞进王秋儿体內。设计让我遇到、爱上冬儿。在我爱上秋儿和冬儿之时,逼她们俩生死决斗,害死冬儿。塞在秋儿体內的那一份,在秋儿为我献祭后,盗取她的本源,带给唐舞桐。” 他顿了顿,看著唐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然后你告诉我,唐舞桐就是王冬儿和王秋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把她作为一条狗链,拴住我。想让我当唐家的忠犬。” 他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唐大神王。果真是有惊世智慧啊。” 神殿里一片死寂。 唐三的面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才把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目瞪口呆的眾神,对著小舞,一字一句地说: “我唐三对女儿的爱,可谓是昭昭如月。大家应该都是知道的。”他的声音沉稳,带著被冤枉的委屈和被误解的无奈,“我是不会干出这种事情的。” 他转过身,看向霍雨浩。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 “我真的是看错人了。”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雨浩。开始我是把你当我继承人看的。你却污衊我、誹谤我。现在,你不配了。” 霍雨浩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 “唐三。”他说,“我就知道你会不承认的。”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额头。 那里,第三只眼缓缓睁开。那是一只奇异的眼睛,瞳孔深处流转著瑰丽的光芒,玫瑰色的光晕里夹杂著黑白两色的细线,像是交织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开始与终结。 “我是亲眼看到的。”霍雨浩的声音很轻,“从我的永恆之眼。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不信。但隨著我的修为越来越高,我用永恆之眼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宇宙所有时间里的所有事情——一个人,或者说是神的过去、现在、未来,他的命运。我都能看到。” 永恆之眼中的光芒大盛,投射在眾神身后的墙壁上。 他们下意识转过身去看。 画面里,是一个他们很熟悉的身影。 唐三。 他面前躺著一个睡著了的女孩。那女孩只有五六岁,眉眼间带著稚气,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精致的玩偶。 唐三伸出手,按在女孩的额头上。 一团粉蓝色的光芒从女孩体內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轻轻颤抖著,像是有生命一般。唐三的双手探入那团光芒之中,用力一撕—— 那团光芒剧烈地颤抖著,妄图逃窜,却被唐三死死抓住,撕成了三份。 画面中的唐三一边撕,一边自言自语。他的脸上带著洋洋得意的表情,像是一个顽童完成了一件得意的恶作剧。 “嘿,我可真聪明。”他对著那三份光芒说,语气轻快得近乎轻佻,“可恶的斗罗位面,居然敢反抗我唐神王。已有取死之道!我要让你失望了,你的气运之子,是命中注定跑不掉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得意收敛了些许,换上几分心虚。 “不过,这可不能让小舞知道。”他喃喃著,低下头,看著那个沉睡的女孩,“唉,小七。为了爸爸的大计,只有你稍微牺牲一下了。” 画面定格。 神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眾神的目光缓缓转向唐三。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怀疑,有恐惧。戴沐白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乾涩的声音: “小三……这是真的吗?” 唐舞桐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她的眼泪还在流,可是她整个人已经僵住了。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唐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掉。 “爸爸……?”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囈。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怪不得。怪不得她总会莫名其妙地头疼。怪不得她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怪不得她有时候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会觉得那张脸那么陌生。 小舞站在唐三身后。 她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盯著唐三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想要走上前去,想要抓住他的衣袖,想要问他这是不是真的——可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只是看著他。 等著他转身。 等著他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唐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只是一瞬间。隨即,他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愤怒,仿佛他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个画面,仿佛他也被这个画面深深伤害了。 “这……”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难以启齿,“这一切都是霍雨浩虚构的!” 他的目光扫过眾神,扫过小舞,最后落在霍雨浩脸上。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霍雨浩。”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竟然敢誹谤我。挑拨我和小舞的关係。你——” 海神三叉戟高高扬起,戟身上的金光四散,照亮了整个神殿。 “已有取死之道!” 霍雨浩看著他。 看著他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愤怒,看著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看著他高高扬起的海神三叉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第一次进入史莱克时,史莱克门口的海神雕像,是那么的伟岸、那么神圣。他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直到他的命运之眼,在时空乱流之中,进化成永恆之眼。 直到他看见,那些苦难是从哪里来的。 霍雨浩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別急嘛。” 他扬起嘴角。额头上的永恆之眼中,玫瑰色的光芒夹杂著黑白色的细线,猛然大放。 时间,仿佛静止了。 唐三高高扬起的海神三叉戟停在半空中,戟身上的金光凝固成千万条静止的光线。唐舞桐落下的泪水悬在半空,晶莹剔透,像一颗颗凝固的星辰。小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眾神的震惊、愤怒、恐惧,都凝固在脸上,化作永恆的浮雕。 霍雨浩站起身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唐舞桐。那张凝固的脸上,泪痕清晰可见。他看了很久,久到像是在把她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 身后,神界中枢轰然炸开。 扭曲的黑光从破碎的核心中涌出,像是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那黑光不像是普通的黑暗——它是有生命的,是会呼吸的,是饥渴的。它张牙舞爪地涌向凝固的眾神,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进去。 霍雨浩站在黑光中央,最后回过头来。 他看著唐三那张凝固的脸,看著那张脸上凝固的愤怒和杀意。 “再见了,神界。”他说。 黑光轰然炸开,吞没了一切。 “唐三。” 他的声音从黑光深处传来,轻轻的,像是在道別,又像是在宣判。 “现在,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一、废墟中的孩子 霍雨浩站在武魂殿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也许是从那片废墟里爬出来的,也许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飘过来的,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动——他依然躺在母亲怀里,这一切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可是阳光照在他身上,有温度,很刺眼。 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断壁残垣之下,他看见了母亲。 那个刚才还抱著他、用最后的力气护住他、在他耳边低语“活下去”的女人,现在躺在碎石堆里。她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一块断裂的横樑压在她身上,把她的身体压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她的手指还保持著最后那个姿势——伸向他所在的方向。 他顺著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更远处,是那个刚才还在和他说话的武魂殿管事。那人站在院子中央给他觉醒武魂的时候,还在笑著说“小子,你运气不错”。现在他躺在血泊里,整个上半身已经看不出来了,像一块被砸烂的肉饼。 再远些,是几个人形的轮廓。他们刚才还在这院子里进进出出,忙著自己的事情。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他们和他没有任何关係,只是恰好在这座武魂殿分殿里做事,恰好遇见灾难。 现在他们都死啦。那么突然,就像是死神突然想起来了这里还有只有一块欠税的土地。 霍雨浩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时间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像一条断了的河流,停滯在这片废墟上空。他没有哭。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他也没有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站著。 像一株被雷劈过的枯树,立在废墟中央,一动不动。 极致的悲伤是什么样的? 是哭不出来,是喊不出来。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一样,只剩下一具空壳站在那里,像一具行尸走肉。是做不出任何表情,流不出任何眼泪,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眼前的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没有泪水,没有哭嚎。 连痛都没有。 因为痛已经超出了能感知的极限,变成了一种麻木。那种麻木覆盖在他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壳,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他知道眼前这一切是真实的,可是他感受不到。他知道母亲死了,可是他感受不到。他知道自己应该哭应该喊应该发疯,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是站在那里。 面无表情。 看不出一丝哀痛。 “唉,孩子。” 一声嘆息在他耳边响起。紧接著,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是一个少女的怀抱。温热的,柔软的,带著阳光和花香的味道。她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按著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埋进她的肩窝六张白色的羽翼从她身后张开,把他小小的身体整个笼罩住。 阴影落在他身上,隔绝了头顶刺目的阳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知道,自己或许应该埋在来人的怀里大哭一场,但他还是没有哭。 “雪儿,我们来晚了一步。”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少女身后响起,“唐昊已经跑了。” 霍雨浩的脸埋在少女的肩窝里,没有动。可是他听见了那个名字。 唐昊。 “我们得到消息就往这边赶了。”老人的声音带著懊悔,“根据之前的情报,唐昊这几天一直在袭击武魂殿的分殿,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杀。我们推测他可能会对这里下手,可是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少女抱著霍雨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嚇的孩子。 霍雨浩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唐昊。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 “对不起。”少女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著真切的歉疚,“是我们来晚了。” 霍雨浩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他退后一步,抬起头,看著她。 那是一个很美的少女。金色的长髮披散在肩上,金色的眼睛像是太阳一样,背后那三对白色的羽翼还没有收起来,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比他大几岁,看起来也就十五岁的样子,可是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像是经歷过很多事的成年人。 霍雨浩看著她,摇了摇头。 “不。”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这不能怪你们。” 他顿了顿。 “我要报仇。”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看著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她看见的是一张平静的脸——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目睹了这场屠杀的人。 直到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 那不是愤怒的火,也不是悲伤的火。那是另一种火——从心底最深处烧上来的,烧穿了所有恐惧所有软弱所有犹豫,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的火。 那种火她见过。 在她自己的眼睛里。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想起那个站在烈火中看著母亲背影的小女孩。想起那个把眼泪全部咽进肚子里、再也不哭的小女孩。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孩,看著他眼睛里那团火。 她犹豫了一瞬间。 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你还小,你不知道唐昊有多强大,你不要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部咽了回去。 “好。”她说。 她蹲下身,修长的身体摺叠起来,和他平视。 “那你要快快强大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好报仇。” 男孩看著她,点了点头。 “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很轻,“我妈妈在死之前,告诉我,我可以加入武魂殿。”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因为那个武魂殿管事说,我有两个武魂。” 少女的眼睛猛然睁大。 “双生武魂?!”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旁边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也愣了一下,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著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孩。 双生武魂。 现在整个斗罗大陆上,双生武魂的魂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哪怕是在魂师圣地武魂殿,她也只见过一个双生武魂的魂师——那个现在站在武魂殿最高处的颐指气使的女人。 男孩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把上衣脱下来,露出瘦削的后背。 少女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图案啊。一只巨大的蝎子,通体碧绿,翡翠一样。它背上覆盖著水晶般的甲壳,巨大的双鰲高高扬起,像是要从他皮肤里挥出来。那图案几乎占据了他整个后背,线条粗獷,顏色深邃,隱隱透著寒意。 “我的武魂。”男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个是眼睛,一个是冰碧蝎。” 少女盯著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冰碧蝎。极北之地最凶残的魂兽之一,同时也是最强大的魂兽之一。 因为它们代表著的是,极致之冰。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佘叔叔。”她低声唤道。 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蛇矛斗罗佘龙——上前一步,俯下身来。 少女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老人的目光落在霍雨浩身上,眼神里闪过复杂的神色。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明白”。 少女转过身,重新蹲下来,看著霍雨浩。 “你叫什么名字?” “霍雨浩。” “霍雨浩。”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我叫千仞雪。你要记住这个名字。” 她伸出手,按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从现在开始,你跟著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带你回武魂殿。我让他们教你修炼。我让你变强。” 她看著他眼睛里那团火。 “强到,足够报仇的那一天。” 霍雨浩看著她。 看著那双湛蓝的眼睛。看著那对还没有收起来的白色羽翼。看著她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说: “给我一天时间,我要把我母亲埋葬了。” 千仞雪站起身,看了一眼这片废墟。她的目光在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那应该是他的母亲。 她的喉咙动了动,想说“我帮你”,但是看著少年倔强的眼神,终究没有说出来。 她跟著霍雨浩来到霍雨浩的家——一个简陋的茅草屋。 霍雨浩拿起铲子,在自家后面的山头上挖了一个坑。工具简陋,土壤和石头混在一起,坚硬无比,他一铲下去震得他的手发疼,汗水浸湿了他的脊背。 他一步一步的把面目全非、全身多处骨折,破布娃娃一样的母亲背回家,放进坑里填上,搞了一块完整方正、看著很新的木板来,刻上字,当做墓碑,然后扑通一声跪下。 这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 千仞雪看著他,嘆了一口气,去到那破碎的武魂殿,动用魂力將废墟一样的建筑连著无人认领的尸体埋了——有些是全家都死了。 夕阳西下,她来到还在跪著的霍雨浩身边。 霍雨浩瞧了瞧快要看不见的太阳,站起身来,却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千仞雪拉住他的手,让他没有摔到地上。 “走吧。” 霍雨浩跟著她,一步一步,离开了母亲的坟墓。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 他知道,现在只要他回头看一眼,那层覆盖在他身上的壳就会碎掉。那些被堵住的眼泪就会涌出来。那些被掐住的声音就会喊出来。他就会变成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所以他不能回头。 他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才能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报仇。 太阳终究落下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消失在小城门口的暮色里。 风从小城上空吹过。 把那句无声的话,吹散在天地之间。 唐昊。 等我。 二、天梦冰蚕、冰帝 马车在官道上顛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厢里,千仞雪坐在霍雨浩对面,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从离开那片废墟到现在,这孩子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他只是坐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双手,一动不动。 “你获得魂环了吗?”她开口打破沉默。 霍雨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让千仞雪心里微微一动——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出的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只剩下这具躯壳还在这里,机械地回应著外界的一切。 “好像有了……”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犹豫,一丝不確定。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千仞雪看见那双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甦醒。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普通魂力运转时的光辉,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深邃的光,像是从亘古长夜中睁开的一只眼睛。 然后,一枚魂环从他脚下升起。 白色的。 纯白的,没有任何杂色,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千仞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白色魂环——十年魂环。 “怎么是十年的?”她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惋惜。 双生武魂。先天满魂力。第一魂环却是十年的。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孩,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天才的埋没,她见过很多。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这么可惜。如果这个孩子生在武魂城,如果他有最好的资源,如果他能在合適的年龄获得合適的魂环——他会成长为什么样的存在? 可现在…… “很差么?”霍雨浩看著她,一双黑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那眼神让千仞雪的心软了一下。她连忙摆手:“不差、对你来说不差。”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虽然说是十年的……但你还有第二武魂呢。第二武魂才是你的主武魂,对吧?那个冰碧蝎。” 霍雨浩看著她,没有说话。 那眼神让千仞雪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姐姐。”霍雨浩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我的第二武魂好像也有魂环。” 千仞雪的心里咯噔一声。 不会吧? 她盯著霍雨浩的脸,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孩子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不会……”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乾涩,“也是十年的吧?” 霍雨浩摇了摇头。 后背碧光闪烁、透过薄薄的衣服——巨大的冰碧蝎纹身盘踞在他瘦削的后背上,狰狞的甲壳,弯曲的蝎尾,仿佛隨时会从他皮肤里挣脱出来。可这一次,霍雨浩感觉到那纹身像是活过来了。它在缓缓蠕动,在呼吸,在散发著某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冰碧帝皇蝎的虚影从他背后浮现。 那是一只碧绿的巨蝎,钻石的蓝色是它身上的点缀。它足有马车那么大,却虚幻得像是用冰雾凝结而成的。它的甲壳上布满古老的花纹,两只黄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著前方,尾鉤高高扬起,上面凝聚著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意。 千仞雪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因为在那虚影之下,一枚魂环正从霍雨浩脚下缓缓升起。 红色。 血红。 那红色浓得像是要滴下血来,却又隱隱透著金色的光纹。四道金色的纹路缠绕在魂环之上,像是四道枷锁,又像是四道王冠。 十万年魂环。 千仞雪认得那顏色。她见过那个女人身上的魂环,就是这种顏色——血一样浓烈的红,不过却没有金纹。 可那是那个女人啊。 是武魂殿最高处的那位。是拥有两个武魂、一个十万年魂环的那位。曾经她是整个斗罗大陆上都找不出第二个的怪物。 眼前这个孩子…… 这个刚刚失去母亲、刚刚从那片废墟里爬出来的孩子…… 他的第二武魂的第一魂环,是十万年? “呜——” 拉车的两匹马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猛地向前栽倒。它的四条腿同时软了下去,整个身体重重砸在地上,把车厢拽得剧烈一晃。鲜血从它的七窍里涌出来,染红了嘴边的尘土。它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活生生被嚇死的。 千仞雪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可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车厢里已经多了两个人。 “怎么回事?!” “这是……?!” 两道身影瞬间出现在她身前,把她护在身后。佘龙和另一个老者——刺豚斗罗——並肩而立,两股庞大的魂力波动同时爆发,將他们和霍雨浩隔开。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枚魂环。 看见了那只冰碧帝皇蝎的虚影。 看见了那血一样的红色,那金一样的纹。 两个封號斗罗同时愣住了。 以他们的修为,以他们的阅歷,以他们在这片大陆上横行多年的见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一个刚觉醒武魂的孩子。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孩子。他的第二武魂上,赫然是一枚十万年魂环。 那是多少魂师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梦想。那是多少封號斗罗都要仰望的高度。那是需要猎杀十万年魂兽、需要在生死边缘走一遭、需要九死一生才能获得的机缘。 而这个孩子…… 他甚至连魂力是什么都不一定知道。 “这……”佘龙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刺豚斗罗的眼睛瞪得老大,目光死死盯著那枚魂环,像是要把那顏色、那纹路、那气息全部刻进脑子里。他能感受到那魂环上瀰漫的威压——那是来自太古的凶蛮,那是十万年魂兽残存的意识,那是足以让普通魂师跪伏的威严。 “收起来。” 千仞雪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 她从两个封號斗罗身后走出来,走到霍雨浩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收起来。”她又说了一遍,“现在。” 霍雨浩看著她,眼睛里那层空洞似乎淡了一些。他点了点头。 冰碧帝皇蝎的虚影缓缓消散,那枚血红色的魂环也沉入他体內,消失不见。车厢里那股让人窒息的威压终於散去。 拉车的马已经死了。外面的车夫正在惊慌失措地喊叫著什么。车厢微微倾斜著,阳光从晃动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千仞雪的脸上。 她看著霍雨浩,一字一句地说: “你暂时先不能用这个武魂,更不能放出这个魂环。”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石头里。 “愿意——我现在不能和你说太多。”她顿了顿,“不过你记住,如果被人看到……” 她没有说下去。 霍雨浩看著她,等著她说完。 “你可能……”千仞雪的声音有些艰涩,“不,是一定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说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强迫他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 霍雨浩看著她。 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著那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和郑重。看著这个只认识不到一天的姐姐,为了他的安危,露出这种表情。 他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千仞雪知道,这一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因为他的另一个武魂的第一魂环是白色的。 她鬆开抓著他肩膀的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佘龙和刺豚斗罗对视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从车厢里退了出去。外面传来他们处理那匹死马的声音,传来重新套马的声音,传来车夫诚惶诚恐的道歉声。 马车很快重新上路。 车厢里恢復了安静。 千仞雪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霍雨浩身上。那孩子重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 你暂时先不能用这个武魂。 可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暂时”的问题。 先不说那十万年魂环,单单说双生武魂。这个孩子的价值,足以让整个大陆为之疯狂。武魂殿会想要他,其他的宗门也会想要他。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势力,那些不为人知的组织,那些为了力量可以不择手段的人——所有人都会想要他。 特別是那个女人。 得不到的话,她会杀了他的呀。 她没有再想下去。 马车继续向前,朝著武魂城的方向。 霍雨浩始终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似乎还残留著什么——也许是母亲的温度,也许是废墟的尘土,也许是那个武魂殿管事拍著他肩膀时的触感。 他不知道。 “小雨浩!” “谁?”霍雨浩心里猛地一惊。 “哎呀、哎呀,我在你的精神之海里。” 霍雨浩睁开眼睛,面前是一片金色。 白白胖胖的大虫、高贵威严的蝎子、还有一个高悬在穹顶的玫瑰金色中夹杂著黑白的竖眼。 “是我叫你。”白色大虫来到他面前。 “所以……” “你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吗!” 白色大虫扬起脑袋,大喊大叫著。 “吵死了!”翡翠一样的蝎子一甩钳子,给那大虫干飞老远。 “你看他像是知道的样子吗?”蝎子发出的竟是一个清冷的女声。她抬起一只蝎鰲,指向那只高掛在天上的竖眼,“我看,你应该去问他。” “是,我的冰冰说得对。”那大虫子爬了回来,諂媚的说。 “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大白虫子甩著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天梦冰蚕,斗罗大陆是史无前例的百万年魂兽。你喊我天梦哥就行了。” “百万年?”霍雨浩瞪大眼睛,刚刚自己露出那个红色的十万年魂环之时,千仞雪他们的震惊让他毫不怀疑十万年魂兽的强大、珍贵,可眼下,这个虫子的修为竟然是十万年的十倍。 “对,你没有听错,是百万年。我本来在生命之湖湖底都要被帝天他们那群可恶的强盗吸乾了。结果没想到,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道金光打在我身上,我直接就晕了,再醒来,我就到这里了。” “她是冰碧帝皇蝎,现在是四十万年魂兽,极北三大天王之一,也是我的冰冰……哎呦,我错了,冰冰。” 冰帝收回前鰲,甩了甩尾巴。 “好了,小子,”天梦冰蚕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蛊惑的味道,“现在我决定了,你就是我伟大计划的实施者。” “什么计划?”霍雨浩还没有从“百万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下意识问。 “造神计划。”天梦冰蚕一脸深不可测。 “神?什么是神?” “比封號斗罗还强大。” 三、成为……神么? 霍雨浩愣住了。 比封號斗罗还强大。 他听过封號斗罗这个词。那个站在废墟外的老人,千仞雪叫他“佘叔叔”,他就是封號斗罗。那个老人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就让霍雨浩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有一座山立在面前,看不见顶,望不到边。 而比封號斗罗还要强大的…… 那是什么? “神。”天梦冰蚕的声音在精神之海里迴荡,带著某种蛊惑的意味,“是站在这个世界最顶端的生灵。是能够主宰自己命运、主宰他人命运的存在。是……” “是能让唐昊跪在你面前的存在。” 霍雨浩的瞳孔猛然收缩。 唐昊。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他心里那层已经麻木的壳。那道裂痕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是恨,是痛,是那具压在横樑下的尸体,是那张看不清的脸,是那双伸向他的、已经不会动的手。 “你知道唐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知道。”天梦冰蚕晃了晃那颗白白胖胖的大脑袋,“但我能从你心里看到。那个名字,那张脸,那股恨意……这一切都在你心里刻著呢,小傢伙。” 霍雨浩沉默了。 “所以,”天梦冰蚕凑近了些,那双小小的眼睛里闪著狡黠的光,“你想不想报仇?” “想。” 这一次,霍雨浩没有犹豫。 那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又快又硬,像一块石头。 “那就对了!”天梦冰蚕满意地点点头,“跟著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三年升魂尊,五年成魂圣,十年封號斗罗不在话下,二十年——” “闭嘴。” 清冷的女声打断了它。 冰碧帝皇蝎迈著优雅的步子走过来,八条腿在精神之海的水面上点出细密的涟漪。她的身形比天梦冰蚕小得多,可那股气势却压得那条大白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別听他吹。”冰帝抬起一只前鰲,指了指天梦冰蚕,“他要是真那么厉害,也不至於被帝天他们吸成那样。” 天梦冰蚕訕訕地笑了笑,没敢反驳。 冰帝转向霍雨浩,那双淡黄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他。 “小傢伙,我问你一个问题。” 霍雨浩点了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出现在你身上吗?” 霍雨浩摇了摇头。 冰帝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她终於说,“我只记得,那天我正在冰封森林深处沉睡,忽然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那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让我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就在这里了。並且我的修为,莫名其妙的涨了2万年,本来我是三十八万年魂兽的。” 她顿了顿,看向那只高悬在穹顶的竖眼。 “它比我们来得更早。” 霍雨浩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只眼睛悬浮在精神之海的最深处,玫瑰金色中夹杂著黑白的纹路,像是把整个宇宙的奥秘都收进了那一道竖瞳里。它静静地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却让霍雨浩產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在看他。 不是“注视”,而是“看”。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只蚂蚁,像是一个神在看一个凡人。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超然的、隔著一整个世界的遥远。 “它……是什么?”霍雨浩问。 “不知道。”天梦冰蚕难得正经起来,“我问过它,它不回答。我想碰它,会被弹开。冰冰试过,也一样。” “它很强。”冰帝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比我们都强,强得多。” 霍雨浩盯著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那只眼睛始终没有动。 可霍雨浩忽然觉得,它好像在笑。 “算了算了,別管它了。”天梦冰蚕甩了甩脑袋,重新凑到霍雨浩面前,“反正它现在也没什么动静,就当是精神之海里多了盏灯吧。来来来,我们说正事。” 它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小雨浩啊,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现在承载著多大的希望?” 霍雨浩摇了摇头。 “三个魂兽。”天梦冰蚕伸出三根触鬚,“现在,一个百万年魂兽,一个四十万年魂兽,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但肯定很厉害的玩意儿,三个魂兽同时寄居在你体內,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霍雨浩还是摇头。 “意味著你是有史以来最特別的魂师!”天梦冰蚕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双生武魂本来就稀有,更別说两个武魂上都带上了超高年份魂环,我们带给你的,百万年和四十万年的魂环!” “我们还给了你魂骨!四十万年冰碧蝎脊椎骨。嘿,四十万年!这神眷者都没有的待遇。” “你知道这有多逆天吗?” “不知道。” 天梦冰蚕被噎了一下。 它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无奈地嘆了口气。 “算了,你年纪小,不懂也正常。”它晃了晃脑袋,“那你就记住一句话:你很特別。特別到整个斗罗大陆上都找不出第二个。特別到那些封號斗罗知道了都会眼红。特別到……” 它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特別到,唐昊在你面前,也不算什么。” 霍雨浩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芒一闪即逝,却没能逃过冰帝的眼睛。她静静地看著这个孩子,看著他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看著他眼底深处那团燃烧的火。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还年轻,还衝动,还相信只要够强就能保护一切。直到那一天,她亲眼看著自己的族人被一头凶兽屠戮殆尽,却什么都做不了。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仇恨,是最好的动力。 也是最毒的毒药。 “小傢伙。”她开口。 霍雨浩看向她。 冰帝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她还是说了出来: “我可以帮你变强。帮你报仇。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別被仇恨吞掉。” 霍雨浩愣住了。 冰帝看著他,那双淡黄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冷漠,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我看得出来,你心里的恨很深。”她的声音很轻,“深到能把你整个人都烧成灰。但你要记住,恨是火,能烧死敌人,也能烧死自己。如果你不想变成一具只会报仇的行尸走肉,就要学会控制它。” 她顿了顿。 “而不是被它控制。” 精神之海里安静了片刻。 天梦冰蚕难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霍雨浩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看著冰帝。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但我记住了。” 冰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天梦冰蚕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好啦好啦,別弄得这么沉重。”它又恢復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小雨浩还小呢,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教。现在最重要的是——” 它凑到霍雨浩面前,那张白白胖胖的脸上露出一个諂媚的笑容。 “你饿不饿?我感觉到外面好像有吃的。” 霍雨浩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肚子真的在叫。 从离开那片废墟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精神之海缓缓消散。 霍雨浩睁开眼睛,看见千仞雪正看著他。 “怎么了?”她问,“刚才看你闭著眼睛,脸色变来变去的。” 霍雨浩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体內住著三个魂兽”?说“有一个百万年的傢伙说要帮我造神”?说“那只眼睛一直在看我”?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千仞雪盯著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 她从旁边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乾粮和一小壶水。 “饿了吧?”她把东西递过来,“先吃点东西。到下一个城镇,我们再好好吃一顿。” 霍雨浩接过乾粮,低头咬了一口。 很硬,很乾,没有什么味道。可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车厢里投下细碎的光影。 霍雨浩吃完最后一块乾粮,喝了几口水,重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小雨浩,这个姐姐不错。” 霍雨浩没有回应。 “她对你是真心的。”天梦冰蚕继续说,“我能感觉到。她看你的眼神,就像看自己的弟弟一样,不,或许更应该说是……同路人。” 霍雨浩依然没有回应。 天梦冰蚕嘆了口气。 “算了,你慢慢来吧。”它说,“反正日子还长著呢。” 霍雨浩抬起头,看了千仞雪一眼。 她正望著窗外,金色的长髮垂在肩上,阳光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低下头,重新看著自己的双手。 “姐姐。”他忽然开口。 千仞雪转过头。 “谢谢。” 只有一个词。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可千仞雪听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阳光还要温暖。 “不客气。”她说。 四、十年×百万年? 马车离开官道,驶入一条通往星斗大森林的岔路。 霍雨浩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著外面的景色从农田变成荒原,又从荒原变成越来越密的树林。那些树越来越高,越来越粗,枝叶遮天蔽日,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 “星斗大森林。”千仞雪坐在对面,手里把玩著一枚造型古朴的令牌,“我需要一个魂环。” 霍雨浩愣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武魂殿管事跟他说过,魂师每十级需要一个魂环才能继续突破。千仞雪既然需要魂环,那她的等级—— “姐姐,你现在多少级了?” 千仞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欣赏他即將露出的表情。 “四十九级。”她说,“快五十了。这次如果能猎到合適的魂环,就是五环魂王。” 霍雨浩眨了眨眼睛。 四十九级。 快五十级了。 他记得那个武魂殿管事跟他说过,魂师修炼,每十级是一道坎。二十级是大魂师、三十级是魂尊,四十级是魂宗,五十级是魂王,六十级是魂帝,七十级是魂圣,八十级是魂斗罗,九十级是封號斗罗。 那个站在废墟外的佘龙老人,就是封號斗罗。 而千仞雪,这个看起来只比他大几岁的姐姐,已经快五十级了? “你……多大?”他问,下一刻,他慌忙补充道,“我没有別的意思。” 他记得妈妈说,不能隨便问女生的年龄。 千仞雪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点得意,一点骄傲,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复杂。 “十六。”她说。 霍雨浩沉默了。 十六岁。五环魂王。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很小,很瘦,指节分明,是一双孩子的手。他今年六岁。再过十年,他也十六岁。他能到多少级? 三十级?四十级? 他能像她一样吗? “小雨浩,不要钻牛角尖了。”天梦冰蚕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你面前的姑娘,可不是普通人,她身上有神的气息。我能感受到,她的先天魂力,是二十级。” 马车在森林边缘停下。 佘龙和刺豚斗罗率先下车,警惕地扫视四周。千仞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回头看向霍雨浩。 “你在车里等著。”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霍雨浩点了点头。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他忽然开口: “姐姐。” 千仞雪回过头。 霍雨浩抬起头,看著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之前的恨,而是另一种火。一种更亮、更炽热的火。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我……”霍雨浩顿了顿,“我能获得和你一样的成就吗?”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千仞雪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想到这孩子会问这个。从离开那片废墟到现在,他一直是那副样子——不说话,不提问,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像一只受伤后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小兽,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开。 可这一刻,那只小兽把头从壳里探出来了。 她看著他眼睛里的那团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曾这样看著一个人,问出同样的问题。 那个人说:你能。 她做到了。 “能。”她说。 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力。 霍雨浩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千仞雪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视,“双生武魂,先天满魂力,第二武魂一个十万年魂环,你的起点比我高得多。只要你肯努力,肯吃苦,肯坚持下去。” 她顿了顿,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仅能达到我的成就,你还能超过我。” 霍雨浩看著她。 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著那张认真的脸。看著这个只认识不到两天的姐姐,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我会的。”他说。 “不。”他想的是,“我的起点不比你高,你是先天二十级魂力,神眷者。” 千仞雪笑了。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我等著看。” 她站起身,转身下了马车。刺豚斗罗已经等在外面,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霍雨浩坐在车厢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著他们离去的方向。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这小丫头不错。” 霍雨浩没有理它。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片遮天蔽日的森林,想著刚才那个问题,和那个回答。 我能获得和你一样的成就吗? 哪怕你先天二十级,哪怕你是神眷者。 能。 不仅能达到,还能超过。 他不知道自己突然间哪来的自信,但就是感觉会。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很小,很瘦,是一双孩子的手。可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可以抓住很多东西。 可以抓住未来。 可以抓住希望。 可以抓住—— 那个名字,那张脸,那具压在横樑下的尸体。 总有一天。 他攥紧了拳头。 两个时辰后,森林深处传来一声震天的怒吼,紧接著是一道冲天的金光。那金光太亮了,亮得连马车里都能看见。 霍雨浩掀开窗帘,看著那道金光缓缓消散。 又过了一个时辰,千仞雪回来了。 她身上带著淡淡的血腥气,衣袍上沾著几点暗红的血跡,可她的眼睛很亮,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喜色。 “成了?”佘龙问。 “成了。”千仞雪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马车。 马车重新启动,驶离星斗大森林,朝著武魂城的方向继续前进。 车厢里,千仞雪坐在霍雨浩对面,把手伸出来。五道魂环从她脚下升起——两黄、两紫、一黑。最后那道黑色的魂环还带著新鲜的气息,上面隱隱有光泽流动。 “第五魂环。”她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满足,“万年。正好適合我。” 霍雨浩盯著那些魂环,看了很久。 两黄、两紫、一黑。 五个魂环。 “姐姐。”他忽然开口,“你真厉害。” 千仞雪看向他。笑了笑,把魂环收起来,轻声说: “你那第一魂环,真的是十年的吗?” 霍雨浩抬起头,看著她。 千仞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一丝探究,一丝疑惑,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深意。 “刚才在马车上,你闭著眼睛那会儿,我感觉到一股很奇怪的气息。”她说,“不是十万年那枚,是另一股。比那枚更……更深。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偶尔透出来一丝,就让人心悸。” 她盯著霍雨浩的眼睛。 “你那白色的魂环,到底是什么?”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的声音响起:“告诉她也没事。她没有恶意。” 霍雨浩想了想,抬起头。 “姐姐,如果我说……那不是十年,你会信吗?” 千仞雪的眼睛微微眯起。 “多少年?” 霍雨浩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 “一百万年。”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千仞雪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她往后一靠,靠在车厢壁上,看著霍雨浩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一个百万年魂环一个十万年魂环。双生武魂。先天满魂力。”她轻声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霍雨浩。” 霍雨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著她。 千仞雪笑了笑,摆摆手。 “行了,別紧张。这是好事。”她顿了顿,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不过你记住,这件事比十万年那件更不能让人知道。百万年魂环——整个斗罗大陆的歷史上,从来没出现过。如果传出去,不只是武魂殿,整个大陆都会疯掉。” 她看著霍雨浩的眼睛。 “你能保守秘密吗?” 霍雨浩点了点头。 “能。” 千仞雪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我相信你。” 马车继续向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霍雨浩坐在车厢里,看著对面的千仞雪。她正闭著眼睛,似乎在调息,八道魂环在她身周缓缓旋转,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著那些魂环,看著那个十五岁就达到八环的女孩,想著她刚才说的话。 你能获得和我一样的成就吗? 能。 不仅能达到,还能超过。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依然很小,很瘦,是一双孩子的手。 可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可以握住很多东西。 可以握住力量。 可以握住未来。 可以握住—— 復仇的利刃。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子,记住这一刻。” 霍雨浩没有说话。 “记住你想变强的心情,记住你刚才问出那个问题时心里的渴望。”天梦冰蚕的声音难得正经,“因为以后的路很长,很难,会有无数次你想放弃的时候。到那时候,你就回想今天。回想这一刻。” “然后告诉自己:坚持下去,不能停。” 霍雨浩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在心里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武魂城,驶向未知的未来。 夕阳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地平线下,夜幕降临。 车厢里,千仞雪睁开眼睛,看了霍雨浩一眼。 那孩子已经睡著了。 他缩在角落里,蜷成小小的一团,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做梦也不安稳。 千仞雪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一旁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睡吧。”她轻声说,“以后的路还长著呢。” 五、分別,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武魂城。 当那座巍峨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霍雨浩趴在车窗边,看了很久。 那是一座比他想像中更大的城。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白色的巨石砌成,在阳光下泛著圣洁的光。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哨塔,塔尖上飘扬著武魂殿的旗帜——黑色的背景,金色的权杖,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洞开著,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有穿著华服的贵族,有背著武器的魂师,有牵著魂兽的猎户,有挑著担子的商贩。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像无数条溪流匯入大海。 马车在城门口减速,值守的武魂殿人员看了一眼车上的標誌,立刻恭敬地让开道路。 霍雨浩第一次感受到,武魂殿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 马车穿过长长的街道,驶向城池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座更加巍峨的建筑,通体洁白,层层叠叠,像一座巨大的白色山峰。它的顶端几乎要刺破云层,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那就是武魂殿。”千仞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真正的武魂殿。” 霍雨浩没有说话,只是盯著那座建筑,眼睛一眨不眨。 马车在殿前停下。 千仞雪率先下车,霍雨浩跟在她身后。他踩在白玉铺成的台阶上,抬头看著面前这座宏伟的殿堂,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殿门缓缓打开。 “跟我来。”千仞雪说。 她带著他穿过长长的廊道,走过一座又一座庭院,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爷爷。”她对著石门说,“我带来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石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门后是一座空旷的大殿。阳光从穹顶的天窗倾泻下来,把大殿照得通亮。大殿的最深处,一个白髮老人盘膝而坐,沐浴在阳光之中,像一尊雕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霍雨浩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和外面那些魂师不一样。 他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可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那不是威压,不是杀气,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仿佛他就是这片空间的中心,万物都围绕著他运转。 “爷爷。”千仞雪走到老人面前,恭敬地行礼,“我有事稟报。” 老人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老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珠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可当那双眼睛看向霍雨浩的时候,霍雨浩忽然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没有一丝一毫可以隱藏。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冰帝没有说话,可霍雨浩感觉到她的气息瞬间紧绷起来。 只有那只竖眼,依然高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雪儿。”老人开口,声音苍老,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孩子是谁?” 千仞雪走上前,在老人耳边低声说了很久。 霍雨浩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看见老人的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鬆开。那双浑浊的眼睛时不时看向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又一丝复杂的光芒。 最后,千仞雪退后一步,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霍雨浩听清了。 “霍雨浩,也是神眷者。”她顿了顿,“而且那位神,投入更大。”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老人的目光落在霍雨浩身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霍雨浩看见了。 “过来,孩子。”老人说。 霍雨浩看了千仞雪一眼。她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在老人面前站定。 老人伸出手,按在他的头顶上。 那只手很乾枯,很瘦,像一根枯枝。可当它落在霍雨浩头顶的时候,霍雨浩忽然感觉到一股暖流从那只手上传来,涌入他的身体,流遍他的四肢百骸。那股暖流所过之处,一切都变得温暖、安寧、平静。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和冰帝同时噤声。 那只竖眼依然不动。 老人把手收回去,看著霍雨浩,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好孩子。”他说,“以后你就留在武魂殿吧。这里会是你的家。” 霍雨浩抬起头,看著他。 家。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从那天以后,家就变成了那片废墟,那具压在横樑下的尸体,那些再也认不出面目的血肉。 可这个老人说,这里会是你的家。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老人似乎理解他的沉默,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向千仞雪,摆了摆手。 “去吧。这孩子我会安排。” 千仞雪行礼,然后看向霍雨浩。 “跟我来。” 她带著他离开大殿,穿过廊道,来到一座小院。院子不大,却很精致,有花有树,有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阳光从树荫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以后你就住这里。”千仞雪说,“会有人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修炼的事,爷爷会亲自安排。” 霍雨浩点了点头。 千仞雪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刚才那个老人,是我爷爷。”她说,“武魂殿的大供奉,九十九级极限斗罗,这片大陆上最强的几个人之一。他可以信任——绝对可以信任。”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的事,我只告诉了他一个人。你记住,在你有足够的实力自保之前,你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霍雨浩看著她,点了点头。 千仞雪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天边的云染成一片橙红。 “我该走了。”她说。 霍雨浩愣了一下。 “走?” “我有一个任务。”千仞雪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必须由我去完成。可能很久都不能回来。” 她低下头,看著霍雨浩。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几分复杂的光芒在闪烁。有不舍,有担忧,有期待,还有別的什么——霍雨浩看不懂。 “你要好好活著。”她说,“好好修炼。好好听爷爷的话。” 霍雨浩看著她,没有说话。 “等我回来的时候——”千仞雪顿了顿。 霍雨浩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再见面时,我一定会变得很强大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千仞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得意,不是骄傲,是一种很纯粹的、发自內心的笑。像是看见自己种下的种子,终於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好。”她说,“我等著。”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再见,小雨浩。” 然后她转身,向院子外走去。 霍雨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乾脆,没有回头。夕阳的余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那金色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院门的阴影里。 霍雨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有鸟在枝头叫了几声,扑稜稜地飞走了。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的声音响起: “捨不得?” 霍雨浩没有说话。 “那小丫头不错。”天梦冰蚕说,“真的不错。” 霍雨浩依然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进那间小屋。屋里陈设简单,却乾净整洁。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衣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铺上,把那床被子晒得暖洋洋的。 霍雨浩在床边坐下,双手撑著床,仰起身子抬头看天花板。 他攥紧了拳头。 “我会的。”他对著空荡荡的房间说,“我会变得很强大。” 很强大。 强大到可以报仇。 强大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太阳终於落下去了。 夜色笼罩了武魂城,笼罩了这座小院,笼罩了这间小屋。有人送来晚饭,霍雨浩吃了。有人送来换洗的衣物,霍雨浩收了。有人告诉他明天会有人来带他去见大供奉,霍雨浩记住了。 夜深了。 霍雨浩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浮现的却不是这片月光,而是另一片光—— 那片废墟上空的光。 那具压在横樑下的尸体。 那双伸向他的手。 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妈。”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蜷缩成一团。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和冰帝都沉默著。 那只竖眼,依然高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我会的。” 那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也是说给那个再也听不见的人听的。 夜色深沉。武魂城沉睡了。 只有那座最高的殿堂里,千道流依然盘膝而坐,望著窗外的月光。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殿宇,落在远处那座小小的院子里,落在那张蜷缩的小床上。 “神眷者……”他轻声说。 他笑了笑。 “有点意思。” 月光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他苍老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期待。 还是別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 夜色静静流淌,把一切都掩埋在黑暗之中。 六、既定的命运 霍雨浩在武魂城的第一年,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小院,他就会醒来。穿衣,洗漱,吃过送来的早饭,然后跟著前来接他的执事穿过长长的廊道,去那座大殿见千道流。 千道流教他的东西很简单——冥想,运转魂力,感受天地元气。 “你底子很好,”老人说,“但底子好不等於能走得远。根基不稳,楼盖得再高也会塌。” 霍雨浩听懂了。 他每天冥想六个时辰,剩下两个时辰吃饭睡觉。不冥想的时候,他就坐在院子里,看著那棵老树发呆。没有人知道他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有时候他会在发呆的时候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给他做饭的样子,想起她抱著他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那个眼神——那双眼睛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活下去。 活下去。 他活下去了。 可是她呢? 每想到这里,他就会停止想下去。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冥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武魂殿的人渐渐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执事们私下议论,说大供奉收了个弟子,天赋不错,就是不爱说话。护卫们偶尔看见他经过,会多打量几眼,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歷。 千道流对外只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是下面分殿送来的倖存者,天赋尚可,老夫閒来无事,指点一二。 下面的人不敢多问。 日子就这样过了三年。 霍雨浩九岁那年春天,院子里那棵老树发了新芽。 那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从冥想中醒来,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身体里那股流转的魂力,不知何时变得比昨天更加充沛,更加活跃,像是春天的河水,衝破冰层,奔涌而出。 二十级。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三年前,他觉醒武魂的时候是先天满魂力。三年的苦修,他终於突破了二十级。 他站起身,想要去告诉千道流。 可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灵眸武魂自动开启。 那是一股他无法控制的力量,从他身体深处涌出,衝破一切阻碍,自行运转。他的双眼变成深邃的黑色,瞳孔深处亮起诡异的光芒,像是亘古长夜中点燃的两盏明灯。 然后,一枚魂环从他脚下升起。 紫色。 深紫色,浓郁得几乎要滴下墨来,一圈一圈的光纹在魂环表面流转,散发著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千年魂环。 霍雨浩愣住了。 他没有猎杀魂兽,没有吸收魂环,甚至没有做任何事——这枚魂环就这样自己出现了,就和那枚百万年的一样。 霍雨浩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又是一震。 这一次,那股力量来自背后。 冰碧帝皇蝎的纹身像是活过来了,在他背上蠕动,散发著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太强了,强到以霍雨浩现在的体质都无法承受,他的嘴唇瞬间变得青紫,眉毛上凝结出细细的冰霜。 就在这时,那只竖眼动了。 两年了,它一直高悬在精神之海的穹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霍雨浩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了。 可这一刻,它动了。 他先是张开,吐出了一把翠绿的利刃,无与伦比的纯净的生命能量在上面流转,流入霍雨浩的四肢百骸。 玫瑰金色的光芒从竖眼中射出,照亮了整个精神之海。那光芒太亮了,亮到天梦冰蚕和冰帝都不得不闭上眼睛。 光芒穿透了精神之海,穿透了霍雨浩的身体,穿透了武魂城的重重殿宇,向著某个遥远的、不可知的方向射去。 脚下,一圈金光漾起,那是一个金色的圆环,圆环內部,金色符文流转、闪烁,玫瑰金色的光芒裹挟著一个白色的人影出现、再钻入他的精神之海。 然后,第二枚魂环从他脚下升起。 橙金色。 那顏色太奇怪了,不是普通的魂环该有的任何顏色。橙色的底,金色的纹,两种顏色交织在一起,像是把落日熔进了金属里,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七十万年。 这是霍雨浩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剧烈的疼痛从左臂传来。 他的左臂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痛中颤抖。那疼痛太剧烈了,剧烈到他的意识都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咬紧牙关,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那里,一枚魂骨正在成型。 碧绿色的骨骼从血肉中生长出来,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甦醒,要破体而出。那绿色太纯粹了,纯粹得像是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冰,晶莹剔透,散发著刺骨的寒意。 七万年冰碧蝎左臂骨,带来的魂技是冰帝都梦寐以求的冰爆术。 霍雨浩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汗水从额头滴落,落在地上,瞬间结成冰珠。他的身体在颤抖,在发冷,在剧痛中挣扎。 可他没有喊出声。 他咬著牙,一声都没有喊。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和冰帝都沉默了。它们看著他,看著这个九岁的孩子,看著他在剧痛中依然紧咬牙关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刚才。 极北之地。 那里是冰封万里的苦寒之地,是魂兽的禁地,是人类的禁区。那里终年刮著刺骨的寒风,飘著漫天的大雪,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跡。 可在极北之地的深处,有一座冰山。 冰山內部,沉睡著一个人形的生灵。 雪帝。 极北三大天王之首,七十万年冰天雪女,距离化形只差一步之遥的存在。她已经在这里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是多少年。 她在等。 等一个契机,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让她迈出那最后一步的时刻。 可她等到的,是一道光。 玫瑰金色的光穿透了万年不化的冰层,穿透了她的身体,穿透了她的意识。她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道光裹挟著,向著某个不可知的方向飞去。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极北之地了。 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没有冰雪,没有寒风,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海面上漂浮著淡淡的雾气,雾气中隱隱约约可以看见什么东西在游动。 “这是哪里?”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没有人回答。 然后她看见了。 一条白白胖胖的大虫子,正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一只翡翠色的蝎子,正用复杂的目光打量著她。 还有远处,穹顶之上,一只玫瑰金色的竖眼,正静静地俯视著一切。 “雪帝。” 那只蝎子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的熟悉。 雪帝盯著她看了很久,终於认出来了。 “冰儿?” “是我。” “……这是哪里?” 冰帝沉默了片刻。 “那小子的精神之海。” “什么?” 雪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下意识地想要爆发力量,想要衝破这个该死的地方,想要回到她的极北之地——可她发现,她做不到。 她的力量还在,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在了。 她变成了某种东西。 某种介於魂兽和魂环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冰帝,你给我说清楚!” 冰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天梦冰蚕凑过来,訕訕地笑著:“那个……雪帝,你先別激动,听我解释……” “滚!” 雪帝一挥手,一道狂暴的冰寒之力直接把天梦冰蚕轰飞出去。她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重重砸进金色的海面,溅起一片浪花。 可她没有停下。 她冲向穹顶,冲向那只竖眼,冲向那个把她拖进这里的东西。 然后她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墙。 她一次次衝击,一次次被弹回来。她的力量在疯狂爆发,却始终无法撼动那堵墙分毫。那只竖眼依然静静地俯视著她,玫瑰金色的光芒依然平静地照耀著一切,仿佛她的挣扎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雪帝终於停下了。 她漂浮在半空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她的力量已经消耗了大半,可那道墙依然纹丝不动。她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空洞。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为什么是我……” 没有人回答。 金色的海面上,冰帝缓缓飞到她身边。 “雪帝。”她轻声说。 雪帝没有看她。 “我知道你不甘心。”冰帝说,“我也一样。那天我正在冰封森林沉睡,一道光落在我身上,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 “我愤怒过,挣扎过,绝望过。可后来我想明白了。” 雪帝依然没有说话。 “我们回不去了。”冰帝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这就是我们的命。既然反抗不了,就只能接受。” “接受?”雪帝终於转过头,看著她,眼神里满是嘲讽,“你让我接受?我是极北三大天王之首,我是七十万年魂兽,我是距离冰神最近的魂兽,你让我接受成为一个人类的附庸?” “那你还能怎么办?”冰帝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能衝破那道光吗?你能离开这里吗?你能回到极北之地吗?” 雪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不能。”冰帝的声音又低下来,带著一丝疲惫,“我也不能。我们都做不到。既然做不到……” 她没有说完。 可雪帝听懂了。 既然做不到,就只能接受。 接受这个该死的现实。 接受这个荒唐的命运。 接受自己从极北霸主,变成了……变成了一个人类孩子的……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 魂环?不是。 魂骨?也不是。 是某种介於两者之间的、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忽然问,指向穹顶上那只竖眼。 冰帝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 “不知道。它比我们来得都早。我和天梦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它把我们弄进来的?” “应该是。” 雪帝盯著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那只眼睛也看著她,一动不动。 那目光让雪帝想起很多东西——想起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时候,想起她第一次猎杀猎物的时候,想起她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威胁的时候。 那是一种来自本能深处的、无法言说的感觉。 那只眼睛,比她们加起来都要古老。 都要强大。 “雪帝。”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是冰帝,不是天梦,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 雪帝浑身一震,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那只眼睛的方向。 那声音是从那只眼睛里传来的? “接受吧。”那声音说,很轻,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你的命运,也是他的命运。” “他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一个孩子。” 雪帝愣住了。 一个孩子? 把她从极北之地拖进这里的,是一个孩子?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穹顶上那只眼睛缓缓闭上,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重新陷入了沉睡。 精神之海里恢復了安静。 雪帝漂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冰帝站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 金色的海面上,天梦冰蚕从水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小心翼翼地看著她们,不敢靠近。 很久很久。 雪帝终於动了。 她抬起头,看著精神之海的穹顶,看著那只已经闭上眼睛的竖眼,看著这个困住她的陌生世界。 “孩子。”她轻声说,“一个孩子……”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却带著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冰帝。” “嗯?” “那孩子……是什么样的人?” 冰帝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 “一个很倔的小子。”她说,“九岁。母亲刚死。心里有恨,燃烧著熊熊烈火。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发呆,不爱说话,但很能忍。” 她顿了顿。 “刚才他突破二十级的时候,左臂骨自动长出来,疼得跪在地上,硬是一声没吭。” 雪帝沉默了片刻。 “九岁。”她轻声重复。 冰帝点了点头。 雪帝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带我去看看他。” 冰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金色的海面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道路。雪帝跟在冰帝身后,向著那个方向走去。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 穿过那扇门,她看见了他。 一个瘦小的孩子,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得嚇人,嘴唇上还掛著没来得及擦掉的血跡。 可他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是亮的。 很亮。 亮得像是烧著火。 雪帝看著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眼睛。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几乎要忘了。 那是她突破十万年的时候。 她站在精神之海的边缘,看著那个孩子挣扎著站起身,看著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看著他在阳光下站定,抬起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小脸照得有了些血色。 他睁开眼睛,看著那个泛著绿色的左臂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雪帝看见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 是一种……终於活过来了的笑。 雪帝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过身,看向冰帝。 “他叫什么名字?” “霍雨浩。” 雪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霍雨浩。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那孩子一眼。 “行吧。”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冰帝说,还是在对那个孩子说,还是在对她自己说。 “那就这样吧。” 金色的光芒缓缓消散,她的身影消失在精神之海的深处。 院子里,霍雨浩忽然抬起头,看向天空。 他什么也没看见。 可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的声音响起:“小子,恭喜你啊。” “恭喜什么?” “恭喜你多了个住客。”天梦冰蚕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复杂的笑意,“极北三大天王之首,七十万年雪帝——从今天起,也是你的了。” 霍雨浩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內视精神之海,想要看看那个传说中的雪帝长什么样。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收敛心神,看向门口。 千道流站在院门外,正看著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著几分复杂的光芒。 “突破了?”老人问。 霍雨浩点了点头。 千道流走进院子,在他面前站定。他上下打量著霍雨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落在他左臂上。 “魂骨?” 霍雨浩又点了点头。 千道流沉默了片刻。 “多少年的?” “七万年。” 千道流的眼睛微微眯起,隨即又恢復了平静。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脸上没有太多的惊讶。 “给我看看你的魂环。” 霍雨浩抬起手,两枚魂环从他脚下升起。 一枚紫色,千年。 一枚橙金色,七十万年。 千道流盯著那枚橙金色的魂环,看了很久。 “橙金色的……。”他轻声说,“还是自动出现……真是闻所未闻。” 最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好。”他说,“很好。” 他转过身,向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好好修炼。”他说,“你比我想像的,还要特別。” 然后他走了。 霍雨浩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知道,他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只会发呆的孩子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阳光刺的他眯起眼睛。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 接受吧。这是你的命运。也是他的命运。 他攥紧了拳头。 “既定的命运么……?”他轻声说。 七、什么实力啊 十一岁那年秋天,霍雨浩突破三十级。 和两年前一样,突破的瞬间,他的身体再次迎来异变。灵眸武魂自行升起一枚黑色的万年魂环,冰碧帝皇蝎则多了一枚七十万年的橙金色魂环。与此同时,他的右掌骨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一块新的魂骨正在成形。 暗金恐爪熊右掌骨。 外附魂骨,可成长。 两千年年份。 霍雨浩咬著牙承受了那股剧痛,一声没吭。等一切平息下来,他看著自己的右手,那双手掌比之前更大了些,指节粗壮,隱隱透著金属的光泽。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在欢呼,冰帝在沉默,雪帝淡淡地说了句“还不错”。 霍雨浩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十二岁那年春天,千道流把他叫到跟前。 “你该去供奉殿了。” 霍雨浩愣了一下。 供奉殿。 他听说过那个地方。武魂殿的最高权力机构,由六位封號斗罗级別的供奉组成。他们的后裔也都住在那里,从小接受最好的培养,是武魂殿最核心的力量储备。 “我?” “嗯。”千道流看著他,目光平静,“你在我这里能学的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你需要和人交手,需要见见世面,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 “供奉殿那些孩子,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和他们一起学习,对你有好处。”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千道流看著他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笑。 “你就不问问,他们会怎么对你?” 霍雨浩想了想。 “无所谓。” 千道流笑出了声。 “好一个无所谓。”他摆了摆手,“去吧。明天有人接你。” 第二天清晨,霍雨浩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离开了住了四年的小院。 来接他的是一个中年执事,態度恭敬,话却不多。他带著霍雨浩穿过武魂殿最深处的几道门禁,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群前。 供奉殿。 这里比霍雨浩想像中更大,更气派。十几座独立的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著,中间是一块宽阔的演武场,有几个少年正在那里切磋,呼喝声远远传来。 执事把霍雨浩带到一座小院前,交代了几句日常事务,然后离开了。 霍雨浩站在院子里,看著这间比之前更大、更精致的屋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放下行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开始冥想。 就像过去四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供奉殿的少年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孩子。 没办法不注意。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供奉的后裔,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突然多了一个外人,还是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据说被大供奉亲自指点过的外人,自然会引起好奇。 最先来试探的,是一个叫千仞钧的年轻人。 他十七岁,四十三级魂宗,武魂是神圣天使,虽然纯度远不及千仞雪的六翼天使,但在供奉殿这一代里,也算是佼佼者了。 他站在演武场边上,看著那个新来的孩子独自坐在角落,既不和人说话,也不参与切磋,只是一动不动地坐著,像一尊雕塑。 “就是他?”千仞钧问身边的同伴。 “对,就是他。”同伴压低声音,“听说是大供奉亲自送来的,不知道什么来头。” “什么修为?” “不知道,问过执事,执事不肯说。” 千仞钧眯起眼睛,打量了那个孩子一会儿。 太普通了。太安静了。太不起眼了。 就这样的货色,也配被大供奉亲自指点? 他想了想,大步走了过去。 “餵。” 霍雨浩睁开眼睛,抬起头。 千仞钧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新来的?报个名。” “霍雨浩。” “修为?”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 “三十五级。” 千仞钧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一个三十五级魂尊,居然敢挑战我四十一级魂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们,故意提高了声音:“三十五级?哟,不错嘛。来,放个魂环我看看。” 霍雨浩看著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抬起手,一枚魂环从脚下升起。 白色的。 纯白。 十年魂环。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鬨笑。 “十年?!” “我没看错吧,真的是十年!” “第一魂环十年?这什么奇葩配置!” “哈哈哈,这也能进供奉殿?大供奉是不是老糊涂了?” 笑声此起彼伏。 千仞钧笑够了,走上前,拍著霍雨浩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优越的怜悯:“兄弟,十年魂环確实惨了点。不过没关係,反正你才三十三级,以后还有机会补救。好好努力啊。”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千仞钧停下脚步,回过头。 霍雨浩站起身。他比千仞钧矮了一头还多,仰著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可他的眼神,却让千仞钧心里莫名地一紧。 “你想打一场吗?”霍雨浩问。 演武场上又安静了。 千仞钧盯著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说什么?” “我说。”霍雨浩一字一句,“你想打一场吗?” 千仞钧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这个瘦小的、矮了他一头的、第一魂环是十年的孩子,居然敢向他挑战? 他可是四十三级魂宗。神圣天使武魂。供奉殿这一代最强的几个人之一。 “你知道我多少级吗?” “四十三。”霍雨浩说。 “知道还敢挑战我?” 霍雨浩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著头,看著千仞钧。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战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千仞钧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残忍。 “好啊。”他说,“既然你想找揍,我成全你。” 围观的少年们兴奋起来,有人跑去通知执事,有人开始清出演武场中央的空地。很快,霍雨浩和千仞钧对面而立,中间隔著十八步的距离。 一个执事匆匆赶来,看了一眼两人,皱了皱眉。 “点到为止,不许下死手。” 千仞钧漫不经心地点头,目光一直落在霍雨浩身上,像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可以开始了吗?”他问。 执事深吸一口气:“开始。” 话音刚落,千仞钧身上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神圣天使武魂附体,四道魂环从他脚下升起——两黄、两紫。他的背后展开一对金色的光翼,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霍雨浩,像一尊降临人间的神明。 而对面的霍雨浩,脚下升起三个魂环。 白、紫、黑。 多么诡异的配色,在场的人脸上无不是写著震惊二字。 千年第二环、万年第三环,他们可以说,哪怕是他们家里魂斗罗、封號斗罗的长辈,都没有那么妖孽的配置。 “什么?!”千仞钧看著那两个魂环,失声问道,旋即,他想起了现在他们是在决斗,於是一咬牙,“管你第二环、第三环是什么,你只是一个魂尊,这是铁打的事实。” 他抬起手,第二魂环亮起。 “神圣之光!” 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演武场。那光芒炽热而刺眼,带著神圣的威压,足以让普通魂师动弹不得。 可霍雨浩动了。 他在光芒中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眼中金光一闪。 千仞钧顿时感觉自己的头部像是遭到了重锤敲击,沉闷的痛感让他眼前一黑。 当瞳孔再度聚焦之时,霍雨浩已经不见了。 他出现在了千仞钧身后。 千仞钧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后背一痛,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轰! 演武场的石板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四溅。千仞钧趴在坑里,半天爬不起来。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霍雨浩的少年们,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一尊尊石像。 千仞钧挣扎著爬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 他说不出话来。 霍雨浩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依然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依然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输了。”他说。 千仞钧的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爬起来,魂环再次亮起,这次是第三魂环——千年魂环。 “我不服!刚才是我大意了!再来!” 金色的光焰再次从他身上燃起,比刚才更加炽烈。他整个人都笼罩在神圣的光芒中,背后那对光翼变得更加凝实,翼尖凝聚著足以洞穿一切的光芒。 “神圣之剑!” 一柄金色光剑在他手中凝聚成形,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朝霍雨浩当头斩下。 霍雨浩抬起头,看著那柄落下的光剑。 他抬起右手,指尖暗金色光芒若隱若现。 暗金色的光芒撕破天空。 光剑在这光芒下逐渐暗淡、然后被撕裂,炸成漫天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千仞钧愣住了。 他甚至没看清楚霍雨浩身上哪个魂环在亮。 “这不可能……” 霍雨浩收回手。 他看著千仞钧,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波澜。可不知为什么,千仞钧从那目光里看出了一点別的东西。 不是嘲讽。不是轻蔑。 是一种……索然无味。 “打完了?”霍雨浩问。 千仞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霍雨浩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向演武场边缘走去,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少年们走去。他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闭上眼睛。 继续冥想。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那个执事愣了很久,才想起自己的职责,跑过去查看千仞钧的伤势。千仞钧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他看著霍雨浩的背影,看著那个瘦小的、不起眼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十七岁。四十三级。供奉殿的天才。 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如此轻易的击败。 摧枯拉朽。 “他……他到底是什么人……”有人喃喃地问。 没有人回答。 远处的一座高楼上,千道流负手而立,看著演武场上发生的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转过身,消失在楼阁的阴影里。 演武场上,霍雨浩依然闭著眼睛,沉浸在冥想中。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在哈哈大笑:“痛快!太痛快了!看那小子刚才的表情,哈哈哈哈!” 冰帝没说话,但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出卖了她的心情。 雪帝淡淡地说了句:“那右掌骨不错。两千年份的暗金恐爪熊,硬接千年魂环的攻击,跟玩一样。” 霍雨浩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迴响。 这才刚刚开始。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还要变得更强。 强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可以面对那个名字。强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可以让她露出那个笑容。 那个很纯粹的、发自內心的笑。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他重新闭上眼睛,沉入冥想之中。 八、命运的牵引 晚上回到臥室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霍雨浩关上门,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薄薄的,像是深秋里落了第一场小雪。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適应这昏暗的光线,然后才走到床边坐下,盘起双腿,准备开始今晚的冥想。 六年了。 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六年。每天夜里,无论白天经歷了什么,修炼的疲惫、学习的困惑、偶尔的孤独,只要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意识沉入精神之海,外界的一切就都暂时远去了。那是属於他自己的世界,有浩瀚的精神力海洋,有沉睡的天梦冰蚕,有冰帝和雪帝留下的气息,还有,那只眼睛。 那只悬浮在精神之海深处、只有在他魂力突破之时睁开的竖眼。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然后—— 额头上传来一阵温热。 那种感觉很熟悉。六年来,那只眼睛偶尔会这样,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甦醒,又像是什么东西想要出来。可每次霍雨浩惊慌失措地去內视精神之海的时候,它都静静地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亘古长存的雕塑,冰冷,遥远,不可触碰。 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它在那里,像一块沉睡的胎记,像一道封印的烙印。它从不打扰他,他也渐渐学会不去想它。 可这一次不一样。 温热的触感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像是一颗沉睡了万年的心臟终於开始跳动。 然后。 那只眼睛睁开了。 不是精神之海里那只,而是实实在在的、长在他额头上的这只。 玫瑰金色的光芒从竖眼中射出,剎那间照亮了整个房间。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炫目,亮到霍雨浩不得不闭上眼睛。可即使闭著眼睛,他也能感觉到那道光芒——它穿透了他的眼皮,穿透了他的身体,穿透了墙壁,向著某个遥远的方向射去,像是在与什么东西遥相呼应。 光芒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渐渐收敛,最终归於平静。 霍雨浩睁开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內视精神之海。 他还在那里,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睁开眼睛,鬼使神差的,抬起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他的指尖触到了皮肤。 光滑的,温热的,普通的皮肤。 可就在他的指尖触上去的那一刻,那只皮肤下面的眼睛——眨了眨。 霍雨浩愣住了。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手还举在额前,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他从床上跳下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镜子前。 镜字不大,就掛在衣橱的门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镜面照得半明半暗。霍雨浩凑到镜子前,借著那一点月光,看向镜中的自己。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正看著他。 清秀的脸,黑沉沉的眼睛,微微抿著的嘴唇,还有—— 眉心之间,多了一只竖立的眼睛。 那只眼睛是闭著的。 霍雨浩盯著镜子里那只眼睛,那只眼睛当然没有看他。可他知道,就在刚才,它睁开了。它看著他,用它那玫瑰金色的瞳孔,还有瞳孔周围缠绕著的黑白两色的细纹。 那些细纹……他刚才惊鸿一瞥间看见的,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某种玄妙的图案,像是把整个宇宙的奥秘都收进了那一道竖瞳里。 那是永恆之眼。 他的第三只眼。 霍雨浩盯著镜子,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想去找千道流,想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想问他这只眼睛意味著什么。可他又怕。怕万一这只是个意外,怕万一明天早上醒来它就消失了。 然后他看见了。 从那只闭著的眼睛里,牵出一条金色的丝线。 那丝线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它从竖眼中延伸出来,像一根透明的丝线,穿过房间,穿过窗户,向著远方延伸出去,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霍雨浩屏住呼吸。 他慢慢抬起手,想要去碰那根丝线。 他的手穿过了它。 什么也没有碰到。 它就在那里,看得见,感觉得到,却触碰不到。像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超越了物质世界的联繫。 可他知道它在那里。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看见,不是触摸,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知。就像一个人闭著眼睛也知道阳光在哪里,就像一株植物也知道该向哪个方向生长,就像候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迁徙。 命运的指引。 这四个字从心底浮起,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出来的一样。 霍雨浩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可他知道,这是真的。 那根丝线在指引他。 去某个地方,见某个人,做某件事。 他沉默地站在铜镜前,看著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那张脸是他的,眼睛是他的,鼻子嘴巴都是他的。可眉心之间那只眼睛不是。它那么安静地闭著,像一只沉睡的野兽,像一道封印的咒语。 玫瑰金色的光芒偶尔在眼皮底下流转一下,黑白两色的细纹若隱若现,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言正在被唤醒,像是某个沉睡万年的存在正在缓缓甦醒。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声音。 接受吧。这是你的命运。也是他的命运。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在他被千道流带走的那个夜晚。那时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意思。现在他依然不知道。 可他隱隱约约地感觉到,那条金色的丝线,那个遥远的终点,那场尚未发生的相遇: 就是答案。 这是他的命运吗? 他不知道。 可他想要知道。 他披上外衣,推开门,向那座最高的殿堂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铺成的小路上,两侧的殿宇静静佇立,投下巨大的阴影。夜风从远处吹来,带著些许凉意。霍雨浩走在路上,脚步很轻,却很快。 他能感觉到额头上那只眼睛。它闭著,可它在那里。像是身体多了一个器官,像是灵魂多了一个窗口。他不知道该怎么用它,不知道它还能做什么,可他知道,它已经醒了。 千道流没有离开。 当霍雨浩推开大殿的门时,老人正盘膝坐在那束从天窗倾泻下来的月光里。他穿著一身白金色的长袍,胸口上神圣的六翼天使。白髮披散在肩头,整个人沐浴在银白色的月光中,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然后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一瞬间,霍雨浩看见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看见了什么久违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 “进来。”他说。 霍雨浩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他的眉眼,他的鼻樑,他的嘴唇。也照亮了他眉心之间那只竖立的眼睛。它闭著,安静地闭著,可玫瑰金色的光芒偶尔在眼皮底下流转一下,像是有生命一样,像是不甘沉睡一样。 千道流盯著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没有问它是从哪里来的。没有问它有什么用。没有问它会不会伤害他,会不会改变他,会不会让他变成另一个人。 他只是看著它,像看著一个久远的传说。 “多久了?”他问。 “今晚刚出现。”霍雨浩说,“之前它一直在我精神之海里,从来不动。今晚……它睁开了。然后又闭上了。” 千道流点了点头。 “它给你看了什么?” 霍雨浩抬起手,指向门外的方向。 “一条金色的线。”他说,“从这只眼睛里牵出来,向那边延伸。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但我知道……它在指引我。” 千道流沉默了片刻。 “你想去?” “想。” 千道流又沉默了。 他看著霍雨浩,看著那张十二岁的、依然稚嫩的脸,看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燃烧著的坚定,看著眉心之间那只闭著却隱隱流转著金光的竖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另一个被神眷顾的孩子。想起那道从天而降的光芒。想起那三对张开的羽翼,那柄燃烧著神圣火焰的长剑,那从天穹尽头传来的神圣的咏唱。 想起那个名字。 千仞雪。 他的孙女。 当她降生之时,金色的光芒在斗罗殿巨大的天使神像的眼睛里流转,熔金一般,璀璨夺目。十二个白金色的天使从天而降,围在她身边欢呼雀跃,拍打著洁白的羽翼,亲吻她稚嫩的额头,为她祈福。 那时,他就知道。 她应当成为天使神。 因为那是她的命运。 现在,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看著那只玫瑰金色的竖眼,看著那空无一物的空中。 “好。”他说。 霍雨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老人答应得这么干脆。他以为千道流会问更多,会犹豫,会阻止他。毕竟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毕竟那条金色的丝线通向未知的地方。 “你可以去。”千道流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跟著。” 霍雨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千道流抬手打断了。 “別急著拒绝。”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容置疑,“那条金色的线只有你能看见,我不知道它会把你引向哪里,会引向什么。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看著霍雨浩的眼睛。 “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是跟著,確保你不会死在路上。” 霍雨浩沉默了。 他看著老人,看著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看著那双浑浊的、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著月光洒在他白髮上的银白色光芒。 六岁那年,千仞雪把他带回了武魂殿,交给了眼前这个老人。 六年来,老人教他修炼,教他魂力的运转,教他魂技的运用,教他魂兽的习性和弱点。老人从不问他听懂了没有,从不检查他修炼的进度,只是日復一日地讲著,日復一日地指点著。偶尔在他犯错的时候纠正一下,偶尔在他迷茫的时候点拨一句。 他似乎知道老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也知道老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的孙女,千仞雪,九岁就离开了武魂殿,离开了他,前往天斗帝国潜伏。 现在是第十三个年头了。 “好。” 千道流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霍雨浩看见了。那笑容让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却也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 “那就明天一早出发。”老人站起身,“今晚回去好好休息。那条金色的线……它不会跑。” 霍雨浩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月光依然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老人的身影。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白髮披散,灰色的衣袍微微飘动,像一尊古老的、沉默的雕像。 霍雨浩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霍雨浩就和千道流离开了武魂城。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千道流只是留了一句话给值守的执事,说出去办点事,归期不定。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城门外的晨曦里。 霍雨浩走在前面,顺著那条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丝线。 千道流走在后面,隔著一箭之地,不远不近地跟著。 清晨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露水的气息。远处的村庄里传来鸡鸣声,炊烟裊裊升起,在晨光中变成淡青色的雾气。路上偶尔有早起的农人经过,好奇地打量他们一眼,又各自走开。 霍雨浩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著稳定的步伐。那条金色的丝线就在他眼前,从他眉心之间延伸出去,像一根永远扯不断的绳索,牵引著他向前。它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一条又一条官道,不急不缓,像是在等著他。 有时候他会想,这条线通向哪里?会让他见到谁?会让他经歷什么? 可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必须顺著它走下去,走到终点,走到答案面前。 第三天正午,他们来到了星斗大森林的边缘。 霍雨浩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著面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林海。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树皮是深褐色的,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有些粗壮的树干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风吹过树梢,发出海浪般的呼啸声,哗啦啦,哗啦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唤。 那条金色的丝线,一直延伸到森林深处。 霍雨浩站在森林边缘,感受著从森林深处吹来的风。那风带著潮湿的、腐殖质的气息,带著草木的清香,带著某种说不清的、古老的、原始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那条金色的丝线变得亮了一些。 像是在告诉他: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千道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雨浩点了点头。 千道流走上前来,和他並肩而立,抬头看著这片森林。 “星斗大森林。”他说,声音很平静,“大陆上最凶险的地方之一。外围就有百年魂兽出没,深入百里,千年魂兽隨处可见。再往里,万年魂兽也不稀奇。至於最深处……” 他没有说下去。 霍雨浩也没有问。 他只是看著那条金色的丝线,看著它延伸的方向,看著那片幽深的、神秘的、充满未知的森林。 它在等他。 从六年前开始,也许更早,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等他。 等他长大,等他变强,等他的第三只眼睁开,等他看见这条金色的线,等他走到这里。 现在,他终於来了。 “走吧。”他说。 他迈步走进森林。 千道流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森林里比外面暗得多。参天的大树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从枝叶间洒落,在地面的落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偶尔有枯枝被踩断,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气息,混杂著草木的清香和腐烂的落叶的味道。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咕咕,咕咕,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唤。 偶尔有魂兽从远处窥视他们。霍雨浩能感觉到那些窥视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充满敌意。可感受到千道流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极限斗罗的气息后,那些目光的主人立刻转身逃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霍雨浩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往前走。 他顺著那条金色的丝线,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跨过一条又一条溪流,绕过一块又一块巨石。那条丝线始终在他前方延伸,不急不缓,像是在带著他走向某个特定的地方。 有时候它会微微改变方向,绕过某些地方。霍雨浩不知道那些地方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危险的气息。有时候它会突然变亮一些,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不知道它要把他引向哪里。 不知道它会让他见到什么。 不知道这一切意味著什么。 可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那是命运。 是他自己的命运。 森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偶尔有一两声兽吼从远处传来,悠长而低沉,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呼唤。 那条金色的丝线始终在前方延伸,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著他走向未知的深处。 走向那场等待了千年的相遇。 九、命中注定的相遇 霍雨浩停下脚步。 那条金色的丝线不再延伸了。 三天来,它一直在他眼前延伸著,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著他穿过田野、村庄、官道,最后走进这片无边无际的星斗大森林。它带著他绕过万年魂兽的领地,避开危险的气息,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在等著他,又像是在带著他走向某个註定的地方。 现在,它停了。 它从他眉心之间的永恆之眼里垂下来,笔直地向前延伸,落在不远处一个土坡上。 落在一头魂兽身上。 那是一头霍雨浩从未见过的魂兽。 金色的毛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把太阳的光辉披在了自己身上。它的身形介於狮和龙之间,骨架雄壮,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却生著一双龙爪,爪尖锋利,泛著幽冷的寒光。四只蹄足踏在地上,每一步落下,蹄下都会燃起金色的火焰——那火焰烧灼著地面,却没有留下任何焦痕,仿佛只是光的幻影。 它站在土坡上,居高临下地望著他。 霍雨浩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不是因为它的强大,虽然它確实强大得可怕。他能感觉到,这头魂兽的气息深不可测,比他见过的任何魂兽都要强大。 让他停滯的,是另一件事。 精神之海里,永恆之眼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它第一次有这样剧烈的反应。 六年了。它就一直悬在他的精神之海深处,像一尊亘古长存的雕塑,冰冷,遥远,不可触碰。无论他如何尝试与它沟通,无论他的精神力如何增长,它都一动不动。 可此刻,它在颤抖。 玫瑰金色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著,像是一个人在极力压制著什么——压制著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感。 天梦冰蚕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惊疑:“这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冰帝没有说话,可她的气息也变得紊乱起来。作为已经跟隨霍雨浩多年的魂灵,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异样的波动。 雪帝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它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有一个声音,从永恆之眼深处传了出来。 “秋儿……”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轻得像一个人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呢喃。轻得像隔著万古长夜的呼唤,穿过无尽的时光,终於抵达了它的目的地。 不是霍雨浩在说话。 不是任何人在说话。 是永恆之眼自己在说话。 霍雨浩愣住了。 秋儿? 那是谁?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头金色的魂兽。 然后他看见了。 它的额头上,也有一只眼睛。 一只红色的竖眼,竖瞳微微收缩,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警惕,没有魂兽遇见人类时惯有的戒备。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陌生人。 命运之线的尽头,就在那只红色竖眼里。 那条金色的丝线从霍雨浩的永恆之眼里垂下来,笔直地向前,最终没入那只红色的竖眼。像是两根原本分离的线,终於找到了彼此。 霍雨浩忽然明白了。 是它。 那条金色的丝线指引他走了三天,穿越了无数魂兽的领地,避开了无数次可能的危险——就是为了让他看见它。 或者说,让它看见他。 那头魂兽也在看著他。 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额头上那只睁开的永恆之眼上,落在那条连接著他们两个人的金色丝线上。它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望著他。 像是在確认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在土坡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森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为这场沉默的对峙伴奏。 霍雨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精神之海里,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永恆之眼不再颤抖,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霍雨浩知道,刚才那一刻是真的。 它叫它秋儿。 它认识它。 那它呢? 它也认识它吗? 他不知道。他只看见那头金色的魂兽依然望著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太阳开始西斜。 霍雨浩忽然动了。 他向旁边的河流走去。 千道流远远地看著,没有跟上来。他只是站在一棵大树下,双手笼在袖子里,目光在霍雨浩和那头魂兽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没有问霍雨浩要做什么,没有提醒他小心,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那样站著,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霍雨浩在河边停下。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河水冰凉,带著森林深处特有的清冽,像无数根细针轻轻刺著他的皮肤。他的精神探测张开,潜入水底,很快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几条鱼。 肥美的鱼,在清澈的河水里悠然地摆动著尾巴,对即將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用魂力震晕它们,捞上岸。又在河边的草丛里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几株他认识的草叶——那是母亲曾经教他认过的香料,揉碎了洒在鱼身上,可以去腥增香。 他把鱼处理乾净,用树枝串起来,回到土坡前。 那头魂兽还站在那里。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它一动也没动,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看著他走向河边,看著他蹲下,看著他捞鱼、找草、处理——它看著他的每一个动作,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霍雨浩在距离它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把鱼架在上面,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摺子,点燃了下面的枯枝。 火苗跳动著,舔舐著鱼的表面。 他开始烤鱼。 这是母亲教他的。 那时候他还很小,什么忙都帮不了。他就在旁边看著,看著母亲架起炭火,把鱼收拾乾净,在鱼肚子里塞进一把草叶,用树枝串起插在火边烤。 他问母亲为什么要放那些草叶。 母亲说,那是她小时候在村子里学的,放了就不腥。那时候村子里穷,吃鱼是过年才有的事,家家户户都这么烤,烤出来的鱼又香又嫩,连骨头都是酥的。 他问母亲能不能教他。 母亲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等你长大了就教你。 可他没有等到长大。 母亲死的那天,他只有六岁。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揉他的脑袋,再也没有人在炭火旁边教他烤鱼。那些草叶的名字、那些处理鱼的手法、那些回不去的时光——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可当他蹲在这条陌生的河流边,把手伸进水里的时候,那些记忆忽然全都回来了。 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他的眼睛有点酸。 可他没让自己想太多。灵眸的精神探测悄然张开,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调整到最佳状態。火候,翻面的时机,撒盐的分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第一条鱼很快烤好了。 鱼皮金黄焦脆,滋滋地冒著油光。鱼肉白嫩多汁,用树枝轻轻一戳就能看见里面雪白的肉丝。肚子里的草叶散发出浓郁的香气,那香气飘散开来,飘向土坡,飘向那头金色的魂兽。 霍雨浩抬起头,看向它。 它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然后它动了。 它从土坡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蹄下的金焰隨著它的脚步明灭,像是盛开的金色莲花,一朵一朵,在暮色中绽放又凋零。它走到霍雨浩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蹲下。 它的体型大约是霍雨浩的五倍大。即使蹲坐著,也比霍雨浩踮起脚还高出一个头。它就那样蹲在他面前,金色的毛髮在夕阳下泛著柔和的光,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收在身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手里的鱼。 那眼神太专注了。 专注得像一个饿了很久的孩子,终於看见食物。 霍雨浩看著它。 它看著他。 又看向他手里的鱼。 霍雨浩忽然想笑。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笑。明明这是一头强大到可以轻易杀死他的魂兽,明明他应该紧张、应该害怕、应该保持距离。可看著它那副直勾勾盯著鱼的样子,他就是想笑。 他把手里的鱼递了过去。 那魂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给得这么干脆。它的耳朵动了动,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低下头,凑近那条鱼,鼻翼翕动著,闻了又闻。 闻了很久。 像是在確认有没有毒。 霍雨浩没有动,就那样举著鱼,等著它。 终於,它小小地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霍雨浩看见它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本能的反应。它的瞳孔猛然放大,竖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上都写满了“好吃”两个字。 它两口就把那条鱼吃完了。 连骨头都没吐。 然后它抬起头,看著霍雨浩,目光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期待。 霍雨浩把第二条鱼递过去。 它接过来,这次没有犹豫,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霍雨浩看著它吃得专注,吃得认真,吃得尾巴都开始轻轻摇晃—— 尾巴?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的,它在摇尾巴。 那条金色的、毛茸茸的尾巴,正在身后轻轻摆动著。 霍雨浩愣了一下。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它的脖颈上摸了一下。 那毛很软,很厚,像是上好的绒毯,又像是冬日里晒过的棉被。掌心传来的温度暖暖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魂力波动,那波动和他的魂力轻轻共振著,像是两块磁石在互相吸引。 那魂兽愣了一下。 它停下咀嚼,转头看了他一眼。 霍雨浩的手僵在半空中,不敢动了。 完了。 他想。它生气了。 可它只是哼了一声。 然后继续埋头吃鱼。 霍雨浩放下心来。 他试探著,又摸了一下。 它没有反应。 两下。 还是没有反应。 三下。 它往他这边蹭了蹭。 霍雨浩的眼睛弯了起来。 第三条鱼烤好的时候,他已经敢多摸两下了。那魂兽一边吃鱼,一边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脖颈上摸来摸去。偶尔被摸到痒处,它会微微侧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嚕声。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带著一种慵懒的愉悦。 像是——像是猫被擼舒服了的样子。 霍雨浩的嘴角翘了起来。 第四条鱼,他的胆子更大了。他不再满足於脖颈,开始摸它的头。那两颗耳朵藏在金色的毛髮里,软软的,温热温热的,摸起来手感极好。它吃东西的时候耳朵会微微抖动,像是在表达什么情绪。 他摸一下,它的耳朵就抖一下。 再摸一下,再抖一下。 霍雨浩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魂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像是在说:笑什么笑,没见过人吃东西吗?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吃。 第五条鱼。 第六条鱼。 霍雨浩不知道烤了多少条。他只记得自己在河边和土坡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抓到后来那条河里的鱼都快被他抓绝了。他的手上沾满了鱼鳞和炭灰,脸上也蹭上了几道黑印,可他一点都不在乎。 最后一条鱼被它吃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到树梢下面去了。 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把森林染成一片朦朧的暗影。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天地都笼罩进去。 那魂兽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伸长身子,趴在霍雨浩面前。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嚕声。金色的毛髮在暮色中依然泛著淡淡的光,像是一团温暖的火焰,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霍雨浩坐在它身边,一只手搭在它的脖颈上,一下一下地摸著。 很舒服,不是么? 他不知道它怎么想,但他觉得很舒服。 从母亲死后,从那个夜晚以后,他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那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感觉。那种只是坐著、只是摸著、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的感觉。 不用想修炼的事,不用想未来的事,不用想那些仇恨、那些责任、那些压在他肩上的东西。 只是坐著。 只是摸著。 只是安静地待著。 很奇怪。 他明明不认识它。 可它给他的感觉,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像是他们本该如此。 那魂兽也在想同样的事。 它闭著眼睛,任由那只小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那手很小,很软,却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暖。那温暖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它的心里。 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拒绝他。 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亲近。 不知道为什么那条从它额头垂落下来的金色丝线会连在他身上。 它只知道,这个人类让它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一些很遥远、很模糊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它漫长的生命里早已被遗忘,被千年的孤独一层一层地覆盖,沉到了记忆的最深处。可此刻,那些记忆的碎片正在慢慢浮上来。像是沉在深海底的残骸,被一道光照亮了。 它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 看见自己在树林里奔跑,固执落叶掺杂在金色的毛髮里。 看见自己孤独地度过一个又一个百年,身边只有黑龙、巨熊那些强大却疏远的存在。 看见无数个日出日落,无数个春夏秋冬,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日子。 那些记忆潮水般涌来,带著千年的重量,压得它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同时,它也看见了一些別的东西。 看见一片废墟。 看见一具看不清脸的尸体。 看见一双伸向那个孩子的、温暖的手。 看见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无数个咬著牙承受的疼痛。 看见那些温暖的瞬间,母亲的笑容,那个金髮女子揉他脑袋的手,那个老人盘膝坐在阳光里的样子。 那些它从未见过的东西,从未感受过的情绪,此刻全都涌进它的心里。像一扇从未打开过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了。 然后它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是在叫它。 “秋儿……” “秋儿……” 那声音来自那只竖眼。来自那个抵著它的竖眼。来自那个它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人类。 秋儿。 这是在叫我么? 它不知道。 可它忽然很想答应。 天快黑了。 它睁开眼睛,撑起身体。 霍雨浩的手从它脖颈上滑落。 它看著他。他额头上的那只竖眼依然睁著,玫瑰金色的光芒在暮色中格外明亮。那条金色的丝线从竖眼里垂下来,一直连到它的额头,连到它的红色竖眼里。 它低下头。 一点一点地,把额头凑近他。 两个竖眼抵在一起。 那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永恆之眼里挣脱,射入三眼金猊的命运之眼。玫瑰金色的光芒和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暮色中的这片空地。 他们看见了彼此的记忆。 那些言语无法诉说的东西,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东西,那些他们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东西,在那一刻,全部敞开。 霍雨浩看见了。 他看见了它的千年。无边无际的森林,孤独的奔跑,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日出日落。他看见它身边那些庞大而强大的存在:黑龙、巨熊……它们守护它,却无法陪伴它。 他看见了它的孤独,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孤独。 千年的孤独。 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它看见了他的。 血红色的巨锤、废墟、尸体。那双伸向他的手。失眠的夜晚。咬著牙承受的疼痛。还有那些温暖的东西,母亲的笑容,千仞雪揉他脑袋的手,千道流盘膝坐在阳光里的样子。 人间的仇恨与温暖。 那些它从未见过的东西,从未感受过的情绪,此刻全都涌进它的心里。像一扇从未打开过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了。 那窗户外面,是它从未见过的世界。 光芒渐渐消散。 它缓缓抬起头,最后看了霍雨浩一眼。 那双黑色的眼睛也在看著它。眼睛里有一种它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留恋,又像是別的什么。 它想说什么。 可它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它只是转过身。 向星斗大森林的深处走去。 金色的火焰在它蹄下绽放,一朵一朵,照亮了暮色中的小路。它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霍雨浩站在原地,看著它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 久到月亮升起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他身上。 千道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吧。” 霍雨浩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残留著金色毛髮的触感,暖暖的,软软的。他把手举到面前,看了很久。 精神之海里,永恆之眼静静地悬在那里,玫瑰金色的光芒暗淡了许多,像是用尽了力气。 可霍雨浩知道,它没有沉睡。 它在看著那个方向。 和它一样。 九、改命之人 麻烦来得很快。 回到武魂殿的第二天一早,霍雨浩刚推开房门,就看见千仞钧站在院子里,身后还跟著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比他高半个头,面容相似,气质却完全不同。千仞钧站在那里时,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张扬”两个字,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的天才。可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只是静静地站著,目光平和,却让霍雨浩感觉到了压力。 那种压力和千道流给他的不一样。千道流的压力是深不见底的渊,让他看不出深浅。 而这个年轻人的压力是实打实的——那是修为上的碾压,是等级的差距。 千仞鐸。 霍雨浩听说过这个名字。供奉殿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十八岁,五环魂王。武魂神圣天使,虽然只有一对翅膀,纯度远不及千仞雪的六翼天使,但在这一代里,已经是无人能及的存在。 “哥,就是他。”千仞钧指著霍雨浩,语气里带著几分邀功的意思,“就是他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让我出丑的,你可得给我討回公道。” 千仞鐸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霍雨浩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瘦小。普通。十二三岁的样子。穿著一身武魂殿制式白袍,左胸上是六翼天使的绣金图案,站在晨光里,像一棵不起眼的小树苗。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十二岁?” 千仞钧点头:“十二岁。” 千仞鐸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不是说是一个普通魂尊,用了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才让你出丑的吗?现在你的意思是,你要我来帮你欺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千仞钧愣住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尷尬起来。 “哥,他不是普通魂尊……” “那他也是一个魂尊。十二岁的魂尊。”千仞鐸打断他,“你十七岁,四十一级魂宗,打不过一个十二岁的魂尊,还有脸来找我?” 千仞钧的脸涨得通红。 “不是……他真的不是普通孩子……” “那他也还是一个孩子。” 千仞鐸的语气冷了下来。他看著千仞钧,目光里带著几分失望。 “我教过你多少次,输了就认,认了就练,练好了再打回来。你倒好,输了就来找我,让我给你出头?” 千仞钧低下头,不敢说话。 “走。”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千仞钧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千仞鐸转过身,看向霍雨浩。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平和,和刚才训斥弟弟时判若两人。 “抱歉。”他说,“我这弟弟被家里宠坏了,心性不坏,就是太过要强。输了面子上掛不住,才来找我。你別往心里去。” 霍雨浩摇了摇头。 “没什么。” 千仞鐸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你这孩子倒是有意思。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一掌把千仞钧从天上拍下来,连魂技都没用。那群小子传得神乎其神,我本来还以为是夸张,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 “我弟弟输得不冤。” 霍雨浩没有说话。 千仞鐸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向院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以后在遇到什么麻烦,报我的名字就行。”他说,“虽然不一定管用,但总比没有强。”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 “等等。” 千仞鐸停下脚步,回过头。 霍雨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脸。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很清楚。 可霍雨浩看到的不是那张脸。 他看到的是一根线。 一根金色的线,从他头顶垂落下来,向前延伸。那根线和之前命运之线不一样——它很短,短得只能看见前面几步的距离。更可怕的是,它正在一点点变淡,像是隨时会断掉。 那是命运之线走到尽头的样子。 霍雨浩在前几天的星斗大森林里见过很多次。那些魂兽头上的命运之线走到尽头之后,没过多久,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有的被更强的魂兽猎杀,有的掉进陷阱,有的被毒虫咬伤,有的莫名其妙地摔下悬崖。 没有例外。 他看著千仞鐸头上那根即將断裂的金线,沉默了一瞬。 永恆之眼一天只能看一个人的命运。 他看到了千仞鐸的。 “你就要死啦。”他说。 千仞鐸愣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一般来说,被人这样诅咒,应该生气才对。可他看著霍雨浩那张认真的脸,看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不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好奇,“我感觉我现在身体倍儿好啊,一没重病,二没暗伤。” 霍雨浩摇了摇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说,“我能够看到別人的命运。我看到,你的命运之线,在不久之后便断掉了。” 千仞鐸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占卜类的武魂,他是见过的。武魂殿里就有几位这样的魂师,专门负责预测吉凶、占卜未来。可他知道,那些魂师想要看到未来,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寿元,魂力等级,甚至是武魂本身。 因为那是窥探天机。 凡人妄图窥探天机,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这个孩子……他听弟弟说过,霍雨浩的武魂是眼睛。昨天他击败千仞钧的时候,连魂环都没有用,靠的是纯粹的速度和力量。那绝对不是占卜类的武魂。 更退一万步说,他不相信霍雨浩会为自己这个才见一面的人,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来查看自己的命运。 他看著霍雨浩,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好奇。 “是么?”他说。 霍雨浩看著他,知道他不信。 他也不指望他信。 “我的武魂是眼睛。”他说,“它发生了变异,导致我能够看到別人的命运线。能说的我都说了,不管你信不信,总而言之——小心点吧。” 他转身向屋里走去。 千仞鐸站在院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若有所思。 “命运之线……”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他想起刚才霍雨浩说话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玩笑,没有夸张,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他不想相信、却莫名觉得可能是真的的事实。 千仞鐸站了很久。 最后,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霍雨浩坐在床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的声音响起:“你告诉他了?” “嗯。” “他信吗?” “不信。” 天梦冰蚕沉默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要说?” 霍雨浩没有回答。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根金线。很短,很淡,即將断裂。像是风中残烛,隨时会熄灭。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线了。 在星斗大森林里,那些魂兽头上的线断掉之后,它们就死了。有的是被猎杀,有的是意外,有的是莫名其妙地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他不认识千仞鐸。 可那个人刚才替他赶走了千仞钧。那个人说“输了就认,认了就练,练好了再打回来”。那个人站在院门口,回头对他笑了笑,说“以后报我名字就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 也许只是……不想看见一个人就这样死了。 “他不会信的。”他轻声说。 天梦冰蚕没有再问。 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霍雨浩坐在光斑边缘,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那双眼睛里,藏著太多东西。 他索性闭上眼睛,沉入冥想之中。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霍雨浩打开门,看见一个执事站在门外,手里捧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一封信。 “霍小友,这是千仞鐸少爷让我转交给您的。” 霍雨浩愣了一下,接过信,打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都会小心。 若真如你所言,我躲过一劫,日后必有重谢。 若只是戏言,也无妨。 权当交个朋友。 ——千仞鐸” 霍雨浩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谢谢。”他对执事说。 执事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霍雨浩站在门口,看著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消失。夜幕降临,星星开始在天空中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那条即將断裂的金线。 希望他能躲过去吧。 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十、朋友 五日之后,千仞鐸找到了他。 那天下午,霍雨浩正在院子里冥想。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已经这样坐了三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院门被敲响了。 “进来。”他睁开眼睛。 千仞鐸推门走进来。 他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脸上带著笑,步伐稳健,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歷过生死的人。他走到霍雨浩面前,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差点就死啦。”他说。 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把杯子举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著霍雨浩。 “就在供奉殿不远的地方。从我家到我爷爷那里,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霍雨浩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刺客一共五个人。”千仞鐸继续说,“全部是魂圣级別的强者。两个七十四级,两个七十六级,还有一个七十八级。五个打我一个魂王,还挑在我落单的时候。” 他笑了笑。 “挺看得起我的。” 霍雨浩的目光落在他头顶。 那里,命运之线延伸著。和五天前不一样了——那根即將断裂的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全新的金线,从原本断裂的地方接续上去,延伸向远方。接续的地方泛著淡淡的玫瑰金色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修补过。 那光芒霍雨浩很熟悉。 永恆之眼。 “你听了我的话。”他说。 “听了。”千仞鐸点头,“说实话,那天回去之后,我也觉得自己挺可笑的。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说『你要死了』,我居然真的去跟我爷爷说,让他给我派个人贴身保护几天。我爷爷看我那眼神,像看傻子一样。” 他又笑了。 “可我还是派了。就五天。我跟我爷爷说,就五天,五天之后要是没事,我以后再也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他顿了顿。 “结果第三天,那五个人就来了。” 霍雨浩沉默著。 千仞鐸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如果不是你,我已经死了。”他说,“五个人围攻,我最多撑十息。那个魂斗罗救我的时候,我已经被废了一条胳膊。” 他抬起左手,在霍雨浩面前晃了晃。 “现在没事了,治好了。” 霍雨浩看著他。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別。明明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他却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可他的眼神是认真的。那双眼睛看著霍雨浩的时候,没有任何轻浮。 “举手之劳而已。”霍雨浩说。 “不。”千仞鐸摇了摇头,“不是举手之劳。” 他把杯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看著霍雨浩的眼睛。 “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他一字一句地说,“更何况,你都不计我弟弟的前嫌,救了我。” 他顿了顿。 “这样吧,以后你就跟著我混了。” 霍雨浩愣了一下。 “我当你大哥,怎么样?” 千仞鐸往后一靠,重新靠在石凳的靠背上,脸上露出那种自信而平和的笑容。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明朗。 “武魂城,武魂殿,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他说,“我比你大几岁,在这里混了十几年,什么地方有好吃的,什么地方有好玩的,哪家店铺坑人,哪家店铺实在——我都知道。” 他看著霍雨浩。 “你以后有什么事,找我。有人欺负你,找我。想吃好吃的,找我。想打听什么消息,也找我。” 他伸出手。 “怎么样?” 霍雨浩看著他。 看著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来武魂城五年了。 五年里,他和谁说过话?千道流每天教他修炼,可那些话都是关於魂力、关於魂技、关於魂兽的。执事们给他送饭、送衣服,態度恭敬,却从不和他多说什么。供奉殿的那些少年们,自从他击败千仞钧之后,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敬畏,有忌惮,有疏远。 没有人像千仞鐸这样。 没有人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说“以后你跟著我混”。 他看著那只手,犹豫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好。” 千仞鐸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真实,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这才对嘛。”他鬆开手,重新拿起杯子,“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了。有什么不懂的,儘管问。有什么麻烦,儘管说。” 他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对了,我爷爷是千道山。你应该听说过?” 霍雨浩想了想,点了点头。 千道山。千道流的堂弟。武魂神圣天使,九十五级超级斗罗。 “这次救我那个八十六级魂斗罗,就是我爷爷的人。”千仞鐸说,“那五个人衝上来的时候,他直接就出手了。五个魂圣,他一个人全收拾了,活捉了三个。”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然后问出来,是教皇殿的人。” 霍雨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教皇殿。 武魂殿的最高权力机构,由教皇统辖。大供奉和教皇之间,向来是表面和谐、暗中角力的关係。供奉殿是千家的地盘,教皇殿是另一派系的势力。两方明爭暗斗了这么多年,霍雨浩虽然不怎么出门,也听说过一些。 “然后呢?”他问。 千仞鐸耸了耸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双手枕在脑后,靠在石凳上,看著头顶的槐树枝叶。 “那三个人被带走了,审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我爷爷没再提,大供奉没再过问,教皇那边也没派人来解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看著天空,语气很平淡。 “虽然双方都心知肚明,但都决定,这件事不会有下文了。” 霍雨浩沉默著。 他想起了千道流。那个每天坐在大殿里、沐浴在阳光下的老人。他看起来不问世事,可霍雨浩知道,这座武魂城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件事,他当然也知道。 可他选择了沉默。 “这就是武魂殿。”千仞鐸忽然说。 他转过头,看著霍雨浩。 “外面的人看武魂殿,觉得是铁板一块,是大陆上最强的势力。可只有里面的人知道,这块铁板,其实是有缝的。” 他笑了笑。 “不过这些事跟你没关係。你是我兄弟,以后有什么事,我罩著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我该走了。这几天我爷爷看得紧,不许我到处乱跑。今天是趁他出去办事,偷偷溜出来的。”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你平时都在这里冥想?” 霍雨浩点了点头。 千仞鐸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不赞同。 “十二岁的孩子,天天坐在院子里发呆?”他摇了摇头,“你这样会变成傻子的。明天我来找你,带你去城里转转。” 他摆摆手,走了。 霍雨浩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和另一只手握过。 那只手很温暖,很用力,握著他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来武魂城六年了。 六年里,他第一次有了一个朋友。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的声音响起:“这小子挺不错,是个好人。” 冰帝没有说话,但霍雨浩感觉到她的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在表示赞同。 雪帝淡淡地说了句:“比他那个弟弟强多了。” 霍雨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著院门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老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点。 “妈妈,我有朋友了,很强大的朋友。” 十一、重生唐三 圣魂村,七年前。 唐三从床上坐起来,睁开眼睛。 阳光从破旧的窗欞里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那是一双很小的手,指节细嫩,皮肤白皙,是六岁孩子的手。 他盯著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笑。 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可那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扭曲,最后整张脸上都写满了狰狞。 “霍雨浩……”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带著刻骨的恨意。 “霍雨浩。” 他又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他念了一万年。 从神界崩塌的那一刻起,从他被那道扭曲的黑光吞噬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念这个名字。念了一万年,念到他的灵魂都快要发疯,念到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重生。 重生。 重生。 然后杀了那个畜生。 “我费尽心机。”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费尽心机,才有了那么圆满、那么美好的一切。大神圈,神王之位,小舞,我的孩子们,我的孙子们……”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 “全毁了。” “全被那个自私的、白眼狼的畜生给毁了。” 他的指甲掐进肉里,可他不觉得疼。和心里的恨比起来,这点疼算什么?和那在时空乱流中漂泊一万年的煎熬比起来,这点疼算什么? “训成一条狗怎么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我让他娶我的女儿,我把神王之位传给他,我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他做我的狗怎么了?他不该感恩戴德吗?他不该跪下来舔我的鞋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可他毁了。他全毁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小小的、六岁孩子的手。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里带著得意,带著庆幸,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倖。 “幸好。”他说,“幸好我留了一手。自毁超神器修罗血剑和海神三叉戟,护住一缕神识,逃之夭夭。幸好这个时间点的唐三刚刚觉醒武魂,意识还不稳固,让我能够夺舍。”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感受著这具新的身体。 “两个废物。”他轻声说,“一个唐门的唐三,一个斗罗的原生唐三。还想反抗我?炼化你们,易如反掌。” 他睁开眼睛,看著窗外。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隱若现,近处的田地里有人在劳作。一切都是那么寧静,那么安详。 “一万年。”他说,“还有一万年。”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霍雨浩,你等著。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会让你知道,得罪一个神王的下场是什么。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你——已——有——取——死——之——道——”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风拂面,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小舞……”他喃喃地说,“我的小舞,我好想你……” “愣著干嘛?快去做饭啊!” 一只大手拍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拍得一个踉蹌。 唐三回过头,看见唐昊站在身后,满脸不耐烦地皱著眉。 这个酒鬼。 唐三在心里骂了一句。可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反而露出一副乖巧的笑容。 “是,爸爸。” 他转身向厨房走去。 作为一个大孝子,父亲的任何行为在他看来都是正確的。前世是,今生也是。唐昊打他,那是应该的。唐昊骂他,那是为他好。唐昊不管他,那是培养他独立。 他一边烧火做饭,一边在心里盘算著。 这一世,他一定要更早地变强。更早地觉醒蓝银皇,更早地获得魂环魂骨,更早地成神。 在一万年以后,为前世的恩怨画上句號。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咬牙切齿地念著那个名字的时候,遥远的某个地方,他口中那个孩子,也已降生。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在他认知里,霍雨浩是一万年后的人,和他隔著整整一百个世纪的鸿沟。他以为他有足够的时间准备,有足够的时间布局,有足够的时间等到一万年后,让那个畜生尝尝他的厉害。 但他不知道。 那个孩子就在这个时代。 几乎和他一样大。 也在成长。 也在变强。 虽然没有记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往灶里添了一把柴,轻声哼起了歌。 那首歌是他在神界时常唱的,是小舞教他的。 “小舞。”他轻轻念著这个名字,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等著我。我很快就来找你。” 灶火噼啪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如他所料。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和前世一样,他被送去了诺丁初级魂师学院。 和前世一样,他在学院门口遇到了那个留著寸头、穿著黑袍的中年人。 玉小刚。大师。 唐三看著那张熟悉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前世,这个人教了他很多东西。虽然他的理论后来被证明並非完全正確,虽然他只是一个无法突破三十级的废柴魂师,但他確实是一个好老师。 这一世,他还会拜他为师吗?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拜。 不是因为需要。以他神王的见识,区区魂师修炼的理论,他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懂。他需要的不是大师的知识,而是大师背后的东西——那个让他进入史莱克学院的契机,那些让他结识小舞、结识戴老大、结识所有人的机缘。 所以他恭恭敬敬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老师”。 大师扶起他,眼睛里闪著欣慰的光。 “好孩子。”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玉小刚的弟子了。” 唐三低著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靦腆的笑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宿舍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女孩正在等著他。 那女孩身著粉裙,娇俏灵动。 小舞。 他的小舞。 他快步向宿舍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他推开宿舍的门,看见一个穿著粉色衣服的女孩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笑容——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你好,我叫小舞。”她说,“跳舞的舞。” 唐三站在那里,看著她,看著这张他思念了一万年的脸。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唐三。”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叫唐三。” 小舞歪著头看他,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了?怎么好像要哭了一样?” 唐三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能遇见你,真好。” 小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明媚,像是春天里盛开的第一朵花。 “你这人真奇怪。”她说,“不过,我也觉得遇见你挺好的。” 唐三看著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接下来的日子,和前世一样。 他和大师学习武魂理论,和小舞一起修炼,一起吃饭,一起在学院的后山打架。小舞还是那个小舞,爱玩爱闹,爱跳爱笑,喜欢揪著他的衣角喊“小三”,喜欢在月光下把腿翘得高高的,说这是她的修炼方式。 他知道那是她的秘密。十万年魂兽柔骨兔化形,不能在任何魂师面前暴露。前世他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件事,这一世,他一开始就知道。 可他装作不知道。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天赋异稟的少年,装作自己只是碰巧遇见了她,碰巧和她成了朋友,碰巧——喜欢上了她。 那喜欢是真的。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对小舞的感情都是真的。那个女孩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他愿意用一切去保护的人。前世是,今生也是。 只是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包括那个畜生。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十二岁那年春天,唐三突破了三十级,比前世还快 和前世一样,他和小舞一起离开了诺丁学院,一起前往那个传说中的地方——史莱克学院。 站在村口,唐三回头看了一眼。 诺丁学院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淡墨的画。小舞站在他身边,扯著他的衣袖,嘰嘰喳喳地说著对新学校的期待。大师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地看著他们,像是在看自己亲手放飞的两只雏鹰。 唐三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史莱克。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地方。在那里,他会遇见戴沐白,会遇见奥斯卡,会遇见马红俊,会遇见寧荣荣,会遇见朱竹清。会组成那个后来名震大陆的史莱克七怪。会在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上一举成名。会一步步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他握紧了小舞的手。 “走吧。”他说。 两人並肩向前,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离开诺丁学院的那一刻,遥远的某个地方,另一个少年也在做著同样的事。 那个少年已经十一岁了。 也將要突破三十级。 他们之间一万年的时间差距,不復存在了。 十二、黄金龙 王秋儿站在武魂殿的考核大殿中央,面无表情地看著面前两个呆若木鸡的考核人员。 金色的长髮垂落腰间,在从穹顶天窗倾泻下来的阳光中泛著耀眼的光泽。红色的眼眸深邃而平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她的身材高挑纤细,十二岁的年纪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不是傲慢,不是疏离,而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让人不敢轻视的威仪。 那两个考核人员刚才还在閒聊,討论著今天中午吃什么。一个说要吃红烧肉,一个说最近胖了该少吃点。然后他们接过王秋儿的报名表,看了一眼,齐齐愣住了。 王秋儿。 十二岁。 武魂:黄金龙。 四十二级魂宗。 大殿里安静了足足十息。 “四……四十二级?”左边的考核人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调了,“十二岁?四十二级?黄金龙?” 右边的考核人员没说话,他只是盯著那张报名表,盯著那几行字,盯著那个让他怀疑人生的数字。他干了二十年的考核工作,见过无数天才,可十二岁的魂宗——这是人能有的天赋? “武魂……”他又看了一遍,“黄金龙。传说中的上古真龙的,好像是比蓝电霸王龙还要强大的存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惊,然后是狂喜,然后是,警惕。 警惕对方。 左边的考核人员抢先一步,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小姑娘,你有没有意愿进入教皇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我敢肯定,你会成为圣女。真的,以你的天赋,教皇一定会亲自培养你,未来的教皇之位都未尝不可——” “放屁!” 右边的考核人员直接打断了他。他上前一步,把同僚挤到一边,脸上堆满了更加和善的笑容。 “小姑娘,別听他胡说。教皇殿有什么好的?规矩多,条条框框一大堆,去了就是给人当枪使。”他压低声音,凑近王秋儿,“来我们供奉殿吧。我们供奉殿才是武魂殿真正的核心,大供奉千道流前辈,九十九级极限斗罗,亲自坐镇。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们供奉殿有一个前辈,武魂虽然说肯定比不上你,但也是与你同源的存在。黄金鱷王,九十八级超级斗罗,金鱷斗罗。由他来教导你,绝对是最好的选择。你的黄金龙,他的黄金鱷王,同属真龙后裔,血脉相通,他肯定能把你的潜力全部发掘出来。” “教皇殿!” “供奉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人越说越激动,脸对著脸,眼睛瞪著眼睛,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去了。 “教皇殿资源更多!” “供奉殿底蕴更深!” “教皇殿有教皇亲自教导!” “供奉殿有大供奉坐镇!” “你——” “你——”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著就要打起来了。 王秋儿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著这场闹剧。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精致却没有感情的雕塑。 终於,那两个考核人员想起来还有正主在。 他们同时转过头,脸上堆起笑容。 “麻烦你等一下。”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睛里的敌意。然后他们同时转身,飞奔出去,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去各自所属的势力摇人去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王秋儿站在原地,抬起头,看向穹顶的天窗。阳光从那里倾泻下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红色的眼眸照得更加深邃。 她看见那束阳光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无数金色的精灵。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等待。 教皇殿的人来得更快。 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王秋儿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女人。身材不高,却给人一种需要仰望的感觉。灿金色的长裙礼服从头到脚,裁剪得极为合体,把她纤细的腰肢和优雅的曲线完美地勾勒出来。炫丽的礼服上宝光闪烁,上面镶嵌著超过百颗红、蓝、金三色宝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她的头顶戴著九曲紫金冠,紫金色的光芒流转,把她整个人衬托得更加高贵不可侵犯。她的手里握著一根长约两米、镶嵌著无数宝石的权杖,权杖顶端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红色宝石,里面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比比东。 武魂殿现任教皇。 王秋儿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水。 比比东也在打量著这个女孩。 金色的长髮,红色的眼眸,高挑纤细的身材。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树,又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锋芒毕露的剑。 她正要开口—— “教皇陛下,且慢。” 一个苍老而雄浑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殿门再次被推开,又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老者。 他的身材极为魁梧,肌肉虬结,像一座移动的铁塔。金色的长袍披在他身上,本该显得庄重威严,却被他那一身腱子肉撑得绷紧,反倒透出一股凶悍的气息。 他的身后,浮现著一个巨大的、狰狞的虚影——黄金鱷王。 那鱷王的身躯足有十几米长,通体覆盖著金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闪烁著金属的光泽。它的巨口张开,露出森然的獠牙,一双竖瞳冷冷地注视著前方。 他的身后,一条巨大的尾巴拖在地上,上面满是鳞片和突刺,轻轻一扫,就能把一切都碾成齏粉。 老者的脚下,九道魂环缓缓升起。 两黄,两紫,四黑,一红。 九个魂环。 封號斗罗。 那枚红色的十万年魂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著让一切生灵颤慄的威压。 金鱷斗罗。 供奉殿的二供奉,九十八级超级斗罗。武魂黄金鱷王,传说中蕴含著一丝真龙血脉的顶级武魂。 他看著比比东,目光平静,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比比东看著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的脚下,同样九道魂环升起。 黄,紫,紫,黑,黑,黑,黑,黑,红。 九十九级极限斗罗。 整个大陆上站在最巔峰的存在之一。 两个九环封號斗罗相对而立,两股庞大的威压在大殿里碰撞、交织,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那些镶嵌在比比东礼服上的宝石开始微微颤抖,金鱷斗罗身后的黄金鱷王虚影发出低沉的咆哮。 眼看著两人就要动手—— “够了。” 一个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那声音很苍老,很平淡,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大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千道流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饭后散步。他的身上没有任何魂环亮起,没有任何威压释放,他就那样走进来,像走进自家后院一样隨意。 可他一出现,比比东和金鱷斗罗同时收敛了气息。 大供奉。 武魂殿真正的定海神针。 九十九级极限斗罗,神级武魂六翼天使武魂的拥有者,这片大陆上最古老、最强大的存在之一。 千道流走到两人中间,看了比比东一眼,又看了金鱷斗罗一眼。 “你们两个。”他说,声音很平淡,“如果在这里打起来,先不说脚下武魂殿还要不要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站在一旁的王秋儿。 “就这个女孩,她也活不了。” 比比东沉默了一瞬,收敛了身上的气息。 金鱷斗罗也退后一步,黄金鱷王的虚影缓缓消散。 千道流走到王秋儿面前,低头看著她。 那双浑浊的、歷经沧桑的眼睛里,此刻闪烁著几分复杂的光芒。 “我是供奉殿大供奉,千道流。”他说,“我保证,这里没有人能够强迫你。教皇殿也好,供奉殿也好,你想加入哪个,就加入哪个。” 他顿了顿。 “你自己选。” 王秋儿抬起头,看著这个老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落在那条金色的丝线上。 那是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丝线。从千道流头顶延伸出来,向著远方延伸,穿过大殿的墙壁,穿过武魂殿的重重殿宇,一直延伸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那条丝线的尽头,连著一道玫瑰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她很熟悉。 从她来到武魂城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它在召唤她,在指引她,在告诉她——往这边走,往这边走,往这边走。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她相信它。 “供奉殿。”她说。 千道流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女孩会回答得这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比比东——就这样选了。 “为什么?”他问。 王秋儿看著他,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条金色的丝线,看著那道玫瑰金色的光芒,看著那个让她一路来到这里的、无法言说的指引。 千道流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可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 又是命运么?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著几分深意。 “好。”他说,“那就供奉殿。” 他转过身,看了金鱷斗罗一眼。 “这孩子交给你了。” 金鱷斗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秋儿身上,带著几分满意,几分期待。 黄金龙。 真龙后裔中最高贵的血脉之一。 由他来教导,再合適不过。 比比东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发生。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霾。 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灿金色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根镶嵌著无数宝石的权杖握在她手中,微微颤抖了一下,隨即归於平静。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王秋儿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个肌肉虬结的老者。 金鱷斗罗也在看著她。 “黄金龙。”他说,声音低沉,带著一丝笑意,“好多年没见过这个武魂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门外。 “走吧,我带你去供奉殿。那里有一个院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王秋儿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看向大殿深处,看向那束从天窗倾泻下来的阳光,看向那条金色的丝线延伸的方向。 那道玫瑰金色的光芒,还在那里闪烁。 像是在等她。 又像是在召唤她。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十三、金色身影 消息传得比霍雨浩想像中更快。 不过一天时间,整个武魂殿都在谈论那个新来的女孩。 金髮,红眸,十二岁,四十二级魂宗。武魂黄金龙——传说中上古龙神的后裔,比蓝电霸王龙更高贵、更强大的存在。金鱷斗罗亲自收徒,大供奉亲自过问,据说连教皇殿那边都惊动了,教皇本人亲自出面想抢人,结果被大供奉挡了回去。 风华绝代。 天赋异稟。 有人把这两个词用在她身上,没人觉得夸张。 霍雨浩站在千道流身边,透过窗户看著演武场上的那个身影。 她正在和金鱷斗罗对战——如果那能叫做对战的话。金鱷斗罗压制了修为,只用两成的力量和她过招,可她依然被压得节节后退。黄金龙武魂附体,她的双手覆上了一层金色的鳞片,每一拳轰出都带著龙吟般的破空声,可金鱷斗罗只是隨手一挡,就把她的攻击化解於无形。 她在流汗。在喘息。在一次次被击退后又一次次衝上去。 可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退缩。 只有平静。 和……霍雨浩说不上来的东西。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霍雨浩转过头,看见千仞鐸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苹果,咬得嘎嘣脆。 “那个新来的?”千仞鐸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吹了声口哨,“嚯,又打上了。这姑娘可真能打,昨天到今天,已经跟金鱷前辈打了八场了,一场都没贏,一场都没停。” 他咬了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金鱷前辈高兴坏了,说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有韧性的苗子了。” 霍雨浩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演武场上的那个身影,看著那条金色的丝线。 那丝线从她头顶延伸出来,穿过演武场,穿过廊道,穿过重重殿宇,一直延伸到——他这里。 和他额头上的永恆之眼相连。 那条命运之线,和那天在星斗大森林里的一模一样。 千仞鐸还在旁边絮叨著什么,霍雨浩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只是看著那个女孩,看著她一次次进攻,一次次后退,一次次流汗,一次次喘息。 他想起星斗大森林里那个金色的身影。 那个蹲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吃掉他烤的鱼的身影。那个被他擼著脖颈、发出舒服的呼嚕声的身影。那个和他额头相抵、让他看见千年孤独的身影。 那个金色大猫。 这个女孩。 她们之间…… 演武场上,今天的对战结束了。 金鱷斗罗收回压制,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女孩点了点头,转身向场边走去。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穿过演武场,穿过廊道,穿过窗户,落在霍雨浩身上。 那双红色的眼睛,像是两团燃烧的赤色火焰。 霍雨浩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隔著那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看见她微微皱起了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她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喂!” 千仞鐸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回魂了!人家都走了,你还看什么呢?” 霍雨浩回过神来。 “没什么。” 千仞鐸狐疑地看著他,咬了口苹果。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盯著人家看那么久?” 霍雨浩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千道流。 老人站在窗边,双手笼在袖子里,目光平静地看著演武场的方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老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刻。 “您说,”霍雨浩开口,“她会是星斗大森林那位吗?” 千道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的身上没有魂兽气息。”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在比比东面前掩饰十万年魂兽的气息。昨天她站在教皇面前,比比东看了她很久。如果她是魂兽化形,教皇不可能看不出来。” 霍雨浩没有说话。 “况且。”千道流继续说,“她的武魂是黄金龙。那是力量之祖,是真龙后裔中最纯粹的血脉之一。你那天遇到的那头魂兽,你说它是金色毛髮,狮形骨架,龙爪特徵——那是另一种存在,不是黄金龙。” 霍雨浩低下头。 “好。” 千道流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別想太多。”他说,“命运之线把你引向她,自然有它的道理。至於她是谁,她从哪里来,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他收回手,转身向殿內走去。 “去吧。今天的修炼还没完成。” 霍雨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千仞鐸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星斗大森林那位?什么星斗大森林那位?你们在说什么?” 霍雨浩摇了摇头。 “没什么。” 千仞鐸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们师徒俩都有秘密。我不管了。”他把苹果核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对了,明天我请你吃饭,城东新开了一家店,据说招牌菜特別好吃。带上那个新来的?我可以帮你约她。” 霍雨浩看著他。 “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可以认识嘛。”千仞鐸挤眉弄眼,“我看你刚才盯著人家看了半天,眼睛都直了。放心,哥帮你追。” “不用。” 霍雨浩打断他,转身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千仞鐸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耸了耸肩。 “行吧,不用就不用。”他嘀咕著,“我自己去吃。” 演武场上已经空了。 阳光照在青石地面上,把一切照得明晃晃的。 霍雨浩走到自己院门口,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演武场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可他眼前还浮现著那双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著他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精神之海里,天梦冰蚕的声音响起:“小子,那个姑娘……”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霍雨浩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老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可他的脑海里,始终浮现著两个画面。 一个是星斗大森林里,那个金色的、蹲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吃掉他烤的鱼的身影。 一个是刚才的演武场上,那双红色的、隔著那么远距离、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她们是同一个吗? 他不知道。 可那条金色的命运之线,告诉了他答案。 十四、命运之龙吟 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赛,那是斗罗大陆上最盛大的赛事,每五年一届,匯聚了大陆上所有天才魂师。 现在,这场大赛,还有几个月就要开幕了。 武魂殿作为主办方之一,歷来都会保送一支队伍进决赛,而这支队伍,將会在供奉殿和教皇殿之间选择,两者在內部选拔中决出胜负,胜者代表武魂殿出战。 今天,选拔的日子到了。 武魂殿正中央最大的演武场上,两列队伍相对而立。 阳光从天穹倾泻而下,带著天使的祝福,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看台上坐满了人——供奉们,长老们,执事们,还有无数得到消息赶来观战的武魂殿成员。 连千道流都来了,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双手笼在袖子里,目光平静地看著下方。 教皇比比东也来了。她坐在另一侧的高台上,灿金色的长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九曲紫金冠上的宝石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她的身后站著几个身穿白衣的长老,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深不可测的气息。 霍雨浩站在供奉殿的队伍里,目光扫过对面的教皇殿眾人。 七个人。三女四男。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青年男子身材修长,面容俊朗,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他身边的女孩一头火红色的长髮,身姿妖嬈,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另一个青年男子身材魁梧,一头红髮像燃烧的火焰,浑身散发著炽热的气息。 邪月。胡列娜。焱。 霍雨浩在心里默念著这三个名字。来武魂殿七年了,他听说过很多关於教皇殿的传闻。据说这一代教皇殿出了几个了不得的天才,邪月是他们的队长,二十二岁就达到了五十二级魂王。胡列娜是他的妹妹,二十一岁五十一级,天赋还要在邪月之上,是武魂殿教皇殿圣女。和他们两兄妹比,焱就要逊色一些,二十四岁,五十二级魂王。 三个人,三个魂王。 而供奉殿这边:千仞鐸十九岁五十三级魂王,是唯一的魂王,却是在场等级最高之人。千仞钧十八岁四十八级魂宗,霍雨浩十三岁四十二级魂宗,王秋儿十三岁四十八级魂宗,剩下的三个也都是魂宗。 霍雨浩的目光落在王秋儿身上。 她站在队伍的边缘,金色的长髮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著对面的对手,没有任何表情。一年过去了,她长高了些,身材依然纤细,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势,像是一头闔著眼睛的巨龙。 那条金色的命运之线,依然连接著他们的额头。 一年来,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王秋儿对他很冷,或者说是对所有人都很冷,整个人像是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冰雪。 也不是霍雨浩不想说。是每次他想开口,看见那双红色的眼睛,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双眼睛总是那样看著他——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可她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他。 “双方就位。”裁判的声音响起,“比赛规则:七对七团体战,一方全部失去战斗能力或认输为止。不得故意杀人,不得使用违规手段。开始!” 话音刚落,两边的魂环同时亮起。 教皇殿那边,邪月的脚下升起两黄两紫一黑五道魂环,胡列娜两黄两紫一黑五道,焱两黄两紫一黑五道,其余四人也各自亮起魂环,全部是四环魂宗。 供奉殿这边,千仞鐸五环,千仞钧四环,神圣天使巨大、洁白的羽翼从他们身后张开。 高亢、激昂的龙吟声响起,金色的鳞甲从皮肤下钻出,狰狞雄伟的金色巨龙虚影在王秋儿的身后张开獠牙尖锐的大嘴,仰天咆哮,两黄两紫四个魂环升起。 霍雨浩依旧只亮了灵眸武魂。 他的脚下,四道魂环升起。 白,紫,黑,黑。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魂环配比,再次出现他的身上。 白色十年,紫色千年,两枚黑色万年。 精神探测开启。 “精神共享。”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道无形的精神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供奉殿队伍。千仞鐸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他“看见”了整个战场。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道魂力的流动方向,全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脑海里。 王秋儿也收到了。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霍雨浩一眼。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焱。 战斗开始了。 邪月和胡列娜同时冲向千仞鐸。两人的配合默契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邪月正面强攻,胡列娜侧面骚扰,两黄两紫一黑五道魂环在邪月身上闪烁,他的月刃武魂化作两道弯月形的光芒,从不同方向斩向千仞鐸。 千仞鐸的神圣天使武魂附体,金色光翼在背后展开,三道光剑在身周凝聚,同时迎向两人。他是五十三级魂王,等级比邪月高,可邪月和胡列娜联手,竟让他一时间,落入了下风。 另一边,焱对上了王秋儿。 他浑身燃烧著炽热的火焰,一头红髮像燃烧的烈焰,武魂火焰领主在他身后浮现,那是一尊由火焰凝聚而成的巨大身影,手持火焰巨剑,散发著惊人的高温。 “小姑娘,认输吧。”焱咧嘴一笑,“你这小身板,扛不住我的火的。” 王秋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鳞片翻出,这只手变成了龙爪的模样。 她冲向焱。 一拳轰出。 焱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纤细的女孩,这一拳的力道竟然如此恐怖。他的火焰巨剑迎上去,却被那一拳震得倒飞出去,整个人后退了七八步才站稳。 “你——” 王秋儿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她的攻击像暴风雨一样倾泻而下,每一拳都带著龙吟般的破空声,每一拳都让焱不得不全力抵挡。他的火焰领主在咆哮,在燃烧,可在那金色的拳头面前,竟然节节败退。 看台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黄金龙……这就是黄金龙……” “太恐怖了,她才十三岁吧?” “四十八级魂宗,压著五十二级魂王打……” 战斗在继续。 焱终於支撑不住了。王秋儿的最后一拳轰在他的火焰领主上,那尊巨大的火焰身影轰然破碎,化作漫天火星。焱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王秋儿收回拳头,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看向战场的其他地方。 教皇殿的其他四人已经被供奉殿的三个魂宗击败了。千仞钧正站在一旁喘气,身上带著几道伤口,脸上却带著得意的笑容。 可千仞鐸那边,情况不对。 邪月和胡列娜对视一眼。 两人的手同时伸出,握在一起。 红色的光芒从他们身上爆发,瞬间笼罩了整个演武场。那光芒浓得像血,带著诡异的、让人窒息的气息。光芒所过之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像蒙上了一层红色的雾。 红甲、月刃在红色的雾气里面闪现又消失。 武魂融合技——妖魅。 千仞鐸的金色光翼在那红光中暗淡下来。他的动作变得迟缓,感知变得迟钝,他的魂力在快速流失。妖魅的身影在红光中若隱若现,像个幽灵,从不同方向向他发起攻击。 十息之后,千仞鐸倒下了。 他的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虽然不致命,却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他陷入了昏迷,躺在担架上,被抬出场外。 “哥!”千仞钧喊了一声,想要衝上去,被旁边的队友拉住了。 妖魅散发的红光继续扩散,很快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刀光闪烁时不时闪烁,几分钟以后,场上只剩下两个人。 霍雨浩。王秋儿。 他们背靠背站著,看著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红光。妖魅的身影在红光中若隱若现,像条潜伏在深海里张著大嘴的鯊鱼,隨时会发动致命一击。 “能看见他们吗?”王秋儿问,金色的长枪出现在她手里。 “勉强能。”霍雨浩说。 精神探测在妖魅中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可他依然能勉强捕捉到那个移动的影子。他共享给王秋儿,让她也能“看见”。 “往左三步。” 王秋儿向左跨出三步,一道月刃贴著她的肩膀划过,斩在空处。 “右前方,攻击。” 王秋儿一枪鞭出,金色的枪影抽碎红光,逼得妖魅显出身形,后退躲避。 两人就这样背靠背,在妖魅中苦苦支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霍雨浩的额头上开始冒汗。精神探测被压制的消耗太大了,他的魂力在快速流失。再这样下去,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是从背后传来的。 王秋儿的魂力。 她的魂力在运转,在流动,和他自己的魂力產生了某种奇妙的共振。那共振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像是两个同频的音叉,在相互呼唤。 霍雨浩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王秋儿。 她也回过头,看著他。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此刻闪烁著金色的光芒。 “你感觉到了?”她问。 霍雨浩点了点头。 他们同时闭上眼睛,握住对方的手。 魂力在两人之间流转,形成一个奇妙的循环。那循环越来越快,越来越强,最后——轰! 金光炸裂。 整个演武场都被那金光吞没了。 妖魅的红光像是遇到了天敌,瞬间被驱散得一乾二净。妖魅被那金光衝击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看台的边上。 金光中,一道身影缓缓升起。 那是王秋儿。 可她已经不是刚才的王秋儿了。 金色的甲冑覆盖了她的全身。那甲冑的造型华美而威严,每一片甲叶上都雕刻著精美的花纹。胸口的甲冑上,灿烂的冰花纹路从中心向周围延伸,像是寒冬里绽放的冰花,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她的额头上,出现了一只竖眼。 一只和霍雨浩的永恆之眼一样散发著玫瑰金色光芒的命运之眼。 九条虚幻的金色龙形光影开始围绕著她盘旋起来。它们无声地咆哮著,每一条都散发著让天地变色的威压。那威压太强了,强到看台上那些封號斗罗都皱了皱眉。 王秋儿背后的甲冑上,浮现出一个碧绿色的图案。 那是一只蝎子。 冰碧帝皇蝎。 高贵,狰狞,威严。整个图案和她身上那件金色甲冑完美融合,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那图案和霍雨浩背后的纹身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王秋儿缓缓睁开眼睛。她握紧枪桿,看向妖魅。红甲身影从地上爬了起来,手中的月刃有些黯淡了,妖魅体內的胡列娜和邪月一脸骇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王秋儿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她动了。 只是一枪掷出。 金色光芒撕裂长空,龙吟声震耳欲聋。那柄长枪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瞬间跨越了整个演武场的距离,射向妖魅。 妖魅举起月刃,试图抵挡,可那力量太大了。大到他们根本无法抵抗。金色的枪芒將他们击飞,再次砸在看台上,手中月刃破碎,身上的红色鎧甲凹陷下去。 黄金龙枪化作流光,回到了王秋儿手中。 红光一闪,两个身影同时出现,都晕厥了过去。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个站在场中央的身影。 金色的甲冑,冰花的纹路,额头的竖眼,九条盘旋的金龙。 还有那股让人想要跪伏的威压。 那是武魂融合技。 可那是什么样的武魂融合技? “命运之龙吟……”仿佛是听见了眾人心中的疑问,比赛台上的黄金女武神缓缓开口。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可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金光缓缓消散。 王秋儿身上的甲冑渐渐暗淡,最终化作光点消失。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魂力,她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 她转过头,看见霍雨浩站在她身边。 他的脸色也很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黑色的眼睛,此刻正看著她。 “谢谢。”他说。 王秋儿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霍雨浩说,“没有你,我们贏不了。” 王秋儿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霍雨浩看见了。 “你也不差。”她说。 高台上,千道流站起身来。 他看著场中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有意思。”他说,然后转身离去。 另一边,比比东也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 她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看台。 演武场上,欢呼声终於爆发了。 十五、妥协 选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千道流把霍雨浩叫到了大殿。 老人依然坐在那束从天窗倾泻下来的阳光里。七年了,他坐的位置从来没变过,姿势从来没变过,就连身上那件金色长袍的褶皱都像是同一条。他双手笼在袖中,目光平静地看著走进来的霍雨浩,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坐。”他说。 霍雨浩在他对面坐下。阳光从两人之间穿过,落在地上,把大殿分成明暗两半。千道流坐在光明里,他坐在阴影边缘。 “供奉殿贏了。”千道流说。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按照规矩,应该由供奉殿的队伍代表武魂殿出战。” 霍雨浩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规矩。供奉殿和教皇殿每五年一次內部选拔,胜者出战。这是千道流和比比东之间为数不多的共识之一。 “可是。”千道流顿了顿,“教皇殿那边,提出了一个要求。” 霍雨浩看著他,没有说话。 “邪月和胡列娜的武魂融合技『妖魅』,你是见识过的。”千道流的声音依然平淡,“那个技能在团战中的作用,不用我多说。如果两支队伍合併,供奉殿出四个,教皇殿出三个,那么这支队伍里就有两组武魂融合技。一个是『妖魅』,一个是你和秋儿的『命运之龙吟』。” 他顿了顿。 “教皇比比东的意思是,既然供奉殿已经有了你和王秋儿的武魂融合技,为什么不把两个武魂融合技放在一起?” 霍雨浩愣了一下。 “混合队伍?” “对。”千道流点了点头,“供奉殿出四个,教皇殿出三个。你和王秋儿,加上千仞鐸、千仞钧。教皇殿出邪月、胡列娜、焱。”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霍雨浩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这样一来,队伍里就有四个魂王——千仞鐸五十三级,最强,他当队长。邪月五十二级,焱五十二级,胡列娜五十一。再加上你和王秋儿,两个武魂融合技。这支队伍,是整个魂师大赛歷史上,字面数据最强的一支。”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去想这支队伍有多强。他想的是一件事。 “那三个供奉殿的魂宗呢?” 千道流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一闪即逝,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霍雨浩看见了。 “换掉。”千道流说,“他们会有別的补偿。” 霍雨浩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三个人的脸。选拔赛上,他们拼尽全力,和教皇殿的对手缠斗,为他和王秋儿创造了机会。其中一个人被焱的火焰烧伤了手臂,却咬著牙坚持到最后。另一个人被邪月的月刃划破了肩膀,血染红了半边衣服,依然站在那里挡住对手的攻击。第三个人为了拦住胡列娜的突袭,硬扛了她三记狐火,最后被人抬下场的时候还在笑,说“我们贏了”。 他们贏了。 可现在,他们被换掉了。 “这是让步。”千道流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供奉殿贏了,可教皇殿想要一个更强大的队伍。如果拒绝,两边的关係会更僵。如果答应,这支队伍就是武魂殿共同的荣耀。” 他顿了顿。 “你觉得呢?” 霍雨浩想了想。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知道千道流在问他什么。不是在问他对这个决定怎么看,而是在问他——作为一个將来要在武魂殿立足的人,他能不能理解这种权衡,能不能接受这种妥协。 “那三个人……会怎么想?”他问。 “会不甘心。”千道流说,“可他们会接受。”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供奉殿会给他们补偿。资源,地位,机会。他们失去的是这次大赛的机会,得到的是以后更好的发展。这笔帐,他们算得清。” 霍雨浩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四个魂王,两个武魂融合技,这样的队伍放眼整个大陆都找不出第二支。他们会贏,会贏得漂亮,会把武魂殿的名字刻在歷史的石碑上。 那三个人的牺牲,相比於武魂殿的荣耀来说,是值得的。 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七年前,站在那片废墟前的时候,他也有过这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我明白了。”他说。 千道流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霍雨浩看见了。 “你比我想像的想得多。”老人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以后你会明白的。” 霍雨浩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大供奉。”他问,“王秋儿知道了吗?” “知道了。”千道流说,“她说,无所谓。”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推门走了出去。 一个月后,武魂殿的参赛队伍正式公布。 名单一出,整个魂师界都震动了。 队长:千仞鐸,十九岁,五十三级魂王,武魂神圣天使。 队员:邪月,二十二岁,五十二级魂王,武魂月刃。 队员:焱,二十四岁,五十二级魂王,武魂火焰领主。 队员:胡列娜,二十一岁,五十一级魂王,武魂妖狐。 队员:王秋儿,十三岁,四十九级魂宗,武魂黄金龙。 队员:千仞钧,十八岁,四十八级魂宗,武魂神圣天使。 队员:霍雨浩,十三岁,四十二级魂宗,武魂灵眸。 七个人,四个魂王,三个魂宗。 如此恐怖。 这还不算完。很快,更多消息传了出来,有人说,这支队伍里,有两组武魂融合技。 邪月和胡列娜的“妖魅”,那是早就成名已久的组合技,能让整个战场陷入红色迷雾,削弱对手,强化自身。曾经有封號斗罗评价说,这两个人如果成长起来,单凭这个武魂融合技,就能在战场上以一敌百。 而另一组,是那两个十三岁的少年少女。 霍雨浩和王秋儿。 据说他们的武魂融合技叫做“命运之龙吟”。具体效果没人知道,只知道在武魂殿內部的选拔赛上,这个技能一击就击败了邪月和胡列娜的“妖魅”。据说那一瞬间,整个演武场都被金光吞没,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据说那个女孩穿上金色甲冑的时候,背后浮现出九条金龙虚影,整个人的气息攀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一时间,整个大陆都在討论这支队伍。 有人说,这是武魂殿有史以来最强的阵容。教皇殿和供奉殿联手,两边的天才合在一处,这样的队伍怎么可能输? 有人说,今年的冠军已经没有悬念了。其他队伍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在爭夺第二名而已。 有人说,那两个十三岁的孩子,会是未来的大陆主宰。一个拥有传说中的黄金龙武魂,一个拥有能够看见一切的眼睛——这样的人一旦成长起来,整个大陆的格局都会改变。 霍雨浩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只是每天修炼,冥想,等待。 几天后的晚上,霍雨浩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 七年前,他刚来武魂城的时候,也经常这样看星星。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只是想看看天上的光。后来千道流告诉他,天上的星星是死的,只有心里的光才是活的。从那以后,他看星星的时候就少了。 可今天他又想看了。 院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是王秋儿。 霍雨浩愣了一下。 一年多了,她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他。他们每天在演武场上见面,在训练中配合,在吃饭时偶尔坐同一张桌子,可她从来没有来过他的院子。 她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金色的长髮染成银白色。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潭幽深的湖水。她就那样看著他,看了很久,什么话都没说。 霍雨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王秋儿收回目光,看向天上的星星。 “睡不著。”她说。 霍雨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著,一个看星星,一个看月亮。 过了很久,王秋儿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 “我在想……”他顿了顿,“那三个人。” 王秋儿愣了一下。 “哪三个?” “被换掉的那三个。”霍雨浩说,“他们贏了,却不能去。” 王秋儿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在为他们不平?” 霍雨浩摇了摇头。 “不是不平。”他说,“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搬不走,化不掉。 王秋儿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的武魂是什么吗?” 霍雨浩看著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黄金龙。”他说。 “对。”王秋儿点了点头,“黄金龙,力量之祖,真龙后裔中最强大的血脉之一。可我告诉你,这个武魂,曾经有十万年没有出现过了。” 她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吗?” 霍雨浩摇了摇头。 “因为太强了。”王秋儿说。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强到让所有人忌惮。每一代黄金龙武魂的拥有者,都会成为眾矢之的。有人想收服他们,有人想杀死他们,有人想得到他们的血脉。到最后,他们都死了。” 她看著霍雨浩,红色的眼睛里闪烁著月光。 “所以我不在乎那三个人。”她说,“不是因为我冷血,是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强者上,弱者下。贏的人得到一切,输的人被遗忘。他们被换掉,是因为他们不够强。如果他们够强,如果他们像你一样有能够改变战局的武魂融合技,教皇殿的人敢提这种要求吗?” 霍雨浩沉默了。 “你能为他们想,说明你是个好人。”王秋儿说,“可好人,活不长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天会下雨”那样理所当然的陈述。 霍雨浩看著她。 看著那张精致却淡漠的脸。看著那双红色的、像是燃烧著火焰却又冰冷如霜的眼睛。看著这个和他一样十三岁、却好像活了很久很久的女孩。 他忽然想起星斗大森林里那头金色的魂兽。 它也曾经这样看著他,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它也曾经那样蹲在他面前,任由他抚摸,发出舒服的呼嚕声。它也曾经和他额头相抵,让他看见千年的孤独和无奈。 “你呢?”他问,“你活的长吗?” 王秋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霍雨浩看见了。 “还活著。”她说。 两人没有再说话。 只是坐在月光下,看著天上的星星。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夜鸟从头顶飞过,扑稜稜的翅膀声打破了寂静,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条金色的命运之线,依然连接著他们的额头。 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次日,千仞鐸来找霍雨浩。 他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一屁股坐在霍雨浩院里的石凳上,翘起二郎腿,整个人散发著“我很快乐”的气息。 “你知道吗,现在外面都在说,这次大赛的冠军已经没有悬念了。”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个苹果,咬了一口,嘎嘣脆。“四个魂王,两个武魂融合技——別的队伍最强的也就是一两个接近魂王的魂宗,我们直接四个魂王,他们这还怎么打?” 霍雨浩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千仞鐸习惯了。 他继续说:“你想啊,到时候我们四个魂王,一开魂环,四个万年魂环闪啊闪啊闪,其他队伍看见,估计腿都软了。” 他又咬了口苹果,嚼得津津有味。 “对了,大赛还有一个月才开始,我们明天就停课。武魂殿有直接进入决赛的免试权,我们不用参加预选赛。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霍雨浩抬起头。 “我想去天斗帝国。” 千仞鐸愣了一下,嘴里的苹果都忘了嚼。 “天斗?去干嘛?”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 “看看预选赛的对手。”他说,“顺便……” 他没有说下去。 千仞鐸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顺便看看能不能见到雪儿姐?” 霍雨浩没有回答。 千仞鐸嘆了口气。 他认识霍雨浩一年了。一年里,他见过这孩子无数次沉默,无数次发呆,无数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他知道霍雨浩心里藏著一个人,一个七年没有见过面的人。 “行吧,到时候我陪你去。”他站起身,把苹果核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正好我也好久没出去走走了。叫上我弟,再叫上秋儿,那丫头整天闷在供奉殿里修炼,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他拍了拍霍雨浩的肩膀。 “別想太多。想见就去见,那些个大人物的事情,我们现在还参与不了。” 几天过后,天还没亮,四个人就坐著马车,离开了武魂城。 车厢里,千仞鐸兴致勃勃地规划著名路线。他手里拿著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红圈和箭头,標註著沿途的城镇和景点。他一边走一边念叨,这个镇子的烧鸡好吃,那个城市的客栈舒服,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某某地方。 千仞钧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插两句嘴。兄弟俩一路拌嘴,倒也不无聊。千仞钧说大哥规划的路线太绕,明明有更近的路可以走。千仞鐸说你不懂,赶路不是目的,路上的风景才是。 然后,夜晚,在某处树林中露营之时,他们两个会一起缠著霍雨浩要霍雨浩给他们烤鱼——自从半年前第一次吃过之后两个人就对此念念不忘。 王秋儿走在霍雨浩身边。 金色的长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著前方的路。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著,和平时一样。 霍雨浩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偶尔会侧过头,看她一眼。 武魂融合技事件过后有一段时间了,他们的关係近了一些,但他还是不太习惯和她单独相处。 不是因为討厌,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很奇怪,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那种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那条金色的丝线依然连接著他们。从她额头上延伸出来,和他额头的永恆之眼相连。两年多了,它始终在那里,从未断过。 他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可他知道,他在慢慢习惯她的存在。 从天斗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这次的预选赛一定会打得热火朝天。天斗皇家学院、象甲学院、炽火学院、天水学院……一个个名字从千仞鐸嘴里蹦出来,每一个都有著自己的特色和优势。天斗皇家学院底蕴深厚,象甲学院以防御著称,炽火学院的火焰武魂不容小覷,天水学院的水系武魂相生相剋。 霍雨浩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在想,会不会有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校带给他们一个惊喜。 至於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也不知道。 可他总觉得,这一次去天斗,会遇到什么。 会遇到某个人。 会发生某件事。 那条命运之线,正在慢慢收紧。 一切才刚刚开始。 十六、千手修罗 通往天斗城的官道上,马车轆轆前行。 车厢里,千仞鐸正眉飞色舞地讲著他小时候在天斗城的见闻,千仞钧在一旁时不时拆台,兄弟俩拌嘴拌得不亦乐乎。王秋儿靠在车窗边,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一言不发。 霍雨浩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千仞鐸停下话头,看向他。 千仞钧也闭上嘴,好奇地凑过来。 王秋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 “我是双生武魂。”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千仞鐸眨了眨眼睛:“就这?” 霍雨浩愣了一下。 “什么叫『就这』?” “我们早就猜到了啊。”千仞鐸摊开手,“你第一魂环是十年,第二魂环突然变成千年第三第四变成万年——傻子都知道你孩子肯定有问题。还有上次你和秋儿那个武魂融合技,她背后出现的那个蝎子图案,和你后背那个纹身一模一样。双生武魂唄,一个眼睛一个蝎子。” 千仞钧在旁边点头:“对,我们又不傻。” 霍雨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保守了七年的秘密,原来早就被人看穿了? “不过你小子瞒得可真紧。”千仞鐸凑过来,压低声音,“另一个武魂什么魂环?说来听听?”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 “冰碧蝎。”他勾起唇角,“魂环的话,你自己看吧,到时候不要嚇死了。” “切,嚇得到我我就叫你……” 说著,极寒的气息扩散开来,一个远古凶兽的压迫感隨著他后背被激活的冰碧帝皇蝎纹身降临。 红、橙金、橙金、橙金。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得有点久。 千仞鐸的嘴巴张成了o型。 千仞钧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叫我什么?” 只有王秋儿依然平静,只是那双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 “叫你天才。”千仞钧吞了吞口水。 “十万年……”千仞鐸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而且,橙金色的是啥……我活了十九年,第一次听说有橙金色的魂环……”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千仞钧在旁边附和,“我还以为魂环就只有白黄紫黑红五种……” “居然是十万年魂环?!”再看一眼,千仞鐸终於反应过来,扑上来使劲摇晃霍雨浩。“我爷爷都没有……” 霍雨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下意识地看向王秋儿。 她也在看著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了。 霍雨浩忽然想起那条连接著他们的金色丝线。 也许,她真的知道。 天斗城比霍雨浩想像中更加热闹。 马车穿过高大的城门,驶入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身穿各种服饰的魂师,有的背著武器,有的牵著魂兽,三三两两地走过。 “都是为了大赛来的。”千仞鐸掀开车帘,往外看著,“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五年一届,天斗城作为预选赛赛区之一,附近的学院都会来参赛。这些人有的是选手,有的是来看热闹的。” 马车继续向前,最终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 大斗魂场。 那是天斗城最著名的建筑之一,通体由青色的巨石砌成,高达数十米,占地足有半个街区。此刻,大斗魂场外人头攒动,排队的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蜿蜒曲折,看不见尽头。 “这么多人……”千仞钧咋舌。 “都是来报名的。”千仞鐸跳下马车,伸了个懒腰,“大赛期间,大斗魂场会举办各种比赛,不光有正式的团队赛,还有个人赛、双人赛。很多没进预选赛的魂师也会来凑热闹,赚点奖金,顺便露露脸。” 他转过头,看向霍雨浩和王秋儿。 “要不要去试试?” 霍雨浩愣了一下。 “试试?” “打一场啊。”千仞鐸笑起来,“来都来了,不活动活动筋骨,多可惜。而且——” 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你们那个武魂融合技,到时候在大赛上一亮相,保证惊掉所有人的下巴。现在正好可以练练手,熟悉熟悉。” 霍雨浩想了想,点了点头。 王秋儿也点了点头。 四人走向报名处。 註册的时候,千仞鐸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圣光天使”,千仞钧嘿嘿笑著跟著起了一个“神光天使”,写完就被他哥踹了一脚。 轮到霍雨浩的时候,他想了想,在登记表上写下四个字: 天使信徒。 千仞鐸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行啊,挺会拍马屁。” 霍雨浩对他翻了一个白眼。 王秋儿拿起笔,写下四个字: 命运皇帝。 千仞鐸愣了一下,看向她。那双红色的眼眸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敢多问,只是默默地收回目光。 四人各自报了名,领了號牌,走进大斗魂场。 里面比外面更加宏伟。巨大的圆形竞技场足有数十米高,四周是一层层的看台,此刻已经坐满了观眾。中央的竞技台上,正有两名魂师在激战,魂环的光芒闪烁,观眾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各自打各自的。”千仞鐸说,“打完在门口集合。” 四人分散开来,各自走向不同的比赛区域。 霍雨浩拿著號牌,找到了自己所在的比赛场地。那是一个较小的侧厅,看台上稀稀拉拉坐著几十个观眾,比起中央竞技场冷清得多。 “四十三號,天使信徒!”工作人员喊道。 霍雨浩走上去。 他的对面,一个少年也走上台来。 那少年和他差不多大,穿著朴素的蓝色劲装,黑色长髮隨意地束在脑后。他的面容清秀,眉眼间带著几分沉稳,走上台时步伐稳健,目光平静。 霍雨浩看见他的名字显示在旁边的光幕上—— 千手修罗。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多看他一眼。也许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也许是命运之线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不知道。 他只是看著那个少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认识。 可又好像认识。 精神之海里的永恆之眼都微微颤抖著,像是在感受什么。 “比赛开始!”裁判的声音响起。 霍雨浩收敛心神,武魂开启。 灵眸附体,他的双眼变得深邃如渊。四道魂环从脚下升起——黄、黄、紫、紫。他用模擬魂技改变了魂环的顏色,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魂环配置。 对面的千手修罗也开启了武魂。 他的双手上浮现出淡淡的红光,一根根暗红色的的藤蔓从他从他脚下蔓延钻出地面。四道魂环从他脚下升起——两黄,一紫,一黑。 “变异蓝银草么?有意思。” 霍雨浩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魂环上。 第四魂环:万年魂环。超越了最佳配比。 毫无疑问的,面前的这个千手修罗,绝对是个天才。 对面的千手修罗也在打量著他。当看见那两黄两紫的魂环配置,感受到对方四十二级的魂力波动时,千手修罗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四十二级。魂环:两黄两紫。 远远不如自己。 “开始!”裁判的声音再次响起。 千手修罗动了。 蓝银草像潮水一样涌向霍雨浩,那些草叶坚韧而灵活,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他的魂技运用纯熟,显然经歷过无数场战斗。 可那些本应该抽打或是缠绕在霍雨浩身上的蓝银草却总是险之又险的擦著霍雨浩的身体落到后面。 千手修罗的眉头皱了起来。 精神干扰、精神混乱。 他没有遇到过这种对手,但他知道,那些拥有精神系武魂的魂师,可以干扰对手的感知,让魂技失去准头。可一般的干扰最多让蓝银草偏离方向,不至於像现在这样——完全无法靠近。 他咬了咬牙,加大了魂力的输出。 蓝银草变得更加粗壮,更加坚韧,从四面八方再次涌来。 依然无法靠近。 霍雨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精神探测张开,笼罩了整个竞技台。千手修罗的每一个动作,每一道魂力的流动,蓝银草的每一次攻击,全都在他脑海里清晰呈现。他甚至能预判到对方下一秒要做什么。 这就是灵眸。 这就是他的武魂。 千手修罗的脸色变了。 四世加在一起,他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他的攻击全部失效。他试著改变战术,让蓝银草从地下钻出,可那些草叶刚一冒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得七零八落。 他试著用第四魂技蓝银囚笼,可那些囚笼总是刚刚好偏一点。 心烦意乱。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从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开始,他一路顺风顺水。再次经歷觉醒双生武魂,先天满魂力,拜大师为师,进入史莱克学院,与小舞和伙伴们相遇。他的修炼速度甚至比前几世更快,他的实力更是远超同龄人。 他习惯了贏,习惯了被人仰望。 可现在,他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霍雨浩动了。 他的右手抬起,手掌上覆盖著一层晶莹的钻石冰晶。那冰蓝在灯光下闪烁著幽冷的光,散发著刺骨的寒意。 冰帝之螯。 霍雨浩抓住那些还在扭动的蓝银草,用力一扯。 咔嚓。 那些坚韧无比的蓝银草,那些让无数对手头疼的蓝银草,在他手中像枯草一样断裂开来。碎屑纷飞,散落一地。 千手修罗愣住了。 他的蓝银草,被徒手扯断了? 霍雨浩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向前走去。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千手修罗心口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著他,没有任何表情,却让他后背发凉。 “你——” 千手修罗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的背后,八根蛛腿猛然弹出。 那是外附魂骨,八蛛矛。是他最大的底牌之一。每一根蛛矛都锋利无比,带著剧毒,足以洞穿钢铁。他用这招击败过无数强敌,从来没有失手过。 八根蛛矛同时刺向霍雨浩。 快如闪电,狠如毒蛇。 然后它们停住了。 几道覆盖著暗金色光芒的锋利“刀刃”,架住了它们。 暗金恐爪。 霍雨浩的右手上,暗金色的光芒流转,那光芒凝实得像金属,又锋锐得像刀刃。八根蛛矛被他架纹丝不动,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千手修罗的眼睛瞪得老大。 那是他最大的底牌。 就这样被人架住了? 霍雨浩看著他。 看著那张脸上从不信到惊恐的表情。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踹在千手修罗胸口。 那力道不重,不足以伤人,却足以把他踹飞出去。 千手修罗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护栏,重重砸在台下的地面上。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发现胸口剧痛,一时竟动弹不得。 看台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霍雨浩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承让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向台下走去。 工作人员宣布比赛结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听。他只是走下台,穿过通道,向大门口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打败的是谁。 他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那个人太弱了。 弱到让他连动用真正实力的欲望都没有。 千手修罗躺在地上,看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 他明明等级更高,魂环更好,还有八蛛矛这样的底牌。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碰到对方一下,就被一脚踹下了台。 那个人是谁? 天使信徒。 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可那张模糊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个让他心悸的眼神——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他想不起来。 胸口传来剧痛,让他无法继续思考。他咬著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比赛场地。 观眾散去,侧厅恢復了安静。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场比赛意味著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命运的齿轮,正在这一刻开始转动。 “霍雨浩……” “小心……唐三。” “唐三是谁?” 永恆之眼没有回答,再次暗淡。 十七、唐三 比赛开始后不久,霍雨浩就意识到了,来看预选赛可能是个错误。 太弱了。 上台的选手大多是三环魂尊,偶尔出现一个四环魂宗,都能引来一片惊呼。 那些所谓的“天才”的一切在他的眼中无处遁形,每一个动作、每一道魂力的流动、每一个破绽,全都清晰可见。他甚至能预判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千仞鐸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撑著下巴。千仞钧直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平稳,竟是真的睡了过去。就连王秋儿那双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眸里,也流露出几分索然无味。 “这就是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大赛的预选赛?”千仞钧闭著眼睛嘟囔,“我以为多厉害呢……” “天斗赛区本来就弱。”千仞鐸耸了耸肩,压低声音,“真正的强队都在保送名单里,直接进决赛。剩下的这些,也就是走个过场。?” 霍雨浩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台上,心里却在想著別的事情。 就在这时,台上的主持人拔高了声音: “下一场——天斗皇家学院二队,对阵史莱克学院!” 霍雨浩的精神之海轻轻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到。可霍雨浩的身体还是僵住了。因为那颤抖的来源,不是天梦冰蚕,不是冰帝,不是雪帝——是永恆之眼。 那只在他精神之海里沉睡了多年的竖眼,此刻微微睁开了些许。玫瑰金色的光芒在精神之海的穹顶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霍雨浩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这几天,永恆之眼的动作太频繁了。从那天晚上它第一次睁开、牵出那条金色的命运之线开始,它一直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可就在这两天,它已经有了两次大的反应。一次是在大斗魂场,一次是现在。 它在提醒他什么。 霍雨浩抬起头,看向台上。 一群身穿奇装异服的少年少女正走上台。他们的衣服以绿色打底,上面的装饰有蓝有绿有红有黑,款式各异,像是把不同人的衣服胡乱拼凑在一起。和对面天斗皇家学院二队那整齐划一的队服比起来,简直像是一群乌合之眾。 可霍雨浩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衣服上。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少年身上。 那个少年站在队伍后方,嘴角掛著自信的微笑,儼然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蓝衣,黑髮,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 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沉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霍雨浩感觉自己好像见过那个人。 可他翻遍记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解说员的声音在赛场上迴荡:“史莱克学院,唐三!” 唐三。 霍雨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有任何感觉。 完全不认识。 可那天,永恆之眼在提醒他小心这个人。 台上的比赛开始了。 霍雨浩原本以为会和之前的比赛一样无聊。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蓝银草。 那个叫唐三的少年,武魂竟然是蓝银草——公认的废武魂,被无数魂师嗤之以鼻的草芥。可他的蓝银草和普通的蓝银草不一样。那些草叶粗壮坚韧,泛著诡异的红黑色光芒,上面还长著细密的倒刺,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然后,他的魂环亮了。 两黄。 一紫。 一黑。 第四魂环,万年。 整个看台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猛然炸开。 “万年!第四环是万年!”有人惊呼。 “这不可能!第四环最高只能吸收千年级別的魂环!这是铁律!” “他是怎么做到的?” 看台上,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猛然响起:“万年,第四环?!” 那是雪夜大帝。天斗帝国的皇帝此刻站起身来,双手撑著面前的栏杆,满脸震惊地看著台上的唐三。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整个看台都沸腾了。 万年第四环。这在魂师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第四环最高只能承受千年魂环的负荷,这是无数前人用鲜血甚至生命总结出来的铁律。 万年来,曾有无数天才试图打破这个界限,可无一例外,他们都失败了——有的经脉寸断,有的精神世界崩溃,有的直接爆体而亡。 可眼前这个无比年轻的少年,他做到了。 唐三站在台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 蓝银草爆发。 那些草叶像潮水一样涌向对手,铺天盖地,避无可避。红黑色的光芒在草叶上流转,倒刺张开,像是无数条毒蛇同时扑向猎物。天斗皇家学院二队的七个人甚至没能做出像样的抵抗,就被全部缠住,动弹不得。 然后唐三的队友,一个白虎武魂的魂宗怒吼著衝上去,身上第四魂环闪耀,一个魂技砸在天斗皇家学院那群人身上。 流星一样的白光,交织成一片绚烂而残忍的光幕。 战斗结束。 前后不过十息。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扯著嗓子喊唐三的名字。 唐三站在台上,微微仰起头,欣赏著周围人震惊的目光。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前世经歷过无数次。被万眾瞩目,被惊嘆包围,被当作天才崇拜。 他喜欢这种感觉。 永远喜欢。 他的目光扫过看台,扫过那些震惊的脸,扫过那些崇拜的眼神。像是一个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一个猎人在寻找自己的猎物。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看台的某个角落,坐著几个人。其中一个,黑色短髮,深蓝色的眼睛,面容清秀俊朗,穿著一身朴素的衣服。他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著台上,和周围那些疯狂欢呼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身边坐著两个淡金色短髮的青年,两人看上去相貌有些相像,大概是亲兄弟。还有一个金髮红眼的女孩。 唐三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认得那个人。 他认得那张脸,认得那双眼睛,认得那个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霍雨浩。 十二岁或是十三岁时候的霍雨浩。 当初他的神识,在王冬的精神之海里,看著这个少年在这个年纪崭露头角,参加魂师大赛,取得冠军,一步步走上那条与他殊途同归的路。 那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他的脑海,让他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血液涌上头顶,又瞬间冷却。他的双手开始颤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霍雨浩! 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那个让他从神座上跌落的人!那个让他在一万年的时空乱流里孤独煎熬的人!那个他发誓要亲手杀掉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一万年后才出生的吗?! 可现在,他就在这里。活生生的,坐在看台上,看著自己。和他一样的年纪,一样的修为,一样站在这个赛场上。 唐三的目光变得怨毒起来。 那怨毒浓得像墨,深得像渊,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他盯著霍雨浩,盯著那张脸,盯著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和前世当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淡淡的警惕和疑惑。 都怪你。 霍雨浩。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失去一切。 都怪你! 霍雨浩被那目光看得愣了一下。 那目光里的怨毒和杀机太浓了,浓到隔著整个竞技场的距离,他都能感觉到。 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盯著猎人,又像一个疯子在看他的仇人。那股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可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他打贏了他,仅此而已。至於用这种眼神看他吗? 霍雨浩的眼睛微微眯起,眼里布满寒光。 永恆之眼是对的。这种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动不动就恨不得把人碎尸万段的人,確实应该小心。 他不知道,此刻他心里想的那些话,正是台上那个人最常掛在嘴边的。 唐三盯著霍雨浩,怨毒和愤怒像火一样在心里燃烧。那火烧得他浑身发抖,烧得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当场就要衝下台去。 可渐渐的,那火焰变了。 变成了喜悦。 变成了狂喜。 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声来。 那笑声阴森森的,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又像是从九幽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嘶嚎。笑声在赛场上空迴荡,让周围那些还在欢呼的人都愣住了。 史莱克的队员们打了个寒战,面面相覷,不知道他怎么了。戴沐白皱起眉头,奥斯卡缩了缩脖子,马红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小舞走上前,关切地拉住他的袖子:“三哥,你怎么了?” 唐三没有理她。 他只是盯著霍雨浩,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那双原本清秀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疯狂的光芒。 天助我也。 他不用等一万年了。 不用等那么久。 霍雨浩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时代,和他一样大。 他现在就可以亲手杀掉他了。 他可以亲手报仇了。 他可以亲手结束这一切了。 “哈哈哈哈——” 他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个时代真好!可以杀了霍雨浩,还可以成神。两全其美!一箭双鵰! 小舞站在他身边,看著他疯狂大笑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她从未见过三哥这个样子。 看台上,霍雨浩皱起眉头。 这个人疯了吧? 他站起身,对身边的千仞鐸他们说:“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千仞鐸愣了一下:“不看今天剩下的了?” “不看了。” 霍雨浩转身向出口走去。 王秋儿跟在他身后。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台上的唐三一眼。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芒。 那光芒很冷,冷得像极北之地的万年寒冰。不是警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猎食者在打量猎物,又像是在看一个將死之人。 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台上,唐三终於停止了大笑。 他看著那个消失在通道里的背影,嘴角依然掛著那抹阴森的笑。他的眼睛里,怨毒、疯狂、喜悦交织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毒液。 “霍雨浩。” 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宣告。 “你等著。”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节泛白。蓝银草的倒刺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可他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的心里只有一件事。 杀了霍雨浩。 现在,立刻,马上。 他等不了了。 小舞站在他身边,看著他攥紧的拳头,看著他滴血的手掌,看著他眼睛里那疯狂的光芒。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和她认识的那个三哥,不太一样了。 不。 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只是她从来不愿意看见。 风吹过赛场,带走了唐三笑声的最后一点余温。看台上的人们还在议论著刚才那场精彩的比赛,还在惊嘆著那个万年第四环的天才。 没有人知道,在那个天才的心里,一场更深的暗流正在涌动。 而在赛场的另一头,霍雨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道尽头的阴影里。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千仞鐸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王秋儿走在他身边,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知道,他不需要问。 他们都知道。 暴风雨要来了。 十八、邪门的史莱克 “史莱克的人,很强。” 霍雨浩的声音不大,却让千仞鐸和千仞钧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刚走出大斗魂场,外面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天斗城的晌午总是这样热闹——小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轆轆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喧囂的网。可千仞鐸的脚步却停在了台阶上,转过头看著霍雨浩,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表情。 “很强?”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认真的?” 霍雨浩点了点头。 “虽然肯定是不如我们武魂殿。”他补充道,“不过也能给我们带来一点麻烦吧。” 千仞鐸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斗魂场的方向,透过敞开的大门还能隱约看见里面欢呼的人群。刚才那场比赛他看了,前后不过十息,那个叫唐三的少年用他那诡异的蓝银草把天斗皇家学院二队全给缠住了。那些草叶像活物一样扭动,红黑色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把对面七个人捆得结结实实,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可那又如何? “为什么这么说?”千仞鐸问,“他们不是才只有几个魂宗吗?” 在他的认知里,魂宗和魂王之间横著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一个魂王打三个魂宗都不成问题,更何况他们武魂殿有五个魂王。五对七,怎么看都是碾压。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 “不。”他摇了摇头,“我刚刚看了,他们有七个魂宗。” 千仞钧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全员魂宗?”他摊开手,一脸不屑,嘴角咧得老高,“那又如何?我们可是四个魂王誒。我们走之前邪月刚刚突破五十三级,再加上我哥五十三,胡列娜五十一,焱五十二——五个魂王打七个魂宗,他们怎么打?拿头来打吗?” 他笑得很开心,像是在说一个笑话。千仞鐸也笑了,虽然没他弟弟那么夸张,但脸上也带著几分不以为然。他双手抱在胸前,歪著头看著霍雨浩,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王秋儿还是那一副淡然出世的样子。她站在那里,金色的长髮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红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没有笑,也没有不以为然,只是在等霍雨浩把话说完。 霍雨浩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此刻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凝重。那种凝重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警惕。像是猎人看见了另一头猎物的警惕,又像是棋手在棋盘上发现了一招他未曾预料的暗棋。 “不知道为什么。”他终於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总感觉他们很邪门。” 千仞鐸一愣,收起了笑容。 “邪门?为什么?” “你看他们的队伍里,有个姓戴的。白虎武魂,金色头髮,站在最前面那个。”霍雨浩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应该是星罗帝国的皇子吧。” 千仞鐸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场比赛。那个金髮少年的確很显眼,身材高大,气势凌人,站在队伍最前面,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他身边有个黑髮少女,很低调,一直沉默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他一直追在他们队伍里的一个姑娘身后。”霍雨浩继续说,“那个姑娘,身形轻灵,猫儿一样,应该是敏攻系武魂。我斗胆猜一下,那个姑娘,是幽冥灵猫武魂,且,姓朱。” 千仞鐸愣了一下。 幽冥灵猫。朱家。 戴家和朱家的联姻传统,整个大陆都知道。白虎配幽冥灵猫,等於幽冥白虎——那个传说中足以媲美魂帝级別强者的武魂融合技。 “你是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武魂融合技。”霍雨浩说,“白虎加幽冥灵猫,等於幽冥白虎。戴家和朱家的联姻传统,整个大陆都知道。如果他们俩都有魂宗级別的实力,那个武魂融合技的威力,不会比六十级魂帝差多少。” 千仞鐸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戴家和朱家。星罗帝国的皇室家族,世代联姻,世代传承著那对武魂融合技。传说中,幽冥白虎全力一击,足以撕裂大地,吞噬天空,虽然有很大的夸张成分。 如果那两个人都达到魂宗级別,那这个武魂融合技的威力——他的心里开始算这笔帐,算著算著,脸色就沉了下来。 “还有那个胖子。”霍雨浩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应该是火系。虽然现在看起来没什么特別的,但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隱藏的气息。那股气息……很炽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著。” 千仞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起那个胖子,圆滚滚的身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人畜无害。可霍雨浩说他身上有隱藏的气息——能让霍雨浩觉得“不简单”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那个寧荣荣,是七宝琉璃宗宗主寧风致独女,七宝琉璃塔武魂。”霍雨浩的声音继续,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七宝琉璃塔,大陆第一辅助武魂。虽然她现在只有四环,可只要她在,整个队伍的整体实力至少提升四成。” 千仞鐸的脸色开始变了。七宝琉璃塔,那是传说中的辅助武魂,能够给队友提供全方位的增幅。力量、速度、防御、魂力恢復——所有的属性都会得到大幅提升。如果那个女孩真的达到了魂宗级別,那她的增幅效果…… “那个奥斯卡,食物系武魂。”霍雨浩顿了顿,“食物系武魂在战斗中没什么用,可如果给他时间准备,他的香肠能提供各种增益。持续作战能力会大大增强。” 千仞鐸没有再笑了。 他一直以为史莱克只是一支普通的队伍,走了狗屎运出了个万年第四环的天才。可现在听霍雨浩这么一分析,这支队伍简直——就这么说吧,如果今年武魂殿没有那么多魂王的话,会有很大概率翻车。 “其实我个人觉得最邪门的是那个唐三。”霍雨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千仞鐸看向他。 “四十七级。”霍雨浩说,“第四魂环是万年那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昨天我在大斗魂场与他交过手。” 千仞鐸愣了一下:“昨天?那个千手修罗就是他?” 霍雨浩点了点头。 “他输了?” “输了。” 千仞鐸鬆了口气,肩膀微微鬆了下来:“那不就结了,你都能打贏他,有什么好怕的?” 霍雨浩摇了摇头。 “不一样。”他说,“他的蓝银草很奇怪。那不是普通的蓝银草。” 他抬起手,在阳光下看著自己的手掌。那双手掌很普通,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还记得昨天那些蓝银草被自己抓住时的触感——坚韧,冰冷,带著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像是抓住了一条蛇,冰冷滑腻,隨时会从指缝间溜走。 “蓝银草是废武魂,全大陆都知道。”他说,“可他的蓝银草,比大多数藤蔓类武魂还要坚韧。我用了一个很耗魂力的强力魂技,才把它扯断。换成普通魂宗,根本挣不开。” 千仞鐸的脸色凝重起来。 那这还是蓝银草吗? “而且他有外附魂骨。”霍雨浩说。 “外附魂骨?”千仞钧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怎么可能?他才多大?” “八根蛛腿,从背后长出来的。”霍雨浩说,“速度很快,而且看那样子,应该带著剧毒。我用了暗金恐爪才挡住。” 千仞钧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他看看霍雨浩,又看看千仞鐸,脸上的不屑一点一点地消退。 外附魂骨。那是比普通魂骨更稀有的存在,可遇不可求。整个武魂殿拥有外附魂骨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一个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学院里出来的少年,竟然有外附魂骨? “而且。”霍雨浩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总觉得他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千仞鐸看著他。 “看到他的时候,我的永恆之眼在颤抖。”霍雨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让千仞鐸的后背有些发凉。 他见过霍雨浩的永恆之眼。那只玫瑰金色的竖眼,平时都闭著,只有关键时刻才会睁开。它能看到命运,能看到別人看不见的东西。霍雨浩用这玩意儿救过他一次。能让它颤抖的存在—— 他的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寒意。 “我也是。”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像一块冰掉进了滚水里。 所有人都看向王秋儿。 她站在那里,金色的长髮被风吹起,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著霍雨浩。阳光下,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潭幽深的湖水,看不见底。 “我的武魂是黄金龙。”她说,“真龙后裔,对危险的气息非常敏感。”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落向大斗魂场的方向。 “我也觉得他很危险。” 千仞鐸沉默了。 如果只有霍雨浩一个人这么说,他可能会觉得是小题大做。可加上王秋儿——这个拥有黄金龙武魂、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的女孩——那就不一样了。两个人同时觉得一个人危险,那个人一定有问题。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老翁推著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几个小孩子追在后面跑。可他们几个人站在大斗魂场门口的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可千仞鐸心里却有点发凉。 过了很久,千仞鐸终於开口。 “那行。”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脸上的笑容也回来了。可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认真,“既然你们都这么说的话,以后他们的比赛我们都去看一下。” 他看向霍雨浩。 “虽然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稳贏,但是知己知彼总是好的。” 霍雨浩点了点头。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 “对了,你们昨天打了场比赛……他今天认出你了吗?” 霍雨浩想了想。 “应该认出了。”他说,“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他想起那双眼睛,那双在台上看著他的眼睛。怨毒,愤怒,杀意——还有別的什么,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那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他觉得那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是在看一个——宿敌。 “像是看仇人。”他说,“杀父杀母杀妻杀子那种级別的。” 千仞鐸愣了一下。 “可我在昨天之前从来没见过他。”霍雨浩补充道。 千仞鐸皱了皱眉,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沉默的尾巴。 四人向客栈走去。 霍雨浩走在最后面。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向大斗魂场的方向。那里,比赛还在继续,欢呼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像海浪拍打著礁石。 他想起那双眼睛,那双怨毒几乎是凝为实质的眼睛。 永恆之眼在他精神之海里微微闪烁著,玫瑰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十九、昊天锤 史莱克的每一场比赛他们都看了。 第二场对阵象甲宗,那七个肉山一样的胖子走上台的时候,千仞钧还吹了声口哨,说这场比赛有意思。象甲宗,七个人全部是防御系魂师,武魂钻石猛獁,防御力號称同阶无敌。 史莱克的人为了避开他们吃了奥斯卡的飞行肠,躲到了天上,却被他们的猛獁炮台打了下来。 当唐三用第四魂技蓝银囚笼把除了呼延力以外的人控制住全力围攻呼延力时,呼延力露出了他的头部魂骨,抗到了其他人挣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史莱克要输的时候,那个戴沐白和朱竹清的忽然联手了。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交错而过,虎啸声震天动地。巨大的白虎虚影在台上凝聚成形,一爪拍下,把象甲宗七个人全部拍飞出去。 包括那个拥有头部魂骨的呼延力,他甚至没能撑过幽冥白虎一巴掌。 千仞鐸沉默了。 那是武魂融合技幽冥白虎,看上去威力还挺强,起码千仞鐸自己弄抗的话应该是扛不住的。 第二场对阵赤火学院。 赤火学院的人一上台,整个大斗魂场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度。他们的队长火无双,副队长火舞,都是四环魂宗,其他队员也都在三十五级以上。 比赛开始后,赤火学院的火攻確实凶猛,整个台上都是火焰在燃烧。 特別是当火舞在两名辅助系魂师的帮助下,凝聚三人的魂力发动了第四魂技火舞耀阳时,那翻涌的热浪连霍雨浩他们那里都能够感受到。 可唐三站在火海中央,看著飞过来的巨大火球,不躲不闪,脚下蓝银草升起將他包裹。 他的蓝银草在火焰中摇曳,明明该是易燃的草叶,却硬是没有燃烧起来。 当火焰散去,他依然站著。 “可惜啊,我的蓝银草,火免!” 他的嘴角勾起,像是在嘲笑炽火学院的无能。 “火免?”千仞钧瞪大了眼睛。 “不是火免,他装逼呢。”霍雨浩摇了摇头,“是耐火。他的蓝银草被改造过,对火属性的抗性极高。” 但是,耐火性高到这种程度,那还是蓝银草吗? 第三场对阵天水学院。 天水学院清一色的女学员,武魂都是水属性。她们的队长水冰儿和雪舞,拥有一个武魂融合技——冰凤凰。 冰凤凰在台上凝聚成形,整个大斗魂场的温度骤降。看台上的人都开始发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唐三没有和她们硬拼。 他用八蛛矛在台上游走,躲避著冰凤凰的攻击。一下,两下,三下……他的速度很快,八蛛矛每一次点地都让他改变方向,让冰凤凰的攻击一次次落空。 他就这样躲了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水冰儿和雪舞的魂力耗尽了。冰凤凰自动解体,化作漫天冰晶消散。 唐三站在台上,八蛛矛收起,脸色如常。 水冰儿看著他,眼神里满是不甘。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战了。 “这……”千仞钧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雨浩说,“很聪明,知道拼不过,利用高机动、低消耗的优势去熬她们的魂力。” “那他怎么知道自己能熬过去?” 霍雨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台上那个收起八蛛矛的少年,眉头微微皱起。 晋级赛对阵雷霆学院。 这一场打得最激烈。戴沐白对上了玉天心,两个强攻系顶级兽武魂魂师,一个白虎,一个蓝电霸王龙。两人从台上打到台下,从台下打到台上,拳拳到肉,魂技直往对方身上轰。 最后一击,戴沐白的白虎流星雨对上了玉天心的雷霆万钧。 轰! 整个大斗魂场都在震动。烟尘散去后,玉天心说了一句我输了以后直接就晕了。 戴沐白硬是熬到走下台去才晕。 险胜。 “每一场都是险胜。”千仞鐸说,“偏偏那么巧,可每一场他们都贏了。” 千仞钧在旁边点头,说不出话来。 八蛛矛、暗器、幽冥白虎、邪火凤凰、水火高免的蓝银草……这支队伍的底牌像是永远掏不完。每当你以为他们要输了,他们就掏出一样新东西,反败为胜。 “他们还有那个七宝琉璃塔没怎么发挥。”千仞鐸说,“还有那个胖子,他的凤凰火焰总感觉没尽全力。” 霍雨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台上那个蓝衣少年,看著那双在比赛时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看著他,霍雨浩想起了那天被他与他对视时,看到的那双眼睛里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並且,霍雨浩莫名其妙的总会想起了那四个字,明明之前之前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过,“取死之道。” 他知道,那个人不简单。 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不简单。 晋级赛不知道是第几场了,他们对上了神风学院。 第一个上场的是唐三。 他的对手,是神风学院的队长,风笑天。 风笑天,四十四级魂宗,武魂疾风魔狼,自创魂技疾风魔狼三十六连斩。据说他曾经用这一招,击败过五十级的魂王。 两人上台后,没有多余的废话。 风笑天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 哪怕他差唐三三级魂力,他也和唐三打的有来有回的。 比赛尾声,三十六连斩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快、更狠、更致命。整个台上都是他的刀光,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唐三笼罩其中。 唐三在刀光中闪避。 八蛛矛全部展开,他的速度快到了极限,可依然有好几次被刀光擦过,衣服被划破,露出里面的伤口。 他在流血。 可他还在坚持。 一刀,两刀,三刀……十刀,二十刀,三十刀…… 风笑天的刀越来越快,唐三的闪避越来越吃力。 终於,第三十六刀落下。 这一刀,是三十六连斩中最强的一刀。风笑天把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这一刀上,斩向唐三。 看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刀下去,胜负就分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 唐三的手里,多了一柄锤子。 那锤子漆黑如墨,散发著沉重的威压。锤身上刻著诡异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它一出现,整个大斗魂场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大家都认识。 那是昊天锤。 更恐怖的是,他的脚下,是一个闪烁著深邃黑光的万年魂环。 “双生武魂?!又是一个万年魂环?!” 惊呼声从看台的四面八方响起。雪夜大帝猛地站起身来。 双生武魂,昊天锤。 那可是昊天锤啊。天下第一器武魂,昊天宗的镇宗之宝,曾经让整个大陆都为之颤抖的存在。 更何况,其上还附加上了一个黑色万年魂环。第一魂环,万年。 唐三抡起昊天锤,一锤砸向那道刀光。 乱披风锤法。 轰! 刀光破碎,风笑天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台下。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可挣扎了几下,终於还是倒了下去。 台上,唐三收起昊天锤,站在那里。他的身上还在流血,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千仞鐸沉默了。 千仞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看著台上那个少年,看著那把漆黑如墨的昊天锤,看著他脚下闪烁的黑色魂环,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感觉叫什么? 忌惮。 原来武魂殿以外,还有这种天才的存在。 霍雨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昊天锤上,落在那把漆黑如墨的锤子上,落在那锤身上诡异的花纹上。 然后,他想起了一些事。 六岁那年。 武魂殿。 废墟。 断壁残垣下,那具已经看不清人脸的尸体。 那个名字。 唐昊。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 指甲掐进肉里,传来刺痛。可他不觉得疼。他只是盯著那把昊天锤,那个几乎和唐昊一模一样的武魂。 昊天锤。 昊天锤。 昊天锤。 突然之间,他发现,唐三好像与唐昊长的有一点像。 台上的唐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沸腾的看台,落在霍雨浩身上。 那双眼睛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霍雨浩看见了。 那笑意里,藏著的是怨毒。 霍雨浩盯著台上那个人,攥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身边的千仞鐸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霍雨浩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让千仞鐸的后背有些发凉。 “那个人。”他说,“应该是唐昊的儿子吧。” 千仞鐸愣了一下。 “什么?” “昊天锤。”霍雨浩说,“昊天宗早已经封宗去当缩头乌龟了,现在还敢在武魂殿眼皮子底下蹦噠的,也就只有宣布脱离宗门的唐昊一家了。” 唐昊。 那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就在这几年,那个疯子一个人屠杀了好几座武魂殿分殿,杀了几百个人。武魂殿追杀了他七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跡。 而他的儿子,就在这里。 台上,唐三收回了目光。 他转身向台下走去,脚步稳健,像是刚才那一战只是热热身。 身后,欢呼声依然震耳欲聋。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霍雨浩。 你看见了吗? 这是我的昊天锤。 你等著。 很快,我们就会再见的。 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是什么。 胆敢算计、忤逆我唐三,你已有取死之道! 他走下台阶,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看台上,霍雨浩站起身来。 “今天他们的比赛都完了,走吧。”他说。 千仞鐸和千仞钧对视一眼,跟著他站起来。 王秋儿走在最后,她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个片段。 那是一个挥舞著昊天锤的粉蓝色倩影。 但她不认识她是谁。 二十、断脊之犬 霍雨浩他们在看完了那场比赛后,就连夜赶回了武魂殿。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千仞钧偶尔打呼嚕的声音。窗外夜色沉沉,月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脸上,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映得忽明忽暗。 霍雨浩靠在车厢壁上,闭著眼睛,却没有睡著。 他的脑海里一直浮现著那把锤子。漆黑如墨,沉重如山,锤身上那些诡异的花纹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在对著他笑。 昊天锤。 唐昊的儿子。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七年前的那片废墟,又出现在他眼前。 断壁残垣,血肉模糊的尸体,那具被横樑压著的、再也认不出面目的身体。 还有那双伸向他的手。 妈。 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夜色深处。 回到武魂殿的第二天,胡列娜就找上门来。 她来得不巧。霍雨浩正在院子里冥想,千仞钧在喋喋不休的说著话,千仞鐸时不时附和他两句,王秋儿坐在老槐树下,闭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千仞钧正讲到兴头上,被打断了有些不耐烦。 “谁啊?” “我。”一个女声从门外传来。 千仞钧愣了一下,看向千仞鐸。千仞鐸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胡列娜。 千仞鐸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院门被推开,胡列娜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火红色的长髮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比赛时柔和了许多。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四个人,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欢迎吗?” 千仞鐸站起身,脸上露出那种標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礼貌笑容:“怎么会?圣女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胡列娜看著他,笑容不变。 那种笑很专业。不是真心的,却也挑不出毛病。就像两个外交官见面时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 千仞鐸的笑也一样。 霍雨浩坐在那里,看著这两个人脸上如出一辙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就是教皇殿和供奉殿之间的关係。 表面上客气,骨子里疏远。中间横著一条看不见的沟壑,谁都不愿意先迈过去。 “坐吧。”千仞鐸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胡列娜走过去,在王秋儿对面坐下。她的目光在王秋儿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红色的眼眸也正看著她,依旧是冷冷的,看不出情绪,也看不出欢迎还是不欢迎。 两人对视了一秒,胡列娜主动移开目光。 “我来找你们,”胡列娜开口,“是有件事想商量。” 千仞鐸靠在椅背上,等著她说下去。 “教皇殿和供奉殿,”胡列娜说,“这么多年一直……”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不太对付。”她终於说。 千仞鐸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我想改变这个。”胡列娜看著他,目光坦然,“教皇殿和供奉殿本来就是一体的,都是武魂殿。斗了这么多年,有什么意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千仞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胡列娜说,“但我想试试。先从我们这一代开始。大赛在即,我们是一个队伍,要一起去拿冠军。总不能上了台还互相提防吧?” 她看向霍雨浩,又看向王秋儿,最后看向千仞钧。 “你们愿意吗?”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 想起之前千仞鐸被教皇殿的几个魂圣刺杀,最后不了了之。 他想起这些年供奉殿和教皇殿之间那些明里暗里的爭斗。想起千道流和比比东之间那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关係。想起选拔赛后那三个被换掉的供奉殿魂宗,他们失去的机会,他们沉默的接受。 他想起王秋儿那天晚上说的话。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强者上,弱者下。贏的人得到一切,输的人被遗忘。 可也许,可以有不一样的路。 他看向千仞鐸。 千仞鐸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千仞鐸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霍雨浩说。 胡列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一个前提。”霍雨浩继续说,“比赛归比赛,其他的归其他的。大赛结束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好。”胡列娜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们。”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教皇陛下已经派人去天斗到武魂殿的路上埋伏了。” 霍雨浩愣了一下。 “埋伏?” “截杀一个人。”胡列娜说,“前不久,我们安插在天斗皇室的间谍送来消息,史莱克那个唐三,是唐昊的儿子。” 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唐昊。 那个名字像一个诅咒,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千仞鐸看向霍雨浩。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截杀……”千仞鐸开口,“教皇陛下亲自下的令?” 胡列娜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霍雨浩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胡列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院门在她身后关上。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千仞鐸看著霍雨浩,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千仞钧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秋儿坐在老槐树下,看著霍雨浩,红色的眼眸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霍雨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院门的方向,看著胡列娜消失的地方。 唐昊。 他的儿子。 被截杀。 他在心里反覆咀嚼著这几个词,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快意,没有激动,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空白。 “雨浩……”千仞鐸开口。 “我没事。”霍雨浩打断他。 他站起身,向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让她来吧。”他说,“结束后,告诉我结果。”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院子里,千仞鐸和千仞钧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秋儿依然坐在老槐树下,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话。 我妈妈,在死之前,告诉我,我可以加入武魂殿。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火。 那是仇恨的火。 她收回目光,看向天空。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轻轻闭上眼睛。 三日后,消息传来。 截杀失败了。 唐三带著史莱克的人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避开了所有埋伏。武魂殿的人在那里等了三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怎么可能?”千仞钧瞪大眼睛,“他怎么会知道?” 没有人能回答他。 霍雨浩站在院子里,听著这个消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又是他。 那个唐三。 那个让他永恆之眼颤抖的人。 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那个人的眼神,那个人的笑容,那个人看著自己时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那不是第一次见面该有的眼神。 那像是—— 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像是恨他很久了。 可他想不通。 他只能把这件事暂时放下。 前不久,千仞鐸和千仞钧在武魂殿里閒逛。 两人一边走一边閒聊,说著大赛的事,说著那个躲过截杀的唐三,说著最近武魂殿里的一些閒话。 快走到武魂殿大门口时,却被胡列娜拦住了。 胡列娜给他们两个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看向门口立著的一个大树之下。 他们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袍子,戴著一副眼镜,长相普通,气质也普通。他站在路边,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武魂殿里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来往往,没什么稀奇的。 可那人的袍子胸口,別著一枚徽章。 那徽章的样式很特別,他见过一次,就记住了。 史莱克。 “他是玉小刚。”胡列娜平静的说,千仞钧和千仞鐸对视一眼,秒懂了。 玉小刚。 这个名字在武魂殿里几乎是个笑话。二十年前,他和当时还是圣女候选人的比比东搅在一起,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前任教皇千寻疾只是派人去“请”他谈一谈,他就嚇得屁滚尿流,扔下比比东一个人逃出了武魂殿,从此再也没回来过。 据说他逃出去之后,混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是个二十九级的废物。 更可笑的是,他还弄出个什么“十大核心竞爭力”,號称是划时代的理论。结果被人扒出来,那些所谓的理论,全都是魂师界早就有的常识。什么武魂十大核心竞爭力——第一,武魂的强弱决定先天魂力高低。废话,谁不知道?第二,魂环必须猎杀魂兽获得,废话中的废话。第三,魂师的修炼必须循序渐进,这还用你说? 没有玉小刚的理论,以前的魂师简直就是在乱修炼。 从那以后,“大师”这两个字就变成了一个笑话。別人提起他,脸上都带著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千仞鐸眼含深意的看了一眼胡列娜,招手示意千仞钧和他一起向那个方向走去。 玉小刚正在四处张望。 他今天来武魂殿,是想找比比东的。虽然二十年前他逃走了,但他相信,只要他解释清楚,比比东一定会原谅他的。毕竟当年的事不是他的错,是千寻疾那个混蛋嚇唬他。 而且他现在有新发现。他突破了三十级,证明了修炼理论是可以突破的。他还收了一个天才徒弟唐三,那孩子是双生武魂,先天满魂力,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比比东要是知道这些,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他正想著,两个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两个年轻人。一个十九、二十岁,一个十八岁左右,长得有些像,应该是兄弟。两人脸上都带著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请问……”他开口。 “哟,这不是大师吗?”千仞鐸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带著几分夸张的惊喜,“什么风把您吹到武魂殿来了?” 千仞钧在旁边捂著嘴笑。 玉小刚的脸色变了变。他认出了这两个人的衣服,白袍,上绣六翼天使——供奉殿的人。 “我是来找人的。”他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找人?”千仞鐸挑了挑眉,“找谁啊?教皇冕下?”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那种故意的、意味深长的停顿。 玉小刚的脸涨红了。 “你——” “我怎么?”千仞鐸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关心您吗?二十年前您跑得那么快,连招呼都没打一个,教皇冕下等您等得好苦啊。” 千仞钧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玉小刚的拳头攥紧了。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胸口剧烈起伏著。 “你们……你们这些晚辈,懂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当年的事,你们根本不知道內情!” “內情?”千仞鐸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对对对,內情我们確实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当年前任教皇派人来请您,您跑得比兔子还快,把教皇冕下一个人扔下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哦对了,我还听说,您跑出去之后,研究出了一套『十大核心竞爭力』?那可真是了不起啊!魂环必须猎杀魂兽获得——这么高深的理论,我们怎么就想不出来呢?” 千仞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哥,你別说了,我肚子疼……” 玉小刚的脸已经彻底青了。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那是一块金色的令牌,上面刻著复杂的花纹,散发著淡淡的光芒。长老令——武魂殿最高级別的令牌之一,持此令者,犹如教皇亲临。 千仞鐸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傢伙怎么会有长老令? 不对,应该是当年比比东给他的。那个时候比比东还是圣女候选人,手里应该有一块长老令。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著。 如果让玉小刚拿出长老令,那他们刚才说的话就全成了以下犯上。虽然不一定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但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就在玉小刚举起长老令、准备开口的一瞬间,千仞鐸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 “大师!”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几分夸张的惊喜,“您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拿什么令牌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攥著玉小刚的手,把那块令牌压在他胸口,不让任何人看见。 玉小刚愣住了。 他用力挣扎,想要把令牌举起来,可千仞鐸是五十三级的魂王,他一个刚突破三十级的魂尊,怎么可能挣得脱? “你——你放开我!” “大师,您別激动!”千仞鐸一脸诚恳,“我们知道您是好意,但真的不用这样!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 他一边说,一边向千仞钧使了个眼色。 千仞钧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挡住周围偶尔路过的人的视线。 “是啊大师,”他也凑上来,“您有什么话直说就行,大家都是自己人,拿什么令牌啊!”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玉小刚夹在中间,压著他的手,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玉小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拼命挣扎,可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们……你们放肆!”他的声音都变调了,“我是大师!我有长老令!你们敢这样对我——” “大师,您別喊啊。”千仞鐸一脸无辜,“我们这不是对您好吗?您拿著令牌到处晃,万一被人误会了怎么办?” 他凑近玉小刚的耳朵,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老废物,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二十九级的废物,也敢来武魂殿撒野?当年你扔下教皇自己跑了,现在还有脸回来?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玉小刚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还是两者都有。 千仞鐸鬆开手,退后一步。 玉小刚踉蹌了一下,那块长老令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低头看著那块令牌,弯下腰想要捡起来。 一只手比他更快。 千仞钧捡起令牌,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哟,还真是一块真的。”他嘖嘖了两声,然后隨手往玉小刚怀里一塞,“拿好了,別再掉了。” 玉小刚抱著令牌,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千仞鐸看著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二十年前拋下女人自己跑了,二十年后被人戳脊梁骨就这副德性——这样的人,也配叫“大师”? “行了。”他收起笑容,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了。” 玉小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千仞钧上前一步,推了他一把:“没听见吗?让你走。” 玉小刚踉蹌了两步,终於回过神来。他抱著那块令牌,低著头,一步一步向武魂殿的大门走去。 他走得很慢,背影佝僂著,像是老了十岁。 千仞鐸和千仞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真没意思。”千仞钧嘀咕了一句。 千仞鐸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玉小刚那个样子。涨红的脸,发抖的手,眼眶里打转的泪花。 二十年前拋下女人自己跑的时候,他大概没想到,二十年后会被人这样羞辱。 可那又怎样? 是他自己选的路。 没脊樑、没骨头。 两人转身离开。 远处,一个人影站在廊柱后面,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比比东。 她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武魂殿的大门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很久,她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迴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別。 二十一、首战 半决赛。 武魂城、武魂殿中央,最大、最辉煌的斗魂场。 看台最高处,教皇比比东端坐在王座上。她今日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灿金色长裙,九曲紫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手中的权杖轻轻点地。 “双方选手入场。”有人喊道。 东侧的门缓缓打开,天斗皇家学院的七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队长玉天恆,蓝电霸王龙武魂魂师,蓝电霸王龙宗宗主长孙。 此刻他的脸上带著凝重,目光扫过对面的入口。 西侧的门也隨之打开。 七道身影走进竞技场。 当先的是千仞鐸,十九岁,五十三级魂王,武魂神圣天使。他的身后,邪月、胡列娜、焱依次走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著自信而从容的笑容。 然后是王秋儿。 金色长髮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红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走在队伍中间,纤细的身材却散发著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势。她的身后,千仞钧和霍雨浩並排而行。 七人在台上站定。 “武魂,开。” 千仞鐸的声音很轻,可话音刚落,七道身影同时释放了武魂。 魂环从他们脚下升起。 四个两黄两紫一黑最佳配比的魂环升起。 四个魂王。 不知道会不会绝后,但一定是空前的。 玉天恆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虽然他早就知道对面会有4个魂王,但真正见到、面对,和听说是两码事儿。 他看著对面那四道五环的身影,看著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黑色万年魂环,忽然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四十三级。 自己是四十三级魂宗。 可对面最弱的霍雨浩,都是四十二级魂宗。 他的队友们也沉默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呆呆地看著对面那四个魂王,像是四座无法翻越的高山。 玉天恆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想要鼓励队友,想要说“我们还有机会”。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的目光从武魂殿的七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队伍中间那个金髮少女身上。 四十九级。 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比他高了整整五级。 绝望。 深深的绝望。 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唐三站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的脸上也是风云变幻,诡譎云涌。 四个魂王。 他记得很清楚,在他前世的记忆里,武魂殿这一届参赛队伍只有三个魂王——邪月、焱、胡列娜。 千仞鐸?他没有见过,那他估计原本的时间线千仞鐸应该是已经死了,死在武魂殿的內斗里,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赛场上。 可他现在活生生地站在那里,五十三级,比邪月、焱都高一级。 那个金髮少女是谁? 唐三盯著王秋儿,盯著那张精致的脸,盯著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总觉得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王秋儿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她竟然是咧嘴一笑,阴森森的看的唐三不寒而慄。 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像极北之地的万年寒冰,冷得让人心底发颤。 唐三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起那是谁了。 那双眼睛。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是: 帝皇瑞兽。 三眼金猊。 他的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该死的霍雨浩,怎么又和瑞兽搞在一起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咒骂著。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帝皇瑞兽,三眼金猊,那是星斗大森林的气运之子,是整个魂兽世界最尊贵的存在。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化成人形,更不应该站在武魂殿的队伍里。 可它出现了。 化形了。 站在了霍雨浩身边。 甚至比上一世更早。 而霍雨浩—— 唐三的目光移向队伍最后那个不起眼的少年。黑色短髮,深蓝色的眼睛,脸俊秀还有些稚嫩,穿著一身朴素的衣服,站在角落里,像是一个普通的辅助系魂师。 可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霍雨浩。 是前世让他失去一切的人。 而此刻,那个人和帝皇瑞兽站在一起,和上一世一样。 他们之间有武魂融合技。前世他是知道的,霍雨浩和王秋儿之间有一个强大的武魂融合技,叫做“命运之龙吟”。 现在,他们都在这里。 四个魂王。 两个武魂融合技。 这他妈的怎么打? 唐三的大脑飞速运转著,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胜算。 唐三的拳头慢慢攥紧。 指甲掐进肉里,传来刺痛。 可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无数追兵。 无处可逃。 远处高塔的阴影之中,千道流双手笼在袖中,目光平静地看著下方。 他的身边,金鱷斗罗低声说:“天斗那边的人,脸都白了。” 千道流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队伍最后那个毫不起眼的身影,看著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霍雨浩站在那里,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 可千道流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看著那个人。 那个姓唐的。 唐昊的儿子。 千道流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看台上那个端坐在王座上的身影。 比比东也在看著下方。 两人隔著整个竞技场对视了一瞬,各自移开目光。 “比赛开始。”比比东的声音响起。 毫无悬念的。 比赛以摧枯拉朽的形式结束。 从天斗皇家学院的七人踏入竞技场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註定。四个魂王两个魂宗对两个魂宗五个魂尊,这根本不是比赛,是碾压。 可没人想到会碾压得这么彻底,甚至那四个魂王还没有一个出手。 霍雨浩最开始站在队伍最后方,在比赛开始的后一秒,他跑上来,抱住了王秋儿。 玫瑰金色的光芒爆发,將他们包裹,当金芒散去,只剩下一个身著冰花金色战甲的王秋儿。 武魂融合技,命运之龙吟。 王秋儿动了。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她没有等其他队友,没有战术配合,甚至没有多看对手一眼。她就那样冲了出去,一个人,冲向天斗皇家学院的七个人。 金色鳞片翻出皮肤,双手变成龙爪,金色长枪出现在她手中,她的速度快得像是金色的闪电。 玉天恆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他的蓝电霸王龙武魂瞬间附体,雷霆在身周环绕,第四魂技蓄势待发。他的队友们也在同一时间做出反应,防御的防御,攻击的攻击,辅助的辅助。 可没有用。 王秋儿的攻击落下的那一刻,玉天恆终於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战术都是笑话。 抬手一拳,轰飞了挡在最前面的两个防御系魂师。那两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倒飞出去,砸在看台的护栏上,当场昏迷。 她手中金色长枪一挑,震碎了迎面而来的两道魂技攻击。雷霆、风刃,在那金色的拳劲面前全部溃散,化作漫天光点。 第二次出拳,直接把玉天恆轰退了三丈,手臂上鳞片破碎。他的蓝电霸王龙武魂在哀鸣,他的手臂在颤抖,他的胸口像被重锤砸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天恆!” 他们队伍里有一个女孩大喊了一句,下一刻,身上紫光大放,她背后的碧磷蛇仰天无声嘶吼,紫色毒雾从她嘴里喷出,向王秋儿蔓延过去。 王秋儿冷哼一声,身上金光大放,手中长枪猛地一抽,將她的碧鳞紫毒抽散。那女孩眉头一皱,加大输出。浓密的紫雾还是將王秋儿包裹。 独孤雁心中一喜,鬆了一口气,她也顾不上会不会杀伤对面了,只是觉得自己好在把她拦住了。 下一秒,金色身影破开毒雾,再次出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天斗皇家学院的七个人已经全部倒在地上。有的昏迷,有的哀嚎,有的挣扎著想爬起来,却连站都站不稳。 前后不过十息。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王秋儿站在台上,当天斗皇家学院的最后一个人掉下比赛台的时候,他和霍雨浩就结束了武魂融合技。 她的金色的长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呼吸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几下只是热身。 她转过身,向场下走去。 七人鱼贯而下,离开竞技场。 走下台阶的时候,他们路过史莱克学院的休息区。 唐三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目光落在武魂殿七人身上,看著他们从面前走过。千仞鐸、邪月、胡列娜、焱、千仞钧——一个一个走过去,都没有看他。 然后是霍雨浩。 霍雨浩走过来了。 他的目光和唐三对上。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此刻带著一种让唐三心底发寒的东西。 阴沉。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像深不见底的渊,像藏著一万年的恨。 那目光只是在唐三脸上停留了一瞬,可就是那一瞬,让唐三的呼吸停滯了一拍。 然后是王秋儿。 她走在霍雨浩身后,金色的长髮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她从唐三面前走过,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平静之下,藏著最狂暴的火焰。 七人走远了。 唐三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他的眉头紧紧皱著,脑海里飞速运转。 霍雨浩。 王秋儿。 他们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知道霍雨浩与王秋儿应该都不是和自己一样的重生者。就算是重生者,那也应该没有记忆。不然,凭藉自己上辈子对两人的百般算计——那个被他撕裂神识的唐舞桐,那个被他当作工具的王秋儿,那个被他用粉蓝色狗链死死拴住的霍雨浩。 要是他们知道这一切,早就扑上来打死自己了。 不会只是这样看他一眼。 所以不是重生。 那是什么? 唐三想了想,忽然想明白了。 武魂殿。 唐昊。 昊天宗。 在这七年之间,他父亲唐昊屠杀了好几座武魂殿分殿,杀了几百上千个人。 霍雨浩是武魂殿的人,是从小在武魂殿长大的。他对唐昊的恨,对昊天宗的恨,对任何一个姓唐的人的恨——都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他看自己的眼神那么阴沉。 因为自己姓唐。 因为自己是唐昊的儿子。 至於王秋儿—— 或许是因为和霍雨浩同仇敌愾吧。 唐三想通了。 他鬆了一口气。 不是重生。 只是武魂殿对昊天宗的仇恨。 那就好办了。 比比东云淡风轻的站在高台之上,看著武魂殿学院队的远去,眼里满满的是笑意。 可唐三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怎么杀自己。 就像前几天派人截杀自己一样。 只不过失败了。 “三哥,你怎么了?”小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唐三转过头,看见小舞正关切地看著他。 他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没事。”他说,“只是在想,下次见面的时候,要怎么贏他们。” 小舞看著他,眼睛里带著信任。 “你一定可以的。” 唐三点了点头。 他看向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霍雨浩。 你等著。 我有一个大大的惊喜给你。 二十二、决赛(6k) 决赛。 武魂城。 因为没有开放观赛台,所以没有山呼海啸的观眾,没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只有最高处的贵宾席上零星坐著几个人。 教皇比比东端坐在中央,灿金色的长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九曲紫金冠下的面容平静如水。她的两侧,几位红衣主教垂手而立,目光落在下方的竞技台上。 另一侧的看台上,坐著三个人。 弗兰德,史莱克学院的院长,此刻双手抱胸,脸色凝重。他的身边,柳二龙的双手紧紧攥著护栏,指节都泛了白。再旁边,大师玉小刚坐在那里,戴著他的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死死盯著台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是决赛。 武魂殿对史莱克。 台下,两支队伍相对而立。 武魂殿这边,千仞鐸站在最前方,十九岁,五十三级魂王。他的身边,是他的弟弟千仞钧,四十八级魂宗,兄弟俩站在一起,气势逼人。 邪月和胡列娜並肩而立,一个冷峻,一个妖嬈,两人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焱站在他们旁边,浑身散发著炽热的气息。再往后,王秋儿一头金色长髮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著对面的对手。 霍雨浩站在队伍的最后方,四十二级魂宗,灵眸武魂悄然开启。他就像一个普通的辅助系魂师,毫不起眼,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 史莱克那边,七人也已站定。 戴沐白站在最前方,白虎武魂附体,金色的毛髮在风中微微颤动。他的身边,朱竹清一身黑衣,幽冥灵猫的气息若有若无。 唐三站在队伍中央,蓝银草在他身周轻轻摇曳,四道魂环从脚下升起——两黄,一紫,一黑。 小舞、马红俊站在唐三身边,他们的背后,是寧荣荣和奥斯卡。 唐三的目光扫过对面的七人,最后落在队伍最后方的霍雨浩身上。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也正看著他。 没有任何表情。 “比赛开始。” 裁判的声音落下。 没有任何犹豫。 戴沐白和朱竹清同时动了。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交错而过,虎啸声震天动地。巨大的白虎虚影在台上凝聚成形,张开双翼,直接扑向武魂殿的队伍。 幽冥白虎。 千仞鐸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动用武魂融合技。金色的光翼在他背后完全展开,神圣天使武魂附体,五道魂环闪烁,他迎向那头巨大的白虎。 王秋儿紧隨其后,黄金龙武魂咆哮著,迎上巨虎。两人一左一右,和幽冥白虎缠斗在一起。白虎的利爪撕裂空气,神圣天使的光剑斩在它身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王秋儿的龙爪时不时刺入它的躯体,撕裂它的“皮肉”。 三人一兽在台上翻飞腾挪,每一次碰撞都让地面震动。 另一边,邪月和胡列娜同时动作,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红色的光芒从他们身上爆发。那光芒浓得像血,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竞技台。红色雾气像暴雪一般倾泻而下,眨眼间就把史莱克剩下的五人全部吞没。 武魂融合技,妖魅。 雾气中,一个身影缓缓凝聚。面甲落下,看不清脸,身穿血色甲冑,全身泛著诡异的红光,手持两把月刃。 血色雾气瀰漫,隔绝了一切。 奥斯卡的第三魂环亮起。 “想入非非蘑菇肠。” 七根青色的蘑菇肠出现在他手中。小舞、寧荣荣、马红俊各自接过一根,吃下。奥斯卡自己也吃了一根。 四道身影冲天而起。 他们从红色雾气的边缘飞出,越过那片死亡区域,直直扑向对面的焱。 焱抬起头,看著那四个从天而降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 “来得正好。” 火焰在他身上燃起,火焰领主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五十级魂王的气息完全释放,迎向那四人。 小舞的柔技,马红俊的凤凰火焰,寧荣荣的七宝琉璃塔光芒照耀,奥斯卡的香肠不断落入他们的嘴里。四人配合默契,从不同方向攻向焱。 焱以一敌四,火焰翻腾,丝毫不落下风。 红色雾气中,只剩下唐三一个人。 他的面前,那个身穿黑甲、手持双刃的身影缓缓走来。月刃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红色的光芒在那甲冑上流转,诡异而妖艷。 唐三的蓝银草蔓延开来。 他不知道这个合体能坚持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撑住。撑到戴老大他们解决掉那两个天使武魂的兄弟,撑到小舞他们击败那个火焰领主,撑到胜利的天平向史莱克倾斜。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在某人的注视之下。 霍雨浩站在队伍的最后方,一动不动。 精神探测张开,笼罩了整个战场。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道魂力的流动方向——全都在他脑海里清晰呈现。 他“看见”千仞鐸和王秋儿与幽冥白虎缠斗,虽然略处下风,但短时间內不会落败。 他“看见”焱以一敌四,火焰压製得小舞他们无法近身。 他“看见”妖魅中的唐三正在苦苦支撑,蓝银草一次次被月刃斩断,又一次次重新生长。 他“看见”所有的战场。 他“看见”所有的胜负。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开著精神探测,像一个真正的辅助系魂师。 千仞钧站在他身边,带刀侍卫一样。 神圣天使一双洁白的羽翼在他背后张开,背后,天使虚影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福。他看见焱那边有些吃力,脚步微微动了动。 “不用。”霍雨浩的声音很轻。 千仞钧停下脚步,看向他。 霍雨浩没有解释。 他只是一直看著战场,看著那四个战团,看著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千仞鐸和王秋儿在苦战,但还能撑。 焱被四个人围攻,但还能扛。 妖魅中的唐三越来越吃力,但还没到极限。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或者说,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场外,贵宾席上,比比东的目光始终落在霍雨浩身上。 她看得很清楚。 很清楚很清楚。 以武魂殿的实力,这场战斗本可以在五分钟內结束。四名魂王,加上王秋儿这个没有魂王修为却拥有魂王实力的妖孽,加上霍雨浩那诡异的精神探测——他们完全可以在对方动用幽冥白虎的瞬间发起总攻,用绝对的实力碾压过去。 可他们没有。 千仞鐸和王秋儿只是缠斗,没有拼命。 焱以一敌四,却大多数时候都在防御。 邪月和胡列娜的妖魅困住了唐三,她们潜伏其中,毒蛇一样,並没有急著出手。 霍雨浩和千仞钧更是始终站在最后方,一动不动。 他们在等。 在维持著某种微妙的平衡。 就像是一个猎人在玩弄他的猎物,明明可以一击致命,却偏要慢慢来,慢慢来,看著猎物挣扎,看著猎物绝望,看著猎物一点点耗尽所有的力气。 比比东的眉头微微皱起。 “霍雨浩。”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来到武魂殿的孩子,瘦小,沉默,眼睛里却烧著火,就和她刚刚来时一样。 她想起千仞雪带他回来的那个傍晚,她远远的看见了他。想起千道流亲自收他为徒,想起这些年来关於他的种种传闻。 双生武魂,主武魂第一魂环却是白色十年魂环。 那能够看到命运的眼睛。 那个孩子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越长越大,她越来越看不懂他。 台上,战斗还在继续。 妖魅的红色雾气越来越浓。 幽冥白虎的咆哮声震天。 凤凰火焰和柔技落在焱身上愈发的频繁。 史莱克一方,却没有人注意到队伍最后方那个不起眼的身影。 没有人知道,这场战斗的节奏,始终掌握在他手里。 霍雨浩站在那里,精神探测笼罩一切。 他的目光穿透红色雾气,落在那道蓝衣身影上。 那个人在挣扎。 在拼命。 在用尽全力想要打败敌人。 ……… 雾气散去。 邪月与胡列娜的身影从红雾中显现,两人的脸色都有些苍白,呼吸急促。武魂融合技被人强行打断,对他们来说消耗、伤害都是巨大的。 而他们面前的唐三,模样惨烈至极。 背后的八蛛矛全部断裂,只剩几根残肢还掛在背上,鲜血顺著伤口汩汩流下,染红了半边身体。他一只手握著昊天锤,锤身漆黑如墨,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整个人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身上有十几道伤口,最深的几道几乎能看到骨头。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嚇人。 “三哥!” 小舞的声音从战场另一边传来。她看见唐三的样子,心都碎了,转身就要衝过去。 一道金色的身影拦在她面前。 千仞钧。 天使圣洁之羽张开,挡住了唐三的身影。 小舞的魂技发动,先是魅惑,让千仞钧愣了一下。她心下一喜,动身想要绕过他,可下一刻,千仞钧的长剑已经落下,她慌忙开启第三魂技无敌金身挡下他的攻击。 “让开!”小舞的眼睛都红了。 千仞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步不让,同时挥舞圣剑。 小舞身上排第二的黄色魂环闪烁,第二魂技,瞬移。她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千仞钧身后。 就在这时—— 电光火石之间,唐三背在背后的手猛然张开。 那一瞬间,他的身影仿佛千手观音一般,无数道残影在身后绽放。他的手猛地一甩,那些断裂的八蛛矛碎片——那些散落在他身边或是地上、被他悄悄收集起来的碎片——全部飞射而出。 蝠翼轮迴。 唐门暗器手法,以碎片为器,以巧劲为引,轨跡诡异,防不胜防。 胡列娜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些碎片分成三波。第一波直直飞向她与邪月,速度快得惊人。她侧身躲过,月刃挥舞,击落了大部分。 第二波飞向不同的方向,像是扔偏了。 第三波从各种刁钻的角度,飞向王秋儿、千仞鐸、千仞钧、焱。 邪月挡下、打歪了几片,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霍雨浩的精神探测共享传来的画面让他瞬间明白—— 那些“扔偏了”的碎片,在空中划过诡异的弧线,又从背后飞回来了! 前后夹击! “小心!” 他喊出声,可已经来不及了。那些碎片的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钻,他们刚刚经歷过武魂融合技的中断,反应慢了半拍。 胡列娜、邪月咬了咬牙,运转起全身魂力,构成魂力护盾,准备硬扛。 一堵堵冰墙从他们周围升起。 晶莹剔透的冰墙,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它们凭空出现,把他们全部笼罩在內。 叮叮叮叮—— 八蛛矛碎片撞在冰墙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些跌落、一些卡在了上面。 霍雨浩从邪月和胡列娜身后走上来。 他的脚步很稳,脸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走到两人面前,看了他们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邪月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胡列娜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霍雨浩。 他一直在。 一直在用精神探测共享看著一切。 一直在等。 等著唐三出手。 “霍雨浩!” 一声怒吼从前方传来。 唐三站在那里,目眥欲裂,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霍雨浩。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恨意,满是不甘。 差一点。 明明只差一点。 就和前世一样,他算好了一切。算好了妖魅结束的时间,算好了他们最虚弱、放鬆的那一刻,算好了八蛛矛碎片的角度和轨跡。他用了蝠翼轮迴,用了唐门暗器的手法,用了所有人都会大意的那一刻。 只要这一击成功,武魂殿就会减员至少一半。到时候,小舞他们就能抓住机会反攻。到时候,史莱克就有机会贏。 可霍雨浩毁了这一切。 又是霍雨浩。 又是他! “唐三。” 霍雨浩看著他,看著那张扭曲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我就知道。”他说,“不过还是有点始料未及的是——你特么这么阴啊。” 唐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千仞鐸和王秋儿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几分戏謔,还有几分——终於可以放开手脚的畅快。 黄金龙武魂仰天咆哮,金光在王秋儿身上闪烁,白色的羽翼在千仞鐸背后完全展开,神圣天使武魂全力爆发。两人同时冲向那头还在挣扎的幽冥白虎。 三下五除二。 白虎虚影轰然破碎,戴沐白和朱竹清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另一边,焱动了。 火焰领主在他身后咆哮,五十级魂王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他冲向小舞、马红俊、奥斯卡、寧荣荣四人,火焰翻腾,热浪滚滚。 千仞鐸绕过他,冲向史莱克眾人。 金色的长剑划破空气,悍然斩击在眾人身上。 四人被轰下台去。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 史莱克学院战队,台上只剩下唐三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昊天锤握在手中,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看著对面那七个人,看著那些冷漠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狼群的羊。 输了。 彻底输了。 可他不想认输。 他抬起头,看向霍雨浩。 那个站在队伍中央、被所有人簇拥著的少年。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看著他。 “霍雨浩。”唐三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打个赌如何?” 霍雨浩看著他,没有说话。 “我们两个决斗。”唐三继续说,“一对一。如果我贏了,冠军给我们。如果你贏了……” 他顿了顿。 “隨便你。”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神王秘技,打赌。在上一世,没有人能够拒绝这种挑战。这是属於主角的专利,是命运的眷顾。 只要霍雨浩答应,他就有机会。一对一,他有昊天锤,有暗器,有八蛛矛的残片,有炸环的底牌。只要能靠近霍雨浩,只要能抓住机会—— 霍雨浩看著他。 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困惑。像是在看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千仞钧已经开口了。 “唐三,你丫的有病吧?” 千仞钧走上前,指著唐三的鼻子,满脸不可思议。 “雨浩凭什么和你打赌?现在是团战,我们贏了,你们输了。冠军是我们的,跟你打什么赌?你算老几?” 唐三的脸一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千仞钧说的对。现在是团战,胜负已分。他有什么资格提打赌? 可他不能放弃。 他咬了咬牙。 还有最后一招。 昊天锤上的那道黑色魂环,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炸环。 昊天宗秘技,以燃烧、炸开魂环为代价,换取庞大的能量和瞬间的爆发力。 万年魂环轰然炸裂炸裂,此时,唐三的气势,直逼魂帝。 本来炸环的反噬是要魂斗罗、封號斗罗才能的承担的起的,本不应该是唐三区区魂宗能够动用的。 但是,唐三凭著上一世的记忆,找到、击杀了一只万年的名为双生龟的奇异魂兽。 这种魂兽必定都是双生子,他们可以把自身所遭受的一切的按双方的意愿同步共享给兄弟,而且是比例可以在双方的確定之下更改的。 唐三获得的魂技名为二位一体,他可以契约一个对象,让自己遭受的攻击、反噬同步共享给对方。 那是他的父亲唐昊他在这场比赛之前找到了他,告诉了他自己將要做的事情,作为一个父亲,唐昊欣然同意。 传递比例是唐三定下的,是百分之九十九。 唐三怒吼一声,抡起昊天锤,砸向霍雨浩。 既然不能获得冠军,那就—— 取你的命吧,霍雨浩! 昊天锤带著毁天灭地的力量砸下,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霍雨浩动了。 他侧身一闪,昊天锤擦著他的身体落下,砸在地上。 轰! 整个竞技台都在震动,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碎石四溅。 唐三的第二锤紧隨而至。 霍雨浩再次闪开。 第三锤。 轰! 又是一个大坑。 霍雨浩站在坑边,看著唐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恐惧。 是——怜悯。 “帝寒天·雪舞耀阳。” 他的声音很轻。 极寒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漫天雪花飘落,瞬间笼罩了整个竞技台。那雪花不是普通的雪,每一片都蕴含著极致的寒意,足以冻结魂力。 “永冻之域。” 第二道声音落下。 以霍雨浩为中心,冰蓝色的光芒扩散开来。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冻结。 雪舞极冰域。 帝寒天与永冻之域的组合技,是霍雨浩的底牌之一。 暴风雪將他和唐三笼罩其中。 唐三的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紫极魔瞳全力运转,却依然无法看透这片大雪。他的魂力在急剧消耗,炸环带来的力量在快速流失。 他开始慌了。 “唐三。” 霍雨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雪中的幽灵。 “你知道吗,我六岁那年,见过一把昊天锤。” 唐三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天,它砸烂了我的家。”霍雨浩的声音依然平静,“砸烂了我妈妈的尸体。砸烂了所有人的尸体。” “所以——” 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雪中斩出。 帝剑·冰极无双。 唐三抬起昊天锤,硬扛。 轰! 他的手臂在颤抖,他的身体在后退,他的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可霍雨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灵魂衝击。 无形的波动击中唐三的脑海,他的意识恍惚了一瞬。 就这一瞬。 一只手掌穿过风雪,轻轻按在他胸口。 帝掌·大寒无雪。 极致的寒意从那只手掌上传来,瞬间蔓延到唐三的全身。他的血液,他的魂力,他的骨骼,他的肌肉——全都被冻结。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成了一座冰雕。 暴风雪散去。 阳光重新洒落。 霍雨浩站在唐三面前,收回手掌。他看著那尊冰雕,看著那张冻结的脸上凝固的惊恐和不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过身,向自己的队友走去。 “比赛结束。”他说。 身后,冰雕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台上,比比东缓缓站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霍雨浩的背影上,落在那道单薄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身影上。 七年了。 那个瘦弱的、总是抿紧嘴唇的孩子,终究长大了。 “霍雨浩……”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几分深意。 另一侧的看台上,弗兰德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柳二龙咬著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师玉小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著台上那尊冰雕。 输了。 彻底输了。 竞技台上,千仞鐸走到霍雨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漂亮。” 霍雨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天空。 太阳熔金一般,璀璨耀眼。 它洒下的阳光很灿烂,很温暖。 二十三、唐昊! 阳光落在竞技台上,把那尊冰雕照得晶莹剔透。 观赛台上,一个身影静静坐著。 雪清河——或者说,千仞雪——的目光落在台下那个少年身上。看著他收回手掌,看著那尊冻结的冰雕,看著他转身向队友走去。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当年那个孩子,终究还是长大了。 她想起七年前,那片废墟前,那个瘦小的、面无表情的孩子。想起他在马车里问她“我能获得和你一样的成就吗”时的眼神。想起他站在武魂殿门口,目送她离开时,那双仿佛沉没著无数情感的深蓝色眼睛。 七年了。 她没能亲眼看著他长大,可她知道他的一切。千道流每年都会派人给她送信,告诉她那孩子的修炼进度,告诉他又突破了,又获得了什么新的魂环,又学会了新的魂技。 二十级、三十三级,四十级,四十二级。 灵眸,冰碧蝎。 她看著他从一个瘦小的孩子,长成现在这个挺拔的少年。 现在,他站在那里,刚刚击败了那个叫唐三的傢伙。 千仞雪的笑容更深了些。 台上,霍雨浩走到冰雕前,伸出手。 冰蓝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流出,包裹住那尊冰雕。极致的寒意缓缓消退,冰层一点一点融化。 唐三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看著霍雨浩,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恨意,不甘,恐惧。 霍雨浩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向台下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七彩的光芒从观赛台上亮起。 寧风致站在看台上,七宝琉璃塔在他掌心旋转。第六魂环闪烁,他轻喝一声: “七宝有名,六曰增。” 七彩光柱从天而降,落在史莱克眾人身上。 小舞站在队伍边缘,那道光柱落下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一朵花从她怀里滑落。 相思断肠红。 她慌忙弯腰捡起,动作很快,快得几乎没人看清。可那朵花落在地上的那一刻,那股独属於十万年魂兽的气息,已经泄露了一瞬。 只是一瞬。 可已经够了。 看台上,比比东的眼睛微微眯起。菊、鬼斗罗对视一眼,惊嘆、贪婪在眼底交织。 台下,王秋儿转过头,红色的眼眸落在那朵花上,又落在那个粉色衣服的女孩身上。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在场的封號斗罗们,目光同时落在了小舞身上。 空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比比东缓缓站起身。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向旁边的菊斗罗和鬼斗罗点了点头。两人会意,悄无声息地向台下移动。 “现在,颁发冠军奖励。” 比比东的声音响起,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个托盘被端上来,上面覆盖著红绸。 “本届大赛冠军,武魂殿代表队,获得三块五万年以上魂骨。” 她掀开第一块红绸。 那是一块银白色的头骨,表面流转著淡淡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五万年以上,適合精神系魂师。” 第二块红绸掀开。 一块赤红色的右臂骨,散发著炽热的气息,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爆裂焚烧之火焰右臂骨。五万年以上,適合火系魂师。” 第三块红绸掀开。 一块青色的左腿骨,上面隱隱有风纹流动。 “急速前行之追风左腿骨。五万年以上,適合敏攻系魂师。” 看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三块五万年以上的魂骨,这样的奖励,在整个大赛歷史上都少见。 “按照大赛规则,由冠军队伍自行分配。”比比东说。 千仞鐸走上前,挑了两块魂骨,走下来。 他瞅了瞅霍雨浩和王秋儿,两人对他直摇头。 “其实……我有了。”霍雨浩笑著。 “我不需要,”王秋儿瞥了一眼,“也看不上。” 他便不客气的收下了那块左臂骨,把腿骨塞给自己的弟弟。 胡列娜走上前,接过那块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她看著手里的头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东西最適合她,武魂殿没人会和她抢。 焱站在原地,看著那两块被分走的魂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知道自己的定位,火系魂骨虽然没拿到,但以后还有机会。 王秋儿再看那些魂骨一眼。 她只是站在霍雨浩身边,目光落在台下那个粉色衣服的女孩身上。 霍雨浩也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精神探测悄然张开,笼罩了整个大斗魂场。 他在等。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刚刚,他精神之海里的天梦冰蚕大叫著,“雨浩、雨浩,那是十万年魂兽!” 魂骨分发完毕。 比比东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所有人。她的目光扫过史莱克眾人,最后落在小舞身上。 “比赛结束了。”她说,“现在,该处理另一件事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整个大斗魂场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度。 “小舞。”她说,“十万年魂兽柔骨兔化形,隱藏身份混入人类世界。按照武魂殿的规矩——” 她顿了顿。 “杀无赦。” 菊斗罗和鬼斗罗同时动了。 两道身影从看台上掠下,落在竞技台边缘。他们的身后,更多的武魂殿魂师围了上来,把整个竞技台围得水泄不通。 史莱克眾人脸色大变。 弗兰德一步上前,挡在小舞身前。柳二龙紧隨其后,玉小刚咬了咬牙,也站了出来。 三人的手握在一起。 金色的光芒从他们身上爆发,三道身影缓缓融合,化作一条巨大的金色巨龙。 黄金圣龙。 三位一体武魂融合技,黄金铁三角的终极底牌。 黄金巨龙昂首咆哮,龙威四散,逼得那些武魂殿魂师后退了几步。 菊斗罗和鬼斗罗对视一眼,身上的魂环同时亮起。他们不急,这条黄金圣龙在他们手下撑不了多久,等它被他们击散,那个十万年魂兽就是囊中之物。 小舞站在眾人身后,脸色苍白。 她知道今天可能走不掉了。 她的目光落在唐三身上,落在那个浑身是伤、却依然站在她身前的少年身上。 “三哥……” “別怕。”唐三的声音很轻,“有我在。” 唐三挡在小舞面前,虽然他站著都是摇摇晃晃的,炸环的后遗症还在。虽然大部分反噬由唐昊承担了,但他修为终究太低了、身体也终究太弱了。 他仍是义无反顾的站在那里,挡住小舞,只有他知道,一如前世。 台下,王秋儿的脚步微微动了动。 一只手拉住了她。 她转过头,看见霍雨浩正看著她。 “你注意看。”霍雨浩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小舞头上的命运丝线,还长著呢。” 王秋儿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粉色衣服的女孩。在她的视野里,一条金色的命运丝线从小舞头顶延伸出来,伸向远方,伸向某个她看不见的方向。 那根线很长,很长。 还远远没到尽头。 “会有人来的。”霍雨浩说,“你別那么衝动。” 王秋儿看著他,那双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我是谁?”她问。 霍雨浩看著她,轻轻耸了耸肩。 “瑞兽陛下。”他说,“你这个发色,这个眸色,这个同样能感知命运的能力。我能想到的,也只有帝皇瑞兽,三眼金猊了。” 王秋儿沉默了。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从星斗大森林那次相遇开始,她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那条命运之线连接著他们,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想要了解他,想要—— 她不知道想要什么。 可她知道,他一直在装。 装作不知道她是谁,装作只是把她当队友,装作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终於不装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从星斗大森林回来以后。”霍雨浩说,“我去藏书殿查了古籍。帝皇瑞兽,三眼金猊,命运之力的化身,星斗大森林的气运之子。所有特徵都对得上。” 他顿了顿。 “而且,那条命运之线一直在。” 王秋儿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著台上那条黄金巨龙,看著那些对峙的双方,看著小舞头顶那条还很长很长的命运丝线。 “那谁会来?”她问。 霍雨浩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王秋儿看见了。 “看著吧。”他说,“应该精彩著呢。” 他顿了顿。 “虽然不知道,谁会来。” 话音刚落。 一柄血红色巨锤轰然落下。 那锤子太大了,大到遮天蔽日,大到整个大斗魂场都被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锤身通体血红,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散发著让人窒息的威压。 昊天锤。 “昊天真身。”一声大喝响起。 霍雨浩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呼吸停滯了一瞬,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那片废墟。 那具看不清人脸的尸体。 那双伸向他的手。 七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他站在那片废墟前,看著母亲被压在横樑下,看著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看著那个名字—— 唐昊。 仇恨涌了上来。 像是要把他吞没。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他的眼睛变得血红,他的指甲刺进掌心,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可他没动。 因为理智还在。 他抬起头,看著那柄遮天蔽日的红色巨锤,看著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看著那张他在哪里遥远的、无数个日夜以前见过的脸。 唐昊。 七年前杀了他母亲的人。 七年前毁了那座武魂殿分殿的人。 七年前让他变成孤儿的人。 现在就在他面前。 霍雨浩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鲜血顺著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想衝上去。 想用冰帝之螯撕碎那个人,想用帝掌冻结那个人,用冰爆术把他炸开,想用一切他能用的手段杀了那个人。 可他不能。 因为他现在太弱了。 四十二级魂宗,在唐昊面前,和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別。衝上去只是送死,只是白白送死。 他需要时间。 只需要时间。 等他再强一点,再强一点,强到可以报仇的那一天。 一只手握住了他鲜血淋漓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很柔软,却很有力。它握著他的手,把他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掰开。 霍雨浩愣了一下,转过头。 王秋儿站在他身边,金色的长髮在风中微微飘动,血红色的眼眸正看著他。她握著他的手,毫不嫌弃那些鲜血沾在她手上。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冷,和平时一样。 “命运接引。”她说,“你看到了我的记忆,我也看到了你的记忆。” 霍雨浩看著她。 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经歷了什么,我知道你有多恨,所以——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偽装。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恨意压了下去。 他的手慢慢的不再颤抖。 “谢谢。”他说。 王秋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握著他的手,和他一起,看著那柄落下的巨锤。 轰! 巨锤砸在比比东、菊斗罗、鬼斗罗三人撑起的魂力防御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斗魂场都在震动,看台上的座椅被震得东倒西歪,墙壁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三位封號斗罗联手,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唐昊没有恋战,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一伸手,抄起小舞和唐三,把两人夹在腋下。 “走!” 一口鲜血止不住的喷出。他咬咬牙,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向远方射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衝出了大斗魂场,衝出了武魂城,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菊斗罗和鬼斗罗想追,被比比东拦住了。 “不用追了。”她说,“追不上的。” 她站在那里,看著唐昊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唐昊。 你终究还是来了。 你终究还是暴露了。 知道了你的软肋。 下次,就不会让你跑了。 台上,史莱克眾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消失的身影。弗兰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柳二龙扶著玉小刚,两人都是脸色苍白。 黄金圣龙早就消散了。 他们用了全部的魂力,也只撑了那么一会儿。 如果不是唐昊及时赶到,今天他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台下,霍雨浩站在原地,看著唐昊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还被王秋儿握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覆迴响。 唐昊。 你等著。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著自己鲜血淋漓的手。 那些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王秋儿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 他鬆开王秋儿的手,向场外走去。 王秋儿跟在他身后。 千仞鐸和千仞钧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邪月、胡列娜、焱站在原地,看著那几人的背影,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穹顶洒落,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霍雨浩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一刻,他心里翻涌著怎样的恨意。 只有王秋儿知道。 因为她看见了。 在他的记忆里,她看见了那片废墟。 看见了那具压在横樑下的尸体。 看见了那个六岁的孩子,站在废墟前,一动不动。 她握紧了他的手。 虽然已经鬆开了,可她手心还残留著他的温度,和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