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在黑山当反贼》 通知 本书,《三国:朕是反贼头子》明天將改成《朕在黑山当反贼》,望伙伴们周知,不要到时候在书架上找不到了哦 序章 皇帝丟了 雒阳,德阳殿。 “什么?” 率兵赶到雒阳的曹操,得到了一个十分惊人的消息。 天子刘协在东迁时,在李傕,郭汜,杨奉,韩暹等人的乱战之中,於乱军中走失。 朝廷的残臣们在抵达雒阳之后,惊慌失措,为了稳定人心,故暂时將此事瞒住。 而此时,曹操则率兵抵达。 当他要面见天子时,却听到了董承向他讲述的这个消息。 曹操闻听此事,大为震怒。 “陛下乃大汉擎天柱石,身系万民之望,焉能使之有失?” 董承,杨彪等人皆是无可奈何。 “战事纷乱,关中诸獠皆欲夺陛下,乱军之中,实难顾及的周全啊。” 曹操在大殿中来迴转著圈子,一脸的焦急气闷。 少时,就见曹操站住了脚步,看向董承:“陛下可有傍身之能?” 董承犹豫了一下,遂道:“上有勇略,汉有雄主也。” 他虽这样说,但曹操通过他的表情,也能猜到他是胡扯。 就见曹操对著殿外喝道:“子廉何在?” 不多时,全身甲冑的曹洪来到了德阳殿內。 “兄长!” 曹操严令道:“子廉,如今雒京混乱,吾在此安定朝局,汝可速领本部人马,沿洛河在司隶县乡搜寻陛下踪跡,务必寻得天子下落!” “唯!” “告知將士们,此事万不可声张,违令者,斩!” “唯!” 曹洪领命,率兵本部兵马沿著雒水沿岸去搜寻皇帝的踪跡去了。 皇帝丟失,天下震动,各方势力皆蠢蠢欲动。 第一章 走丟的皇帝 河东之地,安邑县南。 刘协坐在河岸边上,双眸深邃的望著远处的江水,脸上露出了愁苦的表情。 现在的他,心情很糟糕。 作为一名穿越者,穿成了皇帝是好事,但也得看看附身到哪个皇帝的身上。 他竟成了东汉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刘协…… 刘协深知自己的境遇,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在前番皇帝东迁时,乘著李傕,郭汜等人混战,故意寻机领著一队人逃跑。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离开大部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性命隨时都会受到威胁。 可对於当时的刘协来说,他无法考虑的那么周祥。 汉末的情况,他还是知道的。 自己若是顺著歷史的大方向走下去,那不久之后,他就会被曹操带往许县,从此过上被曹操“挟天子以令不臣”的生活。 一过就是一辈子。 若是冷静的思考一下,在这个白骨露於野的时代,能够被曹操保护起来,憋憋屈屈的混到死,也算是一个好选择。 但当时的刘协没有考虑那么多,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只知道汉献帝一生的委屈与不甘。 至於生存方面的事,对於彼时的刘协而言,尚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 但是现在,他开始考虑这件事了…… 肚子里又传来一阵咕嚕声,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胃部那里已经凹陷下去,摸上去能感觉到肋骨一根根的轮廓。 两日了。 整整两日,他只吃了些枣菜。 关中大旱,司隶蝗灾,李傕郭汜又打得不可开交,他这个皇帝,从长安逃出来的时候,连一袋盐巴都没能带上。 “陛下。” 身后传来轻细的脚步声,刘协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一双湿淋淋的手伸到他面前,手里拎著一根短麻绳,绳上拴著一条草鱼,巴掌大小,还在挣扎甩尾。 “皇后打到的?” 刘协转过头,看见伏寿站在身后。 她的青色曲裾深衣湿到膝盖,本就破败的裙角此刻更是泥泞不堪,髮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 “臣妾幼时常与府中伴童下河摸鱼,”伏寿抿嘴一笑:“手艺生疏了,只抓到这一条,陛下莫嫌。” 刘协接过鱼,看著她湿透的衣襟,皱起眉:“天凉,快把罩服换了。” “不急。”伏寿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刃:“臣妾先给陛下收拾鱼……”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站住!再往前就放箭了!” 刘协霍然起身,手已经按在腰间佩剑上。 伏寿也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一个浑身是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过来,扑倒在刘协面前:“陛下!北面!北面有兵马!” “多少人?” “看不清,但至少有上千!” 刘协的心往下沉了沉。 上千。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队伍……数十个侍卫,几十个宦官,还有两辆破旧的輜车。 打是打不过的。 跑,也跑不掉。 “陛下!”一个五旬左右的老臣踉蹌著跑过来,袍上沾著草屑:“陛下快走!臣等拼死挡住追兵!” 前来向刘协匯报之人,乃是当朝的卫尉周忠。 周忠出身於庐江周氏,扬州庐江郡舒县人,前太尉周景之次子也。 此番李傕,郭汜之乱,天子刘协在乱军中走失,而朝臣之中,唯一跟在刘协身边的人就是周忠。 这段时间以来,周忠一直在劝刘协想办法寻找朝廷的大部队,並儘快归队,但刘协未曾答应。 穿越到汉末的刘协,对自己的未来深感忧虑,这一点是周忠理解不了的。 但周忠也算是个忠臣,天子不答应回大部队,他屡劝无果后,却还是坚定的跟著刘协奔逃,真可谓是不离不弃。 听了周忠的话,刘协並没有动。 他看著远处隱约扬起的尘土,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人……侍卫们握紧了兵器,宦官们面如土色,伏寿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凉凉的,却没有抖。 “走不掉的。”刘协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上千人追来,咱们这点人,跑不出十里。” 周忠急了:“那陛下也不能……” “朕有办法。” 刘协打断他,转过身,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目光撞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是什么? 皇帝不是坐在德阳殿上发號施令的人。 皇帝是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那个不能慌的人! “都把头抬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协往前走了一步,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杵在地上。 “尔等听朕言。” “追兵来了,是祸躲不过!但朕是大汉天子,来人无论李傕郭汜,都是朕的臣子!他们敢杀朕吗?” 没人回答。 刘协也不需要回答。 “朕问你们,敢杀朕吗?” 他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那些侍卫、宦官、甚至远处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吏。 “朕是天子!敬天法地,权为天授!尔等站在朕身边,便是王师!天塌下来,朕顶著!你们怕什么?!” 风颳过河岸,吹动他破旧的袞冕。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弓著的腰,慢慢直起来了。 周忠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眼眶有些发酸。 “周爱卿。” “臣在。” “派人再去探,看看来的到底是哪路人马……若是李傕郭汜的兵,就让他们的主將过来见朕,若是別的……” 刘协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条还在挣扎的鱼。 “若是別的,再说。” 他转过身,把鱼递给伏寿:“皇后先去輜车里歇著,这条鱼,等朕回来再吃。” 伏寿接过鱼,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刘协说不清的东西。 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輜车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 “陛下。” “嗯?” “臣妾等您回来吃鱼。” 刘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忽然笑了一下。 十五岁的小姑娘,比他这个穿越者还稳得住。 “报——” 斥候又跑回来了,这次比上次更快,脸上的表情也更古怪。 “陛下!看清了!是……是黑山军!” 周忠的脸色刷地白了。 黑山军。 太行山上的贼寇,黄巾余孽,號称百万之眾,杀人不眨眼的…… 刘协的手心也出了汗。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黑山军?”他说:“是张燕的人?” “是!旗號上写著『黑山眭固』四字,应是黑山的人马!” 刘协眯起眼睛,望向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压压的人影。 上千贼寇,漫山遍野地涌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剑从地上拔起来。 “都站好了。”他说,“让他们看看,大汉天子长什么样。” 第二章 遭遇黑山军? 风从北面吹来,带著尘土和血腥的气息。 刘协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黑压压的人影越来越近,他的手心全是汗,握剑的指节有些发白。 但他没有动。 不能动。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侍卫们在调整站位,是宦官们在吞咽唾沫。 他听见有人小声念“苍天保佑”, 有人念“先祖眷顾”, 还有人什么也不念,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陛下。” 周忠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臣派人从侧面绕过去看了,对方有纛旗,写的是『黑山眭固』,约一千余人,半数持械,半数……拿著锄头木棍。” 刘协没回头,目光依旧盯著前方。 “周爱卿。” “臣在。” “你在朝中多年,可曾见过黑山军的人?” 周忠一愣:“臣不曾,黑山贼寇,如何能入朝堂?” 刘协点了点头。 “那今日,你就隨朕见见。” 周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偷偷打量著身边的少年皇帝。 刘协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頜微微扬起,眼睛眯成一条缝,盯著远处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影子。 三日之前,这个孩子还在对著枣菜汤发愁。 此刻,他站在这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周忠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大汉天子,好像长大了。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单膝跪地:“陛下!黑山眭固的人马停在百步之外!来人请陛下……请陛下上前答话!” 刘协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剑柄上的纹路硌著掌心,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稳了稳神。 “传朕的话。”他抬起头,“让眭固过来见朕。” 斥候愣住了:“陛下,那是贼寇……” “朕知道。”刘协的声音很平静,“正因为是贼寇,才不能让朕过去。朕是大汉天子,只有臣子来见天子,没有天子去见臣子的道理。” 斥候张了张嘴,看向周忠。 周忠冲他点了点头。 斥候领命去了。 刘协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队伍。 五十个侍卫,几十个宦官,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都听见了?” 没人回答。 “朕问你们,都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刘协皱起眉,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大声点!” “听见了!”这回整齐多了。 刘协环视著这些人。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希望? “那朕再告诉你们一遍,”刘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朕是大汉天子,只有人来见朕,没有朕去见人的道理!一会儿黑山贼首来了,都给朕站直了,腰挺起来,谁要是跌了朕的面子,朕记他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谁要是给朕长了脸,朕也记他一辈子。” 队伍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侍卫,本来弓著的腰,慢慢直起来了。 刘协看见了,但没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山军。 风又吹过来了。 这一次,尘土少了些,他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了。 乱糟糟的头髮,破破烂烂的衣服,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刀、戟、锄头、木棍,还有人举著根烧火棍。 这就是黑山军。 刘协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支军队,比他想像的还要穷,还要苦,还要不要命。 穷到连饭都吃不饱,才会鋌而走险。 苦到没有退路,才会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不要命的人,最难对付。 “陛下!”周忠又凑过来了,声音压得更低:“那个眭固……过来了。” 刘协看见了。 一个黑脸汉子打马而出,身后跟著十来个骑兵,直直地朝这边衝过来。 马蹄扬起尘土,很快就把那队人马裹住了。 刘协身边的侍卫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 刘协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那团越来越近的尘土,看著尘土里若隱若现的人影,看著那些人影在他面前十步之外骤然停住。 尘土散开。 一个黑脸汉子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侍卫,越过周忠,直直地落在刘协身上。 刘协与他对视。 那张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他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把锥子,要把人看穿。 “皇帝?” 那汉子开口了,嗓门大得嚇人。 刘协没有回答。 “俺问你是不是皇帝?”那汉子又往前走了一步,侍卫们想拦,被刘协抬手止住。 那汉子走到刘协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的帝王装束,忽然咧嘴笑了。 刀疤跟著扭曲起来,看上去格外狰狞。 “嘿,还真是。” 刘协看著那张脸,忽然开口:“眭固?” 那汉子一愣:“你咋知道俺的名字?” 刘协瞥了一眼对方军中那面绣著眭固名字的纛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些黑压压的贼寇,又指了指眭固腰间的刀,最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朕是大汉天子。” “你是黑山军渠帅眭固。” “朕站在这里,你站在这里。” “你是来见朕的,还是来害朕的?” 眭固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个小皇帝,会问得这么直接。 刘协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往前走了半步,比眭固矮了一头,却让眭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若是来见朕的,跪下说话。” “若是来害朕的……” 刘协把手中的剑往前一递,剑柄对著眭固,剑尖对著自己。 “往这儿刺。” 风吹过河岸,捲起一阵尘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忠张大了嘴,侍卫们瞪大了眼,就连远处那些黑山贼寇,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眭固低头看看那柄剑,又抬头看看刘协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到下巴上只有几根细软的绒毛。 那双眼睛却不像年轻人的眼睛。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眭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山里打猎,遇到一头野猪,那野猪被逼到绝路,转过头来,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没有任何的退路。 “咕咚。” 眭固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腰间的刀,又看看刘协手里的剑,再看看刘协的眼睛。 “哈哈哈哈!” 他忽然大笑起来,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陛下!陛下误会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单膝跪下:“黑山军眭固,奉飞燕公之命,特来……特来救驾!” 刘协没有动。 “救驾?”他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眭固:“既是救驾,为何带一千人来?” 眭固脸上的笑僵了僵。 “这……这不是怕路上遇到李傕、郭汜的人马,保护陛下不周么……” 刘协依旧没有动。 他就那样低头看著眭固,看的眭固心里发毛。 这孩子眼神挺犀利啊。 “起来吧。” 终於,刘协开口了。 他把剑收回来,杵在地上,看著眭固慢慢站起来。 “既是救驾,那朕问你……” “陛下的饭食,可带了?” 第三章 天子上黑山 眭固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著刘协,那张刀疤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陛下的……饭食?” 刘协低头看著他,没有说话。 眭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那二十来个骑兵,也都面面相覷。 他们奉张燕之令,南下三河,是来劫马匹的,是来抢粮的,是来趁李傕和郭汜火拼,皇帝东迁,趁火打劫充实军需的。 谁他娘会给皇帝带饭了? 当然,他们也没想到会遇到皇帝!这著实是个大大的意外之喜! 刘协看著他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就那样杵著剑,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眭固,看得他后脖颈子发凉。 “怎么?”刘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眭固浑身一激灵:“你不是说来救驾的吗?救驾之人,饭都不带?” “这……这……” 眭固额头上冒出汗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在黑山混了十几年,杀过人,放过火,抢过女人,从来没有怕过谁。 可眼前这个小皇帝,就那么站著,不喊不叫,不怒不骂,甚至脸上还带著点笑——却让他心里发毛。 那种感觉,就像当年第一次见张燕的时候。 张燕也是这样,不喊不叫,就那么坐著看你,看得你觉得自己矮对方一头。 “起来吧。” 刘协收回剑,转身往回走。 眭固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跟了上去。 “陛下,陛下,那个……饭食的事儿,俺们回头再想办法,眼下要紧的是……” “是什么?” 刘协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是请陛下跟俺们走一趟。” 眭固快走两步,追到刘协身侧:“飞燕公在太行山等著陛下呢!陛下放心,黑山上下一定好好保护陛下,绝不让李傕郭汜那些人再……” “再什么?” 刘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眭固的嘴张了张,把“再祸害陛下”几个字咽了回去。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眭固看见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好。”刘协说,“朕跟你走。” 眭固瞪大了眼睛:“陛下……陛下答应了?” “不答应,能怎么办?”刘协抬手,指了指远处那些黑压压的贼寇:“你带一千多人来,朕身边这百十號人,能挡住吗?” 眭固说不出话来。 “挡不住,就得跟你走。”刘协把剑递给身边的侍卫。“既然早晚都得走,不如痛快点儿。” 他说完,径直往輜车的方向走去。 眭固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走出几步,刘协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对了,你们带水了吗?” “啊?” “没带饭,水总有吧?”刘协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朕渴了。” …… 輜车里,伏寿正坐在角落,怀里抱著那条鱼。 鱼已经死了,眼睛蒙上一层白翳。但她一直抱著,像抱著什么宝贝。 车帘掀开,刘协钻了进来。 “陛下!”伏寿站起身,差点把鱼掉在地上,“外面怎么样了?那些贼寇……” “没事。”刘协在她身边坐下,靠著车壁,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沉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伏寿看著他,心疼得厉害。 她才十五岁,但她什么都懂。 “陛下刚才……在外面,很辛苦吧?” 刘协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伏寿也不再问。她拿起那条死鱼,犹豫了一下,问:“陛下,这鱼……还吃吗?” 刘协睁开眼,看著那条鱼,忽然笑了。 “吃。”他说,“凭什么不吃?皇后亲手抓的,凭什么便宜那些贼寇?” 伏寿也笑了。 她拔出那柄短刃,开始刮鱼鳞。 刘协看著她的动作,忽然开口:“皇后。” “嗯?” “一会儿他们要是催,你就慢慢收拾,让他们等著。” 伏寿抬起头,看著刘协。 刘协的眼睛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光。 “陛下想做什么?” 刘协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那些影影绰绰的黑山军。 “没什么。”他说:“朕就是想让他们知道……皇帝的时间,不是他们想催就能催的。” …… 半个时辰后,刘协走出了輜车。 眭固已经在外面等得发毛了,看见刘协出来,赶紧迎上去:“陛下,咱们可以走了吧?” 刘协没理他,径直走到侍卫们面前。 “朕要走了。”他看著这些人,“你们有的跟朕从长安出来,有的路上才跟上,时间不长,但朕记著你们。” 侍卫们看著他,没人说话。 “朕没办法带你们一起走。”刘协继续说:“黑山上是什么情况,朕也不知道,你们愿意跟朕去的,就跟上,不愿意去的……” 他顿了顿。 “不愿意去的,现在就往南走!雒阳方向,朝廷的人应该都还在,去找他们,就说朕……就说朕去了黑山。” 没有人动。 刘协扫视著这些人,目光落在那个最靠近自己的侍卫脸上。 那侍卫二十出头,瘦瘦的,脸上还有几分稚气,此刻他咬著嘴唇,眼睛里憋著什么东西。 “你怎么不走?”刘协问他。 那侍卫“噗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他声音发颤:“某……某跟著陛下!陛下去哪,某就去哪!” 刘协低头看著他。 “你叫什么?” “某……叫张石!陛下在长安的时候,某就在德阳殿外值守!陛下不认识某,但某认得陛下!” 刘协沉默了一会。 “起来。”他说:“跟著朕。” 张石站起来,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刘协转过身,看向眭固。 “走吧。” 眭固早就等不及了,一挥手,黑山军们围了上来。 刘协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对了!”他回过头:“朕的侍卫,一个都不许动,朕的皇后,更不许动,谁动了他们……” 他看著眭固,一字一顿: “朕就跟他一起死。” 眭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著刘协那双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 队伍开始移动。 刘协走在最前面,身边是眭固和一眾黑山军。伏寿被扶上了一顶简陋的竹舆,两个黑山军士卒抬著,跟在后面。 山路崎嶇,碎石硌脚。 刘协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 眭固偷偷打量著他,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 这他娘的是皇帝? 十四岁的小崽子,怎么比山里的老狐狸还让人看不透? “陛下。”他终於忍不住开口:“陛下就不问问,飞燕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协没有回头。 “不用问。”他说:“朕很快就见到了。” “那陛下就不怕……” “怕什么?” 眭固噎住了。 刘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眭渠帅,你记住。”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是大汉天子,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黑山,朕都是大汉天子。” “你们的飞燕公,是朕的臣子。” “你,也是朕的臣子。” “臣子见天子,该怕的是臣子,不是天子。” 眭固愣在原地。 刘协已经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风从山坳里吹来,带著草木的气息。 刘协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远处那些若隱若现的山峰。 太行山。 黑山军。 张燕。 他来了。 第四章 天子进贼窝 山路越来越陡。 刘协踩著碎石往上走,脚下的每一步都能听见石子滚落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伏寿坐在竹舆上,两个黑山军士卒抬著,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刘协知道她在硬撑。 十五岁的士族女,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行过这样的山路? 他想说点什么,但眭固就在旁边,周围全是黑山军。 他只能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陛下,”眭固凑过来,脸上堆著笑:“累不累?要不俺让人也抬著陛下?” 刘协没有看他。 “朕走得动。” “嘿,陛下好脚力!” 眭固竖起大拇指:“俺当年第一次上山的时候,走了不到一半就腿软了,虽然那时候也是饿的,但最终还是让人背上去了,陛下真不愧是……” “眭渠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哎?” “你们黑山军,平日吃什么?” 眭固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吃……吃粮啊。” “什么粮?” “嘿嘿……”眭固笑道:“山下抢的粮唄,有时候抢得多,就多吃点儿,抢得少,就少吃点儿,实在没得吃,那就各凭本事了唄。” 他说得轻鬆,像在说今晚吃什么饭一样。 刘协没有接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很稳。 眭固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小皇帝,问这个干什么? ……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块平地。 联排的木屋,到处都是柵栏,一群黑山军士卒正在巡逻。 眭固加快脚步,走到刘协前面:“陛下,前面就是俺们的营地了!先歇歇脚,等后面的人都上来了,咱们再……” “眭固!” 一声大喝,从营地那边传来。 刘协抬头看去。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朝这边大步走来,他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踩出一个坑。 眭固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迎上去,单膝跪地:“飞燕公!” 是张燕! 刘协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人,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他知道这个人。 黑山军的首领,手下號称百万之眾,杀人不眨眼,敢与袁绍正面相抗的大汉第一贼寇头子。 真人比传闻更有压迫感。 张燕走到刘协面前,站住了。 他比刘协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刘协得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颧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就那样低著头看刘协,像在看一件刚抢来的货物。 刘协没有动。 他也看著张燕。 两人对视著,谁都没有说话。 周围的黑山军士卒都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张燕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这张脸上,看起来格外违和。 “陛下!”他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平难中郎將张燕,拜见陛下!” 眭固在带领刘协上山之前,已经派人將皇帝抓住的消息传给了张燕,故而张燕特意来接。 张燕知道后,大喜过望! 本来是派人下山抢粮,抢輜重,哪想眭固这小子这般爭气! 居然把皇帝给绑回来了!真是个福將啊! 刘协低头看著他。 张燕跪在地上,姿態恭敬,但那双眼睛却没有完全低下去……它们在偷偷打量著刘协,像在估算著什么。 刘协心中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真心跪他。 这个人的膝盖,是弯给“皇帝”这两个字看的,不是弯给刘协这个人的。 “起来吧。” 刘协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平难中郎將,朕记得,先帝在世,曾敕封爱卿为平难中郎將,是大汉第一位有举孝廉、上计之权的草莽之雄。” 张燕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小皇帝居然还记得这个。 “陛下好记性!”他哈哈大笑:“臣还以为,陛下年少,早就忘了黑山被先帝敕封过这回事儿了。” 刘协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是回头,看向竹舆上的伏寿。 “朕的皇后走不动了,將军若有地方,先让她歇歇。” 张燕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个脸色苍白、却依然坐得笔直的年轻女子。 “来人!”他大喝一声:“把最好的屋子收拾出来,请皇后歇息!” 几个黑山军士卒领命去了。 张燕又看向刘协:“陛下,请!” 刘协迈步,跟著他往营地里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皇后。” 伏寿抬起眼看他。 刘协看著她,没有说话。 但伏寿看懂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刘协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 营地里,到处都是木屋和草棚。 黑山军士卒们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小声嘀咕: “那就是皇帝?” “这么年轻?” “皇帝咋跑到咱黑山来了?” “听说是绑来的!” 刘协目不斜视,一直往前走。 张燕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陛下就不问问,臣打算如何安置陛下?” 刘协没有看他。 “將军打算怎么安置朕?” “这……” 张燕笑了:“臣还能怎么安置?当然是好好保护陛下,不让陛下受委屈了!” 刘协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將军,”他说:“朕从长安出来,一路往东,在路上被人追过,被人抢过,被人堵在河边差点误杀,朕也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与朝廷的臣子们失散,跑了几百里路,最后被你的人堵住,带到这太行山上。” 他顿了顿。 “朕受过的委屈,很多,不怕再多受些。” 张燕的笑容僵了僵。 “所以,”刘协继续说:“將军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朕既然来了,就不会跑,跑也没用,將军也不用绕著弯子说话。” 张燕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 “陛下,”他说:“臣算是知道,眭固为什么派人跟臣说,陛下虽然年轻,却委实不一般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刘协的问题。 但刘协也不急。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张燕收起笑容,忽然问:“陛下饿不饿?” 刘协一愣。 “臣让人给陛下弄点吃的。”张燕招了招手:“来人,把刚猎的那头鹿收拾了,给陛下烤上!” 他说完,又看向刘协:“陛下先歇著,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刘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排木屋后面。 夕阳从山那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陛下。” 身后传来周忠的声音,又低又急:“张燕此人……” “朕知道。”刘协打断他。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山峰。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五章 皇帝是大肉票 议事厅里乱成一锅粥。 刘协被领著往內寨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那阵喧譁,笑声、骂声、拍桌子的声音,隔著几十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张燕手下这些渠帅,”周忠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怕是不好相与。” 刘协没说话。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伏寿已经被扶进一间木屋,门帘放了下来。 “走吧。”他说。 …… 议事厅中,黑山军大部分的渠帅早就聚集在这里了,正吵得不可开交。 包括黄龙、左校、於氐根、青牛角、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掾哉、雷公等大贼。 “皇帝真来了?” “眭固那匹夫,这次可真立了大功了!” “什么大功?那可是皇帝啊!你养得起皇帝吗?” “养不起可以换啊!曹操那边,袁绍那边,谁不能出个好价钱?” “放屁!袁绍跟咱们有死仇,他会给什么好价钱?” 正吵著,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燕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这些贼寇首领適才在议事厅中尚还是吵吵闹闹,高声喧譁,笑浪不羈,一个个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可当张燕迈著大步子走进正厅的时候,议事厅內顿时鸦雀无声。 喧譁声像被人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渠帅们都转头看向了一脸凶狠的张燕,脸上露出敬畏之情。 当然,也有不少实力强劲的渠帅並不畏惧他,不过面上还是颇为尊重。 “坐。” 张燕走到正中的位置,坐下。 眾人这才纷纷落座,但没人敢出声。 张燕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皇帝来了。”他说:“眭固带回来的,就安置在內寨。” 没人接话。 “叫尔等来,就是商量这事儿。”张燕的双手撑著面前的案几:“这皇帝,该怎么处置?” 话音落地,议事厅里静得像坟场。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 “大渠帅!” 说话的是渠帅黄龙,一个精瘦的汉子,眼珠子转得很快:“皇帝在咱们手里,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曹操那边,袁绍那边,谁想要皇帝,谁就得拿輜重来换!粮草,马匹,兵器,咱们缺什么就可以要什么!” “对!”有人附和:“让他们拿粮来换!” “换什么换?” 另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是黑山校尉杨凤,他坐在张燕的下首,一直没吭声:“你们想过没有,曹操现在是何情况?” 眾人看向他。 “曹操近年来屡经大战,听说他自己的粮食都有些紧缺,又哪有多余的粮食给我们。”杨凤说:“袁绍四年前与我等一场大战,双方生死相搏,已是死仇,咱们派人找袁绍,岂非自取其辱?” “那杨帅说说怎么办?” 杨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又一个渠帅站起来,是李大目。 他挠了挠头,说:“要不……跟袁术换?他在淮南,兵精粮足,跟袁绍又是死对头。” “袁术?”有人嗤笑一声:“远著呢!中间还隔著曹操!粮草怎么运过来?飞过去?” “那你说找谁换?” “我哪知道!” 眼看又要吵起来,张燕拍了一下桌子。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闭上嘴。 张燕的目光慢慢扫过这些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渠帅白雀身上。 “白雀,你说。” 白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大渠帅……” 他说:“咱们……能不能把皇帝留在黑山?”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 “留在黑山?” “留他干什么?” “咱们是贼!留个皇帝算怎么回事?” “咱们黑山军的前身,乃黄巾义军,跟隨天公將军建立黄天盛世的,如何能拥汉家天子?” 白雀涨红了脸:“董卓,李傕,昔日也曾是天下公敌!为士族所鄙!他们能留,咱们为什么不能?” “董卓和李傕拥立皇帝,那是在长安!在雒阳!人家手里有朝廷,有朝臣,有尚书台,有九卿官署,咱们是在黑山!这能一样吗?” “就是!三公九卿上哪儿找去?让咱们这些大老粗当尚书令?” 笑声四起。 白雀的脸更红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张燕一直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著,看著这些人吵。 直到笑声渐渐平息,他才慢慢开口。 “都说完了?” 没人敢接话。 张燕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间。 “董卓是贼,李傕是贼,郭汜也是贼。”他说,“他们能挟天子,咱们就不能?” 眾人面面相覷。 “大渠帅,”黄龙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是不能,是……咱们在黑山,没有朝廷,没有百官,挟个天子又有什么用?” “天下诸侯牧首,哪个能听咱黑山號令?” 张燕闻言,也有些为难。 “那你们说,此事该当如何?” 没人回答。 张燕扫视著这些人,忽然间有些疲惫。 实在是找不出一个有想法,有见识的…… 他想起刚才见到的那个少年皇帝。 十四岁,瘦瘦小小的,站在他面前,仰著头看他。 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恐惧。 “將军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 那句话,现在还响在他耳朵里,此刻回想起来,仿如讽刺。 “罢了。”张燕挥了挥手:“容我细思,都散了吧。” 渠帅们纷纷起身,往外走。 黑山校尉杨凤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张燕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凤眯起了眼睛,似是若有所思。 …… 內寨,木屋里。 刘协坐在床榻上,闭著眼睛。 伏寿坐在他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刘协睁开眼。 “皇后。” “嗯?” “你猜,张燕此时在作甚?” 伏寿摇了摇头。 刘协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洒在山寨的木屋上,一片银白。 “他一定召集群贼商议。”刘协说:“几十个渠帅首领,现在应该是爭成一团了。” “他们爭什么?” “呵呵,爭討怎么处置朕。” 刘协转过头,看著伏寿:“他们中,定然有人想用朕换粮草,有人想用朕换马匹,还有人……” 他顿了顿。 “还有人想把朕留在黑山。” 伏寿的脸色变了。 “陛下……” “没事。”刘协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让他们吵,吵得越厉害,对朕越有利。” 伏寿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隱约还能听见山寨里的喧譁声。 刘协闭上眼睛。 第六章 大渠帅与皇帝的微妙关係 刘协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 院子不大,四四方方,被一圈石块堆砌的矮墙围著,墙外是密密麻麻的树木,遮住了视线,看不清更远的地方。 院门口站著三个黑山军士卒。 他们抱著胳膊,靠在柵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偶尔有人往这边瞥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刘协看了很久。 “陛下。” 身后传来伏寿的声音,她端著一只破碗,走到刘协身边。 “吃点东西吧。” 刘协低头看去,碗里是半碗粟饭,糙得很,能看见没脱乾净的穀壳。 “皇后吃了吗?” “臣妾吃过了。”伏寿把碗往前递了递,“陛下快吃。” 刘协接过碗,看著她。 伏寿的脸微微发红,眼神有些躲闪。 “真的吃过了?” “真的……” 话音未落,她的肚子突然“咕”地叫了一声。 伏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刘协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把碗塞回她手里。 “分著吃。” “陛下……” “朕说了,分著吃。” 刘协转身,继续看著窗外。 伏寿端著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筷子,把饭拨成两半,端著半碗走到刘协身边。 “陛下。” 刘协转过头,看著她手里的半碗饭。 “皇后这是做什么?” “臣妾知道,陛下是心疼臣妾。”伏寿抬起头,看著他:“但陛下若不吃,臣妾也不吃。”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接过碗,在床榻上坐下。 “过来。” 伏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端著碗,默默地吃饭。 窗外,传来黑山军士卒的说笑声。 刘协嚼著糙饭,忽然问:“皇后,怕不怕?” 伏寿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不怕你我一辈子出不去这院子?” 伏寿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碗,伸手握住了刘协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却握得很紧。 “陛下在哪儿,臣妾就在哪儿。” 刘协低头看著那只手。 “陛下。”伏寿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臣妾心意已决,便是九泉之下,亦紧隨夫君。” 刘协抬起头,看著她。 十五岁的姑娘,脸上还有几分稚气,眼睛却很亮。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皇后就陪著朕,看看这黑山,到底困不困得住朕。” 伏寿也笑了。 两个人继续吃饭。 …… 吃完饭,刘协又站到窗前。 这一次,他推开了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著草木的气息,院子里很安静,三个黑山军士卒靠在柵栏上,有一个已经打起了瞌睡。 刘协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来人。” 打瞌睡的那个猛地惊醒,另外两个也赶紧站直了。 “陛下有何吩咐?” 刘协看著他们,说:“去告诉张燕,朕要见他。” 三个士卒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陛下,大渠帅今日事务繁忙,怕是不……” “朕知道他忙。”刘协打断他:“但朕还是要见他,你就这么跟他说。” 那个士卒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另一个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去稟报一声吧,反正是大渠帅的事儿,咱们做不了主。” 那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刘协关上窗户,走回床榻。 伏寿看著他:“陛下觉得,张燕会来吗?” 刘协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会来。”刘协说:“他比朕更想知道,朕想干什么。” 伏寿不再问了。 她靠在刘协身边,闭上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刘协睁开眼。 门外响起一个粗獷的声音: “臣张燕,求见陛下!” 刘协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床榻上,慢慢整理了一下衣襟,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伏寿。 伏寿已经坐直了,腰背挺得笔直。 刘协点了点头,才开口:“进来。” 门开了。 张燕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亲兵。 他走到屋中央,正要行礼,刘协摆了摆手。 “驃骑將军不必多礼,坐。” 张燕一愣。 驃骑將军?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服饰,又看看刘协。 这小皇帝,这是给他封官了? “陛下!”他试探著开口:“臣……” 刘协道:“將军救驾有功,朕记著呢,只是传国玉璽不在朕身边,尚书台诸官亦不在此,朕无法名詔敕封爱卿,只能口头应诺,许爱卿为驃骑將军,金印紫綬,位同三公。” 张燕急忙道:“臣何德何能,能得陛下如此相待?臣惶恐!” 刘协指了指旁边的木墩:“救驾大功,岂是虚谈?坐,站著说话累。” 张燕沉默了一下,坐下了。 他身后的两个亲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刘协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张燕。 “將军带人来,是怕朕跑了?” 张燕的笑容僵了僵。 “陛下说笑了,臣是担心陛下的安全……” “朕的安全?”刘协打断他,指了指窗外:“外面三个,门口两个,寨门外还有多少?將军数的清楚吗?” 张燕不说话了。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 “將军別紧张,朕不是怪你,换做朕是將军,朕也会如此做的。” 张燕愣了一下。 刘协继续说:“朕让人叫將军来,是想跟將军商量一件事。” “陛下请讲。” “將军打算怎么处置朕?” 张燕的表情凝固了。 他没有想到,刘协会问得这么直接。 “陛下。”他斟酌著措辞:“臣暂时还没有……” “將军。”刘协再次打断他:“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燕看著他。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张燕。 “你在想,这个皇帝,是送去袁绍那里换粮草,还是送去曹操那里换马匹,你在想,怎么才能让利益最大,让黑山上下都满意。” 张燕闻言,尷尬的笑了笑。 刘协转过头,看著他。 “但將军想过没有,袁绍和曹操,会不会遵循你的想法去做呢?” 张燕愣住了。 刘协走回来,在他面前坐下。 “將军听朕一句劝。”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张燕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先不要找人去和袁绍或是曹操谈判,要先把朕在黑山的消息,散布出去,再静观其变。” “什么?” “让并州知道,让冀州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在黑山。” 张燕皱起眉头:“陛下这是……” “將军想卖个好价钱,就得让买家知道货在哪儿。” 刘协看著他:“將军派人去找袁绍曹操,那是你求他们!让他们派人来找你,那是他们求你,结果纵然相同,但攻守异位,效果却是大大的不同。” 张燕的眼睛慢慢亮了。 刘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將军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朕。” 他走回床榻,坐下。 张燕坐在那里,看著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抱拳道:“臣……告退。” 刘协点了点头。 张燕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陛下。” “嗯?” “陛下今日之言,这是为了黑山著想?” 刘协看著他,笑了。 “將军不信朕?” 张燕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刘协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伏寿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刘协转头看她,发现她的內衫已经湿透了。 “皇后辛苦了。” 伏寿摇摇头,握住他的手。 “陛下!”她压低声音:“陛下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刘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三个黑山军士卒身上。 “皇后。”他忽然压低声音开口。 “嗯?” “朕刚才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伏寿愣住了。 刘协转过头,看著她。 “真的那一半,是让张燕去散布消息,假的那一半……” 他顿了顿。 “假的那一半,是朕真的希望,袁绍和曹操会乖乖地派人来谈。” 伏寿的眼睛瞪大了。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第七章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张燕走了。 他走了之后,刘协也算长舒口气。 面对张燕这样杀人不眨眼的黑山贼首,若说刘协一点不发怵,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前世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常年接触官商,对於人性的把控相当精准。 他知道,双方进行政治博弈,不论结果如何,都不能在胆气上露怯。 一旦他在张燕的面前露怯,那么从今往后,他必然会全方面为张燕所拿捏,在黑山之中,他这个皇帝將彻底的丧失最后一点主动权。 刘协站在窗前,看著张燕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阳光洒在那三个黑山军士卒身上,洒在那圈矮墙上,洒在远处黑黢黢的树林上。 很安静。 “陛下。” 伏寿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张燕……他真的会照陛下说的做吗?” 刘协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床榻,坐下。 伏寿跟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眼睛一直看著他。 “会。”刘协终於开口,“他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別的选择。” 刘协靠在墙上。 “黑山军二十多个渠帅,各怀心思。张燕能压住他们,靠的是够狠、够凶,但如何处置天子这种事……” 他顿了顿。 “这种事,不是狠就能解决的。” 伏寿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刘协睁开眼,看著她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忽然笑了。 “皇后是不是觉得,朕刚才跟张燕说的那些,都是在帮他?” 伏寿点了点头。 “那陛下……是在帮谁?” 刘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皇后。”他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袁绍和曹操,是何等样人?” 伏寿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臣妾听父亲说过,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即使在阀阅之门,亦属魁首,曹操……” “曹操怎么了?” “曹操……”伏寿斟酌著措辞:“父亲说他是阉宦之后,但也说他……” “说他什么?” “说他……”伏寿的声音更低了:“说他颇有计策,亦颇有志向,且其行似其先祖,上不得士族的台面。” 刘协笑了。 “你父亲说得算对。” 伏寿看著他,有些意外。 “陛下也这么觉得?” 刘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继续看著窗外,慢慢地说: “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样的人,最在乎的是什么?” 伏寿想了想:“名声?” “对,一个是名声。”刘协点了点头,“他要在意天下人怎么看他,要在意士族怎么看他,要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是不是符合『四世三公』的体面。” “但同时,袁家已经是天下士族的顶尖,他们想要更多的东西,那恐怕,就不是的士族手段能够得来的了。” “那曹操呢?” “曹操?”刘协嘴角微微扬起,“曹操只在意一件事……贏。” 伏寿愣住了。 刘协转过头,看著她。 “袁绍要贏,但要贏得体面,曹操要贏,怎么贏都行。” “所以……” “所以!”刘协打断她:“朕刚才跟张燕说的那些话,换在普通的士族公卿,或是地方牧首身上,那是对的,甚至適用於董卓,李傕这等凉州人,但绝不適用於袁绍和曹操。” 伏寿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道:“不要著急问,皇后只需记住,除了天灾之外,只要是人为之祸都有破绽,只要我们耐心等待时机,终会扭转局面!” “皇后,你我虽然暂时落难,但不论何种的窘迫之境,只要有耐心,一定可以找到突围的点。” 伏寿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她还想张口询问。 但刘协只是靠在墙上,重新闭上眼睛。 “皇后,休息吧。” “可是陛下……” “等一段时日。”刘协的声音很轻:“等一等,你就会知道,朕在做什么了。” 伏寿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靠在他身边,也闭上了眼睛。 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 夜深了,张燕的住处內。 灯还亮著。 张燕坐在案几前,一动不动。 案几上摊著一张舆图,但此刻他根本看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少年皇帝说的话。 “让并州知道,让冀州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在黑山。” “將军派人去找袁绍曹操,那是你求他们,让他们派人来找你,那是他们求你。” 张燕攥紧了拳头。 这小子,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在给他下套? 门帘掀开,眭固走了进来。 “大渠帅,还没歇著呢?” 张燕抬起头,看著他。 “眭固,你在路上,跟那个皇帝说过话?” 眭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说过几句。”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眭固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不好说。” 张燕皱起眉:“不好说?” “就是……”眭固组织著措辞:“岁数挺小的,但说话做事,不似少年,俺在他面前,有时候都不知该咋接话。” 张燕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挥了挥手。 “去吧。” 眭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燕一个人坐在灯下,看著那张舆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他忽然想起刘协最后拍他肩膀的那个动作。 十四岁的孩子,拍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黑山贼首的肩膀。 就像长辈拍晚辈。 张燕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有几分忌惮,还有几分…… 他说不清的东西。 “来人。” 一个亲兵闪进来。 “大渠帅有何吩咐?” 张燕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派人下山,把皇帝在黑山的消息,散出去。” 亲兵愣了愣:“散到哪儿?” “并州,冀州,能散多远散多远。” 亲兵领命去了。 张燕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 皇帝啊皇帝。 俺就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最好是別惹我,不然的话,就算是皇帝,我亦不会轻饶! …… 內寨,木屋里。 刘协突然睁开眼睛。 伏寿已经睡著了,呼吸很轻很浅。 刘协看著她,替她把滑落的衣角拉了拉。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著窗外。 月光下,那三个黑山军士卒还在站岗,有一个又在打瞌睡。 刘协忽然想起自己睡前跟伏寿说的那些话。 “等一等,你就会知道,朕在做什么了。” 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天子丟了,袁曹行动 上山第二十日起,刘协终於可以走出那个小院了。 张燕派人来说,山中清平,陛下若想走动,可以在寨中走走。但需有人陪同,以防“不测”。 陪同的人是渠帅李大目。 刘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眭固绑他上山的那天……那些渠帅里,李大目就在。 真人比名字更粗獷。 四十岁的年纪,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不大,眯起来像两道缝。 他站在院门口,腰里別著一把缺了口的环首刀,看见刘协出来,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陛下,俺叫李大目,大渠帅让俺跟著您。” 刘协点了点头。 “有劳李渠帅。” 李大目摆摆手:“没啥劳不劳的,俺就是个跑腿的,陛下想去哪儿?俺带路。” 刘协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看著山寨的景象。 木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有些屋子看著还结实,有些已经歪歪扭扭,全靠几根木头撑著。路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走起来硌脚。 远处有人在劈柴,有人在修补柵栏,还有一群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看见刘协过来,他们都停下动作,直愣愣地盯著他看。 刘协也看著他们。 那些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有的甚至光著屁股。但眼睛都很亮,黑漆漆的,像山里的野物。 “陛下別看他们,”李大目凑过来:“都是山里的野崽子,没见过世面。” 刘协没有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李渠帅在黑山几年了?” 李大目愣了一下。 “陛下问俺?” “嗯。” 李大目挠了挠头:“这……得有个十几年了,中平年间,俺就跟天公將军造朝廷的反了,后来天公將军没了,俺就跟了张牛角大渠帅,张大渠帅死后,再后来俺就跟了飞燕公。” 他说得很顺溜,像背熟了无数遍。 刘协看了他一眼。 “十几年了。”他重复了一遍:“那李渠帅如今手下有多少人?” 李大目挺了挺胸:“俺麾下精锐三千!下辖五千户,两万五千余口!” 刘协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著李大目。 “两万五千口,养三千兵?” 李大目的表情僵了僵。 “这……这个……” “养得起吗?” 李大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 “李渠帅,朕是隨便问问,你不用紧张。” 李大目鬆了一口气,嘿嘿笑了两声:“陛下真会问,俺还以为陛下要查俺的户册呢!” 刘协没有笑。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李渠帅。” “哎?” “你们平时……怎么养兵?” 李大目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陛下,这个……” “朕说了,隨便问问,你若不想说,就不说。” 李大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咬了咬牙。 “主要是靠抢!” 刘协转头看他。 李大目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养不起就抢。”他一字一顿地说:“抢士族,抢豪强,抢黎庶,抢过往的商队,抢能抢的一切。 他说完,胸口一起一伏,像憋了很久的话终於说出来。 刘协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大目的肩膀。 “李渠帅。” “哎?” “朕知道了。” 李大目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个皇帝会生气,会训斥他,会说“尔等贼寇真是不可救药”之类的话。 但刘协只是说了四个字: “朕知道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大目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他快步跟上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走了几步,刘协忽然又开口了。 “李渠帅。” “哎?” “黑山军民,也是朕的子民。” 李大目愣住了。 刘协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天下大乱,黎庶受苦,是朕这个皇帝没做好,你们抢,是因为活不下去,这不是你们的错。” 李大目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著那个背影,心中骤然间有点感动。 十几年来,他跟过张牛角,跟过张燕,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从来没有人说,不是你们的错。 不,有一个人曾说过。 天公將军说过! 可谁又能想到,再次让他听到这几个字的人,竟然是大汉的皇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李大目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 走了一会儿,刘协忽然问:“李渠帅,你们黑山,每年能收多少粮?” 李大目想了想:“这个……没准,山下抢得多,就多些;抢得少,就少些,去年收成不好,饿死了几百人。” 刘协皱起眉。 “就没有想过自己种粮?” 李大目苦笑:“也种,但可种的地少……陛下,这山上都是石头和林坡,如何种得?” “太行山下呢?” “山下有地,离太行山脉近的地不好种,离的远的,那是別人的地盘,没法去种,还不如等別人种完了抢。” 刘协沉默了。 他抬头看著远处的群山,看了很久。 “李渠帅。” “哎?” “朕有个想法,回头可以跟飞燕公商量商量。” 李大目眼睛一亮:“陛下有办法?” 刘协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朕在长安的时候,跟朝中大臣探討过农桑之事,多少有些心得,若能使黑山军种粮,或许能少饿死几个人。” 李大目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正想开口,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黑山军士卒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单膝跪地:“渠帅!大渠帅召您去议事厅,有大事!” 李大目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刘协,犹豫了一下:“陛下,俺……” “朕跟你一起去。” 李大目嚇了一跳:“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吧?”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 “李渠帅,你的任务是保护朕,你若走了,朕一个人在这儿,万一出事,你怎么跟飞燕公交代?” 李大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协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朕就在旁边听听,不说话,若是张將军觉得不方便,那朕再走不迟。” 李大目犹豫了一下,终於点了点头。 “那陛下跟著俺,千万別乱走。” 刘协点了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刘协一边走,一边看著周围的景象。 那些劈柴的人,那些修补柵栏的人,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都渐渐被拋在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间最大的木屋上。 议事厅。 张燕。 还有黑山军的二十多个渠帅。 他深吸一口气。 终於,要进去了! …… 张燕紧紧召李大目和一眾黑山渠帅前往议事厅,確实是出事了。 张燕先前將天子失落於黑山的消息散布了出去,本意是想等著曹操和袁绍派使者来黑山,许诺给自己利益,爭抢天子,他再择优录取,两面抬价。 可哪曾想,张燕想的挺美,现实却给了他狠狠的一记耳光。 袁绍和曹操根本没尿他那一壶。 在得到了皇帝流落到黑山的消息之后,他们两个人很快就开始安排布置…… “飞燕公,探子来报,袁绍派遣其长子袁谭,指挥六路精锐兵马,分別屯兵於太原,上党,河內,雁门,上郡以及河东之北,每日演武,操练兵將,显然就是要针对我黑山!” 听了探子所言,张燕的脸色变的极为阴沉。 “另,曹操已经迁群臣於许县,並在许县重新设立朝堂,建立尚书台与九卿官署,使荀彧为尚书令,並使尚书台与九卿官署共同籤押代詔,由尚书台出政天下,曹操自领司空,录尚书事,朝廷以尚书台为主,九卿官署为辅,司空府监视,权摄朝政!” “另外,朝廷已经公开了皇帝在乱军之中失踪之事,並號召天下各郡全力寻找皇帝” 黑山军中这些渠帅文化水平都相对浅薄,对於曹操举动的深意,他们都只能说理解个大概,並不能完全吃透。 包括张燕也是一样。 “曹操和袁绍,他们不派人来黑山问我討回皇帝,反而是各干各的,他们到底想要作甚?” “这不符合常理啊,皇帝丟了,他们难道不急?” 就在群贼摸不著头脑之际,李大目和皇帝来了! 第九章 他们都想让朕死 刘协走进议事厅的时候,看见一眾黑山军渠帅们围在一起,针对袁绍和曹操的行动进行激烈的討论。 很显然,袁绍和曹操的做法,让他们有些无所適从,先前的构想与现实完全不一样。 特別是袁绍的军事行动,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其行动是针对黑山贼的。 “飞燕公,大目奉命前来拜见!” 张燕抬起头,正要说话,一下子看到了李大目身边的刘协,顿时哑然。 这个李大目,怎么把皇帝领来了? 眼见张燕的表情不愉,刘协先於李大目开口。 “爱卿,朕適才与大目在寨中閒逛,闻爱卿急召大目,想来定是有大事发生。” “这黑山之上,若有大事,定与朕戚戚相关,故而朕亦来此旁听。” “诸卿可有不便?” 张燕此刻心情不佳,也懒得跟刘协客气了。 他板著脸道:“倒是没什么不便,陛下要听,听就是了!” 李大目擦擦汗,鬆了口气。 张燕隨即让那黑山军的探子,將袁绍和曹操的举动,再次重复了一遍。 探子说完后,就见张燕一脸冷厉的看向一眾黑山渠帅。 “袁绍,曹操,此举何意?” 雷公道:“曹操且不说,袁绍遣袁谭指挥六路兵马来并州,摆明了是要对付咱黑山!” “他的兵马都屯在各郡要衝,这是要围堵咱黑山,不让咱们將士们在并州以及三河取粮,如此一来,这个冬日,不知又要饿死多少人,甚是歹毒!” “咣!” 渠帅白雀重重的一拳砸在案几上,隨后就见他转头怒视著刘协,道:“都是皇帝出的餿主意!说什么散布消息,让袁绍和曹操爭著派使者来黑山赎你!如今使者没来,袁绍反倒是对黑山用兵了!” “如今这个结果,皇帝怎么解释!” 黑山军的贼帅皆鲁莽凶狠之徒,真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对待皇帝可没有什么礼数。 毕竟他们本身就是反贼。 张燕道:“不可对陛下无礼。” 张燕吩咐了,那白雀自不敢继续对刘协失言,但他依旧是怒视著刘协。 刘协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一眾黑山渠帅,发现他们很多人都在用愤怒的目光瞪视著自己。 呵呵…… 刘协淡淡道:“看起来,驃骑將军是將朕先前与你的谈话,告知诸位渠帅了?” 张燕不以为然。 “事关黑山前途,臣自然要知会黑山诸位兄弟了。” “陛下曾说过,只要將陛下在黑山的消息散布出去,那曹操和袁绍就会派使者前来黑山与我谈判,如此可为黑山牟利!” “臣依照陛下之言做了,可曹操依旧迁朝堂於许县,还与诸臣探討摄政监国,袁绍更是派兵进了并州,有围堵我黑山之意!” “还请陛下给臣等一个说法!” 张燕的话音落时,就见一眾黑山群贼纷纷起身,高声道: “请陛下给个说法!” “都按你说的做了,为何这般结果!” 看著厅堂之中,一眾叫囂的黑山群贼,刘协心中升起了三个字。 一群狼! 张燕是白眼狼,这群人是凶狼,蠢狼! 不过,也挺好。 他们要都是人精,还就不好对付了。 而对付狼,就有对付狼的方法。 “都说完了吗?” 刘协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尔等將朕当什么?” “朕虽落难,然……终归是大汉皇帝!” 这两句话,刘协说的很平静,但字里行间之间,都透著不允许他人冒犯的威严。 说著,他无视黑山群贼的愤怒目光,昂首挺胸的向著正厅中央走去。 隨后,就见他走到了张燕的身边,看著张燕身后的舆图,冷冷开口: “袁绍的兵马,如今都屯扎在何处,给朕指出来!” 张燕颇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皇帝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沉默了半晌之后,张燕伸手在舆图上,將袁军如今屯扎的六路兵马所驻扎的地方,给刘协指了出来。 刘协认真地看了一会之后,问道:“黑山军的本阵,又在何处?” 张燕也不怕刘协搞什么花样,给刘协指了指。 刘协转身,看向了在场的一眾黑山渠帅。 “尔等觉得,袁绍屯这六路兵,是为了灭黑山军吗?” 雷公道:“难道不是吗?” 刘协冷笑道:“当然不是,黑山军上一次与袁绍交战,已是三年前,袁绍三年不对黑山用兵,焉能毫无理由骤然发难?” “况且,黑山数万兵马,哪是靠围就能围死的?” 张燕皱起了眉,道:“依陛下之意,袁绍此番出兵,不是为了对付黑山?” 刘协正容道:“表面上是为了对付你们……实则是为了除掉朕。” 这话一说出来,在场所有的黑山贼都震惊了! 袁绍屯六路兵马在太原诸郡,阻断黑山粮道,是为了干掉皇帝? 真的假的?这什么逻辑? “尔等不信?” 刘协似笑非笑的看著在场一眾贼寇首领。 “好,那朕就给尔等好好的分析一下目前的形势,让尔等知晓,袁绍和曹操到底是什么想法!” 说罢,便见刘协走下厅堂,一边漫步而走,一边郎声道: “曹操迁朝堂诸臣去往许县,建立了一个没有天子的朝廷!” “其意为何?” 黑山群贼都是底层出身,没一个人能说出所以然来。 包括张燕。 刘协正容道:“朕告诉你们,曹操的目地,是为了使许县目前的这个无帝朝廷具备合法性,成为他的政治工具,可以最大程度的控制政局!” “曹操以朝廷的名义公开寻朕,是其在表现政治態度,也是为了找到朕之后,能够完成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目地。” “但如今朕在黑山,他必须要做两手准备,以利益为纽带,拉拢朝中群臣,以尚书台和九卿官署为基石,建立可以代替皇帝施令的临时朝廷,甚至可能会以朝廷的名义,拥立一位汉室宗亲,监国摄政,这是曹操的主要目地。” “若是让曹操成功,时日一长,朕对於他所建立的朝廷而言,便是可有可无,他甚至希望朕死於黑山,再以朝廷的名义,拥立新君,对他来说,更为稳健!” 黑山群贼多是底层出身,刘协所说的话,凭他们自己,自然是没有办法想到的。 当然,刘协此刻也是纯粹瞎扯,曹操在许县建立朝廷之后,真正的行动和目地是什么,刘协也吃不准。 但他可以站在曹操的角度上去思考这个问题,做出最有效的思考,並以这个结论来忽悠黑山诸贼。 乘著黑山群贼还在消化刘协適才之所言,刘协再度给他们加了一剂猛料。 “还有袁绍派六路兵將来此,其心亦是歹毒。” “他根本就不是为了对付黑山。” “他也是为了要朕死!” 第十章 黑山与朕,都在悬崖边上 议事厅中,此刻是一片寂静。 黑山军的贼寇首领们,听到此处,心中都是惊涛骇浪。 刘协所言之事,若从別人嘴中说出来也就罢了。 偏偏这话,竟是由天子当著一眾贼寇说出,这就让人非常震惊了! 沉默了好一会,终听李大目缓缓开口: “陛下,那袁家四世三公,乃阀阅之门,袁绍更是朝堂重臣,昔年號召群雄討伐董卓的人物,他如何会想要陛下死?” 刘协很是讚赏的看了看李大目。 不得不说,在这关键时刻,李大目还是挺懂事的。 他要是不当眾问这么一句,给自己的表演增加点氛围,刘协还真觉得自己在唱独角戏。 “李渠帅问到了关键处。” 刘协继续朗声道:“袁绍此人,虽为名门之后,面上是拥汉之臣,实际上早已有不臣之心。” “当年袁绍討伐董卓之时,就有心立刘虞为帝,与朕的朝廷分庭抗礼,然因为刘虞未曾答应,权且作罢。” “单凭此一事,就能看出,绍非良善之臣。” 这番话,说的入情入理。 当年袁绍確实有另立皇帝之心,而他另立新君的目地,黑山中的这些大老粗很少有人能想的明白,此刻经刘协一分析,诸贼皆醍醐灌顶。 很多人不知不觉间,都被刘协给带进了他的节奏,开始思考了起来。 大家竟都不自觉的开始动脑筋了。 “如今,朕落於黑山,而曹操亦开始在许县组建无帝之朝,袁绍身为北方最强大的一股势力,焉能不动?” “袁家为天下仲姓,门生故吏遍诸州,若天子暴毙,海內震动,袁绍登高一呼,拥立一个傀儡新君,到时候便可独立於曹操所建立的朝廷之外,再建立一个可以完全掌控於其手的朝廷,如此,他就可以获得最大的政治利益,而袁家的声望,甚至可以凌驾於大汉!” “这才是袁绍派六路兵马,屯於黑山的真正目地!” 这一下,不仅是黑山诸渠帅,就连张燕也开始认真的思考此事。 “陛下之意,袁绍屯兵各郡,断我黑山运粮之道,是为了……是为了惹怒我黑山,让我黑山杀陛下泄愤?” 刘协道:“在袁绍眼中,诸位都是贼寇草莽,不懂政治只能看到短期之利,他派兵马切断黑山粮道,让诸位误以为此皆因朕至黑山所致。” “在场诸卿乃长於廝杀之猛將,对阴谋诡诈之道不甚瞭然,袁绍如此威逼对付黑山,万一惹的哪一位上头,一不小心將朕杀了,到时候可就隨了他的愿了,而曹操也是乐见於此!” “而他们两人可以藉此机会,各自另立新君,获得实利,但这弒君的天大罪名,只怕就要由黑山背上了。” “如此,黑山诸雄就是天下公敌,在这世间,怕是难以久存了。” “难以久存”四个字,刘协咬的特別重,目地是引起黑山诸贼的共鸣。 刘协的这一番话都是他的主观臆测,有瞎编的成分。 袁绍和曹操到底是不是这么想的,刘协也不知道。 但他眼下只有这么解释袁绍和曹操的行为,才能突破黑山一眾贼獠的心理防线,將他们逼迫到悬崖边上。 因为他刘协,现在就站在悬崖边上! 从打上黑山的那一日起,刘协就想明白了。 他不能自己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 要站,大家一起来! 要么一起上岸,要么一起掉下去摔死! 此刻刘协若面对的是各地诸侯牧守,此言绝不会引起他们的恐慌。 毕竟,各地诸侯牧首都是有一定政治素养的人物,非同等閒。 但黑山眾贼皆草根出身,文化水平很低,眾渠帅当中很多人都不识字,更別提什么政治头脑了。 刘协適才说的话,对於这些政治白丁来说,是非常具有震慑力和说服力的。 白饶,李大目,雷公,白雀,黄龙等一眾渠帅,此刻都已经有些手心冒汗了。 “狠啊,真狠啊!” 白饶第一个开了口:“我等只不过是想用皇帝跟他们换些钱粮战马,哪曾想袁绍和曹操居然想害死皇帝嫁祸黑山,这是要將我黑山百万军民全都灭族啊!” 这些人虽然没文化,但害死皇帝会带来多大的灾难,他们还是能想像的到。 雷公看向刘协,拱手问道:“既然陛下知晓袁绍和曹操的心思,那为何先前还要我等將陛下在黑山的消息散布出去?” 这个问题,也是眼下黑山群贼心中最为疑惑之事。 刘协既然敢当著他们的面胡诌,自然是早有准备。 “朕先前数年,闻朝堂诸臣言,袁绍和曹操,皆有不臣之心,但一直未曾相信,故而前番,依旧对他们抱有期望。” “时至今日,方知其真实面目,朕毕竟年岁尚小,终究还是被贼獠蒙蔽了双眸。” 这番话,也是入情入理,刘协本身只有十四岁,袁绍和曹操的儿子都比他大,直到现在才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也算是情理之中。 一瞬间,適才还是针对刘协的黑山群贼们,开始將矛头都纷纷转向了袁绍和曹操,破口大骂。 “袁绍和曹操,枉他们都是討伐董卓之人,原来竟是比那董卓还要险恶!” “不仅谋算皇帝,还要谋算咱黑山!” “我就说这些士族公卿都是犬一样的东西!” “简直就是虫豸!” “虫豸中的虫豸!” 眼看场间的气氛不对,张燕突然重重一拍桌案。 “都给我住口!” 张燕权威甚重,他一开口,场间立马安静。 他深吸口气,看向刘协,態度比起之前要柔软,也尊重了一些。 “陛下,袁绍出兵,曹操置陛下於不理,此二人之所行与臣等预期大不相同,適才我等一时情急,使陛下蒙羞。” “此皆臣之罪也!” 刘协露出了笑容。 “驃骑將军无需如此,黑山有百万军民,皆身繫於將军一身,这个中的压力,岂是等閒?” 刘协这番话並不是说给张燕听的,主要是说给在场的这些黑山渠帅们听。 果然,黑山军的渠帅当中,有一些渠帅听了刘协这番话,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 皇帝还挺关心黑山的…… 雷公试探性的问道:“臣適才听陛下称呼飞燕公为『驃骑將军』,不知何故?” 刘协转身,看向一眾黑山贼獠,掷地有声。 “不论天下再乱,朕依旧是天下共主,敕封功臣之权,依旧在朕手中!张將军救驾,於国有功!朕拜其为驃骑將军,合情合理!” “尔等,亦如是也!” 第十一章 朕与诸卿,同仇敌愾! 將军之重號,在大汉朝可以说是格外珍贵。 严格来说,是在目前这个阶段相对珍贵,但是到了三国和三国前期,就多少有点烂大街了。 能够得到將军名號的武將,凤毛麟角,类似於驃骑將军这样的重號將军,歷来都是由对朝廷有大功业的名將再或是朝堂之中权势达到顶峰之人。 似张燕这样的贼寇首领,正常情况下,就是拼杀八辈子,朝廷也不可能给他驃骑將军的重號。 一眾黑山军渠帅此刻都异常兴奋! 张燕被皇帝拜为驃骑將军,这是一个很积极的信號,说明以刘协为代表的朝廷,正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打破百年来的阶级壁垒。 虽然这种方式此刻显得有些荒谬,但对於黑山军的渠帅们来说,就足够了。 “张將军救了朕,朕可赐予他驃骑將军之称呼,在场诸贤卿,皆为汉人,亦是大汉子民,只要能够朝廷建功立业,为我汉民谋福,朕就是將尔等皆拜为將军,又有何妨?” 刘协之言,仿如一颗石子被扔入了平静的池塘,顿时激盪起千层浪花。 黑山军贼首们,大多没什么见识,他们的认知很低。 能够被皇帝许诺敕封为將军,这对於黑山群贼来说,相当有诱惑力。 “臣等谢陛下天恩!” 以李大目,黄龙,白饶等人为首,一眾黑山贼纷纷向著刘协施礼。 张燕在旁边看的眉头微皱,心中骤然泛起了一股不安的情绪。 刘协突然转头,对张燕道:“驃骑將军,袁绍曹操,对朕和大汉江山,图谋不轨,视黑山群雄,如同草芥,咱们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当此时节,朕与诸卿,当同仇敌愾!” 张燕略微沉吟:“陛下所言甚是!” 刘协继续道:“朕乃天下共主,大义在身,诸位群贤也都是当世一等一的豪杰,何愁不能做一番大事?” 黑山群贼纷纷响应。 “陛下所言甚是!”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什么袁绍,曹操,都如此歹毒,真当黑山好欺负的?” “他们原先说我们是贼也就罢了,如今有陛下在黑山,谁还敢说我等是叛逆?!” 张燕沉声道:“如今袁绍和曹操,对陛下和黑山有不轨之心……我等当如何行事,还请陛下指点。” 刘协拍了拍张燕的手,道:“张將军,朕想见见卫尉周忠。” …… …… 让刘协见隨同他一起上黑山的臣子,张燕內心是抗拒的,但刘协適才在眾人面前之所言,让张燕心中有些没底。 特別是袁绍的行动,让张燕倍感忧虑。 对於黑山来说,此刻还真就是和皇帝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於是,会议之后,张燕亲自陪同刘协去见卫尉周忠。 路上,张燕试探性的询问刘协:“袁绍和曹操对陛下都有不臣之心,陛下想要靠他们,怕是不可能了,不知陛下今后有何打算?” 刘协很是自然的回答:“朕终有一日,还是要重返雒阳的,毕竟那是大汉帝都,袁绍和曹操虽非忠臣,但天下心向汉者多矣,朕相信,总会有忠会为朕保驾。” 张燕听到这,暗自鬆了口气。 他还真隱约有点担心刘协会一直赖在黑山不走…… 真让刘协待时间长了,只怕会对自己的地位產生威胁。 但张燕之所思,刘协又如何能够看不出来。 他適才之所言,实际上半真半假。 他心中期望的,確实是终有一天回雒阳…… 率领黑山军数万兵將,跟他一起回雒阳! 不多时,张燕引领著刘协来到了周忠的居所。 周忠一脸枯槁,颇有些萎靡,显然是这段时间寢食难安所致。 在看到刘协的一剎那,周忠流泪了。 他跌跌撞撞的奔到刘协的面前,拜伏在地。 “陛下,臣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陛下啊!” 刘协急忙伸手將周忠搀扶了起来。 “周爱卿,快请起,朕无事,张將军和黑山待朕甚善!” 周忠颤巍巍的站起身,刘协上下打量了他一会,皱起了眉。 “爱卿如何这般消瘦?” 张燕急忙道:“黑山可一直不曾亏待卫尉,是卫尉自己不怎么吃饭。” 周忠抽噎道:“老臣心念陛下,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刘协深深嘆息:“苦了卫尉了。” “朕今日和张將军来此,是有事和卫尉商议。” “事关大汉与黑山的前程,希望卫尉能为朕进忠。” 適才还颇为萎靡的周忠,骤然来了精气神。 他立刻向刘协郑重地行礼:“陛下但有吩咐,老臣万死不辞!” 刘协当即把他適才在议事厅中与黑山贼们分析袁绍和曹操的话再次对周忠再说了一遍。 周忠出身庐江周氏,同时又是朝堂中的老臣,政治敏锐度自非黑山贼可比。 他听完刘协的分析后,多少觉得这判断过於主观,虽有道理,却还不確定。 但他也明白,刘协此言多少有嚇唬黑山贼的意思。 於是,周忠也配合刘协,道:“老臣昔日在朝堂,与诸位同僚相议袁绍和曹操近年来之所行,觉得他们志向不小,无忠君之心。” “如今陛下流落黑山,袁绍和曹操如此表现,也算是在老臣的意料之中了。” 刘协对周忠之言,非常满意。 不愧是朝堂老臣,关键时刻,很有眼力见。 刘协拉起周忠的手,道:“所以,朕如今已经与张將军达成一致,朕与黑山暂时联合,共同渡过这次危机。” “如今袁绍从青州调其长子袁谭,遣六路兵马屯兵并州,断黑山取粮之道,张將军非朝堂中臣,不能代表朕出面做事,唯有卫尉出面方可!” 周忠立刻道:“老臣为了大汉,为了陛下,万死不辞。” 刘协满意的点头。 在这个时间段,心向汉室的大臣,还是很多的。 周忠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 “卫尉,朕需要你代表朕,去往三处地方。” “哪三处?” 刘协伸出手指,缓缓开口:“第一处,就是河內的张杨处。” “张杨屯兵河內,先前朕东归遭兵难,张杨曾派使数千人背著米前往河东,后又率兵亲自前往救驾,也算对汉室有尊崇之心。” “河內乃是黑山在南面的门户,望卫尉能够说服张杨支持於朕。” 周忠琢磨了一会,道:“张杨先前曾以袁绍为尊,只怕未必敢得罪袁绍。” 刘协言道:“朕无需张杨与袁绍反目,只需他能够左右逢源,即可。” “唯!” 刘协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处,便是去许县,如今朝廷刚刚迁移至许县,曹操纵然有建立无主朝廷、扶持宗亲摄政之心,但想来不会那么快就能得到各方支持。” “朝堂之中,杨彪,司马防,伏完,董承等诸多大臣,皆未必服气曹操,只是没有合適的理由。” “卫尉可將朕在黑山的旨意带往许县,自然会在朝堂掀起一番波澜!” “朕需要朝堂眾臣给曹操施加压力,承认朕在黑山,承认朕依旧是天下共主!” “此事,干係重大,事关全局,爱卿,朕就靠你了!” 周忠自然知晓个中利害。 他正容道:“陛下放心,臣拼死也要在许县为陛下办成此事!” 第十二章 朕闻公孙手下有赵云 “至於第三处地方……许县之事若顺利,卫尉可要求朝堂方面代朕出詔,去往河北公孙瓚处,赦免其擅杀刘虞之罪。” 周忠略一思索,知道了刘协想要拉拢公孙瓚,替黑山牵制袁绍的用意。 “陛下,公孙瓚虽为豪雄,但大司马刘虞昔日乃是朝廷股肱之臣,公孙瓚不尊朝廷之令,威胁朝廷使者督斩刘虞於市,北疆震动,如此罪责,岂能轻易以詔书赦免?” 周忠所言,乃是昔日公孙瓚与刘虞在幽州相爭,公孙瓚获胜,生擒刘虞后,朝廷派使者段训去敕封两人,想要化解干戈,但公孙瓚却挟持朝廷的使者,威逼其监斩,將刘虞全家斩杀於市! 剷除刘虞虽然使公孙瓚掌控了幽州,却也使他尽失人心,丧尽人望。 若没有朝廷的明詔背书,他很难在幽州继续长久的坚持下去。 刘协言道:“乱世用人,不可拘泥於一道。” “公孙瓚德行有失,但现在这种情况,朕必须要与他合作,所以,以朕的名义给公孙正名,还是有必要的。” 周忠长嘆口气。 作为朝中老臣的他,虽然並不赞成这样的操作,但刘协既心意已决,周忠也只能照办。 刘协略一思索,突然又道:“卫尉,还有一事。” “请陛下吩咐。” “若此三处的事情顺利,卫尉可向公孙瓚索要一人,使其来黑山相助於朕和张將军。” “陛下想要何人?” 刘协淡淡道:“朕闻公孙瓚麾下,有昔日一义军首领,名为赵云,常山人也,此人应非公孙瓚麾下股肱之將。” 周忠並不知赵云之名,实不知刘协要公孙瓚麾下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干什么。 但这並无所谓,陛下开口,他自当奉命。 “臣定全力替陛下办成。” 刘协很是满意的点头,隨后看向了张燕。 张燕明白刘协的意思。 “陛下放心,臣会派黑山最为精细勇猛之人,保护卫尉的安全。” “如此甚好。” 安排妥当之后,张燕亲自送刘协返回居所。 路上,张燕开口试探道:“陛下要公孙瓚麾下一人来黑山,不知是何等人物?竟得陛下如此看重?” 刘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笑:“驃骑將军怕了?” 张燕很狡黠:“怎么会,黑山对陛下,那可是忠心无二!” 刘协淡淡道:“放心吧,那赵云义勇军出身,並非什么绝世名將,只是朕昔日听闻此人善骑,故而想使其来黑山,帮著张將军操练一下黑山的骑兵,仅此而已。” 张燕当然不会因为刘协的一番话就轻易相信他。 虽然黑山现在暂时与皇帝合作,但作为黑山首领的张燕对皇帝还是提防的。 他决定,回头派人去好好打听一下这个赵云的情况,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物,竟然能让刘协亲自问公孙瓚索要。 …… 周忠按照刘协的吩咐,火速出发。 他首先前往河內太守张杨处。 张杨昔日乃并州云中人,前几年虽然依附於袁绍,但近年来袁绍势大,张杨自身颇有危机感,再加上他对汉室还算忠诚,因而在知晓了皇帝在黑山的消息后,立刻向周忠保证,绝不会让袁谭通过他河內的地盘。 同时,只要黑山方面有需要,他也会暗中打开河內通路,保证黑山与南面州郡通畅。 当然,张杨这么做一方面是向天子表忠心,一方面也是不想看到袁绍在河北的势力过於膨胀。 天子在黑山,那黑山就与过去不同了。 说不定能对袁绍进行牵制,这对张杨来说是件好事。 他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张杨甚至还派精锐,保护周忠去往许县。 周忠在得到了张杨的许诺之后,立刻前往第二个地方! 许县! 也是现在的朝廷所在。 如今的朝廷也不平静,曹操將朝堂迁移道许县之后,立刻便开始重组朝堂机构,並使荀彧担任尚书令,重设九卿官署和尚书台。 先前关中大乱,朝廷动迁之时,因为战乱导致公卿士族死了近小一半,空出了许多职位,曹操利用迁移的机会,使自己手下很多亲信补充上了这个职务,而他自己则是担任司空。 若天子在,曹操就可以『拥天子以令不臣』,完全掌控朝堂局势,號令天下,偏偏天子丟失了,令他的计划出现了巨大变故。 不过曹操终归是当世梟雄,天子丟了,但朝廷尚在,朝堂的正统性依旧是合法的。 於是,曹操一面派人寻找天子,一面与眾臣商议,决定在汉室宗亲之中,选出一个威望德行兼备之人,暂时摄政。 说白了,就是要在合適的时机,以朝堂正统之名义,重新立一个天子。 朝堂诸臣自然是不想让曹操再立新君! 一旦立新帝,曹操对於朝廷的把控就会更强。 先前,北方有流言说是皇帝在黑山,群臣以此为理由阻挡曹操,但流言毕竟是流言,不能支撑太久。 也就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卫尉周忠在张杨手下和黑山士卒的保护下来到了许县。 周忠的到来,给许县的朝堂老臣们打了一剂强心针! 皇帝竟真的在黑山! 不管怎样,陛下还活著! 周忠首先去暗中拜访的,乃是太尉杨彪! 杨彪对於曹操迁都许县,再立新君的意图本就大为不满,怎奈没有天子消息,杨彪无法正面去阻止曹操。 如今周忠到来了皇帝的消息,杨彪立刻联络朝堂诸臣,一起去见曹操。 …… 大厅中,周忠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將皇帝目前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向诸人做了讲述。 隨行尔来的,还有张杨的部下,也上了厅堂,代表张杨向在场诸臣做了陈述。 隨后,周忠便对在场诸臣道:“诸公,陛下流落於黑山,此事已经为袁绍所知,而袁绍派兵屯於六郡,大有不臣之心,幸得圣主英明果敢,如今已是在太行山中立足。” “然,天下不可一日无主,我大汉皇帝之所在,务必要使诸公知晓。” “周某星夜兼程,赶到此处,正是为此!” 周忠说完之后,就见国丈伏完站起身,遥遥的向北而拜。 “真是天佑我大汉!陛下失陷於贼窝,未曾遭难!真乃天下之幸也!” “陛下果是真命天子,岂是等閒之人能加害的!” 眾臣纷纷起身响应。 “真是天佑大汉!” 太尉杨彪一边捋著须子,一边看向对坐的曹操。 他本来以为,曹操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脸色难看,举足无措。 可未曾想,曹操神態自若,面带笑容,情绪毫无波澜。 紧接著,就见曹操站起身,扬声道:“苍天保佑,陛下尚在,真乃汉室之幸!” “陛下但有吩咐,臣曹操万死不辞。” 说罢,就见曹操看向周忠:“陛下使卫尉来此,可有旨意?” 周忠没有想到曹操竟如此配合。 连杨彪也没有想到。 少时,就听周忠说道:“陛下在黑山,暂不得出,但还需尚书台代帝擬旨,將此事昭告天下,以安天下人心。” 曹操正容道:“卫尉所言甚是,尚书台当立即代天子擬旨,昭告天下,知会诸州郡陛下暂居於太行的消息,且还需向天下声名,陛下只是暂居黑山,不日即可还朝。” “如此,方可避免宵小於中作祟。” “至於朝堂方面,尚书台还有九卿官署,自当能权代陛下摄政,治理天下,静待陛下还於许都亲政。” “只要陛下安全,我等做臣子的,虽肝脑涂地,亦万死不辞也。” 在场诸臣闻曹操所言,都大为吃惊。 这曹孟德好一副忠臣相! 他想作甚? 周忠言道:“孟德忠心可鑑,老臣定將孟德的忠君之心,回稟陛下。” 曹操笑道:“不敢,不敢,操只是恪尽人臣本分尔。” 周忠又道:“另外,陛下需要朝堂代陛下出一份詔书予公孙瓚。” 曹操闻言眉毛微挑:“公孙瓚?陛下找他何事?” 接著,周忠言,刘协要朝廷给公孙瓚出具詔书,赦免其昔日擅杀刘虞之罪,另外还要尚书台正式出具明詔,拜公孙瓚为前將军,假节,命其总督冀,青,並,幽四州之地。 周忠转达完刘协的詔令后,太尉杨彪,伏完,董承,还有很多朝臣们,都觉得此事不妥。 毕竟,公孙瓚昔日之所行,实在是太蔑视於朝廷,在幽州杀刘虞等行径,更是惹的天怒人怨。 更何况刘虞乃是先帝所敕封的州牧,公孙瓚挟朝廷使者斩杀刘虞,岂能轻饶? 朝廷和皇帝这时候主动站出来给公孙瓚背书,著实有失体面…… 可还未等眾臣说话,曹操却第一个表示赞成。 “陛下深思熟虑,令臣钦佩,出詔令敕封公孙瓚之事,曹某第一个赞成!” 第十三章 两名渠帅,敬佩刘协 黑山,刘协的居所。 自打上一次会议之后,刘协在黑山的情况开始有了些变化。 他已经从被囚禁的皇帝,变成了黑山暂时性的合伙人。 虽然刘协在黑山依旧处於弱势地位,但至少这群黑山贼已经依稀的从皇帝身上看到了自己所不具备的。 特別是张燕被刘协口头敕封为“驃骑將军”后,有一些渠帅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毕竟,能被皇帝口头敕封具有合法性的“將军重號”,这种虚名在这个时代,对於这些以武事起家的黑山贼首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这些黑山贼首认为,一旦有了皇帝敕封的“將军”號,对他们招兵买马,扩充军力定会大有裨益。 故而,有些黑山渠帅开始有意无意的“亲近”刘协。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李大目,毕竟他是专职保卫刘协“安全”的。 而另外还有渠帅雷公,每每到主寨与张燕商討要事之后,他也会来刘协处,对皇帝“嘘寒问暖”,颇为尊重。 虽然这两人亲近刘协的目地都不纯粹,但在刘协看来並无所谓。 不纯粹,也总比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强。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指教。” 这一日,雷公来主寨办事之后,又来参见刘协,顺便还给刘协带了一块煮熟的鹿肉,让刘协对他的好感倍增。 “爱卿有何事,朕与爱卿共论之。” 刘协將鹿肉放入嘴中,嚼的很香。 雷公道:“闻陛下派遣卫尉前往朝廷,说服曹操同意敕封公孙瓚,那曹操这些年也是屡克强敌,占据兗州和豫州,实力愈大,且依陛下前翻所言,曹操此刻也想要陛下死在黑山,那他又如何会听陛下的呢?” 刘协再次夹起了一块鹿肉,递给李大目:“吃不吃?” 李大目急忙摆手:“不吃,不吃,臣多谢陛下!” 刘协收回了筷子,看向雷公:“爱卿,朕跟你说实话,此番派遣周卫尉前往张杨,曹操,公孙瓚三处说和,朕心中最有底的,就是曹操。” 雷公和李大目很惊讶。 在皇帝眼中,曹操比张杨和公孙瓚都好说服的吗? 按照皇帝自己的说法,曹操现在,不应该是盼著皇帝死吗? 刘协缓缓站起身,开始展现他的洗脑功力。 “曹操虽然渴望建立无帝朝堂,但此事在我大汉无有先例,况且朝中诸臣,一大半不是曹操的人,多有心向汉室者。” “周卫尉代表朕前往许县,曹操自然就知晓,朕如今在黑山安泰,性命无忧,不然周卫尉是不会出现在许县的。” “所以,曹操此刻必须转变策略,不能再奢求让朕死在黑山。” “对曹操而言,未来对他威胁最大的敌人,乃袁绍也。” “朕在黑山,虽不能为其掌控,但在曹操看来,威胁不大,反不如利用朕,来制衡袁绍,削弱袁绍。” “特別是公孙瓚与袁绍是死仇,若能借朝廷和朕之名义给公孙瓚去了杀刘虞之罪,使公孙瓚重振旗鼓,与袁绍抗衡,对曹操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李大目和雷公皆是恍然的点了点头。 就听李大目又开口询问:“敢问陛下,我闻那曹孟德昔日乃是袁绍附庸,起兵时能在东郡立足,也是仰仗袁绍相助。” “他如今虽然得势,但毕竟还没跟袁绍反目。” “此番他若是下詔支持公孙瓚,岂非跟袁绍撕破麵皮?” 刘协將筷子放下,很是满意。 “大目这个问题,问的颇有水准!” “若是朕被曹操挟持到许县,为曹操所掌控,他必然不会如此做,因为曹操以朕为要挟来號令朝廷,百官束手,政令皆出於曹。” “可如今,曹操虽坐镇朝廷,但朕人却在黑山,百官没有掣肘,詔令不能全出於曹操,如此,朝廷赦免並敕封公孙瓚的詔书,曹操就可以全都推到朕的头上。” “如此,既可以使公孙瓚牵制袁绍,又不至於和袁绍很快撕破脸皮。” “袁绍纵然知晓曹操之心,但为了大局,只要曹操能顾及其顏面,袁绍暂时就不会对曹操动手。” “这就是政治!” 雷公和李大目听的云里雾里,好半天方才一点一点的琢磨过味来。 他们俩在黑山军中混了这许多年,每日考虑的,不过都是打打杀杀,爭抢掠夺的事情,何时能听到这般详细的政治分析。 分析出曹操,袁绍,公孙瓚等人目下的形势与手段也就算了,皇帝居然还能借势来拉拢公孙瓚,为自己谋取到一个盟友! 看来,皇帝虽然年纪小,但相比於袁绍,曹操这样的大佬级別,也是不遑多让。 其实雷公和李大目接近刘协的目地,主要是他们想跟刘协拉关係,看看能不能也像张燕一样,从刘协那谋取一个“重號將军”之位。 但是,隨著接触日深,这两个大老粗在不知不觉间,居然对皇帝有了些许的佩服之情。 在以武力和残杀为主的黑山,像是刘协这样目光长远的人物,確实难得一见。 少时,雷公大概品明白了刘协言下之意,脸上满是敬佩。 他衝著刘协抱拳:“陛下深谋远虑,所思所想,远非我等所揣度,弹指之间,就拉拢了张杨,公孙瓚为盟,又能揣摩到曹操的心思,佩服,实在是佩服!” 一旁的李大目见雷公捧刘协,也赶忙道:“真不愧是陛下,有陛下在黑山,我等群雄今后可是有仪仗了,有陛下牵头,何愁黑山不兴啊!” “咳,咳,咳!” 一阵响亮的咳嗦声突然响起,很明显是故意咳嗦的。 雷公和李大目浑身一激灵,急忙转身向著院门口望去。 院落门口站立的,正是一脸铁青的张燕。 显然,適才雷公和李大目的话,张燕都听到了。 张燕阴沉著脸走进了院落之中,来回扫视著雷公和李大目,道:“吾与陛下有事相商,尔等出去!” 张燕威望太盛,雷公和李大目可不敢忤逆他。 或许有时候心里面对张燕的霸道不满,但明面上,他们可不敢造次。 “唯!” 二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对张燕行礼,隨后急忙撤出了刘协的院子。 刘协並无所谓,他笑看著张燕,道:“驃骑將军,可是对朕心有不满?” 张燕心中暗道:你堂堂一个皇帝,跑到我的地盘挖我的人,我对你满意才有鬼了! 若非眼下时局错综复杂,还需要用你这个皇帝撑大旗,老子早一脚给你踢出黑山了! 但他还是恭敬地道:“陛下言重了,臣岂敢!” 刘协道:“驃骑將军,做人做事,心胸要开阔些,朕是皇帝,將来要治的是国,你是黑山军首,治的是军,你麾下的渠帅纵然对朕尊重,也只是敬朕的身份而已,不会影响你的威望。” “难道朕將来,还能把黑山军权从你手里夺下来不成?” 张燕闻言一愣,细一琢磨,皇帝说的还真就是这么个道理。 堂堂的大汉皇帝,不去治理国家,还能跟他一个大贼头子抢一群小贼寇不成? 这不胡闹吗? “哈哈哈哈,陛下说笑了!” 刘协亦是大笑:“就是,就是!” 第十四章 请赵子龙往黑山一行 “驃骑將军来见朕,何事?” 张燕收起笑容,正色道:“陛下,探子从许县回报,周卫尉抵达许县之后,曹操顶不住杨彪,伏完等人的压力,已使尚书台出具詔书,言陛下如今正在黑山暂居,治政之事,暂由尚书台和九卿官署负责。” “闻新任的尚书令荀彧,也是积极相劝曹操。” 刘协听到这,眼睛顿时一亮。 “很好,很好!” 他人在黑山,最担心的,就是朝廷方面以找不到他人为理由,对外宣称皇帝薨於乱军之中,再重立一帝,到时候自己皇帝的优势可就大大削减了。 看起来,朝廷方面以杨彪,伏完,董承为首的臣子,看不得曹操掌控朝廷,此刻听说了自己的消息,都纷纷雄起,要与曹操在朝廷內一爭高下了。 还有那个荀彧,虽是曹操的嫡系,但也是心存汉室的。 一旦涉及到帝王之事,其立场还是向汉! 朝廷內,没有皇帝在,那些忠於汉室的臣子,反而成了曹操的掣肘,令其不能尽情发挥! 很好,確实很好! 虽然大概料到了周忠去许县会带来这个结果,但刘协闻信依旧很高兴。 他看向张燕,道:“许县的朝廷,既然能承认朕的身份,那往后朕即使身在黑山,事也好办了许多。” “回头朕想办法,让朝廷方面出具名詔,落实了张爱卿的驃骑將军之位。” 张燕適才因为李大目和雷公对刘协諂媚的表现颇有些不快,此刻听刘协要以朝廷詔令的形式落实他的『驃骑將军』,喜笑顏开。 適才的那些不快,此刻荡然无存。 “臣张燕,叩谢陛下天恩!” 张燕今日不吝嗇,当即下跪,向刘协行跪拜礼,算是极大的给了皇帝面子。 皇帝自然也得象徵性的搀扶张燕起来。 “张將军莫要如此,你我君臣相知,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隨后,刘协问道:“公孙瓚那边如何?” 张燕此刻算是彻底变了脸,笑容可掬。 “臣手下保护周卫尉的军士回报,朝廷对外公布了陛下暂居黑山的消息后,周卫尉就从许县出发,北上前往蓟县了。” 刘协听到之后,点了点头。 周忠离开许县之后,直接去了公孙瓚处,想来应该是带著敕封公孙瓚的詔令。 如此看来,曹操对己方的诉求,还是极度配合的。 不过,事情进展的越顺利,反而让刘协对曹操越感到担忧。 三国第一梟雄,果然名不虚传,办事丝毫不拖泥带水,行事竟这般果决。 现在,只等周忠替自己將赵云带回来了。 张燕虽然因为形势,被迫与自己联合,但是终不可信。 自己虽然可以挖黑山军的墙角,但稳妥起见,还是需要组建自己在黑山的势力。 而想要组建势力,就不能缺少亲信嫡系。 目前,刘协能想到的赵云,是一个合適的人选。 …… 周忠从许县出来之后,就在黑山军嚮导的带领下,乔装改扮,择小路北上,不日就抵达了右北平。 见到了公孙瓚之后,周忠隨即出示了尚书台的任命詔令,又对他转达了天子的期望。 公孙瓚拿著那份詔令的手,隱隱间有些颤抖! 要知道,当初杀刘虞,对公孙瓚而言,虽可短期独霸幽州,但长期导致其政治孤立、军事溃败、人心尽失,后续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刘虞是光武帝本宗之后,根正苗红的刘室宗亲、被先帝正式任命的幽州牧,以宽厚仁政著称,在士人中享有极高声望。 公孙瓚以“谋称尊號”等莫须有罪名將其杀害,其行被视为弒杀上司、僭越叛逆,背离了“忠君守礼”的政治伦理。 结果就是,刘虞的旧部鲜于辅、齐周、鲜于银等联合乌桓和鲜卑、集数万胡汉联军反攻公孙瓚。 右北平名师田畴更在徐无山自立,聚五千余户,形成割据势力,长期与公孙瓚对抗。 如今的公孙瓚早已隱隱感受到了自己政治上的困境,却无法挽回。 可是,天子的敕封和朝廷的詔令,在这个时候抵达,可以说是大大的缓解了公孙瓚政治立场上的被动与孤立无援。 虽然不能彻底解决公孙瓚的根本问题,却能缓解他的政治囧境。 周忠当著公孙瓚,还有一眾官吏们,將敕封詔令念了一遍。 詔令的最后,是天子敕封公孙瓚总督冀,青,並,幽四州之地。 念完之后,公孙瓚当即单膝下跪,行大礼接过敕封詔令。 “臣公孙瓚,必不负陛下所託!” 隨后,他单手拎著那份詔令绢帛,在大厅中来迴转圈,同时將那份詔令举起来,展示给在场眾人。 一边展示,公孙瓚的脸上还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天子和朝廷给我站台了! 你们谁还拿我不当人? 我就问还有谁! 显摆完一圈之后,公孙瓚隨即设宴款待周忠。 几番敬酒之后,周忠对公孙瓚道:“天子在黑山,闻伯珪麾下有一豪杰,乃是常山真定人士,昔日曾为义从之首,不知可对?” 公孙瓚闻言楞了一下,道:“卫尉所言者,莫不是子龙?” 周忠捋著须子,笑呵呵地道:“正是此人,天子昔日曾於旁人口中,听闻此人,颇为好奇,故而此番使我来此询问。” 公孙瓚心中暗道:这天子挺怪啊!某手下猛將如云,那些有名的他不问,偏偏问个义军首领作甚? “来人啊,让子龙来正厅,拜见卫尉!” 手下军士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將赵云带到了周忠的面前。 周忠上下观察,却见赵云身材挺拔,相貌坚毅,精神抖擞,精气十足。 周忠久在朝堂,又官至卫尉,倒是见过不少北军的校尉和別部司马,此刻见到赵云,觉得此人的气势和精气神,倒是不在他见过的那些將校之下。 “足下便是赵子龙?” 赵云略有些疑惑,他拱手行礼道:“某便是赵云,见过卫尉!” 周忠手持两酒爵,起身来到赵云面前,道:“天子驾幸太行山,闻子龙昔日曾率义从投军,为国建功,甚是讚许,故此番命老夫来右北平时,一定要见见子龙,以表恩宠。” 赵云闻言大惊:“不想陛下竟知赵云之名?云何德何能,竟蒙天恩!万万不敢!” 公孙瓚捋著他漂亮的须子:“既是陛下知子龙之名,卫尉又肯屈尊敬酒,汝就莫要推辞了。” 赵云闻言,方才伸手接过酒爵,与周忠对饮一爵。 对饮之后,周忠遂邀赵云入席,其后便问公孙攒:“伯珪啊,陛下如今人在黑山,虽得安泰,但身边的卫士尽散,无有豪杰相护,这对於我大汉天子而言,也著实是一件丟脸面的事。” 公孙瓚久经官场,自然是闻弦而知雅意。 “卫尉,我等身为汉臣,久守边疆,时值国家有急,岂能不为陛下尽忠?” “子龙乃是忠勇之士,更兼得陛下看重,以某之意,不妨使子龙隨卫尉去往太行山,若能为陛下尽忠,也不负子龙平生之志。” 周忠心下瞭然。 看起来,这个赵云在公孙瓚心中,没多大份量。 他看向赵云:“子龙觉得如何?” 赵云作为常山义从之首,昔日曾弃袁绍而投公孙瓚,在公孙瓚麾下三年,虽得礼遇,却未得重用。 本月,家乡来信,言其兄长病故,赵云本欲辞別公孙瓚回乡为兄长守丧,但未曾想到,天子竟派当朝卫尉到公孙瓚这里来挖他。 为兄长守丧为孝,为天子尽忠为忠,在赵云心中皆不可误。 他沉吟片刻,遂道:“云身为汉民,得陛下看重,君侯指派,岂有不应之礼,只是家中来信,言兄长近日亡故,长兄如父,云纵然应了国命,不能为兄长守孝,也当先返乡拜祭才是。” 周忠闻言,很是讚许。 “果然是忠孝两全的义士,是我大汉的好儿郎。” “子龙可先返乡祭拜兄长,然后速来太行山,陛下可是在黑山等著你呢。” 第十五章 乱世奸雄 许县如今,冷得刺骨。 曹操站在杨彪府正厅的窗前,已经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堂下坐著程昱和荀彧。 程昱第三次看向厅堂门口,终於忍不住开口: “司空,杨太尉那边……” “会见咱们的。” 曹操没有回头:“弘农杨氏,架子大,然胃口也大,他捨不得。” 程昱闭上了嘴。 荀彧坐在一旁,手中捧著一卷简牘,目光却落在曹操的背影上。 他看得出,曹操今日不是在等,是在想。 想什么,他也不晓得。 但能让曹操想这么久的事,一定不简单。 “文若。” 曹操忽然开口。 荀彧放下竹简:“在。” “周忠这次来许县,你怎么看?” 荀彧沉吟片刻:“周卫尉是奉陛下之命而来,所请两件事……让朝廷承认陛下在黑山,以及敕封公孙瓚,现皆已办妥,明眼看,是陛下需要朝廷的支持。” “明眼看?”曹操转过身,看著他。 荀彧点了点头。 “彧在想,陛下为什么要这两件事?”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荀彧继续说:“承认陛下在黑山,是让朝廷不能另立新君,敕封公孙瓚,是让公孙瓚牵制袁绍,这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他顿了顿。 “让黑山,能存活下去。” 曹操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荀彧看见了。 “文若,你觉得,此乃张燕之谋否?” 荀彧一愣。 程昱在一旁插话:“明公的意思是……这不是张燕的主意?” 曹操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张燕若有此能耐,黑山就不是黑山,是第二个鄴城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程昱和荀彧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杨太尉到!” 曹操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和的笑容。 太尉杨彪走进堂中时,脚步很稳,脸色很冷。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程昱和荀彧,最后落在曹操身上。 “孟德公务繁忙,今日何事这般著急的来见老夫?” 曹操笑著拱手:“太尉见谅,操这段时日忙於尚书台和九卿官署的重建事宜,怠慢杨公,今日特来给杨公赔罪。” 杨彪哼了一声。 “赔罪?孟德有什么罪需要赔?朝廷迁到许县,是孟德的功劳,尚书台重建,是孟德的功劳,九卿官署运作,还是孟德的功劳,老夫这个太尉,不过是掛名而已,哪里受得起別人赔罪。”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程昱的脸色变了变,荀彧低下头,没吭声。 曹操却不恼,依旧笑著。 “杨公言重了,操不过是替朝廷跑腿办事,真正撑起大汉的,是杨公这样的两朝老臣。” 他看了荀彧一眼。 荀彧站起身,走到杨彪面前,双手奉上一卷绢帛。 “杨公,这是尚书台目前的官员空缺名录,彧不才,舔居尚书令,但人微言轻,许多职位实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选,还请杨公帮忙举荐。” 杨彪接过绢帛,展开。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尚书僕射,空缺。 尚书右丞,空缺。 六尚之中,三尚无人。 吏曹、客曹、中都官曹,皆无人。 六曹下的尚书郎,空置十八人,占了一半。 杨彪抬起头,看著曹操。 “孟德,这什么意思?” 曹操走到他面前,在旁边的席上坐下。 “杨公,曹某是个直人,不喜欢绕弯子,这些职位,某是真的找不到合適的人选,弘农杨氏累世公卿,杨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些位置,由杨公来举荐,最合適不过。” 杨彪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孟德,你把尚书台一半的职位让渡给老夫,就不怕老夫把这些位置都安排上自己的门生?”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挑衅。 程昱的脸色又变了。 但曹操笑了。 “杨公若真这么做了,曹某求之不得。” 杨彪一愣。 曹操看著他,目光坦然。 “杨公安置的人,难道不是大汉的臣子?难道不是为朝廷办事?吾又有何惧也?” 杨彪沉默了一瞬。 他把绢帛放在案几上,往曹操那边推了推。 “孟德,有话直说!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不至於被这点小恩小惠收买。” 曹操看著他,收起了笑容。 “杨公爽快,那曹某就直说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 “陛下在黑山,这事杨公知晓。” 杨彪点头。 “陛下派周卫尉来,要朝廷承认他在黑山,还要给公孙瓚敕封,这事杨公自然也知晓。” 杨彪又点头。 “那杨公想过没有,”曹操的声音低了下来:“陛下为何要这么做?” 杨彪没有回答。 曹操继续说:“陛下要朝廷承认天子在黑山,是怕朝廷另立新君,陛下要敕封公孙瓚,是要公孙瓚牵制袁绍,而袁绍派袁谭和顏良等人屯兵太原,断了黑山的娶粮之道……陛下在黑山,日子不好过。” 杨彪的眉头动了动。 “杨公,陛下今年十四岁。”曹操看著他:“十四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些吗?”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杨彪的眼神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一个刘协能想出来的。 毕竟,他侍奉过刘协,知道刘协有多少能耐。 但如果不是陛下想的主意,那就是…… “张燕?”他脱口而出。 曹操摇了摇头。 “张燕若有此谋略,当年就不会被朱儁打出河內了。” 杨彪沉默了。 他看著曹操,忽然问:“孟德,你到底想说什么?” 曹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杨彪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杨彪愣住了。 “孟德,你这是……” “杨公!”曹操直起身:“曹某想请杨公帮一个忙。” 杨彪看著他,没有说话。 “陛下在黑山,朝廷在许县,君臣相隔,诸事难免延误,吾等也难知陛下处境,曹某想请杨公主持负责与陛下的联络,以后陛下那边但凡有什么旨意,都由杨公来传递,朝中有什么事需要稟报陛下,也由杨公派人去参见陛下。” 杨彪的瞳孔微微收缩。 “孟德这是……把天子那边的事,都交给老夫了?” 曹操点头。 “杨公是两朝老臣,弘农杨氏的名望,天下皆知,陛下信得过杨公,吾也信得过杨公。” 杨彪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案几上那捲绢帛,又抬起头,看著曹操。 “孟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就不怕老夫借著联络天子之名,在朝中笼络群臣,与汝相抗?” 曹操笑了。 “杨公若真这么做了,曹某更求之不得。” 杨彪一愣。 曹操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杨公,曹某今日就说些肺腑之言。” “在公眼中,譙县曹氏乃宦官之后,上不得台面,这我心里有数。” “但如今天下纷爭,汉室倾危,某纵为宦官之后,也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大局。” “吾在许县之所为,不是为了曹家,是为了大汉,是为了陛下。” “陛下在黑山,朝廷在许县,这等局面,谁都不曾见过!曹某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吾知一事……” 他顿了顿。 “只要陛下还在,大汉就在!只要大汉在,杨公这样的贤臣,才有地方安放这份忠君之心。” 杨彪愣住了。 他看著曹操,看著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袁绍! 当年袁绍在雒阳,也曾对他这般恭敬,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但后来呢? 后来董卓入京,袁绍远走,名义上討伐董卓,却又不曾尽心尽力,可谓是说一套做一套。 且因袁绍之所行,导致其叔袁隗,其兄袁基,尽丧命於雒阳。 袁基死后,袁氏的大权和资源,皆为袁绍和袁术瓜分。 何等令人心寒! 而眼前这个宦官之后,却把尚书台一半的职位送到他面前,把天子的联络权交到他手上。 袁绍和曹操,一个拼命的笼权,拼命的扩充势力! 一个却为了大汉,为了天子……肯割肉让渡权力! 杨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杨公。” 曹操的声音又响起来:“譙县曹氏比不得弘农杨氏,某知道,你心里一直看不上曹操,我不怪你,但想请杨公记住一句话。” 他走到杨彪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从今往后,你我同朝为臣,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汉,有什么事,杨公隨时可以来找某,曹操有何失德失政之处,杨公也儘管说。” 说完,他向程昱和荀彧使了个眼色。 “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三人向杨彪施礼,转身离去。 杨彪站在厅堂內,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绢帛。 尚书僕射、尚书右丞、三尚、三曹、十八尚书郎…… 他忽然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个曹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与他当年在雒阳认识的那个曹操,不太一样啊。 …… 马车驶离太尉府,轔轔向北。 程昱憋了一路,终於忍不住开口: “司空,您最后说的那些话……昱听著,心有不快。” 曹操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 “什么话?” “就是『譙县曹氏比不得弘农杨氏』那句。”程昱的声音有些闷:“明公何必如此自贬?” 曹操睁开眼,笑了。 “仲德,你以为我是在自贬?” 程昱一愣。 曹操看向荀彧。 “文若,你说。”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向曹操长施一礼。 曹操伸手扶住他:“文若,这是作甚?” 荀彧直起身,看著他。 “明公今日所为,彧都看在眼里。” “明公让渡尚书台一半职位,是为了控制杨彪,稳住朝局,让朝中诸臣不与明公为敌。” “明公把天子联络权交给杨彪,是为了让杨彪与天子绑定,日后袁绍若敢另立新君,杨彪只能站在天子和朝廷这边。” “毕竟,弘农杨氏,与汝南袁氏,有姻亲之好。” “明公在杨彪面前自贬身世,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觉得主公出身不足,没有威胁。” “而明公做的这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汉。” 曹操看著他,没有说话。 荀彧深吸一口气。 “彧此生最大之幸,便是得遇明公。” 曹操听了这话,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文若,你误会了。” 荀彧一愣。 曹操看著他,目光温和。 “吾之所为,確实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汉。” “但曹某也是为你。” 荀彧呆住了。 “文若之志,我心中甚知,汉室对文若而言,何等之重,我今日所为,若能得文若真心,便值了。” 他顿了顿。 “至於杨彪推荐的人进了尚书台……只要文若是尚书令,又能如何?” 荀彧怔怔地看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程昱在一旁,长长地吸了口气。 “主公深谋远虑,昱不及也!” 曹操笑著摆摆手。 “过了,过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曹操忽然又开口: “文若。” “在。” “你说,陛下在黑山,现在在做什么?” 荀彧愣了一下。 曹操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看著车窗外。 窗外,许县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看向北方。 看向那片看不见的太行山。 “派人去太行山那边,多打探打探。” 荀彧问:“明公想打探什么?”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打探有关陛下的一切,我们身为臣子。” “自当无时无刻,解君之忧,除君之患。” “唯!” 曹操看著窗外,嘴角微微扬起,心中暗暗念叨。 “十四岁……有意思。”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轔轔的车轮声,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第十六章 逐渐变天 太行山脉,黑山军中。 “大渠帅,河內方向的粮道,通了!” 张燕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猛然睁开眼。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那名黑山斥候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此言当真?” 斥候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忙道:“某岂敢誆骗大渠帅?河內的张杨,先前响应袁绍,派兵阻拦太行通往南方的要道,如今其兵马尽撤!” 张燕愣了一瞬,隨即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 他笑著笑著,声音却低了下来。 皇帝果然有大用。 若是换做原先,张杨岂敢违背袁绍? 可这功劳,是皇帝的,不是他张燕的。 他站在帐中,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 “速速招各路渠帅来此!某有將令要吩咐他们!” “唯!” …… 黑山军在太行山脉遍布太广,仓促之间,不可能使各路渠帅都到。 一个时辰之后,只有八路渠帅赶到主寨。 雷公、白雀、黄龙、李大目等人来了议事厅。 张燕站在正中,脸上带著笑。 “南下通过河內的道路,已经通畅,尔等可速率兵,南下劫粮,以充军需,刻不容缓!” 八路渠帅一听粮道已通,皆精神大振。 “大渠帅,张杨那廝怎么就突然想通了……” “是皇帝!”渠帅左髭丈八道:“皇帝派周忠去了一趟河內,张杨就听话了!” “这皇帝还真有点用!” 眾人议论纷纷,气氛热烈。 就在这个时候,雷公忽然开口: “飞燕公,陛下派人前往河內说动张杨打开通路,解我黑山之大急。今何不请陛下再来议事厅,共同商议今后之事?” 厅中的议论声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著雷公,缓缓开口: “诸位莫要忘了,皇帝虽然尊贵,但咱们黑山,不过是想用他换取利益,他名为皇帝,实不过一傀儡而已,咱们议事,何必找他?” 雷公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著头皮说: “话虽如此……但前番,陛下確实是帮了咱们黑山,而且又点明了利害,袁绍和曹操皆歹毒之人,咱黑山现在,当与陛下同心才是。” 这话说到了在场眾人的心坎里。 先前皇帝刚上山,黑山诸贼確实不把他当盘菜,都主张用他向诸侯换资源。 可袁绍一针对黑山,皇帝只派一个人去各地游说,就解决了危机。 群贼这才发现,这个皇帝可不仅仅是一头羔羊。 大汉天子的价值,超乎了他们的想像。 白雀也跟著开口: “飞燕公,雷公所言甚是,天子似是真心与我黑山联合,今四方多事,有天子在黑山,我等诸人可借其力,何不诚心相邀?” 黄龙也点了点头。 张燕的脸色发红。 “黑山之事,自有黑山之人决断,何需搅扰陛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大渠帅此言……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杨凤。 杨凤是黑山军的二把手,威望仅次於张燕。 昔日汉灵帝刘宏为安抚黑山,只下詔敕封了两人。 一个是张燕,拜为平难中郎將。 另一个就是杨凤,拜为黑山校尉。 他站起身,在眾人注视下,大步来到厅堂正中。 张燕的脸色变了。 “杨兄弟,你……” “大渠帅,弟非偏向皇帝。”杨凤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稳:“弟是为了黑山的前途著想。” 张燕盯著他,没有说话。 杨凤继续说:“黑山表面上强大,但在天下诸侯眼中,咱们是什么?是贼,偏居於黑山一隅之地,靠劫掠开荒为生的贼,如此下去,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 “如今天子驾临,又愿意与黑山合作,这是天大的机缘,黑山此刻若不诚心与天子联手,便是自寻绝路。” 他看著张燕,一字一顿: “还是说……大渠帅这是担心天子得了人心,恐影响了自己?” “放肆!” 张燕勃然大怒,一把拔出腰间长剑。 剑光闪过,剑尖直指杨凤胸口。 “你再说一遍!” 厅中一片惊呼,几个渠帅下意识往后退。 杨凤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张燕,看著那柄离自己胸口不到三尺的长剑。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脸上不动声色。 “大渠帅,”他说,声音依旧很稳:““弟不是第一天跟你,你若不为黑山眾兄弟著想,要杀,就杀吧。” 帐中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张燕握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剑尖指著杨凤,一动不动。 杨凤也一动不动,就那样看著他。 一个渠帅的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其他七名渠帅纷纷上前。 “大渠帅息怒!杨渠帅也是一片肺腑之言!” “大渠帅,杨兄长也是为黑山的前途著想!” “出言得罪之处,还望大渠帅宽恕!” 张燕来回看著诸人。 雷公、白雀、黄龙、李大目……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这些人,跟了他十几年。 现在,他们都替杨凤求情。 或者说,是在为皇帝求情。 张燕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握著剑柄的手,慢慢鬆开了。 “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把剑收了回来,插回剑鞘。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吾焉能不知,杨兄弟乃是一心为了黑山?焉能不知,此时与陛下合作,对我黑山好处最大?” 他走上前,拍了拍杨凤的肩膀。 “適才之举,实相戏尔!贤弟莫怪!” 杨凤看著他,没有说话。 张燕转过头,冲厅外的黑山军侍卫喊道: “速去请陛下来此!就说我等有要事与陛下商议!” 侍卫领命去了。 眾渠帅眼见张燕如此,方才放心,都面露笑容。 唯有杨凤,站在原地,看著张燕的背影。 他看的不只是张燕。 还有那张空著的主位。 …… 少时,刘协被请进议事厅。 一眾渠帅见他进来,纷纷上前行礼。 “臣等拜见陛下!” 刘协微微一怔。 这阵仗,和上次来时完全不同。 这帮人都好热情呀。 他扫了一眼厅中,看见了雷公眼中的期待,看见白雀脸上的討好,看见黄龙低垂的目光,也看见杨凤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还有张燕。 张燕站在主位旁边,脸上带著笑。 但那笑容,刘协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不动声色,走到厅中。 主位空著。 刘协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张燕。 张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没有说话。 刘协也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片刻。 终於,张燕开口: “陛下,请坐主位。” 刘协没有立刻坐下。 “此乃驃骑將军號令诸贤之位,朕坐这,似不太合適吧?” 张燕的嘴角抽了抽。 “陛下乃天下共主,陛下不在黑山,臣在此位替陛下號令,陛下驾临,臣又焉能居主?” 刘协缓缓点了点头。 “倒也是。” 他顿了顿。 “不过,朕终究不会在黑山待太久的,日后还得靠驃骑將军,在此替朕號令黑山军的忠义勇士。” 说罢,在一眾渠帅的注视下,刘协稳稳地坐在了主位上。 他坐下的一瞬,目光扫过眾人。 他看见雷公眼中的光更亮了。 看见白雀脸上堆满了笑。 看见黄龙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杨凤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一闪即逝,但刘协看见了。 他没有去看张燕。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逐渐有点不一样了。 第十七章 有朕在,黑山军就是王师! 刘协坐下之后,隨即环顾四周,看了看眼前的这九名黑山军渠帅。 少时,便听他开口问道:“诸位爱卿,你们將朕请到这里来,可是有什么大事要与朕商议吗?” 八名黑山军的渠帅都没有说话,只是一起將目光投向了张燕。 毕竟在这些人之中,张燕的身份最高。 皇帝既然问话了,那么自然还是要由张燕来向皇帝回答的。 张燕也不客气,当即清了清嗓子,拱手道:“陛下,臣手下的斥候前来向臣匯报,说是河內太守张杨已经將太行去往南面的道路打开。” “黑山军的兵將已经可以前往南方取粮。” “这对於整个黑山来说,实乃是大幸之事。” “黑山军民户百万,挟眾数万,唯一缺的就是粮草。” “袁谭率兵前来并州,不与我军交战,只是封锁粮道,这一步虽然不至於將我黑山灭亡,但是一定会使我军遭受到重大损失。” “前番臣等所忧虑之事,便是此事。” “如今周卫尉往河內一行,见了张杨,传达了陛下的话,河內的通路也就打开了,这等於是给了黑山一个喘息的机会。” “臣召集诸位渠帅来此,就是让他们率兵南下取粮。” “我等今日,也是想將这个好消息告知於陛下,让陛下心安。” 一旁的杨凤突然开口:“也是想请陛下提点於我等,咱们商议一下,下一步又当如何?” 张燕听了杨凤之言,皱了皱眉。 刘协听了这话並没有回答,他知道张燕口中的“取粮”,其实不过是让这些黑山贼去抢夺粮食而已。 从那些普通的黎庶手中抢粮来维持黑山的运行。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到了西晋之后,最终导致十室九空,其中伤害最大的不是战爭,而是田地荒芜,食物不足,另外还有战爭所带来的瘟疫。 黑山军南下去抢夺黎庶的粮草,那么就算黑山军的兵卒不被饿死,也必然会有其他的黎民百姓,因为被黑山军抢了粮食,而死於这场战乱。 但是,刘协现在却没有能力改变这些,就算是他跟张燕提出要求,不让张燕派兵南下劫持百姓的粮食,张燕难道就会听他的吗? 很多事,还得逐步改变,无法操之过急。 他还得想办法,逐步確立自己在黑山军中的地位。 另外,他还得想办法夺权! 刘协端坐在主位片刻后,突然开口问这些渠帅道:“诸位,朕想问你们一件事,咱们黑山的粮食,大部分都是从何渠道获取?” 张燕並没有说话,一旁的雷公则是替张燕开了口。 “回稟陛下,我黑山主要是向各县取粮,同时领辖下之民,在黑山附近开荒。” “黑山附近的地域贫瘠,即使开荒种粮,也產不出足够的粮食养兵。” “所以,还需要定期在周边取粮,才能保持黑山军的供给,即使如此,大多时日也是有些入不敷出。” 刘协缓缓的点了点头,说道:“朕既然驾临黑山,那就自当对你们,同时还要对黑山的子民负责。” “朕觉得这么养兵,绝非长久之计,短时间內尚可坚持,时日一长,黑山无需外兵进攻,早晚自行瓦解,因此,粮草方面,是黑山急需解决的大问题。” 一眾黑山军渠帅,听到这,都惊讶的看向了刘协。 这皇帝管的倒挺宽吶! 刚刚替黑山军解决了一个问题,这刚多久,如今又要来管黑山军的粮食。 但问题是,这么大的问题,他能管的明白吗? 刘协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缓缓起身,走到了厅堂后面悬掛的舆图前。 他认真的看了一会,研究了一下黑山军各营寨之所在的大致分布。 “黑山军的人户主要集中在太行山附近,问题是,太行山附近的土地贫瘠,收成肯定上不去,產不出多少粮食,但是太行山脉以东或以南的土地颇为丰腴,足可开垦,今天下大乱,无主之地,甚多!何不使黑山军的士兵们在这些地方屯田养粮?” 张燕听了皇帝的话,露出了冷笑。 那笑容中,都是不屑! 皇帝终归还是个孩子,什么事,想的都过於天真了! 其余的黑山诸贼似乎也颇为犹豫。 少时,就听黄龙说道:“陛下有所不知,我黑山虽然昔日曾得先帝敕封,但在大汉朝各地的太守眼中,我们终究还是贼寇。” “黑山的活动范围主要是太行山脉,各地太守皆是看不见,摸不著,但是黑山军的势力一到迁延到县城附近,那么便会被诸侯太守们的重视,只怕就会与各地守军產生衝突。” “就算是地方太守们的兵力不如黑山,但黑山军在不属於自己的势力范围內进行耕种,粮食迟早也会为地方太守们派人夺取,所以除了太行山附近的荒地,黑山根本没有能力在別的地方进行开垦。” 刘协听了点了点头。 他知道黄龙说的並不完全。 除了辖区的限制外,没有统一的指挥与耕种调配,没有合理的分配製度和规章,再加上没有適合的耕具,这些都是黑山军没有稳定粮食產出的重要原因。 不过…… 刘协缓缓起身,道:“地方太守,视黑山军为贼寇,那是原先的事了,可是如今,朕就在黑山,许县的朝廷那边,曹操和杨彪已经令尚书台將朕驾临黑山之事,公布天下!” “那些地方太守早晚都会得知此事!” “没有朕坐镇黑山,黑山或许是贼军……” “可有朕在,黑山军,便是王师!” “王师耕种屯田,谁敢不尊!?” 王师!? 这两个字,响彻在整个大厅之中,在九名黑山军渠帅耳朵久久迴响而不能平静。 最终,杨凤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对啊,那些地方牧首还有太守可以瞧不起黑山,难道他们还敢直接忤逆陛下之意?” “臣杨凤,恳请陛下,允我黑山屯田养粮!” 说罢,就见杨凤单膝跪下,衝著刘协抱拳施礼。 刘协认真的打量了杨凤一会。 四目相对,他看出了杨凤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种渴望。 其余的一眾雷公,黄龙,白雀等贼首见状,也是反应了过来。 屯田养粮,这可是能够解决黑山最基本的问题啊! 若是能够成功,黑山军每年冬天的死亡率会大幅降低! 靠天吃饭的日子,对黑山的影响太大了! 就见他们纷纷下跪,对著刘协道:“恳请陛下,带领我黑山屯田养粮,解我黑山多年之疾困!” 九名黑山首领,此刻只剩下张燕一人未曾下跪。 他站在那里,看著跪了一地的渠帅,脸色变幻不定。 刘协看著张燕,没说话。 张燕的拳头攥紧了,又鬆开……攥紧了,又鬆开…… 刘协当眾说出了『王师』二字。 这两个字的影响,对一眾渠帅们来说,太大了。 那些渠帅此刻望著刘协,眼中流露出的光芒,原先只会在他说话时出现! 少时…… 就见张燕长嘆口气,他紧握的拳头最终还是鬆开了。 他亦是单膝拜道:“恳请陛下……相助黑山!” 第十八章 皇帝的新局 粮食对於黑山军来说,確实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打仗的根本,打的不是人,有些时候,打的是资源。 而在这个发展力还很落后的时代,不论是於兵还是於民而言,最大的资源就是粮食! 只要有稳定的供给,就可以使一只军队落於不败之地。 说实话,张燕並不想让刘协过多的掺和黑山之事,但现在的他没有办法。 正所谓,人心不可违,刘协以皇帝的身份,来给黑山军谋福祉,特別还事关黑山军的未来,张燕根本无法阻止。 他看得出来,厅堂之中的这八名渠帅,已经动心了。 若是他极力阻拦,只怕会適得其反,到时候,损失的,是自己在黑山的威望。 这皇帝可真是扎手啊! 眼见一眾渠帅纷纷跪下,刘协当即道:“诸位贤卿,请起。” 眾人纷纷起身,用期盼的目光紧盯著刘协。 其实,让黑山军屯田养粮,开垦无主之田,这件事刘协自打上太行山起,就一直在脑海中构思了。 至於如何执行,他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 只是这件事,黑山之中,一定要有一个极有声望的人配合自己。 这个人若是张燕,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刘协知道不太可能。 毕竟现在的张燕,对自己防备心极重。 现在黑山在政治立场上,必须依赖刘协,皇帝自身的潜在能量,已经让黑山群贼尝到了甜头,再加上刘协事先有预谋,张燕现在只能被动的让刘协参与黑山诸事。 张燕不適合,刘协也曾考虑过李大目和雷公,在黑山一眾渠帅之中,目前还是这两个人对刘协最为尊重。 但是他们两个人在黑山的威信还是有些不足。 要越过张燕做这件事,协助刘协的人,一定要有足够的人望,不然依黑山军士的蛮横,在加上张燕或许会暗中使绊子,事情只怕不好推进。 但是今天,当看到杨凤的一霎那,刘协心中已经决定了人选。 不单单是因为杨凤和张燕一样,是受过朝廷敕封的黑山校尉,同时也是因为,適才的刘协,在杨凤的眼中看到了一些情绪。 三分的不甘,三分的野心,还有三分的渴望。 就是他了! 想到这,就见刘协慢悠悠地说道:“想要让我们黑山军士有好的田地可以耕种,首先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肃清周边的不利因素。” “袁绍派遣袁谭进驻并州,断黑山粮道,此举断不可容忍,袁谭在并州一日,对我黑山而言,就是威胁。” “驃骑將军!” 张燕闻言一愣,拱手道:“陛下有何吩咐?”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驃骑將军,你是朕上黑山之后,所敕封的重號將军,如今袁谭驱兵堵在黑山的家门口,你身为大汉战將,又是黑山之主,若是一直这么守在山上不出,日久必降低三军士气。”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落在实处。 张燕沉默了一瞬。 他听出来了,刘协是在激他。 可他能说什么呢? 说不去? 当著八名渠帅的面,这让他的脸往哪搁? “陛下,黑山与袁绍,已是停战数年,此时骤然向袁绍用兵,只怕不妥,听闻袁谭此番並非独自前来,袁军的大將顏良,亦在其军中辅佐。” 刘协笑了笑。 “黑山与袁绍停战,是因为彼此不曾侵犯,如今袁谭把大营都修到黑山脸上来了,驃骑將军若是还要停战,依朕看,黑山乾脆解散,诸位渠帅也不妨散伙,各奔前程吧。” 这话说得极重。 八名渠帅的脸色都变了。 杨凤第一个站出来。 “袁绍势力虽大,但数年前的交战,我黑山也不曾怕了他!袁谭不过袁绍犬儿,大渠帅若是心有顾忌,杨某愿率兵前去!” 张燕的表情顿变。 他恶狠狠的瞪了杨凤一样,又看向刘协。 刘协正看著他,目光温和,没有任何波澜。 张燕忽然明白了。 这一局,他若不应,杨凤就会毛遂自荐,他若是真打败了袁谭,这黑山上的风向,就更不好说了。 他深吸口气,昂扬道: “陛下莫急,臣即刻点齐兵马,下山与袁谭决战!” 刘协点了点头,似乎对张燕的回答早就有所预料。 “驃骑將军,你可带著朕的乘舆,並命人绣一面王旗,率兵下山与袁谭对峙,先派人与其谈判,將朕的旨意传给袁谭,令他速速退兵。” “彼军若是不退,那便是抗旨不尊,届时,爱卿便可名正言顺的与袁谭交锋!” 名正言顺…… 这四个字,落在张燕和眾渠帅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多少年了,但凡是个军队,对上黑山军,都可以骂他们是反贼。 可如今,终於轮到他们黑山军扬眉吐气了! 黄龙激动地问道:“陛下,我们黑山军,此番出征,算是陛下的王师吗?” 刘协看向他,目光篤定。 “当然算!” “朕说黑山是王师,汝等便是王师!朕说你们大汉的肱骨之將,汝等便是肱骨!” 黄龙的胸膛挺了起来。 雷公的眼睛亮了。 白雀的拳头攥紧了。 一眾黑山渠帅,此刻皆一脸兴奋,跃跃欲试。 刘协將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人心的天秤,不可能一蹴而就的从一边倒向另外一边。 都是要靠平日里,一点一点的潜移默化,一点一点的收心聚拢。 他转过头,看向杨凤。 “杨渠帅。” 杨凤上前一步:“臣在。” “在黑山诸贤之中,唯有汝与张將军,受过先帝的敕封。” “张將军率领王师,去退袁军。” “那这准备务农,为黑山解决粮草的事,朕想,就由你牵头来办。” “至於具体做哪些事,朕会一步一步教你。” 杨凤闻言,微微一怔。 他张了张嘴,想要推辞。 他也想率兵下山,也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可还没等他开口,张燕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杨兄弟,陛下既让你留在黑山,协助陛下务农,那是陛下器重於你,看重你的才干,杨兄弟岂能推却?如此,岂非不尊陛下旨意。” 杨凤转头,看向张燕。 张燕脸上掛著笑,那笑容里,却有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鬆。 他明白了。 张燕巴不得他留下! 留下,就没有战功,没有战功,就无法与他爭锋。 张燕现在確实很高兴。 刘协拜他当驃骑將军,又可率王师出战,若是將杨凤留在黑山,回头等他退了袁军,其声望必然可以再上一个台阶,届时杨凤可就没有资格跟他叫板了! 杨凤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刘协的话已经出口,张燕的话已经跟上,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低下头,拱手道: “臣……领命。” 刘协看著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讚许。 他知道杨凤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张燕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更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让张燕下山,是把他支开。 让杨凤留下,是把他绑住。 留下的人,得到的声望未必会比出战的少。 黑山军的渠帅,似乎並没意识到这一点。 他站起身。 “诸位爱卿,都去准备吧。驃骑將军择日出征,朕亲自为你送行。” 张燕拱手:“多谢陛下。” 渠帅们纷纷行礼,鱼贯而出。 杨凤走在最后。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刘协正看著他,微微点了点头。 杨凤心中一热,却又有些苦涩。 他不知道皇帝这一局,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利用他。 …… 夕阳西下。 刘协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落日的余暉。 “陛下!”李大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今天……可真厉害!” 刘协没有回头。 “厉害什么?” “陛下授我黑山军为王师,诸位渠帅都感谢陛下,臣能看出来!” 刘协笑了。 “李渠帅,你也是王师中的一员了。” 李大目嘿嘿一笑:“那是臣的荣幸。” 刘协哈哈大笑,继续看著窗外。 夕阳如火,照在山寨的木屋上,一片赤红。 他忽然想起杨凤临走时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迷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他知道,杨凤今夜一定睡不著。 他也知道,杨凤一定会来找他。 因为杨凤是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甘心被人摆布。 他转过身,奔著木屋的內室走去。 “李渠帅。” “哎?” “什么时候碰到杨渠帅了,告诉他,朕隨时为他解惑。” 李大目愣了一下。 “隨时?解惑?” 刘协点了点头。 “隨时。” 第十九章 两个二,都想当一 刘协站在院中,负手而立。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衣襟。 伏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件罩服,轻轻披在他肩上。 “陛下,外面凉,要不还是回屋吧。” 刘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没事,朕等的人,应该快到了。” 伏寿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屋。 院中只剩下刘协一个人。 他抬头看著天空,阳光很足,天空湛蓝。 他在心里默默数著。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院外传来脚步声。 刘协嘴角微微扬起。 终於来了。 杨凤大步走进院落,脸上带著几分急切。 他刚要开口,刘协已经转过身来。 “杨爱卿来了?” 杨凤一怔,到嘴边的话立刻改了口风。 “陛下知道臣会来?” 刘协笑了。 “朕说过,隨时为爱卿解惑,爱卿有惑,自然会来。” 杨凤沉默了一瞬,隨即点头。 “陛下明鑑,那臣就直说了……今日陛下的安排,臣觉得不妥。”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 “爱卿是怕张將军军功太盛,影响你在黑山的地位?” 杨凤颇为诧然,他没想到刘协说得这么直接。 他索性也不再遮掩。 “陛下,非臣搬弄是非,飞燕公虽是黑山魁首,但他若是声威太盛,对陛下也没什么好处,前日若非臣与张燕正面相抗,只怕陛下未必能进得了议事厅。” 刘协坦然承认。 “爱卿说的,朕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 “只是爱卿有没有想过,张將军此次下山,未必能退得了袁军?” 杨凤眉头微皱。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走到他面前,负手而立。 “顏良乃河北名將,善用骑兵,张將军虽有王师之名,但论及战力,与袁军还是相差不少,这点爱卿应该明白。” 杨凤抿著嘴,没有说话。 刘协继续道: “而爱卿跟隨朕在山上,主持屯田,若能解决黑山的粮食问题,这份功劳,比战功如何?” 杨凤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看著他,目光篤定。 “黑山原先以武为尊,以为战功就是一切,但爱卿想过没有,战功是將军们的,而粮食,是每一个黑山士卒的。” “谁能让士卒吃饱饭,谁就能得人心。” “这份威望,绝不在军功之下。” 杨凤怔住了。 他想起今日议事厅中,那些渠帅听到“屯田”二字时的眼神。 他们眼中的那种充满希望的光芒,是他原先从未见过。 “陛下此言当真?” 刘协笑了。 “是非与否,日后便知。” 杨凤沉默了很久。 他隱约感觉,刘协说的是对的。 黑山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打不过谁,而是吃不饱饭。 每年冬天,都要饿死千人,甚至数千。 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最底层的山民,都要为了一口吃的爭得头破血流。 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著刘协。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负手而立,看似平静,但眸中目光,此刻却异常炽热。 杨凤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眭固把他带上山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刘协,瘦弱、狼狈,被一群贼寇围著,像一头待宰的羔羊。 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陛下。” 杨凤走上前,压低声音: “张燕虽拥陛下上山,但不过是为己谋利!他对陛下,並无忠心。” 刘协看著他:“朕知道的。” 杨凤咬了咬牙,一字一顿: “臣杨凤,愿助陛下匡扶汉室,拯万民於水火!待时机成熟,便送陛下还於旧都!” 刘协上前,伸手握住了杨凤的手。 那手有些粗糙,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 “爱卿如此忠义,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朕先迁爱卿为典农校尉,主持屯田之事!他日功成,朕必不负爱卿。” 杨凤心中一热,深深一揖。 “谢陛下!” 他没有久留。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大家都是明白人,点到即止。 杨凤转身,大步离去。 刘协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杨凤恐怕,也不是忠於汉室的。 但是,他有他的需求。 张燕是黑山的山大王,杨凤是黑山的二大王。 偏偏杨凤不甘心当这个“二”。 他肯定是想往那个“一”上爭一爭。 至於刘协,心中更是存了挖张燕墙角、掌控黑山的念头。 两个“二”都想当“一”,所以能够一拍即合。 …… 刘协转身,走回屋中。 伏寿还没有睡,坐在榻边,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等的人,等到了?” 刘协点了点头。 伏寿没有再问,只是起身,替他铺好被褥。 刘协躺下,却没有立刻闭眼。 他想起方才杨凤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野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杨凤想往上走。 而他,需要杨凤往上走。 各取所需而已。 …… 很快,张燕就整备兵马,打著“王师”的旗號,浩浩荡荡下山去了。 “驃骑將军”“天子王师”这两块招牌,让张燕有些飘飘然。 他现在真把自己当成大汉的中流砥柱了。 在张燕看来,自己有了天子亲封的將军號,又打著王师旗號,只要往太原一摆,袁军必然知难而退。 毕竟,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天下仲姓,总不能明目张胆地跟天子王师开战吧? 那岂不是自损名节? 这个想法,倒也不能说全无道理。 只可惜,他忘了两件事。 第一,当初董卓坐拥朝廷,受封相国,袁绍该反照样反,该打照样打。 第二,张燕的军队再有名分,在袁家人眼里,终究还是一群贼。 他把自己当王师,袁谭可不这么看。 张燕的兵马刚到太原附近,便命人摆出天子乘舆,架起汉家大旗,派使者前往袁谭大营,以天子名义令其撤军。 使者去的时候,张燕坐在帐中,等著袁谭乖乖听话,等著自己凭空收穫一场大功。 等来的,却是使者的人头。 袁谭见了黑山的使者,二话不说,直接把使者斩了。 同时放出消息:张燕挟持天子,擅用天子名义,自封重號將军,忤逆之甚,犹胜董卓! “天子王师”四个字,也是你黑山贼配用的? 消息传回张燕大营时,他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袁谭这一手,等於当著并州军民的面,“啪啪”扇他的脸。 这仗,不打也得打了。 他要是在这种时候软了,黑山大头领的位置,往后坐著都得烫屁股。 於是,两军开战! 黑山军的战力本不弱,又是在并州主场,张燕原本还有些底气。 可他忘了,袁谭身边,还有一个顏良! 顏良是什么人?河北名將,勇冠三军,善用骑兵。 黑山军中,挑不出一个能跟他正面硬撼的战將。 几年前黑山跟袁绍交手时,袁绍刚得冀州不久,兵马未精,军械未足,双方还能打个有来有回,张燕因此误以为自己的实力跟袁绍差不太多。 可这一次交手,袁绍已在河北经营数年,兵马之精、粮草之足,早已今非昔比。 几仗下来,张燕被顏良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差点没被打出屎来。 他只能在太原附近苦苦支撑。 而黑山上,刘协却在杨凤的辅佐下,开始了另一场谋划。 …… 得到了张燕在前线的消息,知道他暂时无法抽身之后,刘协当即召来了周忠。 刘协吩咐: “周爱卿,你再替朕走一趟,去河东、河內,见张杨、王邑二位太守,让他们把两郡北面的无主荒田让出来,给黑山耕种。” 这个提议,看似大胆,实则正合时宜。 战乱连年,各州郡流民遍地,田地荒芜。 尤其是三河之地,地处河北、关中、兗州交界,人口流失最重,无主之田最多,当地官署的仓廩亏空甚巨,再加上应对流民的劫掠,自顾不暇,哪有能力组织屯耕? 皇帝以天子名义出面,让他们拿出荒地,与黑山合作屯田,稳定时局,各取所需,正是互惠互利之策。 更何况,河內太守张杨,前番已答应与皇帝联合,算是黑山暂时的盟友。 而河东太守王邑,出身泥阳王氏,师从前太尉刘宽,是妥妥的汉臣,天子有令,他自当遵从。 周忠领命,当即收拾行装。 刘协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窗外,天色渐暗。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 张燕在前线打得辛苦。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二十章 赵云的反杀 周忠返回黑山时,已经是十日之后。 他风尘僕僕,满面倦容,但眼中带著几分喜色。 “陛下,成了。” 刘协亲手递上一碗热水。 “周爱卿辛苦了。坐下说。” 周忠接过碗,抿了一口,缓了缓神,这才开口: “河內太守张杨、河东太守王邑,皆已答应让出两郡北部的荒地,供黑山屯田。两郡协助募集耕具,收成四六分帐……黑山六,两郡四。” 刘协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中喜悦的光芒出卖了他。 “好,有了这两郡的支持,屯田的事,就等於有了一个好的开头。” “周爱卿,你劳苦功高!” 周忠正要说话,忽然咳嗽了几声。 刘协看著他。 “周爱卿,你先歇著。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周忠摇了摇头。 “陛下,臣不碍事!臣还有一事要稟……”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晃,竟直直倒了下去。 刘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来人!快扶周卫尉去休息!” 几名黑山的侍卫衝进来,七手八脚將周忠抬了出去。 刘协站在屋中,脸色有些凝重。 李大目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周卫尉他……” “累的。”刘协缓缓开口,“五十多岁的人了,来回奔波,风餐露宿,不病才怪……是朕疏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身边,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 周忠这一病,刘协顿觉掣肘,身边无人可用。 他需要人。 需要很多很多人。 刘协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李渠帅。” 李大目一愣:“陛下有何吩咐?” “杨校尉在哪儿?” 李大目道:“应该在他自己的营寨,陛下要见他?” 刘协点了点头。 “请他过来,就说朕有事相商。” …… 杨凤来得很快。 “陛下召臣,有何事吩咐?” 刘协看著他,开门见山: “原先跟隨朕上山的那些宦官和侍卫,如今在哪儿?” 杨凤一怔。 “在山下,由张燕的人看著。” 刘协点了点头。 “能放出来吗?” 杨凤犹豫了一下。 “陛下要放,臣就去办。” 刘协看著他,目光深邃。 “朕要放。” 杨凤没有多问,转身便走。 两个时辰后,隨同刘协一同被押上山的宦官和侍卫们,都被带到了刘协面前。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但看见刘协的那一刻,眼中都泛起了光。 “陛下!” 刘协看著他们,心中有些发酸。 “起来吧,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被关著了。” 眾人面面相覷,隨即齐齐跪下。 “谢陛下!” 刘协摆了摆手。 “都起来,朕还有事要你们去做。” …… 刘协挑了几名看著机灵的宦官和侍卫,让他们近前。 “你们替朕走一趟,去河东、河內下辖的县城,见各地县令,替朕传一句话。” 眾人屏息凝听。 刘协一字一顿: “天子近期,要在河东,河內的屯田旁,设立皇庄,凡是懂得农桑、水利、医理、算术的,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可以来皇庄,朕亲自见,亲自用。”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些县令……会听吗?” 刘协笑了。 “你们打著朕的旗號去,告诉他们,这是天子之令。” “杨校尉也会派黑山军士与你们同去,给你们撑腰!” 他顿了顿。 “跟那些县令说……谁不听话,朕记著。” 眾人心中一凛,齐声应是。 …… 安排好这些,刘协又找来了杨凤。 “杨校尉,屯田的事,可以开始了。” 杨凤精神一振。 “陛下吩咐,咱们该如何做?” 刘协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河东、河內两郡的位置。 “这两郡北部的荒地,朕已经要来了,你安排黑山军的人,去这些地方耕种。每一块地的旁边,都要建立屋舍,规模大一些,供耕种的士卒居住,种的粮,记在帐上,秋收时按规矩分。” 杨凤一一记下。 “陛下,这们多的田地和屋舍,总得有个名目吧?” 刘协道: “叫皇庄。” 杨凤一愣。 “皇庄?” 刘协点了点头。 “朕的庄子!那些地,是朕的!那些屋舍,是朕的!种地的士卒,是替朕种地。” 他看著杨凤。 “有『皇庄』这两个字,咱们屯田,就会安全许多。” 杨凤眼睛一亮。 “陛下高明!” 刘协摆了摆手。 “去吧!抓紧时间,张燕在前线,咱们得趁他不在,把事办妥。” 杨凤领命而去。 …… 之所以用『皇庄』这个名字为黑山军所屯之田命名,就是为了防止三河周边的势力前来袭扰。 毕竟黑山军屯田之地,还是有些远离他们在太行山的大本营的,一旦被地方势力袭扰的话,屯田耕种的效果一定会大打折扣! 而在“皇庄”进行耕种的黑山军,时间长了,他们的身份自然就会变了味道。 另外,刘协建立“皇庄”,还有另外一个作用。 那就是迎来送往。 刘协想招募人才来黑山为其效力,可有些人虽然渴望投入到皇帝麾下,但现在的皇帝在黑山,正常人想上黑山直接见皇帝,也是非常难的。 但是皇庄一旦建立,那四面八方的人才,就可以通过皇庄这个媒介渠道,上黑山见皇帝了。 …… 就在刘协与杨凤在黑山上谋划屯田之时,一支队伍正沿著太行山东麓缓缓北上。 为首之人,白马长枪,腰背挺得笔直,正是赵云。 半月前,他还在真定老家,为亡兄守孝。 那一日,赵氏族中几位长辈联袂而来,脸色郑重得像是要出什么大事。 赵云还以为是族人因为爭地出了纠纷,正要起身去调解,却被为首的老者一把按住。 “子龙,莫动!听老朽言。” 赵云一怔。 “適才有一名宦官打扮的人,跟黑山贼一起来了真定县,口传天子詔令,点名要你。” 赵云愣住。 “他说,先前当朝卫尉曾亲自去右北平替天子召你,可有此事?” 赵云点了点头。 老者嘆道: “你赵子龙的名声,不想,竟已传到天子的耳朵里了。” 说罢,就见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龙啊,你父母走得早,是你兄长把你拉扯大的,现在兄长也不在了,真定赵氏这一脉,就指著你了。” 他顿了顿。 “天子召见,这是什么机缘?那是兴旺全族之事!咱们赵氏並非士门,能有这等机会,你一定要把握住了!若你兄长若泉下有知,也会让你去的。” 赵云抬起头。 “可兄长的孝……” “有族中晚辈替你守著。”老者打断他:“忠孝不能两全,这个道理,你比老朽明白。” 赵云沉默了。 他转头看了看正堂上,他兄长的灵位,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朝著北方,郑重一拜。 “兄长,弟不孝了。” …… 消息很快传遍了真定县。 天子召见赵云,这六个字,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过每一乡每一聚,乃至於每一户人家。 前些年跟著赵云一起抗击黄巾的青壮义从,纷纷找上门来。 “子龙,听说你要去投天子?” “带我一个!” “俺也去!当年跟著你打贼寇,咱们就没怕过谁!现在去见天子,更不能怂!” 赵云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此去黑山,前途未卜,诸位可想好了?” 眾人轰然应诺。 “想好了!” “跟著子龙,去哪儿都不怕!” 赵云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走。” 三天之后,三百余人在真定县南面集结。 有人带著兵器,有人背著乾粮,还有几十户家境殷实的,把家里的马牵了出来。 “子龙,这可是俺家唯一的马,去了黑山,可得给俺爭口气!” 赵云抱拳。 “必不相负。” 队伍沿著山道,一路向北。 …… 进入黑山军管辖的区域后,赵云听说了一个消息。 河內郡北境,有天子刚刚命人修建的“皇庄”。 他心中一动。 黑山大营在哪儿,他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赵云一眾也未必能上去。 但这皇庄,是天子亲自立的,去那里,总能见到天子吧? 他当即下令,转向皇庄。 抵达时,已是黄昏。 皇庄建在一处缓坡上,外围是简易的柵栏,里面是几排新盖的木屋。 有黑山士卒正在巡逻,看见这支队伍,立刻警惕起来。 赵云上前,拱手道: “常山赵云,奉天子詔令,前来见驾,烦请派人回黑山通稟。” 那士卒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百余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等著,俺去通报。” 不多时,那黑山士卒回来,对赵云一眾道:“汝等且进庄內休息,来日自有人领你们上黑山见陛下!” 赵云点了点头,带著眾人进了皇庄,在安排的屋舍中安顿下来。 …… 皇庄守卒的头目,姓王,是黑山军的老底子。 当他听说来了一队人马,带著粮食、兵械,还有几十匹马,眼睛立刻就亮了。 几十匹马! 在黑山,一匹马能换多少东西? 他舔了舔嘴唇,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们说什么?奉天子詔令?” “是这么说的!”那士卒点头,“兄长,咱们怎么办?” 王头目眯起眼睛。 “天子詔令?那也得有命见到天子才行。” 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那士卒先是一愣,隨即会意,匆匆去了。 入夜之后,皇庄四周的树林里,开始有黑影聚集。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到子时时分,已经聚了千余人。 王头目站在高处,看著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三百人,几十匹马,还有几车粮食。 够兄弟们吃一阵子了。 至於那个什么赵云…… 管他是谁的人。 在黑山,他们才说了算! 他抬起手,往前一挥。 “上!一个不留!” 千余黑山贼从树林中涌出,举著火把,挥舞著兵器,朝皇庄扑去。 然而,他们衝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皇庄內,火光冲天。 惨叫声,廝杀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然后,渐渐归於平静。 王头目站在外面,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自己的人出来。 他心中忐忑,总觉得哪有点不太对劲。 就在这时,柵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白马长枪。 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还有吗?” 赵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王头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那些还没衝进去的黑山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扔下火把,一鬨而散。 赵云没有追。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皇庄。 身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这千余名黑山贼,竟被赵云三百余眾给反杀了! 第二十一章 子龙绑票 赵云在皇庄杀退千余黑山贼后,並未离去。 他令手下打扫战场,自立於庄门之外,望著满地尸骸,默然良久。 “子龙兄,咱们不走么?”一年轻义从近前问道。 赵云摇了摇头。 “走?太行山绵延千里,黑山主寨在何处尚且不知,便在此处等候。” 那义从挠了挠头。 “可这些贼寇死了这许多人,他们岂肯善罢甘休?” 赵云看了他一眼。 “那便让他们来。” 他提了提手中长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来一个,擒一个,来一双,擒一双。” 年轻义从咽了口唾沫,不再言语。 他忽然觉得,跟著赵云,似乎什么都不必怕。 …… 败逃的黑山贼仓皇奔回太行,將消息报与渠帅青牛角。 青牛角正踞案饮酒,闻报之后,手中酒碗“啪”地掷於地上。 “什么?!” 他霍然而起,满面横肉俱颤。 “何方鼠辈,安敢犯黑山地界?还占了皇庄?” 那贼寇缩著脖子道:“渠帅,那人自称赵云,从常山来,约三百余人……” “三百余人?”青牛角冷笑,“三百人,便將尔等千余眾杀得片甲不留?” 贼寇不敢应声。 青牛角一脚踢翻案几。 “来人!点两千精锐,隨某下山!某倒要看看来者何等人物,敢这般藐视我黑山!” 副將小心翼翼道:“渠帅,可否先遣人探其虚实?或是稟报杨渠帅……” 青牛角瞪了他一眼。 “探什么?两千对三百,便是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了!” 两千黑山贼浩浩荡荡下山,直奔皇庄。 青牛角骑在马上,越想越觉此事稳操胜券。 待擒了那赵云,定要好生羞辱一番,问问他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敢来黑山的地界撒野,真是活腻了! 然而,当他立马皇庄之前,望见那骑白马、提枪的壮汉时,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那人静立不动,身后三百人列阵整齐,鸦雀无声。 青牛角暗自咽了口唾沫。 不对,这气度…… 他摇了摇头,將那丝不安压了下去。 怕什么?两千对三百,岂有败理? 他扬鞭一指,大喝:“与某上!” 两千黑山贼吶喊而上……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一个时辰后,青牛角被五花大绑,押入了皇庄。 他被人按著跪倒在地,抬起头,望向那骑白马的年轻人。 赵云垂目看他,神色如常。 “汝是渠帅?” 青牛角咬牙不答。 赵云点了点头。 “看好他,改日等黑人来人要他,再做计较。” 青牛角愣了。 这是何意? 將他扣作人质,要挟黑山么? 多少年了,从来都是黑山绑人,要挟索要钱財! 何时反被他人绑缚索要? 贼寇被绑票了……百年罕见!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已被拖了下去。 …… 消息再度传回黑山时,左髭丈八正在帐中饮酒。 闻报之后,手中酒碗亦掷於地。 “青牛角被擒了?那匹夫,仅以三百人?” 来人连连点头。 左髭丈八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点两千精兵!某亲自去会他!” 贼寇忍不住道:“渠帅,青牛角那两千人亦未得胜,咱们……” “咱们什么?” 左髭丈八瞪著他,怒目圆睁:“青牛角那是轻敌!某亲自去,岂能与他一般?”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况且某是何人?黑山之上,若论武技马术,焉有某十合之敌?某下山单搦与他!他若敢应战,某便將他挑落马下,他若不敢,士气不振,兄弟们一拥而上,照样拿他!” 贼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两千黑山贼再度下山。 左髭丈八骑在马上,心中暗自盘算:那赵云再勇,原先也不曾听说,想来本事有限,青牛角一时大意被擒,是他自己愚蠢,他左髭丈八在黑山亦是数得著的猛將,焉能输给无名之辈? 及至皇庄门前,他勒住战马,扬声大喝: “赵云!出来受死!” 皇庄大门缓缓开启。 赵云骑著白马,徐徐而出。 左髭丈八眯眼打量。 虽然体型彪悍,但身型却並非十分巨大,瞧著不似力能扛鼎之人。 他心中大定。 “赵云!听闻你有几分本事,可敢与某单搦?” 赵云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可。” 左髭丈八心中大喜,拍马便冲。 三合。 仅三合而已。 左髭丈八尚未回过神来,已被赵云一矛杆扫落马下,隨即被人一把揪住,横於马背之上。 他带来的两千黑山贼,立於原地,尽皆呆愣。 赵云提著左髭丈八,回头望向那两千人。 “还有谁?” 无人敢动。 赵云收回目光,转身入庄。 庄门闔上。 两千黑山贼面面相覷,不知是谁先丟了兵器,旋即一鬨而散。 …… 消息再次传入黑山时,杨凤正与诸渠帅商议屯田事宜。 闻报之后,他面色骤变。 “青牛角与左髭丈八,皆被擒了?” 来人拼命点头。 “那赵云,仅以三百人?” 来人继续点头。 杨凤默然良久。 他挥了挥手,令来人退下。 雷公忍不住道:“杨校尉,那赵云是何来路?竟如此驍勇?” 杨凤未答。 他只站起身来,往外行去。 “去陛下处。” …… 刘协听完杨凤稟报,面上神色未变。 他只是端起案上热水,抿了一口。 “那占皇庄者,叫什么?” 杨凤道:“常山赵云。” 刘协放下碗,唇角微微扬起。 “赵云……好。” 杨凤一怔。 陛下闻此消息,竟不恼怒? 刘协抬起头,望向他。 “杨校尉,你可知这赵云,是来做什么的?” 杨凤嘆道:“略知一二,听闻乃是陛下特使周卫尉召来黑山。” 刘协道:“是朕舍了麵皮,从公孙瓚处要来的,让他来黑山,可助咱们操练骑兵。” 杨凤面色通红。 “陛下……为了黑山劳心劳力……” 刘协哼了一声。 “可如今,咱们的人,先是谋算他的马匹財货,又想杀人灭口,结果打不过人家,反被他擒了两名渠帅,连皇庄都丟了。” 他语声不高,杨凤却觉心头一紧。 “陛下之意……”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 “杨校尉,此乃待客之道乎?” 杨凤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刘协起身,行至窗前。 “皇庄是何所在?是朕为黑山招揽人才之所,如今倒好,人才未至,先惹出这般乱子,传扬出去,谁还敢来?” 杨凤垂首。 “是臣失察……” 刘协转过身,望向他。 “失察?那些守卒,是你的人吗?” 杨凤点头。 刘协行至他面前。 “杨校尉,朕问你,那些守卒,为何敢动手?” 杨凤一怔。 刘协替他道出: “因为他们以为,抢了也无妨,黑山军嘛,本就是靠劫掠为生的,抢外人,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 “可他们忘了,皇庄是朕的,他们抢的,是朕的客人。” 杨凤心头一震。 刘协望著他,目光深邃。 “杨校尉,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杨凤沉默片刻,忽而抬起头。 “陛下是想……藉此立规矩?” 刘协未答。 他只转过身,望向窗外远山。 “黑山军若想长久,不能永远靠劫掠,屯田是第一步,立规矩,是第二步。” 他回身望向杨凤。 “你隨朕下山,去皇庄,亲自向赵云赔罪。” 杨凤一怔。 “陛下亲自去?” 刘协点头。 “朕要见见这赵云,也要让那些守卒看看,在皇庄胡作非为,是何下场。” 杨凤迟疑道:“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主谋者,尽数斩之,当眾行刑。” 杨凤心头一跳。 “陛下,黑山军自起事以来,从未因劫掠而诛杀自己人……” 刘协打断他。 “从前没有,如今有了。” 他行至杨凤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杨校尉,朕非在与你商议。” 杨凤抬起头,望向刘协的眼睛。 那双眼睛极是平静,平静得如同深潭之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往后,黑山的风向,要变了。 他没法不应。 “臣……遵旨。” 第二十二章 中护军,云 “咚,咚,咚,咚!” 黑山军的校场之中,鼓声沉闷地敲响。 天子和杨凤亲自督斩。 几名被五花大绑的贼寇头子,被按跪在刑台之上。正是前番在皇庄,意图劫掠赵云马匹財货的主谋。 围观的士卒黑压压站了一片,没有人说话。 刘协站在台上,目光扫过那些人。 “斩。” 刽子手大刀落下,血溅三尺。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隨后,杨凤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竹简,高声宣布黑山军在皇庄的禁令。 杀人之禁,劫掠之禁,私斗之禁…… 一条条,一桩桩,清清楚楚。 黑山军自建立以来,就没有听说过因为“劫掠”而被斩首示眾的。 今日此举,震惊了整个黑山! 但是,黑山军中,包括一眾留守山寨的渠帅,竟无一人表示反对。 因为联合宣布这件事和禁令的,是皇帝和杨凤。 一个是黑山的二把手,一个是上山没多久,却给黑山创造了巨大价值的皇帝。 张燕不在,这两个人,如今在黑山军中的声望,已经无人能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將这些士卒斩杀,並宣布禁令之后,天子的威望,又悄然上升了一层。 其实,以刘协的角度而言,只要杨凤答应他,以后不让黑山军在皇庄闹事,同时颁布禁令,那几名黑山贼杀不杀,倒也无所谓。 但刘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杀! 今日由他刘协做主,斩杀了黑山军士,那么从今往后,他在黑山的身份,就將彻底扭转。 虽然是借杨凤的手杀人,但他已经从“被黑山贼抓上山的肉票”,变成了“对黑山有影响力的人”。 而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份影响力將会逐渐扩大。 直到有一天,他能执掌黑山的权柄。 …… 处置妥当了山上的事,刘协隨即和杨凤下山。 他脱下了上山时穿的冕冠黑服,换上了黑山军首领所穿的布衣兽皮袄,另外还隨身携带佩剑! 当刘协换完这身衣服出现在杨凤和李大目面前时,两人都有点傻了。 这……这还是皇帝? 活脱脱一个山寨小头领! “看什么看?带朕下山。” 杨凤和李大目闻言方有点回过神,当即引路,带刘协奔著山下走。 一边走,李大目一边嘿嘿直笑。 刘协瞥了他一眼。 “笑什么?” 李大目玩笑道:“陛下这身装束,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是带著俺们下山打劫呢。” 刘协拎了拎手中的长剑。 “也不是不可能,早晚,朕亲自带尔等下山抢一把大的,给尔等打个表率!” “啊?” 李大目目瞪口呆。 …… 皇庄之內,赵云闻讯,早已等在门口。 他看见刘协一行人走来,当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常山赵云,率三百义从,拜见陛下!” 刘协急忙上前,双手將他扶起。 “子龙莫要多礼,朕总算將你盼来了!” 赵云站起身,刘协仔细打量著他。 比刘协高出一大块,身材魁梧,腰背挺直,站在那里如渊渟岳峙,眉宇间有一股沉稳之气,双眸清澈而坚定。 果然是猛將之姿! 刘协心中暗赞。 “子龙啊,听周爱卿言,你的兄长刚刚离世,你本来是打算辞別公孙伯珪归乡,为兄长守孝的?” 赵云听刘协发问,遂道: “正是,云自幼丧父,长兄为父,本当为兄长守孝,得陛下召唤,故而只能委託族人代守,待日后无事,再归乡为兄长守孝。” 刘协感慨道:“果然是忠臣义士,朕没有看错人。”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 “子龙啊,朕在你守孝之期,以天子令將你召来,不能使你尽孝道,这是朕之过失。” 赵云闻言,急忙道: “陛下莫要如此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陛下身系天下,乃是天下共主,事关苍生,云能得陛下召见,已是三生有幸,兄长纵然泉下有知,亦会赞成赵云的决定!” 刘协听了这话,心中大定。 他道:“子龙啊,朕如今落於黑山,暂居於此,如今天下大乱,四方扰攘,朕想在黑山观察天下形势,择良机以救万民。” “只是朕的身边,缺少了一些忠贞义士相助。” “朕昔日在长安,就听说过子龙的名声,知道你赵子龙乃是天下无双的豪杰,又是常山义从的首领,所行之事,皆是不畏强权,一心为公,故特让周卫尉將你招到黑山来,希望你能够助朕一臂之力。” 赵云听得心神激盪。 他虽也算是见过世面,但皇帝这样的大汉朝顶尖的掌权者,以他的身份在平日里是根本够不到的。 而如今,皇帝不但將他召来,还对他如此看重,用“礼贤下士”这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 这完全是降维度的知遇之恩! 刘协今日所说的话,赵云在公孙瓚嘴里从未听过,昔日投奔袁绍之时,袁绍更是对他这个义从首领没多少重视。 此番能得天子如此讚许,赵云心中岂能不感动? 大汉有此等天子,实乃万民之幸也! 焉能不以死相隨? 赵云当即拱手道: “陛下如此看重赵云,云岂能不为陛下效死力?陛下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刘协点了点头。 “朕想让子龙率领你的三百义从,隨朕一同返回黑山,从今天起,你和你的义从,就是天子亲军!” “朕的安全,就由你全权负责。” “另外,朕上山之前,还有数十名宫中侍卫相隨,也全权交由你统领。” “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中护军,日后回了帝都,也由你,替朕统领禁军!” “卿可愿意?” 別说皇帝让赵云当他的中护军,就是让赵云当普通的一个黑山军首领,赵云也是不会拒绝的。 赵云拱手施礼: “陛下有吩咐,赵云与一眾猛士,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刘协笑了。 “有子龙在身边,朕无忧矣!” …… 隨后,刘协转头看向了身后的杨凤与李大目。 “二位对此可有什么意见?” 杨凤如今已经与天子达成同盟,属於皇帝这一边的人。 虽然他对天子招了一个猛士当自己的亲卫,心里略有些牴触,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杨凤是不能拒绝的。 而且杨凤能够清晰的感觉到,有皇帝站在自己这一边,他或许就能够在未来某一天,取代张燕成为黑山军的大渠帅。 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所以杨凤还是点了点头说道: “陛下自打上山以来,就没有亲信的侍卫护持,如今能够得到赵君这样的猛士在身边,我们黑山中人也是放心了许多,臣又岂能有什么异议?” 李大目则是有些踌躇。 毕竟他是张燕派到刘协身边,负责保护刘协安全的,另外还有一些监视刘协的意图。 如今刘协招了赵云这么一个人到身边,李大目的存在自然会变得薄弱。 但偏偏杨凤身为黑山军的二把手完全赞成,张燕现在又率兵去跟袁军打仗了。 李大目又能如何呢? 他根本没有办法反对,也没有资格反对。 而且,他现在跟刘协的私人关係也算不错,经过前面几件事,对天子也比较崇拜。 就见李大目轻咳了一声,说道: “臣等以陛下唯尊,谨遵陛下旨意。” 刘协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身,看向赵云。 “子龙,收拾一下,隨朕上山。” 赵云抱拳。 “唯!” 第二十三章 皇帝的亲军 赵云跟隨刘协上山了。 三百常山义从列队而行,步伐整齐,衣甲虽旧,却擦得鋥亮。 山道两旁,黑山军的士卒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支三百破一千的队伍?” “领头那个,就是生擒青牛角和左髭丈八的赵云?” “听说这人厉害得很,青牛角两千人都没打过他……” 刘协走在队伍前面,听著那些议论声,嘴角微微扬起。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赵云。 “子龙,听见了吗?你的人还没上山,名声已经传遍了。” 赵云神色如常。 “將士们不过是尽了本分。” 刘协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不骄不躁,能打能守。 …… 回了黑山,刘协先將昔日隨他上山的五十名侍卫召集起来。 这些人衣衫破旧,面有菜色,但看见刘协的那一刻,眼中都闪著光。 刘协看著他们,心中有些发酸。 “从今天起,你们归赵云统领。” 他指了指身边的赵云。 “他是朕的中护军,你们以后,就是天子亲卫。” 五十名侍卫齐齐望向赵云。 赵云抱拳行礼,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中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侍卫们纷纷回礼。 刘协看在眼里,心中大定。 三百五十人。 人数不多,但这支亲卫军的战斗力,已经是黑山目前排名靠前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刘协自己的人。 不需要看张燕的脸色,不需要仰仗杨凤的兵力。 只要赵云在,这三百五十人,就是他在黑山立足的底气。 …… 安顿好亲卫,刘协又让人把青牛角和左髭丈八带了出来。 两人被押到刘协面前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青牛角梗著脖子,一言不发。左髭丈八则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刘协看著他们,淡淡道: “两位渠帅,这几日委屈了。” 青牛角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刘协也不恼。 “下次皇庄有事,记得不可擅自做主” “需要向朕先行稟报。” “这次,就权且饶恕你们擅自用兵之罪。” 青牛角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刘协一眼,转身就走。 左髭丈八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刘协正看著他,目光平静。 左髭丈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青牛角一把拽走了。 杨凤在一旁看著,忍不住道: “陛下,就这么放了?他们乃是张燕的心腹,怕是不会念陛下的好。” “何不乘此良机,除之?” 刘协摇了摇头。 “朕放他们,不是让他们念朕的好,是让张燕知道,朕不想把事做绝。” 他顿了顿。 “至於他们念不念,那是他们的事。” “而且现在的黑山,需要稳定。” 杨凤若有所思。 …… 送走两人,杨凤又凑过来。 “陛下,张燕那边……要不要派人去打探一下?” 刘协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杨凤道:“臣觉得应该,张燕下山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不太对劲。” 刘协点了点头。 “去办吧。” …… 三日后,消息传回黑山。 杨凤的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张燕那边……不太妙。” 刘协放下手中的竹简。 “说。” 杨凤道:“张燕打著王师旗號去太原,袁谭视之如无物,直接把使者砍了,还说张燕挟持天子,自封重號將军,是反贼中的反贼。” 刘协没有说话。 杨凤继续道:“两军开战,张燕本想凭藉地利打出点威风,结果袁军有顏良的骑兵冲阵,我军损失惨重,现在张燕只能固守营寨,不敢出战。” 刘协听完,端起案上的热水,抿了一口。 “他以为王师旗號能嚇住袁谭,可他忘了,当初董卓坐拥朝廷,袁绍该反他照样反他。” “这一套,对袁家人无用。” 杨凤嘆了口气。 “陛下说得是,张燕这回,怕是进退两难了。” 刘协放下碗。 “他难是他的事,朕只想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杨凤想了想。 “看这架势,怕是撑不了多久。袁军围而不攻,断他粮道,他迟早得退。” 刘协点了点头。 “那就等他退。” …… 除了屯田事宜外,刘协还让杨凤继续派人打探张燕的情况。 前线传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 张燕被顏良的骑兵压著打,只能固守营寨,任凭对方如何挑战,也不敢轻出。 杨凤每次来报,脸色都不太好看。 刘协却越来越平静。 这一日,杨凤又来匯报屯田的进展。 黑山的屯田政策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在河东和河內两郡官署的配合下,一切欣欣向荣,负责耕种的黑山军士兵们,脸上第一次有了对未来的期望。 而替黑山安排了屯田事宜的刘协和杨凤,如今的名声和威望,在黑山之中也是越传越广。 很多普通的黑山军士都在悄悄议论,说刘协確实是“天授之君”,身上如有神助,刚到黑山没多久,就替大家解决了最大的问题。 杨凤感慨道: “陛下果然是高瞻远瞩,陛下不让臣与张燕一同下山与袁军为敌,反而是主持屯田,如今张燕的军事毫无进展,反倒是陛下与臣,因为屯田养粮之事,得黑山军民拥护……臣真是服了陛下!” 刘协一脸正容,突然道: “杨爱卿,可还想要更多的声望?” 杨凤一愣。 “陛下此言何意?” 刘协看著他,缓缓开口: “张燕拿不下的军功,朕与你,替黑山拿下,如何?” 此言一出,杨凤立时反应过来。 他的双手微微发抖,双眸圆睁。 “陛下之意,是要臣率兵去与袁军交战,抢张燕之功?” 刘协对杨凤的反应很是满意。 杨凤能直接把这话说出来,就说明他心中一定考虑过此事。 “不错,张燕拿不下的军功,朕与爱卿同取之。” 杨凤这段时间虽然一直在操持屯田事务,但对於前线张燕与袁军的战事,一直是关注著的。 张燕拿不下袁谭和顏良,但杨凤很想。 可惜,袁谭和顏良的表现太过强势,以张燕的用兵之能,和他的本部精锐,尚且不敌,更別说是杨凤了。 杨凤犹豫道: “陛下,如今的袁军和昔日不同,经过袁绍数年操练武备,已是强军,凭凤手下的军士,恐难敌也。” 刘协缓缓道: “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敌得过的。” 他顿了顿。 “但假如,袁军想要撤兵呢?” 杨凤闻言一惊。 “撤兵?袁军目前兵锋正盛,为何会撤兵?” 刘协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杨校尉,你来看。” 他手指点在幽州的位置。 “袁绍现在的头號大敌,是谁?” 杨凤想了想。 “公孙瓚?” 刘协点了点头。 “对,公孙瓚!袁绍派袁谭和顏良来并州,不过是为了施压,防止他用兵幽州时,黑山从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顿。 “可现在,公孙瓚得了朝廷的敕封,士气有所迴转,袁绍若再不北伐,等公孙瓚缓过气来,就更难对付了。” 杨凤皱起眉。 “陛下的意思是……袁绍要撤兵去对付公孙瓚?” 刘协点了点头。 “不出十日,袁军必退。” 杨凤怔怔地看著他。 “陛下如何知道?” 刘协笑了笑,没有解释。 “信与不信,你自去查探便是。” …… 两日后,杨凤几乎是衝进刘协的木屋。 “陛下!袁军真的在收拾輜重!斥候亲眼看见的!” 刘协放下手中的竹简,嘴角微微扬起。 “果然不出朕之所料。” 杨凤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陛下,咱们……当真要出兵?” 刘协看著他。 “你觉得呢?” 杨凤犹豫了一下。 “臣想出兵,可是……张燕那边……” 刘协替他说完。 “怕他事后问罪?” 杨凤点头。 刘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杨校尉,朕与你同去。” 杨凤愣住了。 “陛下……亲自下山?” 刘协点了点头。 “朕在黑山是客,但朕也是皇帝,张燕威望再高,也无权治朕的罪,你跟著朕,只是保护朕的安全,他拿什么问罪?” 杨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协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校尉,这是你在黑山翻身的机会,好好想想。” 杨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臣……听陛下的。” 刘协笑了。 “好。去准备吧。” 杨凤领命而去。 刘协望著他的背影,双拳紧握,心中激动! 终於,他要第一次,带著黑山的军士们,下山了! 第二十四章 皇帝的首战 此刻屯兵在太原附近的张燕,正愁眉不展地坐在帅帐之中。 案上的舆图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道山樑、每一条河谷都烂熟於心。可他依然找不到破敌之策。 昨日顏良的骑兵又来骚扰。 黑山军连续败绩,虽然也算做好了防御准备,但还是不敌顏良的骑兵,被对方在外营纵横廝杀了一番,损失了四百余人,士气低落得像是霜打的茄子。 张燕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实在拿袁军没有办法了,只能固守营寨,依地势而守,任凭对方如何挑战,也不敢轻出。 “大渠帅!大渠帅!” 眭固匆忙冲入帅帐。 张燕嚇了一跳,竟下意识脱口道: “可是顏良又来劫寨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丟人。 可这確实是他的真实反应……他已经被顏良打怕了。 眭固行军礼后道: “大渠帅,並非袁军前来劫寨,是袁谭屯扎在太原附近的兵马,如今正在拔营!” “拔营?” 张燕霍然站起。 “他们拔营作甚?” 眭固也有些疑惑。 “看袁军之所行,似乎是要退了……” “退了?” 张燕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袁军屡战屡胜,居然会退了?这定然是袁军之诡计也!” 也不怪他这么想。 现在的袁绍占据天下最为丰腴的冀州,粮草不缺,兵马装备齐全雄壮。与张燕交手,使黑山军屡战屡败…… 在这种大好的形势下,他们退个什么劲? 眭固听了张燕之言,深觉有理。 他忙道:“大渠帅,那袁军既然撤了,咱们……追还是不追?” 这句话,问到了张燕的心坎里。 敌军撤退,依照正常情况,肯定是要追的。 但是兵法有云:“归师勿遏”。 这句话的意思是,敌军撤退时不可完全阻截其退路,以免激发敌军的死战意志。如果敌人是因力疲粮竭而退走,可以追击;但如果是撤回本国的“归师”,则不可拦击。 张燕虽是粗人,但也算领兵多年,这个道理他明白。 沉默了半晌之后,他缓缓开口: “袁军此番退却,並非是因为我军之利,彼军胜多败少,此刻撤军,要么是诱敌之计,要么是奉命而撤,若是仓促追击,恐中其计!” “唉,不可追也,不可追也!” 他用力一锤面前的案几,脸上满是不甘。 眭固安慰道:“大渠帅无需动怒,此番我军下山虽然不曾战胜袁军,但终归也没遭到惨败,双方可谓是互有胜负,不胜不败。” “互有胜负”这四个字,纯粹是眭固在安慰人。 张燕听了,心如刀绞。 但事关他黑山军大渠帅的威望,他不能说败了! 他仰天长嘆口气,自言自语: “行啊……不胜不败,也算挺好……” …… 与此同时,袁军的帅帐內,袁谭和顏良正在研究战事。 “唉,真是可惜,可惜!” 袁谭撇著嘴,惋惜道: “张燕已非吾军敌手,若是让我坐镇太原,招兵买马,安排剿贼事宜,不出三年,我定可消灭黑山,尽收其眾!” “哈哈哈哈!” 满面虬须、身材魁梧的顏良大笑。 “区区黄巾余孽,纵然人多,也不过是乌合之眾,昔日河北诸郡未曾一统,黑山尚可称雄。今有袁公坐镇冀州,万眾归心,黑山已是不成气候!” 他顿了顿。 “当务之急,是领了主公將令,先回冀州,再去青州,筹备兵马粮草,北伐公孙瓚!那才是正经大事!” “公孙伯珪,当世名將,此人方才是袁公一统河北之敌手!” “区区张燕,疥癩之疾耳。” 袁谭笑道:“顏將军之言,甚是!”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我已经安排兵马徐徐退往冀州,料张燕也不敢追。”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请顏將军亲自率兵断后。” 顏良当仁不让。 “大公子放心,张燕贼子,这几日已经让我军杀得丟盔弃甲,胆气丧尽!” “吾料他必不敢追!” “他若真敢来——嘿嘿,那某家便砍了他这颗黑山大渠帅的脑袋,给袁公北伐公孙瓚祭旗!” 袁谭夸讚道:“顏將军,真乃豪士也!”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中满是对张燕的不屑。 …… 果然如同袁谭和顏良所猜测的那样,袁军从太原向著冀州回撤,张燕確实不敢追。 前几番的战斗,已经令张燕意识到了双方实力的差距。 他已经没有勇气追上去与顏良再战了。 袁谭的兵马撤退的速度很快,已经接近了赵郡和太原的交界。 而顏良则是不紧不慢地在大军后面断后,等待著张燕追上来。 可张燕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顏良很失望。 “呵呵,什么黑山贼首,什么飞燕贼,不过如此!” “面对我等冀州猛士,也不过是潜身缩首的份!” 眼看张燕没有追上来的跡象,顏良也鬆懈了下来。 他不再积极地派人去打探消息,而是开始催促三军加快速度,追上袁谭的主力军,两方匯合,一同返回冀州。 骄兵。 必败。 …… 但顏良不知道的是,此时,正有一支兵马守在上党与常山、赵郡的三郡交界处,等待著他的到来。 这支兵马埋伏於山林之中,袁谭的大军过后,他们没有任何动作,放他们过去。 因为刘协估计,只靠杨凤的这支偏师,是不可能吃下袁谭所有兵马的。 他唯有將目光放在给袁谭断后的顏良身上。 杨凤很害怕。 “陛下,那顏良乃是袁绍帐下屈指可数的猛將,善使骑兵,飞燕公都战他不过,我们如何能敌得?” 刘协安慰道: “杨爱卿莫要灭自家士气。”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顏良必经的山道上。 “咱们此番胜顏良必矣!” “需知,顏良与张燕对峙多时,兵马疲惫。而我军藏身於此,以逸待劳。此其一。” 杨凤点头。 “其二,顏良不知我等守在此处。我等埋伏於此,占儘先机,可获全功。” 杨凤眼睛亮了亮。 “其三,顏良断后,意在张燕,而张燕兵马回撤,並未追击,顏良必成骄兵!” 杨凤深吸一口气。 “其四,我等守在此处,袁谭安然通过,顏良必以为此地无有埋伏,鬆散懈怠,不设防……” 刘协转过身,看著他。 “朕虽不知兵,却知时势。” “此等战局,如何不胜?” 他走到杨凤面前,目光灼灼。 “只要朕与爱卿此一战收拾了顏良……” “杨爱卿试想,你我之声望和军威,在黑山会达到何等程度?” 杨凤被刘协的一番话说得心动。 收拾掉河北名將顏良? 这可是他原先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可天子,却张嘴就来! 杨凤还是犹豫道: “陛下所言甚是……只是那顏良勇冠三军,又善骑兵……” 刘协闻言笑了。 那笑容里,有著绝对的自信。 “若论勇冠三军,长於驱驰骑兵的,朕这里也有一个人,可胜顏良。” 他顿了顿。 “难道杨爱卿忘了?” 杨凤愣了一下,隨即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刚刚上山,三百破一千,三合擒左髭丈八的人。 “陛下说的是……赵云?” 刘协自信道:“朕有子龙在,岂惧顏良匹夫?” 第二十五章 斩顏良(二合一) 子时三刻,月隱星疏。 顏良的大营扎在山道旁的一处缓坡上,三千兵马环营而居,营寨依势而建,鹿角拒马一应俱全。 白日的行军让士卒们疲惫不堪,此刻营中鼾声如雷,只有巡夜的哨卒偶尔走过。 但顏良並没有睡。 他坐在帐中,面前的案几上摊著一张舆图,眉头紧锁。 这几日他故意放慢行军速度等张燕来追,那贼子竟然没敢追来,著实有些可惜。 明日再走一日,就能追上大公子的主力,届时匯合一处,返回鄴城。 这场仗,打得漂亮。 可今夜,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斥候放出去三十里,没有发现任何黑山军的踪跡。 张燕的人马还缩在太原附近的营寨里,动都不敢动。 按道理来说,什么事都没有。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申时开始就一直挥之不去。 “將军!”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三更了,您歇了吧,明日还要赶路。” 顏良揉了揉眉心,正要说话。 “敌袭……” 一声悽厉的喊叫,撕破了夜的寂静。 顏良霍然起身,一把抓起环首刀。 还没来得及出帐,火光已经隱隱从帐外亮起…… …… 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刘协负手而立。 夜风吹动他的衣襟,身后五十名宫廷侍卫鸦雀无声。 远处,火光骤然升起。 “陛下,杨渠帅动手了。”李大目低声道。 刘协咬著嘴唇,“嗯”了一声。 赵云和那三百亲卫,此刻已经摸到了顏良大营的侧后方。 这是他和赵云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部署。 杨凤率本部从正面佯攻放火,吸引顏良的注意。待顏良主力被牵制在正面,赵云率亲卫骑兵从侧翼杀入,直取中军。 而他自己,站在这里,看著这一场由自己亲手设下的豪赌! 贏了,就可以翻身的豪赌! “陛下……”李大目轻声道:“您不担心吗?” 刘协转头看他:“担心什么?” “中护军虽然勇武,但毕竟只有三百五十骑,顏良麾下,可是有整整一千骑……” 刘协笑了。 “子龙临行前,朕问他:敌眾我寡,君可能胜?你猜他怎么说?” 李大目摇头。 刘协看著远处的火光,缓缓道:“他说:『陛下但观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李大目轻轻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 …… 顏良衝出帅帐的时候,整个大营已经乱了。 正面营门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无数黑山军士卒举著火把,从黑暗中涌出来,朝著营寨猛攻。 箭矢如雨,落在营中,几顶帐篷已经燃了起来。 “不要乱!”顏良大喝一声,“结阵!盾牌手上前,弓箭手压住!” 他的亲兵迅速集结,將命令传遍全营。 袁军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慌乱过后,各营开始组织防御。 盾卒顶在鹿角后面,弓箭手胡乱朝著黑暗处放箭,骑兵正在紧急备马。 顏良眯著眼睛看向营外。 黑山军人很多,至少有几千人,但进攻没有章法,只是一窝蜂地往前涌。 但这也是黑山用兵的一贯作风。 “虚张声势?”他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张燕那贼子,到底想干什么?” 念头刚起,侧翼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顏良猛地转头…… 侧营的鹿角被撞开了! 一队骑兵,如同黑色的利箭,从黑暗中杀出,直插营中腹地。 为首一人,骑著白马,手持银枪,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敌袭!侧翼敌袭!” “拦住他们!” “是骑兵!快,快放箭!”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队骑兵的速度太快,快到袁军士卒还没来得及举起弓箭,他们已经到了眼前。 白马跃过拒马,银枪横扫,挡在前面的三个袁军士卒应声而倒。 三百五十骑紧隨其后,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顏良大营的心臟。 “那是谁的兵马?!”顏良瞪大了眼睛。 张燕手下可没有这样的骑兵! 那些黑山贼,最多有些骑马的头领,绝不可能有如此严整的骑阵。 而且那为首之人的手段…… 银光闪过,是一个袁军的別部司马落马。 枪尖如龙,左右翻飞,无一合之敌。 “拦住他!与某拦住此獠!” 顏良大吼著,翻身上马,提起长刀就往前冲。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但他知道,如果不拦住这队骑兵,今夜的大营就完了。 两马相交,刀枪並举。 “鐺——!” 一声巨响。 顏良的手臂一震,心中大骇:好大的力气!此人是吾敌手也! 对方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枪已经刺到,快如闪电。 顏良侧身避开,挥刀横斩,那人收枪格挡,顺势一拧,枪桿扫向顏良的腰肋。 两人在火光中廝杀起来。 顏良的打法极为刚猛,每一刀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势,他纵横河北多年,斩將无数,从未遇到过对手。 可眼前这个白马之將,枪法精妙绝伦,力道很足,每一枪都往在的破绽处刺。 可以说是力量与技巧並存。 顏良越打越心惊。 二十合后,他已经落了下风,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刀法也开始散乱。 不是顏良打不过赵云,而是此时的顏良心有旁騖,无法集中精神全力应战。 他看见四周的袁军正在溃败,看见自己的大营处处起火。 大部分的兵马不结阵,颓败之势尽显。 他的心早就乱了! 其实这也正常,换成谁,在这种情况下,又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就是这一分神的瞬间,赵云的枪尖已经刺到面门。 顏良猛地侧头,枪尖擦著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缕血丝。 虽然是心有旁騖,但多年来,从没有人能伤他面颊。 “来將通名!”顏良伸手擦了一下脸颊上的血跡,大喝一声。 那人冷冷道:“常山赵云也!” 枪势骤然一变,比方才更快、更狠。 顏良咬牙硬撑,可他已经撑不住了。 他的手臂发酸,他的战马也在发抖。 又三合。 赵云的枪桿横扫过来,正中顏良的后背。 顏良一口血喷出,这一枪桿差点打断了他的脊樑。 便见顏良整个人从马上跌落。 他还想爬起来,赵云的枪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绑了。” …… 顏良被五花大绑,押到了刘协面前。 他被按著跪在地上,抬起头,看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火光映照下,那张年轻的脸,清瘦,平静。 “汝是何人?” 顏良怒道。 刘协冷峻地看著他。 “匹夫,你太无礼了,你应该称朕一声,陛下!” 顏良闻言顿时愣住了。 皇、皇帝? 皇帝下山了!? 张燕如何会让皇帝下山? 但惊骇只是一时,很快,就见顏良恢復了其本身的傲性,冷笑了一声。 “陛下,你知道某是何人?” 刘协看著他。 “某乃河北名將,顏良!袁公手下大將!” 顏良傲然道:“某纵横河北多年,斩將夺旗,破阵陷城,死在某刀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天落在你们手里,不过是某大意而已。” 他挣扎了一下,身上的绳索纹丝不动。 “呸!”他啐了一口血沫:“张燕那鼠辈,缩在山里不敢出来,就派你们这些宵小偷袭?连皇帝都使唤下山了!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场!” 李大目骂道:“顏良匹夫,死到临头还敢张狂!” 顏良哈哈大笑。 “死?某从上沙场廝杀那日起,就没想过活著回去,某杀的人,够本了,你们这些贼寇,某杀得多了!在太原城外,某杀的黑山鼠辈,脑袋堆起来比人还高!” 他盯著刘协,眼中满是轻蔑。 “陛下,你虽为天子,但终究不过是一个被贼寇绑上山的傀儡,不配杀某!张燕呢?让他出来!让某看看,他有没有胆子站到某面前!” 刘协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顏良。 杨凤在旁边低声道:“陛下,这廝在太原杀了咱们上千兄弟……” 刘协点了点头。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刀。 刀身很长,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顏良看见他走过来,笑容更盛。 “怎么?陛下要亲自动手?来来来,往这儿砍!某皱一下眉头,便有愧名將二字!” 刘协握著刀,站在他面前。 这一刻,他的手是稳的。 但他的心,並不稳。 他从来没有杀过人。 前世没有。 穿越之后,也没有。 他见过死人,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尸横遍野。 可那些都是別人杀的。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人。 可现在,他要亲手杀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刚才还在骂他的人。 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穿越前那个和平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杀人是要偿命的,那个世界里,人命是很重的。 想起穿越后那些顛沛流离的日子,想起被绑上黑山时的恐惧,有那么几个时间点,刘协以为自己死定了。 想起第一次见张燕时的心跳!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想起自己一路走来,那些殫精竭虑的夜晚,那些步步为营的谋划。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活下去。 是为了不被人当成傀儡一般玩弄! 顏良还在笑。 “来啊!怎么不动手?不敢?哈哈……某就知道,陛下终归还是太年轻,陛下啊,还是雒阳的深宫適合您,这战场,您还是上不得的!” 刘协看著他。 看著他笑。 看著他满脸的轻蔑和不屑。 他的手,握紧了刀。 顏良的笑声还在耳边迴荡。 “陛下,依您的阅歷,怕是连刀都握不稳吧?来,让某教教陛下,刀要用力的握,这样砍下去才有力气!” 刘协看著他。 然后,他开口了。 “顏良,你知道朕在山上的时候,听黑山兄弟们说过最多的是什么吗?” 顏良愣了一下。 刘协道:“他们说,昔时与袁绍交战,顏良、文丑之流,杀了多少人,说他们的兄弟,死在尔等刀下,说他们的同乡,被尔等的骑兵踩踏……”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你杀的人够本了。” 顏良冷笑:“怎么?陛下要替一群贱民,一群贼……报仇?” 刘协点了点头。 “对!朕今日,必须要替他们报仇。” 顏良哈哈大笑。 “就凭你?一个连刀都没握过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刘协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顏良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皇帝的眼神,似乎突然变了。 没有恐惧。 没有犹豫。 一瞬间,似乎那么的平静。 像看一个死人。 刘协看著刀锋上的寒光。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他不想再等了。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每一步。 想起顏良刚才那句话……“你一个被人绑上山的傀儡”。 他不是傀儡。 他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等到了这一天。 刀落下去。 很稳。 很快。 “嗤……!” 一声轻响。 血,喷了出来。 温热的血,溅在刘协的脸上,溅在他的手上,溅在他的衣襟上。 顏良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著,还在保持著刚才那个嘲讽的笑容。 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再也没有动。 ……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著皇帝。 天子……杀人了? 亲自动手? 杀的还是河北名將! 刘协握著刀,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顏良。 血从他的刀尖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他的手上,沾满了血。 那是热的。 很热。 他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想吐。 很想吐。 他把那股感觉压下去。 不能吐。 这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是天子! 他不能吐! 他深吸一口气。 血腥味钻进鼻子里。 很腥。 他看著那具尸体。 看著那张临死前,还在嘲讽他的脸。 很狰狞。 很可恶。 “来人!” “在!” “首级……送去给驃骑將军!” 他的声音很稳。 “记著,要大张旗鼓地送,让黑山所有人都知道,顏良死了……死在朕手里!” 杨凤抱拳:“唯!” 刘协转过身。 他不想再看那具尸体。 他走到一旁,背对著眾人。 夜风吹过来,带著山林的凉意。 他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还沾著血。 他握紧了拳头。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不是他的。 是顏良的。 他想起刚才那一刻。 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他想起顏良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做到了。 他亲手杀了顏良。 为自己证明了——他不是傀儡。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平静。 …… 天色微明的时候,战斗彻底结束。 三千袁军,死伤八百,被俘一千五百余人。 顏良麾下的一千骑兵,有六百余匹马被缴获。 杨凤带著人打扫战场,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跑到刘协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臣服了!臣真的服了!从今往后,陛下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 刘协把他扶起来。 “杨爱卿,起来,今夜之战,是你带人正面强攻,功劳甚大,回去之后,朕会如实告知黑山上下,你杨校尉此法下山之功业!” 杨凤连连摆手:“不不不,都是陛下的谋划,都是赵將军的勇武,臣……臣就是打个帮手……” 刘协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爱卿,你要记住……朕待人,以赤诚之心。” “爱卿既愿与朕合作,那朕便绝不辜负爱卿。” “斩顏良之功,是你杨校尉的。” 杨凤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 斩顏良! 这三个字,何其重也。 李大目走过来,抱拳道:“陛下,俘虏已经收押,缴获的兵器粮草正在清点。此战,我军阵亡二百余人,伤者四百。” 刘协点了点头。 “阵亡的兄弟,有名字的,统计一下。回去之后,朕亲自祭奠,受伤的,好生照料,缴获的粮草,分两成给他们。” 李大目愣了一下:“陛下,这……黑山没这先例……” 刘协看著他。 “朕来了,先例自然就有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杨凤和李大目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唯!” …… 刘协转过身,望著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光芒洒在群山上。 他抬起手。 手上还有血跡。 已经干了。 他握了握拳。 不抖了。 从今天起,黑山要开始改变! 河北,也要开始变天了。 第二十六章 黑山帝王! 消息比人走得快。 顏良的首级被杨凤的人快马送上黑山时,整个山寨都轰动了。 士卒们三五成群,议论声像炸了锅。 “听说了吗?顏良死了!” “谁杀的?大渠帅不是战他不过吗?” “是皇帝!皇帝带著杨渠帅下的山,亲手斩了顏良!” “皇帝?那个……那个被绑上山的?” “嘘!小声点!什么皇帝?叫陛下!” “……” 张燕站在议事厅外,听著这些议论,脸色铁青得像要滴出血来。 那颗首级就摆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顏良! 那个打得他不敢出营的河北名將。 此刻双目圆睁,面目狰狞,已然没了气息。 送首级来的黑山贼还在说:“大渠帅,陛下说了,这是他送给您的礼物……陛下还说,要大张旗鼓地往山上送,让兄弟们都看看……” 张燕的拳头攥紧了。 骨节发白。 青筋暴起。 礼物? 这是在打他的脸! 他打不过的顏良,天子杀了。 他拿不下的军功,天子拿了。 他损兵折將毫无进展,刘协一战就缴获六百多匹战马、一千五百俘虏。 现在这颗首级摆在这里,黑山的人会怎么看他? “大渠帅……” 眭固凑过来,压低声音:“天子……他……这是要干什么?” 张燕沉默了很久。 久到眭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陛下这是在告诉我,他比我能耐。” “那咱们……” 张燕抬手打断他。 他能怎么办? 杀了刘协? 那是皇帝! 杀了他就是天下共敌。 袁绍、曹操,第一个会打著“报君仇”的旗號来剿他。 鸡犬不留! 软禁刘协? 天子现在有杨凤撑腰,有赵云护驾,有三百多的虎狼亲卫。 更甚者,他还有黑山人心!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绑上山的傀儡了。 什么都不做?任由声望这么流到皇帝手里? 张燕看著顏良的首级,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刘协刚上山时,他还笑著说:“陛下安心住著,等天下太平了,我送您回宫。” 住个屁啊! 早知道,第二天就给他撵下山!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只羊。 现在才发现,这是只披著羊皮的狼。 不,是虎。 他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眭固心里发毛。 “打扫营寨,准备迎接……陛下回山。” 眭固愣住了:“大渠帅,您……” “我什么?” 张燕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他现在是打了胜仗的皇帝,为黑山扬眉吐气,吾若怠慢,全黑山的渠帅都会说某心胸狭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唉,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啊。” …… 山道上,刘协一行正在缓缓前行。 杨凤昂首挺胸,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 一千五百俘虏,低著头,垂著肩,被黑山军士卒押著走。 六百多匹战马,毛色发亮,马蹄踏在山道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十辆缴获的輜重车,装满了粮草和兵器。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协。 他依然穿著那身玄色披风,依然面容平静。 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隨他下山的黑山军士卒,此刻看他的目光里,有敬畏,有崇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昨夜,他们亲眼看见这个皇帝亲手砍下了顏良的脑袋。 昨夜,他们亲耳听见这个皇帝说:“阵亡的兄弟,朕亲自祭奠。” 这样的人,值得跟。 李大目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快到山寨了……您看,那边已经有人在迎接了。” 刘协抬头望去。 山寨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人。 张燕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眭固、青牛角、左髭丈八、白雀、黄龙、雷公等一眾渠帅。 刘协嘴角微微扬起。 “走吧。”他说,“別让驃骑將军等急了。” …… “陛下!” 张燕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 “陛下神威!一战斩顏良,扬我黑山威名!臣……臣佩服!” 他弯腰行礼,姿態放得很低。 但刘协看到了他眼中的不甘。 那不甘藏得很深,却逃不过刘协的眼睛。 刘协伸手扶起张燕。 “驃骑將军何需如此?朕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顏良轻敌,若无將军这些日子在前线与袁军周旋,消耗其锐气,朕也无此机会。” 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上是在捧张燕,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人……张燕打了败仗,朕打了胜仗。 张燕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陛下过谦了!陛下请,臣已备好酒宴,为陛下庆功!” 周围的黑山將士们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 庆功宴? 那是有肉吃的意思? 刘协摆了摆手。 “庆功宴不急。” 他转身看向李大目。 “阵亡兄弟的名单。” 李大目捧上一份竹简。 “陛下,二百多名兄弟,能查出名字的,不足百数……” 刘协接过,面朝山外,立於寨门之外。 轻风拂衣,四野寂静。 他缓缓开口: “朕,祭阵亡將士之灵: “诸君本山中健儿,朕以羈旅之身,托於黑山。 “前日之战,朕一呼而诸君景从,夜袭敌营,冒矢石,犯锋刃,有进无退。 “顏良者,河北名獠也。 “诸君一战,良授首矣!非朕之能,实诸君以血肉之躯,为朕开此血路。 “今二百三十七人,骸骨未归,朕不能携诸君同返,此朕之过也。 “自今以往,诸君之父母,即朕之父母;诸君之妻子,即朕之姊妹。朕在一日,则养之一日。皇天后土,实闻此言。” 言罢,刘协缓缓跪下。 向著那捲竹简。 郑重叩首。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有人先跪下了。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了一片。 哭声从士卒群中响起。 起初是压抑的抽泣。 渐渐变成放声大哭。 那是阵亡士卒的同乡、同伍、好友。 那是黑山最底层的螻蚁。 可皇帝,跪了他们。 刘协站起身,转过身,看著张燕。 “驃骑將军,依照规矩,开庆功宴吧。” 张燕喉咙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 说皇帝做错了?那全军都会骂他。 说皇帝做得对?那这些士卒的心,就彻底向著天子了。 他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仁德。” …… 庆功宴摆在寨中的空地上。 说是宴,其实不过是煮了几锅肉,多开了几坛酒。 但对於常年飢一顿饱一顿的黑山军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好日子了。 刘协没有坐在主位上。 他端著酒碗,在场地间来回地走。 “你叫什么?哪里人?” “家中还有几口?父母可还健在?” “昨夜受伤的兄弟,可都安置好了?” 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士卒就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行礼。 有人壮著胆子问一句:“陛下,那顏良……真是您亲手杀的?” 刘协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士卒激动得浑身发抖。 杨凤跟在刘协身后,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他瞥了一眼主位上的张燕。 后者一个人坐著喝酒,身边的眭固凑过去说话,他只是摇头。 杨凤心中痛快极了。 这么多年,他在张燕手下当二把手,想尽一切办法翻身,也压不过张燕! 现在好了。 陛下说了,斩顏良之功,是他杨凤的! 这一仗打完,他在黑山的声望,已经不比张燕差多少了。 更重要的是……陛下与他站在同一阵营。 他悄悄看了一眼刘协的背影,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这个皇帝,可得笼住了。 …… 酒过三巡,刘协终於坐了下来。 张燕端著酒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他压低声音,“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刘协看著他:“驃骑將军请讲。” “陛下昨夜一战,胜得漂亮,可陛下想过没有,顏良一死,袁绍会如何?” 刘协笑了。 “驃骑將军是想问,朕惹了祸,黑山要如何善后?” 张燕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刘协放下酒碗,看著远处的篝火。 “驃骑將军,你怕袁绍?” 张燕一窒。 “臣……臣只是……” “你怕他。” 刘协打断他。 “因为你和袁军打过。你知道袁军人多,兵械和装备甚好,粮草充足,你知道黑山战不过他。” 张燕沉默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 刘协转过头看著他。 “袁绍现在的首要目標是什么?” 张燕一愣。 “公孙瓚。” 刘协说。 “袁绍现在最想拿下的,是公孙瓚,不是黑山。” “他让袁谭和顏良来太原,不过是为了施压,防止回头他用兵幽州时,你在他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顿。 “现在顏良死了,你说他会怎么做?” 张燕想了想:“派兵来报復?” “会。但不会是现在。” 刘协说。 “他现在要全力对付公孙瓚,没工夫跟我们在这里纠缠。等他把公孙瓚解决了,腾出手来,才会来收拾黑山。” 张燕皱眉:“那陛下杀顏良,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逼他早日报復?” 刘协笑了。 “驃骑將军,你以为我们不杀顏良,袁绍就不会来找我们报仇了?” 张燕语塞。 刘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驃骑將军,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朕抢了你的风头,夺了你的威望,让你在黑山不好做。” 张燕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被刘协抬手止住。 “但朕问你,如果朕不下山,顏良会死吗?” 张燕不答。 “如果朕不杀顏良,黑山军能在袁绍面前抬起头来吗?” 张燕还是不答。 “驃骑將军……”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朕不是在害你,朕是在帮黑山。” “朕在黑山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黑山之人。” “昨夜那些阵亡的兄弟,朕跪他们,是因为他们值得。” “今日这场酒,朕和將士们喝,是因为朕把他们当大汉子民。” “驃骑將军,朕说过,朕不会在黑山久居。” “但朕希望,朕在黑山的时日里,你与朕同心。”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张燕站在原地,端著那碗酒,脸色铁青,半天没动。 远处的篝火旁,刘协已经又被一群士卒围住了。 有人在喊“陛下喝一碗”,有人在说“陛下我敬您”,热闹得很。 张燕低头看著碗里的酒。 忽然觉得,这碗酒,怎么这么难咽。 …… 夜深了,庆功宴渐渐散去。 刘协回到自己的草庐,赵云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陛下。”赵云低声道,“今日之事,臣都看在眼里。张燕那边……” “他会想通的。”刘协说。 赵云皱眉:“臣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刘协笑了笑,推开草庐的门。 “子龙,你知道朕今晚跟他说了什么吗?” 赵云摇头。 “朕告诉他,朕不是在害他,是在帮黑山。” “这话是真的。” “黑山要活下去,需要有人能打仗、能谋划、能让袁绍和曹操忌惮。张燕做不到,朕来做。他要是聪明,就跟著朕一起做。” 他顿了顿。 “他要是糊涂……” 刘协转头看著草庐外的月光。 “那朕也只能让他糊涂了。”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抱拳道:“陛下早些歇息,臣告退。” 门关上了。 刘协站在黑暗中,忽然笑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最累的一天。 也是最有成就感的一天。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几天夜里,沾了顏良的血。 这双手,今天白天,扶起了阵亡士卒的家人。 这双手,从现在开始,要握住黑山,握住人心,握住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汉。 窗外,月亮很亮。 “陛下,您回来了?” 伏寿的声音响起在他身边。 刘协转过头,看著她。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 但她的手伸过来,抚摸在他脸上。 温热的,柔软的。 “臣妾,一直等著陛下……” 刘协握住她的手。 “皇后,一起睡吧。” “好……” 第二十七章 丧將之痛 鄴城的天,冷得透骨。 州牧府的议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袁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份幽州舆图,脸上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容。 “公孙瓚在易京囤粮。”他把刚收到的密报递给审配,“看来他是准备死守了。” 审配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明公,公孙瓚此举,看似怯懦,实则老辣。易京地处要衝,他屯粮於此,进可窥伺冀北,退可固守待援。此人虽勇,却不乏谋。” 袁绍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郭图接话:“正南所言极是。不过公孙瓚杀刘虞,已失人心。幽州士族,暗中联络我军者,不下十数。明公若北伐,以討逆之名,传檄可定。” 袁绍微微一笑。 討逆之名,说得好! 刘虞是宗室,是名士,是天下人眼里的仁厚长者。公孙瓚杀了他,就等於把自己的名声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道义上的优势,比十万大军都值钱。 “明公。” 沮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袁绍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沮授要说什么。 “公与又是为了黑山之事?” 沮授点了点头。 “明公,授斗胆,还是要说……黑山军虽屡败,但主力未损。张燕盘踞太行多年,善於钻营,绝非等閒之辈。若明公倾兵北上,黑山从背后……” “从背后如何?” 袁绍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味已经变了。 “公与,你且说说,黑山若从背后夹击,能奈我何?” 沮授沉默了一瞬。 “断粮道,扰后路,使三军不安。” “断粮道?”袁绍笑了,“黑山贼寇,拿什么断我粮道?他们有这个能耐?” 沮授没有说话。 袁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原的位置。 “吾儿袁谭,连战连捷。黑山军死伤惨重,张燕闭营不出。顏良更是当世虎將,率骑冲阵,所向披靡。” 他转过头,看著沮授。 “公与,这样的贼寇,如何让我分心?” 沮授抬起头,与他对视。 “明公,臣担心的不是张燕能否打贏,而是他不断骚扰。” 他指著舆图上的太行山脉。 “张燕缩在山上,我军拿他没办法。但明公北上之后,他若趁虚而出,哪怕只是小股骚扰,也足以让我军后方不得安寧。”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候,许攸开口了。 他慢悠悠地说: “沮公与的担心,有几分道理。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明公请看,黑山地处冀並之交,北连幽州,南接司隶。张燕盘踞多年,靠的是什么?是太行天险。可他若敢下山,离开那片山,他是什么?” 他笑了笑。 “他什么都不是。” 逢纪点头:“许子远此言有理。张燕那廝,离了太行,便如鱼离水,明公只需派一偏师,扼守要道,他便动弹不得。” 郭图也道:“正是。待明公平定幽州,回师一指,黑山灰飞烟灭。” 袁绍点了点头。 “诸君所言,深合吾意。”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 “吾意已决。来年开春便即誓师,北伐公孙瓚。待踏平幽州,再回师收拾黑山,易如反掌!” 审配、郭图等人连忙行礼:“明公英明!” 沮授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 “明公!大公子已到城外,正往府中赶来!” 袁绍眼睛一亮,霍然起身。 “吾儿回来了!” 他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到厅中。 “来人!备酒!吾儿连日征战,此番凯旋归来,当大排筵宴,为吾儿庆功!” 几名侍从连忙应声,小跑著去准备。 少时,侍从拿著酒壶和酒爵到场。 袁绍亲自把主位旁边的案几挪了挪位置,又亲手斟满两樽酒。 “诸君!” 他举起酒爵,环视眾人。 “吾儿此番出征,连战连捷,打得黑山贼寇闭营不出。顏良更是勇冠三军,所向披靡。待吾儿入城,诸君当共敬他二人一爵!” “现这一爵,咱们先行小贺!” “哈哈哈哈哈!” 审配笑著举起酒爵:“大公子真乃明公虎子!此番凯旋,黑山贼胆已丧,再不敢窥伺冀州!我等征伐公孙,后方无忧!” 郭图也笑:“明公父子同心,何愁天下不定?待北伐功成,明公父子当同为天下楷模!” 辛评讚嘆道:“四世三公,將门虎子,天下楷模……果然,这天下豪杰,多出於袁门!” 袁绍越听越高兴,忍不住哈哈大笑。 “诸公,夸讚过甚了!夸讚过甚!” 不多时,袁谭来到正厅,满面阴沉。 “父亲……” 袁绍大步上前来到袁谭身边。 “吾儿劳苦功高!唉,你瘦了!” 他拍了拍袁谭的肩膀,满面春风得意,然后拉著袁谭向厅里面走。 “来,吾儿,给诸君讲讲,你是怎么把张燕那廝打得闭门不出的!” 袁谭的脸色铁青。 他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袁绍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有点看出不对劲了。 “吾儿?” 袁谭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飘忽,嘴唇毫无血色。 袁绍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怎么了?” 袁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袁绍握著他手臂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 “说!” 袁谭浑身哆嗦,似不知如何开口。 袁绍皱起了眉,突然间,他似是想起了什么。 “顏良呢?” 袁谭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侵入袁绍之心。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父亲……顏將军他……” “他怎么?” “他……他……阵亡了。” 阵亡三个字,像三块巨石,一块一块砸进袁绍的胸口,砸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审配手里的酒爵停在半空。 郭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许攸急忙低下头,看都不看袁氏父子。 厅中安静得,都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就是这种诡异的安静!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袁绍鬆开了袁谭的手臂。 他的脸色惨白。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一时间,袁绍有些失神,双眸变得飘忽。 他转过头。 目光落在案上那沓简牘捷报上。 那一卷卷的简牘,都是袁谭上个月派人送来的。 一卷卷,都在说大捷。 一卷卷,都在说黑山不足虑。 他忽然觉得那些竹简上的字,变得模糊起来。 “顏良……” 他念著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当他再次看向袁谭的时候,声音冰冷。 “如何死的?” 袁谭浑身哆嗦,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得父亲將令,说要討伐公孙,我军便撤出太原。顏良將军断后,本以为张燕不敢追,便放鬆了警惕……” 袁绍的双拳攥紧。 “然后呢?” “然后……黑山军竟埋伏在赵郡与常山的交界处,顏良將军行至此地屯扎后,被夜袭了。” 袁绍的眉头皱紧。 他漫步走到桌案前,拿起了一份简牘。 “啪!” 袁绍將那份简牘扔在袁谭面前。 “你不是说……张燕匹夫,龟缩不出么?” 袁绍的声音很冷,让袁谭浑身颤抖。 “不是张燕。” 袁谭的声音更低了。 “据逃回来的士卒说,那一夜,黑山军从正面佯攻,另有一队骑兵从侧翼杀入,直取中军,顏良將军……就是在乱军之中,被人斩杀的。” “骑兵?”袁绍的声音里带著不屑,“黑山的骑兵,能有什么战力?” 袁谭道:“据败归的士卒说,那队骑兵不过三四百人,却个个驍勇,为首的黑山贼,骑著白马,使一桿银枪,顏良將军与他交手,竟然落了下风……” 厅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袁绍的脸色变了。 顏良是什么人? 河北名將,勇冠三军。 黑山军中,有能让他落於下风之人? 张燕手下会有这样的豪杰? “那贼子是谁?” 袁谭摇了摇头:“不知……” 说罢,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著袁绍,急道: “逃回来的士卒说,那一夜,他们在火光中看见了一个人,听黑山贼称呼他为……” “什么?” “陛下!” 袁绍愣了楞。 “什么……陛下?” “天子!” 袁谭的声音在发抖:“汉天子!败兵回报,说天子就在阵后,亲自督战,顏良將军被擒后,是……是天子亲手斩下顏良的首级!” 厅中静了一瞬。 审配第一个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满是无奈。 “大公子啊,此言,过了……这话如何信得?”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 “天子?当今天子被董卓、李傕挟持五载,权柄尽失,锐气丧尽。焉能亲自下山?焉能埋伏顏良?又焉能……亲手杀人?” 他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好笑。 “张燕这匹夫,倒是会散布流言。” 郭图皱起了眉。 “黑山贼里出了猛將,能战败顏良,也就罢了……可张燕偏要往里面加一段天子杀人的流言,为什么?” 他疑惑地自问。 “因为他要让天下人以为,天子是心甘情愿进的黑山,他要洗掉自己『贼寇』的身份,给自己披上『忠臣』的罩服。” 许攸慢悠悠地开口。 他看著审配和郭图,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位方才还在夸大公子『连战连捷』,『打得黑山贼寇不敢出营』。怎么转眼间,这话就变了?” 审配和郭图的表情不善。 许攸没有继续调侃,只是转向袁谭。 “大公子,逃回来的士卒,有多少人?” 袁谭愣了一下:“约……约三百人。” 许攸点了点头。 “三百人,都看见了天子督战,天子杀人?” 袁谭摇了摇头。 “不曾,大部分都是风闻。” 许攸笑了笑。 “那张燕倒是用心,三百张嘴,眾口一词,传到外面,假的也成真的了,到时候,那些心向汉室之人,还真以为天子是自愿的。” 他转过身,看著袁绍。 “明公,张燕这廝,倒也是有些手段,他知晓黑山虽然有兵,却无名义,天子名號,在他手里若是用好了,比一万精兵都值钱。” “这天子下山,手刃顏良的流言,也算高明!” 袁绍沉默著,没有说话。 田丰这时开口了: “许子远所言甚是,且张燕之远虑,不止於此。”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原的位置。 “诸位想想,张燕若只是想借天子之名,他大可以把天子供在山上,对外宣称天子在他手里便是,可他偏要让天子下山,偏要让天子『亲手杀人』。” 他顿了顿。 “为什么?” 审配皱起眉:“元皓的意思是……” 田丰一字一顿: “因为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天子是自愿的!只有这样,那些心向汉室的地方豪强,才会觉得他是『忠臣』,才会逐渐接纳黑山。” “当然,天下士族只怕很难接纳张燕,但那些没有经学传承、想要乘乱崛起的豪强,为了家族一搏,很有可能会藉此与张燕交好!而有了这些豪强的支持,就有粮食和物资了!”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 “黑山缺什么?缺人,缺粮,缺名!张燕这一手,一举三得。” 厅中安静了一瞬。 沮授缓缓开口,声音比田丰更沉: “可某觉得,张燕若有这本事,当年就不会在河內被朱儁打得缩回山上了,特別是黑山那三百精骑从何而来?击败顏良的猛將从何而来?” 他看著袁绍。 “明公,黑山背后,可能有人了。” 袁绍的眉头动了动。 “谁?” 沮授沉默了一会儿。 “公孙瓚,或者曹操。” 他指著舆图上的幽州。 “公孙瓚麾下有白马义从,皆驍勇善战,若他暗中支援黑山,便可牵制我军北上。” 他又指向许县。 “曹操在许县重建朝堂,正需时间稳固,眼下他不愿意惹怒明公,若黑山能拖住我军,他便能从容布局,此等驱虎吞狼之计,似是他的手笔。” 田丰接话:“若是公孙瓚,他想的是自保;若是曹操,他想的是渔利,不管是谁,都对袁公不利。” 袁绍看著舆图,看了很久。 审配问:“明公以为,会是谁的人?” 袁绍摇了摇头。 “不知。” 他顿了顿。 “但不管是谁的人,都说明一件事……” 他看著眾人。 “黑山已非昔日之黑山。” 厅中安静下来。 许攸再度开口: “明公,某有一言。” “说。” “顏將军阵亡,固然痛心,但相比之下,公孙瓚还是比黑山更重要。” 袁绍缓缓转过身,看著他。 “公孙瓚在易京囤粮,若他以为我军会先报復黑山,而按兵不动,便正是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 “若我军此时北上,公孙瓚必措手不及,待拿下幽州,再回师收拾黑山,则黑山孤立无援,不战自溃。” 审配点头:“子远所言极是!明公当以大局为重。” 郭图也道:“顏良將军之仇,不可不报,但公孙瓚才是心腹大患,当先除之!” 沮授沉默了一会儿,也开口了: “黑山不过疥癩之疾,公孙瓚才是肘腋之患。” 袁绍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主位,坐下。 案上那两爵酒,还满满地放在那里。 他端起一爵,看著爵中的酒水。 酒水微微晃动,倒映著他苍白的脸。 “顏將军……” 他轻轻念了一声。 然后把酒洒在地上。 酒水洇开,渗入地砖。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北伐公孙瓚,如期而行。”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行山的位置。 “至於黑山……” 他顿了顿。 “等踏平幽州,吾亲自去会会那个张燕。” 他没有提刘协。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把天子当回事。 厅外,寒风呼啸。 厅內,炭火渐渐暗了下去。 …… 千里之外,太行山上。 刘协站在寨门前,望著远处的群山。 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血红色。 “陛下。” 赵云走到他身后:“杨渠帅派人来报,皇庄和屯田,一切顺利。” 刘协点了点头。 “子龙。” “在。” “你说,袁绍这会儿,在做什么?” 赵云想了想。 “应是在哭顏良?” 刘协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片血色的天空。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赵云几乎看不出来。 “朕,应该还有时间准备。” 风吹过山岗,带起他的衣袂。 远处,有归鸟飞过。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第二十八章 天子设义舍招贤 黑山,张燕的居所。 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屋中的沉闷。 张燕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面前坐著四个人:青牛角、左髭丈八、孙轻、王当。 这四人,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 “都说说吧。”张燕开口,声音沙哑,“如今这黑山,还是不是某之黑山?” 青牛角重重一拍大腿:“大渠帅这话说的!黑山当然是您的黑山!杨凤那廝,不过是仗著皇帝撑腰,才敢如此张狂!” 左髭丈八也道:“就是!那姓赵的猛士,也不过是皇帝从公孙瓚那儿討来的!杨凤算什么虫豸?焉能与大渠帅平起平坐?” 张燕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孙轻。 孙轻在四人中最沉稳,也是张燕最倚重的老兄弟。 他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 “大渠帅,某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孙轻抬起头,看著张燕。 “大渠帅,说实话,黑山之上,虽然依旧是以大渠帅为尊,但天子和杨凤,已成气候!” 张燕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孙轻继续道:“某派人打听过,施行屯田之后,士卒们都在夸天子和杨凤,说什么『陛下圣明』、『杨校尉有远见』、『今年能少饿死人了』……这些话,某亲耳听过不止一次。” 青牛角不屑道:“一群贱卒,懂什么?” 孙轻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继续说: “还有那三百多亲卫!赵云带的兵,每日操练,军纪严明,黑山军的老人去看过,回来都说那支亲卫的战力不俗,不在我黑山最精锐的战卒之下。” 张燕的脸色更阴沉了。 左髭丈八忍不住道:“孙轻,汝到底想说什么?咱们是来商量怎么对付皇帝和杨凤的,你尽说这些长他人志气的话作甚?” 孙轻不慌不忙: “某是想告诉大渠帅,现在跟皇帝和杨凤衝突,非为良机。” 张燕的眉头动了动。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怎么说?” 孙轻嘆了口气,道: “大渠帅试想,皇帝上山才多久?三个月!可这三个月里,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掰起手指。 “第一,他派周忠去河內河东,说动张杨和王邑,通了粮道,开了屯田,这是活命之恩,黑山上下,谁不感激?” “第二,他亲自下山,埋伏顏良,亲手斩了袁绍手下的大將,这是血战之功,黑山士卒,谁不佩服?” “第三,他把缴获的粮草分给阵亡將士的家眷,又亲自祭奠!这是收买人心,黑山老弱,谁不佩服?” 他放下手,看著张燕。 “大渠帅,三个月前,皇帝是什么?是被眭固绑上山的人质,是羔羊!如今他是什么?是黑山上人人都夸的『明君』!” “这个时候,咱们要是跟他硬碰,將士们会怎么想?渠帅们会怎么看?” 帐中安静下来。 青牛角的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 左髭丈八低下头,不吭声了。 张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依孙渠帅之意,咱们就这么看著?看著皇帝把黑山一点点夺走?” 孙轻摇了摇头。 “不,某的意思是,硬碰不得,但可以换条路走。” 他走到张燕面前,压低声音。 “大渠帅,黑山的命脉是什么?” 张燕一愣。 孙轻替他说:“是粮,是兵!” “皇帝为什么能收买人心?因为他开了屯田,让士卒看到了活路!屯田是谁的人在种?是杨凤手下人在管,大渠帅仔细想想,其实皇帝的手里,只有三百余亲卫而已。” 他顿了顿。 “大渠帅若是能把军权牢牢抓在手里,再把屯田的粮权也抓过来……皇帝和杨凤,纵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如何?” 青牛角眼睛一亮:“孙渠帅这话在理!黑山几万兵马,都是咱们的人!他皇帝再能耐,能拿那三百人翻天不成?” 左髭丈八也道:“对!屯田那边,咱们也得插一脚!粮食从地里收上来,进谁的仓稟,谁便一言九鼎!” 张燕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看著孙轻,目光中有了几分光亮。 “你的意思是……参与屯田?管收粮食?” 孙轻点头。 “对!大渠帅主动去找皇帝,说要为他出力,亲自主持屯田的事务,这理由光明正大……你是黑山之主,黑山的事,你不管谁管?” 他笑了笑。 “皇帝能说什么?能拒绝吗?他若拒绝,就是他心虚,就是他图谋不轨,他若不拒绝,那屯田的粮权,就得分大渠帅一半。” “再说了,他就是真拒绝了,大渠帅直接派兵去管屯田,谁拦得住?杨凤的兵马虽然不少,但终是黑山第二,黑山诸帅虽感激天子,但真到关键时刻,我料诸帅不会轻易倒戈!” 张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阴狠,几分得意。 “妙,妙计。” “那皇庄呢?那是皇帝的地盘,咱们插得进去吗?” 孙轻沉吟了一下。 “皇庄那边……恐怕难……那是皇帝亲自命名的地方,守庄的士卒,都是杨凤的人,咱们要是硬插,反而会落人口实,那就是彻底跟皇帝撕破脸了!” 张燕点了点头。 “那就先抓粮权,粮权到手,人心慢慢就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著四人。 “明日,某就去找皇帝。” 青牛角、左髭丈八、王当纷纷起身,抱拳道:“大渠帅英明!” …… 与此同时,刘协的木屋里。 炭火烧得很旺,比张燕那边还暖和一些。 刘协坐在床榻上,面前站著三个人:杨凤、李大目、雷公。 “都坐吧。”刘协指了指旁边的木墩,“站著说话累。” 三人坐下。 杨凤第一个开口:“陛下,今日召臣等来,有何事吩咐?” 刘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大目。 “李渠帅,皇庄那边,最近如何?” 李大目挺了挺胸:“回陛下,一切顺利!屯田的庄稼长得挺好,两郡的官署也配合,该给的种子、耕具,一样不少。” 刘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能扩吗?” 李大目愣了一下:“扩?扩什么?” “扩大屯田的规模。”刘协看著他,“太行山下,能种的地,还能开多少?” 李大目挠了挠头,看向杨凤。 杨凤接过话:“陛下,能开的地还有不少,只是……要扩,就得要更多的人,要粮种,要耕具,还得防著袁军再来骚扰。” 刘协笑了。 “袁军?袁绍这会儿正忙著哭顏良呢,没空来管咱们,这事要抓紧去办。” 他顿了顿。 “你们觉得,朕那三百五十亲卫,够用吗?” 杨凤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扩!” 刘协斩钉截铁:“子龙掌管的亲卫,再招五百人!从黑山军的子弟里招,从皇庄周边的流民里招,只要能打,能守,肯为黑山卖命,朕都要。” 五百人,加上原来的三百,就是八百亲卫。 八百人,在黑山,已经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了。 雷公忍不住问:“陛下,招这么多人……粮草跟得上吗?” 刘协看向杨凤。 杨凤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 “若是屯田能扩,今年收成好,八百人的粮,应该够,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杨凤抬起头,看著刘协。 “陛下,扩屯田、招亲卫,这些都好办,可有一件事,臣觉得,比这些都重要。” 刘协看著他。 “说。” 杨凤深吸一口气。 “咱们可用之人,太少了。” 他站起身,走到刘协面前。 “陛下,咱们现在,善於衝锋陷阵者,有中护军赵云,能办事的有臣,能跑腿的有李大目和雷公,可说到底,就这么几个人……黑山上的其他渠帅,虽然敬佩陛下和臣,但他们等閒不会背叛张燕,最多是两不相帮……” 说罢,杨凤看向刘协,脸上带著几分忧虑。 刘协嘴角微挑。 “不妨事,朕早有安排布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皇庄是什么?对外,乃是帝王所立,等同於朕之行辕。朕可以在皇庄设立义舍,供来往之人食宿,以此为基,朕可在皇庄发招贤令,招诸郡贤能前来协助朕屯田。只要有人肯来,朕亲自见,亲自选用。” 他转过身,看著三人。 “人才么,想办法总会有的,更何况,天下想徵辟人才,又岂会招不到?” 李大目听得目瞪口呆。 雷公也嘖嘖讚嘆。 唯有杨凤,目光闪烁,半晌才开口: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协看著他。 “说。” 杨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招贤令……张燕不会答应的。”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大目和雷公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刘协看著杨凤,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篤定。 “杨爱卿。” “臣在。” “朕问你,皇庄是谁的?” 杨凤愣了一下:“是……是陛下的。” 刘协点了点头。 “朕再问你,朕要招贤,需要张燕答应吗?” 杨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协走回床榻,坐下。 “杨爱卿,你放心,张燕那边,朕自有计较。” 他端起热水,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若来,朕接著便是,他若不来找朕,朕也乐得清净。” 杨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深深一揖。 “陛下英明果决!臣……多虑了。” 刘协摆了摆手。 “从明天起,你负责屯田扩招的事,大目负责皇庄的义舍,雷公……你去帮子龙招亲卫。” 三人齐齐抱拳:“唯!” …… 夜色渐深。 刘协一个人站在窗前,望著远处张燕营寨的方向。 月光很亮,照在层层叠叠的木屋上,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杨凤刚才那句话。 “张燕不会答应的。” 他嘴角微微扬起。 不会答应又如何?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张燕的答应。 远处,隱隱约约传来几声犬吠。 刘协收回目光。 欲成大事,光靠黑山的渠帅可不行! 是时候往黑山引渡豪杰了! 第二十九章 交换条件 张燕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刘协的木屋门口,炭火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昏黄的影子。 “陛下。”张燕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臣张燕,求见陛下!” 门开了。 刘协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驃骑將军来了?快请进。” 张燕迈步走进草庐。 屋里很暖,炭火烧得正旺。刘协引他在木墩上坐下,自己则回到床榻边,端起一碗热水,递了过去。 “朕来黑山,身无长物,吃喝都靠咱黑山的兄弟,没什么好招待的,將军將就喝口热水暖暖身。” 张燕接过,捧在手里,没有喝。 他抬起头,看著刘协。 “陛下,臣这么晚来,是有事想与陛下商量。” 刘协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 “將军请说。” 张燕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 “屯田之事,臣想参与。” 刘协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张燕继续道:“陛下为黑山操劳,臣看在眼里,心中敬佩。只是臣身为黑山之主,屯田关乎黑山生死,臣若旁观,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臣想为陛下分忧,为黑山出力。” 理由光明正大,姿態放得很低。 算是给足了刘协面子。 刘协笑道: “將军有心了,朕正愁人手不够,將军愿意出面主持,再好不过。” 张燕心中微微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 刘协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屯田之事,琐碎繁杂,朕已经交给杨校尉全权负责了。將军若想参与,可与杨校尉商议具体事务。” 张燕的笑容微微一僵。 与杨凤商议——那就是说,他只能掛个名,实权还在杨凤手里。 他端起热水,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稳了稳神。 “陛下。”他放下碗,抬起头,脸上依旧带著笑:“臣是黑山之主,屯田这么大的事,臣若只是掛个名,传出去,只怕旁人会说陛下不信任臣。”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你不让我管,就是防著我。 这不利於团结。 刘协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 “將军多虑了。杨校尉办事得力,有他协助,將军事半功倍,何来不信一说?” 张燕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刘协在踢皮球。 但他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这皮球被踢来踢去。 “陛下。”他抬起头,直视著刘协:“臣还有一事,想请教陛下。” “將军请说。” “臣听闻,陛下要在皇庄设立义舍,还要发什么招贤令?” 刘协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確有此事。朕想著,黑山要长久发展,光靠眼下这些人手是不够的。招些能人来,帮著出谋划策,终归不是坏事。” “这也是为了黑山的將来著想。” 张燕笑了。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黑山是什么地方?是天下最大的贼窝。聚集的,多是黎庶流民。陛下的招贤令一出,来的,怕多为豪强中人。那些人平日里正眼都不瞧黑山一眼,陛下招他们来,又焉能融入黑山?岂非添乱?” 刘协端起热水,抿了一口。 “將军的意思是,朕不该招贤?” 张燕摇了摇头。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臣手下多是粗獷好斗之人,陛下若执意招贤,招来的人,万一与黑山中人產生衝突,反而会惹出乱子。” 他顿了顿,看著刘协。 “再者说,黑山就这么大,粮食就这么些。招来的人,吃谁的?喝谁的?陛下,这些事,不能不想啊。” 刘协放下碗,看著他。 黑山辖百万民,兵卒数万,还差养几个人了? 表面上是在为黑山著想,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你想招人,得先过我这一关。 草庐里安静了片刻。 刘协忽然笑了。 “將军说得有理,招贤的事,確实不能操之过急。” 张燕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英明。” 刘协摆了摆手。 “不过將军,朕也有个想法,想与將军商量。” 张燕微微一怔。 “陛下请说。” 刘协看著他,目光温和。 “屯田的事,將军想参与,朕答应。招贤的事,朕就是想办,將军也別拦著……咱们各退一步,如何?” 张燕的笑容微微一凝。 刘协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很清楚:你要粮权,我要招贤,咱们换。 张燕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陛下,招贤的事,不是臣想拦,实在是怕招来的人与黑山不合,到时候……” “將军。”刘协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朕知道將军的顾虑。可將军想过没有,黑山屯田,能成事,靠的是什么?” 张燕皱起了眉。 刘协替他回答:“靠的是河东、河內两郡的支持。张杨、王邑二太守,愿意拿出荒地,愿意提供耕具种子,愿意配合屯田——他们为什么愿意?” 张燕没有说话。 刘协笑了笑,也没说话。 大家心知肚明,不必说得那么明白。 没有皇帝,两地郡守会把荒地给黑山军开垦吗?会无偿提供耕具种子给贼寇吗? 很简单的事。 刘协端起热水,又抿了一口。 “將军想让屯田办好,就得让朕在皇庄做些事。招贤也好,设义舍也罢,都是给外面的人看的。他们看到朕在黑山能办事,才会相信朕还在,才会继续支持屯田。” 他放下碗,看著张燕。 “將军觉得,是这个理吗?” 张燕沉默了。 刘协这番话,把他堵得死死的。 他想说“不”,可说不出口。 因为刘协说的,句句在理。 没有皇帝,屯田就转不动。 没有屯田,黑山很多人,就熬不过这个冬天。 特別是黑山开了屯田这个口子,就不能因为他张燕堵上! 张燕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招贤的事,陛下想办,臣全力支持。” 刘协哈哈大笑。 “將军能这么想,朕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屯田的事,將军从明年的扩田开始参与。今年的规矩已经定了,不好乱改。” 张燕的眉头动了动。 从明年开始——那就是说,今年他还是插不进手。 但他没有反驳。 他站起身,走到刘协身边。 “陛下安排得妥当,臣听陛下的。” 刘协转过头,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张燕忽然笑了。 “陛下,臣告退了。” 刘协点了点头。 “將军慢走。” 张燕转身,大步走出草庐。 …… 夜色很浓。 张燕走在回自己营寨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一个人走的。 有些话,不想让別人听见。 他想起刚才那场对话。 刘协笑著,他笑著。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笑。 可谁也没让谁。 他要屯田,刘协给了——给的是明年的。 刘协要招贤,他拦不住——因为皇帝捏著屯田的命脉。 各退一步。 可这一步,退的是他张燕。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刘协的草庐还亮著光,在夜色中若隱若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明年。 等明年,他参与屯田了,粮食从他手里过,发粮时是他的人站岗。 到时候,这黑山上的民心,还能全是皇帝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张燕的嘴角微微扬起。 陛下,走著看吧。 …… “陛下。”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刘协转过头。 伏寿站在內室门口,穿著一身素色的中衣,长发披散在肩上。火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 “皇后还没睡?” 伏寿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臣妾一直在等陛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刘协低头看著她。 那张年轻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有几分疲惫,几分担忧,还有几分他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今日,又和张燕斗了?” 伏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刘协笑了。 “斗完了。” “贏了?” 刘协看著她,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皇后担心朕?” 伏寿的脸微微红了。 “臣妾……每天都担心。” 刘协看著她,忽然有些心疼。 十五岁的姑娘,本该在深宫里养尊处优,现在却跟著他在这荒山野岭,住著破旧的木屋,穿著粗布衣裳,每天提心弔胆。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皇后,辛苦你了。” 伏寿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 “陛下不苦,臣妾就不苦。” 草庐里很安静。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於平静。 刘协低头看著她。 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中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山这么久,他们一直没有…… 他喉结动了动。 “皇后。” “嗯?” 伏寿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睛里,有几分困惑,几分期待,还有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涩。 刘协没有说话。 他只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伏寿的脸腾地红了。 “陛下……” 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 刘协看著她,忽然笑了。 “皇后,今晚……朕不想一个人。” 伏寿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轻轻点了点头。 刘协拉起她的手,往內室走去。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草庐里,只剩下炭火还在噼啪作响。 很暖。 第三十章 东汉第一奸细 鄴城的夜,很深。 袁府后堂的油灯还亮著。 袁绍坐在案几前,面前摊著一份简牘,他已经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结了几次花,久到端来的热汤早已凉透。 “夫君。”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袁绍没有回头。 刘氏端著新煮的热汤,轻轻放在案上。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袁绍脸上。 “还在想顏良之事?”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他隨吾多年,当年起兵討董,便往渤海投奔,平定冀州,界桥、龙凑之战,都屡立功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顏良將军之仇,迟早要报的,夫君不必太过伤怀。” 袁绍摇了摇头。 “我非是伤怀。” 他转过头,看著刘氏。 “我只是在想,顏良因何而亡。” 刘氏的目光微微一闪。 “显思不是都稟报过了?是黑山贼埋伏……” “我知道。”袁绍打断她:“黑山贼埋伏,夜袭,那队骑兵……这些我都知晓。” 他顿了顿。 “可我还是在想,如果当时换一人断后,如果当时显思能多派些斥候,如果显思的先锋军过境之时,能够仔细探查……” 他没有说完。 刘氏轻声接道:“夫君是觉得,顏良之死,显思有失察之责?” 袁绍没有说话。 刘氏嘆了口气。 “妾身本不该说这些,可既然夫君问起,妾身就斗胆说一句。” 袁绍转头看向她。 刘氏走近一步,声音放得更低。 “显思在青州两年,说是经营,可青州的局势,夫君也看到了……豪强林立,盗匪横行,他治了两年,治出了什么?” 袁绍的眉头动了动。 刘氏继续道: “公孙瓚在幽州坐大,黑山贼在太行山折腾,袁公路在淮南虎视……夫君的担子已经够重了。青州是除了冀州外的第一要地,若是能换一个更有本事的人去,夫君也能轻鬆些。” 袁绍沉默了很久。 “夫人的意思是……” 刘氏抿嘴一笑。 “妾身不懂这些大事。妾身只是心疼夫君太累。” 她轻轻施了一礼。 “夫君早些歇息,妾身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袁绍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又低下头,看著眼前的简牘。 看了很久很久。 …… 次日,议事厅。 袁绍坐在主位上,审配、逄纪分坐两侧。 “我马上要北伐公孙逆贼,而要伐幽州,必使青州安定,而如今的青州……汝等觉得,可稳妥么?” 审配和逄纪对视了一眼。 他们二人,昨夜都接到了刘氏派去的人通风报信…… 审配先开口: “明公,配斗胆直言,大公子在青州两年,虽无大错,但也无大功。青州四战之地,东有海寇,西临兗州,南接徐沛,今公孙瓚与我等乃死敌,黑山贼又蠢蠢欲动,青州需要一个更有能力的人坐镇,如此明公方可安心剿灭公孙。” 袁绍点了点头。 逄纪接道: “正南所言极是,纪以为,二公子沉稳有谋,可当此任。让他去青州歷练几年,將来必能为明公分忧。” 袁绍皱了皱眉。 “显奕?他从未独当一面。” 审配试探著道: “明公可让二公子先去青州,將大公子调往并州。如此一来,青州有人坐镇,并州也有人防备黑山。大公子擅长御敌,此时让他去太原,倒也合適。”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显思一直是在青州经营,骤然调离,如何解释?” 逄纪笑了笑。 “明公是为了大局,大公子是明事理的人,自然会明白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袁绍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 “传令,著显奕领青州刺史,显思迁并州刺史,率兵驻太原。” 审配和逄纪起身行礼: “明公英明。” …… 消息传到袁谭在鄴城的居所时,他正在用饭。 听完来人的稟报,他的手停在半空。 筷子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公子?”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袁谭没有回答。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站了很久。 “大公子……” “出去。” 心腹愣了一下。 “出去!” 心腹嚇了一跳,不敢再问,低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袁谭的拳头狠狠砸在窗框上。 “砰”的一声! 木屑飞溅。 青州! 他经营了两年的青州。 那些豪强,是他一家一家拜会、拉拢的。 那些兵卒,是他亲自招募、训练的。 而临淄县的仓廩丰腴,也是因为他的搜刮积攒! 两年! 整整两年! 现在,一句话,就给了袁熙? 就给了那个后母生的弟弟? 他转过身,看著案上那份刚送来的调令。 “调往并州,驻扎太原,防备黑山。” 呵呵。 防备黑山…… 那是张燕的老巢,是穷乡僻壤,是要人丁没人丁、要粮没粮的破地方。 父亲这是……不信任他了。 他慢慢走回案前,坐下。 手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说不清是什么。 心腹在外面轻声道:“大公子……” “进来。” 心腹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袁谭没有抬头。 “去查查,谁在父亲面前说了什么。” 心腹愣了一下。 “大公子怀疑……” “去查!” 心腹不敢再问,低头退了出去。 袁谭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看著那份调令,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僵硬,僵硬的让他的面部看起来有些扭曲。 “好啊……很好……” 他把简牘捲起来,放进袖中。 这笔帐,他记下了。 …… 许县,司空府。 午后日光从窗欞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曹操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偶尔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幅掛在墙上的舆图上。 荀彧进来时,曹操刚把密报放下。 “司空。” “文若来了。”曹操指了指旁边的坐席:“坐。” 荀彧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 “司空可是得了河北的消息?” 曹操点了点头。 “黑山以陛下的名义,设了皇庄义舍,发了招贤令。” 他把简牘递给荀彧。 荀彧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密报轻轻放回案上。 “这位陛下……比彧想的有魄力。” 曹操笑了。 “魄力?名义上是陛下设的皇庄,但当真会是陛下之意吗?黑山中人,如何会听天子的调遣?” 荀彧抬起头。 “明公怀疑张燕?” 曹操摇了摇头。 “张燕怕是没有这个能耐。”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 “那明公觉得,此事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曹操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行山的位置。 “你说,陛下上山多久了?” 荀彧算了算。 “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曹操重复了一遍:“三个多月,从一个人质,变成能设皇庄义舍、给黑山屯田、发招贤令的黑山话事人?” 他转过身,看著荀彧。 “文若,你十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荀彧愣了一下。 “彧十四岁时……秋冬读经,春夏射猎,准备入雒。” 曹操笑了。 “某十四岁时,飞鹰走犬,不治行业。” 他转过身,继续望著舆图。 “所以某在想,这三个多月里,黑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荀彧长嘆口气,道:“彧虽多遣人往黑山查探,但所查多为皮毛。黑山颇为排外,其太行山上的主寨,细作难进。” 曹操走回案前,盘膝坐下。 “文若,你推荐的那位郭奉孝,到了吗?” 荀彧道:“昨日到的许都,彧安排他住在馆驛,司空可是现在要见?” 曹操想了想。 “不急,让他先歇两天。赶了远路,精神不济,现在就见,恐有不周。” 他顿了顿。 “后天吧……后天申时,请他过来,陪某喝喝酒,聊聊天。” 荀彧点了点头。 “彧去安排。” …… 两日后,申时末。 郭嘉踏入司空府后堂时,屋里已经摆好了两案酒菜。 曹操坐在主位的案几前,手里拿著一双筷子,正在夹一块炙肉。 他抬起头,看了郭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夹肉。 “坐,先吃,边吃边说。” 郭嘉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在侧席的案几前坐下。 他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好肉。” “奉孝知此为何肉?” 郭嘉嚼了嚼。 “鹿肉,不足周岁的小鹿肉。” 曹操挑了挑眉。 “尝得出来?” 郭嘉点了点头。 “去岁在潁川,太守宴客,嘉有幸列席,席上有一道炙鹿脯,用的便是周岁小鹿,味道和口感,和这个差不多。”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了几分兴趣。 “太守宴客?君一介白身,亦能列席?” 郭嘉笑了笑。 “某虽布衣,但郭氏在潁川还算有些薄面,郭某亦有贤名在外,府君想拉拢士族,自会递来名刺。” 曹操哈哈大笑。 “足下言行,果非常人矣!”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爵,又起身来到郭嘉的案几前,亲自给郭嘉斟了一爵。 “喝酒!” 郭嘉起身回礼,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好酒!” “什么酒?” 郭嘉想了想。 “乘氏酿的,应有三年了,封存得不错。” 曹操满意地点头。 “你倒是会喝!” 郭嘉闻言,笑了。 “郭某別的不行,然论及玩乐,样样在行。” 曹操放下酒爵,看著他。 “除了吃玩,奉孝还有何擅长?”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夹了一块肉,慢慢嚼著,又喝了一口酒,这才开口: “郭某还会看人。” “看人?” 郭嘉点了点头。 “比如司空,方才让臣先吃再说,是想看看臣的性子,是拘谨,还是隨性,是客套,还是有真豪气。” 曹操没有说话。 郭嘉继续道: “我若拘谨,司空会觉得,此人与普通士族一般,不过如此。” “郭某若放得开,明公或许会多看几眼。” 他笑了笑。 “某方才那几口,是故意吃的。” 曹操的眉头动了动。 “郭某亦是想知道,司空希望看到的,是何等样人。” 屋里安静了片刻。 曹操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 他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奉孝,君比文若说的,更为不俗!” 郭嘉也端起酒爵,喝了一口。 “司空过赞。” 曹操放下酒爵,看著他。 “那你现在看出来了吗?曹某想看到什么样的郭奉孝?” 郭嘉沉吟片刻。 “天下诸贤,多是『士风矫激』『重名轻实』,养望之行过甚。郭某久闻司空之名,知司空行事与寻常太守、刺史大不相同,轻德而重才,不拘泥於礼法。” 他顿了顿。 “今日,司空闻郭嘉之名,召我来看,而郭嘉又何尝不是闻司空之名,来看司空?”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 他拿起酒壶,又给郭嘉斟了一爵。 “来,喝酒。” 两人对饮了几爵,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曹操放下酒爵,忽然开口: “奉孝对天下,如何看?”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厅堂墙壁上掛著的舆图,看了很久。 “天下事,有农耕,有水利,有养桑,有织布,有治人,有识人……司空想问哪个天下事?” 曹操道:“农耕水利,我可问枣祗;治国安民,我可问文若。今日见你,问的是……识人!” “明公想识谁?” 曹操道:“袁绍、刘表、袁术、吕布……你觉得谁能成事?” 郭嘉摇了摇头。 “皆不能。” 曹操挑了挑眉。 “哦?” 郭嘉遥遥地指著舆图上的河北。 “袁绍势大,惜用人多忌,审配、逢纪、郭图、许攸,各怀心思,迟早生乱。” 他又指向淮南。 “袁术僭越之心,路人皆知,看似强横,实则危如累卵。” 指向荆州。 “刘表守成,胸无大志,纵带甲十万,却偏安一隅,不足为虑。” 指向徐州。 “吕布反覆无常,勇而无谋,陈宫虽有智计,却难阻其败亡。” 他收回手,看著曹操。 “他们都不能。真正能成事的,只有一个。” 曹操看著他。 “谁?” 郭嘉笑了笑。 “司空心里清楚。” “哈哈哈哈!” 曹操闻言,哈哈大笑。 笑罢,屋里安静了片刻。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曹操忽然开口: “那黑山呢?” 郭嘉愣了一下。 “黑山?” 曹操点了点头。 “黑山那边,最近有些动静,奉孝怎么看?”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司空指的,是张燕?” 曹操没有说话。 郭嘉忽然明白了什么。 “郭某倒是闻听,张燕於数月之前,劫持天子上了黑山……”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抹余暉,正从西边慢慢消失。 “文若说你是聪明人。”曹操的声音从窗口传来:“聪明人应知道,有些事,不能只观其表。” 郭嘉没有说话。 曹操转过身,看著他。 “杨彪说,黑山那边,发了招贤令。” 郭嘉的目光微微一闪。 “招贤令?” 曹操点了点头。 “在皇庄,以天子名义设的义舍,发的詔令。” 郭嘉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案上的酒菜,又看著窗前的曹操,忽然笑了。 “明公想让我去?” 曹操没有说话。 郭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有意思。” 曹操走回案前,坐下。 “你不怕?那可是黑山。” 郭嘉摇了摇头。 “怕,但郭某更是好奇。” “怎么?” 郭嘉想了想。 “好奇黑山上的天子,还有张燕,到底是谁在把控著谁。” 他放下酒爵。 “郭某在潁川时,听到些传闻,当朝卫尉来了许县,要了公孙瓚的敕封,河內的张杨和王邑奉旨让出荒地给黑山,开了屯田,又有流言说,张燕挟持天子亲手斩杀顏良,现在,黑山又发招贤令,设义舍皇庄。” 他看著曹操,双眸透著精光。 “似这般的黑山,去看看,甚好!”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郭嘉,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若被发现……” “某若被发现,就是潁川郭嘉,慕名而来,投奔天子的。”郭嘉笑著接道:“和司空无半点关係。” 曹操再度走到郭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著回来,曹某需要奉孝这样的人杰。” “司空放心,嘉还没活够呢。” …… 夜深了。 郭嘉走出司空府,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他想起刚才那番话。 黑山上的天子,还有张燕,到底是谁在把控著谁?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更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黑山上,有一个人正站在窗前,看著同一轮月亮。 那个人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朕?” 第三十一章 朕要甄家 开春了。 太行山的雪化了,山道旁的泥土里冒出嫩绿的草芽,风也不再刺骨,带著几分湿润的暖意。 刘协站在寨门前,望著远处山脚下的皇庄。 田地里已经开始有人在忙碌。 “陛下。” 杨凤走到他身边,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 “屯田的帐目算出来了。” 刘协没有回头。 “说吧。” 杨凤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那是激动。 “两郡屯田共得粮七千三百石,扣除分给两郡的四成,黑山实得四千三百八十石。” 他顿了顿。 “加上原先的存粮和山下取粮,这个冬天,黑山附户,只饿死了七百八十余人。” 刘协转过头,看著他。 “去岁呢?” 杨凤的声音有些发涩。 “去岁……饿死了三千余口。”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他重新望向山下的田地。 七百八十余人。 还是太多了。 但比起三千余,已经是天壤之別。 “黑山军士们怎么说?” 杨凤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諂媚,不是討好,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敬佩。 “还能怎么说?都说陛下圣明,说要不是陛下开了屯田,今年冬天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他顿了顿。 “臣手下几个渠帅,现在见了臣,都要问一句『陛下那边有何吩咐』,从前他们可不会这般。” 刘协很满意。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 黑山上下,这个冬天確实好过了许多。 往年这个时候,到处都是饿得走不动路的人。 老人们蜷缩在墙角,孩子们饿得直哭,壮劳力也只能勒紧裤腰带,一天一顿稀粥吊著命。 今年虽然还是缺粮,但至少不用眼睁睁看著那么多人饿死了。 至少,那些哭声,少了很多。 士卒们聚在一起烤火的时候,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今年只饿死了七百余口。” “往年这时候,哪年不是两三千?有一年死了五千多……” “多亏了陛下啊,要不是陛下开了屯田……” “还有杨校尉!要不是他盯著,那些荒地也种不好,听说他亲自下地,和士卒一起干活。” “陛下和杨校尉,都是好人。” “好人?那是圣君!”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张燕耳朵里。 他坐在自己的营寨中,听著孙轻的稟报,脸色越来越沉。 “士卒们都在夸皇帝和杨凤?” 孙轻点头。 “不止士卒,不少渠帅,已经明著往皇帝那边跑了。” 张燕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杨凤……若没他相助,皇帝焉能有今日?” 孙轻嘆了口气。 “大渠帅,当初您要是留在山上主持屯田……” “够了。” 张燕打断他。 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走了几步。 “天子去岁答应过我,今年让我参与屯田。” 孙轻看著他。 “大渠帅要去?” 张燕停下脚步。 “去!为什么不去?我是黑山之主!屯田的事,我凭什么不能管?” 他转过身。 “我现在就去见天子。” …… 刘协正在木屋里绘製草图。 “陛下,飞燕公来了。” 刘协放下手中的竹简,嘴角微微扬起。 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请他进来。” 张燕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笑。 “陛下,臣来看望陛下。” 刘协笑著摆手。 “驃骑將军不必多礼,坐。” 张燕在木墩上坐下,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还是那些简陋的家具,还是那碗热水。 皇帝这个人,倒是真能忍。 刘协端起热水,抿了一口。 “將军今日来,可是有事?” 张燕也不绕弯子。 “陛下,去岁您答应过臣,今年让臣参与屯田,如今开春了,臣想问问,这事什么时候能办?” 刘协放下碗。 “將军记性真好。” 张燕道:“臣是粗人,別的事记不住,关乎黑山的事,一件不忘。” 刘协点了点头。 “好,既然將军开口,朕就兑现承诺。” 张燕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协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陛下……同意了?” 刘协看著他。 “將军是黑山之主,屯田这么大的事,將军想参与,朕为什么要拦著?” 张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 “將军来了,朕也省心,屯田的事,总要有人管,杨凤一个人忙不过来,將军来了,正好分担。” 他转过身,看著张燕。 “从今天起,两郡屯田的事,將军和杨凤一起管,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 张燕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臣遵旨。” 他站起身,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木屋,他深吸一口气。 两郡屯田。 粮权到手。 人心慢慢就回来了。 他嘴角扬起,大步离去。 …… 张燕走后没多久,杨凤就匆匆赶来了。 “陛下!臣听说张燕来找您了?” 刘协笑道:“杨爱卿消息倒是灵通。” “他想要参与屯田。” 杨凤脸色一变。 “您答应了?” 刘协看著他。 “答应了。” 杨凤急了。 “陛下!您怎么能答应他?两郡屯田是咱们辛苦一年才办起来的!他现在来摘桃子,岂非……” 刘协抬起手,打断他。 “杨校尉,你坐下。” 杨凤深吸一口气,在木墩上坐下,但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眉头拧成一团,拳头攥紧又鬆开。 刘协看他这般,无奈笑了。 “你觉得,朕让他参与屯田,他就会把粮权抓走?” 杨凤一怔。 刘协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两郡的位置。 “两郡屯田,收成七千三百石,黑山实得四千三百八十石。” 他转过身,看著杨凤。 “四千三百八十石,够黑山军民吃多久?” 杨凤想了想。 “这……” 刘协替他说了。 “两郡屯田,不过能解两三个月的急,黑山要长久,这点粮,远远不够。” 杨凤愣住了。 “陛下的意思是……” 刘协望著窗外,缓缓开口: “大汉最丰腴的土地,不在太行山下,不在河东河內,而是在冀州,在青州,在兗州,在司隶,在那些顶级的豪强之手。” 他转过身。 “那些人手里有粮,有人,有地……他们一句话,就能让成千上万的黎庶活,也能让成千上万的黎庶死。” 杨凤听得心头一震。 刘协看著他。 “杨校尉,你说,朕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什么?” 杨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想……和那些豪强联络?” 刘协点了点头。 “袁绍现在忙著北伐公孙瓚,无暇他顾,这正是我们布局的好时机。” 他走到杨凤面前。 “你对河北熟悉,告诉朕,冀州有哪些豪族,握著粮食命脉?” 杨凤想了想。 “河北望族不少,但要说主持粮食南北运调的……” 他顿了顿。 “唯以中山甄氏为最。” 刘协的眼睛亮了。 “无极甄氏?” 杨凤点头。 “正是,甄家士族门第,財力雄厚,冀州的粮食商贸,有大半握在他们手里,袁绍北伐公孙瓚,军粮有一半都是甄家协调支持的。” 刘协皱起眉。 “甄家和袁绍关係如何?” 杨凤嘆了口气。 “这个……不太好说。”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袁绍四世三公,阀阅之家,甄家虽是两千石门第,但近两代已显衰落,按道理是攀不上袁家的,问题是,甄家主持诸豪定粮价,袁绍若要动兵,想要粮草,离不了甄家。” 他顿了顿。 “年前,臣听手下的探子说,袁绍为了拉拢甄家,有意让儿子娶甄家的女儿。” 刘协的眉头动了动。 “哦?哪个儿子?” 杨凤道:“听说是二公子袁熙,甄家那边,好像也动心了,毕竟能和袁家联姻,对已显衰落的甄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刘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群山。 甄家。 袁熙。 联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杨凤。 “杨校尉,如果朕想把甄家拉拢过来,该怎么挖?” 杨凤差点没喷了。 “陛下……拉拢甄家?” 刘协笑了。 “怎么,不行?” 杨凤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甄家和袁家已经快成姻亲了,这怎么可能拉拢……” 刘协打断他。 “快成,就是还没成。”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无极的位置。 “袁绍重视甄家,想和甄家联姻,正说明甄家有价值。有价值的家族,就值得挖。” 他转过身,看著杨凤。 “至於怎么挖……” 他笑了笑。 “朕慢慢想。” 杨凤怔怔地看著他。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却深得像一潭水。 他忽然想起刚才刘协说的那些话……“两郡屯田,不过能解两三个月的急。”“大汉最丰腴的土地,在那些士族豪门手里。” 他以为刘协只是在应付张燕。 原来,陛下早就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杨凤站起身,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 刘协摆了摆手。 “不急,你先回去,帮朕想想,想好了再来。” 杨凤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陛下。” “嗯?”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心里,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刘协看著他,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笑。 杨凤没有再问。 他走了。 …… 刘协一个人站在门前。 门外,阳光正好。 他想起歷史上那个名字。 甄宓。 现在,应该还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吧。 很快,她就要嫁给袁熙了。 除非…… 第三十二章 法正来也 开春之后,黑山上的事就多了起来。 屯田的事,张燕果然插了一脚进来。 刘协说话算话,让他和杨凤一起管两郡屯田。张燕也不客气,第一件事就是翻去年的帐目。 “杨校尉,这帐怎么只有总数,没有明细?” 杨凤皱了皱眉。 “大渠帅,明细在某那里。去岁人手不够,只记了总数,今年可以补。” 张燕点了点头。 “那就补吧,还有,某听说去岁两郡拨来的耕具,有三百件,可种下去的地,只有两千亩,这帐对不上啊。” 杨凤心下直骂娘。 “大渠帅,耕具是分批到的,第一批到了就种,第二批到了地已经种满了。剩下的耕具存在仓里,今年再用。” 张燕笑了笑。 “仓里?某怎么没见著?仓里有多少,某能不能去看看?” 杨凤沉默了一瞬。 “大渠帅想看,隨时可以。” 张燕站起身。 “那就现在吧。” 两人去了黑山的仓廩,打开门,里面整整齐齐码著耕具。 张燕数了数,又看了几眼,忽然道: “这批耕具,看著不像新的。” 杨凤道:“两郡拨来的,有些是旧的,修过还能用。” 张燕点了点头。 “旧的能好用?” 杨凤深吸一口气。 “大渠帅,去年就是用这些耕具种的。收成如何,您是知道的。” 张燕看著他,忽然笑了。 “贤弟莫急,为兄就是问问。”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对了,杨贤弟,某听说去岁是按人头领粮的,今年某想改一改。” 杨凤一愣。 “改什么?” 张燕道:“按地领粮,谁种的地多,谁领得多,种得少的,少领。不种地的,不领。” 杨凤皱起眉。 “大渠帅,去年的人都是轮著种的,有的地肥,有的地瘦,按地领粮,分不公。” 张燕笑了。 “分不公?那就分得公一点,贤弟,去岁你管屯田,该教的也教了,今年换某的人去种,让他们也学学,你的人,也该歇歇了。” 杨凤心头一沉。 换人! 张燕这是要把手伸进屯田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大渠帅既然开口,我自然遵从,只是……这事要不要和陛下说一声?” 张燕的笑容微微一僵。 “陛下那边,某自会去说。” 他转身离去。 杨凤站在原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 杨凤走后没多久,张燕就去了刘协的木屋。 刘协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驃骑將军来了?坐。” 张燕坐下,开门见山。 “陛下,屯田的事,臣有些想法。” 刘协点了点头。 “说。” 张燕道:“去年的规矩,臣看了。有些地方可以改一改。比如按人领粮,臣觉得不如按地领粮。谁种得多,谁领得多,这样能多打粮。” 刘协端起热水,抿了一口。 “还有呢?” 张燕道:“还有,臣想换一批人去种,去岁那些人种了一年,也该歇歇了,今年让臣的人去,也学学怎么种地。” 刘协放下碗。 “將军想换人?” 张燕点头。 “陛下放心,臣的人里也有善於弄田的,不会耽误收成。”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 “將军想换,那就换吧。” 张燕愣了愣。 他没想到刘协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陛下……同意了?” 刘协点了点头。 “將军是黑山之主,屯田的事,將军想管,朕为什么要拦著?” 张燕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陛下。” 刘协摆了摆手。 “还有別的事吗?” 张燕站起身。 “没有了,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 走出木屋,他深吸一口气。 粮权到手了。 他嘴角扬起,大步离去。 …… 杨凤得到消息时,脸色变了。 他匆匆赶到刘协的木屋。 “陛下!张燕说您同意他换人了?” 刘协点了点头。 “同意了。” 杨凤急了。 “陛下!他换人,以后屯田的事还听谁的?他要是把自己的人全塞进去,臣还管什么?” 刘协看著他,没有说话。 杨凤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陛下,臣不是爭权,可换了人,收成掉了怎么办?”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 “杨校尉,你觉得张燕为什么要换人?” 杨凤道:“想抓粮权。” 刘协点了点头。 “对,抓粮权,可粮权是什么?是粮食,粮食在哪儿?在地里,地里的粮食是谁种出来的?” 杨凤愣了一下。 刘协转过身,看著他。 “张燕换人,换上去的人,就算会种,但多年未耕,再加上不熟悉水土,自然手不熟,而且去岁屯田,是朕让人通知河內太守张杨和河东太守王邑,让他们派擅耕者指点黑山耕种的。” 杨凤的眼睛渐渐亮了。 刘协继续道: “现在好不容易培养出一批手熟之人,骤然大批量更换耕卒,你觉得,种出来的粮食,会比去岁更多?” 杨凤脱口而出:“不能。” 刘协点了点头。 “那收成掉了,军民会怨谁?” 杨凤的眼睛更亮了。 “怨飞……!” 刘协笑了。 “不必说出来,知道就行。” “陛下高明,臣……明白了。” 刘协摆了摆手。 “去吧,该交的交,该让的让,至於换人……让他换。” 杨凤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 傍晚时分,伏寿端著汤进来。 刘协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陛下,喝点汤吧。” 刘协睁开眼,看著她。 伏寿把汤放在案上,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今日看起来……有些累?” 刘协笑了笑。 “不累,就是事儿多。” 伏寿没有再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缓缓揉著。 刘协愣了一下。 “皇后……” “臣妾听人说,揉这个可以解乏。”伏寿的声音很轻,“陛下若是不舒服,就和臣妾说。” 刘协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那双手轻轻按著。 屋里很安静。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伏寿轻声问: “陛下,张燕……是不是又闹事了?” 刘协睁开眼,看著她。 “皇后如何知道?” 伏寿低下头。 “臣妾听李大目说的,他说张燕去找杨凤了,杨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后又找的陛下。” 刘协点了点头。 “是闹了点事,没事,朕能处理。” 伏寿看著他,眼中有些担忧。 “陛下……一个人扛著,不累吗?”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皇后在,朕就不累。” 伏寿的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按著。 刘协闭上眼睛。 这一瞬间,那些勾心斗角、那些权谋算计,似乎都远了。 只剩下这一双温暖的手。 和这片刻的寧静。 …… 皇庄的义舍,这些天热闹了起来。 招贤令发出去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来投。 有的是流民,有的是寒门子弟,还有几个自称高门士族的偏房。 负责皇庄义舍的李大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这一日,义舍门口来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另一个稍长几岁,沉稳些,腰间佩剑。 年轻的那个抬头看了看皇庄义舍的木牌,嘴角微微扬起。 “孟兄,咱们到了。” 年长的点了点头。 “进去吧。” 两人进了义舍,李大目正在里面安排人住宿。 见有新人来,看其穿著和气度不俗,李大目亲自迎上去。 “两位从哪儿来?” 年轻的拱了拱手。 “扶风法正,字孝直,这位是我同乡孟达……听闻陛下在此设义舍,发詔招贤,特来一试。” 李大目眼睛一亮。 “扶风来的?那可是远道啊!快坐,快坐!” 他让人端来热水,又拿了些乾粮。 法正接过,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义舍里的陈设。 和他想像中的贼窝不太一样。 乾净,整齐,来来往往的人虽然衣著破烂,但脸上没有那种匪气。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感。 他暗暗点头。 李大目在旁边絮叨著义舍的规矩,法正边听边应。 等他说完,法正忽然开口: “敢问足下,这义舍当真是陛下设的?” 李大目扬了扬眉。 “那还有假!陛下亲自吩咐的!” 法正又问:“闻听黑山去岁开始屯田,此事也是陛下定的?” 李大目又点头。 “对!陛下和屯田校尉杨凤一起办的。” 法正沉默了一会儿。 “足下適才说,陛下和杨校尉一起办的屯田?如此大事,黑山的大渠帅张公不曾参与?” 李大目愣了一下。 “大渠帅?大渠帅去年下山打仗去了。” 法正做出恍然状。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问。 李大目挠了挠头。 这人,问的有点多啊。 嘴真欠! “两位先歇著,俺去给你们安排住处。” 法正拱手。 “有劳了。” …… 两人被安排在一间小屋里。 孟达关上门,压低声音: “孝直,你方才问的那些……有何说法?” 法正走到窗前,望著太行山的方向。 “孟兄,你注意到了吗?” 孟达一愣。 “什么?” 法正道:“义舍,屯田,招贤……这些事,都是天子定的,非是张燕。” 孟达皱了皱眉。 “那又如何?” 法正转过身,看著他。 “张燕何等人?黑山之主,手下数万黑山將士,下辖人口百万,不下於一方牧首,而天子,昔日不过是被他绑上山的人质,可黑山最近这些大事,张燕似是一件都没主持过。” 他顿了顿。 “这说明什么?” 孟达想了想。 “说明……天子在黑山,並未被挟持?” 法正笑了。 “不止,说明天子不但没被挟持,反而已经给黑山做主了。” 他走回榻边,坐下。 “你想想,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被绑上山半年有余,就能让黑山军开屯田、设义舍、发招贤令……甚至能让张燕去打仗,自己在山上主事,这得是何等豪雄,方可如此?” 他看向孟达。 “当今天子,颇为不俗。” 孟达沉默了很久。 “那咱们……来对了?” 法正笑了笑。 “你我本来是要去益州的,中途闻讯,改道来此,至於来对了没有,还得等见了陛下才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孟兄,某觉得,天子可能不会令你我失望!” …… 消息传到山上时,刘协正在和杨凤议事。 李大目派来的人稟报完毕,就退了出去。 杨凤皱了皱眉。 “扶风法正?臣虽粗鄙,却也听说过扶风法家乃是当地的士族高门,三代皆有名士。” 刘协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法正。 他当然听过。 刘备入蜀的关键谋士,被诸葛亮称讚的“智计之士”。 按道理,他这会应该是从关中跑到益州避难的,竟然改道跑黑山来了? “陛下?”杨凤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刘协抬起头。 “怎么?” 杨凤道:“陛下要见吗?” “当然要见。”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 “告诉李大目,好好招待,朕明日就下山,亲自见他们。” 杨凤愣了愣。 “陛下亲自见?” 刘协点了点头。 “亲自见。” 他望著皇庄的方向,目光深邃。 这个法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翼侯良谋,料世兴衰,委质於主,是训是諮,暂思经算,睹事知机。 若他能留下来…… 朕大事可成! 第三十三章 试探皇帝 刘协下山的时候,天色刚刚放亮。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赵云和几名亲卫。一路沿著山道往下走,晨风还带著几分凉意,吹动他身上的旧兽皮袄。 赵云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刘协察觉到了。 “子龙,有话大可直言。” 赵云犹豫了一下。 “陛下,那个法正,值得您亲自下山去见?” 刘协笑了笑。 “值不值得,见了才知道。” 他没有再解释。 有些事,没法解释。 难道告诉赵云,这个人是刘备的谋主,是能和诸葛亮並肩的人物? 他只能自己去看。 …… 皇庄的义舍比上次来又扩大了几分。 李大目早早等在门口,见刘协来了,连忙迎上来。 “陛下,那两个扶风来的,就在后院歇著,俺让人看著,没让他们乱走。” 刘协点了点头。 “带朕去见他们。” 李大目领著他穿过前院,来到后面一排小屋前。 “那个年轻的,叫法正,另一个叫孟达。”他压低声音,“要不要俺在外面守著?” 刘协摇了摇头。 “你退下吧,子龙在外面等。” 赵云眉头动了动,但没说什么,抱拳立在门口。 刘协推门进去。 …… 屋里坐著两个人。 闻有人进来,两人急忙站起身。 其中一个的目光只是在刘协身上一扫,隨即垂目行礼。 “扶风法正,拜见陛下。” 另一个也站起身,跟著行礼,但动作稍慢了些,眼神中带著几分审视。 “孟达拜见陛下!” 刘协颇有些惊讶地看著法正。 “汝识朕耶?” 法正抬起头,目光平静。 “陛下驾临,自有天威,焉敢不识?” 刘协笑了。 “不必多礼,坐。”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法正身上。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一双眼却极亮。行礼时神態从容,没有半分紧张。虽然年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刘协暗暗点头。 “孝直从扶风远来,一路辛苦了。闻扶风法家乃当地名门,何以使儿孙远离根基,外出远泊?” 法正笑了笑。 “关中灾年,李郭作乱,留在那里也是等死。出来走走,或许有生路前途。” 刘协也笑了。 “孝直倒是坦诚。” 法正道:“在陛下面前,正焉敢遮掩?” 刘协看著他。 “既是要找生路前途,为何来了黑山?” 法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法正出身士门,焉能屈身侍贼?自是因为陛下在此。” 他顿了顿。 “正闻,陛下上山不足一载,却在黑山开了屯田,设了义舍,发詔招贤。张燕鏖战袁氏,陛下在山主事。” 他看著刘协,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故正想,陛下要么是天生雄主,韜光养晦多年,要么就是……” 他忽然停住。 刘协看著他。 “是什么?” 法正笑了笑。 “正不敢说。” 刘协也笑了。 “既然敢来,有什么不敢说的?” 他往木墩上一坐,神色坦然。 “二位皆扶风名士,既来黑山见朕,必然有为大汉立功之心,也有为朕解困之见,大可直言。” 法正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皇帝,比他想的要豪气。 “正斗胆问陛下……陛下打算在黑山待多久?” 刘协反而问他。 “孝直觉得朕该待多久?” 法正走到刘协面前,长长施礼。 “正以为,陛下下一步,该回返旧都。” 刘协挑了挑眉。 “雒阳?” 法正点了点头。 “雒阳是旧都,是大汉的根,正知道,陛下想收黑山军为己用,作为平定天下的根基,但天子久居黑山终非长久之计,若陛下能率黑山数万精卒,在雒阳站稳脚跟,天下人心向汉,自当归附,陛下也可重建朝堂,成中兴之势。” 他顿了顿。 “雒阳虽被董卓烧毁,早已残破,但正因为残破,才无人久守。河內张杨对陛下恭敬,陛下若能借其力,在雒阳立足,下一步就好走了。” 刘协不动声色。 法正继续道: “雒阳是天下之中。往东是兗州,曹操之所在;往南是荆州,刘表之所在;往西是关中,李傕郭汜余部还在混战;往北是并州,是河內,是黑山。” 他转过身,看著刘协。 “陛下在雒阳號令天下,进可攻,退可守。曹操若来,陛下可退入河內,依託张杨;袁绍若来,陛下可退入黑山,依託张燕。两边都不敢逼得太紧。” 他说完,等著看刘协的反应。 刘协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孝直说的,朕都想过。” 法正微微一怔。 刘协站起身。 “雒阳確实是个好地方,可孝直想过没有,朕去了雒阳,如何自处?” 法正道:“陛下是天子,天子乃天下之主,自然可招揽人心,徐图发展……” 刘协摇了摇头。 “徐图发展?法君觉得袁绍会给朕时间吗?” 法正的眉头微微一动。 刘协转过身,看著他。 “法君方才说,袁绍北伐公孙瓚,河北空虚。可朕去了雒阳,等袁绍拿下幽州之后,下一步会图谁?” 法正面无表情,只是注视著天子。 刘协继续道: “他会图朕,或者图曹操,可不管他先图谁,朕都在他眼皮底下,雒阳离冀州多远?快马三日可到,他十万大军压过来,朕靠什么挡?靠张杨那万把人?还是靠黑山这几万贼寇?” 他走回窗前,望著远处。 “雒阳是帝都,但朕在雒阳,就是一块招牌,风一吹,雨一打,说倒就倒。” 法正的眼眸渐渐亮了。 刘协继续道: “孝直知道朕为什么留在黑山吗?” 法正抬起头:“请陛下赐教?” 刘协道:“因为黑山有兵,因为黑山有险,因为黑山有张燕、杨凤这些人,他们再不服朕,也不敢让朕死在他们手里,朕在黑山,他们就得保朕。” 他顿了顿。 “朕去了雒阳,无险可守,谁来保朕?” 他转过身,看著法正。 “孝直的心思,朕明白,你想让朕走出去,让天下人知道大汉天子还在,可走出去之前,朕得先想清楚……走出去之后,怎么活。” “活不下来,走出去有什么用?” 屋里安静了很久。 法正忽然开口: “那陛下,意欲如何?” 刘协看著他,目光篤定。 “朕想在河北扎根。” 一旁的孟达嚇了一跳! 法正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消失不见。 他担忧地道:“河北?陛下,河北日后,恐为袁绍所据,他在此地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刘协点头。 “朕知道。” 法正的声音沉了下来。 “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河北,他手握十多万人马,粮草充足,兵精將广,陛下有什么?黑山几万人!还是贼寇,如何与袁绍相爭?” 刘协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著法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说完了?” 法正微微一怔。 “臣失態了。” 刘协摆了摆手。 “你说得都对,袁绍兵强马壮,朕现在確实不是他的对手。” 他走回窗前,背对著法正。 “可孝直想过没有……只要袁绍在,朕去哪里都是亡。” 他转过身,看著法正。 “朕去雒阳,袁绍打完公孙瓚就来图朕,朕就是侥倖去了荆州,刘表能保朕多久?朕去益州,不过是偏安之君,朕去江东……朕过得去吗?” 他走回法正面前,一字一顿: “天下这么大,可朕想待的地方,没有一处,是袁绍够不著的。” 法正缓缓点头。 刘协继续道: “所以朕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 “让袁绍够得著的地方,变成他的坟。” 法正猛地抬起头。 刘协看著他,目光如炬。 “朕要留在河北,夺他基业!” 法正愣住了。 刘协走回案前,坐下。 “孝直觉得朕疯了?” 法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几分释然,还有几分敬佩。 “陛下,正活了二十余载,见过不少狂人,可像陛下这样狂的,还是头一回见。” 刘协看著他。 “怕了?” 法正摇了摇头。 “正不是怕,正是在想,陛下凭的是什么?” 刘协点了点头。 “问得好,朕凭什么?” 他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 “凭朕是大汉正统,凭袁绍表面强大,內部却矛盾重重。” 法正和孟达,彼此互看一眼。 刘协道:“袁绍兵多,將广,粮足。可他用人多疑,帐下谋士各怀心思。审配、逢纪、郭图、许攸,彼此爭权。他有三子,却不立长,几个儿子各有一帮人撑著。他还没死,下面已在暗爭。” 他走到法正面前。 “这样的人,看著强大,可只要一根钉子扎进去,就会从里面烂出来。” 法正的眼睛渐渐亮了。 “陛下是想从內部动手?” 刘协点了点头。 “所以朕现在,要挖无极甄家,甄家手里有粮,主掌河北粮食运转,有粮就能养兵,就能卡袁绍的脖子,甄家要是站到朕这边,袁绍的军粮就得从別处来。” 他顿了顿。 “而且袁绍从来就不只是一个敌人,袁术、曹操,都是他的心腹之患。” 法正缓缓点头。 “看起来,陛下对自己要走的路,早有谋划。” 刘协笑了。 “孝直刚才说朕狂,可狂也要有狂的章法。” 他走回案前。 “朕现在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把钉子扎进去,甄家是第一根,后面还有第二根,第三根。” 他看著法正。 “孝直愿意帮朕扎这第一根吗?” 法正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雒阳,天下之中,进可攻退可守。 其实他心里明白,他適才所言,都是纸上谈兵。 刘协若是真回了雒阳,那才是真正的目光短浅。 这个皇帝,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 他想的,不是著急返回大汉故都,而是怎么把袁绍的基业一点点挖空。 这才是真正能成大事之人! 他忽然单膝跪下。 “陛下深谋远虑,正不及也。” 他抬起头。 “甄家的事,正愿往,作为正前来投奔陛下的见面之礼。” 刘协急忙伸手扶起他。 “朕得孝直,真如旱苗得甘露。” “此去,可有把握?” 法正笑了笑。 “正並无把握,但至少,能给陛下探出条路来。” 刘协也笑了。 “好,那朕就等孝直的消息。” …… 刘协离开皇庄后,法正和孟达送他出来。 望著刘协远去的背影,法正忽然笑了。 “孟兄,咱们这回,真的来对了。” 孟达愣了愣。 “来对了?你是说……” 法正拉著他回屋里坐下。 “孟兄,益州远离中土,虽然可保平安,但终是远离了大汉中枢富饶之地。非是迫不得已,我是不想去的。” 他压低声音。 “天下纷乱,群雄並起。但占据正统王道之人,终归还是陛下。毕竟是大汉天子,纵然无兵无权,但只要有王师之名,大义之名,终可尽得人心,使四方宾服。” 他顿了顿。 “但前提是,陛下要有远见,故而,吾今日以雒阳为饵,试探陛下。” 孟达道:“那你今日之试,算是试探出来了?” 法正的声音压得更低。 “若陛下是寻常人,必然心念旧都,著急返还雒阳,如此便將自己陷入了绝地,陛下今日若说要返回雒阳,你我当星夜离开此地。” 孟达问:“那现在呢?” 法正笑了。 “现在?兄適才不曾看见?陛下非常人也,他不念旧都,高瞻远瞩,非是任人摆布之玩物,得此明君,你我焉能离开?” 孟达嘆道:“你这是一场豪赌啊。咱们如今,赌的可是天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万一赌输了呢?” 法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孟兄,赌输了,咱们还是扶风那两个无名小卒。赌贏了呢?” 他顿了顿。 “从龙之功,封侯列土。” 孟达的眼睛动了动。 法正笑道: “孟兄,留下吧。咱们一起,看看这位天子,能走到哪一步。” 孟达看著他,又看看黑山的方向,终於嘆了口气。 “孝直,你这张嘴……我算是服了。” 法正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来日便走,先替陛下去试探一下甄家。” 第三十四章 那就干票大的 法正启程去甄家的时候,刘协亲自相送。 “孝直此去,事关重大,莫使朕失望,朕等你消息。” 法正施礼。 “陛下放心,正此去,必为陛下探明甄家虚实。” 刘协点了点头。 “前日,斥候回报,说是甄儼新丧,主母张氏当家!袁绍那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家主新丧,甄家无有主心骨,袁绍很有可能会藉机定亲!” 法正拱了拱手。 “正明白。” 他翻身上马,带著孟达,往北而去。 …… 无极县,甄家。 白幡高悬,哀乐低回。 家主甄儼的灵堂设在正厅,前来弔唁的人络绎不绝。 冀州的士族、商贾,但凡和甄家有往来的,都派人送了祭礼。 张氏在灵前,一身素縞,面容哀戚。 儿子去世,对她的打击很大。 她身后站著她的几个女儿,皆甚是美丽,但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最是引人注目。 那少女一身素服,不施粉黛,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丽,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站在那里,如一支初绽的玉兰。 可她的眼睛,却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温顺低垂,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能看透人心。 她静静地站在母亲身后,目光扫过灵堂中的宾客,偶尔在某个人身上停留片刻,隨即移开。 她就是甄宓。 无极甄氏的第五女,冀州人尽皆知的绝世美人儿。 也是袁绍想要为儿子袁熙求娶的对象。 …… 门外传来通稟声。 “有客到!” “天子使者,扶风法正,代天子弔唁!” 灵堂中骤然安静下来。 天子使者? 那个被绑上黑山的皇帝,派人来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张氏的眉头微微一动,隨即恢復如常。 “请。” 法正大步走进灵堂。 他一身素服,面容清瘦,目光却极亮,身后跟著孟达,捧著祭礼。 法正走到灵前,恭恭敬敬地上香,行礼。 礼毕,他转过身,对著张氏一揖。 “天子闻甄君仙逝,特命法某前来弔唁,夫人节哀。” 张氏回礼。 “天使远道而来,民妇感激不尽,请入內歇息。” 法正点了点头,隨僕人去了后堂。 …… 其他的几个女儿依旧在哭泣,唯有甄宓的目光追隨著法正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口。 她低声对张氏道: “母亲,这个人……不像是寻常使者。” 张氏看了她一眼。 “怎么?” 甄宓道:“女儿说不上来,只觉得他气度不凡,不像来弔唁的。”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 “宓儿,你去看看,替母亲招待一下。” 甄宓点了点头,悄然退下。 …… 后堂里,法正落座,端起水卮。 不多时,甄宓款款而入。 她对著法正微微一礼。 “天使远道而来,家母命小女子前来问候,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天使见谅。” 法正起身回礼。 “甄姑娘多礼了,法某冒昧来访,叨扰之处,还请姑娘海涵。” 甄宓微微一笑。 “天使言重了,不知天使此来,除了弔唁,可还有別的吩咐?” 法正心中暗暗讚嘆。 这女子,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法某奉天子之命而来,自然是来弔唁的,只是久闻甄家大名,今日得见,也想结识一二,不知姑娘可否引见张夫人,法某有些话想当面请教。” 甄宓点了点头。 “天使稍候,小女子去请家母。” …… 片刻后,张氏来到后堂。 法正起身行礼。 “甄夫人,法某冒昧求见,还望夫人勿怪。” 张氏在对面坐下,目光审视地看著他。 “天使有话请讲。” 法正沉吟了一下。 “法某听闻,甄家与袁家正在议亲,不知可有此事?” 张氏神色不变。 “犬子在世时,確有此事,袁家有意联姻,民妇正在斟酌。” 法正点了点头。 “袁家四世三公,门第显赫,若联姻成真,甄家也算有了靠山。” 张氏看著他,没有说话。 法正话锋一转。 “只是法某斗胆问一句……夫人觉得,袁家这门亲,真的可靠吗?” 张氏的眉头微微一动。 “天使此言何意?” 法正道:“袁绍此人,外宽內忌,用人多疑,他帐下谋士各怀心思,几个儿子亦明爭暗斗,夫人把女儿嫁过去,万一將来袁家內乱,甄家该如何自处?”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 “天使说的这些,老妇不是没想过,可甄家现在的处境,天使想必也清楚,我儿新丧,家中无主事之人,甄家前代虽是两千石门第,可如今呈落败之势,外面虎视者多矣,今家中靠妇孺顶门立户,若不寻个靠山,如何撑得起这个家?” 她顿了顿。 “袁家再不好,也是四世三公,声望名头摆在那里,若能依靠,就没人敢动甄家。至於以后……那是以后的事。” 法正点了点头。 “夫人说的是,甄家確实需要靠山。” 他忽然话锋一转。 “可夫人想过没有……除了袁氏,还有別的靠山可寻?” 张氏的目光一凝。 “天使是说陛下?” 法正点了点头,一边说,一边观察张氏的表情。 “陛下虽人在黑山,但毕竟是大汉天子,四海九州英雄,皆为陛下臣属,夫人若愿意与天子结好,將来天子中兴大汉,甄家便是从龙之功,那可不是与袁家联姻能比的。” 张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嘆了口气。 “天使,民妇一介夫人,不懂政事,也不会諂媚,只是有话直说,民妇想问,天子现在……能护住甄家吗?” 甄宓在后边轻轻的拉了拉张氏的袖子,却被张氏暗暗挡了回去。 法正看著她。 “现在不能,將来能。” 张氏摇了摇头。 “將来太远了,天下大乱,民妇现在就需要一个能镇住豺狼之人,袁绍就在鄴城,他的兵马隨时可以到无极,天子呢?如今尚在黑山与贼寇为伍,且隔著几百里,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法正微微一挑眉。 张氏这女流说话虽直,但倒也乾脆。 甄家现在最需要的,是眼前就能用的保护。 袁绍能给,天子暂时给不了。 他拱了拱手。 “夫人所言有理,正也只是稍作问询,別无他意。” 张氏嘆了口气。 “天使也是为陛下办事,民妇適才之言,天使若带回黑山,只怕陛下不悦,但民妇如今心里,只有甄家,若是陛下要治民妇的罪……民妇绝无二话,但甄家,不能垮。” 她站起身。 “天使若无他事,民妇告退了,灵前还有宾客要答谢呢。” 法正起身相送。 “夫人慢走。” …… 等张氏出来,甄宓就道: “母亲……天子虽遭难,可毕竟是天下共主,此来,乃有意结交,母亲直言拒绝,恐有些不妥。” 张氏摇头。 “这个人,说得再好听,也给不了咱们现在需要的,况且母亲是一介妇人,以后真有事,母亲顶著就是,连累不到你们这一代。”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只是女儿觉得,他说的未必全无道理。” 张氏看著她。 “怎么?” 甄宓道:“女儿这段时日,也听说过黑山之事,那位天子,这半年做了很多事,开屯田,设皇庄义舍,发詔招贤。” 她顿了顿。 “母亲,天子为黑山贼所困,尚能反客为主,应非凡俗。”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 “那又怎样?他现在还是护不住咱们。” 甄宓道:“可万一將来他能呢?毕竟是皇帝……” 张氏看著她。 “你什么意思?” 甄宓低下头。 “女儿只是觉得……母亲没必要回绝他,甄家既可以交好袁绍,也可以交好天子,两不耽误,多留一条后路,未尝不可。” 张氏嘆了口气。 “傻孩子,黑山杀了顏良,有传言还是天子所斩,不论真假,袁绍与其已然有仇,当此时节,如何能交好两方?” 甄宓没有说话。 张氏拍了拍她的手。 “別想太多,这事,母亲心里有数。” …… 法正在甄家住了一夜,次日告辞。 他走出甄家大门,翻身上马。 孟达昨日不曾跟他一同见张氏,出门后便问: “孝直,怎么样?” 法正摇了摇头。 “张氏那边,一心要靠袁绍。正常手段,走不通。” 孟达皱起眉。 “那怎么办?” 法正没有回答。 他回头望了一眼甄家的高门大院,忽然笑了。 “孟兄,你说,黑山军的老本行是什么?” 孟达愣了一下。 “什么?” 法正道:“劫道啊。” 孟达瞪大了眼睛。 “孝直,你想干什么?” 法正看著他,目光深邃。 “张氏要的靠山,咱们现在给不了,可袁绍给的靠山,咱们可以想办法让它靠不住。” 孟达咽了口唾沫。 “你是说……” 法正一扬马鞭子。 “正常手段走不通,那就用些旁门之法。” 他扬了扬马鞭。 “走!回去见陛下。” …… 数日之后,法正回到黑山。 刘协在自己的木屋里见他。 “怎么样?” 法正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最后他道: “陛下,张氏一心靠袁绍,臣觉得多说无用,正常的手段,走不通了。”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孝直既诚心来辅佐朕,那必然有良策相助,朕引孝直为臂膀,自当多听臣子之諫。” 法正笑道:“陛下,臣自幼学经,熟知忠孝仁义之道,可如今是乱世,若固守礼法,恐难长存,臣倒是有些许奇诡之法,就是上不得台面。” “未知陛下肯见用否?” 刘协道:“朕是大汉天子,行王道正气,不用旁门诡诈之术。” 法正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失望之情。 但紧接著,却听刘协笑道:“不过,杨校尉,李大目等人,出身於黑山,皆草莽豪杰,他们私下里做了什么,朕有时候,也管不周全。” 法正闻言,面露笑容。 果然,这位陛下,很不简单! “陛下,以臣观之,张氏最看重的,是其五女甄宓,袁绍使袁熙迎娶她,是想拿她当人质,拴住甄家,臣在想,既然袁绍能拿她当人质,咱们为什么不能?” 刘协的眉头动了动。 “你是说……劫人?” 法正点了点头。 “陛下,这是黑山的老本行!黑山军最擅长这个。”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 “孝直,你知道劫了甄宓,会有什么后果吗?” 法正道:“知道,袁绍会大怒,甄家会乱,冀州会震动。” 他顿了顿。 “可这不正是陛下想要的吗?扎根河北,挖袁绍的墙角,总得先砸出个口子来。”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 他忽然转过身。 “好!那就抢。” 法正微微一怔。 “陛下同意了?” 刘协点了点头。 “既然是黑山的老本行,那就干一票大的。” 他走回案前,坐下。 “孝直,你擬个章程,要多少人,怎么动手,几时出发,都给朕想清楚。” 法正笑了。 “唯。” 第三十五章 抢新娘 一段时日后,山下的法正將消息传回了黑山。 刘协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简放下,对赵云说。 “孝直来信,袁绍派人去无极提亲了,甄家答应了!说是七天后,送亲队伍从无极去鄴城。” “护卫多少?” “袁绍派了三百骑兵,甄家陪嫁的徒附,应该有两千人。” 赵云的眉头微皱。 “两千人……不太好下手。”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 “所以朕要亲自去!” 他转过身。 “子龙,你依旧带领朕的禁卫军,杨凤和李大目率领主力,在后面接应。” 赵云抱拳。 “唯。” 刘协走到角落,拿起那身许久没穿的兽皮袄,套在身上。 赵云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话。 皇帝再度下山了! 这回是抢新娘! …… 七天后,赵郡以北三十里。 刘协蹲在林子里,透过枝叶缝隙望著官道。 官道上烟尘滚滚,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面是袁绍的骑兵,三百骑,衣甲鲜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中间是十几辆马车,帷裳低垂。 打头那辆最大,四匹白马拉著,华盖朱轮,一看就是新娘的輜车。 后面乌泱泱跟著一片,全是挑陪嫁的徒附,挑子上锦缎、铜器、漆盒,在日头下很晃眼。 再往后还有数不清的牛羊,还有杂役,还有捧著东西的婢女。 浩浩荡荡,排了二三里。 刘协紧盯著那队骑兵。 “动手之后莫恋战,抢了人就走。” 赵云应了一声,打了个手势。 三百亲卫悄无声息地摸到官道两侧。 等送亲队伍完全进了包围圈…… 刘协把手往下一压。 “杀!” 林子里突然涌出无数黑山军,喊杀声震天。 赵云一马当先,银枪如龙,直衝袁军的那队骑兵。 领头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一个照面,死在赵云枪下的便有两人。 而赵云后方,跟隨他一起衝上去的一眾精锐,也如虎入羊群! 那些护持迎亲队伍的骑兵,可能没想到真有精锐兵马劫道,他们原本以为路上最多不过是有流民骚扰,哪曾想竟然突遭袭击! 前方一乱,后面立刻就跟著乱了。 那些徒附们扔下挑子就跑,牛羊四处乱窜,惨叫声响成一片。 刘协趁乱,带著一眾贼寇衝到那辆最大的马车前。 他猛的掀开车帷……面露凶相! “打劫!” 车里坐著的,正是传言中的冀州第一美女,甄宓。 一身红色的曲裙,头上戴著兽型步摇,脸上敷著脂粉。 脂粉底下的那张脸白得嚇人。 她看见刘协,瞳孔猛地一缩。 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刘协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车外杀声震天,车里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 她的呼吸很急。 胸口起伏著,头上的步摇伴隨著身体直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一点声音。 “汝……汝乃何人?可知这是谁的队伍?” 声音不小,却抖得厉害。 刘协没说话。 他只是向那甄宓伸出手。 甄宓嚇得猛地往后一缩,背撞在车壁上,“咚”的一声。 刘协的手停在半空中。 “少废话!跟我走!”他故意嘶哑著声音,放低声调,显的有些恐怖。 甄宓嚇得不敢动,只是看著他。 眼前这少年贼寇,穿著兽皮袄,一手拿著刀,脸上似还沾著点血,手伸著,等她过来。 车外又是一声惨叫! 甄宓浑身一抖,眼泪直接涌了出来。 可她咬著嘴唇,硬是没让自己哭出声。 “赶紧起来!跟我走!”刘协又开口。 她还是不动。 只是咬著嘴唇,盯著他,眼泪流个不停。 刘协皱了皱眉。 “不走?” 她瞪著一双媚眼,不说话,显的有些倔强。 刘协盯著她看了一会。 这小丫头…… 便见他缓缓地把刀举了起来。 刀挺长,在日头下泛著寒光。 她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住了。 “不走?呵呵,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刘协低声道。 他的语气,平和的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甄宓愣愣地看著他,看著那把刀,再看著他这张年轻的脸。 眼泪还掛在脸上,却忘了流。 刘协举著刀,也看著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著。 三息! 五息! 甄宓忽然发现,这人眼睛里没有杀气。 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要杀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刘协看她这副模样,忽然把刀又收了回去。 “嚇唬你的。”他说。 她愣住了。 乘著他愣神的功夫,刘协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硬是把她从车上拽了下来。 她踉蹌两步,差点摔倒。 “啊!救,救命!” “现在能走了吧?”刘协哂笑一声。 甄宓死死地盯著他,委屈的不知当如何回答。 刘协没再理她,突然把她横抱起来! “啊!汝,汝要作甚!” “作甚?看不出来吗?抢你!” 刘协大步流星,直接將她扔到马上,自己也翻身上去。 她靠在他身前,浑身僵硬。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姑娘,哈哈,抱稳了!” 话音没落,马就冲了出去。 速度极快,甄宓嚇得闭上了眼。 刘协一得手,其他的贼寇也不恋战,纷纷撤退! 刘协心中暗道:闻曹操和袁绍年轻时就抢过別人家新娘,被引为“佳话”,现在看来,也没啥难的! …… 回去的路上,甄宓好久没敢说话。 坐在马上,被刘协圈在身前,她只能低著头,浑身发抖。 走了半个时辰,她忽然开口: “你、你適才……当真要杀我?” 刘协笑著低头看她美丽的脸庞。 “你大可猜猜。”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你眼睛里没杀气。” 刘协愣了一下。 “呵呵,一介女流,还知何为杀气?那你怕个什么?” 甄宓咬著朱唇,没说话。 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又问: “你……想將我如何?” 刘协缓缓开口:“到了黑山再说,你先在黑山住著。” “黑山?” 甄宓心中一紧。 “需住多久?” “不知,依时势而定。” 甄宓再度沉默了一会儿。 “赎金呢?汝等想索取多少?” 刘协摇了摇头。 “不要赎金!” 甄宓美丽的脸上满是惊讶。 “不要赎金?那劫我作甚?” 刘协只是故作神秘的笑了一下,並未回答。 说不要赎金是假的! 皇帝都舍下脸当劫匪了,这赎金当然得要! 不过,他要的是整个甄家! 甄宓颇为疑惑地看著他。 这小贼寇当真奇怪。 劫了人,不要赎金,问他也不说。 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汝……是贼寇之首?” 刘协顿了顿。 这话咋回答呢…… “算是吧。” “你多大?” 刘协没想到她问这个。 “十五。” 她的黛眉微挑。 十五? 十五岁就能当贼首了? 她又仔细地打量了刘协一会,又看看旁边那些跟隨的贼寇…… 不太对! 甄宓心中暗道:这个劫持自己的少年贼寇,在气质上,和旁边的这些隨行的黑山贼大有不同! 除了身上的这身行头,其他的倒是都像士族子弟! ……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停下来歇息。 士卒生了篝火,架釜煮饭。 甄宓坐在石头上,抱著膝盖,望著面前的篝火发呆。 刘协走过来,递给她一块乾粮。 她不接。 刘协挑了挑眉。 隨后,他把乾粮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自己也坐下。 甄宓侧眼瞥了他一眼。 火光照在刘协脸上,她忽然注意到,这贼寇的侧脸线条倒是颇显俊逸。 他安静地坐在那儿,不像那些贼寇歪歪扭扭的,脊背挺得很直。 她想起刚才骑马的时候,他的手握著韁绳,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一个贼寇,怎么那么乾净利索? 她正想著,李大目晃悠过来了。 他走路一摇一晃,两条腿往外撇,身上的兽皮袄破破烂烂,腰里別著那把缺口的大刀。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他走过来,没看刘协,就盯著甄宓看。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嘴里还“嘖嘖”了两声。 甄宓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往刘协那边靠了靠。 李大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就是那甄家女?长得確实美丽,比俺家那口子俊多了。” 他蹲下来,凑近了打量甄宓。 甄宓闻到他身上一股汗味儿和酒味儿,还有血腥气,差点吐出来。 她往后缩了缩,声音发抖: “汝要作甚?” 李大目嘿嘿笑著,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干什么?你是俺们劫来的,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俺摸摸,这豪族女子的皮肉是不是跟俺们这些粗人不一样。” 甄宓嚇得脸都白了,整个人僵在那里,想躲却躲不开。 就在那只脏兮兮的手快碰到她脸的时候,另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李大目的手腕。 李大目一愣,扭头看去。 刘协正盯著他。 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睛也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可李大目被他这么一看,浑身一激灵。 “渠……渠帅……” 刘协没说话。 只是攥著他的手腕,不鬆手。 李大目脸上的笑僵住了,慢慢变成訕訕的表情。 “俺就是……就是看看……没想真怎么著……” 刘协还是没说话。 就那么看著他。 李大目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 “渠帅,俺错了,俺真错了!俺就是嘴贱,俺这就走……” 刘协这才鬆开手。 李大目赶紧把手缩回去,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訕訕地笑著。 “甄家女子,俺適才跟你玩笑,汝莫往心里去,俺们渠帅在这……俺焉敢放肆?” 甄宓看著他,又看看刘协,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李大目搓了搓手,还想说什么,被刘协瞥了一眼,赶紧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跑出几步,还回头喊了一句: “渠帅,俺真没別的意思!俺以后不瞎胡闹了!” 说完跑得更快了。 甄宓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缓过来。 她转过头,看著刘协。 刘协已经收回目光,望著火堆,脸上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可甄宓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成拳头又鬆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 “承蒙相助。” 刘协没说话。 甄宓低下头,拿起那块乾粮,咬了一口。 乾粮挺硬,碱牙。 她嚼著嚼著,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她没出声。 只是低著头,一口一口嚼著。 刘协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 “適才那人,名为李大目,是吾黑山的渠帅之一,说话办事没有章法,但只要我约束於他,他必然不敢再犯。” “而他不敢犯,其他人,更不敢。” 甄宓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刘协已经收回目光,继续望著火堆。 “其实他知道我的规矩,刚才就是故意嚇你。” 甄宓听著这话,不知该说什么。 她又咬了一口乾粮,嚼了半天,才说: “你也嚇过我。” 刘协闻言一愣。 “何时?” “今日,你举刀说要砍了我。” 甄宓说。 刘协闻言乐了 “我那可不是嚇你,我当时是真有此心!” 甄宓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嚼乾粮。 嚼著嚼著,她忽然又抬起头。 “未知足下尊姓大名?”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姓刘。” 甄宓等著他往下说。 等了半天,没等到。 “没了?” “没了。” 甄宓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我问你名字,你却只告诉我个姓?” 刘协没说话。 甄宓低下头,继续嚼乾粮。 嚼著嚼著,她忽然又开口: “小女子甄宓。” 刘协看了她一眼。 “我自然知道你是何人。” 甄宓听到这,心中微动。 果然,这个人所率领的贼寇,並非是为了劫財! 他们就是衝著自己来的。 火光里,两个人就这么坐著。 过了一会儿,刘协忽然站起身,走到旁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扔给她。 “穿上吧,夜里凉。” 甄宓愣了一下,接住那件外袍。 袍子上还带著刘协的体温。 她抬起头,看了看刘协。 他已经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继续望著火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甄宓低下头,把外袍披在身上。 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气,也不是汗味儿。 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像松木,又有点像……她也不知道像什么。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火光里,他那张侧脸安安静静的,眼睛望著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夜风颳过山林,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她裹著他的外袍,嚼著乾粮,忽然觉得,这个贼窝,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这个贼头儿,不太可怕。 第三十六章 他是天子? 甄宓在皇庄醒来之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她躺在陌生的屋子里,盯著木头搭的房顶,迷糊了好一会,才逐渐回想起昨夜发生之事。 贼寇劫亲,突生变故,还有那个举刀嚇她的少年將她抱於马上。 还有那少年递给她的那件罩服。 她翻身下了床榻,发现罩服还盖在她的身上。 罩服洗得挺乾净的,腋下还有一块补丁,针脚密密麻麻,不像是男人能绣出来的。 她盯著罩服看了半晌,脑海中很乱。 这时候,就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甄宓一个激灵,急忙坐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头髮。 “姑娘,能进来吗?” “进。” 话音落时,就见一个年轻的黑山军士卒,端著一碗水粥走进来,他把粥放在桌上,又放下两块乾粮,看都没看甄宓一眼,转身就走。 甄宓开口叫住他:“且慢。” 士卒一个激灵,站住脚步不情愿地回过头。 “我身上的罩服,是你们的人作夜留下的,未知他是何人?我想把罩服还他。” 那士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口。 “陛……是刘渠帅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甄宓点了点头。 “那位刘渠帅何在?” “嗯……已经……回山上了。” 士卒说完,赶紧出去了,生怕甄宓再问他什么。 甄宓端起粥,喝了一口。 这是粟米粥,放了少许的盐巴。 她一边喝,一边仔细琢磨。 那个渠帅只有十五岁……却管著几千號人,著实不简单。 甄宓想起昨晚,他举刀时的眼神……有些嚇人,不过却还是少了几分凶狠,不似那些老贼。 感觉他和那群黑山贼格格不入。 …… 喝完粥,甄宓走到门口,来到了院落之中。 屋子外是一片空地,由几间木屋围著。 院落中都是贼寇,有人在劈柴,有人在餵马,还有几个人蹲在墙根嬉笑说话。 虽然是贼寇运营,但皇庄的一切,似乎都井井有条。 就在这时,李大目从旁边走过来。 甄宓转头看见他,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李大目还是那股子风骚的走路法,一摇一晃的。 他看见甄宓站在门口,咧嘴笑了。 “甄姑娘醒了?昨夜睡的可好?好习惯吗?俺们这,可比不了甄家府上。” 甄宓稳定了一下情绪:“还好,睡的还算安稳,多谢了。” 李大目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会。 “嘿嘿,某家昨晚失礼,姑娘勿怪。” 甄宓轻声道: “李渠帅以后莫要再那般轻浮就是了。” 李大目嘿嘿笑了两声,面有愧色。 “甄姑娘莫怕,俺昨夜是与你耍笑,有俺们刘渠帅之令,大目焉敢造次?都是假的!哈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了甄宓。 甄宓略有些疑惑。 “这是?” “这是俺家刘渠帅让送的!”李大目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布包。 里面赫然是一些野果。 李大目大咧咧地道:“刘渠帅言,姑娘出身大户,骤然来了黑山,怕是多有不適,黑山吃的较为单一,让俺给你弄点野果,不算俺们黑山薄待了你。” 甄宓道了声谢,接过那几个果子,忽然问: “你们的刘渠帅,到底是什么人?” 李大目似乎有些警觉。 “姑娘好端端的,问这个作甚?” 甄宓言道:“李渠帅,你们黑山中人,皆与我无关,我本不该问的,只是……只是那刘渠帅,望之非黑山中人,他又劫我来此,若不打听清楚,我心中不寧。” 李大目犹豫片刻,道:“姑娘,俺跟你说,刘渠帅的事吧,你最好还是不要打听,打听了,也不会有人告诉你的,你安心在此住下,等消息就是了,等事情办妥,俺们自然会放你回家,绝不伤你分毫!” 说罢,就见李大目嘿嘿一笑,脸上带著几分玩味,晃晃悠悠走了。 甄宓望著李大目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果子。 那少年定然不俗! 寻常贼寇皆无礼数之辈,怎能这样细心? …… 午时后,刘协来了。 甄宓正坐在门口发呆,远远看见刘协走了过来。 还是那身旧兽皮袄,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走路时,脊背挺直,和他身后的几名贼寇的状態大不相同。 极有威严! 少时,就见刘协走到甄宓的面前,站定。 “姑娘住得惯吗?” 甄宓点了点头,隨后把罩服脱下,递给了刘协。 “多谢,还你。” 刘协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袍子。 “这里的夜间很凉,姑娘留著穿吧。” “等以后回甄家了,再还我不迟。” 甄宓略一犹豫,没有拒绝。 她看了看刘协身后的人:“你真是这些人的渠帅?” 刘协无奈地一翻白眼。 这女子,求知慾甚强! “姑娘,莫要打听了,你我相识两日,我感觉我跟你说了不下一百次,不错,我是黑山的渠帅。” 甄宓又问: “刘渠帅见谅,非小女子愿意打听,实在是足下,委实令人太过好奇。” 刘协无奈地摇了摇头。 甄宓好不容易逮到刘协,显然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 “足下年纪轻轻,凭什么能让如此多的贼寇俯首听命?” “你想知道?” 甄宓点了点头。 刘协很是自信地告诉她: “因为跟著我,能活命!” 这话说的委实有些霸气自信,饶是甄宓见过不少河北俊才,却无一人有这般傲骨! “甄宓斗胆,我观渠帅,似乎並非草莽之流,且身上颇有贵气,想来出身不俗,不知为何会墮於山林之中?” 刘协的表情变的严肃起来。 “甄姑娘,这些事,是你能打听的么?” 甄宓也挺倔强: “小女子就是想知道,劫我的,究竟是何等样人?”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问的太多了,该你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你只要记住,在这里,你只要听话,不惹事非,就可保住性命,但姑娘若是自持有些小聪明,在我眼皮子下妄动,或是打听不该打听的……” 刘协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露出一脸凶相。 甄宓却面色平静,丝毫没有动容。 刘俭见状皱起了眉,转身就走。 一边走,他一边问身边的黑山士卒:“朕长得……不嚇人?” 那黑山士卒小心翼翼地道:“陛下长得惹人喜爱,焉能和骇人二字,扯上关係?” 刘协无奈的嘆了口气。 这是让容貌耽误了,若是自己长成张燕,杨凤那样,甄宓怕是在自己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哪会问东问西的。 …… 刘协回到山上时,张燕已经在山寨门口等他多时了。 “臣,拜见陛下。” 刘协一见张燕在这等他,就知道没好事。 “驃骑將军有事直接去朕的屋舍便是了,在这等著,不累?” 张燕的表情颇为愤怒。 “臣等不及了!有事请陛下解惑!” 刘协淡淡一笑:“莫要客气,有话儘管说。” “臣闻陛下劫了甄家的女儿!” 刘协伸手拉起张燕的手,两人一起往寨子里走。 “驃骑將军的消息,著实灵通啊。” “几时知道的?” 张燕咬紧了牙关,牙齿摩的咯吱作响。 “陛下啊!那甄宓乃是袁绍未过门之儿媳,事关袁家和甄家的合作,此事若传出去,袁绍会如何作想?他焉能罢休!陛下岂非將黑山陷於险地?” 刘协笑著道:“那怎么办?朕已经劫持了!现在可送不回去了!” 张燕愁苦的嘆气: “臣不是想责怪陛下……只是,只是……若有下次,陛下可否先知会臣一声?让臣有个准备!” 刘协哈哈大笑,隨后开口: “將军放心,下山下山抢新娘,朕一定通知將军,到时候將军可隨朕一同下山,朕恩准你给朕望风!” 张燕闻言,表情一窒,说不出话。 刘协转身要走。 “陛下!”张燕突然开口叫住他。 刘协驻步回头。 “將军还有事?” 张燕目光复杂地看著刘协。 “臣只是……只是想问,陛下……什么时候能把臣当成自己人?” 刘协笑了。 “將军什么时候能把朕当成自己人!朕自然就会把將军当成自己人。” 说罢,他转身走了。 张燕站在原地,脸色忽明忽暗,很不好看。 …… 张燕回到自己木屋时,孙轻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大渠帅,陛下怎么解释的?” 张燕一屁股坐下,把適才与刘协相见之言复述了一遍。 孙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就听张燕怒道:“肆意妄为!肆意妄为!这岂非是將黑山陷入险境?糊涂!小小年纪,做事一点没有章法!” 孙轻道:“大渠帅,某觉得,陛下此举……倒也没错。” 张燕瞪了他一眼。 “你也替皇帝说话?” 孙轻摇了摇头。 “大渠帅,某不是替天子说话,只是实话实说,陛下劫甄家女,必然不是一时兴起,某细思之,此举確实对黑山有些利处,甄家手里执掌冀州粮草运调,统筹各大豪门买卖粮秣,实际在冀州掌控粮草的定价权,甄家若是乱了,袁绍就得跟著乱。” “袁绍乱了,咱黑山便可乘乱在冀州拿些好处!” 张燕气道:“那他也不能一声不吭就擅自做主啊!把我当成什么?” “大渠帅,仔细想想,其实咱们和陛下是一条船上的人,他做的事对黑山有利,您就该略作忍让。” “上一次,您问陛下要屯田之权,更换屯田军卒,陛下焉能不知大渠帅夺权之心?可陛下不但不阻拦,还慨然应允,这份胸襟,著实难得!。” 张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某知道,某知晓……当今天子绝非凡俗,可某心里就是不舒服。” “黑山是某多年经营之基业……若就这般让人拿走,我、我……唉!” 孙轻看著张燕一脸愁苦的模样,轻嘆口气。 难也。 …… 傍晚的时候,甄宓吃过饭,又来到门口坐著了。 她这两天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 坐在这里,似乎就可以等到那人。 甄宓坐在门口,风微吹,他想起了午后刘协说的那些话。 “因为跟著我能活命。”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凭什么说这种话?好大的口气。 她忽然,又想起前几天,那个跟隨少年,骑著白马的贼寇。 那人骑在马上,银枪横在身前,杀的送亲的护卫军四散,极为雄壮! 甄宓对武將的事知道得不多,但她也知道,那种本事,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乃真豪杰也! 贼寇之中,会有那样的英武人雄? 就算是有,可那样的人,怎会听从一个十五岁的小贼寇驱驰调遣? 还有李大目。 那人粗鄙,油滑,一看就是在刀口上舔血混了半辈子的老贼。 可他提起那个少年的时候,语气里却有一种隱约的敬畏。 甄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太大,大得她自己都不敢信。 那些细节堆在一起,使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个少年的贵族气质,那个骑白马的猛士,李大目的態度…… 还有那小贼寇一双眸子里包涵的睿智与从容。 她手里的罩服慢慢攥紧了。 不会吧? 她抬起头,望著远处的山。 山上有点点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远处,夜风颳过山林,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念叨了一句: “他……是天子?” 第三十七章 袁绍震怒,袁谭遣使 甄宓在皇庄住了五天。 第五天的傍晚,甄宓再次见到了下山来看她的刘协。 甄宓还是坐在门口,不过这一次,她看刘协的眼神与前几次不同。 刘协来到她面前,站定。 “这几日过的如何,我今日来与你有事商议。” 甄宓没有直接回答刘协的话,反倒是自顾自地开口。 “您是陛下。” 刘协当场愣住了。 紧接著,他无奈一笑。 虽然刘协断定,甄宓很有可能会猜出他的身份,但没有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看起来,自己著实太不像是贼寇了。 “你说如何猜到的?” 既然被识破了,那刘协索性不装了。 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就是了。 甄宓认真言道: “陛下自称姓刘,年十五,手下又有猛士俯首听命,还能让李大目那样的老贼敬畏,黑山的大渠帅乃是张燕,校尉为杨凤,手下诸渠帅中,没有姓刘的声名显赫,可贼寇对陛下的敬畏,却绝不普通。” 她顿了顿,又道: “前番严兄离世,天子遣使前往我家弔丧,意与家母合作,为家母所拒。” “紧接著,適逢我出嫁,就让黑山给劫了。” “若说不是出於陛下之意,那未免有些太巧合了不是?” 刘协认真地打量著甄宓。 “在这乱世,女子过於美艷,或是又过於聪慧,都不是什么好事,可惜啊,姑娘,你两样都占了。” 甄宓对刘协盈盈施礼。 “民女甄宓,拜见陛下!” 刘协挥了挥手,让她起身。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甄宓低下头,轻声道: “第一夜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几分,毕竟贼寇多为黎庶流民,哪个会有陛下这般的气宇?” 刘协深吸口气,点了点头,表示讚赏。 “既是知道了,那姑娘打算如何?” 甄宓略一犹豫,遂道: “民女想知道……陛下劫我,打算如何用我?” 刘协暗道: 这个女子,问的好直接啊。 这个『用』字,著实是耐人寻味。 “你如何猜出朕要『用』你?” 甄宓道: “陛下若是贪图美色,不会让民女住在这庄里数日而不闻不问,陛下若是想问甄家要赎金,早就派人去无极要价了,可陛下却偏偏什么都不做,只是在等。” “民女猜测,陛下图的……是让甄家尽忠。” 刘协拍著自己隨身的刀,哈哈大笑! “法孝直说的没错,你这女子,確实不简单。” “能猜透朕的心思,不易,不易!” 刘协在她旁边坐下,直接开口: “不错,朕要甄家尽忠!只对朕一个人尽忠!” 甄宓心中暗自嘆息。 刘协的要求,果然跟她猜测的一样。 刘协继续道:“朕知道,甄家手里握著粮,袁绍东西征战,军粮有一半靠甄家联络供应,甄家主动靠向谁,谁就能在河北扎根立足!”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以为,家母会为了民女背叛袁绍?” 刘协摇了摇头。 “不会,令堂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袁绍能给甄家的,朕暂时给不了。” “她也会以甄家为重。” 甄宓问:“那陛下劫民女岂非白劫了?” 刘协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不,不!” “劫持了你,至少,可以让你母亲犹豫。” “只要她犹豫了,朕就有机会拉拢甄家。” 甄宓愣住了。 刘协继续道: “你试想,令堂原先只有一个选择,就是袁绍!可你到了朕的手里,她就多了第二个选择。” “哪怕她不会立刻选朕,只要她开始犹豫,就会留一条后路!留后路,就会有所保留,有所保留,就不会把整个甄家都押在袁绍身上。” “人么,谁也不能一口吃个胖子,是吧?” 甄宓心中泛起了惊涛骇浪。 眼前的这个少年只有十五岁,还被董卓,李傕关了整整四年,这刚逃出来不到一年,还是落魄於黑山。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这般年纪,竟就有了这等胆略和手段? 別的不说,天子抢亲……说出去谁信? 少时,就听甄宓问道:“陛下今日找民女,所为何事?” “让你给你母亲写封信,向她报个平安。” 甄宓猛然抬头。 “陛下……这是要乱我母之心?” “是!”刘协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甄姑娘可以选择不写,但你知道,你就是不写,朕依然有办法,让你母亲知晓你现在的处境。” “你写这封信,至少是你自己给令堂报了个平安。” “朕不强迫你,你看看你想怎么选?” 甄宓轻嘆口气。 “民女明白了,看来……陛下对甄家,势在必得……” “没错!朕决定的事,从无遗漏!” “民女写。” …… 刘协走后。 甄宓一个人坐在屋中,斟酌这封信当如何书写。 外面响起了拍门声,隨后李大目晃悠著进来,手里提著个食盒。 “姑娘,吃饭了!” 他把食盒放下,转身要走。 “等等。”甄宓叫住他。 李大目回过头。 “李渠帅,请问……陛下待你们黑山之人,如何?” 李大目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甄宓居然知道了刘协的身份。 “姑娘问这作甚?” 甄宓笑道:“只是,略有好奇。” 李大目认真道: “俺跟了陛下大半年,陛下这人话少,但做事利落,罚人也狠!他还监斩过我黑山的弟兄,可缴获的物资一点不少分,该给的粮食一点不剋扣。” “俺活了几十年,却没有陛下十几岁办事果决!” 甄宓闻言点头。 李大目看著她,忽然说: “甄姑娘,俺有良言相劝,你最好是別忤逆陛下,他在黑山,可不单是大汉皇帝!更是深得黑山人心的豪杰!” 甄宓抬起头。 李大目很严肃,那道刀疤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俺不知陛下擒你来此作甚,可俺知道,陛下做的事,一定是对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甄宓坐在那里,喃喃自语:“大汉天子,竟能將这些黄巾余孽收心……说出去谁信?” …… 千里之外,易京前线。 袁绍的大营扎在拒马河边,连绵数里。 帅帐中灯火通明,眾將正在商议攻城之策。 斥候急报进来的时候,袁绍正指著舆图对诸將说话。 “报!” 斥候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急报。 袁绍接过,展开一看。 脸色瞬间变了。 帐中诸將面面相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袁绍的手在发抖,隨后把急报拍在案上。 “审配来信,甄家的女儿被劫了。” 帐中一片譁然。 沮授上前一步:“明公,这……是何人所为?” 袁绍咬著牙道:“黑山。” 沮授大惊失色:“黑山?是张燕?” 袁绍恼怒道:“顏良死於黑山贼手,此仇尚未报,甄家的女儿又被贼寇劫了!好一个张燕,好得很!” 田丰上前道:“明公息怒,此事有疑,张燕劫甄家女儿作甚?他与甄家並无仇怨。” 袁绍转过头,咆哮道: “吾怎知贼寇伎俩?” 田丰没想到袁绍脾气如此之大,隨后沉默了。 袁绍深吸口气,压下怒火。 “传令,派人去太原,告知显思,此事由他全权处置!让他打探黑山,探明张燕意欲何为……若能赎回甄家女儿,当不惜一切代价。” 沮授道:“明公,大军正在围城,这时候分心……恐怕……” 袁绍抬手打断他。 “公孙瓚跑不了,甄家那边等不起,况且我上月已派人提亲,此刻吾儿媳被贼寇劫持,吾若不问,丟的,是袁氏脸面!此事让显思去办!” 说罢,他拿起剑架子上的长剑,猛然拔剑出鞘,然后对著桌角狠狠劈落。 “等拿下易京,某亲自带兵去会会黑山张贼!” …… 消息传到太原,已经是数日之后。 袁谭看完袁绍的命令后,若有所思。 他把那份简牘递给负责辅佐他的辛评。 “看看吧。” 辛评接过简牘,看了一遍,也有些诧异。 “甄家的女儿被黑山劫了?” 袁谭冷笑了一声。 “顏良死在黑山,现在甄家女儿又被黑山劫了!好一个张燕,分明是衝著袁氏来的。” 辛评道:“大公子,明公的意思……是让公子全权处置。” 袁谭站起身,在厅堂中来回踱著步子。 “仲治看此事如何?” 辛评认真地想了想。 “某以为,先派人去黑山探探虚实,看看甄家女儿是不是真的在他们手里,看看张燕想要什么,若能赎回来,最好……若不能……再从长计议。” 袁谭突然看向他:“你去!” “我?” 袁谭点了点头。 “你去过黑山,认得路,而且你办事,我放心。” 辛评沉默了一会儿,抱拳道: “唯。” 袁谭露出几分阴狠:“告诉黑山贼寇,若敢伤甄家女一根头髮,我亲自带兵踏平黑山。” …… 皇庄义舍里,甄宓按照刘协的要求,写了一封信。 內容很短,只有几句话:“母亲在上,女儿平安,还望勿念,黑山之人待女儿尚可,女儿一切安好,望母亲珍重。” 她放下笔,看著那份简牘,流下了眼泪。 哭了一会,她叫来李大目。 甄宓问道:“这样写……可行?” 李大目接过信,顛倒翻转了一会,尷尬一笑。 “姑娘,俺不识字的。” 甄宓闻言笑了。 “那就劳烦送去,请陛下过目。” 李大目点点头,转身走了。 甄宓一个人坐在屋里,长嘆口气。 她知道,这封信的后果是什么。 可她不能不写,她没有选择权。 现在的她和甄家,已经彻底的落入了皇帝与袁家之爭。 前途堪忧矣! 第三十八章 鬼才来投,真投假投?(五千字,二合一) 无极甄家,这几日乱成了一锅粥。 张氏坐在堂上,手里捏著一份简牘,看了三遍,手还在抖。 “母亲?”甄姜在一旁轻声唤道。 张氏抬起头,眼眶泛红。 “你妹妹……被黑山贼劫了。” 甄姜脸色一变。 “黑山?张燕之人?” 张氏把简牘递给她。 甄姜接过,匆匆看了一遍。 简牘上的字跡確实是甄宓的,內容简短……女儿平安,勿念,黑山之人待女儿尚可,一切安好,望母亲珍重。 甄姜放下简牘,道:“母亲,妹妹既能书信,说明暂无性命之忧,可黑山贼劫她作甚?难道是为財……” 张氏摇了摇头:“若是为財,信上就该提赎金了,可你妹妹只字未言。” 甄姜听了,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张氏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走了几步。 “上次天子派人来弔唁,意图收拢甄家,被我拒了,这才多久,你妹妹就被劫了,这事怕不是巧合。” 甄姜心头一跳:“母亲的意思是……天子?” 张氏面露悲凉:“不管是谁,宓儿在他们手里!得赶紧把人赎回来。” 甄姜忙道:“女儿愿带人去黑山赎妹。” 张氏瞪了她一眼:“你去?刚丟了一个,再送一个?那黑山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贼窝!” 甄姜急道:“那该如何?” 张氏沉稳心神:“派几个精细的徒附,带足財货去,先探探虚实,看看宓儿到底在谁手里,若是张燕,就谈赎金!若是……” “天子”两个字,张氏到底没说出口。 甄姜道:“女儿这就去安排。” …… 黑山脚下,皇庄义舍。 郭嘉踏入大门的时候,正是午时。 他一身布衣,身无隨侍,和那些来皇庄投奔的落魄子弟没什么两样。 李大目正在里面安排人住宿,抬眼扫了他一下,没多看,指了指后面。 “新来的报个姓名籍贯,登记,然后去后院,有人安排住处。” 郭嘉拱了拱手,逕自往后院去了。 李大目收回目光,继续忙自己的。 最近来投奔的人多了,没什么特別的。 …… 新来响应招贤的名单很快传到了山上,而潁川郭嘉的名字,自然被刘协注意到了。 刘协看到郭嘉二字后,放下手中的简牘,沉默了很久 潁川郭嘉。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歷史上,郭嘉就是在刘协迁都许县后,由荀彧推荐给曹操的,时间和现在基本吻合。 如果歷史没有太大的偏差,郭嘉此刻应该已经见过曹操了。 荀彧是潁川名士,一直在为曹操引荐潁川人才,郭嘉这样的智谋之士,荀彧是不可能放过的,郭嘉也没道理捨近求远,跑几百里来黑山投奔一个“贼寇天子”。 除非…… 刘协站起身,在屋里转圈,认真思考著。 有几种可能。 一种是郭嘉受到歷史变动的波及,还没来得及见曹操,听闻黑山招贤,想来看看风向。 乱世之中,士人四处游歷,寻找明主,也不是没有先例,更何况自己是天子。 二是……有人派他来的。 谁会派他来? 自是曹操! 可曹操为什么要派郭嘉来黑山?试探虚实?还是另有所图? 刘协揉了揉太阳穴。 郭嘉如果是曹操的人,那他来黑山的目的就复杂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针对自己。 刘协走回案前,坐下。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 那就是前两种可能性都包含。 想从这几个可能里找出真相,光靠猜是不够的。 他需要亲眼见一见这个人。 …… 傍晚时分,刘协再度下山了。 他带著赵云和几个亲卫,来到皇庄。 李大目迎上来,低声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帮朕查查潁川郭嘉,字奉孝,如今住在哪?朕要见他。” 李大目不敢怠慢,急忙命人查询。 少时,便见他向刘协匯报:“陛下,那人就在后面的丙三屋舍,一天没出来。” “带朕去见他。” “唯!” 小屋的门虚掩著,郭嘉就站在门口,向外边打量著。 他看到刘协衝著他来了。 十五六岁年纪,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脊背挺得笔直,昂首阔步,確有天子气概。 郭嘉打开门,迎了上去。 “潁川郭嘉,拜见陛下。” 刘协打量了郭嘉两眼,笑道:“先生怎知朕是皇帝?” 郭嘉笑道:“陛下虽著布衣,但这皇庄里的人见到陛下,神色便与寻常不同,能让这些人如此恭敬的,除了大汉天子,还能有谁?” 刘协赞道:“先生好眼力。” 他隨郭嘉进屋中坐下。 “先生从潁川远来,一路辛苦,跨中原来此,不好走吧?” 郭嘉道:“不瞒陛下,嘉远来,甚是劳苦。” “朕想知道,先生为何要来黑山?” 郭嘉回:“陛下发招贤令,便寻贤士,嘉自然来投。” 刘协笑道:“天下诸侯牧首那么多,袁绍在鄴城,曹操在许县,刘表在荆州,朕虽是皇帝,如今却没有他们的声势,先生为何偏偏来黑山?” 郭嘉大咧咧地道:“陛下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刘协的左手,轻轻敲打著桌案:“朕闻,潁川荀文若一直在为曹孟德引荐汝潁出身的人才,先生是荀彧同乡,又负才名,定为荀彧欣赏,按说应该去许县才对,为何捨近求远?” 郭嘉面色不改,心中却暗暗嘀咕:天子,还挺不好糊弄。 他缓缓开口:“陛下所言甚是,文若確实在为曹孟德引荐人才,但嘉听闻,陛下在黑山设屯田、开义舍、发招贤令,短短数月,便让张燕、杨凤俯首听命,这样的明君,嘉也想见见。” “陛下是天子明君,纵然相隔千里,嘉亦当前来奔效!” 刘协听了,毫无喜色。 “就这么简单?” 郭嘉点头。 “回陛下,就是这般。” 两人对视了片刻,隨后…… 刘协忽然问:“先生可曾见过曹操?” 郭嘉心神微晃,但还是镇定道:“不曾。” “当真?” “当真。” 屋里安静了一会,刘协忽然笑了。 “先生既然来投,朕自当以礼相待,今日正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郭嘉忙道:“陛下面前,岂敢当请教二字。” “陛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刘协四顾道:“有水吗?” 郭嘉忙道:“有酒!” 刘协摆了摆手:“算了,不喝了,说正事。” “先生,朕前几日下山,做了一件大事。” 郭嘉认真地听著。 “朕劫了中山无极县甄家之女,此女已经与袁氏订亲。” 郭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刘协口中的甄家女儿是谁……袁绍未过门的儿媳,冀州第一美人,甄宓。 劫人倒是小事,关键是……这位天子,竟然亲自下山劫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为何? 劫一个女子,能换来什么? 赎金? 天子要钱作甚! 人质?甄家会为了一个女儿背叛袁绍? 郭嘉的大脑飞速转动。 他想起最近听到的消息……袁绍北伐公孙瓚,军粮多靠甄家带头,领冀州诸豪筹措,甄家若乱,袁绍的粮草就会不稳。 这位天子,应该打的是这个主意。 呵呵,有点意思,陛下比他想像的要厉害。 “先生在想什么?” 郭嘉施了一礼:“臣在想,陛下此举,所图者大。” “哦?” 郭嘉道:“甄家富庶,主营粮草,在冀州诸族中声望甚高,袁绍征战,仰仗甄家甚多,甄家若乱,袁绍必受其困,陛下劫甄氏女,不是为了赎金,而是为了让甄家犹豫。” “只要甄家迟疑,袁绍的粮草就会不稳,袁绍不稳,陛下就有可趁之机。” 刘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不亏是汉末的鬼才谋主,只是听了自己一句话,瞬息之间就把个中厉害剖了个乾乾净净。 “先生果然大才。” 郭嘉忙道:“陛下过赞,嘉不敢当。” “先生既然猜到了朕的用意,那朕也不瞒你,斥候回报,袁氏已经派了使者来黑山,目前正在路上,估计是要赎人,先生觉得,朕该如何应对?” 郭嘉立刻问:“使者是从何处来?” 刘协道:“太原……是并州刺史袁谭派来的,乃是先生的同乡辛评。” 郭嘉心念微转:“那就好办了。” “先生有主意?” 郭嘉道:“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可知袁绍家中事?” 刘协道:“略知一二。” 郭嘉道:“袁绍四子,长子袁谭,次子袁熙,三子袁尚,幼子袁买,袁谭长年在外征战,颇有战功,但袁绍后妻刘氏,偏爱二三子,审配、逢纪等人,也多附刘氏。” “袁绍本人又喜幼子,嘉昔日在鄴城时,就时常听袁绍言其第三子类父,虽未明说,恐已有废长立幼之意,如今袁谭从青州被调到并州,心中焉能无怨?” 刘协心中一惊。 其实,自己也一直在针对袁谭做谋划。 但那是因为他是穿越者,有先知的优势。 郭嘉可一点没有,居然能揣摩至此。 “先生继续。” 郭嘉道:“陛下何不藉此事,让袁谭与袁绍离心?袁谭若对袁绍生出二心,河北之地,必生动盪。” 刘协故意嘆道:“谈何容易啊?先生有具体的法子?” 郭嘉笑道:“陛下若信得著臣,臣愿替陛下走一遭。” 刘协的眉毛微挑:“先生要去见袁谭?” “臣与辛评皆出於潁川,他此次来黑山为使,那臣便可藉机隨他去太原,面见袁谭。” 刘协心中暗自掂量此事的可行性。 少时,就听刘协道:“先生此去,有何话说?” 郭嘉自信道:“臣会告诉袁谭,陛下劫甄氏女,是因为甄家与袁熙联姻,袁熙若得甄家之助,必在袁绍面前更受宠爱,袁谭若不想坐以待毙,就该有所动作。” 刘协考虑了一会…… “先生觉得,袁谭会信?” 郭嘉笑道:“袁谭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时势,身为长子,他对自己的处境多少还是明白的,只是无人引导。” 刘协嘆道:“先生好智计。” 郭嘉拱了拱手:“陛下谬讚。” “先生此去,若能成事,朕必有重谢。” 郭嘉忙道:“臣不敢求谢,臣只愿陛下记得,今日之议,乃是臣献给陛下的见面礼!” 刘协看著他,目光深邃。 听郭嘉的意思,离间袁家父子,这似乎是他的投名状了! 也好,就让他试试去。 “先生放心,朕会记著。” …… …… 辛评到太行山脚下的时候,已是黄昏。 他带著几个隨从,在皇庄门口被拦了下来。 “什么人?” 辛评傲然道:“潁川辛评,奉并州袁使君之命,求见张渠帅,劳烦通报。” 守卒上下打量了他一会。 “大渠帅说了,来皇庄的人,他都不见。” 辛评愣住了:“不见?” 守卒道:“大渠帅言,皇庄诸事,他做不得主,去找该找之人。” 辛评心中一动,该找之人? 他想起之前打听到的消息……黑山上,除了张燕,还有一个人。 被绑上山的皇帝! 他深吸一口气:“那某要找谁?” “你自己想。” 辛评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自己好歹也是潁川名士,居然让一个贼寇给懟了。 这黑山真不是讲理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他方才深吸口气:“并州,袁使君使者,辛评……恳请拜见天子!” …… 辛评被带到了皇庄后院。 他推开一扇小屋的门后,愣住了。 屋里坐著一个人。 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颇有点病態。 “你是……郭奉孝?” 郭嘉站起身,拱了拱手。 “仲治兄,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辛评瞪大眼睛:“你……你如何会在这里?” 郭嘉很是自然地回答:“自然是投奔了天子,方能在此啊。” 辛评闻言更惊讶了:“你投了天子?” 他想起当年在潁川时,郭嘉年纪轻轻,就以多智著称。 后来他投了袁绍,没待多久就辞呈回乡,一是袁绍嫌他放荡,不愿见用,二是此人心高气傲,也看不上袁绍。 没想到,他居然来了黑山? 来投奔一个傀儡皇帝? 辛评心中暗笑。 真是明珠暗投,误墮泥道! “奉孝,你当年离鄴而去,如今却来黑山……何以如此自轻?” 郭嘉摇头道:“非也,非也,某当年离鄴,是因为袁公用人多疑,非成事之主,如今来黑山,是因为天子虽在困顿,却有不凡之志。” 辛评皱起眉头。 什么不凡之志?他不太信! 突然,辛评反应过来。 “我是来见陛下的,何以是你在此?” 郭嘉不慌不忙地道:“兄长是为甄氏女而来见陛下,某也正是奉陛下令,在此等候兄长。” 辛评疑惑道:“是陛下让你在此等的?” 郭嘉笑道:“郭某不才,权代陛下招待仲治兄。” 辛评闻言有些恼火! 自己来求见皇帝,想商谈甄宓之事,哪曾想皇帝根本不露面,居然派郭嘉来应对自己! 郭嘉突然道:“仲治兄,甄家女被黑山所劫持,你如何看?” 辛评没好气地道:“我如何能看懂,我就是为此事来的!” 郭嘉道:“兄长勿急,不瞒兄长,此事远没表面上那般简单。” 辛评眉头一动:“怎么说?” 郭嘉笑道:“甄氏女被劫,表面上是黑山所为,但仲治兄想过没有,黑山劫她作甚?要赎金?偌大的河北,为何非要针对甄家,要人质?甄家会为了一个女儿背叛袁本初?此事背后,另有玄机。” 辛评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玄机,就是当今陛下吧?我本以为此事乃是张燕所为,如今看来,似是我想错了。” 郭嘉哈哈一笑:“仲治兄果然才思敏锐。” 辛评道:“未知陛下此举,有何深意?评恳请覲见天子!” 郭嘉道:“天子现在有別的事忙,怕是无暇见仲治兄了,不过,天子倒是有几句话,让我转述於兄。” 辛评听天子直言不见自己,心中很是气闷,偏又无可奈何。 “奉孝直言便是。” 郭嘉笑道:“陛下说,袁本初有意让二公子与甄家联姻,甄氏女若嫁了二公子,二公子就得甄家之助,甄家若归,则冀州种粮之大族,皆靠向袁氏二三子,未知大公子那边,日后当如何应对……” 他话还没有说完,辛评的脸色已经变了。 “住口!安敢出此诛心之言?!” 辛评知道,袁谭近年来的处境,確实不妙。 他在外征战,屡立战功,却始终不得袁绍欢心。 审配、逢纪那些人,天天在袁绍面前夸袁熙,袁尚。 袁绍的后妻刘氏,更是为两个儿子在后方助阵。 若袁熙再得了甄家之助……辛评也不敢往下想。 他看著郭嘉,目光复杂。 “奉孝,你……为何要跟某说这些?不,是天子,为何要说这些?” 郭嘉笑了笑:“某与仲治兄是同乡,有些话,不便与外人说,但与仲治兄,还是可以说的,至於陛下,让郭某转述这些,自然是有陛下的原因。” 说罢,就见郭嘉突然衝著辛评长施一礼,问道:“陛下想让某想见一见大公子,未知可否?” 辛评大为惊诧:“见大公子?” 郭嘉点了点头:“正是,某在潁川时,就闻大公子礼贤下士,如今既然来了河北,若不见一面,岂非憾事?” 辛评心中安置掂量。 此次前来,皇帝没见到,甄宓没见到,反倒是郭嘉要去见袁谭,这算是什么事? 不过如此看来,黑山之人劫持甄宓,根本就不是针对甄家,一开始摆明了就是要针对袁氏。 这断然不会是张燕之计。 可天子年纪轻轻,又如何会考虑的这般深远? 难不成,是郭嘉早就暗中投靠天子,为其设计? 他想起当年郭嘉离开鄴的事……甚是惋惜,此刻又心念微动! 此人或许是看不上袁绍,但大公子不一样! 大公子年轻,有锐气,如今又遭不公境遇,正是用人之际。 若能藉机,把郭嘉拉到大公子帐下……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盘算。 “陛下既然有意,奉孝又有此心,某自当成全,奉孝可隨某同往。” 郭嘉拱了拱手:“多谢仲治兄。” 辛评似有些不甘心:“某今日,当真见不到天子了?” 郭嘉笑道:“见到又如何?甄家女流落黑山,已非甄家一家之事,不是仲治兄与陛下简单聊两句,就可以带人走的。” “兄长才思敏捷,难道想不通这个中关键?” 辛评闻言沉默了许久。 “罢了,见不到便见不到吧,不过奉孝肯隨我走一遭,我便不算白来!” “让黑山人给我安排个住处,咱们明日动身回太原。” 郭嘉笑了:“自然,自然。” …… 辛评走后,郭嘉独自坐在屋中,梳理这件事。 来见辛评之前,刘协曾向郭嘉许诺——“先生此去,若能成事,朕必有重谢。” 郭嘉笑了笑。 重谢? 他可不需要什么重谢。 他本来就是给曹操当细作,监视天子的。 只是如今…… 他站起身,出了门,望著黑山的方向。 “嘖嘖,本以为,曹司空已是当世雄主,不想,大汉天子,竟亦是不俗!” “这盘棋,已经不只是曹司空一人执棋了!” “郭某……有点难选,唉,委实有点难选了!” 第三十九章 袁谭愿助陛下! 辛评带著郭嘉回到太原时,已是第三日午后。 此时,袁谭正在堂上处理太原军务,闻辛评归来,还带著一天子的使者,隨即著人请他们进来。 少时,辛评快步走入行礼。 “大公子,评回来了。” 袁谭的目光越过可辛评,落在他身后那所谓的天子使者身上。 二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却很明亮,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似一株长在崖壁上的松。 袁谭打量了他好一会,方才缓缓开口询问:“仲治,这位是?” 还未等辛评说话,郭嘉先一步毛遂自荐:“天子使者,潁川郭嘉,字奉孝,见过袁使君。” 袁谭闻言皱起了眉,郭嘉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 辛评连忙打圆场:“正是,潁川郭嘉郭奉孝,某之同乡,亦是郭公则的同族中人。” 听到这,袁谭想起来了! 此人昔日,不是曾在父亲帐下待过一阵子么。 袁谭盯著郭嘉看了好一会儿,道:“袁某听过你的名字,当年你在鄴城,乃是郭图同宗,公则乃言,说你少年英才,昔时曾推荐你入父亲府中,可你待了没多久就请辞归乡。” 郭嘉道:“大公子好记性。” 袁谭问:“当年你为何离开?” 郭嘉坦然言道:“袁公帐下谋士眾多,多嘉一个不多,少嘉一个不少,嘉留之无益,不如归去。” 袁谭嘴角微微扬起:“那你如今为何又来了河北?还去了黑山?” 郭嘉笑道:“嘉听闻天子在黑山设屯田、开义舍、发招贤令,心中好奇,便去看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幸得天子重用,引为心腹,今陛下使我来此,与大公子磋商关於甄家之事。” 袁谭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忽然站起身,慨然道:“既是陛下使者,又是郭公则同乡……来人,备酒,某与奉孝好好聊聊。” 郭嘉忙道:“大公子如此相待,嘉感激不尽。” 隨后,袁谭命人置办宴席,备酒相待,他们一边喝一边聊。 “奉孝,中山甄氏与我袁氏有亲,甄宓乃吾弟未过门之妻也,今落於黑山,不知陛下是为何意?” 郭嘉一仰头,將酒爵中的酒喝了个乾净。 “大公子可知,甄家女儿为何会被黑山所劫?” 袁谭面色不愉,道:“黑山贼为求钱粮乎?若有需求,但可提出来!袁某给张燕钱粮就是!” 郭嘉摇了摇头:“河北不缺钱粮的家族,多了,没必要非得盯著甄家。” 袁谭將筷子放下,脸色不愉:“若如此,那就是针对我袁氏了!” 郭嘉笑道:“可以说是针对袁氏,却独独不针对大公子。” 袁谭送到嘴边的酒爵,一下子停住了。 “君此言何意?” 郭嘉慢悠悠地道:“大公子可知,袁公为何要让二公子与甄家联姻?” 袁谭淡淡道:“甄家女美丽,乃河北年轻士族心中之良配,父亲为吾弟求之,有何不可?” 郭嘉笑道:“甄宓艷名,冠绝河北,但主要还是因为甄家手里有粮,袁公北伐公孙瓚,军粮有一半靠甄家筹措,谁能得甄家之助,谁就能在袁公面前多一分份量。” “更重要的是,甄家是冀州本地豪族,与中山、常山、赵郡诸县的大姓都有联姻,谁娶了甄家的女儿,谁就能得到冀州本地士族的支持。” “成婚之后,二公子的地位,在袁公那,可就不凡了。” “咳、咳、咳!” 一旁陪宴的辛评突然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郭嘉斜眼瞥了他一眼:“仲治兄?” 辛评恼怒地看著郭嘉,使劲地冲他递眼色。 郭嘉当然知道辛评何意,但他不在乎。 適才他说话时,袁谭的脸色越来越青,此刻甚至有点发黑了。 郭嘉却没有停顿的意思:“大公子,您的后母,刘夫人籍贯为何?” 袁谭阴沉著脸,缓缓开口:“先生真要继续说?” 郭嘉却毫不在意,慢慢道:“刘夫人出身魏郡,是冀州郡望,她嫁入袁家这些年,河北士族有多少是靠她牵线搭桥引渡而来投奔的?审配是魏郡人,乃冀西士族的领袖,审家与刘家,数代交好,这点大公子不会不知吧?” 袁谭咬著牙:“先生说的这些,似乎与今日商议的甄家女之事,並无关係吧?” 郭嘉笑道:“错了,关係甚大!” “大公子身为长子,母亲却又早逝,没有娘家作为依靠,而二公子和三公子却有依仗,审配是河北士族的代表,他站在两位公子那边,冀州的士族就会跟著站过去……大公子,你在河北这些年,可曾拉拢到一个河北大族?” 袁谭彻底破防了。 郭嘉之言,实在太扎心。 扎的他心都在滴血! 郭嘉又上了猛药:“逢纪乃南阳名士,他投了袁公之后,南阳出身的士人,都靠他与许攸引荐,他如今站在哪一边?” 辛评突然举起酒爵,道:“奉孝,我敬你一爵!” 袁谭却伸手,挡住了辛评:“仲治无需如此。” 隨后,袁谭的声音有些沙哑地对郭嘉说道:“南阳士族,如今也是站在两个弟弟那边。” 郭嘉点了点头,对袁谭的態度很满意。 “大公子,冀州本地豪族多支持二公子、三公子,再加上南阳士族,大公子纵有长子之名,这地位,只怕也是……” 袁谭冷冷说道:“吾父待我甚厚,汝休要挑唆。” 郭嘉长长嘆息:“甚厚?那大公子为何不在青州,反而在此?” “大公子啊,你现在只有手里那点兵权,可那些兵权,是袁公的,非公子所有,袁公一句话,就能收回去。” “顏良之死,袁公嘴上不说,心里焉能不怪公子?” 今日虽是郭嘉第一次与袁谭见面,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正中袁谭如今最恐惧的软处。 他仿佛是能够看穿袁谭的內心。 就听郭嘉一字一顿:“顏良是河北名將,乃袁公最倚重之人,他死了,死在黑山手里,而当时断后的是他,大公子在前,袁公心里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是大公子故意让顏良断后,好借刀杀人?剷除异己?” “胡说!” 袁谭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顏良与某相厚!某岂会如此!” “大公子不会,某知道。” 郭嘉摇头嘆息:“可有些事,隔了几年之后,是被会別人旧事重提的,到时候,不是也是了……大公子不明白这个道理?” 袁谭愣住了。 郭嘉静静地看著他,毫不怯懦。 堂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辛评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袁谭坐在那里,手在发抖。 他想起这些年的事……他在外征战,屡立战功,却始终不得父亲欢心。 审配,逢纪那些人,天天在父亲面前夸袁熙和袁尚。 后母刘氏,更是把袁熙和袁尚当宝贝一样捧著,一个劲的往权力中枢推!现在,袁熙又要得甄家之助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四面都是敌人。 郭嘉看著袁谭已经动摇,知道火候到了。 他郑重地拱了拱手。 “大公子,嘉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若是大公子不愿意听,可斩我首级,派人送与陛下。” 袁谭艰难地道:“我若真想杀你,不会让你说到现在……讲!” 郭嘉道:“大公子如今之境,已危如累卵,河北士族、冀州豪族、南阳士族,都站在二公子和三公子那边,刘夫人坐镇於袁公后院,大公子除了与仲治兄和郭公则相善,在河北没有根基,试问袁公百年之后,河北焉有公子的立足之地?” “一个被废黜的长子,会有什么下场?大公子想过吗?” 袁谭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你想说什么?” 郭嘉直视著他的眼睛:“嘉今日来,是代表陛下与大公子结成同盟,双方各取所需,共谋大事。” 袁谭的眼睛眯了起来。 辛评在一旁愣住了。 郭嘉来前,没说这事啊! 少时,却听袁谭缓缓道:“天子?如今不过是张燕的傀儡,如何与吾同盟?” 郭嘉打断他:“大公子,陛下不是傀儡,陛下乃是天下共主,如今已在黑山站稳脚跟,能使张燕、杨凤之流俯首听命,能亲手斩杀顏良,能使两郡太守配合黑山屯田,能设皇庄招揽天下英杰,这样的人,会是傀儡吗?” 袁谭闻言,精神一振。 郭嘉继续道:“可天子虽为天下之主,却缺兵少將,连朝臣,九卿官署尚书台都在曹操手里,陛下想重振汉室,就必须依靠一个在天下间极有影响力的家族。” “陛下说了,这个家族,最好的选择,就是汝南袁氏。” “可袁公,袁术这些年所做之事,让天子寒了心,袁公另立新君之心,河北人尽皆知,袁术更是称霸淮南,心怀异志。” “所以,陛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袁家的下一代身上。” 袁谭的眉头动了动,似乎有点听明白了:“下一代?你指的,是我?” 郭嘉额首,目视袁谭:“大公子是袁公长子,日后执掌袁家,算名正言顺,可大公子不得袁公之心,继承基业之途未必顺利,若有天子相助……” 袁谭插嘴道:“天子能如何助我?” “大公子当下需要的,是大义名分,是天子亲口承认的『功臣』名分,这是除了陛下,谁也给不了的。” “有了这个名分,大公子就不再只是袁公的儿子,而是大汉天子认可的从龙之臣,审配、逢纪再想废长立幼,就是与天下为敌,二公子三公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抢大公子的位置,河北士族、冀州豪族、南阳士族,也都要重新掂量掂量。” 袁谭的眼睛渐渐亮了。 大汉天子,若是能够给自己站台,毫无疑问,可比拿下审配,逄纪之流要强上万倍! 自己有天子站台,在加上袁家长子的身份,登高一呼,河北士族,哪个敢不服他? 皇帝的名號,可不是闹著玩的! 可即使如此,袁谭也没有被郭嘉之言冲昏头脑。 他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天子与袁某合作,对天子有何好处?” 郭嘉笑道:“大公子问的好!天子中兴大汉需要什么?” “除了军队,更需要能助他成事的阀阅家族!需要一个能帮他牵制天下诸侯牧首的人!令尊袁本初,还有袁公路,本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陛下信不过他们,唯有公子您最为合適。” “如今陛下的处境,大公子知晓,陛下人在黑山,与张燕,杨凤等人形成掣肘,纵然有心在黑山设立机构,但天下阀阅之门,还有那些高门士族,大多还是望黑山而却步。” “天子就算是想在黑山建立尚书台,九卿官署等机构,张燕等人只怕也会阻拦。” “所以,天子只能暂时忍让,將尚书台和朝廷的权力让渡给曹操,换取片刻喘息之机!” “陛下如今,已在黑山立足,有了黑山的兵將,再加上汝南袁氏的支持,那么陛下就可以在鄴城重建朝堂,到时候凭陛下的君权,再加上汝南袁氏之声威,何愁天下不定,何愁不能再兴汉室?” “到时候,大公子位居三公,亦或是大將军之位,匡扶明君,名垂青史,声威犹胜袁公!” 他走回案前,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大公子,这是阳谋!某不瞒你,天子要借你袁家的势,而你要借天子的名,各取所需,大公子若答应,天子那边,嘉去说,大公子若不答应……”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袁谭面无表情,但是他藏在袖子中的那双手,开始不停地颤抖。 郭嘉的一句话,深入其心! 【声威犹胜袁公】! 辛评在旁边,忍不住开口:“大公子,奉孝说的……是正道!正理啊!” 如今的袁谭就在并州,与天子毗邻,皇帝大义,近在咫尺而不用,岂不可惜? 袁谭看了他一眼。 辛评道:“大公子,您再不为自己打算,將来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 袁谭深吸了口气,沉默了很久。 郭嘉也不著急,只是一边喝酒一边等。 过了很久,袁谭缓缓开口:“奉孝。” 郭嘉拱手:“在。” 袁谭看著他,目光复杂:“天子……不会负我?” 郭嘉笑了:“大公子,以当下您和天子的处境来看,天子应该更怕你辜负他。” 袁谭闻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郭嘉继续道:“还有,天子可不可信,重要吗?重要的是,大公子需要天子,天子也需要大公子。” “至少现在,大公子和天子是一条船上的人,河北士族、冀州豪族、南阳士族都站在二公子和三公子那边,大公子若不另寻出路,將来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至於天子和大公子之间,等一切尘埃落地,您二位在做计较不迟。” 袁谭盯著郭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郭嘉面前,拱手道:“奉孝,你回去告诉天子!袁谭愿助陛下!” 郭嘉亦拱了拱手:“公子果然有远见!嘉必转告!” 袁谭的心,此刻波澜起伏! 与皇帝合作,接手袁氏基业,六世三公,天下楷模! 自己的成就,或许有望超过袁绍! 等袁谭回过神来,郭嘉方才再次开口:“大公子,甄家那边?” 袁谭嘿嘿一笑:“甄家女儿在天子那里,比在鄴城安全!” 此刻的袁谭,已经彻底倒向了皇帝。 或者说,他是彻底的倒向了他自己。 郭嘉拱手:“大公子英明。” 这个时候,辛评突然上前,对郭嘉说道:“奉孝,既是袁使君愿意效忠陛下,奉孝不妨就留在太原,相助袁使君,如何?黑山那里,终归不是你发挥才干之地。” 袁谭听了这话,也是期望地看向了郭嘉。 却见郭嘉摇了摇头:“大公子愿意扶汉,与郭嘉便都是陛下之臣,郭嘉在哪,还不都是一样?况且陛下那边,还是需要我的。” 袁谭想了想,道:“也对,袁某刚刚效忠陛下,就抢陛下的心腹之士,只怕会惹陛下猜疑,既今后都是同僚,不分彼此!” 辛评道:“奉孝不愿留下,那就罢了,不过烦劳有一事,还请奉孝转告天子。” “何事?” 辛评笑著道:“与其將甄家女在黑山扣著,反不如以陛下之名,將其纳为贵人,毕竟陛下在黑山,只有皇后一人服侍,实在是有失天子身份,多一个女子,总是好的。” “我闻甄宓幼时,相士刘良为原上蔡令甄逸及其他子女看相,唯独指甄宓言:此女贵不可言!” “如今看来,是天意要使陛下召幸甄宓也!” 郭嘉闻言恍然。 他嘿嘿一笑:“仲治兄,倒是深谋远虑。” 袁谭一开始没太明白这个中之意。 少许之后,他才想明白! 若天子纳甄宓为贵人,在名义上,袁熙有什么资格能与天子抢女人? 甄家和袁家的这份亲,就算是彻底断了。 而袁熙,袁尚两个小子,也就没有了甄家的臂助! 想到这,袁谭急忙道:“我也赞成!要不,袁某亲自上表,恳请陛下纳甄宓为贵人,如何?” 第四十章 刘玄德归家(求追读) 数日后,郭嘉赶回了黑山。 李大目在山下,引郭嘉上了黑山山寨。 来到刘协的居所,李大目在外面候著,郭嘉自己求见天子。 见了刘协之后,郭嘉很是高兴地对刘协道:“陛下,臣幸不辱命!” 刘协心中暗道郭嘉果然不负鬼才之名,这种事居然都能让他一次性的办妥。 “坐,慢慢说。” 郭嘉坐下,把在太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包括袁谭的態度、他与袁谭的交涉,以及他用审配逢纪的站队、刘氏在后院的动作、顏良之死对袁谭说项…… 郭嘉说的不紧不慢,没有遗漏任何的细节。 刘协很是认真的听,偶尔点头,等郭嘉全说完,刘协方才开口。 “袁谭此人,可信否?” 郭嘉想了想:“天下之人,无有可信和不可信,唯有陛下能否善用之。” 刘协的表情变得玩味:“有道理,只要朕能善用之,就算是不可信之人,早晚也都可信了。” 很明显,刘协这话,可不单单指的是袁谭。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陛下,另有一事。” “讲。” 郭嘉的语气放得隨意了些:“辛评和袁谭请諫,与其將甄家女儿长期扣在山上,不如陛下纳为贵人。” 刘协眉头微挑:“谁的主意?” “辛评提的,袁谭一听就应了,还说要亲自上表。” 刘协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顎,仰头看向天棚,喃喃道:“奉孝觉得,他们是何意?” 郭嘉笑道:“二人心思不难猜,甄宓若成了陛下的人,袁熙那门亲就断了,袁家二三子少了甄家的臂助,袁谭自是乐见其成,不过,依照郭某看来,辛评除了想討好袁谭,也想在陛下这里留个印象。” 刘协嘆息道:“这是要將朕架在炉火上烤啊。” 郭嘉沉吟片刻:“也不尽然,臣以为,此事於陛下有利,甄家手里有粮,陛下若纳甄宓,甄家便不能再倒向袁绍,张氏纵不情愿,焉能违背天子明詔?再者,陛下身边只有皇后一人,多少有些……” “有些什么?” “有些寒酸了。” 刘协挑了挑眉:“也確实是这么个理。” 郭嘉笑道:“臣恭喜陛下!” …… 刘协次日下山,去见甄宓。 甄宓几日不见刘协,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思念。 看到刘协来了,她心中有些欣喜。 她急忙站起身:“陛下这么晚还来?” 刘协负手站定,道:“朕有件事要与你说。” 甄宓看刘协挺严肃,有点奇怪。 “陛下有何事吩咐?” 刘协清了清嗓子,道:“袁谭派人来了,他想与朕结盟,还提了个条件……让朕纳你为贵人,也好断了你跟袁熙的关係。” 甄宓整个人都僵住了。 刘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朕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甄宓低下头,纠结的指节攥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陛下想听实话?” 刘协道:“自然。” 甄宓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坚定道:“陛下想纳民女,此乃甄家之大幸,也是民女之大幸,只是……只是……” 刘协奇道:“只是什么?” 甄宓咬著嘴唇道:“只是民女嫁陛下……不想做棋子。” 刘协闻言楞了好一会,他著实没想到甄宓居然来了这么一句。 少时,突见刘协哈哈大笑。 “好!那朕就不拿你当棋子。” 甄宓抬起头,灵眸轻闪。 “陛下此言当真?” 刘协道:“朕是天子,一言九鼎。” 甄宓长出口气,似乎卸掉了心头的重担。 “如此……那,那民女多谢陛下恩宠,只是……只是此事还需家母知晓……” 刘协道:“那是自然,天子纳贵人,岂是寻常?自当准备妥当,知会你甄家。” “多谢陛下垂怜体恤。” “你早点休息,你母亲那边,朕回头自会派人知会甄家。” 说罢,刘协转身欲走。 “陛下。”甄宓叫住他。 刘协回过头:“何事?” 甄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试探著开口:“陛下乃是天下共主,若要纳民女,一句话即可,更何况民女如今就在陛下手上……可陛下为何要问民女?” 刘协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是人,不是物件。” 他转身走了。 甄宓坐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眼眸中闪过几分柔情。 …… 次日一早,杨凤来报,说甄家的人到了皇庄,求见陛下。 刘协正在用早饭,他放下碗,思量片刻:“让法正代朕去见。” “法正?” 刘协道:“孝直乃扶风名士,见过世面,让他去接待说项,比朕亲自去合適……让孝直告诉甄家的人,甄姑娘在朕这里很好,朕与其两情相悦,欲纳为贵人,旁的……让孝直自己掂量说。” 杨凤领命去了。 …… 法正接到这个差事时,正在义舍里翻看简牘。 听了消息,他放下竹简,笑了笑,暗道:陛下这是要让甄家知道,天子身边不只有贼寇,也有士人。 甄家来的人是个中年管事,也姓甄,是甄家的远房族人,他带了一队徒附,运了粮食和財货,还有张氏的亲笔信。 法正在义舍里接见了他,態度客气却不失分寸。 “足下从中山远道而来,辛苦了。” 甄管事连忙行礼:“不敢当,某奉夫人之命,来接我家姑娘回中山的。” 法正笑了笑:“回家?甄姑娘在陛下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何要回去?” 甄管事的脸色变了几变:“这……毕竟是甄家的女儿,被劫持至此,夫人日夜忧心,还望……” “劫持?” 法正打断他:“足下这话说得不妥,我等是请甄姑娘来黑山做客,如何成了劫持?” 甄管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法正麵皮极厚,道:“陛下说了,甄姑娘在这里很好,想回去时自然会回去,至於这些財货……黑山不缺这些,带回去吧。” 甄管事急了:“这……我没法向夫人交代啊!” 法正笑道:“错了,这回你可有得交代了,烦劳回去告诉张夫人,陛下觉得姑娘美而贤,有意纳甄姑娘为贵人,天子如此恩宠,甄家可算是等来出头之日了。” 甄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艰难地开口:“怎会如此?前番,袁使君刚刚纳采问名,欲与甄家结亲……” 法正正色道:“胡说!袁使君何等高贵身份?焉能与陛下爭亲,况且詔令已下,焉是旁人可以阻拦的?陛下之事,即为国事,岂可怠慢?” 甄管事脸憋的通红,半晌之后,终是起身道:“如此,我当火速回中山,回稟夫人。” 法正纠正他的用词:“应该是恭贺夫人才对。” …… 徐州,小沛城外,烟尘蔽日。 刘备站在城头,望著远处黑压压的大军,面色铁青。 吕布的纛旗在风中猎猎翻卷,那杆方天画戟在日光下闪著寒芒。 关羽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眉头紧锁。 “兄长,吕布如此负义,这是要赶尽杀绝!” 张飞在另一边,吼声如雷:“当初就不该信他!什么辕门射戟救我等大难,什么义气,都是放屁!” 刘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远处的纛旗,看了很久。 当初,吕布夺他基业,害的他转军海西,吏士相食,困顿至极。 后吕布与其和好,让他屯兵小沛,又辕门射戟救他脱难,刘备本以为自己可以暂时安稳了。 哪曾想,吕布见刘备在小沛壮大,心有余烬,又反覆无常的率兵来攻,跟这样的人,根本无法合作。 吕布大军压境,小沛看样子是守不住了,他手里这点兵马,根本战不过吕布。 刘备长嘆口气,走下城头,回到府中,孙乾已经在等著了。 “主公,吕布的军势如何?” 刘备颇为愁苦:“守不住了,看来得突围,放弃小沛,只是若离小沛,当往何处去?” 孙乾问道:“主公心里可有计较?” 刘备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是去投曹操,还是……” “还是去投天子?” 此言一出,关羽,张飞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刘备看向孙乾:“公佑如何看?” 孙乾思量片刻:“投曹操,曹操会收留主公……但他昔日与陶恭祖有仇,又与主公交过手,且如今的曹操窃占朝堂,主公乃是汉室正统,投曹操,多少有些自毁名节。” “天子是天下正统,主公以宗亲大义,前往投之,正得其名,就是不知道天子在黑山,势力如何?站的稳不稳。” 刘备道:“这倒是无妨,陛下若在黑山没站稳脚跟,备相助於陛下便是,只是黑山路远,中间还隔著曹操黄河。” 孙乾道:“袁绍正在幽州打公孙瓚,青州守备空虚,主公若借道青州,绕路北上,未必走不通。” 刘备缓缓点头,低头沉思。 他虽然自詡为汉室宗亲,但不过是旁支血脉,似他这样的宗亲,放眼天下,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了。 闻天子在黑山开了屯田,设了义舍,发了招贤令,连顏良都死在他手里,自己若是率兵去投奔,不知会受何等待遇。 “云长,翼德,你们怎么想?” 张飞沉吟片刻,道:“大哥去哪,俺就去哪,不过俺更倾向於天子,毕竟咱三兄弟自起兵始,保的,就是汉室!” 关羽捋著须子,道:“兄长,弟有一言。” “哦?说来听听。” 关羽的眼睛微眯,开口道:“去许县,是寄人篱下……去黑山,却是认亲归宗!大哥与天子,血脉再薄,也都姓刘!” 这一番话,算是点醒了刘备! 他再度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云长此言,甚是!备是汉室宗亲,为兄顛沛数载,投过公孙兄,投过陶谦,投过吕布……可从来没有机会投奔天子。” “天子是天下正统,备去投他,天经地义。” “若是陛下在雒阳长安,备往投之,恐怕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 “如今陛下落难黑山,正是我等兄弟为陛下建功之时!” 孙乾的眼睛亮了:“主公的意思是……” 刘备郑重道:“收拾兵马,准备突围,北上黑山!” 张飞道:“大哥,真去黑山?决定了?” 刘备认真地道:“真去!” 关羽傲然道:“大哥此举,甚是!大哥是汉室宗亲,天子是汉室正统,吾等去投陛下,如归家也。” 刘备点了点头,但他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不知道黑山上的皇帝,愿不愿意收留自己……可他必须去试一试。 第四十一章 夺军权 黑山寨的士卒们这几日奔走相告,议论纷纷,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陛下要纳贵人啦!” “哪家的?” “甄家的甄宓!中山的那个甄家!冀州第一美人!” “嚯!听说那可是袁绍没过门的儿媳啊……” “什么袁家没过门?陛下看上的,就是陛下的。” “袁绍算个屁!” 李大目站在山寨门口,叉著腰,笑得见眉不见眼。 他嗓门大,隔著半座山都能听见:“陛下说了,要大办!到时候人人有酒喝,有肉吃!” “好!” 围观的士卒们轰然叫好,声浪一波接著一波,惊起了林子里一群飞鸟。 不远处,张燕站在自己的木屋前,远远看著这一幕,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他转身回屋,一屁股坐下,盯著面前的案几发呆。 娶贵人! 大办! 人人有酒肉? 经过我同意了吗? 问过我了吗? 天子上山不到一年,皇后有了,贵人也要有了! 屯田、招贤、斩顏良、劫甄家……桩桩件件,都是他亲自在操持,都是他在风光。 把我这黑山军大渠帅摆哪了? 张燕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水卮跳起来,水洒了一案! “大渠帅!?您这是怎么了?” 张燕发火的时候,正好赶上孙轻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没敢多问,急忙把门带上了。 张燕抬眼看他:“你来此何事?” 孙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渠帅,屯田那边……出事了。” 张燕心头一沉:“怎么?” “河东、河內两郡的耕具,这个月只拨了去年的一半,种子也少了三成,底下的人去问,那边说……去年年景不好,拿不出那么多。” 张燕的脸黑了:“年景不好?前年年景更差!去年他们怎么就拿得出?” 孙轻哂笑一声,无可奈何。 张燕自己也想明白了。 去年那是杨凤管屯田,杨凤身后站著皇帝,皇帝说话,河內的张杨、河东的王邑焉敢不从? 今年换了张燕的人去管,两郡太守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乐意。 敷衍、拖延、剋扣……隨便动动手脚,他就得受著。 孙轻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事……” 张燕心烦意乱:“如何有那么多事?” 孙轻的声音更低了些:“皇庄那边的义舍,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了,除了扶风法正、孟达,潁川郭嘉这三位名士,还有一个叫张既的,被陛下取用。” “我打听了,听说此人虽然出身寒门庶族,但家中殷富,十六岁就在冯翊郡担任门下小吏,后来屡次升迁,被郡里举为孝廉,去岁还被州郡举为茂才……” 张燕听了,心中顿时一凉。 这可不是个好头。 一个被举过孝廉,甚至被州里举过茂才的人,那在地方得是有相当影响力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来了黑山,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续便会有源源不断的望族,豪强,寒门……甚至有可能是阀阅中子弟前来黑山! 一旦发展成了那种情况,黑山的势力构成可就复杂了。 这些人背后都有家族,都有背景,他们都站在皇帝那边,会极大地利用他们个人的影响力,来帮助皇帝稀释张燕手中的权力! “不行,不行……” 张燕终於再难掩饰,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之情。 他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著步子,喃喃自语:“得赶他走,得赶他走……” 当初张燕把刘协绑上山,是当一只羊,现在这只羊,已经长成了虎,而他张燕,快连笼子都守不住了! 那只虎即將出笼,啃食他! “大渠帅……”孙轻欲言又止。 张燕猛然驻步:“有话就说。” 孙轻深吸一口气:“大渠帅,是想把天子送走?” 张燕的脸色忽红忽白。 孙轻的声音很低:“天子在山上,一天比一天坐大!杨凤听他的,赵云听他的,法正、郭嘉都是他的人,那些来投奔皇庄的,也都只认天子,不认大渠帅,再这般下去,黑山將无我等立足之地。” “对大渠帅而言,送走天子,確为上策。” 张燕眉头紧蹙:“问题是……如何送?” 孙轻往前凑了一步:“大渠帅可还记得袁谭?顏良死在黑山手里,袁绍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怪这个儿子,他现在在太原,正需要一件大功,挽回他在袁绍面前的地位。” 张燕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把天子交给袁谭?” 孙轻頷首道:“天子即將纳贵人,到时必將操办,待大办之日,黑山上下都要庆贺,到时候防备鬆懈,黑山之上,人多混杂,我等可諫言陛下在皇庄纳亲,陛下必然应允,大渠帅可事先派人知会袁谭,让他派兵,出其不意,前往皇庄接走天子……” 张燕认真思考了一会,点头道:“真乃妙策!只是顏良死在黑山手中,袁谭会答应此事么?” 孙轻道:“黑山与袁谭之仇恨难解,但此事於两家都有益,想来袁谭不会拒绝,大渠帅若不放心,某亲自往太原走一遭。” “好!你去!” 张燕的声音沙哑:“告诉袁谭,天子大办之日,正是他立功之时!只要他能把天子从皇庄带走,黑山……绝不阻拦!” 孙轻点了点头:“某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 “等等。”张燕叫住他。 孙轻回过头。 张燕看著他,目光复杂:“你说……天子虽然抢吾权柄,但却待黑山军民甚厚,我这般做,是不是有些过於卑劣了?” 孙轻拱手道:“大渠帅,大丈夫生於乱世,不可存妇人之仁啊!” 张燕嘆了口气,挥了挥手,让孙轻走了。 …… …… 另外一边,刘协正在和法正说话。 “甄家的人走了?” 法正笑道:“走了,某告诉那管事,陛下要纳甄姑娘为贵人,让他回去报喜,那管事甚是惊慌,说袁使君刚纳采问名,陛下怎么能抢亲?某告诉他……袁使君焉能与天子爭亲?” 刘协笑了:“还是孝直会说话。” 法正拱了拱手:“臣不过是实话实说。” 刘协的面色突然变得严肃。 他看向法正,问道:“孝直……如今朕在黑山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和实力,但尚未能完全掌控黑山。” “黑山由张燕经营多年,朕可以在声望上超越他,但却没办法夺他的军权,这是朕目前最为苦恼之事。” “可是若不夺黑山军权,朕就没办法继续下一步的行动!” “黑山兵权,对朕来说,异常重要,你懂吧?” 法正頷首:“臣自然明白陛下的难处。” “但是黑山兵权不同於地方军权,黑山士卒都是底层黎庶或是流民,他们跟隨张燕多年,很多人既敬佩又畏惧张燕其人,想要夺取黑山数万军眾,就不能用寻常之法。” 刘协愁苦道:“这个不寻常之法,又是何法?朕一直不曾想到。” 法正笑道:“陛下,曹操当初去雒阳奉迎天子,虽未功成,然陛下可知其意?” 刘协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法正会说到曹操。 “朕当然知晓,曹操迎朕去许县,是想挟天子以令不臣……” 说到这,刘协猛然反应过来了。 他大概明白了法正是什么意思。 “孝直的意思是?” 法正淡淡道:“陛下如今声望已足,何不效仿曹操……『挟飞燕公以令群贼』乎?” 第四十二章 挟大渠帅以令群贼 太原郡,袁谭府邸。 夜色如墨,袁府中灯火昏暗,孙轻裹著一身蓑衣,在密室中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袁谭大步走了进来。 他比半年前瘦了不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蓄著一层短须,看上去憔悴而阴沉。 “黑山来的?” 孙轻连忙道:“黑山孙轻,见过袁使君!” 袁谭摆摆手,示意他坐在软塌上,自己也在旁边的软塌落座,有侍从端来水,被他挥手斥退。 密室中只剩下两人。 “说吧。”袁谭表情冷漠:“张燕派汝来所为何事?” 孙轻斟酌著措辞,缓缓开口:“半年前,使君在黑山脚下折了一阵……” 袁谭的表情顿时变了,密室中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孙轻连忙道:“使君莫怪,某並无取笑之意,只是顏良將军之事,大渠帅一直心中有愧,当日之事,实非黑山本意,乃是杨凤那廝擅作主张……” “行了!” 袁谭打断他:“快说正事!” 孙轻咽了口唾沫:“大渠帅想让某来问袁使君一句话……使君还想不想要那天子?” 袁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天子在黑山上的时日太长了,终归不妥,大渠帅为天下计,觉得……天子还是送走为好。” 袁谭一扬眉:“哦?” 孙轻硬著头皮继续说了下去:“大渠帅的意思是,天子即將纳甄家女为贵人,娶亲之地,定在皇庄,到时候黑山上下一片喜庆,防备鬆懈,使君若肯出兵,大渠帅可暗中配合,將天子交付到使君手中……”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袁谭的脸色。 袁谭沉默了很久,似在细思。 少时,袁谭忽然开口了:“张燕想要什么?” 孙轻心中一喜,连忙道:“大渠帅只求天子离开黑山,旁的无所求,天子到了使君手中,使君如何安置,黑山绝不干涉。” “绝不干涉?” 袁谭嘴角微微翘起:“可顏良之仇,可不会就这般算了!” 孙轻硬著头皮道:“大渠帅说了,若使君愿意,他愿奉上五百匹绢、三百石粮,作为赔礼……” 袁谭面露不屑:“五百匹绢,三百石粮,就想买我袁氏谅解?张燕未免太小看袁氏了!” 他站起身来,背对著孙轻,沉默了许久。 孙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回去告诉张燕。” 袁谭终於开口:“他的条件,我答应了。” 孙轻大喜:“使君英明!” 袁谭转过身:“但我有个条件!天子必须是活的,若有闪失,我必踏平黑山。” “这是自然!大渠帅也是这个意思!” 袁谭走回案前,说道:“还有,若要动手,如何安排,何时动手、在何处动手、以何为號!让张燕详细告知於我,不得擅改。” 孙轻连连点头:“使君思虑周全,某这就回去稟报大渠帅,擬定之后,再与袁使君商议。” “去吧。” 孙轻行了一礼,起身就走,丝毫不想多留。 密室中重归寂静。 袁谭坐回案前,面露疑惑,沉思片刻后,喊道:“来人。” 外面闪进一个亲卫。 “去请仲治先生来。” 半个时辰后,辛评来到。 袁谭將张燕的密谋简要说了一遍。 辛评听完,面露犹豫:“这黑山上是怎么回事,一会天子与公子同盟,一会张燕欲献天子的……” 袁谭道:“看来,陛下与张燕,是水火不容了。” 辛评道:“使君打算配合张燕,將天子抢回来,献给袁公吗?” “献给父亲?” 袁谭冷笑一声:“然后呢?父亲会把冀州给我?” 辛评一愣,訕訕道:“这个,唉,怕是不会。” “先前听了郭嘉之言,我算是明白了,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用,我就算把天子送到父亲面前,也不过是为人作嫁。” “那使君的意思是……” 袁谭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还是把这件事,告知天子为上,毕竟先前已经和郭奉孝谈妥了。” 辛评道:“使君,这……这机会可来之不易啊。” “不必说了。” 袁谭抬手打断他:“我意已决,正如先前与郭奉孝谈妥的,与其把天子送给父亲,还是与天子互为唇齿,对我而言更好些。” 他隨即铺开帛书,提笔蘸墨。 “臣袁谭,叩请陛下圣安……” 信写得不长,不过却无有遗漏,他將张燕的密谋和盘托出,同时,帛书的最后,袁谭还写了一句: “臣得陛下知遇,焉能与贼寇为伍?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他將帛书卷好,隨后封缄,递给辛评:“先前已经与郭奉孝约好了联络方式,你派亲信去皇庄,將此信密交於奉孝,请他转呈天子,记住,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辛评领命而去。 袁谭独坐屋中,冷哼一声。 他已经不是那个还会对父亲抱有幻想的少年了。 父亲也好,弟弟也好,黑山也好,他今后,只会为自己打算。 …… 这几日,刘协与法正、张既二人频繁议事,几乎日日都在屋中。 郭嘉不在,他奉刘协之命,住在皇庄,这段时间都在山下。 屋中的案上摊著一张绢帛,上面画著黑山山寨的布局图,標註著各寨渠帅的驻地和兵力。 张既指著绢帛,一一介绍:“张燕麾下,能战之兵约有三万,其中嫡系约一万五千人,由张燕直接统领,驻扎在山寨核心之地,其余分属各渠帅,杨凤、李大目、於氐根、孙轻、王当……” “李大目和雷公虽倾向陛下,但他们与张燕有旧,不可全信。”法正补充道。 刘协点了点头:“关键是,这些头领中,有多少人愿意听朕的?” 张既沉吟片刻:“陛下如今在黑山的声望甚高,屯田让士卒吃饱了饭,斩顏良让黑山军扬眉吐气,纳甄家女让黑山上下觉得跟著天子前途光明……但若说让这些人立刻倒向陛下,对抗张燕,恐怕甚难。” “黑山军跟隨张燕多年,很多人对张燕又敬又畏,这种威慑,非一日而成。” 刘协和法正对视一眼。 法正嘆道:“臣还是想的简单了,虽是想要挟张燕以令黑山,但若是没有一个好时机,想要挟持张燕,谈何容易?” 刘协缓缓开口道:“只能静待良机,隨机应变了。” 屋中陷入沉默。 法正抚著下巴,张既盯著绢帛,刘协闭目沉思。 是啊,如何让张燕乖乖听话? 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控制住张燕……问题是,谈何容易? 可若不控制张燕,“挟飞燕以令群贼”就无从谈起。 这个难题,他们各自想了数日,今日碰头,还是没有找到破解之法。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叩门声……三短两长,是他们约定的暗號,但比平时急迫得多。 “进。” 门开了,外面站著郭嘉,风尘僕僕,异常疲惫,显然是赶了远路。 他的眼中带著一丝兴奋的光芒,手中握著一卷帛书。 “陛下! 郭嘉大步走进屋內,顾不上行礼:“袁谭派人来了!有大事稟明!” 能让郭嘉如此著急的事,绝不简单。 刘协忙道:“奉孝辛苦,先喝点水。” 郭嘉却没有喝,他急忙將帛书呈上:“袁谭的使者找到了臣,说有机密要事稟报陛下,臣验过封缄,確认无误后拆阅……陛下请看!” 刘协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会儿,目光骤然凝住。 信很长,但核心內容只有一个:张燕派孙轻赴太原,密谋在纳甄宓之日,將天子交给袁谭,何时动手、在何处动手、以何为號,后续再行约定。 袁谭將这个密谋和盘托出,献给了天子! 刘协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將帛书递给法正。 法正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深吸一口气,又递给张既。 张既看完,颇为惊愕:“张燕……要勾结袁谭把陛下送走?袁谭又把此事告知了陛下?” 郭嘉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的笑,从容、自信的笑容。 “陛下!” 郭嘉走到他面前:“臣此前一直在想,如何能控制张燕,如今,这难解之事,天赐其便,张燕自己送上门来了!” 刘协身子前倾:“细说。” 郭嘉用手指蘸了水,在桌案上大致勾勒出了黑山、太原、皇庄的位置:“张燕欲借袁谭之手掳走陛下,却不知袁谭早与陛下同舟而渡……此所谓天助陛下!” “纳贵人之日,张燕必以『护卫』之名,调亲信包围皇庄!届时,陛下可让袁谭依约前来,却不是带走陛下。” 他手指一点,落在桌案上以水勾勒的皇庄之上! “张燕自以为得计,殊不知,他才是猎物!” 法正抚掌:“妙!张燕若被袁谭所擒,黑山军群龙无首,陛下再以天子之名义发布军令,稳住各寨……” 张既接口道:“李大目、於氐根那些人,见张燕已倒,必然顺势倒戈,到时陛下根本不需要『夺』兵权……大权自然就落在陛下手中了!” 刘协缓缓点头,看向郭嘉:“袁谭那边,如何回復?” 郭嘉低声道:“臣与袁谭的使者已经见过面,让他先行回去,臣以为,此事需要儘快派人去太原,与袁谭当面敲定细节,让其通知张燕,毕竟纳贵人之日不远,时间紧迫,还需仔细筹划稳妥才是。” 刘协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张既身上。 “德容!” 刘协叫了张既的字:“你去。” 张既一愣,隨即起身:“臣定不辱命。” 刘协告诉张既:“告知袁谭,事成之后,朕保他一个冀州牧!” 他顿了顿,看向郭嘉:“奉孝还有何要交代的?” 郭嘉想了想,对张既道:“行大事之日,让袁谭亲自带兵来,既是合作,便不能置身事外。” 张既点头:“唯。” 他隨即起身,转身离去。 屋中只剩下刘协、法正、郭嘉三人。 法正看著张既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开口:“张德容,是个人才,刚到陛下身边不久,就把黑山军诸事,摸得清清楚楚。” 郭嘉亦是赞同:“此人心细如髮,办事稳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刘协微微一笑,他很高兴,自己身边的能人愈多了。 “奉孝。” 刘协忽然开口:“卿以为,张燕此举,乃是为何?” 郭嘉笑道:“张燕怕了,陛下在黑山一天比一天坐大,他觉得自己快要守不住基业了,与其等陛下夺走黑山,不如先行下手,所以他寧屈身与袁谭为伍,可惜,他选错了人。” 法正在一旁道:“袁谭比张燕聪明,此人知晓关係利害,懂得时势。” 刘协缓缓点头,突然开口:“朕不想杀他。” 法正和郭嘉对视一眼。 “张燕虽然绑朕上山,但他於黑山军民有功,这些年来,他也算是收拢了流民,安定一方。” 郭嘉开口:“陛下此言甚是,张燕不死,纵然被囚,黑山亦不会乱,张燕若死,黑山恐有变故,不利於陛下掌控。” 刘协缓缓点头:“先制住他,也让朕,挟一挟这位黑山贼首。” …… 黄河渡口,浑浊的水流裹挟著砂石,浩浩荡荡,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刘备站在渡口边,望著对岸的平原,长出了一口气。 他终於突围出来了,还甩掉了追兵。 身后,是不到三千人的队伍。 大多风尘僕僕,面容憔悴,许多人身上还带著伤,但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逃跑。 关羽走过来,將一块乾粮递给他:“大哥,吃些吧。” 刘备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 但他毫不介意。 嚼了两口之后,刘备问道:“粮草还能撑几日?” 关羽苦笑一声:“最多三日。” 刘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著干饼,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两年前,当他从陶谦手中接掌徐州的时候,真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这般田地。 “大哥!” 张飞大步走过来,嗓门还是那么大,但在渡口的风声中,倒也不显得突兀:“船都找好了!都是在附近乡聚寻的,咱们这些人,一日就能过去!” 刘备点了点头:“让伤兵先过。” “唯!”张飞转身去安排。 刘备和关羽站在渡口边,望著对岸。 “云长……” 刘备忽然开口:“你说,陛下会收留我等吗?” 关羽毫不犹豫地道:“天子如今在黑山为贼寇所困,虽屯田建庄,但想必诸事依旧不能做主,兄长若去投奔,天子便有了依靠,陛下焉能不喜?” 刘备苦笑:“吾一败军之將,屡战屡败,连块立足之地都没有,天子焉能看得起我?” 关羽嘆道:“兄长,莫要自贬,兄长只是时运不济。” 渡船来了,伤兵们先上船,然后是老弱和刘备的家眷,最后是能战的士卒。 刘备最后一个上船。 船行至河心,水流湍急,碎石撞击船底,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刘备站在船头,望著渐渐靠近的对岸,心中百感交集。 此前,他坐拥半个徐州,也算是一方牧守。 如今,他成了丧家之犬,带著三千残兵,投奔被困在山上的天子。 真是世事难料。 船靠岸了。 刘备下了船,踩在泥泞的河滩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正是关羽。 “兄长小心!” 刘备站稳了,拍了拍关羽的手,没说话。 等所有人都渡过黄河,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刘备遂命人在河滩上扎营,生火造饭。 说是造饭,其实就是把最后一点粮食节省地熬成稀粥,每人分半碗。 士卒们围坐在篝火旁,捧著碗,慢慢地喝著稀粥,將士们的情绪都不高,多不言语,河滩之上,只能听见火苗的噼啪声。 刘备端著碗,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著这一幕,心中酸涩难言。 忽然,一个老卒端著碗走过来,將自己的半碗粥倒进了刘备的碗里。 “使君,您吃。” 刘备一愣,连忙推辞:“不可不可!汝等还要赶路,岂能饿著肚子!” 老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使君吃吧,俺自涿郡起兵,就跟著使君,一直到现在,不是图吃食!有使君在,俺们这些人,这口气就断不了。” 刘备的眼眶红了。 他將那半碗粥倒回老卒碗里,拍了拍他的手:“吃吧!备虽无能……却也不能让你们饿肚子。” 老卒愣了一下,然后憨憨地笑了。 …… 夜深了。 刘备坐在篝火旁,关羽和张飞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 张飞率先开口:“兄长,咱们到了黑山之后,如何行事?” 刘备沉默了一会:“先见陛下,再见张燕!我等兄弟是投天子,非是投黑山贼寇。” 张飞眯起了眼睛,低声道:“大哥,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兄弟,哪有那么多说道,想说就说。” 张飞压低了声音:“大哥,你说天子在黑山,就算有些根基,但黑山毕竟还是张燕的地盘,天子想坐大,张燕定然不悦!咱们三兄弟若是帮天子夺了张燕的军权,岂不就是从龙功臣了?” 刘备的眼睛微微一亮。 关羽转过头来,看著张飞。 张飞见两人都看他,有些不自在:“俺就是隨便说说,二位兄长若是觉得不妥,那就当俺没言语过。” “三弟说得有理。” 关羽忽然开口:“陛下乃汉室正统,吾等投奔天子,投的就是陛下的名正言顺!张燕一介贼渠,焉能久立於陛下之上?若能为陛下夺了黑山军权,兄长在陛下面前,便有了分量。” 刘备沉吟良久,缓缓点头:“翼德此言,倒是有智计……唉,吾弟如今,也算是大有长进了。” 张飞嘿嘿一笑:“俺平时也有智计,就是两位兄长不给俺机会。”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风中飘散,渡口的篝火映照著三兄弟的脸庞,疲惫中带著几分希望。 刘备抬头望向西方。 太行山脉……就在那个方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坚定。 “都早点去歇著吧,督促士卒,明日早起,赶去黑山!” 第四十三章 请大渠帅回头 皇庄上下,一片通红。 大红绸布从门楣一直垂到台阶,灯笼掛了整整三排,连院中那棵老槐树都缠上了红布条,士卒们忙里忙外,升火架灶,大釜熬汤,整个皇庄內外,可谓一片喜庆祥和! 李大目站在皇庄门口,嗓子都快喊哑了:“这边再加!渠帅们的席案酒不够了,再去搬!” 他回头看见杨凤从院子里出来,一把拉住:“杨兄,陛下呢?” 杨凤指了指后院:“陪贵人呢,让你別去吵。” 李大目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那是,那是,今日是陛下大喜之日,俺可不敢去触霉头。” 后院里,甄宓坐在榻边,一身大红嫁衣,头上戴著步摇,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艷的脸,脂粉淡淡,眉目如画。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她还在无极的家中,等著嫁去鄴城。 如今却在这所谓的皇庄,要嫁给十五岁的少年天子,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变化之快让她始料未及。 甄宓低下头,轻轻抚了抚袖口的绣纹。 门开了,刘协走进来,没换赤服。 甄宓抬起头,愣了一下:“陛下怎么不换衣裳?” 刘协低头看了看自己,道:“天子纳贵人,纵非娶妻,可按祖制,也当以一年为期,如今事急从权,本就违了礼法,故我不便穿红,日后离开黑山,重建朝堂,再补给你一个像样的仪式。” 说罢,刘协在甄宓旁边坐下,打量了她一会,忽然笑了:“甄贵人果然美丽无双,甚是好看。” 甄宓的脸红了。 刘协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外头人多,朕一会出去看看,你先歇著,等入了夜,朕再来。” 甄宓低声道:“陛下有事就忙,小女子……臣妾等著陛下。” 刘协笑了,大步走了出去。 …… 刘协刚进了正院,便被一群渠帅围住了。 雷公端著碗,满脸通红:“陛下大喜!臣敬陛下一碗酒!” 刘协接过碗,抿了一口。 雷公不依:“陛下,这怎么行?得满饮才是!” 李大目在一旁起鬨:“就是!陛下今日可不能推辞!” 刘协哈哈大笑,道:“今日,尔等可真是僭越了!” 说罢,端起碗,一饮而尽,眾人轰然叫好。 张燕站在角落,手里也端著一碗酒,却没有凑上前去。 他只是冷眼看著刘协被眾人围在中间,看著那些渠帅一个个抢著敬酒,嘴角升起了一丝冷笑。 陛下啊陛下,且让您最后在黑山得意一时,待今夜,臣就与您天各一方了! “大渠帅!” 王当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赵云那边,弟兄们轮番去敬,他推辞不过,已是喝了不少。” 张燕满意地点点头:“孙轻呢?” “已经暗中去往袁谭那边,今夜子时,他便引袁谭的大部人马过来!” 张燕点了点头,他看著远处被人群围住的刘协,只见皇帝的脸上满是笑意,真可谓是春风得意,没有半点防备。 张燕有些恍惚,他想起刘协刚上山那天,站在他面前,仰著头,像一只待宰的羊。 过了今晚,这只羊,就该送走了! 皇庄的一间小屋里,伏寿正坐在榻上,为天子缝补衣裳,外头的喧譁声隱隱约约传进来,伏寿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听见一阵又一阵的笑声。 门开了,李大目探进头来。 “皇后,陛下让俺给您送些吃食。” 伏寿笑道:“烦劳李渠帅了,放下吧。” 李大目把食盒放在案几上,犹豫了一下,道:“皇后,您如何不去外面看看?可热闹了。” 伏寿笑了笑:“不去了,人多,闹得慌。” 李大目这人挺憨,张嘴就道:“皇后,您该不会是心里难受吧?” 伏寿闻言一愣。 接著,她笑了:“你想哪去了,陛下乃天子,昔日在长安,后宫便有数名贵人,我也是从贵人身份,被陛下封为皇后的,只是逃难到黑山,昔日的贵人全都走散了。” “身为皇后,焉能没有这点容人之量?” 李大目恍然道:“皇后当真大气!” 伏寿笑道:“陛下乃是天授之君,身系天下,可这段时日,身边只有我一人照料,难免会有疏漏,如今多了一个妹妹,也正好替我分担,况且大汉天子身系汉室,有为汉室开枝散叶之责。” 外头又传来一阵笑声,她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 伏寿確实真心在替天子高兴。 “李渠帅,你也快回去热闹吧,大喜日子,多喝些!” “好嘞!” …… 日头渐渐偏西,皇庄里的喧譁声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眾渠帅和头领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唱歌舞蹈、摔跤打闹,闹成一团。 赵云坐在偏院的一席案几上,已经被人灌了不少酒。 王当端著酒盏又凑过来:“中护军,再喝!” 赵云醉眼矇矓,打著酒嗝:“我不行了……” 王当笑道:“中护军,今日是陛下的大喜之日,谁都不许说不行!来、来来,俺敬您!” 旁边几个黑山军士卒也跟著起鬨:“中护军有天人之量!再喝!” 赵云推辞不过,又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盏,看似头有些发沉,想要起身,却接连晃荡了两下,没站起来。 王当见他终於有了醉意,心中大喜,又给他斟上一盏:“中护军,再来!” 赵云摇了摇头:“不成了,不成了,某得去歇一会!” 他站起身,脚步踉蹌,摇摇晃晃,王当连忙扶住他:“中护军莫急,俺送您!” 赵云打著酒嗝:“多谢……” 王当將他搀扶往后院,他感受赵云的脚步越来越沉,自己搀扶他愈发费力。 好不容易將赵云送入一间屋舍,王当刚关上门,就听赵云躺在床榻上,鼾声大起! 王当凑上前,低声呼唤:“中护军?” 没有回答,只有鼾声。 “嘿嘿!” 王当甚是得意。 他突发奇想,用手抽了一下赵云的面颊! 赵云一边打鼾,一边皱眉,翻了个身。 王当这下彻底放下心来,他起身推门,离开了屋舍。 不多时,门再次被打开了,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是杨凤。 “喝多了?” 话音方落,就听鼾声骤然停止。 隨后,就见赵云猛然从床榻上站起身来,精神抖擞。 “怎么可能?” 杨凤长出口气,道:“你適才在外边喝的那么猛,看的我心惊,生怕你误了陛下的大事!” 赵云冷笑一声:“区区两三坛酒,焉能醉我?我毕竟也在蓟候麾下待过,幽州人的酒量,想来你是不知的。” 杨凤伸手擦了擦汗。 “行!你厉害,你手下的军士,我会安排,子时之前,定可赶至!” 赵云道:“有劳了。” 说罢,就见他又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打起了鼾。 杨凤摇了摇头,暗道:这装的是真像啊! …… 夜色渐渐深了,皇庄里的喧譁声终於开始平息,一些黑山首领们喝的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有的躺在墙角,鼾声此起彼伏。 皇庄分为主庄和附庄,主庄为刘协暂居,这些喝醉的渠帅和首领们,则是被安排在附庄休息。 当然,还有一些没喝那么多的,则是乘著天没完全黑,返回山寨去了。 张燕站在院外,看著满地的狼藉,嘴角微微扬起。 这时,就见王当走过来,低声道:“大渠帅,人都安排妥当了,稍后我们的精锐便可赶到!嘿嘿,咱们也来一次逼宫!” 张燕淡淡道:“孙轻呢?” “他刚传了消息来,袁谭的兵马距此不过三十里,子时前就能到。” 张燕深吸一口气,顿觉身心舒畅。 “很好,很好,让你的人也做好准备!子时一到,听吾號令!” 王当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张燕扭头,看著远处那间还亮著灯的新房。 那是刘协和甄宓的屋子。 他冷冷地自言自语:“大丈夫生於乱世,不可存妇人之仁!陛下,莫要怪臣。” …… 子时初,皇庄西面的山林之中,开始隱隱约约地出现了火光,一簇接著一簇,在这寂静的夜间,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张燕手下兵马的火把。 因为事情是暗中进行的,所以张燕只是安排了一部分精锐来包围皇庄,正规的大队兵马未动。 外面传来隱隱的脚步声,张燕隨即出了皇庄站定! 青牛角,左髭丈八两人率兵,抵达了皇庄。 “大渠帅!” 张燕点了点头,吩咐他们二人道:“率人把皇庄围起来,不可让任何人走脱!等袁谭的大队人马来!” “唯!” 两人当即领命,安排士兵,守住各处险要。 张燕扭头向著皇庄里面看去,但见皇庄內一片死寂,显然,多数人已经都进入了梦乡。 张燕吩咐王当道:“你去迎一迎孙轻和袁谭,催促他们快些,莫要耽误了时辰!” “唯!” …… 终於,在焦灼不安中,张燕终於等来了袁谭的兵马! 远远看见一队火把从黑暗中逐渐浮现,犹如一条蜿蜒的火蛇! 王当,孙轻在最前面,引著那队人马穿过层层守备,直抵皇庄。 张燕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他看见孙轻朝他走来,看见孙轻身后的那个人…… 袁谭骑在马上,披著甲冑,面色冷峻。 张燕迎上前去,大笑著拱手。 “袁公子!久仰久仰!张某有失远迎。” 袁谭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微微頷首,张口直奔主题:“天子呢!” 张燕也不在意,转身引路:“使君隨某走,陛下就在里面。” 隨后,就见张燕吩咐王当道:“让守备的將士们,给袁使君让条路出来!” 王噹噹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就见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张燕一伸手,道:“袁使君,皇庄地窄,大部人马无需全入,使君只需带几百將士入內便可。” 袁谭转头,看向皇庄,却见大门里面,黑洞洞的,颇有些渗人。 袁谭在马上弯下腰,向前探探身子,道:“烦劳张將军,將陛下请出来。” 张燕闻言一愣。 “使君不亲自进去接?” 袁谭淡淡道:“这是你的地盘,万一你在里面设了埋伏,我轻易入內,岂非將性命置於汝手?” 张燕心中暗道袁谭著实狡猾。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没工夫在这件事上跟袁谭拉扯。 “行,烦劳使君等著!” 说罢,就见张燕率领一眾亲信手下大步入庄,他脚步轻快,像是去赴一场等了很久的宴,身后的火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摇摇晃晃。 一队人马骤然直入,惊醒了皇庄內不少的黑山贼。 不过,当他们看到这队人马乃是张燕的人之后,也就纷纷让开通路了。 很多贼寇不明所以。 大半夜的,大渠帅领这么多人奔天子处要做什么? 来到了天子居所,李大目已经率领一队人马赶来。 毕竟,张燕这么大的动作,全权负责皇庄的李大目,不可能不得到消息。 若是换成別人,李大目早就怒了,偏偏眼下,有所行动的人,是张燕,这让李大目有些无所適从。 “大渠帅,您这是?” 张燕冷冷地看著挡在他面前的李大目:“大目,把路让开!” 李大目看了一眼张燕后面的一眾精锐,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大渠帅,深夜率兵来陛下居所,所为何事?” “与你无关,把路让开!” 张燕说罢,就要带人往里面闯。 李大目愣了片刻,接著陡然反应了过来! “我看谁敢!!” 李大目突然暴吼一声,接著急忙亲自站在通往刘协居所的路上,一挥手,让手下人把路堵的结结实实的。 “陛下今日纳亲,谁也不可叨扰!谁敢擅闯……休、休、休怪我无情!” 张燕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李大目。 “大目,你敢拦我?” 李大目犹豫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院子,那里居住著大汉天子,当今皇帝…… 李大目把心一横! “大渠帅,这里面住的,是陛下,是天子!咱们不可以下犯上!大渠帅有什么要稟奏的,明日自行来稟报就是,为何要深夜带兵而来?!” “李大目忝为陛下亲卫,职责所在……请大渠帅……回头!” 第四十四章 留下天子吧 张燕盯著李大目,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第一个拦在他面前的,会是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兄弟。 “大目,我再问你一遍,让不让?” 李大目挡在路上,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他没有让开。 “大渠帅,这里住的是天子!俺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俺知道,今日乃天子纳亲,外人不可擅入!” 张燕冷笑了一声:“一口一个天子?你以为他真把你当人看?他在你面前夸你几句,你就忘了自己是谁了?你和我,在他眼中,不过都是黄巾余部!” 李大目没有说话。 他此刻,想到的是刘协亲自下山斩杀顏良,亲自跪在阵亡將士面前祭奠黑山军战死的士卒,把缴获的粮草分给那些立功的將士们。 他从不觉得,刘协不把他们当人看。 “大渠帅!” 李大目的声音沙哑:“陛下待黑山不薄,我等黑山诸人,虽聚山野,也当重义!” “够了!给我拿下!” 张燕一挥手,几个亲信衝上去,把李大目按倒在地。 李大目身后的那些士卒嚇了一跳,皆不敢动。 李大目挣扎著,嘴里还在喊:“大渠帅!不可行不忠不义之事啊!不可不忠不义!” 张燕气的用手指狠狠地点了点李大目。 “回头再与你清算!” 说罢,大步往前走去。 院子里静得可怕。 刘协站在窗前,听见外面的喧譁声。 甄宓靠在他身边,脸色发白。 刘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事的,放心。” 他整了整衣襟,让甄宓进內室待著,他自己则是走到门口处。 突然,外面响起张燕的声音,隔著门传进来:“陛下,臣张燕,拜见陛下。” 刘协没有动。 张燕又喊了一遍:“陛下,臣张燕,拜见陛下!请陛下出来说话!臣有要事稟报!” 刘协依旧没有动。 “陛下不出来,莫怪臣擅闯了!” 刘协这才推开门,独自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布衣,没有穿那件旧兽皮袄,也没有佩剑,就这么站在门口,看著张燕和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 “驃骑將军深夜带兵来朕的婚房,所为何事?” 张燕紧紧地盯著著刘协,看著他脸上的淡定从容,忽然间有些烦躁。 都到这一步了,皇帝居然还不怕?越是这样,张燕便越是恼火。 “陛下!” 张燕开缓缓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臣特来为陛下报喜!” “哦?朕今日纳亲乃是一喜,不知爱卿还有何喜要告知於朕?” 张燕恭敬道:“陛下流落黑山已近一载,这段时间,大汉无主,九州震动,朝堂无天子治政,国之不国,万民离心,四方扰攘。” “今夜,值陛下纳甄贵人之际,有贤臣前来黑山,欲奉迎陛下,使陛下能够脱离泥沼,重理朝政,辅佐陛下治理天下。” “臣虽不舍陛下,却不能不为天下著想。” 刘协看著他:“將军要赶朕走?” 张燕摇了摇头:“不是赶,是送,陛下,您在黑山住的太久了,该走了!” 刘协慢悠悠地问道:“不知是哪位贤臣,赶在朕纳贵人之时,还是大半夜,特意来接?” 张燕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隨即道:“并州的袁使君亲自来接您,陛下,您该回该去的地方了。” 刘协看著张燕,看了很久。 张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 “陛下,请吧。” 他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 刘协缓缓开口道:“朕要是不走呢?” 张燕闻言一愣,接著哈哈大笑。 “陛下,为了大汉天下计,这走还是不走,今日恐怕是由不得陛下了……” 他一挥手,示意身后的亲信们上前,將刘协强行带出去。 “谁敢妄动天子!”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虎啸。 张燕猛地回头! 赵云从暗处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著二十名名亲卫,个个甲冑整齐,刀剑出鞘。 赵云走到刘协身边站定,將长剑横在身前,目光冷冷地看著张燕。 赵云一出现,张燕手下的一眾黑山贼都嚇得不敢动了! 开什么玩笑,此人可是能战胜顏良的猛將啊! 张燕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隨即又稳住身形,呵呵乾笑:“原来是中护军?你不是……” “醉了?”赵云嘴角微微扬起:“不瞒驃骑將军,云自幼善饮,醉的快,然醒的更快!” 张燕的拳头攥紧了,他看向王当,满面怒容! 王当的脸色惨白,他怎么也没想到,赵云適才醉成那个样子,此刻竟还能精神抖擞的出现在己方面前。 这是酒神附体了? 张燕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 “中护军果然是一心为主,忠义无双!” “可就凭你,还有你身后的这几个侍卫,能挡住我吗?” 张燕身后站了百余人,在数量上確实占据绝对优势,而且他本人也极为善战,並不怯懦。 赵云没有说话,只是往刘协身边靠了靠。 张燕不再看他,转头看向刘协:“陛下,臣不想伤您!请您出来,跟臣走,臣並无歹心,难道陛下真要在黑山当一辈子贼寇吗?您是大汉天子!身系万民之望!若先帝在天有灵,知道陛下整日跟贼寇廝混,岂不伤心?” 赵云怒道:“张燕!你威逼陛下,设计谋算天子,还敢在此饶舌!” 张燕大怒:“我在此跟陛下谈的乃是天下大事,事关陛下和万民之前程,你一个护军,焉敢插嘴!” 刘协忽然笑了。 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的笑声骤起,將在场的黑山贼寇皆嚇了一跳。 他们好像从没有看见皇帝这么笑过。 少时,就见刘协点了点头,道:“子龙,无需与他爭吵,驃骑將军既然不留朕,那朕走就是了。” 他迈步走下台阶,赵云紧跟在身后,二十名亲卫护在两侧。 张燕心中大喜,却又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可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赶忙命令黑山士卒们侧身让路,跟在刘协等人身后,往庄外走去。 皇庄里的动静惊醒了很多人,那些喝醉的渠帅和头领们,有的趴在房间里,有的躺在墙角,被適才杂乱的脚步声和吵闹声惊醒,揉著眼睛爬起来,向著刘协这里聚集。 很快,他们看见张燕带著一票人马,拥簇著刘协等人向庄外走。 很多人看见刘协走在前面,看见赵云和那二十名亲卫如临大敌的护在两侧,都愣住了。 雷公第一个衝上来:“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刘协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一边走一边说道:“驃骑將军不容朕,要送朕走。”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顿时將那些赶来的黑山贼都给震傻了。 雷公的脸涨得通红,他转头看向张燕,喝道:“大渠帅!这是为何?陛下乃天下共主!是吾等之君!您要送陛下走,是何道理?” 张燕冷冷地看著他:“与你无关,退下!” 雷公还想说什么,被张燕的亲信一把推开。 他踉蹌了几步,站稳后又想衝上去,却被旁边的手下死死拉住。 很快,就见雷公的眼睛红了。 白雀也醒酒了,他站在人群里,看著刘协从面前走过,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黄龙忽然衝上前去,跪在张燕面前:“大渠帅!陛下不能走啊!黑山不能没有陛下啊!” 张燕一脚把他踹开:“滚!” 黄龙倒在地上,又爬起来,还想往前冲,被几个黑山士卒死死按住。 刘协猛然站住脚步,衝著那些黑山士卒喝道:“放开他!” 那些黑山军士顿时一愣。 “朕让你们放手!” 黑山军士们嚇了一跳,急忙鬆手,放开了黄龙。 刘协看了黄龙一眼,缓缓开口:“两郡屯田,要继续做,去年过冬,將士们大多存活,今年……务必要让黑山军民人……活下来的更多。” 黄龙看向刘协,眼泪流了一脸。 更多的人围上来了。 於氐根、刘石、平汉、大计……那些平时见不到人影的渠帅们,一个接一个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们看著刘协,看著这个在黑山上待了不到一年的少年天子,看著他被张燕押著往外走。 终於,有人开始求情。 “大渠帅,留下陛下吧!” “大渠帅,陛下对黑山有功啊!” “大渠帅!” “住口!都给我住口!” 张燕一声暴喝,嚇得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 他转过头,看著这些跟了他十年的人,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陛下乃是天下共主,有治理天下之责,岂能长久待在黑山!谁再敢多嘴,休怪我无情!” 没有人敢再说话,但也没有人离开。 他们就这么跟在后面,看著刘协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庄外走。 刘协始终没有回头,他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去赴一场约。 赵云跟在他身边,长剑横在身前,目光警惕地看著四周,那二十名亲卫紧紧护在两侧,没有一个掉队。 皇庄的大门打开了。 庄外,火把的光映红了皇庄门前的场地。 袁谭骑在马上,披著甲冑,身后是黑压压的军队。 他的面色冷峻,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燕快步走上前去:“袁使君,天子请来了。” 袁谭没有看他,他只是看著刘协,看著这个被人群围在中间、被火把的光映照著的少年天子。 刘协也看著袁谭,两人对视了片刻。 突然,就见袁谭翻身下马,走到刘协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张燕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扬起。 袁谭看著刘协,看了很久……然后,他单膝跪下。 “臣袁谭……拜见陛下!!” 第四十五章 黑山之爭(二合一) 新房里,油灯高烧。 甄宓坐在榻边,手里攥著自己的裙,指节攥得发白。 外头的喧譁声一阵高过一阵,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听见有人喊“陛下”,有人喊“大渠帅”,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甄宓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又缩了回来。 刘协临走前让她放心,可她不放心,她怎么可能放心? 甄宓咬紧红唇,骤然下定决心,起身就要出去! 今夜,她既已嫁为人妇,那就自当跟隨皇帝,共同进退,共赴危难。 刚要出去,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甄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刘协。 是伏寿站在门口,穿著一身黑衣,头髮只是简单挽著,脸上没什么脂粉,鬢边还沾著几缕碎发。 她看见甄宓站在门边,微微愣了一下。 “妹妹这是要做什么去?” 甄宓匆忙向皇后见礼,然后道:“皇后,陛下有危,宓身为人妇,此时此刻,当与陛下共同进退。” “莫急,先隨我进去。” 伏寿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甄宓看著她……伏皇后,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女子,脸上有一种甄宓看不懂的平静。 很显然,在关键时刻,皇后的状態要比自己沉稳得多。 这个女子是从长安一路跟著刘协逃到黑山的,董卓、李傕、郭汜之乱,想来,她都曾经歷过。 “皇后……”甄宓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陛下他……” “陛下不会有事的。” 伏寿拉著甄宓坐在床榻上,握住她的手,发现甄宓的手很凉,於是就握得更紧了一些。 “陛下三岁丧母,八岁又失去了祖母和先帝,九岁失去兄长,被董卓挟持为帝,后歷经磨难,直到今日,今夜这等局势,在你看来,或许危机,但对陛下而言,不过是等閒之事。” 油灯的光映在伏寿脸上,让她的脸显得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可她的手却也在微微发抖。甄宓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破,只是也握紧了她的手,两个女人就这么坐著,彼此在心灵上相互依靠。 外头的喧譁声又高了起来,有人在高声叫骂,有人在喊“陛下不要走!”。 甄宓的手又开始发抖,伏寿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妹妹,你信不信陛下?” 甄宓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我信。” 伏寿笑了:“那就等著吧,陛下经歷数年磨难,韜光养晦数载,自到了黑山之后,所作所为,皆出人意表,就连我都看不透他。” “你我皆是女流,如今骤然出去,不但帮不了陛下,说不定还会成了陛下的掣肘,反而对陛下不利。” 甄宓轻轻地点头,伏寿的话,確实非常有道理,此时出去,不但帮不上忙,可能反而会给皇帝添乱。 “皇后,您……不怕吗?” 伏寿沉默了一会,道:“怕,怕有何用?这些年,怕西凉兵,怕李傕郭汜,怕黑山,怕够了。” “你我是陛下的女人,终不能一直怕下去。” 甄宓看著她,看著这个十六岁的女子,忽然觉得,她比自己要坚强得多。 相比於皇帝和皇后的经歷,自己这些年在甄家,被母亲和兄长庇护,著实幸运得多。 两人就这么坐著,握著彼此的手,听著外头的喧譁,谁也没有再说话。 …… …… 皇庄外,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 张燕站在原地,看著跪在刘协面前的袁谭,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袁谭这是作甚? 他愣了一会,很快反应了过来。 袁谭是汉臣,袁家四世三公,见了皇帝跪拜行礼,天经地义,倒也无可厚非! 张燕定了定神,挤出个笑脸,走上前去:“袁使君果然是忠臣,见了陛下,礼数周全。” 他语气热络,像是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老朋友。 “使君既然来了,那……陛下就交给使君了,黑山虽贫,略备薄礼,来日送往太原,不成敬意。” 袁谭没有看他。 他站起身来,目光始终落在刘协身上,像是根本没听见张燕在说什么。 张燕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袁公子?” 袁谭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个不太相干的人。 “袁某自然是想接陛下走的,毕竟,事关天下。” 张燕心中一喜,正要接话,却听袁谭又道:“不过,一切还要听陛下之意。” 张燕的脸面掛不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刘协。 刘协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刘协並没有看张燕和袁谭,仿佛那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他看著远处那些黑压压的人群,看著那些举著火把、神色各异的黑山士卒,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朕在黑山,住了快一年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一年,朕和你们同食,同住,黑山吃什么,朕吃什么,黑山住什么,朕住什么,朕没有一日不记得,是黑山在朕危难之时,收留了朕。” 没有人说话。火把噼啪作响,偶尔有风吹过来,把光焰吹得摇摇晃晃。 “这一年,朕为黑山做了少许事,开了屯田,略解黑山军民缺食之苦,设了义舍,让路过之人有地歇脚,发了招贤令,让贤能之人能来黑山做事。” 他说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这些事,不是朕一个人所为,杨凤、李大目、雷公、黄龙……还有在场诸位,是诸君与朕同心,方有今日黑山之盛况。” 刘协的目光扫过那些举著火把的人,扫过雷公、白雀、黄龙……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柄。 刘协感嘆道:“朕在黑山还有诸多未竟之事,屯田刚开了一年,地还不够多,皇庄建立时日尚短,来的人还不够,朕本想等事都做完了,等黑山的军民飢有饭吃,寒有衣穿……再走。” “怎奈,天意弄人。” 雷公的眼圈有些红了,他是黑山军里最粗豪的汉子,杀人不眨眼,喝酒像喝水,从来不哭。 可此刻,他站在人群里,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第一个站出来,嗓门大得能震破天。 “谁敢带走陛下,俺跟他不死不休!” 白雀也站出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刘协身边,站定,把刀横在身前。 眾人皆大惊! 毕竟,白雀当初可是第一个在黑山议事厅中,对天子不敬之人。 黄龙还跪在地上,听见这话,猛地抬头,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待黑山甚厚!黑山焉能如此对待陛下啊!今日可是陛下大喜之日啊!” 他的声音已经劈了,传在黑山诸人耳中,可谓振聋发聵。 很快…… 就见那些渠帅、那些头领、一个接一个站出来,挡在刘协面前,面朝张燕,面朝袁谭,面朝那些黑压压的兵马,他们有些人的手在抖,可他们依旧未退。 “谁敢带走陛下!” “今日便与他拼了!” “不死不休!”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像山洪暴发,火把的光映在这些贼寇脸上,映出一张张扭曲的、愤怒的脸。 张燕的脸色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看向王当,王当低著头,不敢看他。他看向孙轻,孙轻也低著头。 突然,就听远处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踏、踏、踏!” 那是千百只脚起落之声,像一面鼓在敲,火光从黑暗中涌出来,一队接一队,甲冑鲜明,刀戟如林。 那些军士们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每一步都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驾马走在最前面的是杨凤,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他的身后,是赵云操练了半年多的八百精锐。 这八百人和黑山军里那些散漫的贼寇不一样,他们的冰刃磨得鋥亮,火把的光映在上面,像一片流动的银。 最前方的士兵刀已经出鞘了,刀身窄长,刀刃上泛著寒芒,戟枪尖朝天,密密麻麻,像一片钢铁之森。 很快,他们来到场间站定,无人歪头,无人说话,他们站在那里,如同八百枚钉在地上的钉子。 张燕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见过这支队伍! 他们每天在山后操练,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收军。 听人说,赵云的军规严得嚇人,军法森严,有人挨了打,有人被撵走,留下来的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能打。 张燕以前不信,他觉得赵云练兵过於严苛,练出来的兵再好看,上了战场也不顶用。 可现在他信了,这八百人站在那里,像八百柄利刃,他们盯著张燕的人,盯得死死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那是杀意,是练了半年多、憋了半年多的杀意。 杨凤走到近前,他瞥了一眼张燕,扫了一眼袁谭,最后把目光落在刘协身上,单膝跪下。 “臣杨凤,护驾来迟!” 他身后,八百精锐齐刷刷跪下,碰撞的声音像一阵急雨,在夜空中炸开!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膝盖落地只有一声响,像是一个人跪下去的。 “臣等护驾来迟!” 声浪滚滚,震得火把的光都在晃。 张燕浑身一震,他看向杨凤,看向他身后那八百精锐,脑子嗡鸣不止。 杨凤不是酒宴散去之后,就回了黑山吗?怎么会来此?他怎么会知道? 自己事先把消息封得死死的,杨凤就算仓促之间听到了风声,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整点兵马赶过来。 还有赵云那八百精锐!那是赵云的兵,是皇帝的人,是皇帝藏在山上的刀! 杨凤怎么能命令的动他们? 谁给他们下的令? 张燕目光凶狠地扫视著在场中人,心中惊骇莫名。 就在这个时候,却听袁谭突然冷冷开口:“张將军,如今看来,陛下我是接不走了?” 张燕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看看袁谭,看看杨凤,看看那八百精锐,又看看场间的那些渠帅们! 雷公、白雀、黄龙、於氐根、刘石、平汉、大计……这些跟了他十年的人,此刻挡在他和刘协中间,面朝著他,像是面对一个敌人,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但脑子还在转。 不能慌!张燕告诉自己,不能慌! 袁谭还没有走!袁谭的兵马还在,自己的嫡系和他的兵马一起,大局依然在握!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脸,转向袁谭。 “袁使君!” 他的声音儘量放得平稳:“適才多有得罪,使君远道而来,某本该以礼相待,不想居然让使君看到这般笑话。” 袁谭没吭声。 张燕顿了顿,又道:“使君是来接陛下的,某是送陛下的,咱们本是同舟之人,黑山虽上不得台面,可某在太行山经营多年,手下数万兄弟,对使君在河北立足,未必没有用处。” 他的目光热切,语气诚恳,像是在对一个多年的老友推心置腹。 他等著袁谭相助,盼著袁谭派兵帮他对付杨凤。 袁谭一脸哂笑的看著他,那笑容让张燕心中有股莫名的不安。 “张渠帅说完了?” 张燕愣了一下。 “你说完了,那就该袁某说了。” 张燕心中一喜,他以为袁谭要动手拿下刘协,他往后退了一步。 袁谭一甩罩服,衝著刘协再次拜道:“臣袁谭,请问陛下,今日之事该当如何处置?袁某身为汉臣,自当为陛下驱驰!” 张燕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袁谭这是什么意思!? 袁谭跪在那里,继续道:“臣今日来此,乃是为了迎驾陛下,但一切皆以陛下之意为尊,陛下若有要事,暂不离黑山,臣定当谨遵陛下之意!让陛下受惊,臣之罪也。” 刘协淡淡道:“袁卿请起。” 袁谭站起身,转过身,看著张燕,眼神极为冷漠。 “张渠帅!”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张燕耳朵里:“你派人通知袁某来接陛下,却从未言明陛下並未想离开黑山!你这是將某置於何地?” 张燕的脸涨得通红:“你,你!你安敢如此!” 袁谭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张將军,袁某当然是想接陛下走的,可袁某接的是天子,非黑山贼寇囚徒,將军想把陛下当礼送,袁某可不收这份礼。” 张燕浑身发抖:“小贼欺我?!” 袁谭摇了摇头:“欺你?袁某何曾骗过你?是你自己使孙轻来太原寻我,说陛下欲离黑山,方使我至此,如今看来,汝才是最为奸佞之人!” 张燕的刀举了起来。 他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黑山军听令!杨凤图谋不轨,欲劫天子!袁谭擅犯吾境!隨我拿下此二贼獠!” 第四十六章 生擒张燕(五千字,二合一) 张燕的刀举在半空,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黑山军听令!” 他的声音撕裂了夜空:“杨凤图谋不轨,欲劫天子!袁谭擅犯吾境!隨我拿下此二贼獠!” 他的亲信们面面相覷,接著便见有人拔出了刀,有人往后退,有人看向刘协,有人看向袁谭。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张燕不再等!他现在是要快刀斩乱麻! 就见张燕他第一个冲了出去,他的刀举过头顶!眼睛盯著刘协! 他適才只说杨凤和袁谭,就是要迷惑诸人! 他要衝过去,乘乱擒拿刘协! 张燕心中明白,只要擒拿住了刘协,胜利就等於握在自己手里了! “保护陛下!” 雷公大吼一声,挡在刘协面前! 白雀也动了,横刀在身前! 黄龙从地上爬起来,踉蹌著往前冲。 那些渠帅们、头领们,一个接一个挡在刘协面前。 可张燕的亲信们也动了。 不是所有人,是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 王当拔出了刀,孙轻也拔出了刀,青牛角、左髭丈八,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跟著张燕往前冲,刀锋在火把下闪著寒芒。 两拨人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刀与刀相撞,铁器交击之声震耳欲聋! 有人倒下,有人惨叫,有人喊著“大渠帅”,有人喊著“陛下”,场面乱成一锅粥。 袁谭没有动,他只是抬起手,往前一指。 麾下的步卒整齐涌出,直扑张燕的亲信,他们排成锥形阵,步伐整齐得像是一面鼓,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 前排的长矛平举,矛尖在火光下闪著寒芒,后排的刀已经出鞘,这是袁军在河北操练多年的精锐,是正规军,不是山贼! 张燕的亲信们根本挡不住! 他们这些年,习惯了打家劫舍、散兵游勇式的打法,很少面对过这样整齐的衝锋,上一次与顏良交手,就是如此。 有人举刀迎上去,被长矛刺穿肩膀,惨叫著倒下。 有人想跑,被盾牌撞飞,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有人直接跪下来,扔了兵器,双手抱头。 王当还在往前冲,他的刀劈开一个袁军兵卒,又劈开一个,眼睛始终盯著刘协。 他是张燕最信任的人,他不能让大渠帅一个人去承担……可他一刀砍出去,砍了个空! 一只铁钳般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猛地回头……是赵云手下的一个天子亲军! 那人穿著一身皮甲,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只有杀意。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攥著王当的手腕,骨头咯咯作响。 王当挣扎,挣不开。 他挥刀去砍,另一只手又伸过来,攥住了他的刀! 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脸贴著泥地,嘴里全是土腥味,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同时心中惊骇莫名! 赵云操练的这八百天子亲军,都是什么战力? 两个人合作……居然就把他这个黑山贼渠帅给制服了? 孙轻也在跑,但他不往刘协那边跑,他是往后跑! 他已经看清楚了眼下的局势,故而,他要跑出皇庄,跑回黑山,跑回自己熟悉的地方! 可他没跑出几步,就被迎面衝来的天子亲军拦住了! 一名身材高大,极为壮硕的亲军助跑著冲向他,直接用肩膀撞在他胸口上,孙轻整个人竟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眼前一黑,脑袋嗡嗡作响! 等他缓口气,挣扎著想要起身的时候,一旁的两名天子亲兵衝上来,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孙轻拼命挣扎,其中一名摁著他左臂的天子亲兵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他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青牛角和左髭丈八也在冲! 他俩是黑山军里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刀法狠,力气大,不怕死! 可他们碰上的是赵云的兵,那些人不像黑山军那样嗷嗷叫著往前冲,他们不喊,不叫,只是沉默地往前推,像一面墙,像一座山。 他们的阵型是赵云的操练规矩,前排是木盾兵,盾牌抵在地上,肩膀顶住,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屏障,后排长戟士,长戟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去,戟尖朝前,密密麻麻,像刺蝟的刺。 再后排是刀手,刀已经出鞘,等著盾墙打开的那一刻。 青牛角的刀砍在第一排盾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盾牌纹丝不动。 他还没来得及收刀,三根长戟已经从盾牌的缝隙里刺出来,直奔他的胸口、腹部、大腿! 他猛地侧身,两戟刺空,第三戟擦著他的腰肋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啊啊!” 他吃痛的大吼一声,咬著牙,挥刀砍向戟杆,砍断了一根,又砍断了一根,可更多的戟伸出来了,四根,五根,六根……他躲不开了! 左髭丈八从侧面衝过来,一刀砍断了两根戟杆,把他从阵里拽了出来,两个人背靠著背,被十几个亲卫围在中间,他们的呼吸越来越急,手臂越来越沉,身上多了好几道口子,血顺著衣襟往下淌。 “还能打吗?”左髭丈八问。 青牛角咬著牙:“死不了!” 左髭丈八笑了:“那就再打一会儿。” 他们又冲了上去,刀砍在盾牌上,砍在长杆上,可这样的打法根本不管用,他们的刀卷了刃,他们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终於,青牛角的刀断了,半截刀身飞出去,落在三步之外。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著手里的刀柄,还没来得及反应,两根长戟已经顶住了他的胸口。 左髭丈八也被围住了,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动不了! 两个人被按在地上,脸贴著泥地,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张燕还在领著一群嫡系往前冲,他的刀劈开了挡在面前的袁军步兵,他的眼睛始终盯著刘协,他不管身后,不管左右,只管往前冲。 他距离刘协越来越近!十步,八步,五步…… 一道银光从斜刺里杀出来。 赵云的长剑快得像闪电,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白影从暗处掠出,长剑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张燕的面门!张燕猛地收刀格挡。 “鐺……!” 张燕的手臂震得发麻,虎口裂开,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他往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从虎口涌出来,顺著手指往下滴。 他的刀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他抬起头,看著赵云。 赵云昂首挺胸地站在他面前,刀尖上还在滴血,他面无表情,眼睛如同饿狼一般地盯著张燕。 张燕忽然想起,四年前,他也见过这样的人。 吕布! 当时的吕布依附於袁绍,受袁绍委託前来征伐黑山, 吕布和他麾下的并州军士,他们作战时也是这样,不喊不叫,只是恶狠狠地看著你,似乎在等著你犯错…… 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了!赵云的长剑已经到了! 第二剑快如闪电,直奔他的咽喉。 张燕侧身避开,剑尖擦著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缕血丝,他还没来得及喘气,第三剑又到了。 这一剑比前两剑更快,更狠,更准。 张燕咬牙硬接,刀剑相撞,又是一声巨响,他的刀差点脱手!他往后退,赵云往前逼,一步,两步,三步。 张燕退一步,赵云进一步,长剑不断刺出,每一剑都刺往他的破绽处,让他左挪右支,呼吸开始急促。 他想喊人帮忙,可他身后的人已经被袁军、天子亲军以及杨凤的嫡系困住了,他想跑,可赵云的剑不让他跑! 他想求饶,可他开不了口…… 赵云的剑尖再次刺到面门,张燕猛地低头,剑擦著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一缕头髮。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赵云的右脚已经横扫过来,重重砸在他的肋下。 “砰!” 张燕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刀也脱手了,落在数步之外。 他想爬起来,可肋骨像是断了一样,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挣扎著抬起头,看见赵云的长剑指著他的咽喉,长剑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冰冷的寒气刺得他皮肤发紧。 “张將军!” 赵云的声音很平静:“够了!胜负已分!” 张燕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盯著那柄剑,盯著赵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盯著他身后那天子亲卫…… 他的亲信们已经被制服了……王当被按在地上,脸贴著泥地,嘴里还在骂。孙轻昏了过去,躺在一边,胸口微微起伏,青牛角和左髭丈八被人围住,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没有人能帮他,没有人能救他。 张燕的眼泪下来了!他这辈子只哭过两次,上一次还是黑山前大渠帅张牛角逝世! 此刻,是第二次!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嚎叫而泣! 张燕被赵云制服,他麾下的亲信和士兵们自然不敢再战,纷纷放下兵器,抱头蹲在地上。 刘协在一眾亲卫的保护下,来到了张燕的不远处。 “陛下……你贏了!你得手了!” 张燕衝著刘协嘶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你贏了!黑山是你的了!哈哈哈!恭喜陛下!哈哈哈哈!” 刘协紧盯著他,看了很久,隨后轻嘆口气。 赵云收剑,一把將他从地上拽起来。 张燕没有反抗,只是放声大嚎,任凭赵云把他押到刘协面前。 赵云鬆开手,用力一摁!张燕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刘协走上前,站在他面前:“驃骑將军想送朕走,朕不怪你……但驃骑將军想送朕走的手段,朕不能容。” 张燕抬起头,满脸泪痕:“我……不服!” 刘协看著他:“你服也好,不服也罢,从今天起,黑山之事,暂不能由你执掌了,你在山上好好休养,反思己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为朕效力。” 刘协这话,不是说给张燕听的,而是说给在场的一眾黑山渠帅们听的,如果他现在杀了张燕,必然会使黑山各寨分崩离析,他虽有威望,但还没有完全的实力能够镇压住黑山诸贼,想要让黑山数万贼寇,百万附户全都听话,那就必须要让张燕活著,这也是给黑山群贼们一个定心丸。 刘协转头看向杨凤:“杨校尉,送驃骑將军去后山,那里清静,適合养病,他今后的起居生活,由你全权负责,若有任何闪失,朕唯你是问!” 杨凤闻言,急忙抱拳:“唯!” 隨后,就见杨凤一挥手,他的几名亲信上前,把张燕扶了起来。 张燕没有挣扎,只是低著头,跟著他们往外走。 走了几步,张燕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 刘协站在那里,背对著他,正在和袁谭说话。 剩下的人,此刻皆是躲闪著张燕投去的目光。 张燕一扭头,跟著杨凤的人走了…… 就在这时,就见雷公突然跪在地上! 白雀、黄龙、於氐根、刘石、平汉、大计也都陆续跪下。 刘协转过身,看著他们:“你们这是作甚?跪著干什么?” 雷公抬起头,眼圈红红的:“陛下,大渠帅他……他是一时糊涂,还请陛下,不要责罚大渠帅!” 刘协心中一紧。 果然,事先的安排,没有杀张燕是对的。 “你们跟了他十几年,此刻心里不好受,朕知道……可有些事,朕不能不做,他鬼迷心窍,为了自己的利益,想要出卖黑山,想要出卖朕,朕要是不略行惩处,今后黑山诸人,都似他那般枉为,又该如何是好?” 雷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协走上前,把他扶起来,然后看向一眾渠帅:“朕答应你们,朕不会杀驃骑將军,朕只是要让他在后山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朕就会原谅他,还会对他委以重任,你们是跟了驃骑將军多年的嫡系,心中掛念他无可厚非,朕答应你们,绝不会伤驃骑將军一根毛髮!从明天起,该屯田的屯田,该练兵的练兵,黑山还要靠我们,才能继续壮大!” 雷公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大声道:“陛下仁德!从今往后,黑山诸人皆以陛下为尊!” 白雀也站起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刘协深深一揖。 黄龙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臣等愿听陛下调遣!” 一个接一个,在场渠帅、头领都开始向刘协表忠心。 刘协点了点头,道:“都去休息,天快亮了,歇一会,回山寨,召集所有的渠帅来议事厅,朕要將今夜之事,当眾宣布,重新擬定黑山的规矩细则!” 眾人领命,但並没有散去,因为此刻,袁谭和他带来的军队还在,黑山诸人不放心。 袁谭还站在那里。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这一切发生。 他看著张燕被拿下,看著那些渠帅跪地效忠,看著天子站在那,稳操胜券,把握全局。 刘协转过身,看著他:“袁卿。” “陛下请吩咐。” “隨朕进皇庄。” “唯!” 袁谭一挥手,他带来的袁军士兵们就地列阵,隨后袁谭便只带几个亲卫隨同刘协入了皇庄,可谓是胆大至极! 进了皇庄,来到刘协的居所,进入正厅,刘协和袁谭让手下尽皆出去,厅中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待所有人都出去之后,袁谭拱了拱手,道:“陛下好手段!臣佩服。” 刘协淡淡一笑,道:“若非袁卿,朕今日恐遭算计,袁卿出手相助之事,朕记著了。” 袁谭摇了摇头:“臣不是帮陛下,臣是帮自己。” 他顿了顿,又道:“张燕想借臣之手带走陛下,但对臣而言,陛下若是在黑山,臣对於父亲而言,才有用,陛下去了冀州,臣在父亲那,就什么都不是。” 刘协嘆息道:“袁卿总算是活通透了,汝父袁本初,於你、於朕而言,都是阻碍……朕想要回的,是汉室天下,而爱卿想要回的,是袁氏家主之位,你我若各自行动,恐皆不能成事,唯有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袁谭郑重道:“陛下所言,甚是!” “臣若能执掌袁家,继承汝南袁氏之基,必当倾尽全族之力,扫平诸獠,中兴汉室,助陛下成就万世之基!” 刘协嘆道:“袁卿能有如此觉悟,朕心甚慰!朕答应你,定当以天子之名,扶持爱卿登顶袁氏家主之位!” “臣袁谭!谢陛下天恩!” 说罢,袁谭单膝下跪,向刘协施礼! 隨后,袁谭站起身,道:“陛下,臣有一事,想问陛下。” “爱卿想问何事?” 袁谭拱手道:“陛下翌日归帝都,返回雒阳,冀州之地,该当如何?” 刘协的眼睛微微眯起:“袁卿想要么?” 袁谭忙道:“臣岂敢向陛下索要,只是陛下若守帝都,天下之大,基业之重,乃在河北,河北若得安寧,陛下方可无忧,故而臣方有此一问。” 这话问得露骨。 刘协慢悠悠地道:“袁卿想要冀州?” 袁谭摇了摇头:“臣不敢,臣只是想知道……陛下心里有没有臣的位置。”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袁卿放心!朕心里……有你。” 袁谭闻言大喜。 “陛下!” 刘协走上前,安慰道:“袁卿,朕若回雒阳,冀州之地,自当由爱卿替朕统领,朕方可无忧矣。” 袁谭露出了笑容:“那臣就放心了。” 他拱了拱手:“陛下,臣今日所率之兵,皆为嫡系,黑山之事,臣手下这边的將士们,不会露出去!父亲那边,臣会替陛下遮掩。” 刘协点了点头:“袁卿慢走。” 袁谭当即行礼,隨后转身而出。 望著袁谭离去的背影,刘协暗暗沉思…… 袁谭想要河北,以此为基? 呵呵,问题是,朕也想要以冀州为基,从来没打算回雒阳啊。 …… 天光大亮的时候,郭嘉匆匆赶来。 刘协正在院子里站著,甄宓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碗粥。 郭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进来!”刘协说。 郭嘉走进来,看了一眼甄宓,欲言又止。 刘协接过甄宓手里的碗,喝了一口:“说吧。” 郭嘉当即露出笑意:“臣恭喜陛下,生擒张燕,得黑山诸渠帅之心,山上的事已经准备妥当,臣专门来此,迎陛下回山!” 刘协缓缓点头,道:“昨夜在皇庄的黑山渠帅,只是一部分,大部分都不曾亲眼看见,朕今日,要召集黑山所有渠帅议事,议定黑山归属!” 郭嘉长施一礼:“陛下,臣已准备妥当,该放出去的消息,也都已经放出去了!今日议会,该来之人,全都会来!” 刘协很是满意地点头,隨后对甄宓道:“贵人,取朕甲冑来!” “朕今日,要覆甲上山,召见群贼!” 第四十七章 朕兴,黑山兴 消息比人走得快。 张燕与刘协火拼之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太行山诸寨。 从主寨到皇庄,从皇庄到山前山后的各营各寨,像山火一样烧过去,挡都挡不住。 渠帅白绕在自己的营寨里听完探子的稟报,手里的酒碗“啪”地摔在地上,半天没捡起来。 渠帅眭固坐在帐中,对著桌案发了半个时辰的呆,一句话都没说。 渠帅浮云正搂著新抢来的女人干那事,听了消息,一把將人推开,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像热锅上的蚂蚁。 渠帅左校最乾脆,他听完探子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给某备马,某现在去主寨!” 探子愣了一下:“渠帅要去作甚?” 左校没回答。 他只是在想,张燕倒台了,杨凤站起来了,皇帝贏了,他再不站队,下一个倒的就是他了。 刘协的使者比黑山渠帅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几乎就在早上,各寨各营的渠帅和头领们就接到了消息:陛下有令,凡黑山军统领千人以上的首领,申时之前必须赶到主寨议事厅,不得推辞,不得缺席,不得延误! “三个不得”说得很重!虽然没说不到场的后果,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敢不来,数十名渠帅一个不少,整整齐齐,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头领们也来了。 议事厅里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这些贼寇头子一个个的,有人面色铁青,有人强作镇定,有人偷偷打量著厅外那些甲冑鲜明的天子亲军,心里七上八下。 张燕的嫡系们也尽皆到场。 王当低著头站在角落里,脸上还有伤,青紫一片,是昨夜被按在地上时磕的,孙轻站在他旁边,脸色惨白,走路还一瘸一拐,脑袋上缠著白色的布条,是被人一拳打晕后撞的。青牛角和左髭丈八也来了,两个人浑身是伤,胳膊上、胸口上、大腿上缠满了布条,走路一瘸一拐,可他们还是来了。 除了张燕,剩下的但凡不死,就没有人可以缺席……这是刘协今日的硬性要求。 申时初,刘协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甲冑,不是黑山军那种破破烂烂的皮甲,而是一套玄甲,擦得鋥亮,光芒映在上面,像一片流动的银辉。 他腰间挎著天子剑,剑柄上缠著黑布,將他衬托得格外有气质。 只是这身装扮,在气势上,就压了黑山诸渠帅们一头。 刘协走到厅堂中央站定。 他没有坐主位,他就站在那里,一手摸著剑柄,一手掐腰而立,打量著面前的这群人。 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有人偷偷打量他,心里嘀咕:十五岁的皇帝,怎么一夜之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当然了,群贼之中,也是有人不服的,攥著拳头,咬著牙,却不敢吭声。 因为厅外站著赵云,赵云身后则是天子亲军,甲冑整齐,刀戟如林。 亲军们的那股气势,如排山倒海一般,压得诸贼有点喘不上来气。 杨凤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厅堂中央,面朝眾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昨夜之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但毕竟是风言风语,当中难免有所偏差,今日群雄齐聚,杨某代表陛下,將昨夜之事如实传於诸位。” 他清了清喉咙,隨即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张燕派孙轻去太原联络袁谭,约定在陛下纳贵人之夜,將天子劫走交给袁谭。 张燕让王当灌醉赵云,让青牛角和左髭丈八带兵围住皇庄。 张燕亲自闯进陛下的院子,逼陛下离开黑山。 杨凤讲得不快不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谁遮掩,但主要矛盾点还是落在张燕身上。 当讲到张燕举刀冲向刘协的时候,有些人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王当和孙轻。 王当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孙轻低著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凤讲完了,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火把噼啪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没有人敢说话,这种时刻,谁敢瞎吭声呀! 刘协往前踏了一步。 玄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所有人抬起头,看著皇帝。 刘协站在那里,看著面前这群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了:“朕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不服朕。”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厅堂里,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不碍事,不服不要紧,因为朕早晚都会让你们服的。” 那些心中替张燕打抱不平的贼寇们,听了这话,心中陡然一惊,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刘协继续说道:“驃骑將军此番犯了朕的忌讳,又有疾在身,暂时不能理事,朕乃天子,又居於黑山,此时此刻,不得不站出来,接手黑山军务。” 说到这,刘协顿了顿,环视在场诸人:“此事,可有不妥?有不妥,可以说出来。” 黑山诸贼之中,有几个张燕的嫡系渠帅,似乎蠢蠢欲动,想站出来说话。就见刘协突然看向王当和孙轻。 “王渠帅,孙渠帅,你们二位,可算是驃骑將军的老部下了,深得器重,驃骑將军身体有恙,朕接手黑山诸务,此事你二位可有意见?” 刘协话音刚落,就见二人爭先恐后地对他拜伏。 王当磕磕巴巴地道:“陛下乃天下共主,休道黑山,便是整个河北,也是陛下的,臣等岂敢有意见?” 孙轻也很紧张:“陛下莫要如此问,愧杀臣等!臣等,愿竭尽全力,辅佐陛下,虽肝脑涂地,亦万死不辞也!” 眼看孙轻和王当都是这態度,剩下的那些人,谁还敢说一个不字?纷纷都把话咽了回去。 刘协慢悠悠地道:“该说就说,朕不会怪罪,別弄得朕好像胁迫你们一般……” “臣等愿为陛下尽忠,效犬马之劳!陛下乃是天授之主,岂能胁迫我等?” 刘协点了点头:“那就行。” 隨后,就见他一转头:“別人呢?可有意见?” 眼看王当和孙轻服服帖帖的样子,谁还敢有意见? 刘协笑了:“没意见就好,杨校尉。” 杨凤道:“臣在!” “把该说的,都跟诸君说一遍。” “唯!” 隨后,就听杨凤喝道:“陛下既掌黑山,那从今日起,黑山军便当如同王师,凡黑山军將士,皆为汉军,不復为寇。” 厅堂里起了一阵骚动,诸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杨凤的声音继续在厅堂里迴荡。“凡黑山军將士,从今日起,须遵军法,违者严惩不贷!” “其一,军中不得私斗,有怨者,报上裁决,私下斗殴者,无论对错,各杖三十,致人伤残者,斩!” “其二,不得私自劫掠,黑山军取粮,皆统一听调!屯田调配,由主寨统一徵收分放,擅自取黎庶財物口粮者,杖五十;违令私自劫掠財物者,斩。” “其三,不得姦淫妇女!违者,斩。” “其四,不得擅离职守,守营、巡哨、操练,各有定时,无故不到者杖二十,临阵脱逃者斩。” “其五,缴获归公,作战所得,须上缴登记,由主寨按功分配,私藏缴获者,杖三十,贪没大部者,斩。” “其六,服从號令,有令不行、有禁不止者,杖二十!抗命不遵者,斩。” 杨凤每念一条,厅堂里那些贼首的面色就变几分。 很明显,很多人心中是有意见的……这些军令不但是在约束士卒,更是在收缴一眾渠帅们的自主权,將权力集中於主寨,也就是刘协。 念到“斩”字的时候,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偷偷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天子亲军,最终还是不敢反驳。 杨凤继续念下去:“陛下赏罚分明,一视同仁。” “凡作战英勇、斩將夺旗者,赏金、升职、赐田,按功定赏。” “凡操练勤勉、武艺精进者,赏肉、赐酒。” “凡屯田有功、粮產增加者,赏布帛、记功。” “凡献计献策、有益军务者,赏钱、升职。” “凡检举不法、维护军纪者,赏钱、记功,从重嘉奖。” “功过不相抵,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赏罚分明,一视同仁。” 杨凤念完,收起竹简,退到一边。 厅堂里异常的安静,渠帅们看著刘协的眼神,都分外复杂。 刘协又往前踏了一步。 “朕知道,这些新规矩,你们不习惯,可黑山要在这个乱世活下去,不能永远靠抢,抢来的东西,能吃几顿?抢来的地盘,能守几年?抢来的人心,能留几日?” “从今天起,黑山的將士,无令不得擅出!屯田种出来的粮,暂时够吃,朕会扩大屯田的亩数,以后我们还会与人作战,仗打贏了的赏赐,够將士们用,跟著朕,不用当贼,也能活得像个人。” 渠帅浮云突然站了出来。 他一抱拳,嗓门很大:“陛下,臣斗胆说一句!黑山人太多,光靠屯田根本养不活,不抢,弟兄们吃什么?况且黑山自成立起,便是诸渠帅各自为战,就是飞燕公主持大局之时,也管不得各寨下山劫掠之事,陛下想收权,臣能理解,可若把路堵死了,大家活不下去,这黑山怕是要散!” 他说完,昂著头,一副“我就是不服”的模样。 有几个渠帅偷偷点头,但没人敢跟著站出来。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浮云,朕方才说的军法第六条,你可听清了?” 浮云一愣:“陛下何意?” “那你刚才说的,是『有令不行』,还是『抗命不遵』?” 刘协的声音不高,却让浮云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浮云深吸口气,道:“陛下若是执意如此!浮云只能率本部兵马,离开黑山了!” 刘协淡淡道:“杨校尉,浮云藐视君上,不尊號令,按军法该如何处置?” 杨凤抱拳:“按第六条,杖二十!” “那你还等什么?” 杨凤一挥手,几个贼寇大步上前,將浮云拖了出去。 浮云挣扎著喊:“混帐!放开!你们疯了!这是黑山,不是雒阳长安,咱们是黑山军,不是京师的北军,也不是朝堂啊……” 但他的声音很快被门外的杖责声淹没了。 一杖,两杖,三杖! 浮云的惨叫声从厅外传进来,一声比一声悽厉。 厅堂里的气氛异常紧张,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拳头又鬆开,有人偷偷看著刘协的脸色。 二十杖打完,浮云被人架了进来,趴在地上,脸色惨白,裤子上渗出血跡,却再不敢吭声。 几个亲军把他按在角落里,他低著头,浑身发抖。 刘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还有谁有意见?” 没有人回答。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缓了下来:“朕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是活不下去了才上山当贼的,你们抢过,杀过,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朕不怪你们,那是以前……可从今天起,你们是大汉王师,王师,就不能再做贼寇之事。” 他看著那些跟了张燕十几年的老人,看著那些浑身是伤、站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的败將。 “驃骑將军之事,到此为止,朕不会杀他,朕也不会为难他的亲信,不会为难跟了他多年之人,从今日起,黑山是朕的,也是你们的!” 王当猛地抬起头,孙轻也抬起头,青牛角、左髭丈八,还有那些张燕的嫡系们,一个一个抬起头,看著刘协。他们以为皇帝会清算,以为会杀人,以为会把他们赶出黑山,可他没有。 王当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本以为求生无望,但是现在,皇帝当眾许诺,给了他一条生路。 “但规矩,从今天起,所有人必须遵守!” 刘协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谁坏了朕的规矩,朕认得他,朕的剑不认!” 厅外,八百天子亲军齐刷刷踏前一步。 铁器碰撞的声音像一阵急雨,在空中炸开。 就听那些亲兵齐齐吶喊: “陛下仁德!” “陛下仁德!” 声音整齐,几乎可以传遍整个山寨。 雷公第一个跪下! 他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大得嚇人:“臣雷公,誓死效忠陛下!” 白雀也跪下了:“白雀誓死效忠陛下!” 紧接著,黄龙跪下了,於氐根跪下了,刘石跪下了,平汉跪下了,大计跪下了……那些早就倒向刘协的人跪下了,隨后,那些不曾参与昨夜的战事、此刻还在观望的人也跪下了。 孙轻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著刘协,看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看著他恩威並施的雷霆手段……他想起昨夜自己被按在地上时的屈辱,想起张燕被带走时的绝望。 他以为今天会是一场清算,以为会血流成河,可皇帝只是立了规矩,打了一个出头鸟……虽仅此而已,但其恩威却已如雷霆万钧。 孙轻的腿软了,膝盖砸在地上。 青牛角也跪下了,左髭丈八也跪下了,一个接一个,那些张燕的嫡系们,那些浑身是伤的败將们,那些心里不服却不敢说的人,全部跪下了。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声浪不高,却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在厅堂里迴荡。 刘协站在那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太行山各寨,全部依令而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沉了下来。 “朕在,黑山在,朕兴,黑山兴!朕与诸君同兴。”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又响起山呼般的回应。 刘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后堂走去,玄甲在火光中泛著冷光,一步一步,走得异常稳健。 第四十八章 刘备抵达 刘备一行抵达皇庄附近时,已是黄昏。 三千残兵在河谷边扎营,炊烟裊裊升起,与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士卒们疲惫不堪,有的倒头就睡,有的围在火堆旁啃乾粮……大多萎靡不振。 从徐州一路北上,再转向西,渡黄河、穿青州、绕兗州,走了整整一个多月,终於到了黑山脚下。 刘备站在营地外,望著远处层叠的山峦。 暮色中,太行山的轮廓像一头伏地的巨兽,沉默、庞大,让人望而生畏。 关羽走到他身边,將自己绿色的旧袍子披在他肩上:“大哥,夜里凉,进帐歇著吧。” 刘备嘆口气:“离黑山越近,为兄心中就越是忐忑,云长,你说,陛下纵然想收下我们,但张燕若反对,又该如何?”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哥是汉室宗亲,天子是汉室正统,张燕无权反对。” 刘备无奈一笑,他知道关羽是在安慰他。 张飞大步走过来,手里提著一壶酒,嗓门还是那么大:“兄长,喝一口暖暖身子!” 刘备接过酒壶,抿了一口,又递迴去。 “翼德,明日一早,你带几个人去附近打听打听,看看黑山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飞自信道:“大哥放心,包在俺身上!” …… 次日,天还没亮,张飞就带著几个斥候出发了。 他们沿著山道往皇庄方向走。 走了不到十里,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河谷出现在面前,河水蜿蜒,两岸是大片大片的田地,阡陌纵横,庄稼长得齐腰深。 有人在田里劳作,锄头起落,动作熟练,不像流民,倒像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张飞愣住了。 他见过流民开荒,那是东一锄头西一铲子,草草了事。 可这里的田地整整齐齐,沟渠修得笔直,地垄拉得像线一样直。 这不是临时糊弄,这是下了功夫的。 “这位大郎!”张飞叫住田边一个歇息之人,问道:“此乃何人之地也?”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这是天子的皇庄,黑山军种的,俺是附近聚里的,帮工赚口粮。” “黑山军种地?” 张飞瞪大了眼睛。 在他的印象里,黑山军是贼寇,纵然屯田,也应该就是糊弄一下,怎会种的如此之好? 那人不以为意:“种地咋了?不种地吃什么?以前年年饿死人,现在有了屯田,至少能吃饱了,陛下说了,以后还要扩,让整个黑山和附近的人,都吃饱。” 张飞没有再问。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捏了捏。 土是松的,肥的,能闻到一股庄稼的清香。 他当年在涿郡,也种过地,那时的他是涿县富户,不但做屠户卖肉,也抢好地耕粮。 那时候的他,常年屠狗卖肉,偶尔也在田间和自家的徒附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平淡,却也舒坦。 又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一片建筑。 不是营寨,是庄子,木屋整齐排列,院墙用石块垒成,门口还掛著木牌,上面写著字。 张飞眯起了眼睛,喃喃念叨:“皇庄义舍。” 张飞大步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有几个路人正在歇脚,有人捧著碗喝水,有人靠著墙打盹。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態度客气却不卑微:“几位是路过的?要歇歇脚吗?不要粮米。” 张飞愣住了……竟不要钱? “此乃何人之地?”他问。 管事笑了笑:“先生看来是不识字的,外面不是写了吗?皇庄义舍!这是当今天子之地!陛下说,来往的人多了,总有人需要歇息,设个义舍,让人有地方歇脚,有口热水喝。” “陛下现在是手头的粮米不够,若是够了,便是赠口吃食,也未尝不可!” 张飞恍然地点了点头。 又走了几里,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张飞抬头一看,一队士卒正沿著道路巡逻。 他们虽未覆甲,却穿著统一,刀戟鋥亮,步伐整齐,走在最前面的队率目光如炬,扫视著四周。 张飞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柄。 可那队士卒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围上来,没有呵斥,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不乱,眼神不斜,像没看见他一样。 张飞愣在原地。 他征战沙场,见过兵多了。 流寇之兵残暴,郡国军之兵骄横,可这支队伍不一样……他们不散漫,不骄横,也没有劫杀己方的意图……只是沉默地走著,像一面移动的墙,像一条流动的河。 “这是张燕的兵马?”张飞略感疑惑。 张飞回到营地时,天色渐黑。 他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诉了刘备。 屯田、义舍、巡逻的士卒,还有那个管事说的“天子”。 刘备听完,沉默了很久。 “大哥,黑山的军容,跟你我想的不太一样,俺以为黑山是贼窝,可如今看来,张燕治军,似乎颇有军纪!” 关羽捋著长髯,缓缓开口:“屯田、义舍、整军,皆是治世之策,不论这些策略是否出自於陛下,张燕能在黑山將其推进至此,亦非寻常之辈。” 刘备站起身,望著远处的山:“若果真如此,这张燕实乃梟雄也!陛下落於此人之手,虽无性命之危,亦难自主也。” 他转过身,看著关羽和张飞:“云长,翼德,准备一下,明日一早,隨我去皇庄,求见陛下。” 张飞点了点头:“就是不知,皇庄名义上是天子的,暗中会不会是张燕主事!” 刘备郑重道:“不论是何人主事,张燕若挟君自重,蔑视汉室,备必討之也!” 第四十九章 刘协与刘备(六千字,二合一) 刘备一夜没睡,辗转反侧。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身,站在营帐外,望著远处的山。 晨雾很重,太行山的轮廓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巨兽,那里有他日思夜想的大汉天子! “唉……” 刘备嘆了口气。 关羽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张飞也过来了,难得没有大声嚷嚷,只是静静地站著。 少时,方听刘备缓缓开口:“走吧。” “唯!”关羽和张飞一同回答。 三个人带著十几个隨从,沿著山道往皇庄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河谷,河水蜿蜒,两岸是大片大片的田地。 张飞昨日已经见过,可刘备是头一回看见,他勒住马,看了很久。 “云长,你见过贼寇种田吗?” 关羽捋著须子,道:“大哥,贼寇入山林之前,也是黎庶。” 刘备嘆道:“是啊,可入山林易,再出来,就难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田边,望著田亩,愣了好一会。 在大汉朝,田地就是一切,是普通黎庶的吃食来源,是豪强的命脉,是士族阀阅的立身之本,更是国家的柱石。 天下大乱,万民水深火热,归根结底,还是在田地上。 又走了几里,前方出现一片建筑,不是营寨,是庄子。 张飞道:“大哥,那是以天子名义设的义舍。” 刘备点了点头,他让张飞原地待命,自己则是和关羽一同前往义舍,进去观看。 义舍里面的往来之人,比之上回张飞来的时候更多,而且还有很多慕名前来投奔天子之人,刘备跟那些前来投奔之人攀谈,发现这些人大多出身於豪强和寒门,不过也有少部分人乃是士族的旁支子弟。 刘备在义舍內与那些前来应徵之人攀谈,很快就引起了庄內黑山中人的注意力。 好端端的,跑到义舍瞎打听,难不成是个奸细? 一个黑山的队率迎上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看著刘备:“汝是何人,来此何干?鬼祟的很,莫不是细作?” 关羽上前一步,没有说话,却不怒自威,將那黑山队率嚇得面色惨白。 “你,你要作甚?” 关羽的身材极为高大,整整高出那黑山队率一个头来。 再加上他外貌不俗,三缕长髯,往那一站,似有天人之姿,单就气势而言,就能压倒大部分人。 刘备笑著上前,挡在关羽和那队率之间:“汉室宗亲刘备刘玄德,求见陛下。” 队率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刘备一会,疑惑道:“汉室……宗亲?” 刘备道:“正是,备先前在徐州,曾受陶恭祖临终所託,代受徐州,后为吕布乘隙夺了徐州,今率手下三千余眾,不远千里,前来黑山投奔陛下,还请传稟一声。” 那队率对刘备先前之所言,倒是没什么惊讶,可一听刘备领了三千人来,顿时大惊失色。 这年头,能领三千人上黑山的,可谓屈指可数,能带著三千人从徐州跑到黑山来的,也肯定不是凡人了。 他当即收起適才有些敌视的態度,抱拳道:“足下且稍候,某这就去稟报。” 说完转身快步往里走。 刘备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此人虽有些贼寇行为,但关键时刻,做事还是比较有规矩,有章法的,看来应该是受过敲打。 不多时,一个穿著青色曲裙深衣之人,笑著迎了出来。 他很年轻,面容清瘦,目光却极亮,一照面便拱手行礼:“潁川郭嘉,字奉孝,恭迎刘將军!” 刘备回礼:“不敢,不敢。” 郭嘉哈哈大笑道:“嘉久仰刘玄德之大名,只恨无缘一见,不想今日,竟在此地得拜尊顏,足慰平生。” “郭嘉一向听闻玄德公仁义之名,涿郡刘玄德的名声在青徐之地广为流传,先前陶恭祖让徐州於玄德公,亦是传为佳话,足见玄德公之高义也。” 刘备嘆道:“先生谬讚了,刘备有负陶恭祖之厚意,有负徐州军民之信赖,使徐州为吕布所窃据,实在惭愧。” 郭嘉笑道:“玄德公何须如此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吕布昔时夺徐州之时,適逢玄德公与袁术交锋,前后皆敌,非战之罪也。” 听了郭嘉之言,刘备的心情倒是颇感宽慰。 刘备道:“烦劳先生,能否通稟天子,就言败军之將,刘备来投。” 郭嘉忙道:“玄德公这般英雄人物来了黑山,我等岂能慢待?” “玄德公放心,郭嘉这便派人去往黑山,面见天子,言玄德公来投!” “只是黑山距离义舍,尚有距离,今日若是赶过去,只怕时辰不够,” “公可领三千人马,在皇庄附近暂歇,待来日,郭某亲自引玄德公上黑山!” 刘备见郭嘉对他这般客气,忙道:“多谢先生,有劳,有劳了!” 关羽在一旁突然开口:“我等三千人马,依皇庄扎营,先生不怕我等乃是歹人,欲对皇庄不利?” 郭嘉闻言哈哈大笑。 “郭某曾听闻,玄德公麾下,有两名熊虎之將,皆乃玄德公之结义兄弟,自中平年间起,就跟隨玄德公南北征战,极有威名!” “想来,足下便是关云长了?” 关羽没有想到郭嘉居然认识他,当即拱手。 郭嘉回了一礼,笑道:“云长適才之问,三千人马屯於此地,我等怕不怕会对皇庄不利?这若是旁人的兵马,郭某或许会有这个担忧,但既是玄德公的人马,纵然让他们都住在庄內,又有何妨?” “疑心,是用来防备用心不良之人,而不是用来防自家之人的,对吧?” 听了郭嘉之言,关羽顿时愣住了。 刘备却暗暗点头,他心中暗道:天子得人,天子得人也。 …… 次日,天子的令使来了皇庄,要求郭嘉引领刘备等人上山。 郭嘉隨即引著刘备他们前往黑山。 到了太行山主寨,进入寨门,穿过前寨,绕过几排木屋,眼前豁然开朗,乃是一片空地。 校场上,一队黑山士卒正在操练。 他们穿著统一的皮甲,步伐整齐,为首之人高声训喝,就见百人同时出刀,刀光如雪,整齐得像一个人劈出来的。 张飞暗吸了一口凉气,他打过半辈子仗,见过不少精兵,什么样的军队是强军,张飞大概扫一眼便知晓。 张飞惊讶的不是这支军队有多强,而是黑山上居然能有如此肃整的军队! 要知道,刘、关、张昔年可是以討黄巾起家的,而黑山军的前身就是黄巾! 黄巾军的水平是什么样,张飞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若以常理度之,黄巾军根本不可能有这样肃整的军容! 关羽捋著长髯,不动声色,但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那些士卒。 刘备也在静静地看著那支军队,他一边跟著郭嘉往前走,一边仔细观察。 难道,当真是张燕练出来的强兵? 不对,不对。 这支军队的操练方式,他似乎见过……就是在幽州见过!就是在他的同窗之友,公孙瓚帐下见过! 关羽侧过头来,对刘备道:“大哥,黑山军似不俗啊。” 刘备的表情凝重。 “若张燕真有此练兵之能,我等若是想帮陛下夺权,只怕很难。” 不多时,议事厅到了。 郭嘉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玄德公,请。” 刘备深吸一口气,急忙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同时摆正了一下束冠。 隨后,他还不忘给关羽和张飞整理了一下。 一切完毕之后,刘备遂迈步进去,关羽、张飞跟在身后。 厅里站著几个人。 黑山军的杨凤、李大目、雷公、黄龙,另外还有法正,孟达,张既三人。 他们分列两侧,装束整齐,目光如炬。 正中的主位上,坐著一个人。 他没有穿袞冕,只是穿了一身兽皮包裹布衣的行头,不过其腰间却佩著天子剑。 他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像一座山。 刘备的心顿时狂跳了起来! 他快步上前,跪地行礼,高声道:“臣刘备!叩见陛下!” 这一声陛下,刘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叫得极为大声,也极为诚恳。 刘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扶起:“玄德不必多礼!朕在黑山,久闻將军之名。” 刘备站起身,抬起头,看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 近看,他的眉眼还带著少年的青涩,可那双眼睛,却不像少年。 太稳了,稳得像一口深井,深不见底。 “陛下,臣……臣终於见到您了。” 刘备很显然有些情难自已,他自打起兵以来,便立志做一番大事,並时时刻刻以汉室宗亲自居。 这些年来,他东征西討,以仁义待人,希望能够得到天下人的认可,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好的前程,可惜事与愿违,因为他的背景並不雄厚,十多年来,他一直没有达成理想。 前年得到了徐州,他本以为时来运转,可那运气终归只是曇花一现,徐州还没等焐热,就被吕布和袁术设计夺取。 此刻,终於见到了汉室最高权力者,同时也是天下共主,若说刘备心中不激动,那是不可能的。 刘备想说些表忠心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刘协一边笑著,一边拉起刘备的手,道:“朕姓刘,玄德也姓刘,到了这,就像是到了自家一样,无需拘礼!来人,给玄德公看坐。” 便有一名黑山军士,给刘备拿了软垫,放在厅堂左手侧。 刘协硬是安排刘备坐下,隨后看向关羽和张飞这两名虎將。 当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刘协的眼中顿时迸发出了光彩。 “玄德,这两位真乃熊虎之士,是何人也?” 刘协这是明知故问。 刘备忙道:“回稟陛下,此乃备之义弟,关羽,表字云长,张飞,表字翼德。” 刘协讚嘆道:“真熊虎之士也!” 关羽、张飞上前行礼。 “拜见陛下!” 关羽长髯垂胸,面如重枣,威风凛凛。 张飞紧隨其后,豹头环眼,燕頷虎鬚,声如巨钟。 刘协嘆息道:“朕久闻刘玄德麾下有两名猛士,皆万人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陛下谬讚,臣等不过是一介武夫。” 刘协又看向刘备,道:“玄德,朕闻卿昔年曾替陶恭祖执掌徐州,今徐州基业虽失,但想来应不会只有两位义弟隨你一同来黑山吧?” 刘备忙道:“回陛下,臣麾下,尚有东海糜竺、糜芳兄弟,北海孙乾,涿郡简雍等人,他们如今皆在厅外,未得陛下传召,未敢逾礼覲见。” 刘协说道:“此乃黑山,非雒阳长安,可使其等入厅。” 隨后,刘协当即命人將糜氏兄弟,简雍,孙乾召入厅中,隨后命人设宴,为刘备等人接风。 宴席之上,刘协又召来一人见刘备等人。 不多时,赵云入了厅堂。 看到赵云的一剎那,刘备遂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难怪適才在寨前,看军士操练之法,似曾相识……如今方才醒悟,原来是子龙在黑山为陛下效力!” 赵云对刘备施礼,道:“玄德公,数年前匆匆一晤,时值今日,已是近四载未见。” 刘协笑道:“今日朕与玄德公,宗室相会,子龙亦与昔日同僚相逢,可谓喜事,今日朕做席,诸君不醉无归!” 刘备忙道:“谢陛下!” 隨后,刘协设宴,款待一眾远来相投之士。 酒宴之中,刘备除了给天子敬酒外,还一直在观察。 他观察刘协和杨凤说话,和赵云说话,和那些渠帅说话。 刘协说话不急不慢,不像是发號施令,也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一言定事。 天子说一句,別人就应一句,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迟疑。 刘备的心越来越疑惑。 上山前看见的屯田、义舍、操练的士卒,还有郭嘉引路时的从容…… 刘备忽然觉得脑子有点乱。 这黑山,不是张燕说了算吗? 张燕呢?人呢?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隨后又放下。 “陛下。”刘备终於开口了。 刘协转头看著刘备,笑道:“玄德,怎么了?” 刘备颇有些犹豫地道:“陛下,臣在路上听说,黑山之事……皆由张燕做主……臣斗胆问一句,张渠帅,可是不在山上吗?” 他这话问的,可算是相当的委婉了。 刘协长嘆口气,脸上露出了沉痛之色。 “玄德来得不巧,张將军病了,在后山养病呢,短时间內,怕是不能见客了。” 刘备的心猛地一跳! 他也算是政治场上的老手了,刘协这话代表什么,他自然明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杨凤。 杨凤面色平静,没有任何异样。 他又看了一眼赵云,赵云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常。 他再看那些渠帅……雷公、白雀、黄龙,一个个安安静静地坐著,好似没有听到刘备和刘协適才的谈话一样。 刘备何等样人,他瞬时间就明白了! 黑山一定是发生了政变! 难怪,从上山之前,所有人口中说的,谈的,感激的都是天子,张燕这个名字,仿佛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 天子这是夺权了! 现在的太行山脉,不是张燕在掌控天子,是天子掌控了黑山! 想到这,刘备忍不住浑身颤抖了起来。 因为激动而颤抖。 “陛下!” 就见刘备突然起身,来到了议事厅正中跪下,向著刘协长长施礼。 “玄德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刘协急忙上前,伸手將刘备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刘备慨然道:“陛下,备自討黄巾时起兵,已过十载,东西奔走,南北纵横,只望能够找到解救天下苍生之道。” “刘备家道中落,没有门路,报国无门,一直深以为恨!” “今日兵败失地,尚且厚顏来见陛下,为的,就是请陛下收留!” “若陛下肯收刘备於左右,备必当竭尽忠诚,拼死以报陛下之恩!” “备愿以绵薄之力,助陛下平定苍穹,扫清四海,中兴汉室!” “陛下啊!” 说到这,便见刘备拜俯於地! 刘协握住刘备的手,道:“玄德来得正好!实不相瞒,张燕將军病重,不能理事,朕初掌黑山,一切尚在起步之中,屯田要扩,义舍要加,兵要练,朕一个人忙不过来,手下人才,亦是捉襟见肘,玄德身为宗亲,若能帮忙,朕求之不得。” 刘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郑重行礼:“臣刘备,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刘协朗声道:“玄德既是汉室宗亲,出身於哪支宗室?” 刘备闻言愣了一下,隨后道:“备乃孝景皇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 刘协恍然地点了点头,道:“血脉虽远,但依旧是咱刘氏一家无疑,可有族谱追溯?” 刘备嘆道:“备多年未曾归乡,追溯血脉,还需回涿郡寻族长才是。” 刘协摆了摆手:“无需那般麻烦,翌日朕重建朝廷,使大宗正擬定宗亲族谱,重新建档,定当为玄德正名!” 刘备闻言,大喜过望! 他再一次单膝跪倒:“臣,谢陛下!” 看著面前跪倒的刘备,刘协笑了。 歷史上的汉献帝和刘备初次见面,便被刘协查证宗室血脉,拜为皇叔,火急火燎的给了他正宗的汉室宗亲“刘皇叔”的名分。 但刘协並不著急给刘备正名。 刘备这个汉室宗亲的名分,实在是距离纯正的汉室宗亲血脉太远了,西汉时期的中山靖王之后,在这个时代,听起来犹如天方夜谭,跟纯正的光武血脉,隔著十万八千里。 故而,刘协不打算认刘备为“皇叔。” 认了“皇叔”,刘备就有了巨大的政治资本。 不认“皇叔”,那刘备在刘协这里,就只是宗亲“玄德”。 宗亲“玄德”,只能依附於皇帝,只能作为皇帝手下一將,替皇帝征伐四方! 今日的刘备,格外高兴,甚至有些喝醉了。 不高兴才怪,他终於被皇帝承认,加入了大汉朝,最为正统的一个阵营之中。 喝醉的刘备,被刘协派人搀扶下去,找间屋子休息。 刘备被带下去之后,余眾皆散,只剩下刘协,郭嘉,法正三人在厅中。 郭嘉问道:“刘备长於征战,常年在战场廝杀,又有关羽,张飞这等熊虎之將,今日来投陛下,陛下可使其为臂助,收拢黑山诸营,必当事半功倍。” 刘协笑道:“他是汉室宗亲,投奔朕是给天下人看的,朕不能亏待他……但也不能让他坐大。” 法正点了点头:“陛下所思甚是,刘备昔日带兵救徐州,陶恭祖竟让徐州於他,足见其能,他手下有关羽、张飞皆万人敌,用好了是刀,用不好……只怕比张燕掣肘。” 刘协点了点头。 他想起適才酒宴时,刘备的样子……他一开始,就在观察,他没有急著表忠心,没有急著问东问西,只是在看,看他说话,看別人怎么应他,看这厅里每个人的神色。 刘协篤定地道:“朕能用好此人。” “毕竟,此人乃是以汉室宗亲为名起家,跟张燕之流大不相同。” “汉室宗亲这四个字,是刘备立身之本,而朕本人,代表的就是汉室!” “朕代表的汉室,就是他的命门!” “此人,註定为朕所用也!” 夜里,刘备就醒了。 眼看刘备醒了,张飞憋了一天,终於忍不住问他:“大哥,张燕真的倒了?黑山真的是陛下做主?” 刘备的口乾的厉害,他咕嘟咕嘟的灌了一大壶水,擦了擦嘴,道:“倒了,虽然没人直说,但为兄能看出来,黑山现在,以陛下为尊。” 关羽在一旁感慨道:“弟观陛下行事,绝非寻常少年可比,张燕经营黑山多年,陛下只用了一年就收了!这份手段,了不得。” 张飞突然低声道:“大哥,那咱们以后就跟著陛下在黑山了?” 刘备转过头:“翼德?” “嗯?” “天子是天下正统,为兄是汉室宗亲,以兴汉为己任,若不跟著天子,那跟著谁,才算是兴汉呢?” 张飞闻言,咧嘴笑了:“俺等的,就是大哥这一句话!” 关羽开怀道:“咱三兄弟飘零多年,终於有了落脚之地,也终於有机会可以效忠天子,大哥的志向,早晚可成!” 刘备捋著须子,嘆道:“希望,十年之后,你我兄弟,皆可做那从龙功臣!” 第五十章 人尽其才 天还没亮,刘协就醒了。 甄宓还睡著,蜷在他身边,呼吸很轻,刘协没有叫醒她,自己披了件罩服走到门口,走出屋,到院落中向外看去。 晨间的山色还蒙在雾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刘协刚走出院落,就听见院外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起了吗?” 刘协微愣:“这么早?进来。” 郭嘉推门而入,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法正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显然已经在外面碰过头了。 “这么早就来了?有事?” 郭嘉上前一步,对刘协施礼:“陛下,臣与孝直商议,刘备手下那些人,糜竺、孙乾、简雍,也算各有才干,糜竺家中殷富,在徐州经营数代,可谓是巨富之家,颇擅理財,孙乾师从郑玄,北海名师也,简雍是涿郡旧人,跟著刘玄德最久,口才甚佳,適合外交,至於关羽、张飞,乃万人敌也,真要上了战场,黑山军中,能与关羽正面对阵的,想来,也只有中护军赵子龙了。” 刘协点了点头,笑道:“看起来,奉孝和孝直,是將玄德手下的人才,给琢磨透了。” 法正接过话头:“所以臣等以为,这些人要用!至於怎么用……未知陛下有何高见?” 刘协似乎並不著急:“朕想先听听两位贤卿之见。” 法正筹谋道:“臣以为,糜竺乃东海巨富,昔日执掌族中的良田何止数千顷?此人可协助管理屯田,孙乾为大儒弟子,可掌文书,简雍可做接待,关羽、张飞么……” “子龙练的八百人已是精锐,但黑山军数万之眾,需要操练的还很多,关羽、张飞都是久经战阵之人,让他们协助子龙练兵,於黑山大有裨益,至於刘备本人……” 说到这,法正不说了,他看了一眼郭嘉。 郭嘉心下无奈。 一到关键问题,你就不说话了! 郭嘉试探著道:“陛下,刘备千里来投,带著三千兵马,这三千人是他立身之本,也是他投奔陛下的诚意,如何安置这三千人,才是关键。” 刘协很是自然地道:“朕不夺他的兵。” 郭嘉和法正对视一眼,彼此的眼神之中,皆有些诧异之情。 刘协继续道:“刘备带著三千人千里迢迢来投,这是他的诚意,他若在徐州北上投袁绍,袁绍爱惜他英雄之名,不会不收他,他若去许县投曹操,曹操也不会拒绝他,哪怕是他南下投奔刘表,刘表顾念宗室之谊,亦会以礼相待,可他偏偏来黑山,来投朕这个被困在山上的天子……这三千人,是他的诚意,也是他的投名状,朕若夺了,就是告诉天下人,朕心胸狭隘,非圣主也。” 法正道:“陛下说的是,可不夺其兵,如何安置这三千人?” 刘协想了想:“皇庄附近有空地,让他们扎营,粮草由黑山供给,与黑山军一视同仁,刘备的兵马,仍归刘备统辖,只是不得扰民,不得劫掠,不得私斗,其余之事,朕不过问。” 郭嘉微微动容:“陛下这是……” 刘协笑著接口道:“用人不疑。” “刘玄德乃汉室宗亲,千里来投,朕若疑他,不是疑刘备一人,是疑天下所有心向汉室之人!朕不能开这个头。” 法正沉默了很久:“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法正道:“刘备此人,有英雄之气,夫英雄者,恐难久居人下,他今日能尽忠於陛下,恐他日……” “他日如何?” 法正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刘协道:“孝直所言,朕会记得,但刘备是英雄,朕难道不是英雄吗?英雄与英雄之间,不是只有你死我活。还有君臣相得。” “刘备顛沛半生,从涿郡起兵起,討黄巾,助公孙,救陶谦,领徐州,后被吕布偷袭,丟了家业,他这一路走来,投奔过公孙瓚,投奔过陶谦,投奔过吕布,又被吕布所害,他信过人,也被人骗过……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何为真心,何为假意,朕以诚心相待,他必以真心报朕,这是朕的自信,也是对刘备的判断。” 法正深深一揖:“陛下英明,是臣多虑了。” 刘协摆了摆手:“君非多虑,只是天下大乱,贼獠甚多,你们是替朕著想!朕知道,但朕是天子,天子之道,与诸侯之道……不同!” “诸侯可以猜忌,可以试探,可以夺人之兵,行卑劣之事,天子不行,天子要行王道之法!如今朕落於黑山,天下人都在看著朕,还有很多人要看朕的笑话,朕怎么对刘备,天下人就会怎么对朕。” …… 巳时,刘协在议事厅召见刘备及其手下。 刘备带著关羽、张飞、糜竺、孙乾、简雍五人进来,都整齐地向刘协施礼。 刘协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执起刘备的手,道:“玄德不必多礼,从今日起,卿便是朕的左將军,留在朕身边,替朕参赞军务,你我君臣共议天下大事。” 刘备深深一揖:“臣刘备!谢陛下天恩!” 刘备即使得了天子亲口许诺的將军號,依旧不见过分的喜色,足见其性情沉稳,確实可堪大用! 刘协又看向糜竺:“子仲,朕听说你家族数代在徐州经营,海盐,耕田,商贸,皆多有涉猎,想必卿对於耕种以及生財,理財之道,一定极为拿手。” 糜竺拜道:“臣得祖辈之荫护而已,陛下过誉了。” 刘协哈哈一笑:“休得过谦!黑山屯田,理財诸事,正缺人手,卿可去助杨凤,做个典农校尉,同时也多给黑山,培养一些擅长理財、数算的人杰。” 糜竺急忙叩首:“臣糜竺,领命!臣必不辜负陛下恩典!” 刘协看向孙乾:“公佑乃是经学大师郑公门生,必博古通今,经学造诣非同寻常。” “朕身边缺一个掌书记,公佑可担此任也。” 孙乾也叩首:“臣孙乾,愿为陛下效劳。” 刘协又看向了简雍:“宪和,皇庄那边来往之人愈多,奉孝在皇庄的时间也愈少了,单靠李大目,朕不放心,需要一个擅长雄辩辞略之人去主持,卿可能胜任否?” 简雍的出身背景,包括师承,远不及糜竺和孙乾,他没有想到,天子居然也会对他委以重任。 他匆忙道:“陛下有命,臣岂敢不从!必然竭尽全力,以报陛下也!” 刘协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刘备,目光温和却郑重。 “玄德,卿带来的三千人马,朕决定安排他们在皇庄附近扎营,粮草由黑山供给,与黑山军一视同仁,这三千人,仍归卿管辖。” 刘备猛地抬起头:“陛下,臣愿献军於大汉王师!” 刘协抬手打断他:“玄德千里来投,是你的诚意,这三千人,乃是你的嫡系,更是你多年积攒的家底,朕若夺你兵权,与吕布何异?只要你的兵马不扰民,不劫掠,不私斗,其余诸事,朕不过问。” 刘备的脸上全是感激之情。 他颤声道:“陛下放心,臣虽是碌碌无为之人,但军纪,一向最为重视……陛下,臣、臣……谢陛下体恤!” 刘协道:“玄德!不必如此,你是汉室宗亲,来投天子,乃是归家!朕焉能疑自家骨肉之亲?” “陛下……” 刘备的声音有些哑:“臣刘备,此生必不负陛下也!” 刘协笑了:“朕信。” 隨后,刘协又看向了关羽和张飞。 “先帝在时,曾设西园八校尉,先帝自为无上將军,八名校尉皆受统於先帝。” “今日,在这黑山,朕当依照先帝之法,再立西园八校尉。” “朕继承先帝,为无上將军!” “中护军赵云,兼上军校尉,为八校之首。” “关云长!” 关羽听了刘协叫其名,当即站出来。 “臣在。” “朕拜卿为助军左校尉。” “张翼德。” “臣在!” “拜卿为助军右校尉。” “两位从今往后,皆为八校尉之一,当助上军校尉赵云,操练兵马,为国尽忠。” 关羽和张飞彼此对视一眼,一同道:“谢陛下!” 刘协环视眾人一圈,道:“张燕將军病重,朕要重新整顿黑山,箇中诸事,少不得要诸君效力,还望诸君莫辞劳苦。” “臣等必不负陛下天恩!” …… 散了之后,关羽和张飞跟著刘备往外走。 出了议事厅,张飞就道:“大哥,陛下当真仁义,竟不贪图我们的兵权。” 刘备淡淡道:“那是自然,三弟,你当陛下是什么人?” 张飞闻言奇道:“自然是天子了。” 刘备转过身,看著他和关羽:“不错,正因为是天子,所行之事,又岂是凡俗能揣测的?” “陛下虽然年轻,却深通帝王之道,在陛下眼里,夺投奔人之兵,是地方牧首贼獠之所为,非天子之所为,陛下要的,是四海宾服,绝非数千兵马。” 关羽和张飞闻言,若有所思。 刘备笑了,他道:“云长,翼德,为兄今日,很是开怀!” “汉室虽然衰微,但有此等天子,中兴有望也!” “陛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张飞奇道:“大哥这就能看出陛下不俗了?” 刘备道:“自然,陛下比为兄想的要厉害许多,陛下不仅授为兄左將军之衔,糜竺、孙乾、简雍,皆各得其所,可展其长,云长、翼德亦有重任,却又归子龙节制……每件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既不显得刻薄,又不让我等有怨言。” “今日之前,为兄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好的,是陛下使我做个偏將,兵马充公……没想到……” 关羽沉默了一会:“大哥,陛下这也是收买人心之道。” 刘备摇了摇头:“绝非简单的收心之法,而是天子之道。” “从今日起,为兄这条命,就是陛下的了。” 关羽郑重地抱拳:“弟与大哥同。” 张飞忙道:“弟亦与两位兄长同!” 第五十一章 布局兴农 刘协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这片河谷地,眉头微微皱起。 杨凤跟在身后,手里捧著一卷竹简,正念著屯田的帐目,糜竺站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说的都是徐州那边种田的老法子。 刘协听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手心捻了捻。 “杨校尉!” 杨凤停下来:“陛下,有何事?” “这地,是不是越来越瘦了?” 杨凤愣了一下,看了看脚下的田地,嘆了口气:“陛下好眼力,去岁种了一季,今年又种,地力確实不如去年了,再加上水也不够,上游那条河,旱的时候断流,涝的时候又淹,甚不好办!” 刘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好办,也得办!咱们黑山能用的地,本就不多,这是命脉!” 糜竺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臣在徐州执掌家业时,徒附多是用粪肥养地,把地养肥了再种,收成每年能多出三成,只是黑山这边的牲畜不多,粪肥也不够。” 刘协点了点头,轻嘆口气。 他当了黑山的家才知道,黑山除了人多,嘴多之外,剩下的什么都不多。 大多数人穷的裤衩子都快飞边了,还牲畜…… 他又走了几步,看见远处几个士卒正用木桶从河里提水,一桶一桶往田里浇。 那河离田不过百步,可水就是不上来,一个士卒提著水桶爬上田埂,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刘协看了很久。 “子仲。” “臣在。” “你们徐州那边种田,用的是什么犁?” 糜竺有些没反应过来。 “陛下,犁还能是什么犁,两头牛拉,能深耕……” 刘协转过身,问道:“小田能用否?” 糜竺闻言笑了。 天子,当真是出生於深宫,不懂民间诸事。 “陛下,大汉诸州,所用之犁皆笨重,转弯不便,小田用不上的,只能用在大田上。” 刘协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夜里,甄宓坐在灯下缝衣裳。 刘协伏在案上,手里拿著笔,在绢帛上画著什么。 她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图,画的好像是耕地用的。 “天色已晚,陛下这是在画什么?” 刘协没有抬头:“犁。” “犁?” 甄宓仔细看了看,那犁的样子和常见的直辕犁完全不同,犁辕是弯的,犁头后面还画著一个奇怪的物件。 “陛下,这犁能好用?” 刘协咬著笔的尾部,皱眉思考:“好用不好用,试著造出来才知道……朕画的只是个大概的样子,真要造出来,还得靠那些懂行之人。” 甄宓愣了一下,她不明白何为懂行之人。 造一个耕地用的犁,需要什么样的行家? 见甄宓不明白,刘协遂道:“朕在皇庄招贤,除了广招擅长经文,兵法,谋略,治民的人才外,铸铁,木匠,耕种,奇巧之能人,也召!对黑山而言,这些人都有大用。” 甄宓闻言恍然而悟。 “陛下画的犁,他们看图就能造出来了?” 刘协將笔扔在案几上,抻了个懒腰:“不好说,来日召他们来试试看吧,朕只是画个样子,告诉他们个大概,他们来补细节……铁怎么打,木怎么接,弯度多少,重量多少……这些事,朕懂一点,但懂的不多,希望他们能明白。” 说罢,他又拿起另一卷绢帛,画起了另一张图。 这张图更复杂,像是一串链条连著一排叶片,架在河边,通到高处的田里。 甄宓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又是何物?” “这叫龙骨水车。” 刘协放下笔,端详著图纸。 他前世在博物馆调研的时候,看到过组装模型,也大概听相关工作人员讲解过架构,此时凭著记忆,再加上他本人就是学工科的,故而能依稀画个大概出来。 “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不用人一桶一桶提。” 甄宓闻言颇有些惊讶:“水往低处流,这是天理……把水引到高处,怎可能?” 刘协看著她,忽然笑了:“万事都在於尝试,不一定非要成……尝试成了,可扩大生產力,节省人力,失败了,朕也没什么损失。” 甄宓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可她的眼睛,总忍不住往那两张图纸上瞟。 突然,却见刘协扔下手中的笔,合上绢帛,將身子向著甄宓凑了过去。 甄宓嚇了一跳,脸色顿时羞红了。 “陛下……您……”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俏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刘协没有急著做什么,他只是伸手,將她鬢边一缕散落的髮丝轻轻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微微发烫。 “这些天,朕画图,贵人缝衣,朕画到半夜,贵人陪到半夜。” 甄宓低著头,不敢看他:“臣妾……臣妾不困。” 刘协的手指顺著她的耳垂滑下来,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朕知道,朕也知道,你怕朕累著。” 甄宓的眼睫颤了颤,像蝶翅。 刘协没有再说话,低下头。 甄宓的身子微微一颤,攥著衣裳的手收紧了些。 “陛下……” “嗯?” “灯……灯还没吹。” 刘协笑了,伸手,轻轻弹了一下灯芯,火光晃了晃,灭了。 …… …… 不知过了多久,帐幔终於不再晃了。 甄宓靠在刘协怀里,长发散落在枕上,脸颊上还残留著未褪的红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刘协胸口画著圈。 “陛下。” “嗯?” “那个水车……真的能把水引到高处吗?” 刘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贵人这时候还在想水车?” 甄宓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说话了。 刘协揽紧了她,喃喃道:“能,一定能。” …… …… 次日一早,刘协率眾,下山去了皇庄。 皇庄的义舍旁边,新搭了一排木屋,这是给来投奔的工匠们住的。 刘协將那些人召集起来,乍见了皇帝,那些人都慌张地行礼。 刘协摆摆手:“不必多礼,都过来,朕今日来,是有事要请教诸位。” 眾人面面相覷。 请教?大汉的天子,要请教他们? 刘协取出自己昨夜勾勒的绢帛图,摊在桌上。 绢帛上画著一架犁,样子和常见的直辕犁完全不同,犁辕是弯的,犁头后面有一个奇怪的机关,犁壁上画著几道弧线。 刘协指著图纸:“朕画了一架犁,但朕只能画个样子,不懂製造,诸位都是擅长奇巧之能士,朕想请诸位看看,这东西能不能造出来。” 一个头髮花白的寒门出身的老者凑过来,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此人姓秦,出身赵郡,家中没有经学传承,人脉也一般,不过却有一身奇巧之技,在整个赵郡都是数一数二的。 “陛下,这犁……某活了五十载,从未见过,这犁辕是弯的,不是直的,这是为何?” 刘协解释道:“直辕犁太笨重,转弯不灵便,朕想造一种轻便的犁,人少也能拉,小田亦能用,犁辕弯了,重心就低了,犁起来稳当,犁头后面这个活口,是为了让犁头能左右摆动,转弯时不费劲。” 秦老汉果然是行家,他闻言眼睛一亮:“陛下之意,是这犁头能动?” “对!能摆,能转!这样犁出来的地,沟直垄匀。” 一个中年人凑过来,姓孙,祖上三代打铁,手艺精熟。 他仔细看了看犁头的形状,皱眉道:“陛下,这犁头打成什么样?多长多宽?刃口多厚?” 刘协想了想,用手指在绢帛上比划:“朕也只能说个大概,犁头应该长约一尺二寸,前宽后窄,最宽处约三四寸……就应该可以……刃口要薄,最多三分厚,太厚了入土费力,太薄了又容易崩。” 孙铁匠摇了摇头:“陛下,这般造不可取,刃口三分太薄了,某打了一辈子铁,犁的刃口,没有四分不行……四分厚,耐用,也不至於入不了土。” 刘协想了想:“朕只有理论,没有实践,这事得听你们的,那就按照你说的,造四分,你们觉得怎么能用,就怎么做。” 孙铁匠又道:“陛下,犁头是用生铁还是熟铁?” 刘协眨眨眼,表情有点僵硬…… 我哪知道! 眼见刘协不说话,孙铁匠知道皇帝不明白这个,隨即开始自己考虑了起来。 少时,方听他说道:“陛下,熟铁软,不容易断,但容易钝,生铁硬,锋利,但脆……某想,犁头用熟铁打底,刃口贴生铁。” 刘协笑了:“行,就按照你说的来,你们都是行家,大可自行发挥,不必问朕!” “朕把大概的样子画出来,具体尺寸、用料、打法,你们来定。” 秦老汉和孙铁匠对视一眼,都有些动容。 皇帝找他们造犁,还说“你们来定”,看起来对他们很是信任啊。 其实,也是刘协没招了,他自己不懂这些,不信他们委实不行。 秦老汉又试探性地问道:“陛下,这犁床多长?犁梢多高?” 刘协想了想:“长和高,具体的数朕说不准,但肯定是比老犁短一截,让扶犁的人不用弯腰。” 孙铁匠道:“若按照陛下所言,那就这样,犁床从犁头到犁梢,造三尺五寸,犁梢高造二尺八寸。” 秦老汉皱著眉头,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会儿,摇头道:“三尺五寸的犁床,二尺八寸的犁梢,这犁比直辕犁倒是短了一截,轻了不少,但犁辕弯了,承力处就薄了,容易断。” 刘协问:“那怎么办?” 秦老汉想了好一会,指著绢帛上犁辕弯曲的部位:“这里可以加一块铁箍,包住弯处,铁包木,既结实又不增加太多重量,铁箍用一分厚的铁板,宽一寸半,包住弯处一尺长。” 刘协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得是靠行家集思广益,才能办成事!自己一个人,虽有想法,却终难成事。 果然,做什么事,都得有人才方可。 另一个年轻些的人插嘴,姓周:“陛下,这犁壁呢?翻土靠犁壁,犁壁的形状乃是重中之重,陛下画这几道弧线,是什么意思?” 刘协指著绢帛上的弧线,解释道:“犁壁要弯,弯成弧形,这样翻起来的土才能扣过去,不会往回滚,朕画的这弧线,大概是一个圆的一部分。” 姓周者想了想:“这圆的半径可造一尺,弧长四寸,如此则弯度正好,农者翻地,土块扣得好的,犁壁都是这个弯度。” 秦老汉道:“莫忘了犁壁之宽。” 那姓周者一愣:“宽度?” 秦老者说:“犁壁太窄,土翻不过来;太宽,阻力又太大,某觉得,犁壁宽约五寸,从犁头往后延伸一尺二寸,逐渐收窄。” “再在犁梢和犁床之间加一个活扣,能上下活动,调高了,犁头入土浅,调低了,入土深,用一根栓固定住,拔出来就能调节。” 姓周者拍了一下大腿:“妙!这个法子妙!以前调深浅,要在犁头下面垫木块,费事还不准。” 孙铁匠补充道:“铁栓用熟铁打造,长一寸半,粗三分,头上打一个孔,穿一根铁丝,別住了就不会掉。” 眼见眾人商议定了,刘协遂道:“好,甚好!你们可先做一个样子出来试试,不好用,再改。” “唯!” 第五十二章 改造功成 此后数日,刘协每天都去皇庄,和那些工匠待在一起。 秦老汉带著两个徒弟,先做木工活,犁床用的是枣木,硬,耐磨,犁辕用的是榆木,韧,不易断。 秦老汉一边刨木料,一边念叨:“犁床三尺五寸,分毫不差。犁梢二尺八寸,高了……低一寸,二尺七寸正好。” 刘协在旁边问:“为何要低一寸?” 秦老汉说:“陛下身量高,二尺八寸刚好,但扶犁的不都是陛下这身量,二尺七寸,一般人扶著不累。” 刘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发现自己想的,不一定都对,这些工匠一辈子和木头、铁打交道,他们说的,才是真东西。 孙铁匠那边也在忙。 犁头用熟铁打底,刃口贴生铁,他烧红了铁块,一锤一锤地打,打出一个大概的形状,再细细修整。 “陛下与我等研究的尺寸,某试了。” 孙铁匠抹了一把汗:“一尺二寸长,三寸宽,刃口四分厚,但某觉得犁头后面这个活口,轴和环之间要留一分半的缝隙,摆起来才顺。” 刘协道:“汝自行改之,可也。” 孙铁匠又道:“犁壁上要打几个孔,用来固定在犁床上,孔距一寸半,用木钉穿,木钉比铁钉好,不会锈。” 刘协点头:“好。” 秦老汉那边,犁辕的弯曲处已经包上了铁箍,他用麻绳缠紧,再用木槌敲实,最后用铁钉固定,铁箍和木头之间垫了一层麻布,防滑。 “陛下,这铁箍包好了!” 秦老汉把犁辕递给刘协看。 刘协接过来,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可结实吗?” 秦老汉拍著胸脯说:“某干了一辈子的工活,这犁辕,牛拉不断。” 半个月后,第一架曲辕犁造出来了。 秦老汉拉著犁来到田边,刘协带著杨凤、糜竺、郭嘉、法正来了,刘备听说消息,也带著关羽、张飞赶了过来。 犁是木质的,关键部位包著铁,看上去比直辕犁轻巧得多,刘协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 犁床三尺五寸,犁梢二尺七寸,犁辕弯弯的,犁头后面那个活口一动就转。 “试一下。” “唯!” 一个老农牵来一头牛,套上犁,吆喝一声,牛往前走,犁头入土,翻起的土块又黑又匀,老农扶著犁,轻轻一转,犁头跟著摆动,在地头拐了个弯,稳稳噹噹。 老农的手开始发抖。 他停下来,蹲下身子,捧起一把翻起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捻了捻,忽然跪了下去。 “陛下,某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使的犁!一头牛就够了,转弯也不费劲,这犁……能活人啊!” 围观的士卒和农夫纷纷凑过来看,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真的一头牛就能拉?也就是说,两个人也能拉了?” “你看这土翻得多匀!” “比旧犁轻多了!” 杨凤蹲下来,抓起一把翻起的土,捻了捻,脸上露出笑意:“陛下,这犁好,比旧犁好。” 糜竺在一旁算帐:“一头牛就能拉,省了牛,省了人,犁得匀,產量能上去,陛下,这犁若是传到冀州,不知道能值多少钱……” 刘协没有接话。 他走到老农面前,蹲下来,平视著他:“老者,可有不好用的地方?” 老农愣了一下。 皇帝蹲下来跟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陛下,这个活扣好使,但铁栓看著容易掉……” 刘协点了点头,转身对孙铁匠说:“记下来,回去改。” 孙铁匠连忙点头称是。 …… 龙骨水车的试製比犁慢得多。 秦老汉和孙铁匠带著七八个工匠,在河边忙了整整二十天,链条用榆木,叶片用松木,轴用铁。 刘协每天傍晚都去,蹲在河边看他们组装。 又过了几天,龙骨水车终於架好了。 秦老汉和孙铁匠带著徒弟们,在河边搭起了木架,装上了链条和叶片。 刘协依旧是亲自到场。 围观的士卒和农夫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议论纷纷。 “这什么东西?” “听说能把水引到高处。” “胡扯!水往低处流,哪有往上走的道理?” “陛下说的,焉能有假?” 刘协站在河边,看了看水车,又看了看高处的田。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道:“试!” 几个士卒踩动踏板,链条开始转动,叶片一片一片翻上来,水从河里被舀起来,顺著链条往上走,哗哗地流进了高处的田里。 围观的眾人先是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水!水上来了!” “真的上来了!”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农跪了下来,颤巍巍地磕了一个头。 “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水往上走,陛下真乃神人也!” 杨凤站在田边,看著水流进乾涸的田地,看了很久,他忽然转过身,对著刘协跪了下去。 “陛下,臣服了。” 雷公、李大目等人也跟著跪下。 郭嘉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法正捋著须子,点了点头。 刘备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架龙骨水车,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打了十几年仗,见过多少太守、刺史。 那些人坐在堂上,满口忠孝仁义,可有几个真的蹲在田边看过一眼? 谁会在意犁好不好用、水能不能上来? 深宫里长大的天子,反倒比那些地方牧守更关心黎庶的死活。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顛沛流离,也许不是为了自己,也许就是为了今天,为了看到这样的大汉天子。 关羽捋著长髯,低声道:“大哥,陛下当真干成了。” 张飞瞪大眼睛,半天憋出一句话:“天子竟擅此道,俺不如也!” 刘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刘协的背影,看著那个蹲在水车旁边、认真检查链条磨损的年轻人。 他想起自己刚到黑山时,心里那点忐忑和疑虑……现在,那些都没了。 刘协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他走到水车旁边,蹲下来,仔细看著链条和叶片。 “这里。” 他指著一处磨损的部位:“木的磨损大,用不了多久,下次换成铁的。” 孙铁匠连忙记下。 “还有这里。” 刘协又指著另一处:“叶片一尺二寸一片,还是有点密,再减到一尺四寸一片,踩起来更省力。” 孙铁匠点头:“回去就改。” …… 夜里,刘协召见法正。 “孝直,你替朕去一趟无极。” 法正笑了:“陛下又要臣去甄家?” 刘协点了点头:“告诉张氏,朕在黑山造了龙骨水车,改进了农具,以后黑山屯田的產量能翻倍,这些资源,朕可以与甄家共享。” 法正问:“陛下想要什么?” 刘协站起身:“朕要她的铁和工匠,还有粮种,黑山要扩屯田,要造农具,要打兵器。铁不够,工匠不够,甄家有钱,可以帮朕买铁,有工匠,可以帮朕扩大农具產量。” 法正想了想:“陛下这是施之以恩?” 刘协笑了:“不,朕是真的需要她,若是换成原先,她未必答应,但现在,她女儿是朕的贵人,她跟朕和汉室,怎么也分割不清了。” 法正也笑了:“臣明白了。” 无极甄家,张氏见到法正之后,又惊又疑。 她听法正说,天子在黑山造了龙骨水车,能把水引到高处。 又造了曲辕犁,一头牛能顶两头牛的活儿,今年屯田產量能翻倍,天子想要和甄家合作,资源共享。 张氏没有武断地答应,她只是派人请法正先去休息,自己则考虑此事利弊。 “母亲,法正说的这些……是真的吗?”甄姜在一旁轻声问。 张氏没有回答。 她想起上次派去黑山的人回来时,说天子要纳甄宓为贵人,弄得她很是被动,却偏偏无可奈何,说实话,她挺生皇帝的气,但她没有办法。 现在,天子纳了她的女儿,又派人来了…… 虽然这次的要求看似对甄家有利,但张氏知道,一旦点了这个头,日后甄家在袁绍那边,就不好解释了。 她沉默了很久。 “先派人去黑山附近,看看法正说的是真是假。” 甄姜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张氏一个人坐在堂上,满面愁容。 黑山,天子,女儿。 她嘆了口气。 这皇帝,当真让人头疼…… 第五十三章 两难的郭嘉 甄家的管事,又领著一群徒附来黑山了。 他在黑山脚下战战兢兢地等了大半日,才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领进了皇庄。 “你们甄家真是会挑时候!” 李大目一边走一边嘀咕:“陛下刚忙完水车的事,才有空。” 甄管事不敢接话,只是心中暗道:明明是皇帝找上甄家的呀…… 他偷偷打量著四周,皇庄比他上一次来扩建了,占地更大了,也显得更有规矩,木屋整整齐齐,道路乾乾净净,来往的人虽然穿著粗布衣裳,但脸上没有那种饿出来的菜色了。 他带来的徒附们更是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使。 “那是何物?” 一名徒附忽然指著远处一架正在转动的大轮子。 李大目咧嘴笑了:“那就是龙骨水车,陛下督令造的,你们运气好,正好赶上试水。” 甄管事的心提了起来。 他来之前,夫人再三叮嘱,一定要亲眼看看,那水车到底是真是假。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了。 李大目领著他们走到水车旁边,几个士卒正踩著踏板,河水被叶片一片一片舀起来,顺著链条往上走,哗哗地流进高处的田里。 徒附们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有点发直。 “管事,这水是真的上来了!” 他们的声音都在发颤。 “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水往上走!” 甄管事见过水车,但这样的却不曾见过,看得他腿有点发软。 “这水车……真是天子督造的?” 李大目哼了一声:“那还有假?这还是陛下设计的呢!陛下带著工匠们,在河边蹲了二十天,一天一天改出来的,你是不知道,刚开始链条老断,叶片不是密了就是疏了,陛下天天来,天天看,天天跟工匠们商量,后来改成了铁的,才耐用结实。” 李大目的语气里隱隱带著几分骄傲,好像发明这龙骨水车的人,是他自己。 张管事又问:“那犁呢?听说还有一种犁……” “是曲辕犁!”李大目转身就走:“隨某来。” 田边,一个农夫正扶著犁耕地,一头牛慢悠悠地往前走,犁头入土,翻起的土块又黑又匀。 走到地头,农夫轻轻一转,犁头跟著摆动,在地头拐了个弯,稳稳噹噹。 甄家来的人都嘖嘖称讚:“一头牛就够了!转弯也不费劲!” 甄管事深吸一口气,他觉得不用再看了。 他转过身,对李大目说:“劳烦足下,某想求见天子。” 李大目咧嘴笑道:“等会,俺去通稟!” 刘协在义舍里见的张管事。 他没有穿那身旧兽皮袄,换了一件乾净的深衣长裙,坐在那里,虽然平和,却极具威严。 自打从张燕手中接手了黑山之后,刘协的气势与往常,大不相同。 甄管事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张夫人派你来,是想看看朕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刘协的声音不高,却让甄管事心里一紧。 “陛下明鑑,夫人只是……” “朕不怪她。” 刘协慢悠悠地开口:“换做是朕,也要先看看才放心,你也看到了,回去告诉你家夫人吧……朕派人跟她说的,都是真的。” 甄管事连连点头:“我一定转告夫人。” 刘协將身子往前探了探,道:“还有一句话,汝一併转告。” 甄管事抬起头。 刘协低头看著他,目光平和:“告诉张夫人,朕要的不是甄家的財,是甄家的忠心,她女儿在朕这里,朕不会亏待她,甄家若肯帮朕,朕也不会亏待甄家。” 甄管事浑身一震,连忙道:“陛下放心,我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郭嘉站在一旁,看著刘协表演。 少时,甄管事走了,刘协遂问郭嘉道:“奉孝,卿觉得张氏会如何应对朕的要求?” 郭嘉笑道:“她一定会答应陛下,只是不会断绝和袁绍的关係。” “毕竟,在河北,甚至说在整个北方,袁绍目前是谁都惹不起的。” “包括陛下。” 刘协並没有否认,他用手杵著下巴,认真思考:“甄贵人与朕一心,甄家已经与朕捆绑,张氏脱不开,若是將水车和曲辕犁率先普及,对於甄家在河北的田业而言,也有莫大的好处,这一点张氏不会不知,她纵然要让工匠模仿,箇中细节尺寸,也够她手底下的人琢磨好久,耽误了收成,得不偿失” 郭嘉道:“所以,她一定会暗中与陛下配合,只是不在明面上罢了。” “没关係,暗中配合就暗中配合,只要她把朕需要的东西交出来,就行。” 郭嘉有些好奇:“陛下,张夫人如今已是国亲,却依旧暗中通袁,两面討好,陛下不气?” 刘协道:“袁绍势力强大,朕面对他,尚不能自保,何况他人?” “有些事,不怪她。” 郭嘉没有回话。 他站在刘协身旁,认真地看著这个皇帝。 隨后,他又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皇庄的田地,几个士卒正踩著龙骨水车的踏板,河水哗哗地往上流,他忽然想起许县,想起曹操。 郭嘉猛然警觉,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忘了自己来黑山时的任务。 他可是奸细啊! 他以为自己会是局外人,冷眼看著这个被困在山上的天子垂死挣扎。 可看著看著,他发现自己陷入刘协的局,越来越深。 “奉孝?”刘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郭嘉回过神来:“臣在。” 刘协看了他一眼,说:“朕要去田边看看,你陪朕走走。” “唯。” …… …… 田边,刘备正蹲在龙骨水车旁边,仔细看著链条和叶片,张飞站在他后面,一脸的疑惑。 “大哥,你蹲这半天了,看这玩意作甚?” 刘备没有理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正好看见刘协走过来,连忙行礼:“陛下。” 刘协笑道:“玄德在看水车?” 刘备点头:“臣这些年,南北纵横,也见过不少地方的官员,论辩经,他们个个在行!但无人肯亲自研究並督令製造这利民之物。” 刘协笑了:“所以呢?” 刘备认真地说:“所以,臣也得跟著陛下学学,陛下懂百姓的苦,知道万民最需要的是什么,这犁,这水车,比一万句『爱民如子』都管用。”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玄德,朕从长安往雒阳奔逃之时,眼见关中残破,田地荒芜,太多饿死的人了,那时候朕就想,有朝一日,朕要让黔首黎庶都能吃上饭,不说吃饱,至少先能吃上……现在的黑山虽然还穷,但今年冬天还能少死很多人。” 刘备看著这个十五岁的天子,郑重行礼:“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陛下若是允许,备也想参与屯田,还有备的三千士卒,皆可出劳力协助耕种。” 刘协扶起他:“玄德有心了,那你就多去帮帮忙,朕会跟杨凤打招呼的。” 刘备心中一热:“臣领旨!” …… 无极甄家。 甄管事连夜赶回,跪在张氏面前,把在黑山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还有跟隨他去的徒附在旁边补充,说得活灵活现。 张氏听完,沉默了很久。 “天子想要什么?”她问。 甄管事说:“天子想要铁、工匠、粮种,还说他要的不是甄家的財,是甄家的心……还说,姑娘在他那里,他不会亏待。” 张氏的眼眶红了。 她站起身,走到厅堂侧旁,轻轻擦拭眼泪。 甄姜在旁边,见其母思念女儿,轻声问:“母亲,不论如何,妹妹已是贵人,母亲就答应了陛下吧。” 张氏嘆了口气。 “听说张燕病了,黑山如今归陛下统领,此事定然不简单……天子虽年轻,却有实打实的本事。 “派人告诉法正,甄家可以给黑山供铁,供粮种,做的小心些,莫让袁绍知晓。” 甄姜点头:“女儿这就去安排。” 张氏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甄姜回过头。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回头送铁和粮种时,你亲自去一趟,如今黑山是天子主事,想来你去了也很安全,到了那,记得见一见你五妹,看看她过得如何。” “母亲放心就是。” …… 幽州战场。 袁绍的大营扎在易京外围,连绵十余里,帅帐中灯火通明,袁绍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公孙瓚这个疯子,明明已经被围了几个月,偏偏不肯投降,死守易京,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怎么敲都不出来。 更可恨的是,幽州的那些豪强,原本已经暗中联络他,答应在他兵临城下时倒戈。 可自从朝廷那道敕封公孙瓚的詔令传开之后,那些人的態度就变了,他们不再殷勤,不再主动,大多又重新处於观望態势,甚至有少部分人开始公然支持公孙瓚。 一个杀了刘虞的人,凭什么还能得到天子的敕封? 若无朝廷当初的那道敕封,他早就拿下公孙瓚,平定幽州了! 袁绍越想越气,气得咬牙切齿。 “明公!” 田丰走进帅帐,脸色也不太好看:“斥候回报,公孙瓚从右北平调了三千援兵,押送粮草的队伍也增多了,北地诸豪,又在暗中支援於他。” 袁绍一拳砸在案上:“那些人疯了?公孙瓚杀了刘虞,怎还帮他?” 田丰嘆了口气:“明公,公孙瓚杀了刘虞,这是事实,可朝廷赦免了他,还给了他前將军的敕封,在那些人眼里,公孙瓚是朝廷认可的幽州之主,这天下,终归还是汉室的天下。” 袁绍的脸色铁青,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一份詔书,就让他多费了好大的力气。 “公孙瓚还能撑多久?”他问。 田丰沉默了一会儿:“按道理而言,公孙瓚三个月內必败,可有幽州诸豪暗中资助,至少还能撑半年。” 袁绍没有说话,他此刻恨不得去易京,亲手把公孙瓚从城里揪出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匆匆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报。 “明公!从并州太原来的,大公子急报!” “显思?” 袁绍颇为疑惑,接过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先是铁青,然后涨红,最后变得有些发白。 田丰心头一紧:“明公,出了何事?” 袁绍没有说话,他把密报拍在案上,手微微有些发抖。 田丰上前拿起密报,匆匆看了一遍,瞳孔骤然收缩。 “张燕……病重?黑山现在……天子做主?” 沮授也凑过来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帐中一片死寂。 袁绍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退兵。” 他的声音沙哑:“传令下去,准备退兵!” 田丰大惊:“明公!不可!” 袁绍转过头,盯著他:“张燕在黑山经营了近十年,焉能骤然生病?偏偏还由皇帝主事?此事定然另有蹊蹺!天子乃大汉共主,他若得了黑山……后果不可预料!” 田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明公说得对,天子虽然年少,但终是天下共主,一旦成了气候,必成大患,可正因如此,现在就更不能退兵!” 袁绍皱起眉:“为何?” 田丰急切道:“明公,公孙瓚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若此时退兵,前功尽弃不说,幽州诸豪见我军退去,必然更加依附公孙瓚,日后想再取幽州,难上加难!” 沮授也上前一步:“明公,元皓所言极是,天子虽已取代张燕,可他毕竟不是黄巾,黑山军心未稳,一眾渠帅皆草莽之雄,天子年幼,恐难尽收人心,现在是他立足未稳之时,明公与其退兵,不如速取公孙瓚,待幽州平定,再图谋天子,则黑山孤立无援,不战自溃!” 袁绍沉默了许久。 “二位说得对,袁某近日,確实心浮气躁,还是应先取公孙瓚,再取黑山。” 沮授道:“不错,黑山终归都是草莽,贼军尔,远比不得公孙瓚威胁大。” 袁绍的声音已经稳了:“传令下去,加紧攻城!务必在入冬之前拿下易京。” “再派人去通知显思,把那边的情况探查清楚!我要知道,皇帝到底是如何做的!” 田丰和沮授对视一眼,齐声道:“明公英明!” …… 黑山上,郭嘉正在与刘协商议河北诸事。 “陛下,袁谭得知陛下让他將黑山的消息告知袁绍,不明陛下之意,不过他还是照做了。” 刘协笑道:“朕取代了张燕,这么大的事,不论如何也是瞒不住的,不如借袁谭之口,知会袁绍,若能使袁绍惊惧,逼他早日退兵,最好。” 郭嘉闻言,挑了挑眉:“袁绍势大,旁人躲他都来不及,陛下却想引袁绍回师?” 刘协摇头道:“躲又能躲到什么时候?放眼整个河北,能与袁绍相抗者,朕与公孙瓚也!” “如今,公孙瓚得了朝廷的赦免敕封,在幽州算是硬撑著,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若能给公孙瓚爭取到一些喘息的良机,朕与其两相合力,或许尚有希望击败袁绍。” “公孙瓚若亡,黑山亦独臂难支。” 郭嘉闻言,很是佩服。 “陛下看的远,不为眼前之利所影响,臣敬佩!” …… 夜里,郭嘉一个人坐在屋中,手里攥著一卷竹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起许县,想起曹操,想起自己来黑山时的任务。 当初,曹操与他初见,彼此欣赏,荀彧对他,亦是推崇备至。 郭嘉以为自己会是曹操的一把刀,插入黑山的心臟,可如今,他发现自己这把刀,越来越砍不下去了。 他想起自从到了黑山之后,与刘协一起做的这些事…… 联合袁谭,生擒张燕,兴旺屯田,制定策略,任用刘备…… “唉……” 郭嘉放下竹简,困惑地揉了揉太阳穴。 “当世雄主,常人碰见一个,便是莫大的机缘,偏让我碰见两个!” 曹操是梟雄,能用人,能打仗,能谋划。 而刘协,睿智,仁德,眼光长远,帝王之姿! “唉,如何选择?” 第五十四章 朕要敕封曹操为大將军(二合一)) 夏季,甄姜抵达了天子的皇庄。 她到时,李大目闻讯亲自在门口迎接,態度比见甄管事客气了不少,毕竟甄姜是甄宓的姐姐,现陛下就等於是她妹夫,人家才是真的一家人,这个道理他李大目可懂。 “甄姑娘,陛下说了,让贵人先见你。”李大目咧嘴一笑:“贵人就在后院等著呢。” 甄姜的心跳快了起来,她跟著李大目穿过前院,绕过几排木屋,来到一间屋子前,门开著,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甄宓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她穿著一身素色深衣,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釵,乾乾净净,像一株刚洗过雨的玉兰。 “五妹!” 甄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甄宓也红了眼眶,快步迎上来,握住她的手:“阿姊,你来了。” 姐妹俩对视片刻,甄姜一把將甄宓搂进怀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甄宓靠在她肩上,也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攥著她的手。 李大目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半晌,甄姜鬆开妹妹,仔细打量著她:“妹妹瘦了。” 甄宓笑了:“没瘦,是结实了,在山里走多了路,比在家中时做的活也多,不过精神好。” 甄姜拽著她坐下,上下看了几遍,才终於信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嘆了口气:“母亲担心你,让我来看看你。” “母亲可还好吗?” “好!就是想你……也担心你。” 甄宓握住甄姜的手,耐心劝慰:“姐,回去告诉母亲,陛下待女儿很好,黑山虽不如甄家富足,但吃得饱,穿得暖,无人敢欺负我,毕竟,我现在也是贵人了。” 甄姜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张燕的事,没有问黑山的事,只是握著妹妹的手,感受她手心的温度。 这双手以前又白又嫩,现在多了几道细细的茧子,但握著感觉却比以前更加紧致了。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甄姜轻声说。 “阿姊,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姐妹俩当晚同住於皇庄,彻夜谈心。 次日,甄姜带著甄家的徒附,把带来的铁和粮种交割於黑山,刘协则是在义舍召见了她。 见了皇帝,甄姜匆忙跪下行礼,头埋得很低。 她不敢抬头看,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坐在那,不说话就有一种压人的气势。 她听母亲说过,天子年少,可真正见了,才发现母亲说的只是年龄……眼前的皇帝虽然年少,却给人一种异常沉稳的感觉,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张夫人的心意,朕领了,甄家的情,朕也领了。”刘协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大姊回去告诉母亲,朕不会亏待甄家。” 甄姜一时有点没太反应过来。 大姊? 母亲? 哦,对,现在五妹是贵人,自己在姐妹之中排行老大,天子叫自己一声大姊也在情理之中。 甄姜这才敢抬起头。 她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案后,穿著深衣,腰佩长剑,面容清瘦,眉目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武与沉稳气度。 既有刀剑的锋锐,又有山的沉稳和水的深静。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赶紧低下头。 不得不说,现在的刘协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外貌和气质,愈来愈接近混杂体。 刘协的生母王美人出身於邯郸王氏,身姿丰满,容貌美丽,聪明机敏而有才智,会书写算数,刘协的长相遗传其母,极为俊朗。 偏偏这个俊朗少年,如今在黑山又待了许久,他整日跟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渠帅廝混,面上虽然儘量保持著天子威严,但实际上在不知不觉间,也受到了李大目,雷公,黄龙,白雀等诸贼的潜移默化,在气质上有点向著野蛮方向发展。 这样一个相貌俊美,既有王室礼仪,又有贼寇野性的少年,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有些往行走的荷尔蒙方向发展了。 別看甄姜比刘协大五岁,但这样既英武,又隱隱蕴含著几分野性的男人,她还真没见过。 “母亲还说……”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甄家暂时还不能与袁绍公开决裂,毕竟河北以袁氏为尊,若被袁绍知道甄家与陛下往来,只怕……” “朕知道。”刘协开口道:“朕不会让母亲为难,甄家与朕所做之事,朕这边不会声张。” 甄姜鬆了一口气,连忙道:“谢陛下体谅。” 刘协摆了摆手:“既然你们甄家怕袁绍知晓,那么负责与黑山联络之人,最好是固定之人,以后跟黑山的交易,也最好是固定之人。” 甄姜略一犹豫,遂道:“陛下所言甚是,此事还是民女主持最好。” 刘协点头:“阿姊是自家人,办事自然稳妥,再去看看你妹妹吧,稍后回中山,不知何时再见。” 甄姜退出义舍,走出很远,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少年还坐在案后,低头看著什么,侧脸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 刘备带著三千士卒下地的时候,杨凤站在田埂上,面无表情地看著。 这些兵刚从徐州过来,衣甲破旧,士气不高,不少人脸上还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 让他们放下刀枪去挖地、挑粪、修水渠,怨气可想而知。 “我们是兵,不是农夫!”有人小声嘀咕。 “跟著刘使君从徐州跑到黑山,以为是投皇帝,结果来种地?” 刘备听见了,没有训斥,也没有解释。 他捲起袖子,走到田边,从士卒手里接过犁把,吆喝一声,牛往前走,犁头入土。 他没有披甲,没穿罩服,只穿了一身旧布衣,和旁边的农夫没什么两样。 关羽见状,默默走到另一块田边,也扶起了犁。 张飞愣了一会儿,无奈一笑,也跟了上去,他不会扶犁,就拿起锄头刨地,一锄头下去,土块飞起老高。 徐州来的士卒们面面相覷…… 主將都下地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有人嘆了口气,捲起袖子,跟著干了起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三千士卒,稀稀拉拉地散在田里,挖地的挖地,挑粪的挑粪,修渠的修渠。 杨凤站在田埂上,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刘玄德,不俗啊,难怪陛下如此重视……” …… …… 今日,郭嘉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面前摊著一卷空白的竹简,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他一个字都没写。 他想起曹操,想起自己来黑山时的任务。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坐下。 拿起笔,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竹简上还是空白的。 他嘆了口气,把笔扔在案上,推门走了出去。 刘协正在院落中练武,郭嘉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转头。 “奉孝来了?” “陛下,您这是?” “乱世么,练武技傍身,总是没错的。” 郭嘉站在院里,嘴唇动了几次,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协放下手中的长剑,擦了擦汗,疑惑地看著他。 郭嘉站在那里,手攥著袖口,指节发白。 他似乎在犹豫。 刘协没有催他,只是等著他说话。 过了很久,郭嘉终於开口了:“陛下,臣……” 他又停住了。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曹操派来的人…… 这句话,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可当著刘协的面,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奉孝,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陛下,臣,臣有愧於陛下,臣其实,臣其实……唉!” 刘协看著他,突然道:“奉孝可是想说,你实际乃是曹操之人?领其命来黑山监视朕的?” 郭嘉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陛下……如何得知?” 刘协扔下手中的天子剑,拿起一旁的布巾,一边擦汗,一边哈哈大笑。 “潁川郭氏,声名显赫,家学渊源极深,先祖忠以战功封成安侯,世居潁川,先祖弘任潁川郡掌管刑律的曹掾,断狱三十年,主持公道,享有名誉,先祖躬荀彧是潁川人,讲授法律,徒眾数百人,曾奏请修改律令四十一条,先祖晊为南阳太守,歷任五原郡太守,司隶校尉……” 郭嘉愣愣地听著刘协道出他潁川郭氏的渊源。 少时,就听刘协总结道:“郭氏自弘后,数世皆传法律,子孙至公者一人,廷尉七人,侯者三人,刺史、二千石、侍中、中郎將者多矣!” “而潁川荀氏的荀文若,一直在为曹操引荐人才,如何独独会漏过潁川郭氏?况且曹操如今距你祖籍甚近,焉能捨近求远,来投黑山?” “且卿来之时,恰是曹操在许县站稳脚跟,建立朝堂之后,操多疑,手握朝堂而无帝,焉能罢休?必使人来探虚实!” 他转过身,看著郭嘉:“朕说得对吗?” 郭嘉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用臣?”他的声音有些涩。 刘协笑了:“朕用奉孝,不是看重你的家族,盖因奉孝奇才也!普天之下之英才,皆为朕臣,不独郭卿也!曹操能用你,朕亦能用你。” 说罢,就见刘协扔下方巾,拿起壶,大口喝水,隨后道:“郭卿想回许县的朝廷,就隨时回去,继续做曹操的谋士,也算是为国效力,如果不想回去,那就留在黑山,替朕平天下!无论怎么选,朕都不怪你,全凭郭卿自己决断。” 郭嘉的身体有些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 自己来刘协这之前,所有的恐惧,疑惑,自责,无奈,忐忑,在与刘协的笑谈之中,全都烟消云散。 少时…… “臣,谢陛下……厚恩!” 刘协看著他。 郭嘉深深一揖:“陛下胸襟,真常人所不及也!” 刘协微笑道:“莫要吹捧,你若真要回许县,就赶紧回去,別等过几天,朕再后悔。” 郭嘉也笑了:“陛下,臣……臣还想在黑山混几年饭吃。” “那就赶紧去做事,莫在这里偷閒!” “唯!” …… …… 甄姜走的那天,甄宓送到皇庄门口,姐妹俩手拉著手,谁也不肯先鬆开。 “照顾好自己。”甄姜轻声说。 甄宓点头:“阿姊也是。” 甄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母亲说,让你早日给陛下生个儿子!有了皇子,你日后的位置就稳了,最好是比那位伏皇后先生……” 甄宓的脸一下子红了:“阿姊!” 甄姜笑了,拍了拍她的手:“我走了。” 甄姜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义舍门口不远处,还站著一个人,深衣长剑,负手而立,日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层金。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 …… 甄家与黑山彻底建立了联繫,甄家提供粮种以及铁,供黑山屯田,打造曲辕犁,而黑山则是將新兴的耕具製法赠与甄家,同时保证甄姬商队西进并州,乃至於关中的通路顺畅。 有了甄家的帮助,黑山屯田以及开垦的速度更快、面积更大了。 河东,河內的荒田已经不足以支持黑山屯耕,刘协开始將目光瞄准了并州诸郡。 他开始派遣使者,去游说并州诸郡的太守,与黑山合作。 除了王邑的河东郡与张杨的河內郡之外,上党,西河以及上郡都是太行山周边的郡国。 若是能让这三郡太守也仿效河东与河內,与黑山合作屯田,那么不但可以安定并州的局势,让百姓安居,不再逃离,也可以彻底的解决黑山的粮食问题。 就算是不能吃饱,但终归不能饿死! 而卫尉周忠,最近身体也逐渐好起来了,听说天子派人去联络并州三郡,周忠遂主动请缨,想替刘协去并州三郡游说。 但刘协没有答应,他反而跟周忠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卫尉身体痊癒,朕心甚慰,在并州屯田的事,不足以劳动周卿,眼下倒是有件大事,想要劳卫尉去办。” 周忠忙道:“陛下但有吩咐,老臣万死不辞!” 刘协沉吟片刻,道:“卫尉,自曹操將朝廷迁往许县之后,除了对內建立官署,安排人员之外,对外,曹操依照朕的命令,赦免公孙瓚,並拜其为前將军,同时对外,昭告袁术为反贼,卫尉知道此事吧?” 周忠点头,道:“老臣知晓。” 刘协道:“公孙瓚的事暂且不提,朝廷直接给袁术定性为反贼,对於袁术那种人而言,他必然会有大动作。” “在那之前,朕要给曹操足够的地位,让他能够对抗袁术。” “劳烦周卫尉携朕手书,亲自前往许县,敕封曹操为大將军,武平侯,总领天下兵马!” 周忠疑惑地道:“曹操已是位居三公,尊荣至极,再行加恩,只怕不妥吧。” “卫尉放心,朕自有决断,此事务必快些办才是。” 第五十五章 这大將军之位,到底给谁 周忠抵达许县的时候,正是午时。 城门大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商贩的吆喝声、牛车的轆轆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处,竟有几分太平盛世的景象。 周忠坐在车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看不出来,曹操果然有些手段,竟然將许县经营得这般规整! 他在黑山待了一年多,见惯了山间的雾气、士卒的破衣、田边瘦骨嶙峋的农夫,如今乍见这烟火气,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曹操治下的许县,比他想像的要好。 车驾刚入城,便有人迎了上来。 来人身著官袍,面容清瘦,笑容周到却不諂媚。 “周卫尉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司空命某在此等候多时了!” 周忠认出来了,上次来许县之时,他见过此人。 其乃是曹操的幕僚,姓毛名玠,字孝先。 “有劳东曹掾。”周忠拱手。 毛玠引著他穿过街巷,一路往馆驛而去。 “司空说,周卫尉一路劳顿,今日先在馆驛歇息,明日再议正事。” 周忠点头:“曹公费心了。” 馆驛不大,但乾净整洁,周忠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院落里,推开窗便能看见一棵槐树,枝叶繁茂,有鸟雀在枝头跳跃。 侍从端来饭食,虽不丰盛,却做得精细,周忠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望向窗外。 他在想,明日见了曹操,该如何开口。 天子让他来敕封曹操为大將军,这话好说,可曹操会怎么接? 是欣然接受,还是推辞谦让? 周忠在刘协身边待了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从细微处看人。 他知道,天子的每一道詔书都不只是詔书,背后都有更深的意思。 这次也是一样。 封曹操为大將军,看似是恩赏,实则后面还定有后手。 周忠没有往下想,他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许县的汤,比黑山的咸。 次日一早,周忠便被请到了曹操的司空府。 司空府不大,门口站著两个甲士,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周忠走进去,穿过前堂,来到一间厅堂前。 门开著,一个人坐在案后,正在看简牘文书。 正是曹操。 周忠进门,行礼:“曹司空。” 曹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放下手中的简牘,站起身来。 “周卫尉,一路劳苦啊!咱们这是多久不见了?自上次来,怕是有一年多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听著像是老友寒暄,可周忠总觉得,曹操的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一直在打量自己。 似在揣度著什么。 二人落座,侍从奉茶。 曹操没有急著问正事,先是问了周忠一路上的情况,又问黑山的气候如何、天子的身体可好。 周忠一一作答。 曹操听著,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句,问得不多,但每一句都问在关键处。 “黑山今年收成如何?”曹操忽然问。 周忠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托陛下之福,还算过得去。” 曹操“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汤,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周卫尉此来,定有要事,未知陛下可有吩咐?” 周忠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詔书,双手奉上。 “陛下有詔。” 曹操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跪接。 周忠展开詔书,朗声宣读,詔书不长,大意是说:曹操自迎奉朝廷以来,忠心耿耿,功在社稷,特敕封为大將军、武平侯,总领天下兵马。 曹操听完,没有立刻接詔。 他跪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厅堂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 周忠捧著詔书,手心微微出汗。 过了很久,曹操抬起头,看著周忠。 “卫尉,陛下此举,著实有些过了,曹某將朝廷迁至许县,虽有功於社稷,但却难当这大將军之位。”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可周忠听在耳中,心头却是一凛。 曹操站起身,没有接詔书,而是伸手请周忠坐下,耐心与他细说。 “周公可知,袁本初如今作甚?” 周忠一愣:“袁本初……正在幽州与公孙瓚交战。” 曹操点了点头,目光平静。 “本初在幽州与公孙瓚交手,打了几个月,还没打下来,他缺的是什么?不是兵,不是粮,是名分。” “公孙伯珪昔日杀害大司马刘虞,为幽州所恨,曹某按照陛下之意,赦了公孙瓚,封了公孙瓚为前將军,袁本初心里一直憋著火,可这时候,陛下若封我做大將军……” 曹操没有说完,但周忠已经明白了。 袁绍若知道曹操做了大將军,会怎么想? “司空的意思是……”周忠试探著问。 曹操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汤,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周公啊,陛下体恤曹某之心,臣心甚知,只是大將军之位,不是那般好坐的。” 周忠道:“曹司空有顾忌,然周某回黑山,亦是不好向陛下回復。” 曹操看了他一眼,安慰道:“卫尉不必为难,此事容操思量几日,再做答覆。” 周忠鬆了一口气:“司空明鑑。” 曹操站起身,走到门口,唤来侍从:“送周卫尉回馆驛休息!好好款待,不可怠慢。” 周忠告辞离去。 曹操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来人。” 一个侍从应声而入。 “去请公达来。” “唯。” …… …… 三日后,曹操在朝堂上召集文武,商议天子敕封之事。 周忠作为天子使臣,坐在一旁观礼。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许县的朝廷。 殿中的官员比当年雒阳少得多,但座次井然,各司其职。 周忠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当年从长安一路东迁的老臣。 但更多的,是新面孔。 曹操坐在左侧首位,身著朝服,目光平静。 “诸公。” 曹操开口,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有詔,欲封操为大將军、武平侯,总领天下兵马,操自思德薄位尊,不敢受此重恩,今日请诸公来此,是想听听诸位之意,毕竟陛下不在许县,操无法当面叩谢皇恩。”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荀彧率先起身,拱手道:“司空,天子敕封,乃是朝廷恩典!司空自迁朝堂於许县,功在社稷,此乃实至名归,明公不必过谦。”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程昱跟著起身:“文若所言极是,司空若辞,恐寒陛下之心。” 曹操依旧没有说话。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这时,一个人站起身来,周忠发现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此人乃是荀攸。 “司空。” 荀攸拱手:“某有一言。” “公达请说。” “司空虽有功於社稷,但位列三公,尊位已极,若受大將军之位,恐有僭越之嫌,且司空之名望,尚有不及也,且放眼天下,有一个人於汉室之功,尚在司空之上。” 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程昱皱眉:“公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荀攸不慌不忙:“某之意,明公此时不宜高居袁氏之上!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昔日討董之时,亦为盟主,不论声望功名,皆在司空之上。” “朝廷若是要立大將军,也当拜袁绍为大將军才是。” 程昱嘆道:“公达,你此言,未免有些迂腐了……” “够了。” 曹操抬手,打断了程昱。 殿中又安静下来。 曹操站起身,环视眾人。 “诸位不必再议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將军之位,操当不起。” 殿中一片譁然。 有人慾言又止,有人低头思索,有人面面相覷。 曹操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转身看向周忠:“周卫尉。” 周忠起身:“司空有何吩咐?” “烦请周卫尉回稟天子。” 曹操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操德薄位尊,为列三公,荣耀已极,不敢受大將军之封!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望素著,当可当此重任,操愿举荐袁绍为大將军,请天子明鑑。” 周忠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曹操会说出这样的话。 举荐袁绍? 那个正在幽州打仗、与朝廷和天子的关係,一直都很微妙的袁绍? “曹公……”周忠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曹操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卫尉不必多言,此事操意已决。” “劳烦卫尉早日返回黑山!” …… 周忠回到馆驛,坐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有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 他想起曹操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想起曹操义正言辞的表情。 举荐袁绍为大將军…… 周忠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覆推演曹操的用意。 半晌,他睁开眼,喃喃自语:“曹孟德,这是以退为进啊。” 推掉大將军的虚名,把袁绍推上去。 袁绍若受封,便欠了曹操一个人情。 袁绍若不受……可他没有理由不受。 而曹操自己呢? 他不要大將军的名號,却把天子的詔书留在了许县。 尚书台在谁手里,谁就有治理天下的实权。 周忠忽然想起刘协临行前对他说的话:“周卫尉,到了许县,多看少说,曹操说什么,你应付著便是。” 他当时不明白天子为何这么说。 现在,他明白了。 陛下之意,或许不在於真的要敕封曹操为大將军! 陛下是想观天下之形势啊! 如今的朝堂,虽无天子,但曹操已成气候。 …… …… 次日,周忠向曹操辞行。 曹操与太尉杨彪,亲自將周忠送到城门口。 “周卫尉,回去替操问候天子,操之忠心,天地可鑑。” 周忠还礼:“司空之言,某必带到。” 曹操看著他,忽然道:“周卫尉。” “在。” “天子在黑山……可还好?” 周忠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托司空之福,陛下身体康健。” 曹操点了点头,嘆道:“陛下在黑山太久了,朝堂不可一日无主,该回来了。” 周忠心中顿时一紧。 一旁的杨彪亦是笑道:“嘉谋啊,老夫一直负责和黑山联络之事,只是陛下身边儘是贼寇,老夫也不好多派人去黑山朝见,近闻黑山似有变革,诸贼似有向善之念,当此时节,还是劝陛下回来吧,我们在许县,都等著陛下呢!” 周忠忙道:“文先,某也期盼著陛下早日还朝呢!” 杨彪嘆息著点了点头:“希望那一日,早些到来。” 周忠上了车,车帘放下,车轮滚动。 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曹操还站在门口,负手而立,风吹起他的衣袍。 车渐行渐远,曹操等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周忠放下车帘,长出了一口气。 …… …… 十几日后,周忠回到了黑山。 刘协在义舍见他。 法正、张既、郭嘉等人也在。 周忠把许县之行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曹操如何反应,朝堂上如何商议,曹操如何当眾推辞,举荐袁绍。 刘协听完,沉默了一会。 “曹操……果然不出朕所料,他还是有自己的心思啊。” 张既和法正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刘协之意。 周忠不解:“陛下,曹操辞让大將军,却举荐袁绍,此乃何意?” “曹操不要虚名,只要实权,更不想因为朕,而得罪袁绍。” “他不想跟著朕划下的道走,而是要走自己的路。” 周忠面露疑惑。 法正笑著解释:“周卫尉,曹操若是接了大將军之位,那就等同於与袁绍撕破麵皮,而且还是为了陛下,与袁绍撕破麵皮,说明他是忠臣,为了陛下,他可以接下大將军之位,不惜与袁绍对抗!” “若曹操果真如此做了,陛下就是率黑山眾人迁都许县,也未尝不可。” “可曹操没有这么做,他不想现在就得罪袁绍,他有他自己的考量。” 周忠听了,心中微微一震。 张既拱手:“陛下,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刘协无奈地笑了:“说实话,曹操拒绝大將军之位,让与袁绍,朕早就猜到了。” “但朕还是想试一试。” “毕竟,若曹操是一心扶汉,为了朕不惜得罪袁绍,那朕也愿意对他付出真心,率黑山数万將士南下,与他合军一处,一君一相,一同平定天下,也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可惜啊,在曹操心里,朕终究还是往后排的。” 张既询问道:“陛下,那这大將军之位,真要给袁氏吗?” “给,当然要给,必须给袁氏。” “不过,不是给袁绍。” 顿了顿,就听刘协一字一顿地道:“是给袁术!” 第五十六章 大將军——袁术! 义舍里,油灯的光映在墙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协坐在主位,面前摊著那捲周忠带回来的曹操推辞大將军、举荐袁绍的那份奏疏。 他已经看了一刻钟,终於放下,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郭嘉、法正、张既,还有刚从许县回来的周忠。 刘协慢慢开口:“袁绍正在打公孙瓚,曹操在许县整顿兗豫,袁术在淮南坐大,这三个人,谁最强?” 法正道:“自然是袁绍,四世三公,河北之主,兵多將广。” “谁最弱?” 郭嘉道:“目前看,是袁术,虽有淮南之地,但治下无方,民心不附,且袁术好大喜功,並无袁绍和曹操目光长远。” 刘协点了点头:“那朕问你们,朕若是封袁绍为大將军,会怎样?” 法正想了想:“袁绍本就势大,若得大將军名號,更是如虎添翼,他拿下公孙瓚之后,下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陛下和曹操。” “那朕若是封曹操为大將军呢?” 郭嘉道:“曹操已经在许县推辞了,就算他接受,袁绍必然不满,两家矛盾激化,但袁绍势大,曹操未必扛得住,况且,曹操此人,志不在名號,而在实权……正如陛下所言,他不要大將军,说明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袁绍。” 刘协笑了:“所以,曹操把难题留给了朕,他举荐袁绍,朕若是顺著他的意思敕封了袁绍,那就是中了曹操的计,袁绍得了大將军,更不把朕放在眼里,相反还会念曹操一份举荐之情。” “若如此,反不如给袁术。” 周忠率先反应过来:“陛下,袁术此人,野心勃勃,更甚於绍!且袁绍对汉室,还算尊崇,袁术自討董卓起,便是第一个在地方割据兼併之人,封他做大將军,岂不是助长其气焰?” 刘协摇了摇头:“卫尉,你说反了,正是因为袁术有野心,朕才要封他。” “你们想想,自打曹操迁朝廷於许县后,他针对袁术,採取何等战略?” 郭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吾闻朝廷自迁至许县后,首先就是下詔定袁术为叛逆!” 刘协道:“没错,袁术自四年前,就与袁绍和曹操为敌,势同水火,无法调和,曹操迁朝廷於许县之后,更是直接下詔,斥袁术为反贼,而袁绍也是,乐见其成,诸公觉得,这样下去的结果是什么?” 眾人闻言都沉默了。 少时,就听郭嘉第一个开口。 “称帝?”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皆惊。 虽然这个念头大家都想过,但谁也不觉得袁术真的会称帝。 这太疯狂了! 刘协微笑道:“看著不可思议,但事实如此,袁术四世三公,袁家嫡出,可他上面有袁绍,袁绍虽是庶出,却被过继给了袁成,论宗法地位,不在他之下,且这些年来,袁绍、曹操联合,与袁术、公孙瓚、陶谦对抗,逐渐扭转局势,压制袁术!” 法正恍然:“陛下的意思是,给他名分,反而会让他自缚手脚?” “对。” 刘协站起身,双手撑在案上,目光炯炯:“袁术若受了朕的大將军,他就是朝廷的臣子,他若称帝,就是叛臣,天下人皆可討之,袁术虽然心高气傲,目无余子,可也不是十足的蠢货,他焉能不知称帝的坏处?” “只是,自打曹操將朝廷迁往许县,袁术的政治立场就一直受到挤压,他若不称帝,就无法突破眼前的困境。” “但朕,现在给他个机会!” “这个大將军之位,足够让他能脱离眼下的政治困境了!” 郭嘉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把袁术架在火上烤?” “不光是烤他。” 刘协笑道:“朕封了袁术,袁绍会如何想?” 张既道:“袁绍定会不满,他自认功勋名望都在袁术之上,如今弟弟得了大將军,他却什么都没有,心中必然不服。” “不服就对了。” 刘协笑了:“袁绍不服,就会对袁术生出嫌隙,他们兄弟俩本来就不和,这道詔书,只会让裂痕更深,而曹操呢?曹操举荐的是袁绍,朕却封了袁术,曹操会如何想?” 郭嘉沉吟道:“曹操会明白,陛下不是他能隨意摆布的,同时,曹操也会警惕袁术,袁术得了大將军名號,必然藉机扩充势力,曹操的南面將不得安寧。” “所以你们看。” 刘协摊开双手:“朕封袁术做大將军,袁绍不高兴,曹操不安心,袁术自己也被架了起来,三个人各怀心思,岂非甚好?” 法正嘆道:“陛下果然好谋算!” 刘协慢悠悠地道:“屯田要扩,工匠要养,并州那边还要派人去游说,朕需要时间……至少一两年,这道詔书,就是给朕买时间的。”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郭嘉拱手道:“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 法正也拱手:“那陛下打算派谁去淮南宣詔?” 刘协的目光落在简雍身上。 “宪和。” 末位的简雍起身:“臣在。” “你在黑山这些日子,朕知道你的能耐,你口才好,反应快,能隨机应变,淮南之行,非你莫属。” 简雍郑重道:“臣领命。” 刘协又道:“不过,你一个人去不够,朕还要派一个人陪你去。” 他转头看向周忠。 “周卫尉。” 周忠起身:“陛下有何吩咐?” “卫尉乃庐江人,熟悉本土,这一次,还得劳烦周卿了。” “你和宪和一起去,一明一暗,宪和负责宣詔,你负责在淮南本地观察,朕要知道袁术的真实態度,也要知道淮南的虚实。” 周忠拱手:“臣明白。” 刘协又看向简雍:“宪和,到了寿春,你要记住几点。” 简雍拱手:“请陛下明示。” “第一,詔书给袁术,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他若推辞,你就说『天子厚恩,岂可辜负』,他若接了,你就说『袁將军忠心可嘉,天子必不负將军』。” “第二,观察袁术身边的人,长史杨弘、主簿阎象,这些都是他的心腹,他们的態度,比袁术本人的话更重要。” “第三……” 刘协顿了顿:“打听一下,袁术手里那块传国玉璽,还在不在。” 简雍心中一凛,郑重道:“臣记下了。” 第五十七章 敕封袁公路 简雍和周忠回到黑山,连夜收拾行装,安排人手。 次日一早,二人带著隨从,从皇庄出发,一路向南。 风吹过太行山的山道,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简雍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皇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他从涿郡跟著刘备起兵,辗转多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天子使臣的身份出使淮南。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当今皇帝给了他机会。 他转过头,望著前方的大路…… “驾!” 他深吸一口气,催马前行。 …… 简雍和周忠一行抵达九江郡时,已是一月之后。 淮南不比中原,天暖得早,路边的麦已经抽了穗,田里有人在劳作,远远望去,一片葱蘢。 即使收成很好,那些农夫依旧面有菜色,衣衫襤褸。 袁术横徵暴敛已成了习惯,任凭治下再富庶,经过他三五年的搜刮,也得完蛋。 周忠掀开车帘,望著窗外的田亩,心中五味杂陈。 他离开淮南已经有些年头了。 当年离开的时候,这里尚是大汉州郡,非是袁术的地盘,如今回来,这九江富庶之地,早已换了模样。 “周卫尉,这便是寿春城了!”简雍骑在马上,回过头来笑道。 他一路从黑山过来,风尘僕僕,却不见疲惫,依旧谈笑自若。 周忠这一路与他同行,已见识过此人辩才之利落、言谈之机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在心里暗暗佩服,天子选他来淮南,確实是看准了人。 他们来九江的消息,在边境时就已经为袁术探知,故而此时的寿春城外,袁术已经派了长史杨弘在城门口迎接。 杨弘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目光深沉,一身儒袍,腰佩长剑,看上去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武人的干练。 他见了简雍和周忠,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笑容周到却不失分寸。 “周卫尉,简从事,某乃袁公治下长史杨弘,二位一路辛苦,主公已在城中设宴,静候二位多时。” 简雍还礼,笑道:“杨长史客气,简某久闻淮南物阜民丰,人才济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弘笑道:“简从事过誉了,请。” 一行人隨即入城。 寿春是九江治所,扬州重镇,城高池深,街巷整齐。 简雍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暗暗记下。 杨弘引著他们来到袁术的府邸,说是府邸,其实已近宫苑格局。 门前立著铜鸟,台阶用青石铺就,门面高大宽阔,占地极广,两旁甲士林立,刀戟如林,气势颇为不凡。 简雍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揣度。 乖乖,天子在黑山,住的是木屋草庐…… 你再看看袁术! 这等规格的府邸,放眼大汉十三州,怕是找不出第二家了。 袁术果有不臣之心也。 …… 厅堂上,袁术已在等候。 他亦是四十余岁的年纪,身材高大挺直,面容方正,蓄著长须,穿著蜀锦袍裙,腰佩玉带,坐於主位,身后站著两个侍从,执扇侍立。 单以相貌来说,袁术可谓是长相极为威严俊美,一看就是那种刚正不阿的忠臣典型。 可惜,人不可貌相呀。 他见简雍和周忠进来,並未起身,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倨傲。 简雍上前,拱手行礼:“简雍奉天子之命,来见袁公。” 周忠亦上前行礼。 袁术这才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回礼:“二位天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坐。” 语气不冷不热,既没有拒人千里的冷淡,也没有过分热络的殷勤。 简雍落座,从袖中取出詔书,双手奉上:“袁將军,天子有詔。” 袁术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却並未跪接。 周忠见状一愣,脸上出现几分怒色! 简雍却视若无睹,展开詔书,朗声宣读: “朕以不德,嗣承鸿绪,夙夜战慄,惧忝大业,惟赖宗庙之灵,股肱之力,以匡朕不逮。” “咨尔汝南袁公路,钟鼎垂祉,华胄昭融,祖司空宣文成侯,世济其美,父太尉阳安节侯,克篤前烈,四世三公,德被海內,五叶重光,勛载旂常。” “昔董卓乱常,焚烧宫室,劫迁鼎舆,尔时术纠合义旅,首倡大义,会盟诸侯,克殄元恶,既而群凶扇乱,海內分崩,术镇抚淮南,保乂黎庶,江淮之间,至今赖之。” “朕惟古者立国,必建元辅,王者统御,实仗方召,今授尔节鉞,册命为大將军,总六师之任,董督天下兵马,凡號令征伐,进退黜陟,悉听便宜从事,自今以往,內外诸军,咸受节度。” “《尚书》云:『惟时亮天工。』《诗》曰:『肇敏戎公,用锡尔祉。』尔其夙夜匪懈,左右朕躬,绥定四方,式遏乱略,惟尔之能,朕不多训,其敬之哉,无替朕命。” 袁术听完,没有立刻接詔。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厅堂里很安静,落针可闻。 简雍捧著詔书,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发虚。 片刻之后,袁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被一种克制的沉稳压了下去。 他缓缓道:“天子厚爱,术不敢当。” 简雍笑道:“袁將军四世三公,功勋卓著,此乃实至名归,天子在黑山,心繫天下,常言袁氏乃朝廷柱石,望將军早日受詔,以安天下。” 袁术这回没有再推辞。 他接过詔书,郑重地放在案上,然后站起身,转向简雍,拱手道:“术领旨!简从事,请代术回稟天子,术之忠心,天地可鑑,从今往后,术当竭尽全力,为天子扫清四海,中兴汉室。” 简雍还礼:“將军之言,简某一定带到。” 当晚,袁术在府中设宴,款待简雍和周忠。 宴席丰盛,山珍野味,应有尽有,这等筵席规模,完全看不出是在乱世之中。 袁术坐在主位,频频举爵,谈笑风生。 他问起天子的起居,以及黑山的情况,还有皇帝的近况等等。 简雍一一作答,言辞得体,滴水不漏。 周忠坐在一旁,默默听著,偶尔插一句话。 他注意到,袁术虽然表面上对天子恭敬有加,但那双眼睛,总是时不时地瞟向案上那道詔书,眼神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宴席散后,袁术將简雍和周忠安置在馆驛休息,然后留下了自己的心腹谋士,长史杨弘和主簿阎象。 袁术坐在主位,面前摆著那道詔书,手指轻轻叩著案几。 他没有急著说话,只是看著那捲绢帛,目光深沉。 杨弘和阎象分坐两侧,都沉默著。 过了很久,袁术才开口。 “天子封我做大將军,汝等看此事若何?” 第五十八章 称帝,暂缓 杨弘笑道:“恭喜主公,这是天子给主公的名分,也是朝廷对主公的认可,自曹操迁都许县以来,朝廷一直对外宣称主公为叛逆,如今这道詔书一出,等於公开否定了曹操此前的定调,主公从『反贼』变成了『大將军』……这一步,非同小可。” 袁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阎象沉吟片刻,道:“主公,臣想问一句,天子为何要封主公?” 袁术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阎象道:“天子在黑山,为张燕所挟,这是天下人的看法,但据我所知,张燕已经数月不曾露面,黑山诸事皆由天子所决,换句话说,天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贼寇劫持的傀儡了。” “他手里有一支兵马,有杨凤、雷公等贼將,闻他最近还收编了刘备,黑山虽贫,但正在屯田练兵,势头不弱。” “这样的天子,为何要封主公?他完全可以封袁绍,或者什么都不做,可他偏偏选了主公,这当中必有计谋。” 袁术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继续说。” 阎象深吸一口气:“主公可还记得,自曹操迁朝廷於许县之后,朝廷对主公的定性是什么?” 袁术的脸色沉了下来:“反贼。” “正是。” 阎象道:“曹操以天子之名,詔告天下,言主公心怀不轨,图谋篡逆,这道詔令一出,主公在政治上便陷入了逆境……无论做什么,都是逆臣,无论打谁,都是反叛,天下人虽然知道曹操挟朝廷以令诸侯,可名义上,那就是朝廷的旨意。” 杨弘皱眉:“阎主簿,你到底想说什么?” 阎象没有理会他,继续盯著袁术:“主公,我想问一句,如果没有这道詔书,主公打算如何应对?” 袁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曹操步步紧逼,袁绍与我不睦,刘表在荆州掣肘,孙伯符在江东虽有根基,但仍为我附庸,不足为虑……可两面受敌,若不破局,只有坐以待毙。” 他没有说出“称帝”二字,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称帝,是袁术被逼到绝路时的最后一招。 传国玉璽在他手里,淮南的基业也经营了数年,若真的称帝,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號令江淮,与曹操、袁绍分庭抗礼。 虽然风险极大,但总比坐而待死要强。 阎象道:“主公,称帝是一步险棋,成了,南方半壁归心,败了,万劫不復,臣一直反对主公走这一步,不是臣迂腐,而是臣觉得……时机未到!且未必只有这一条路。” 他指了指案上的詔书:“现在,天子给了主公另一条路。” 袁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阎象继续道:“天子拜主公为大將军,意味著汉室正式承认主公的地位,从今往后,主公不再是『反贼』,而是陛下的重臣,曹操再想以朝廷之名斥主公为反贼,就没有那么名正言顺了,因为天子已经否定了他的定调。” 杨弘恍然:“阎主簿的意思是……这道詔书,等於天子在帮主公解除枷锁?” “不止是解枷锁。” 阎象道:“天子还在拉主公下水!” “主公,您想想,天子封您为大將军,袁绍会怎么想?他一定愤怒至极!他自认功勋名望都在主公之上,凭什么主公得了大將军,他却什么都没有?他若不满,就会对天子生出怨气,也会对主公生出嫌隙。” “曹操会怎么想?他举荐的是袁绍,天子却封了主公,这说明天子不听他的,他一定会重新评估天子的分量,也会警惕主公,因为主公得了大將军名號,就有了號令诸军之权。” “而天子呢?他封主公,既安抚了主公,又挑拨了主公与袁绍、曹操的关係,他坐在黑山,看著我们三家互相牵制,他好腾出手来发展黑山。” 阎象转过身,看著袁术:“主公,这道詔书,既是恩赐,也是陷阱,恩赐在於,主公有了新的政治出路……陷阱在於,主公若看不透这一层,就会变成天子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厅堂內安静了片刻。 袁朮忽然笑了。 “阎主簿,你说得很好,可你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吾到底该不该接这道詔书?” 阎象拱手道:“主公,臣以为……该接!不但要接,还要接得光明正大,接得感恩戴德。” 杨弘一愣:“阎主簿,你方才不是说这是陷阱吗?” 阎象道:“是陷阱,但也是机会,主公若接了詔书,便是朝廷的大將军,这个名分,比什么都重要,有了这个名分,主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整合淮南、扬州的各路势力,可以公开招募人才,可以与其他牧守郡国建立正式的官方往来,这些事,曹操迁朝廷於许县后,主公就做不了了,现在又都能做了。”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天子的算计,主公看透了,就不怕!他让主公牵制袁绍和曹操,主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天子的名分牵制他们,天子需要主公在淮南坐大,以分散曹操的注意力,主公也需要天子的名分,以正自己的地位,这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袁术的手指又开始叩击案几,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我接了詔书,但不听天子的调遣?” 阎象摇头:“不,我的意思是,主公接了詔书,表面上对天子恭敬有加,甚至可以在必要时给天子一些好处……比如进贡珍宝,这些物件,对主公来说不过是区区小物,但对天子来说,很是重要,不是天子缺这些东西,而是主公开了进贡之先例,给了已经愈发衰弱的汉室以尊严,天子自然会对主公更加倚重。” 杨弘皱眉:“那我们岂非在养虎为患?” 阎象道:“天子在黑山,离淮南千里之遥,他再强,短期內也威胁不到主公!再说了,黑山终归是贼寇军,上不得台面,再强能强到哪里?真正威胁主公的,是曹操,是袁绍,是刘表……至於孙策,他在江东虽是主公附庸,但此人志不在小,主公需多加留意,不可让他坐大,不过眼下,他名义上仍需听命於主公,还不至於构成直接威胁。” 袁术听到这里,长嘆口气:“悔当初不听公之所言,让孙策渡江,以至於此!” “阎主簿,你说得有理,那依你之见,接下来该怎么做?” 阎象道:“第一,上表谢恩,言辞要恳切,姿態要低,让天下人都知道,主公是忠臣,拥护黑山天子。” “第二,对外大肆宣称,朝廷已正式册封主公为大將军,主公从此奉天子以令不臣,这句话,本来是曹操想用的,现在主公也可以用!因为天子是真实的拜了主公为大將军。” “第三,暗中联络黑山,与天子建立直接的沟通渠道,主公和天子之间,要有一条线。” “第四……” 阎象犹豫了一下,“主公手里的传国玉璽,打算如何处置?” 袁术的目光一凝:“你要我上交玉璽?” 阎象嘆了口气:“臣想劝主公上交,这对於陛下来说,可谓重中之重,况且天下早有传言,玉璽在主公手中,若是交了,主公忠君之名,便可广布四海,天下贤能,四方豪杰,自然来投!” 袁术沉吟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此事,再议……” 阎象长嘆口气,似有惋惜之情。 袁术话锋一转:“阎公,你今日这番话,让术刮目相看。” 阎象低头:“臣只是尽忠职守。” 袁术站起身,傲然道:“天子拜我为大將军,我接了!从今往后,我是朝廷的大將军,非曹孟德口中所言之反贼也。” 他看向杨弘。 “杨长史,汝替吾擬一道谢表,言辞要恳切,要感激天子的厚恩,同时,派人去黑山,与天子建立直接联络,顺便帮我琢磨琢磨,咱淮南有什么可以进贡给陛下。” 杨弘拱手:“唯。” “阎主簿。” “在。”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记下了。玉璽之事,暂且不提,至於称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 “称帝之事,暂缓!我先做大將军,看看这天下,到底会变个什么样子。” 阎象心中一松,拱手道:“主公英明。” 袁术走回案后,拿起那道詔书,又看了一遍。 詔书上的字跡工整端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曹操。 曹阿瞒挟朝廷以令诸侯,靠的就是天子的名分,如今,他也得了天子的名分。 大將军之名,虽不如曹操手中的那个“朝廷”那么直接,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天下唾弃的反贼了。 “袁绍,曹操……一个吾家小婢犬儿,一个阉宦遗丑,汝等没想到吧?天子会封我做大將军!哈哈哈哈!” “胜负,还未分!” 次日,简雍和周忠被请到袁术的书房,商议具体事宜。 袁术的態度比昨日热络了许多,言语之间也客气了不少。 袁术笑道:“天子在黑山,术早有耳闻,术虽是朝廷的大將军,但黑山路远,术暂时不便前去朝见,请简从事代术回稟天子,术在淮南,定当尽心竭力,为天子分忧,且不日便会让手下准备贡品,往黑山朝拜陛下!” 简雍点头:“袁將军之言,简某一定带到。” 袁术又道:“至於曹孟德那边,术与他,暂时两不相犯,他做他的司空,我做我的大將军,各不相扰,他若有什么动作,术自会应对。” 简雍笑道:“將军英明。” 周忠在一旁听著,心中暗暗记下袁术的每一句话。 此人虽然表面上对天子恭敬有加,但骨子里,依然是我行我素。 他接了天子的詔书,却並不打算真的听从天子的调遣。 他想要的是天子的名分,而不是天子的约束。 第五十九章 淮泗豪杰(六千字,二合一) 简雍和周忠离开寿春时,已是午后。 车驾出城,沿著官道一路向北,周忠坐在车上,掀开车帘,望著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简雍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周卫尉,这一路辛苦了,咱们总算是办妥了陛下交办之事。” 周忠回过神来,道:“宪和,老夫有一事相求。” 简雍嚇了一跳:“卫尉不必如此,说什么求啊……有事请讲!” 周忠沉吟片刻,道:“淮南之地,乃老夫故土,此番归乡,不知何时尚有机会回来,老夫已是年过五旬之人了,想看看亲人。” 简雍恍然而悟:“卫尉是想回庐江周氏?” 周忠摇了摇头:“老夫皇命在身,不便返回祖籍……还是就近看看几个亲人就是了,某有一堂弟名尚,另有一侄,名瑜,字公瑾,如今在居巢担任县长,他们与某多年未见,老夫想去探望一番,也算是了思乡之情了。” 简雍好奇地问道:“卫尉,你这堂弟和堂侄,为何不在庐江,反在居巢?” 周忠嘆道:“吾弟周尚,先前在丹阳为袁术镇守,侄儿周瑜隨孙策征伐江东,后被袁术召回丹阳驻守,后袁术派袁胤取代了周尚之位,將吾弟和堂侄儿调回了寿春,如今公瑾任居巢长,周尚在居巢閒居。” 简雍笑道:“原来如此,卫尉既有家事要办,简某自然相陪,这样吧,简某陪周卫尉一起去,反正袁术接詔的事已经办完了,不差耽误几日。” 周忠大喜:“多谢简从事体谅!” 於是二人改道,带著隨从往居巢方向而去。 …… 临淮东城县,鲁氏故里中。 一名身材高硕的男子正在收拾行装,这名男子,便是东城鲁氏的家主鲁肃,表字子敬。 在鲁肃收拾行装的时候,一位老妇正在鲁肃房中,她望著鲁肃,有些犹豫。 “子敬啊,咱们当真要举家投往江东吗?” 说话的这个老妇,正是鲁肃的母亲。 鲁肃闻言,隨即起身看向其母。 他络腮茂密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母亲放心,孩儿早已考虑周全。” 鲁母似乎有些不解,问道:“就单单因为周公瑾来信相召?” 想起好友周瑜信中的內容,鲁肃摇摇头道:“单单一封信,不足以让孩儿如此。” “当初,刘子扬来信,欲使孩儿前去投奔巢湖之郑宝,孩儿心中犹豫不能决,今公瑾来信相召,孩儿即决意南下。” “盖因子扬之智不如公瑾深远吗?非也!实因局势尔。” “近年来,孙策平定江东,声威大振,观其所为,孙伯符確如公瑾所言,为一明主,如此明主在侧,我知之却不投,岂不可惜?” “而袁术骄横无纲纪,非治乱之主,徒凭袁氏四世三公之名逞威而已,如今其虽雄据淮泗,称霸一方,但吾料其兴也勃,亡也忽也,不足为其立事。” 鲁母素来信任儿子,儿子既然说孙策是明主,袁术不足立世,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儘管如此,儿也无需如此急切,亦无须举家投奔呀。” 周瑜的来信不过三日,鲁肃收到信后做出决定南下几乎就是当日的事,而之所以三日后鲁肃还未出发,是因为这三日,鲁肃一直都在鼓动族人隨他一同南下。 这时代的士人千里投奔心中明主的不在少数,但很少有举族投奔的。因为这意味该士人將整族的未来都押在了这位明主身上,能做出这样决定的士人,除了十分看好这位明主之外,自身也要是个豪杰,敢有这样的勇气做出这样的举动。 因为这样做了,举族可能会因此鸡犬升天,也可能会就此彻底衰落,可谓是冒险至极。 鲁母的顾虑很有道理。 鲁肃知道母亲是为他顾虑,不想他背负太大的压力。 鲁氏在东城是望族,家业和乡望是鲁家先辈几代近百年来一代代积攒下来的,如果在鲁肃这一代衰弱了,鲁肃上无法对先祖交代,下没办法对子孙后代交代。 但鲁肃却不会因此而迟疑,他对自己的判断有自信。 鲁肃认真道:“母亲,儿已近而立之年,当今之世,五十而存者已是少有,时光如白驹过隙,儿若再不奋起,怕是等不起了。” 鲁肃的话中带著惆悵与伤感,让鲁母颇为心痛。 其实,鲁母一直都觉得鲁肃能成大事。 鲁氏乃东城望族,家富於財不说,清望更是世代相传,为乡里所敬仰,鲁肃生而失父,从小就与母亲和祖母一同居住,等鲁肃长大后,不治產业,性好施与,大散家產,剽卖田地,以賑穷弊结士为务。 此番写信来的周公瑾,当初他任居巢长的时候,听闻鲁肃救济穷困的名声,率领数百人前来造访求钱粮。 鲁肃见周瑜前来求资粮,虽然他和周瑜还是初识,但他直接把周瑜带到家中府库处,鲁家虽豪富,但多年来积累仅有两囷米,每囷中各有三千斛米。 当时鲁肃直接指著其中一囷米赠予周瑜,毫不犹豫。 周瑜因此感佩鲁肃是个豪气之人,与他相交,结下侨、札般的情谊。 鲁肃此举虽然博得了周瑜的好感,与周瑜成为好友,但在族內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乱世,粮食之珍贵非同一般,便是马蹄金,也无法与之相比。 因为此事,族中诸人皆以为鲁肃乃是狂子也! 但鲁肃认为,当今天下,豺狼当道,律法崩丧,遍地贼寇,而鲁氏资粮冠绝乡里,犹如幼童怀百金而过市,此乃取祸之道也,钱粮多留无用,够用即可。 反不如拿出来,结交天下豪杰! …… 鲁肃收拾好了行装后,扶著老母来到房外,此刻房外的空地上已经聚拢著数百人。 这数百人中大多数都是鲁氏族人,还有一部分是鲁肃近些年来招聚的部曲,有百人左右,皆矫健之辈。 鲁肃目光长远,好有奇计,他深知天下大乱,便苦练弓马骑射。 另一方面,他招聚少年,给其衣食,予其財货,养他们为家中部曲。 鲁氏数代家財如今十不存一,除去自散避祸外,大部分都花在了这些部曲身上。 看著族內的大多数人已经到齐,鲁肃当即喝道:“天下纷乱,寇贼横暴,淮、泗非久居之地,吾闻江东沃野万里,可以避害,诸位肯隨我南下,以观时变乎?” 鲁肃本就体貌魁奇,身材壮硕,如今他更是举剑横对眾人,仪態如將军出征一般,豪气凛然。 空地上的数百人见鲁肃辞令慷慨,身姿英奇,本来他们心中对迁徙还有许多不安,如今不知不觉间都消散了不少,一时间纷纷从命。 鲁肃也不浪费时间,亲扶母亲上了车马,而后乃命细弱在前,车驾在中,强壮在后,分为三部出乡里往南行去。 这种事在最近几年,也不算什么大新闻,相对於较为安定的江东地区,中原各地战乱频繁,贼寇横生,民不聊生,最近四五年,每年都会有不少中原士民逃亡南方避难,虽然相比於晋时的衣冠南渡数量较少,但规模相比於前,已是很大了。 鲁肃一行人一路上加紧赶路,行不过六七日,已经到了居巢附近,这一路来,鲁肃担心路上有变,一路上日夜兼程,丝毫不敢懈怠。 …… …… 简雍和周忠正往居巢而去,这日午后,后方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简雍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从后面赶来,约有数百人,推著车,挑著担,老幼妇孺皆有,像是举家迁徙。 为首一人骑在马上,身材魁梧,面方口阔,蓄著短须,穿著儒袍,腰佩长剑,看上去既像文士,又像武將。 那人身后跟著十几个壮丁,皆持刀盾,护著队伍缓缓前行。 更远处,官道上又扬起一片尘土,隱隱有马蹄声和吆喝声传来,似是追兵。 简雍眉头一皱。 那骑马的魁梧汉子也看见了简雍等人,他勒住马,喝道:“前方是哪里的队伍?可是袁將军人马?” 简雍见对方容貌不俗,声音雄魁,拱手道:“某乃从事简雍,奉天子之命出使淮南,途经此地,未知足下是何人?” 那汉子眼睛一亮,翻身下马,郑重行礼:“在下鲁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曾任袁术治下东城长,久闻天子使臣出使淮南,不想在此得见。” 简雍也下马,笑道:“原来如此,久仰久仰。” 周忠也下了车,走过来。 简雍介绍道:“这位是卫尉周公,亦奉天子之命出使淮南。” 鲁肃忙道:“原来是周卫尉,失敬失敬。” 周忠还礼,看了看鲁肃身后的人马,又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追兵,问道:“鲁君这是……” 鲁肃嘆了口气,道:“实不相瞒,肃本在东城为长,见袁公路法度废弛,不足与谋大事,便弃官南去,族中老幼百余口,皆愿隨肃而去,肃欲往居巢投奔故友周瑜,再图去就,不想袁术闻讯,派人来追。” 周忠闻言一愣:袁术竟如此看重於他? 就在此时,鲁肃派去后方的斥候赶来,告知鲁肃,后方约有百骑! 围绕在鲁肃周围的百余健儿们听闻有百余骑兵在后追击,脸上都浮现惊慌之色。 虽然骑兵距此地还有十里,但这点距离对骑兵而言至多不过转瞬就可赶到。 而且那是骑兵呀,正常要想在野战中抵抗骑兵,要么是同等量的骑兵,要么就要是数倍於骑兵的步兵才能做到,可如今双方人数对等,这可是大大不妙。 简雍听到这里心里一紧,他急忙拽过周忠,道:“袁术派人来拿此人,咱们还是躲远点好。” 周忠沉吟片刻,却道:“不急,且观察观察。” 这鲁肃本是去居巢寻他的堂侄子周瑜,袁术却偏偏不许,周忠想借这个机会看看这鲁肃到底是何等人物,竟让自家侄子和袁术都这般看重。 鲁肃那边,隨从脸上的惊慌没有逃过他的双眼,但此时他的脸上却很镇定。 他命队伍中的老弱孩童继续前行,而后自己就领著亲手训练出的百余健儿,在原地结阵等待著追骑的到来。 鲁肃持弓立马,毫无所惧。 百余健儿见鲁肃如此镇定,心中的惊慌也渐渐平定。 不多时,不远处的地面扬起一片片灰尘,阵阵的马蹄声也从不远处传来。 一会儿,一支百余骑的骑兵队伍就出现在鲁肃眾人眼前。 率领部下来到此处的屯长见有一支小部队挡在路中,观察之下,为首那人相貌与传闻中的鲁肃相貌有几分相似,便拍马上前问道:“对面可是鲁君子敬?” 鲁肃见此情况脸不变色,驾马上前,来到扬州骑兵前十步处,应道:“正是鲁某人。” 那人闻言大喜,数日搜寻终於找到正主了。 他对鲁肃言道:“吾奉袁公之命,迎鲁君回乡。” 在屯长看来,有自己身后这百余骑兵的震慑,鲁肃那方仅有百余人,而且还甲冑不全,鲁肃计较利害之下,定会跟隨自己回去的。 岂料,鲁肃跨马更前一步,手臂一挥,身后百余健儿齐齐一喝,接著各个引箭搭弓,摆出应敌的態势。 屯长並其身后的百余骑兵皆都一愣……这是作甚? 见身后健儿已经做好准备,鲁肃再度跨马向前一大步,现在离那百余骑兵只不过八九步之遥。 鲁肃甚至似乎都能闻到对面骑兵身上铁甲的铁锈味道。 不等对面反应过来,鲁肃对其大喝道:“某与袁公,好聚好散,某去意已决,请足下回稟袁公,就说肃多谢袁公知遇之恩,但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汝等皆为丈夫,当明大理,今日天下兵乱,有功弗赏,不追无罚,何为相逼乎?” 那屯长的语气转冷:“说得好听!袁公有令,鲁肃若不回去,便是叛逆!我等奉命拿你,你若反抗,格杀勿论!” 他一挥手,便准备使百骑齐出。 鲁肃命人在数步之外置盾,而后其从马上的箭袋中取出一支箭矢,右手拉弓,將利箭搭在劲弓的弓弦上,手上的青筋暴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鲁肃大喝一声,一支闪著寒光的利箭如流星般飞射而出! 隨后,便听“噗”的一声响,那利箭竟直直洞穿大盾,破盾而出! 一眾精骑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屯长心中大为惊骇! 这盾寻常刀矛戈戟都不能一击即破,如今就在这鲁肃的利箭之下,竟然被洞穿了! 之前只听鲁君是个养性豪迈的仗义君子,怎么还有如此勇武的一面? 鲁肃的这番表现,大大震撼了追击而来的骑兵。 鲁肃趁诸骑都震惊於他的勇力之际,再次跨马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这一次,百余州骑竟不由自主地略微后退了一点。 鲁肃对那屯长言道:“回去告诉袁公,肃去意已决,今日不伤你性命,是念在旧日情分上,若再相逼,下一箭便不射盾牌,我身后百余健儿皆是有我这般武勇之人,汝若非要逼我转北而归,吾等定会与尔等死战,死战之下,尔等纵使能胜,也定然损失惨重,何苦为之?” 那屯长面色阴晴不定,手按在刀柄上,却迟迟没有拔出。 他身后的百骑也面面相覷,无人敢上前。 周忠在一旁看了许久,此时忽然走上前去,拱手道:“这位將军,某乃朝廷卫尉周忠,奉天子之命出使淮南,途经此地,鲁子敬与某侄周瑜乃是故交,某可以为他作保,他此去居巢,不过是访友而已,並无他意。將军何必大动干戈?” 那屯长一愣:“周卫尉?” 周忠从怀中取出綬带,展示於他。 屯长看了看,脸色稍缓,但仍犹豫不决。 简雍也走上前来,笑道:“將军,简某也是天子使臣,鲁子敬弃官南归,乃其私事,袁公若因此怪罪,简某回黑山后,自当向天子上表,为袁將军解释,將军今日若肯退兵,既全了袁將军的顏面,又免了一场廝杀,何乐而不为?” 屯长沉默良久,看了看周忠和简雍,又看了看鲁肃手中那张弓,终於嘆了口气。 “既有二位使臣作保,某便回去復命,鲁子敬,你好自为之。” 他一挥手:“撤!” 百骑调转马头,如潮水般退去,尘土渐渐落下。 鲁肃收起弓,转身对周忠和简雍深深一揖:“多谢二位仗义相助。” 简雍笑道:“鲁君客气了,我等正好也要去居巢,鲁君若不嫌弃,不妨同行?” 鲁肃眼睛一亮:“哦?简从事与周卫尉也要去居巢?” 三人各自上马,隨从们重整队伍,合为一处,沿著官道缓缓南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鲁肃与简雍並轡而行,忽然问道:“简从事,適才那位屯长说『既有二位使臣作保』,莫非二位当真是天子使臣?” 简雍笑道:“看来,你一开始是不信我们啊!简某此行,是奉天子之命出使淮南,拜袁公路为大將军,这位周卫尉,乃是朝廷九卿之一,与简某一同出使。” 鲁肃心中一震。 朝廷九卿?天子使臣?拜袁术为大將军? 他先前在袁术帐下时,只听说天子被张燕困在黑山,朝廷形同虚设,怎么如今竟有使臣出使淮南,还带著九卿? “周卫尉。” 鲁肃转向周忠,试探著问道:“卫尉方才说,居巢有您的侄儿?不知是哪一位?” 周忠笑道:“周公瑾乃我侄儿也,他似是你要南下寻找之人?” 鲁肃心中又是一震。 庐江周氏……周忠……周瑜…… 他在脑海中飞速串联:“周卫尉莫非是故太尉景公之子?” 周忠有些意外:“子敬知我也?” 鲁肃忙道:“肃曾闻庐江周氏,自周荣公起,世代显贵,景公之子名忠,歷任大司农、光禄大夫,后为卫尉,肃久仰大名,不想今日得见。” 他顿了顿,又道:“公瑾与肃相交,如同兄弟,公为公瑾叔,自当为肃之长辈也……” 周忠笑道:“公瑾向来低调,不爱张扬,老夫与他多年未见,此番归乡,顺道看看他。” 鲁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又转向简雍:“简从事,肃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鲁君请说。” “天子在黑山,肃早有耳闻,只是不知……天子为何要封袁术为大將军?” 简雍看了他一眼,笑道:“鲁君觉得呢?” 鲁肃沉吟片刻,道:“袁公路与曹操、袁绍皆不睦,天子封他做大將军,想必是……为了制衡?” 简雍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鲁君果然慧眼。” 鲁肃嘆了口气:“肃在袁术帐下时,便看出此人不足成大事,只是没想到,天子竟会给他这么大的名分。这道詔书一下,袁术三年內必为陛下所用矣。” 简雍心中暗服。 此人看事,竟如此透彻。 他忍不住问道:“鲁君既然看透了袁术,又欲往居巢投奔周瑜,下一步打算如何?” 鲁肃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简从事,肃与公瑾相交多年,他若去投明主,肃自当相隨,至於明主是谁……” 他没有说下去。 简雍没有再问,心中却已明白了。 鲁肃是想通过周瑜,投奔孙策。 周忠在一旁听著,忽然插话道:“子敬,老夫在朝中多年,见过不少英杰,以子敬之才,若为牧守徵辟,实在可惜。” 鲁肃闻言,心中一动。 “周公过誉了。 周忠又道:“公瑾那孩子,眼光向来不差,他既然与子敬相交,足见子敬绝非凡俗,老夫此番南下,就是来说公瑾,与老夫北归,共保汉室,辅佐圣君!” 第六十章 周瑜,鲁肃之曲折 居巢县已是在望,远远望去,城墙低矮,城门不大。 城门口站著两个人,一个是中年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身著素色深衣,负手而立。 另一个是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高大,容貌甚伟,站在那里,英姿秀出,气度非凡。 简雍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那年轻人,心中不由暗暗讚嘆。 他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俊杰人物。 关羽之威,张飞之猛,赵云之英武,皆是世间少有,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气质又与诸人不同。 那人站在那里,不怒不威,不矜不骄,却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 简雍心中暗想:此人便是周郎么?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卫尉一心要带他回黑山。 周忠远远看见那中年人,眼眶微红,催马快行了几步。 “贤弟!” 那中年人正是周忠的堂弟周尚。 周尚听见呼声,快步迎上来,在周忠马前站定,深深一揖。 “兄长,多年未见,一向可好?” 周忠翻身下马,一把扶起周尚,上下打量了许久,嘴唇微微颤抖。 “老了……你也老了。” 周尚嘆道:“兄长倒是不见老,只是清减了些。” 兄弟二人执手相看,一时无言,眼中皆有泪光闪动。 那年轻人也走上前来,在周忠面前站定,躬身行礼。 “小侄拜见叔父!” 周忠这才看向他,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公瑾,长这么大了,嗯!有汝父之风了,不错,不错。” 周瑜道:“叔父在朝中辛苦,侄儿在居巢,时时掛念叔父。” 周忠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尚笑道:“兄长,咱们別站这里了,走,咱们都进城说话。” 一行人隨著周尚、周瑜往城內走去。 居巢街道整洁,秩序井然。 百姓见了周瑜,纷纷让路,甚是尊敬。 县署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 周尚引著眾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侍从上了蜜水给眾人,周忠端起,喝了一口,长长地嘆了口气。 “贤弟,咱们兄弟,有多少年没见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周尚想了想:“自兄长入朝辅佐先帝,一晃……有十五载了。” “十五载……” 周忠喃喃道:“人生能有几个十五载。” 兄弟二人敘著旧情,说著这些年的经歷。 周尚说起自己在丹阳为袁术镇守,后被袁胤取代,调到寿春閒居,又到了居巢,言语之间,对袁术颇多不满,但说得还算是含蓄。 周瑜坐在一旁,默默听著,很少插话,只是偶尔补充两句。 他的目光不时落在周忠身上,又落在简雍身上。 简雍观察周瑜,他注意到,周瑜虽然不怎么说话,但那双眼睛始终在留意在场每个人,似在暗自揣摩。 敘了一阵旧,周尚终於问到了正题。 “兄长,你此番南下,是奉天子之詔?” 周忠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綬带,递给周尚看。 周尚接过綬带,看了一下,心中明白周忠此举之意,遂双手奉还,神色郑重。 “兄长,天子在黑山……可还好?” 周忠道:“陛下虽在黑山,但已是另一番气象,屯田、练兵、招贤、造农具、设义舍,黑山军民皆能吃饱穿暖,就连徐州的刘备也是带了三千人马千里来投,天子不夺其兵,反授其左將军之衔,贤弟,此等圣君,百年不遇。” 周尚闻言,面露惊讶之色。 周瑜在一旁,依旧没有插话,但简雍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忠又道:“某此番南下,一是奉天子之命出使淮南,拜袁术为大將军,二来,也是想看看你们。” 周尚嘆道:“如今天下大乱,兄长在黑山辅佐陛下,小弟在江淮寄人篱下,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天幸兄长为使者,使你我兄弟再相逢。” 周忠道:“你我是兄弟,血浓於水,但有机会,定当相会,只是为兄此番来,除了看望贤弟,还有一件事。” 周尚道:“兄长请讲。” 周忠看了周瑜一眼,道:“某想带公瑾北归,匡扶圣君。” 此言一出,正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尚愣了一下,看向周瑜。 周瑜的面色倒是平静。 周尚迟疑道:“兄长,公瑾他……” 周忠抬手打断他,看著周瑜,正色道:“公瑾,你今年多大了?” 周瑜恭敬地回答:“回叔父,二十有二。” 周忠点了点头:“二十二了,你祖父景公,二十已举孝廉为郎,你父亲,三旬已任洛阳令,周氏一门,世代忠良,尽力辅国,你如今二十二岁,屈居在这小小的居巢,难道就不觉得辜负了光阴?” 周瑜沉默了片刻,道:“叔父,侄儿在居巢虽官小职微,但未尝懈怠,练兵屯田,保境安民,侄儿自问对得起自己。” 周忠摇了摇头:“公瑾,你这话倒是不错,但你心里清楚,袁术不是能成大事之人,你在他手下,做得再好,也不过是替他守一方城池,將来袁术败亡,你又该何去何从?” 周瑜道:“叔父,侄儿自有打算。” “什么打算?” 周瑜笑道:“此时,尚不宜宣扬。” 周忠的声音沉了下来:“是等孙策来相召,然后去江东投他吧?” 周瑜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含笑。 周忠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火气,缓声道:“公瑾,某问你,周氏世代为何人之臣?” 周瑜道:“自是汉臣。” 周忠立刻道:“汉臣!就该忠於汉室!天子在黑山,虽艰难困苦,但毕竟是汉室正统,是天授之君,汝却要投孙策?孙策是何人?不过一匹夫尔!他渡江以来,攻打了江东多少人?王晟、严白虎、邹他、钱铜,多少豪杰死於其刀下?刘繇乃汉室宗亲,受命牧守扬州,孙策却以私兵攻之,夺其地,逐其人,名为朝廷討逆,实为割据一方!这样的人,也配称明主?” 周瑜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周忠,朗声道:“叔父,大丈夫生於乱世,自当不拘泥於一道。” 周忠大怒:“你胡说什么?” 周瑜站起身来,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昔苏秦、张仪,游说列国,不为一家一姓所囿,韩信、英布,皆曾转仕数主,终成一代名將,当今天下分崩,四方扰攘,豪杰並起,各择其主,孙伯符虽有瑕疵,然其用人不疑,待士以诚,麾下將士用命,百姓归心,侄儿观天下英雄,能成大事者,不过二三子耳。” 他看著周忠,目光灼灼:“叔父说孙伯符攻打的严白虎之辈,皆是割据一方、抗拒王命之人,不诛之,何以定江东?说孙伯符擅攻刘繇,那刘繇为扬州牧,却坐视袁术横行,不能保境安民,孙伯符代天討逆,何错之有?” 周忠面色铁青:“公瑾,你……!” 周瑜继续道:“叔父说天子是汉室正统,侄儿不否认,可天子困居黑山,四面皆敌,手下兵士皆为贼奴,粮草不过一两年,孙伯符据有江东,带甲数万,战船千乘,虎视天下,叔父让侄儿舍孙伯符而投天子,犹如舍太山而就丘垤,弃江河而取杯水,侄儿虽愚,亦知轻重。” 话虽如此,周瑜心中却不免暗暗思量,叔父说的那些,天子在黑山屯田、练兵、造农具、收刘备桩桩件件,皆是实事。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一年多做出这般成就,当真只是运气么?孙伯符固然英雄,可他在江东,靠的是父兄基业、將士用命,而天子在黑山,一无所有,凭空起势,这份手段,伯符未必及得。 周瑜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有些动摇,但嘴上不肯让步,依旧昂著头。 “啪!” 周忠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 “周公瑾!汝竟说出这等无君之言!汝祖父、父亲若在天有灵,必为汝气死!” 周瑜面色不改,只是微微低头:“叔父息怒,侄儿不是不敬先祖,只是就事论事,况且,先祖之事,叔父知之,侄儿亦知之,先祖景公,歷仕三朝,未尝固守一君,当世之君,谁能为汉室雪耻,侄儿便佐谁,此亦先祖之遗志也。” 周忠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周瑜,却说不出话来。 周尚连忙打圆场:“兄长息怒,公瑾年轻气盛,说话不知轻重,兄长莫怪。” 周忠冷哼一声,拂袖坐下,端起蜜水,手还在抖,甜汁竟洒了出来,他也不管,仰头一口喝了,重重放下。 正堂里的气氛一时僵住了,仿佛空气中都凝著冰碴。 简雍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这周瑜年纪轻轻,辩才竟如此犀利,连周忠都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且此人性子较野,目无余子,似乎不易驯服,看样子,除了孙策,他似乎谁也不服。 不过简雍老辣,他也看出,周瑜虽言辞慷慨,眼中却有一丝犹豫。 他並非真的不想投汉室正统,只是对孙策的情谊太深,应是一时难以割捨。 当晚,周忠与周尚在书房里单独说话。 周忠的脸色依然铁青,气得晚饭都没吃。 “贤弟,你看见了!公瑾这孩子,已然被孙策迷了心窍,某说什么他都不听,还跟某搬出苏秦、张仪、韩信、英布来!他这是要把自己当游士说客,不把自己当周氏子孙了!” 周尚嘆了口气:“兄长,公瑾有雄心,与那孙策更是莫逆之交,你跟他硬来,他只会更倔。” 周忠道:“那怎么办?难道就看著他去投孙策?某回去如何向天子交代?某在天子面前可是说了,周氏子弟,皆忠良之辈,必能为国效力,如今连自家侄儿都劝不动,某还有何面目回黑山见天子?” 周尚沉吟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深邃:“兄长,我倒有一计。” “什么计?” 周尚压低声音:“公瑾最敬重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兄长,是其母也。” 周忠一愣:“你是说……” 周尚点了点头:“公瑾自幼丧父,是他母亲一手將他养大,他对母亲,言听计从,从不敢违逆,若能让嫂夫人写信来,以家族大义相劝,公瑾必当三思。” 周忠犹豫道:“可公瑾之母在舒城,深居简出,未必肯干预此事吧?” 周尚道:“兄长勿忧,公瑾之母,每月都会派人来居巢送信,算算日子,就在这几日了,兄长若信得过我,我写一封信,派人带回舒城,將兄长所言天子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嫂夫人,嫂夫人深明大义,必能体谅兄长苦心。” 周忠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好,就依贤弟,只是信中措辞要恳切,不可激怒嫂夫人,更不能让她以为公瑾真的成了不肖之徒,公瑾只是年轻,一时被孙策所惑,並非真心背弃汉室。” 周尚道:“兄长放心,我自有分寸。” 周尚当即铺开竹简,提笔蘸墨,沉思良久,方才落笔。 他先敘周忠来访之事,言天子在黑山屯田练兵、收服群贼、招纳贤才,已有中兴之象。 又言周瑜欲投孙策,孙策虽雄,然屠戮士族、攻逐宗亲,非纯良之臣。最后恳请嫂夫人以周氏世代忠良之名义,劝諭周瑜,勿使先祖蒙羞。 写完之后,周尚又读了一遍,略作修改,然后封好。 周忠坐在灯下,看著周尚之所为,道:“贤弟,你说,嫂夫人会答应吗?” 周尚道:“嫂夫人虽然深居简出,但素来明理,她若知道公瑾要投孙策,必定不悦,兄长放心,此事有七成把握。” 周忠嘆了口气:“七成……还有三成,就看天意了。” 数日后,舒城来人。 一匹快马驰入居巢城,马上之人是周府的老僕,手里捧著一封信,径直送往县署。 那老僕满头大汗,衣衫尽湿,显然是日夜兼程,片刻未歇。 周瑜正在处理公务,见老僕匆匆而来,心中一喜,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是母亲亲笔。 开头几句,还是寻常问候,问他起居饮食,冷暖寒温。 周瑜嘴角微微上扬,往下看了几行,忽然脸色一变。 “汝祖父景公,歷仕三朝,官至太尉,一生忠正,未尝有负汉室,汝父异公,虽早逝,然其为洛阳令时,刚正不阿,百姓称颂,周氏一门,世受汉恩,忠孝传家,岂料出汝这等不肖子孙!” 周瑜的手微微发抖,竹简在手中颤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闻汝欲投孙策,助其割据江东,攻杀汉臣,逐汉宗亲,汝之所谓明主,乃屠戮士族之暴夫,僭越王命之逆臣,汝弃天子而投之,与背父而从贼何异?” “为娘年近五旬,不求汝封侯拜將,只求汝不负先祖,不负汉室,汝若执意投孙策,为娘有何面目见周氏列祖列宗於九泉?汝自幼读书,当知忠孝二字,今天子在黑山,志在中兴,汝弃之而去,是为不忠,违逆母命,固执己见,是为不孝,不忠不孝之人,何以立於天地之间?” 周母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周瑜心里。 周瑜的脸色煞白,手中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僕嚇了一跳:“公子,您怎么了?” 周瑜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他想起前几日自己对周忠说的那些话:苏秦、张仪、韩信……何等慷慨激昂,理直气壮。 可母亲的一封信,便將他所有的理由击得粉碎。 他可以不敬叔父,可以不信天子,可他不能不顾母亲,母亲没有以死相逼,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拷问他的良心。 母亲问他:忠孝二字,你怎么选? 周瑜闭上眼睛,深深嘆了口气。 周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没有出来。 周尚去敲门,他不应,周忠去敲门,他也不应。 简雍在院子里站著,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感慨万千。 鲁肃也来了,站在简雍身边,低声道:“简从事,公瑾他……” 简雍摇了摇头:“让他自己想想罢,这种事,旁人劝不得。” 书房內,周瑜独坐窗前,面前摊著母亲那封信,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母亲说天子在黑山屯田练兵、造农具、设义舍,一年之间黑山气象大变,母亲说刘备千里来投,天子不夺其兵,反授左將军之衔。 周瑜知道,外祖家亦是高门,母亲亦是见识不俗,她虽深居简出,但天下之事,却从未放下。 母亲看的很明白。 天子十五岁,一无所有,一年之间收服黑山群贼,让刘备、郭嘉、法正等人为其效力,这样的人,真的不如孙伯符么? 天子在黑山,可谓孤身一人,举步维艰,若论创业之难,天子远甚於孙伯符。 周瑜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明悟。 直到傍晚,门才开了。 周瑜站在门口,面色有些苍白,但目光比前几日沉稳了许多。 他的衣袍有些皱,头髮也有些散乱,但神情已不见昨日的焦躁。 “叔父。” 周瑜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 “侄儿前日无状,冒犯叔父,请叔父恕罪。” 周忠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瑜直起身,缓缓道:“叔父,侄儿想了一日,母亲所言,字字在理,叔父所言,亦句句属实,侄儿先前固执己见,只因与孙伯符旧交情深,不忍背弃,然忠孝大义,不可偏废,天子在黑山,志在中兴,侄儿身为汉臣,岂能因私废公?” 他顿了顿,又道:“侄儿愿隨叔父北上,为天子效力。” 周忠眼眶一热,上前扶起周瑜,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紧紧握住他的手。 “好孩子,你祖父、你父亲,都会为你骄傲的。” 周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 去岁与孙策同战江东,孙策对他言:“公瑾,你我兄弟,他日共取天下!” 那时的周瑜热血沸腾。 可如今,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鲁肃得知消息,来找周瑜。 周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母亲那封信,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鲁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叩了叩门框。 “公瑾。” 周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子敬,进来坐。” 鲁肃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瑜忽然开口:“子敬,我先前对叔父所言,皆是肺腑之词,孙伯符確实英雄,我至今仍这样认为。” 鲁肃点了点头:“公瑾,我知道。” 周瑜又道:“但我也想了很久,孙伯符之英雄,是將帅之雄,天子之英雄,是帝王之雄,將帅之雄,可夺一方,帝王之雄,可安天下。” 鲁肃一愣,隨即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公瑾,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是真的想通了。” 周瑜苦笑了一下:“不是想通了,是被母亲骂醒了。” 鲁肃道:“不管怎样,你愿意北上,便是好事。” 周瑜看著鲁肃,道:“子敬,听你之言,你似是也想北上?” 鲁肃正色道:“公瑾,肃不瞒你,肃之母劝肃北上,肃也想了很久,肃见袁术,知其不足成事,肃也听闻天子在黑山之所为,觉得非同寻常,可谓中兴之主也。” 周瑜缓缓点了点头。 “子敬之言甚是,我先前只看到黑山贫瘠、天子年少,却没看到他能在贫瘠中起势、在年少中显志,这一点,是我看走了眼。” 鲁肃笑道:“公瑾能这样想,肃就放心了。” 数日后,简雍和周忠准备启程返回黑山。 周忠对周瑜道:“公瑾,你当真想通了?” 周瑜拱手道:“叔父放心,侄儿既已答应,绝不反悔,侄儿先前固执,只因与孙伯符旧交情深,如今已明白忠孝大义,自当以汉室为重。” 周忠点了点头,欣慰道:“好!你母亲那边……” 周瑜道:“侄儿已派人回稟母亲,母亲闻侄儿愿意北上,甚为欣慰,烦劳叔父回去稟报天子,就说周瑜不日北上,愿为天子效犬马之劳。” 周忠大喜,连声道:“好!好!好!” 简雍在一旁,看著周瑜,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年轻人,前番还在慷慨陈词为孙策辩护,如今却已想通其中关节,主动北上,其间曲折,若非亲眼所见,简直难以置信。 他走上前,拱手道:“周公瑾,简某在黑山恭候。” 周瑜还礼:“简从事一路保重,待处理完居巢事务,便与子敬一同北上。” 简雍又转向鲁肃,拉著他的手,道:“子敬,简某在黑山等你,天子求贤若渴,以子敬之才,必得重用。” 鲁肃笑道:“多谢简从事,肃定不相负!” 第六十一章 看朕如何中兴 张既返黑山之时,正值盛夏。 太行山中草木蓊鬱,山道两侧的庄稼已没过膝盖,一眼望不到边。 张既策马入皇庄,不及洗去风尘,便径直往义捨去见刘协。 刘协正在与杨凤、糜竺商议屯田帐目,见张既进来,搁下竹简,笑道:“德容回来了?并州之事如何?” 张既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朗声道:“臣幸不辱命。” 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上党、西河、上郡三郡太守,皆已应允与黑山合作屯田,此乃三郡所献之图籍,载明各郡可垦田亩、水源分布、民户数目,请陛下过目。” 刘协接过竹简,展开细看,目中渐露喜色。 “上党可垦无主之田五千顷,西河三千顷,上郡四千顷……德容,你是如何说服他们的?” 张既道:“上党太守耿黎,臣至其府,陈说黑山屯田之法,又言天子在黑山躬亲农事、造水车、制曲辕犁,一年之间粮產倍增,耿太守闻之,慨然曰:『天子尚如此,臣敢不效命?』遂应允。” “西河太守略有迟疑,臣以『南匈奴屡犯边,朝廷可发兵相助』为饵,又言黑山若在西河屯田,可驻军防护,保境安民,太守思之再三,亦从。” “上郡最远,臣往返月余,其太守本欲观望,臣陈说天下大势,言袁曹相爭,天子在中原,上郡若不早附,他日必为他人所图,又示以天子詔书,太守遂叩首受命。” 刘协大笑,拊掌道:“好!德容此功,不在攻城略地之下。” 张既躬身道:“臣不敢居功,陛下威德所及,三郡乃服,臣不过一介使者,传陛下之命耳。” 刘协命人赐座,又问道:“三郡民情如何?可愿屯田?”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既道:“三郡连年战乱,民多流亡,田地荒芜,百姓闻黑山屯田有粮可食、有衣可穿,皆翘首以盼,臣沿途所见,百姓爭相询问天子何时遣吏前来,陛下若能发吏屯田,不出三年,并州可为黑山之仓廩。” 刘协点头,转向杨凤:“杨校尉,并州屯田之事,你须亲自督办,三郡各派一吏,带曲辕犁、龙骨水车之图,教民耕作,所需粮种、农具,从黑山调拨。” 杨凤拱手:“唯!” 刘协又道:“糜子仲。” 糜竺起身:“臣在。” “屯田帐目,你要与三郡对接,并州之粮,不能只入不出!三年之內,三郡须自给自足,五年之內,当向黑山输粮。” 糜竺道:“臣遵旨。” 刘协环视眾人,沉吟片刻,道:“三郡之事暂定,下一步,该是幽州了。” 眾人闻言,皆凝神屏息。 刘协缓缓开口:“袁绍围公孙瓚,已近一年,公孙瓚困守孤城,粮草將尽,若无人援手,迟早城破,公孙瓚若亡,袁绍无后顾之忧,必移兵南下,首当其衝者,便是黑山。” 法正道:“陛下欲救公孙瓚?黑山与幽州相隔千里,中间又有袁绍阻隔,出兵恐不易。” 刘协摇了摇头:“朕不出兵,朕要公孙瓚自己撑住。” 他转过身,看著在座的眾人。 “朕要派人联络幽州豪族,以天子之名,令其暗中资助公孙瓚,粮草、兵员、財力,能给多少给多少,只要公孙瓚多撑一年,袁绍便多耗一年,袁绍耗不起,公孙瓚撑得住,这便是朕要的局面。” 郭嘉拱手道:“陛下此策,不战而屈人之兵,只是幽州豪族多为墙头草,见风使舵,未必肯冒风险。” 刘协道:“所以朕需要一个熟悉幽州、与当地豪族有旧的人去办此事。” 他的目光落在一人身上。 “玄德。” 刘备起身:“臣在。” 刘协道:“玄德在涿郡长大,又是卢公门生,与幽州豪族多有往来,公孙瓚又是你同窗故交,此事非你莫属。” 刘备沉吟片刻,道:“陛下要臣做什么?” 刘协走到他面前,缓缓道:“第一,你以私交之名,写信给公孙瓚,劝他坚守勿降,信中可说:天子在黑山,不会坐视幽州沦丧,只要他撑住,朕必有后援。” 刘备点头:“臣与伯珪虽多年不曾联繫,然终是故人,臣愿写此信。” 刘协又道:“第二,你列一份幽州豪族名单,將那些与袁绍不睦、或曾受公孙瓚恩惠者一一註明,朕派人持詔书前去联络,以朝廷之名,许以封赏,令其暗中资助公孙瓚,粮草、兵器、民夫,不拘多少,能送一分是一分。” 刘备想了想,道:“陛下,幽州豪族中,涿郡刘氏、张氏与臣有旧,可为首倡,蓟县有几家与公孙瓚姻亲,必不愿见其败亡,右北平、辽西一带,亦有豪族素恨袁绍,若陛下以天子詔书招之,臣以为至少有三四成可用。” 刘协大喜:“三四成足矣,玄德,此事交给你去办,信和名单,三日之內给朕。” 刘备拱手:“臣领命。”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讲。” “公孙兄此人,性情刚愎,臣与他同门学艺,深知其为人,陛下虽然帮他,但以他的性子,未必能够成事。” 刘协抬手打断他:“朕知道公孙瓚非可託付之人,但他现在是袁绍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朕不需要他能贏,只需要他活著,活到袁绍粮尽兵疲……玄德,他是你的故交,你也不想他就这么死吧?” 刘备深深一揖:“陛下远见,臣不及也。” …… 两日后,刘备將信与名单呈上。 刘协看罢名单,命人抄录数份,分遣使者前往幽州,又命人將刘备的信以密密封之,遣死士送往易京。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旬日之后。 这日清晨,刘协登上皇庄后山,眺望北方。 晨雾瀰漫,山脚下,田间的庄稼绿油油一片,农夫已在劳作,龙骨水车在河边吱呀转动,將河水引上高处的田垄。 杨凤站在他身后,看著天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甄家与天子联合,并州三郡参与屯田,如火如荼,黑山军备日益充实,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噹噹。 刘协望著山下,沉默良久,忽然道:“杨校尉,朕有一事,思之已久。” 杨凤拱手:“陛下请讲。” 刘协转过身,目光沉静:“黑山军號称五万,其中老弱居多,皆乌合之眾,真正能战之兵,不过两三万,朕要的不是虚数,是实打实的锐士。” 杨凤心中一凛,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 “兵农分开。” 刘协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如今屯田初具规模,并州三郡已附,粮草可望自给,朕欲待一年之后,粮足食丰,便將黑山军中的老弱裁减下来,专司务农,留下的精锐,认真操练,不得再参与屯田,兵者,兵也,农者,农也!兵农合一,可保一时,不可保一世。” 杨凤沉吟片刻,道:“陛下所言甚是,只是黑山诸將,各领部曲多年,若骤然裁减,恐生怨言。” 刘协道:“朕知道,所以朕不急於一时,这一年內,屯田要继续,练兵也要继续,待粮草充足、民心安定,再行裁减,届时,被裁者给田给粮,使之安心务农,留营者加餉加赏,使之专心操练,赏罚分明,恩威並施,方可成事。” 杨凤拱手道:“陛下深思熟虑,臣当竭力辅佐。” 刘协点了点头,又道:“赵云所练之兵,可作楷模,关羽、张飞皆万人敌,可助其操练,朕要的是一支能征惯战之师,不是一群只会虚张声势的乌合之眾。” 杨凤道:“臣明白,只是五万减至两三万,剩下的人,以何法安置?” 刘协道:“这些人,加上他们的家眷,不下十万口,朕打算在皇庄附近另闢屯田区,专供裁减之兵耕种,朝廷给种子、农具,免其赋税三年,三年之后,再按例徵收,此事,须糜竺去办。” 杨凤嘆道:“陛下仁德,臣替那些老弱谢恩。” 刘协摆了摆手:“不是仁德,是不得不如此,黑山要活下去,要壮大,就不能养閒人,兵要精,农要勤,各司其职,方可长久。” 杨凤的心中顿时一热。 “陛下,臣当年先隨张牛角,后隨张燕,但从没有跟著陛下这般有奔头!陛下,臣此生能侍奉陛下,实乃毕生之幸,愿为陛下效死力也!” 刘协转过身,看著他,微微一笑。 “杨校尉,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著,看著朕如何中兴这天下!” 第六十二章 两大都督抵达 幽州的消息来得很快。 这日清晨,刘协正在义舍中与郭嘉翻阅并州屯田的帐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跪地呈上竹简,气喘吁吁道:“陛下,易京有回信!” 刘协接过,展开细看。 信是公孙瓚亲笔,字跡潦草,有几处墨跡洇开,显是写时心神不寧。 开头几句尚是客套,“蒙陛下不弃,赦臣之罪,拜臣前將军,臣虽肝脑涂地,无以报万一……” 但往下读,便露出了公孙瓚的本性。 “臣与袁绍相持经年,粮尽援绝,城中易子而食,陛下若有援兵,望速发,若无,臣亦不敢怨,然臣在,易京在,臣亡,易京亦亡。” 刘协放下竹简,挑了挑眉。 郭嘉接过去看了一遍,嗤笑道:“公孙瓚这是在威胁陛下。” 刘协道:“不算威胁,只能说,他挺绝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想逼朕出兵。” “陛下打算出兵?” 刘协苦笑道:“黑山军如今正在精简操练,素质参差不齐,千里奔援,粮草不继,必败无疑,朕不出兵,但要让他觉得朕会出兵。” 郭嘉恍然:“陛下要虚张声势?” 刘协点了点头,转身道:“传令下去,在黑山各营中挑选精壮,日日操练,造出整军待发的声势,再派人往幽州散布消息,说黑山天子已发兵五万,不日北上救援易京,消息不必太真,只要传到袁绍耳中便好。” 郭嘉拱手:“臣这就去办。” 刘协又道:“幽州豪族那边呢?刘备的使者可有回报?” 郭嘉忙道:“玄德正在回黑山途中,尚不及稟明,只能派人传信,昨夜刚到的消息,涿郡刘氏、张氏已应允资助粮草,第一批三千斛已在路上,蓟县有三家与公孙瓚姻亲,各送了五百石粮、二百壮丁,右北平、辽西那边,也有几家暗中联络,愿意在袁绍后方小股骚扰。” 刘协面露悦色:“好,这些豪族,虽不敢公然与袁绍为敌,但只要他们肯暗中相助,公孙瓚就能多撑些时日。” 他顿了顿,又道:“让玄德派人告知,凡是资助公孙瓚的豪族,一律记功,他日天下平定,按功封赏。” 郭嘉道:“唯。” 一月后,杨凤匆匆来报。 “陛下,并州三郡屯田已全面铺开,上党太守耿黎亲率百姓开荒,已有两千顷下种,只是西河那边……有些麻烦。” 刘协眉头一皱:“什么麻烦?” 杨凤道:“西河靠近南匈奴,时有游骑骚扰,前日一小队匈奴人越过边境,抢了百姓的耕牛,还杀了三个农夫,太守派人来求援,说若无兵震慑,屯田难以为继。” 刘协沉吟片刻,道:“赵云何在?” “中护军正在校场练兵。” “召他来,再召关羽、张飞。” 半个时辰后,三人入內。 赵云甲冑在身,步履沉稳。 关羽面如重枣,长髯垂胸,威风凛凛。 张飞豹头环眼,燕頷虎鬚,声如洪钟。 三人行至刘协面前,齐齐单膝跪地。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刘协扶起三人,目光扫过,心中暗爽。 这就是朕麾下的三大虎將! 有此三人在,等到时机成熟,朕定能拿下河北! 刘协沉声道:“西河有匈奴骚扰,朕要你们三人各率三百精骑,共九百骑,前往边境巡游,子龙为主將,云长、翼德为副,不必主动出击,只需让匈奴人知道,黑山有兵,朝廷有威,若他们胆敢再犯,你们可自行决断。” 赵云拱手:“臣遵命。” 关羽捋著长髯,道:“陛下放心,某与翼德定当协助子龙,震慑胡虏。” 张飞瓮声道:“俺好久不曾打仗了,手痒得紧!那些匈奴人若敢来,俺定为陛下解除心腹之患!” 刘协微微一笑,正色道:“翼德,朕要的不是杀人,是立威,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张飞咧嘴笑道:“陛下放心,俺也明白。” 刘协看向赵云:“子龙,西河之事,由你全权处置,若有紧急,可先斩后奏。” 赵云郑重道:“臣必不辱命。” 当夜,赵云、关羽、张飞点齐九百精骑,连夜北上巡边,马蹄声如雷,黑山將士闻之,无不振奋。 …… 又过了月余,官道上,一列车队正缓缓向北行进。 周瑜骑在马上,望著路两旁的田野,沉默不语。 离开居巢已近三月,淮南之景色早已被拋在身后,越往北走,人烟越稀,田地越荒,到处都能看到死人,偶尔遇见几个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襤褸,见有车队经过,便远远的凑在一起,似有掠夺之意,可看到周瑜一眾皆全副武装,便又没了主意。 鲁肃与他並轡而行,见周瑜神色凝重,问道:“公瑾,在想什么?” 周瑜嘆了口气:“袁术据江淮数年,富庶之地,被他搜刮的残破,百姓流离失所,豪族离心离德,他却还在寿春大兴土木。” “如今到了北方,所见所观,亦与江淮相差无几,甚至还有所不如。” 鲁肃道:“因此,天下需要安定。” 周尚骑著马跟在后面,听见二人对话,插了一句:“公瑾,陛下在黑山颇有作为,有你堂叔作保,他见识不凡,不会看错。” “你到了黑山,见了天子,定知他所言不虚。” 周瑜和鲁肃点了点头,催马向前。 又过了半月,车队终於抵达黑山辖境。 简雍派来迎接的人早已在驛站等候。 那人自称是黑山的一名队率,姓王,面容黝黑,身材精壮,见了周瑜等人,抱拳行礼:“敢问可是周公瑾、鲁子敬?” 周瑜还礼:“正是。” 那队率道:“简从事命我在此等候,说二位不日將至,让我先引路,前方再有三日路程,便可到黑山。” 周瑜问道:“黑山如今如何?” 那队率咧嘴一笑:“好著呢!陛下在山上,屯田、练兵、造农具,一年比一年强,去年粮食还不够吃,来年眼看就能丰收了,我们这些人,以前三两日一顿,现在一日两食都能有口粟米,就是量不太大。” 周瑜心中一动:“能保一日两食,已是不易。” 那队率道:“可不是!陛下说了,兵者,国之大事,不能让將士饿著肚子。” 鲁肃在一旁听著,暗暗点头。 周瑜又问:“汝可知,陛下……平日都做什么?” 那队率想了想,道:“陛下啊,我也是听说,不曾亲眼看见……听说陛下天不亮就起来,要么在校场看练兵,要么在田边看庄稼,要么在作坊里和工匠捣鼓农具,晚上还要筹谋,常常熬到半夜。” 周瑜默然。 袁术在寿春,每日饮酒作乐,大兴土木,从不问黎庶疾苦,而天子在黑山,起早贪黑,亲力亲为,高下立判。 那队率又道:“对了,前几日陛下派赵將军、关將军、张將军率九百精骑去西河震慑匈奴,三位將军皆万人敌,匈奴人闻风丧胆,已经退了几十里,陛下说,再给他两年,黑山就能不怕任何人了。” 周瑜心中一震。 天下莫有惧者……这话伯符兄也说过。 可孙伯符说这话时,身后是数万江东子弟,是滔滔长江水,是千里沃野,而天子说这话时,身后只有太行山的石头和一群刚刚吃饱饭的贼寇。 天子的这句话,或许比孙伯符之言更有分量。 当晚,周瑜在驛站的院子里站了很久,望著北方的星空。 鲁肃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公瑾,还没睡?” 周瑜道:“睡不著。” 鲁肃笑道:“公瑾所思何事?”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道:“子敬,陛下之志,与地方诸雄之志,似有不同。” 鲁肃想了想,道:“曹操有谋,袁绍有势,孙伯符有勇,刘表有地,各有长短,但这些人,皆志在称雄,而陛下想要的是安定,还天下以太平。” 周瑜转过头,看著他:“也难怪,天子所站的位置,岂能与地方牧守相提並论。” 鲁肃点了点头:“公瑾,你我皆知,汉室四百余年,恩泽深远,天下万民,大多还是心向汉室的,所以,莫看袁氏如今猖獗一时,但日后能定天下者,终归还是出於刘氏。” 周瑜道:“子敬之言,甚是!” …… 三日后,车队终於抵达黑山脚下。 周瑜勒住马,远远望去,只见山间炊烟裊裊,田间的龙骨水车不停转动,庄稼一眼望不到边。 这与他在淮南见过的景象截然不同。 周瑜看了很久,忽然道:“子敬,你看这黑山贫瘠之地,竟有如此气象,天子果然不凡。” 鲁肃笑道:“到了便知。” 简雍已奉刘协之命,在皇庄外迎接。 他远远看见周瑜等人,催马上前,拱手笑道:“周公瑾、鲁子敬,简某恭候多时了!陛下已在义舍相候。” 周瑜还礼:“有劳简从事。” 一行人隨著简雍,往皇庄而去。 第六十三章 此法若成,天下震动 皇庄门口,刘协负手而立。 远处山道上,几匹马正朝皇庄而来,尘土不大,看得出人不多。 郭嘉站在一旁,道:“陛下,简从事派人传信,说人便到。” 刘协点了点头。 不多时,马蹄声近。 简雍翻身下马,引著三人上前。 头一人四十余岁,面容儒雅,身著素色深衣,是周尚。 周尚身后,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量高大,容貌甚伟,正是周瑜,另一人身材魁梧,面方口阔,是鲁肃。 三人齐齐行礼。 “臣周尚,拜见陛下。” “臣周瑜,拜见陛下。” “臣鲁肃,拜见陛下。” 刘协上前,先扶起周尚,笑道:“周卿一路辛苦,朕早就听卫尉说起过你,早想一见。” 周尚忙道:“臣久居江淮,未能早来朝见陛下,臣之罪也。” 刘协摇了摇头,又看向周瑜。 周瑜躬身,不卑不亢。 刘协点了点头:“公瑾,卫尉在朕面前,没少提你,说你有王佐之才。” 周瑜忙道:“叔父厚爱,臣实不敢当,臣在居巢,不过一县长耳,何敢当王佐之誉。” 刘协笑道:“县长也好,三公也罢,朕看的是人,不是官。” 周瑜闻言,略微惊异。 刘协又看向鲁肃,笑道:“子敬一箭退百骑,朕在黑山都听说了,『当解大数,何为相逼乎』。这句话,说得有古义士之风,令人神往。” “臣不过一时激愤,陛下谬讚。” 刘协摆了摆手,道:“三位远来,一路劳顿,甚是辛苦,先歇息吧,朕让人备了住处,咱们明日再敘。” 周尚忙道:“陛下厚恩,臣等感激不尽。” 次日清晨,刘协用过早膳,对郭嘉道:“奉孝,陪朕去田边走走吧。” 郭嘉会意,道:“陛下是想视察?” 刘协点头,刚站起身,似又想起了什么。 他又对左右道:“去请公瑾和子敬,说朕要去田边视察,问他们要不要与朕同去。” 不多时,周瑜和鲁肃来了。 周尚年纪毕竟大了些,赶路劳累,还在歇息。 刘协也不多话,带著几人出了皇庄,沿著山道往河谷走。 走了半刻钟,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田亩铺展在河谷中,庄稼长得齐腰深。 田边一架水车正在转动,河水被叶片舀起来,顺著木槽哗哗流进高处的田里。 刘协走到水车旁,蹲下来看了看链条的磨损,对身边的工匠道:“这个轴的铁箍鬆了,回头让人紧一紧。” 工匠连忙应了。 周瑜在一旁看著,心中微动。 天子亲自下田看水车,还知道哪个轴鬆了,这不是摆样子,这是真的懂。 刘协站起身,对周瑜道:“公瑾,你在居巢为长,必通民事,卿觉得这水车如何?” 周瑜走近细看。 半晌之后,周瑜施礼道:“臣在居巢,空閒多用轆轤提水,费力甚多,此车借水力自行运转,工省而效倍,《庄子》中载子贡过汉阴,见丈人抱瓮灌园,劳而无功,子贡劝其用槔,丈人羞而不为,臣当时读此,以为丈人迂阔,今日见陛下此车,方知抱瓮之愚,陛下此器,可活万民。” 刘协笑道:“公瑾读经多,朕比不了,朕只知,水能上去,地就能种,人就能吃饱。” 鲁肃在一旁道:“陛下,臣有一问。” “子敬讲来。” “此车造一架,费工几何?费铁几何?寻常百姓可用得起?” 刘协道:“木料山里有,铁料从甄家来,一架水车,五个工匠造二十日,朕不卖给百姓,是借给百姓用,收成好了,还一点粮,算是租金。” 鲁肃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下。 刘协又领著他们往前走,来到一块刚耕过的地头,一个农夫正扶著犁翻地,一头牛慢悠悠地拉著,走到地头,轻轻一转,犁头跟著摆过去,又稳稳噹噹往回犁。 鲁肃看了许久,道:“这犁轻便,转弯不费劲,臣在东城,见农家用直辕犁,两头牛拉,费力且笨重,此犁一头牛足矣,可省一半畜力。” 刘协道:“这是曲辕犁,比旧犁省一头牛,小田亦能用之。” 周瑜绕著犁看了一圈,指著犁壁道:“陛下,此犁壁弧度甚巧,翻土扣垡,土块不回头,臣昔日曾见『耨』『耒』之制,但未有如此精巧者,此犁若行於天下,田可多收三成。” 刘协笑道:“公瑾所言甚是。” 周瑜拱手,尊敬道:“陛下行此实事,胜天下牧首多矣。” 一眾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树林,眼前出现一片营寨。 木屋整齐排列,中间是一个大校场。 校场上,一队士卒正在操练,甲冑虽不齐全,但號令一响,百人同时出刀,刀光齐刷刷一片,像一个人劈出来的。 周瑜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他在江东见过孙策的兵。 孙策之军,驍勇善战,每战皆衝锋在前,靠的是主帅的威望和將士的锐气。 但那些兵,操练不勤,纪律不严,胜则骄,败则溃,周瑜当初就曾劝过孙策,若有武无文,可夺一地,不可守一国,可惜孙策未曾细听。 而眼前这些兵,不喊不叫,沉默操练,进退有序,如臂使指,这是“教戒为先”的练法。 周瑜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天子的兵,若给他三年,必成天下精锐! 刘协没有解释,也没有炫耀,只是站在一旁,等他们看够了,才道:“走吧,回去。” 回到义舍,已近午时,刘协命人设宴,款待周瑜和鲁肃。 宴席不丰盛,颇为简单,但酒是好酒,郭嘉、法正、简雍、周忠、周尚都在座。 刘协举起酒爵,道:“今日三位初来,朕心中欢喜,还望诸公豪饮。” 周瑜起身,举爵道:“陛下,臣有一言,愿借陛下之酒,以表寸心。” 刘协道:“公瑾请讲。” 周瑜的表情很是认真。 “臣居江淮时,闻陛下被张燕带上黑山,以为陛下不过困於一隅,苟且自保而已,及至北上,沿途见百姓流离,田野荒芜,心中悽然,今日隨陛下观水车、察农具、视营阵,方知臣昔日,乃井蛙之见也。” 他举爵过顶,朗声道:“《诗》云:『鹤鸣於九皋,声闻於天。』陛下人虽在黑山,而天下已闻其声,臣不才,愿效犬马,隨陛下之后,虽赴汤蹈火,不敢辞也。” 言罢,一饮而尽。 刘协也举爵饮了,道:“公瑾,朕等你这番话,等了很久了。” 鲁肃亦起身,举爵道:“臣少时读书,知萧何治关中,转漕给军,使高祖无后顾之忧,臣虽不才,愿效萧何之劳,为陛下理粮秣、备军需,臣请尽此爵,以表诚心。” 刘协亦饮了,笑道:“子敬,朕的关中,就是黑山!你来了,朕就放心了。” 周尚在一旁,见侄儿和鲁肃皆已表露心跡,心中感慨,也起身道:“臣才疏学浅,不敢与公瑾、子敬二位后辈比肩,然臣久居江淮,熟悉淮南地理人情,陛下若有南顾之日,臣愿为前驱。” 刘协一一应了,命眾人落座,眾人继续饮酒。 周瑜和鲁肃,皆是尽去昔日心中之疑惑。 他们今日是真觉得,刘协很有可能是一位中兴之主! 宴席將散,刘协忽然道:“公瑾、子敬,朕有一事,想请教二位。” 周瑜道:“陛下请讲。” 刘协借著酒劲,道:“朕想请二位与朕共议天下之事,朕先说,若有不到之处,二位直言。” 周瑜道:“陛下过誉,臣不敢当,请陛下指点!” 刘协斜靠在桌案上,笑道:“当今天下,袁绍最强,带甲十万,曹操次之,挟朝廷以令诸侯,占兗、豫,袁术在淮南,虽据寿春,內藏玉璽,外有虚名,然其政苛民怨,不足为虑,刘表在荆州,坐守江汉,无四方之志,且其为宗室,久后必归朕也!孙策在江东,刚刚站稳脚跟,尚未北顾。” “朕在黑山,精简兵马后,军不满三万,粮仅支半年,东有袁绍,南有曹操,皆强於朕,若袁绍灭公孙瓚,西向攻朕,朕何以当之?故朕欲先固本,屯田积粮,练兵选將,待根基稳固,再图扩张,公瑾、子敬以为如何?” 鲁肃捋著须子,道:“陛下巩固根本,正应其势。” 周瑜沉吟片刻,拱手道:“陛下所言,乃万全之策,然臣有一言,愿为陛下陈之。” “讲。” 周瑜缓缓站起身,高声道:“陛下说袁绍最强,然袁绍之强,在其势,不在其政,袁绍外宽內忌,用人而疑,疑人而用,田丰、沮授,忠而见疏,审配、逢纪,专而擅权,此其政之乱也,今袁绍围公孙瓚於易京,师老兵疲,粮草不继,幽州豪族,多有贰心,此其时也。”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袁绍以为陛下初定黑山,自顾不暇,无力外顾,陛下正可因其骄而用之。” 刘协道:“你是说,现在就打?” 周瑜的眼眸中闪出精光,道:“臣非谓陛下倾巢而出,与袁绍决战!臣谓陛下可选精锐万余,昼夜兼程,直取鄴城!” 堂中眾人皆惊。 直取鄴城? 郭嘉笑道:“公瑾,鄴城乃袁绍根本,城坚兵眾,如何能取?” 周瑜道:“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鄴城守军虽多,然精锐皆在前线,城中多为老弱,且鄴城豪族,心向汉室者不在少,陛下若亲率精骑,兵临城下,以天子之名招降,必有內应。” “昔光武以数千之眾,破王莽百万之师,非兵之多,乘其不备也,今袁绍之眾,虽有十万,然其精兵在易京,鄴城空虚,陛下若出其不意,一战而克,则冀州震动,袁绍首尾不能相顾,公孙瓚得陛下声援,必能固守,此一举而两得。” 法正犹豫道:“公瑾,若鄴城不下,袁绍回援,我军何以自处?” 周瑜道:“若鄴城不下,陛下当立即撤军,袁绍追之不及,损失不大……若成!陛下得鄴城!则天下震动!” “天下震动!”这四个字,周瑜咬得极重。 “以小搏大,以轻取重,此所谓『投卵击石』之反也!” 刘协沉默不语,心中考虑个中利弊。 周瑜这个人……办事不按常理出牌啊,似乎颇爱弄险! 鲁肃在一旁,见刘协沉吟,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讲。” “公瑾之策,虽有风险,然臣以为可行,昔贾谊论治安,谓『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寢其上』,陛下若待袁绍灭公孙瓚,彼將拥近四州之眾,挟战胜之威,南下攻黑山!陛下虽有屯田练兵之策,然彼之势成,陛下之险愈大,不如乘其未备,先发制人。” “臣非谓陛下必取鄴城,然陛下当有进取之意,不可只守不攻,『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正是守成者衰,进取者强。” 郭嘉也道:“陛下,公瑾、子敬之言有理,臣以为,可取鄴城,但不宜急,可先遣细作入鄴城,探其虚实、结其豪族,待时机成熟再一举而下。” 刘协点了点头,问道:“还有谁想说什么?” 糜竺起身:“陛下,臣以为不可。” 刘协一扬眉:“哦?为何?” 糜竺言道:“黑山今年的粮帐总收入,四十三万斛,除去军粮、民粮、种子,余粮不过八万斛,八万斛,够多少兵吃?三万兵,吃半年,若出兵鄴城,耽误了农忙,再加上马料,明年可就吃紧了,屯田刚刚趋於稳定,一旦用兵,各处尽皆受影响。” “且黑山並不是没有敌人,若精锐尽出,黑山空虚,袁绍闻讯,分兵来攻,或是曹操来攻,甚至是李傕郭汜,或是黑山的对手白波军来攻,黑山拿什么守?” “黑山军所倚仗者,太行天险,一旦失了这道险……恐难与诸侯之军爭锋。” “公瑾刚来,不知道黑山的底细,黑山就这么大,输一次,就什么都没了。” 第六十四章 赵,关,张之首战 西河郡外,草原上风大得能把纛旗扯平。 南匈奴右贤王去卑勒住马,手搭凉棚往南望,斥候气喘吁吁地回报:“右贤王,黑山军的屯田就在前方五十里,守军不过数百,粮草堆成了山!” 去卑冷笑一声,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三千骑,排成三列横队,马匹之间留出了衝锋的间隙。 这是匈奴人传了几百年的战法:前排衝击,后排骑射,交替掩护,无往不利。 去卑傲然道:“黑山那边有动静吗?” “斥候说黑山军主力还在太行山,没有西来的跡象。” 去卑闻言,放下心来。 黑山军?不过是黄巾贼寇换了身皮!他们匈奴昔日也曾和黑山合作过,知晓彼之底细。 张燕都被那少年天子夺了权,黑山內部不稳,哪还有功夫管西河? “传令,全速前进,抢了粮就撤,不要恋战!” 三千匈奴骑开始提速,从慢步到快步,从快步到奔驰,马蹄声由散乱变为整齐,像一面鼓被人越敲越急! 去卑喜欢听这种声音,这声音意味著力量,意味著他们匈奴骑兵无人能挡! 他策马冲在最前面,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翻过一道土丘,眼前的河谷让他猛地拉紧了韁绳! 约有千骑在对面列阵! 前排是长矛手,矛尖斜指前方,抵在地上,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刺丛,后排是弓弩手,弓已拉满,箭头在阳光中闪著寒光。 两翼各有百骑,马匹安静地站在原地,马背上的骑士一手控韁,一手按刀,整个阵型像一把张开的铁钳,静静地等著他撞进来。 不过最让去卑不安的,是对方的沉默,没有战鼓,没有號角,没有士卒的吶喊,千余人紧紧地盯著己方! 去卑打了二十年仗,从草原打到并州,从并州打到河东,见过汉人的边军,那些兵会在阵前骂阵,会擂鼓助威,会挥舞兵器恐嚇敌人,但眼前这支军队並没有。 去卑按压住心里的惊愕,他拔出弯刀,刀锋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列阵!” 身后的骑兵开始调整队形,三千骑从行军队列转为衝锋队列,前排的骑士將长矛夹在腋下,后排的弓手取出角弓。 这是匈奴人惯用的战法,先用骑射扰乱对方阵型,让对方阵脚鬆动,再用重骑衝击撕开缺口,靠著这套战法,他们在大漠南北纵横百年。 去卑在心里大致计算:三千骑,三轮箭雨,至少能射倒对方一两百人,阵型一旦出现缺口,重骑一衝,对方就散了!他对自己的这套战术非常有信心。 对面阵中,一骑突出,白马玄甲,长枪横在马背上,马头直直对著去卑的方向。 那將领没有骂阵,只是策马走到阵前勒住,然后举起长枪,枪尖朝天。 去卑认得这个动作,这是全军准备的信號,是汉军战將的惯用动作。 “放箭!”去卑立刻下令。 前排的匈奴弓手鬆开弓弦,弓弦声“嗡”的一响,箭矢如蝗虫般扑向黑山军阵线。 去卑眯著眼看,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一轮齐射至少能射倒几十个黑山兵,阵型就会出现缺口,后排的弓手就会慌乱,然后第二轮、第三轮箭雨就能把对方彻底打懵。 但箭矢落在黑山军阵中,只听见“叮叮噹噹”的金属碰撞声。 前排的长矛手用盾牌护住要害,后排的弓弩手伏低身子,箭矢从他们头顶飞过,大部分落空,少数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阵型纹丝不动,没有一个人倒下。 去卑心中惊骇,他挥了挥手,暴怒道:“再放!” 第二轮箭矢射出去,效果依旧如此。 黑山军的盾牌手配合默契,前排蹲下,后排举盾,交替掩护,箭雨落下来,溅不起丝毫的水花。 去卑终於看明白了,这支军队的盾牌阵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前排蹲下时,后排的盾牌正好覆盖前排的头顶,层层叠叠,几乎没有缝隙,箭矢要么被盾牌挡住,要么从头顶飞过,根本伤不到人。 “这是什么打法?”去卑身边的一个匈奴千长低声骂道。 “继续放!”去卑的声音里开始有了急躁。 第三轮箭矢刚离弦,对面的那白马將领突然动了! 长枪猛地向前一指! 那是衝锋的信號! 那些骑兵同时动了起来! 前排长矛手三列变两列,让出通道,弓弩手齐射,箭矢如雨,直扑匈奴骑阵,两翼精骑同时衝出,马蹄声如雷,捲起漫天尘土。 去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懂了对方的战术,先用盾阵消耗匈奴人的箭矢,等对方箭矢將尽、士气將疲的时候,突然反击! 弓弩手齐射压制,两翼骑兵包抄,中路长矛手推进,这是標准的黑山军战法,但时机却把握得如此精准,去卑原先从未见过。 很快,匈奴人的左右两翼已经被咬住了。 左翼那將面如重枣,长髯垂胸,大刀横在马背上,刀锋上沾著血,他策马衝进匈奴阵中,一刀劈翻一个骑兵,刀势不停,横著扫出去,又是两人落马! 关羽的刀不快,但每一刀都带著浑厚的力量,刀刃切入骨肉,发出沉闷的声响,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大刀在挥舞劈砍时没有花哨,每一刀都是杀招,刀刀致命。 匈奴人试图围住他,但关羽身边的精骑像一把铁钳,紧紧护住他的两翼,那些骑兵不喊不叫,沉默地推进,战法整齐,进退有序,前排挥刀,后排补位,交替掩护。 匈奴人一对一或许不落下风,但面对这种配合默契的对手,很快就乱了阵脚。 右翼那將豹头环眼之將,蛇矛在其手中被舞成一团黑雾! 张飞的矛太快了,快到匈奴人看不清来路,他一矛刺穿一个骑兵的胸口,矛尖从后背透出,鲜血喷涌,拔出来,横著一扫,又砸翻两个。 张飞的马战打法与关羽不同,关羽是沉,他是快,矛尖像毒蛇吐信,左挑右刺,每一下都有人落马。 匈奴人想还手,但张飞的马太快了,一衝而过,留下一地尸体。 张飞身后的骑兵跟著他的节奏,一波接一波地衝击,他们的衝击不是乱冲,而是有章法的,第一波衝散敌人阵型,第二波扩大缺口,第三波收割残敌,三波过后,匈奴右翼已经彻底崩溃。 去卑的中军被两翼牵制,还没来得及调整,正面已经撞上了赵云的长枪! 白马从斜刺里杀出,枪尖直奔去卑的面门! 去卑挥刀格挡,刀枪相撞,铁器交击之声,振聋发聵,他只觉得虎口一震,弯刀差点脱手。 赵云的长枪已经收了回去,枪尖一抖,又刺向他的肋下,去卑侧身避开,刀锋擦著甲冑划过,刮下一片甲屑。 去卑心里一沉! 他看出来了,赵云的枪法不是蛮力,是技巧,每一枪都刺在对手最难防守的位置,枪枪连环,不给喘息的机会,他见过不少用矛的猛士,但从没见过这么快的! 他想拉开距离,指挥身边的亲兵围上来,但赵云的枪太快了,一枪接一枪,不给他任何机会,枪尖像毒蛇吐信,专挑他防不住的地方招呼,咽喉、面门、肋下、大腿,去卑左支右絀,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 亲兵们想上前援护,却被赵云身后的精骑挡住!那些骑兵配合得极好,前排持盾格挡,后排挥刀砍杀,两侧有人警戒,匈奴人的弯刀砍在盾牌上,只留下一道白痕!黑山军的刀却从盾牌缝隙里伸出去,一刀一个。 去卑的右翼最先撑不住,关羽一眾著实太猛,他的每一刀都带著破空之声,匈奴骑兵的弯刀根本挡不住,刀刀断骨,几个回合下来,右翼的阵型已经被衝散,骑兵四散奔逃,互相践踏,有人被自己人的马踩断了腿,趴在地上惨叫。 左翼的情况也差不多,张飞的蛇矛快如闪电,一矛一个,匈奴人看见那张豹头环眼的脸就开始躲,阵型越来越散,越来越乱,张飞追著溃兵砍,矛尖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中军的弓手被衝散,长矛手被砍翻,去卑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战场上到处都是匈奴人的尸体和伤马,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和尘土味。 “稳住!稳住!” 去卑嘶声力竭,但声音被战场的嘈杂吞没。 面对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去卑的匈奴兵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打,射箭射不动,衝击冲不进去,近身肉搏又打不过,对方从三个方向,派出三个猛將,三种不同的打法,让匈奴人顾此失彼。 赵云的枪尖再次刺来,这一次去卑没能挡住,枪尖擦著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道血痕,鲜血从甲冑的缝隙里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襟,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弯刀脱手落地。 “撤!快撤!” 去卑调转马头,向北狂奔,他的亲兵们拼死挡住追兵,给他爭取时间。 三千骑,活著跑出河谷的不到两千,战场上横七竖八躺著尸体,有匈奴人的,也有黑山军的,血浸透了草地,马蹄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赵云勒住马,看著匈奴溃兵消失在草原尽头,缓缓收枪。 他没有下令追击,只是让士卒开始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收缴战马兵器。” 关羽策马过来,长髯上沾著血珠。 他站定马匹,捋著须子问道:“子龙,为何不追?” 赵云抹去枪尖上的血跡,道:“云长,我观匈奴人败而不溃,追上去必然陷入苦战,他们的马快,我们追不上,追上了,粮草也跟不上,况且我们的任务是震慑,非是全灭,把贼胡打疼足矣,让他们记住黑山的厉害便是。” 张飞也策马过来,满脸血污,咧嘴笑道:“痛快!俺好久没杀得这么痛快了!这些南匈奴相比於其祖先,著实差得太远了!” 关羽劝諫道:“翼德,莫要轻敌,这一仗贏在出其不意,若匈奴人倾巢而来,以黑山之力,胜负难言。” 赵云点点头:“云长说得对,不过有了此一战,匈奴人短期內不敢再犯!我们巡视完后,与西河太守打过招呼,便可回黑山了。” 三人隨即清点兵马,此战斩敌八百余,缴获战马两百余匹,刀箭无数,黑山军战死六十七人,伤百余,九百对三千,以少胜多,可算是大胜。 数日后,三人率军返回黑山。 …… …… 黑山皇庄,义舍。 刘协正在与郭嘉、法正商议幽州之事,外面忽然有人来稟。 “陛下!中护军、还有两位校尉回来了!” 刘协起身,快步出门。 赵云、关羽、张飞三人甲冑未卸,风尘僕僕,单膝跪地。 “臣等参见陛下!” 刘协一一扶起,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虽风尘僕僕,却精神抖擞,心中便有了底。 “战事如何?” 赵云拱手道:“臣等幸不辱命,南匈奴右贤王去卑率三千骑犯边,臣与云长、翼德分三路迎击,斩敌八百余,缴马二百匹,匈奴已退往漠南,短期內不敢再犯。” 刘协大喜:“甚好!朕的虎將,果然没让朕失望!来人,设宴!朕亲自为三將庆功!” 赵云忙道:“陛下,此战之胜,非臣之功,是云长和翼德奋勇杀敌,士卒用命,方有此胜。” 赵云这话,令关羽和张飞对他大有好感。 刘协笑道:“子龙不必过谦,汝等三人各有所长,皆为当世虎將,朕有卿等,何愁天下不平?” 三人再次拜谢。 庆功宴后,刘协独坐房间內,久久不动。 他这几天,一直在想周瑜上一次给他的諫言。 “偷袭鄴城,若成,则天下震动!”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回想。 不知过了多久,刘协终於站起身。 “来人,去请公瑾和子敬。” 不多时,周瑜和鲁肃匆匆赶来。 刘协请二人落座,亲自斟了水,推过去。 “公瑾,子敬,朕想与二位商议……关於上次咱们所议鄴城之事。” 周瑜闻言,精神一振:“陛下请讲!” 刘协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朕想了很久,公瑾的奇袭之策,虽有风险,但朕觉得……可行。” 周瑜眼睛顿时一亮。 刘协继续道:“事情虽有些弄险,但筹谋需万全,朕今日召你二人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袁谭,与朕有盟。” 周瑜一愣:“袁谭?袁绍长子?” 刘协点了点头:“不错,就是他,昔日擒拿张燕,袁谭於朕有大功,朕许助他继承袁氏家主之位,他现在在太原,手握一支兵马,名义上是替袁绍防备黑山,实际上亦有意东顾,此子对其父,心有不满。” 周瑜和鲁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陛下……竟与袁绍长子,有这等盟约?难道此非袁绍之计?”鲁肃问道。 刘协微微一笑:“应该不是。” 隨后,刘协將自己与袁谭之间的事,还有袁谭本身的立场与情况,细细地向著周瑜和鲁肃介绍了一遍。 周瑜听完,深吸一口气,道:“陛下深谋远虑,竟能在袁氏中,安插这么一步暗棋!臣不及也。” 刘协道:“公瑾不必自谦,朕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们,是想让你们帮朕构思一个章程,如何利用袁谭这颗棋子,夺取鄴城。” “而夺取鄴城之后,又如何能守住鄴城!” “朕觉得,攻下鄴城,不是最难的事,关键是如何阻挡袁绍反扑?” 刘协这几日,主要思考的就是这件事。 鄴城空虚,只要袁绍放鬆对黑山的防备,那么以黑山军目前的实力,拿下鄴城不是问题。 关键是,袁绍闻讯率领大军赶回来…… 黑山军,肯定是守不住鄴城的! 拿下来,却守不住,最终结果也不过是空费军力。 就在此时,一旁的鲁肃突然开口。 “陛下,臣以为,鄴城……能守!” 第六十五章 四大辅臣 “鄴城……能守。” 鲁肃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少许之后…… 刘协注目於他,神色沉静:“子敬试言之。” 鲁肃离席而起,郑重言道:“陛下,取鄴城非难,难在袁绍回戈相向,袁绍拥眾十万於幽州,若悉甲南下,黑山兵寡粮窘,无以久持,得而不能守,不若勿得。” 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刘协。 “然臣以为,鄴城可守,所恃者非兵,乃时势也。” 刘协点了点头,静候其详。 鲁肃屈指道:“其一,大义!陛下承天受命,四海共主,若克鄴城,即日詔告,定鄴为都,天子所在,即是朝廷,袁绍若来攻,所犯者非城闕,乃帝都,乃乘舆!彼口称忠汉,敢为此乎?” 刘协敲打桌案的手指顿时停止。 鲁肃续道:“袁绍不敢,则鄴城自固,若其胆敢来犯,便是天下共敌……曹孟德、刘景升、孙伯符,皆可仗义而討,此之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协頷首:“继续说。” 鲁肃继续道:“其二者,袁谭!袁显思在太原,名为防黑山,实与陛下有盟,陛下入鄴之日,即拜显思为冀州牧,显思乃袁绍长子,素与二三子袁熙、袁尚爭嫡,陛下封之,彼必欣然,於太原遥相呼应,掣袁绍之后。” “袁绍若不攻鄴,则坐视长子受封,冀州根基动摇,若攻鄴,显思可反戈一击,斥其『犯驾谋逆』,此举可动袁家根本。” 周瑜闻言,惊讶地看向鲁肃,他素知鲁肃战略眼光极强,不想竟强到这般程度。 “其三,家眷!臣料袁绍最钟三子袁尚,幼子袁买,与其妻妾定在鄴中,陛下入城,当即控其府邸,收其家眷,尤以幼子为要,不必加害,但以礼相待。” “陛下可下旨意,袁公勤王於外,朕已移蹕鄴都,念公眷属安危,特迎入宫中奉养,公其安心討虏,无以內顾为忧,袁绍妻子皆在陛下掌中,他若来攻,便是不顾骨肉,不顾宗族,帐下將士闻之,岂不心寒?连家小尚且不恤,何以恤士卒?” 堂中寂然,刘协和周瑜惊讶地彼此对望。 好手段呀! “其四,诸侯。” 鲁肃归座,举碗饮水润喉:“袁绍之敌,非惟黑山,曹孟德在许县,久视绍为巨患,陛下踞鄴牵制,曹操必乘隙谋算其后,袁公路在淮南,虽不足论,然闻陛下得鄴,亦必乘虚而入,公孙伯珪困守易京,陛下詔令死守,与鄴城南北相峙,袁绍首尾难顾。” “此四策若得行,则鄴城,可守。” 刘协倚案,认真地思考著。 鲁肃所言……大义、袁谭、家眷、诸侯!字字入耳,环环相扣,非以兵抗兵,乃以势破势。 周瑜先赞曰:“子敬之策,臣甚佩服,尤以挟眷、引诸侯二条,正中要害。” 刘协满意地点头,面露微笑。 稍顷,便听刘协对外喊道:“请郭奉孝、法孝直来。” 少时,郭嘉、法正联袂而至。 刘协令二人就坐,將鲁肃所陈四策简要说了一遍,话语虽简,但条理分明。 郭嘉听毕,眉宇微扬,目注鲁肃,大有激赏之色。 “子敬之策,臣觉得可行,袁绍爱幼子,且好谋无断,家眷若落陛下之手,投鼠忌器,必不敢轻动,曹孟德那边,亦断不肯失此良机,必有所动。” 法正捻须沉吟,若有所思,没有著急表態。 “孝直意下如何?”刘协主动询问。 法正默然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子敬之策,臣以为大善!唯有一事,需要稍作修改,子敬諫言陛下夺下鄴城之后,昭告天下定鄴为都,臣以为,切不可取。” 刘协蹙眉:“这是为何?” 法正转身,目光沉毅:“陛下,曹孟德在许县,挟朝廷以令州郡,若陛下定鄴城为帝都,天下皆知天子移蹕,曹操手中之朝廷便成虚器,彼將作何想?怕是曹操恐陛下羽翼已成,欲夺其权,掠其朝廷。” “曹操其人,寧助袁绍,亦不会纵陛下伤其根本,若觉陛下危其地位,非但不会助陛下牵制袁绍,反会暗通於绍,合谋图我黑山。” 刘协闻言,恍然而悟。 “那依孝直之见?当如何解决此事?” 法正道:“陛下可定鄴城为陪都。” “陪都?” “陛下下詔,言黑山僻陋,不堪久居,故暂移驾鄴城,以鄴为陪都,朝廷仍留许县。” 法正声不高,却朗然可闻:“如此,曹操首念非『陛下夺我朝廷』,而是『陛下助我对付袁绍』也。” “曹孟德与袁绍,势不两立,曹操所惧者,袁绍灭公孙瓚而后南向,今陛下拔鄴,直如插刃於袁绍心腹,曹操喜且不暇,只要陛下不伤其命脉,则曹操必助陛下以政治攻袁绍,断无掣肘之理。” 郭嘉拊掌:“孝直所言极是,定鄴城为陪都,曹操不惊,待其察觉之时,鄴城已固。” 周瑜亦道:“陛下,法先生之谋,著实高瞻远瞩,臣附议之,陪都之策,可安曹操!他日陛下根基稳固,欲正名號,不过一纸詔书耳。” 刘协默然,心中暗暗念叨:陪都。 此二字既能羈縻曹操,又可使鄴城名正言顺地成为政治枢机,法正此改,远胜鲁肃所献的原议。 果然是人多力量大啊。 “好!” 刘协猛然一拍桌案:“依孝直所言,定鄴城为陪都。” “子敬四策,朕皆从之,定都二字改作陪都,余悉如议。” 鲁肃施礼:“陛下英明。” 刘协又对周瑜道:“公瑾,军事谋划之事,朕皆付於卿,需兵几何,行何路,何时举事,烦请卿为朕谋划之。” 周瑜道:“唯!” 刘协最后目视郭嘉、法正:“奉孝,派遣细作,即日暗中查探鄴城情况,不论是豪族、守將、兵力部署,朕要纤悉毕知,孝直,汝可草詔书,定陪都、拜袁谭为冀州牧、安袁绍家眷……三道詔命,朕入鄴城的当日即用。” 三人齐声:“臣等领命。” 刘协起身,行至舆图前,凝视图上鄴城的位置良久。 “朕要亲入鄴城!” 周瑜愕然:“陛下想……御驾亲征?” 刘协摇头:“非亲征,乃入蹕,克鄴之后,朕亲临其地,坐镇陪都,如此方能安定冀州人心,使天下知汉室犹在,天子犹存。” “若是旁人,恐怕没有人可以稳定冀州的局势,毕竟袁绍乃是四世三公,天下楷模。” 眾皆相视,无有异议。 刘协转过身来,神色肃然:“此事自今日起,列为绝密,在座诸君,不得外泄一字,有敢泄者,朕必严惩。” 四人整衣起立,齐声道:“臣等遵旨!” 看著郭嘉、法正、周瑜、鲁肃四人,刘协突然觉得,自己无比强大! 有这四大金刚为辅,放眼天下,谁人可敌? 眾人散去之时,夜已深沉。 刘协独自坐在房间內,舆图铺开,展於案上,油灯摇曳,壁上人影忽大忽小。 事关重大,刘协还是得多多思考筹谋,以免有所疏漏。 鲁肃四策:大义、袁谭、家眷、诸侯!如刀刀直刺袁绍之要害,非力敌,乃智取也。 不过,法正之言依旧让刘协心中不寧:“曹操寧助袁绍,不纵陛下坐大。” 曹操! 此次若果真能拿下鄴城,此人方为最大变数。 第六十六章 大张旗鼓取鄴城 次日清晨,黑山的校场上,號角声破空而起。 三长一短,重复三次,是全军集结的信號。 黑山各营的士卒从四面八方涌向校场,甲冑碰撞声、脚步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刘协站在校场中的高台上,看著这一切,后又转头瞧向身旁的周瑜。 “公瑾,你让朕號召精锐,所为何事?” 周瑜拱手道:“陛下,臣想请陛下练兵。” “练兵?” 刘协有些疑惑:“朕的兵每日都在操练,为何这次要弄得这般大张旗鼓?” 周瑜微微一笑:“今日不同,今日要练的不是阵型,不是斗阵,是声势。” 他转身指向校场。 “臣请陛下下令,黑山各营全体演武,连日操演,不止皇庄之兵,山上各寨之兵,悉数尽出!造饭多掘灶,行军多扬尘,旗帜遍插山头,斥候频繁出入,要使方圆百里皆知……黑山军有大动作。” 刘协若有所思。 一旁的鲁肃颇有些疑惑:“公瑾,黑山各营齐出,声势浩大,恐瞒不住袁绍耳目,若袁绍得知黑山异动,必然加强防备,咱们正欲图谋鄴城,如此张扬,岂非不打自招?” 周瑜笑道:“子敬之言,是常理,然兵者诡道,越是大事,越要做得张扬。” 鲁肃闻言,若有所思:“公瑾之意是……?” 周瑜笑道:“袁绍多疑寡断,他认定黑山弱小,陛下年少,不敢东顾,就算我们真打过去,他也要犹豫三日,如今我们大张旗鼓,他反而会觉得黑山是在虚张声势,想嚇唬他分兵,好减轻公孙瓚之压力,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们越张扬,绍越是以为我军不敢真打。” 刘协听了这话,顿时恍然。 “原来如此,不错,以袁绍之性,定会如此!公瑾真將才也!” “就依公瑾,传令各营,连日操演,不必遮掩!再令刘玄德率本部於黑山北面亦作调动,迷惑袁绍!” 而在周瑜练兵之前,郭嘉已遣细作分批潜入鄴城。 扮作商贩的推著货车从西门入,扮作流民的衣衫襤褸混在难民中,他们各不相识,各有所司。 数日之间,细作將鄴城兵力的大致分布、城门换班时辰、粮仓和武库位置摸清,最重要的,是確认了袁绍家眷的所在! 袁绍之妻刘氏、幼子袁买居於鄴城西南府邸,袁尚受命留守鄴城,亦在城中。 消息传回黑山,郭嘉便立刻向刘协稟报。 “陛下,鄴城守军约一万二千,然可战者不过五千,审配之子审荣掌北门,此人不必策反,只需陛下兵临城下,他自会权衡,袁尚、刘氏、袁买皆在城中,若拿下此三人,袁绍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刘协点头:“好,此事列为机密,不得外泄。” “唯!” 隨后,刘协召刘备入义舍。 刘备进门前,整了整衣冠,他最近一直在黑山北面练兵,风吹日晒,脸上多了几分风霜之色,但精神依旧抖擞。 “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刘协请他坐下,亲自为刘备斟水,刘备急忙表示感谢。 “玄德,朕有一事要做,想听听卿之高见。” 刘备接过水卮,没有喝,等著刘协开口。 刘协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朕要打鄴城!即刻就打,不等了。” 刘备的手微微一颤,水差点洒出来。 他放下水卮,正色道:“陛下,为何如此之急?” 刘协正容道:“玄德,袁绍围公孙瓚於易京,已有一载,师老兵疲,粮草不继,幽州豪族多有贰心,暗中资助公孙瓚,袁绍进退两难!攻,久而不下,退,前功尽弃,这是他最虚弱之时。” “且昨日探子来报,言曹操已经出兵,他亲率大军南征张绣,留荀彧守护许县,暂时无暇北顾,若等曹操腾出手来,他必不会坐视朕拿下鄴城!到那时,朕不但要对付袁绍,还要防著曹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刘备沉吟片刻,道:“陛下,黑山粮草只够半年,且陛下最近精简兵士,如今可用之兵不过三万,鄴城乃袁绍根本,城坚兵眾,若久攻不下,袁绍回援,我军腹背受敌。” 刘协点头:“玄德说得对,所以朕不打持久战,朕打突袭。” “朕领精锐一万,会合袁谭,昼夜兼程,三日可抵鄴城,鄴城守备虽坚,然精锐皆在幽州,城中老弱居多,朕以精锐突袭,出其不意,一鼓可下。” 刘备沉思良久,又道:“陛下,臣有一问。” “讲。” “拿下鄴城之后,如何守?” 刘协道:“子敬已有对策,拿下鄴城当日,朕便下詔,定鄴为陪都,朝廷仍在许县,如此可安抚曹操,使其暂不与朕为敌,同时拜袁谭为冀州牧,安抚其心,分化袁氏,牵制袁绍,再厚待袁绍家眷,派人与袁绍相议,使其不敢妄动,曹操、袁术、公孙瓚皆会落井下石,此四策若行,鄴城可守。” 刘备听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跪地。 “陛下,臣愿出征!” 刘协上前扶起他:“玄德,朕召你来,就是要你与朕一同出征。” 刘备心中一震:“陛下要亲征?” 刘协摇头:“不是亲征,是入城!拿下鄴城之后,朕要亲自进城,坐镇陪都,行军途中,朕需要有人相商大事,玄德,你带本部人马,隨朕同行。” 刘备拱手道:“臣必不负陛下所託!虽万死,不敢辞。” …… 太原,袁谭府中。 郭嘉抵达时,已是黄昏,袁谭闻郭嘉到达,立刻相见,长史辛评作陪。 见面之后,郭嘉开门见山。 待听郭嘉说完之后,袁谭和辛评的脸色铁青。 郭嘉笑道:“显思,陛下之意,君已知晓,出兵之事,意下如何?” 袁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辛评一眼,辛评微微摇头。 袁谭隨即缓缓道:“奉孝,此事非同小可!我若出兵,便是与父亲决裂,一旦事败,身家性命不保,陛下能给我什么保证?” 郭嘉微微一笑,不慌不忙:“显思,我问你,对汝父而言,如今河北未定之人,便是公孙瓚,一旦公孙瓚覆灭,再想取鄴城,你觉得还有机会吗?” 袁谭脸色一沉。 郭嘉继续道:“袁本初立嗣,意在二三子,整个冀州皆知,你虽是长子,却处处受制,名为一州之守,实无尺寸之权,他日袁熙或袁尚继位,你自问能保全性命否?” 袁谭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郭嘉放缓语气:“显思,你与陛下有盟,不是今日才有,当日你助陛下拿下张燕,陛下许你日后继承袁氏家主之位,如今陛下要取鄴城,正是兑现诺言之时,你焉能做此妇人之態?” 辛评在一旁插话:“奉孝,陛下取鄴城,与我家公子何干?” 郭嘉看了辛评一眼,道:“仲治此言差矣,陛下取鄴城,只是取一座暂歇之城,显思取鄴城,取的乃是根本!陛下是要在河北站稳脚跟后,恢復汉室,而冀州,却是大公子的根本。” “陛下说了,鄴城只是陪都,陛下的志向,是最终移驾雒阳,復汉室旧都,中兴大汉!到那时,冀州需要有人镇守,能替陛下牧守冀州的,只有显思。” 辛评一愣:“陪都?” 郭嘉点头:“陛下已决定,拿下鄴城后,定鄴为陪都,朝廷暂时仍在许县,待积蓄实力之后,返还雒阳帝都,而显思,从现在起,便是冀州牧。” 他转过头,看著袁谭。 “显思,你想想,你若替陛下守住冀州,便是汉室中兴之功臣!到那时,你父亲袁本初拿你无可奈何,你弟弟袁尚更不在话下,天下人只会说,袁显思忠於汉室,识时务,知进退,理应为袁氏之主……而不是说,他是袁氏弃子。” 袁谭沉默了很久,辛评也不说话了。 郭嘉又道:“显思,你以为陛下只有你一个选择吗?不是,陛下选你,是因为你是袁氏长子,名正言顺,你若不应,陛下大可找別人,但你呢?你还有退路吗?” 袁谭抬起头,看著郭嘉:“奉孝先生,陛下……当真能拿下鄴城?” 郭嘉笑道:“显思放心,陛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令叔袁术如今为大將军,暂时为陛下安抚,且曹操已经出兵了,他南征张绣,无暇北顾!” “而且显思,你要知道,你日后若是自己去抢鄴城,那便是忤逆之子,兄弟相残,必为天下所唾弃!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此番隨陛下一同回鄴城,乃是迎陛下驾幸鄴城,回头陛下离开了冀州,你顺理成章接手,不但无有不妥,就是你父亲,袁熙和袁尚,在道义上也无法指责於你,相反的,你不但没有不孝於父,不爭於弟,还落得个忠君之美名,为何不为?” 袁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郭嘉面前,拱手道:“请奉孝师回稟陛下!谭愿效犬马之劳!陛下兵出黑山之日,谭便南下佯攻,迎陛下驾幸鄴城!” 郭嘉还礼:“显思深明大义,嘉必稟明陛下。” 辛评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嘆了口气,没有再说。 郭嘉回到黑山,已是数日之后。 他將太原之行的经过一五一十稟报刘协。刘协听完,长舒一口气。 “袁谭答应了?” “答应了,辛评虽有疑虑,但袁谭已无退路!臣观其意,是真心与陛下合作,毕竟能够从袁绍手中挣脱出来,再翻身压倒其父,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换成是臣,臣也会无法拒绝。” 刘协点头:“好,此事定下,朕无后顾之忧矣。” “传令下去,三日后出兵。” 第六十七章 誓师发兵 易京城下,袁绍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围城已近一年,公孙瓚困守孤城,粮尽援绝。 这几日,袁绍的斥候探得易京城中已经有杀马为食的现象,且士卒多有逃降者。 审配进言道:“主公,公孙瓚穷途末路,不出一月,易京必破!” 袁绍抚须大笑,连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 天子敕袁术为大將军,这件事令他非常气恼,只是他远在幽州,纵有烦闷,亦无法对天子和袁术宣泄。 直到最近,战事终於从焦灼转向顺利,袁绍的心情方才好了一些。 天子……袁术……呵呵,等某平定了公孙之后,定让尔等知晓某之厉害!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著远处易京城的轮廓,志得意满。 “公孙伯珪,当年与某爭衡河北,何等英雄,今日困守孤城,也不过如此而已。” 正说著,帐外斥候匆匆入內,单膝跪地:“明公,黑山急报!” 袁绍闻言一愣。 黑山? 皇帝又要作甚!? 他急忙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看罢,就见袁绍的眉头微皱,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隨手將竹简扔在案上。 田丰在一旁问道:“明公,黑山何事?” 袁绍冷笑一声:“当今天子,在黑山大兴演武,各营齐出,旗帜遍山,灶坑无数。” 田丰拿起竹简看了一遍,沉吟道:“明公,不可不防!黑山军虽弱,但天子,未必没有进取之心,若他趁明公围城之际,东出太行……” 袁绍抬手打断他:“元皓,你多虑了!黑山若是不演武,不练兵,袁某尚还会觉得皇帝会偷袭吾后,如今黑山练兵,定是皇帝虚张声势,故意做给公孙瓚看而已。” 说罢,就见袁绍在帅帐內来回踱著步子,冷笑道:“显思来信,言张燕病重,被杨凤等人拘押在后山,天子出面,整顿黑山,在某看来,皇帝年纪轻轻,不过是一时得计而已。” “先前赦免公孙瓚,为的就是利用公孙瓚牵制於我,但公孙瓚何许人?岂能为天子白白利用,他定然会连威胁带哭求,请皇帝出兵,但吾料天子年幼,杨凤愚钝之人,焉敢轻易出兵支援公孙?” “他们如今故作演武,就是给公孙瓚看的!” “呵呵,陛下困在黑山一隅,手下皆不过是黄巾余孽,粮不过半年,他拿什么打?虚张声势罢了。” 沮授见袁绍如此篤定,遂道:“明公,元皓所言有理,黑山军演武,动静甚大,不可全当虚声,若天子真有什么举动,明公腹背受敌,於我军不利。” 袁绍摇头:“某与黑山打交道不是一日,张燕在时,黑山尚有一战之力,如今张燕病重,被那皇帝和杨凤夺了权,黑山內部不稳,诸將各怀心思,他自保尚且不暇,焉敢来惹是非?” “况且,吾儿袁显思,就在太原,我已令他派人紧盯黑山,若陛下真敢出兵,显思自会处置,眼下要紧的,是拿下易京,灭公孙瓚。” 田丰与沮授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平心而论,袁绍说的也没有错。 袁谭和辛评就在太原,黑山真有举动,袁谭不可能不知道。 就算是战胜不了黑山军,但挡住,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袁绍端起酒爵,一饮而尽,目光望向易京城的方向。 “传令下去,加紧攻城!半月之內,袁某要看见公孙瓚之人头!” “唯!” …… 黑山校场上,號角声破空而起。 黑山各营的士卒从四面八方涌向校场。 刘协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列阵的將士。 赵云、关羽、张飞立於阵前,甲冑鲜明,威风凛凛。 刘备率本部兵马列於左翼,肃然无声。 杨凤,李大目,雷公,黄龙,白雀等人立在右侧。 周瑜、郭嘉、法正、鲁肃立於高台两侧。 刘协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尖指天,声如金石。 “將士们!朕今日出兵,不为攻城略地,不为爭权夺利!朕只是要进鄴城,那里是朕的陪都,是大汉的陪都!” “袁绍围困易京,久战不决,將士疲惫,曹操南征张绣,无暇北顾!此天赐良机,不可失也!” “朕领一万精锐!二十日之內,必克鄴城!” “朕在此立誓!此去,与诸君同食同宿,同进同退!胜,朕与诸君同享富贵!败,朕与诸君同死!” “將士们,可愿隨朕一战?”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校场上空。 台下的將士齐声吶喊,声浪如潮: “愿隨陛下死战!” “愿隨陛下死战!” “愿隨陛下死战!” 三呼之后,纛旗猎猎,刀戟如林。 刘协收剑入鞘,转身看向杨凤。 “发兵!” 杨凤一抬手,便听號角声响彻当空! 一万精锐,从黑山出发,沿著太行山东麓向北疾进。 刘协没有坐车。 他骑一匹枣红马,身披玄甲,腰悬天子剑,与將士们同行。 刘备策马跟在他身侧,关羽、张飞率本部护住两翼,赵云率前锋探路。 黑山军中的猛將,如李大目,雷公,左髭丈八,青牛角等亦是紧隨。 周瑜与刘协並轡而行,行至一处山脊,周瑜勒马,指著前方道:“陛下,前方五十里是涉县!过了涉县,便是魏郡地界,臣已遣斥候探过,沿途暂无袁军之耳目。” 刘协点头,望著远处若隱若现的山脉,忽然问道:“公瑾,你说袁绍围公孙瓚,为何久攻不下?” 周瑜略一沉吟:“公孙瓚据幽州多年,白马义从虽已溃散,但易京城墙坚厚,粮草储备充足,且公孙瓚虽不得人心,但终归是有陛下的赦免詔书,敕封前將军,名义上勉强站得住脚,再加上袁绍军中多冀州兵,不耐北地苦寒,围城日久,將士思归,锐气已挫。” 刘协又问:“那你觉得,朕与袁绍比,孰强孰弱?” 周瑜沉默了片刻,道:“陛下,袁绍之强,在其势!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据河北,带甲十数万,陛下之强,在其志!以黑山一隅之地而图天下,以少年之身而抗群雄!势可夺,志不可夺!” 他顿了顿,又道:“昔光武起於河北,初时兵不过数千,地不过数县,然其志在復汉,终成帝业!陛下今日之势,胜光武远矣。” 刘协笑了笑:“公瑾,你这是宽慰朕。” 周瑜正色道:“臣非宽慰,臣说的是实情,陛下以黑山弹丸之地,一年之间收张燕、纳玄德、造农具、兴屯田、练精兵!袁绍虽强,然其內不能安民,外不能服眾!臣敢断言,不出五年,河北之地,非袁氏所有。” 刘协深吸口气,道:“有公瑾此言,朕再无忧也!此战,朕定克鄴城!” …… 午后,大军在一处河谷休整。 刘协与周瑜、刘备、赵云等人围坐在舆图前,商议攻城之策。 周瑜指著地图道:“陛下,鄴城有七门,守门诸將皆出身河北望族,虽效忠袁绍,但终归为汉臣,陛下兵临城下,他们自会权衡,若他不开门,臣建议便强攻北门,臣已探明,北门守军约两千,老弱居多,不足为虑。” 刘备道:“公瑾,若强攻北门,其他门守军来援,我军腹背受敌。” 周瑜道:“玄德公放心,我军骤然抵达鄴城,袁军不知我军虚实,届时,可派人分守各门要道,以少量兵力佯攻,使其等不敢轻出,待北门破,大军入城,各门守军自溃。” “另外,袁谭的兵马也在赶往鄴城途中,袁谭一到,鄴城守军士气必然更为低落!” 赵云道:“公瑾,城中粮仓、武库、袁绍府邸,如何处置?” 周瑜道:“入城之后,中护军率一千精锐,直取袁绍府邸,控制袁绍家眷,尤其是袁尚、刘氏、袁买!这是重中之重,其他的都可以不管,唯有袁绍家眷,必不可使其等遁走!” “云长率两千精锐控制粮仓、武库,翼德率两千精锐扫荡城中守军,清剿残余,玄德公率本部护卫陛下,入城后直趋袁绍的官署,安定鄴城人心。” 刘协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瑾,將才也!就依公瑾。” “传令下去,攻城前日,衔枚疾进,夜间不得举火!这个月底,朕要站在鄴城的城头。” …… 袁谭此刻也在率兵赶往鄴城。 行军期间,他收到了刘协派人送来的密信。 辛评在一旁道:“公子,天子已经出兵了?” 袁谭点头:“信上说,天子已经到了涉县,三日后抵达鄴城,让我们即刻与之会合。” 辛评沉默了一会儿,道:“公子,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袁谭攥紧那份简牘,目光冷峻。 “仲治,我回不了头,难道向前走就能活?父亲眼里只有袁熙和袁尚,我身为长子,又常年统军,日后定然是袁熙袁尚的心腹大患,迟早都是死路一条!与其等死,不如一搏!” 辛评闻言,长嘆口气。 “传令下去,加速进军,我们与天子,一同入鄴!” …… 宛城,曹操军营。 张绣已举城归降,曹操设宴款待降將,帐中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曹操微醺,靠在案边,忽然想起一事,招了招手。 典韦大步走到近前,抱拳道:“司空有何吩咐?” 曹操压低声音,醉笑道:“汝去城中打听打听,宛城之中,可有妓女否?寻几个来!” 典韦面色不改,瓮声道:“末將这便去打听。” 他转身出帐,曹操靠在案上,眯著眼,望著摇曳的油灯火光,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六十八章 天子围鄴,贾詡图曹(五千字,二合一) 涉县以南二十里,山路狭窄,两侧荒草没膝。 前锋赵云勒住马,抬手止住队伍。 他適才敏锐地看见前方岔路口人影晃动,七八名士卒,张弓搭箭,正朝这边张望。 赵云经验丰富,他立刻猜到了,那应该是袁军的斥候。 “追!” 赵云吩咐身边的別部司马,那別部司马双腿夹紧马腹,带著手下的骑兵如箭般射出。 那七八人愣了一瞬,隨即调转马头要跑。 但对方的坐骑是黑山军中最好的战马,不到百步便追上落在最后一人,长矛从背后刺入,那人惨叫一声栽下马去。 其余斥候四散奔逃,別部司马身后的骑兵包抄上去,箭矢破空,片刻间又射倒三人,但仍有两人窜进岔路,转眼消失在树林之中。 別部司马一面带人继续去追,一面让人回报赵云。 赵云立刻派人回报刘协。 “陛下,中护军发现袁军斥候,已派人围剿,但因为布置仓促,跑了两个,往东去了。” 骑马在刘协身侧的周瑜闻言皱眉:“此地距鄴城八十里,那两人骑快马,想来半日可到鄴城。” 刘协一边打马,一边不以为意地道:“跑就跑了吧,传令全军,分为两部,前军扔掉輜重,每人带三日乾粮,轻装疾进,后军负责押运物资。” “唯!” 一万人的队伍在哈官道上成一条长龙,马蹄声和车轮声连成一片,像闷雷滚过地面。 士卒们按照刘协的军令,分为两部,不交头接耳,只是埋头赶路。 刘协骑在马上,玄甲被太阳晒得发烫,汗水顺著脖子往下淌。 他仰头看了看日头,嘀咕道:“真是好热的天啊。” …… 鄴城北门,守將审荣正在城头巡视。 他今年三十出头,靠叔父审配的恩荫得了守备鄴城的差事,但他手下的兵大多是老弱,真正能打的都跟著袁绍去了幽州。 但审荣並不会觉得出事。 袁军冠绝河北,哪个敢来打鄴城? 正巡查著,突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 不多时,就见两名斥候策马衝进城门,浑身是土,狼狈不堪,其中一个背上还插著一支箭,箭杆还在颤。 “校尉!大事不好!黑山、黑山军、黑山军来了!” 那斥候滚下马,衝著审荣高声嘶喊,声音都劈了。 审荣一开始有点没反应过来。 很快,才见他的脸色骤变,皱眉道:“多少人?” “看不清!官道上都是!我本想要细查,便被发现,我险些丧命於彼手!” 斥候喘著气,又补了一句:“还有,黑山军中,还有大公子的纛旗!” 审荣脑子嗡的一声炸响,差点没晕厥过去! 大公子?袁谭? 他如何会与黑山军一同往鄴城来? 他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愤怒至极:“汝可看清了?当真是大公子的纛旗?胆敢胡言,吾定斩汝!” 那斥候毫不犹豫地回答:“看清了!那確实是大公子的纛旗和兵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公子的纛旗上,所绣的字,乃是冀州牧……袁……” 审荣的眼睛瞪得浑圆。 半晌,方才见他颤抖著鬆开了手,双腿微微发颤。 他退了两步,靠在垛口上,后背撞上城楼的砖石,撞得他生疼。 审荣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嘶声吼道:“关城门!宵禁!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入!速速派人去易京报信,就说黑山军来犯,大公子袁谭叛变,请主公速发援兵啊!” 亲兵领命,连滚带爬地跑了。 顷刻之间,整个鄴城的节奏全都乱了套。 …… 黄昏时分,鄴城北郊出现了异动。 远处的地平线上,隱隱地开始出现了飞扬的尘土,烟尘瀰漫。 隨后,就见尘土越来越大,闷雷般的马蹄声隨之传来。 城头上的袁军守兵们纷纷探出身子,向著那个方向张望,脸上皆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最先出现的就是骑兵,黑压压的一片,马匹排成数列横队,依次前行。 最前排的骑兵们皆手持长矛,矛尖斜指前方,表情肃穆。 后排的弓弩手,箭壶满插,紧隨於骑兵之后。 再往后就是步卒了,黑山军的步兵虽然甲冑不齐,但步伐相对还是较为齐整的,经过赵、关、张三大虎將的操练,黑山军的军容相比於原先,实在是强了许多。。 大纛旗在队伍中央高高竖起,上面绣著一个大大的“汉”字,另外,还有“天子王师”四字,格外惹人注目。 天子旗號旁边,另有一面“冀州牧袁”字纛旗,稍低一些,但同样让人关注。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很快就抵达鄴城附近,他们开始分为四部,围绕著城池安营扎寨。 城头上,袁氏的守军们看得目瞪口呆。 那些守军大多不是袁绍麾下的正规军士,多为预备军或是老弱,此刻见了黑山与袁谭联袂而来,个个心悸。 审荣站在城楼最高处,来回看著下方黑山的动作,面色发白。 他身边的一个別部司马低声道:“校尉,这……这得有两万人了吧?” 审荣扭头怒道:“两万人又如何?鄴城城坚,纵来五万,亦能守之!” 说罢,他再次转头看了过去。 那面“袁”字的纛旗立在那,让审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袁谭啊袁谭!他居然真的反了? 不对,他跟隨之人乃是天子,用反这个字似乎不太恰当! 他是真的要不孝了! …… …… 黑山军与袁谭大军压境,消息很快传到城內,並直奔袁氏府邸。 袁尚正在府中与几个门客饮酒,闻讯手中的酒爵啪地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汝说什么?大哥反了?带黑山军来攻打鄴城?” 报信的僕从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浑身哆嗦:“是……是审校尉派人来报的,说城外已见大公子纛旗,並有军士近万,黑山军亦有万人,如今两方联合,已是兵临城下……” 袁尚一脚踢开面前的案几,踉蹌著往外跑,连冠都没来得及戴。 刘氏正在后堂,听到消息,也是嚇得浑身哆嗦。 她毕竟是一介女流,何曾碰到过这等危机,惊得浑身是汗:“快……快叫人去看看,三公子去哪了?” 前来报信的僕从道:“公子已往城门去了!” 刘氏站起身,满面惊慌的在屋中来迴转圈,口中喃喃念叨:“这该如何是好?” “这该如何是好!” 可惜,她终究是见识有限,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没有丝毫的办法。 …… 袁尚赶到北门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爬上城楼,一眼望见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帐,脸色更难看了。 审荣迎上来,拱手道:“公子,黑山军和……和大公子,已在城外扎营。” 袁尚盯著那面“袁”字旗,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大哥疯了吗?他竟敢勾结黑山贼寇,来打自家的城池?他不怕死吗!” 审荣长嘆口气,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袁尚,这位公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额上全是汗,哪里还有平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审校尉,能守得住吗?”袁尚的声音有些发颤。 审荣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城中有兵一万二千,可战者不过五千,黑山军此番来的,应该都是精锐,又有大公子的人马,若袁公回援及时,或可……” 袁尚气道:“不是说,兵法有云,若要攻城,最少五倍兵力吗?” 审荣多少还是懂些时势兵法,隨即为袁尚解释:“公子,五倍兵力,指的是双方兵卒战力,还有政治立场都相同……如今对方的兵卒战力明显高出我们,而且……而且对方还有天子和大公子在!” “大公子这些年跟隨主公征战,在军中极为有威望,至於天子,更是天下共主,与天子对阵固然並无不可,但大义上,我们就站不住脚啊。” “大义”两个字让袁尚的心沉到了谷底。 “校尉,您看!” 审荣和袁尚应著手下人的呼声,向城外看去! 远处,似乎有人影正在往城下靠近。 袁尚眯著眼看,是敌军的一队弓箭手,躲在盾牌后面,正往城头射箭。 箭矢带著布条,『嗖嗖嗖』地落在城墙之上。 有些士卒捡起来看,然后传给旁边的人。 审荣的面色顿时一变。 他厉声道:“不许看!交上来!” 但已经晚了! 布条在被人收上来之前,就被一些人看见了。 “大致意思是,大汉天子驾临鄴城,敕封袁谭为冀州牧,反阻挡天子与牧首入城者,皆为叛逆,献城者可为扶汉之功臣,赏千金,封关內侯!抗拒者诛三族!” 袁尚抢过一张布条,看了几行,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头看审荣:“审校尉,这……” 审荣咬牙切齿,狠狠地撕碎自己手里的布条,沉声道:“公子勿信妖言,末將已派人向易京求援,主公之兵不久必到!只要咱们稳守城池,黑山军粮草不继,自会退去。” 袁尚点了点头:“哼,汉家气数已尽!纵然是天子来了,又能如何,岂能动我袁氏?”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以黑山军和袁谭的人数,那些攻城的云梯和衝车,两日就能造好。 父亲在幽州被牵制,怎能很快就来? …… 城外,黑山军中军帐。 刘协与眾將围坐,周瑜依旧负责献策派兵布阵。 就听周瑜说道:“北门守军两千,老弱居多,明日开始造云梯、衝车,两日可成!第三日拂晓攻城。” 刘备在一旁道:“袁绍虽短期內不能回援,可若闻讯分兵回援,两日恐生变。” 刘备的话还是比较有参考价值的,毕竟这傢伙也打了十多年的仗了,且与之交手的,都非等閒之辈,临阵经验极为丰富。 周瑜笑道:“玄德公所言极是,不过,袁绍在易京,得讯需三日,分兵回师需七日,我等有两日造器,足矣。” 袁谭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刘协看他一眼:“显思,攻打鄴城,你可有什么好的见解?” 袁谭拱手,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臣……不方便说。” 刘协闻言,微微一愣:“为何?” 袁谭长嘆口气,道:“臣毕竟是袁氏子孙,这鄴城乃吾父基业,非不愿,臣父虽偏宠幼子,但臣毕竟是袁氏长子,此番隨陛下攻鄴,臣还是不要諫言为上,毕竟臣心中惧。” 刘协问他:“卿所惧者为何?” 袁谭长嘆道:“终归,还是怕天下人说臣不孝,臣父在外征战,臣却引兵夺其根本,臣率兵来此,已是大不孝,若再献策,此事传开,臣何以立足?” 刘协笑道:““非也,你不孝?你父亲要立二三子,你若不爭,他日袁尚继位,你连命都保不住,虽孝犹死,不可取也,再说你此番迎天子入鄴,对国家为忠,忠在前,孝在后,朕出面为你作保,天下人会说你不孝,还是说袁尚不悌?” 袁谭依旧低头不语。 刘协又道:“好了,你也莫要如此,这样,等拿下了鄴城,朕即下詔,言袁尚拒守城郭,拒天子车驾,驱並相抗,乃是谋逆,你到时候站出来,以官职前途作保,请朕饶袁尚一命,请朕宽恕袁家,如此,天下又有谁会说你不孝?反倒会说,你既忠於汉室,又孝於袁家,天下皆知你袁显思,为了调和汉室与袁家,左右支撑为难,乃是孝子忠臣。” 袁谭听了这番话,顿时一愣。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臣明白了!陛下如此为臣著想,臣甚是感激,臣愿为陛下效死力也!” 刘协道:“显思打算如何为朕效力?” 袁谭道:“陛下,冀州之地,虽以鄴城为中心,但其土地,粮食,人口多布於魏郡,赵国,巨鹿三个郡国!而鄴城地处三郡正中!” “其中,魏郡下辖十八县,赵国下辖五县,巨鹿下辖十五县!” “除了鄴城之外,若能收三郡国余下的三十七县,那么鄴城便如同风中之萍,旦夕必破!” “臣毕竟是袁家长子,臣代替陛下出面,前往诸县,以天子大义,四世三公,还有兵势压之,必是无往而不利,诸县一旦归附,则大事定矣!” 刘协闻言很是满意。 “显思之法,甚好……孝直!孟卿!” 说罢,就见法正和孟达站了出来。 “两位贤卿,你们领李大目,左髭丈八,白雀,黄龙四人,率兵隨显思同往,诸县之县令,或许会望风而降,但当地豪门望族,必然与汝南袁氏关係甚密,你们还需从中调和,许以利害,务必让这些人,都看明白当下的时势,不要跟袁绍一条路走到黑才是。” 法正朗声道:“陛下放心!臣定然不辱君命!” 刘协看向其他人,道:“打造器械,两日之后,攻城!” …… 宛城,曹营。 张绣站在帐中,头低著,腰弯著。 曹操坐於上首,笑著让他入宴,又命左右斟酒给他,张绣强饮一杯,隨即告退。 出帐时,他面如死灰,眼露凶光。 昨夜,曹操將他婶母邹氏接入营中,至今未归。 大家都是男人,曹操对他婶母做了什么,张绣心知肚明! “曹贼!” 回了自己居所后,张绣一拳砸在案上,竹简散落一地,亲兵嚇得退了出去。 就在此时,一位五旬老者,缓缓地迈步而入。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一片狼藉,隨后弯腰拾起散落的竹简,放回案上,未曾多言。 张绣满面通红,喘著粗气,突然“啊”的大叫一声,又將案上的简牘全都扑落於地! 那老者面无表情地看著张绣疯狂扔桌案上的东西,待其停止之后,便又弯下腰,一卷一卷的去捡地上的那些简牘。 看著老者弯腰替自己收拾东西,张绣的表情逐渐怪异,隨后就见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老者面前! “先生!请助我一臂之力!” 老者没搭理他,只是一卷一卷的捡地上的简牘,然后往桌案上摆。 张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急忙扑过去,也帮著老者一同收拾地上的那些简牘,一卷一卷的往桌案上摆放。 少时,待將张绣適才弄乱的简牘都归位之后,老者方才直起腰,长出口气。 “少將军,看见了吧?弄乱只是一时,重新归位,可就费功夫了。” 张绣不明所以地看著老者,不明白他此言何意。 “文和先生……此言何意?” 这老者,正是贾詡。 贾詡来到案边的软榻上坐下,很是平静地看著张绣。 “这人啊,也一样。” “就好比少將军,今日要是反了曹操,容易,可翌日若想再依附於他,可就费功夫了。” 张绣压低声音:“文和!吾愿已决!曹操狗贼,辱我婶母,我必杀之!还请先生莫要劝我!我与此贼,不共日月!” 贾詡默然片刻,终是长嘆口气。 “罢了,路是你自己选的,老夫亦无可奈何,如今之势,要图曹操,也非难事……今曹操骄横,正是可乘之机。” 张绣攥紧拳头:“如何图之?” 贾詡行至门口,掀帘望外。 见外面无人,他才回来,向张绣献策。 “曹操这些时日,见少將军已降,又如此恭顺,已无戒备,少將军乘夜袭营,出其不意,想胜曹操,非难事也……只是曹操左右猛士极多,特別是他的护卫典韦,勇猛异常,当先图之……只要先除了典韦,再率精兵直取曹操营帐,擒杀曹操,其军自溃。” 张绣虚心道:“如何除掉典韦,还请先生教我。” 第六十九章 法孝直游说平诸县 袁谭与法正领了天子之令,开始前往魏郡、赵国、巨鹿等地游说。 鄴城方面的袁军,袁谭让辛评和辛毗兄弟,代替他指挥,辅佐天子攻略鄴城。 路上,法正骑马与袁谭並轡而行,孟达率五百精锐为前锋,李大目、左髭丈八分护左右,白雀、黄龙率部断后。 离开鄴城,行出十余里之后,袁谭方才向法正请教。 “法先生,你我这第一处,当往哪里去?” 法正观望著官道旁的景色,面容有些陶醉,因而回答的有些延迟:“先去梁期吧。” 袁谭一怔:“梁期?那里不过是魏郡一个小县,为何不先去治所邯郸?” 法正又梳理了一下自己马匹的鬃毛:“大公子,梁期虽小,但现任的县令张氏,是汝南张家的旁支,汝南张家与你们汝南袁氏世代通婚,前司空张喜,便是张氏中人,其家族威势不在你袁氏之下,张氏中人若是肯降,一旦消息传开,诸县的县令和豪族,便会知晓,袁家至亲亦未忠於袁绍而死守,定然都会心生犹豫,如此一来,再去攻略其他县城,便可事半功倍。” 这一番话,虽然简单,但实在是切中了此番去说服周边诸县的要害,也算是打开了一处关键。 袁谭心中大为敬佩! 他暗道:陛下得人啊!原本以为郭嘉高瞻远瞩,已然是天子手下的第一能人!如今看来,这个法孝直亦是才思敏捷,不遑多让! 难怪天子在黑山一年多,就能成事,除了皇帝本人手段高明之外,亦不乏手下能人。 …… 梁期县城墙低矮,守卒不过三百人。 县令张宣站在城头,望著远处扬起的尘土,手心全是汗。 他守备的县城虽小,但侦查能力还算是不弱,他已然得知,天子与袁谭联兵,鄴城被围。 只是没想到,天子还没等拿下鄴城,就开始扫荡周边了!而且第一站,还就是他这个小小的梁期县。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手下百十號老弱,拿什么挡啊? 尘土散开,一队兵马列阵於城下。 纛旗上绣著“冀州牧袁”四个大字,旁边则是“汉”字旗。 城下一骑出阵,正是袁谭。 他勒马仰头,高声道:“城上的,可是张县君?” 张宣著实不想冒头,可袁谭已经问到了他,只能硬著头皮回答。 “正是。” 袁谭的眼睛微眯,扬起下顎,神情矜贵又有点冷漠:“张君,天子驾临鄴城,敕谭为冀州牧,代朝廷牧守冀州!今特来此视察,还不开城!” 张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了一眼袁谭身后的那些虎狼之士:“大公子,冀州牧……不是令尊吗?” 袁谭的嘴角向上一扬,似有些得意:“我父行兵於幽州,无暇治理冀州,故天子下令,使我掌权,冀州乃大汉疆土,又非袁氏私產,我父子行事,皆是遵朝廷旨意!何必多问?张君食汉禄,守汉土,今日天子詔至,正当开门迎圣使,若执意闭门抗拒,便是逆命……殊不知,逆命者,可诛三族也。” 张宣只感觉一阵牙疼。 他原以为袁谭会说“我父亲如何如何”,没想到袁谭开口就是天子大义。 什么土地是大汉的,城池是天子的……这话当著城上城下一说出来,他若再拒,便是与汉室天子为敌。 这小子真爭气啊,不比他老子差…… 张宣沉默了片刻,问:“大公子,袁公若知,又该如何?” 袁谭说话很慢,但吐字很清晰:“吾父是汉臣,替天子討逆,今日天子亲至,父亲若知,只会欣慰,张君莫非以为,我父会抗旨?” 张宣不说话了。 这话他没法接。 说袁绍会抗旨,那是誹谤,说袁绍不会抗旨,那他更没有理由守城。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的守卒。 那些士卒们正紧张地看著他,眼里全是期盼。 盼张宣投降,盼张宣別让他们送死。 张宣嘆了口气,下令开门。 隨著城门逐渐打开,袁谭脸上的笑意更甚。 法正教的话,果然好用! 袁谭策马入城,法正隨行,张宣则是在城门內跪迎。 来到了张宣面前,袁谭下马扶起他,温言抚慰。 法正则是清理了一下嗓子,当眾道:“梁期县令张宣,忠顺可嘉,留任原职,依旧为梁期县令。” 张宣疑惑地看向法正,不知此乃何人。 法正捋著须子,隨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旄节。 张宣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叩头谢恩。 “臣张宣,叩谢陛下!” 隨后,就见梁期县的守卒们纷纷放下兵器,面色如释重负。 法正对张宣道:“县君,烦劳你写几封信,给魏郡诸县的同僚,就说天子已至,梁期已降,让他们早做决断,如何?” 张宣苦笑著拱手:“敢不从命。” 这信,他焉能不写? …… 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 袁谭与法正离开梁期时,已有几批信使从城中出发,分別前往魏郡其他诸县。 信中所言,大同小异:天子驾临鄴城,袁谭为冀州牧,梁期已降。 信中还附了刘协詔书的抄本,虽然没有玉璽之印,但此刻已然是用不用都无所谓了。 接下来的几日,袁谭与法正分头行事。 袁谭率本部往东北,先后至武安、涉县、襄国。 每到一县,必先遣人入城递信,约县令出城相见,见面的地方不在军营,而在城外道旁,设一案,两席,袁谭与县令对坐。 武安县令是徐州人,对本地掌控不深,实际掌控武安的,乃是武汉本地的大豪强王氏,家中有田两千亩,门客百余。 袁谭没有邀请县令,而是派人將王氏家主王晟请了出来,在官道旁会面 见了王晟,袁谭开门见山:“王君,天子已至鄴城,敕谭为冀州牧,今欲收武安,君有何疑虑,尽可言之。” 王晟沉默片刻,道:“大公子,袁公若回师,鄴城若破,我等归顺之人,何以自处?” 袁谭道:“王君,我问你,此城是袁氏之城,还是大汉之城?” 王晟一怔:“自然是大汉之城。” “那君族中出仕之人,所食何人之禄?” “大汉之禄。” “守谁的疆土?” “嗯……大汉疆土。” 袁谭点头:“既如此,天子詔至,君何不降?至於我父……” 就见袁谭的嘴角微挑,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吾父是汉臣,替天子討逆於幽州,他若回师,见天子已在鄴城,岂能犯驾?难道王君以为,我汝南袁氏中人,是逆臣不成?” 王晟连忙道:“不不不,汝南袁氏,自是忠臣!” 袁谭的笑容更深了:“那便对了,忠臣见天子,只有跪迎,焉有刀兵?王君还顾虑什么?” 王晟沉吟良久,终於起身,拱手道:“大公子所言极是,王氏一族愿携县归降。” …… 法正率黑山军往西南,至黎阳、內黄、繁阳。 他带的兵不多,但每一面纛旗都绣著“汉使”字样,隨行的还有天子使者的节旄。 法正不穿甲冑,只著深衣,腰佩长剑,一副文士打扮。 每到一县,他亦是不入城,而是在城外扎营,遣人送名刺,约县令城外相见。 黎阳县令周制是兗州大族,家世显赫,法正在帐中接见,寒暄,然后转入正题。 “县君,袁绍围公孙瓚於易京,师老兵疲,曹操南征张绣,无暇北顾,天子以黑山弹丸之地,一年之间降张燕、说并州三郡,今又兵临鄴城,此天时也。” 法正语气平缓,像是在敘家常。 “县君,我且问你,袁绍若得天下,周君能得什么?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若成事,封赏的必是汝南旧人,周君能排在第几?” 周制低著头,沉默著。 法正又道:“天子若得天下,周君能得什么?天子在黑山,求贤若渴,今日归顺,便是从龙之功,他日论功行赏,周君的位置,岂是袁氏旧人可比?” 周制终於缓缓抬头,眉头拧成了川字:“法君,鄴城若守得住呢?” 法正笑道:“守得住?审荣何人?袁尚何人?鄴城守军老弱居多,精锐皆在幽州,天子一万精锐,袁將军一万人马,县君以为,鄴城能撑几日?” 周制又把头低下了。 法正好似没看见一样,他捋著须子,仰起头,好像自己在跟自己说话:“退一万步说,就算鄴城守住了,天子退回黑山,县尊今日之归顺,天子记著,他日天子復来,县尊依旧是功臣,若今日不降,他日天子破城,县尊何以自处?” 周制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法先生,愿听吩咐。” …… 魏郡,审家。 审氏乃是魏郡大族,审配、审荣皆出其门。 法正办妥事情后,没有去鄴城,而是绕道去了审家一族的鄔堡。 族主审宽,是审配的族兄,年过六旬,鬢髮斑白,他闻讯,亲自在鄔堡口迎接法正,神色恭敬,但眼中带著戒备。 法正入庄后,来到审宽宅邸落座。 审宽屏退左右,单刀直入:“法先生,审某是个实人,我只想知道,天子要如何待审家?” 法正放下水卮,缓缓开口:“审翁,审正南在袁绍帐下,官居何职?” 审宽道:“別驾。” “审荣在鄴城,官居何职?” “城门校尉。” 法正点头:“审翁,正南是忠臣,审荣亦是忠臣,但忠的是谁?是袁本初,非当今天子,不过天子亦不以为意,毕竟昔日,河北时势在袁,今天子亲至鄴城,审正南在幽州,审荣在城中,天子说了,他们二人若能归顺,官秩如旧。” 审宽捋著须子,似在思考。 法正又道:“审翁,法某出身於扶风法家,先祖真,亦是天下名士,论及门第,扶风法家未必弱於审家,对天下时势亦多有研习……如今天下变乱,诸侯並起,前些年汉室衰微,诸族不投汉而投袁,也是情有可原,这一点,陛下亦知。” “可是,如今陛下志在中兴,且已有行动,审家若是还要全身心的支持袁家,只怕不是高明之举吧?” 审宽拿起水卮,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法正敏锐地注意到,他端水的手,微微在抖。 “那依法君之见,老夫应如何?” 法正放缓语气:“审家族门甚大,若是一下子全从袁氏那里脱离出来,亦不现实,但终归不能將举族之荣辱全押於袁绍一人吧?公可看看潁川荀氏,荀諶如今在袁绍麾下做事,可荀彧,却是曹操手下第一人物!” 审宽抬起头,看著法正:“法君年纪虽轻,但看事,著实深远,只是不知天子是否也能如此?” 法正笑道:“天子说了,只问顺逆,不问过往,审荣若献城门,便是功臣,审正南在袁绍身边,若继续辅佐袁绍,只要不危害苍生,亦不算过,至於审家,在陛下眼中,亦是独立於外。” 审宽听到这,心里顿时有底了。 “当今天子,真乃圣君也!大汉中兴有望啊。” 法正抿嘴一乐,也不回答他。 审宽突然道:“老夫会给审荣写信的。” 法正起身,衝著审宽行了一礼:“审公高瞻远瞩,审家有公坐镇,定可长久不衰!” 说罢,这两个出身士族的聪明人相视而笑。 第七十章 蝴蝶的翅膀,震动宛城 鄴城北门外,黑山军大营。 两日过去,云梯造了二十架,衝车两辆。 周瑜巡视一遍,见攻城器械做得没有什么问题,质量过关,隨即回帐向刘协稟报。 “陛下,器械已备,明日便可攻城。” 刘协站起身,望著鄴城方向,眼眸中微微闪烁著亮光。 “公瑾,明日朕要亲自督战。” 周瑜闻言有些不放心:“陛下,城头流矢无眼……” 刘协抬手打断他:“朕不是要衝锋陷阵,朕要站在阵前,让黑山的將士们看见朕!他们在为朕拼命,朕不能躲在后面。” “毕竟朕虽然接替张燕接手了黑山,但战功还远不及张燕!” “不过,从今日起,朕要逐渐改变在黑山將士们心中的地位,朕要当马上天子!” 周瑜还要再劝,刘备在一旁开口:“公瑾,陛下说得对,天子亲临,士气可鼓。” 周瑜惊讶地看向刘备,看见的是他坚定的神情。 周瑜寻思片刻,最终道:“话虽如此,还是得多备盾兵,保护陛下!” 次日拂晓,號角声破空而起。 黑山军列阵於北门外。 前排是盾手,每人高盾齐胸,肩並肩站成一排。 盾手身后是弓弩手,弓已上弦,箭壶满插。 再后排是云梯队和衝车队! 刘协端坐马上,立於阵后高坡,他身披玄甲,腰悬天子剑,纛旗在身后猎猎作响。 有些士卒回头看了一眼高坡上的天子,隨即攥紧了手中的兵器。 天子督战,这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激励! 周瑜策马上前,挥动令旗。 “攻城!” 战鼓擂响,震天动地。 盾手举盾前行,步伐整齐,每走一步,盾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弓弩手紧隨其后,脚步急促。 衝车队推著衝车,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云梯队扛著云梯,梯子压在肩上,一晃一晃。 城头上,审荣面色铁青,他嘶声吼道:“放箭!放箭!” 城上守军张弓搭箭,箭矢如雨,簌簌落下。 盾手们蹲下身,將盾牌举过头顶,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篤篤”声。 有箭矢从缝隙中穿过,射中一名盾手的手臂,他闷哼一声,没有倒下,咬著牙继续举盾。 弓弩手在盾阵后面还击,箭矢射向城头,一名守军被射中面门,惨叫著从城头栽下,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隨即就不动了。 衝车推到城门下,士卒们喊著號子,推动横木撞击城门。 “一、二、三!撞!” “轰隆!” 城门震颤,尘土簌簌落下。 城上守军往下砸滚石,一块大石砸在衝车顶上,木架碎裂,碎片四溅,一名士卒被碎片划破脸颊,血流满面,他抹了一把,却毫不在意,继续猛推! 云梯搭上城墙,鉤子鉤住垛口,黑山士卒们攀援而上,一手抓梯,一手持刀,嘴里咬著刀背,城上守军用叉子推云梯,云梯晃了几晃,没有倒。 有黑山士卒爬到梯顶,一跃登上城头,挥刀砍向身边的守军,刀光一闪,一名守军捂著脖子倒下,但更多的守军涌上来,长戟刺穿了他的胸膛,他从城头坠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刘协在高坡上看著这一切,看似面色平静,但实则,他攥著韁绳的手骨节因为用力已经微微发白。 他看见那些黑山士卒从云梯上摔下来,躺在血泊中折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移开目光。 第二批云梯队衝上去。 张飞在阵前按捺不住,策马衝到城下,仰头大吼:“审荣小儿!有种下来与乃公一战!” 城上守军纷纷探出头来,见是张飞,又缩了回去。 关羽在右翼,冷冷看著城头,一言不发,他麾下的弓弩手精准射击,每箭必中,城上守军不敢露头。 赵云在左翼,率精骑来回驰骋,作势欲攻东门,守军分兵去救,北门压力稍减。 攻城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黑山军数次登上城头,又数次被推下,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黑山军的,也有守军的,鲜血渗进土里,把地面染成暗红色。 审荣在城头来回奔走,嗓子已经喊哑了,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身边的別部司马也中了一箭,被抬了下去。 刘协看著城头,忽然开口:“鸣金。” 刘备一愣:“陛下,再攻半个时辰,或许……” 刘协果断言道:“不,鄴城城坚,非等閒可破,第一次攻城,意在试探,不是拼命,今日让守军知道黑山军的厉害就够了,明日再攻。” 號角声响起,黑山军缓缓退下,阵型不乱,盾手举盾掩护,云梯队抬著云梯撤回。 城头上的袁氏守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士兵抱著刀哭,更多的士兵则是靠在垛口上发呆,好像是丟了魂一样。 审荣扶著垛口,双腿发软,他看了一眼城下黑山军的营地,又看了一眼身边伤亡惨重的守军,心中一片冰凉。 此战,黑山军伤亡三百余人,守军伤亡二百余,但守军的箭矢、滚石消耗甚巨。 审荣知道,照这个打法,守不了几日。 刘协回到帐中,解下佩剑,坐在案边,闭目养神。 刘备跟了进来,道:“陛下,您这是……?” “朕没事……玄德,你代朕去巡视各营,安抚受伤的军士,还有……犒军!” “唯!” 刘备当即领命而出。 刘备走后,刘协方才深吸口气。 今日这场仗,他的主要目的是学习,是积累经验。 马上天子,不是说当就当的,通过每一场战斗,积累经验,积累见识,能够在关键时刻理解局势,这是他的主要目的! 刘协攥紧了拳头,心中暗自念叨。 他需要快速成长! 成长到能够在正面战场击败袁绍和曹操的程度! …… 宛城,曹操军营。 曹操斜躺在榻上,手中拿著酒盏,醉眼迷离。 旁边,是邹氏正在起舞。 帐外,典韦按刀而立,目光如炬。 突然,就听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许县急报!” 曹操眉头一皱,坐起身来。 “进来。” 斥候跪地,双手呈上竹简,曹操展开细看,脸色骤变。 邹氏还在那边跳舞,却听曹操突然一声暴喝:“停下!” 邹氏嚇了一跳,急忙停了。 曹操死死地盯著竹简上的字,一字一字读了两遍,猛地站起身来。 “天子与袁谭联合,兵临鄴城。” “天子竟敢动鄴城?袁谭竟敢反他父亲?” 曹操在帐中来回踱步,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 那个適才还沉迷酒色,醉眼迷离的曹孟德不见了,转瞬间变成了一个浑身杀气的梟雄。 曹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斥候。 “消息可確?” “准確!黑山军一万,袁谭部一万,已在鄴城北门外扎营,审荣闭城固守,派人往易京求援。”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陛下好谋划!袁谭好胆量!” 他走到案边,展开地图,目光落在鄴城和许县之间。 “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回许县。” “唯!” 曹操心里飞速盘算……天子拿下鄴城,袁绍必然回援,袁绍一回援,幽州之围自解,公孙瓚得喘息,河北局势大乱! 曹操若此时回兵北上,可趁袁绍无暇南顾之机,或往河北分一杯羹,或迎天子回许都! 这是天赐良机! 曹操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敛去,他看了一眼邹氏,道:“夫人,你先回去歇息,今夜不必住在营中了。” 邹氏有些诧异,这些时日,曹操都不让她离开,今日是怎么了? 但她不敢多问,隨即行了一礼,转身出帐。 这时,又听那名来报信的亲卫道:“司空,属下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曹操道:“讲。” 那侍卫道:“最近几日,某往来出入营中,时常看见张绣的校尉胡车儿在营外走动,不似巡营,本想告知司空,但司空近日……繁忙,便没敢打扰。” 曹操眉头一皱:“胡车儿?” “是……”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去吧,先去传令。” 那侍卫离去后,曹操在帐中独坐,手指轻轻叩著案几。 胡车儿? 他想起这几日张绣来赴宴时,显得极为恭顺,但恭顺得有些太过了。 张绣每次来,都带著胡车儿,从来没带过別人。 曹操站起身,走到帐口,唤道:“典韦。” 话音落时,就见典韦入帐:“司空!” “胡车儿最近可曾找过你?” 典韦道:“找过两次,要请某家饮酒,某家没去。” 曹操沉默了片刻,道:“今夜不要睡了,多带人手巡营,没有吾之將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中军。” 典韦抱拳:“唯。” 曹操又唤来亲信:“派人去查一查,张绣这几日可曾调动兵马,如何排布守军,若有调动,火速来报。” “唯!” 亲兵领命而去。 曹操坐在案边,静静等待著。 过了一会,那名被派出去的亲兵回来了。 “司空,张绣麾下所掌五军驻在城西,距我军五里,这几日,他们拔营了两次,往北移了约一里。” 曹操眼睛一眯:“往北移了?” “是,胡车儿率本部,以例行巡狩为名,已移至我军侧翼。” 曹操心中警铃大作。 移营,是袭营的前兆……往北移,是想从侧翼包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曹仁、曹洪、夏侯惇、于禁,各营今夜不得解甲,典韦率亲卫巡营,发现可疑者,立即拿下。” “再派人去请张绣,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今夜来营中一敘。” 亲兵领命而去。 曹操坐在案边,满面阴沉。 他知道,张绣若心里没鬼,今夜必来,若不来,便是要反! 他转头看了看那捲关於天子和袁谭联合攻打鄴城的情报。 若不是因为这份情报,他今夜怕是会搂著邹氏睡到天亮,在温柔乡里沉醉。 天子和袁谭攻打鄴城的消息,犹如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瞬间清醒,清醒之后,他才注意了胡车儿的异动,才注意到张绣移营。 谁又能想到,刘协在鄴城的行动,这只穿越蝴蝶的翅膀,竟在千里之外的宛城,也掀起了风暴! 当夜,三更。 曹操披甲而坐,毫无睡意,帐外,典韦率亲卫来回巡视,火把通明。 少时,亲兵来报:“司空,张绣推辞不来,说身体不適。” 曹操冷笑一声:“身体不適?他是不敢来。”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起帐帘。 “传令下去,四更造饭,五更出战,围剿张绣,遇敌不退。” “唯。” 曹操回到了帐篷內,靠在案边,闭目养神。 天子攻鄴城,袁绍必然震动,他今夜先灭了张绣,再火速返回许都! 河北的这盘棋,曹某人说什么也得落落子才是! 第七十一章 张绣的迷茫,我该何去何从? 三更时分,宛城北郊,曹营。 典韦巡营已走了两圈,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 他正准备回中军復命,忽然停住脚步…… 脚下的地面,似是在微微地震颤。 不对,不是错觉! 典韦急忙趴下身,耳朵贴著地面,认真听了片刻,隨后猛地弹起来,双戟已然握在手中。 “敌袭!全军备战!” 典韦的吼声如同炸雷,在寂静的营地上空炸开。 话音未落,营门处火光骤亮!! 无数火箭从黑暗中飞出,好似烟花一样,划破夜空,飞速地进入营內,钉在帐篷上、粮车上、草料堆上! 瞬息间,火势猛地窜起,照亮了营外黑压压的人群! 张绣的兵马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出。 曹操在帐中披甲而坐,他今夜没睡。 半个时辰前,他接到亲兵密报:张绣挪营,曹操当即判断,张绣要动手,他立刻传令各营,赶紧准备,先发制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各营已经忙碌,火光照亮了士卒们的身影,虽然忙乱,但有条不紊。 此刻的曹操站起身,正要出帐巡视,忽然听见典韦的吼声。 他脸色一变,抓起佩剑衝出帐外。 看起来,张绣的动作比他预料的要快! 己方还未曾准备妥当! “张绣来了!各营迎敌!” 张绣的兵马衔枚疾进,没有吶喊,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沉闷而急促,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 中军方向,张绣亲率三千步卒,前排刀盾手,盾牌平举,组成一面移动的铁墙。 后排长矛手,矛尖从盾墙缝隙中伸出,犹如一只刺蝟,左右两翼,各一千骑兵,左翼胡车儿,右翼是张绣的部將张先。 曹营顿时大乱! 士卒们正在准备出征,听到敌袭的號角,纷纷丟下手里的活计,抓起兵器往各自营帐跑。 “不要乱!各营按队列集结!” 曹仁的声音从左营传来,他已披甲上马,手中长刀高举,身边的亲兵举著火把,让他成为乱军中的一根標杆。 右营,曹洪同样在收拢人马。他脾气暴躁,连踢带骂:“你,往哪跑呢?!盾手上前,弓弩手在后!都给我快点!” 中军,曹操已登上高台,借著火光俯视整个战场。 他面色铁青,但眼神冷静。 若不是自己今夜反应及时,怕是今夜的损失將不堪设想! 但即使如此,今夜这场仗,曹军同样是慢了一拍,准备不及! “传令,曹仁守左营,曹洪守右营,夏侯惇率亲卫支援营门,于禁带弓弩手压制敌箭!典韦!率领虎士们守住营门,不许退一步!” 亲兵们分头传令,马蹄声急促。 营门处,战斗已经白热化。 张绣的刀盾手衝到营门前,与曹军守兵撞在一起。 盾牌对盾牌,发出沉闷的巨响。 前排士卒互相推搡,后排长矛从缝隙中捅出,鲜血飞溅。 典韦站在营门正中,双戟在手,如同铁塔一般。 一名敌兵举刀砍来,典韦左手戟一挡,右手戟横扫,那敌兵连人带刀被劈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三人。 “来啊!你们这些凉州贼子!某家就在这站著,有本事,你们就从某家身上衝过去!”典韦嘶声吼道。 张绣的亲兵们眼见典韦如此豪勇,都有些犹豫了。 典韦不退反进,双戟大开大合,每一下都溅起一片浓烈的血雾。 典韦的打法没有花哨,就是猛、准、狠! 眼见他一戟砍断敌兵的矛杆,顺势劈在对方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让那些西凉士兵大为惊骇! 这巨汉著实是个怪物啊! 但张绣的兵不是乌合之眾,他们在西凉跟张绣打过多年仗,见惯了生死,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长矛从各个角度刺来。 典韦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著手肘往下滴,他咬牙不退,右戟横扫,逼退三人! “典君!夏侯將军来了!”身后传来士兵的喊声。 夏侯惇率三百亲卫赶到! 他长矛在手,一马当先冲入敌阵,矛尖刺穿一名敌兵的喉咙,拔出来,横著砸翻另一人! “典韦!顶住!顶住!我来助你!”夏侯惇嘶吼著,让典韦精神一振。 两军在营门处反覆爭夺,张绣的兵衝进来,被曹军赶出去,曹军反攻,又被压回来。 营门的地面上,尸体叠著尸体,血流成河,踩上去都直打滑。 左翼,胡车儿的骑兵正在衝击曹仁的阵地! 胡车儿是张绣麾下第一猛將,身长八尺,膀大腰圆,使一柄大刀,他率一千骑兵,从黑暗中衝出,马蹄声如雷,直扑曹仁的左营。 曹仁的阵型已经列好大半,他接到曹操的预警后,提前让士卒披甲待命,虽然来不及完成全部部署,但总比毫无准备强得多。 “放箭!”曹仁声音冷酷地下达军令。 弓弩手早已就位,一轮齐射,箭矢如雨,射向胡车儿的骑兵。 夜色中看不清目標,但箭矢密集,仍有不少命中,十几名骑兵中箭落马,战马受惊,嘶鸣著乱跑。 胡车儿不为所动,大刀一挥:“都给我上!冲!” 骑兵们加速衝锋,直扑曹仁的盾阵。 盾手们將盾牌抵在地上,肩膀顶住,后排长矛手將矛尖架在盾牌上。骑兵衝到阵前,战马撞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盾手被撞得后退几步,但阵型还算坚挺,勉强没有散。 长矛手趁机刺出,矛尖刺穿马腹,战马惨嘶倒地,骑兵被甩下马来,隨即被长矛捅穿。 胡车儿大刀挥舞,一刀劈翻一名盾手,连盾带人砍成两半。 他冲入阵中,左劈右砍,甚是勇猛! “围住他!”曹仁大吼。 亲兵们从四面围上来,长矛、刀盾齐上,胡车儿虽然勇猛,但被团团围住,左衝右突,一时脱身不得。 右翼,张先的骑兵与曹洪的部队也在激战。 曹洪的右营靠近粮草輜重,火势最大,张先依照贾詡的吩咐,带领骑兵趁乱冲入,四处放火! 曹洪一边组织救火,一边抵挡骑兵,手忙脚乱。 曹洪气得大骂:“于禁!你的弓弩手在哪?弓弩手呢!?” 于禁率弓弩手从侧翼迂迴,列成三排,轮番射击,第一排射完,蹲下装箭,第二第三排射,第一排装好,再射。 箭矢如雨,张先的骑兵被射倒数十人,攻势立刻受挫。 张先不敢恋战,率部退到射程之外,重新整队。 中军,张绣立马於地势较高处,借著火光俯瞰战场。 他面容粗獷,络腮鬍,眼神凶狠,他的身后,贾詡骑在马上,面色平静,看著远处的火光。 张绣狠狠地一甩马鞭,咬紧牙关:“文和,曹营乱而不溃,曹操已有防备!” 贾詡捋著须子:“怕是不止如此。” 张绣转头看他,贾詡不慌不忙地道:“曹操的营帐排列有序,各营之间留有通道,便於支援,营门处有鹿角拒马,而且適才有人回报,说是曹营灶坑里的火还没灭,看来曹操本来打算今夜动手,只是比我们晚了一步,他已经在准备了,只是我们来得更快。” 张绣咬牙:“曹操老贼,好生狡诈!我们当如何?” 贾詡沉默片刻,道:“曹操防备虽严,但准备仓促,他的士卒应是刚被叫醒,尚未用食,体力不支,將军若集中兵力,猛攻一点,或可突破!不妨先攻营门,那里是曹军防守最重的地方,但也最容易动摇军心,营门一破,曹军士气必溃。” 张绣的脸上露出凶狠之色,挥动令旗。 中军预备队投入战斗,八百精锐刀盾手,加入营门攻势,营门处压力骤增! 典韦此刻已经杀红了眼,双戟上全是血,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的左臂伤口还在流血,右腿也被砍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但依然守在营门正中。 “典君!张绣增兵了!”夏侯惇喊道。 典韦没有回头,只是吼道:“无妨!来多少,杀多少!” 张绣的刀盾手排成密集阵型,盾牌叠盾牌,像一面铁墙,缓缓推进,曹军的箭矢射在盾牌上,叮叮噹噹,大多被弹开。 典韦知道,这种盾阵不能硬拼。他抓起地上一根长矛,猛地掷出,长矛穿过盾牌缝隙,刺穿一名敌兵的胸口,那人惨叫倒地,盾阵出现缺口。 “跟我杀啊!” 典韦大叫著冲入缺口,双戟疯狂舞动。 夏侯惇紧隨其后,长矛左挑右刺!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攻上,一个攻下,打得张绣手下的那些刀盾手节节后退。 但张绣的兵太多了,前排倒下,后排顶上,源源不断。 典韦的体力在迅速流失。他的每一次挥戟都比上一次慢了一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对手能感觉到。 一名敌兵从侧面偷袭,长矛刺向典韦的后腰,夏侯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矛杆,反手一矛捅穿那人胸口。 “典君!退后!”夏侯惇吼道。 典韦不退,他知道,他若退了,营门就丟了。 中军高台,曹操正在观战。 营门处胶著正酣,左翼曹仁被胡车儿牵制,右翼曹洪正在救火,曹操面色阴沉,脑中飞速盘算。 “传令,于禁率弓弩手支援左翼,先射退胡车儿的骑兵,曹洪放弃外围輜重,集中兵力守住右营……夏侯渊!” 曹操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个將领:“汝率五百精骑,从侧翼绕出,攻击张绣中军侧后!” 夏侯渊抱拳:“唯!” 夏侯渊善用骑兵,行动迅速,最精奔袭,他率五百骑从营后绕出,沿著一道乾涸的河沟,以极快的速度摸向张绣中军的侧翼。 战场混乱,夜色深沉,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这支骑兵。 胡车儿正在左翼重整队伍,准备再次衝击曹仁的阵地,他的骑兵损失了近百人,但仍有数百骑可用。 “兄弟们,隨我再冲一次!”胡车儿高举大刀,奋力呼喊。 就在这时,侧翼传来箭矢破空声! 于禁的弓弩手已经到位,三百张弓同时发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在胡车儿的骑兵头上。 骑兵们猝不及防,数十人中箭落马,战马受惊,嘶鸣著乱跑,阵型大乱。 胡车儿用大刀拨开几支箭,大吼:“散开!散开!” 但已经晚了,曹仁的步兵趁机反攻,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將胡车儿的骑兵分割包围! 骑兵失去了速度,在步兵阵中成了活靶子,一个接一个被捅下马。 胡车儿见状,知道大势已去,无奈之下,只得率残部退出战场,绕到张绣中军后方。 张绣正全神贯注地盯著营门,忽然后方传来喊杀声。 他回头一看,夏侯渊的骑兵已经杀到,直扑他的中军侧后。 张绣的中军只有几百亲兵,大多是弓弩手,近战能力偏弱。 “拦住他们!”张绣当即下令。 亲兵们匆忙转身迎敌,但弓弩手近战根本不是骑兵的对手。 夏侯渊一马当先,长矛连刺数人,直衝张绣而来。 张绣也是一员猛將,举刀迎战,两人战了十余合,不分胜负。 贾詡在后方高喊:“少將军!退!不能恋战!” 张绣咬牙,虚晃一刀,拨马便走。 他的中军溃散,亲兵们护著他向后退去。 夏侯渊没有追,他的任务是袭扰,不是歼灭。 他收拢骑兵,以极快的速度退了回去! 张绣退到安全处,清点兵马,损不小。 此时此刻,胡车儿满脸血污,狼狈不堪,张先的右翼也被击退,都退了回来。 “文和先生,攻不进去了!”张绣声音沙哑,极为不甘。 贾詡沉默片刻,道:“少將军,还有一法。” “什么?” “集中兵力加强火攻……曹营粮草輜重集中在右营,若能烧掉,曹操不战自溃。” 张绣点头,传令收集火箭,集中射向右营。 数百支火箭同时升空,像流星雨一样划过夜空,落在曹营右翼。 火势迅速蔓延! 帐篷、粮车、草料,都是易燃之物。 大火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 曹洪正在右营,被火势困住。 他的士卒们四处救火,但杯水车薪。 曹操在高台上看见火光,面色铁青。 他立刻下令:“放弃右营,全军收缩到左营和中军!让于禁的弓弩军前往压制!” 曹军放弃右营,向中军和左营收缩,张绣的兵趁机占领右营,但没有追击。 西凉军也打不动了。 …… 战斗持续到四更,张绣的兵马伤亡过半,箭矢將尽,士卒疲惫不堪,贾詡在马上紧盯著曹营的方向,沉默良久。 “少將军,不能再打了,我军伤亡太大,再攻下去,精锐尽失,连退路都没了。” 张绣咬牙:“实在不行,再攻一次?” “少將军!” 贾詡严厉地打断他:“曹操长於用兵,出其不意,或可得胜,拖得越久,对我军越是不利!” 张绣沉默了片刻,终於下达了军令。 “传令,撤军……” 曹营中,曹操站在高台上,看著张绣的兵马如潮水般退去,表情有些狰狞。 他没有下令追击,曹军此刻也追不动了。 典韦瘫坐在营门边,双戟扔在地上,浑身是血,大口喘气,他的左臂伤口还在渗血,而右腿的伤势极重。 夏侯惇靠在营门柱上,长矛插在身前的地上,闭著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曹仁清点完左营,前来见曹操:“兄长,左营阵亡千余人,伤者暂时无法统计。” 曹洪从右营赶来,满脸菸灰:“司空!右营烧了大半,粮草损失十之七八。” 就在这时,有一名侍卫满面惊慌地跑了过来,低声对曹操匯报了一件事。 曹操闻言,顿时浑身发抖,他手中的倚天剑竟不自觉地落於地上! 他跌跌撞撞地跑下高台,朝后营奔去! 那里停著曹昂的尸体! 曹昂躺在一块板上,衣甲已被血浸透,脸上没有血色,神情惊恐,他的马槊放在身边,杆上全是乾涸的血跡。 曹操双手颤抖,他蹲下身,看著儿子的脸,伸手摸向了曹昂的面颊。 “子脩……昂儿……” 此时此刻,饶是梟雄曹操,他的声音中也有控制不住的颤抖。 旁边的亲兵递上一块布巾,曹操接过来,轻轻擦拭曹昂脸上的血跡。 他的手虽然在抖,但动作很轻,犹如怕曹昂碎掉一样。 “司空……安民公子也……” 曹安民的尸体在不远处,他比曹昂年轻几岁,脸上还有些稚气,此刻已冰冷僵硬。 曹操走过去,看了看曹安民,没有说话,但双手抖动得更厉害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向著中军走去。 “张绣往哪跑了?” 跟在曹操身后的曹洪咬牙切齿:“那贼往北跑了!兄长,让我率兵去追!我定斩此獠!为子脩报仇!” 曹操沉默了片刻,冷然道:“传令……先抢宛城!” 宛城城门大开,守军早已溃散,曹操策马入城,身后跟著曹仁、夏侯惇、于禁等人。 街道上空无一人,百姓黎庶紧闭门窗,偶尔从门缝里透出一丝窥探的目光。 曹操在城门口勒住马,环顾四周:“此城,不可弃,必须守之!” 曹仁道:“兄长,粮草损失大半,將士疲惫,若再分兵守城……” 曹操抬手打断他:“宛城乃荆州门户,南阳郡治所,北可控河內,南可制襄阳,东连许都,西通武关,更兼南阳郡乃是大汉龙兴之地,人口极多,乃天下第一大郡!若弃此城,他日想要再夺,可就难了。” 曹仁恍然地点了点头。 “子孝,你率三千人守宛城,收拢周边诸县,安抚百姓,整修城防,某回许都筹措粮草,你我东西呼应。” 曹仁抱拳:“唯……兄长,不追张绣吗?他害死了子脩……” 曹仁一提曹昂,曹操面上顿时露出痛楚,他面色骤然惨白,嘴唇微抖。 但很快,曹操冷静了下来…… “我们的粮草本就不多,如今又被张绣烧了大半,兵士疲惫,追之无益……待整备完毕之后,我定杀张绣,以血吾儿之恨!” …… 接下来数日,曹操在宛城开始收拢当地豪族。 南阳郡是光武帝刘秀的龙兴之地,豪族林立,势力盘根错节,曹操逐一接见,以朝廷名义加官进爵,许以好处。 邓氏、岑氏、贾氏、李氏……一家一家,都来拜见,曹操谈笑风生,不见半点丧子之痛。 “诸君,操奉天子令,守朝廷以令不臣,討逆於四方,今张绣已败,宛城归附,诸君但肯归顺,官秩如旧,家產不损分毫。” 豪族们面面相覷,纷纷起身拜谢。 数日之间,宛城周边诸县,穰县、安眾、涅阳、棘阳尽皆归附,南阳郡大半落入曹操手中。 待宛城稳定之后,曹操便立刻派人追查张绣、贾詡等人情况。 斥候探听得,张绣一眾奔北而走。 曹操闻讯之后,在宛城城头,望著北方,喃喃自语。 “张绣小儿,你等著,我必將你碎尸万段!” …… 北上的官道上,张绣的残兵缓缓向北而行。 士卒们垂头丧气,伤员躺在车上呻吟,队伍拉得很长,稀稀拉拉,士气低落。 张绣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南方的方向,面色沉痛。 他的兵马折损大半,一万步卒剩下三千,两千铁骑,如今也只剩八百。 胡车儿浑身是伤,缠著布带,张先垂头丧气,满面愁容。 张绣此刻心中茫然。 今后该怎么办? 南下? 道路已经被曹操封锁,若是回去,无疑是找死。 只能往北走了。 “文和,我们如今……去哪棲身?” 贾詡骑在马上,沉默良久。 少时,方听他缓缓开口:“少將军,昨夜一战,您与曹操已结下死仇,曹操他日必兴兵来討,少將军若不能找到强援,迟早被曹操灭族。” 张绣的脸色骤然白了。 “这,这该如何是好?” 贾詡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去处。” “哪两个?” 贾詡道:“一,投袁绍……袁绍据河北,兵多將广,是曹操大敌,將军投袁绍,也可借其力自保,但袁绍此人,外宽內忌,用人而疑,將军投他,前途未必明朗。” 张绣沉默了很久。 “文和,你说,还有呢?” 贾詡抬头望向北方,目光幽深。 “二……投天子。” “天子?” 贾詡道:“天子在黑山,虽势力不足,但毕竟天子才是汉室正统,將军投天子,名正言顺,有大义护身,而且如今天子势力较弱,將军投之,如雪中送薪也。” 贾詡顿了顿,又道:“况且,將军与曹操有杀子之仇,天子与曹操有君臣之疑,將军投天子,天子必重用,將军投袁绍,袁绍与曹操尚未翻脸,未必肯为將军得罪曹操……但天子毕竟势弱,不知何时,就为袁曹所擒,亦未可知。” 张绣深吸一口气。 “文和,依你之见,我该投谁?” 贾詡捋著须子,思虑片刻,道:“先往河北看看情况,依时势而定。” 第七十二章 恭请陛下入城 鄴城北门外,黑山军大帐之中。 刘协坐在案后,手中攥著一卷竹简,是法正从审庄送来的密信。 信上字跡工整,寥寥数语:审宽已亲笔修书一封,劝族侄审荣开城归顺,信使已遣出,明日可抵鄴城。 刘协將竹简递给周瑜。 周瑜接过,看罢,沉吟片刻,问道:“陛下,审宽这封信,审荣若接到,或可动摇。但若审荣执迷不悟,反將那信使斩了祭旗,恐城中士气大振。” 刘协紧紧地盯著那封信,双眸中的光芒流转,似在沉思。 少时,就听刘协道:“审宽是审家族长,审荣不敢杀他的人。” 周瑜点了点头:“那陛下打算如何?” 刘协喝了一口水:“让他进城。” 周瑜站起身,请示道:“陛下,若审荣拿了信却不肯降?” 刘协起身来到了剑架旁,一把將天子剑从剑鞘抽出,认真地打量著剑刃。 “那便攻城,朕给他一日!一日之內,他若开城,既往不咎,一日之后,城破之时,那便莫要怪朕了。” “朕,总得拿些负隅顽抗之辈,给天下人打个样。” 次日午后,鄴城北门。 审荣正在城头巡视,甲冑未卸。 前几日,黑山军的试探攻城让他折损了不少士卒,箭矢耗去大半,滚石也所剩无几。 城下黑山军的营帐连绵数里,炊烟裊裊,士卒饱食,与他城中的老弱残兵形成鲜明对比。 他心中烦闷,正欲下城回值房歇息,忽见城下一骑驰来。 那骑手举著白旗,到了城门前勒住马,高声吶喊。 审荣认得,那是自家家公贴身之人,心中一沉,隨即让人打开城门迎他进来。 那人入了城,见了审荣,隨即递上一封信。 审荣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跡,是族长审宽的亲笔。 他的心猛地一沉,撕开封口,抽出竹简,一目十行。 信不长,审宽先问审荣安危,又言天子已至鄴城,魏郡、赵国、巨鹿诸县皆已归顺,审家坞堡安然无恙,然后写道:“天子宽仁,降者不咎,族中数百口性命,繫於汝一念之间,汝叔审配在袁绍帐下,自有其命,汝若不降,城破之日,审家宗庙何在?族中老幼,盼汝早决。” 审荣攥著竹简,心中茫然。 他將竹简塞入怀中,转身走下城楼,回到值房,閂上门,独坐至天黑。 第二日清晨,刘协登上高台。 晨雾未散,鄴城城头守军依旧值守,城门紧闭,城上巡逻的士卒依旧来来往往,与昨日无异。 没有白旗,没有使者,没有任何献城的跡象。 “审荣没有降。” 刘协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身后的诸將都听见了。 周瑜上前一步:“陛下,已过了一日。” 刘协拔出腰间天子剑,剑尖指天。 “攻城!今日所有將士,皆出战!两个时辰之后,朕要进鄴城!” “唯!” 黑山军战鼓擂响,三通鼓罢,號角声破空而起。 黑山军的队列从营地涌出,盾手在最前面,弓弩手分为三队,拱卫著云梯和衝车。 与前次试探不同,这一次,刘协將兵力全部投入北门! 盾手形成了一个个方阵,组成一个个移动的铁甲阵,缓缓地向前推进。 “让第一阵,火速至城下!”周瑜给挥舞令旗的传令官下达军令。 那些铁甲阵的士兵们步伐齐整,一下一下的向著城池靠近。 城头上,守城的別部司马面色铁青,他嘶声下令:“放箭!莫要让他们进前!” 弓弩手们张弓搭箭,瞄准那一个个铁阵放箭 但盾阵严密,箭矢大多被盾牌挡住,落於沙尘之中。 衝车在铁甲阵的掩护下,被推到城门下,开始对城门发动撞击。 “一、二、三!撞!” 轰! 城门震颤,门栓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快要断裂了。 云梯则是紧隨其后,向著城池架来! 赵云,关羽,张飞三大猛將率兵立於不远处,只等城门一开,便抢先入城! 就在这时,审荣来到了城门之前。 城上的別部司马看见他,喊著冲他道:“校尉!守不住了!箭矢没了,滚石也没了!再打下去,兄弟们都要死在这里!” 审荣没有说话。 他伸手入怀,摸到那封信,那是审宽写来的信。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开门。” 城上的司马一愣:“校尉?” “开门!不想死的,都放下兵器!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 审荣站在城门正中,身后是放下兵器的守军。 他手中没有刀,只举著一面白旗,一块白色的布,系在一根长矛上,白布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黑山军停止了进攻。 盾手放下盾牌,弓弩手垂下弓弦,衝车队亦是停在了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审荣身上。 审荣单膝跪下,將白旗插在地上。 “罪將审荣,开城献降,恭请陛下入城!” 消息传到后阵,刘协隨即策马向前。 枣红马踏过遍地箭矢,来到了鄴城北门,他没有看审荣,目光越过城门洞,落在鄴城的里面。 这座城,袁绍经营了多年,它城墙高厚,粮仓充盈,人口三十万,是河北的心臟,是天下重镇! 这座城,从今日起,是他的了! 刘协攥紧韁绳,深吸一口气。 一年前,自己还在黑山的木屋草庐里啃乾粮,受张燕要挟,为贼寇所迫! 今日,他站在鄴城的城门前,身后是黑山贼眾,面前是袁绍的本阵城池! 这一步踏出去后,从今日起,一切都將不一样了! “玄德。” “臣在!” “进去看看。” “唯!” 隨后,便见刘备率领一眾部將先入了城池,確定对方是真降且无埋伏后,他亲自出来迎接。 “陛下!请!” 刘协点点头,一甩马鞭,催马入城。 马蹄踏过门槛,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一名黑山军將士的心上。 “陛下入鄴城了!”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紧接著,城外的黑山军將士齐声高呼,声浪排山倒海。 “陛下入鄴城了!” “陛下入鄴城了!” “陛下入鄴城了!” 刘协端坐马上,缓缓前行,阳光从城门洞照进来,照在他的玄甲上,光芒刺目。 刘协昂首挺胸,催马而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黑山不再是他的退路,鄴城才是他的根基。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太行山里的少年天子,他是坐镇冀州、號令天下的大汉天子! 身后,黑山军的队列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赵云率精骑直扑袁绍府邸,关羽、张飞分守各门,刘备率本部护卫刘协左右。 城头上,那面袁字大旗,不知何时已经倒下! 继而立起的纛旗,则是绣著几个別样的大字。 “汉!” “黑山!” “天子!” 第七十三章 袁氏家人(二合一) 鄴城的北门大开,黑山军士们列队入城。 刘备率本部走在最前面,入城之后,他勒马於城门內侧,分派各部。 刘备让陶升(原黑山渠帅平汉,后刘协掌控黑山之后,平汉这个称呼不能用了,就用其本名陶升)率一队人马往东,控制武库,眭固率一队往西,控制敖仓,雷公率一队往南,收降各处营房的守军,白饶率一队往北,巡查街巷,弹压不法。 关羽、张飞则是各率精骑分守四门。 赵云则是直扑袁绍的府邸。 刘备传令道:“各营听令,不得私入民宅,不得抢夺財物,不得伤害降卒!违者,斩!” “唯!” 隨后,就见数骑传令兵,飞一样的向著鄴城中的各处移动。 …… 武库在城东,占地数亩,四周高墙,守库的袁军司马早已跑得不知去向,只剩十几个士卒蹲在门口,兵器放在地上,双手抱头。 陶升派来的黑山队率上前,命他们起身排队,一一登记名姓,然后押往指定营地。 库门打开,里面刀矛成排,弓弩掛满墙壁,箭矢堆得像小山。 陶升立刻命人清点数目,封存入库,派兵看守。 仓廩在城西,此刻仓门大开,粮食一袋袋码放整齐,从地面堆到房梁,黑山军士卒接管仓门,清点数目,张贴告示:军中取粮,凭令支取,不得擅动。 城中的袁军降卒散在各处,有的成建制的投降,有的三五成群躲在巷子里,不知应往哪里去,还有些袁军很鸡贼,换了百姓的衣裳想混出去…… 黑山军逐街逐巷搜查,遇降卒即收编,令交出兵器,登记名册,集中到城外营地安置,若有反抗者则就地格杀,但几乎没有反抗。 毕竟审荣已降,余眾无主,任凭谁也不想白白送死。 刘备亲自带人巡查街巷,鄴城是大城,街巷纵横,百姓们此刻皆是关门闭户,偶有从门缝里偷看的…… 刘备命士卒沿街张贴安民告示,並派嗓门大的军士在街道上呼喊,以安眾心。 “天子入城,秋毫无犯!百姓各安其业,毋需惊慌,若有扰民者,陛下定诛之。” 有胆大的百姓试验了一下,开门走出来,见黑山军士卒果然不闯宅不抢东西,又缩回去,但门缝开得大了一些。 鄴城的城楼上,“汉、黑山、天子”的大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 …… 袁绍府邸內,刘协正踏进正堂。 门槛上的血渍还没擦净,是適才袁家的亲兵抵抗时留下的,正堂高大宽敞,粗壮的高柱,地上铺青砖,案几用的是上等木料,袁绍在此住了数年,把府邸修葺得相当气派。 刘协在主位坐下,那是袁绍平日坐的位置。 天子伸手摆弄著案上的简牘,来回翻看。 “带刘氏。” “唯!” 亲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一个中年妇人被引进来。 她穿素色深衣,没戴首饰,头髮简单挽起,浑身瑟瑟发抖。 刘氏走到堂中,跪下行礼:“臣妾刘氏,叩见陛下。” 刘协抬眼看著她。 此人乃是袁绍的正妻,出身魏郡之名门,其家族地位尊崇,也正因如此,她才有底气,为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去与袁谭去爭! “夫人请起,看座。” 侍从搬来软榻,放在侧面,刘氏哆哆嗦嗦地起身跪坐,头依旧低著,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刘协將身体向前倾,面露和善的笑意:“夫人,朕与本初,君臣相谊,本初出征幽州,征战日久,朕恐鄴城有失,为歹人惦记,故特移驾於鄴城,朕不希望夫人误会。” 刘氏哆嗦著道:“多谢陛下,臣妾代夫君,多谢陛下……” 刘协继续道:“夫人请放心,袁尚、袁买,皆本初子嗣,朕不会伤害他们,袁府上下,一应財物,朕也不会擅动,毕竟,这是自家臣子的东西,夫人和公子依旧居於府中,起居饮食一切照旧,待袁公凯旋,朕自会与他商议后事。” 刘氏抬起头,看见刘协一脸笑意地看著她,又马上低了下去。 她嘴唇微动,像在斟酌措辞。 “陛下……臣妾有一问,不知当不当问。” 刘协呵呵一笑:“夫人请说。” “袁谭……袁显思,他现在如何了?” 刘协略有些惊讶地看著这个妇人。 这个女人,倒是有些心思。 袁谭是她的继子,不是亲生,她不可能关心袁谭的死活,她隨口问这一句话,应是在试探,试探袁谭在刘协心中的位置。 刘协的嘴角向上挑起,眼中闪出了几分狡黠。 “显思替朕收服魏郡,巨鹿,赵国诸县,功在社稷,朕已敕封显思为冀州牧!夫人放心,显思是袁氏子孙,朕不会亏待袁家,定当重用!” 刘氏的脸唰的一下子就白了。 冀州牧! 那是袁绍的位置啊! 刘协把冀州牧给了袁谭,意味著,皇帝想要袁家的根基从袁绍手中转到袁谭手中! 那她的亲生儿子袁熙和袁尚,又该怎么办? 这是袁谭和刘协勾结之后,所导致的结果吗? 还未等刘氏完全想明白个中关键,突听刘协开口说道:“夫人,朕听说,袁公最宠爱幼子袁买?” 刘氏的脸色再次骤然发白。 刘协见了,立刻出言安慰:“夫人不必紧张,朕只是想请夫人写一封信,转告袁公……袁买在鄴城很好,有朕护著,无人敢伤他,袁公尽可在幽州安心討逆,不必分心。” 刘氏拜伏在地,额头抵著砖面,浑身微微发抖。 刘协拍了拍手,隨后,就见一名黑山军的侍从,拿著一份简牘和笔墨来到了刘氏的面前。 “夫人,请给你的夫君写信,朕想,他现在应该很惦记你们。” “臣妾……明白。” 刘氏当著刘协的面,哆哆嗦嗦地给袁绍写了家书,隨后黑山侍卫便呈递给了天子。 刘协没有细看,只是大致扫了一眼,隨即一挥手,那侍卫当即拿著信退出了厅堂。 “夫人,去后宅休息吧,你放心,这宅邸,朕会命人好生看守,无朕之令,黑山军士皆不得入內,不会伤害夫人和令郎的。” “臣妾,多谢陛下……” “下去吧!” 刘协挥手让她退下。 刘氏起身,踉蹌了一下,扶著柱子站稳,慢慢走出正堂,脚步比进来时虚浮了许多。 不多时,周瑜从外面进来,拱手道:“陛下,武库、敖仓均已控制,降卒收编完毕,街巷安定,无扰民之事。” 刘协的表情很是开怀:“审荣呢?” “在偏厅候著,陛下可要见他?” “不急,让他先歇著。” 周瑜又道:“陛下,臣適才到袁家后宅搜索,袁尚不在府中。” 刘协眉头一挑:“不在?” “府中只有刘氏和幼子袁买,还有袁绍的姬妾,袁尚不知去向,臣已命人全城搜查。” …… 鄴城南门。 城门洞开著,黑山军的士卒正在接替城池防务。 一个穿粗布短衣的人从巷口闪出来,低著头,顺著墙根往城门方向走,他脚步很快,头上裹著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城门不远处,见那里有黑山军,隨即停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开始向后面悄悄地退。 “站住!”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他的胳膊。 那人浑身一僵,扭头一看,是一个黑山军士卒,正紧盯著他看。 “哪来的?”士卒问。 “我是……城里的……百姓!”那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百姓?你不在家待著,从哪出来的?” 那人没说话。 黑山士卒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白净细嫩,没有茧子,不似干粗活的人。 “把手伸出来!” 那人微微一颤,却没动。 黑山士卒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抓过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脸,头巾遮著,看不清。 士卒隨即伸手去扯他头巾。 那人猛地推开士卒,拔腿就跑。 “站住!”士卒大喊。 城门洞里的其他黑山军士卒纷纷转头,紧跟著跑了出来。 有人挡住去路,有人从后面追来,那人左衝右突,如同没头苍蝇一般乱撞。 一名士卒突然拦在他面前,一记老拳挥出,正中他的额头,打得他吃痛一声,跌倒在地。 几个士卒隨即扑上来,將他死死按住。 “跑什么?贼子!” “速请中护军来!” …… 不多时,赵云策马赶到,他翻身下马,分开人群,地上趴著一个人,粗布短衣,头巾掉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脸上抹了灰,但掩不住他的细皮嫩肉和英俊外貌。 赵云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拽起来。 那少年抬起头,满脸惊恐。 赵云仔细地看了好一会,笑了。 “袁家公子,这是要去哪啊?” 袁尚嘴唇哆嗦,颤抖道:“你、你如何知道我是何人?” 赵云鬆开手,袁尚又跌坐在地上。 “本来是猜的,现在么,已是確定了!来啊,搜他的身!” 黑山士卒上前搜索,不多时,就从袁尚的怀里搜出一块玉佩,又从他腰间摸出几枚麟趾金,玉佩是上等的和田玉,刻著云纹,背面有个袁字,金饼是府库里的官金,不是寻常百姓用的东西。 赵云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袁尚。 “袁三公子,汝穿这身衣裳,不嫌磨得慌?” 袁尚低著头,肩膀缩著,像一只被拎出洞的兔子,他身旁散落著粗布短衣的碎线,显然,衣裳是匆忙换上的,针脚粗大,不合身,方才挣扎时已是破了几处。 赵云翻身上马,吩咐道:“带回去见陛下!” “唯!” 隨后,就见两名黑山军上前,將袁尚架了起来。 …… 袁府正堂,袁尚被押进来时,腿已经软了,两个士卒一左一右架著他,几乎是把他拖进来的。 两名黑山士卒都累得气喘吁吁,恶狠狠地盯著袁尚。 这小子真是一步都不走啊!这是纯要累死我们弟兄! 若非中护军看著,非得给他一顿好打! 袁尚粗布短衣上沾满了泥和水,头巾不见了,头髮散乱,脸上灰一道黑一道。 士卒鬆手后,就见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刘协扬了扬眉,看著跪在地上的袁尚。 袁尚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袁尚啊。”刘协终於缓缓开口。 “陛……陛,陛,陛下!” “汝父袁本初,是大汉重镇,出兵於幽州,汝身为袁本初之子,理当隨本初扶汉,可朕兵临城下之时,你不开城迎驾,反而据城死守,而等朕入了城池,你却要逃?这是为何?” 袁尚嘴唇哆嗦,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臣……臣……臣以为陛下会杀臣……” 刘协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朕难道像是个擅杀的昏君吗?” “不,不,不像!”袁尚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刘协蹲下身,平视著他,缓缓开口:“袁尚啊,你跑得掉吗?从鄴城到易京,几百里路,你穿这身衣裳,走不出三十里就会为贼寇所劫,你以为袁家的名头到了城外还管用?” “朕把你抓回来,算是救了你的小命,如今天下大乱,就你这样,独身出城远赴幽州,不出三日,必死无疑……蠢材!” “臣,臣谢陛下,谢陛下……” 刘协用手用力地一撑膝盖,站起身。 “来人!带下去,给他换身乾净衣裳,好好安置,別再让他跑了。” 赵云拱手:“唯。” 一挥手,士卒將袁尚拖了出去,袁尚的腿软得站不起来,依旧是被人架著拖过门槛。 刘协回到案边坐下,无奈地摇头苦笑。 周瑜在旁看著,一直没吭声,此刻方才开口:“陛下,袁尚此人,尚未成熟,相比於袁绍,差的太远了。” 刘协拿起水卮喝了一口:“不成熟也好,如此好控制,他是袁绍最喜欢的儿子,袁绍知道他在朕手里,就不敢全力来攻,心有顾忌,说的就是这个。” 周瑜点了点头。 刘协站起身,吩咐周瑜:“传令下去,休整两日。” “唯。” “另外,派人查探一下曹操在宛城的动向。” “唯!” “公瑾,你觉得,袁绍知道朕围攻鄴城之后,会如何行动?” 周瑜很是肯定地道:“袁绍定会分兵来援!” “只要击败了袁绍派回来的袁军,那陛下坐镇冀州,就无可更改了!” 第七十四章 惊雷! 易京。 袁军最近,愈战愈强,连战连捷。 公孙瓚的精锐折损甚多,龟缩內城。 袁绍命人在易京城外堑壕十重,堑內筑土山,土山高出城墙,袁军的士兵据守土山而俯射,易京墙上的守军,连头都抬不起来,士气更加低落。 连番的大胜,让袁绍志得意满,意气风发,於是,这一日,袁绍大会诸將於帐中,犒赏三军。 案上置酒,觥筹交错。 袁绍面有得色,举爵道:“公孙瓚困守孤城,破在旦夕!诸君且饮,不日当於易京城头置酒,观公孙匹夫授首尔!” 诸將皆是哈哈大笑。 郭图起身奉酒:“明公运筹帷幄,公孙瓚不过冢中枯骨,幽州之地,不日尽为明公所有。” 逢纪亦道:“公孙瓚一破,幽州即下,明公届时坐拥河北,带甲数十万,天下谁能敌!” 袁绍大笑,將酒一饮而尽。 帐中气氛正酣,一眾人尽皆开怀,唯有田丰,沮授独坐未饮。 袁绍瞥见,笑道:“元皓,公与,何故不饮?” 田丰道:“某年老,不胜酒力。” 沮授则是道:“回明公,授今日身体不適。” 袁绍也不勉强,隨即与其他人畅饮。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蹄声极急。 帐中诸將皆停杯,一般情况下,能够驰骑来到袁绍帅帐前的,除了几名嫡系猛將外,也只有通稟紧急军情的斥候了。 果然,就见一名斥候掀帘而入,浑身是汗,慌慌张张地单膝跪地。 “报!明公,出大事了!” 袁绍放下酒爵:“何事?” “鄴城急报!黑山贼寇举眾,兵临鄴城!” 帐中霎时一静。 袁绍手中酒爵顿在半空,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 “黑山贼?兵临鄴城?” “是!黑山的纛旗书『汉』字,贼寇自称天子亲征,兵马甚眾,如今已至城下!城门尉审荣闭城死守!请求主公派兵支援!” 袁绍將酒爵缓缓搁下,面色沉了下来。 “兵马甚眾?能有多少人马?” “探得约万余!” 郭图急忙道:“明公,黑山贼乌合之眾!鄴城城高池深,审荣虽非宿將,守城当无大碍。” 逄纪亦道:“公孙瓚破在旦夕,此时分兵,前功尽弃。” 袁绍一脸铁青,站起身来。 他皱著眉头,似在思量著什么。 田丰突然开口了:“明公,黑山军万余前来鄴城,这么大的动作,大公子在太原,不可能不知啊。” 这一句话,可以说是正中要害! 郭图,逄纪等人也是智谋之士,他们自然也知道这当中的漏洞。 但是,事关袁谭,干係重大,他们可不敢往这上面提。 放眼袁绍手下所有人,敢当面直接把这个问题提出来的,或许只有田丰了! “显思,显思……” 袁绍喃喃地念叨著。 隨后,就见他猛然看向那名斥候,语气极为严厉:“可曾探得太原情况?吾儿显思,为何没有派兵阻止黑山?” 那斥候的冷汗,顺著脖颈子向下流淌。 “回主公,鄴城方面的情报来的太急,有些事还未查证,故而不敢擅报……” 很显然,这是话里有话。 袁绍的语气,冷的如同寒冰,冻人肺腑。 “把汝等还未查证之事,也尽数报上来!” 那斥候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汗水顺著脸颊嘀嗒嘀嗒地流淌。 “回主公,有、有消息称……大、大公子从太原出兵,和、和黑山军一起,兵临鄴城……” 帅帐內的空气一瞬间仿佛被冻住了。 帐內的谋臣和武將们的呼吸声,此刻显得格外浓重,帐篷外的风颳过,吹动帐帘,发出抖动之声,颇为刺耳。 袁绍死死地盯著那名斥候,一张脸青的犹如中毒一般,身体微微打晃。 审配见状,急忙上前,伸手搀扶住袁绍。 “明公,大公子到底是何情况……犹未可知也……” 袁绍伸出手,挡住了审配的话头。 “我知道,我知道……” 他似乎有些疲惫,一转身,虚弱地用手扶住桌案,冷汗顺著额头流淌,袁绍的眉头皱成川子,紧紧地闭著眼睛,牙关紧咬。 “明公……您……不舒服?” 袁绍直接开口:“吾不碍事……” 田丰道:“明公,不论大公子意欲何为,但黑山贼敢围鄴城,必有所恃!鄴城乃我军根本之地,不可不救。” 沮授接道:“元皓所言极是,鄴城若失,军心必乱。” 袁绍沉吟数息,接著深吸口气。 “蒋奇!” 帐下一將起身:“在!” “与你五千精锐,昼夜兼程回援鄴城!到后不必出战,固守待我!” 蒋奇抱拳:“唯!” 说罢,便见他转身走出帅帐。 袁绍面色惨白,头晕眼花。 “今日且散了吧。” 帐中气氛已冷了,眾人的心情忐忑,纷纷告退。 眾人走后,帅帐內只有袁绍一人,隨后,便见他面露痛楚之色,牙关紧咬,捂著头跌坐在地上。 “显思,显思!你,你为何如此啊!!” …… 此后数日,袁绍催军急攻易京。 土山上箭如雨下,攻城锤日夜撞击城门,公孙瓚亲自登城督战,身被数创,仍不肯退。 袁绍每日登土山观战,催促士兵们鏖战,他现在似乎变得极为著急。 第三日黄昏,袁绍正与诸將在土山上指点城中残垣。 郭图道:“明公且看,公孙瓚內城已现缺口!至多再过十几日,城必破!” 袁绍抚须点头:“如此最好,我们在公孙瓚这里耽搁的时间太长了!” 便在此时,山下一骑绝尘而来。 那马跑到山脚,斥候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地往山上跑。 袁绍眉头一皱,一股不安之感瞬时袭来。 斥候爬上土山,浑身是土,额头上全是汗珠,他连滚带爬地跑至袁绍面前,单膝跪倒。 “明……明公……大事不好了!” 袁绍的心臟开始“噗噗噗”剧烈猛跳,一股不安的情绪瞬间遍布他全身。 他厉声呵斥:“说!” 那斥候抬起头,嘴唇哆嗦。 “明公!鄴城!鄴城……破了!” 袁绍脸上的表情彻底僵硬了。 不只是他,他身后的田丰,沮授,逄纪,郭图等人,也都犹如被雷劈了一样! 这么快? 鄴城那么坚固,纵然都是老弱,也不至於这么快就被攻克了吧? 黑山军这是什么速度! 一群贼寇而已,乌合之眾! 居然能打破鄴城!? 袁绍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什么?” “回主公!鄴城破了!审、审荣……审荣开了城门!献了城池!黑山贼入鄴城了!” 袁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犹如一座雕像。 土山上六名谋主、十几员將领、数十亲卫全都僵住了,犹如一群兵马俑在风中逐渐风化。 “再说一遍。” 袁绍终於再次开口了,但声音很轻。 那斥候伏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审荣开城!鄴城……丟了!” 袁绍向后退了两步,突然向后一仰,差点没跌倒。 文丑眼疾手快,急忙在袁绍背后扶住了他! 袁绍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吾妻我子何在?” 那斥候哆哆嗦嗦地不敢答。 “说!” “夫人与公子……皆,皆陷在城中……” 袁绍的呼吸逐渐加重,胸膛起伏越来越大,幅度已是肉眼可见。 “审荣开城,审荣开城!” 他用尽力气,恶狠狠地念了两遍这四个字。 隨后,他的目光挪转,落在了审配的身上。 审配站在那里,面如死灰。 “正南……” 审配闻言出列,“噗通”跪倒。 “你们审家,生的好侄儿!” 审配叩首,额头重重地撞在土坡上,发出一声闷响。 “主公!我,我死罪啊!主公!” “死罪?!” 袁绍的声音忽然拔高,声音变得有些悽厉:“死罪何用!你死了有何用!鄴城能回来吗!能吗?!” 说罢,就见袁绍猛然拔出佩剑,重重地插入地面! “袁某十七举孝廉,二十余为郎,三十余討董,四十余坐拥河北!士人皆称吾为天下楷模!!” “如今,如今!如今吾却被黑山群贼攻破了根基!掳我妻子,捉我孩儿!”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河北之主!” “好一个天下楷模啊!” 审配伏在地上,肩头剧烈颤抖。 “主公!配……配愿领兵回援!不夺回鄴城,审配提头来见!” “你?”袁绍冷笑:“你的好侄儿开的城门,你领兵回去,是攻城还是串门?” 审配浑身一震,再说不出一句话。 田丰上前:“明公!” 袁绍没搭理他。 田丰提高声音:“明公!” 袁绍缓缓转头看向他,动作异常僵硬。 田丰长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明公!丰知晓,明公此刻心如乱麻,不能自已!但明公此时断不能乱!此乃非常之时,明公若乱,军心必溃!” 沮授亦上前:“明公,蒋奇的五千兵马已在路上!鄴城虽失,黑山贼立足未稳,再遣一军继之,两面夹攻,鄴城可復!” 袁绍闭目,深吸口气,努力稳定自己的心神。 良久,他方才缓缓地睁开眼。 “文丑!韩猛!吕旷、吕翔!” 四將闻令出列。 “汝等各领本部兵马!即刻南下,与蒋奇会合!二十日內,我要鄴城回到手中!” 文丑抱拳,朗声道:“主公放心,区区黑山贼寇,我视之如同草芥!此番必破黑山,为顏良报仇雪恨!” “你!” 袁绍顿了一下,突然看向审配:“你也以参军的身份,隨军南下!你家侄子开的城门,你去收拾!审荣若能擒回,我交给你审家自行处置,若擒不回……” 话音落时,就听审配突然直起腰板,喝道:“若不取回鄴城,擒回贼侄!配將自刎於鄴城,必不回来见主公!” 说罢,便见审配重重地向著袁绍扣首! 袁绍闭上了眼睛,用力挥了挥手,隨后就见审配和文丑等四將领命而去。 袁绍蹲坐在土山上,歇息了一会,方才缓缓站起身。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向著山下走去。 將士们纷纷给袁绍让路,谁也不敢多问一句话。 这一路,袁绍走的异常艰辛,短短的一段下山之路,对他而言,犹如千里。 第七十五章 公孙欲突围 易京內城,易京楼。 公孙瓚坐於最高处的阁中。 楼高数丈,可俯瞰全城。 这是他为自己建的,楼中积粟数万斛,他曾对左右言:“天下未定,不如守楼。” 如今,耳听楼外杀声震天,楼中却是安静如坟。 公孙瓚披头散髮,坐於榻上,案上置一壶酒,一柄剑,长史关靖则是跪坐於侧。 “君侯,东门城墙被土山压塌了一段……袁军適才差点突入外城,幸为田豫率眾击退。” 公孙瓚长嘆口气:“知道了。” 关靖见公孙瓚如此气馁,心中哀伤。 公孙瓚突然开口:“关贤弟,汝跟我多少年了?” “回君侯,已有六年了。” “六年了!” 公孙瓚苦笑了一声,“从辽西到塞北,从白马义从到易京楼……唉!这些年啊,弹指一挥间!” 他又倒一爵酒,仰头一口饮尽。 关靖劝他:“君侯,大敌当前,还是少喝些吧。” 公孙瓚根本不听劝,又给自己倒了一爵。 “你说,我输在哪里?” 关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袁绍兵多。” “兵多?” 公孙瓚摇头,不屑道:“不对!我討伐鲜卑之时,亦常以少敌眾,昔日刘虞派兵围我,兵马胜我多矣,我亦可全胜於他!不是兵多少的事!” 关靖也知道公孙瓚的失败,与兵马多少无关,但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公孙瓚根本不会听。 他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了! 公孙瓚又喝了一爵,高声道:“是我时运不济也!” 关靖不知如何接话。 真的只是时运不济吗?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蓟侯还是那般自傲,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 杀刘虞,就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天子的詔书和朝廷的任命,也不过只能替他苟延残喘一时而已! 大势终究无法改变!失去的人心,是拿不回的! 公孙瓚不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饮酒。 不多时,就见案上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公孙瓚喝的迷迷糊糊的,道:“关长史,吾已决定,待城破之日,某当亲手斩杀妻儿,焚烧此楼,绝不让自己一家落入袁绍之手,为其折辱也!” 关靖心头一紧。 “君侯,何必如此想?我军已经在易京坚持了这么久,定能击退袁绍!” “哈哈哈哈,难啊,难啊。” 公孙瓚摇头苦笑:“某家纵横边陲,屡经战阵,一场战事的胜败与否,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易京能够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 关靖闻言,低头不吭声了。 少时,便见他站起身,来到了易京楼的窗旁,向著远处眺望。 易京城楼极高,站在这里,可以眺望到远处袁绍的军营。 从这里望去,能看见袁军的土山和堑壕,土山上的弓箭手正在往下撤,堑壕中的士卒也在调动。 公孙瓚盯著看了很久,面上萧索的表情,突然间变得有些疑惑。 “不对,不对!” 关靖闻言,急忙凑了过来。 “君侯,袁军这是……” 公孙瓚没有回答,只是盯著远处袁军的营盘,看著他们的营盘重新布置,公孙瓚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分兵了!而且是急调!” 他指向袁军左营。 关靖顺著公孙瓚的手指望去。 袁军的营寨中,数面將旗正在向南移动,移动速度很快,不似正常换防,更远处,还有第二拨旗帜也在动…… “这不是正常调营应该有的动作!” 公孙瓚的声音低沉,语速比適才快了许多:“袁绍的后方应是出了大事了!” 关靖眼睛一亮:“主公,那咱们?” 公孙瓚顿时来了精神!他適才还是萎靡苍白的脸,此刻却忽然有了一丝血色。 他转身,走回桌案前,关靖以为他又要坐下喝酒,谁曾想,公孙瓚从桌案下,拿出了一卷摺叠起来的舆图,他一挥手,將喝酒的器皿全都扫到了地上,铺开那捲舆图! 关靖见状,大喜过望! 那位战无不胜的白马將军,此时似乎又回来了! 公孙瓚看著那副舆图,看了很久…… “收拢城中所有还能动的兵马!白马义从还剩多少?” “不足五百。” “够了!今夜子时之前,让他们吃饱,餵好马!” 关靖略有迟疑:“君侯,咱们这是要?” “等。” “等?” “袁军分出数部南下,必是回援后方!他现在定然是两头起火,易京要攻,后方要救,兵力再多,也经不住两头拉扯。” 关靖闻言恍然:“君侯是想趁他分兵时突围?” 公孙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冷意。 他走到剑架前,拿起隨身之剑,猛然抽出一截! 剑刃映著窗外的火光,寒芒闪动。 “公孙某人一辈子骑白马,打鲜卑,威震塞外!到头来却困在这座楼里,差点自己了断!” 说罢,他猛然又將剑推回到了剑鞘中。 “吾本以为这易京楼,是我的葬身之地,但现在看来,老天似乎还是嫌我死的太早了!哈哈哈哈!” “城,我可以给袁绍,但命,不能给他!” “我要乘著这个机会突围,若苍天见怜,能让我突围出去,日后定当寻机找袁贼报仇雪恨!” …… …… 鄴城。 今日,是刘协入城的第五日。 清晨,他未带仪仗,只领鲁肃与十余护卫,行於街市。 鄴城是河北第一大城,户逾三万。 城中豪强林立,士族眾多,袁绍治鄴多年,这些豪强士族与袁氏盘根错节。 刘协先至城东,城东是鄴城大姓聚居处,审氏、逢氏、郭氏皆在此有宅。 此时此刻,审荣的府邸门紧闭。 刘协在府门前站了片刻,对侍卫道:“叩门。” 隨即有黑山军士上前叩门。 良久,门开一条缝,门房探出头,见是甲士,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告知审荣!就说天子驾临!”鲁肃在旁边道。 门房忙不迭地进去通稟了。 很快,审荣就出来迎驾了,看见刘协,他当即跪倒叩首。 “罪臣审荣,叩见陛下!” 刘协没有叫他起来,缓缓道:“审荣,你开城门,本是有功的,但朕这几日没见你,你知道是为何?” 审荣伏地不敢抬头,颤抖著言道:“罪臣的从父审正南,乃是袁本初得力之將,臣纵开了城门,但却难抵从父之罪。” 刘协摇了摇头,道:“不,审配是审配,你是你,並无关係,朕之所以不见你,是因为你虽开了城门,却並非是第一时间开城门,而是引兵据守,直到你族长审宽来信之后,你方才献了城!” “难道,没有你们审氏族长之信,你就要与大汉天子,对抗到底不成?” 审荣听到这,浑身发抖。 “陛下,陛下……臣有罪,臣有罪啊!” 刘协居高临下的看著跪倒在地上的他,长嘆口气,最终道了一句:“但,念在你终能醒悟,朕也不会一直难为你,你起来吧。” 审荣重重叩首:“臣……谢陛下!” 隨后,便见他站起了身,额头一片通红,还伴隨著丝丝血跡。 刘协开口道:“鄴城的城门校尉,依旧是你,从今往后,在朕麾下,好好做事……改过自新,做一个汉臣。” 审荣点头,眼眶微红。 “臣蒙陛下恩赦,定当悔改!臣愿为陛下效死力!” …… 安抚完审荣之后,刘协又率眾来到了城西。 城西是市井所在,商贾云集,袁绍治鄴时,擬定市税十取其三。 刘协行至市中,立於一处高台上,台下很快聚拢了数百人。 “朕便是当今天子。”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鄴城从今日起,归朝廷直管!也就是归朕直管!朝廷管的地方,税有定法,朕这几日,梳理冀州税法,得知袁绍占据冀州之后,增设了朝廷原本没有的新税政,例如市税,十取其一,朕今日来此告知尔等,这些昔日袁绍在朝廷税目外额外增设的税……免掉!” 台下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个老商贾挤到高台前面,跪倒在地。 “陛下,草民有一问!” “说!” “从前袁公在时,除了市税,还有城门税、车船税、路税、桥税……这些……” “全免!” 老商贾愣住了。 刘协道:“朕適才说了,大汉税有定法,不在定法之內的,全都免去!” 台下再次爆发出欢呼。 “陛下英明啊!” “陛下英明!” 在一片欢呼声中,刘协走下高台,鲁肃紧隨其后。 “陛下,减税容易,养兵难!袁绍增加新税,乃是因为战乱时节,养兵耗费甚巨,不得已而增之,如今鄴城府库虽丰,若税收大减,恐怕……” “子敬,鄴城府库里的粮,够养多少兵?” 鲁肃算了算:“若按黑山军现有的两万之数,可支一年。” “一年够了!一年之內,朕拿下冀州剩余的郡国,冀州的人头税,口算,养的就不只是两万兵了。” “朕刚占据冀州,尚未与地方豪强同心,若是再不得人心,一旦袁绍派兵反攻鄴城,朕守不住的!” “朕不能指望袁尚、袁买这两个小儿一直替朕拦著袁绍。” 第七十六章 袁术的贡品 寿春,大將军府。 袁术正在暖阁之中,斜倚在榻上,把玩著传国玉璽,脸上都是深切的笑意。 那玉璽方寸大小,刚好握在掌中,袁术每日都要把玩一会,可谓爱不释手。 自从孙策拿此物做质押借兵渡江,袁术便日日摩挲,片刻不离。 上好的蓝田玉,温润如水,璽角镶金是后来补的。 看著那个缺角,袁术暗自揣摩,这玉璽缺了一角,就犹如汉室天下,破了,补过,可终究不復旧观! 这代表什么?代表天数有变,气运无常! 皇帝轮流当,不能总是他老刘家的人来坐啊。 “大將军!” 杨弘的声音从暖阁外传来。 袁术眼皮都没抬一下,隨口道:“进来。” 话音落时,就见杨弘与阎象一前一后地走进暖阁之中。 “大將军,您召我们?” 袁术把玉璽放在案上,慵懒地看著两人:“天子敕封袁某为大將军,某琢磨,当有以报之,召尔等来,便为此事。” 杨弘道:“大將军思虑周详,受封而报,礼也。” 袁术轻嘆口气,道:“只是,袁某当给天子进贡何物?以报此情呢?” 杨弘早有腹案,遂道:“弘以为,可进贡军粮三千斛,精甲五百领,珍宝二十车。天子起於黑山,所乏者粮秣军资,大將军以此资之,天子必深感念。异日天子若得安立於河北,大將军即为首勛。” 袁术没有回应。 他拿起案上的玉璽,又放下了。 “军粮,精甲,珍宝……” 他咂摸著这三件东西,嘆息道:“杨公可知此些物件值钱几何?” 杨弘道:“以淮南之富庶,不为多也。” 袁术的脸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不为多也?杨长史好大的口气!淮南之钱粮也非天生地养,前几日斥候传回,言黑山军出兵夺取鄴城,鄴城何地?袁本初之治所根基也!区区黑山贼眾,焉能久持?袁某今日送了军粮精甲,明天袁本初復夺鄴城,我等之贡,岂非付之流水?” 杨弘道:“大將军,正因为天子立足未稳,此时寒中赠衣,才见赤诚,若待天子稳坐冀州,则非寒中送衣,难有恩义之情。” 袁术一摆手:“不必说了!军粮,精甲,吾不予。” 杨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 他跟袁术久了,知道这位主公的脾气,袁术这个人,给自己花钱大方,若是给別人……那他著实抠搜的要死,事情说到这便足够了,再说就是自討没趣。 袁术转向阎象:“阎公试言之?” 阎象从进帐起就一直没有说话,他是袁术的主簿,也是幕府里资歷最老的文官,去年袁术得玉璽,大会群下私议称帝之事,满座皆贺,唯阎象起身而言:“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是以袁术暂时將称帝之事搁置,方有了后来他被刘协拜为大將军之事。 此刻袁术问他,他便开了口。 “大將军若是真心要向天子进贡,臣以为,最该贡的,不是军粮,不是珍宝,而是传国玉璽。” 暖阁中霎时安静下来。 袁术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一旁的杨弘急忙低下头,不看袁术,抽身事外。 阎象像是没有察觉气氛的变化,继续说下去:“玉璽本为天子之物,孙策使其为质,向大將军借兵,大將军代为保管,今天子在鄴城,名正言顺,大將军若奉还玉璽,天下人皆知大將军尊奉汉室,此大义所在!当年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不以兵车!大將军若是做了这件事,四海之內的豪杰,谁不仰望?” 袁术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阎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阎象明明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说这些话。 “阎主簿。” “在。” “汝昔日曾言,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是否?” 阎象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袁术会忽然提起这一茬。 “是,阎某尝言之。” 袁术拿起玉璽,转於掌中:“周文王之服事殷,其心欲服事耶?抑势不得不服事耶?” 阎象闻言,顿时沉默了。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法答……怎么答都是错。 袁术笑了一声,把玉璽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文王服事殷,势未至也!势至,其子代行征诛!吾非周文王,亦不欲待。” “献玉璽之事,后勿復言。” 阎象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字。 “唯。” 袁术不再看他,开始自己琢磨了起来。 军粮太贵,珍宝太费,还玉璽……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可什么都不送也不行,天子派九卿周忠持节来敕封他为大將军,如今天下人都知道了,身为大將军,若是回礼太薄,传出去,丟的是他袁公路的脸面。 他袁公路什么时候丟过脸面? 得找一样东西,不花什么钱粮,但名头足矣动人! 得让天子觉得他袁术是真心实意的尊奉於汉室……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才是。 就这么想了好一会,袁朮忽然想起一件事。 “袁某闻,庐江桥氏有二女,皆有国色,然否?” 杨弘微怔:“是,庐江桥公,居皖县,有二女,长曰霜,次曰露,姿容之名,江淮间咸知之。” “桥霜,桥露……” 袁术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忽然笑了:“呵呵,霜露……好名字,何所取义?” 杨弘道:“闻取於乐府,霜者清冷,露者晶莹。” 袁术点点头:“桥蕤亦是出身庐江桥氏,其与桥公,是何关係?” 袁术所言的桥蕤,乃是他手下大將! 杨弘想了想,道:“桥蕤与桥公是族兄弟,桥公是桥蕤的从兄。” 袁术拍了一下案几:“好!传桥蕤!” 桥蕤来得很快,他是袁术帐下的大將,四十余岁,方脸阔口,蓄著短须,进了暖阁,看见杨弘和阎象都在,心里便知有大事。 “大將军召末將?” 袁术道:“桥將军,袁某有一桩好事,想要交给你办,此事非你莫属。” 桥蕤拱手道:“大將军请吩咐!” “袁某闻,汝从兄桥秉有二女,皆有国色,长曰霜,次曰露?” 桥蕤心里一紧。 “回大將军,末將之从兄,確有两女。” “善。” 袁术笑道:“某欲馈礼於天子,想来想去,凡物皆不足以表吾之赤诚,汝从兄二女既负国色之名,某欲送之至黑山,奉天子巾櫛,此乃二女之殊遇,亦汝桥氏满门之荣也。” 桥蕤立於当地,额角渗汗。 袁术口中说著“好事”“福分”“光彩”,但他的语气,分明不是在商量。 “大將军……” “怎么?你不愿意?” 桥蕤闻言,单膝跪地:“末將不敢,只是……末將的那个从兄,膝下只有这两个女儿,视若珍宝,末將若是去说,恐怕……” 袁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恐怕什么?某送他女儿去黑山,是去当天子的女人!汝桥氏从此便为外戚,此乃桥家之顏面,焉能推辞?” 桥蕤单膝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袁术语气缓了缓:“桥將军,汝是某之部曲,某信得过你,相付此事,是重汝也!回去见汝从兄,当善为相劝。” 桥蕤嘆息道:“末將……领命。” 袁术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桥蕤起身,退后几步,转身出了暖阁。 阎象站在一旁,脸色阴沉,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他目送桥蕤出去,看著帐帘落下来,看著袁术重新拿起玉璽,面带得色地把玩。 “大將军,给陛下进贡,无有钱粮,只有、只有两个女子,这未免有些,太轻视天子了吧?” 袁术不满道:“胡说!桥家两女,乃是当世绝色,虽万金而难求,天子年少,血气正足,正当以此二女抚慰之,何来轻视之说?下去,下去!” 阎象还想諫言,却见杨弘拉了拉他的衣角,隨后摇头。 阎象长嘆口气,无奈之下,只能与杨弘一起出去了。 …… 庐江,皖县。 桥蕤是第三天到的。 他没带多少隨从,只有十多名骑兵,一路上他走得很慢,袁术让他早去早回,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从兄。 桥府在皖县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宅院。 桥氏虽非顶级阀阅,却也是数得著的豪族,桥秉这一支世代读经,虽然没出过二千石,但在乡里的声望一向很好。 门房见是桥蕤,赶紧进去通报。 桥秉正在书房看经,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留著三綹长须,年轻时也曾在雒阳太学,后来天下乱了,便回到庐江,守著祖业,教两个女儿读书。 听说桥蕤来了,桥秉赶忙相见。 “贤弟不是在寿春袁公路帐下么,如何忽至?” 桥蕤呵呵乾笑两声:“我,我想念兄长,专程回来看看……” 兄弟两人一照面,桥秉就觉得不对劲,桥蕤的脸色很不好,眼袋处一片青黑,似是好几天没睡。 “贤弟,出了何事?” 桥蕤的声音有些发涩:“兄长,请屏退左右。” 桥秉点了点头,隨即把桥蕤引进书房,让僕人都退下,两人对坐。 桥蕤低著头,好半天没有开口。 桥秉也不催他,耐心等待。 桥蕤斟酌了好久,终於开口道:“兄长,大將军欲以霜儿、露儿入黑山。” 桥秉顿时愣住了:“此言何谓?” “袁公欲进贡天子,不肯出军粮珍宝,乃思得霜儿、露儿,他说……此乃馈天子之礼,亦赐桥家之恩。” 桥秉的脸色渐白:“恩典?” 他的声音不高,但手已经在发抖。 “吾之女,彼以为贡,谓之恩?” 桥蕤不敢看他的眼睛:“兄长,我、我……我对不住你。” 桥蕤站起身,朝著桥秉跪了下去。 桥秉没有扶他,他坐在那里,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一个做父亲的,忽然发现自己的女儿,成了別人砧板上的鱼肉,他焉能不激动? “你答应了?” 桥蕤无奈道:“大將军之令,我不敢不传,但兄长若是不愿意的话……” 桥秉语气低落:“为兄若是不愿意,你能回寿春復命吗?袁公路能放过桥氏吗?” 桥蕤答不上来。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院子外隱隱约约传来了少女的声音,清亮亮的且带著几分撒娇意味。 桥秉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朝院子里望去…… 院子里,两个少女正在亭中说话。 年长的那个坐在沿上,手里拿著一卷竹简,正低头看著,她穿著一身白色深衣,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釵,面容沉静,眉目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淡然。 年幼的那个倚在她身边,正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 她穿的是碧色的衣裳,发间缀了一串细碎的珠花,稍一动便轻轻摇晃。 说著说著,年纪小的那个,忽然伸手去夺姐姐手里的竹简。 “阿姊,你又在看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桥霜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都是古言诗,你又不爱读。” 桥露撇嘴:“那些悲悲戚戚的句子,读了让人心里发闷,我才不读。” “你不读,就不知道什么叫『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桥露歪著头:“知道又如何,远行客就远行客,反正有阿姊陪我。” 桥霜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桥秉站在门內,看著两个女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贤弟,袁公路言,这是天子的恩典?” “是。” 桥秉沉默了片刻:“好,为兄答应。” 桥蕤猛地抬起头:“兄长,想通了?” “不答应又能如何,袁公路是淮南之主,桥氏世代住在庐江,不答应,桥氏满门危矣,汝为彼之部曲,不答应,汝亦难处。” 说罢,就见桥秉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桥蕤。 “然有一言,吾之女,非贡物,袁公路要送,须以聘礼之仪,不求厚,求名正,否则,吾寧携二女投江,不受此辱。” 桥蕤忙道:“兄长放心,弟定往言之!” …… 隨后,桥秉把两个女儿叫到书房。 桥霜和桥露进来的时候,就感觉气氛不对,父亲坐在案后,油灯火映著他的脸,面容是从来没见过的凝重。 族叔桥蕤坐在一旁,低著头,不敢看她们。 桥霜先行礼:“父亲,召女儿们来,有何命?” 桥秉看著她们,长女桥霜,年方二九,姿容清丽而不失端凝,眉宇间有清气,幼读书,通《诗》《礼》,心思沉细,处事有则。 次女桥露,年方十六,明眸善睞,笑时颊有微涡,性与姊不同,桥霜好静,桥露好动,桥霜读书,桥露抚琴,桥霜寡言,桥露语多,姐妹两人动静相形。 桥秉看了两女很久,方才开口:“霜儿,露儿,为父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隨后,他把袁术的意思说了。 桥露听完,脸色一下子白了:“父亲……我们……要去黑山?” 桥秉不语。 桥露转向桥霜,抓住姐姐的手:“阿姊,我不想去,我哪儿也不想去……” 桥霜紧紧地握住妹妹的手。 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然面上无波。 “父亲,此事,尚可转圜否?” 桥秉摇头。 桥霜长嘆:“女儿明白了。” 她拉著桥露,朝桥秉跪了下来。 “父亲养育女儿十八年,女儿无以为报,如今桥氏有难,女儿理应为父亲分忧,女儿愿往。” 桥露猛地抬头看姐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阿姊!” 桥霜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说下去。 桥秉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儿,眼眶红了。 “霜儿,露儿,为父……有负於你们。” 桥霜摇头:“父亲不负女儿,是这个世道,有负於父亲。” 桥蕤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许久,桥霜扶著妹妹站起来,桥露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桥霜朝桥秉行了一礼,就要带著妹妹回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桥秉忽然开口了:“霜儿。” 桥霜驻步:“父亲?” 桥秉看著她,嘴唇颤抖著道:“北地苦寒,非比庐江,多带些厚服才是……” 桥霜的眼眶也湿了,她深深行了一礼。 “父亲保重。” 第七十七章 突围与埋伏 公孙瓚是第三日夜间动的。 白日里,袁军又攻了一轮,土山上的箭矢密如飞蝗,压得內城守军无法起身。 公孙瓚亲自登城指挥,左肩中了一箭,他当场折断箭杆,血都没止,继续站在城头指挥。 守军见他如此,士气稍振,堪堪將袁军打退。 入夜,袁军退去。 公孙瓚下城,召关靖、田豫等人入易京楼。 楼中灯火通明,医者为他取箭,那箭头入肉颇深,取时鲜血迸流,他眉头都未皱一下。 关靖面色凝重:“袁军今日攻势比前几日更猛,我观其土山又加高了不少,不想袁绍竟如此急躁。” 公孙瓚问田豫:“袁军营盘,这几日可有变动?” 田豫道:“南营又走了两拨人马,末將白日登高观望,南营炊烟比三日前少了三成。” 公孙瓚点了点头,道:“吾纵横塞外二十余载,斩首虏数万,威震北边,岂能死於病榻之上,为袁绍所擒?今夜突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关靖一怔:“今夜?!” 公孙瓚道:“袁军白日攻城疲了一日,夜间必歇,南营刚走了两拨人马,营防必乱,今夜不走,等袁本初反应过来,便走不成了。” 关靖道:“那,应如何突围?” 公孙瓚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易京之南:“从南营突围,过巨马水,往东南走,可入河间,袁绍主力尽在易京,河间空虚,先入河间,再转向东,走渤海,沿渤海海岸北上,可归辽西,我在辽西还有旧部,若能回去,便还有机会。” 眾人闻言尽皆恍然。 “白马义从还剩多少?” “堪用者不足三百。” “够了!让所有人备三日乾粮,马餵饱,衔枚,裹蹄!子时出发。” 关靖领命。 田豫忽然单膝跪地:“君侯,末將有一言。” “说。” “末將愿留守易京。” 公孙瓚闻言大惊,疑惑地看著他。 “君侯突围,袁军必追,若城中无人断后,追兵须臾即至,末將领五百人留守內城,多张旗帜,昼夜击鼓,袁军不知君侯已走,至少能拖住一两个时辰!” 公孙瓚心中惊骇,他看了田豫很久。 田豫跟了他七年,从渔阳到易京,从白马义从到困守孤城,才华横溢,忠心耿耿。 “国让啊。” “末將在。” “昔荆軻刺秦,太子丹送於易水之上,白衣冠以送之,高渐离击筑,荆軻和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今日易水犹在,而你留下,便是荆軻。” 田豫当即道:“末將这条命,七年前便是君侯的,今日得为君侯断后,死得其所。” …… 子时,易京南门悄然洞开。 公孙瓚亲率三百白马义从,马蹄裹布,口中衔枚,如鬼魅般滑出城门。 袁军南营果然空虚,营中篝火尚燃,守卒多已歇息。 公孙瓚一马当先,直衝营门,守营哨卒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一槊刺翻。 三百白马义从如利刃切入营中。 睡梦中的袁军士卒被蹄声惊醒,仓皇起身,连甲都来不及披,火光中,白马义从纵横驰突,所过之处血光迸溅。 公孙瓚一马当先,长槊左挑右刺,连杀十余人,白日肩上的箭伤崩裂了,血顺胳膊淌下,染红了槊杆,他浑然不觉。 “不要恋战!走!” 他一声断喝,三百骑破营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南营火起,映红了半边天。 身后,易京城头的鼓声突然擂响,那是田豫命人在城上擂鼓,鼓声如雷,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公孙瓚没有回头。 …… 袁绍是被亲卫从睡梦中叫醒的。 他披衣出帐时,南边天际已是一片通红。 “何事!” “公孙瓚突围了!从南营衝出去的!” 袁绍面色骤变。 “多少人?” “约三百骑,皆是白马。” “追!传令张郃,率骑兵两千即刻追击!务必杀了公孙瓚!” 亲卫飞奔而去。 袁绍站在帐前,望著南边的火光,脸色铁青。 田丰闻讯赶来。 “明公,公孙瓚往哪个方向去了?” “南边。” 田丰沉吟片刻:“南边是河间,公孙瓚必是欲走河间,再转渤海,北上归辽西。” 袁绍冷笑:“回辽西又能如何?丧家之犬耳。” 田丰摇头:“明公,公孙氏在辽西素有根基,今公孙瓚若归辽西,假以时日,必復为明公心腹之患,兵法虽言穷寇勿迫,然此寇若不迫,便是纵虎归山!” 袁绍沉默片刻:“知道了,吾增兵去追!” …… 鄴城。 刘协正在偏厅与鲁肃核算鄴城府库帐册,有人来报郭嘉求见。 “让他进来。” 郭嘉进得厅来,步履轻快。 “陛下,臣有事稟奏!” 刘协看著他:“奉孝有事,但说无妨。” 郭嘉拱手道:“臣这些日子,一直在算著时辰呢,如无意外,袁绍的第一波援兵应是快到了。” 刘协微一扬眉:“第一波援兵?” 郭嘉頷首道:“袁绍若闻陛下围困鄴城,必当派出第一路援兵,如无意外,三日左右,这支援兵必至城下!” “而袁绍若闻陛下夺下鄴城,必將派出大部队为第二路援兵,以臣估计,这两路援军,中间隔著至少两日的路程。” 刘协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奉孝是说,在第二路大军赶回之前,先消灭第一路援军?” “正是,袁家的第一路军,必然是轻军疾进,与后军脱节,既是孤军深入,那便不可放过。” 刘协直接道:“应在何处埋伏?” 郭嘉来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滏水桥南三十里处。 “此处乃是夹道,两山夹一谷,官道从中穿过,骑兵展不开,若陛下遣一军埋伏於此,待袁军先部全军入谷,四面合击,彼军必败,吃掉先锋军,后军必心生忌惮,不敢冒进。” 刘协盯著夹道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孙子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彼军急著回援,是被袁绍的军令所『致』,朕若在此设伏,便是反过来『致』他。” 郭嘉微微一笑:“陛下英明。” 刘协转身:“派谁去埋伏?” 郭嘉合计了一会儿,道:“袁绍的第一部兵马,必然所用皆老卒,驍勇善战,伏击此军,需用猛將,臣举荐张飞。” 刘协想了想,道:“张飞一人不够。” “臣知,故臣以为,可从黑山旧部中挑选数將,与张飞同往,黑山诸將久经战阵,最擅长的便是这等伏击廝杀,以张飞之勇冠於前,以黑山诸將之悍隨於后,彼军可破。” 刘协想了想,遂道:“传张飞,李大目、雷公、青牛角、孙轻!” …… 张飞最先到,他大步进厅,甲冑鏗鏘。 “陛下唤俺?” 刘协道:“翼德,朕有一桩大事交给你。” 张飞眼睛一亮:“可是要打仗了?” “是,郭先生推断,袁绍第一路的援军正往鄴城来,朕要你领兵埋伏,截杀此军。” 张飞咧嘴笑了:“好!俺早就手痒了!” 正说话间,李大目、雷公、青牛角、孙轻四人到了。 这四人皆是黑山旧部,进厅后齐齐抱拳。 “见过陛下!” 刘协看著他们:“朕要你们四人,隨张飞一同前往夹道埋伏,截杀袁军回援之先部。” 四人皆是一愣。 李大目看了张飞一眼,又看刘协:“陛下……让俺们跟张校尉一起去?” “怎么,不愿意?” 李大目忙道:“非是不愿,只是……” 刘协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们想说,你们昔日与翼德分属两军,不同建制,但如今,你们皆为天子亲军,乃是同袍!朕要你们荣辱与共,携手共同破敌!” 张飞和黑山四將认真地听著。 刘协道:“你们四个,在黑山时便以敢战闻名,彼军是第一波增援之军,定是袁绍精锐,朕要的,就是你们以悍勇之气,尽吞彼军。” 四人闻言,齐齐跪倒。 “愿为陛下效死!” 刘协走到舆图前:“敌军渡滏水,必走夹道,此地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容数骑並行。” “翼德,你领五百人,埋伏於夹道沟北口,待彼军全军入谷,你便封住北口,断其归路。” 张飞抱拳:“喏!” “李大目,雷公,你二人各领三百人,埋伏於夹道两侧山脊,多备弓弩、滚石,待彼军入谷,从两侧夹击。” 二人齐声:“喏!” “青牛角,孙轻,你二人领四百人,埋伏於夹道沟南口外五里处。若袁军前锋突出谷口,你二人便迎头痛击;若谷中有溃兵逃出,不必受降,一个不留。” 青牛角与孙轻对视一眼,抱拳道:“喏!” 第七十八章 首胜袁军(二合一) 夜色如墨,滏水桥南三十里,夹道之中。 两侧山脊之上,火把未举,人衔枚,五百黑山锐士伏於乱石和草林之中,张飞单膝跪於最前,蛇矛横於膝上。 他已在此跪了一个时辰,腿都酸麻了。 李大目趴在他身侧,压低嗓子道:“张校尉,袁军当真会走此路?” 张飞未曾看他,目光只盯著谷口:“陛下和郭先生言其必走此路,其必走!” 李大目咂了咂嘴,不復再问。 又过半个时辰,谷口方向忽传蹄声,先是零星数点,隨后愈密愈沉,战马同时踏地之声,隔数里而地面犹颤。 李大目的呼吸骤然变粗,张飞举起右臂,身边眾人皆按兵刃。 蹄声愈近,火把光亮自谷口透入,先是数点,隨后连成一条蜿蜒火蛇。 袁军前队入谷矣,骑兵队伍两骑並行,那些打头的骑士多穿甲冑,且多持手弩。 张飞眯起了眼睛,岿然不动。 前队过尽,中军入谷,火把的光亮將整条夹道映若白昼,黑山军可望见彼等面上的神色,多有疲惫,犹有几分强撑之凶狠。 中军过尽,后队入谷…… 张飞霍然而起:“举火!” 两侧山脊,数百火把同时燃起,一霎之间,整条山谷亮如白昼! 蒋奇在中军,举首望见山脊火光,瞳孔骤缩,脸色变白。 “有埋伏!” 可惜,已经迟了。 就听张飞大声下令,声如雷震:“放!” 很快,就见滚石自两侧山脊轰然而下!那些石块都不小,黑山锐士皆事先以撬棍卡於崖边,此时撬棍一抽,石块便挟碾压之势砸入谷中。 第一块大石砸入袁军队中,连人带马砸的血肉模糊,血溅数尺…… 第二块、第三块接踵而至,谷中霎时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骨肉碎裂之声混作一团。 石头之后,箭矢继之! 两侧山脊,弓弩手列三排,首排射罢即退,次排继之,次排射罢又退,三排继之! 箭矢如骤雨自两侧泼下,破空之声悽厉刺耳。 谷中袁军骑兵接二连三坠马,有中箭而倒臥马背者,为惊马拖曳於乱石之间,拖出一条长长血痕。 有弃马步战者,未及拔刀,已为箭矢穿身! 李大目手持双斧,自山脊一跃而下。 其身后相隨五十黑山锐士,皆持刀盾,冲入袁军队中。 李大目落地之际,正有一袁军骑卒策马冲至,他却不闪不避,左手斧格开刺来长矛,右手斧横扫,连人带马劈翻於地。 鲜血溅其满面。 “哈哈哈哈!” 李大目哈哈大笑,铜眼圆睁:“袁军鼠辈!识乃公否?!” 又有三名袁军骑兵冲至,李大目步战迎头衝上,一斧砍断首骑马之前蹄,战马嘶鸣栽倒,马上骑卒甩飞而出,撞於石头上,脑浆迸裂。 次骑长矛刺中其肋下,李大目闷哼一声,夹住矛杆,反手一斧將那骑卒头颅劈作两半。 三骑见势不妙拨马欲走,被山脊上的黑山弩手一箭射穿咽喉。 李大目低头视肋下创口,矛尖已断於肉中,便见李大目咬紧牙关,以指抠出断矛,鲜血顺甲缝流淌,手下人急忙撕布胡乱为其裹上,刚一裹完,李大目又再度衝上去廝杀! 雷公在山脊,还没有下来。 他立於一块巨石之上,手挥长柄刀,袁军的老卒確实悍勇,遭伏之后,竟有一队弃马步战,沿陡坡向山脊攀爬,欲夺制高点。 雷公防备的,就是他们! 一名袁兵攀上,雷公一刀砸下,砍於那袁军士卒的铁胄之上,那人高呼一声,向著山下跌去。 又有一人紧跟攀上,长矛直刺雷公胸口,雷公侧身让过矛锋,长刀横扫,砸於那人腰肋,骨碎之声清晰可闻,来人未及哼一声,便滚落山坡。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接连攀上! 雷公一刀一个,其吼声极响,每砍死一人便大吼一声,山谷之中回声阵阵,仿佛真是天降雷公咆哮於山脊之上。 “上来!上来一个死一个!上来两个死一双!” 第六人攀上了,此人为袁军屯长,手持环首刀,身手较前数人利落,他避开雷公长刀,一刀扫中雷公大腿。 雷公闷哼一声,双眸泛红,不退反进,一把攥住那屯长的腰带,將他整个人提將起来。 “死下去!” 吼声落时,就见雷公將那屯长连人带刀掷下山脊,屯长惨叫著坠入谷中,落於乱石之上,隨即气绝。 雷公低头视大腿刀伤,皮肉翻卷,血染尽整条裤腿,他撕下衣袖扎紧创口,拄著长刀,復立於巨石之上,高声大喝:“尚有何人敢来!” 青牛角此刻守在南面的谷口,他於谷口外布三重拒马,每重相距二十步,首重拒马之后为刀盾手,次重之后为长矛手,三重之后为弓弩手。 溃逃而出之袁军兵士,先为拒马所阻,骑著战马的,战马停止不及,撞於削尖木桩之上,马腹洞穿,肠流满地,骑卒则是从战马上摔落,未及起身,刀盾手已扑上,挥刀猛砍! 青牛角瘦长的身形,立於三重拒马之后,面无表情地注视著这一切。 另外,还有黑山战將孙轻率眾持刀立於首重拒马与次重拒马之间。 有袁军士卒侥倖越过首重拒马,未及立稳,孙轻一眾的兵器已至。 孙轻本人的刀法无一招多余,每刀皆砍要害!脖颈、手腕、膝弯,一刀一个,乾净利落。 一袁军队帅徒步冲至,挥刀与孙轻拼杀,对方刀法不弱,连劈三刀,孙轻连格三刀,第四刀,孙轻未曾格挡,反而是极为敏锐的侧身让过刀刃,反手一抹,刀锋划过那队率的咽喉。 就见那队率捂著脖子跌倒在了地上,鲜血自指缝中涌出,他怒目圆睁,使劲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孙轻甩去刀刃之血,面无表情地等待下一人。 …… 黑山四將各司其职,而主將张飞,则是自北边谷口一路杀穿整条夹道! 张飞挥舞著丈八蛇矛,胯下乌騅马踏血而行,四蹄溅起血泥沾满马腹,袁军的精卒固然强悍,然此狭窄谷道之中,其最引以为傲的骑兵展布不开,又遭四面夹击,早已阵脚大乱。 如今张飞率眾杀穿敌军,竟无人可以阻挡其锋芒! 一袁军骑士挺枪刺来,张飞蛇矛一挑,格开长枪,顺势刺入那骑士的胸膛!矛尖自后背透出,带起了鲜血,就见那骑將还没来得及哼上一声,便坠马不动弹了。 又一骑將挥刀砍至,张飞侧身避过,蛇矛横扫,砸在对方的腰肋上。 剎那间,骨断之声传来!隔著皮甲犹清晰可闻! 那骑將连人带刀被张飞扫落马下,口喷鲜血,隨后就不动弹了! 眼见张飞如此悍勇,其他的袁军骑兵不敢近前,有一名別部司马勒马於数步外,挽弓搭箭,欲射张飞! 张飞常年征战沙场,经验极为丰富! 张飞一眼瞥见,左手抽腰间手戟,反手掷出! 隨后,就见那手戟旋飞而去,正中於那欲偷袭的袁军骑將面门! “啊啊~!” 那人痛苦地哀嚎一声,仰面坠马,箭矢脱手射入夜空,鲜血流了满面。 张飞隨后持丈八蛇矛继续鏖战,如入无人之境!其矛尖滴血,乌騅狂奔,一路竟杀至蒋奇面前! 蒋奇已身被数创,左臂中箭,右腿为滚石所伤,战马亦被射杀。 其徒步持刀,背倚山石,身周横陈七八具黑山军尸首,其刀已卷刃,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滴落。 蒋奇气喘吁吁,然其目中並无惧色。 张飞勒马,居高临下视之:“俺乃燕人张翼德也!敌军战將,可通姓名!” 蒋奇举首,满面血污,鬚髮皆为血垢粘作一綹一綹。 “我乃袁公帐下,蒋奇是也!” 张飞看著蒋奇如今已经陷入绝境,却依旧死战不退,心中颇感敬佩。 “汉家天子令俺问汝:愿降耶?愿死耶?” 蒋奇没有立刻回答,他俯首看向手中刀,刀刃上映著山脊间的火光。 少时,就听蒋奇喝道:“男儿要当死於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袁公待某以国士……某不能降!” 张飞深吸口气:“是条汉子,可惜一心侍贼!” 隨后,就见张飞翻身下马,来到蒋奇的面前。 蒋奇此刻已经无力再战,而且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个豹头环眼之將,定是勇力过人之辈,自己就算是全盛状態,也绝非敌手。 不过无所谓,马革裹尸,有死而已! 张飞来到蒋奇面前,举起丈八蛇矛,一矛便刺穿了蒋奇的胸膛! 他不在马上刺他,而是下马刺之!这是张飞敬佩敌將的豪气,故而以此方式,给敌將以最后的尊严。 蒋奇倒地,临死之时,其手犹握著卷刃之刀。 慢慢的,谷中廝杀声渐稀…… 这一支兵马,都是袁军的嫡系精锐,多为悍勇的老卒,他们见没有战胜的希望,很多人便开始丟弃兵刃,徒手攀山脊,欲翻山而逃…… 这些人,有攀上而復为黑山军射落者,有攀至半途力竭坠下者,有侥倖翻过山脊、没於夜色者…… 但是,这些袁军的溃兵即使逃走了,亦未能远遁…… 南谷口外五里,火光通明。 天子刘协立马阵前! 其左为赵云,其右为周瑜! 身后,三千黑山锐士列阵以待,盾如墙,矛如林,弓弩手列三排,箭头映火光而寒芒闪动。 首批袁军的溃兵逃出后,所见到的,即是这幅景象,尽皆愕然。 很快,就见袁军老卒,有弃兵刃跪地请降者,有欲自两侧山岭逃窜者,可周瑜早就在两翼布置了游骑,那些人还没等逃出多远,便被立时截上。 这些游骑,也都是赵云亲训,马快刀利,逐溃兵便如同以鹰搏兔! 当然,除去溃逃者,还有拼死向前冲者,黑山的弓弩手放一轮箭,冲於最前者数十人齐齐栽倒,后面的人就不敢再冲了。 刘协策马向前,道:“朕乃大汉天子。”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字字清晰。 “尔等皆大汉子民,为袁绍所驱造反,本当是诛灭三族之罪,但念在尔等之罪,非是自愿,乃受袁贼逼迫,是故,今日降者免死!” 那些士兵们警惕地看著皇帝,一时间並无动作。 “若此刻不降,则皆按反贼处置,不但殞命,翌日,还当祸及宗族!” 一位袁军的年少士卒闻言,立刻弃刀,跪伏於地。 “陛下,我愿降啊!” 投降这种事,要么不做,一旦有人做了,那就会带起从眾效应,便极易传染。 一人降了,立刻有两人,隨后便是三人,十人! 袁军士卒纷纷弃兵刃,跪伏於地,刀戟落地之声叮噹不绝,於夜风中传之甚远。 刘协隨即翻身下马。 左右亲卫见状皆惊,赵云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溃兵尚未缴械,不可冒然而行……” 刘协笑道:“朕有子龙,何惧之有?” 说罢,便见其大步向著那些跪在地上的袁军士卒走去,赵云则是急忙带著一眾天子亲卫紧隨。 跪於最前者乃一年少之人,至多十七八岁,经过一夜廝杀,浑身战慄,额贴於地,不敢抬头。 刘协止於其前,道:“抬起头来。” 那少者颤抖著不敢动。 “抬起头来!” 刘协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是认真。 年少者徐徐举首,满面尘土,唇哆嗦著,欲言而不能。 刘协看著他:“汝唤何名?” “草,草民郑昔。” 刘协頷首:“何许人?” “冀州信都人。” 刘协笑了:“信都之枣,可是甚美啊。” 郑昔闻言怔住,他以为天子是要杀自己,怎么也没想到,天子居然说起信都之枣? 难不成,皇帝这是馋了? 刘协又问道:“汝家中尚有何人?” “有、有一母尚存,还有一弟,年方十二……” “欲归见之否?” 郑昔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本欲说『想』,然喉哽塞,又不敢乱说话,故而一字而不能出。 刘协却在此时伸手,將他自地上扶起。 隨后,就见刘协环视眾人:“冀州之卒,皆袁绍强征之黎庶黔首,本非朕之敌也!” “朕自黑山起兵,非为屠戮同族,朕欲诛者,乃使尔等不得耕稼、不得养家、不得存活之辈也!” 跪地的袁军士卒纷纷举首向著皇帝望去。 刘协目光扫过这些人。 有年少者,有四十余岁的老卒,有瘦削至颧骨突兀者,有受伤之人。 他们此刻的眼神中,都有著深深的恐惧。 害怕被杀,害怕被扣押,驱之如牲畜,更害怕不能与家人相见。 刘协又来到一老卒面前。 “叫什么?” “陛下,草、草民周猛!” “何许人也?” “常山真定人!” 刘协眉微扬,转头看向赵云:“真定?呵呵,此乃子龙之乡人也。” 赵云面无神色,只是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刘协又问那老卒:“征战几年了?” 周猛沉声道:“自袁公討董,我便在袁公军中,已七年矣。” “七年了……家中尚有人否?” “都死了……” 刘协嘆道:“原来如此。” 周猛其声沙哑,如砂石磨铁:“陛下適才言,冀州之卒皆袁公强征之百姓,陛下所言是也,然草民非是。” “草民从袁公,乃自愿也。” 刘协左右的亲卫手按刀柄,却被刘协举手止之。 “为何自愿投军?” 周猛哭道:“光和七年,黄巾围真定,草民父母,二弟,一妹,尽歿於黄巾之手,昔年草民十九,为郡署征为守城卒,城守住,家无矣。” “其后天下大乱,处处征伐,草民只会征伐,袁公徵兵,予食予马,草民便为其效死,七年了,草民自卒子至队率,身留二十三疤!” “陛下言,欲诛使百姓不得存活者,草民不知孰使百姓不得存活,草民只知,孰予小人食,小人便为孰效死力也……” 刘协默然良久,看著眼前这名为袁绍征战七年的队率…… 少时,方听刘协开口:“汝言,孰予汝食,汝便为孰效死,朕今问汝,袁绍予汝食,汝为其效死七年,七年之间,汝可曾想过,袁绍之食,从何而来?” 周猛怔住。 刘协不待其答,继续道:“冀州之粮,出自信都、真定、魏郡之田,耕田者,汝之乡人兄弟也,袁绍取之於民,予之於兵,使兵为其战,战罢復取於民,汝为其效死七年,可曾使冀州百姓,多得一斛粟,少纳一斗粮?” 周猛不能答。 刘协看著他:“朕自黑山起兵,屯田养兵,朕之食,是朕与將士一同种出来的,朕不要百姓卖儿鬻女来养兵,朕要兵自己养活自己,还要兵打完仗,回去种田。” 他顿了一下。 “袁绍予汝食,是要汝替其卖命,朕予汝食,是要汝替自己活,替你的父母兄弟活,替那些死在战乱刀下、死在袁绍税赋下的真定百姓活。” 周猛浑身一震。 “周猛,汝適才言,家中无人矣,朕告汝,天下真定之人,皆汝乡亲,天下丧亲之人,皆汝兄弟。” 周猛跪伏於地,泪落如雨。 “周猛。” “草民在。” “朕不杀汝,亦不杀尔等任何一人,然朕要汝等为朕做事。” 周猛抬头看向刘协。 “自今日始,尔等为朕征战,为大汉征战,非为朕效死,乃为朕打出一个可使尔等归家之天下!” 说罢,刘协扫视在场所有跪地的降卒。 “战毕,欲归家者,朕予田耕,欲继为兵者,朕予食,予甲,予马!” “朕非袁绍,朕不要尔等效死,朕要尔等活著,与朕一起,打出一个清平之世!” 周猛目眶红了,跪伏於地。 “谢陛下……” 后面,数百降卒齐齐跪伏:“谢陛下!” 这些降卒的声音,震动山谷,久久不散。 …… 天色渐渐亮了,夹道中的廝杀声终於息了,刘协隨后策马入谷。 谷中景象,较刘协所料更为惨烈……人马尸骸枕藉,层层叠叠,自谷口直铺至谷尾,血浸谷中黄土为黑褐之色,马蹄踏之,黏腻有声。 刘协没有掩鼻,他策马缓缓而行,目光扫过那些尸首……有袁军的,亦有黑山军的。 张飞见刘协到来,急忙迎上,他浑身浴血,蛇矛上凝著血痂。 “陛下!” 刘协看向他,问道:“翼德,伤亡几何?” 张飞拱手道:“我军折一百二十余人,李大目肋下受创,雷公腿中一刀,皆无大碍。” “袁军如何?” 张飞望了谷中一眼:“死了二千余!俘千余!逃数百,孙轻和青牛角分兵去追了。” 刘协頷首,隨后又问道:“袁军主將何人?” 张飞答道:“袁军主將,乃蒋奇也,俺对他劝降,他寧死不降,已为俺杀之。” 刘协闻言沉默了。 过了一会,方听他说道:“待朕去看。” “唯!” 隨后,张飞引刘协来到了蒋奇的尸身前。 蒋奇仰面臥於山石之侧,胸口有一血洞,是被张飞的丈八蛇矛捅的,他的手犹握著刀,其目圆睁,望向天际,然瞳孔已然散了…… 张飞在一旁道:“陛下,蒋奇也是条真汉子,其言男儿当死於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彼虽为袁绍部曲,然……也值得敬佩。” 刘协谓左右道:“话虽如此,但他毕竟乃从袁绍抗拒王师,此风不可助长,此人不可折辱,亦不可捧之……莫使其曝尸荒野,著军士將尸身掩埋,无需立坟。” 左右当即领命。 郭嘉策马至刘协身侧:“陛下!” 刘协没有看郭嘉,依旧望著蒋奇的尸身。 “奉孝,袁绍麾下,尚有多少人……如蒋奇一般?” 郭嘉默然片刻:“只怕是不少的。” 刘协深吸口气,道:“朕是大汉天子,但还是那么多人,不认皇帝,只认袁绍?朕当一一杀之乎?” 郭嘉淡淡一笑:“陛下,汉室衰微,豺狼多矣,然臣相信,陛下定为中兴之主,早晚必克群獠,也定能尽收人心!” 刘协转身,看向了郭嘉:“外面,皆处置妥当否?” “溃兵已尽数收拢,获战马数百匹,甲冑兵刃不可胜计,陛下亲自受降,降卒无不感泣,此战之胜,不在斩首多寡,在收冀州人心。” 刘协頷首:“如此最好,传令三军,且归鄴城暂歇!今日一战,只是开胃前菜,硬仗,还在后面。” 第七十九章 鬼才之谋(五千字二合一) 河內郡,黄河渡口。 张绣勒马岸边,望著滔滔的黄河之水,长吁短嘆。 身后是三千余军士,从宛城带出来的老底子,跟了他多年,人马皆疲,甲冑沾尘,西凉战马的马腹瘦了一圈,从宛城一路北上,过南阳,走潁川,入河內,辗转数百里,只为离曹操远些。 据探子回报,曹昂死了,曹安民也死了,大將典韦重伤。 张绣知道,这笔帐,曹操不会忘,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少將军。”贾詡从他的身后走来。 张绣长嘆口气:“文和啊,此处距鄴城尚有多远?” “不过两日路程。” 张绣揉了揉眉心,忽然道:“文和,我这几日就在想,天子虽是正统,但论其势,是否能强於袁绍?如今汉室著实是衰微啊……真让我投奔天子,我这心中著实不安啊……” 贾詡没有立刻回答他,老头子缓缓地走到了张绣身边,找了一块乾净些的地方坐下,然后隨手拍了拍身边。 张绣见了,隨即坐在贾詡旁边。 “少將军,古有韩信论项羽,有八字:匹夫之勇,妇人之仁,项羽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今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然外宽內忌,好谋无决,欲济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虽与项羽相异,然殊途而同,少將军以为,此人可与共天下乎?” 张绣闻言默然。 贾詡又慢悠悠地道:“昔更始时,世祖徇河北,王郎称帝於邯郸,世祖走蓟,过芜蔞亭,冯异进豆粥,至滹沱河,无船,王霸跪冰求渡,彼时世祖穷困至此,谁料其后能定天下?” “少將军今观黑山天子,其势固不及袁绍,然世祖起於微末之时,亦不及王郎、刘玄,故天下之事,未可知也。” 张绣闻言,顿时一醒。 他看向贾詡,感慨道:“文和所思,著实深远!唉,但道理归这么个道理,但我这心里,著实不踏实……” 正说话间,一骑斥候自北飞马而来,马蹄踏入浅水,溅起大片水花。 斥候临近了,滚下马背,来到了张绣和贾詡面前。 “將军!” “讲。” “將军,某已探得冀州消息,天子已於十余日前攻破鄴城,审荣开城纳降,袁绍妻刘氏、三子袁尚、幼子袁买,皆陷入城中!” 张绣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鄴城……被天子破了?” 斥候肯定道:“破了!” 张绣惊讶地转头看贾詡:“文和,果然……如你所言啊!” 贾詡的表情,却很平淡,未见任何得意之色。 他捋著须子,慢悠悠地问道:“袁绍派兵回夺鄴城否?” 那斥候急忙道:“稟先生,袁绍遣部將蒋奇,领精兵五千回援鄴城,天子遣张飞並黑山四將,於滏水之南夹道设伏,蒋奇全军入谷,五千精锐一日而覆,蒋奇战死。” 张绣急忙站起身,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激动之色。 五千精锐!一日而覆?! 他在宛城伏击曹操,占尽地利,也不过杀了对方两千余人,还让曹操反將自己打的大败,这黑山天子才从黑山钻出来才多久,就能大败袁绍先锋之军?! 张绣声音有些发乾:“文和?果然如你所言,天下之事,不可因眼前之势而断啊!” 贾詡亦是站起了身:“说实话,天子之所行,確实超出老夫的想像。” 张绣道:“哦?此话怎讲?” 贾詡望向北方:“董仲颖以凉州铁骑入雒阳,始乱天下……袁氏兄弟南北对峙,纠结群雄,致九州崩裂……吕奉先辕门射戟救沛城,强占徐州……曹孟德以数千残卒破青州黄巾,掌控朝廷,独揽政权……孙伯符坐断江东,擅杀朝廷官员……这些人,皆有梟雄之姿,或勇冠三军,或谋略过人,或势力强盛,老夫这几年一直觉得,汉室之中已经没有人有能力收拾这局面了。” “但老夫著实没有想到,当今天子……居然能另闢蹊径,敢在黑山那种地方举起汉旗,与天下群獠相爭……” 张绣重重点头,表示赞同。 贾詡继续道:“蒋奇的五千人马,应是袁绍麾下强卒,非乌合之眾,天子一日之內设伏便將其覆灭,可见三事……其一,皇帝麾下有善用兵者,其二,皇帝已能尽用黑山旧將,其三,身为天子,却敢亲征鄴城,亲率主力出黑山兜底,足见其有高祖光武之志!为將者,智、信、仁、勇、严也……天子已具其三。” 张绣拱手请教:“那依文和之意,天子乃是当世明主?咱们现在就去投他?” 贾詡缓缓地放下了手:“不急。” “啊?不急?” 张绣顿时懵了,这老儿如此看好皇帝,却又不著急投奔? 贾詡看著张绣的模样,心中暗自嘆息。 唉,张绣之为人,太不沉稳了,而且甚没主见。 “少將军,蒋奇一眾只是先锋,袁绍围攻易京的大军尚未回师,文丑、麴义、张郃、高览、韩猛等强將尚未出征,天子能拿下鄴城,吃掉蒋奇兵马,甚是了得,但这还不代表,他能挡住袁绍之反扑,所以我们不能急。” 张绣又露出愁苦的表情:“那就再等等?” 贾詡点头:“等!等天子挡住了袁绍,守住鄴城,挡住了,说明天子有与袁绍爭河北之能,昔高祖与项羽相持於滎阳,虽屡战屡败,然终能守住,垓下一战,天下遂定,胜败之机,不在朝夕。” 说罢,就见贾詡裹了裹衣袍。 “且观之。” 张绣无奈地长嘆口气。 贾詡坐得住,但他是真著急啊。 …… 鄴城。 刘协归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孙乾等留守官员於城门迎候,刘协策马入城,百姓夹道而观,有人跪伏,有人探头张望。 刘协未作停留,直入府署。 当夜,刘协於正堂召军议。 周瑜、郭嘉、鲁肃、刘备、赵云、张飞、关羽分列左右,堂中油灯火通明,映著每个人的脸。 刘协开口:“蒋奇已灭,然袁绍必不肯罢休,细作回报,文丑领兵两万,已过滏水,正向鄴城而来,韩猛、吕旷吕翔各领本部,合计不下三万,审配以参军隨军。” “诸君,此战当如何应对?” 周瑜先出声:“陛下。臣以为,不可坐守鄴城。” “公瑾细言。” 周瑜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鄴城之北。 “文丑大军南下,必走官道,官道两侧多丘陵沟壑,可设伏之处甚多,文丑远来,若遣一军於城外与之野战,以逸待劳,可挫其锐气,锐气挫,则其势衰矣。” 刘协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鲁肃开口了:“公瑾之言有理,然臣有一虑。” 周瑜疑惑地看向鲁肃。 鲁肃继续道:“文丑非蒋奇,蒋奇轻军疾进,是奉袁绍之命昼夜兼程,与后军脱节,文丑则不然,臣料文丑得知蒋奇覆灭,必不敢冒进,步步为营,多派斥候,设伏之策,未必能奏效。” 郭嘉笑著点头:“子敬所言,正是要害,文丑不会轻易入伏,但他不冒进,便给了陛下时日。” 刘协看他:“奉孝的意思是……?” 郭嘉向著刘协施礼:“臣以为,此战之要,不在野战,不在守城。” “陛下得鄴城,灭蒋奇,冀州豪强,正在观望,若此时出城与文丑野战,胜了固然好,但若僵持不下,观望之人便会倒向袁绍,昔光武徇河北,每至一处,先收人心,后图城池,臣以为,陛下当固守鄴城,示天下以从容,同时遣使分赴冀州各郡,收拢豪强,文丑若来攻城,据坚城以守,以逸待劳,文丑若不来,陛下便有时间將各郡收入囊中……时势站在陛下这边。” 刘备忽然开口:“奉孝先生,所言甚是!” 郭嘉看向刘备。 刘备道:“陛下,备曾与袁绍打过交道,此人外宽內忌,好谋无决,然有一桩,极重家眷,今其妻刘氏、三子袁尚、幼子袁买皆在鄴城。” “备以为,我军无需急战,只要拖一拖,袁绍未必会让文丑继续强攻,袁绍非无情之人。” 堂中安静了一瞬。 郭嘉目光微动:“玄德公这一言,倒是与臣所想不谋而合。” “陛下,臣昔年在袁绍幕府,曾与其周旋经年,此人外示宽厚,內多猜忌,每逢大事,必反覆权衡,不能决断,今其妻、子皆在鄴城,袁绍必不肯以家眷为殉。” 刘协摇头道:“话虽如此,但朕最多也不过只是能让刘氏或袁尚给袁绍写家书报平安而已,却不能用他们威胁袁绍。” “朕乃大汉天子,需行王道,不可做下作之事。” 郭嘉笑道:“陛下乃天下共主,自然不能行以他人妻儿威胁之事,然臣有一策,可使袁绍束手,不敢让文丑强攻。” 刘协看他:“奉孝试言之。” “放刘氏回去。” 堂中诸人皆是一怔。 张飞忍不住道:“放回去?那不是纵虎归山?” 郭嘉摇头:“翼德有所不知,刘氏乃袁绍正妻,袁尚、袁买皆其所出!妇人於骨肉之事,其言往往能动人主,刘氏归见袁绍,必力劝和谈……此乃何故?乃因其二子在鄴城,袁绍每犹豫,刘氏必从旁促之,刘氏越劝和,袁绍便越迟疑,袁绍越迟疑,文丑便越不敢动。” 孙乾问道:“若刘氏回去后,反劝袁绍速攻呢?” 郭嘉笑道:“断然不会,臣昔年在袁绍幕府时,曾闻刘氏极爱其子,且喜参政,袁尚袁买在陛下手中,她断不敢劝袁绍行险,非但不敢劝,她还会想方设法阻挠袁绍用兵,別看袁绍帐下猛將如云,谋士如雨,然枕边之风,最难抵挡。” 刘协闻言恍然而悟:“呵,奉孝著实高明!不负鬼才之名,朕无需以袁绍妻儿为威胁,只要善待其二子,遣刘氏回去,便足矣成事!” 郭嘉自信道:“昔晋献公宠驪姬,杀太子申生,逐公子重耳,驪姬一妇人耳,能乱晋国二十年,刘氏姿色不如驪姬,影响却未必输於驪姬,放她回去,便是陛下在袁绍枕边安了一枚棋。” 刘协看向周瑜:“公瑾以为呢?” 周瑜很是佩服:“奉孝先生此策,是攻心之计,极为高明!臣不如也,然臣以为,放刘氏之前,当先打一仗。” “怎么说?” “文丑大军已过滏水,若不放一箭一矢便放刘氏,袁绍必以为陛下怯战!” “须先挫文丑一阵,让他知道鄴城不可轻取,然后再放刘氏,袁绍方知陛下是以礼相待,而非畏惧求和,先打后谈,方有筹码。” 郭嘉頷首:“公瑾所言甚是!先挫其锋,再示其仁,袁绍方知陛下能战而不战,能杀而不杀,此乃攻心之上策。” 刘协又看鲁肃:“子敬以为如何?” 鲁肃道:“公瑾与奉孝之言,臣皆赞同,先挫文丑之锋,再放刘氏北归,同时遣使持陛下詔书分赴各郡,收拢豪强,三管齐下,冀州人心可定。” “然臣有一言,放刘氏之前,当使其手书一封,与袁尚之书一併送出,信中当言陛下以礼相待,秋毫无犯,此非为袁绍,乃为冀州豪强观之,让他们知晓,天子仁德,非袁绍所能及。” 刘协感慨道:“子敬思虑周详,公瑾,战事由你安排!” 周瑜领命后,看向赵云。 “中护军。” 赵云抱拳。 “烦劳中护军率三千人,出城北三十里,择有利地形扎营,文丑若遣先锋来探,你便迎头痛击,不必恋战,打完便撤,只让他知道鄴城有备,不可轻取。” 说罢,周瑜又看张飞。 “翼德將军可率两千人,驻扎城西,若文丑分兵攻西门,你便出城击之。” 张飞咧嘴:“好!” 周瑜看向刘协:“其余诸將,臣当临机择调,恳请陛下恩准!” 刘协点了点头:“准。” 说罢,刘协看向了郭嘉。 “奉孝,刘氏那边,你去见她,告诉她,朕不为难妇人,让她再写手书一封,与袁尚之书一併送出,写完,朕即派人送她北归。” 郭嘉躬身:“臣领命。” 刘协站起身:“诸君,此战不在杀敌多寡,在爭取时日,袁绍拖不起,朕拖得起,拖得越久,鄴城便越是稳固。” 眾將齐声:“唯。” …… 文丑大营。 文丑坐於帐中,面前站著一名从鄴城方向逃回的溃兵。 那溃兵是蒋奇麾下,翻山逃出来的,浑身是伤,面如土色。 文丑问他:“蒋君何在?” 溃兵声音发抖:“战,战死了……我军全军覆没,黑山贼在山谷里放了火,推了石头,將士们遭伏,兵马溃散,蒋將军死战到最后,拒不肯降。” 文丑长嘆口气,面露哀容。 审配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多少人逃出来。” “不、不知……某翻山而走,路上还见些同袍也在逃,但黑山贼的游骑一直在追……大多数人,都是逃至半途而被劫杀。” 文丑挥手让溃兵退下,帐中只剩他与审配二人。 “正南公怎么看?” 审配声音冷硬:“蒋奇轻敌冒进,自取其败!” 文丑闻言一愣。 他虽然不喜欢审配这般说蒋奇,但心中却也知晓,他说的是对的。 “文某人也是此意,从明日起,当多派斥候,步步为营,到了鄴城城下,先围后攻。” 审配忽然道:“不能围,也不能步步为营。” 文丑疑惑地看向他:“为何。” 审配眼中闪过一丝焦灼:“鄴城中有袁公家眷!刘夫人,三公子,幼公子皆在城中,若步步为营,围不速攻,黑山贼必以袁公家眷为质!以袁公的性子,怕是狠不下心!” 文丑皱起了眉:“那正南公之意是?” 审配一字一顿:“速攻!趁著黑山贼新得鄴城,城防未固,一鼓作气拿下鄴城!救出袁公家眷!” 文丑眉头皱起,颇有些不满:“正南公,蒋奇五千精锐,一朝败尽,你却让某速攻,是何道理?” 审配嘆息道:“蒋奇那是中了埋伏!我军不走山谷,不走狭道,多派斥候寻探,堂堂正正列阵攻城!黑山贼有多少人?鄴城又能守多久?用兵之事,不可拘泥於一道也!” 文丑没有接话。 他看著审配,审配也看著他。 少时,方听文丑再度开口,语调却明显有些严厉。 “正南公,某知你心里著急,审荣是你的从侄,他开了城门,使鄴城失陷,你想作速拿下鄴城,洗刷审氏之耻,然……正因为你著急,所以某不能听你之言!” 审配脸色骤变:“文將军,你……你焉能如此武断?!” 文丑打断他:“此事不必再议,某乃主將,公乃参军,进军之策,某自来定!正南公若有异议,大可上书袁公。” “你……!” 审配伸手指了指文丑,似是想说些狠话。 但话到嘴边,他终归是没有说出来。 就见他缓缓地落下了手,略微沉吟片刻,长嘆道:“也罢,想来,皇帝若是顾忌名声,也不会以袁公家眷相要挟,只要天子不把夫人和公子押上鄴城城头为人质,倒也是没甚可惧……” 第八十章 步步为营(五千五百字二合一) 文丑大营。 中军帐內,文丑坐于帅案之后,韩猛、吕旷、吕翔三將分列左右,审配居於侧席,斥候跪於帐中。 “报!鄴城北门百里外,有黑山军营寨,约三千人,主將赵云,鄴城之西百里,建一土垒,里面有张字旗,守將是张飞!刘备、关羽未探明所在。” 文丑挥手,斥候退出。 “赵云三千人挡北面,张飞在鄴城西面筑有土垒,刘备关羽不露面,此乃以攻为守。” 审配开口:“文將军,赵云是饵,挡在北面百里,进可袭扰,退可回城,追则撤,引我军入伏。” 文丑道:“依正南公,当如何?” 审配起身,正色道:“集中兵力,直压北面,不分兵,不留手,三万大军一路压至鄴城,赵云撤便撤,不贪不追,每日三十里,三日到城下,围定,猛攻一门!黑山军不过万,挡不住。” 韩猛道:“西面的张飞若出……” 审配毫不在意:“出来便出来,五千人列阵土城下,非为攻城,为堵也!他全军出,西侧空虚,偏师夺了土城就是,他若只出一部,不足矣撼后阵。”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文丑终开口:“正南公此策,某不能用。” 审配眉头皱起,大为不解:“为何?!” “太急了!每日三十里,三日到鄴城,正南公可算过,这三十里是何路?丘陵、沟壑、林地,处处可伏,某若按此速,士卒行至险处,腿便打颤,蒋奇如何死的?便是走得太快,至夹道沟,火把齐明,五千人尽没,某不能重蹈覆辙。” 审配深吸口气,用尽全力控制住心中愤怒。 “文將军!配说每日三十里,非是冒进,多派斥候,前出十里,游骑散开,控住高处!遇险先占两侧,再过中军!足可保万全!” 文丑摇头:“斥候探路,游骑控高,占侧过中……正南公,这些法子加起来,每日走不了三十里了,十五里足矣。” 审配默然。 文丑说得对,法子落到地上,三万大军不是算盘珠,拨便动,每过险处便要停,要搜,要布防,要等后队,三十里便成了十五里! 十五里,到鄴城便要五六日! 这五六日,便多了五六日的变数! “將军欲如何打?”审配死死地盯著他问。 文丑不紧不慢地道:“北面,某率主力两万压上!赵云撤,某便追,然每追十里,便停驻扎营,当日不追过二十里,西门,韩猛率五千人列阵牵制,不攻城。” 审配急道:“二十里!到鄴城便是四五日,西门分兵五千,北面只剩两万五千兵马!凭白分散兵力!” “文某知道。” “將军既知,为何还要分兵!!” 文丑皱起眉,看著审配:“正南公,你说得都对,集中兵力,速战速决,確是最善……然某为主將,要对三万將士性命负责!张飞是一根刺,扎在背后,不分兵守西门,士卒攻城时便要想,背后若杀出敌兵,这仗如何打。” 审配盯著文丑:“文將军说是为了士卒,但依配看来,將军是怕了吧。” 文丑眉头一皱。 “蒋奇五千人尽没,將军重蹈覆辙。” 审配声不高,字字如钉:“將军说分兵是为安士卒心,配看,是安將军自己之心,將军不敢赌,故要处处防,步步稳,然將军可曾想过,稳,是有代价的!这代价便是时日!如今,时日不在我军这边!” 帐中一片死寂。 韩猛、吕旷、吕翔等人大气都不敢出。 文丑目光锋利,咬牙切齿:“正南公说某怕,某认!某是怕,文某怕三万將士因某一念之差,如蒋奇般尽没!怕袁公之託毁於一旦。” “然正南公,你便不怕么?” “你不怕,是因你已无退路,审荣是你从侄,他开了城门!你要速取鄴城,不是为了袁公,更为洗刷汝审氏之耻!你输不起,故你敢赌,你敢拿三万將士性命赌你的脸面!” 审配面色骤变:“文將军!你……你何出此言!” “某说错了么!?” 文丑冷冷道:“正南公,你方略確然高明,然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主速战,究竟为袁公大业,还是为了別的什么,足下心中清楚!” 审配脸色铁青,袖中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帐中诸將无人敢出声。 韩猛低头看靴尖,吕旷吕翔兄弟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审配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文將军说得是,配主速战,確有私心,然文將军,配之私心,与袁公大业,可是背道而驰?” “取鄴城,救袁公家眷,震慑冀州豪强,三事哪一件非袁公所欲?配之私心与袁公大业,恰在同一路。” 文丑哼了哼,没说话。 审配续道:“文將军说配拿三万將士性命去赌,配问將军,不赌,便无代价么!將军步步为营,分兵盯住鄴城之西,四五日至鄴城,这四五日,冀州豪强见何物?见三万大军为赵云三千人拖住脚步,见袁公援军谨慎有余,进取不足,他们会如何想?他们会想,袁公是不是不行了?天子是不是真要占据鄴城了!!” “文將军!你能等四五日,冀州诸豪能等否!袁公在易京能等否!袁公家眷在鄴城能等否!” 说到最后,审配的声音已有些嘶哑,这是他嘶声吼叫的缘故。 帐中无人敢应。 审配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微红。 文丑看著他,沉默良久。 “正南公,某知你说得都对,某也知,你心中有恨有耻……然某是主將,主將不能因恨、耻便拿三万將士命去填。” “公之方略,某记在心里,然此战,某须用自己法子打!对不住。” 审配紧紧地盯著文丑。 文丑毫不怯弱,直迎其目光,两人对视数息。 审配先移开目光,长嘆口气。 “將军是主將,配是参军,將军既已定策,配自当遵从。” 文丑点头:“韩猛,率本部五千,往鄴西土城,列阵堡外,堵张飞,出则击,守则持,不可强攻。” 韩猛抱拳:“唯。” “何茂,率前锋三千,探赵云虚实,接战即止,不可深入,赵云撤则回报,不可追。” 何茂道:“唯。” “余將隨某压阵,无某將令,不得擅追,违令者……斩!!” 眾將齐声:“唯。” 眾將退出,帐中只余文丑与审配。 审配不再看文丑,草草施一礼,转身出帐。 帐外,徐徐清风扑面而来。 审配立於帐外,望向南方,那是鄴城的方向,袁绍的妻儿家小在那里,他的从侄审荣在那里。 文丑之言,字字如刃,剜在审配心上。 其实审配知道,文丑说得对,他审配確著急,袁绍家眷在鄴城,从侄开了城门,审氏满门荣辱繫於此战,他又急又恨,只有速战。 但他不是没有理智。 文丑说他拿三万將士性命去赌,可文丑自己呢?步步为营,分兵守西门,每日二十里,四五日至鄴城,这难道不是赌么? 將胜负付於时日,更是豪赌! 审配长嘆口气:“时不在我……” 鄴城北门,三十里外,赵云营寨。 两道沟壑从丘陵延伸下来,把寨前切割成三块,骑兵正面冲,就得挤进沟壑之间的窄口,一次涌进去的兵力有限。 想迂迴侧翼,得绕过丘陵,多走好几里地,赵云在丘陵高处留了瞭哨,袁军一动便能看到。 三千人偃旗息鼓,弓弩手趴在两侧丘陵坡上,草木遮住身形,三百骑兵藏在寨后,马蹄裹布,嘴里衔枚,一点声响都没有,寨子里只留空帐篷,赵云压根没打算死守,他確实是诱敌,不是拼命。 斥候飞马过来:“中护军,袁军前锋到十里外了,约三千人,主將何茂,还有一支兵马往西门去了,大约五千人,领兵的是韩猛!” 赵云点头:“再探。” “唯!” 很快,第二拨斥候回报:“袁军列阵而来,骑兵在中间,步兵分两翼,盾牌手顶在最前面,两侧有游骑散开,一直往丘陵这边张望。” 赵云心里微微一沉。 列阵前进,盾牌顶前,游骑警戒两翼……这是防伏兵的架势。 文丑果然是个明白人,蒋奇当日要是也这么谨慎,未必会死在夹道。 “传令,弓弩手等袁军进到一百步,三轮急射!骑兵勿动。” 不多时,就见远处的尘土扬起来了。 袁军前锋出现,盾牌手排得密密麻麻,把整个队列遮得严严实实。 何茂骑马待在骑兵阵正中,不管哪边遇袭,他都有时间反应。 袁军推到一百步时…… “放!” 箭矢从两侧丘陵泼下去! 袁军盾牌手齐齐举盾,箭钉在盾面上噼里啪啦,像暴雨砸屋顶,大部分箭被挡住,少数从盾缝钻进去,射中后排步卒。 惨叫声零星响起,但阵型纹丝不动,盾牌手举著盾,脚步不停。 三轮箭罢,袁军停止前进,开始缓缓后撤。 撤退时前排变后排,盾牌始终朝向赵云营寨的方向,撤得极有章法。 赵云见状皱起了眉。 不进反退? 少时,方听赵云开口对身后的义从解释:“彼在试探,试咱们有多少弓弩,试咱们会不会主动出击。” 何茂收兵后,把战况回报文丑:“赵云弓弩约千张,末將依令不追,赵云未曾出击。” 文丑沉吟片刻,方道:“何司马,稍后你再带五千人上,盾牌在前,弓弩手推到百步后射三轮,然后步兵冲寨,记住!占了寨子就停,不许追,原地列阵,等主力隨后上来。” “唯!” …… …… 鄴城之西的土城。 韩猛带著五千人到了城下。 城头张字大旗迎风猎猎,黑山军士站在城墙上,滚石擂木堆在垛口后面。 韩猛看了一会儿,对手下一眾副將道:“这城不强攻,光列阵在城下,张飞肯定看出来我军是佯攻,得真打,打疼他,他才会全力守城,不敢分兵。” 隨后,战鼓擂响了。 弓弩手被推到城边,朝城头放箭,城上守军同时还击,箭矢在空中密密麻麻交织。 袁军事先备了木板,往土城外的壕沟上一架就成了便桥,简易云梯搭上城墙,士卒开始往上攀。 张飞站在城头。 他没披甲,穿一件絳紫色战袍,袖口挽到肘弯,丈八蛇矛横在身前,矛尖映著日光。 第一个袁军士卒从云梯上探出头来,张飞一矛刺出,正中面门,那人惨叫著坠下城,砸在后续攀爬的士卒身上,两人一起跌落城壕,被木桩洞穿。 第二架云梯又有人攀上来,张飞跨步过去,蛇矛横扫,砸在那人腰肋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著皮甲都能听见,那人滚下云梯,砸翻了后面两个。 第三架!第四架! 张飞在城头来回奔走,蛇矛到处,袁军士卒纷纷坠城,丈八蛇矛的长度显出了优势,袁军刚从垛口探出脑袋,矛尖已经到了,连举刀格挡都来不及。 黑山军士看主將这么打,士气大振。 滚石擂木从城头砸下去,云梯被砸断两架,弓弩手躲在垛口后面,专门射杀城壕边指挥的袁军队率。 队率倒下,什长顶上,什长倒下……若如此,袁军的指挥链在城壕边就断了。 攻城打了半个时辰,韩猛鸣金收兵。 袁军退潮一样退下去,土城的壕边留下百来具尸体,云梯断了三架。 张飞望著退去的袁军的阵列。 韩猛没有立刻发动第二波,让士卒就地歇息。 “这是在拖俺啊!” 张飞哈哈一笑:“打一阵歇一阵,我军就得一直守在土城城头,不敢合眼,耗上一天一夜,將士们就撑不住了,倒是好计策。” 张飞一边分析,一边紧盯著韩猛的阵型,中军最厚,两翼最薄,左翼是弓弩手,右翼是步卒,骑兵约一千压在中军后面,韩猛把骑兵放最后,就是防备他出城突袭。 若是面对別人,或许无计可施,但韩猛此刻面对的,是猛张飞。 “传令!备马!挑三百精骑,马蹄裹布,衔枚,埋伏在侧门里头。” 副將闻言一愣:“张將军,袁军有骑兵压阵……” “俺不打他中军,打他左翼,左翼是弓弩军,没长矛没盾牌,骑兵一衝就散,衝散左翼,韩猛要是调骑兵来救,中军就薄了,要是不救,俺就从侧面绕他后阵!” 副將领命去安排了。 韩猛的第二波攻城在半个时辰后开始。 四架云梯同时搭上土城的城墙,弓弩手推到城壕边,箭雨倾泻。 张飞在城头来回奔走,指挥將士们鏖战,他的蛇矛上下翻飞,袁军士卒接连坠城,隨著时间推移,他的呼吸愈发粗重了,战袍被血浸透粘在身上,但脚下却一点不慢。 又打退一波,韩猛鸣金,袁军后撤,左翼的弓弩手收起弓弩转身往中军方向走,阵型鬆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土城的门忽然洞开! 张飞一马当先,三百精骑杀出,黑色的乌騅马四蹄翻飞,踏过城壕上的木板,不冲中军,直衝左翼! 左翼的弓弩手正在收兵,弓弩收在背上,手里没有长兵器,骑兵衝到面前,他们连取下弓弩都来不及。 张飞杀进左翼,蛇矛左刺右挑,弓弩手四散奔逃,有人想取弓还射,弓还没拉开,矛尖已经到了,三百精骑像一柄利刃切进去,韩猛大军的左翼瞬间崩溃了。 韩猛脸色骤变:“张飞打左翼?!骑兵包抄!堵住他!” 压阵的一千骑兵拨转马头,向左翼包抄过去。 但左翼已经溃了,奔逃的弓弩手反而挡住了骑兵的路,骑兵在乱军里左衝右突,追不上张飞一眾。 张飞在左翼杀了一圈,拨马便走,三百精骑原路杀回城中,土城之门“轰隆”关上。 韩猛被张飞这一波流打的发懵,只能在城下乾瞪眼。 张飞迈步上了城头,站在城头看城下,左翼的弓弩手死伤遍地,韩猛的阵列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哈哈哈,下回彼若再攻,左翼就不敢放那么近了!” 张飞得意地对左右说道:“他得把左翼往后挪,或者调盾牌手护著弓弩手,不管怎么调,阵型都得变,变了就有破绽!” 一眾人对张飞都极为佩服。 他们昔日只知张飞有万夫不当之勇,却不知他作战时亦是智谋不俗! …… 鄴城的北线。 何茂的第二波进攻上来了! 五千人列阵推进,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居中,推到百步时,袁军弓弩手开始还射,箭矢从盾牌缝隙里飞出来,射向丘陵。 三轮箭罢,黑山军的弓弩手从丘陵上撤下,有几个人中箭,被同袍拖著退回寨中。 何茂举起手臂,步兵从盾牌后面衝出来,开始衝锋。 赵云眼睛顿时一亮,当即下令:“弃寨,南撤!” 黑山军从寨后撤出,沿著官道往南退,营寨里则是燃起几处火头,装出仓皇撤退的样子。 何茂的步兵衝进营寨,只看见空帐篷和灰烬,赵云一眾已经撤了,撤的极为迅速。 何茂没有追,只是按照文丑的吩咐下令:“传令,占住寨子,多布拒马,就地设防!回稟文將军,赵云弃寨南撤,我等已占据营寨。” 文丑接到回报时,主力已经到了赵云营寨以北十里。 “何茂占了寨子,赵云南撤了。” 文丑眯起了眼睛:“撤了多少里?” “约十里,退入第二处营寨。” 文丑沉吟片刻,道:“传令何茂,占住寨子,今日不再推进,明日继续。” 文丑身后的审配闻言,不由长吁短嘆。 …… 鄴城,北门城楼。 刘协和周瑜站在城楼上,望著北方的尘烟。 “斥候来报,子龙撤到第二处寨子了,袁军没有追。” 周瑜道:“陛下,如此最好,彼军不追,定是被前番蒋奇之死给惊到了,彼军若一步一步推进,挪到鄴城城下,至少还需两日。” 刘协转过身:“两日之后呢?文丑兵临城下,届时如何应对?” 周瑜认真地回答道:“陛下放心,文丑若围城,必分兵四面,届时我军集中精锐,专打他主攻方向,主攻受挫,佯攻便不足虑。” 刘协道:“若他不分兵四面,集中兵力攻一门呢?” 周瑜沉默了片刻:“那便是一场苦战,但我军有坚城,有强弩,有滚石擂木,他便是集中兵力,也未必能一鼓而下,刘氏的家书这两日便会送到袁绍手中,袁绍见信,必有动作。” 刘协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心中清楚,己方目前和袁军主力还是有较大差距。 但不碍事,只要给他时间发展,以鄴城为根基发展……刘协相信,不久的將来,袁绍和曹操的军队,在他黑山天子王师面前,將再无猖獗的余地! 第八十一章 云长!(二合一) 文丑大军推进的第四日。 鄴城北门城楼之上,刘协手扶垛口,望著北方,细细沉思。 晨雾未散,远处的丘陵与林地蒙著一层灰白,赵云已撤至最后一道营寨,距鄴城不过十五里。 按文丑这几日的推进速度,今日午后,袁军前锋便將抵达鄴城之下。 周瑜、郭嘉、鲁肃、刘备、关羽等人分列左右,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在场眾人的衣袍猎猎。 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刘协方才开口:“子龙那边如何了?” 见刘协终於开口了,周瑜似是鬆了口气,他早就想要稟报了。 “回陛下,中护军赵子龙已依令撤至末寨!何茂占了中护军的上一处寨子后,照例停下扎营,文丑的主力距末寨尚有十里。” “何茂这些日子,一直不曾追赶吗?” “一直不追,文丑有令,占寨即止!” 刘协的眉头扬起,脸上露出了颇为诧异的表情。 文丑这套打法,倒是著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不贪饵,不冒进,步步为营,每日十余里,赵云每撤一寨,何茂便占一寨,占完便停,等文丑主力上来再压。 四日下来,袁军伤亡不过百人,赵云却已连撤三寨,这是慢刀子割肉。 刘协摸著自己的下顎,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文丑此人,用兵倒是持重,朕闻他与顏良交厚,朕昔日曾斩杀顏良,不想他如今与朕对阵,却不急战,偏用这慢刀子割肉的打法,看来,河北上將,倒也是名副其实。” 郭嘉来到了天子身边,笑著应和:“陛下所言极是,文丑此刻应在等两件事,其一,等他后队的粮草輜重跟上来,毕竟三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粮道一日不稳,他一日不会全力攻城,其二……他或许是在等陛下的破绽。” 刘协转过身:“奉孝细言之。” 郭嘉道:“文丑步步为营,逐寨挤压,是逼我军收缩!我军越收缩,兵力越集中,但也越被动,他等的,便是我军在收缩中露出破绽,或某处防务交接不及,或某门守將焦躁出击,一旦露出破绽,他便会从慢刀子变成快刀子。” 刘协默然片刻,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朕便给他一个破绽。” 他转过身,扫视眾人。 “诸卿,文丑要稳,朕便让他稳不住!他逐寨挤压赵云所在的北面,那朕打他的侧翼。” “昨日细作回报,文丑右翼有一部人马正向东面方向迂迴,约两千人,领兵的是吕旷,朕听过此人名声,吕旷吕翔兄弟,在袁绍帐下算不得上將,所部亦非精锐,多是郡国之兵,文丑派他们迂迴东面,亦如西面的韩猛一样,是想牵制鄴城。” 周瑜的军事素养是这些人里最高的,他瞬间就明白了刘协的意图。 “陛下想打东面这一路?” 刘协仰起头,面容肃整,昂言道:“正是!文丑把精锐都放在了北面,侧翼反而是软肋,朕不打他的厚处,专打他的薄处,吃掉吕旷这两千人,文丑的右翼便空了一块,他若调兵来补,北面的压力便减了,他若不补,朕便从这块空缺继续打他。” 周瑜认真地思索著刘协此言的可行性。 想了一会,便见周瑜很是欣慰地点头。 刘协的军事能力,確实是大幅度的成长了! 周瑜刚到了黑山的时候,刘协虽然也有军事能力,但其水平並不算高,可是经过这么多的战事,耳濡目染,再加上刘协平日里总是与周瑜和刘备等人进行探討,其成长可谓非常迅速。 “陛下此策,攻其必救,於军事上可行,然臣有一虑……吕旷虽非精锐,毕竟有两千人,我军若出兵太少,吃不掉他,出兵太多,鄴城空虚,文丑若闻之,彼趁我军出击之时全力压上,北面如何抵挡?” 周瑜不愧为军事天才,所言正中要紧处。 刘协頷首:“所以此战,必须速决。” 说罢,就见他看向关羽。 “云长!” 关羽抱拳:“臣在。” “朕予你多少人,能在一个时辰之內,破吕旷、覆其军?” 关羽沉默片刻后,挺起胸膛,伸手捋著须子,眯起眼睛,声音平淡地回答:“若伏於险要,以逸待劳,千人足矣。” 城上的诸人闻言,皆是一怔。 这么狂? 关羽此言一出,连郭嘉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两千对一千,纵然是伏击,也需主將有绝对的把握才敢说“足矣”二字。 刘协看著关羽。 “千人?云长,吕旷有两千人。你以一千伏彼两千,可有把握?” 关羽昂首挺胸,极为自信地缓缓开口:“陛下,兵不在多,在精!吕旷所部,郡国乌合之眾尔,行军时队列鬆散,遇伏必乱,乱军之中,主將显眼,臣只需五百刀盾封其前路,三百弓弩压其两翼,两百精骑断其归路,吕旷若逃,关某亲自斩之!” “若陛下允准,臣还有一个请求。” 刘协道:“说。” “臣请打出臣之旗號,非黑山军的旗。” 刘协目光微动:“为何?” “吕旷见了臣的旗,必生畏惧,他畏,他的兵便更畏,畏军遇伏,溃得更快,臣要的,不是与他缠斗,是让他一触即溃,溃了,臣好斩敌首。” 郭嘉在一旁微微一笑:“陛下,云长此言,深得兵法之要,《孙子》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旗號亦是兵。” 刘协点头:“准!云长,朕再予你一千人,两千对两千,朕要的不仅是斩吕旷,还要让文丑知道,朕在鄴城,隨时可以打出去,他每派一支偏师,朕便吃掉他一支,吃到他不剩偏师为止。” 关羽却道:“陛下,臣不需两千之眾,臣只需一千精锐,足矣斩吕旷匹夫!” 刘协闻言不由一愣。 隨后,就见他心中暗嘆:关羽啊关羽,果然是傲气太甚啊。 刘协看向刘备:“玄德。” 刘备出列:“臣在。” “你率本部两千人,出城五里列阵接应,云长得手后,吕旷残部必溃散,你收拢降卒,押回城中,若文丑遣兵来援,你便与云长合兵一处,且战且退,不可恋战。” 刘备抱拳:“唯。” 刘协最后看向周瑜:“公瑾,城防之事,朕交给你。” 周瑜躬身:“臣领命。” …… 鄴城西北,十里外。 此处地势平缓,官道从一片林地中间穿过,林地不算茂密,但地势起伏,两侧各有一道低矮的土坡,坡上杂木丛生,伏兵藏於坡后,官道上的人看不见。 更关键的是,官道在此处有一个缓弯,吕旷的部队转弯时,队列会自然拉长,如此便首尾不能相顾。 关羽选此地设伏,正是看中了这个弯,一千人已在此埋伏了一个时辰,三百刀盾手伏於左侧坡后,二百余长矛手伏於右侧坡后,三百弓弩手藏在两坡之间的灌木丛中,弓弦已上,箭囊插在身前地面,每人三十支箭,两百精骑隱於林地深处,骑士皆持长刀。 千人伏於此地,竟连一声咳嗽也没有。 关羽单膝跪在左侧坡顶的一棵槐树后,他没有披甲,因为甲冑太重,衝锋时滯碍速度,他只穿一件绿色长袍,腰间束带,袍角掖在腰间,青龙刀横於膝上,刀身映著日光,青芒冷冽。 青龙刀长九尺五寸,重八十二斤,刃口泛著霜雪般的寒光! 关羽的手按在刀杆上,指节粗大,虎口层层老茧,他眯著眼,自信地望著北方的官道。 终於,官道尽头扬起尘土,先是零星数点,隨即越来越密,吕旷的部队出现了! 两千人,排成两列纵队,沿著官道向南行进。 吕旷策马行在中军,身侧跟著两名副將,士卒们扛著兵器走路,队列颇为鬆散,有人边走边啃乾粮,有人与同伴说笑,屯长和队率们也不约束。 郡国兵皆是近年新徵召的,大多没打过硬仗,不知战场凶险。 关羽望著那支队伍,目光平静如水,他没有急著下令。他在等吕旷全军进入伏击圈,等那支队伍的队尾也转过弯道,弓弩手便能射到每一个人。 吕旷的队伍进入了林地……前队走过坡前,中军进入伏击圈,后队转过弯道。 关羽缓缓举起右臂! 吕旷全然不觉,他正与自己的別部司马说著什么,手指朝鄴城方向指指点点,大约是在说如何进攻。 就在这时,关羽的手臂猛然挥下。 “举旗!” 一面大旗从坡顶轰然竖起,旗杆高约两丈,旗面宽八尺,深红底色,正中绣著一个斗大的“关”字。 吕旷抬头看见那面旗,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有埋伏!” 他的声音还没落,箭矢已至。 弓弩手同时起身,他们列成三排,第一排跪,第二排立,第三排立於坡顶高处,三排弓弩手轮流放箭,前后不过五息,箭矢破空之声尖利刺耳,如同千百只蜜蜂同时振翅。 吕旷的前队最先遭殃,那些士卒正扛著兵器走路,盾牌还背在背上,箭矢从侧面射来,他们连举盾都来不及,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士卒接二连三地栽倒,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 有人中箭倒在官道上,手脚还在抽搐,有人往坡上爬试图反击,被第二波箭雨从背后射翻,趴在坡上不动了,有人扔了兵器抱头蹲下,箭矢照样穿透他的脊背。 官道上霎时堆满了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吕旷在第一波箭雨射下时便滚下马背,他也算是久经沙场,知道伏击时骑在马上便是活靶子! 只是,他在落地时因为太慌,不小心扭了脚踝,但此刻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躲到了马后面。 “盾牌!举盾!不要乱!列阵!” 没有人听他的,郡国兵没经歷过这种阵仗,箭雨一落便乱了套。 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南跑,有人往坡上爬,有人钻进了灌木丛,两千人成了一窝没头的苍蝇。 终於,就见关羽从坡顶站起。 他没有骑马!伏击的第一波衝锋,骑马反而碍事,坡陡林密,马跑不开,他提著青龙偃月刀,大步走下坡顶,百刀盾手紧隨其后。 吕旷的残部正乱成一团,忽见坡上衝下一彪人马,为首一將,身长九尺,面如重枣,丹凤眼,臥蚕眉,頜下长髯在风中飘拂,绿锦战袍,青龙大刀,脚步踏在坡上,每一步都沉得像是在擂鼓! “吕旷匹夫,关某在此!” 八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楚地压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袁军士卒看见那战將徒步而来,神威无比,皆嚇得腿都软了! 关羽的气势太强了,即使不动手,只是望之,便足矣让人生畏。 便见有人扔了兵器便跑,有人跪地请降,有人呆立原地,连跑都忘了。 关羽乘机杀入乱军之中! 青龙偃月刀抡起,刀锋映日,划出一道青芒,带著沉闷的风声劈落,当先一名袁军屯长举盾格挡,盾是木盾,蒙一层生皮! 关羽一刀劈下,盾牌炸裂,木屑纷飞,刀势未收,將那人带盾劈翻在地,鲜血喷溅! 关羽的绿袍上霎时绽开大片殷红。 第二名袁军士卒挺矛刺来,关羽侧身,让过矛尖,刀杆横扫,八十二斤的大刀杆砸在那人腰肋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著皮甲都能听见。 就见那袁军横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两名同袍,三人滚作一团。 如此神威,谁能抵挡? 关羽大步向前,每一步都踩著血泊,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轻得像一桿木棍,刀锋过处,袁军士卒纷纷倒地,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劈、斩、扫、撩,每一刀都是大开大合,落在要害上! 刀盾手紧隨其后,如墙而进!盾牌顶在前,环首刀从盾缝中捅出,袁军残部被压得步步后退。 吕旷从死马后面爬出来,翻身上了另外一匹空著的马,他的右脚崴了,上马时疼得齜牙咧嘴,但他也顾不得了,拨转马头就往北冲。 “快!速速和我撤回北面!”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名亲兵!三十人护著他,拼命打马往北跑,官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溃兵,马跑不快,吕旷急得满头是汗。 关羽一刀將面前一名袁军骑卒劈下马来,抬眼望见吕旷的將旗正在往北移动,他將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入土半尺。 “牵马来!!” 亲兵急忙牵过一匹枣红马,关羽翻身上马,拔起青龙刀,那匹马打了个响鼻,险些跪倒! 也难怪,关羽的大刀,加上关羽本人的九尺之躯,重量全压在马背上,普通的战马根本支撑不住,也就是关羽的这匹马乃是良驹! 关羽双腿一夹,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北追去。 吕旷回头,看见关羽追来,嚇得魂飞魄散。 眼见那绿袍之將,其袍染血,长髯飘拂,青龙刀横於前,丹凤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冷冽的平静,像是猛虎看一只奔跑的羊。 “放箭!放箭射他!”吕旷嘶声大吼。 亲兵们回头放箭,箭矢朝关羽射去,关羽不躲不闪,青龙刀在身前划了半个弧,箭矢被刀杆磕飞,叮噹落地,有一箭擦过他的肩头,划破了绿袍,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枣红马追上了吕旷的亲兵队!关羽从后赶上,青龙偃月刀平伸,刀锋贴著一匹马的臀部划过,將那马的后腿削断,马嘶鸣著栽倒,马上的亲兵摔落在地,关羽看也不看,马蹄踏过。 又一骑亲兵挥刀砍来,关羽青龙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先断刀,再断臂,最后划过那亲兵的咽喉!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便坠下马去。 吕旷的身边此刻只剩下五骑。 关羽离他不过十步! 吕旷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猛地勒马,拨转马头,拔出腰间环首刀,恶狠狠地盯著关羽! 但他的手在发抖,刀身晃个不停。 “贼將!某与你拼了!!” 关羽没有答话,也没有勒马,枣红马继续向前,关羽单手提刀,青龙偃月刀在身侧划出一道弧线,刀锋破空,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两马相交!吕旷的刀劈下来,关羽侧身,让过刀锋,青龙偃月刀横扫,刀锋从吕旷的左肋切入,划过他的胸腹,从右肩透出!吕旷的甲冑像纸一样被切开,里面的皮肉、骨骼、臟器,皆是一刀两断! 吕旷的身体从马上斜斜滑落……他的眼睛还睁著,嘴张著,似乎是想呼救,血从他的胸腹之间涌出来,洒在土地上…… 落地时,他的身体已经分成了两截。 关羽勒马,枣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落回地面。 “降者不杀!” 一句话,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战场之上! 袁军溃兵看见吕旷的將旗倒了,看见吕旷的身体断成两截落在地上,看见那面“关”字大旗下,绿袍大將横刀立马,长髯在风中飘拂,他们的精神算是彻底崩溃了。 有人扔了兵器跪地请降,有人四散奔逃,有人瘫坐在地上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关羽將青龙偃月刀插在地上,刀锋上的血顺著血槽流下,在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割下贼首,收兵!” …… 刘备率两千人在林地外列阵,溃兵逃出来,迎面撞上刘备的军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溃兵们纷纷扔下兵器,跪伏於地。 刘备策马出阵,他翻身下马,走到溃兵面前。 跪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士卒,浑身发抖,看见刘备来了,嚇得不敢抬头。 刘备弯腰,硬是將他扶了起来。 “汝唤什么?” 那士卒嘴唇哆嗦:“某,某叫……王五。” “哪里人。” “清、清河人。” 刘备对左右道:“带他去吃饭。” 隨后,就见刘备扫视那些跪在地上的溃兵:“吾乃汉左將军刘备!尔等皆是大汉子民,为袁绍所驱,非尔等之罪,陛下有詔,降者免死,愿归乡者,给盘缠,愿留者,编入军中,与黑山旧部同等待遇,皆为天子王师!” …… …… 是夜,文丑大营。 中军帐內,文丑坐于帅案之后,吕翔站在帐中,面色铁青,满面哀容。 帐中地上搁著一副担架,担架上躺著吕旷的尸身……两截尸身拼在一起,用白布裹著,却没有头颅…… 文丑看著那担架,嘴角一个劲地颤抖著,牛眼瞪得犹如铜铃! “吕旷的尸身……何人所收?” 吕翔的声音沙哑:“是、是黑山军送回来的……用牛车送的,赶车的是被俘的士卒,黑山军放他回来带话。” 文丑咬牙切齿地道:“什么话。” 吕翔的嘴唇抖了抖:“回来的人说,关羽传话……吕旷勉强算是条汉子,敢回马与他交手一招,头部可予,尸身可还……” 帐中一片死寂,审配站在侧席,面无表情。 少时,突见文丑猛然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关羽匹夫!安敢如此!斩了我军大將,还敢如此折辱於我!文某翌日定斩此獠贼首,以慰吕將军在天之灵!” 吕翔忍不住,眼泪顺著脸颊流淌了下来。 文丑见状道:“汝先下去,安排令兄的后事,待回来鄴城,某定当厚葬吕將军。” 吕翔深深一礼,转身出帐。 帐中只剩文丑与审配,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审配一声不吭,仿佛眼前的事跟他没有关係一样。 最终,还是文丑忍不住了。 “正南公……” 审配斜瞥著文丑:“怎么?文將军有事指教?” 文丑脸上的肌肉来回抽动了几下。 最终,他强忍怒气,起身向著审配长施一礼,道:“正南公,文某前番出言莽撞,得罪了正南公,还望正南公海涵,切莫见责。” 审配哼了一声,隨后道:“文將军想问,你行军如此谨慎,为何还会遭到败绩,还折了吕旷?” 文丑今日没了前几日的囂张,很是恭敬地道:“还请正南公指点。” 审配淡淡道:“吕旷之败,败在三点。其一,不尊將令,轻敌而进,两千人走官道,不派斥候,不探两侧,关羽伏兵距官道不过百步,他竟毫无察觉,其二,所部不精,遇伏即乱。其三……就是关羽!” 文丑闻言皱起了眉,眉头拧成川字。 审配继续道:“某虽没见过关羽,但听败卒之描述可知,此人,乃万人敌也!千军之中,取上將首级,如同探囊,此人豪勇!彼军有此等人物,证明皇帝手下,並非皆是黑山贼眾,多有能征惯战之猛士,將军纵然是步步为营,亦难保万全。” 文丑默然良久。 审配看著文丑,却见文丑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显然是心中矛盾非常。 见文丑如此,审配遂开口道:“天子手下有这等人,將军打算如何应对?” 文丑站起身,走到剑架前,猛然拔出自己的环首刀,他盯著刀锋,眼眸中闪现出锐利的光芒! “某原来的打算,是步步为营,逐寨挤压赵云!每日十里,六七日到鄴城,到了城下,四面围定,再寻机攻城,这个法子虽慢但稳,不会重蹈蒋奇的覆辙。” “但今日这一仗,让某知晓,纵然小心,亦是无用,反而会折损士气,消磨三军斗志!” 说罢,便见文丑转过身,看著审配。 “正南公,你当日说,时日不在袁公这边!某今日才明白公话中深意!天子这是不给某时日啊!他用关羽,赵云这些刀,一刀一刀割某的肉,某若不速战,他会一刀一刀把某割死。” 审配闻言,脸上隨之露出喜色:“將军的意思是?” 文丑的声音沉下来:“明日,某亲率主力压上!不派偏师,不留余力!三万大军,直压鄴城北门!” 审配欣慰地拍了拍手,道:“將军如此行事,方不负河北名將四字!此事悔悟,犹未晚也!咱们毕其功於一役,杀入鄴城,生擒皇帝,救出主公家眷,则河北可定,大事可成!” 文丑猛然將环首刀拔了出来,牛眼圆睁,眸中全是烈烈怒火! “明日,全军速进!拿下鄴城!!” …… 鄴城,天子居所。 关羽得胜,返回鄴城,前来拜见皇帝,他已换了一身袍服,依旧是绿锦深衣,同时,他还將自己的长髯梳理整齐,垂在胸前,很是美观。 “臣关羽,拜见陛下!” 刘协满意地笑了:“云长,今日之战,劳苦功高!” 关羽抱拳:“臣斩吕旷,破其军,俘六百余人,我军伤亡不过百。” 刘协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著关羽。 此时,只见关羽的脸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今日冲阵时被箭矢擦过的,伤口不深,已结了痂,绿锦深衣的领口处,隱约可见內里缠著一圈白布,那是他肩头的箭伤。 刘协关切地问道:“云长受伤了?” “皮肉之伤,不足掛齿,陛下不必掛怀。” 刘协闻言没说话,他站起身,从案侧取出一只陶瓶,赭红色,蜡封口,巴掌大小,並將那小瓶搁在案上。 “三七、地榆,加几味草药,朕在黑山时命人配的,止血生肌比寻常金疮药快些,云长肩上的伤,回去让人用此药换过。” 关羽颇为惊讶,他看了看那只陶瓶,又看向刘协。 沉默了一会,就见关羽衝著刘协抱拳,问道:“陛下,臣有一事,思之不解,还请陛下为臣解惑。” 刘协微笑道:“云长有事就说。” “出兵前陛下要臣带两千兵,臣说一千足矣,陛下便予臣一千,陛下就不曾想过……若臣败了,当如何?” 刘协站起身,来到了关羽的面前,满是笑意地看他。 “云长出城时,心里想过败字吗?” 关羽默然。 刘协很是隨意地道:“卿定然不曾想过,卿关云长之青龙刀,从来只斩敌將首级,不斩自己的退路!朕知道你不会败,所以朕不问。” 说罢,就见刘协拿起那只陶瓶,摩挲著瓶身。 “这瓶药,不是赏你今日斩了吕旷,斩將之功,朕另有赏赐……这瓶药,是朕替你这身旧伤討的。” 关羽闻言微微一滯。 刘协轻嘆口气,道:“朕与玄德閒暇之时,曾聊过你们兄弟的旧事,朕知晓,关卿从光和年间隨玄德起兵,为了大汉天下征战多年,大小数十战,身上二十余处旧伤,全在前胸、肩臂、肋下,却没有一处在后背。” 堂中安静了片刻,油灯之火晃动。 刘协继续道:“关云长衝锋陷阵,从不转身,朕赠你这瓶药,不是因为你替朕斩了吕旷,是因为朕听玄德说,你身上二十余处伤,没有一处是替自己挨的,玄德有兄弟如此,是他的福气,朕有贤卿猛將,亦是朕的福气。” 关羽闻言,身形一颤,高大的身体当即单膝跪地。 刘协弯下腰,伸出手,握住了关羽的手臂,那手臂上的肌肉硬得犹如鑌铁一般。 “云长,大汉朝需要你,朕也需要你,你可知晓?”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朕从黑山起兵,手中实无可用之將,张燕已经隱退,黑山旧部虽悍,皆无大將之才,直到子龙来了,玄德来了,翼德来了,你也来了,朕才有了底气,有了臂膀,你们皆是朕的神兵利器!” “但神兵利器要收得住,才叫利刃!若收不住,便容易折。” 关羽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疑惑地看向刘协:“陛下之意,臣不甚明了……” 刘协嘆道:“云长勇武,天下皆知!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朕深知晓,但正因为如此……君更不可轻而无备!” 说罢,就见刘协的目光落在关羽肩头那圈白布上。 “今日这一箭,擦过你肩头,若是偏了三寸,便是咽喉。” “朕今日予你两千军,你只带一千,朕虽然应了,但朕很是担心,朕担心的,不是你战不过吕旷,朕是怕你带的兵少了,万一出了点闪失,岂非折大汉一栋樑?损朕一臂膀也?” 关羽闻言,身体略有些颤抖:“陛下,臣……臣……” 刘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朕不是要你谢罪!朕是要你记住!你关云长这条命,不是你自己的,是玄德的,是翼德的,是朕的,是大汉的!君替朕衝锋陷阵,朕不拦你,但君若因轻而无备而折於阵前,辜负了与玄德翼德的桃园之义,辜负了朕与你的群臣之情,那朕便不饶你!” 堂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关羽跪伏在那里,身形如山,纹丝不动,但他抱著双拳的手,却逐渐微微收紧了。 刘协將那只陶瓶递到关羽面前。 “这瓶药,朕赠你。” “云长,记著,切莫逞一时之气,冀州之后,还有幽州,幽州之后,还有中原,中原之后,还有江东……朕要带著你们,把这汉室的天下,一寸一寸的打回来!” “所以关云长,卿要好生活著才是!” 关羽双手接过那只陶瓶,手微微有些颤抖。 关羽没有说万死不辞,没有说效死以报。 他只是將那只陶瓶收入袖中,向刘协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良久方起。 然后他站起身,向刘协深施一礼:“臣告退。” 刘协笑著点了点头。 关羽转身,走到厅堂口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陛下。” 刘协挑了挑眉。 “陛下金石之言,臣关羽……记下了。” 说罢,他迈步出了厅堂。 第八十二章 忠诚的田豫 易京內城已破! 袁绍策马入城时,天色正近黄昏,残阳照在易京楼的废墟上。 易京楼高数丈,曾是公孙瓚困守的最后一隅,如今坍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堆叠著。 袁绍在楼前驻马,望了片刻,脸上露出了些许得意之情。 “公孙瓚呢?还未追回?” “回明公,张郃將军尚未回信,亦未有军报传回!” 袁绍闻言,似有些不满,但没有再说什么。 他翻身下马,踏著碎石瓦砾走进废墟,亲卫们紧隨其后,田丰、沮授、郭图、逢纪等人跟在稍远处。 楼中残存的粮粟被烧成焦炭,与瓦砾混在一处,踩上去吱嘎作响。 袁绍在一截坍塌的樑柱前停下,那樑柱上还插著几支箭矢,箭羽烧焦了,箭杆深深楔入木中。 袁绍表情冷漠:“公孙瓚此人,倒是刚烈,困守孤城年余,粮尽援绝,犹能突围,呵呵,倒算是吾之敌手。” 田丰上前,正容道:“明公,公孙瓚虽走,然其根基已失,幽州各郡,传檄可定。” 袁绍转过身:“幽州各郡,谁可去收?” 沮授出班,諫言:“涿郡、广阳、渔阳、上谷、右北平、辽西、辽东,凡七郡,公孙瓚在时,各郡太守皆其所署,今公孙瓚败走,彼等必然观望,明公当速遣使分赴各郡,晓以利害,以兵威恐之,收其印綬,改署袁氏官吏,迟则生变,毕竟公孙瓚如今未亡。” 袁绍点头,看向逢纪:“元图,此事汝办!草擬檄文,分送各郡,告彼等太守,公孙瓚已败,幽州已归袁某所有,归顺者,犹可留用,抗拒者,大军至日,鸡犬不留!” 逢纪躬身:“唯。” 袁绍又看沮授:“公与,幽州各地的诸豪强,汝去联络。公孙瓚在时,与幽州豪强多有不睦,刘虞旧部、鲜于辅、齐周之辈,皆可为我所用,告彼等,袁某非公孙瓚,不夺其田產部曲。” 沮授道:“明公放心,授在幽州尚有故旧,此事可办。” 袁绍很是满意,正要再说,忽见亲卫押著一人上前。 那人披髮覆面,甲冑残破,双手反缚,然其脊背却挺直,直面袁绍毫不怯弱。 此人,正是前番公孙瓚退走之时,主动要求留下的田豫。 左右上前,將此人身份告知了袁绍。 袁绍闻言,微一挑眉:“汝是田国让?” 田豫站定,没有跪。 左右亲卫按他肩膀往下压,他挣了挣,没能挣开,膝弯挨了一脚,单膝跪地,但他却固执地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看向袁绍,其双眸圆睁,甚至有些嚇人。 “某家正是!” 袁绍打量著他,田豫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癯,不似武將,若非甲冑在身,倒像是个郡县小吏。 袁绍笑呵呵地道:“公孙瓚突围时,汝率其旧部留守易京內城,多张旗帜,昼夜击鼓,袁某大军在城外多耗了两日,方让公孙瓚得以遁走。” 田豫扬声道:“那又如何?” 袁绍眯起了眼睛:“汝知留守断后,必死否?” “知道!” “知道,还留下?” “为人臣属者,理当如此,有何异哉?” 袁绍闻言,点了点头,看向田豫的目光中,多了有几分不明的意味。 “田国让,某闻汝之名,公孙瓚此人,外宽內忌,有才而不能用,汝在其帐下七年,不过一长史耳,若投袁某,定当不负汝之志也,如何?” 田豫冷笑道:“笑话,汝是何人?霍乱国家之贼也!我岂能降汝?!” 袁绍眉头顿时皱起来,不自觉地伸手去握剑柄! “田某今日为君侯断后,乃还恩也!汝欲杀,杀之可也!” 安静了片刻,袁绍再次开口:“公孙瓚妻小,今在吾手,依汝之见,当如何处置?” 田豫冷声道:“昔项羽拘太公於俎上,告高祖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高祖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羽终不能害太公,何也?害人之亲,天下所共愤,项羽虽暴,犹知此理。”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今公孙將军虽败,然在幽州经营多年,旧部故吏,不在少数,汝若害其妻小,幽州之人必言:『袁本初外示宽厚,內实残忍。』各郡豪强,谁肯真心归附?反之,汝若能保全公孙氏家眷,待之以礼,幽州之人必言:『袁本初真宽厚长者。』害与不害,汝自思之!” 袁绍听罢,脸上隨即露出惊诧之情。 “汝此言,是为公孙瓚家眷求情,还是为袁某计?” 田豫朗声道:“某为天下公义!” 就在这时,却见沮授上前,在袁绍身边低声道:“袁公,此人素有贤名,不可杀,若杀之,反成全其名,公反倒是落得个害贤之名也。” 袁绍闻言,半晌不言。 好一会之后,方见他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好一个天下公义,来人!將田豫押下去,与公孙瓚妻小分开关押,衣食不可缺,不得折辱,公孙瓚妻小亦同,遣老媼数人照料起居,无某之令,任何人不得近。” 左右抱拳:“唯!” 沮授忙道:“明公英明!” 田豫被押下,他走时,脊背挺直,昂首挺胸,袁绍望著他的背影,表情颇为复杂。 “公与!” 沮授上前:“明公。” “此人如何?” 沮授沉吟片刻,道:“田国让,忠义之士也!其言虽是为公孙氏求情,然所论不无道理,幽州新附,人心未定,明公若能保全公孙瓚家眷,確可收幽州豪强之心,然田豫此人终是公孙瓚旧部,不可復用。暂且关押,如何处置,日后再做定论不迟。” 袁绍点了点头。 …… 当夜,袁绍在易京暂驻,逢纪草擬檄文,分送幽州各郡,沮授连夜修书,联络鲜于辅、齐周等幽州豪强,诸事粗定。 次日清晨,亲卫入內稟报:“明公,夫人有书信至!”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得袁绍半晌没回过神儿! “夫人的书信?” “正是!” 袁绍急忙接过竹简,拆开来看。 却见信中,刘氏乃言她与袁尚、袁买皆平安,天子以礼相待,还將放她北归,信末附了袁尚家书一封,字跡確是袁尚的。 袁绍將信认真地看了两遍。 “来人!来人啊!” 亲卫闻言,急忙入內。 “明公!” 袁绍焦急地道:“备马!速速备马!选五十精骑,隨某南下!” 亲卫一怔:“明公,幽州初定,诸事待理……” “让你备马就备马!休要多言!” “唯!” 少顷,田丰、沮授闻讯赶来见袁绍,田丰入內,面色凝重。 “明公,突然南下,所为何事?” 袁绍將信递给他,田丰皱眉看了看。 “夫人无恙,三公子幼公子亦无恙,此乃喜事,然明公何必亲往?遣一队骑兵护送夫人北归便是。” 袁绍使劲摇头,果决道:“自打鄴城失陷,吾昼夜不能安枕,如今天子放夫人北归,某要星夜去迎,亲口问她。尚儿如何,买儿如何!书信之中,言写不尽!” 田丰闻言皱起了眉头。 沮授在旁道:“明公,幽州之事……” “幽州之事,元皓与公与暂代!某往返不过数日。” 田丰还欲再諫,袁绍举手止之。 “元皓不必多言。某意已决。” 田丰默然。 当夜,袁绍率五十精骑连夜南下,沿官道疾驰。 此时此刻,他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那两封信!其他的全都不重要了! 第八十三章 袁绍犹豫,和耶,战耶? 巨鹿郡界。 袁绍在官道上望见了那支队伍! 一辆輜车,十骑护卫,几名婢女步行相隨,袁绍勒马,五十精骑齐齐停下,他翻身下马,大步向輜车走去。 那十骑护卫,还有婢女,皆是昔日留守於鄴城,看护袁府之人,如今黑山方面,將他们和刘氏一同放了回来。 车帘掀开,刘氏的脸从帘后露出来,清减了些,眼眶微红。 袁绍走到车前,急切道:“夫人!” 听到袁绍的呼唤,刘氏的眼泪一瞬间就流下来了。 她下了车,袁绍扶住她的手臂,感到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他將她扶到路边一块大石上坐下,亲卫们远远散开警戒。 “夫人受苦了!” 刘氏摇了摇头,抽噎道:“妾身无事……” “尚儿如何?” 刘氏擦了擦眼泪:“尚儿平安,天子待之颇厚,饮食起居一如往常……尚儿的家书,夫君可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 袁绍此刻说话,都有结巴了:“那……买儿呢?尚好?” “买儿亦平安。” 袁绍深吸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下。 “夫人,黑山待你们如何?” 刘氏抬起头,看著袁绍,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夫君,天子以礼相待,妾在鄴城,居於袁氏旧邸,衣食不缺,临行,天子派郭嘉亲送妾身至城门,言:『夫人归见袁公,可告之,陛下非好战之人,袁公若以礼相报,陛下亦当善待袁公之子,汉室天下,不能缺了汝南袁氏中人』。” 袁绍闻言,眉头拧起,冷声道:“郭奉孝,呵呵,这个小贼!他倒是会说话。” 刘氏看著袁绍的脸色,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了。 “夫君,妾在鄴城这些时日,冷眼旁观,天子確非寻常人,据鄴城,不杀降卒,不掠百姓,减赋减徭,冀州豪强,已有不少人暗中归附。” 袁绍的眼睛眯了起来,双拳紧握。 刘氏继续道:“夫君可曾想过,天子为何放妾归来?他大可將妾与尚儿、买儿扣在鄴城为质,夫君若攻城,他便將妾等押上城头,夫君能狠心攻鄴城否?” 袁绍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放妾归来,便是告诉夫君,他不屑以妇人孺子为质……夫君,天子毕竟是天子,他是天下共主,夫君是大汉之臣,臣与君爭,名不正言不顺,若天子是昏君,夫君討之,天下响应,然天子非昏君,他在鄴城,行的是王道啊。” 袁绍站起身,怒道:“夫人何出此言?你如何替皇帝说话!” 刘氏看著他,泪又涌出:“夫君坐拥河北,带甲数十万,世人皆言夫君是天下英雄!然夫君再是英雄,此刻能保全自家孩儿乎?” 袁绍闻言,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刘氏的声音发颤,然字字如针:“天子自黑山起兵,如今取鄴城,斩蒋奇,收冀州豪强之心,所用何物?非兵也,人心也!夫君若执意与天子相爭,纵胜亦惨!夫君若是攻城,尚儿和买儿,如何能够周全?” 说罢,就见刘氏低著头,再次哭泣起来。 “夫君,难道你真捨得看著尚儿和买儿,因为战乱,亡於乱军之中?” 袁绍颓然地坐在刘氏身边,愁苦伸手捂住额头。 “那是我两个儿子,我焉能不担心?” 刘氏再度流下眼泪:“尚儿在鄴城,买儿在鄴城,妾日夜思之,將军若攻城,他们如之奈何?妾知將军为难,然將军可曾想过,天子放妾归来,便是予將军一条路。” 袁绍看向她。 “何路?” “和谈。” 袁绍闻言默然。 刘氏擦了擦眼泪,语重心长地道:“夫君不必称臣,不必罢兵,只需暂缓攻城,遣使入鄴城与天子议和,天子欲得鄴城,夫君欲保孩儿,两相交换,尚儿、买儿平安归来,將军得子,天子得城。各取所需。” “荒谬!” 袁绍猛然起身,暴怒道:“鄴城乃吾之根基!岂能让与旁人!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刘氏哽咽道:“夫君,城池可以再夺,基业可以再创,但是孩子若是没了……” 袁绍狠狠地一跺脚,怒道:“你这妇人明白什么?鄴城,乃吾之治所,昔日某从河北起家,便是以此为根基!方能成就今日之业!显思如今已经和天子联合,他手中掌管著太原和上党两郡,河东的王邑和河內的张杨,也一直与黑山保持联繫,赵国,巨鹿,魏郡皆以鄴城为中心,一旦天子坐稳鄴城,三郡归服黑山也是早晚之事!” 说到这,就见袁绍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 “太原、上党、河东、河內、赵国、魏郡、巨鹿直接受皇帝管辖,且并州的上郡和西河太守,如今也在协助天子屯田,如此皇帝就统领九郡之地!” “整整九个郡啊!一个已经被困在黑山的皇帝,如今方一出山,就直接占了九郡之地!这岂非大敌!” 说罢,就见袁绍骤然坐下,捂住自己的胸口,额头微微冒汗。 刘氏见状嚇了一跳,她急忙上前,替袁绍抚胸顺气。 “夫、夫君,你怎么样?” 少时,待袁绍心情平復了,隨即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无碍。 “夫人,为夫没事……唉!非为夫心狠,只是河北原先,乃是为夫与公孙瓚二人爭雄,如今为夫费尽心思,好不容易灭了公孙瓚,眼看便能一统河北,偏偏又跳出一个皇帝,来与我爭!” “为夫心中,著实不甘啊!” 刘氏闻言,隨即耐心地劝袁绍道:“夫君,皇帝占了鄴城,夫君骤然气愤,但夫君且仔细想想,鄴城,还有九郡之地,就暂时让给皇帝,又能如何?” “论地域之广,夫君还是远胜皇帝!” “公孙瓚如今已经覆灭,幽州之地,即將尽属夫君。” “妾身虽不知兵,却也知晓幽州有十一个郡国,就算是辽东的公孙度坐断了辽东,乐浪,玄菟,辽东属国四郡国,但自辽东属国以西的辽西郡,右北平,渔阳郡,上谷,代郡,涿郡,广阳这幽州七郡,夫君尽可收服!” “前番出征幽州之前,夫君还派高干出兵西北,去招抚收服并州北面的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五郡之地。” “冀州虽会让天子割去三郡,但常山国、中山国、安平、河间、渤海、清河六郡国还在夫君的掌控之中。” “青州七郡之地,亦在夫君的掌控之中,仔细算下来,就算是让天子占据九郡之地,夫君依旧掌控了河北四州大部分土地,整整二十五个郡国,势力远胜於皇帝啊!” 袁绍长嘆口气,摇了摇头道:“话虽如此,但他毕竟是天子!是汉室正统,一旦有了落脚的基业,以后怕是就不好遏制了……” 刘氏的眼泪『唰』一下,又流了下来。 “夫君光想著爭雄,却不想想,你几个儿子,如今长子袁谭投了天子,背弃父亲,剩下的三个儿子,有两子都在鄴城,熙儿生性软懦,夫君就算是有万里疆土,难道熙儿的性子,能守得住吗?” “守不住的疆土,纵然得了,又有何用?” 这一番话,犹如刀子一样,深深地刺入了袁绍的心窝子。 袁绍不语,眉头紧锁。 刘氏见状,又低头“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终於,袁绍的心软了…… “夫人莫哭,容吾思之。” 刘氏抽噎著点了点头。 …… 当夜,袁绍未睡,独坐案前,面前放著袁尚的信,他一言不发,就那么看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袁绍召隨行文吏前来。 “替吾擬书,致以文丑。” 文吏当即铺开竹简,提笔以待。 袁绍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文將军,袁某已迎得夫人,鄴城之战,暂缓攻城,命汝原地驻扎,无吾军令,不可擅自与黑山军交手,候吾后命!” 文吏笔下一顿,惊讶地抬头看袁绍。 袁绍斜眼瞥他:“看什么?写。” 文吏急忙低头书写。 “遣快马,日夜兼程,送往文丑大营。” “唯!” 第八十四章 文丑吃憋 袁绍和刘氏返回之前,就派人將自己的决定告知后方诸谋士,让他们配合自己做出下一步的行动。 田丰闻讯赶来时,袁绍正在用早食。 “明公!” 田丰快步入帐內,面色铁青:“某闻明公令文丑暂缓攻城!此事当真?” 袁绍放下筷子,颇为不满地看著他:“当真,怎么了?” 田丰闻言急得直跺脚:“明公!鄴城唾手可得,文丑三万大军已兵临城下!此时暂缓,前功尽弃!天子使赵云拖了文丑数日,为何?正为待明公犹豫!明公今日犹豫,正中天子下怀!” “再说了,公孙瓚如今已经被明公驱逐,幽州诸郡即將平復,高干如今在并州北面,也是进展顺利,明公坐拥幽州、青州,还有半个并州与冀州,势力远胜天子,这种时刻,与彼议和,岂非自陷於绝地乎!” 说实话,田丰说话非常的不中听。 什么叫“自陷绝地?” 这话犹如刀子一样,深深地扎入了袁绍的心窝子!刺的他心直淌血。 这也就是看田丰跟他多年,换成別人,袁绍早就站起来,一个耳刮子扇过去了! 袁绍看著眼前的饭,都没了胃口。 “元皓,某子显甫,还有买儿,尚在鄴城!你让我如何强攻!” 田丰用力地摇了摇头,很是怒其不爭。 他厉声道:“昔高祖与项羽爭天下,项羽拘太公於俎上,乃言『今不急下,吾烹太公!』,高祖言『幸分我一杯羹!』,高祖岂不爱父?然天下为重,家为轻!明公今日为二子缓军,他日何以爭天下也!” 袁绍霍然站起,怒目圆睁:“田元皓!” 他的声音极高,帐外好远的人都能听见。 “高祖是高祖,袁某是袁某!汝令袁某学高祖,分己子一羹也?!汝出的可是为人臣者之言!?” 田丰毫不退让,仰起头,义正言辞:“明公!天子放夫人北归,正为使明公不决!此皇帝之计!明公明知是计,犹蹈之乎!” 袁绍面色青如生铁,他將筷子扔下,颤抖著手指指著田丰:“田丰!汝放肆……安敢如此!” 田丰还要再说,袁绍一脚踢翻桌案,食物和器皿皆滚落於地。 “出去!” 田丰一脸倔强,站著不动。 “出去!” 田丰瞪著袁绍,袁绍怒视田丰。 良久之后,终见田丰长嘆口气,缓缓转身,向帐外走去,至帐口,停住。 “明公,丰自明公入主冀州,便隨明公,至今已有六载矣,臣今日所言,句句肺腑!明公若不听,臣亦无能为力。” 说罢,他迈步出去了。 袁绍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嘴唇一个劲地哆嗦著。 …… 鄴城北门。 文丑大军列阵城下时,天色刚亮。 文丑的大军旌旗蔽日,前阵刀盾,中军长矛,两翼轻骑,衝车列於阵前,云梯抬於阵后。 文丑立马中军大纛之下,韩猛、吕翔分列左右,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文丑抬头望著鄴城的城墙。 城上的大纛旗隨风鼓动,城楼上人头攒动,刀戟如林,显然,黑山军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文丑看到这,气得咬牙切齿。 这明明是自家主公的城池!如今却落入贼手! 就见文丑缓缓地抬起大刀,当眾立誓:“今日,吾必下此城!” 说罢,就见他举起战刀,刀锋向天! “擂鼓!攻城!!” 战鼓声骤起,前阵盾牌手齐声大喝,衝车在盾阵掩护下向城门推进。 城上的箭矢如雨,射向那些盾牌,不时有盾牌手中箭倒地,后排立时补上! 衝车推至城门前,撞木悬於车顶的铁链之下,袁军士兵们拽动绳索,撞木向后盪起,猛然撞向城门! “轰!” “轰!” “轰!” 城门震颤,灰土从门洞上方簌簌落下。 云梯同时搭上城墙,袁军士卒口衔刀刃,攀梯而上。 但城头的滚石擂木立刻砸下,云梯上士卒接连坠城,惨叫声与撞击声混作一团。 一架云梯被滚石砸断,梯身从半空断裂,上面攀爬的士卒惨叫著跌落,砸在后队的头上。 文丑显然知道鄴城不好攻,隨即吩咐:“韩猛!率三千人攻西门!吕翔,率三千人攻东门!其余诸將,隨某压北门!” 二將领命而去。 城楼上,刘协立於垛口之后,周瑜、鲁肃在侧。 文丑的动作,自然瞒不过这三个人的眼睛。 周瑜纵观全局,道:“陛下,文丑分兵了,应是往东西两门而去。” 刘协望著城下,袁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退下,一波又上,衝车撞门声沉闷如雷。 刘协挺直了腰背,面容冷静从容:“子龙。” 赵云抱拳:“臣在!” “率两千精骑,从南门出城,绕至文丑侧后,不必冲阵,只扰其阵脚,彼调兵来堵,你便撤,彼收兵,你再扰,令其不得全力攻城。” 赵云道:“唯!” “云长,北门正面交给你,朕不求你出城斩將,只求你守住这面城墙,文丑亲自压阵,必有死士攀城,来多少,斩多少。” 关羽抱拳:“臣领命!” “翼德!你率本部守西门城墙,彼若猛攻,你便守,他若懈怠,你便出城击之,记住,不要求歼敌,只求令他无法全力攻城。” 张飞咧嘴:“唯!” “玄德,东门交给你。” 刘备抱拳:“备领命。” 刘协扫视诸將,朗声道:“诸卿,文丑以为朕只会拖!今日朕不拖了,朕要让他撞在这面城墙上,让这位河北名將,在朕的城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眾將齐声:“我等誓死追隨陛下!” …… …… 攻城自晨至午,一刻未歇。 北门正面,文丑亲督死士攀城,云梯被推倒一架,便再架一架。 城头关羽横刀立於垛口,青龙偃月刀所过之处,攀上城头的袁军士卒纷纷坠城,他的绿袍已被血浸透,粘在身上,一名袁军屯长攀上垛口,手持双戟,连杀两名黑山军士,关羽踏步上前,青龙刀斜劈,那屯长举双戟格挡,刀锋斩断戟杆,势犹未收,將其连肩带背劈翻,尸身坠下城去,砸在云梯上,带落数人。 时间一久,城下袁军望见城上那绿袍长髯之將,无不胆寒。 西门,韩猛督军猛攻,张飞立於城头,蛇矛左刺右挑。 他未披甲,絳紫战袍被血染成暗褐,攻城半个时辰,韩猛军伤亡三百余,还未能登城,韩猛暂时稍歇,阵型微松。 张飞在城头望见,急忙转身下了城墙,骑上乌騅马,大喝一声:“开门!” 隨后,他便率三百精骑从侧门杀出,韩猛军收兵,猝不及防,被张飞冲入左翼,斩別部司马一员,士气大墮。 张飞搅乱阵脚后,立刻撤回城中,韩猛气得破口大骂,却无可奈何,不敢再鬆懈。 东门,吕翔为报兄仇,亲冒矢石督战! 但他遇到的人偏偏最难缠! 刘备! 论及临阵指挥和战斗经验,放眼天下,刘备其实是名列前茅的! 三兄弟之中,在指挥士兵作战这方面,刘备其实远强於关羽和张飞。 刘备在东门指挥若定,滚石擂木用度精准,不浪费一木一石,吕翔连攻三波,皆被击退。 午时过半,赵云率两千骑从南门出,他绕至文丑大阵侧后,不冲阵,只远远放箭。 文丑遣骑兵来堵,赵云拨马便走。 袁军骑兵退回,赵云又折回来,反覆数次,文丑后阵始终不得安稳。 文丑在中军望见,面色铁青。 黑山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对付了? 城上守军轮换,城下疲兵不休,刘备稳重,赵云扰后,张飞出城,关羽镇中,四人三面配合,可谓滴水不漏。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偏西,攻城已逾两个时辰。 城门未破,城墙未登,伤亡已逾两千之眾。 何茂来到文丑面前,拱手道:“文將军,黑山贼子准备充足,鄴城城坚,非急切可下,这仗今日不能再打了。” 文丑怒视他,道:“你说什么?吾开战前已经说过,今日必克鄴城!” 何茂急忙道:“將军,切莫逞一时之勇,咱们如今已至鄴城,只需与彼相持,就算拿不下鄴城,也可阻断黑山来援,袁公那边已经拿下易京,正在收服幽州,一旦幽州事定,我军主力回返鄴城,区区黑山,旦夕可灭,將军何必急於一时。” “万一损失太大,就算是拿下鄴城,只怕袁公亦会降罪……” 文丑听了『降罪』二字,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 他犹豫了好一会,方才深吸口气,缓缓道:“收兵……鸣金!” 鸣金声起,袁军如潮水退去,城下遍布遗尸,衝车被毁三辆,云梯断折十余架。 文丑望著鄴城城墙,还有竖在城头的大纛旗,他的拳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气煞我也!” 第八十五章 如何谈判 当日晚上,文丑大营。 中军帐內,文丑坐于帅案之后,面色铁青,韩猛、吕翔分列左右,皆灰头土脸。 审配坐於侧席,面无表情。 少时,终听文丑缓缓开口:“今日折了多少人?” 韩猛低声道:“末將所部折四百余……张飞出城突袭,折曲军候一人。” 吕翔声音沙哑:“末將折五百余……刘备守得严,登城者皆不得还。” 文丑闻言默然。 他自己督北门,折损最重,不下六百,再加上受伤的,合计不下两千人! 帐中死寂,审配始终未发一言。 文丑忽然一掌拍在案上,竹简竟微微蹦起。 他咆哮道:“某自隨袁公征战以来,未尝如此屈辱!城就在眼前,城门就在眼前!某看得见,就是打不下!某连城墙都摸不到!不过是区区黑山,安敢如此猖獗!” 帐中诸將见文丑暴怒,无人敢应。 文丑站起身,来回踱步,他的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传令,休整两日,两日后!某亲率死士登城!不破鄴城,某誓不罢休!”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亲卫入內,单膝跪地。 “將军,袁公令至。” 文丑脚步顿住。 他转头看向那个亲卫,脸上露出了些许的不安之情。 “呈上来……”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竹简展开,文丑眯著眼看去,帐中诸將皆望向他…… 只见文丑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涨红,他的手开始发抖,竹简在他掌中颤个不停。 审配缓缓站起身。 “文將军,袁公有何令?” 文丑没有回答,他將竹简掷於案上。 审配取过,展开。 帐中诸將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审配看完,面色不变,將竹简轻轻搁回案上。 “暂缓攻城,原地驻扎,无令不可与黑山军交锋,候袁公后命。” 他一字一顿说出来,声音极为平静。 但帐中瞬时间炸了锅。 韩猛猛然站起:“什么?!暂缓?!我等攻了一日,折了那么多弟兄,如何要暂缓?!” 吕翔也站起来,声音嘶哑:“袁公这是何意!家兄尸骨未寒……” “都住口!” 文丑一声断喝,帐中安静下来。 诸將皆望向他,文丑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睛瞪著案上那捲竹简,双眸冒火。 审配看著他,缓缓开口:“文將军,袁公此令,必是因鄴城家眷,某虽不知天子使了何法,但现在,袁公怕是有意与天子和谈。” 文丑猛然抬头:“正南公!你早就料到?” 审配未答。 文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唉,打了一日,折了千人,这一道手令,便要罢兵?” 审配突然沉声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帐中又是一静。 文丑盯著审配,审配也盯著文丑,两人对视了好一会。 最终稿,还是文丑先移开目光,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捲竹简,翻过来,背面朝上。 “唉,我等断然不可抗命。” 审配不再说话,他长嘆口气,向文丑施了一礼,转身出帐。 …… …… 鄴城,天子居所。 刘协坐於案前,面前摊著舆图。 今日文丑攻城的方向、兵力、排布,刘协皆用笔標註其上。 “陛下,周军师求见。” “传!” 不多时,周瑜入內。 眼见刘协如此用功,周瑜关心道:“陛下,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刘协抬起头,笑道:“大战在即,敌军多而善战,我军人少,非彼之敌,朕不敢早歇啊。” 周瑜闻言,心中颇有触动。 这位天子,不仅胸有大志,且腹有机谋,做事极为刻苦,异常勤政。 大汉得此天子,焉有不兴之理呢? 看著这样的皇帝,周瑜感觉自己也更有干劲了。 “陛下,文丑大营有异动,细作回报,今日撤军之后,彼军有信使自北来,入营后文丑营中喧譁了一阵,旋即沉寂,今夜的营火比往常少了三成,袁军正在收拾打包,似有后撤之意。” 刘协的身躯微微一颤。 他看向周瑜,却见周瑜也正微笑著看他。 此时此刻,刘协与周瑜两个人,乃是心照不宣。 “是袁绍的信到了!” 周瑜点头,很是高兴:“臣亦作此想!奉孝先生的计策奏效了,放走刘氏果然是一步妙棋!” 刘协搁下硃笔:“公瑾,下一步,就是与袁绍议和了吧?” 周瑜沉吟片刻:“袁绍爱子,刘氏又极力劝,如今文丑又欲將兵马向后撤,臣料袁绍定然有和解之意,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公瑾但说无妨。” 周瑜道:“只是田丰、沮授必力阻!审配亦必力阻!袁绍外宽內忌,好谋无决,今日令文丑暂缓,明日或又令文丑攻城,陛下不可因其一时犹豫而生懈怠。” 刘协大感欣慰。 周瑜果然有远见卓识。 自从来了郭嘉,周瑜,鲁肃,法正等人之后,刘协感觉自己做起事来,愈发的得心应手,毕竟有这么多贤能辅佐,大家群策群力,很多事只要一討论,基本都能有一个正確的方向。 果然,不论是哪个时代,人才方是最为关键的。 “传令,今夜城头警戒加倍,子龙、云长、翼德、玄德各守其门,文丑虽暂缓,然不可轻慢,务必小心守备。” 周瑜躬身:“陛下英明!” 刘协隨即坐下,仰头看向房梁,一边思考一边问道:“公瑾啊,你说,这和谈,应该怎么谈呢?” 周瑜也有些犹豫:“臣不善谈判之事,不过,大体的方向倒是有几个,臣说出来,可供陛下参考。” “但说无妨。” 周瑜道:“这第一,便是划定疆界,此乃重中之重。” 刘协頷首。 “第二,就是彼此的立场,陛下乃是天下共主,而袁绍不过是陛下的臣子,此非两国邦交之谈,陛下不可屈尊,如此岂非將袁绍摆在了与陛下同等之位,此事不好处置。” 刘协眯起了眼睛:“政治立场吗?此事確实需要重视,回头朕与奉孝商议一下。” 周瑜又道:“这第三,就是如何防止袁绍短期內反覆。” 刘协用手轻轻地拍打著桌案,脸上露出了凝重之情。 “仔细说。” 周瑜道:“和谈之后,袁绍实力依旧强於我军,陛下能直接掌控的,只有冀州三郡还有并州南部四郡,还有河內和河东可受陛下节制,而袁绍如今击败公孙瓚,三分河北有其二,实力依旧远在我军之上,他若毁约復来,不给陛下发展的时间,又该如何?此事还需谨慎才是。” 第八十六章 朕的冀州牧,回来了! 河內郡,获嘉县。 张绣率兵,打下了一处豪强的坞堡,用以暂歇,庄內之人,为西凉兵屠戮,这就是西凉兵的行事风格,没吃的了就打,就杀,就抢。 庄园因为张绣的攻打而变得破败,此刻在庄园主宅的后院中,张绣命人点燃篝火,他坐在篝火边,自己正在烤一条羊腿。 张绣踞坐於地,看著羊腿,心事重重。 自黄河渡口至此,他听了贾詡之言,驻军不动,不进不退,每日唯遣斥候往鄴城附近打探消息。 “文和啊!” 贾詡坐於火堆对面,手中一卷竹简,半天未曾翻动。 闻言,也只是“嗯”了一声。 火光映著他脸上的皱纹,看不出喜怒,他这副模样,张绣早就熟悉了,贾文和想事时,便是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懒得抬。 张绣最烦他这一点,可偏偏拿他没辙。 张绣將烤熟的羊腿递向贾詡,道:“適才,斥候来报,说是文丑大军撤至鄴城北五十里外,原地扎营,营火较前几日少了三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贾詡抬了抬眼皮,眸中微亮,但还是没说话,也没有接那羊腿。 张绣见贾詡不接,便將羊腿拿了回来,自己张开嘴,使劲的撕咬了一口。 隨后,就见他边咀嚼,边疑惑地道:“攻城攻至半途,忽然缩了回去,文丑三万大军,已兵临城下,鄴城不过万余守军,便硬啃,也能啃下来……为何要退兵呢?” 贾詡伸出手,用木棍缓缓地拨了拨柴,火星微微溅起。 “少將军。”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慢得像老牛拉车:“文丑此人,乃河北名將,其隨袁绍征战多年,绝非怯战之辈,他退兵,想来不是他怕了。” “那是为何?” “呵呵,是他的主人,让他缩了。” 张绣眉头一皱:“文和是说……袁绍让他退兵不战的?” 贾詡將竹简搁於膝上:“自然是袁绍,绍围易京近年,终克公孙瓚,幽州初定,他本该携大胜之势,令文丑猛攻鄴城,一鼓作气,將天子擒获,可他偏偏在此时缩了。” “这只有一种可能,天子施了什么手段,让袁绍不得不按兵不动。” 张绣闻言顿时怔住。 他满脸不信地道:“天子……让袁绍按兵不动?袁绍坐拥河北,带甲数十万,天子据鄴城一隅,手下皆黑山贼眾,他有何手段,能让袁绍缩手?” 贾詡皱起了眉。 他又拨了拨火,陷入了沉思,张绣知他正在想,便不催。 等了许久,贾詡才缓缓开口:“詡也想不出。” 张绣一愣:“你也想不出?” 贾詡淡淡道:“少將军,老夫出身凉州武威,本就是边塞之人,智谋短陋,焉能尽知他人之所想所谋?詡观天子近年之行径,本就非同凡俗,再加上近年来他在皇庄招贤纳士,手下定不乏智谋之士,这一手让袁绍在兵临城下之时,自缚手脚,主动缩回去,著实高明……但詡確实想不出皇帝是如何做到的。” 张绣闻言默然,只是一个劲地咬羊腿。 贾詡也不再说话,又低头看起了书简。 不多时,终听张绣开口问道:“那……文和,咱们如今……可去投天子了?” 贾詡略微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再等等。” 张绣差点没崩溃了。 “还等?!文和,咱们的军粮,可是不多了!你既已经判断天子乃是成大事之人,那咱们还等什么!” 贾詡闭上眼,犹如入定老僧:“等袁绍与天子和谈。” “啊?” 张绣的眼睛睁得浑圆:“和谈?袁绍会和天子和谈?他老窝都丟了!” “肯定会的。” 贾詡的语气极为篤定:“袁绍令文丑暂缓攻城,不是退兵,是暂缓,为何暂缓?就是为了腾出手来谈,他若不谈,便不会暂缓,直接让文丑退兵便是,袁绍既不退,又不攻,这便是要谈的架势。” 张绣思量片刻,似有所悟。 “那……袁绍若真与天子和谈,咱们便去投天子?” “然也。” 张绣追问:“为何?” 贾詡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少將军不必急知,到时候,自会明白。” 张绣还想再问,但见贾詡已重新拿起简牘翻看起来,便知再问也是白问。 他跟贾詡这么久,深知此人脾气,他不想说的话,谁也撬不出来,张绣最烦的就是他这点! 都是凉州人,你一天没事老装什么装! 偏张绣拿他没办法。 张绣嘆口气,拿起羊腿,继续啃咬。 …… 魏郡,鄴城。 袁谭与法正奉詔回城时,天色已近昏黄。 这一段时间,他二人奔波於赵国、巨鹿、魏郡之间,逐一拜访阀阅、士卒、豪强大族及各郡中小豪强,一家一家地谈。 袁谭是袁绍长子,在冀州自有根基,法正舌辩无双,晓以利害,二人一正一奇,倒也收服了不少观望之徒。 但袁谭心中始终有一根刺。 他背叛了父亲! 这件事,无论他给自己找多少理由……什么袁绍偏爱袁尚,废长立幼,他不反早晚被废,却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他袁谭背父! 冀州豪强面上恭敬,背地如何议论,他清楚得很。 更让他不安的,是天子到底能不能在鄴城站住? 他押上了全部身家赌了天子,可文丑大军压境,天子真能挡住么? 直到那封詔书送到他手上时,当时的袁谭和法正,正在赵国与豪强张氏饮宴,得知消息后,手中的酒爵直接掉落於地。 那不是惊,而是喜! 当时袁谭弯腰去捡酒爵时,双手根本无法控制地发抖。 郭嘉没有骗他,天子真的在鄴城站住了,不但站住了,还逼得他的父亲,那个坐拥河北、带甲数十万的袁本初主动求和! 天子是真豪雄啊! 想到自己当初,还有意想算计皇帝,利用皇帝帮他占据冀州,袁谭额上就冷汗淒淒。 还好,还好…… …… 隨后,袁谭与法正火速南返鄴城。 一路上,袁谭沉默了许多,法正也不扰他,二人並轡而行,各怀心思。 临近鄴城时,袁谭心中开始忐忑。 要知道,他毕竟是袁绍的长子,就算是与天子联合了,但他身上毕竟还有袁家的血。 天子困於黑山,对他或许还好。 可如今,天子已经是潜龙出渊了! 若皇帝与袁绍议和,自己会不会成为一枚弃子? 想到这,袁谭不免心烦意乱。 袁谭的表情忽明忽暗,一路不吭声,这些都落在法正眼中。 “袁將军,可是心有顾忌乎?” 袁谭闻言顿时回过神来。 他诧异地看向法正,接著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孝直说的这是什么话?袁某岂会有什么顾忌。” 法正微微一扬眉,说了一句:“天子用人,从不半途而废,袁使君大可宽心。” 袁谭的身形微微一晃,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 他尷尬地笑了笑,装作没听明白法正的话,隨即扭头看向別处。 法正也不多言,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当天晚上,他们二人就到了鄴城。 派人向守城的城门校尉通了姓名,对了暗號,隨后城门洞开,火把通明,袁谭本以为,迎接他们的不过是几个小吏外加一些黑山士卒……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火光下,一人正站在城门內侧,负手而立,身披玄甲,腰束革带,身量頎长,虽年轻却不失威武沉稳,其身后站立著周瑜、鲁肃、赵云数人。 是皇帝! 袁谭脑中一片空白,瞬时间懵了。 大半夜的,天子怎么跑到城门口来了? 袁谭发愣了一会,后被法正推了一把,才回过味来,他踉蹌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臣袁谭,拜见陛下!!” “臣法正,拜见陛下。” 刘协看著袁谭,面带微笑,表情和善。 “朕的冀州牧,回来了!” 八个字一说出来,顿时令袁谭浑身一震。 回来的路上,他也曾想过自己这趟回来,天子与他见面会问什么…… 问他收服豪强之进展,敲打他令他勿生二心……他唯独没有想到,天子会说出这样一句开场。 袁谭眼眶忽有些发酸,一时竟忘了起身。 刘协却笑眯眯地伸手,將他扶起。 “袁卿,身为州牧,却去各郡诸族,挨家拜访,著实辛苦了!” 袁谭深深一礼,道:“陛下……厚赞了!臣身为汉臣,理应为陛下分忧。” 刘协拉著袁谭的手,向著城中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显思啊,汝父近日,就会派人来与朕议和,朕思之,要在令尊派人来之前,將你这冀州牧的职位落定,詔书朕已经擬定好了,回头就让人送往许县!” 袁谭闻言一愣:“送往许县?” 刘协道:“不错,张燕的驃骑將军,玄德的左將军,都是朕在黑山签发的,虽然皆是朕的詔书,但毕竟没有通过尚书台,唯独你的冀州牧不一样,朕要你这个州牧,坐的名正言顺,天下无人敢驳!” 第八十七章 势力格局 当夜,刘协於鄴城的府邸正堂设宴,为袁谭和法正接风。 诸人的案上各有炙肉一鼎,鱼膾一盘,粟米饭一甑,酒一壶。 这个规格在太平时期,只是算中档,但鄴城初定,粮秣尚紧,这已是刘协能拿出的最体面的席面了。 堂中布满油灯,不置歌舞,无丝竹之曲,这不像接风,倒像是一顿家常便饭。 袁谭坐於刘协的右手,法正坐於其左手,周瑜、鲁肃、赵云等人陪坐两侧。 刘协举起酒爵:“显思,孝直,这一月奔波了三郡诸县,拜访诸豪,收货甚大,朕敬二位。” 袁谭急忙举爵:“陛下过誉了!臣不敢受此讚誉!臣能为陛下奔走,乃臣之幸事。” 法正亦举爵,不言,一饮而尽。 刘协放下酒爵,从自己面前的鼎中夹了一片好部位的炙肉,起身来到了袁谭的面前,放进了袁谭的盘中。 袁谭受宠若惊,正要起身谢恩,刘协按了按他的手臂。 “不必起身,吃吧!” 袁谭虽然出身尊贵,但此时也颇为感慨,他低头吃了那片肉,心中百感交集。 席间,刘协不问二人豪强归附几何,也不问各郡目前的情形,只是与他们閒话家常。 皇帝一会问问路上可好走,一会问问天气可凉,一会又问问有没有盗匪…… 袁谭一一作答,心中绷著的弦逐渐鬆了下来…… 法正倒是坦然,没有袁谭那么多想法,刘协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时便自斟自酌,偶尔与周瑜低声说几句,隨即哈哈大笑。 袁谭偷眼看他,心中暗羡,这法孝直跟了天子不过一年,倒像跟了几十年一般从容自在……这份关係,却是自己比不了的。 宴散,袁谭连日奔波,又饮了酒,眼皮已沉,刘协隨即命人送他回住处。 正堂內,油灯之火將尽,周瑜等人也相继告退,只余刘协与法正二人在堂內做最后的敘话。 法正打了个酒嗝,放下酒爵,整了整衣冠,向刘协深施一礼。 刘协一扬眉毛,无奈笑道:“孝直,好端端的,给朕施礼作甚?” 法正直起了身,借著酒劲感慨道:“陛下!臣服了!臣今日真的服了!” 刘协又喝了口酒,微笑道:“孝直这话,朕倒是有些听不懂了,卿也不是跟朕的第一日了,难道是往日不服朕,今日才服?再说了,你好端端又服个什么劲!” 法正抬起头,一边笑一边钦佩地道:“臣昔日从陛下,乃是择木而棲,为了保全自身,也为了在这乱世安身立命,今日服陛下,乃是心悦诚服,实打实的被陛下手段所服。” 刘协也打了个酒嗝,他晃悠悠地再次起身,拿起案上酒壶,亲自给法正斟了一爵,推到他面前。 “说说,为何今日才服朕!说的不好……朕可得罚你!” 法正接过酒爵,却没有饮。 他低头看著爵中酒液,但见酒水在爵中微微晃动。 少时,方听法正道:“袁谭一路忐忑,恐陛下將他作弃子,毕竟,陛下守住了鄴城,与袁绍谈判,已经占据主动,袁谭此刻与昔日不同,几无与陛下平议的资格,这些臣心中尽知,臣告诉他,天子用人,从不半途而废,不过臣说此言之时,心中也不甚肯定,毕竟陛下非同常人,绝非臣能度之。” 刘协呵呵一笑:“莫要吹捧,说正经的!” 法正笑道:“直到方才至了城门口,眼见陛下亲自来接袁谭,並兑现其冀州牧之位,臣站在一旁,看袁谭跪倒时的样子,臣是真的佩服陛下。” 刘协无奈道:“袁谭是袁谭,卿是卿,他服了朕,你就顺便也服了?” “非也。” 法正摇头:“臣服陛下,不是因为陛下以此举制住了袁谭,是因为陛下今日之所图,绝非袁谭一人尔。” 话音落时,就听刘协哈哈大笑。 “好,好,不愧是法卿,继续说!” 法正继续道:“陛下不但算准了袁谭心中忐忑,还特意遣使往许县,要尚书台明发詔书,承认袁谭的冀州牧,这一手,安抚了袁谭只为其一,其二,也算是给曹操提了个醒。” 刘协笑道:“朕使孙乾前往许县,可未曾让他给曹操带任何一句话。” 法正笑道:“有些话,不需要明说,陛下使人往许县,曹操见之,心中自然明了。” “陛下是在给曹操提醒,让他看清眼下之局势,让他知晓,谁在替他挡著袁绍,让他心中明白,陛下如今可是他北面的屏障,三足鼎立於黄河南北,没有陛下在河北,他曹孟德恐睡不安稳。” 刘协缓缓地点了点头,感慨道:“真是天赐孝直於朕也!” 说罢,就见刘协收起笑容,转头看向南方,冷声道:“朕遣孙乾往许县,確实不只是为了袁谭!朕,曹孟德,袁本初,皆非寻常之辈!袁绍与朕纠缠到这个份上,如今又要重新划定疆界,他未必甘心,朕料袁绍必然是一边与朕和谈,一边遣使往许县鼓动曹操,言天子在河北坐大,於汝曹孟德何益?不如你我联手,南北夹击,共挟天子。” 法正听著,酒爵悬在半空。 刘协自顾自地道:“以如今的局势,按道理曹操不会应他,但朕还是得给他提个醒,袁绍如今败了公孙瓚,势力大盛,下一个要对付的,不是朕,就是他曹操!朕在河北牵制袁绍,曹操才能腾出手来清扫吕布袁术之流,朕若倒了,袁绍便可腾出手来南下,以曹操如今之势,焉能挡住?” “所以曹操需要朕,正如朕需要他,朕让袁谭做冀州牧,把詔书送到许县尚书台,就是告诉曹操,朕如今河北站住了,朕能替你挡著袁绍,该做什么,你自己清楚!” 法正放下酒爵,向刘协又施了一礼。 “陛下,臣今日方知,何为帝王心术,臣昔年自詡智谋,今日观之,不过萤火之於皓月!” 刘协再次露出了笑容:“卿可莫要变成阿諛之徒,接下来,朕马上要和袁绍谈判,朕要你替朕盯著与袁绍和谈之事,公瑾长於军事,奉孝长於攻心,子敬长於持重,但你法孝直长於窥隙,袁绍麾下,田丰、沮授、审配、郭图、逢纪,各怀肚肠,他们的隙在何处,这次谈判,你替朕找出来。” 法正顿时精神一振:“臣,领旨。” 第八十八掌 曹操的平衡之术 许县。 孙乾抵达时,天色近午。 曹操征討完张绣之后,就回到了许县,他本想插足天子与袁绍之爭夺,却被荀攸劝住。 张绣在宛城烧掉了不少粮草,且南阳郡刚刚落入曹操手中,这可是块肥肉,需要好好安抚,眼下对於曹操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积蓄粮草,安抚整顿南阳,至於河北的事,就暂时任天子和袁绍去爭吧。 曹操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隨即暂缓出兵,在许县安顿下来。 孙乾被引入司空府时,但见府中陈设简陋,厅堂內外皆是旧物,与在鄴城见到的袁绍府邸,截然不同。 曹操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许县地处中原腹心,西通雒阳,东连徐豫,南接荆襄,北望河朔,坐镇於此,四方便尽在掌握。 孙乾被引入正堂时,曹操正与荀攸对坐弈棋。 棋盘是一块旧帛,以炭笔画了纵横十九道,曹操执黑,荀攸执白,棋至中盘,黑势已大。 亲卫入稟:“司空,天使孙乾来见!” 曹操没有抬头,只將手中黑子落於盘上。 “请天使入內。” 孙乾入堂,捧詔而立。 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瘦,腰背挺直,目光不卑不亢。 曹操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足下既是陛下之使,且请就坐。” 孙乾施礼道:“多谢司空。” 曹操指了指荀攸身侧的空席:“天使远来且歇,待某与公达弈完此局。” 孙乾便坐下,他不看棋,也不看曹操,垂目静坐,目不斜视。 曹操落子如飞,不多时便收了官子,荀攸投子认负。 曹操將棋子一推,转过身来正对孙乾。 “天子有何詔?” 孙乾展简,朗声宣读。 詔书內容便是改任袁谭为冀州牧,令尚书台配合出具明文,布告天下,措辞是鲁肃擬的,中规中矩,无甚文采,字字落在实处。 曹操听完,似笑非笑地道:“陛下昔日任袁公路为大將军之时,可未曾要求尚书台出具明文,如今区区一个冀州牧,还至於让陛下这般大动干戈?” 孙乾闻言微微一愣,没明白曹操为何说话夹枪带棒的。 往昔天子使者来许县,曹操都是很热情的啊。 但很快,孙乾就明白了。 还是因为袁术之事! 上次,曹操请让袁绍为大將军,天子偏就把大將军给了袁术,不但没有让曹操在袁绍那做成人情,还凭白使袁术稳住了阵脚,要知道袁术辖地与曹操接壤,天子此举,无疑是给曹操添堵,扶持了一个牵制曹操的强敌。 故而,袁术被任为大將军的明文,尚书台至今也没有出具。 孙乾当即笑道:“陛下与司空皆当世英雄,君臣共兴汉室,彼此偶有政见不同,亦是常理之事,有些旧事,司空何必介怀呢?” 曹操闻言,这才呵呵地笑了两声:“陛下真乃雄主也!旦夕之间拿下了鄴城,如今又要敕封袁谭为冀州牧,手段之高,真是令臣目眩神迷。” 孙乾却道:“那袁谭的敕封,尚书台那边应与不应?” 曹操很是自然地道:“那是自然,天子有詔,尚书台自当遵从,焉能不应?” 他转过头,对荀攸道:“公达,去告知文若,尚书台出明文,布告各州郡,请袁谭为冀州牧。” 荀攸躬身:“唯。” 曹操又看孙乾:“天使远来辛苦,先往驛馆歇息,晚间某设宴,为先生洗尘。” 孙乾起身,施礼告退,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始终如一,曹操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笑意一点一点收了。 堂中只剩曹操与荀攸二人,棋盘还摊在案上,黑白子散乱交错。 曹操低头看了看,伸手將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篓中。 “鄴城竟然真被陛下拿下了。” 荀攸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篓中。 “陛下確有雄主之姿,袁绍在河北如此声势,如此势力,陛下都能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唉,属实了得啊。” “袁谭为冀州牧,这是往袁绍的心窝子上捅刀子,偏偏袁绍现在还犹豫不决,不敢强攻,天子让袁谭坐实冀州牧,再赐其扶汉之名,这是从內部分裂袁氏,端的了得!” 曹操点头:“不错,不过以曹某看,天子此番派使者来许县,目的不至於此。” 荀攸愣了一下:“司空之意是?” “天子这道詔书,送到许县来,是给曹某看的。” “天子让某看的,是他已在河北站住了脚,陛下能替吾牵制袁绍;天子用得著吾,吾亦用得著天子。” 曹操说罢,將最后一颗黑子收入篓中,盖上篓盖。 “公达。你说某当初若是在天子从黑山出来时,便出兵迎他入许县,今日会是何局面。” 荀攸沉默了片刻,嘆道:“陛下如此年岁,就有这般老成之见,著实厉害啊。” 曹操大笑:“陛下能够如此,亦是天下之幸。” 他站起身,走到壁上那张简陋的舆图前,认真地观察著。 舆图上標註著天下各州郡,河北是袁绍的,淮南是袁术的,江东是孙策的,徐州是吕布的,荆州是刘表的,益州是刘璋的…… 曹操自己的地盘,是兗州、豫州,加上半个司隶。 曹操捋著鬍鬚,淡淡道:“本初破了公孙瓚,下一个便是曹某,天子在河北牵制他,吾才能腾出手来……” 说罢,曹操的手指从许县出发,先点在徐州。 “吕布。” 隨后落在淮南。 “袁术。” 又转向关中地区。 “李傕。” 隨后,就见曹操转过身,看著荀攸:“此三人,是吾身边的三把利刃,悬於头顶,若不拔除,曹某恐是睡不安稳。” 荀攸道:“司空是想……” “天子替吾挡著袁绍,我便替陛下清扫中原群雄,各取所需。” 曹操笑著走回案前坐下:“但有一桩,天子封袁谭为冀州牧,冀州便有了两个主人……一个袁绍,一个袁谭,如此行事,恐袁绍面上不好看。” 荀攸目光微动:“看来,还需给袁绍一个三公之位,以安其心才是。” 曹操拿起案上一枚空白竹简,在手中掂了掂。 “知我者,公达也,当初本想將大將军之位给袁绍以安其心,可咱们陛下有主意啊,哈哈,偏偏將大將军之位给了袁术,如今数来数去,也只有將太尉之职予以袁绍了。” 荀攸道:“可如今的太尉,乃是杨彪……” 曹操笑道:“那不正好?汝南袁氏和弘农杨氏有姻亲之缘,就让杨彪把太尉之位让出来给袁绍坐,看他们两家今后还能亲到何种程度?” 荀攸施礼道:“司空高明!” 曹操將竹简往案上一搁:“袁本初……太尉,加青州牧!” 荀攸沉默数息,点头。 “明公此举,一石二鸟,袁绍得了太尉,多少也算缓了其顏面,可促成彼与陛下的和谈,天子得了鄴城,站稳脚跟,如此,便换来了司空清扫中原的时日!” 曹操微微一笑:“杨彪那边,烦劳公达去办。” 荀攸躬身:“唯。” 荀攸走后,曹操自己走到窗边,望向北方,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陛下,本初……” 第八十九章 开始谈判 袁绍返至南皮时,已是八月末。 易京战事已了,公孙瓚远遁,幽州各郡传檄而定,高干在并州北面连下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五郡,捷报频传,论疆域之广,论甲兵之眾,袁本初依旧是河北第一人。 可此时的袁绍面上无喜色。 鄴城丟了,袁尚、袁买皆陷於城中,文丑三万大军兵临城下,却因为他自己的一份军令而寸步难进。 他袁本初自起兵时起,討董卓,困韩馥,破黑山,降匈奴,纵横天下近十载,未尝有此等屈辱! 南皮乃渤海郡治,乃袁绍昔年起家之地,城中的府邸修得轩敞,较鄴城旧邸差距不大,袁绍暂居於此,一则为离鄴城锋鏑,静心思量和议之事,二则为了向冀州豪强显示,他的鄴城虽失,但袁氏根基未动。 袁绍派人去易京,召麾下谋士至南皮议事。 隨后,一眾人抵达了南皮,袁绍隨即召开政议! 大堂之上,田丰、沮授、逄纪、郭图等人分列左右。 堂中悬一舆图,冀州九郡皆標註其上。 鄴城所在之魏郡,被袁绍用墨笔圈起,极为刺目! 袁绍坐於主位,目光落於那朱圈之上,面色阴沉,久久未语。 终於,就见袁绍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声音略有些嘶哑:“诸公,天子已於鄴城立定脚跟,文丑攻城不克,吾三子,三子、幼子皆在其手中,长子显思又……唉!这和议,是绕不过去了。” 眾人闻言皆默然。 说实话,谋士们此刻其实也挺理解袁绍的,这事换到谁身上,谁不憋屈。 袁绍缓缓地站起身,道:“某意已决……与天子和议!然和议非是请降,鄴城虽在天子手中,冀州余郡,仍须归某治下!天子至多割管魏郡一郡之地,尚儿、买儿,一月之內必送归南皮!如此,此事方可干休,某便认他这个天子!否则……无道之君,困他人妻儿者,当行废立!袁某本不想行霍光、伊尹之事,但为了大汉天下,为了天下黎庶苍生,却又不得不为!” 他未说下去。然在座之人,皆听得明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袁绍顿了顿,目视眾人:“和议之事,需遣一主使,往鄴城面见天子,诸公何人愿往?” 田丰当即起身。 “明公,丰愿往!” 袁绍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田丰此人,他岂不知? 腹有机谋,胆识过人,然正因其太刚、太直、太有胆识,袁绍用了他数年,亦被他顶撞了数年。 昔年袁绍欲迎天子,田丰力主迎之,言辞激切,袁绍犹豫未决,坐失良机,其后田丰每諫,声愈高,辞愈厉,袁绍便愈疏之。 非疑其忠,实受不得其气性。 这也就是袁绍自认为还算是修养好,换成別人,或许早跟田丰玉石俱焚了。 遣他往鄴城?袁绍不敢。 袁绍怕皇帝跟田丰谈崩了,回头拿他俩儿子撒气。 袁绍声缓了缓,道:“元皓啊,卿之忠藎,某素知之……只是……君素来性格刚直,和议之事,须有进退伸缩,此事恐非君之所长啊。” 田丰眉头一皱:“明公!” “某意已决!” 袁绍截断其言,不给他继续说的机会,目光移向其他人:“谁人可担此任?” 郭图起身施礼:“明公,图愿往鄴城,为明公分忧。” 袁绍看向郭图,却未即应。 郭图此人,善窥上意,能言善辩,確为和议之佳选。 然有一桩!郭图与郭嘉同宗,郭嘉乃天子麾下谋主,郭图若於鄴城与郭嘉私相往来,其间能言何事,谁能尽知? 袁绍不是怀疑郭图,只是两个儿子都在鄴城,他可不敢赌。 袁绍开口,声较方才更缓:“公则啊,君之才具,某亦知之……然公则与郭奉孝有同宗之谊,和议之时,公私须判,某非疑君,避嫌而已。” 郭图面色微僵,旋即垂首:“明公所虑,图知之。” 袁绍又看了好一会,最终將目光移於逄纪身上。 “元图!” 逄纪起身,从容一礼:“明公。” 逄纪此人,在袁绍幕下不算最出挑者。 论刚直不如田丰,论谋略不如沮授,论机变不如郭图。 然逄纪有个一长处,那就是稳,言语稳,行事稳,从不自作主张,也很少节外生枝,平日里对袁绍也是极为顺从,袁绍用他,用的就是放心两个字。 袁绍目视逄纪:“元图啊,鄴城之行,非汝莫属!某予汝一言,魏郡可割,尚儿买儿必归!余者,寸步不让。” 逄纪躬身:“纪领命。” 田丰立於原处,面色铁青,他望了望袁绍,又望了望逄纪,终是未发一言,退归席间。 沮授始终未出一言。 他的目光落於舆图上鄴城的黑圈之上,又移开了。 …… 九月,鄴城。 逄纪的车驾抵鄴城时,鄴城已经有人迎接。 只是迎接他的非仪仗,非鼓乐,唯两队黑山军士列於城门內外,甲冑鲜明,刀戟如林。 逄纪在河北多年,见惯了袁绍麾下之强兵,见过公孙瓚之白马义从,然眼前此兵,与他所见皆不相同。 这些军士等不喧譁,不交语,只沉默而立。 逄纪心中微微一沉。 黑山贼寇,何时被操练到这种程度了? 很快,逄纪便被引至太守府邸正厅。 厅门大敞,正中席位空悬,两侧立有数人,周瑜、鲁肃、法正、郭嘉、孙乾、糜竺皆垂手而立。 逄纪目光扫过郭嘉时,郭嘉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脚步声自后堂传来。 刘协出来了。 皇帝身著冕旒服饰,腰束革带,衣无纹饰,带无金玉,然那一袭衣袍著於其身,却比任何华服都更令人不敢轻忽。 逄纪整肃衣冠,趋前一步,躬身一礼。 “臣逄纪,奉冀州牧袁公之命,拜见陛下,此番前来,乃奉袁公之託,与陛下磋商冀州之事。” 刘协未即答。 陛下慢慢地坐於正席,看著逄纪,目中有一缕难以言明的意味。 “冀州牧?” 刘协缓缓开口,声不高,然字字分明:“逢先生,冀州牧今在此间,先生所言冀州牧,又是何人?” 逄纪一怔。 正堂侧门,一人迈步而出,身量高大,面容与袁绍有五六分相似,然更年轻,眉宇间少了袁绍之威重,多了几分轻率。 他行至刘协身侧,站定,转身面向逄纪。 是袁谭! 逄纪瞳孔骤然一缩。 袁谭此刻的穿著很是正式,乃是汉臣官服!他腰悬綬带,立於天子身侧,腰背挺直。 袁谭开口道:“元图先生,久违。” 逄纪面容僵硬地笑了笑:“大公子……” 刘协自案上取过两卷竹简,递与身侧侍从。 侍从捧至逄纪面前,逄纪接过,展第一卷,乃天子敕封袁谭为冀州牧之詔书,朱印殷然,字跡端严。 逄纪皱了皱眉,看向第二卷,乃是尚书台明文,曹操之令,布告天下,承认袁谭冀州牧之位。 逄纪阅毕,竹简在其掌中轻轻一颤。 堂中静极,唯余呼吸之声。 刘协看著逄纪,没有说话,似在待逄纪先开口。 逄纪却没法开口,此刻的他,又能说些什么? 袁谭为冀州牧,有天子詔书,有尚书台明文,名正言顺,天下咸知! 若是质疑,便是质疑天子,质疑朝廷…… 可若是承认,则袁绍为何物? 刘协终於开口,字字如锤:“逄先生,朕使孙乾往许县,曹操以尚书台明发詔书,布告天下,袁谭为冀州牧,名正言顺,先生此番来,奉何人之命?袁本初?袁本初又为何人之臣?彼凭何物,与朕磋商冀州之事?” 逄纪额角渗汗。 刘协却不予其喘息之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冀州者,大汉之冀州,非袁本初之冀州,朕与他谈什么?然念你远道而来,朕便让冀州牧袁谭及参军法正与你磋商。” “先生欲谈,便与他们谈,如此方为对等。” 逄纪哑然。 这皇帝上来就给自己这么一个下马威,看来今日这事怕是谈不成啊! 正於此时,侍从又自侧门捧出一卷竹简,奉至刘协面前。 刘协取过,置於案上,却未即展,只是对逄纪道:“此乃尚书台另擬之詔,敕封袁本初为太尉,加青州牧,曹操与杨彪,已將此詔明发,先生此来,朕便將此詔付与先生,和议毕,先生归南皮,將此詔转交袁本初,告诉他,太尉之位,朕与曹司空已予他!望他善抚青州,拱卫汉室。” 逄纪双手接过那捲竹简,心中异常难受。 他忽然明白了,今日自入鄴城始,每一行,每一言,天子皆已算定。 先以袁谭夺名分,再以太尉予袁绍,一抑一扬,一削一予。 袁谭的冀州牧,天子的王土之论,袁绍的太尉之封,皆令他无言以对。 袁谭迈步上前,来到了逄纪的面前。 “逄先生,请!” “袁使君……” 逄纪艰难地开口,声微涩:“请。” 上架感言 说来惭愧,老三国作家把书写成这个成绩,著实愧疚。 但这些年,別的没练成,岁数大了,学会厚脸皮了,成绩不好,也不耽误继续写,岁数大的老写手,可能就是有这点优势,脸皮厚如城墙,成绩不好也要往死了写。 反正,既然读的人不多,那就靠更新量来撑吧!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4月24日上架,求个首订,保持每天万字更新,第一天更一万五字,其后每天保持一万,恳请大家能订阅,书虽然写的不好,但老作家不会太监,必定完本,这点素质还是有的。 第九十章 刘袁开始谈判了 第92章 刘袁开始谈判了 鄴城,太守府邸的偏厅。 厅不甚广,陈设亦简,正中一案,东西各设数席。 逄纪坐於东首,面前摊著三卷简牘,分別是袁谭任冀州牧之敕封、尚书台之明文、袁绍太尉之封! 三卷简牌平铺在桌案上,亦压在逢纪的心中。 法正坐於西首,袁谭居其右,侍从奉浆水而入后,隨退,厅中唯余三人。 逄纪整肃衣冠,率先开口。 “袁使君,法参军,纪奉袁公之命,此番来鄴,乃为磋商冀州之事!袁公宽仁,念天子初定鄴城,根基未固,愿將鄴城一县划归袁使君治下,以便天子安居,此乃袁公之诚意也。” 法正眉头微挑,端起水后饮了一口浆水,徐徐放下。 “逄先生適才言,袁公愿將鄴城一县划归袁使君?正敢问先生,冀州者,何人之冀州?” 逄纪道:“冀州牧乃袁公本初,此事天下咸知。” 法正点了点头,似乎赞同,转头看向袁谭。 “袁使君,你是何人敕封之冀州牧?” 袁谭会意,声不高,然字字清晰:“谭乃天子敕封!尚书台明发詔书,布告於天下。 “” 法正又看逢纪,面上笑意未减,目光却已锋锐如刃。 “逄先生,袁公是冀州牧,袁使君亦是冀州牧!冀州只有一个,冀州牧却有两个,究竟谁真谁假?” 逄纪的面色有些不好看了。 法正不待其答,继续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冀州者,大汉之冀州,非袁氏之私產,天子以袁使君为冀州牧,是还冀州於汉室,袁公若真奉天子,便当將冀州全境交还袁使君,何来只割鄴城一县之说?” 逄纪深吸口气,道:“法参军此言差矣!袁公牧守冀州多年,保境安民,討平贼寇,冀州能有今日之安定,袁公之力也!今天子初至,便欲夺袁公之土,恐非仁者所为。” 法正摇头:“先生又错了!天子非夺袁公之土,是任袁使君为冀州牧,袁使君乃袁公长子,冀州归袁使君,便是归袁氏,父子一体,何分彼此?莫非在袁公眼中,其长子非袁氏之人乎?” 逢纪闻言,一时语塞。 这话可不好接,若说袁谭是袁氏之人,冀州归袁谭便是归袁氏,那等同於袁绍没有损失,又谈个狗屁? 可若说袁谭非袁氏之人,便是公然將长子逐出家门,惹天下人耻笑! 逄纪深吸一口气,执水卮喝了一口水,但见他手中的水后微微晃动。 “法参军!袁公之诚意,是愿以鄴城一县相让,参军开口便索冀州全境,此非和议,此乃勒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法正微微一笑:“逄先生,正索冀州全境,是正之本分,先生只予鄴城一县,是先生之还价,和议和议,有索有还也!正若开口便只要业城,先生便只予鄴城一乡,正若开口便只要鄴城下属一乡,先生便只予鄴城一亭,如何可成?此乃谈判之理,先生焉能不知?” 他顿了一下,收敛笑意,目光炯炯。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和议便是切磋琢磨!正索全境,先生还鄴城,正再索魏郡,先生还何物?正再索赵国巨鹿,先生又还何物?一步一步切磋,一步一步琢磨,方是君子之道。” 逄纪闻言,眯起了眼睛。 他听懂了法正之意,法正从未指望真拿到冀州全境,他是在要价! 要得越高,还价空间便越大,这个道理逢纪岂不知,但知道是一回事,应对是另一回事,法正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咬著鄴城不放,便显得不识进退。 逄纪放下水卮,在心中沉思片刻,方道:“法参军既引诗之句,纪亦引诗以答,常棣云:兄弟鬩於墙,外御其务!袁公与袁使君,父子也!” “父子之间,纵有阅墙之爭,亦不当为外人所乘!参军索冀州全境,是欲令袁公父子鬩墙愈深,而外人得利乎?” 法正目光微动,心中暗道,逄纪倒也不愧为南阳名士,胸中有些才学。 逄纪这一手確是漂亮,他不跟法正爭论冀州归属,转而说法正意在挑拨袁氏父子。 法正不慌不忙:“先生引常棣,正也以常棣答之,兄弟鬩於墙,外御其务,此句之上,尚有数句,先生可记得?” ““常棣之华,鄂不韩韩。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周公作此诗,是感於管蔡之乱! 管叔、蔡叔,皆周公之弟也,然彼等助紂为虐,周公不得已而诛之,兄弟虽亲,大义所在,亦不能私!袁使君归天子,是归大义!袁公若以大义责之,袁使君自当以大义应之,何来外人所乘之说?” 逄纪额角微微渗汗。 法正果然是熟读经文,常棣中的典故他居然能信手拈来————管蔡之乱,周公诛弟! 法正这是在暗示,袁谭不是背叛袁绍,是袁绍若不奉天子,便如同管蔡————此言一出,无异於扣上忤逆之冠,分量极重! 逄纪稳了稳心神,拱手道:“法参军博闻强识,纪自愧不如!然纪奉袁公之命而来,袁公之命,是割鄴城一县,参军索冀州全境,纪实难从命。” 法正淡淡一笑,无所谓地道:“先生,正適才言,和议如切磋琢磨,正索全境,先生还业城一县,今日便谈到这里,下次,正再索魏郡,再下次,正或索赵国、巨鹿,先生也可还价嘛,皆无不可!然有一桩,正必须先说在前头————袁显思是天子敕封之冀州牧,冀州之郡县划归袁使君管辖,是理所当然!这措辞之间,还请先生慎之,不然回头传出去,只怕是於袁公,於先生,都不太好听啊。” 逄纪闻言气得直咬牙。 “法参军之言,纪记下了!纪定然思量。” 第一轮谈罢,已是午后,法正与袁谭退出偏厅,穿廊过院,直入后堂。 刘协正坐於案前,周瑜、郭嘉、鲁肃分列左右,他们也在商议著什么。 法正入內,將方才交锋一一稟明。 刘协听罢,笑道:“孝直索冀州全境,逄纪只还鄴城一县,差距甚大啊,看来,这场谈判,只怕短时间结束不得。” 法正道:“不妨事,差距愈大,拉扯愈久,拉扯愈久,逄纪愈疲,逄纪愈疲,袁绍愈急也!” 郭嘉在旁微微一笑:“將欲歙之,必固张之,將欲夺之,必固予之!陛下予袁绍太尉,是张之,孝直索冀州全境,亦是张之,张得愈大,袁绍便愈不知陛下究竟欲夺何物,待他醒悟,陛下已夺完了。” 周瑜却眉头微皱:“孝直索全境,逄纪还鄴城。此乃意料之中。然瑜所虑者,不在魏郡,在赵国、巨鹿。” “魏郡之北为赵国,赵国以北为常山,常山是袁绍连接幽州与并州之要道,若陛下只取魏郡,袁绍仍握赵国,则鄴城之北面无屏障,若取赵国,则业城之北多一重门户,若再取巨鹿,则袁绍在冀州便被切成两段,南段魏郡、赵国归陛下,北段常山、中山、安平仍在袁绍手中,此乃层层阻隔,袁绍麾下多高明之士,只怕未必肯鬆口!” 刘协点头,又看糜竺:“子仲。赵国、巨鹿之户口、赋税,你近来可曾算过?” 糜竺的数算確实了得,他张口直接背道:“回稟陛下,臣已算过!赵国下辖五县,户约三万,口约十五万,岁入粟可征五万斛,巨鹿下辖十五县,户约八万,口约四十万,岁入粟可征十五万斛,若此二郡归陛下,岁入可翻一番有余,养兵三万,绰绰有余。” 刘协听罢,看向一直沉默的袁谭。 “显思,你以为,赵国、巨鹿,你父亲肯不肯放?” 袁谭微微一震,他沉思良久,方才开口:“臣以为,父亲不会轻易放赵国,巨鹿或可议,赵国乃父亲连接并州与幽州之咽喉,若赵国归陛下,父亲之疆土便被截为两段!父亲不会看不出此点,纵然他看不出,田丰和沮授也不会看不出。” 刘协点头:“所以,赵国是袁绍的底线,魏郡他可以割,巨鹿他可以谈,但赵国他必寸步不让。” 法正目光一亮:“如此,臣便明白了!臣要的,便是赵国!臣步步紧逼索要赵国,逢纪必死守,他愈死守,便愈会在魏郡、巨鹿上让步!待他在魏郡、巨鹿上让无可让,臣再鬆口,赵国可以暂归袁公,然须共治”。” 刘协一挑眉:“何为共治?” 法正道:“赵国赋税,天子与袁公各半,赵国郡守,由天子任命,袁公认可,赵国驻军,天子与袁公各驻一半,互不统属,名为共治,实为天子逐步蚕食。” 刘协沉思片刻,道:“回头再说吧,眼下关键是这魏郡的十五县,逄纪如今只肯给鄴城一县,孝直打算如何让他鬆口?” 法正微微一笑:“臣打算,下次不谈魏郡,乃谈二子归期。” 堂中诸人皆是一怔,郭嘉却笑了。 “妙!以二子归期,换魏郡全境,逄纪急著要人,便得在地界上让步。” 刘协頷首:“就依孝直!下一次,谈二子。” > 第九十一章 谈判成矣 第93章 谈判成矣 翌日,谈判重开。 法正坐定,未待逄纪开口,便先出声。 “逄先生,昨日谈地界,先生只还鄴城一县,正思量一夜,觉得地界之事暂且搁置,今日,正欲与先生谈谈二子归期。” 逄纪眉峰骤然一紧。 他昨夜在驛馆想了很久,一直在揣摩法正今日会如何加价,是索魏郡,还是索赵国,他万万没想到法正不谈地界了,转而谈人,这是往袁绍心窝子上扎了。 “法参军请讲。” 法正缓缓道:“天子之意,三公子袁尚、幼公子袁买,皆在鄴城安居,天子待之如子侄,未尝有丝毫亏待,然袁公思子心切,天子亦体谅之,故天子愿將二子送归南皮,以全袁公父子之情。” 逢纪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天子仁德,敢问归期?” 法正话锋一转:“然有一桩,二子归期,须与地界之议相配,先生还鄴城一县,天子便请二位公子长居鄴城,先生还魏郡全境,天子便送还二子。” 逄纪面色骤变。 “法参军!你这是以二位公子为质!” 法正神色不变:“先生此言又差矣!天子从未以二子为质,天子是欲以二子之归期,换取先生在地界上之诚意,先生若连魏郡全境都不肯予,天子如何信袁公真有和议之诚?” 逢纪额角渗出了汗。 袁绍此番和议,主要目的就是这两个儿子,法正死死扣著他们不放,他纵有百般机变,也施展不出来啊。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逄纪咬牙道:“法参军,你想如何?” 法正微微一笑:“先生,正昨日说过,和议如切磋琢磨,先生许鄴城,正便还一子,先生还魏郡,正便还二子,先生若觉得魏郡太重,那便还鄴城,一子归,一子留,袁公可先得幼子,以慰思子之情,三公子暂留鄴城,待地界之议彻底落定,再送北归,如此,袁公得子,天子得城!两便!” 逄纪沉默了很长时间。 法正这一手太狠了,他把二子拆开,先还袁买,留袁尚! 袁绍最疼的是袁尚,袁买虽也是亲生,但在袁绍心中的分量远不及袁尚,袁绍属意的继承人是袁尚,若只还袁买,袁绍思袁尚之心只会更切,这比同时扣留二子,还要令袁绍煎熬。 逄纪再开口,声已不如昨日从容:“法参军,袁公明言,二子须一月之內同归,参军此议,纪实难从命,纪需遣使稟明袁公。” 法正点头:“先生请便,然正须提醒先生,先生遣使往南皮,一来一回便是数日,数日之后,正或又索赵国,先生又要遣使,再数日之后,正或又索巨鹿,先生还要遣使,和议拖得愈久,袁公思子之心愈切,先生,时不我待啊。” 逄纪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吞了法正。 法正这是明著告诉他:我拖得起,你拖不起,你每拖一日,袁绍在南皮便多煎熬一日,袁绍愈煎熬,便愈会向你施压,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逄纪强压怒意,问道:“法参军,纪敢问一事。” “先生请问。” “参军究竟要何物?冀州全境?魏郡?赵国?巨鹿?参军索要之物,一日一变,纪实不知参军底线何在。” 法正收起笑容,目视逢纪,面容骤然肃整。 “先生,正之底线,从未变过!天子要的,是一个能在河北立足之根基,魏郡全境,是根基!赵国、巨鹿,是屏障!二子送还,是诚意!根基、屏障、诚意,三者缺一不可,先生可还价,然正须让先生知晓,天子不会只要鄴城一县,袁公若只想以一县换二子,这和议,不谈也罢。” 逄纪听懂了。 法正把底牌亮给他了————魏郡全境为根基,赵国巨鹿为屏障,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谈成的。 逄纪深吸一口气:“法参军之言,纪记下了,此事纪做不得主,当遣使稟明袁公。” 谈判暂歇,刘协召法正、袁谭、周瑜、郭嘉、鲁肃至后堂。 法正稟报导:“逄纪遣使往南皮了,言我等要魏郡全境、赵国巨鹿为屏障、二子分批送归,三款並送,袁绍如何决断,数日之內当有回音。” 刘协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打桌案,看向郭嘉。 “奉孝,朕有一事,思之良久,袁尚、袁买,皆在朕手,袁买年幼,送归无妨,然袁尚————朕不想放。” 堂中诸人皆是一怔。 郭嘉目光一亮:“陛下之意是?” “袁绍最疼袁尚,若二子同归,袁绍便无后顾之忧,他日欲毁约,不过一纸书信,若袁尚留在朕身边,袁绍便始终有一根刺扎在心上。” 法正道:“然陛下已许逄纪,二子分批送归,若扣袁尚不放,恐失信於天下。” 刘协微微一笑:“朕不是不放,朕是要给袁尚一个官职。” 堂中安静了一瞬。郭嘉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陛下这一手,著实高明。” 周瑜也反应过来了:“陛下是要征袁尚为郎?” 刘协点头:“汉家旧制,二千石以上官员子弟,可破例直接荫为郎,袁绍已受太尉之封,秩中二千石,其子袁尚荫为郎官,名正言顺,谁也不能说朕失信,朕將袁尚留在身边为郎,是培养他做大汉的臣子,待郎官任期满,再下放为县令、郡丞,袁绍若硬要袁尚回去,便是公然承认,他袁氏子弟不愿做大汉的官,不愿奉大汉的天子,有谋逆之嫌。” 法正深吸一口气,向刘协深深一礼。 “陛下此举,臣嘆服,以郎官之名,行留质之实,名正方能言顺,言顺方能久持,袁绍明知陛下在留质,却说不出一个不”字,此乃阳谋。” 郭嘉笑道:“陛下此举,行汉家荫郎之制,乃尧舜之仁,袁绍便是心中不甘,亦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刘协又看向鲁肃:“子敬,袁绍的姬妾,如今也在鄴城,朕打算,和议一成,便將她们与袁买一同送归。” 鲁肃一怔:“陛下不留?” “不留。” 刘协道:“留姬妾无用,徒增袁绍之恨,送归,是示朕之仁,留袁尚为郎,是示朕之公,仁与公,皆在朕手,袁绍要恨,只能恨他自己————恨他当初对朕防备太浅。” 鲁肃点头:“陛下思虑周详,姬妾送归,可缓袁绍心中之怨,袁尚留为郎官,可系袁绍心中之绊,一缓一绊,袁绍便不敢轻动。” 南皮城中。 逄纪的使者將三封並送之书呈到袁绍案头。 袁绍展开竹简,看了好一会。 天子要魏郡全境,赵国巨鹿为屏障,二子分批送归————先送袁买,袁尚暂留鄴城,待地界勘定再归。 他看了两遍,然后將竹简搁在案上,低头沉思。 田丰、沮授、郭图皆在侧,三人传阅了竹简,各有所思。 田丰最先开口。 “明公,魏郡全境可割,赵国、巨鹿,绝不可为屏障,屏障云者,名虽未割,实已失之,天子所谓共治”,不过蚕食之別名,今日共治赵国,明日赵国便非明公所有,明公若应此款,便是自启蚕食之门!” 郭图却道:“明公,田別驾之言,图以为过矣!天子索赵国、巨鹿为屏障,明公若不许,天子便不会送还二位公子,公子不归,明公便不能全力经营幽州,幽州不定,明公便不能南顾,此乃连环之困,图以为,赵国可暂允共治”,待二位公子归,幽州定,明公腾出手来,再图不迟。” 沮授始终未发一言。 袁绍转过头,看著他。 “公与,如何不言。” 沮授抬起头,缓缓开口:“明公,授以为,田別驾与郭公则,各说对了一半,田別驾言赵国巨鹿不可为屏障,此言是矣,然巨鹿与赵国不同————赵国乃明公连接并州与幽州之咽喉,若赵国归天子,明公疆土便被截为两段,幽州与冀州之间只余常山一郡可通。常山多山,转运不便。一旦有变,明公南北不能相顾,此乃心腹之患,绝不可让。” 他顿了一下。 “然巨鹿不同,巨鹿在魏郡之东北,虽亦紧要,却不像赵国那般扼明公之咽喉,纵使巨鹿归天子,明公仍可通过常山、中山连接幽冀,且明公若在巨鹿上让步,天子便须在二子归期上让步————此乃以地换时、以地换人。” 袁绍目光微凝:“公与之言,是让某弃巨鹿,保赵国?” 沮授道:“正是!天子索赵国、巨鹿为屏障,明公若一郡不让,天子便不会送还二公子,二公子不归,明公便不能全力经营幽州,与其两郡皆守而二子皆囚,不如以巨鹿之让,换取二子早归、换取天子在赵国共治之议上鬆口。” 袁绍沉默良久,又看田丰:“元皓,你以为呢?” 田丰面色铁青,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明公,沮公与之言,確是务实之论,然丰心中不甘————巨鹿膏腴之地,户八万,口四十万,一旦归天子,天子便多了养兵之资,今日割巨鹿,明日天子兵精粮足,再图赵国,明公何以当之?” 沮授摇头:“田別驾虑得深远,然眼下之势,明公当以二子早归为重,二子一日不归,明公便一日不能全力经营幽州,幽州不定,公孙瓚余部必生反覆,届时南北交困,明公何以自处?巨鹿虽失,天子亦需时日消化,趁此时机,明公安定幽州、整军经武,待兵精粮足,再图南顾,犹未晚也。” 郭图亦道:“公与之言是也!巨鹿可让,赵国绝不能为屏障,天子若坚持赵国共治,明公便坚持巨鹿寸步不让,两相交换,各让一步。” 袁绍听罢,久久未语,他神色憔悴,与往日里的意气风发,大为不同。 沉默了好久之后,他终於缓缓开口。 “遣使告逢纪,魏郡全境,允。” “二子先送幼子,允。” “赵国————共治,此乃某之底线,寸步不让,巨鹿————归天子管辖,以换取二子早归,就这些。” 田丰还欲再言,袁绍举手止之。 “元皓不必再说,某意已决。” 田丰跺脚於地,一声闷响,转过身去。 沮授望著他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鄴城。 逄纪接到袁绍回復,已是数日之后。 他展开简牌,逐字逐句看了,隨后將竹简合拢,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个结果,他在遣使之前便已大致料到,袁绍会让步———— 为了儿子,为了整治后方,袁绍什么都肯干。 其实逄纪这几天也想明白了,己方势力远大於天子,目前这种情况,暂时任一时之气,待消化了幽州和并州北部,招募兵將,匯集诸雄,南下踏平黑山军,易如反掌。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偏厅,法正与袁谭已在等候。 “法参军,袁使君!袁公有回覆了。” 他將条款一一陈述,法正听罢,与袁谭对视一眼。 “逄先生,赵国共治,巨鹿归天子,此乃袁公之底线?” 逄纪道:“正是!袁公以巨鹿换取二子早归,赵国共治之议,袁公可允,然条款须与巨鹿归天子之议一同落定。” 法正沉默片刻,站起身,向逄纪深施一礼。 “先生,正索冀州全境,先生还鄴城一县,正索魏郡全境,先生还鄴城一县,正索赵国巨鹿为屏障,先生还赵国共治、巨鹿归天子,先生步步为营,正寸步难进,正佩服。” 逄纪的脸色有点发烫。 法正这话犹如再抽他耳刮子。 他底线都要跌到家了,法正居然还说他步步为营————嘲笑人也没有这般嘲笑的吧! 法正直起身,目视逢纪,突然露出微笑。 “我等要的,如今先生皆应,正若再逼先生割赵国,便是正不识进退了,先生归南皮,可告袁公————此番和议成矣。” 逄纪心头一松:“如此最好,最好!” 法正点头:“当真,然有一桩,须写进盟书,赵国共治之条款,须由冀州牧与袁公各遣使臣,会同勘定,巨鹿归冀州牧管辖,须袁公將巨鹿郡守印綬交还朝廷,由天子重新任命,盟书须有天子暂用之印、袁公之印、尚书台之明文,缺一不可。” 逄纪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向法正深深一礼。 “自然,自然。” 法正还礼:“先生不必谢正,正只是替天子传话。” 逄纪转向正堂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稽首之礼。 法正又道:“还有一事,正须告知先生,袁公姬妾,如今皆在鄴城安居,天子之意,和议一成,便將彼等与幼公子袁买一同送归南皮,绝不留难。” 逢纪闻言,再拜。 “天子仁德,纪代袁公谢过陛下。” 法正话锋一转:“然三公子袁尚,天子则另有安排。” 逄纪猛然抬头,目光中掠过不安。 “敢问参军————是何安排?” 法正从容道:“汉家旧制,二千石以上官员子弟,可荫为郎,袁公已受太尉之封,秩中二千石,三公子袁尚,依制可荫为郎官,天子欲征三公子入朝为郎,隨侍左右,磨礪才具,待郎官任期满,再行外放,此乃天子栽培袁氏子弟之美意,先生以为如何?” 逄纪面色骤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法正这一手,比方才所有条款加起来都要狠! 天子徵辟郎官,名正言顺,堂而皇之,天子不是在扣留袁尚,是在“栽培”袁尚,袁绍若拒绝,便是公然承认————他袁氏子弟不愿做大汉的官,不愿奉大汉的天子,这个罪名,袁绍担不起。 可袁尚一旦入了朝为郎,便是天子之臣,郎官隨侍天子左右,名曰“宿卫”,实为天子近臣。 袁尚在天子身边待上三年五载,耳濡目染,心性会变成什么样? 届时天子若將他外放为县令、郡丞,他是袁绍的儿子,还是天子的臣子? 逄纪额角渗出了汗。 “法参军————此事————此事纪实难做主,需稟明袁公————” 法正微微一笑。 “先生自可稟明袁公,然正须提醒先生————荫郎之制,乃汉家旧典,非天子独创,袁公若拒此议,天下人必曰:袁本初身受太尉之封,却不欲其子为汉臣,敢问先生,若如此,天下楷模之名,岂非受创?” 逄纪哑然! 他与人打了半生交道,头一回被人用“制度”二字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法正不是在勒索,法正是在跟他讲汉制。 汉制如山,压下来,谁也扛不住。 少时,便听逄纪艰难地开口:“法参军之言,纪————记下了,纪当遣使稟明袁公。” 法正点头:“先生请便,然正还有一言,袁公姬妾,天子送归,幼公子袁买,天子送归,袁家三郎蒙荫入仕,於三郎本人而言,乃好事也!” 南皮。 逄纪的第二拨使者將“袁尚荫郎”之议呈至袁绍案头时,已是深夜。 袁绍已经歇下了,闻听鄴城有急报,披衣而起,就著油灯火展开竹简,他看完之后,然后將竹简重重地拍在案上。 “郎官!他要征尚儿为郎官!?” 田丰、沮授连夜被召入內,田丰看过竹简,面色铁青。 “明公!此乃天子之阳谋,以荫郎之名,行留质之实!三公子一旦为郎,便是天子之臣,天子將尚公子留在身边三年,尚公子心性一变,便不再是袁氏之子,而是汉室之臣! 明公若拒之,便是公然承认袁氏子弟不为汉臣,此名太大,明公担不起。” 袁绍的拳头攥紧了。 “某岂不知!可他————他这是要把尚儿从某手中夺走!” 沮授沉默良久,终於开口:“明公,授以为,此事————只能应。” 袁绍猛然转头,目光如刀。 “公与!你让某应?!” 沮授声不高,然字字沉著:“明公,天子此计,高明之处在於,他让明公无法明面拒绝,拒之,则明公失信於天下,袁氏背负不臣之名,且天子已將幼公子和姬妾送归,大有示好之意,若明公连荫郎都不肯应,天下人必曰:袁本初欲何为?” 袁绍的胸口剧烈起伏。 沮授继续道:“三公子入朝为郎,虽在天子身边,然天子亦不能加害,郎官秩比三百石,位虽卑,却是天子近臣,尚公子若能在此期间立身行道,未必不是袁氏之福,昔霍光以郎官起家,终成辅政之臣,明公何必以一时之屈,坏长久之计?” 袁绍沉默了很长时间,终於开口,声嘶哑。 “遣使告逄纪,权且应之。” 田丰皱眉:“明公?” 袁绍阴沉著脸:“任了郎官,堵天下人悠悠之口,然后择机让天子下放尚儿,届时將其迎回!天下,岂有长久陪伴天子左右的郎官?若不下放,到时候,便是他皇帝难堵天下之口了!” 沮授頷首:“此言是也!” 消息传回鄴城,刘协很是高兴。 郭嘉得了消息后,笑道:“陛下,袁本初捏著鼻子,把苦药吞了。” 刘协很是开怀:“这只是第一口药,以后,还有第二口,第三口!” 他抬起头,看向袁谭:“显思,你是朕的冀州牧,魏郡朕交给你!替朕守好。” 袁谭跪伏於地:“臣,万死不辞。” 刘协又看向法正:“孝直,赵国共治之条款,你去擬,擬得细些,细到袁绍每让一寸,都要疼上三分。” 法正躬身:“唯。” 刘协最后看向郭嘉。 “奉孝,袁尚荫郎之事,你去办,告诉他,朕不是要囚他,朕是要用他,他若真有才具,朕绝不吝官爵。” 郭嘉笑道:“陛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说。” 眾人告退,刘协独坐案前,望著舆图。 漳水如带,魏郡如棋,巨鹿已入版图,赵国共治已成,他的目光越过漳水,越过赵国,越过巨鹿,落在更北的地方————那里是冀州北部,还有幽州,是袁绍新定的疆土。 当然,那里也是大汉的疆土! 第九十二章 黑山军终於出来啦 第94章 黑山军终於出来啦 袁尚枯坐案前,面前一后浆水,早已凉透。 自鄴城破,他就被软禁於此,饮食不曾缺,寒暖不曾怠,唯不得出,这般日子,比囚徒好些,比常人差些。 不过对他来说,这些都是小事,最难熬的是不知天子將如何处置他,不知父亲何时来救,不知兄长袁谭在天子面前说了他什么坏话———— 突然,门开了,晨光涌入。 袁尚被晃了眼睛,用手挡住。 他眯起眼睛望去,见是郭嘉,便下意识地起身。 “三公子。” 郭嘉施礼,面上带著惯常的笑意:“多日未见,公子似乎是清减了。” 袁尚还礼,声音微涩:“郭先生————尚如今是阶下囚,先生不必多礼。 “哈哈,公子此言差矣。” 郭嘉於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过去:“天子已有安排,公子从今日起,便不是阶下囚了,快请看看。” 袁尚接过,展开。 是尚书台的詔令抄本,措辞冠冕堂皇————“太尉袁绍,秩中二千石,依汉家荫郎之制,征其子尚为郎————” 袁尚读了一遍后,有点不太敢相信,隨即又读一遍! 读罢之后,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喜,是惧! “郭先生————陛下,这是何意?” 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不安:“陛下是要將尚留在身边?” 郭嘉没有直接答,他拿起案上的水后,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袁三公子啊,汝父已受太尉之封,依汉制,二千石官员子弟,可荫为郎,天子不是要將你为质————而是要用你啊。” 说罢,便见郭嘉笑呵呵地放下水卮,目视袁尚:“郎官虽秩卑,却是天子近臣,公子在天子身边磨礪几年,待任期满,便可下放为县令、郡丞,公子试思,令尊如今帐下那些人,又有几人是郎官出身的?这是陛下对你的恩典。” 袁尚沉默了。 他低头看著手中竹简,手指在简面上来回摩挲。 他再幼稚,却也知道,郭嘉说的这些都是冠冕之言————天子的真正用意,是把他扣在身边。 三年五载,耳濡目染,心性会变成什么样?届时天子若真將他外放为县令,他还是袁本初的儿子吗? 袁尚缓缓开口,声比方才更低:“先生————尚想回南皮。” 郭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袁尚的心顿时一沉。 “若如此,尚想问先生一事————尚还能回父亲身边吗?” 郭嘉沉默了片刻,方才道:“那就要看公子自己了。” 袁尚很是不解。 郭嘉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道:“三公子啊,陛下不是要囚你,是要用你!你若有才具,天子绝不吝官爵,你若只想做袁本初之子————那怕是谁也帮不了你————走吧,天子在等你。” 袁尚只得无奈地站起身,跟著郭嘉缓缓而出。 议事厅中,刘协坐於主位。 左首袁谭,右首刘备。 周瑜、鲁肃、法正、郭嘉、赵云、关羽、张飞、糜竺、张既分列两侧。 袁尚入內时,堂中诸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穿著便服,面色苍白,忐忑地四下观望。 最终,他的自光停留在最上首的那个少年身上。 “臣袁尚,拜见陛下。” 刘协看著他,微微頷首:“袁卿请起,奉孝可与你说了?” “说了,说了,陛下以荫郎之制征尚入朝,臣惶恐。” 袁尚起身,垂手而立。 突然,他感觉到了一点异样,左侧有人正不怀好意地看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样,抵在脸颊上。 他转过头,与袁谭四目相对。 堂中空气骤然绷紧。 袁谭嘴角微微抽动,先开口了:“三弟,多日未见,愚兄甚是掛念啊,父亲在南皮,可知道三弟做了陛下郎官?” 这话是明著往袁尚心窝里捅。 袁尚的嘴角抿紧了,脸色更白了几分,沉默了好久,方才开口。 “有劳兄长掛心,弟弟我入朝为郎,是依汉家旧制,父亲已受太尉之封,为汉臣,汉臣之子为汉郎,理所当然,倒是兄长这冀州牧,做得可还安稳?” 袁谭面色一僵。 袁尚冷冷道:“父亲在冀州经营多年,冀州豪强多为父亲故吏,他们见兄长时,是称袁使君”,还是称“大公子”啊?” “尚在鄴城,虽为阶下囚,可有父亲牵掛,兄长在魏郡,虽为冀州牧,父亲可曾遣使来问过一个字?” 袁谭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他双眸喷火,紧紧地盯著袁尚! 若非刘协还有一眾精英在场,袁谭只怕是都要上去揍袁尚了! “三弟好口才。” 袁谭冷冷道:“只希望你为郎后,也能在陛下面前这般能言善辩。” 袁尚毫不怯懦,当场反击:“兄长放心,尚为郎官,自当尽职尽责,不似兄长为冀州牧,却连魏郡豪强的名单都拿不出来。 “你————!” “够了。” 刘协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堂中瞬间就安静了。 袁谭和袁尚都闭了嘴,不再言,但两人都是怒视著对方。 他们兄弟方才那一番交锋,每一句都是话里有话,每一句都带著刀。 刘协先看袁谭,袁谭被看得心里发虚,正要开口请罪,刘协却已移开目光,转向袁尚。 “显甫,朕任你为郎,不是让你与你兄长斗嘴,自今日起,汝隨侍朕左右,权行书吏之责,朕的詔书、奏简,你替朕整理抄录,朕的舆图、兵策,你替朕收管归档,你是朕的郎官,便要做郎官该做的事,朕不给无用之人发俸禄。 袁尚面露苦相。 刘协这分明是拿他当打杂的了,他从小哪干过这些活。 可此时此刻,他偏偏无法拒绝。 “臣————唯。” 刘协扫视堂中:“诸卿,和议虽成,可要做的事比打仗时还多。” 说罢,就见刘协拿起案上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数十条款项。 “魏郡十五县,巨鹿十五县,赵国共治五县————这三郡的土地、户口、赋税、郡兵、 豪强、坞堡,每一项都要有人去管,朕得了这些地,但得是一回事,治是另一回事,治不好,地便是死的,治好了,才能保境安民。” 说罢,刘协看向袁谭。 “显思,你是冀州牧,魏郡乃卿实土,巨鹿亦汝辖地,赵国共治是汝权责,三郡之事,你须总揽其成!朕今日便与诸卿定下章程,你依章而行。” 袁谭跪伏:“臣领旨。” 刘协又看向糜竺。 “子仲,你是朕的大管家,三郡户口、田亩、赋税、仓廩,你替朕算清楚,魏郡十五县,去年袁绍收了多少税?今年战乱,拋荒多少田亩?巨鹿十五县,户口八万,口四十万,这是帐面上的数,实数是多是少?赵国五县共治,赋税各半,怎么收,怎么分?朕给你三个月,把这些数字摆在朕案头。” 糜竺出列:“臣领旨!臣即刻遣属吏分赴各郡,挨县清查,三个月內,臣必予陛下一本明细。” “然臣有一事需稟明陛下,魏郡经战乱,鄴城周边数十里,拋荒田亩不下三成,巨鹿虽未遭兵,然袁绍治下多年,诸豪隱匿户口之事甚多,陛下若要確数,非清查不能得。” 刘协眯起了眼睛:“豪强隱匿户口,你如何查?” 糜竺道:“按亩计征,不管豪强隱匿多少户口,田亩藏不住,臣以田亩为底,反推户口,若有田千亩而只报十户,必是隱匿!臣挨县清丈,丈出实田,便知实数。” 鲁肃在旁頷首:“子仲此法甚善,田亩比户口难藏,以田核户,藏匿便无所遁形。” 刘协想了想,道:“准,子仲去办,各郡县若有阻挠清丈者,报与显思,由州牧署发兵协同。” 糜竺躬身:“唯。” 刘协又看鲁肃。 “子敬,巨鹿接收之事,朕交予你,巨鹿郡守印綬,逄纪已带回南皮,袁绍须遣使將印綬交还朝廷,卿替朕擬一道詔书,发往南皮,催促袁绍速交印綬,印綬一到,你便持詔赴巨鹿,接管郡府,原郡守属吏,愿留者留,愿去者去,不予为难!然巨鹿郡尉一职,必须由朕任命,郡尉掌兵,此职不可假手於人。” 鲁肃躬身:“唯!臣以为,巨鹿郡尉可由黑山旧將中选任,雷公善守,或可当此任。 “” 刘协想了想:“雷公粗莽,恐不諳郡务,著雷公为巨鹿郡尉,另遣文吏一人为郡丞,佐理政务,以补雷公之短。” 鲁肃点头:“陛下思虑周详。” 刘协又看张既。 “德容。” 张既出列。 “并州四郡,太原、上党、西河、上郡————此四郡是朕屯田起家之地,乃黑山根基之所在,袁绍虽默认四郡归朕,然并州北面的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五郡,已为高干所收,高干是袁绍之甥,他占了并州北部,必不安分,太原是并州门户,北接高干,西连西河,为地势衝要,朕任你为太原太守,即日赴任,你要替朕守好这道门。” 张既抱拳:“臣领旨!臣赴任后,当修缮城防,整飭郡兵,屯田积穀,以备不虞。” 刘协頷首:“太原郡丞,朕遣杨凤之子杨茂佐之,杨茂在黑山多年,熟悉山川地形,可为德容臂助。” 杨茂是杨凤之子,年二十余,在黑山长大,对太行山诸隘口了如指掌。 刘协继续道:“上党、西河、上郡三郡,太守暂由原任留用,朕各遣一名黑山战將任都尉前往佐理军务,德容替朕监管。” “唯! 刘协又扫视眾人:“诸卿,并州四郡加冀州三郡,再加河东、河內二郡————九郡连片,南北呼应,这不是朕的终点,是朕的起点,诸卿今日之劳,便是明日之基。” 鲁肃又道:“陛下,九郡之地,北起上郡,南至河內,东至巨鹿,西至上党,假以时日,可养精兵五万,积粟百万斛,届时陛下进可图中原,退可守太行。” 周瑜开口了:“子敬之言是也,然瑜有一虑,九郡连片,固然可观,然九郡之中,多有原属袁氏之郡县,豪强盘根错节,吏治因循旧弊,陛下若不及时更张,恐有虚名而无实利。” “瑜以为,当从黑山旧部及皇庄贤能之中择其贤者,分赴各郡担任郡丞、县令,以新血换旧弊,九郡方能真正为陛下所用。” 刘协頷首:“公瑾此论,正合朕意,黑山旧部从朕,忠心可用,然多不諳吏治,朕从皇庄徵辟的人才之中选士,定有可用之人!此事,奉孝去办!” 郭嘉微微一笑:“唯!” 刘协又道:“还有一事,遣使往许县,持朕詔书,往见曹操,告知和议之结果,並讚赏曹操以尚书台明发詔书之功。” 法正出列:“臣愿往。” 刘协看他,点了点头:“孝直去,朕放心,你见曹操,不必多言,只需婉转地透露三件事————其一,和议已定,其二,朕据九郡,其三,朕不会南下————这三件事,足够安抚他了。” 法正一脸正容:“臣明白!陛下是要让曹操安心,又要让曹操存几分忌惮,安心,他才敢全力用兵中原,忌惮,他才不敢轻视陛下,率军北上来鄴城。 刘协没有答话,但嘴角的弧度已说明一切。 他最后看向李大目。 “还有一事,大目,你派人往黑山,传朕詔书,告知杨凤及黑山留守诸將————朕已定冀州三郡,并州四郡已传檄而定,黑山军,可以走出来了!” 李大目闻言咧嘴,乐开了花。 太行山,黑山大营。 自张燕隱退,杨凤便主持山寨大局,確保黑山老营不失。 数月来,前方捷报频传,破鄴城,斩蒋奇,退文丑,逼和袁绍,每一封捷报传回,寨中皆是欢声雷动。 但杨凤始终没有等到那道他最想等的詔书——————陛下叫他们下山。 今日,那道詔书终於来了! 李大目派回来的亲信,朗声宣读天子詔令————黑山军留守各部,除保留必要守寨兵力外,全部下山,分赴各郡屯田。 屯田点分布於魏郡、赵国、巨鹿、上党、太原、西河、上郡、河东、河內各郡。 杨凤跪伏於地,听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陛下————陛下没有忘了咱们!十几年了,咱们黑山军终於熬出来了!” 说罢,就见杨凤站起身,转身面对寨中诸將。 寨中诸將,那些在太行山里藏了十余年的黄巾余部,此刻尽皆热泪盈眶! 十多年了,他们在太行山里躲了十多年! 从张牛角到张燕,从黄巾到黑山,从被袁绍剿、被曹操剿————从未有一天,能堂堂正正走下山去。 今日,天子叫他们下山,不是去打仗,是去屯田。 他们不再是贼寇了,是屯田的黎庶,是大汉之子民! 杨凤当即下令,黑山锐士留守五千,护住山寨根基,余者倾巢而出,以屯田为名,遍布冀州三郡与并州四郡的要地。 其子杨茂去太原,其余诸將各有分派。 黑山军,终於走出了太行山! 数日后,张绣与贾詡已经能依稀看到鄴城的城廓。 从获嘉县一路北上,张绣的心情始终忐忑,他是西凉宿將,在宛城伏击曹操时也见过大场面,但此行是来投天子,不是来打仗———— 打仗这事他在行,投奔人,这活他可不熟。 鄴城城墙远远在望时,张绣忽然勒马。 他望著那座城,轻轻地咽了口吐沫:“文和,你说————天子会如何待某?” 贾詡坐於车中,慢悠悠地道:“少將军以为呢。” 张绣想了片刻,长嘆道:“某在宛城杀了曹操长子,曹操必欲杀某而后快————某来投天子,是求庇护,但天子凭什么庇护某?某带了三千西凉旧部,三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某能替天子做什么?某这心里没底啊。” 贾詡掀开车帘,很是严肃地看著张绣。 “少將军,你杀了曹操长子,便是给天子送了一份厚礼。” 张绣一怔:“何意?” 贾詡慢悠悠地开口:“曹操携裹著朝廷,天子独立於朝堂之外,这本就是水火不容之势,只因有袁绍的存在,是故天子与曹操暂未反目,但那是早晚的事————少將军与曹操有杀子之仇,便是天子麾下最不可能倒向曹操之人,天子用你,比用任何人都放心。” 说罢,便见贾詡放下车帘:“且少將军麾下是西凉铁骑,天子帐下步卒多,骑兵少,你这三千西凉锐士,便是你的立足之本。” 张绣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 “那————某见了天子,当如何说话?” 车帘后传来贾詡慢悠悠的声音:“少说话,多磕头。” 第九十三章 张绣来降 第95章 张绣来降 张绣与贾詡终於抵达了业城。 他们不敢將兵马离得太近,而是陈兵於数里之外,隨后准备前往业城覲见天子,可此时,黑山军的李大目已经奉命前来迎接! 张绣前来鄴城,天子焉能不知? 李大目言天子在南郊视察屯田,不在城中,请张绣等高阶將官暂往驛馆歇息,容他遣人往南郊稟报。 张绣道了声“有劳”,不过並没有去驛馆,而是与贾詡、胡车儿在一旁等候。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反覆揣度————天子在南郊屯田,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与他想像中的天子相去甚远。 他在宛城见曹操时,曹操坐於中军大帐,案上堆满竹简,左右甲士环列,威仪赫赫,昔日在长安隨董卓时,拜见董卓,卓时常踞於榻上,连鞋都不脱,更遑论出城下田。 约莫小半个时辰,李大目回来了,稟明天子有詔:张绣、贾詡即刻赴南郊屯田处覲见。 张绣、贾詡、胡车儿三人遂上马,隨李大目沿官道往南。 出城十里,漳水沿岸的景象便铺展开来———— 沟渠纵横,田垄方正,修渠的军士们多是赤著脚踩在泥水里挥锄,推独轮车的百姓与披甲的黑山卒与张绣他们擦肩而过。 几架高大的水车斜架在支渠边上,竹筒依次舀著河水哗哗往上翻。 贾詡眯起了眼睛,一言不发地盯著那些水车。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雒阳的太仓,长安畿內的良田,他也都曾见过,但眼前这种军士与农夫混编,兵不披甲,农不避兵的屯田方式,贾詡確实未曾见过。 到了屯田处,侍从引三人穿过田垄,刘协正蹲在一道新挖的支渠边上,粗布短衣,袖口卷到肘弯,袍角掖在腰带里。 天子手里握著一截柳枝,指著水车底座正与面前的老农说话。 身边蹲著一个二十左右的青年,捧著竹简低头记录。 那是袁尚,如今已是天子的郎官,脸上的神情生硬,显然这活他干不明白。 “此物名曰龙骨水车,朕在黑山时,就已经命人广布於河內和河东,此物以木为骨,以竹为叶,架於渠上,人摇木轮,竹筒自能舀水灌田,一车可灌数十亩,胜却百人肩挑。” 老农眯眼打量那水车:“陛下,这物件吃水深浅如何调?” 刘协站起身,拿柳枝往水车底座上点了点:“底座横木可升降,水涨则升,水落则降,今日漳水水位適中,横木架在此处便好,汝且去摇动试试。” 老农依言上前,用力摇动木轮。 竹筒依次没入渠中,舀起河水,顺著木槽哗哗灌进乾涸的田垄。 围观的军士与农夫皆发出一阵欢呼。 张绣来到刘协的身后,单膝跪地,一声闷响:“罪將张绣,叩见陛下!” 刘协转过头,目光在张绣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贾詡与胡车儿。 隨后,就见天子把柳枝搁在水车架子上,拍了拍掌中的泥土。 “张卿!朕候卿多日了!你可是让朕好等。” 张绣心头一紧,低著头不敢抬头。 他在获嘉观望了近两个月,自以为藏得深,天子开口第一句便是“候卿多日”,什么都说明白了。 看来,皇帝知道自己一直都在观望。 “陛下,臣————” “张卿起来说话。” 刘协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卿在河內住了两个月,河內的夏日,比宛城热否?” 张绣站起身,喉头动了一下:“回陛下,不热,较为凉爽。” “凉爽便对了,朕在黑山过了两个夏日,比获嘉犹热。” 刘协一边閒话家常,一边转过身,望向眼前这片广袤的田野,对张绣道:“张卿,冀州地力厚,有水便是粮仓,朕眼下只有三郡,然只要將此些沟渠修好,把水车架起来,明年秋收之粮,足养三万兵,尚有余粟扩军,你的兵马在此,足有食用,不必再到处劫掠了。” 张绣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尷尬的神情。 “陛下,臣,臣驭兵不严,知罪,知罪————” 刘协笑著回过头,看著张绣:“卿在宛城之事,朕亦有耳闻。” 张绣心头一沉,没有接话,宛城之事,是他一生最大的豪赌,也是最大的祸患。 此战曹操的长子曹昂、侄儿曹安民皆亡,他与曹操算是结下了不死不休之仇。 他此番来投,是求天子庇护,但也深知此事的沉重,收留他,便是与曹操结怨———— 天子又凭什么替他扛? 就在张绣神思不属之时,突听刘协道:“卿与曹操结仇,天下之大,能容卿者不多,卿来投朕,是求庇护。” 张绣一下子愣住了:“陛下,您————” 刘协继续道,字字清楚:“朕可以庇护卿,然朕庇护卿,非因朕仁慈,因朕知一事————卿既是曹操仇人,那朕便可安心用卿,不怕卿翌日叛朕也。” 张绣闻言,急忙跪倒,额触地面。 “臣率三千西凉旧部来此!愿听陛下调遣!” 刘协笑道:“西凉旧部仍归卿统辖,暂驻鄴城南郊,与赵云合练,子龙之骑军熟河北地形,卿之西凉骑善长途奔袭,两军合练,互通有无。” “臣多谢陛下!” 胡车儿一直站在几步之外,大气都不敢出。 贾詡始终没有开口,他立於张绣身后,目光落在那架龙骨水车上。。 水车的横木已重新装好,老农摇动木轮,竹筒依次舀水,哗哗作响。 他看著刘协赤脚踩在田埂上,裤腿全是泥巴———— 一时间,贾詡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初平元年,董卓挟天子西迁长安,百官徒步隨行,饿死於道者不可胜数,那时天子年幼,被裹挟在车驾中,连哭都不敢放声。 贾詡当时心中所想的是,汉祚將终,此子恐不得永年了。 董卓死后,天子被李傕挟在长安城中,坐在殿上,由宦官扶著,不敢言语,李傕在殿上按剑而行,郭汜在殿上咆哮,天子只是低著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后来天子东迁,李催遣贾詡送还天子印綬,贾詡捧著印綬走过残破的宫道时,天子正站在一辆破旧的辐车旁,他將印綬交出,向天子叩首,天子说他:“贾卿,愿隨朕走否?” 贾詡最终没有走,他上还印綬,便投华阴去了。 如今,兜兜转转,贾詡又见到了天子。 而现在的皇帝,与当年完全不一样了,变得他几乎认不出来! 不是形貌,而是那股气势。 贾詡上前,向刘协深施一礼。 “老臣贾詡,拜见陛下。” 刘协看著他,原躯体的回忆里,逐渐出现此人的信息。 贾文和! 董卓旧部,李傕帐下谋主,长安城破、王允被杀、天下大乱,追根溯源,此人难辞其咎。 但天子东迁时,李催欲追杀天子,是此人从中调和,护住了不少大臣,印綬也是他送还的,功与过,纠缠在一起,很难算清。 刘协缓缓开口:“文和先生,数年不见,先生一向可好?” 贾詡垂首:“老臣庸碌,不敢当陛下称先生,少將军在宛城结仇曹操,辗转至河內,观望数月,终决意来投————老臣敢问陛下,欲何以待少將军?” 刘协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指著眼前这片田。 “文和先生见多识广,朕今日所布置的这片田,先生以为如何?” 贾詡淡淡道:“陛下,老臣活了五十余载,虽说不上博古通今,亦是熟读经史,然在田埂上与农者论水渠深浅的天子,臣亦是头回听闻。” 刘协頷首,笑道:“那先生当知朕之为人了,又何必替张卿担忧?” 贾詡不再问,他又施一礼,退至张绣身侧。 张绣还跪在地上。 刘协弯腰,握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 “张卿,今晚鄴城有肉汤,其中肉虽少些,但多少有些滋味,朕请卿喝。” 张绣喉头动了一下,心中感慨万千。 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准备了好几天的表忠心的说辞,在皇帝面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臣,多谢陛下!” 第九十四章 甄宓有喜 第96章 甄宓有喜 十月之后,天子据鄴城、与袁绍划界而治的消息迅速传遍各州。 最先震动的是近处,例如河內张扬便立刻遣使至鄴城,奉上印綬,请归天子直辖。 河东的王邑亦遣使表忠,言河东诸县皆奉天子,此二郡本就与黑山暗通,如今水到渠成,不足为奇。 不过,更远的州郡,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寿春。 袁术坐於大將军府中,將鄴城使者送来的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面上忽明忽暗,最终化作一声冷笑。 “本初啊本初,婢女之子,也有今日!” 他將文书掷於案上,对身侧的杨弘道:“袁本初坐拥河北,带甲数十万,竟被一个从黑山里走出来的少年天子逼得求和,哈哈,如何当得天下楷模之称?天子封我为大將军,是慧眼识珠,袁本初为太尉,是靠他儿子在鄴城换来的!” 杨弘低声道:“明公,天子今据九郡,与袁本初划界而治,短期內当无衝突,然张绣已投天子,曹操那边————” “曹阿瞒又能奈我何?” 袁术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天子替某挡著袁本初,袁本初替某挡著天子,某在淮南,稳如泰山。” 杨弘犹豫道:“天子与本初划界对峙,各自发展,曹孟德怕是不会歇兵,彼如今已得南阳,怕是会乘这个时机,对大將军动手!” 袁术冷笑道:“曹阿瞒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他呢!” “南阳昔日乃是吾起事之地,如今反被其占据,著实可恨!” “吾与曹操,势不两立!” 徐州方面,吕布接到消息时,正在下邳城外射猎。 他將文书看了一遍,递给身侧的陈宫。 “公台,天子已非昔日长安城中那个任由李傕郭汜摆布的孩童了。” 陈宫看过之后,將竹简合拢,面色沉鬱:“定黑山,据鄴城,退文丑,逼和袁绍,收张绣,纳刘备————假以时日,恐非池中之物啊。 吕布默然片刻,忽道:“某在小沛时,曾有恩於玄德,玄德今在天子驾前为左將军————公台以为,某可否借玄德之路,与天子通使?” 陈宫闻言,不由翻了个白眼。 你刚把刘备从小沛赶出去,现在就提昔日之恩!?还让刘备帮你通天子? 你是真不把刘备当人了! 陈宫看向吕布,拱手道:“温侯,刘备此人,面善心狠,做事素有城府,温侯昔日与其有隙,只怕是靠不上他。” “还是另想他法才是。” 吕布转头看向北方,感慨道:“吾昔日在长安,有为国除贼之大功,今日坐镇徐州,理应为牧————若是能联繫上天子,吾之夙愿或许可成也!” 许县,司空府正堂。 曹操坐於案后,面前站著荀或、荀攸、程昱、满宠等人。 鄴城使者的文书摊在案上,已被他看了数遍,法正尚未至许县,但和议的消息已先一步传了过来。 少时,曹操开口了:“陛下有光武之风,居然真能坐镇鄴城————了不起,了不起。” 荀或垂首:“司空,天子能在河北立住,於司空而言,利大於,袁绍势大,若河北一统,必然南顾,今天子居中,袁绍不能南下,明公正可趁此时机,清扫中原。” 曹操眯起了眼睛,突然转移了话题。 “张绣投了天子,某之杀子仇人,如今在天子帐下————可天子给某的信里,却只字未提此事。” 堂中顿时安静了。 眾人皆知,曹昂对於曹操乃是何等重要,张绣对於曹操来说,纵使割肉寢皮,亦不足雪曹操之恨。 程昱开口了:“天子不提,是心中明白提张绣对於司空而言,亦是忌讳,天子收张绣,非为与司空为敌,乃用其骑,天子麾下骑军不足,张绣西凉旧部恰补其短,此用人,非树敌。” 曹操哼了一声:“用人,是啊,陛下倒是会用人。” 满宠在旁微微一笑:“司空,天子用人,司空亦用人,天子用张绣,为补骑军之短,司空用天子,为牵制袁绍,各取其需。” 曹操闻言,先是一愣。 接著,便见他笑道:“伯寧知我————传令三军,今冬休整,开春便拿徐州,先灭吕布!” 江东,吴郡,孙府。 孙策刚从会稽前线返回,甲冑未卸,便接到了北边传来的消息,他將文书看了一遍,面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不屑。 “天子?黑山里钻出来的皇帝?” 周瑜已去了鄴城,如今在孙策身边的是张昭与吕范。 张昭將文书仔细看过,道:“將军不屑,天子確非寻常,不到两年,已据九郡,气象已成。” —— 孙策冷笑一声:“某非不信天子有此能,只是公瑾是某之兄弟,如今在天子驾前,成了天子之人,还有一事————某前些时日遣人去庐江,求娶桥公之女,结果如何?袁术那廝,早就把两位佳人送去黑山,进贡给天子了!” 张昭与吕范面面相覷。 孙策咬牙切齿:“某在江东拼杀,袁公路在寿春坐享其成,还拿某相中的女子做人情,天子抢了某的兄弟,又占了某的女人!” 吕范轻咳一声:“將军,天子未必知晓此事————” 孙策站起身,脸色阴沉,在堂中来回渡步,脚步又急又沉。 “公瑾是某叫他从歷阳渡江的,桥公二女是某遣人去求的,结果全都去了黑山!此事於某而言,实乃莫大之耻!” 张昭等他脚步稍缓,方才开口:“將军,请听老朽一言。” 孙策停下脚步,胸口起伏了几下,强压著怒意道:“子布先生请说。” “將军以为,袁术为何將桥公二女献与天子?” 孙策一怔。 “还能为何?諂媚天子,换个好名声罢了。” 张昭摇头:“將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袁术昔日便知將军倾慕桥氏之女,故意献二女,是给天子出了一道题,天子若收,便与將军结下芥蒂,此事如今果然应验,献女是假,离间是真,將军若因此事怨恨天子,岂非正中袁术下怀?” 孙策沉默了,他沉思片刻之后,道:“还请先生继续说。” 张昭语重心长道:“天子收二女,是不得不收,不收,便是拒袁术之诚,绝淮南之好,將军试思,天子今据九郡,与袁绍划界对峙,正需笼络诸侯,袁术虽无大才,然淮南富庶,兵精粮足,天子以袁术为臂膀,牵制曹操,乃是必然之事,此天子不可不虑之势也。” 孙策缓缓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案沿。 “那公瑾呢?公瑾是某的兄弟,他为何不回来?” 张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与吕范对视一眼,才开口。 “公瑾之才,將军自知,今公瑾在天子驾前,为军师中郎將,参赞军机,决策帷幄,陛下以国士待公瑾,公瑾以国士报陛下,此非天子夺將军之友,乃天赐公瑾以明主也,將军与公瑾相交多年,当为公瑾得遂其志而喜,不当事事以昔日相从为念。” 孙策又默然良久。 “那桥公二女————” 张昭道:“將军欲求娶桥公之女,是为结纳庐江士族,固江东之基,此心可嘉。然桥公二女既已入业城,事成定局,不可復追,老朽有一言,请將军斟酌————江东新定,人心未附,將军若能善抚士族、礼遇豪强,何愁不得良配?桥公二女虽美,不过是枝节,將军之志,岂在二女乎?” 孙策抬起头,看著张昭。 “子布先生,某————某心中还是不甘。” 张昭微微一笑:“不甘便对了,將军不甘,正可砥礪,袁术献女与天子,是借天子之名压將军,將军何不反之?遣使往鄴城,贺天子据城之捷,与天子结君臣之谊,如此,袁术欲离间將军与天子,反被將军与天子联手而制,此方为英雄之量。” 孙策思量良久,终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向张昭深施一礼。 “子布先生之言,策受教了。” 张昭还礼:“將军能听老朽之言,老朽幸甚。” 孙策直起身,望著堂外,忽然道:“遣使往鄴城,谁去合適?” 张昭沉吟片刻:“都尉孙辅,明习经书,言辞便给,可当此任。” 孙策点头:“就让从兄去吧,结好天子,看看能不能討得江东之敕封。” 太行山,黑山大营。 刘协的车驾沿著熟悉的山道缓缓上行,深秋山林树叶凋尽,满山枯枝如铁。 刘协从鄴城动身前,与周瑜交代了屯田的事,与鲁肃敲定了巨鹿接收章程,与赵云、张绣议定了骑军合练方略,诸事安排妥当,方抽出身来,回黑山一趟。 黑山是刘协的起家之地,张燕“隱退”后,山寨由杨凤主持,数月来杨凤將山寨打理得也算井井有条,留守的老幼妇孺皆得温饱。 刘协在寨中盘桓了半日,与杨凤议定,黑山大营今后不再增兵,转为屯田总管行营,负责协调并州四郡与太行山诸屯田点之粮秣调运。 杨凤领命,又设宴为天子洗尘,刘协简单的吃了一些,便起身往后寨走去,回他熟悉的院落。 居所还是那个居所,院落还是那个院落。 刘协推门入院时,伏寿正坐在檐下缝补一件旧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手里的针停在半空。 “陛下!” 伏寿放下针线,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颤,但面上还是笑著:“怎么忽然回来了?也不派人先通知一声!” 刘协仔细端详她,数月不见,她清减了许多,欢骨略见稜角,但眼睛还是那样平静温润,似一潭秋水。 “朕想你们了,回来看看你们。” 他走进屋里,甄必正倚在榻边,手中拿著一卷竹简,见刘协入內,慌忙起身。 “陛下,陛————您如何突然回来了?” 刘协笑道:“不想让朕回来?” 甄宓忙道:“那如何会!” 刘协笑著摆手让她和伏寿坐下,然后招呼隨行侍从。 两名侍从抬著一个大箱子来了,打开,当中是一批锦缎衣料和几件从袁绍府邸中缴获的首饰————鎏金银簪、琥珀耳、白玉鐲子,成色虽不及宫中旧物,在鄴城已是难得的上品。 “这些都是从鄴城带的,锦缎衣料尚可裁几件新衣,这些首饰虽不甚贵重,聊胜於无。” 伏寿的目光在那些首饰上停了片刻,走上前將盖轻轻合上。 “陛下,妾有一言。” “皇后请说。” “陛下今据鄴城,与袁绍议和,天下皆以为陛下已得河北根基,然妾观之,九郡虽得,大半尚属新附,屯田方兴,练兵未成,仓廩尚虚,曹操在南,袁绍在北,皆虎视眈眈,陛下之资,当用於养兵积粟、收揽人心,不当用於后宫。” 说罢,她指著木箱。 “这些首饰衣料,陛下带回鄴城,或变卖充餉,或赏赐將士,妾在山中,粗衣糲食,早已习惯。” 甄必也坐直了身子,將手中的竹简放下。 “陛下,皇后之言,妾深以为然,妾与皇后居黑山,不需锦缎首饰,若陛下心中过意不去————” 甄必说到这,想了想,忽然俏皮地笑了。 “那妾与皇后各留三件衣料,余者陛下带回鄴城充餉,如此,陛下心意到了,妾与皇后也收了————两全!” 刘协看著她们,心中很是欣慰。 她俩一个平静如水,一个聪颖机变,却都如此识大体,顾大局,为自己著想。 刘协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朕————朕在外面亲临战阵,你们在山里替朕节省军餉————朕这个天子,当得————” “陛下。” 伏寿截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温和:“陛下在外面做的事,妾虽不能亲见,却听杨凤说过,屯田、水车、练兵、选吏、纳降、和议————陛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平定这个乱世,妾与甄宓节省几件衣料,算得了什么?” 甄必接口道:“陛下,妾入宫时,母亲对我言:自古帝王,皆由俭入德,由奢败身,今陛下躬行节俭,是天下的福分,妾与皇后居於山中,粗衣糲食尚且不安,只因陛下自己在鄴城,怕也吃不上几顿肉糜。” 她忽然凑近刘协,低声笑道:“陛下,妾有一事相告,给陛下添添喜气。” “何事?” 甄必兴奋地道:“陛下临行前,妾已有身孕,如今已是三个月了,本想遣使往鄴城报喜,结果陛下自己回来了!” 刘协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是男是女?” 甄必嗔道:“才三个月,医者如何能摸得出?再说,就是脉诊,也未必准啊。” 刘协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他伸手,有些笨拙地握住甄必的手,又转过头去看伏寿,伏寿笑著看他,眼眶却有些红了———— > 第九十五章 皇后,咱们也要个孩子吧 第97章 皇后,咱们也要个孩子吧 草庐內,油灯如豆。 伏寿亲手置办了一案简单的家宴,几碟醃菜,一釜粟米饭,还有一小鼎煨了半日的羊羹,杨凤听说天子和皇后、贵人用食,还特意命人从山下送了一尾刚捕的鲜鱼,伏寿便又添了一道鱼膾。 看著伏寿忙前忙后,甄必要起身帮忙,被伏寿按了回去。 “你坐著,你如今的身子重了,別轻易碰凉水。” 甄必无奈,只好又坐回案侧,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虽才三个多月,穿得厚实些便不大看的出来。 刘协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甄必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但看到刘协开心的样子,隨即自己也笑了。 伏寿將最后一道鱼膾端上案,三人围坐,刘协拿起筷子,先给伏寿夹了一片鱼膾,又给甄必舀了一勺羊羹。 甄宓喝了一口羊羹,道:“皇后今日劳苦了,妹妹感激不尽。” 伏寿笑道:“劳苦什么?又不是给你一人吃的,少说话,多吃。” 甄宓故意嘆了口气:”是是是,妾不过是沾了陛下的光。” “皇后平日里与妾吃的,可从没这般丰盛。” 伏寿知她是故意说笑,也不接茬,只是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吃你的,话那么多————多吃些,你腹中的,可是咱汉家骨血。” 甄必抿著嘴笑,低头吃肉,吃了一会儿,她忽然放下筷子,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皇后,你我和陛下——————好像好久没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地吃饭了。” 伏寿的筷子顿了一下,刘协也停了,两个人都没有接话。 甄必这句话说得轻巧,像是隨口一提,但仔细想想,最近两年哪有什么安稳,一片鱼膾,一勺羊羹,一盏油灯,三人围坐,这对於大汉天子来说,或许就是最为奢侈的一顿饭了。 刘协重新拿起筷子,给甄必碗里添了一块肉:“放心,以后这样的时光,会越来越多的。” 甄必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睫毛上似沾了一点水光。 吃过饭后,甄必便说困了,她如今身子重,嗜睡得很,伏寿想送她,被她按住了手。 “皇后还陪陛下吧,妾身自己回去就行,不劳相送。” 说罢,甄必看了刘协一眼,目光里带一缕意味深长的笑意:“妾身子重,先告退了。” 刘协目送她出门,脚步声渐远,屋里便只剩下了他与伏寿二人。 伏寿起身收拾案几,她弯腰时髮丝垂下来,在灯下泛著浅浅的光。 她今日穿的是件靛青深衣,裹在腰间显出的是一道浑圆弧线,伏寿腰不细,呈现的是妇人丰腴之后那种软而实的圆润,犹如一捧发酵的麦面。 刘协看著她的侧影,心念微动,吞了一口口水,道:“皇后————近来瘦了。 “” 伏寿动作停了一瞬,却没有抬头:“陛下也瘦了。” 刘协猛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后,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盘后搁在案上。 伏寿转过身,正对上刘协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著火热的情绪,这种感觉,伏寿自然是认得的———— “陛下————” 刘协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挽住她的腰,那腰入手绵软,隔著衣料也能感觉到皮肉微微凹陷。 伏寿的身子微微一僵,慢慢靠进他怀里。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壁上的两个影子渐渐合成了一个。 “陛下这是多久没有————碰过了?” “从鄴城出征之前就没有了,小半年了————皇后,先別收拾了!快,快来!” 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榻上铺著的乾草在微微摩擦作响。 过了很久,那声音才渐渐平静下来。 黑暗中,刘协喘息著开口:“皇后啊。” “嗯?” “你想不想生个孩子?” 伏寿的身子微微一滯,沉默了很久,声音很轻:“妾身————自然是想的———— 好几次做梦都梦见了。” 刘协在黑暗中笑了一声,他翻过身,將她重新拢进怀里。 “那朕再帮帮你。” 过了许久,伏寿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侧,腰软得像没有骨头,指腹轻轻一按便陷进去一个小窝。 “皇后,朕有件事跟你说。” “陛下?” “朕这次回来,不能久留,明日一早便要下山返回鄴城了,但是你和甄必,还得留在这。” 伏寿急忙起身,就著窗外的月色,惊讶地看著刘协,眼眸中全是不舍。 “陛下这么快就要走?” 刘协长嘆口气,道:“鄴城眼下是前线,袁绍虽退了,但隨时可能悔约,朕每日都殫精竭虑,整军布武————你和甄贵人留在黑山里,比鄴城安全一些。” 伏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妾身明白陛下的苦心,陛下辛苦了。” 刘协坐起身:“黑山虽是山沟,苦是苦些,但安全!太行山八百里纵深,袁绍的兵进不来,朕在鄴城与袁绍对峙,你们在山里替朕守著后方,等朕有了足够的兵力,灭了袁绍,稳固了河北,朕一定会接你们出去的。” 黑暗中,伏寿握住刘协的手,握得异常之紧。 “陛下放心,臣妾一定照顾好贵人,我们等陛下回来。” 次日,刘协下山返回鄴城,车驾沿太行山道蜿蜒而下,行了整整一日,到鄴城时天色已暗。 刘协没有歇息,直入府署,周瑜已在等候,將数日来的屯田进度、新兵招募、巨鹿接收、豪强清丈诸事一一稟报,刘协听过之后,只在几件要紧事上做了 批示,隨后问起骑军合练之事。 “子龙与张绣的骑兵,磨合得如何?” 周瑜回道:“赵云与张绣,皆是宿將,用兵各有章法,中护军之骑善短途突击,阵型整肃,进退如臂使指,张绣的西凉骑善长途奔袭,散开便是遍地野火,合拢亦能聚力,二者合练数日,尚未完全融合,然已有互相取法之势,陛下若亲往一观,於军心必有提振。” 刘协点头:“好!那明日一早,朕就去南郊。” 次日清晨,鄴城南郊校场。 三千西凉旧部与赵云的两千骑军已在场中列阵,阳光从东方照过来,照在骑兵们手中的长矛和环首刀上,一排排冷光闪烁。 张飞也来了,豹眼圆睁,身后跟著他自己的百余骑亲兵。 这些亲兵都是他从涿郡带出来的老底子,个个能征惯战,张飞本人骑在乌騅马上,一手按著马韁,另一只手握著丈八蛇矛,胯下乌騅马焦躁地刨著蹄子,喷著粗气,显然是闻到了校场上其他战马的味道,按捺不住想要衝进去。 —— 张飞衝著赵云高呼,声如同巨雷:“子龙,汝天天跟西凉军合练,倒是把俺撇在一边!” “俺今日也要上场,俺这几百儿郎,哪个不是身经百战?汝等练骑,焉能少了俺!” 说罢,拿手拍了拍乌騅马的脖子。 赵云勒马立於阵前,淡然道:“翼德既有此兴,云自当奉陪!然今日是合练,翼德上场可以,须依军令,令行禁止。” “哈哈哈,俺征战十年余,焉能不知此理?放心就是!” 张飞大大咧咧衝著身后的骑兵们一摆手:“都听著,中护军说怎么练,咱们便如何练!你们哪个若是违了军令,可莫怪俺不顾同乡之情面!” 那些士兵们齐声高喝道:“唯!” 张绣立於西凉骑阵前,按刀不语,他看著张飞那张扬的姿態,竟不由得想起了吕布。 眼前这人虽比吕布粗莽几分,但那股万人敌的气势,却与吕布颇有几分神似o 他低声对贾詡道:“文和,此人便是张翼德?吾闻其名久矣,今日一见,竟有吕布之姿也,果然了得。” 贾詡立於张绣身侧,目光从张飞身上掠过,淡淡道:“少將军,吕布之勇,在於天下无双,然吕布之弱点,在其目无纲纪,缺信少义,此人虽莽,却肯听子龙之令,又有信义,能听令的万人敌,比不能听令的万人敌,可贵十倍。” 张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刘协策马入校场,他未乘车驾,未张仪仗,腰间只悬一柄剑,身后跟著十余亲卫。 他在阵前驻马,目光扫过两支骑军,一边是赵云的两千常山骑,阵型整肃如墙,马头齐平,长矛斜指,连战马喷鼻的节奏都几乎一致。 另一边是张绣的三千西凉旧部,阵型鬆散,看起来甚至有些隨意,但仔细看便能发现,每名骑手都保持著隨时可以出击的距离,彼此之间的间距恰好够一匹马穿插而过。 刘协驻马看了片刻,开口道:“子龙,张將军,今日合练,朕亲自验看!一会演练,不必顾忌阵型好看与否,要的是实战,骑兵对阵,不在阵型是否整齐,在衝锋时能否咬住敌阵的侧翼,在撤退时能否做到散而不溃。” 赵云抱拳:“唯。” 张绣抱拳:“唯。” 张飞策马过来,手中丈八蛇矛往地上一插,矛杆入土数寸:“陛下!请准俺上场,俺这百余骑亲兵,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涿郡老骑,各个豪勇,今日也愿为陛下试锋!” 刘协哈哈大笑:“翼德既有此意,朕不拦!去吧!” 三將各自归阵,赵云策马回到阵前,將令旗高高举起。 “今日合练,其项有三!其一,衝锋接敌,演练骑军正面衝击步军方阵之战术,其二,迂迴侧击,演练骑军包抄敌阵侧翼之战术,其三,败退重整,演练骑军在衝锋受挫后如何有序撤退、重新集结!三项之中,最重败退重整,骑兵之难,不在衝锋,在败而不溃,能在敌阵前有序撤退、重新集结者,方为精锐。” 他说完,目光扫过张绣和张飞。 “”张將军,翼德,可有异议?” 张绣在战马上拱手:“中护军安排甚当!然某有一言,西凉骑所长者,非正面衝击,乃长途奔袭与迂迴侧击,正面衝击,某请子龙与翼德先试,某率西凉骑从侧翼包抄,演练夹击之势。” 张飞嚷道:“正面衝锋,可也!俺这百余儿郎,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正面冲阵,俺熟得很!子龙,你说怎么冲,俺便怎么冲!” 赵云点头:“如此甚好,翼德率本部从正面衝击,张將军率西凉骑迂迴左翼,云率本部从右翼夹击,三路合击,演练包围敌阵!” 第九十六章 黑山军铁骑,成立! 第98章 黑山军铁骑,成立! 操练方针確定之后,赵云隨即转过头,看向刘协,向天子请示。 “陛下,可否鸣金?” 刘协从侍从手中接过鸣金用的铜鉦,亲手举起,用力一敲。 “当————!” 清脆的金声在校场上空迴荡,三支骑军同时动了。 张飞一马当先,率领他那百余黑山铁骑如离弦之箭般衝出,马蹄踏地如雷,声震四野。 他本人冲在最前,丈八蛇矛横在鞍前,豹眼圆睁,吼声如雷:“涿郡儿郎,隨俺冲啊!” 百余骑分作三排,每一排都保持著稳定的间距,马蹄声几乎落在同一个节奏上,校场边观战的军士们都被这气势震住了,纷纷屏息凝视。 与此同时,赵云率领常山骑从右翼衝出,阵型整肃如刀,马头齐平,长矛斜指,他本人在阵前,其战马通体雪白,手中长枪在晨光下泛著冷芒! 张绣率领西凉骑从左翼杀出,西凉骑兵的衝锋方式与张赵两人完全不同,他们从不跑直线,而是以一种看似散乱实则各有章法的散兵队形散开,如同一张网撒开,每一骑都保持著隨时可以调转马头的距离。 他们的吼声粗野而凌乱,有羌人用羌语吆喝,有凉州汉人吹著尖锐的口哨,战马起伏如波涛,散而不乱,快而不急,这是在凉州旷野上追逐羌人时练出来的打法,最擅长长途奔袭和迂迴包抄。 三路骑兵在校场中央匯合,对冲、穿阵、迂迴、再聚! 尘土飞扬中,只看见人影和马影穿插交错,赵云与张飞的骑兵冲阵时如矛如盾,硬生生將校场中央的木製假阵撞得七零八落。 张绣的骑兵则从侧面掠过,贴著假阵的边缘急转,收拢,再急转,始终保持著对假阵侧翼的压力。 刘协立马於校场高台,从头看到尾。 他没有说话,目光始终追著三支骑军的动向。 直到鸣金收兵,三路骑兵各自回阵,他才策马向前。 刘协来到三將之前,笑著赞同道:“子龙,张將军,翼德,三位战將,真是各有千秋。” 说罢,他首先看向张飞。 “翼德所率黑山骑,衝锋之猛,朕亲眼所见,正面衝击之时,百余骑如一把铁锤砸过去,气势上已经贏了三分,然翼德,衝锋之后呢?” 张飞愣了一下:“衝锋之后?不知陛下所言何意,还请明示!” 刘协认真地道:“衝锋之后,若敌人没有残败之势呢?若敌人是故意佯败,诱你深入呢?你冲得太猛,阵型拉得太长,两翼空虚,侧后无备,敌人若从侧翼截杀,你如何撤回来?” 张飞认真地琢磨了一会,道:“陛下所言甚是!” 刘协郑重地看著他:“翼德勇冠三军,朕素知之,然在朕看来,骑兵之用,不在一次衝锋杀多少敌,在衝锋之后还能不能收回来,收不回来,冲得越猛,死得越快,你今日衝锋时排作三排,这很好,但下次冲的时候,每个骑兵之间的距离还要再大一些,衝锋时把队形拉成五排,前后有间距,左右有余地,一旦前队受挫,后队还能有空间拨马,不至於挤成一团。” 张飞仔细听著,用力点头:“陛下说得对,俺记下了。” 刘协又看赵云:“子龙所率常山骑,阵型整肃,令行禁止,进退有度,朕看了很放心,然有一桩————你的骑兵太静。” 赵云微微一怔。 此乃何意? “朕觉得,骑兵对阵,士气为先,西凉骑兵衝锋时会用羌语吆喝,翼德衝锋时吼声如雷,这些不是散漫,是气势,你的骑兵纪律虽好,但缺少那股能震慑敌胆的锐气,纪律是骨,气势是血,有骨无血,看著硬,碰上去才知道不够硬。” 赵云沉思片刻,抱拳道:“陛下之言,云谨记!往后当在军纪之基上,增其锐气。” 刘协最后看张绣。 “张將军的西凉骑,善长途奔袭,迂迴包抄,確实与中原骑兵不同,今日朕看西凉骑的散兵阵型,有个想法,说出来与將军参详。” 张绣抱拳:“陛下请讲。” “西凉骑的散兵队形,向来自成一派,朕以为,这套阵型最可贵之处,在於散而不乱,乱而不溃,子龙与翼德的骑兵要学这一点,衝锋时队形如墙固然好看,但如果衝锋受阻队形打乱了,还能不能各自为战?能不能在乱中重整?这才是骑兵最难练的。” 张绣听得十分认真。 他没想到天子年纪轻轻,对骑兵战术却有如此精准的洞察,想来,他一定是经过恶补学习的。 散兵阵型是西凉骑兵的灵魂,多少西凉將领都讲不明白这个道理,天子看了半个时辰就看透了。 “陛下一言,胜过末將与士卒说了千万遍,末將当配合子龙將军,將西凉骑之长融入合练之中。” 刘协道:“三位是朕麾下骑军主將,今日合练,各有利弊,互有短长!朕要的,不是谁比谁强,是你们三个人的骑兵,在战场上能互相配合!翼德衝锋最猛,在最前面,子龙稳得住,居中接应,张將军善迂迴,绕敌侧翼,三路齐出,各用其长,方为无敌之师。” 说罢,便见刘协扫视三將:“朕的话说完了,三位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云抱拳:“陛下以实战论兵,臣受益良多!今日之训,当铭记於心。 ,7 张绣抱拳:“末將谨遵陛下之教,明日当与子龙將军、翼德將军依陛下所言,再行合练。” 张飞咧嘴:“陛下说得俺心服口服!俺回去就改队形,五排衝锋!” 刘协頷首,扬声道:“从今日起,三位將军的骑兵,统为一军,名为黑山铁骑”,这支军队是朕的王师之骑,亦是大汉王师的利剑长矛!今后若与曹操袁绍相爭,黑山铁骑,必然为我军翘楚之师也!” 所有將士尽皆拱手,高声呼喝:“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刘协检阅过骑兵之后,隨即带领著一眾隨从,离开了校场。 张飞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气:“陛下年纪轻轻的,如何什么都懂?怪哉怪哉————” 刘协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虽然一直未曾参与,却在一直默默注视他,这个人就是贾詡。 这一日,鄴城北门已排起了长队,施粥棚搭在城门內侧,两口大釜架在土灶上,粟米粥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几个黑山士兵拿著长勺,一碗一碗分给排队的流民,流民们有老有少,大多身上裹著发黑的麻布,头髮结成毡,在风中瑟瑟发抖。 刘协穿著一件旧的罩服,装作过路之人,站在粥棚边看了半响。 自打与袁绍停战之后,涌向鄴城的流民就越来越多————毕竟,自打天下大乱之后,北方就成了战爭重灾区,各州郡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在出现新的难民,甚至很多地方,隔三差五的就出现瘟疫。 冀州虽然也乱了很多年,但毕竟是富庶之地,如今刘协与袁绍的战斗刚刚结束,周围的难民们便蜂拥地扑向鄴城,为的,不过是寻求一条活路而已。 而身为大汉天子,刘协的立场与普通的诸侯不一样,他不能驱逐难民,来到他这里投奔的,都是大汉的子民,刘协必须要接纳,必须要管理。 不为別的,因为他是皇帝!大汉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在刘协看来,都是他的私有財產。 跟在刘协身后的糜竺,望著施粥棚前排得越来越长的队伍,面上露出忧虑之色:“不过月余,来鄴城领粥的流民比去年多了一倍,城门口每日熬粥的粟米不下二十斛,一个月就是六百斛。” 刘协嗯”了一声,心中开始算细帐。 六百斛粟米听著好像不多,但业城府库刚接收下来,帐面上的存粮减去屯田所需的种粮和军粮储备,能拿出来施粥的会逐渐捉襟见肘。 这还是秋收之后,等到明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流民只会更多,存粮只会更少。 刘协搓著手,低声道:“光靠施粥餵不饱这般多的人,得让他们自己种,三郡最近在丈量土地,荒地还是很多的,但问题是没耕牛,没农具。” 糜竺接口道:“鄴城的府库没有,但魏军,巨鹿等地的望族,豪右之辈,手中皆有耕具耕牛。” 这一番话,算是说到了要害。 在这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下,官署想要干成事,仅仅只靠官署是不行的,农庄经济的背景下,不论谁是地方首领或是天下共主,想要在地方干成事,必须得有豪右的支持,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至少暂时是这样。 刘协背过了双手,仰头看天,喃喃道:“豪强家里有,可彼等又凭何拿出来给流民用呢?” 糜竺略微沉吟,低声道:“陛下,您得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才行,不然恐难行之。” 刘协转过身,往城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住,回头对糜竺说了一句:“今日朝会,就议这件事。” 袁绍的府邸,如今已经被改为天子行辕,虽没有雒阳德阳殿的金阶玉,也无长安未央宫的飞檐斗拱,但袁绍的府邸却修的极具丘壑,一看就有世家大族的底蕴。 故而,刘协否决了糜竺、糜芳、孟达等人提议在业城修建行宫的意见,直接用袁绍的府邸代替了行辕。 正厅居中设一案,乃天子御座,两厢是群臣的坐席————左边刘备、周瑜、鲁肃、郭嘉、糜竺、法正、李大目、左髭丈八、白雀、糜芳等人,右边孙乾、简雍、赵云、关羽、张飞、张绣、袁谭、贾詡、孙轻、王当等人。 另有几名黑山侍卫按刀立於厅外,目不斜视。 刘协坐下来,开门见山:“今晨朕去城门口施粥棚转了一圈,流民的数量愈发多了,朕身为天子,不可逐民,当设法解决,子仲,你给在场诸君大概讲述一下。” 糜竺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陛下,诸公,九郡新附,流民编籍者已逾万口,臣按各郡报来的数字粗略估算,到明年春耕之前,单是鄴城周边的流民,便不下三万。” “三万人要吃饭,府库存粮能撑多久?” “今年尚无虞,但若是这般发展下去,明年这个当口,只怕会青黄不接,大有缺口。” 郭嘉突然开口:“只怕不止是粮食,郭某近日一直在想,黑山军下山之后,老弱妇孺拖家带口,人数眾多,这些人也得有地种,有食吃,如此方能缴纳赋税,为陛下之大业造福,不然反倒是成了累赘,天长日久,人心不附也。” 刘协点了点头,道:“这些流民,如今看似是累赘,但若是能够使其有地可耕,有粮可食,便会成为朕下辖的赋税来源,也是摇役的来源,长远看之,则人力为先,毕竟,要做事,先得有人口!” “只是如今,朕下辖的九郡,因为战爭导致的荒地甚多,却拿不出这么多的耕具,耕牛。” 听刘协这么说,在场诸人也都犯了难。 就连郭嘉,鲁肃,也不由眉头紧皱。 不想,却有一个人说道:“陛下心中,想必是已有章程吧?” 说这话之人,乃刘备也。 刘协闻言,颇感惊讶,他没想到刘备现在反倒是成了最理解自己的人。 隨后,就听刘协说道:“民者,大汉之天,为安定流民,扩充九郡人口,朕打算將如今正在冀州实施的屯田,改为屯庄”。” “屯庄?” 刘协笑了:“准確的说,是官营合营农庄。” 鲁肃看向天子的眼神,此刻充满了异色。 他站起身,恭敬地对刘协施礼:“陛下,还请您指点。” 刘协隨即给在场一眾人进行讲解:“其实,这个屯庄的运营,也很简单,就是简单的公私合营的合作生產模式,以联为主的官署,冀州和并州的大豪,还有流民,三方合作耕田產粮。” “太平时节,想要將此事推广不易,但如今是战乱时节,便是地方豪右,日子过的也是紧巴巴的,纵然有土地在手,但其私人徒户的数量相比於清平岁月,也是锐减的,故而在这个乱世之中,把分散在朝廷、豪右以及流民中的资源集中整合,利益捆绑,方能成事————” 第九十七章 袁术的贡品將至 第99章 袁术的贡品將至 刘协的话,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 郭嘉奇道:“陛下口中的资源,是为何物?” 刘协道:“这么说吧,其实就是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重新组合,实现粮食增產、人口稳定和社会控制的政治经济手段。” “首先,这些年因战乱而荒芜的土地,朕要全部收回来,统一划拨到皇庄进行管理,登记造册,暂记在皇室名下,就算是国家的战时储备田,朕还会推广曲辕犁以及龙骨水车等技术,派驻田官,管理生產,仲裁纠纷————也就是说,朕出田,出技术,定秩序,保稳定。” “地方豪右,则是出耕牛、农具,耕牛按年齿分三等折价入股,农具按市价核算,豪强获得农庄收成的两成作为分红,分红权可以继承、转让。” “编户后的新附流民出劳力,按章程规定,流民分得收成的四成,在收穫前,流民按出工天数领取口粮,由朝廷和豪强各担一半,確保其基本生存————” 话音落时,孙乾坐不住了。 他是北海人,早年求学郑玄门下,论经学底子,堂中几乎没人能比得上,也正因如此,他的思维也是最为古板的。 “陛下,臣有一言!” 刘协看向孙乾,淡淡一笑:“公佑请讲。” 孙乾有些著急地站起身,面色严肃:“陛下,古者寓兵於农,寓农於赋,自井田废而阡陌开,田土私有,乃成定製,今陛下欲以朝廷之力,圈地置庄,与豪强共营,此与古制不合,臣恐豪强不服!” 刘协笑道:“不服如何?” “不服则生乱!豪强盘踞地方,广有田產,家中蓄养门客僮僕,动輒千数! 朝廷若强令推行,恐激起变乱。” 刘协听完后没有立刻反驳,他转头看向糜竺:“子仲,你也是经商出身,你跟孙公祐说说,他担心的那个豪强不服”,到底怕的是什么?” 糜竺被点了名,先是看了孙乾一眼,又看了看刘协,斟酌了一下措辞:“臣以为,豪强不服,不是不想和陛下一同种田,是怕两样,其一,是怕朝廷藉此清丈,把他们藏匿的田產人口都翻出来;其二,怕朝廷借了牛去不还,折了本,说白了,怕的是没有规矩,其三,是怕朝廷废除土地私有制度。” 刘协笑道:“朕不会让他们吃亏,朕也没说要改变土地政策,昔年王莽颁布“王田令”,宣布天下田为“王田”,禁止私人买卖,使天下皆豪右尽皆抵抗,朕焉能走其老路?朕说了,朕只是把荒田收回来,在战乱时节,暂归国有”,若天下太平,此法自然便不用了,不过是权宜之计,应对乱世的。” 刘备深深地看了刘协一眼。 適才刘协口中的暂归官署”四字,刘备敏锐地感觉到,这並非刘协的真实想法。 皇帝恐怕是很想对土地政策进行整改的,只是暂时没有说明,毕竟天子现在还是实力不足。 刘协继续道:“这当中的章程,朕回头亲自擬个纲目,咱们今日就议,议完了,明日就发到各郡,规矩定明,谁出力谁得利,籤押一定,违者必纠!” 说到这,刘协又看向孙乾,继续道:“公祐说井田废而阡陌开,朕知道这个中影响甚大,朕不会做激进之事,但公祐也要知道,井田废了,豪强把地藏进自家庄园,隱匿人口,逃避赋税,这些田和户,朝廷是一粒粮都收不上来的。” “朕不徵收,不罚款,朕让他们拿牛、拿农具出来,这叫入股,什么叫入股?就是跟朕合伙做生意!豪强有牛、有农具,如今私田也不好耕,单是放著也生不出更多的粮食,流民有手有脚,没牛没地,只能排队领粥,朕拿地,豪强拿牛,流民出力,三方各出各的,谁也不白占谁的,公祐你说,这不是比硬让他交出佃农更好吗?” 孙乾抚著鬍鬚,没有再说话,只是眉头还在微微皱著。 简雍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些招法还真是闻所未闻,颇有些绕————” 倒是郭嘉,见眾人都不说话了,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各位同僚,何不考虑得更周全一些?豪强有大小之分,大豪强如甄氏,家资巨万,耕牛农具不计其数。” “若要入股,自然拿得出来,但冀州还有不少中等豪强,家底不过百石存粮、耕牛一二十头而已,让他们抽出一两头牛来入股,风险便大得多,万一牛折了,损失甚大。” 他停了一下,见眾人都在听,便继续往下说。 “所以郭某以为,入股章程可分两等,大豪强如甄氏,可单独入股,朝廷与之立约,红利核算,中小豪强,可几家联名,共出一股,共同承担折损。” “另外,流民出力不可无酬,臣提议,屯庄在收成前,由朝廷和入股豪强各出一部分口粮,按出工天数发餉,每日粟米若干。” “如此一来,流民有饭吃,豪强看得见帐,朝廷也少了许多施粥的开销,流民最怕的不是吃苦,是苦完无食,诸豪怕的不是出钱,是帐目不清,章程定细些,两边都安心。” 刘协眉头一展,郭嘉不愧是郭嘉,接受新信息,举一反三的速度就是快! “奉孝此论,倒是安排得细致!当奖!” 糜竺点头:“章程分等,確是妙策,似甄家这等生意大的,最重契约,章程写得越细,甄氏便越放心。” 刘协扫视眾人,拍了拍案上的竹简:“朝廷出地,豪强出牛,流民出力!三方各占一边,谁也不白占谁的便宜,章程三日之內擬毕,子敬,你来擬耕牛折价、农具损耗、流民口粮、出工记录,每一条都写明。” 鲁肃起身拱手:“唯。” 刘协又看向李大目:“大目,派人將消息散布出去,並知会各地豪右,谁感兴趣,让他们派人来鄴城商议!” “唯!” 鄴城南郊。 天未亮透,田垄上已站满了人。 刘协將建立屯庄的消息公布出去之后,冀州南部三郡,包括北面诸郡的一些大豪强闻讯,分析个中有利可图,便纷纷派人前来鄴城考察,看看以天子为主导的屯庄之策,是否能为他们带来利益。 诸大豪之中,最为积极的是甄家,毕竟甄家如今可是与天子联姻呢。 第二积极的是魏郡审家,也派族中有话语权的子弟前来考察。 甄家派来的,乃是甄贵人甄必的长姐,甄姜,她还带来了三个帐房,审家派来的则是审配的族兄,审平。 赵国张氏、巨鹿韩氏及数家豪强的家主或管事也都赶来鄴城。 为了让诸家看到自己的诚意,刘协让鲁肃和糜竺將屯庄事宜给这些豪强解释清楚之后,便亲自带他们下田参观,现场计议。 此刻,刘协蹲在支渠边上,面前铺开一张皮图,上面用硃砂圈出数十块方格,身边围著几个老农和推举出来的流民代表,对面则是一眾豪右的代表。 “一亩分十五町,町间留出道,人走得,水走得,每町內挖方区,区与区间培土作埂,水浇区內,粪施区內,不浪费在行道上。” 刘协拿树枝往一个方格中心一戳:“此乃氾胜之书所载区田之法,朕在黑山试过,山田瘠薄,一亩也能多打一斛有余,鄴城,巨鹿等地的水土比黑山强,只会多,不会少。” 一老农蹲在地上看了半晌,抬头问:“陛下,这法子一亩能多打多少?” “少说多打二至三解!若是肥田,赶上好年景,再往上翻也不是难事。”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甄家的帐房已经开始低头拨算筹。 鲁肃將擬好的章程展开,逐条宣读。 其法甚简:耕牛折价按年齿分三等,朝廷派人逐头验看,农具损耗,常损双方各半,故损由损者偿,力不能偿者从口粮中扣,流民於收成前按出工天数领口粮,朝廷与入股豪强各担其半。 甄家的长女甄姜,从自家帐房手里接过算筹,拨了几下,遂问道:“章程言故损由损者偿,力不能偿者从口粮中扣,敢问扣多少?若全扣,其食尽,何以力田?” 鲁肃看她:“甄姑娘以为扣多少为宜?” “至多扣其月粮三成,过此数,由入股方与朝廷各半担之,总不能使人腹力田。” 刘协惊讶地看向自己这个大姨子。 看不出,她还挺心善的。 人美心善————不错! 审平忽然开口了:“甄姑娘替流民计,固是周全,然甄家在鄴城左近广有庄田,府上佃户食何物,姑娘心知,今入陛下屯庄,反倒忧朝廷待流民不若甄家待佃户乎?” 甄姜连眼皮都不抬,看都不看审平一眼。 “审公此言差矣,甄家往昔待佃户有苛,是买卖,今日入屯庄,是立契,买卖压价,立契分红,先生若觉甄家往日苛,正好今日一同按章程办事,咱们两家出一样的耕具,莫叫旁人挑了毛病。” 审平面色微沉,却没接这个话头,他知道甄姜在激他。 审家在审荣献城之前在袁绍帐下何等风光,如今靠著审荣献城才勉强站在这,再说了,审家虽然也是大族,却没有甄家那么厚的家底。 审平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审家愿出耕牛一百二十头,型锄各五十具,按章程验看立契,章程於牛价分等,审家无异议,唯有一节,章程只言折价,未言牛若役中染病倒毙,该如何赔偿?” 鲁肃正要答,刘协举起了手。 “牛於役中染病倒毙,朝廷与入股方各担其半,子敬,把这条补入章程。” 审平作揖施礼:“谢陛下天恩!” 甄姜將算筹收入袖中,亦向刘协一礼:“甄家出耕牛二百头,农具五百具,章程细则,请鲁君与甄家帐房逐条核对。” 两个最大的豪强鬆了口,周围那些人便站不住了。 赵国张氏的家主最先挤到前面,联名入股者自行推举一名主事人,红利按各家出资比例分配,风险按比例共担,主事人对全股负责,张家、李家、赵家三家凑在一起商量了半晌,最后在竹简上依次画了押。 刘协带人闪到田垄边,默默地看著眼前的场景,面露笑容。 郭嘉从人群后面踱过来,站在他身侧。 “陛下怎么不去讲两句?活一活他们的心思?也好让他们回头替陛下宣扬此事?” 刘协望著那些正围著鲁肃画押的豪强,淡淡一笑:“不必了,利益摆在眼前,朕不必多言。” “再说了,朕说的再多,不如事实摆在眼前,等第一茬粟入了仓,今日没来的豪强,会比来了的更急,甄家和审家適才在爭,爭的是章程,章程定了,他们的牛便进了朕的庄,想再牵出去,便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郭嘉闻言恍然:“陛下高明!” 就在二人窃窃私语之时,一名侍卫快步来到了刘协面前,拱手施礼:“陛下,大將军袁术的使者,携带大將军袁术给予陛下的贡品,已经进入冀州境內!” 第九十八章 大桥小桥,可为女史,莫说朕是好色之徒 第100章 大桥小桥,可为女史,莫说朕是好色之徒 代袁术前来进贡的使者,叫做刘哗,乃淮南本地人。 刘曄来到业城,呈递符传,送上名刺,请求拜见天子。 侍从在南郊的屯庄里找到刘协时,告知此事,听完侍从稟报,刘协隨即拍了拍膝上的泥巴,对身侧的郭嘉道:“袁公路的使者,倒会挑时候。” 郭嘉歪在田埂上,眯著眼道:“秋收刚过,冬麦下地,他这时候来,怕不是真心送礼的。” 刘协哈哈大笑:“是否真心,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隨后,刘协回到行辕,换上一身乾净的冕服,玄色深衣,外罩黑红罩袍,腰间系带,悬著天子剑,尽显天子威仪。 隨后,刘协带著郭嘉回去,並派人召刘备也一同见客。 毕竟刘备当初是被袁术和吕布联手逐出徐州的,今日袁术的使者来了,刘协说什么也得让刘备见上一见。 刘协回到行宫,刘备已在等候,他听说袁术的使者来了,特意换上左將军的官服,站在堂中,腰背挺直,气势与平日大有不同。 刘协坐定,对侍从点了点头。 “宣夫將军使者入见!” 刘曄入堂时步履从容,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略有些清瘦,他走到正中,整肃衣冠,跪伏行礼。 “臣刘曄,奉大將军袁公之命,拜见陛下!” 刘协一听刘哗的名字,心念微动,隨即抬手让他起身。 “刘卿乃汉室宗亲也?” “回陛下,臣乃淮南成德人,阜陵王刘延之后也。” 刘协笑了笑:“阜陵王之后,竟也开始替袁家人当使者了?传到卿这一辈的,到如今几世了?” 刘曄微微一怔:“回陛下,自阜陵恭王至臣,已歷五世。” “五世,百余年间,阜陵王的后人散落江淮,耕读传家,少有人再入雒阳朝堂,卿可否给朕讲述先祖之歷否?” 刘曄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阜陵恭王,讳便,光武皇帝之孙,明帝之子,永平中封阜陵王,食邑五县,国除之日,王家宗庙,焚於大火,臣的曾祖携家眷徒步出城,从此居淮南,以耕读自守。” 刘协点了点头,转过头看了刘备一眼:“玄德,你是中山靖王之后,朕记得你说过,你早年贫困,亦有贩履之行?” 刘备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臣祖雄,举孝廉,官至东郡范令,臣父弘,早卒,臣少时家贫,与母贩履织席为生。” 说到这,刘备转头看了一眼刘曄,道:“阜陵王与中山靖王,一为光武之孙,一为景帝之后,臣与刘君,同是宗亲,臣闻子扬之名久矣,今日得见,方知宗庙虽远,血脉犹存。” 刘协將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扶在膝上,笑道:“朕在黑山时,摩下不过数十人,皆受张燕之困,后子龙来了,玄德,奉孝等人相继而来,如今朕麾下也算是人才济济,可论及宗亲,朕身边唯有玄德一人,刘卿啊————你这一脉,五代人了,犹想回宗庙否?” 堂中骤然安静,郭嘉微微挑了挑眉。 不是吧?一上来就挖袁术墙角?人家能同意吗?太快了吧这也! 却见———— 却见刘哗毫不犹豫的当场便跪了下去,高声道:“臣哗,生於淮南,长於乱世,江淮大乱,盗贼滋生,为保基业,不得已遂投袁公路幕下,数年於兹,然臣身在袁营,却心向宗庙!今日得见陛下,如见日月!” 郭嘉见状顿时僵住了。 这么简单————就投诚了? 刘协笑了。 刘曄果然如他所想,根本不可能对袁术忠心的,看他的样子,好像对袁术还有几分厌恶。 不过说来也是,別说刘哗了,换成別人,又有几个能够真心实意的侍奉袁公路那样的人? 奢淫放肆,荣不终己。 无德而称,赏罚不明。 矜名尚奇,天性骄肆。 哪有一个正面的评价? “子扬,起来吧,跟朕说点淮南之事,卿在袁公路帐下数年,淮南是什么局势,袁公路何等样人,你比任何人清楚,说说袁公路此番上贡,其心如何?” 刘协估计袁术做梦都没想到,他派来的使者,到了自己这里,竟然直接被自己挖了墙角,不仅毫无难度,回头还得將他袁术的老底扒个底朝天。 刘曄站起身,拱手施礼道:“陛下欲闻其详,臣当以实告,陛下若只欲闻其所欲闻,臣便只说袁公赤诚可也。 郭嘉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 刘协摇头道:“朕要的是实话,袁公路如何配得上赤诚二字?” 刘曄认真地道:“臣只知时势二字,今日之势,袁公路坐拥淮南,又得陛下敕封大將军,然其北有曹操,东有吕布,西有刘表,此三面皆乃强手,不得不有所依託,故来纳贡於陛下,” “此时不可说其不诚,然时势变则人心变,他日若曹操东征,吕布覆灭,袁公路独大於江淮,今日之恭顺,未必是明日之恭顺,所以臣说,论时势即可。” 刘协听了这话,无奈一笑。 这个时代的士人啊———— 不管是什么出身,说话总是绕来绕去,实在是琐碎不堪。 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聪明才智,为了出位,故而如此。 刘备忽然开口,声不高但字字清楚:“备昔在徐州时,曾与袁术打过交道,此人志大而智小,见利而忘形,今日因利而来,明日亦可因利而去,子扬今日能坦诚相告,足见其心不在寿春,而在汉室。” 刘曄深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臣於袁公帐下,不过一介宾客,袁公用臣,如用刀笔吏,非托心腹,臣虽不才,亦知天地君亲师,袁公於臣,非有知遇之恩,不过各取所需,臣乃汉室宗亲,岂可终身为袁家之幕僚也?” 刘协暗道,说了半天,你这才把正题说出来,早说不就完了?非要绕一大圈的絮叨! 但心中想归想,刘协面上还是感慨万千:“子扬不愧为宗室,如此坦诚,朕心甚慰!” 郭嘉突然开口:“子扬先生,你方才说时势,嘉也有一事想请教————先生以为,孙伯符在江东,近来如何?” 刘曄转向郭嘉,微微頷首:“孙策驍勇,然轻於去就,其父孙坚,昔与袁公共事,后死於襄阳,策承父业,初依袁公,借兵渡江,名为袁公部曲,实则自树一帜!其定江东以来,破陆康,逐刘繇,自署郡守,私立將校,若说袁公有不臣之心,孙策亦有之。” “孙策虽名义上奉袁公號令,然袁公与孙策之间早已生隙,昔袁公许诺孙策为九江太守,后食言而以陈纪任之,又许诺孙策为庐江太守,復食言而以刘勛任之,孙策两度为袁公所欺,其心岂能无怨?只是其时孙策自知羽翼未丰,故暂忍之,然忍耐终有尽时,臣观袁公与孙策之间,早晚翻脸,只是眼下时未到而已。” 刘协瞥了郭嘉一眼,心中多少猜到郭嘉为何要向刘曄问孙策了。 隨后,就见刘协突然起身,来到刘曄面前。 “子扬,你可知朕之志也?” 刘曄先是一愣,接著忙道:“陛下身为天下之主,適逢乱世,必然是想扫清诸獠,还大汉以太平也!还苍生以安定!” 刘协伸手,拉起了刘哗的手,頷首道:“正是!” “只是,唉,朕生不逢时,屡遭迭难,不能亲政,事至如今,方略有起色! ” “子扬啊,你亦属宗亲,如今天下大乱,豺狼当道,汝等宗亲股肱之贤,当此危难时节,还需站出来,鼎力助朕扫荡群獠啊!” “若是连咱们刘家自己的宗亲之臣,在此危难时节,还作壁上观,咱们汉室江山,还能有什么指望?” 刘曄听了这话,急忙单膝跪下,衝著刘协道:“臣刘哗身为宗室,焉能不为陛下效死力!” 刘协急忙伸手,將他搀扶起来。 “子扬,有卿此言,朕心甚慰!来,说说,这关於袁术和孙策,当如何应对?” 刘曄道:“陛下,袁术与孙策反目,只是时间问题,然若听其自然,反目之日或在数年之后。以曹操之势,数年间必已平定吕布,届时曹操坐大,袁术恐其势,未必敢与孙策反目,如此陛下便难有作为。若能使袁公与孙策早一日反目,则江淮必乱於曹操东征吕布之前。” 刘协点了点头:“子扬,继续说。” 刘曄言道:“其实让袁术与孙策相爭,倒也不难,袁术性狭量小,在江淮横徵暴敛,早已不得人心,手下诸將与孙策交厚者甚多,如桥蕤便是袁术帐下大將,可与孙策素来交厚!昔孙策初投袁公时,桥蕤曾以兵相助,再加上袁术性狭,只要布局得当,就能让袁公疑心自己麾下部曲与孙策暗通。” “而孙策本人更是轻而无备,性急少谋之人,且其眼馋江淮之地久矣,只要稍加挑唆,孙策便会西进!一旦孙策动手,袁公势必反击,这便是引线!待两虎相爭,陛下便可下詔,明为调停,实则以天子之命,密敕孙策討伐袁术,同时遣使往寿春,对袁公示以宽慰————” 郭嘉在旁边呵呵一笑:”子扬真乃高明之士,江淮俊杰也。” 刘协拍了拍刘曄的手:“此事不急在一时,刘卿今日之言,朕记下了,东南之事,今后便要仰仗刘卿这样的人物了。” 刘曄起身,整肃衣冠,向刘协深深一礼:“臣曄,五世阜陵王后!今日得见陛下,方知宗庙未远,淮南之事,臣当竭尽全力,陛下儘管放心!” 刘协很是满意,道:“刘卿回去后,替朕转告袁公路,就说朕在鄴城,每日除了上朝便是下田,朕的粟米,到了明年,就能多养活三万兵,让他儘管放心。” 刘曄、郭嘉、刘备同时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示弱、示强、示诚,三层意思裹在这一番家常话里。 “臣,谨遵陛下旨意。” 正事谈毕,刘协命人设宴,宴间不谈公务,只敘宗室旧事。 翌日正堂,朝会如前,刘曄正式向天子呈递袁术的贡品单,那贡品单只有一样,多少有些寒磣人。 “大將军袁公,进献庐江桥氏二女,以为陛下执帚。” 堂中顿时一阵窃窃私语,关羽,张飞,孟达等人,脸上皆有怒色。 刘协坐在上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道:“桥氏之二女何在?” 不多时,侍从引著桥霜与桥露走入正堂。 大桥走在前面,目不斜视,小桥跟在姐姐身后,低著头,耳根微红,偶尔抬眼偷瞄一下上方,但又马上把头低下。 刘协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庐江桥氏,桥秉之二女,因容貌倾城,被江南士人讚誉为江东二桥,这二桥可是指此二女?” 刘曄朗声道:“正是。” 张飞皱起眉头,悄声问旁边的关羽道:“二哥,袁术那廝,给天子上贡,送了两个女子,此乃何意?” 关羽冷声道:“袁术送了两个会识字的女人来鄴城,珍宝粮秣一律不贡,陛下若收入后宫,天下人会私议陛下乃好色荒诞之君,不收,会说陛下不近人情。” 张飞闻言,咬牙切齿。 刘备斜眼瞥了他们二人一眼,隨后轻咳一声。 关羽和张飞会意,隨即都不再吭声了。 却见刘协淡淡道:“传朕旨意,大將军上贡江东二桥,忠心可许,朕特敕二桥为女史,秩六百石,掌文书典册。” 满堂眾人闻言,皆鸦雀无声。 贾詡站在人群之末,瞥了一眼上方的刘协,暗暗嘀咕了一句:高明———— 这女史並非妃嬪,乃是正经的宫官,汉家旧制,女史掌文书典册,协助皇后起草內廷詔令,记录后宫起居,与外朝的尚书遥相呼应。 將地方诸侯进献的女子封为女史,非天子的恩宠,乃朝廷之规,刘协如此行事,一则是不让天下人在背后议他乃是好色之君,二则也算是给了袁术面子。 桥霜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稽首礼。 “臣桥霜,拜谢陛下天恩。” 小桥跟在后面也弯了腰,偷偷抬眼看了刘协一下,正对上刘协的目光。 刘协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小桥赶紧低下头,耳根烧得通红。 当夜,刘协在书房批阅奏笺,侍从入內稟报,说两位桥女史奉詔前来报到。 书房门开,桥霜与桥露並肩走进来,大桥换了一身女史的官服,靛蓝色的深衣,腰间系一条皂色綬带。 她本就身段修长,这一身官服穿在她身上,倒比綾罗绸缎更显出几分清冷的风骨。 小桥穿著同样的官服,但袖口挽起半寸,露出皓白的手腕,腰间綬带系得松—— —— 了些,走起路来轻轻晃荡著。 “臣桥霜(桥露),叩见陛下。” 刘协抬起头,將手中的硃笔搁在砚台上,上下打量了一会两个女子。 这江东二桥,著实是绝色美人啊,相比於甄必,亦是不遑多让。 刘协勾了勾手指,道:“过来研墨。” 大桥走过去,挽起袖子,拿起墨锭,在砚台上轻轻研磨,动作异常轻柔,她身上的处子香味传到刘协的鼻中,浸人心肺。 小桥站在旁边,手指不自觉地卷著衣角,偷偷打量著这间书房,却见四壁堆满简牘,案上摊著舆图,舆图上標註著冀州各郡的硃笔圈点。 那个年轻人握笔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痕,低头写字时眉心会微微蹙起。 “看够了?” 小桥嚇了一跳,发现刘协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小桥赶紧低下头,脸涨得通红:“臣————臣可没看————” “没看?那你东张西望,是为何?” “臣在————在看————在看陛下案上的舆图!” 小桥急中生智,指著舆图上最近的一处硃笔圈点:“陛下,那是什么地方?” 刘协顺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是巨鹿,朕刚拿下的,你知道巨鹿在哪儿吗?” 小桥摇了摇头:“臣不知————” 刘协看著这小姑娘,玩味地笑道:“巨鹿在鄴城东北,过了赵国便是,那里產的粟米比鄴城的还香,等明年秋收,朕请你喝几碗,不过看你这体型,珠圆且硕,多少还得控制一些才是。” “臣不硕!!” 小桥脱口而出,说完立刻后悔了,缩了缩脖子,偷偷看了大桥一眼。 大桥研墨的手顿了一瞬,嘴角微微抿起,终究忍住了没笑。 刘协笑出声来:“硕大且篤,焉言不硕?” “臣————”小桥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臣就是不硕————” “不硕?那朕来掂掂。” 小桥还没反应过来,刘协已经站起身,双手握住她的腰,將她轻轻抱了起来o 那腰入手极细,隔著衣料也能感觉到两侧微微凸起的髖骨。 小桥整个人僵住了,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两手紧紧抓住刘协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袖子里。 “嗯,轻得很,像只猫,哈哈,好,不硕,不硕!” 刘协將她放下,手上却慢了一拍才鬆开。 小桥的腰太软,像是没有骨头,刘协鬆开时,指腹在她腰侧轻轻滑过,隔著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微微的颤慄。 小桥落地时腿都软了,跟蹌了一下,被大桥伸手扶住。 她的脸从面颊一路红到耳根、脖颈,连衣领里隱约露出的锁骨都泛著浅浅的緋红。 “陛下你————你如何————” 她语无伦次,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了大桥身后。 大桥將妹妹护在身后,向刘协欠身道:“陛下,臣妹年幼,请陛下————” “桥女史。” 话还没说完,刘协就打断她,隨后指了指自己的砚台:“磨墨。” 大桥闻言愣了愣,急忙欠身:“唯————” 大桥再次蹲下去磨墨,將小桥让了出来,小桥面色通红,偷眼去看刘协,却发现刘协已经坐下,重新开始批阅奏疏。 小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但脸上还是烧著的感觉,连耳垂都红透了。 大桥磨好了墨之后,起身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屋中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刘协翻看简牘时竹简开合的哗啦声。 小桥佇立在一旁,手足无措,她偷偷看了刘协一眼,却正撞上刘协抬眼,两人目光在灯火下碰了个正著。 却见刘协冲她挑了挑眉,冲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指,正是刚才摩擦过她腰肢的那根。 动作很轻,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暗號。 小桥愣了一下,立刻別过脸去,耳根瞬间又红了。 第九十九章 刘协麾下,人才济济! 第101章 刘协麾下,人才济济! 屯庄之策定下后,刘协治下的流民安置和荒田耕种计划,就开始如火如茶的进行了。 审家的牛是籤押后十八天送到的,共一百二十头,按章程分三等折价,鲁肃派懂牛行的人逐头验看,確认没有瘟牛之后,遂登记造册。 甄家的耕牛入庄更早,不过中间出了一点小插曲,甄姜在与鲁肃逐条核对农具损耗的扣抵比例时,两人为刘协提出的“故意损毁由损毁者照价赔偿,无力赔偿者从口粮中抵扣”这一条爭执了半个时辰。 甄姜认为抵扣月粮五成,鲁肃认为两成合理,最后还是把糜竺找来当场算了一笔帐,以去年魏郡的粟米市价为基准,折算出三成的抵扣比例,双方各让一步,章程才这么定了下来。 赵国张氏、巨鹿韩氏及周边十余家中小豪强是十月下旬联名入的股,隨后巨鹿那边又有几户豪强托人来问能不能入股。 而总负责此事的鲁肃给谁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章程是现成的,哪家想来参与,皆可!” 今年,对於整个大汉来说,都是极为轰动的一年! 天子在鄴城站稳脚跟的消息传遍各州,引起天下震动!不只是地方军阀,就连各地的 阀阅,豪强,也都大为吃惊! 很多人原先都以为汉室衰微,没有指望了,但是现在看来,汉室天下,似乎再次出现了翻盘的可能。 袁绍是何等人?天下楷模,四世三公,坐拥河北,带甲数十万,討董卓、逐韩馥、破公孙瓚,纵横天下十载,虽不能说是未尝一败,但也是纵横披靡! 可他如今,竟被一个从黑山里走出来的天子弄得主动求和,这个消息在士人圈子里激起的惊涛骇浪! 许多蛰居乡里、对汉室早已不抱希望的名士闻讯后先是怔住,隨即让族中子弟把皇庄詔令的抄写本拿来再看了一遍。 那些詔令,昔日天子在黑山之时,许多人也曾看过,不过那时候的皇帝窝在黑山,连雒阳朝堂都不敢回,纵然他以天子名义徵辟天下贤才,但在很多士人眼中,也不过是皇帝最后的挣扎求存而已,甚至很多人私底下还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可事到如今,皇庄再次发出招贤令,这次的底蕴和去年可是不一样了! 天子带著一群黑山贼寇,硬生生的占据了鄴城,把袁绍给挤到了南皮! 说实话,这个消息比任何一道求贤令都有分量! 皇庄这一次的招贤令內容是:“朕承洪业,纂戎前绪,遭家不造,播越顛沛。自雒阳播迁,长安倾覆,宗庙焚盪,社稷无主,朕窜身草莽,託命黑山,枕戈待旦,未尝一日而忘汉室之耻也。 昔管仲射鉤,桓公用之以霸,韩信亡楚,高祖拜之以將。夫立非常之功者,必待非常之人。今天下板荡,豺狼充路,州郡拥兵,民庶流离。朕虽冲昧,敢忘先祖之业乎? 今詔:天下士庶,不论门第,不限阀阅,有明习经术、晓畅兵略、通晓律令、精於钱穀者,或怀一艺之长、抱济时之策者,咸诣有司,各举所知。朕当亲策於廷,考以实务,择贤而任。其有茂才异能、堪当大任者,朕不吝列侯之赏。 朕起於黑山,非有尺土之资,赖二三豪杰之士,得与天下相周旋。故知人才之重,甚於山岳。昔燕昭筑台,乐毅自魏往,秦孝下令,商君自魏来。朕虽德薄,愿效前王。 此詔所至,如朕亲临。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一次的招贤,犹如雷霆,震盪天下! 那些在去年,尚对刘协开办皇庄招贤,不屑一顾的士族子弟,这一次很多纷纷出山,直奔著河北鄴城而去! 毕竟,皇帝用了一年多的时间,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更是用他的手段和魄力,堵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年终岁尾,各郡陆续有人应詔而来,先是一拨一拨的寒门子弟,大多是冀州本地人,也有从河內、河东赶来的,临近开春,鄴城新建的皇庄地址里,已经能听到潁川、汝南那边的口音了。 人才多了,自然是好事,但也有弊端。 人一多,泥沙俱下! 郭嘉每日在偏厅翻看应詔者的名刺和自荐简,看了一上午便能挑出一百多个滥竽充数的。 隨后,郭嘉覲见刘协,言数百人里真正可用的不过十之一二,余者要么是来混饭的,要么太过平庸,若是这么一个一个的面试考核,实在是太耽误时间,也太浪费精力。 对此,刘协早有预料。 他召集法正,鲁肃,周瑜等人,擬了一套考核章程,应詔者先由魏郡下属的十八县进行考试初选,过科目者,再送至鄴城后由郭嘉、鲁肃、周瑜、法正等人亲自考校,当然也是进行统一笔试。 笔试的內容,问以时务、刑名、钱穀、兵策诸科,择优而用。 这场简陋的“笔试”施行之后,便立刻將前来应辟之人刷掉了三分之二。 即使是那些过了笔试的,一旦进入面试,也是各有千秋长短。 有人面对考官时,对答如流,有人支支吾吾,有人一进偏厅便两腿发抖说不出话来。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最终所用之人,十不存一,但却都是精挑细选的股肱之才。 而在这些股肱之才中,又有几个人,被刘协格外关注! 首先最先让刘协注意到的人,叫做司马徽。 司马徽本不是来应詔的。 他是潁川阳翟人,精通经学,尤其擅长古文经,与颖川荀氏、郭氏皆有旧交。 他本欲南下往荆州避祸,只是骤然听说当今天子的行径,遂对刘协產生了浓重的好奇心,於是北上,打算看看这个昔日在董卓、李傕手中犹如傀儡般的皇帝,是如何成事的当然,为了见皇帝,司马徽还是参加了皇庄的应试,他年纪不小,但思路还算清奇,虽然刘协徵辟人才的主要考核方向不是经学,但司马徽除了经学之外,对农桑、兵科等类目,也是极为精通,故而成功应对考试,见到了刘协。 刘协在看到录取名册上司马徽的名字之后,立刻召见了他。 司马徽得了消息,隨即整理衣冠,拄著竹杖,隨侍从来到刘协的行宫偏厅。 行宫不大,陈设也简,正中一案,两侧各设数席,刘协已在厅中等候。 见他进来,刘协起身相迎,没有摆天子的仪仗,也没有虚礼客套,只是指了指右侧的坐席,说:“先生请坐!” 司马徽谢恩坐下,竹杖搁在案侧。 他打量著面前年轻的皇帝,观察的很细———— 袖口微有磨损,靴上沾著泥巴,像是刚从田间回来。 司马徽这段时间,在鄴城驛馆里,已经听驛丞绘声绘色地讲过天子怎么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论水渠深浅之事了。 但当司马徽亲眼见到天子这幅样子时,心里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刘协没有绕弯子:“朕久闻先生之名,未曾想,却在应试的名册上见到了!以先生之名望,只需派人往朕手下诸贤府上送上名刺,自有人会向朕引荐先生,何苦参加笔试,受此劳累呢?” 司马徽笑道:“陛下刚到鄴城不久,新定规矩,老夫不好厚顏请陛下破例。” 刘协闻言笑了。 “先生谦虚了,不知先生此来鄴城,觉得鄴城如今在朕的治理下如何? 司马徽实话实说道:“诸事皆顺,耕田甚佳。” 刘协闻言笑了:“多谢先生夸讚,正好聊到这里,朕想请教先生一事,先生精通经学,又熟諳农事,未知潁川那边的田,用的是縵田法还是代田法?” 司马徽道:“縵田居多,代田法须开沟培垄,费工费力,潁川的农户多不愿为,不过老夫在阳翟的几亩薄田,试过代田法,旱年確实能保水。” 司马徽顿了顿,道:“某在进入鄴城之前,观南郊的区田,用的可是氾胜之的古法?” 刘协眼睛一亮:“先生知区田法?” “氾胜之书,老夫读过,但未曾亲见,区田法一亩分十五町,水浇区內,粪施区內,不浪费在行道上,老夫一直以为此法只宜小面积试种,难以推广,今日见陛下將区田与屯庄联为一体,倒觉得这古法有了新用处。” 刘协頷首:“区田法费工,单家独户很难推行,但屯庄有数万流民编队劳作,正好可以分町包干,各管各的区域。” 司马徽讚嘆著点头:“陛下施政,多有灵便之法,因时势而定策,不但兴农,还解决了流民问题,確实高明。” 隨后,一老一少將话题从区田延伸到縵田、代田与区田的优劣比较,从亩產量聊到施肥的时令,从水车的吃水深浅聊到漳水支渠的走向———— 司马徽发现,当今天子对农事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预期,不是泛泛而谈的“劝农桑”,而是能准確说出田法的亩產量、用工量,著实是个干实事的皇帝! 聊了小半个时辰,刘协忽然停住。 他长舒口气,望著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再度开口:“先生,如今天下大乱,官学荒废,私学凋零,潁川本是经学重镇,如今还能开馆授徒的,还有几家?” 司马徽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摩挲著,没有立刻回答。 潁川荀氏、钟氏、陈氏,当年皆以家学闻名,如今那些留在潁川的儒生,有的死於战乱,有的避居深山,有的闭门不出———— “潁川四姓,昔年各有家学,子弟数百,如今还能在治所阳翟开馆的,不过三五家,其余各郡,就更不必说了。” “三五家?” 刘协皱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整个阳翟,只剩三五家,整个颖川,怕也是不復当年了。” 司马徽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窗外,双眸暗淡,表情木訥,似乎是骤然间失落了。 刘协似乎没看见司马徽的表情,他只是抱著双臂,自顾自地道:“冀州自袁绍主政以来,重武轻文,官学亦多有荒废,并州更不必说,郡学早已名存实亡。” 刘协站起身,在厅堂之中转了几圈,然后看著司马徽。 “先生,朕从黑山起兵时,麾下不过一支贼寇之军,如今朕有兵有將,有地有粮,但朕一直缺一样东西————朕缺读书的地方,朕辖下九郡,官学府库里的简牘多已被烧光、抄光。” “朕是天子,是马上皇帝,屯田养兵,求贤纳士,朕一直都在做,但那都是手段,不是目的!朕若真有天下,定要恢復雒阳太学,兴復各郡官学,甚至是县学!” 司马徽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在竹杖上轻轻摩挲著,过了许久,方才开口:“陛下要恢復官学,这比屯田难得多,诸侯之中,除刘表之外,无一人愿做此事————袁绍、曹操割据一方,皆不急於兴学,非是不知教化之重,实乃乱世之中,屯田可富国、养兵、安流民,豪强百姓皆能得利,唯独官学耗財耗力、难见近功,无寸利可图,是以群雄皆弃之不顾————陛下要办官学,要人,要简牌,要馆舍,要每月拨给粟米————这笔帐,陛下算过吗?” “朕不需要算。” 刘协的声音很沉:“官学不是买卖,是根基!朕今日在章程上多让诸豪一分利,將来可以从赋税里补回来,但人才若是荒废了,这笔帐,朕算过————不是能用粟米算的,是用几代人算的。” 司马徽拄杖站了起来,目光炯炯! 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其实他的本意,並不是想在鄴城待太久,见过皇帝后,他本想去并州避居的。 可如今,他却在这里听见了此生最难以拒绝的一番话。 “陛下这鄴城,可有老朽能做的事?” “先生若愿出仕,朕自当虚位以待,然朕知先生不喜案牘之劳,便不强求。” 刘协走到司马徽面前,“朕想问先生————愿不愿替朕,把官学的底子搭起来?” 司马徽嘆道:“老夫很想帮助陛下,怎奈年岁渐高,精力有限。” “朕无需先生日夜操劳,朕只要先生替朕做三件事,其一,擬定官学章程,开设哪些科目,延聘哪些经师,其二,亲自在鄴城讲授《左氏春秋》,这门经不能断,朕帐下贤能虽多,然深通《左氏》,可坐馆授徒,接续经学正统之人,至今寥寥无几,其三,替朕留意,先生的学生和好友之中,有哪些是可造之才,官学需要经师,各郡都需要,朕找不到那么多好的经师,先生在这方面的人脉,比朕广。” 司马徽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躬下身去:“老夫愿为陛下试办此事,然老夫也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老朽有一请,愿於城外区田之侧立学,令学子农忙躬耕田地,农閒诵读经籍,半耕半读,经义与农桑並举,方合乱世安身立命之本。” 刘协闻言愣了一下,隨后笑道:“善。” 第一百章 三分天下,朕居其一 第102章 三分天下,朕居其一 陈群是十一月底到鄴城考的试,他带了家眷和十余辆牛车的行李,一路从徐州辗转至冀州,走了將近一个月。 他是颖川许县人,祖父陈定是天下闻名的“文范先生”,父亲陈纪曾任大鸿臚,他与父亲避难於吕布治下,始终不愿出仕。 直到听闻天子在鄴城站稳,又接到郭嘉的亲笔信,信中说“君在徐州,恐难施抱负,今陛下求贤若渴,君当来。” 如此,他才携家眷北上。 刘协与陈群在偏厅谈了半个时辰,陈群言辞简练,条理分明,对施政和刑名律法的熟悉程度让刘协颇为惊讶。 刘协问陈群屯庄章程中农具损耗的扣抵条款是否合理,陈群看过条文之后,说该条款有三处可斟酌:其一,正常损耗与故意损毁的界定不够明確,应增加“田官当场验看”的程序,其二,无力赔偿者从口粮中抵扣的比例上限未设,可能导致流民饿肚力田,其三,汉室与入股方各担一半的比例在法理上无据可依,应改为“先由损毁者赔偿,不足部分由汉室与入股方各担一半”。 刘协遂让鲁肃將这三条记下,当日便补入了章程。 隨后,刘协让陈群在鄴城担任掾属,协助鲁肃处理屯庄,兼顾负责协助整理律令。 赵儼与和洽是同一日到的业城,两人都是颖川人,相识多年,但性格迥异。 赵儼年近三十,沉稳內敛,说话时目光平视,不急不缓,刘协考校他时问了一句:“若让你治理一个饱经战乱之县,一年之內君能做什么?” 赵儼答:“丈田亩,核户口,清冤狱,劝农桑,一年之內,田亩不增,户口不增,但人心可定。” 刘协问赵儼,为何田亩和户口不增?赵儼说,田亩之增在水利,户口之增在赋税,水利需三年之功,赋税需取信於民,一年之內能做到丈清田亩、核定户口、清理冤狱、劝导农桑,已是极限。 若急於求成,反而前功尽弃。 刘协对赵儼大为讚赏,让他在鲁肃手下任农曹掾,负责屯庄的田亩清丈。 和洽比赵儼年长几岁,出身於汝南,也因此曾投奔汝南袁氏的袁绍,在袁绍帐下任过上计吏,因与河北士人不合而辞官归乡,他得知刘协招贤后,又回了鄴城。 刘协见了和洽,考校他时问:“君觉得,朕的屯庄之法,未来可有什么隱患?” 和洽遂言:“陛下与豪强共利,豪强自然乐从,然利在豪强,权在汉室,若汉室不掌控粮价,將来豪强可以粮价反制汉室,譬如遇灾年,豪强囤粮不售,汉室若欲平抑粮价,便需从豪强手中购粮,届时豪强若开高价,汉室买还是不买?” “臣以为,章程之外,须另设常平仓,以州郡之力储粮,调节丰歉。” 刘协听完,当即拍案录用! 他让和洽与糜竺一同筹备常平仓的设立,暂以巨鹿为试点。 另外还有一人,非应试而来,乃是刘备举荐。 汝南陈到,年约二十七八,为人朴实,沉默寡言,昔日亦是当地义从首领,手下有数百悍勇隨眾。 刘协在鄴城校场见他时,他正带著五百隨眾操练。 这支兵望之颇为悍勇,但装备简陋,甲冑不全。 刘协看了一会儿,问陈到:“汝之兵马,今有多少?” 陈到答:“回陛下!有五百之数。” 刘协又问:“若让你再选五百人,如何选之?” 陈到对曰:“择不畏死者。” 刘协没有再多问,让赵云將陈到並其一眾编入黑山铁骑序列,统一换装,仍由陈到直领。 陈到抱拳领命,退下时脚步沉稳如石。 转年之后,鄴城诸事渐入正轨,屯庄的春耕计划已经排定,黑山铁骑的冬训亦接近尾声,招贤令带来的第一批人才已分配到各郡县,刘协每日在鄴城与屯庄之间往返,鞋子总是会沾满泥巴。 这天傍晚,刘协回到府中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让侍从给贾詡带了一句话:“文和先生,今夜若无事,来朕书房一敘。” 贾詡来时天色已暗,他走进书房时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站定后,贾詡向刘协深施一礼,然后垂手而立,目光落在案上一动不动,表情呆呆的,等著天子开口。 刘协见状挑了挑眉。 这老登著实善藏啊! 刘协没有绕弯子,他让贾詡坐下,打开天窗说亮话。 “文和先生来鄴城也有数月了,朕记得骑军合练时,先生与张將军说了几句话,点评翼德甚准,屯庄的章程,朕让人给先生送了一份,先生看过了?” 贾詡的声音不高,慢得像老牛拉车:“章程细致,利益分明,豪强有帐可算,流民有饭可吃,汉室有粮可收。” “既然觉得好,为何从未向朕进过一言?” 刘协的自光落在贾詡脸上,嘴角微挑,似笑非笑:“先生是觉得朕身边不缺谋士,还是觉得朕的格局不值先生费口舌?” 书房里的油灯火微微晃动,贾詡的眉头皱起,似乎是突然间有些忐忑。 但他这次没有沉默,终究是缓缓开口。 “陛下可记得初平三年之事?” 刘协眯起了眼睛。 “那一年,董仲颖被诛,王司徒主政————李傕、郭汜本已上表请赦,王允不许,李傕用臣之计,反攻长安,城破之日,王允被杀,陛下被挟————自此以后,天下再无寧日———— 唉,就是那一计,毁了大汉当时的最后一丝希望。” 刘协淡淡道:“是啊,那一计,算是成全了你贾詡之名。” 贾詡低声道:“此非臣之本意。” 他停下来,似乎在等著刘协的反应,但刘协没有说话。 半晌后,贾詡继续道:“后来陛下东迁,李傕遣臣送还印綬,陛下邀臣同行,但臣没有走,臣上还印綬后,便投华阴去了————” “今日臣復投陛下,与张將军同来————张將军与曹操有杀子之仇,別无选择,臣与他不同,臣有过,臣昔年乃是汉室罪人,臣不知陛下心中如何看待臣————故不敢言。” 刘协看著贾詡苍老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文和啊,朕今日找你来,不是来算旧帐的,初平三年的事朕记得,先生上还印綬的事朕也记得,先生昔日不愿隨朕走,朕不怪你————先生当时若跟朕走了,未必能活到今日,你的这份自保之心,朕懂,朕今日只问先生一句话————以先生之见,朕下一步该往何处?” 贾詡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抬头看向刘协———— 刘协嘴角含笑,毫无芥蒂之色。 他轻嘆口气,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皮图,在案上展开。 那图上標註著从河东到长安、从长安到凉州的每一条官道和隘口。 “陛下,其实臣,早就想向陛下进言了,只是————” 刘协微挑眉:“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陛下对臣的態度,故而不敢。” “哈哈哈,文和莫要如此作態!拿出你当年在长安,给李催献策时的底气!来,跟朕好好说说!” 贾詡站起身,向著刘协深施一礼,隨后再度坐下,道:“袁本初虽退,其势未损,幽州既平,并州北部尽归高干,陛下若北上爭锋,是以数郡之寡抗三州之眾,难也。” “曹操坐拥兗豫,又得南阳郡,挟朝廷以令诸侯,虽陛下不在许县,然汉室名器尽在其手,陛下若南下爭雄,是以新附之眾抗久战之师,亦难。” 他的手指从鄴城移开,向西划去,过了太行山,过了河东,停在长安以西的那片广袤土地上。 “关中、司隶,李催郭汜爭锋之后,势力日衰,关中诸將皆拥兵自重,然无一人有王霸之才,马腾、韩遂虽据凉州,兵不过数万,智不及奉孝,勇不及云长。” “陛下若能取关中为基,便可据餚函之固,收凉州之马,通巴蜀之粟,彼时陛下坐断黑山,西有关中为后盾,东有鄴城为前沿,袁绍握河北,曹操占中原,天下三分,陛下居其一,此乃王霸之基!” 刘协望著那片被圈出的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关中诸將,朕如何取?” 贾詡缓缓抬起头,那张小心翼翼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几分篤定。 “陛下,马腾、韩遂,昔日虽是叛逆,却自知无王霸之才,只求割据,陛下入关中,只需下詔书与马腾,拜为安西將军,坐镇凉州,另詔书与韩遂,拜为安羌將军,坐镇金城,再一道詔书与诸將,告以天子西巡,入主长安。” “詔到之日,诸將必各怀心思,有愿迎天子者,有欲观望者,亦有不服者,愿迎者,陛下以恩结之,观望者,陛下以势压之,不服者,陛下以兵取之。” “如今李傕和郭汜势力渐微,早已无当年之势,陛下如今麾下兵精將勇,若要取此二人,一战可定!” 刘协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皮图上被贾詡圈出的那片土地! 长安、槐里、郿县、陈仓! “三分天下,朕居其一!” 刘协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文和今夜这一言,胜过朕读万卷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