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天下者,刘郎也》 第1章 楼桑刘郎 “玄德今日贩履乎?” “贩!” “贩履能举孝廉乎?” “滚!” 光和六年,仲秋八月。 清晨的明媚阳光,洒向涿县楼桑村。 简雍躺在院中草蓆上,翘著二郎腿,哼著乐府曲。 一旁的刘备,却是麻利的將一双双草鞋拴在一起。 “我要去西市,宪和同去否?” 刘备將栓好的草鞋担在肩头,瞥向乐府曲儿哼得正起劲的简雍。 简雍眼也不睁:“贩履又不能举孝廉,去之何益?子在席上曰:不去!” “有酒喝。” 听到有酒喝,简雍一个鲤鱼打挺,脸不红心不跳:“子曰,非吾曰;子不去,吾去。” 刘备指了指另外两捆拴好的草鞋:“挑上。” “好嘞!” 二人挑上草鞋,又行了十余里。 在缴纳了过路税、入城税、摆摊税、吆喝税、占地税、清洗税等乱七八糟的杂税十余种后,刘备才在涿城西市上占了个摊位。 世道艰难,诸事不易。 上贪下腐,由是可知。 刚摆下摊位,便有呼声此起彼伏,人群接踵而至。 “是楼桑村的刘郎来了!” “刘郎,我要三双草鞋!” “我要五双,別跟我抢!” “刘郎,我是邻村李三!” “.....” 草鞋的保暖性很差,是达官贵人瞧不上的拙劣玩意儿。 不过如今这世道,能穿得上草鞋的都已经算是不错了。 刘备编织的草鞋比寻常的草鞋更厚实、更御寒,定的价格又实惠,故而深受贫者喜爱。 往往刘备一开卖,不到半个时辰便能销售一空。 时间一久,倒也让刘备得了个“楼桑刘郎”的名號,聊以慰藉。 “玄德虽有仁德之心、经世之才,但若不能举孝廉,这草鞋卖得再好亦无用矣!” “倘若玄德先父尚在,又何至於沦落至此?人情冷暖如斯,著实令人感慨万千。” “可惜!可悲!可嘆!” 卖完草鞋,喝上小酒,简雍口不择言,胡言妄语。 刘备的祖父刘雄,举孝廉,官至东郡范县县令。 刘备的父亲刘弘,举孝廉,闢为幽州府吏。 若刘弘尚在,即便刘备不学无术也照样能举孝廉。 隨著门第族望垄断举贤,能否举孝廉不在於德行才识,而在於人情世故。 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別居。 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鸡。 当被举孝廉者,不重德行才识而重人情世故,家道中落者便会无人问津。 如今的刘备便是如此。 落魄的凤凰反不如鸡。 “喝酒都堵不住你的嘴!”刘备推了简雍一把,轻声道:“世道纷乱,祸从口出,理当谨言慎行,莫要惹祸上身。” 生在乱世年,言行不由己。 朝政腐败、不法横行,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刘备已不止一次见过涿县名士豪流因言获罪。 轻则全家流放! 重则满门抄斩! 残酷的现实让刘备言行举止如履薄冰。 也让刘备逐渐养成了谨言慎行、喜怒不形於色的习惯。 “我一介白身,有何可惧?吾虽识孔孟,奈何孔孟不识吾啊!” 简雍大笑,状若狂生。 同为仕宦之后,又都家道中落。 人情冷暖让自小傲气的简雍看穿了世俗的骯脏,也由此变得放浪不羈。 为免简雍酒后胡言妄语惹来祸事,刘备拉著简雍匆匆离开西市。 简雍不惧,刘备却惧。 刘备还有个寡母在家! 自刘弘早丧后,本可改嫁的寡母吴氏,却选择了独自抚养刘备。 经年累月的劳累,让吴氏瞧起来如五旬老嫗。 然而实际上,吴氏今年也才满三十九岁而已!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刘备不能只顾自己爽快,便要祸及至亲性命。 “玄德此言差矣!” “大丈夫当匡时济世,岂能鬱郁贩履乎?” “既然这世道不公,玄德就当拨乱反正!” 简雍满脸通红,似醉非醉,狂悖之言,不减反增。 匡时济世? 拨乱反正? 刘备哂笑摇头。 梦该醒了! 刘备既是刘备,又非刘备。 数年前一场大病,让刘备意外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然而,即便数年过去,刘备也时常会有庄周梦蝶的不真实感。 觉醒前世记忆,並非好事。 前世享太平,今生入乱世。 此数年间,刘备愈发的怀念前世。 人生的追求,不过衣食住行而已。 能穿得暖,能吃得饱,住不漏风,行不淋雨,便能赛过活神仙。 然而在汉末,这却是奢求。 哪怕是汉室后裔、仕宦之后,又有族叔支助钱財入卢植门下掛名求学,都活成了织席贩履这般鸟样。 匡时济世? 拨乱反正? 人都快活不下了,还匡时济世个鸟! 即便是汉昭烈帝终其一生,也未能匡时济世、拨乱反正,还为此丧母丧妻丧子丧女。 屡败屡战听起来似乎很励志,但又有几个真的能懂汉昭烈帝那不可与命相爭的无奈? 不是英雄造时势,而是时势造英雄。 如果匡时济世、拨乱反正,便要顛沛流离、数丧至亲,那这样的命运又何其的悲哀?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肉食者食五鼎,尚且尸位素餐,而刘备不过是个织席贩履的村夫,侥倖觉醒了前世的记忆罢了。 既不能震天撼地,又不能倒转乾坤,何谈匡时济世、拨乱反正? “宪和醉了。” 不管简雍是真醉话,还是装醉话。 刘备都谨守本心,谨言慎行。 乱世生存,如履薄冰,不可不谨慎。 即便刘备真有“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野望,也得將之深藏心底。 志大才疏、眼高手低,乃是乱世求生之大忌。 “子曰:吾没醉!” 简雍大笑,话题又天马行空般转向楼桑村的俏寡妇。 “人皆言,良家女子好,吾却言,寡妇体更妙。” “今日有酒,今日当醉,寡妇榻上,吾当高歌!” “嗝……” 简雍打了个酒嗝,一路踉踉蹌蹌。 刘备暗暗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向街道上的旅人,不由蹙紧眉头。 【近日来涿城谋生的流民,愈发的多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织席贩履的安稳日子,恐怕也难长久了。】 【……】 【操蛋的乱世!】 第2章 黄巾隱患 古语有云:凡帝王者之將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 其意即使说,王朝兴起必有天意符瑞作为象徵和验证。 反之亦然。 王朝衰败,亦有妖祸现世。 至於这妖祸是天意还是人为,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旦妖祸现世,世道必乱,而人命也將如草芥般被恣意收割。 隨著前往涿城谋生的流民日益增多,刘备的心情也日益沉重。 大势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微乎其微的。 想到明年便要爆发黄巾之乱,刘备心情便更为沉重了。 黄巾眾虽然大抵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但不能因为黄巾眾命苦,刘备便要剜肉餵鹰、自甘受累。 世道纷乱,谁又不苦? “玄德,你这几日说的话,还没吾半个时辰说的多。” “吾知你性谨少言语,可在吾面前,又有何不可言?” 以前刘备的话虽然也少,但好歹还能正常谈论日常。 然而这几日,刘备因为忧虑黄巾之事,过於沉闷了。 问便是“可”“嗯”“滚”之类。 惜字如金如此,让简雍憋得难受。 “宪和,將钱借我。” 刘备不开口则罢,一开口便借钱。 简雍嚇得退后两步:“玄德,吾没钱!” “我问过了,刘寡妇给了你一笔钱。”刘备言简意賅。 简雍满脸通红,据理力爭:“那不是吾的钱!不能借!” “不借就算了,本想著替你说媒的,看来你也不想娶。”刘备转身即走。 “等等!”简雍哈哈一笑,近前把住刘备的右臂:“玄德,適才相戏耳!” 刘寡妇也是楼桑村刘姓族人,因夫家早丧而寡居在家,不知怎就迷上简雍了。 一来二去,倒也互相看对了眼。 不过简雍是外村人又没个正经营生,想娶刘寡妇又忧囊中羞涩。 於是刘寡妇就暗中给了简雍一笔钱,让简雍拿这钱去置办家业。 “哎,不对。”简雍反应过来:“玄德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事吾也没跟人讲啊。” “这不重要。”刘备避而不答:“钱借我,我替你说媒,保证让你抱得美人归。” 刘备虽然落魄了,但在楼桑村还是有一定的地位的。 有刘备出面说媒,即便简雍是外村人又没正经营生,娶刘寡妇也不是难事。 得了刘备的许诺,简雍便取来刘寡妇偷偷给的钱。 平日里吃刘备的住刘备的,就连喝的酒都是刘备买的,简雍也不花钱,索性將刘寡妇给的钱都拿给了刘备。 “宪和大气。” 刘备不吝夸讚。 “吾与玄德,何分彼此?” 简雍高傲昂头。 “跟我去趟马市。” 刘备將钱装好。 “马市?玄德你要买马?” 简雍顿感惊讶。 虽然幽州民风彪悍,但马也不是人人都有需求的,更不是人人都养得起的。 通常只有富贵之家,才会买马。 而刘备,显然不属於富贵之家。 马对刘备而言,既是养不起的金贵之物,又不具备实用性。 总不能骑著马去卖草鞋吧? “嗯。” 刘备一如既往,惜字如金。 虽然口称去马市买马,但刘备其实是去寻人的。 在卖草鞋的时候,刘备便打听到近日有中山的马贩来了马市。 一者名苏双,一者名张世平。 动乱將至,刘备若想自保,就得养门客。 然而刘备只是个织席贩履的村夫,赚的那点钱连家中三口人的衣食住行都费劲,更遑论养门客了。 这数年间,刘备也不是没想过利用前世掌握的知识发家致富。 然而现实的残酷,却让刘备不敢轻举妄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无权无势,又如何敢巧取富贵? 即便是刘备的草鞋生意,也曾因销售太好而遭人记恨。 若非当时的涿令是同窗公孙瓚,刘备都能被构陷入狱。 没钱还想养门客,刘备就得寻金主。 而近日来马市的苏双和张世平,便是刘备相中的金主。 然而眼下的刘备,跟苏双张世平素昧平生。 谁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刘备得有被资助的价值。 涿县的马市分两处。 一处在城內西市,由涿县本地豪族垄断。 一处在城外东市,由外地马贩联合售卖。 相较而言,城外东市的货品质量更好,只因外地马贩要花钱打点涿县的官吏及豪族,成本奇高。 为了赚取利润,贩至涿县的货品起步都是膘肥体健的骏马,有时候还有西域奇种出售。 实话实说,即便有简雍借钱,刘备的总资產加起来也就堪堪能在城內西市买一匹瘦马。 城外东市? 买个马蹄子都不够! “玄德,是否来错地方了?” 简雍嘴角抽了抽。 来城外东市买马,疯了吗? “否。” 刘备整理衣襟,目光灼灼。 即便穿著朴素,刘备也无自卑。 虽说人靠衣装可显贵气,但內在贵气亦非衣装可比。 比起城內西市,东市更显安静。 只因东市的买家,不仅有本地士民,还有外来逃犯。 但凡逃到涿县的,几乎都是背了命案的。 而来东市买马的本地士民,又非富即贵。 谁也不敢保证,起衝突的是外来逃犯还是本地富贵之家,故而城外东市整体上比城內西市更和谐。 这要在城內西市,指不定哪家的紈絝便跑来嘲讽刘备一介村夫不自量力竟也妄想买马。 在路人的指引下,刘备寻到了苏双和张世平的贩马摊点。 刚欲问时,刘备便撞上了一个熟人。 但见此人,身高九尺,丹凤眼,臥蚕眉,又蓄美髯,正是河东人,关羽,关云长。 数月前,关羽躲避追捕逃至涿县,因为囊中羞涩买不起布鞋,便到刘备的草鞋摊买草鞋。 关羽虽然是逃犯,但却是春秋传家,自有一股傲气。 即便是买草鞋也是与眾不同,愣是在刘备的摊位附近等了三天,直到第三日人群散了才给钱拿鞋离开。 以刘备的草鞋畅销热度,压根不存在人群散了还有现货的情况。 实则是刘备在发现关羽接连三日都在旁边盯著,误以为又是来生事的,故意留了一双草鞋以作试探。 没想到关羽真就单纯是来买草鞋的! 之所以三日等待,无他,唯脸薄耳。 第3章 邂逅关羽 出于谨慎,刘备还是询问了关羽的姓名表字。 彼时关羽表字长生,回答时却谎称表字云长。 虽然意外遇到了关羽,但刘备並未与之结交,一个织席贩履的村夫,忽然去结交逃犯行藏匿之事,这是取祸之道。 无权无势时,理当屈身守分,以待天时,而非妄谈大志,徒惹人耻笑。 今日是刘备第二次遇到关羽。 正应了那句: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关羽也认出了刘备。 然而与刘备暗感缘分不同,关羽在认出刘备后,却是暗生警惕,手臂肌肉也在一瞬间绷紧。 逃犯的身份,让关羽对周围诸事异常敏感。 即便过了数月,关羽犹还记得买草鞋的事。 初时关羽还没觉察到异样,事后关羽惊出一身冷汗。 刘备不仅专门留了一双草鞋,还听出了关羽的河东口音,更是寥寥几句问话便让关羽报出了姓名表字。 不论怎么看,这都非常不合理。 买个草鞋而已,何必寻根究底? 一个织席贩履的村夫,心思又怎会那般縝密? 心中生疑的关羽,便暗中打探刘备的根底。 这不打探还好。 探得刘备的先祖父和先父都是举孝廉入仕,刘备也曾入大儒卢植门下求学,前涿令公孙瓚还是刘备的同窗,关羽惊得魂都快飞了。 生怕被刘备揭发告官的关羽,竟直接跑去山里躲了数月。 今日之所以会出现在城外马市,是因为前些时日关羽在山里侥倖猎杀了一头猛虎。 又听闻城外马市有骏马出售,关羽便决定贩卖虎皮虎骨,再买匹骏马去辽东避祸。 不曾想这骏马还没买到,便又在马市遇到了刘备。 【关羽看我的眼神,怎不太对劲?】 刘备性谨,也觉察到了关羽的异样。 这是亡命之徒想要刀人的神態举止! 【难道关羽,拿人钱財欲行刺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有人的地方,便会有爭斗。 越是世道纷乱,越是人心险恶。 刘备卖个草鞋都曾差点被构陷入狱,会有人因眼红而花钱请亡命之徒行刺,也不是没有可能。 刘备的警惕,不仅没有让关羽知难而退,反而还加重了关羽的疑心。 【果然如此!某定是被认出来了!贩履之辈,竟也想害某!】 “玄德?你识得此人?” 简雍虽然平日里放荡不羈,但也擅长察言观色,按住了腰间的短匕。 这个动作,再次加重了关羽的疑心,关羽也按住了腰间的短匕。 见状,刘备微微眯眼,肌肉也逐渐绷紧。 隨后,刘备向关羽拱了拱手,又比了个请的手势。 示意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让关羽跟上。 【果然,衝著某来的!】 关羽握紧了拳头。 有心想买马跑路,又担心被官兵追杀。 按下內心的焦虑,关羽一面观察周围环境,一面不动声色的跟上。 【果然,衝著我来的!】 见关羽竟然真的跟上,刘备的心情也变得沉重。 正常而言,关羽不会因为刘备两个动作就跟上。 既然选择跟上,必然早有想法。 刘备很鬱闷。 还没来得及跟关羽结交,就要跟关羽敌对。 操蛋的乱世! 到了僻静处。 刘备和关羽对峙而立,简雍则是退到了刘备后方藏了起来。 若关羽真的是来刺杀刘备的,来人未必只有一人,藏身是为了以防不测。 “谁派你来的?” “你非要抓某?” 刘备和关羽同时厉声发问。 话音一落,两人都为之一愣。 “你不是来杀我的?” “你不是来抓某的?” 秋风吹过,凌乱了刘备和关羽的鬚髮。 不论是刘备还是关羽,都在思考对方所言,是真话还是假话。 良久。 刘备试探问道:“你既不是来杀我的,为何对我抱有敌意?” 关羽沉声反问:“某就买双草鞋,你却对某寻根问底,更问某姓名表字,你又意欲何为?” 刘备不由一愣:“数月前的事,竟还记得这般清楚?非得这般问,那你盯了我三日才买草鞋,又当作何解释?” 关羽的脸瞬间红温。 总不能直说脸薄吧? “这不重要。今日你为何会出现在马市?”关羽不答再问。 “来马市,自然是买马。”刘备不假思索。 “你一个卖草鞋的买马作甚?骑马卖草鞋吗?”关羽冷哼一声,警惕心不减反增。 刘备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问题,还真没法回答。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刘备转身即走:“罢了。既然你不是来刺杀我的,今日之事,便是误会。” 顿了顿。 刘备回头又道:“虽然世道不太平,人心多险恶,但君本英雄,奈何为贼?” “某不是贼!”关羽彷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高声辩解! “你若不是贼,那便找个正经营生,改日在城內西市,我希望能见到你的摊位。”自古请將不如激將,刘备拋下一句话后,便带上简雍离开。 独留原地的关羽,却是纠结不已。 关羽自有傲气,即便背了命案也坚持是在为民除害而非滥杀无辜。 若今日买马去辽东,从此便能天高任鸟飞,不用再害怕官兵追捕。 可去了辽东,就等於承认是贼。 关羽乃是正经的良家子出身,又有春秋传家,不想当贼! 良久。 关羽心头一狠。 “不就是个正经营生吗?明日某便去城內西市卖绿豆,若那刘备敢揭发某,拼著这条命不要,某也要手刃此贼!” 关羽卖了虎皮虎骨后也有了閒钱,即便不摆摊经营,也不愁吃喝,但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贼,关羽决定去西市摆摊。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 关羽自有傲气,不想被刘备鄙视。 “玄德,你真信那关羽会去城內西市摆摊啊?这等亡命之徒,可不是安分之人。” 简雍目光冷峻,一改往日放浪不羈,一边问,一边警惕左右。 对关羽的话,简雍半个字都不信。 “让子弹飞一会儿。” “子弹?什么子弹?” “嗯……先回马市。” 见刘备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又答非所问,简雍不由疑惑。 【玄德又说奇怪的话了,莫非又是仙人梦中所授?】 第4章 欲谋大事 简雍住在刘备家已有数年。 这数年间,刘备即便惜字如金,也难免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为免麻烦,刘备往往都假託是梦遇仙人授学。 在这个天命神鬼论盛行的时代,梦遇仙人授学,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简雍会在酒后口不择言胡言妄语,也是受了刘备梦遇仙人授学的藉口影响,坚持认为刘备既有仁德之心、经世之才,就应该匡时济世、拨乱反正,如此才能无愧仙人梦中授学。 不过刘备有自知自明。 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 所谓天命神鬼论,不过是皇室世家为了维繫既得利益特权的愚民之策罢了。 当天命神鬼论融入日常生活起居並在士民思维中根深蒂固,陈胜吴广那套“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全民反抗理论便没了用武之地。 这也是为何汉末的反抗事件,往往都要製造些天意符瑞作为象徵和验证,以此来树立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就连遍及八州的黄巾起义,都是张角传道十几年培养信眾,然后打出“苍天已死了黄天当立”的旗號。 换而言之,不是黄巾要反抗,而是天上的旧神换成了新神,黄巾要跟著新神推翻旧神,只要跟著新神,便能吃饱穿暖。 刘备不敢滥用前世掌握的知识发家致富,亦是受制於深入人心的天命神鬼论。 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学阀世家们视为异端,轻则没收家產,重则家破人亡。 无权无势,呼吸都是错。 有权有势,放屁都是香。 这便是汉末的残酷现实。 一路无话,刘备再回马市。 “玄德,这是西域异种,买不起的。” 见刘备直接挑上了西域异种,简雍只感觉眼皮子直跳。 能到外地贩马的马贩,都不是善茬。 不是现在的刘备和简雍能惹得起的。 “少说,多看。” 刘备抚摸著西域异种,犹如抚摸如玉美娇娘。 不论前世今生,极品座驾都令男人爱不释手。 “客人真是好眼光,此乃西域汗血马,只要两百万钱。” 卖马的僕人,没有因为刘备衣著简单就生出轻视之心。 做生意,讲究以和为贵。 能来城外马市的,要么非富即贵,要么亡命之徒,不可以貌取人,招来祸端。 简雍听得眼皮子直跳。 一匹幽州瘦马,也才价值三千钱。 一匹西域异种,却要价两百万钱。 太黑了! “西域汗血马在凉州也就五十万钱,你要价两百万,真当我等不识价?”简雍轻喝。 马仆面不改色,职业微笑:“客人误会了。西域汗血马在凉州的確只值五十万钱,可这里是幽州,我家主人千里迢迢贩马至此,总不能白来一趟。” 简雍欲言又止。 马仆说得太直接太诚恳,简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我乃本郡卢公门生、前涿令同窗、楼桑村人刘备是也,欲与你家主人谈桩买卖,烦请通报。”刘备转向马仆,言简意賅。 马仆呼吸一紧,忙拱手俯身:“贵客稍等,小人这便去请。” 虽曾在卢植门下求学,但刘备並非卢植中意的学生,跟卢植的师徒关係也与掛名无甚差別,否则刘备也不至於十五岁求学卢植门下,二十三了还在织席贩履。 再看同窗公孙瓚,学业结束便通过关係出任郡府属吏,后又被举孝廉为郎官,又出为辽东属国长史,因功迁为涿令,如今又被调入洛阳待命,前程似锦。 两者相比,天差地別。 在卢植门下,刘备最大的收穫,便是结识了同窗公孙瓚。 恰巧公孙瓚又当了一年的涿令,使得公孙瓚对刘备这个旧日同窗的印象更深。 不过刘备家道中落,並未被举为孝廉,公孙瓚虽跟刘备有同窗情谊,但也仅此而已。 人情是要往来的。 不能往来的人情,用一次便生疏一次。 直到公孙瓚被调离涿县,刘备也从未狐假虎威借公孙瓚之名为己谋利。 今日所称“前涿令同窗”,还是刘备第一次借公孙瓚之名。 借了名,便要还。 否则关係就淡了。 动乱將至,旧有的秩序即將被席捲八州的黄巾起义抨击,刘备也不怕还不了。 “在下苏双(张世平),有礼了。” 苏双是个瘦高中年,张世平是个胖矮中年。 前者貌相忠厚,后者貌相老实。 二人神態言行,刘备尽收眼底。 看似忠厚老实,刘备可不敢真信。 敢贩马外乡的,就没一个是善茬。 “在下刘备,此乃我之好友简雍,可否入內一敘?” 刘备拱手回礼。 既是谈买卖,此处便不是说话之地。 苏双和张世平都是人精,侧身而请。 到了內帐,刘备直言了来意:“我欲谋仁德之事,奈何囊中羞涩,素闻中山苏双、张世平有识人之明,常以钱財资助豪杰。故而今日来此,欲请二位相助。” 话音一落,简雍惊愕的看向刘备。 兄弟,我们不是来买马的吗? 怎又变成请人资助钱財了? 你如今只是一个织席贩履的村夫小贩,这两个马贩凭什么资助钱財给你啊? 苏双和张世平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二人走南闯北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刘备这般妙人。 以前遇到的,要么卑躬屈膝的请求资助,要么凶神恶煞的强抢钱財。 而刘备,既不卑躬屈膝,又不凶神恶煞,反而更像是在谈一门生意。 “报个数。” “两百万钱。” 两百万钱? 简雍更是惊愕。 你直接说看上那匹西域汗血马得了。 苏双也误以为是,遂问道:“刘郎可是看中了那匹西域汗血马?” “非也。”刘备摇头:“西域汗血马虽好,但比起家眷乡邻的性命,终究不过一死物。” “刘郎似乎话中有话,不妨直言。”苏双敛容。 刘备不假思索:“大乱將至,智者当聚眾自保。我今日求財,亦为保全家眷福泽乡邻。” “你便这般篤定?”张世平亦是敛容。 刘备尚未开口,简雍便惊呼而问:“难怪玄德你近日魂不守舍,又专程来东市买马,莫非又是梦中仙人所授?” 第5章 第一桶金 梦中仙人? 苏双、张世平皆是一愣。 自刘备开口之初,苏双、张世平在观察刘备神態的同时也在观察简雍的神態。 简雍方才的惊讶,也落入二人眼底。 二人心有猜测,刘备帐內所言,或未跟简雍提前通气。 不过也不排除简雍演技高超,竟能同时骗过他们二人。 “宪和戏言了。”刘备淡然而道:“梦中仙人,不过虚妄。自古能明大势者,皆以事实为根据,而非假託仙语愚弄世人。” 简雍嘴角抽了抽。 瞧瞧你这话说的! 你都假託仙语多少次了? 难道就我是被愚弄之人? “既非仙语,刘郎又如何断定大乱將至?”苏双將信將疑,问出关键。 虽然刘备自称不是仙语,但也没否认梦中仙人的存在而称之为虚妄,这令苏双暗生疑虑。 天命神鬼论深入人心,苏双亦不例外。 似苏双这般贩马外地谋利者,本就是在刀尖跳舞,虽不能轻信妄言,但也不能闭塞耳目。 “二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应也觉察到近日入涿城谋生的流民愈发的多了。” “今年诸乡的收成,肉眼可见的荒凉,眼下才八月中旬,便已经是这般光景。” “自古以来,大乱或因天灾、或因人祸,但究其本质,皆在於一个『吃』字。” “人吃饭,天经地义。” “倘若饭都吃不饱,秩序便会崩坏,一旦有人藉机蛊惑,饥民便会揭竿而起。” “此,即为事实。” 苏双、张世平蹙眉沉默。 诚如刘备所言,二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能觉察入涿城谋生的流民越来越多,亦目睹诸乡收成肉眼可见的荒凉。 而最令二人疑虑的是,刘备並非头一个断言“大乱將至”。 在来涿县前,苏双和张世平曾在巨鹿郡偶遇了自洛阳弃官归隱的前侍御史田丰。 自田丰口中,苏双和张世平对朝政黑暗、宦官专权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亦自田丰口中听到“顽疾不除,国將不国,不除阉宦,大乱必生”的愤慨之语。 起初,苏双和张世平並未太在意田丰的愤慨之语。 党錮祸事,牵连甚广,愤慨不满者不止田丰一人。 今日却不同。 虽然刘备自称卢植门生、前涿令同窗,但同为商贩,近日又在涿县,“织席贩履,楼桑刘郎”的名號,苏双和张世平亦是有所耳闻。 一个织席贩履的村夫,大概率在卢植门下掛了个名,竟也能跟河北名士、前侍御史田丰一般断言“大乱將至”,著实令人惊讶。 【此子,非常人也!】 二人对视一眼,泛起相同感慨。 苏双、张世平贩马南北,所见豪杰不知凡几,常以钱財资助豪杰,藉以拓宽人脉及门路。 今遇刘备,观其神態喜怒不形於色,闻其言论不逊名士豪流,顿生结交之意。 “两百万钱於我二人而言,亦不过一匹西域汗血马,刘郎欲保家眷福泽乡邻,確为仁德之举,愿助刘郎成事。” 刘备只言片语间,便让苏双、张世平自愿拿出两百万钱资助刘备成事,一旁的简雍早已目瞪口呆。 这两个马贩,不把钱当钱吗? 以简雍的阅歷,的確很难理解苏双、张世平这类巨贾的思维。 当钱到了一定的量级,便会生出“我对钱不感兴趣”的念头,转而去思考如何拓宽人脉、晋升地位。 商为末流,士为主流。 苏双和张世平有自知之明,若非朝廷卖官鬻爵盛行,欲谋官位者需要商贾钱財资助,二人也难有今日財富。 然而即便如此,二人也仅仅只是財富提升而非地位提升。 不仅为人处世如履薄冰,每年还需要拿出巨额財富去经营人脉。 稍有不慎,便可能家破人亡。 今日助刘备,是为拓宽人脉。 刘备若不能成事,损失的两百万钱对苏双张世平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可刘备若能成事,以其保家卫邻之举,再论卢植门生、前涿令同窗的渊源,或可举孝廉。 届时,苏双、张世平便又拓宽了一条人脉。 “两百万钱,就到手了?” 返回楼桑村的途中,简雍累计问了不下十次。 每次刘备的回答,都只有简单的一个“嗯”字。 “两百万钱,也就能养五百个门客一年而已。宪和何至於失態如此?” 刘备瞥了简雍一眼,言语神態,无半分激动,反而还有嫌太少之意。 简雍愕然。 也就? 而已? 玄德你一年到头都存不下百钱,现在连两百万钱都瞧不上了? “等等!”简雍眼前一亮:“玄德你终於想通了?你有梦中仙人授仙语,如今又得两百万钱起家,假以时日,定能匡时济世、拨乱反正!” “少看帝王传记,我唯求保命耳。”刘备颇感无语,帝王传记看疯魔了吧,自古时势造英雄,匡时济世、拨乱发正,谈何容易? “我懂!我懂!秦灭六国,亦需奋六世之余烈,玄德欲谋匡时济世、拨乱反正之大业,更应步步为营、暗中蓄势、蛰伏以待天时。”简雍两眼放光,头头是道。 你懂? 你懂个屁啊! 刘备欲言又止。 见刘备沉默,简雍笑得更欢。 沉默,便是默认。 玄德果非常人也! 两百万钱不是小数目,装车都得二十余辆。 即便苏双、张世平家资难以数计,也得花时间筹备。 苏双、张世平也不可能直接將两百万钱自中山运到涿县,而是需要先给汗血马找个涿县的买主,然后再將两百万钱送到楼桑村。 刘备也不急躁,更不张扬。 两百万钱一日未到手,便一日不是刘备的钱。 谁也不敢百分百篤定,苏双、张世平就一定能將两百万钱如期送到楼桑村。 回到楼桑村后,刘备没有对简雍食言,而是兑现承诺为简雍做媒,又请族叔刘元起为简雍题写婚书。 如今的刘元起,已是楼桑村的三老。 虽然三老不算正式官吏,且没有俸禄,但有赏赐,且免役,乃是一村乡贤代表、道德领袖、长辈顾问。 换而言之,官吏管的是律法规定內的事,而三老管的是律法规定外的事,也是实际上的一村话事人。 第6章 囤粮谋势 “既是玄德保荐之人,落户楼桑村倒也无妨。” 將简雍与刘寡妇的婚书题好,刘元起又聊起刘备的前程。 “玄德啊,你这一脉,世仕州郡,虽因弘弟早逝而中落,但只要你不忘大志,砥礪图强,定能重振祖辈荣光。” “德然如今为中山相属吏,颇受器重,又屡屡来信邀玄德同入中山共事,然而玄德却都以『侍母』为由推辞。” “玄德,你如今已经二十三了,总不能一辈子都以织席贩履为业。” “士、农、工、商四民虽然都是国之支柱,但商民终究只是末流。” 常言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在刘备年少时,刘元起便篤定刘备的前途不可限量。 即便刘备如今以织席贩履为业,刘元起也篤定如初。 德然即刘元起之子刘德然,曾跟刘备一同拜入卢植门下。 不同的是。 刘德然求学归来后,便通过关係出为中山国小吏。 又因中山相张纯是渔阳郡人,而刘德然是涿郡人,兼之刘德然又是卢植门生,故而张纯对刘德然这个同州出身的属吏颇为器重。 由於张纯一直都想將中山国的兵曹掾更换为“自己人”,於是刘德然便想到了勇武过人的族兄刘备,屡屡来信相邀。 虽然刘德然是好意,但刘备不想履歷上有“张纯故吏”的標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似这种以內部举荐方式当上的兵曹掾,等同於认张纯为主,今后诸事都得以张纯为尊。 一旦陌路,便有可能背上“背叛故主”的恶名。 刘备一脉,既是汉室后裔,又是世仕州郡,虽然家道中落了,但以刘备的性子,即便没有觉醒前世记忆也断然不可能认张纯为主来折辱自己。 而觉醒前世记忆后,刘备更不想跟张纯扯上关係。 刘备又不能明说张纯今后会勾结外族当反贼,故而每每都以“侍母”为由推辞。 今日亦不例外。 “家母近来身体不好,子曰,父母在,不远游。” 委婉的推辞,让刘元起暗暗摇头。 “罢了。玄德不愿去中山,我也不能勉强。” “举玄德为孝廉之事,我会再尽力,不过玄德也清楚,整个涿郡每年也就三个人能举孝廉。” “弘弟又去逝得早,还来不及经营人脉,我虽为三老,但也只在楼桑村有点儿声望,虽能借著往日的人脉让德然去了中山,但也仅此而已。” “世態炎凉,诸事不易啊。” 刘备的先祖父刘雄和先父刘弘皆能举孝廉,靠的便是世仕州郡积累的人脉。 然而刘弘死得太早了,刚入官场不久,还没来得及在官场深耕便撒手人寰,这孝廉名额自然也就轮不到刘备了。 “辛苦叔父了。” 刘备衷心而谢。 自古以来,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远的暂且不提,即便是刘元起之妻,也因刘弘早逝而嫌弃刘备母子。 若不是刘元起篤定刘备能重振祖辈荣光而选择资助刘备,刘备別说习文练武了,能不早夭都算命大。 “叔父及弘弟在时,我亦得了不少好处,又何谈辛苦?”刘元起嘆了口气,又提议道:“玄德不愿去中山,又不能一直以织席贩履为业,不如前往洛阳,以访师之名,再走走卢公的门路如何?” 刘备摇头:“恩师一向清廉正直,最不待见不守规矩之人。” “正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举孝廉之事,宜缓不宜急。今日来寻叔父,除了为宪和求题婚书外,还有一件要事,欲与叔父商议。” “玄德欲议何事?”刘元起敛容而问。 刘备性谨少言,言出必行,既然开口说是要事,那必然是要事。 “粮食要涨价了。叔父可號召村中诸户,若有余財者,可儘快购置粮食窖藏。” 刘备的断言,令刘元起吃惊不小:“玄德何以见得?虽说今年的作物生长不好,但眼下距离秋收也不远了。即便要涨价,也得明年才有可能涨,现在就购置粮食窖藏,是否太早了些?” “等不到明年!”刘备凝声道:“如今的朝廷,上贪下腐,若今年是个丰年,百姓还能勉强度日;可坏就坏在,今年是个荒年。” “朝廷及州郡县乡的官吏,岂会因为荒年而减少百姓的税粮?那些豪门大户,岂会因为荒年而减少佃户的租粮?” “他们不仅不会减少,还会因为荒年而变本加厉的增加,现在不购置粮食窖藏,等秋收之后粮价飞涨,再想购置就晚了。” 隨著刘备的分析,刘元起的面色也逐渐变得凝重。 身为楼桑村的三老,刘元起平日里跟县中官吏也常打交道,对朝廷及州郡县乡的官吏有了解。 而豪门大户就更不用说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以及趁著荒年兼併土地者,比比皆是。 若不是楼桑村有刘备一脉世仕州郡,如今也早被吃干抹净了。 这也是刘元起坚持要资助刘备、甚至不惜花重金將刘备及刘德然送入卢植门下求学的主要原因。 若族中无人为官,便无人能庇护一族。 楼桑刘氏又凭何占著楼桑村丰饶土地? 刘备差点被构陷入狱,便是因为家道中落、族中又无人为官,这才沦落到被小人欺辱。 而今。 若真如刘备所言,秋收之后粮价飞涨,楼桑村也极有可能陷入缺粮的窘境。 即便是刘元起这个平日里德高望重的三老,也阻止不了为求活命的村民將田地卖给豪门大户。 可田地一卖,便成了佃农,世世代代都翻不了身。 “玄德所议,我会仔细考虑的。” 刘元起没有立即表態。 让村中诸户都拿出余財购置粮食窖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人有私心,愚者甚眾。 不是人人都有如刘备一般的眼光见识,可以看穿事物本质。 “那就有劳叔父了。” 刘备起身告辞。 言尽於此,刘元起是否愿意號召村中诸户购置粮食窖藏,村中诸户是否愿意捨弃眼前小利而听从,人各有命,不可强求。 打铁还需自身硬。 想要安身立命,终须强大自身。 第7章 共论春秋 寻常人家婚嫁没有士族那般复杂的礼仪。 穷则从简! 简单的操办婚礼后,简雍便搬入了新家。 刘备没去惊扰新婚燕尔的简雍,独自挑著草鞋入城售卖。 涿城谋生的流民,肉眼可见的增多。 就连西市卖草鞋的摊位都多了三处。 看似繁荣的地摊经济假象下,是隨时都可能崩盘的民生。 贩夫走卒,一向低贱。 若种地能苟性命,谁又情愿为贩夫? “咦?” 刘备的目光落向了一处新的摊位。 但见摊主丹凤眼、臥蚕眉,正是前几日在城外东市邂逅的关羽! “还真来西市了!” “只是这摆摊的態度......” 关羽虽然在摆摊卖绿豆,但却拉不下脸来吆喝,一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的模样。 尤其是那九尺长躯配上那斜眯著眼睛看人的习惯,即便远远偷瞄都令人不寒而慄。 故而摆了几日摊,关羽都没能开张。 刘备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在关羽附近寻了个摊位。 楼桑刘郎的草鞋信誉好,不到半个时辰便销售一空。 看著来得晚却走得早的刘备,默默注视了半个时辰的关羽终於按捺不住了。 “仁兄且慢。” 关羽起身唤住正从摊位路过的刘备。 见刘备的目光转过来,关羽又僵硬著语气补了一句:“上好的绿豆,可要买些?” 刘备抓了一把绿豆,仔细的翻看了一番。 的確是上好的绿豆! 好到杂质和不够饱满的都已被刻意挑出。 “我不吃绿豆。” 简单直接的回答,让关羽瞬间哑然。 “是某叨扰了。” 关羽訕訕的拱了拱手,又坐了回去。 “我要去酒肆,同去否?” 刘备又问。 “某不好酒,且与刘兄相识甚短。” 关羽犹豫。 自亡命后,关羽便滴酒未沾。 酒后容易吐真言,关羽也怕酒后失言让逃犯的身份暴露。 “既如此,那就改日。” 刘备也不勉强,拱手告辞。 虽然交浅不言深,但一回生二回熟,只要关羽人还在涿城便有机会。 前几日刘备用激將法激关羽入西市摆摊,也是为了將关羽留在涿县。 “哎......” 见刘备转身离去,关羽欲言又止。 方才唤住刘备,关羽其实是想请教刘备如何才能將绿豆卖出去。 虽说关羽暂时不缺钱,可这连续几日没开张让关羽也有挫败感。 整个涿县,关羽也就跟刘备“稍微熟悉”。 请教別的小贩,关羽又拉不下脸。 一连数日,刘备都在关羽的摊点附近摆摊。 每次来时和去时,刘备都在路过关羽摊前时打声招呼,但也仅此而已。 类似於对邻居问一句“你吃了吗”,重点不在於真的很关心对方是否吃了,而在於习以为常的打招呼。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大多数时候都是习惯成自然。 见面的次数多了,招呼的次数多了,关係便自然而然的亲近了。 一来二去。 关羽也开始回应招呼。 你一声“仁兄”,我一声“贤弟”,倒也越喊越熟悉。 “贤弟啊,你这绿豆虽然品质不错,但你不能这样卖。” “来这里买绿豆的,大抵都是清贫之家,买绿豆是为了饱腹充飢的。” “你把坏的都去掉,还卖这么贵,这清贫之家又如何捨得买?富贵之家,又不缺这点绿豆,他们也有僕人去专门挑选好的绿豆。” “你就听我的,好的坏的都掺在一起,再往绿豆里掺些沙子、杂草,最重要的一点,要卖得便宜些。” “卖的时候呢,既不要板著个脸,也不要斜著眼睛瞥人。” “你本就长得威武高大,如果不表现得和善一些,那么谁敢来买你的绿豆?” 过了八日,关羽终於开口请教。 刘备早就等著关羽请教,也不藉故推辞,点出关羽十余日不能开张的原因。 凶神恶煞还卖得贵,跟主动逐客没区別。 听了刘备的提点,关羽也终於恍然大悟。 “仁兄肺腑之言,让某茅塞顿开。” 关羽由衷道谢。 “举手之劳,不必掛齿。我要去酒肆,同去否?” 刘备又邀请道。 这回关羽没再婉拒,將摊位一收,便跟著刘备来到酒肆坐下。 “我观贤弟常在出摊时读书,料想也是书香之家,怎会自河东千里迢迢的来涿县谋生?”两樽酒水下肚,刘备主动询问道。 关羽欲言又止,隨后嘆了口气,又灌了一樽酒水。 见关羽为难,刘备遂致歉道:“如今这世道,好人穷苦,坏人奢靡,各家都有难事,是我冒昧了。” 关羽忙道:“仁兄误会了,並非某不愿说,而是某怕说了之后,会为仁兄惹来祸事。” 离家多年,关羽这一路也见过不少人。 有待人诚恳的,有用心险恶的,然而过往之人,都不能让关羽安心驻留。 唯有跟刘备相处时,让关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之感。 苦事藏在心中多年,关羽也很想找个能信任的人倾述心中苦水,可又怕倾述之后会给刘备惹来祸事,更怕刘备得知原委后惧而远之。 刘备笑道:“贤弟无需如此。既有顾虑,我便不问了,若有一日贤弟愿说,我洗耳恭听。” 隨后又岔开话题道:“今日邀请贤弟喝酒,只谈高兴之事,贤弟通晓春秋,我亦对春秋有所涉猎,愿与贤弟共论一二。” 刘备的尊重和理解,让关羽更受触动,若不是怕牵累了刘备,关羽真想就著酒劲对刘备倾述心声。 虽然刘备平日里寡言少语,但刘备並非不健谈。 只是平日里怕祸从口出,往往三思而后言,才显得寡言少语。 关羽春秋传家,刘备诸子百家都有涉猎,便以春秋为始,各抒己见。 这一聊,便忘了时间。 关羽对春秋的理解,让刘备颇为佩服。 刘备对春秋的见解,亦让关羽钦佩不已,二人皆有相见恨晚之意。 “只恨天晚,否则今日我定要与贤弟彻夜长谈。” 隨著天色渐晚,刘备不由嘆惜。 刘备在涿城没有家舍,到了时辰便要归乡。 关羽亦感遗憾。 亡命数年,关羽虽然勤学不缀,但与人共论春秋,今日还是头一回。 第8章 刘母认侄 “不知贤弟如今在何处居住?”嘆惜之后,刘备又问。 关羽如实而道:“某在城外寻了间茅屋,暂时棲身。” 闻言,刘备提议道:“既如此,贤弟不如隨我返回楼桑村,我家尚有空屋,亦可让与贤弟棲身。” “这.......”关羽面有顾虑。 逃犯身份一日未除,关羽便一日忐忑不安。 今日又与刘备相谈甚欢,关羽更不愿给刘备招来祸事。 “贤弟不反对,我便当贤弟同意了。”刘备笑而起身,不给关羽拒绝的机会。 在涿城,若关羽身份被识破,刘备护不住关羽。 在楼桑村,刘备想要护住关羽,却是易如反掌。 刘备虽然家道中落了,但楼桑村刘氏能存续至今,靠的是刘备一脉世仕州郡。 担任三老的刘元起又是念旧感恩之人,哪怕得知关羽是逃犯,都要先问刘备。 关羽欲言又止。 虽然嘴上表达了顾虑,但双脚却诚实跟著刘备回了楼桑村。 由於简雍搬了新家,空屋便閒置下来,正好让与关羽棲身。 “阿母,此乃河东人关羽,表字云长,春秋传家,游学至此;孩儿与之一见如故,又见其棲身之处难遮风雨,便擅作主张邀其暂棲家中,还请阿母许可。” 回到家中,刘备引关羽与吴氏相见。 “外客关羽,叨扰了。”关羽向吴氏郑重一礼。 关羽本就一表人才,又熟读春秋,儒风內藏,虽然在外人面前骄矜傲慢,但在吴氏面前礼数周到。 吴氏见关羽英武不凡又懂礼数,兼之刘备又介绍关羽春秋传家,好感顿生。 “既是玄德邀请之人,便不用这般拘礼;游学不易,若不嫌家屋鄙陋,便在此住下吧。” 得了吴氏的首肯,关羽暗暗鬆了口气,对吴氏更为恭敬。 家中来了客,吴氏便让刘备宰了只鸡,亲自燉下接待关羽,惊得关羽更是感动。 看著热气腾腾的燉鸡,关羽不由想到了河东的父母及妻儿,忍不住垂泪。 “云长,何以落泪?”吴氏奇怪询问。 “让老夫人见笑了,適才想到了远在河东的亲人,故而垂泪。”关羽擦拭了眼角的热泪,忙向吴氏拱手致歉。 “游子思家,人之常情。云长若不嫌老身粗鄙,亦可视老身为伯母。”吴氏体贴知心,只言片语间,便让关羽感受到了家的温馨。 刘备暗暗讚嘆。 【不愧是我阿母,將我想说又暂时不能说的话给说出来了。】 刘备是士宦之后,关羽是逃犯,如果直接拜把子,或可能弄巧成拙。 玩游戏都得刷好感度,更遑论现实了。 故而刘备才会日復一日的跟关羽打招呼,直到今日才为关羽解惑、且请关羽饮酒畅聊春秋。 如果没有前面的过程,关羽也不可能跟著刘备回楼桑村棲身。 而吴氏的热情待客,又让关羽的好感度蹭蹭蹭的上涨。 一句“若不嫌老身粗鄙,亦可视老身为伯母”,直接助力刘备將关羽的好感度刷到了可以拜把子的高度。 关羽亡命数年,思家之心鬱结於心,机缘巧合跟刘备相识,又受邀入刘备家中棲身,还遇上了善解人意的吴氏,鬱结之气瞬间化为热泪。 然而逃犯的身份,又让关羽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智。 “老夫人关切之意,某定当铭记於心,然而某在河东犯了事,不敢牵累老夫人!若有官吏问及,老夫人可直言某已逃往辽东。” 在吴氏的惊讶下,关羽又向刘备拱手抱拳:“能与仁兄相识,某之幸事也。仁兄真心待某,老夫人亦不嫌弃某,某若再隱瞒,便非人矣。某就此別过,还望仁兄恕罪!” 话毕,关羽擦拭热泪,转身便走。 “贤弟且慢。” 刘备眼疾手快,拦住关羽。 “我与贤弟相识虽然时间不长,但也知贤弟並非大奸大恶之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贤弟若是逃往辽东,那这一辈子都是逃犯,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河东的父母妻儿,年年念之断肠,何其悲哀?” “我乃中山靖王之后、祖上世仕州郡,我少时又曾拜入海內大儒卢公门下,前涿令公孙瓚亦与我交情颇深,只要贤弟犯的不是残害百姓的大罪,我便能助贤弟戴罪立功,以清白之身荣归故里。” 刘备对关羽的重视,让吴氏颇感惊讶。 母子相依为命,吴氏了解刘备的性格。 虽然落魄但有傲气,即便有中山靖王之后、祖上世仕州郡、卢植门生、公孙瓚同窗等一系列出身人脉,也未因此骄矜自恃。 只將其视为锦上添花的外物,一心一意的习文练武,蓄养名望德行,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为此还拒绝了同族刘德然的举荐,不愿前往中山国当张纯的属吏。 而今日为了挽留关羽,刘备不惜曝出一系列出身人脉。 这与刘备平日里的性格表现,截然不同! “云长为一犯事之由,便要离去,莫非以为老身是那贪图富贵之人?”吴氏语气一肃,配合刘备反激关羽。 “老夫人,某並非此意。只是......”关羽欲言又止,刘备的真诚之言让关羽感动莫名,吴氏的反问又让关羽局促不安,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既非此意,又何故离去?”吴氏起身近前,为关羽理了理衣襟,嘆道:“昔日云长犯事离家,必是不愿牵累父母,今日又不愿牵累老身,足见云长虽有犯事之举,但孝义之心尚存。” “吾儿玄德,一向以信义为本,从不妄言,既言能助云长戴罪立功,便一定能让云长以清白之身荣归故里。” “留下,可好?” 刘备一人便已让关羽感动莫名,如今又有吴氏善言而劝,难以言喻的感动,让关羽再次垂泪。 “伯母再造之恩,劣侄没齿难忘。” 关羽双膝跪地,叩行大礼。 “云长快快请起。”吴氏忙扶起关羽,欣喜道:“老身时常抱憾只为刘氏诞了玄德一子,让玄德诸事都只能自己肩扛,连个商议大事的亲兄弟也没有。” “今遇云长,老身无憾矣!” 第9章 太平道人 是夜,关羽酩酊大醉。 自亡命以来,这还是关羽头一回饮醉。 也唯有对刘备和吴氏绝对信任,关羽才敢畅饮而醉。 “云长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今日既肯信任玄德,今后玄德不可辜负。” 吴氏感慨而嘆。 “谨遵阿母教诲。” 刘备嘴角泛起笑意。 辜负关羽? 除非我飘了。 虽然觉醒前世记忆已有数年,但刘备一向谨言慎行,即便偶有结交,也是浅尝輒止。 除主动来投的简雍外,关羽是唯一一个能在刘备家中棲身的外人。 就连同窗公孙瓚,都不曾在刘备家中棲身。 公孙瓚虽然是同窗,但需要足够的利益才能维持同窗关係。 次日。 刘备又寻来简雍。 在城外马市时,简雍亦与关羽有过照面。 不过那时彼此都有误会,险些拔刀相向。 如今得知关羽已认吴氏为伯母,简雍遂也按下戒备。 待二人敘礼后,刘备又邀二人齐坐院中,言及正事:“苏双张世平一早遣人传讯,不日便要送钱而来。” 简雍惊道:“自那日离开马市,已经十余日未有二人消息,不曾想二人竟真愿送钱而来。” 关羽不明所以,面有疑惑。 送钱而已,简雍又何至於惊讶? 刘备亦是感慨:“两百万钱不是小数目,能在十余日便筹得此数,足见二人之能非寻常马贩能比。” 关羽已经由疑惑变为震惊。 什么两百万钱? 莫非某听岔了? “云长有所不知,玄德立志匡时济世拨乱反正,向城外东市的马贩苏双张世平募得两百万钱。” 简雍语气鏗鏘,既有对建功立业的狂热,又有对刘备大志的钦佩。 刘备本想纠正简雍,直言是为了守家卫邻而非匡时济世拨乱反正,但又不忍寒了简雍的热情,於是又將纠正之心按下。 当初为免麻烦,刘备便在简雍面前谎称仙人梦授仙语,以此来掩饰不经意间暴露的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言行举止。 虽然麻烦是少了,但刘备在简雍心头也逐渐演变成了“立志匡时济世拨乱反正”,之所以如今还是个织席贩履的村夫,是因为刘备“处於逆境时,当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隨著误会越来越大,即便刘备否认也会被简雍脑补为“时机未到,当谨言慎行,以防祸从口出”。 关羽的情绪也隨著简雍的鏗鏘之言而变得激动。 昨日与刘备共论春秋时,关羽便惊嘆刘备对春秋的造诣,虽然刘备没有明说大志,但关羽能感受到刘备不甘平凡,只要时机到了,便能一飞冲天。 今日得知刘备募得两百万钱,又立志匡时济世拨乱反正,关羽更感钦佩。 又想到昨夜刘备声称要助关羽戴罪立功以清白之身荣归故里,关羽的情绪也在一瞬间点燃。 “仁兄之志,便是某之志,愿捨命以助仁兄!” 关羽语气鏗鏘,郑重而誓。 那一丝不苟的认真表情,进一步按下了刘备的纠正之心。 【误会便误会吧。虽说我如今只求守家卫邻,但世事无常,未来难测。若因此而寒了宪和、云长的热情,亦是不智。】 刘备不承认,亦不否认,转而道:“这两百万钱若不能兑换成粮食和布匹,终究也只是一堆破铜。宪和、云长,这两日替我走访市场,比对粮价和布价,只等钱到手,我便儘快兑换。” 粮食和布匹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別说铜製五銖钱了,当供不应求时,即便是黄金白银也不能跟粮食和布匹相提並论。 “定不负所托!” 简雍、关羽凛然应诺。 之后数日。 简雍和关羽二人负责走访市场,刘备依旧挑著草鞋入西市售卖。 刘备现如今的名望,都在“织席贩履,楼桑刘郎”这八个字上。 世间名望,一向难求,能攒一点,便多一点。 “楼桑刘郎,果然仪表不俗。不知贫道是否有幸能与刘郎小酌?” 收摊之时,一个面容俊朗的中年,道人装扮,来到了刘备的摊前。 道人? 刘备上下打量中年道人,暗生疑惑,拱手问道:“敢问道友如何称呼?又在何处修行?” 道人作揖回礼:“贫道张梁,曾於海州曲阳修行,而今游走诸州,红尘歷练。” 张梁? 莫非是太平道人张梁? 刘备暗暗吃惊,又不动声色再问:“听闻曲阳泉有仙人居住,不知传闻是否为真?” 张梁不由惊讶:“莫非刘郎,也研习神书?” 汉顺帝时,琅琊人于吉以《天官历包元太平经》为基础,结合两汉以来的讖言高论,推陈出新,撰写道经百余卷,谎称是居住在曲阳泉的仙人所授,名为《太平清领书》。 为推广《太平清领书》,于吉遣弟子宫崇献与朝廷,但因其言论不符合当时的朝廷利益,故而被驳斥为“妖妄”。 汉桓帝时,术士襄楷再献《太平清领书》,但仍未被朝廷认可。 汉灵帝时,张角研习《太平清领书》,小有所成,遂传道诸州各郡,《太平清领书》也因此为大眾所知,號为神书。 “略懂。” 刘备不置可否,只言略懂。 “楼桑刘郎,果非常人也。” 张梁更感惊讶。 之所以找上刘备,是因为张梁偶遇苏双张世平將一匹西域汗血马以两百万钱卖给了涿郡一权贵之家,又请买家直接將这两百万钱运至楼桑村交付给刘备。 彼时张梁正在庄上传道,由此得知。 又自苏双口中得知刘备断言大乱將至、智者当聚眾自保,张梁颇为震撼。 隨后张梁又打探到刘备曾拜大儒卢植为门生、与前涿令公孙瓚关係颇深,还是中山靖王之后、祖辈世仕州郡,並非寻常织席贩履的村夫。 既非常人,又正值家道中落之时,连苏双张世平都捨得用两百万钱资助刘备,张梁自然也兴趣倍增,於是亲自来寻刘备,藉以观刘备的才能。 “此处非是说话之地,刘郎可否移步酒肆,贫道有要事请教。”张梁恭敬再请。 虽然不明张梁目的,但刘备也未推辞,道:“如此,便有劳道友破费了。” 第10章 不欢而散 酒肆中。 张梁以《太平清领书》为论题,从“天地阴阳和谐”到“君臣民三合相通致太平”,从“元气为本天人感应”到“善恶有报延及子孙三代”,从“財富天地所有,共养人也”到“人无贵贱,皆天所生”。 研习《太平清领书》十余年,张梁自认为字字璣珠,令人发聵。 即便是权贵豪门,也能令之诚心向道。 然而今日。 张梁却有一种心气鬱结之感。 刘备口称“略懂”,却对张梁论述的《太平清领书》中的观点,每每都能找到漏洞。 若非今日是张梁主动邀请刘备,张梁都怀疑刘备是不是来砸场子的。 诸如“太平不靠个人道德,而靠法治。”“天灾与帝王德行无关”“祥瑞全是认为编造”“贫穷、疾病、灾难来自於社会结构、资源分配、环境、医疗等条件,而非祖上报应”“財富分配,不能靠道德绑架、宗教恐嚇,公平来自於朝廷制度而非富人良心。”“既言人无贵贱,皆天所生,那么皇权、神权亦不应高於人权。” 可偏偏刘备所言,还有理有据,更能究其本质,让张梁难以反驳。 一旦张梁引经据典,刘备便又质疑所引经典,更言“既以前人经典为尊,铜鼎铭文足矣,为何不焚天下书?为何不禁天下言?” 聊到最后,张梁再也按捺不住怒气,冷言道:“刘郎將《太平清领书》贬得一无是处,莫不是不愿天下太平?” 论道理论不过,便开始道德绑架。 自古到今,不论中外,如出一辙。 “苏秦、张仪,辩才震古烁今,然而穷尽二人毕生之力,也未能撼动乱世半分。” “反倒是秦皇汉武,一者兵行天下,六王毕,四海一;一者武掠北疆,匈奴衰,胡患平。” “若是激扬文字、摇唇弄舌便能让天下太平,这天下又何至於腐朽如斯?” “《太平清领书》,亦不过尔尔。” 一番辩论试探,刘备也確认了眼前自称张梁者,便是太平道人张梁。 刘备对张角的太平道,有鄙夷亦有嫌弃。 虽说黄巾起义对书写反抗精神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但综合而言,黄巾起义对整个汉末社会是弊大於利的。 张角口称遵从《太平清领书》中的教义宗旨要“均贫富,平贵贱,创立太平盛世”,实际上要的却是“黄天政权”。 劫掠滥杀,不顾民生,不仅杀官吏杀豪强,还杀无辜平民。 顺黄天者生,逆黄天者亡。 如此行径,压根不是匡时济世的义军,而是不抚流民、不兴生產的流寇。 “本以为楼桑刘郎能断言大乱將至,又得苏双张世平以两百万钱资助,是能自大乱之中谋得太平的英雄人杰,今日一见,刘郎亦与庸人无异。” “正所谓,道不同者,不与谋也。告辞!” 张梁不等刘备反驳,负气而走。 见状,刘备哂笑摇头。 “只是这等言语,便已沉不住气,难怪连张角的核心弟子唐周,都选择了上书告发。”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天下太平,是治出来的,不是乱出来的。乱天下者,张角也。” 受蛊惑的太平教眾成了气势,便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刘备若想守住楼桑村安寧,除了以武力对抗,別无良策。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各守立场。 三日后。 两百万钱安然运到了楼桑村。 “刘郎,两百万钱,如数运抵,可需当面点清?”苏双热情如旧。 刘备回礼:“苏兄一向以信义著名,我信苏兄。” 二人相视而笑。 苏双又將刘备拉至僻静处,躬身赔礼。 “苏兄何故如此?”刘备惊问。 苏双嘆道:“数日前,我偶遇了太平道人张梁,与之聊时,又提到了刘郎,赞刘郎为英雄人杰;两日前,张梁忽来寻我,观其言辞激愤,又称刘郎庸俗,不足论道,我顿知坏事。” “我本以为张梁乃河北名士,若与刘郎相识,或可互帮互助,不曾想反坏了事,让刘郎徒增一仇家;巨鹿张氏,在诸州各郡都有名望,与朝廷高门亦有相通,得罪了张梁,恐会坏了刘郎仕途。” 张角未反时,巨鹿张氏不仅名传诸州各郡,还跟洛阳朝廷的达官贵胄关係匪浅,称之为天下名士亦不为过。 这也是张梁敢道德绑架刘备,还嘲讽刘备是庸人的底气。 那么多达官贵胄朝廷大臣民间士庶都信《太平清领书》,刘备你有什么资格评之为“不过尔尔”? 然而反过来讲,这也是刘备瞧不上张氏兄弟的原因之一。 既扬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却又跟宦官勾结,如何有资格声称为了天下太平。 即便侥倖成功了又能如何? 朝廷百官世家豪门,岂肯向张角俯首低头? 因黄巾劫掠而亡的无辜士庶,又岂会甘心? 为一己之私而断百万黄巾性命,继而引发田园荒芜流寇四起,不是蠢便是坏。 真要为了天下太平,便应建立一个独立於朝廷之外、致力於招抚流民、广兴生產、解决衣食住行的新国度。 如此,才有资格自詡大贤良师! “苏兄勿需如此。张梁不过一早死之辈,即便得罪了,又有何妨?” 刘备嘁了一声,不以为然。 从始至终,刘备都没將张梁当回事,更遑论担忧得罪张梁影响仕途。 见苏双愁容不减,刘备又道:“苏兄一心助我,我当投桃报李。大乱將至,苏兄还是早些返回中山,聚眾自保。今后若有难处,可入楼桑村寻我。” 刘备並未妄言张角將反。 断言大乱將至,刘备还能举例事实为依据来论证。 妄言张角將反,刘备就只能假託仙人梦中授仙语。 不过刘备跟苏双的交情,还没达到“言深”的程度。 言尽於此,苏双信,则保命,不信,则天命难违。 “钱已到位,是时候囤积粮食布匹,招募门客了。”送走苏双后,刘备低头沉思:“如今涿令不是伯珪兄,为免麻烦,还需有人替我作保。” 第11章 卢氏作保 两百万钱运入楼桑村,声势浩大,瞒不了涿令。 大规模的囤积粮食和布匹,更会受到涿令关注。 刘备如今又是白身,若无人作保便招募门客,必然惹涿令怀疑。 届时黄巾动乱尚未开始,刘备就可能先被视为阴养死士的乱贼。 “云长,宪和,我要入城寻个保人;在我回来之前,莫要与人衝突,如遇不决之事,可寻三老商议。” 在仔细交代了简雍和关羽后,刘备便快步来到涿城。 刘备在涿城不是没有人脉,而是刘备不会滥用人脉。 任何人脉都必须用在关键处,且在用的时候还能让对方也得到一定的好处,才能利益最大化。 只索取不付出,那不是人脉,而是穷亲戚又来薅羊毛了。 人情冷暖虽然伤人,但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互惠互利才能关係长久。 “烦请通报,卢公门下、楼桑村刘备,求见卢长史。” 卢植长子卢柳,早年举孝廉入洛阳为郎官,今年年初被委任为涿郡长史。 察举入仕有一套独特的晋升流程。 先举孝廉为郎官,再回郡中为属吏,有政绩后迁为县令,有资歷后擢为太守、国相,有名望后回洛阳为朝臣。 卢柳亦不例外。 涿郡长史只是卢柳的起点。 刘备不愿接受刘德然的內推去中山国当兵曹掾,寧肯织席贩履也要等举孝廉的机会,原因也在於此。 不能举孝廉,晋升路能曲折到能令人绝望。 譬如董卓,征战沙场十余年,屡立战功,才当上一个小小的广武县令,直到被司徒袁隗征为掾吏后,才借势而起。 而公孙瓚,在辽东属国长史位置上待了不到两年,便积累了足够的政绩迁为涿令。 袁绍、袁术等门阀大族子弟,更是在举孝廉后平步青云,成了炽手可热的“青年才俊”。 努力在选择面前,犹如蚍蜉比之於大树。 卢柳初为涿郡长史时,刘备曾前往祝贺。 彼时卢柳亦曾客套表示,可在职权范围內,適当给予刘备照顾。 不过刘备並未自恃为卢植门生,便理所当然的去要求卢柳照顾。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钢要用到刀刃上。 卢柳这层人脉,不能隨意浪费。 而今刘备要招募门客应对明年的黄巾之乱,正是善用卢柳这层人脉之时。 请卢柳作保,既能合乎法规避免惹涿令怀疑,又能在明年乱起时归还卢柳人情。 人情有了来往,便能更进一步。 刘备若想安身立命不被俗世洪流所吞噬,依旧得善用卢植门生这层身份。 “玄德寻我,可是遇到了难事?” 卢柳並未因刘备织席贩履为生便冷言冷语,反而態度温和,主动询问,尽显卢氏良好的家风。 “我有意购置粮食布匹、招募门客,以作守家卫邻之用,还请卢长史能为我作保。” 刘备直言来意。 “守家卫邻乃是仁德之举,郡府理当支持。不过玄德乃是白身,所招募门客不可超过十人,以免遭人误会有『逾制、抗赋』之嫌。” 卢柳秉公而言,回答亦是直接。 虽说东汉没有在律法上如西晋一般按官品规定门客数量,但私人“阴养死士、私募部曲、聚眾逾制”也会受到重点关注。 涿郡地处北疆,常有胡人南下,刘备招募几个门客守家卫邻也很正常,但若招募太多,难免也会遭人误会。 “卢长史容稟,我近日得了中山国马商苏双和张世平两百万钱的资助,有意大量购置粮食布匹,欲募门客三百人。”刘备补充道。 卢植为人刚直,家风亦是如此。 故而在卢柳面前,真诚更胜於虚偽。 卢柳眼皮猛地一跳:“两百万钱?三百门客?玄德意欲何为?” 刚开始时,卢柳並未在意。 作保罢了,也就举手之劳。 直到此时,卢柳才真正明白刘备为何要专程来请自己作保。 一个白身,忽然接受了中山国马商资助的两百万钱,隨后便大量购置粮食布匹,还要招募三百门客。 谁当涿令不慌? “只为守家卫邻,別无他意。” 刘备凝声再稟。 见卢柳迟疑,刘备心知不拿出点乾货来,卢柳也不敢作保。 遂斟酌而问:“不知卢长史对太平道人,可有了解?” “一群靠著把戏欺骗愚者的游方术士罢了。”卢柳言语鄙夷,毕竟是儒门巨擘卢植之子,瞧不上摇唇弄舌的太平道人也是正常。 “不知卢长史认为,这世间是愚者多还是智者多?”刘备又问。 卢柳眉头一蹙:“玄德有话,不妨直言。” 直觉告诉卢柳,刘备招募门客,另有隱情。 “阳嘉元年,杨州六郡妖贼章河等寇四十九县,杀伤长吏;和平元年,扶风郡妖贼裴优自称皇帝;永兴二年,蜀郡李伯自称老君,以鬼道谋反;延熹八年,勃海妖贼盖登谋反,称『太上皇帝』;熹平元年,会稽妖贼许生、许昭父子联结山越生乱;又有妖贼刘根、王歆、李申,假託小术,招集奸党,聚眾谋逆。” “此数人者,皆是游方术士,却能靠著把戏煽动愚者叛乱,而今的太平道人,聚眾之势又更甚前人,卢长史万不可小覷啊。” 刘备徐徐列出数十年间的宗教叛乱为例,又言太平道人势大,就差直接点名说太平道人要效仿章河等妖贼谋逆反叛了。 卢柳越听越惊。 单看太平道人,卢柳的確只有鄙夷。 一群靠著把戏欺骗愚者的游方术士,难登大雅之堂。 然而当刘备將数十年间宗教叛乱列举之后,性质便不同了。 一个妖贼叛乱,那叫偶然;一群妖贼叛乱,其中必有共性。 “太平道人虽然欺骗愚者,但並无谋反叛逆的跡象,玄德是否多虑了?”卢柳虽有惊疑,但也无法確定。 总不能仅仅因为太平道聚眾之势更甚前人,就篤定太平道人会谋反叛逆吧? 刘备目光灼灼,凝声而答: “蛇分有毒和无毒,然而山人却往往见蛇而远之,並非山人多虑,盖因山人也无法確定所遇之蛇是有毒还是无毒。” 第12章 承制文书 “我这人胆子小,既知这数十年间常有妖贼作乱,那便不敢拿家小及邻人性命,去赌太平道人有无谋反叛逆之心。” “还请卢长史念及恩师之面,替我作保,以防不测;若太平道人安分守己,卢长史任上无虞;若太平道人谋逆生乱,我可助卢长史守土安民。” 卢柳这个涿郡长史,往深了讲就是来镀金的。 只要在任上尽忠职守,便能迁往別处任县令。 刘备虽然没有点明,但也隱晦的提醒了卢柳。 太平道人的存在有可能影响到卢柳的晋升,故需防患於未然。 卢柳是涿郡长史,既不能仅凭怀疑便问罪太平道人,又不能以此为理由让涿郡太守部署兵力监控太平道人的动向。 刘备则不同,藉口守家位邻招募门客加以训练,可让卢柳拥有一支能够应对不时之需的义军,兼之刘备又是汉室后裔、卢植门生、祖辈世仕州郡,也不可能养了三百门客便谋逆叛乱。 简而言之:替刘备作保,卢柳有利无弊。 沉思良久,卢柳同意刘备的提议,又强调道:“我可以为你作保,但仅限於我离任涿郡长史之前。” “谢卢长史!”刘备暗暗鬆了口气。 有了卢柳作保,购置粮食布匹、招募门客之事便相对简单了。 涿郡郡府和涿县县衙,都在涿城。 卢柳的亲笔文书下发到涿令手中,前后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卢长史竟会替刘备作保,是我小覷此人了。” 涿令甄由,字叔逸,冀州中山国人,与举孝廉的公孙瓚不同,甄由这涿令是通过西园花钱买的。 买官花了钱,自然得捞钱。 故而甄由上任之后,便变著法儿的捞钱。 今日一早,甄由就得知中山国马商苏双张世平將两万百钱运往楼桑村资助刘备。 对刘备其人,甄由的印象只有“织席贩履,楼桑刘郎”。 在甄由眼中,刘备虽然祖辈世仕州郡,但家道中落不復以往,且卢植门生也大概率只是个掛名。 拿捏刘备,轻而易举! 故而在闻讯之后,甄由便派了亲信去楼桑村,试图游说刘备花钱买一个孝廉的竞选名额。 甄由都定好了价:五十万钱,可参与县中竞选;百万钱,可参与郡中竞选;两百万钱,可参与州中竞选。 至於刘备最终能不能被举孝廉,一点不重要。 甄由买的涿令,任期只有一年。 明年甄由便卸任跑路了,刘备花钱也是白花。 不曾想这亲信还没返回,卢柳的亲笔文书便下发到了手中。 本以为逮到一个无权无势的可以拿捏,结果对方竟然能走通了卢柳的关係,让甄由又是心疼又是恼恨。 “不知玄德在卢尚书门下,治何经典?” 甄由不甘心两百万钱如煮熟的鸭子一般飞了,询问刘备。 瞧见甄由没话找话,刘备心有猜测,这是想试探自己在卢植门下是否是掛名门生。 实话实说,刘备在卢植门下还真只是掛名。 名义上学《尚书》、学礼仪、学做士大夫,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混圈子、攒人脉上。 不过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甄由既然问了,刘备便不可能实话实说。 “涿令抬举我了,我只是恩师最不成器的门生,不敢妄言治何经典。” “我的学业虽然以《尚书》《礼记》为主,但对《尚书》《礼记》的理解不及恩师半分。又因为我实在是太愚钝了,还心生沮丧,所以恩师又以『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来勉励我。” “我谨遵恩师教诲,此数年之间,织席贩履,磨练心性,对《尚书》《礼记》倒也有了更深的体悟,也逐渐明白:读书人哪怕学问再好,最终还是要靠实际行动、亲身实践才算根本。” “正所谓,学问从实践中总结而来,最终也会运用到实践中去。治学如此,做人亦是如此。可惜我还是太愚钝了,直到今日都未能真正將《尚书》《礼记》融会贯通,我愧对恩师啊。” 甄由越听越蹙眉。 竟然不是掛名的? 织席贩履是为了遵卢尚书教诲?是为了磨练心性? 真的假的? 道理一套一套的,该不会在骗我吧? “玄德不可妄自菲薄,世间不缺天才,唯缺如玄德这般为了学问而放下身段织席贩履磨练心性之人。我料玄德,必成大器。” 甄由拿不准刘备跟卢植的关係,一顿猛夸。 隨后又道:“玄德是有大毅力之人,只是这奋进的方向,略有偏差。我有一言相赠,或可助玄德。” “愿请涿令赐教。”刘备佯装喜色。 甄由仔细观察了刘备的神態,试探道:“今年举孝廉的遴选已经展开,不知玄德是否有意?” “若能举孝廉,我之幸事也。”刘备由衷而道,不管甄由出於何种目的提及举孝廉,刘备都有爭取之意。 甄由见刘备上鉤,话头一转,暗示道:“然而孝廉名额弥足珍贵,仅仅是涿县,花钱打点者不知凡几。我在朝中有些故旧,若玄德有意,我可代为打点。” 图穷匕见,不如明说想要我的钱。 刘备暗暗鄙夷。 甄由为了收刮钱財,上任不到一年就增加了三项杂税,如今竟还妄想从孝廉遴选上捞钱。 虽说如今孝廉遴选存在大量暗箱操作,但也不是一个靠花钱才当上涿令的流官能操作的。 “涿令好意,我心领了。恩师一向正直,若得知我花钱买孝廉,必会將我逐出师门。恩师海內名望,若我被逐出师门,无容身之地矣。” 刘备一本正经,继续忽悠。 想让我花钱买孝廉,门都没有! 见刘备油盐不进,甄由暗生恼恨,又无可奈何,只能將囤粮积布、招募门客的文书批给刘备。 甄由只是一个靠花钱才当上涿令的流官,虽然敢用花言巧语连哄带骗来诈唬刘备,但绝对不敢在卢柳作保后还故意刁难刘备。 甄由怎么想,刘备不在乎。 两百万钱和囤粮积布招募门客的文书已经到位,刘备又何惧一涿令? 第13章 为刘氏计(加更求月票,求追读) 返回楼桑村后,刘备將文书示与简雍、关羽,道:“今有卢长史作保,涿令已出具承制文书。” 看著文书上“持承制文书,得以积穀、备帛、招贤、建坞”等字样,简雍又惊又喜:“不愧是玄德!今后我等便可正大光明的囤粮积布、招募门客,不用担心会有小人藉机生事。” 关羽更是钦佩不已。 今日涿令甄由派人来游说时,开口便要五十万钱,若不是简雍拦著,关羽都想揍人了。 真当钱是大风颳来的? 但不给钱又会得罪涿令,以至於在刘备回来前,关羽一直都忐忑不安。 不曾想。 刘备竟能请到涿郡长史卢柳作保,取得了县衙授予的承制文书,获得了官方许可囤粮积布招募门客的资格。 涿县私养门客官吏豪强的不在少数,无一例外都是能隱瞒便隱瞒。 似刘备这般直接获取县衙授予的承制文书的做法,在同行眼中已经称得上“愚蠢”。 不过刘备向来不在乎无关者的態度。 道不同,则不相为谋。 流程正规,家业才能不断壮大。 流程不正规,即便短期获利颇多,也只是小打小闹。 “放出消息,楼桑村刘备,持县中承制文书,以钱两百万,置客三百人。” “置上客二十人,岁给居处、衣帛、月钱三千,居精舍,服华美,出入有侍;置中客八十人,岁给居处、衣帛、月钱一千五百,居厢房,衣细布,日用不乏;置下客二百人,岁给居处、衣帛、月钱六百,居馆舍,衣粗褐,仅给零用。” “愿者从速!” 仅仅让三百人饱腹,一岁度用便要预留一百零八万钱。 三项通计一岁便要预留一百三十八万钱,余下六十二万钱还需准备军械、车马、赏赐、缮葺、医药等。 也幸亏有苏双、张世平资助,否则让刘备自行积累,怕是一辈子都攒不下两百万钱,更遑论养门客了。 简雍將刘备的要求仔细记下。 养门客並非一视同仁,而是要分等级。 上客是谋士、死士、心腹,待遇最好。 中客是武士、管事、文书,待遇其次。 下客是护卫、杂役、食客,待遇最差。 譬如简雍和关羽,便是刘备的上客,是刘备的谋士死士心腹。 刘备將购置粮食布匹诸事交给简雍负责,招募门客则交给关羽负责。 虽说门客分上客、中客和下客,但以刘备如今的名望,大概率能募到的只有下客。 下客考核要求低,让关羽负责足矣。 在给二人分配任务后,刘备又来到刘元起家中。 粮食布匹有钱就能买到,住房却不能一蹴而就。 “你要在楼桑村建坞堡?还要三个月內完工?玄德,你莫不是想要抗赋?” 刘元起双目瞪圆,难以置信的盯著刘备。 涿郡的豪门大族,常有聚眾建坞堡抗赋者,官吏不能管,庶民爭相依附。 “叔父误会了。我有涿郡长史卢柳作保,且有涿令甄由签发的承制文书,积穀、备帛、招贤、建坞,流程合规合法,何来抗赋一说?” 刘备拿出承制文书,递与刘元起。 刘元起將信將疑,將承制文书快速扫了一遍,惊讶更甚。 “玄德,你意欲何为?” 刘元起不能理解,刘备怎就忽然得到了苏双张世平两百万钱资助,还取得了县衙的承制文书,更要在楼桑村建坞堡。 “无他,唯自保耳。”刘备坦然而言,道:“叔父疑虑,我能理解。然而时不我待,三个月內,楼桑村的坞堡必须建成,否则恐有族破村灭之祸。” 刘备说得严重,刘元起的眼皮子忍不住直跳:“玄德,这话可不能胡说。前些时日你让我號召村中有余財者购置粮食窖藏,已有不少质疑。今又要建坞堡,或会造成恐慌。” “无妨。愿助我建坞堡者,我可付工钱。”刘备直接拿钱开路。 质疑? 恐慌? 有工钱就没有质疑。 有工钱就不会恐慌。 “玄德可是自卢长史处,听到了什么风声?”刘元起依旧不放心。 身为楼桑村的三老,楼桑刘氏如今的话事人,即便刘备有县衙的承制文书又许诺工钱,刘元起也不敢贸然而决。 心知若不能说服刘元起,也难顺利在楼桑村建坞堡,刘备遂正色而道:“天下大势,智者可循跡而断。而今朝政腐败,荒年又至,此乃大乱之象。外有乌桓南下之患,內有饥民生乱之忧,不建坞堡,楼桑村又当如何自保?” “楼桑村距离涿城只有十余里,涿城常驻兵马两千五百,足可御敌,玄德又何必劳己伤財?”刘元起依旧不能理解。 涿城既是涿县治所,又是涿郡治所,城內有两千五百官兵常驻,又何惧乌桓南下和饥民生乱? “上樑不正下樑歪。” “涿令甄由,贪婪成性,数增杂税,中饱私囊;郡守张斌,乃中常侍张让旁亲,在任期间,不仅不重农生,反而勾结豪强,高价收购蚕丝,诸县求利者趋之若鶩,之后张斌又故意压价,致使桑民不得不卖田求生。” “二人贪婪如此,涿城那两千五百兵马,能留下一半,已是张斌和甄由的良心了。与其指望涿城的官兵御敌,不如乞求张斌、甄由二人,莫要欺上瞒下,杀良冒功。” 民乱之处,必有贪腐之官。 管仲的轻重之术,是用来对付敌国的。 郡守张斌倒好,直接以诸县之民为敌。 涿令甄由的手段虽然不如张斌隱晦,但明著贪腐同样危害不浅,若非卢柳作保,今日都敢將刘备新得两百万钱巧取豪夺。 指望此二者守土卫民,刘备还不如自掛东南枝。 “楼桑村建坞堡之事,乃大势所趋,不得不为。为楼桑刘氏计,还请叔父助我!” 刘备起身,躬身长揖。 见刘备態度坚决又显王者之气,刘元起心神亦不由震撼暗思:玄德志高谋远,料其今后定能让楼桑刘氏繁荣昌盛,我岂能自疑? 念及此,刘元起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正色道:“既然玄德建坞堡之意已决,那便依玄德之言。楼桑村今日起,將全力协助玄德修建坞堡!” 第14章 少年张飞 隨著刘备“以钱两百万、置客三百人”的消息放出,很快便在涿县疯传。 “织席贩履,楼桑刘郎”的名號虽然不入世家豪门之眼,但在寻常人家的青少年眼中,却如神一般的存在。 卖个草鞋都能卖出“楼桑刘郎”的名號,整个涿县唯有刘备有这本事。 而今刘备又得了中山马商苏双、张世平资助两百万钱,更是令人惊嘆。 当“卢植门生”“汉室后裔”“世仕州郡”“前涿令公孙瓚同窗”“涿郡长史卢柳作保”等出身及人脉相继被扒出,哪怕是初闻时將信將疑者也变得深信不疑。 爭相依附者,更是络绎不绝。 涿城外,楼桑村方向。 关羽单人立旗,膀大体壮的九尺身躯,犹如直立熊虎,令人不寒而慄。 “某乃楼桑刘郎麾下,上客关羽,奉令募客。” “读书识字者,请立左侧;余者,请立右侧。” 关羽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有熊虎之姿威慑,在场前来应募者莫敢不从。 虽然刘备没有明確门客的標准,但关羽自得命令,便有思虑。 有轻佻好事者上前,一言浮躁,便令其离去。 有体弱畏事者欲附,观其神色怯懦,亦遣之。 唯见身强体壮、沉毅敢战、愿守乡邻者,才会编为门客。 由於关羽募客標准严苛,不满者也愈来愈多,在有心人的煽动下,质疑声此起彼伏。 “你这是募门客还是募私兵?” “楼桑刘郎,怎敢怠慢我等?” “两百万钱,也就能养三百门客一年而已,一年之后,刘郎还养得起吗?” “织席贩履之辈,侥倖得了横財,竟也想效仿豪杰置养门客,何其可笑!” “......” 听著越来越难听的质疑声,关羽横眉怒目,丹凤眼盯向人群后方被数个壮汉簇拥的少年。 煽动闹事最甚者,便是被簇拥的少年。 “阁下既然来了,何必藏於人后?莫非只是个无胆鼠类?”关羽冷哼一声,言语相讥。 激將法果然奏效。 少年环眼怒瞪,一把推开护卫的隨从,喝道:“红脸汉子,你说谁是无胆鼠辈?” 关羽眯著丹凤眼,斜瞥少年:“说的便是你,又待怎样?” “气煞俺也!”少年摩拳擦掌,近前而喝:“织席贩履之辈,竟也妄想置客。让刘备出来与俺斗上一斗。” 有被编入门客者凑近关羽,道:“此子姓张名飞,乃是本县张氏独子。张氏之家,世为涿郡豪右,置养门客数百,除田產外,又兼营酿酒、畜牧。还有消息称,张氏之家暗中经营盐铁,官不能制,吏不能管。” “张飞天生神力,自小喜习棍棒,又受名师指点,虽然年仅十七,但涿县少有能与之廝斗者,为人虽敬君子,但暴而无恩。我等寻常出身者,但凡衝撞了张飞,便对我等非打即骂,今日怕是故意为此。” 门客言语之间,对张飞又惧又怒。 关羽闻言,眉宇间添了煞气,向张飞挑衅道:“张飞,可敢与某,斗上一斗?” “有何不敢!”张飞早已按捺不住,挽起袖口,便立於场中。 所募门客中,有与刘备相熟者,见关羽跟张飞起了衝突,忙退出人群,往楼桑村而奔。 关羽为人,只欺强,不凌弱。 最瞧不上张飞这等自恃家世和武力便欺凌弱小者。 当即也挽起袖口,如猛虎下山,熊步入场。 拳掌相碰,二人都感受到了对方的神力,不由暗暗惊嘆。 “好汉子,再来!” 张飞眼中满是廝斗的兴奋。 关羽冷哼了一声,亦是不甘示弱。 隨著关羽开始认真,张飞逐渐落入下风,令围观者惊愕不已。 “刘郎麾下一上客,竟能压制张飞?真是可怕!” “张飞自恃家世和武勇,横行霸道,今日也终於遇上硬茬了。” “话虽如此,但张氏之家,累世豪右,不是楼桑刘郎能比的。” “这倒也是,楼桑刘郎祖上虽然也是世仕州郡,但如今家道中落,未必惹得起张氏之家。” “......” 围观者议论纷纷,场中的张飞却已额冒冷汗。 出身豪右、天生神力,张飞在涿郡一向张狂惯了。 只要敢跟张飞私斗的,就没有张飞贏不了的。 从小到大,张飞还从未遇到勇猛如关羽的对手。 “好汉子,来俺庄上如何?俺也让你当上客!” 张飞自知斗不过关羽,又不想丟了面子,於是计上心头,想要拉拢关羽。 “一介鄙夫,凭你也配?” 关羽冷哼一声,手臂的气力又强了几分。 虽说关羽张飞都是熊虎之將,但关羽已经二十好几而张飞才十七,气力尚未长成的张飞远不是关羽的对手。 豆大的汗水自张飞额头落下,见关羽不肯相让,张飞的暴脾气也瞬间上头:“別以为俺怕了你!你不过是比俺年长几岁,故而气力胜於俺罢了。可敢与俺比试兵器?” 关羽將手一撒,张飞踉蹌退后数步。 “刀剑不长眼,若比兵器,你此刻早已人头落地。此刻离去,某不与你计较;再敢生事,定不饶你!” 关羽扫了一眼左右,不想再与张飞纠缠。 不料张飞输了一场,早已红了眼,回身取来两根棍棒,喝道:“刀剑不长眼,那就用棍棒,你若在兵器上贏了俺,俺便服你。” 关羽冷笑:“某何须你服?速速离去!” “不走!就是不走!”张飞犟脾气上头,压根不肯听劝,將右手棍棒甩向关羽,喝道:“今日你要么贏俺,要么就滚回去告诉楼桑村那织席贩履之辈,想募门客,先问俺答不答应。” “张飞,你屡屡出言羞辱,当真以为某不敢杀你吗?”关羽手持棍棒,气势瞬间又强了几分,猛爭的丹凤眼满是暴戾之气。 “俺也不惧你!”张飞起身跳棍,猛地砸向关羽,誓要分个高低。 ...... 楼桑村。 正在院中设计坞堡图纸的刘备,骤闻关羽跟张飞起了衝突,骇然大惊。 “不好!两虎相爭,必有一伤。” 为免关羽和张飞衝突过甚,刘备忙放下手中的图纸,又找刘元起借来马匹,策马而奔。 第15章 初显威名(求追读,求月票) 同在涿县,刘备对张飞早有耳闻。 不过彼时刘备织席贩履,而张飞是豪右之家出来的“小霸王”,受双方不对等的势力影响,彼时並不適合结交。 刘备原本打算等势力壮大后再去寻张飞结交,不曾想张飞今日竟会主动挑事。 歷史上的张飞是如何跟刘备结识的,无人得知。 而张飞一个涿郡豪右出身的,竟然甘心给刘备当亲卫,其中过程,令人好奇。 不过刘备此刻也没心思好奇。 千算万算,没算到张飞成了“反派。” 若不能妥善处理,刘备不仅失去一个万人敌,还要跟涿郡张氏之家结下私仇。 刘备又暗暗庆幸。 若非今日恰好在家中,或有可能坏事。 十余里急奔而至。 刘备入眼所见,关羽张飞正赤手空拳扭打在一起,旁边还有断掉的两根棍棒。 “都给我住手!” 刘备厉喝,声如虎豹。 不过此时的关羽张飞早已经斗红了眼,对刘备的喝止声置若罔闻。 道理讲不了,刘备板著脸,大步来到场中,双手如猿臂一般灵巧的握住了关羽和张飞的手腕,巨大的气力瞬间传向二人。 “都给我撒开!” 一声爆喝,关羽和张飞双双踉蹌后退,惊愕的看向来者。 见来人是刘备,关羽满脸通红,俯首请罪:“是某办事不利,还请主上责罚。” 私下里,关羽呼刘备为“兄长”;如今刘备要置门客,关羽又自称刘备的上客,故而以“主上”相称,以示尊卑。 张飞见正主来了,揉了揉酸胀的脖子,挑衅道:“你便是刘备?你终於肯出来了!来来来,与俺斗上一斗!” “你,很喜欢私斗?”刘备面无喜怒,语气微凛。 张飞不假思索,摩拳擦掌:“俺就喜欢私斗!你若贏俺,便可在此募客;你若输俺,见了俺绕著走!” “可要休息?”刘备將外套脱下,露出健硕的臂膀。 张飞咧嘴而笑:“揍你,足矣!” 很快。 张飞便笑不出来了。 刘备一记猛拳,让张飞只感觉肠翻肚绞,捂著肚子跪倒在地,豆大的眼泪水不爭气的留下。 “少主!” 张飞四个隨从大惊失色,忙近前扶起张飞。 这一拳,既打懵了张飞,也打懵了围观者。 “什么情况?张飞倒下了?被刘郎一拳击败了?” “虽说张飞方才与关羽廝斗许久,但也不可能连一拳都挡不住啊?” “刘郎不是卖草鞋的吗?怎么比张飞还能打?” “笨啊!刘郎是卢公门生、公孙瓚的同窗,能打不是很合理吗?” “能让关羽甘心为上客,刘郎手上又岂会没几分本事?张飞这是踢到铁板上了。” “是啊。一日之內,接连被关羽和刘郎击败,更被刘郎一招制胜,张飞今后怕是没脸再出来耀武扬威了。” “人外有人,古人诚不欺我也!” “......” 不仅围观者惊讶,关羽也是惊愕不已。 关羽虽然知晓刘备力大,但却不知刘备还擅长拳脚,能一拳撂倒张飞,这拳脚功夫可不简单。 “服不服?” 刘备居高立下,依旧面无喜怒。 “俺,俺不服,俺要休息。” 张飞不肯低头,也不承认不如刘备,只认为是方才大意了。 “那便等你休息。” 看著一脸不服的张飞,刘备亦不由暗感头痛。 咋就不能跟演义关张一般,纳头就拜呢? 前翻跟关羽差点刀兵相向,今日又跟张飞衝突私斗。 世事无常,直无奈乎。 张飞不知刘备心中所想,抓紧时间在一旁回復气力,又让隨从自马上取来酒水干肉解渴充飢。 “主上。稍后还是某上吧,此人虽然年少,但气力颇大,又受名师指点武艺,颇为难缠。”关羽心中愧疚搞砸了募门客一事,欲与张飞再战。 “无妨,我自有分寸。”刘备拒绝了关羽的好意。 既然衝突已经发生了便不能选择逃避,刘备不仅要让张飞服气,还要藉此立威。 织席贩履只是刘备用来谋生的手段,不代表刘备真就是个只会织席贩履的村夫。 约摸半个时辰,张飞养足了气力,长啸一声,摩拳擦掌道:“刘备,与俺一战!” 刘备的目光落向张飞马上的弓箭,道:“拳脚功夫,不外乎街头斗殴的把戏而已。况且你我远日无怨,近日无讎,若是不小心伤了彼此性命,终究不是美事。” “我乃汉室后裔、卢公门生、祖上世仕州郡,平生所学,乃是上马杀贼下马安民之术,而非街头斗殴的把戏。你未拜名儒为师,我也不欺负你;你若有胆,可敢与我比试骑射?” 一番名头,让张飞的气焰瞬间低了三分。 张飞虽然是涿郡豪右,但名头远不如“汉室后裔、卢植门生、世仕州郡”,而上马杀贼下马安民之术更非街头斗殴能相提並论。 那句“你未拜名儒为师,我也不欺负你”对张飞而言更是绝杀。 就差直接告诉张飞:你所擅长的,只是我的业余;我所擅长的,你却望尘莫及。 “骑射便骑射,俺不惧你。” 口称不惧,张飞的语气却是中气不足。 原因无他,张飞虽习骑射,但终究吃了年龄的亏,骑射尚未熟练。 可此时又被刘备一而再再而三的气势碾压,张飞若是来句不敢比骑射,那气势便彻底输了。 “借弓箭马匹一用。” 刘备不客气的借了张飞的弓箭马匹,隨后让眾人散开,策马奔於五十步之外。 “著!” 一声轻喝,刘备於马上回身,隨后一箭射向旗杆,隨风飘荡的布旗应声而落。 又见刘备急催马力,竟在布旗落下之前,將布旗攥在手中,直看得包括关羽、张飞在內的围观眾人,目瞪口呆。 “张飞,轮到你了!” 刘备哈哈大笑,策马大呼。 张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都五十步回身断旗索了,这还怎么比? 跟关羽比,虽然拳脚输了,但兵器上平分秋色。 跟刘备比,从始至终,都被碾压。 而这些,还只是刘备的冰山一角。 “俺认输。” 张飞再也没了比斗的气势,沮丧垂头。 第16章 带资进组(加更求追读,求月票) 一向横行霸道的张飞今日竟向刘备低头认输,围观者尽皆惊骇。 刘备这数年间织席贩履,太具有迷惑性了。 眾人也想不到,养不起马又买不起弓箭的刘备竟然会擅长骑射! 常言道,书非借不能读也。 皇家的《七略》《四库》藏书无数,可真正读书的皇帝有几个? 富贵人家藏书汗牛充栋,可认真读书的富人又有几个? 至於祖辈积藏而被子孙变卖典当丟弃的,就更不必说了。 不光书是这样,天下万物都如此。 借来的东西,总担心主人催还,惴惴不安、抓紧把玩,心里想:“今天还在,明天就没了。” 自己的东西,往往束之高阁,搁置一旁,总说:“以后有空再看吧。” 易得者不珍惜,难得者才用心。 刘备能习得精湛骑射,便是如此原因。 虽然刘备养不起马买不起弓箭,但一向看好刘备的刘元起养得起买得起。 不仅如此,刘元起为了培养自家儿子刘德然还专门找了骑射名师。 然而刘德然志不在此,时常在学骑射的时候跑去读书,反而让刘备独享骑射名师的指导。 在卢植门下结识公孙瓚后,刘备又自公孙瓚处请教了骑射技巧,回了涿县后,又时不时的厚著脸皮找刘元起借马匹借弓箭温习。 积年累月,勤勉不懈,方有今日本事。 “古人云:虽躓不惧,反覆其处。其意为,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方为大丈夫。” “今日我虽胜你,但你尚且年少,磨礪几年,未必不能胜我。” “不如你来我庄上,我置你为门客,且授你上马杀贼下马安民之术,如何?” 刘备趁热打铁,欲收张飞为己用。 似张飞这等自恃武勇的少年,一定要在其刚刚经歷失败的时候伸出友善之手。 恩威並济,方能令其心悦诚服。 面对刘备的邀请,围观者更是惊讶。 虽然刘备近日得了苏双两百万钱的资助,但比起世代豪右之家的张飞,財力压根不能相提並论。 別的暂且不说,单论张飞今日骑的马都价值五十万钱! 结果刘备却扬言让张飞当门客。 难道张飞还会缺门客那点待遇? 张飞也有些懵:“俺若为门客,月得钱多少?” “张小郎,听说过带资进组吗?”刘备嘴角一弯,用上了张飞听不明白的词。 张飞更懵:“何为带资进组?” “所谓带资进组,便是你花钱当我的门客,你的钱花得越多,你的地位便越高。”刘备脸不红心不跳,徐徐道出了何为带资进组。 剎那间,全场静默。 不仅要让张飞当门客,还要让张飞花钱当门客,这不是將张飞当冤大头整吗? 如此过分的要求,张飞又岂会答应? 就在眾人以为张飞要发怒时,不料张飞却开口答应道:“俺同意了!这马俺花了五十万钱,若是归你,俺能当上客吗?” “当然能!从现在起,你便是我的上客了。”刘备不客气的收下马匹,如今的刘备,也能养得起马了。 眾人更懵。 张飞脑子有问题吧,这等离谱的条件都能答应? 难道被打傻了? 眾人不知,似张飞这类出身豪右的,最不缺的便是钱財。 张飞缺的是与眾不同的地位。 之所以敬士人,也是希望能融入士人圈子。 可惜涿郡的士人没一个愿意带张飞混圈子。 而现在。 汉室后裔、卢植门生、世仕州郡的刘备,在揍了张飞一顿后告诉张飞:只要你肯花钱,哥便带你混圈子,你干不干? 张飞傻了才不干! 故而张飞一出手便是价值五十万钱的良马。 五十万钱换一个混圈子的资格,稳赚不赔。 “云长,从今日起,你便与张小郎一併负责门客招募。我尚有要事,便先回去了。” 刘备来去如风,留下一眾尚未反应过来的围观者。 “少主,你真要当刘备的门客?家主那边......”隨从惊疑不定,低声询问。 张飞瞪了隨从一眼,喝道:“俺如今已是上客,你岂能直呼主上姓名?再敢这般无礼,休怪俺行家法。” 隨从双目圆瞪,难以置信的盯著张飞。 不是,少主你来真的啊? 你堂堂一个涿郡豪右张氏少主,自降身份跑去给旁人当门客? 你都呼刘备为主上了,那我应该呼刘备为何? 张飞不理会隨从的惊疑,大步来到关羽面前,躬身长揖:“小弟张飞,见过仁兄。” 关羽眼皮子猛跳,不太自然的回了一礼:“你我皆是为主上效力,不必如此拘礼。” 张飞正色:“礼不可废。同为主上效力,又都是上客,以兄弟相称,亦合乎道理。” 在外人眼中,张飞看似粗傻。 实则张飞的考虑却是:既然刘备器重关羽,那么跟关羽以兄弟相称,刘备一看钱面二看关羽面,便不可能再反悔,今后跟著刘备混跡士人圈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关羽不知道张飞粗獷的外表下还有与眾不同的细致考虑,又见张飞礼数周到,便也散去心头的疑惑,道:“主上与某,在外虽为君臣,在內实为兄弟。你既事某为兄,便要谨遵君臣兄弟之义,倘若今后做了不义之事,休怪某不念旧情。” 张飞闻言更喜。 在外为君臣,在內为兄弟,岂不是说,俺今后也可躋身名士之间了? 张飞凛然:“仁兄肺腑之言,小弟铭记在心!” 隨著张飞的加入,质疑关羽募客严苛的声音也消弭无踪。 张飞虽然是个横行无忌的“小霸王”,但不可否认的是,张飞家財颇丰,张飞的加入让眾人也愈发看好刘备的前景。 在得知刘备要在楼桑村建坞堡后,张飞为了拉近跟刘备的关係,竟又直接召了数百僕人来楼桑村帮工。 不仅不要工钱,还自备柴米,看得简雍、关羽惊愕不已。 连刘备都忍不住捫心自问:我如今的魅力,竟如此之大? 在外人看来,张飞的付出与收穫不成正比。 然而,以前张飞为了礼敬名士,各种送礼请客,也没名士肯带张飞玩。 而今,花点钱花点人便能跟著“汉室后裔、卢植门生、世仕州郡、文武兼备、志存高远”的刘备一起玩,这跟祖坟冒青烟子孙撞大运没区別。 第17章 祸端已起(求追读,求月票) 有张飞带来的数百僕人帮工,楼桑村坞堡的工程推进十分顺利。 到了十月,坞堡的城墙、壕沟、门楼,都顺利完工。 隨著冬季到来,刘备將工程重心转移到內部道路、水井、粮仓及村民住房、门客住房、坞堡主院上。 而在刘备积极“积穀、备帛、招贤、建坞”的期间,诸州郡社会矛盾也隨著秋收的结束进一步加剧。 如刘备预料。 虽然今年是个荒年,但朝廷官吏及豪门大族並未因此而生出怜悯之心,反而变本加厉的增加了赋税和佃租。 在肉食者眼中,苦一苦百姓,是度过荒年的良策。 上贪下腐。 你割一点,我割一点,最后落到百姓手中的所剩无几,有家庭甚至连过冬的粮食都不够! 官吏贪腐,豪强大户也不甘落后,兼併田宅,广积奴僕,狠如豺狼,毒似蛇蝎。 一时之间,百姓抵押田宅、卖儿鬻女、离乡流亡者,比比皆是。 涿城,郡府。 郡守张斌,假借賑灾的名义,决定向涿郡的百姓徵收“济贫税”。 郡长史卢柳,只感荒唐:“下官生年以来,未闻荒年不仅不放粮賑济饥民,反而还向百姓加收杂税者。府君如此倒行逆施,就不怕妖人趁机蛊惑百姓生乱吗?” 张斌不以为意,反而还耐心为卢柳解惑:“卢长史,你初涉官场,不明此间门道。荒年乃是天灾罚世,天灾非人力能阻,我等得天命而授官身,更不可忤逆天命。” “我並非是在倒行逆施,而是顺应天命让祸世妖人原形毕露,之后我等再奉天命討伐妖人,净除世间污秽,如此则国可泰民可安,你我也能立功晋升,何乐而不为?” 卢柳被张斌得话惊得瞠目结舌。 在上任之初,卢柳便听闻张斌曾勾结豪强在涿郡玩管仲的轻重之术,害得不少百姓失了田宅沦为豪强奴僕。 今日又听张斌的“天命之论”,方知传闻不假。 说好听,张斌是在顺应天命让祸世妖人原形毕露。 说难听,张斌不仅要敛財,还要逼良为盗立军功。 “岂有此理!”卢柳自小受卢植影响,秉性纯良,哪肯认可张斌的歪理邪说:“府君若执意如此,我定要上报州府,请刺史明断。” 闻言,张斌不恼不怒,悠然而笑:“卢长史啊,你还是太年轻了。我为官十数载,一向按规矩办事。倘若未得刺史许可,我又岂会说与你听?” 卢柳更是惊愕:“刺史怎会许可?” 张斌轻抚短髯:“顺应天命,则官运亨通;逆天而行,则身陷囹吾。卢长史,这做官啊,得和光同尘,该睁眼的时候要睁眼,该闭眼的时候要闭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若实在不愿,便称病在家让你的副手代为签署,即便真出了乱子,也有人替你顶罪。再过两月,你便要调回洛阳,又何必惹火烧身自討没趣?” 下意识的。 卢柳想到了刘备昔日断言太平道人或会生乱。 结合今日张斌今日的歪理邪说,卢柳不由闭眼暗嘆:还真让玄德说中了! 然而卢柳却无可奈何。 张斌摆明了又要敛財又要逼良为盗立军功,压根不在意妖人蛊惑百信生乱。 肉食者为谋钱权而让百姓受无妄之灾,何其的令人心痛。 张斌误以为卢柳闭眼是准备不掺和此事,遂满意而笑:“识时务者方为俊杰,今年呈向朝廷的表文,卢长史当为诸吏之首。” 卢柳自知大势不可逆,暗嘆一声,向张斌请了病假,隨后便离开郡府。 然而內心的正直感,又让卢柳颇受煎熬。 卢柳心烦意乱,难以解忧,遂又带上隨从,出城吹寒风。 不知不觉间,卢柳走到一条岔路,遂问左右。 隨从应声道:“左边是楼桑村,右边是高垒村,不知长史欲往何处?” 楼桑村? 卢柳下意识的想到了楼桑村的刘备。 【玄德能断大势,或可为我解忧。】 想到这里,卢柳便策马左道,一路往楼桑村而来。 “这城墙?” 坞堡的城墙,让卢柳惊愕。 虽然刘备得了承制文书,但卢柳没想到刘备的动作竟如此之快,不到两个月便让楼桑村筑起了城墙。 门楼处。 五个背弓持矛的壮汉,拦住了卢柳一行。 “来者止步!表明身份!” 门楼守卫的敬业程度,远胜於涿城的城门卫,这让卢柳更为惊讶。 或许是因为战事少,涿城的城门卫早忘了本职,反而专注於敛財。 惊嘆之后,卢柳拱手答道:“我乃涿郡长史卢柳,欲寻楼桑刘郎,烦请通报。” “贵客稍等。”为首壮汉回了一礼,一面通传刘备,一面保持戒备。 片刻。 刘备策马而出。 “让卢长史久等,我之罪矣。”刘备下马,拱手赔礼。 卢柳摇头表示无妨,道:“今日来此,是我临时起意,是我劳烦玄德才对。” 刘备善於察言观色,本就疑惑卢柳面有愁容,又听卢柳是临时起意来到楼桑村,猜到卢柳有心事鬱结,遂道:“卢长史能来,是我的荣幸,又劳烦劳烦一说?我不善城建,正好今日请卢长史指点一二。” 说完。 刘备又请卢柳上马,二人並骑入內。 坞堡內部,道路、水井、粮仓、房屋已初具规模,让卢柳更为惊嘆:“玄德过谦了。若连玄德都不善城建,那这世间善城建者,便是凤毛麟角了。” 卢柳的惊嘆,也让刘备倍感欣慰,如遇知己。 楼桑村的坞堡,从城墙、壕沟、门楼到道路、水井、粮仓、房屋等基础设施,是刘备综合古今后世,一手设计。 寻常之人很难理解箇中奥妙,唯有似卢柳这般见多识广者才能深諳其理。 一路閒聊到坞堡主院,刘备摆下酒水,邀卢柳入席。 刘备又自请道:“我观卢长史今日似有疑难之事,若是不嫌我粗鄙,可说与我听,或可助卢长史排忧解难。” 卢柳闻言,思及忧事,不由喟然长嘆:“我身为郡长史,不仅不能为百姓谋福,反而还要助恶为虑。每每思之,心甚不安。愧对家父教诲矣!” 第18章 刘卢共谋(求追读,求月票) 借著酒意,卢柳徐徐道出任职郡长史以来的种种不顺。 当说到郡守张斌欲假借賑灾名义向百姓加收杂税敛財以及那套逼良为盗立军功的歪理邪说时,卢柳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起身怒骂: “狗贼张斌,不当人子!” 然而刘备至始至终,情绪都平静得出奇。 这让卢柳不由蹙眉:“玄德竟不气恼?” “气恼无用,唯伤己身。”刘备情绪稳定,不焦不恼。 又不疾不徐的替卢柳满了一樽温酒,道:“古人云,水满则溢。自古百姓生乱,都非一朝一夕之癥结,而今朝廷贪腐盛行,即便卢长史心繫百姓,也难阻眾吏和光同尘。” 卢柳恼恨道:“难道就因朝廷贪腐盛行,我便只能当睁眼瞎吗?玄德,我出身涿县,你亦出身涿县,你我皆习圣贤书,岂能对百姓置若罔闻?天下百姓我管不了,涿县百姓我难道也不管吗?” 相较於张斌、甄由等贪腐官吏,卢柳犹如芋泥中的青莲,一尘不染。 只可惜。 即便青莲出淤泥而不染,也改变不了满塘淤泥的现实。 卢柳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看似在质问刘备,实则在质问自己。 又是一樽温酒下肚,卢柳只敢壮志难酬、人生艰难,竟也忍不住唱起童谣:“举茂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鸡。” 看著酒意上头,又装若疯癲,靠吟唱童谣来疏解鬱气的卢柳,刘备迟疑了一阵,道:“我有一计,或可助卢长史排忧解难。” 卢柳呼吸一滯:“此话但真?” 刘备虽然也看不惯朝廷贪腐盛行,但在其位谋其政。 还是白身的刘备,唯愿在明年的动乱中保住楼桑村。 然而卢柳今日意外闯入楼桑村,更对刘备掏心剖腹般尽述心头委屈,又让刘备生不忍。 亦或者说,刘备不愿心存安民抱负的卢柳,最终也被磨平了稜角而选择和光同尘。 卢柳出身涿县,刘备亦是出身涿县。 管不了天下百姓,那便管涿县百姓。 念及此,刘备正色而道: “不论张斌如何敛財,都需跟涿郡的豪强大户私下勾结,方能將笨重的粮食布匹兑换成易携带的金银宝物。” “然而对百姓而言,粮食布匹的价值又远胜於金银宝物。” “卢长史欲救百姓,可主动与张斌合作,將张斌强征的粮食布匹转到指定的豪强大户名下。” “只要粮食布匹在手,便可賑济四方乡邻。” “楼桑村的坞堡初具规模,內置大仓百余。我不才,愿为卢长史分忧。” 在设计楼桑村坞堡时,刘备便参考了董卓的郿坞设计理念,於是在坞堡內部广置大仓,用於囤积粮食。 原本刘备是想等黄巾动乱之后,徐徐在坞堡內“广积粮”的。 而今卢柳的意外造访,让刘备有了新的想法。 种田积粮,又哪有巧取积粮快? 用贪官的粮,满自家的仓,恶名是贪官的,实惠是自己的。 等黄巾乱起,不论是金银宝物还是粮食布匹,便都可以“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而始作俑者的张斌之流,要么死於黄巾,要么奔逃他乡。 既然改变不了大势,那便顺应大势,趁著黄巾之乱这股洪流,让“楼桑刘郎”的名號,顺势而起。! 隨著刘备计策的道出,卢柳的疯癲之气也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计策的深思和熟虑。 “玄德,我的任期只剩两月。” “天寒地冻,贼阻官道,若新长史未至,卢长史何以卸任?” 刘备寥寥一语,瓦解了卢柳的担忧。 只要卢柳还是涿郡长史,刘备便能跟卢柳里应外合。 张斌若见卢柳选择和光同尘,为了避免麻烦,也必將一部分强征所得粮食布匹,交由卢柳来负责兑换金银宝物。 官场不是打打杀杀,而是利益均沾。 而卢柳要付出的,则是积累的清名。 相对於賑济四方乡邻,卢柳已顾不得虚名了。 “如此,便依玄德之计!” 身为卢植之子,卢柳不是因循守旧不知变通的腐儒,更不怕承担责任。 既然改变不了张斌的决定,那便假装和光同尘,以曲线賑济四方乡邻。 疏解了心头鬱结之气,卢柳的心情也骤然轻鬆。 “玄德肯为郡府办事,郡府也不能让玄德吃亏,我有意向张斌举荐玄德为今年的孝廉候选,玄德意下如何?” 既然选择了暂时向张斌低头,卢柳索性借张斌之手为刘备谋利。 如今的举孝廉,早成了一桩桩的交易。 与其举荐害群之马,还不如举荐刘备。 “顾所愿也,不敢请尔。” 刘备郑重拜谢。 同样是立军功,未举孝廉,县尉便是上限;举了孝廉,起步便是县令。 个中差別,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的刘备,跟卢柳有了密切的利益关联。 兼之性情相投,都有安民志向,卢柳对刘备越看越顺眼,遂直言问道:“玄德可有婚配?” “让卢长史见笑了,近年来家贫,无以娶妻。”刘备訕訕一笑,都二十三了还没娶妻,人生太失败了。 卢柳顿时眼前一亮:“玄德如今颇有家业,今后亦要涉足官场,家中又岂能没有贤妻?寻常百姓之女,即便天生丽质,也只能为妾而不能为妻。” 刘备轻嘆:“自古以来,贤妻难寻,稍有不慎,便是招祸。古人云,三十而立。而立再娶,亦是无妨。” 卢柳笑道:“我有一妹,甚贤。若玄德有意,我可书与家父。” 刘备眼皮猛地一跳,呼吸也逐渐急促。 卢植为人廉正,家风优良,子女品行,有目共睹。 若能娶卢氏女,刘备不仅得了贤妻,还能得到卢植的人脉,等於是为刘备直接铺了一条坦荡前程。 不过刘备在卢植眼中的印象並不深,顿生迟疑不安:“我求学於恩师门下时,並不出眾。恩师未必肯同意。” 卢柳大笑:“彼时不出眾,不等於今日不出眾。玄德如今德才兼备,文武具通,不可妄自菲薄。家父处,自有我替玄德说道。” 第19章 广积粮秣 卢柳败兴而来,乘兴而归。 次日一早便至郡府寻张斌。 如预料,得知卢柳来意,张斌痛快应诺。 对张斌而言,由谁来负责將加征的粮食布匹兑换为金银珠宝並不重要。 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到了手中,更重要。 既然卢柳已经开窍了又决定和光同尘,张斌也犯不著跟卢柳明爭暗斗。 卢柳虽然只是个郡长史,但卢柳之父卢植,如今正在洛阳任职尚书,颇受皇帝刘宏信任。 事闹大了,对张斌没好处。 而卢柳提议將刘备列为今年的孝廉候选,张斌不仅应诺,还更进一步,称:“既是卢尚书门生,又是卢长史举荐,刘备便定为今年的孝廉,何须候选?” 虽说州郡举荐的孝廉还需要洛阳朝廷审核,但张斌是中常侍张让的亲信,只要被举荐为孝廉,剩下的流程都是走过场。 为避免引起卢植误会而坏了刘备的孝廉审核,卢柳又准备了一封亲笔家书,委派亲信隨从送往洛阳。 卢柳跟刘备合谋之事,虽然初衷是为了賑济四方乡邻,但明面上卢柳、张斌、刘备三人是在同流合污。 若不提前向卢植报备,以卢植的性格,即便是亲儿子和门生也照样弹劾。 隨著加征赋税的推行,幽州诸郡县乡,民怨沸腾日甚。 荒年收成本来就少,朝廷赋税不减反增,天灾伴隨人祸,百姓求活无路。 然而世道越乱,越是弱肉强食。 弱,便是原罪。 “百姓嗟怨四起,仇富日甚,玄德所为,恐有不妥。” 在简雍心目中,刘备应当匡时济世拨乱反正,而非勾结贪官兼併田宅。 关羽亦是如此。 勾结贪官兼併田宅,跟欺凌弱小又有何区別? 唯有世代豪右的张飞,习以为常。 豪右的家业不是大风颳来的,同样也是世代兼併田宅、蓄养佃客奴婢、强占农林牧渔副手工闭门成市,官不能制,吏不能管,才得以成为豪右。 故而在张飞眼中,兼併贫者弱者的田宅是刘备的本事,又岂能以道德绑架之? “主上不仅没有强买强卖,还给贱民吃、给贱民穿,佃税又远低於朝廷赋税,贱民理当感恩戴德,又岂能嗟怨主上?” 张飞一口一个贱民,让简雍和关羽皆感火大。 “古贤有云: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岂能呼民为贱?”简雍引经据典,若非张飞如今为刘备的上客,简雍早已出口成脏了。 张飞不假思索,哼道:“民无终贱?那不还是贱民吗?古贤者都呼民为贱,俺为何不能呼民为贱?” 清奇的理解角度,让平日里擅长辩论的简雍也一时语噎。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可张飞的理解角度,又偏偏能立住逻辑。 得先呼民为贱,才能有民无终贱的假设。 辩论输给了张飞,简雍顿感鬱气填兄,闷闷不已。 关羽紧蹙眉头。 张飞的贱民之论虽然很难听,但却贴合事实,即便关羽素不凌弱也不得不承认人分贵贱的现实。 主位上的刘备,耳中听著简雍、关羽、张飞三人之间的爭执,思绪却集中在近期兼併的田地房屋、囤积的粮草布匹、蓄养的佃客奴婢上。 家业越大,对家主计算力的要求越大。 兼併的田地房屋每年產出,囤积的粮草布匹每日消耗,蓄养的佃客奴婢应当如何分配岗位才能平衡產出等等,都需要刘备精打细算。 在仔细计算之后,刘备这才抬头看向爭执的简雍、关羽、张飞三人。 刘备蓄客二百有余,上客目前只有简雍三人。 每议大事,也都只与三人商议。 “张小郎,你家尚未售出的盐铁,我全要了,可否办到?” 刘备不参与眾人爭执的论点,转而问及张家私下贩卖的盐铁。 隨著朝廷腐败、权力分散,原本官营的盐铁逐渐为地方豪强所取,张氏之家通过累世经营,也取得了涿郡不少盐铁市场的份额。 “包在俺身上,俺这就回庄上。”张飞不假思索,满口答应。 虽说张飞之父及叔伯族老尚在,但张飞自恃武勇又自幼骄纵惯了,遇上不服的,更习惯用武力解决。 叔伯族老不能揍,但叔伯族老的子孙被张飞揍了个遍。 换而言之,张家年轻一辈,莫不以张飞为尊。 张飞为了躋身於士族阶层,甘愿以刘备为主上,不论是张飞之父还是叔伯族老,可以有反对的声音,但仅限於口头。 谁敢阻挠张飞进步,谁就是张飞的敌人,暴而无恩並不是故意中伤,而是事实凶名。 之所以甘愿以刘备为主上,除了被刘备揍了一顿外,更大的原因是跟著刘备能进步。 “玄德......” 待张飞离去,简雍欲言又止。 方才爭论了许久,刘备却似是没听见一般,让简雍的心气更为鬱结。 “宪和之意,我也明白。”刘备温声徐徐:“如今的我,只是白身。信我敬我者,可吃饱穿暖;怨我仇我者,又与我何干?” “张小郎之言,虽然不中听,但也是事实。我不仅没有强买强卖,还给他们吃给他们穿,佃税也远低於朝廷赋税。” “依附我者,温饱皆繫於我身,我思虑钱粮產出尚且来不及,哪有閒工夫去思虑一群被妖贼蛊惑心智而仇怨我者?” 刘备的情绪稳定得令人惊嘆。 道德? 只有解决了温饱,才有资格谈道德。 而昔日的齐相管仲也给出標准答案。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 简而言之:国家的存续需要礼义廉耻四大纲纪並行,而想要並行礼义廉耻,上要君主遵守法度,下要百姓衣食丰足。 当刘备选择兼併田宅,道德上便有了瑕疵,不论如何辩论,最终都指向“德薄”结论。 故而刘备拋开了道德不谈,选择思虑具体的產出。 谈道德会陷入“自证”陷阱,谈產出才能解决温饱。 席捲天下八州的大乱即將到来,刘备想要求存自保,唯有广积粮秣,方可立足。 第20章 造器练兵 张飞办事极有效率,当日便“说服”其父及叔伯族老將尚未售卖的盐铁全都调拨给刘备。 世代豪右,家大业大。 有了张飞提供的这批盐铁,刘备在坞堡大半设施完工后,便自门客、庄户及张飞带来的门客、奴僕中挑了五百青壮,编为部曲。 有盐才能养气力。 有铁才能造兵器。 虽说私练部曲有逾制之嫌,但世家豪族就没有不私练部曲的。 即便要论罪,也轮不到刘备。 未免生出不必要麻烦,刘备对內对外,都以练武强身为名义。 练兵对刘备而言,並非难事。 冷兵器时代,练兵跟治民没有本质区別,都取决於温饱二字。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 既是治民方略,亦是治军方略。 故而善治民者如管仲、诸葛亮,都是善治军者。 只要保证士卒温饱,兼之赏罚分明,辅以礼义廉耻,所练士卒便是精锐。 诸如列队、正步、夜警等等具体项目,只是温饱赏罚及礼义廉耻之外,最旁枝末节的技巧。 楼桑村坞堡內,有足够的粮食布匹,保证五百部曲吃饱穿暖;张飞家族產业对刘备的资源倾斜,也保证了刘备的后勤稳定。 在刘备的演练下,五百青壮也由最初的懵懂逐渐搞明白了何为“卒”。 部曲演练初具成效后,刘备便將演练部曲的任务,交给了关羽。 若论演练部曲的经验,张飞其实比关羽更擅长。 之所以不交给张飞,不是刘备不信任张飞,而是因为张飞一向瞧不起走卒,若练部曲,非打即骂。 练出来的走卒虽然凶狠,但也存在极大的负面情绪。 一旦战事结束,便要放纵发泄,如若强行压制,便会反叛弒主。 跟张斌合作,是迫於形势,而非刘备真的想和光同尘欺压良善。 刘备要的是懂得礼义廉耻的王道之师,而非一群凶残不仁的强盗贼兵。 故而让素不凌弱的关羽来演练部曲,方能在保证走卒果敢善战的前提下,还能养出知礼义懂廉耻的军风。 对张飞的安排,刘备则是放到了兵器甲冑的打造上。 精兵除了士卒的个体素质外,还得有与之相匹配的兵器甲冑。 对刘备的安排,张飞欣然领命。 张家既然敢走私盐铁,自然也敢私造兵器甲冑。 只不过以前偷偷摸摸、且私造数量少,兼之张家在涿郡豪横,贪官污吏又只顾捞钱,压根不敢得罪张家这类地方豪强,故而一向无虞。 而今刘备要造器练兵,又跟郡守张斌、长史卢柳有利益关联,即便被举报了,涿令甄由也不敢在刘备面前放半个屁。 甄由只是贪,不是傻。 既然官不制吏不管,刘备也无需偷偷摸摸,直接让张飞放开了造。 到了十二月底。 楼桑村的坞堡全面完工,相较於最初的设计图纸,刘备还在坞堡的城墙上装了两台发石车,儼然成了一座小型城邑。 张飞督造的兵器甲冑,进度也推进到了三分之一。 虽然坞堡外百姓的嗟怨在持续沸腾,但坞堡內刘备的力量在持续增强。 与此同时,洛阳朝廷对举刘备为孝廉,也完成了审核。 刘备是汉室后裔,先祖父刘雄曾举孝廉为令,先父亦曾在州郡为吏,又是卢植门生,且同时被中常侍张让的亲信、涿郡太守张斌以及尚书卢植之子、郡长史卢柳联名举荐。 再加上卢柳又私下去信卢植,解释了为何要跟张斌同流及举刘备为孝廉的原因,卢植也选择了闭口不言,以避嫌为由放弃参与对刘备的审核。 皇帝刘宏在综合了各方面的意见后,便敲定了今年的孝廉名单,而涿县刘备的名字,也如预料之中的在名单之上。 正月。 刘宏深感诸事不易,遂改年號为中平,寄予天下太平之意。 然而天下太平,不是改个年號就能实现的。 上不能整飭吏治、下不能安定民生,兼之宠妃王美人被何皇后毒杀后,不论是宦官外戚还是公卿大臣都不支持刘宏废后,让刘宏顏面大失。 用年號来寄予天下太平之意,不过是刘宏在自欺欺人罢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刚改年號不久,刘宏又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糟心事。 太平道人唐周上书,称太平道的大贤良师张角,十余年间聚弟子数十万人,周遍天下,置三十六方,各有所主,又派大方首领马元义勾结中常侍封諝、徐奉等为內应,约定三月五日,同时起兵。 得此消息,刘宏恼恨不已。 外戚想夺权,宦官想夺权,士人想夺权,如今连一群妖贼也想夺权。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屁! 朕受命於天,苍天庇护,岂能是一群妖贼说反就能反的? 愤怒的刘宏,当即便下令收押马元义,並令三公、司隶,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中有勾结张角者,半月之內,杀千余人。 同时又发旨冀州,逮捕张角。 一时之间,朝野震盪,人心惶惶。 表面上,是刘宏要彻查跟张角勾结的官吏百姓。 可实际的操作上,又成了宦官打压异己的机会。 这半月被杀的,小部分的確跟张角有所勾结,大部分却是宦官用欲加之罪戕害的士人。 虽说这群被戕害的士人也没几个好鸟,但却引发了更严重的后果。 既然宦官能借勾结张角之名打压异己,士人自然也能借张角之名打压宦官。 刘宏逮捕张角的圣旨还没抵达冀州,张角就已经提前得知了消息,而且还“意外”得到了一群神秘人的粮草武器资助。 “虽然唐周那奸贼泄密害死了张元义,但我等亦可搏命。兄长,不可再迟疑了!趁著宦官士人內斗,我等直驱洛阳,奉天伐罪!” 张梁面目凶狠,没有因为唐周泄密而慌张,只有对奉天伐罪的狂热。 张宝犹疑不决,看了一眼张梁,又看向张角:“仓促起兵,本就犯了兵家大忌。我等驱兵洛阳与昏君相爭,亦是鷸蚌相爭,徒让小人渔利。” “依我之见,不如先定河北四州,拒黄河天险,让宦官士人自相爭斗,等河北民心皆向黄天,我等再向南以爭天下。如此,则大事可济!” 第21章 提前举事(求追读,求月票) 相较於张梁对奉天伐罪的狂热,张宝的思虑更贴合实际。 之所以定下直驱洛阳的计划,是因为洛阳有中常侍封諝、徐奉等为內应。 然而唐周叛变告密,导致中常侍封諝、徐奉等內应被诛,直驱洛阳的计划也宣告破灭。 世事无常,乾坤难测,即便张角自詡大贤良师奉天伐罪,也难逆乾坤。 在张宝看来,既然事已至此,那就要更改战略方向,及时止损。 而冀州是太平道最活跃的州,拥有信徒数十万,若能利用宦官士人內訌的机会,便可以冀州为根基平定河北四州,而后伺机南向以爭天下。 只要势力足够强大,张让、赵忠等辈亦能如封諝、徐奉一般,自甘为內应。 张宝的提议虽好,但张梁並不认同。 张梁是太平道的狂热信徒,既通文韜又晓武略,故而性格极为自负,喜攻不喜守。 在张梁眼中,张宝的战略等同於避让刘宏。 黄天何须惧苍天? 岂能避苍贼锋芒?” 而在位首,张角白髮苍苍,眼窝深陷。 传道十余年,张角也从昔日壮志勃勃的而立青年,变成了白髮苍苍的知天命老道。 五十余年红尘路,张角看到了贪官污吏横行,也看到了世家豪强不法,更看到了皇权並非不可冒犯。 若人间的皇帝真的是苍天之子,那么被刘宏呼为“阿父”的张让,以及被刘宏呼为“阿母”的赵忠,岂非苍天本尊? 所谓苍天本尊,竟是两个宦官? 何其的可笑! 即便真有苍天,那么苍天已死! 一个死了的苍天,又何须避让? “速派黄天使者,传讯三十六方,苍贼逆子意图负隅顽抗,黄天神罚提前一月降世。” 张角面容和蔼亲善,谈吐神態如沐神光。 传道十余年,张角对谈吐神態的控制,早已炉火纯青。 只有发自內心的信奉黄天,才能让信眾相信黄天存在。 “兄长三思啊!” 张宝急促而劝。 “地公將军,请呼吾,天公將军。” 张角“神性”如旧,即便是亲兄弟也得称职务。 “稟天公將军,如今內应被诛,刘宏也提前有了准备,此时更应当暂避锋芒,蛰伏以待时机。还请天公將军,慎思。” 张宝屈身俯首,恭敬而劝。 “苍贼已死,贼党內訌,此便为黄天降世的最佳时机,无需慎思。速派黄天使者,不得有误。” 张角斩钉截铁,果断而决。 看著態度坚决的张角,张宝欲言又止,嘆息应命:“地公將军张宝,谨遵天命。” 张梁更为兴奋,朗声而道:“人公將军张梁,谨遵天命!” 扫了一眼黯然离去的张宝,张梁又凑近张角,道:“地公將军忧虑过甚,若隨天公將军南下,或会动摇军心,还请天公將军斟酌。” 张角闻言,眉头微蹙。 张宝虽然比张梁研习太平清领书的时间更久,但稟性淡薄,若非张角传道需要亲兄弟帮衬,张宝唯愿隱世习道不问世事。 张梁则不同,虽然张梁对太平清领书的研习浅尝輒止,但稟性激进,且又精力充沛,十余年传道,张梁最努力也最狂热。 换而言之,张梁不仅比张宝年轻,还比张宝更適合统帅太平道的信眾。 “人公將军有想法,可直言。” 张角不显喜怒,淡然而问。 张梁一面观察张角的神態,一面道出早已准备的话术,道:“兵法有云,欲离境而攻敌国者,必先自守。故而天公將军直驱洛阳之前,还需留下善守可信之人,以防北方生乱。” “我虽然不认同地公將军的避让之策,但地公將军平定河北四州的策略也有可取之处,可令地公將军引偏军驻守下曲阳,我与天公將军引主力南下广宗。” 张角诸事藏心,还有几分传道初心尚不得知。 张梁虽然狡黠,但想要取代的野心已露端倪。 天地人虽有宗教地位之分,但不是军权顺位。 谁在主战场执掌主力,谁才是实际的掌权者。 张梁对太平道的狂热,並不是信徒的狂热,而是对权柄的狂热。 在研习太平清领书一段时间后,张梁便已醒悟,不论是朝廷的白虎通义,还是太平道的太平清领书,都只是愚弄世人的手段。 在江东传道时,张梁又偶然接触了被朝廷视为禁书的《论衡》,进一步加深了张梁对皇权天授的鄙夷,也燃起了狂热野心。 既然苍天和黄天皆是愚弄世人的虚妄,那么刘宏能当皇帝,他张梁亦能当皇帝。 有了野心,便有了奋斗的动力,这也是张梁对太平清领书的研习浅尝輒止却又狂热的主要原因。 如今,张角垂垂老矣,张宝又稟性淡薄,这是张梁的机会。 不过,张梁只是人公將军,论执掌太平道的资格,明面上是远不如地公將军张宝的。 想越过张宝执掌太平道,张梁就要比张宝的功绩更大! 而跟著张角主力南下广宗,便是获取功绩的最快方式。 平心而论,张角是希望张宝跟著主力南下广宗的。 不过张宝的表现,也的確令张角颇为寒心。 身为地公將军,胆量觉悟还没人公將军高。 拒黄河天险而守河北,不仅仅是在避让刘宏的锋芒,还等於是放弃了黄河以南的数十万信眾。 对教派而言,信眾才是根基。 放弃信眾,便是在自毁根基。 仔细思虑之后,张角决断道:“便依人公將军提议,留地公將军驻守下曲阳,督北方诸事。” 张梁大喜。 即便督北方诸郡,又能获取多少功绩? 太平道今后,將由我执掌! 对驻守下曲阳且督北方诸事的安排,张宝並无异议。 张宝原本就有意率先稳定北方,奉命驻守下曲阳督北方诸事,也正合张宝心意。 虽然提出的战略未被张角採纳,但张宝並未因此而摆烂。 为配合提前一月的黄天神罚,张宝又委派黄天使者驰往幽州广阳郡传讯给大方首领程远志,令其早做准备。 【註:无史料记载又剧情需要的势力首领,借用三国演义人名,勿要较真。】 第22章 稳健刘备(求追读,求月票) 幽州虽然地广人稀,但贪腐的官吏和不法的豪强依旧不少。 一方面是刘宏在西园卖官鬻爵,上任的官吏为了捞钱跟豪强狼狈为奸。 一方面是朝廷推行三互法,导致幽州的官职长期空缺,豪强趁机壮大。 恶劣的民生环境和鬆懈的政治环境,让太平道的信眾在幽州迅速壮大,其中又以广阳郡的声势最大。 在得到张宝的传讯后,程远志又派使者传讯诸郡县乡:凡头戴黄巾者,便为太平道的神罚军,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二月初五,奉天伐罪,让污秽的人间,再復清明公正。 楼桑村。 卢柳策马再至。 “玄德,家父传回密讯,太平道內訌,道人唐周告密,道人马元义以及中常侍封諝、徐奉等都被诛杀,朝廷已经降旨冀州,逮捕妖贼张角!” “一旦张角被擒,太平道便没了主心骨而作鸟兽散了。” 卢柳语气激动。 身为郡长史,卢柳不希望真的出现妖贼叛乱。 一旦叛乱,有委屈也成无理取闹。 朝廷是不可能容许叛贼还活著的。 卢柳跟刘备一样,跟郡守张斌合作是迫於形势,而非真的想跟张斌同流合污欺压良善。 “卢长史当真以为一道圣旨便能逮捕张角?” 刘备面色平和,並未因为朝廷的应对而激动欢喜,而是反问卢柳。 卢柳不假思索:“张角谋事不密,洛阳內应尽失。只等圣旨抵达冀州,遣一小吏便可生擒张角。” 刘备摇头不语。 若张角能被一小吏轻易生擒,那便不是能席捲八州的太平道大贤良师了。 能传道十余年便聚信眾百万、且又敢勾结中常侍封諝、徐奉等密谋举事者,必是谨言慎行之人。 虽然张角没能防住唐周叛变,但也不是一道圣旨便能逮捕的。 卢柳的激动也因刘备的不语,逐渐消散。 冷静之后,卢柳情绪变得沉闷:“若不能逮捕张角,太平道之乱便难以提前遏止了。战事一起,诸事难料。我身为郡长史,却同流合污,逼良为盗,若再杀盗而立军功,德行尽毁矣?” 道德值越高,越容易自责。 然而自责並不能解决问题,祸乱的根源也不在卢柳。 刘备的道德值虽然也不低,但在决定聚眾为势之前,刘备便將道德深藏,避免陷入自证陷阱。 故而当卢柳感慨“德行尽毁矣”,刘备也只有寥寥一语:“只求虚名而不务实者,是独善其身;不求虚名而务实者,是兼济天下。” “让玄德见笑了。”卢柳嘆了口气。 是要虚名还是要务实,早在选择跟张斌“同流合污”时,卢柳便有了决定。 今日有此感慨,也是受太平道之乱难以提前遏止有感而发,此乃人之常性。 “张角若闻洛阳变故,必会提前举事。玄德所练部曲,何时能用?” 卢柳整顿了情绪,凝声而问。 刘备再次摇头:“私练部曲,已是逾矩,朝廷徵召令下达之前,是贼兵还是义兵,便说不清了。故而在此之前,我之部曲,不会擅动。” 即便跟郡守张斌和郡长史卢柳有合作,也改变不了刘备还是白身的事实身份。 守家尚可,擅动不行。 刘备犹还记得,正因黄巾势如破竹、诸州各郡的现任官兵难以抵挡,刘宏才不得不下詔各地严防,又命各州郡训练士兵、整点武器、召集义军。 而今刘宏未下徵召令,郡守张斌又有杀贼立功之意,故而未得朝廷征战召令前,刘备不会插手楼桑村之外的战事。 话虽如此,刘备也不是完全不管不顾。 涿县虽然是户口大县,永和五年还有將近三万户,但隨著朝廷日益腐败,大量户口或是逃逸或是隱匿,如今涿县在册户口,仅有万户。 楼桑村原本只有数百户,在坞堡建成期间便扩张到了千户。 隨著户口增加,坞堡的设施也扩增不少,已能容纳三千户。 跟张斌的“同流合污”,也让楼桑村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布匹等民生物资。 刘备虽然不会插手楼桑村以外的战事,但可以为躲避战祸的流民游户提供暂时保护。 势力的扩张是极为野蛮的。 刘备不扩张別人也要扩张。 与其今后受豪强制约欺压,不如主动成为最大的豪强。 正巧今日卢柳来了,刘备便请卢柳帮忙散发消息。 本就计划要賑济四方乡邻,卢柳也不推迟,欣然同意。 卢柳又道:“家父在信中说,玄德已在孝廉名单,若来日玄德受召入洛阳为郎,可往拜访。” 刘备闻言顿喜。 卢植海內大儒,门生眾多,是不可能个个都要提携的。 只有真正让卢植看重的门生,卢植才会在合理合规的范围內,適当提携。 而要让卢植看重,举孝廉是第一步。 若连孝廉都不是,也没资格让当朝尚书提携。 兼之不合规矩,即便卢植想提携也提携不动。 “还请卢长史替我回谢恩师!” 刘备恭敬而拜。 “今后都是一家人,玄德无需如此。”顿了顿,卢柳又补充道:“家父在信中还说,小妹尚未许人,等玄德入了洛阳,便可共议。” 刘备再次拜谢,又想到了卢植被小黄门左丰构陷一事。 虽然战后官復原职,但卢植也受了不少苦楚,家眷也为此奔走不休。 念及此,刘备又斟酌用词道:“恩师一向刚言直諫,朝中嫉恨恩师者不在少数。天子一向多疑,又亲小人,若恩师因太平道作乱而遭小人算计,或会蒙受天子猜忌。” “卢长史可回书洛阳师母及诸弟妹,若恩师蒙冤,切莫焦躁,只需谨慎己身,静待战事结束,届时自有功臣替恩师求情。” 卢柳惊讶不已:“玄德竟能断千里之外的朝中大事?” “略懂。”刘备言简意賅。 要不是怕惊世骇俗嚇到卢柳,刘备都得直言卢植掛帅,被小黄门构陷,判处无期,直到战事结束才官復原职。 正说间,一个门客急匆匆而回,稟道:“主上,出事了。简先生去邻县购粮,中途被一伙头戴黄巾的山贼掳走了。” 第23章 妖言蛊惑(月底求月票) 涿县东北,半山之內。 身穿道袍、头戴黄巾的大汉,端坐主位。 两个不知道从哪里掳掠来的少妇,正低眉顺眼的立在大汉左右。 而在下方。 儒雅傲骨的青年,昂首屹立,正是被掳走的简雍。 看著傲然不屈的简雍,大汉不仅不恼怒,反而还开门见山的自报身份:“我乃涿郡人,姓邓名茂,隶属於太平道三十六方之北幽方。” 邓茂一本正经,又带有太平道人风格一致的“神性”,极有感染力。 见简雍没反应,邓茂又道: “我六岁时在梦中遇仙人传授仙语,十二岁时遇大贤良师传授大道,修道十八载,能观古今,能晓未来。” “我以仙目,得见未来,简先生之未来,將超越诸般俗客,侍奉黄天神左右,故而今日邀请简先生来此。” 邓茂的虚妄之言,让简雍顿感一阵阵犯噁心。 阿猫阿狗也敢自詡梦中得遇仙人传授仙语了? “邓茂,別以为你习得几句妄言,我便不识得你的出身了?你不过是阳乡侯府中一个杀鱼的奴僕跟一个婢女私通而生。阳乡侯心善,养了你十五年,可你恩將仇报,反而杀了阳乡侯的幼子。” “如今摇身一变,又是梦遇仙人传授仙语,又是遇妖贼传授大道,还自称能观古今能晓未来,真是恬不知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不如自詡黄天之子,再高呼一声王侯將相寧有种乎,若如此,我还能敬你三分。” 被简雍拆穿跟脚,邓茂平静的脸上也添了三分羞恼。 出身寒微,是邓茂自小以来最痛恨之事。 凭什么我这么厉害却是杀鱼的奴僕跟婢女私通而生? 凭什么阳乡侯假惺惺的养我十五年我就得感恩戴德? 凭什么一个八岁小娃自恃是阳乡侯儿子便敢欺凌我? 凭什么豪门大户能吃肉喝酒而我只能吃糠米喝凉水? “简先生此言差矣!”邓茂强忍怒火,维持一本正经的传道神性:“世间诸事,自有天命。我过往所受磨难,皆是黄天神对我的考验。天將降大任於我,苦我心智,磨我脛骨,此为天理。” “而今,苍天虽死,余孽尚在,为了净化人间的污秽,黄天神罚即將蒞临人间。”” “简先生雄才大略,若能助黄天神统御世间,待我等尽灭苍天余孽,以简先生之才,生可位列三公九卿,享尽人间富贵,死亦能侍奉黄天神左右,號令神域万眾。” “如此,不亦乐乎?” 邓茂的拉拢之言,让简雍又不由紧蹙眉头。 如若是寻常的盗贼,要么劫货杀人,要么索要赎金,邓茂却张口黄天闭口黄天,还耐著性子的游说简雍。 事出反常,必有缘故。 【若我所料无差,邓茂掳我来此,应该是为了楼桑村囤积的粮食。】 简雍猜得没错。 邓茂之所以大费周章的游说简雍,为的便是楼桑村囤积的粮食。 不管太平道如何给信眾洗脑,都绕不开最关键的一环:吃! 若太平道能让信眾吃饱,不管是黄天还是红天,你说是什么天那就是什么天。 若太平道不能让信眾吃饱,苍天该死,黄天也该死,鸡蛋都不给信什么天神。 最重要的是: 普通信眾只能摇旗吶喊,真正攻打州郡的,是拉拢的各路山贼流寇逃犯游侠。 想让一群刀口舔血的,饿著肚子攻打州郡,程远志做梦都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而如今的幽州,有粮的就两个群体:要么郡县的官仓,要么豪族的粮仓。 官仓难打,豪族同样难打。 挑来挑去,楼桑村的刘备成了软柿子。 刘备起势太快,根基不稳,不似累世豪右,根深蒂固。 兼之数月以来几乎每日都有粮食运入,树大招风,自然而然便被程远志盯上。 恰巧长期负责粮食採购的简雍又往邻县购粮,程远志便密令邓茂掳走简雍,只要说服简雍信太平道,楼桑村的粮食便能轻而易举的获取。 在程远志眼里,刘备还跟贪官张斌污吏卢柳同流合污,是个欺压良善的恶霸。 故而,得了楼桑村的粮食,再將刘备斩首示眾,既能振奋军心又能聚拢民心。 一举多得! 然而。 程远志的想法虽好,但过於天真。 简雍何许人也? 性格倨傲又放荡不羈,除了刘备谁也不服。 即便是刘备颇为器重的关羽和张飞,简雍也只是表面客套,暗地里该鄙夷依旧鄙夷。 而今。 一个出身卑贱又恩將仇报的盗贼,摇身一变成了太平道信眾,侥倖居了高位便妄想游说简雍背叛刘备。 在简雍眼里,跟小孩过家家一般幼稚得可笑。 什么阿猫阿狗,也配学人游说? 【硬碰硬,我吃亏,得给玄德应对时间。】 鄙夷归鄙夷,在猜到邓茂的目的后,简雍佯装对邓茂刮目相看:“没想到昔日卑贱出身的奴僕奴婢之子,竟也有今日这般器量。这黄天神,倒也有几分本事。” 邓茂自以为说动了简雍,趁热打铁道:“诚如简先生所言,以前的我,的確是卑贱出身的奴僕奴婢之子,如今的我,在黄天神的指引下,不再拘泥於自身的卑贱出身,而是放眼於天下黎庶。” “为了太平,为了公道,我邓茂愿为黄天神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我辈信眾,当立志扫除苍天余孽,助黄天神统御人间,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 若是拋开其他不谈,邓茂貌似还真像一个为了太平和公道而努力奋进的前驱者。 然而简雍心智清明,並不会因为邓茂几句妄言便深信不疑。 但凡认真读了书的,都不可能被蛊惑心智。 说来说去,不论是苍天神还是黄天神,都是为了爭当皇帝。 资源就那么多,不论谁当权,你不当贱民,难道我当贱民? “想让我加入,也不是不行,你得说服楼桑刘郎也加入。”简雍话锋一转,提出了加入条件。 邓茂不由一愣:“这是为何?” “很简单。楼桑刘郎也曾梦遇仙人传授仙语。既然苍天已死,那么刘郎所遇仙人,或许也认识黄天神。”简雍一本正经,谈吐间竟比邓茂更显“神性”。 第24章 杀伐果断(月底求月票) 简雍一本正经的“神性”態度,让邓茂疑虑刘备是否真的在梦中遇到了仙人。 最重要的是:若是让刘备加入太平道,那么太平道北幽方,今后又以谁为主? 让刘备屈居人下? 邓茂还没傻到相信一个能跟郡守张斌郡长史卢柳同流的刘备,会低头以程远志为尊。 可连太平道三十六方之一的北幽方首领的位置都不肯给,又如何能让刘备甘心情愿的对黄天神俯首? 更何况,刘备姓刘,而且是汉室后裔! 不敬苍天敬黄天,数典忘祖,疯了吧? “你在戏耍我?” 邓茂眼神一沉,看向简雍的眼神也添了杀意。 “何以为戏耍?” 简雍故作一愣,看向邓茂的眼神也佯装疑惑。 邓茂握紧了拳头。 若不是要利用简雍巧取楼桑村的粮食,邓茂早就拔刀了。 气氛变得紧张。 邓茂静坐不言。 良久。 邓茂平復了心头的鬱结之气,转而笑脸:“既然楼桑刘郎也曾梦遇仙人,或许那仙人真与黄天神认识。简先生可否亲笔书信一封,邀请楼桑刘郎来此赴会?” 而在心底,邓茂又恶狠狠的想道:刘备若敢来,我便当场生擒,楼桑村的粮食便都是我的了! “有何不可?”简雍挽起袖口:“取笔墨简来!” 仔细检查了简雍的书信,確认书信上没有通风报信暗藏玄机,邓茂这才派人前往楼桑村送信。 隨后又將简雍“请”到寨中上方暂住,又令人严加看守。 邓茂的信使,比刘备的门客晚到半日。 送达时,刘备已经召回了关羽和张飞。 得知简雍被掳走且对方还囂张的派人给刘备送信,张飞的暴脾气瞬间便炸了。 “岂有此理!一介小贼,也敢对主上不敬!” “主上,俺这就带两百人,踏平了那贼窝!” 追隨刘备,能让张飞进步。 维护刘备的利益,便是维护张飞的利益。 如今刘备受辱,张飞又焉能不怒? 山贼而已,张飞不是没打过。 在这涿郡,张飞自问还没怕过谁。 “宪和尚在贼人手中,若是带兵前往,恐坏宪和性命。”关羽目光冷峻,直指核心。 张飞恼道:“那也不能受贼人威胁,让主上犯险前往!” 关羽默然。 简雍不仅仅是上客,还是刘备挚友。 平日里简雍都是直呼刘备的表字,而非跟关羽张飞一般对外呼“主上”对內呼“兄长”。 换而言之:刘备寧可自身犯险,也不会拋弃简雍不管。 “云长,你自军中挑五十善於山中奔走且能射猎者,与我同往。敢犯楼桑村者,当诛之!”刘备言简意賅,眼有寒意。 不论是简雍被掳,还是送信挑衅,都是在打刘备的脸。 老虎不发威,还真当他刘备是病猫了? 为求利益最大化,刘备並不打算在刘宏的徵召令下发之前主动出击黄巾。 却没想到,黄巾竟然主动招惹。 刘备既已决断,关羽张飞皆不再爭,唯虑五十人是否够用。 “兵不在多,在调遣耳。一群山贼,有何可惧?” 刘备的行动很快。 早在门客回报时,刘备便请卢柳先行返回涿县准备文书流程,一份是刘备报案称楼桑村村民简雍为山贼掳掠,一份是郡府授予楼桑村刘备临时剿匪之权。 与此同时,刘备又一面派门客打探贼兵巢穴所在,一面召回在外的关羽张飞。 即便没有邓茂派人送的书信,刘备也能找出邓茂的巢穴。 邓茂派人送来的书信,唯一的作用便是在火上浇油,激怒了刘备这头“慈眉善目”的猛虎。 天近黄昏。 刘备便引关羽及五十猛卒抵达邓茂所在山寨山脚。 速度之快,让山寨中的邓茂也不由大吃一惊:“敢与张斌卢柳狼狈为奸,果然有几分胆色。” 邓茂不甘示弱,当即也引了五十嘍囉下山。 “楼桑刘郎,名不虚传,可愿入我太平道,得享黄天神赐?” 邓茂道袍翩翩,语气神態,“神性”自显。 “我之为人,不喜废话。放回简雍,此事作罢!如若不然,格杀勿论。” 刘备態度冷峻,丝毫不给邓茂留下情面。 邓茂蹙紧眉头。 这里是我的主场,我还有人质在手,刘备的態度,怎还如此强硬? “刘郎是不想要简雍的命了?”邓茂误以为刘备没看清形势,提醒道。 刘备冷笑:“贼子见识,著实可笑。岂不闻,古之善用兵者,凡遇贼人劫持人质,一律攻杀。” “传我军令,贼子不知悔改,戴黄巾者,一个不留。杀一人者,赏钱三千!杀十人者,晋升中客!” 刘备嗓门大,吐词又清晰,兼之上位者久了,自带不怒自威之势。 一时之间,杀意仿若实质,笼罩在邓茂及五十嘍囉左右。 而流程身后,关羽及五十猛卒也配合齐呼:“杀!杀!杀!” 疯子! 这刘备是个疯子吧? 邓茂不由心生惧意。 连人质一起杀,也太狠了些。 跟著邓茂的嘍囉,本就是一群欺软怕硬的乌合之眾。 以往面对哭泣求饶的路人,都是极尽羞辱,恨不能將路人吃干抹净。 如今遇到狠人刘备,反而生不出半分骄狂恣意。 还没等邓茂反应过来。 又见刘备策马弯弓,飞手一箭,直奔邓茂面门。 没有拖泥带水,只有杀伐果断。 一声惨叫,邓茂瞪著难以置信的双目,惊恐倒地。 左右嘍囉,尽皆惊愕。 刘备的狠辣,再次让嘍囉恐惧。 “突入山门,一个不留!” 射杀了邓茂,刘备没有半分迟疑,下令关羽等人迅速突入。 相较於黄巾嘍囉的惊恐,关羽等人眼中只有兴奋和狂热。 邓茂骤死,刘备一眾又凶狠非常不留活口,黄巾嘍囉一个个惊惧的朝著山门而奔。 眾猛卒本就是专门挑选善於山中奔走且能射猎者,故而山门內的黄巾嘍囉还没来得及搞明白状况,便被关羽率眾尾隨突入。 不过片刻间。 山寨中的黄巾嘍囉,有一个算一个,都陪著邓茂去见黄天神了。 “这……?” 看著倒了满寨的黄巾嘍囉,简雍难以置信的睁大了双目。 第25章 黄巾来袭(月底求月票) “宪和,无恙乎?” 刘备招了招手。 “幸有玄德,否则我命休矣。” 简雍由衷而谢,隨后便將被邓茂掳掠以及被掳掠后与邓茂谈话种种,据实相告。 关羽闻言,道:“邓茂虽死,但贼道必不会善罢甘休,主上还需早作应对。” 刘备不屑冷哼:“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贼道不来则罢,若来犯我,我定教其有来无回。” 以坞堡为核心的楼桑村防御体系已然建成。 刘备有粮有兵有民,又岂会惧怕黄巾来犯? “先烧了此寨,回楼桑村再议。” 等得到消息的太平道人程远志率眾抵达,山寨只剩下焦臭和废墟。 “好狠辣的手段!” 看著被焚毁的山寨以及辨不出人样的焦尸,程远志亦不由一阵心悸。 智取楼桑村的计划还没执行到一半,邓茂等眾便已被刘备一锅端了。 程远志接触过不少幽州诸郡的豪强,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豪强能如刘备一般狠辣。 “渠帅,我们还去楼桑村吗?” 看著面色阴沉如水的程远志,左右头目小心翼翼的问道。 “眼下约期將至,若为一楼桑村而坏大贤良师大计,不智也。” “等我杀了幽州刺史郭勛和广阳太守刘卫,携得胜之师再去楼桑村也不迟。” 程远志克制了心头的恼恨。 之所以要取楼桑村,是因为程远志断定刘备根基不稳软弱好欺负,夺取楼桑村的粮食易如反掌。 不曾想刘备不仅不软还硬得出奇,程远志不仅半点好处没得到,还折损了邓茂等人。 即便心不甘情不愿,程远志也不得不放弃取楼桑村,转而將精力放在广阳郡蓟县的幽州刺史郭勛及广阳太守刘卫。 只要杀了郭勛和刘卫,那群明著表態会支持太平道举事、暗地里又在观望的山贼流寇逃犯游侠,便会裹挟而至。 而愚昧的黎庶百姓,在听闻太平道杀了幽州刺史郭勛后和广阳太守刘卫后,也会从畏惧汉室转而畏惧太平道,继而声援响应。 “楼桑刘郎,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程远志冷哼一声,率眾离去。 次日一早。 郡长史卢柳再入楼桑村。 得知刘备昨日便已救回简雍且又灭了邓茂等贼人,卢柳惊嘆不已:“玄德未有战事经验,却能速平贼人,驍勇如斯,著实令人钦佩。” 刘备不显喜怒,道:“卢长史过誉了,此番能速平贼人,乃是贼人骄矜自恃,妄想用诡计智取。我有心算无备,侥倖获胜罢了。” “玄德过谦了。”卢柳哈哈大笑:“纵使贼人骄矜自恃,那也是贼人智技不如玄德。胜了便是胜了,玄德也无需为了谦逊而自贬。” 隨后。 卢柳取出文书让刘备签署姓名。 刘备懂规矩,该走的流程得走,避免今后被小人揪住恶意中伤。 待得文书籤署,卢柳又道:“另外,玄德如今尚是白身,故而剿匪的功劳需要让与张斌,你莫要气恼。” 刘备也不爭执,道:“此番杀贼,不过七十六人,区区小功,不足掛齿。张斌想要,拿去便是。” 卢柳摇头:“你报七十六人,张斌便敢报七百六十人。” 刘备不以为意:“莫说七百六十人,就算张斌虚报七千六百人,那也於我无关。我据实报功,又有文书为证,不怕今后受人誹谤。” 世道艰险,人心难测。 如今的刘备只是白身,若无正规流程的文书为证,楼桑村的家业很容易被贪官污吏吃干抹净。 刘备可不想学宋江,入了梁山后又一心想要被招安。 要么正儿八经的走仕途封侯拜相,要么高呼王侯將相寧有种乎自立朝廷。 哪有一边当著山贼一边想著招安,最后落了个朝廷不信兄弟离心,里外不是人。 “不枉我举刘备为孝廉!”刘备“识趣”让功,张斌颇为满意,又“指点”卢柳道:卢长史,报功文书上不可写具体数目,要写『杀贼虽不过千,但已重创贼人士气。』” 卢柳眼皮一跳。 虽不过千? 文字游戏是让你玩明白了。 七十六人,是不过千。 七百六十人,是不过千。 九百九十九人,是不过千。 就这报功文书的写法,哪怕是刘宏亲自来了都找不出谎报战功的证据。 毕竟从流程上来讲,张斌也是实话实说。 卢柳没有否认张斌的文书写法,转而进言:“如今贼人已有叛乱跡象,还请府君整顿郡兵,以保无虞。” 张斌不屑而道:“刘备一个未有战事经验者,都能速平贼贼人。即便生乱,又能如何?顶多洗劫一两个村庄。这钓鱼也是需要鱼饵的,得先让贼人有鱼饵可咬,才能让鱼饵上鉤啊。” 连“洗劫一两个村庄”这样的话都能在张斌口中以玩笑的口吻说出,卢柳只感到一阵阵的心累无奈。 【可惜我只是郡长史,不是郡太守。如今守土卫邻,唯玄德一人矣。】 卢柳自知劝不了张斌,暗嘆一声,也不再劝。 毕竟从任期上讲,卢柳不应再担任涿郡长史。 如今新任长史未到,张斌又睁只眼闭只眼,涿郡上下这才视卢柳为郡长史。 若是因此而惹恼了张斌,反而不能再借著郡长史的身份谋划曲线救民之事。 然而整个幽州,不仅仅只有张斌骄矜自恃,上至幽州刺史郭勛,下至涿令甄由,有一个算一个,这群刺史郡守县令就没一个將太平道当回事。 反而还都如张斌一般,竟然盼著太平道生乱,以便趁机杀贼立功。 二月初五。 在张角的號召下,诸州各郡的太平道同时举事,打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旗號,四处劫掠。 幽州的太平道在程远志的统率下,以广阳郡为核心,大肆强夺粮食,裹挟百姓,短短一个月,便拥眾三万余人。 程远志也是个狠人。 举事之初,不打州府,不惹豪强,反而只劫村落。 等州府豪强觉察到不对劲时,程远志已经势大难制了。 幽州刺史郭勛、广阳太守刘卫,屡屡派兵镇压,不仅不能胜,反而还让程远志缴获了大量的官兵装备,势力更为强盛。 第26章 道德绑架(月底求月票) “稟主上,卢长史传来消息,郭刺史又败了,今日又征涿郡兵马前往广阳郡助阵。” 关羽將最新的军情奉上,言语颇有不屑。 郭勛屡战屡败,隔几天便给黄巾送装备。 程远志能在广阳势大难制衡,郭勛有一大半的责任。 若不是郭勛跟十常侍有关係,早就被宦官弹劾罢免。 刘备闻言而道:“郭勛愚蠢之辈,被程远志戏耍尚不得知,程远志敢拿郭勛练兵,倒也是个人物。” 实际上,刚开始的时候,程远志是想速破蓟县的。 可跟郭勛交手后,程远志发现蓟县兵马不堪一击。 於是程远志便决定训狗,每每都能恰到好处的让郭勛败了又没惨败。 这也是为什么郭勛即便屡战屡败都没有弃城而逃的原因。 郭勛篤定自己能贏! 只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 在最新一战又被程远志击败后,输红了眼的郭勛不得不抽调邻郡兵马前样助阵。 “涿郡兵马前往广阳郡,涿郡便空虚了,主上,某担心程远志此番是调虎离山之计。” “云长所言,不无道理。程远志在广阳郡打了一个月,能薅的都薅了,该换地方了。” “主上,那我等还要静观其变吗?” “我只一白身,守住楼桑村即可。” 看著跃跃欲试的关羽,刘备的答案如旧。 朝廷尚未下达徵召令,主动出击不仅不能立功,还有可能被视为乱兵。 出力不討好的事,刘备是不会沾的。 更何况,平日里郭勛王斌等人,欺压良善,贪腐无度。 连刘备剿匪七十六人的功劳都要被张斌抢去虚报战功给朝廷。 如今遇到程远志这硬茬,吃尽苦头也是自己作的。 而在涿郡官兵奔赴广阳郡后,涿郡也出现了黄巾踪影。 率眾之人,正是程远志。 如刘备预料,程远志在广阳郡打了一个月,能薅的都薅了,便决定南下与冀州黄巾合兵。 而涿郡则是程远志南下冀州的必经之地,需要將之提前打通,以避免南下之后腹背受敌。 “老规矩,先劫村落,再攻豪强,后取涿城。” 程远志的战术,一如广阳郡时。 只要不优先攻取涿城,被骗往广阳郡的官兵便不会轻易返回。 明面上,程远志的旗號如今还在蓟县外。 程远志先劫村落,只会让郭勛张斌等眾误以为是小股黄巾在袭扰村落。 在郭勛张斌等辈眼中,城外的村落只是一群贱民。 只要主城尚在,余者不足为虑。 隨著涿郡村落不断遭受袭击,程远志很快裹挟了大量百姓。 受灾的百姓为求活命,除了跟著程远志往前冲,別无二策。 似这等妖贼叛乱,往往都打著“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的旗號,事实上所行所为,与贪腐官吏,並无二样。 都是在假借权势,欺压良善弱小。 楼桑村外。 数万夹杂受灾百姓的黄巾,蜂拥而至。 看著严阵以待的坞堡,程远志心头闪过一丝犹疑。 刘备剿灭邓茂的狠辣手段,至今让程远志有忌惮。 念及此,程远志策马来到坞堡门楼外,高呼而问:“楼桑刘郎可在?黄天神麾下,渠帅程远志在此!” 片刻后。 刘备出现在门楼上方。 “程远志,楼桑村非你逞能之地,速速离去。” 刘备声如洪钟,气势凌云,似乎完全没將坞堡外的数万黄巾当回事。 “素闻刘郎仁义,最见不得饥寒交迫之人,而今数万饥民在此,刘郎何不开仓放粮,以示仁义乎?” 程远志一开口,便是惯用的道德绑架。 开仓放粮,则楼桑村不攻自破。 不开仓放粮,则刘备假仁假义。 用道德绑架转移矛盾,这招屡试不爽。 “主上,贼子狂妄,某请命出战。” 关羽双目圆瞪,死死的盯著城外的程远志。 此等恶贼,已有取死之道! “云长勿急。” 刘备轻声安抚关羽,隨后又向城下眾饥民高呼: “楼桑村虽然粮食充足,但我只对良善百姓仁义,只要程远志愿意为了尔等自刎恕罪,我便开仓放粮保尔等衣食无忧。” 道德绑架,刘备也会。 既然程远志如此“仁义”,那一定愿意为了饥民自刎恕罪。 果然。 刘备此话一出,城外饥民便有了骚动。 大部分的饥民都是被程远志劫村后裹挟的,並非真心想跟著程远志叛乱。 刘备趁热打铁,又高呼道:“眼下春耕將至,若是误了春耕,今年便又是个荒年。” “只要程远志愿意为了尔等自刎恕罪,我在此起誓,凡租我田者,免租三年。” “连程远志都闻我仁义之名,尔等勿疑。” 刘备嗓音洪亮而温润,又吐词清晰,自带三分感染力。 城下饥民骚动更甚。 尤其是那句“连程远志都闻我仁义之名”,更加深了饥民对刘备的信赖。 未等程远志回应,城头响起一阵齐声高呼:“请程远志,为百姓赴死!” 而城外不明情况的饥民,也出现高呼附和者。 一声声“请程远志,为百姓赴死”,此起彼伏。 “真是难缠。” 程远志脸色逐渐阴沉。 一向都是程远志在道德绑架他人,今日却被刘备以其人之道换治其身反向道德绑架。 我为百姓赴死? 我又不是傻子! “撤!” 眼见士气被刘备蛊惑,程远志急忙勒令撤兵。 看著逃也似离去的程远志,关羽钦佩不已:“主上仅以数言,便嚇退数万黄巾,真英雄也!” “贼眾虽然暂时去,但必也会捲土重来,不可大意。”刘备並未因此而得意。 程远志见势不妙便退兵离去,足见其用兵谨慎。 等程远志復整士气,不再与刘备逞口舌之爭,刘备想要以寡击眾,也非易事。 眼下春耕將至,若长时间跟程远志对峙,即便今年气候適宜,也会导致收成锐减。 “云长,你派个机灵点的出城去寻程远志,就言,我愿以耕牛二十,以示讲和之意。” “讲和?主上,某愿今夜突袭黄巾大营,若不胜,请斩某头。” “云长勿急,此乃偽和之计,照办即可。” 看著胸有成竹的刘备,关羽欲言又止,抱拳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