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魂之剑》 第1章 石匠 潮湿阴冷的触感从身下的稻草堆渗入单薄的衣物,塞雷斯·锻锤在黑暗中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急促扩散缩进,冷汗沁透底衣,呼吸急促停滯,他努力向天花板伸出手,凭空用力抓握,又一次从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中挣扎醒来。 “又来了,又是这些……”他低声喘息,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无意识的往身上扯拽著,像是从梦魘的触手中挣脱一样。 即便醒来已经有一会,但令人牙酸的囈语似乎还在耳边迴响。 那些不是普通的梦。 自从四岁那年父亲教他第一个符文“德莱姆”开始,这些夜晚的访客就从未停止过。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和无法理解的情绪,隨著年岁增长,它们变得越来越清晰——有时是垂死老嫗低声念叨的古怪歌谣,有时是战场上士兵最后的嘶吼,甚至还有远方商人口中的异邦方言。 这座边陲小镇里没人能解释,修道院的祭司也只能理解为这是一种著魔的现象。 “塞雷斯!”门外传来母亲安娜带著疲惫的呼唤,“该起来了,去酒馆给你父亲打壶热酒。他昨晚又在工坊熬了一夜。” 塞雷斯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简陋的臥室里,七岁的弟弟赫尔和刚出生不久的妹妹还在熟睡。 他从床底摸出那双已经磨损严重的皮靴,轻手轻脚地套在脚上,擦了擦脸,这才从梦魘余悸中缓过劲来。 “一切还好,至少今天没事……” 做完这一切,他嘀咕著,转身走进厨房,一抬头,发现母亲正抱著哭闹的妹妹轻轻摇晃,坩堝里沸腾著牛奶,味道已经很淡,不知道掺了多少水进去。 “咳咳……乖一点,巴莎,妈妈还要做饭,稍微消停一下。”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长年的劳作和生育已在她脸上刻下与年龄不符的沟壑。 她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塞雷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微笑。 “你又咳嗽了,妈妈。”塞雷斯说道:“修士给你开的方子不起效吗?” “只是被烟呛的,这天一冷,柴就容易受潮。”母亲敷衍过去,给他打了一碗蘑菇麦粥,弯腰从窑炉边缘揭下来一块小麵饼,她细细的將饼子剁成小块,添进粥里,又从墙上掛著的醃火腿上切了一小块,泡在汤里。 “吃饭吧,吃完了再出门。” 塞雷斯摇头:“妈妈,我不用吃这么好,给父亲留著吧。” “现在天冷又潮,火腿也容易长毛,该吃就吃。”母亲说道:“等你父亲完事回来,我们就把这条火腿全给收拾了。” “可是,那过冬时候怎么办呢?祈祷祭也得拿出像样的食材吧。” “你父亲不是说了么,这单子的尾款马上就到了,到时候还要带你去乡下的农场採买点,正好进一批新石料。” 塞雷斯点点头,闷头喝起粥。 刚出炉的麵饼算不上是很可口,如果放在空气里不一会儿就干硬了,泡在粥里才维持著暄软,浸了盐巴和菌子的香气,混著菜蓟、扁豆和粥水一起下肚了,在秋日季节才算得上舒坦。 “塞雷斯,昨晚还做噩梦吗?”母亲搂著又被哄睡著的妹妹,询问道。 “还好了,妈妈,没那么严重。”塞雷斯说道:“我没有梦游,也没有说怪话,东西都安安稳稳放在原位置,只是出了点汗,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那个该死的德鲁伊,收了我们五枚银幣,就只会说你是被邪祟附身。”安娜低声抱怨,把空酒壶和两枚铜幣塞进塞雷斯手里,“要是再让我看见他,非得拿笤帚狠狠揍他一顿不可。” 塞雷斯默默接过酒壶。 三个月前,父母曾请来一位路过的德鲁伊为他诊治噩梦。 然而那德鲁伊装模作样地做了番仪式,便宣称他被邪灵缠身,只有皈依大地之父和森林之母才能得救。母亲当场勃然大怒,直接甩起煎锅,一顿猛打,把那骗子赶出了家门。 塞雷斯现在还记得,那德鲁伊捂著熊皮帽子连滚带爬,临走还不忘大喊一声:“你再不相信也没用,谁都能看出来,那孩子的灵魂已经不再纯净,没有诚挚的信仰,要么三年后撒手人寰,要么让邪灵夺舍,变成人间祸害!” 塞雷斯想到德鲁伊那双带著愤懣和固执的眼睛,虽然年纪不大,但他依稀有种感觉:德鲁伊那不像是在说谎。 “快去快回,”母亲叮嘱道,“你父亲今天还要去男爵府上交那座天使雕像,天冷了,给他暖暖身子。” 塞雷斯点点头,推开了家门。 花谷镇的清晨总是被薄雾笼罩,毗邻湿地,沼泽密布,实在不算什么宜居地方,阴冷起来更是要命,风儿一吹,湿冷的寒气就使劲儿往衣衫缝隙里钻,贴敷在肌肤上,如蚂蟥一样吮吸著体温。 塞雷斯裹紧粗麻外套,踏著石板路上未乾的水渍向镇中心的酒馆走去。道路两旁,工匠们的住宅与店铺鳞次櫛比,锻锤家的石匠工坊就坐落在镇子南端,离男爵的山堡已不远。 作为巴隆维达男爵领內唯一的石匠家庭,锻锤家虽算不上富裕,但也从不缺活计。大到城墙的修补、堡垒的加固、贵族府邸的雕塑装饰,小到墓碑的刻字,都离不开石匠的手艺。 塞雷斯从四岁起就跟隨父亲学习辨认石料、掌握凿刻的力度,八岁的他已经能独立完成简单的雕刻工作。 如果不是这恼人的梦魘……他肯定顺顺利利地就度过了学徒期,开始学习老爹更进阶的手艺,到时候,没准还能开家新店,给家族的生意做的更大一点。 来到酒馆,今天的人气出乎意料的旺,塞雷斯一眼扫过去,发现了不少生面孔。 一伙儿僱佣兵占据了大部分席位,他们操著陌生的口音交谈著什么,身上的锁子甲崩碎了好几个豁口,露出下面褐红的武装衣。看起来不久前,他们经歷过一场战役。 比起陌生的佣兵,角落里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子里的男人反而引起塞雷斯的注意,他一直在咳嗽,好像命不久矣的样子。 “听说了吗?红枫叛军已经攻占了北边的灰岩镇。”酒馆老板一边擦拭木杯,一边和熟客閒聊。 塞雷斯把铜幣放在柜檯上:“请打一壶热啤酒。” 老板瞥了他一眼,接过酒壶:“哟,小塞雷斯,你老爹呢?好几天没见他来喝酒了。” “他在赶工男爵要的天使雕像。”塞雷斯简洁地回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酒馆角落。那里坐著几个陌生面孔,穿著不是本地人的打扮。 “是【岁月天使】哈义迈的?” “大概是吧。” “应该选蕾哈。”老板嘟囔:“咱们这里大多数人类都是信奉【启愈天使】蕾哈的。哪怕从实际考虑,也该是蕾哈的祝福最受欢迎……” 正跟老板閒聊著,旁边那个咳嗽不止的男人突然倒在地上,口鼻溢出鲜血,挣扎两下,便不再动弹。 “真晦气,又死人了。”老板抱怨道,吆喝起伙计:“去喊教会的修士搬走处理掉,风寒最近闹得厉害,病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死人並不是稀奇的事情,每年这个季节都是风寒流行的季节,花谷镇不產棉花,燃料和石材也都有限,没有固定居所和暖和衣裳的人,只能靠肉身挺过去。 塞雷斯也没当回事,从小到大这种事情见多了,他一进门就感觉到那男人大概要死了。 【还好,我有个不算幸福但还温暖的家。】 塞雷斯正想著。 相比於镇子上的其他人,他的生活还算舒適,父亲虽然没办法带他去城里见见世面,或者接受那些协会的匠师指点,但靠手艺传承,这一辈子在花谷镇至少吃喝不愁了,不至於跟那个黑袍男子一样,淒寒死去。 塞雷斯年纪虽小,但生在花谷镇这样偏僻、贫穷、潮湿多病的地方,很早就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差异极大,自己拥有的条件,在普通居民看来已是相当不错的水平。 就在那伙计拖著尸体往外走时,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像是万千刀刃猛然刺入颅脑。 砰! 塞雷斯踉蹌一步,扶住柜檯才没摔倒。耳边响起奇怪的嗡鸣声,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撕成了两半,无数陌生的画面和声音洪水般涌入脑海—— 高耸入云的玻璃建筑、在道路上飞驰的铁盒子、穿著奇怪服饰的人群……还有一个叫“李德利”的男人的全部记忆。 三十二年的生活、在一个名为“公司”的地方日夜劳作、最终在疲惫中失去意识…… “唔……”塞雷斯痛苦地捂住额头,感觉大脑几乎要炸开,趴在桌子上,痛苦了好半天,才缓了过来。 “喂!小子,你没事吧?”老板疑惑地看著他。 他摇摇头:“我、我昏了多久?” 耳鸣渐渐褪去,塞雷斯的意识却依旧混乱,说起话来还口齿不清。 “没多久,就两分钟——是不是酒气太冲,熏晕过去了。” 老板望著他:“你还好吗?” 塞雷斯艰难地摇摇头,试图把这些不属於自己的记忆赶出脑海。但无济於事,那些画面和知识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识里,与原本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他是塞雷斯·锻锤,石匠的儿子。 他是李德利,一个来自不可思议的世界的灵魂。 现在,他们是一体了。 “——听说,那群红枫的反贼要巴托尔给他们的领袖雕刻一座石像?” 邻桌醉醺醺的谈话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然呢?他们在墓地交易,把石像偷梁换柱成下葬的棺材,然后在挖掘的时候,被巴隆维达家的小少爷连同索西骑士一起逮了个正著。” “这下石匠死定了,可惜他两个儿子才七八岁,女儿也就刚出生呢。誒,我想起来了,他老婆安娜是湿地人,年轻时候挺漂亮,但老的太快还有一身病,这一家子累赘,难怪石匠想找点外快。” 塞雷斯浑身冰凉。父亲为叛军雕刻石像?被捕?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本该是属於八岁孩童的、却因常年劳作而长满茧子的小手。 在李德利的记忆里,这个年纪的孩子理应在亮堂堂的学校里读书玩耍,或者在游戏里对枪当野王带飞的小孩哥,再不济也就是农忙时跟著父母下地干活,捡点瓶子报纸勤俭持家就完了。 绝不是在工坊里挥舞铁锤和凿子,把双手整出水泡和血跡,退了层皮,反覆结痂成茧。 【原来,我过得很惨吗?】 对比起李德利记忆中,那些所谓的『普通人家』生活处境,塞雷斯突然间有一种极强不適应感。 “臭小子,你看什么看?” 似乎是因为自己发呆的缘故,视线落在旁边一个正在对镜打扮的女人身上,后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流氓崽子,要不要我给你脸上抹两笔,再送你进帐篷里接客?” 如果是平时,年幼內向的塞雷斯绝不敢回应,只会被年长的女性嚇得缩回去头。 但此刻,李德利的记忆让他脱口而出:“叫叫叫,叫你妈什么叫,脸上铅粉比你那二两殭尸肉都多,我抹两滴隔夜牛粪榨汁都比你眉目清秀,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把屁股长在脸上就好意思出门,怪不得张口就喷粪,赶紧整点水泥填填吧,不然出个汗痘坑里要洪涝了……” 来自异世界语言的骂人逻辑犹如一记降维打击,尤其当这一番长难句出自一个八岁小孩之口时,强烈的反差感让在场的酒客差点喷出来。 “哈,这小孩有意思,小小年纪口条怪清晰的……不知道谁家的,以后肯定有出息。” “瞧瞧,他都把丽莎气疯了。” “嘿哟,这骂人方式我还是第一次听著,太有意思了,小孩,再骂两句!” 女人气得脸色发青,塞雷斯却已无心理会。他抓起柜檯上的酒壶,转身衝出酒馆。 父亲出事儿了,自己必须立刻回家告诉母亲—— “砰!” 刚推开酒馆大门,塞雷斯眼前一黑,他迎面就撞上了两个身穿锁子甲的侍从。 “这小子就是巴托尔石匠的儿子,我见过他!”一个侍从眼尖,指著他喊道。 另一人点点头,粗暴地抓住他的肩膀:“带走。” 第2章 入狱 塞雷斯一愣:“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 “你父亲叛国投敌,敢给叛军的领袖雕刻石像!他是死罪难逃,你们这群家属活罪也不能倖免。” 塞雷斯闭上嘴。李德利作为成年人的镇定瞬间生效,让他知道,再嚷嚷也没有意义。 结合李德利的记忆和本地的情况,他清楚地知道,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律中,“叛国罪”意味著什么。 侍从架起他的胳膊,把他丟进马车后的笼子里。他默默蜷缩起来,开始梳理混乱的思绪。 儘管他外表稚嫩,但內在已经不再是那个八岁的孩子。三十二岁的李德利的记忆和经验,让他能够冷静地分析现状。 他叫塞雷斯·锻锤。花谷镇上唯一的石匠,巴托尔·锻锤的长子。 而现在,他的父亲犯了叛国罪。 …………………… 地牢里瀰漫著霉变和排泄物的恶臭。塞雷斯被粗暴地推入牢房,重重摔在潮湿的稻草铺上。 “哥!你终於醒了!” 是赫尔的声音。塞雷斯挣扎著坐起身,属於李德利的记忆仍然让他头晕目眩。他四下张望:“这里是——监狱吗?” “哥,我们被领主老爷的兵抓了。”赫尔气愤地叫道,“这群混蛋真不讲理!踢开门就把我们全抓走,连还是婴儿的小妹不放过!” 塞雷斯心中一沉:“他们到我们家去,把妈妈和小妹也抓走了?” “是啊,这群混蛋!我们好好的做错了什么——等爸爸回来,肯定会好好稟告领主。” “父亲呢?他也被抓了吗?” “不知道,他们说工坊没看见人,就把我们控制住了。”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塞雷斯闻言扯了扯嘴角。他扭过头,眼中浮现出李德利记忆中的法律概念与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相结合后的判断。 “赫尔,”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说,“不要指望爸爸了,这一切都是因为爸爸给红枫军那群叛贼的首领雕刻石像,才会这样的。” “我不信!爸爸是好人!爸爸可是小镇唯一的石匠,他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 塞雷斯没吭声,自顾自地算计著。 他不吭声,就让赫尔越发紧张,今天各种变故——侍从的蛮不讲理、一路上村民的指指点点、还有兄长的阴鬱,让年幼的他大脑一片混乱。 “哥,我们怎么办?”赫尔泄气,瘫坐在地上,“爸爸会死吗?我们会不会也被认为是叛贼?” 塞雷斯本就头痛,被这么一打岔,思路全断了,他没好气回了弟弟一句:“不知道!” 他晃了晃头,暗自又低声抱怨道:“要是我从来不会做这种梦就好了……” 牢房外传来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接著是牢门被拉开的声音。一个狱卒举著火把站在门外,身后是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 “塞雷斯·锻锤!”狱卒粗鲁地喊道,“男爵大人有令,石匠巴托尔·锻锤叛国,其子塞雷斯·锻锤继承父业,以工赎罪!带走!” “哥!”赫尔惊恐地抓住塞雷斯的手臂。 塞雷斯深吸一口气,挣脱弟弟的手,站起身。在李德利的记忆中,这种情形下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好好照顾自己。”塞雷斯对弟弟嘱託道:“活下去。” 他被带出牢房,穿过阴暗的走廊,最终来到一个露天工坊。这里与其说是工坊,不如说是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劳动营。数十名衣衫襤褸的囚犯正在监工的监视下劳作,有的在敲打石头,有的在搬运沉重的石料。 工坊中央,一个肥胖的工头坐在棚子下,脚边暖炉烧的正旺,懒洋洋地瞥了塞雷斯一眼。 “小鬼,听说你四岁就开始学石匠活了?”工头笑道,“你有福了,我给你找了份工作,专业对口。” 塞雷斯沉默地点点头。这个劳动量对成人来说都极为艰难,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更是几乎不可能完成。但他知道爭辩毫无意义。 工头隨手一指:“去那边,跟老约克学学规矩。你顶替的就是他的位置。” 塞雷斯顺著工头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正费力地拖著一块沉重的石板。老人的步伐踉蹌,呼吸急促而不规律,显然已经到达了体力的极限。 就在塞雷斯走近时,老人突然身体一僵,双手捂住胸口,痛苦地倒在地上。他手中的石板重重落下,险些砸到自己的脚。 “起来!別装死!”监工挥舞著鞭子走过来。 但老人已经无法回应。他的眼睛圆睁,嘴唇发紫,身体微微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塞雷斯愣在原地,不同於自己,在李德利的记忆中,死亡是遥远而抽象的概念。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在融合了李德利的记忆后,性格和思维上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原本对死亡熟视无睹的塞雷斯,现在面对一个老人的死亡,竟然也会感到惊骇。 但在这里,它如此真实而突然。 然而,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老人停止呼吸的瞬间,塞雷斯看到一道微弱的灰光从老人的身体中飘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径直飞向他自己。当那灰光接触到他胸口的瞬间,一股陌生的记忆洪流猛地涌入他的脑海—— 【约克·汉考斯,六十二岁,农民,自溪谷镇逃难而来,因欠税被捕,在这里做了三年苦工……女儿远嫁他乡……最后的愿望是告诉女儿,她母亲留下的银戒指埋在老家门前的橡树下……】 这是什么? 与此同时,塞雷斯感觉到自己体內似乎多了一点东西,脑袋变得昏昏涨涨的。 他抬手扶著左边太阳穴,集中注意力,能“看到”一个微弱的光点悬浮在他面前不远处。 心念一动,意识似乎就能像一只无形的手伸出去。 【能行!】 当他尝试触碰那个光点时,一股关於耕耘种田的直觉涌入脑海——这是老约克做了四十年农民积累的经验。 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仿佛有另一个意识在与他共享大脑空间。一阵噁心感涌上喉头,塞雷斯几乎要呕吐出来。 “又死一个!”监工不耐烦地喊道,“洒上石灰拖走,交给教堂那里处理掉。” 两个囚犯默默上前,抬起老约克的尸体向外走去。 “赶紧的,你是想看到他尸变吗?到时候变成尸鬼先咬死你们俩!” 监工的目光转向塞雷斯,似乎在欣赏他呆滯的神態,冷笑道:“嘿,小崽子,看来你的位置又空出来了。从今天起,你就接替老约克的工作。完不成任务,你的下场就和他一样。” 塞雷斯望著老约克被拖走的背影,感受著脑海中那份不属於自己的记忆和那份沉甸甸的临终愿望,突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死亡才是他求生的机遇。 第3章 思绪 由於老约克的猝死,监工只能隨意吩咐了两句,赶紧去处理囚犯死亡带来的一系列问题。 “你怎么搞得?这个季节还累死人了,马上再来波寒潮不知道得死多少,囚犯都快不够用了。” “先別管那么多了,赶紧送修士那边去,晚了变尸鬼就麻烦了。” 塞雷斯就这样在没人看管的情况下,工坊里干了一会儿,跟著那些大人一起搬运沉重的石料,送到工坊里,囚犯没有手推车,全靠徒手搬或者背著。 好在监工不在,几个大人囚犯主动帮塞雷斯扛过去大號的原石,他们也不吭声,而是沉默地让他只是搬运小型的石料,自己扛起重石方,一会儿下来,塞雷斯虽然没有被抽鞭子,但也累得双肩发抖,指头被磨得生疼。 这些苦力的工作,和父亲手把手教导他的雕刻技巧完全不同,对於他这年幼的身体来说完全是种折磨。 正当塞雷斯打算去好好感谢几个帮忙的犯人时,狱卒突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接著塞雷斯就被重新拎回到牢狱里。 刚乾完沉重的工作,塞雷斯大脑一片空白,坐在牢里的草堆上,他完全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说,真的要审判自己的罪行了? 【我的一辈子,难道就这样完了吗?终其一生都要背负罪人的名號……可是,我什么都没做错啊。】 没过多久,狱卒又把他装上马车,转移到了男爵的地牢里,似乎是不打算进行审判。 当然,也有可能是男爵看他实在没啥威胁性,又被工坊那里的强度震慑了一番,准备监禁在私人的庄园里。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领主的地牢条件比镇上的监狱还差,连床板都没有,只剩下乾草和马桶,没有窗口,只有几缕光线从透气的缝隙中落下来。 儘管这里的环境更加糟糕,但环境也更加寂静,这倒是给了塞雷斯整理思路的机会。 “那个德鲁伊或许没有说错。” 塞雷斯扶著额头,回味著老约克和李德利两个人记忆,喃喃道:“我大概率就不是什么所谓的被邪祟附身,而是觉醒了某种能力——我能吸收死人的记忆?不是邪灵附身了我,而是我把他们吸引了过来?” 这一点,实在有些惊悚,塞雷斯想起那些民俗故事,魔鬼总是诱惑他人,把良家子弟变成墮落的罪犯,一步步诱导誆骗,手把手教导一个活人献出自己的灵魂。 “至高天啊……吞噬灵魂这等可怕的能力,从来都是魔鬼的把戏,我难道当真让邪魔附体了?不,就算我真是魔鬼又如何,我又没有害人,是他们自己死了。” 在李德利那个世界中,人被杀就会死。 但在法兰达这片世界,死亡是一件很特殊的事情。 或者应该说,在法兰达,死亡的界定並不是依靠生理机能停止、新陈代谢中断、心臟停跳或者脑部死亡就得以確认的。 【启愈天使】的修士们认为:人体死亡,灵魂会脱离身体,失去了灵魂支配的肉身就变成了无主之物,如果不用盐和硝酸银进行泼洒,进行一定的破坏性处理,便会由『墮落天』那朽的神力支配,化作成尸鬼。 而那些死去的魂灵,则会在人间滯留很长一段时间,无意识的飘荡、流浪,直到被岁月消磨耗尽最后一丝在物质界的痕跡,彻底消散。 想到这里,塞雷斯顿时又感到一阵头痛。 “呃……李德利和老约克的灵魂,似乎都还没有完全融合,好多记忆和人格还在对我自己的意识进行衝击。” 老约克还好,至少算是本地人,只是他的一生太长,消化他的记忆对塞雷斯来说犹如生啃两斤酸辣泡菜。 而李德利的记忆则很特別,他的一生並不长,只有32年,但不论是世界观还是认识体系,都跟塞雷斯有巨大的差异。 他的灵魂像是墨水,越是试图消化吞噬,自己越容易染上李德利的习惯和思维。 到了那时候,自己还能算是塞雷斯吗? “得了吧——如果我无法完全消化他们的灵魂,我自身都难保啊。” 稍微权衡一下利弊,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塞雷斯被冻得蜷缩成一团,作为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他想不到太遥远的未来,浅薄的认识观也无法让他去思考『我是谁』这样的哲学问题。 他只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八岁的孩子,不论是智力水平还是思维模式,都远不如李德利更有优势。 塞雷斯深呼吸几口,很自然地,现代打工族李德利的思维逐渐占据上风。 “来理清一下形势吧。” “我是这座镇子上唯一的石匠之子,別人就算懂得加工石料,但也不如我父亲技艺精湛。像这种妥妥的手艺人,不论到哪里都会被重用。加上妻儿软肋都在本地定居——用膝盖想都知道这种人跟通敌叛国这样的行为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至於说逮捕的证据,是父亲跟叛军在墓地交易时被撞破——这一点迄今为止也只是一面之词。虽然流言传的满天飞,但是没有人真正能跟指出问题的关键。” 三十二岁的社畜,在异界那个名为『公司』的地方並不算什么,但是放在花谷镇这个穷乡僻壤,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李德利身上的特质,恰好是塞雷斯需要的。 沉稳、冷静、理智,虽然有点胆小,但他受过的教育为他培养了一套健全的思维体系。 有了这些,才让塞雷斯注意到一个核心的问题。 “既然是当面撞破的交易现场——那么赃物呢?” 回忆一下,塞雷斯確认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人赃並获这个词。 老爹人没抓到也就算了,可以归结为是叛军带著跑路了。 等等……那尊半身像呢? 花谷镇的石料不是很好,按照塞雷斯的记忆,附近適合为石匠雕刻人像的石料,一般是露丝重石,这种石材品相虽然不错,蚀刻表现也很好,但密度高达7.91,比铁都沉。 如果用来为人雕像,一个半身像少说也得四五十斤,如果是连著底座跟墓地一起下葬的话,甚至七八十斤都是有可能的。 ——谁逃跑时候带著这么重的玩意儿? 按照他听到的说法,目击者只有男爵的小儿子和他的骑士索西,人没抓到,叛军领袖的半身像也没听说在哪。 “客观来讲,我的父亲没有勾结叛匪的动机,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被叛军胁迫,或者是遭人诬陷。” 第4章 资质 可如果父亲是被叛军胁迫,似乎又说不通。 因为直到今天早上,塞雷斯都没见过父亲去过工坊以外的地方。 这段时间家里除了那个德鲁伊骗子,也没来过外人,拿家人作为威胁的可能性不大。 而如果是被人诬陷……那意欲何为呢? 男爵领地里面就他老爹这一个石匠,再从別的地方招募,不是白花冤枉钱吗? “真要是男爵的命令,为什么不把石匠叛国的事情当个把柄攥在手里,继续白嫖劳动力不香吗?反而打草惊蛇,全家逮捕,闹得满城风雨。” 塞雷斯嘀咕著,顺手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先不说我相信不相信父亲叛国这档子事,哪怕拋开情感不谈,我也不觉得一个地方领主能白痴到这种地步,更像是有人故意在坑我们一家,破坏石匠的风评。” 可谁会这么干?同行?还是什么政治斗爭博弈? 意识到这一点后,塞雷斯稍微安定了一些。 “不论是谁想害我们,他的首要目的显然不是杀掉我,至少不是衝著我来的,那我的安全其实是有保障的——前提是,我不会像老约克一样死在奴工生活中。” 毕竟知道归知道,活罪免不掉。 儘管靠著李德利这样一个成人的思维和智力,塞雷斯了解到现在的局势,但这不能改变自己只是一个八岁小孩的事实。 【让我在工坊中从事那种强度的工作,我绝对不可能扛过去的。】 老约克的记忆在脑海中沉浮。那些沉重石料磨礪掌心、日復一日的鞭打与阴暗饥寒,连续的工作足以碾碎一个正常孩童的躯体。 当这些杀死老约克的一切的疲惫和痛苦涌上心头,塞雷斯结结实实哆嗦了一下,额头沁出冷汗,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亲身经歷——不,对於吸收了老约克记忆的自己来说,这就是他的亲身经歷。 【对囚犯的劳役,绝对不是我能跟承担的。】 塞雷斯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老约克的记忆他还没有办法完全消化掌握,事实上,塞雷斯也不知道该如何消化,也不知道这份能力是如何吸收死者魂灵的。 他只知道,必须想办法避开最苦的劳役,一时间,李德利成熟的思维观念再次覆盖心头:装病装傻,甚至乾脆编造一个不存在的石匠家传技艺。 只有活下去才有翻盘的机会,否则真相再重要,也无处诉说。 就在塞雷斯开始虚空造牌,整点『小石雕,手工造』的忽悠话术时,地牢的大门突然被打开。 塞雷斯抬头看去,第一时间看见自己弟弟赫尔,这个瘦小的孩子脸蛋被灯火染上一层橘红,脸色却是比之前好上不少。而在他身后,则是一个身高六泽尺——按照李德利记忆的说法就是两米左右的精壮男子。 男人留著髮辫,精心打理的络腮鬍,腰配长剑,穿著绿色的武装衣和锁子甲,肌肉臌胀,气质却显得温文儒雅。 “塞雷斯!”赫尔喊道,“这个骑士叔叔是好人,他不嫌弃我们的爸爸是罪人,主动跟领主申请要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表现好的话,甚至可以不坐牢了!” “机会?” 塞雷斯下意识反问,当他跟那个壮汉骑士对视上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显得过於镇静,有悖於一个八岁的孩子。 他故意呆滯了一下,隨后惊喜地望向背后那位骑士,连忙从稻草中爬起来,朝对方低头致意,露出天真的笑容:“感谢您救了我和弟弟,老爷。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索西。” 骑士上下扫了一眼塞雷斯,低下身来,与他平视:“三重天在上,小子,你不必感谢我。作为奉行『诚挚』准则的骑士,我无法对任何人撒谎,因此,我也只能告诉你——这只是物尽其用,如果你不能表现应有的价值,领主依旧会把你们塞进工坊里,用工作偿还你们父亲犯下的累累罪过。” 他说著,抓起塞雷斯的手腕,塞雷斯顿时理解了什么叫做『不可抗力』——他像是被一台吊机掛起,平地就拽了起来,直接打碎了他反抗和挣扎的念头。 骑士拽著他和赫尔一路离开地牢,几分钟后,他们被带到一处书房之中。 “书记官卡尔曼,我把人带到了。” 索西頷首致敬,对著一位伏案工作的禿顶男人说道:“这是叛国石匠的两个儿子,根据『怜悯』准则,骑士有义务给予罪人自我救赎的资格並监督其履行。麻烦您帮我检测,这俩人是否有资质。” “你太客气了,索西,统计適龄儿童资质情况和登记户籍一样,本就是领主府总管的工作,何谈麻烦。”书记官搁置下笔墨,起身走向塞雷斯兄弟二人,他背著手转了一圈,捏了捏他们二人的肩胛骨,又掰开他们的下巴,检查口腔牙齿的状况,点点头: “身子骨不错,没有龋齿、牙齿不歪斜、没有口气,骨架发育很好,没有怎么挨饿,比那些农户家的孩子健康乾净多了。” 索西低语:“我更在意他们能否拿得起剑……” “军队中也不是只需要武夫的。”卡尔曼淡淡说道:“衝锋陷阵的事情徵召民兵就可以了,男爵有意组织一支不事生產的兵卒,就像哈德文伯爵手下那样。” “养一伙亲兵?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索西嘀咕。 “无非再征笔税的事情,让僱佣兵们多动一动,猎杀点怪物和土匪,农民为了安全保障,咬咬牙也会出这钱的,至於说花钱组建的亲兵,是清剿尸鬼、根除匪患,还是帮男爵大人索要宣称的土地——那就是我们说的算了。” 书记官的手指掐住塞雷斯的下頜,不知道是按到了哪个穴位,塞雷斯不自觉地就张开了嘴,任由对方伸出指头摸索检查口腔:“至少在战事爆发前,我先给你的兵营放点人进去,你明白我意思吧?” 索西点头:“是的,书记官,天愈发冷,『猩潮之袭』的时候也快到了。” 卡尔曼放下塞雷斯的下頜,掏出手帕擦擦手:“身体检查无恙,这孩子体格不错,看样子是个当战士的料,但想要配得上一位骑士扈从,可不单单是身体健康就行。” 听到这里,赫尔还懵懵懂懂的,塞雷斯心里顿时一喜。 【合著这是在选骑士扈从?虽然依旧是苦力工,这可比在工坊搬重物割石料的劳役好太多了,至少从这位索西骑士的品行来看,他不算难伺候的人。】 花谷镇又不是什么富裕地界,一位男爵手下有四五位骑士就撑死了,都侍奉一个领主,品行为人估计大差不差。 何况索西骑士是跟著男爵小儿子一起撞破自己老爹『叛国交易』现场之人,跟著他一起,说不定能得知什么消息。 如果表现的好,扈从得到骑士的赏识,自己说不定有机会能得到自由。 【只是不知道,骑士扈从需要的资质是什么,识字吗?我也不认得几个字。】 塞雷斯握了握拳,如果是身体素质和心態,他还是比较有信心的,自己从小学习石匠手艺,又有李德利这样混跡职场的成年人思维在,伺候个不能撒谎的脱產武夫,还不是手拿把掐? “先从这孩子开始吧,年纪小的特性,更容易感应出来。” 书记官说著,大手按在了赫尔的头上。 第5章 分歧 “呃——呜呜呃啊!” 下一刻,赫尔顿时惊声尖叫但这叫声才刚刚出口就戛然而止,塞雷斯用余光谨慎打量著:只见赫尔的双眼竟然诡异地亮起微光,先是蓝色、然后是绿色,最后又完全黯淡下来。 “嗯……【寒冷】、【自然】和【阴影】。”旁边的索西皱了皱眉,看著书记官撒开手,开口评价道:“太杂了,这样的资质根本无法晋升,我们这样的边陲小城去哪里给他凑三份传承。” “这种才好收拾,根本用不著培养,等年纪大了,直接用拓印法给他复製上去。” “传承驳杂就算了,利用拓印法的效能只有七成,这样的人能当好骑士吗?” “当好战士就够了,难道要把他培育成拉斯特维杰或是阿舒齐?哥顿才能有用吗?” “得了吧,咱们这小男爵领可容不下【撕风者】和巫典骑士团长。” “说得好像你能培养出来这种战场英雄一样。” 书记官和骑士閒聊,这边赫尔一仰头,径直倒在了地毯上,眼皮耷拉著,仍在向外散发著淡淡的蓝、绿、黑萤光。 【这是怎么回事?】 塞雷斯也好,李德利也罢,甚至六十多岁阅歷的老约翰都从来没见过这幅景象。 片刻后,塞雷斯才意识到自己作为亲哥哥眼睁睁看著弟弟摔倒不妥,赶紧趴下来,摇晃著弟弟的肩膀,低声呼唤:“赫……赫尔?你还好吗?没事吧?” “你是长子。” 塞雷斯抬眼,与那双大型掠食动物一般的翠绿眼睛对视上,那一刻起,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他张了张口,心肺仿佛被攥紧,连发出声音都无比艰涩。 “实话跟你说吧,这个城镇总归是不能没有石匠的,既然你是长子,那肯定学会了雕刻和砌石,男爵大人肯定不愿意把你放走。” 索西俯下身,隨意地说著:“就算你真的资质合格,我也没办法把你要走当扈从——不过,来都来了。” 倏然间,他一把按住了塞雷斯的额头。一股如同岩浆般炽热滚烫的热流瞬间贯入颅顶。 塞雷斯张大了口,却发不出哀嚎声,他双手不住地虚空抓挠,五指通红,肌肤滚烫。 热! 无比的灼热。 那股热流自颅顶延著脊椎,直贯而下,如同烧红的铁枪,將他死死钉在大地上。 但是隱隱约约,他能够感受到一些奇怪的暖流,这种感觉无比奇异,明明他被热流贯穿,却又能够感受到晒棉被一般亲切的温暖。 致命灼热和柔和温暖,这两种感觉竟然同时地共存,导致他处於一种时刻被炎流灼烧身躯的痛楚和又被棉被温暖包裹的舒適之中。 “真可惜。【燃烧】,是【燃烧】啊,对於我们这种边境之地,单一又大眾化的传承最好寻觅,晋升毫不费力,关键是单一的特性,这可真是最实用的资质了。” 他不禁惋惜地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塞雷斯和赫尔。 “如果弟弟和哥哥资质对换一下,那多好。” 书记官提醒:“索西,长子你是要不了的……” “真是可惜。”索西摇摇头:“这两个孩子都具有资质,哥哥我真想带走,但领主大人那么想要他,弟弟……算了,既然卡尔曼你都说了,这孩子形成战力的成本更低,我还能说什么呢?” “索西骑士,很遗憾,我想你得多习惯这样的事情。时代变了,以后在男爵的军队里,这类扈从会是主流,低成本好培养才是组建职业军队的关键,而单一特质的人才,反而是少数。” 卡尔曼看了一眼塞雷斯:“把他关回地牢吧,对男爵来说,一个工匠比一个武夫更重要。” 索西嘀咕:“有剑才能征服更多的土地。” “能赚钱的土地才是好土地,有钱才能养军队,问题的关键是金钱。”卡尔曼说道:“搞不明白这层关係的人,也该被时代淘汰掉了。” “我只是觉得这小子的潜力被浪费了。”索西双手抱胸,念叨著:“他年纪小,家有亲人,又背著罪犯后代的身份,到处都是软肋,控制起来手拿把掐,希望他在石匠上的造诣真的比当骑士更突出吧。” “我发现,你们这些骑士还真是不怕事——要是手底下再出来一个你这样的大骑士,还是叛国者之子,你让领主大人怎么看?” “五重天在上,如果他真有机会晋升大骑士,我相信任何一个恪守骑士准则的大人物,都会以宽广的胸怀接纳、感化他,令他宣誓效忠自己。”索西耸耸肩,表示毫不在意。 “可惜我非骑士之流,也並非所有人都有宽宏之心。叛国者的名声在外,走到哪里都会被排挤,对领主的声誉有害无益,留在身边做个工匠便是最好的结果。”卡尔曼淡淡反驳道。 “那我们就不谈这个了。”索西一摆手:“我这次来不光是带两个小鬼找你鑑定资质,卡尔曼,有关叛军细作的事情——” 书记官赶紧打断:“嘘!这俩小子还在呢。” “无碍,哪怕是个成年人被激活『根性』后,都得昏厥上半个钟头,两个加起来没我儿子大的小鬼,怎么也得昏死上一天一夜。”索西摆摆手,直言不讳。 “嗯,说的也是。” 卡尔曼瞥了一眼瘫在地毯上的兄弟俩,走上前,掐了掐他们的人中,又翻开眼皮检查瞳孔,確认全都昏死过去,这才放心转头看向索西骑士:“说吧,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石匠叛国这事儿,是我最早发现的吧?”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索西顿了顿,说道:“我跟威利少爷那晚骑行路过墓地时,看见浓雾人影攒动,以为是尸鬼復生,便拔剑向前试探。威利少爷跟教官新学了一手,正手痒难耐,便抡起剑花,往浓雾里甩了一记剑压,剑光凛冽,犹如彗星尾炎。”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说书人的天赋。”卡尔曼微微頷首,欣慰道:“威利少爷天资真不错,他才接触剑术一年,就能掌握剑压这等技术,难怪他求著领主大人要去读军事学院,看来我得给他筹备送去王都进修的盘缠了。” “你別打岔——说来奇怪,剑压这招无往不利,以威利少爷的阶位,不说斩钢断铁,至少落在人身上非死即残,然而落在大雾里却毫无动静,连一片空域都没清开。” 索西摩挲著剑柄,回忆道:“我当时便觉得不对劲了,那雾气反常得很,大半夜没有浮在河上,而是在墓地区聚集,不太像自然现象,我便挺剑前驱,步入大雾中,空气中又黏又潮,隨便掐一把就能捏出满手水汽,不多时我的衣衫盔甲就被打湿,这时我惊讶发现,自己的体温在快速流失,带著手套的指头竟然冻僵发麻,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冻结我的躯体。” “我赶紧让威利少爷快跑,回去叫人来,但回头才发现,自己跟威利少爷早就被大雾分散,墓地里全然不见守墓人的踪跡。我提著剑四下试探,过了好久,我才听到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一记剑压擦著我的耳朵过去,我便知道是威利少爷在跟人交战。” “我不住地奔跑,但迷雾之中整个墓园的方向变得无比混乱,完全就像是一座迷宫,等我赶到交战地点时,威利少爷正拄著剑,嘴里咬著止血带给自己包扎左臂,眼睛流溢著紫色的气焰,死死盯著朝著深林逃窜的背影,那一刻,浓雾也如流血一般就地散去。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威利少爷经歷了什么样的战斗。” 卡尔曼聚精会神地聆听著,表情严肃:“你跟巴隆维达男爵大人可曾说过这些?” “没有,但他迟早会问,威利少爷也跟我说不必跟男爵讲这些事。” “那你怎么找我说这些?” “卡尔曼,威利少爷虽然没有说,但是我看到了逃窜之人的耳朵,它尖细修长,像是截断的叶片。” 卡尔曼脱口而出:“精灵?!” 第6章 疑虑 “我不知道是哪个部族的,但叛军之中有精灵这件事几乎可以板上钉钉了。”索西骑士正了正领口,说道:“我不敢亲自定夺,镇子周边有一处精灵自留地,他们常年跟我们交换货物,不少人家都依靠跟精灵贸易为生,如果领主大人知道,精灵跟叛军有往来,很有可能会下令禁止贸易,那到时候……” “你考虑的很对,索西,你是对的,威利少爷也很清楚这点。”书记官沉吟片刻,说道:“如果民间突然被禁止跟精灵贸易,许多人將一夜返贫,今年冬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倘若民怨沸腾,那么教会也会质疑我们的执政能力。” “我更担心的是,叛军的间谍会不会趁机散播谣言,怂恿民变,就算我们能跟轻易镇压,但叛军要是介入就很麻烦了。” “索西,你的想法没错。这事最好先压下去,我会派人调查一番,如果只是个別精灵独走,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但要是整个部族跟叛军沆瀣一气……” 索西直言:“我有骑士准则在身,不得说谎,男爵大人早晚会看穿,这事情全交给书记官你来操办,越快越好。” “我明白。”卡尔曼点点头:“旁人以后问起当天的事情,你別说精灵,只管说威利少爷当时神勇表现,把话题引导到他身上,又能给少爷增加声望,你也能避免穿帮。” “好主意,那我就先带这俩小鬼先走了——” “等等。”卡尔曼叫住索西:“你这一提,我突然想起来,既然你从头到尾都在迷雾里打转,你是怎么知道,石匠跟那群叛匪在做交易的?你看见他人了?还是有赃物?”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索西摇摇头:“是威利少爷跟我说的,他亲眼看见镇子上唯一的石匠,跟著人一起钻进深林里,现场又有一具当天下葬的棺槨,掀开一看,里面竟是空荡荡的,四处一搜,还捡到了些许散落的钱幣。” 卡尔曼皱眉:“奇怪,那石匠给雕刻半身像的传闻是哪里来的?” “不清楚,但一伙叛匪,带著財物找到石匠,还特意掘坟开棺,多半是暗中做一些雕像生意,而那棺槨中確实也有稻草压痕,跟半身像规格相近,於是便传播出去了。” “索西骑士,你知道雕刻一个半身像要多久工期,多大的动静吗?” “我不了解,您给说说。” “即便是以巴托尔那样老匠人的手艺,製图、临摹、標点、雕刻、打磨就少说要27天,还要取来晶玉铭刻符文,为符文注灵又要一周打底,若是失败整块料子便废了,就只能从头开始——我记得清楚,巴托尔石匠一个月前就接了【岁月天使】哈义迈的订单,他哪来的时间和精力再做一件叛军领袖的半身像。” 卡尔曼一边踱步,一边说出自己的疑惑:“索西,威利少爷真见到巴托尔石匠交易现场了吗?” 索西凝视著对方,说道:“我只能说,当我见到威利少爷的时候,他经歷了一场血战。” 书记官皱眉:“於是所谓的证据,都只是出自於威利少爷之言?他会不会有看错的地方……” “那就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了。”索西打断道:“你还不信任我吗?我有准则约束,不会说谎的。” “不,我只觉得其中有所怪异,不论是精灵还是石匠,还有那具压根不知下落的半身像……” “威利少爷和石匠並无利害纠纷,何况石匠现在的確失踪了,他没道理迫害一个无辜者,还是个重要的匠人。”索西打断道:“这石匠叛国的事是领主大人拍定的,別管这些了,你赶紧找人调查精灵部族的问题,该宣战就宣战,该贸易继续贸易。” 索西突然强硬的態度让,卡尔曼心生疑惑,但索西毕竟是主动找他求助的,又是个不能说谎之人,没什么可怀疑的。 俩人商谈正投入,全然没有注意到,瘫在地毯上的塞雷斯,指头突然弹了一下,又赶紧恢復耷拉的状態。 【我就知道……父亲叛国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塞雷斯心里嘀咕著。 出乎索西和卡尔曼所想,连塞雷斯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並未昏死过去。 或者说,塞雷斯的身体確实失去了控制瘫软在地,但是他的意识却颇为清醒,不受任何影响。 【是因为我吸收了李德利、老约克的灵魂吗?我的意志好像比同龄人要强的多,儘管身体休克过去,但精神状態却不受影响。】 身体昏迷,卡尔曼自然检查是不出来问题,这让塞雷斯幸运地倾听了整个过程。 【威利·巴隆维达,是领主第三个儿子,印象里跟石匠工坊没有什么往来,为人性格也不清楚,但只有他知道我父亲那晚发生了什么。】 至於叛匪中的精灵,塞雷斯漠不关心。 贵族们不食人间烟火,觉得精灵的行跡出现在叛匪中值得重视,但民间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公国开放边境贸易已经20多年了,跟长耳人、半身人甚至劣魔的贸易完全不稀罕,花谷镇许多人都是靠著贸易为生,三五月就能见到一回异族人,甚至这些年,还有许多人类皈依了德鲁伊,四处传教。 有了信仰相投的同志,那些农民起义的叛军中,真混进去一两个长耳朵的帮忙,也不稀奇。 真正让塞雷斯感到忧虑的是,连索西骑士自己都不知道父亲的下落。 他到底是真的叛国,还是知道了什么,被叛匪裹挟著一同带走——现在什么也確定不了。 但很快,李德利成熟的思维让他注意到了一些微妙的细节。 【索西骑士在谈到威利少爷的时候,態度突然变得很强硬。结合他不能说谎的特性,这样的表现看起来显得有些反常——对了,他只是不能说谎,那也可以选择迴避话题,或者拒绝回答吧?】 用李德利那个世界的话来讲,这似乎算得上是骑士准则的bug……也就是漏洞的意思。 【索西骑士和威利少爷,这俩人肯定隱瞒了什么,我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必须得想办法接近调查……但我只是个关在地牢里面的奴工,我有什么办法接近这些贵族呢?】 突然间,手指传来触觉,瞬间接管的身体不自觉发出呜咽,打断了索西和卡尔曼的交流。 两人相视一眼。 “今天就说到这儿吧。”卡尔曼道:“把他们带走,弟弟放进兵营,和僱佣兵们住在一起,早点染上军伍习气早適应生活,哥哥——还是先丟回地牢,男爵大人吩咐过要亲自审问他。” 第7章 噬魂 被像丟麻袋一般丟回地牢后,塞雷斯立刻坐了起来,他面对稻草和墙壁,开始对眼下的局面进一步思考。 “情况谈不上更糟糕,但是也绝对谈不上什么在往好处发展。” 塞雷斯折了一根稻草叼在,下意识就想掏出打火机点一根,无果后只好悻悻搁下手,思索起对策。 “我该怎么办?” 跑是不可能跑的,先不说自己一个小孩要逃出地牢,躲过追捕的难度有多大,就算侥倖逃出去了,要面对的是花谷镇这片湿地荒野遍布,野兽尸鬼横行的地方挣扎求生,贝爷和挨饿德来了都得叫外援。 更何况,现在这一手安排,把自己亲弟弟丟进军营,还有母亲和妹妹不知道被关闭在何处,塞雷斯要是真跑了,哪怕日后老爹被平反了,可自己越狱的行为是坐实的,那他们的处境可就难办了。 琢磨了半天,塞雷斯认为自己最大的突破口,仍然得放在自己吸收的两个灵魂上。 闭目凝神,眼前的世界陷入黑暗。 深呼吸、放鬆……稍微集中意念,眼前突然亮起两个微弱的光团。 左边的光团非常坚固,表面甚至呈现出结晶化,虽然每时每刻都有光流从中分离,但消融的过程甚为缓慢。 塞雷斯的意念触碰到分离出来的光流,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幅音画片段: “……周六再来一趟,这次的客户很重要,午饭和车费公司给你报销,事儿成了,你就能升区经理了……” ——这是李德利的灵魂。 记忆稍纵即逝,塞雷斯抽离意念,心中想到: 【从刚刚开始,我就能看到这些了,大概是因为对灵魂的消化,让我自己的灵体也变得强大了,让这份能力也隨之进化。】 来自异界的李德利灵魂,为自己带来了一个虽然不勇敢,但足够成熟稳重的特质,还懂得一些职场生活的思维。现在光是自然消化了一小部分,获得的有趣记忆就已经很多了。 塞雷斯並不知道自己的天赋从何而来,也不清楚这份能力该如何驾驭。 可本能的,他就是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有意识把重心放在哪个灵魂上,这个灵魂的吸收效率就会加快提升,而剩下的则变得缓慢,甚至近乎於不消化。 塞雷斯转向右边的灵魂光团。 它微弱、黯淡,结构不仅没有结晶化,反而呈现出雾气般的鬆散,好像风中飘摇的烛火,即便不去注视,它消融分解的速度也远比李德利的灵魂要快一些。 那么六十多岁的约克,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呢? 李德利是个城市人,脑子灵活但是不耐糙,老约克耕耘劳作一辈子,吃了不少苦。 塞雷斯很好奇,如果自己把消化的重心放在老约克身上,会得到什么。 【看来,我必须得吞噬他的灵魂了。】 只是不同於不信鬼神之说的李德利,塞雷斯本身只是个单纯的乡下八岁小孩,他从小耳濡目染,对至高天的信仰哪怕不算虔诚,但也不太敢放肆。 ——“你再不相信也没用,谁都能看出来,那孩子的灵魂已经不再纯净,没有诚挚的信仰,要么三年后撒手人寰,要么让邪灵夺舍,变成人间祸害!” 此前那个德鲁伊的告诫又在耳边迴响起。 【我吸收了別人的灵魂,灵魂自然是不再纯净,他说的似乎没错……难道我註定会是个人间祸害吗?】 塞雷斯略一犹豫。 【可是,我不想死,我不想一辈子给领主当奴工,我想要知道爸爸的罪行是不是真的,我想和家里人一起平安无忧的生活著,我不想让我的亲弟弟去当炮灰。】 【老约克的夙愿也是一样的吧。他到死也想著跟女儿团聚,虽然我们从未当面沟通交流,但是如果他看到我这样的处境,老人家大概、应该会理解我的。】 【我不想过上悲惨的生活,何况,就算我不去吸收老约克的灵魂,他也会变成游魂,在人间四处漂泊,悲惨湮灭……】 他双手合十在胸前,低声念叨,诚挚地请求道:“三重天在上,约克老爷爷,我塞雷斯·锻锤绝不是魔鬼,吸收您的灵魂只是为了苟全性命,请原谅我的行为。” 说完这些,塞雷斯还是忧心忡忡,他还是觉得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想起平日里的贪玩,在礼拜堂里打瞌睡,跟修士胡闹的行径,德鲁伊那番话显得更加沉重。 信仰不虔诚、吞噬他人灵魂,自己似乎在『祸害』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於是,塞雷斯又加了一句:“我知道这样的歉意,对於死者来说还不够虔诚,无论如何,拘束游魂,吞噬灵体这样的暴行在法兰达星球上从未听闻,这样吧——您的夙愿遗志,不论如何艰难,我必然会遵从完成。” 话音即落,老约克的光团突然闪烁起来,消融的速度比此前快了三倍不止。 塞雷斯心头一喜,果然,对於死者的魂灵寄予尊重是正確的。 他有一种感觉:倘若自己能跟真的完成老约克的遗愿,灵魂的吸收可能会更快完成。 【我记得,老约克的遗愿是……告诉女儿,她母亲留下的银戒指埋在老家门前的橡树下。】 塞雷斯赶紧回忆了一下老约克的记忆。 老约克原名约克·汉考斯,溪谷镇人士,五年前因为叛军的攻势,被迫带著女儿逃难来到花谷镇,靠著给人帮工做活维持生计,但很快就因为承担不起税赋,被逮捕入狱。 他的女儿纳沙娃·汉考斯倒是改嫁给了本地人,就此定居了下来,现在应该住在镇子西北角。 【难度倒是不大,但是我该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呢?】 塞雷斯不识几个字,很巧,老约克也不识字,让他写一封信告诉对方这么复杂的消息有点太难了。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颅內突然传来一股异常的热流,塞雷斯扶著额头,闭目思索。 老约克的灵魂光团缩小了许多,向外逸散的也愈发快速,沉下心头,塞雷斯已经回忆起人生的诸多回忆,心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老年人特有的多愁善感。 “才这么短的时间里,老约克的灵魂已经被吸收了大半,看来年纪大的人,灵魂也凋敝衰朽的厉害,吸收效果也很好,看来人老心不老只是一句空谈,终究抵不过岁月消磨——嗯?这是什么?” 第8章 勤恳 伴隨著老约克的灵魂逐渐吸收,在塞雷斯的意念中,他明显注意到在两团灵魂之上,原本漆黑一片的空间里,又浮现出来了一个空洞,像是镶嵌宝石的槽位。 “这东西……” 塞雷斯灵机一动,他的意念放在老约克灵魂上,后者立刻晃动了一下。 “我现在能够移动灵魂了?那么这个槽位,似乎可以试试……” 想到做到,塞雷斯的意念抓取起老约克的灵魂,晃晃悠悠地將其塞进了上方的空槽之中。 咔噠。 像是拨动扳机一般的声音响起,一瞬间,塞雷斯全身汗毛倒竖,他的指尖不住颤抖,年幼的身体仿佛置身於风暴之中,摇摆凌乱,好像有一股力量咬著他的肌肤,往下扯著皮骨,风在啃噬,光在咀嚼,血肉化作浓汤沸腾不止。 嗡嗡……嗡嗡嗡…… 耳鸣。 足足几十秒的耳鸣过去,塞雷斯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捏了一把冷汗,眼中仍残余著震惊和痛楚。 “刚刚是什么,身体里好像钻进来了一个东西,好涨……全身的肌肉都在酸涩呻吟,好痛……” 他爬起来,靠著墙壁坐下,持续深呼吸好好歇了一会儿。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塞雷斯眨了眨眼,他抬起手,捏了捏拳头。 “没有了?” 他迟疑地站起身来,上下蹦跳,全身充满活力,筋肉的疼痛和疲惫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一点不痛,也完全不会疲惫——至高天啊,这是发生什么了?” 他现在四肢百骸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哪怕让他跑上一天一夜也不会累。 塞雷斯又惊又喜,很快,李德利的思维占据高地,他冷静下来,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意志凝聚於被镶嵌在槽位上的老约克灵魂。 槽位上的灵体传来微弱的抖动,一段信息流,隨之传出,反馈在自己面前。 —————————— 〖『勤恳』的约克〗 “憨厚、愚钝、麻木但勤劳,从不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伤害他人。本分的老实人,只相信著靠勤劳努力就能养活自己,不肯抬头看,不愿左右瞧,只是像一头骡子一样,不断地向前爬去,直至连自己为了什么向前都忘记。” ——使你茁壮,使你耐劳,使你不知疲倦。 —————————— “这就是……老约克,不,约克·汉考斯老爷爷一辈子的概述?” 看到这其中的文字,塞雷斯的心中为之一颤,一种强烈的共鸣油然而生。 他吸收了约克·汉考斯的灵魂,理所当然也继承了对方的心性,这份概述是多么精准,完全就像是对老约克一生的概括。 “將吸收了部分的灵魂,放置在凹槽上,就能被赋予一份由灵魂一生凝结而出的能力……以后等李德利的灵魂被吸收后,应该也可以这样做吧。” 塞雷斯试著提了一下李德利的灵魂,结晶化的灵魂重若千钧,纹丝不动。 “看样子不行,必须要吸收到一大半才能提得动——能镶嵌进去的槽位,也只有一个。看来我以后得仔细判断,该在什么时候装配上谁的灵魂。” 塞雷斯頷首,凝视著凹槽中的灵魂。 “只是我能感觉出来,『勤恳』的力量,还没有完全充盈。现在提升耐力、增强负重的效果,並没有全部展现出来。” “不过仅仅是这样,倒也足够了。” 塞雷斯鬆了口气,感受著充沛的体力,无奈地笑了出来。 “呵……造化弄人。” 他的语气变得缓慢,不自觉地带上一股老朽的味道:“明明是因为被迫繁劳苦工而死,反而被冠以『勤恳』,真是可悲。” “但不论如何,这份力量確实能派上用场。要是以后有其他身怀绝技的死者——” 欣喜之余,塞雷斯一愣。 【我怎么会这样……为了追求力量,甚至连死者都不尊重了吗?这,真的是我的本意吗?】 “只是,这样对吗?若以后还有其他死者的灵魂,我还应当吸收吗?吸收李德利这样的异界来客並无心理负担,吸收了约克老爷爷,尚且可以说是为了自保……” 李德利的思维逐渐退居二线,老约克善良朴素的灵魂,显然更契合本体八岁的孩子。 没有人愿意无缘无故伤害他人的。 “我、我只是为了自保而已。我不是玩弄灵魂的魔鬼……对的。是、是的,如果我为了贪图力量和技艺而去吞噬他人的灵魂,甚至有意害人,那我和择人而噬的尸鬼有何异同?” 虽然身陷囹圄,但塞雷斯並不认同自己是罪犯之子,作为一个八岁的孩子,他的心智称不上成熟,却也没有墮落到损人利己的地步。 塞雷斯没有读过书,但他天性忠厚,作为长子,父亲从小就反覆教导他『肩负家庭重任』、『手艺都会传给你』、『你是当大哥的,你必须要保护好家人』。 父亲的劳累和疲倦塞雷斯亲身体验过,他对自己的叮嘱也是最多的。 回顾自己短暂的童年记忆,塞雷斯觉得自己没什么太大的优点特长。 弟弟赫尔,仅仅比他小一岁,便出落得漂亮可爱,眼睛像黑曜石,头髮如同浸了墨一样秀丽光亮,走到哪里都有孩子找他玩,大人也喜欢他,男孩子小时候总是比女孩精致秀气的,这样的孩子长大后,肯定是不愁找到好老婆了。 那刚出生不久的小妹,更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她出生那会儿,修道院的女祭司就惊呼“嚯哟,蜜儿(第七重至高天『慈爱天』)载著荣光和玫瑰降临人间了”,跟女学徒们爭先抢著要抱她哄她。 而塞雷斯呢? 他自知生得平凡,五官谈不上咋出色,只能算是端正,没有嘴歪眼斜这些毛病,很明显继承的都是父亲那一脉的血统,浅棕色的头髮和眼睛,皮肤也像大理石一样乾燥硬滑,一点没有母亲的湿地人血统特徵。 但父亲就是很喜欢他,自打记事起,塞雷斯印象最深的地方,就是父亲的工坊,他没有收学徒工,只要有机会,就把塞雷斯带在身边让他好好观摩学习,所有的手艺全部传授给自己。 他是亲眼看著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大比他小一岁的弟弟,去年时候的羊水栓塞差点又要了她的命,但凡有一口好麦子,都要留下来给他磨成白面烤成饼吃,有一口新鲜的热牛乳,就不会给他喝掺水的。 这都是因为自己是长子。 “因为你是长子,你必须要保护家人。因为你是男孩,你不能逃避责任。” 父亲的叮嘱耳边縈绕,母亲的付出在眼前回放。 塞雷斯张了张口,握著拳头。 “我……” 他不想伤害任何人,更主要是不想自己跟家人骨肉分离,可是命运就是这般造化弄人,他还没来得及开启的人生,就这么全部毁掉了。 长期在梦魘干扰下,塞雷斯已经几个月没有正常入眠过了,精神本就衰弱。 此刻各种变故袭来,他还没有真正做好心理转换,李德利、老约克的记忆更是把脑袋搞的一团乱麻。 这个时候,吞噬灵魂的道德负担,又狠狠戳中了他的心臟。 他头痛欲裂,心理升腾著苦闷无法释放,好几次都想要一头撞死在墙壁上,但强烈的忧虑和对家人的责任感又让他冷静下来。 【我不是坏孩子,早晚我会查明父亲的下落,洗刷父亲的罪行……对,就是这样,我才不是德鲁伊说的那什么祸害。】 塞雷斯心中略一思虑,便暗暗下了决心:“吞噬魂灵终归不是善举,这次实属意外,放以后,我当前去礼拜堂,与修士寻求指引,向十五重至高天御所分別跪拜祈祷,陈述罪行——便不能再这么做了。” 【是的,现在所做的,只是为了我的家人……仅此而已。】 第9章 男爵 浓雾像洪水一样漫过脚踝,无声而磅礴,把视野中的一切都浸泡在模糊之中。 花谷镇虽然是谷地,但还是有一些高坡,巴隆维达家族的庄园就坐落在镇子的东北角小丘上,凛冽寒意发起突袭,在木桩围墙的尖顶绕过,结结实实拍打在砖砌的壁垒上,雾气便凝华成水珠,扑簌扑簌地沿著表面的纹路滚落,再噼啪一声落在地上,碎裂成大小不一的数瓣。 清晨一早,塞雷斯便被人从地牢里提出来,卫兵领著他穿过狭长的迴廊,塞雷斯左右一扫,心生疑惑。 这不是通往工坊区的路,他当初在囚车上一路看下来过,工坊是个二层小楼,在苹果园南边靠上一点的草地上,这卫兵领著他直奔主宅去了。 【这是谁要见我,庄园的主管?还是女主人发善心,觉得我年纪小不应该承担复杂劳作?】 塞雷斯的疑惑在进到主宅大堂里的第一时间就解开了。 大门隨意敞开著,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一声不吭坐在门前石阶上,塞雷斯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麻木冷漠的视线,抬头看去,绣著巴隆维达家族纹章的战旗正被悬掛在墙上,旗子是蓝底的面料,盾牌徽记,左边是一朵闪亮的银轮花,右边则是一只黑狐狸。 塞雷斯在酒馆里,简单听人说过一点贵族纹章,但凡是体面的人家,该用什么花纹和图案,在各国之间都有著严格规章礼制。 骑士乡绅这类,只能用灰或者白色的底子,男爵可以用蓝色和双图案,子爵则允许使用绿色並使用四格图案,至於更高级的贵族,这不是他们这种穷乡僻壤的人能接触到的。 巴隆维达家族的家徽是银轮花和狐狸,黑色狐狸是他们还是骑士家族时候便採用的原家徽,后来参与了十二年战爭,男爵的父亲在戈尔韦雅夫山岗打死了一头花妖百夫长,被大公褒奖授勋升爵,连带著將原来的花谷村也升格成了男爵领。 这样的故事在当地反覆宣传,人们都说战旗上那朵银轮花,就是从那头花妖百夫长身上摘下来的。 塞雷斯看不出来旗帜上的银轮花是真是假,但他知道,这面旗帜出现的时候,代表著男爵本人到来。 绕进內廷,几个人正在討论些什么,內部瞅见外人到来,立刻停下话题,卫兵向前推了一把塞雷斯,向会议桌前的壮年男人低头抚胸,沉声致意:“领主阁下,这就是叛国者巴托尔的长子。” “哦。” 会议桌前的壮年男人转过身来,他蓄著山羊须,面目粗獷,站在那里像一头棕熊,身上沾满了粗暴武夫的气息,脸上时刻摆著一副焦躁不耐烦的神情。 男爵双手搭在腰带上,走上前,地面微微震颤起来,好像迎面塌过来了一栋楼,他低眼瞅了一眼塞雷斯,如同一记重锤砸来,塞雷斯本能低头躲避,不敢与之直视。 砰、砰…… 沉闷的声响在大厅中迴荡,脚步靠近到身前,后面的卫兵推了一把,教塞雷斯抬起头来。 男爵低头注视著他,棕黄的双瞳像是野兽,塞雷斯夹紧了肩膀,不是错觉,他確实感觉到空气变得粘稠起来,呼吸变得沉重费劲,心律很快就因为窒息而失衡,大脑供氧不足,连思维都变得迟钝。 【这就是一位功勋爵士的实力吗……我,好痛苦……光是站在他面前就感觉要昏厥过去了,空气,空气,我需要呼吸,大脑什么都转不动,呼吸……吸……】 “咳咳咳!” 由於吸气太用力,塞雷斯的肺部被挤压的刺痛,剧烈咳嗽了几下,他还没来得及缓过来,本能的恐惧就占据了思维。 ——他居然敢当这一位贵族的面这样咳嗽? “我,我万分抱歉,领主大人,我不是有意冒犯您的……” 他万分惶恐,磕磕绊绊低头道歉,男爵却並未理睬,他抬起手,塞雷斯心头一紧,闭上眼,双手下意识挡在脸上,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啪。 男爵蒲扇似的大手轻飘飘地拍在他的肩头,,语气犹如和煦春风:“別害怕,孩子。你小时候见过我,不记得了吗?” 塞雷斯惊魂甫定,睁开眼,看向对方棕黄的双眼,这个粗獷的壮汉面部突然解冻,一下子就从沉默的暴熊变成了爽朗的大叔。 塞雷斯不知情况如何,只好乾巴巴地说道:“我……领主大人,恕我愚钝,我不记得了。” “啊哈,那也是正常的,那个雨天,你刚出生,接生婆因为你不哭不闹,还以为你死了,谁知道我上门拜访时,你一见我的面便哭了出来。” 男爵大力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大厅里瞬间升腾起欢乐的气氛。 “八年过去了,小塞雷斯,你还是这么害怕我。” 塞雷斯有些茫然,本能应道:“大人,我不知道您到访过,妈妈没给我说过这回事儿。” “现在你知道了。”男爵双手搭在他的肩头,上下打量著他,突然一笑,说道:“喂,小傢伙,我难道是一个很可怕的人吗?” 塞雷斯摇头:“没、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著我?”男爵脸色一变,冷声说道:“人只有在撒谎和心虚的时候才会害怕注视对方,看著我,孩子,告诉我,你对我有什么隱瞒吗?” 隱瞒? 这个词仿佛带有某种磁性,一瞬间就把塞雷斯吸收死者灵魂的记忆勾了起来,他张了张口,额头仿佛被火炉压著,思维变得涣散混乱。 【有些不对劲,我不是没见过贵族的,但为什么今天会这么害怕……】 “我……” 他牙齿打颤,心中涌动著一股倾诉的衝动。 塞雷斯感受的很清楚,自己的心中有一种本能的惧怕,就像是发自灵魂深处,像是几十年日积月累,打下的深刻烙印。 几十年? ——是老约克! 塞雷斯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李德利的那个世界没有所谓的贵族观念,而老约翰从生到死几十年时间,一直遭受著贵族地主的盘剥、战乱、奴役,就是面对寻常官吏都露怯,更遑论巴隆维达男爵这样的武勛贵族。 【不好……这样下去会露馅的。要是我吞噬亡魂的天赋曝光,什么都完了!】 塞雷斯秉著呼吸,逼著自己集中意志,眼前浮现出镶嵌灵魂光团的槽位。 “小子,你在听吗?”男爵淡淡点了一句。 第10章 转机 “我。”塞雷斯抬眼注视著对方,惶恐万分:“我不敢有,大人。” 那双棕黄的瞳孔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男爵紧紧盯著他的双眼,从这个孩子的眼中只能看到对领主的敬畏和大人的恐惧。 “……呵!” 男爵咧嘴一笑,他掐了掐塞雷斯的脸蛋,调侃道:“別紧张,你会害怕也是自然的。我常年供奉【第四重天】岁月天的御主『泰姆』,身体周边的事物运动都会被减缓放慢,是个人都会感到不適和痛苦。” 塞雷斯点点头,背后衣衫已经被冷汗打湿。 【还好我及时把老约克的灵魂从槽位上摘下来了,让李德利的思维占据上风。呼,真的好险,差一点,我就要把我吸人灵魂的秘密全盘托出了。】 李德利的灵魂,虽然给不了老约克那样不知疲惫的增益,又胆小怕事,但这位异界打工人常年混跡职场,面对上司领导的威压反而见怪不怪,思维成熟稳重,放在这个时候正合適。 【看样子,男爵似乎並没有对我有太大恶意——结合之前的情况看,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李德利的思维覆盖,提供了很多超乎八岁儿童和农民老人的角度,让塞雷斯的脑子一下子转了起来。 【这也许是个机会,我需要掌握更多的信息。在这个时候,我只能依靠儿童的身份去冒点险。】 他张了张口。 【不,不应该直接询问,虽然我是个孩子,一些东西可以归於童言无忌,但是对方可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战士……我要冒险,但又不能冒得罪人的风险。】 在李德利多年职场经验的指导下,塞雷斯斟酌了一下语句。 作出一副鼓起勇气实际上也確实是壮著胆子,说道:“尊敬的巴隆维达男爵,花谷镇的领主大人,感谢您的宽宏大量,没有因为我的父亲是戴罪之人,就將我们一家连带处死。我代表我的家人,向您致以至高的谢意。” 先感谢恩情,不管这是不是男爵的本意,总之先说谢谢是不会得罪人的。 果不其然,男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微动作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他一手背后,另一手搭在桌子上,指头轻快地敲打著桌面,看来听了这话很受用。 他看了一圈周围人,咧著嘴,双手搭在塞雷斯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小塞雷斯,你是个诚实的人,这很好,大部分的至高天御主都是欣赏这种美好的品德。如果巴托尔也想你一样诚恳,我想绝对不会发生今天的事情。” 奉承有效! 塞雷斯心头一喜,赶紧问道:“大人,我父亲,他到底是怎么了?他当真背叛了您吗?” “不,孩子,他没有背叛我,他背叛的是我们的祖国。”巴隆维达男爵摇摇头,说道:“作为我领地下属的臣民,石匠巴托尔·锻锤在花谷镇兢兢业业工作27年,没有漏交税赋,为领地修葺城墙590米、三条街道、天使雕像两座、巴隆维达家族先祖雕像三座、我的亡妻格尔梅雕像一座,至於日常为镇民、修道院提供的建材墓碑更是不计其数。” “你的父亲对得起我,对得起这个镇子的人民,但是很遗憾,他现在捲入到了一起疑似叛国案件之中。” 出乎意料,看似粗野武夫的男爵,却很讲道理,他清晰地指出了塞雷斯父亲的问题,只是把他列为犯罪嫌疑人,而非一口咬死是叛国者。 塞雷斯愣了愣,双眼晶莹,喉间哽咽:“大人,您也觉得我父亲是冤枉的吗?” ——这领主是个公道人,他跟自己父亲也有一点交情,也许,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我就说,爸爸不是那种人,家里人都指望著他生存,这么多年什么事情也不敢胡来,他不会是叛国者的……】 “是不是冤枉,这不是我说的算的,得看证据,人证、物证,链条完整,自圆其说,才能宣判。” 男爵平静地说道:“我,康诺德·德·巴隆维达,作为巴塞琉斯大公的直属封臣,花谷镇和巴隆维达家族的领导者,兼职全权法官和律法制定者,我有义务审判处理『石匠巴托尔涉嫌叛国罪』一案。” “依照公国律法:『凡涉嫌叛国的,无论是否故意,贵族剥夺头衔,流放千里,平民处绞刑,家属剥夺自由权15年,所有家產充公』。” “很抱歉,小塞雷斯,我也不相信老实的巴托尔能干出勾结叛匪,背叛国家的事情,可现在证据基本確凿,虽然那场交易中的关键物证,也就是叛军领袖的半身像下落不明——但你的父亲確实跟著叛军一起逃跑,这不止一个人看到了。” 隨著男爵详细地法理解释,塞雷斯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立刻又被浇灭了。 【没办法,这里毕竟不像是李德利那种法治社会,领主又不是官僚,他愿意公正审案而不是隨欲而为,已经很难得了。】 “不过,小塞雷斯。” 男爵话锋一转,说道:“按照正常来说,石匠一家人应该被关押在地牢里,五年后改为软禁,十年改为庄园內行走,直到十五年后才能被允许释放。但眼下的情况,不允许我將你们全部关押。” 塞雷斯抬起头,他昨天已经从骑士和书记官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知道领主另有安排。 “就算巴托尔有罪,你们一家人,不是孩子就是病患,如果我严格按照律法判罚,花谷镇就会被认为是一个对孩童和病弱者残暴严酷的地方,这不光是对我的家族,对所有人民的声誉都是巨大的打击。” 领主舒展起眉头,温和地说道:“所以,我决定在刑罚上小小改上两笔。” 他双手背后,塞雷斯注意到昨天那位书记官卡尔曼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领主身后。 “咳咳,嗯!” 男爵清了清嗓子,说道:“巴托尔·锻锤,涉嫌触犯巴塞琉斯公国叛国罪,但念其情节轻微,且无主观危害,其家属皆年幼或病残者,无生活自理之能,特免监禁之刑,改为本人监视控制。” “配偶,安娜·泽·锻锤,继承丈夫所有资產,但要隨襁褓中女儿巴托丽婭·锻锤一併进入礼拜堂供奉神灵,不得改嫁,家產只没收三分之一,房屋等地產不动,由索西骑士代为保管。” “次子,赫拉底乌斯·锻锤,因具备战士资质,允许其进入新编军队,以服役抵罪,日后若有战功,视若寻常人等。” 说完了赫尔和母亲妹妹的处置,男爵看了一眼塞雷斯,才说道:“塞雷斯,你可识字?” 塞雷斯还没从一长串消息中反应过来,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大人,我只懂一些,认得数字,会写自己名字,大概……五六十个单词吧?” 第11章 疯狗 男爵点点头:“对於石匠的技艺,你掌握多少?” “领主大人,我三岁起就给我父亲当学徒,能干基础的石料加工和雕刻了。” 塞雷斯话音刚落,他立刻注意到男爵和背后的卡尔曼书记官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很是满意。 男爵转过头,说道:“长子,塞雷斯·锻锤,我允许你在成年后,继承巴托尔·锻锤名下的石匠工坊,在那之前,由书记官卡尔曼代为经营,期间七成所得收益和税款皆上交於花谷镇领主。” “经检测,你没有战士的资质,无法服兵役抵罪,但听闻你从小便是一位出色的石匠学徒,我特別允许你拥有一定的活动范围,仅限於巴隆维达家族庄园之內,任何未经许可的外出行为,都被视为越狱潜逃。” 【我没有战士的资质?——嗯,应该是卡尔曼书记官和索西骑士做了隱瞒。】 塞雷斯想起当天俩人的对白,心生疑惑。 【这好像,跟书记官所说的情况不太一样。】 “不过,由於你毕竟是个孩子,要掌握完全的石匠技术需要时间,更需要足够的知识教育……” 他说到这里,突然拍了拍脑袋,目光掠过自己的一眾家臣僕从。 “我的大人,威利少爷早就过了需要伴读的年纪了。”总管开口道:“你的女儿跟双溪镇的尤金少爷有婚约,等过了年就要送过去了。” “嗯,这倒是个问题。”索西骑士说道:“要不一起交给我吧,跟弟弟在一起也有个伴。” “索西阁下,说得好像您能教什么文化课似的。”一个乡绅笑了。 “教人念念经还是没问题的。”索西嘀咕道。 一个披著熊皮斗篷的老人开口:“不如送到老夫这里吧,我女儿还缺个玩伴。” “魏尔曼先生,这孩子是要个匠人的,不是给姑娘当个跟班扈从就完事的。”领主开口道:“他得接受正规的、忠诚的、严格的教育,这样才能避免他走上和父亲一样的悲剧道路,而且还要接过巴托尔的班,成为领地內最重要的石匠。” “那就交给我吧!” 会议室门外,其中一个脸蛋像苹果一样光滑圆润的女人立刻站起来,塞雷斯一眼看出来,她和自己母亲一样,是血统纯正的湿地人,皮肤光泽苍白,漆黑、弯曲的头髮,总是给人一种湿漉漉的质感。 不知为何,明明女人穿著光鲜亮丽,但塞雷斯一看到对方,顿时心中升腾起一阵怪异和不安。 【她好像有点奇怪。】 这不是李德利的经验作祟,而是他作为一个八岁孩子,懵懂的本能反应。 男爵看著对方,微微頷首:“卡嘉华女士,不好意思,我们一早就在討论战略,让您等候太久了。” “哪来的话,巴隆维达的家主。”被称为卡嘉华的湿地女人並没有称呼爵位或者领主,口气、表情,也是平等对话的姿態,她坦言道:“我的女儿交给你当了人质,你又没有直系或者旁系的亲属,那就把你的石匠交给我吧。” 索西骑士一挑眉,但碍於『不得说谎』的准则,顿了顿,换了套说辞开口反对:“这並不符合礼数和常识。” “我是湿地人,萝哀塔的女儿,你们平地人把我们视作水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再说礼法,不觉得可笑吗?” 卡嘉华笑了一声。 塞雷斯眼皮跳了跳。 【按照李德利那个世界的说法,这不就是等於在说『我蛮夷也』吗?】 直到这个时候,塞雷斯终於意识到,对方为什么看起来给人一种不舒適的感觉。 卡嘉华的一身华服完全不合身,穿戴的方式更是胡乱粗放。 这番直白的意图让堂內诸君面色一下子变得不太好看,骑士武夫冷哼一声,文官家臣紧紧盯著这女人。 “可是,他毕竟是罪犯之身。”一位家臣质疑:“从来就没有这等规矩,哪怕领主阁下开恩免了他的牢狱刑罚,他的自由权仍归於领主阁下所控制,你要將他带到绿泽去了,领主如何行使监管?” “这有何不可?”卡嘉华一笑:“绿泽氏族已经和男爵签订了盟友契约,平原人和湿地人皆为兄弟姊妹,都是为大公效力,还用得著分什么你我?一个小小阶下囚,我帮领主大人看管便是,这叫怎么说来著的……『分忧解难』。” 她眼中浮现出狡猾的神色,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原来她是湿地人部落的酋长,和妈妈那样进入城镇,主动接纳巴塞琉斯文化的人不同,她们还是部落氏族的文明,怪不得看起来很奇怪。】 塞雷斯在旁边看著听著不敢吱声,心中隱隱有了点猜测。 【这显然是有备而来,就算没有我,她也会趁机向领主大人索要別的质子。】 刚刚在旁边听了这么久,塞雷斯大概能猜得到为什么卡嘉华女士这么急切一定要选自己。 ——他识字,虽然不多,但是身怀石匠的传承,对於只是初步开化的部落氏族来说,这是无法拒绝的技术人才。 男爵虽然未表態,面上看著也很平静,但从他家臣骑士的態度就能看出来,男爵肯定是不希望让卡嘉华带他走的。 “即便如此,就算他是个囚犯,那也是领主大人的囚犯,卡嘉华女士,固然你献上质子在先,但也应该是从男爵亲戚一系中,选择子女交换。” 一个沉稳的老绅士说道:“我能理解卡嘉华女士您的想法,交换质子是两族同盟的基础,任何想破坏巴塞琉斯人和湿地人之间友好团结的人,那就是可耻的叛徒奸细。” 这话说的,明里暗里就是在戳著卡嘉华在破坏同盟。 然而湿地女人似乎压根没听出弦外之音,她一摆手,坦然道:“我觉得你们已经占了足够多的便宜了,我献出去的是我的亲生骨肉,部族的头號继承人——而你们只需要给我们一个小小的阶下囚,这过分吗?我觉得一点也不过分啊!还是说,在你们平原人眼里,囚犯的价值要超过继承人吗?那我也接受,把我的儿子还回来,我也给你们塞个罪犯当人质。” “真是放肆!”索西骑士按捺不住性子,盯著卡嘉华直言:“嘮嘮叨叨一堆,你不就是想要我们巴塞琉斯人的石匠技术吗?” 索西骑士这话一出,男爵手下的家臣齐齐看向他,目光中多有讚许。 此刻的局面,因为索西骑士直接挑明而打开了,反正他是骑士,仗著不能说谎的准则,就算出了事儿,也可以甩锅给这上面。 卡嘉华面色微微一沉,她看向索西骑士,似乎没想到平原人中还真有人敢这么直白的。 “你们平原人確实有两下子,但我们湿地人有自己的传统技法,还犯不著要这么做。” “也就是说你们確实需要石匠技术了。”索西骑士辛辣地回击道:“现在碍於脸面,还犯不著偷我们巴塞琉斯人的石匠技术,等你们山穷水尽的时候,就顾不上了对吧?” 卡嘉华冷笑:“呸!谁先衰落还不一定呢,別到时候起义军打过来了,你们还得找我们借兵呢!” “说得好像那帮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奴,会比我们尊重湿地人似的,水仙镇被攻破的时候,起义军连隔离区中的半身人都没放过,堆起来当半份燃料一併烧了。” 索西毫不客气回懟:“本来就是抱团取暖才需要结盟,这个时候还想著偷人技术,又不敢大大方方要,谁是真诚相待的朋友,谁是居心叵测的奸细,一目了然。” “够了,索西。” 男爵开口道,目的已经达到,再让索西继续咬下去,就不太合適,再怎么著,也得给卡嘉华女士留点面子。 第12章 著落(感谢会飞的脑袋盟主) 他看向卡嘉华,说道:“卡嘉华女士,我才刚从前线退回来,实不相瞒,局面確实不容乐观,我效忠的大公也特別准许我们组建职业军队,以应对那群顽劣的刁民。” “我们湿地人是天生的战士。”卡嘉华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想要兵卒,部落里有的是!” “我不否认绿泽氏族的小伙子驍勇好战,他们是猎杀鱷鱼和森蚺的好手,正因如此,我认为小塞雷斯这样可怜的孩子,显然无法適应你们剽悍的民风,原谅他吧,他虽然有一半的湿地之血,却从未踏足过沼泽绿林之中。” 男爵说得很委婉,先是一顿对湿地人的夸奖,肯定他们的实力,这倒是让卡嘉华女士的面子好上很多,又是拿塞雷斯的文化、年幼做文章。 这可不是他不愿意交人,而是塞雷斯作为一个平原长大的小孩子,实在无法跟你们这些英勇的沼泽猎手共处一室。 如此藉口,卡嘉华几乎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她略一沉吟,突然灵机一动,看向塞雷斯,说道:“喂,小子,你有一半湿地人血统是吧?” 塞雷斯一愣,没想到还有自己发言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局面。 男爵和家臣们平静地注视著自己,塞雷斯心领神会,也不回答,而是转过头,睁大眼睛看向男爵,諮询起领主的意见。 男爵微微一笑,拍著他的肩头,说道:“人家问你话,你便回答她吧。” “是,领主大人。”塞雷斯鬆了口气,恭敬地回復道:“女士,如领主大人所言,我的母亲是湿地人。虽然我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徵,但是我確实有一半湿地人的血统。” 卡嘉华眯起眼。 塞雷斯和男爵之间的互动,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男爵有自信控制住塞雷斯,且塞雷斯高度认同作为平原人和领主子民的身份。 这直接打消了卡嘉华打血统牌的念头。 她凝视著塞雷斯好一会儿,说道:“確实,没有人会把你当做湿地人。” 说完,她又开口补了一句:“(湿地俚语)好好想想,跟我走,我能给你自由。” 塞雷斯心头一动,但立刻冷静下来,他指头掐住衣衫,强行绷住表情,作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好像他根本听不懂的样子。 见到这一幕,卡嘉华摇摇头,彻底断了念想,隨意跟男爵聊了两句,便一甩裙子转身离开。 她离去时踩著沉重仓促的脚步,显然,她这次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送走了湿地氏族的女酋长,男爵才开口道:“你表现得很好,塞雷斯,如果不是碍於律法,我都想减免你的刑期了。” 塞雷斯作出茫然神色:“领主大人,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呵呵,我知道,你这小子和你父亲不一样,你天性实诚忠顺,是个好孩子。”男爵笑了一下,隨后立刻看向卡尔曼:“我的书记官,你也看到了,如果我们不好好处理这档子事,一直会有人惦记石匠技术的。” “事实上,大人。”卡尔曼书记官扶著额角,沉声道:“您不可能严厉处罚石匠一家,这对您的名声不好,但也不能完全赦免其罪行,这会让不法者缺少敬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石匠,对於那些少数族群、异地封臣甚至是叛军而言,都是极为重要的,我们也不能总提防著,没有人有这个精力,更不可能放任他们接触塞雷斯。” “塞雷斯年纪还小,他需要时间去完全掌握石匠的技术,而这期间我们不可能跨越几百里去城里花大价钱请一位专业石匠去填补空缺,所以工坊必须交还给塞雷斯手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位老家臣点头:“老夫倒是有心管教,但是我一介武夫,完全不识字,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大半辈子,连餐桌礼仪都不了解。” “要不送到洛尔曼绅士家里?我听说你以前在雪痕城给城主当过治安官。” “算了吧,我完全不通数理,让我抓人办案,逮几头食尸鬼还行,我带不了一个石匠的孩子。” “特鲁西斯先生呢?您是会计出身。” “三重天在上!我连自己的工作都忙不过来了,这都快年底了,放过我吧。” 绕了一圈后,最后还是书记官拿定了主意: “既然各位不是忙碌,就是不善教育,那就由我来亲自管教,正好大人將工坊的经营交於我来代管,那么我也会將工坊的经营一併教授给塞雷斯。” 这个结果堪称是最好的安排,无论是谁都提不出异议,仿佛就应该这么处置。 卡尔曼得到了男爵的应允,后者还上前勉励了一番,表示卡尔曼书记官真是辛苦,如果没有他分担责任,整个领地就得鸡飞狗跳。 如果不是塞雷斯此前听到过他和索西骑士的对话,塞雷斯可能真会以为卡尔曼是个忠诚勤劳的属下。 现在在他的视角看来,卡尔曼几乎是这场风波中的最大贏家。 【他得到了我家的工坊,虽然成年后就要归还我,但这些年都在以他的名义进行运作,原先他还得请人来打理,但现在连我的人身权都控制在他手里,卡尔曼书记官现在什么都不缺,还在领主面前得了褒奖。】 塞雷斯不知道这一切背后是否是卡尔曼运作的结果。 就事实而言,卡尔曼现在控制著他的一切。 领主和他的家僕分配好了一切,决定了他的命运,而他只能看著自己被四处爭夺,什么都做不到。 仅仅一天半不到的时间,自己就经歷了颇多变故。 原本还能顾得及温饱,甚至有一点社会地位的父亲,沦为人唾弃的罪犯。 祖上几代人的积累,变成了领主直辖的资產,就算以后还给自己,经过牢狱监管的自己,还能被允许离开花谷镇吗? 然而这些,其实还算好的。 塞雷斯真正感到悲哀的是,自己一家人就此分崩离析。母亲和妹妹被迫出家,这辈子只能在修道院中相见,相比之下,弟弟还好点,至少领主的兵营就在庄园旁边,还有的是机会见面,可以后该怎么办?他迟早要上战场,去跟叛军甚至更可怕的敌人战斗。 父亲呢?估计这会儿,通缉令都已经贴出来了。 虽然名义上,领主给了自己足够的宽恕和体谅,可实际处理上,却实现了精准的分割,把塞雷斯和家庭成员完全地分离开。 至於为什么这般操作,以八岁小孩子的思绪很难理解,用六十岁老农的经验也不好分辨。 惟有三十二岁混跡职场的男人,一眼便看出来。 ——这不妥妥的架空法人嘛,扶植个笨蛋老板上位,出了事儿责任全担,在这期间,工坊出了啥问题,领主不背锅,书记官不背锅,最后还是找他塞雷斯算帐。 不仅如此,男爵这帮人做的可比法治社会绝多了,又是人身控制,又是强制分配监护人。 如果换个孩子,从小被书记官这样监禁教育长大,日后无论是精神上还是事实上,他能依附的都只有书记官和他背后的男爵。 分析是分析的透彻,但是对塞雷斯而言其实並没有什么用。 谁都可以决定他的人生,唯独他自己不行。 【在成年和刑满释放之前,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忍耐和学习。】 短暂的悲哀后,塞雷斯选择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我的活动半径已经扩大了一些,得利用好这难得的机会。】 儘管他没有可选的余地,但人总得活著。 往好处想,至少他不必睡在冰窖一样阴暗寒冷的地牢里了。 第13章 信仰(冬至快乐,二合一) 喀嚓! 脚上被掛上沉重的镣銬,塞雷斯被拧过来头,尖锐的笔锋落在脸上,冰凉刺痛。 “別担心,这是特製的墨水,只会持续十年,等你自由的时候,脸上的刺青也会消除掉。” 刺青师放开他的脸庞,挪过来镜子,塞雷斯抬头看去,自己左脸的颧骨位置上,已经落下了一个鏤空的倒三角型刺青。 塞雷斯记得这个符號,下意识念了出来:“爱泽熙略。” “你认得这个符文?”刺青师惊讶,一边收拾起工具,一边问道:“我干了这行几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辨识出来。” “这不是符文,它没有神力,但它是【第三重天】:自在天『黎博』的三个符號。” 塞雷斯回忆起父亲的教导,说道:“爱泽熙略——象徵著桎梏,所以呈现出最稳定但鏤空的三角形、戈傅寧——象徵著挣扎,所以是三环残缺的同心圆、乌拉诺科法——象徵著解脱,由三片椭圆形交叉组成。” 刺青师点头:“虽然描述用的不是术语,但我理解你要说什么——基本正確,石匠居然需要懂得这么多符號学吗?” “是我父亲教给我的。”塞雷斯顿了顿,说道:“这一行,总是跟神灵、天使的形象打交道,多学一点,可能以后总会用得上吧。” “有意思。”刺青师托著下巴:“小子,你对至高天了解多少?都认得吗?” 塞雷斯眼都不眨,口中流利地讲了起来:“至高天乃是人类最广泛的信仰,至高天御主总共十五位,各司其职,掌控著法兰达系统的运转。” 【第一重天】:物质天『玛緹』——物质之主,世界基石。 【第二重天】:人间天『霍默』——人类之主,生命根源。 【第三重天】:自在天『黎博』——自由之主,混乱之源。 【第四重天】:岁月天『泰姆』——岁月之主,无痕掠过。 【第五重天】:破坏天『巴隆』——战爭之主,征討杀伐。 【第六重天】:不净天『骸恶』——瘟疫之主,吞脏纳秽。 【第七重天】:慈爱天『蜜儿』——繁育之主,心观意动。 【第八重天】:烦忧天『歹暇』——苦痛之主,无疾有终。 【第九重天】:原动天『荧罗』——永恆之主,不动不朽。 【第十重天】:至理天『麦斯』——哲理之主,洞彻轨跡。 【第十一重天】:墮落天『那朽』——墮落之主,终有一日。 【第十二重天】:轮迴天『赛科』——轮迴之主,循环不休。 【第十三重天】:极限天『烈特』——极限之主,直至顶峰。 【第十四重天】:无尽天『菲尼』——无尽之主,穷极寰宇。 【第十五重天】:圣火天『凯嘉』——意志之主,支配万物。 “……都知道的人不少,但能完全背下来名字和御主职权的……在你这个年纪,没几个小孩能完完整整背下来。” 刺青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信哪重天御主的?” 塞雷斯摇摇头:“我,我的信仰不虔诚,我没有受过洗礼。我爸爸信仰的好像是【第十五重天】圣火天『凯嘉』,我妈妈则是湿地人,我也不知道她到底供奉哪位至高天御主,但这个镇子上大家大多数都只是信仰【启愈天使】蕾哈,领主家是信仰。” “蕾哈是【第七重天】慈爱天『蜜儿』麾下的天使。【岁月天使】哈义迈则是【第四重天】岁月天『泰姆』的爱骑。”刺青师说道:“这两者算不上是衝突,但是关係也不怎么好。” “我不太懂这个。”塞雷斯摇摇头:“都是爸爸教给我的,让我无论如何,至少先把东西死记硬背下来。我也不知道我该信仰哪个神灵。” “放心好了,每一位至高天统御者都会有各自的信徒,法兰达的宗教体系复杂多元,根据文明和种族不同,各自持有的创世神话也不相同,即便是无神论者也能找到他的神,他们会认可『圣火天』凯嘉作为自己的守护神。” 凯嘉也是十五重至高天中,唯一没有偶像崇拜需要的至高天统御者。 塞雷斯知道这个,因为父亲抱怨过,凯嘉因为没有固定的形象,接到订单时总是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必须当面跟客户面谈,花很长时间去绘製蓝图。 刺青师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要是说你有个好父亲,那好像有点不太合適,不过从传道授业的角度讲,他至少是个好师父。” “爸爸对我很好,家里人都偏心我,一直都是这样……因为我是长子,有点好吃的,有那么些机会,他们都会给我。” 塞雷斯被激发了话匣子,立刻倾诉起来:“我听街坊邻里说,妈妈本来是个漂亮的女人,但因为家庭操劳整出一身病,爸爸一直省吃俭用,就想著哪天带她上大城市,彻底她解决了身上的顽疾。” “真好。”刺青师点点头,“你有个幸福的家庭,虽然远谈不上富裕,但看得出来,你活的很美满。” 塞雷斯聊到兴头上,下意识问了一句:“先生,您呢?” “我没有家人。”刺青师平淡地回答道,“我妈是个妓女,我父亲是个佣兵,把我妈搞大肚子后就跑了,我睡在粉红帐子的床铺底下,听著我妈接客的动静长大,还好有个常客给我介绍了个学徒工,我才能离开那鬼地方。” 塞雷斯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只能点点头,岔开话题。 “你的技术真好,这才一会儿功夫,我感觉脸上就一点不痛了。” “谈不上技术多好,但这是纹身笔不是烙铁,没那么疼。”刺青师收好东西,看著塞雷斯:“我感觉的出来,你是个好孩子,我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但我觉得,领主並不想让你终生沦为囚犯奴役。” 塞雷斯心中一动,正要开口询问缘由,后者已经推门离开。 【他这是看出来什么了吗?或者只是觉得领主对我足够宽宏大量。】 塞雷斯心中思绪万分,他拖著沉重镣銬,刚完成刺青,又被卫兵扭走。 这一次,他被送往的是父亲工坊的方向。 远远看见石匠工坊的小楼,塞雷斯心中升起异样的情绪,这周遭早就围了一圈男爵的兵,清出场地,不让镇子居民靠近。 卡尔曼书记官在这边已经有了一会儿,他站在工坊门口,看著里面的人不断进进出出,不时搬出来些未完成的雕刻品,又往里面送进去办公的桌椅书柜。 看样子,他今天就要入驻。 “书记官大人,犯人给您带到了,隨时可以指认赃物。” 卫兵押著塞雷斯来到书记官跟前,后者头也不抬,继续奋笔疾书,似乎是在核对记录石匠工坊里的物件。 看著父亲昔日劳作的地方让外人肆意搬动,塞雷斯心里不是滋味,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利用一下自己孩童的身份。 他问道:“尊敬的书记官先生,您好,我想请您放过工坊里的这些东西,它们很多都是爸爸之前未完成、或者拖欠尾款的订单。” “我当然知道它们是半成品,所以才要赶紧搬走腾出地方。”书记官低头看了一眼他,说道:“如果是成品,早就拿出去卖掉了。” 塞雷斯愣了愣,说道:“可是大人,那些单子的主人已经付了订金,如果就这么丟掉,会严重破坏信誉的。” 书记官瞥了他一眼:“那你能完成订单吗?” “我……”塞雷斯语塞,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可以努力。” “真可惜,没有人给你证明的时间。”书记官平静地说道:“领主大人让我负责监管和经营石匠工坊,我首先要解决的是这笔坏帐问题。很显然,你现在並没有完成订单的能力,半成品放在这里只会浪费空间,不如直接丟掉。腾出来的空间,不论是用来出租还是用来承接代工订单,都能快速让这个工坊活起来。” “另外,你来得正好。”书记官往前翻了翻手上的笔记,念道: “房屋一处,四室两厅,內有半亩院,鸡舍一座,经过测量,总面积211平米,名下无田產。查货现金二百四十七银狼,另有一千三百五十枚吉特钱,按今日匯率,折算约等为五十银狼,各类合计三百银狼。” 塞雷斯听到第一句,就知道说的是什么了。 “你家族的资產、土地、房屋和內部,我已经叫人过去查封了,食品这些,我按照市场价採买了,等会儿就送到工坊里。” 书记官说著,从怀里掏出来一枚巴塞琉斯公国铸造的银幣,拋给塞雷斯。 他赶忙接住,摊开掌心,上面咆哮的银狼头像和沉甸甸的份量,总算让人心安了一些。 但很快,塞雷斯就捕捉到对方话语中信息,他抬头看向对方,茫然道:“书记官大人,您要搬进来吗?” “我看到工坊的帐本和合同清单了,一些亏损的钱、违约金我会垫上。”书记官理所当然地说道:“但我也是人,我也有家庭要养。既然有现成的住所,那我没什么必要再租房子了——在石匠工坊的收益能够让我满意之前,我会带著家人住在这里的二楼,这样也方便监管你。” 这倒是很现实。 塞雷斯才想起来,书记官並不是领主的家臣,只是僱佣过来的办事人,他显然没有什么固定资產可言。 看著工人把床铺、家具搬进工坊,塞雷斯心中怪异的情绪愈加升腾。 经他这么一说,原本塞雷斯就怀疑书记官是这场风波中的最大受益人,现在看著书记官儼然把自家的工坊当作住处,在塞雷斯看来几乎是坐实了这一点。 【会不会,是他为了夺取我家的资產,而布局陷害了父亲呢?】 这个想法显得有些可笑,但塞雷斯亲耳听到书记官和索西骑士私底下密谋交谈,他知道这男人沉稳而狡猾。 【还不能轻举妄动,那天晚上真正亲眼看到我父亲的人,只有男爵的小儿子威利。】 塞雷斯抑主心中的猜疑和不安,儘可能地保持理性冷静。 似乎是为了安抚他,书记官突然停笔,看向塞雷斯:“差点把你给忘了。” 塞雷斯闻言,立刻振作起来,问道:“您需要我做什么。” “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什么想法,领主大人让我负责你的教育、管束,还要保住你的资產,这已经让我很忙了,我还得自己掏钱多养一张嘴。就算有了石匠工坊的一部分收益,但大部分走的是对公,短时间內,我个人还是亏的。” 书记官看著他,说道:“这样吧,塞雷斯,我刚刚买下你家里食材的钱,就当是我僱佣你,你去帮我办点事。” 塞雷斯茫然,他看了看一旁的卫兵。 “我可指挥不动他们。”书记官说道:“我只是个写字记录的文员,充其量帮领主大人打理打理名下资產,那些卫兵还有巡逻的治安官,都只听男爵的话,你要是办得好,我可以回头再给你一点零花钱。” 一枚银狼购买力並不算多高,最近战乱频繁,四面八方来的难民流入不少,但对於塞雷斯这样的犯人来说,有可支配的现金已经足够了。 “我愿意为您服务。” “很好。”书记官微微一笑:“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脑子很聪明,在会议厅里表现的就很好,塞雷斯,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他拍拍塞雷斯的肩膀,说道:“我不是什么冷酷无情的人——你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家人了吧?兵营那边我没法通融,但是犯人跑到礼拜堂祈祷却是可以被理解的。” 塞雷斯心头一动,赶紧道谢:“谢谢您。” “去吧,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今天就算住在那边也没问题。”书记官说道:“这年纪的孩子哪能离得了母亲。” 塞雷斯攥紧银幣,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分辨。 卡尔曼真的是坏人吗? 他只好点点头,赶紧往礼拜堂的方向跑。 卫兵看著他脚上的镣銬和刺青,也不说什么,就算塞雷斯跑了,外面的人看到他这样子,也会一把给他扭送回来。 塞雷斯顾不得那么多,这是他难得的自由时光。 第14章 母亲 花谷镇只有一座礼拜堂,里面供奉著【第二重天】人间天『霍默』、【第四重天】岁月天『泰姆』和【第七重天】慈爱天『蜜儿』。 礼拜堂处在低洼角落里,池塘密布,主体的楼层不高,看著占地面积大,只是因为后面附带的修道院占了不少地。 自打出生下来后,塞雷斯其实並没有来过多少次礼拜堂。 就如他对刺青师所说的那样,自己没有受过洗礼,哪个神灵都没皈依,父亲天天跟神像天使雕刻打交道,掌握了不少宗教知识,但他从未见过老爹去礼拜堂祈祷过,每回去礼拜堂,纯属是交付订单。 真的走到这里时,望著淡灰色外墙的修道院,墙內传出念经布道的声音,肃穆而神秘,塞雷斯心中逐渐有些犯怵。 他想起来自己身负吞噬老约克灵魂的罪行,又在现实世界被定罪。 ——“那孩子的灵魂已经不再纯净,没有诚挚的信仰,要么三年后撒手人寰,要么让邪灵夺舍,变成人间祸害!” 德鲁伊当日那句话又浮上心头。 【可哪位至高天会庇护我这样的人呢?】 经声逐渐低落,过了一会儿礼拜堂大门打开,信眾们鱼贯而出。 塞雷斯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东西,他只是过来看望母亲的,低著头,避开直接往里进便是了。 “咦,你是石匠的儿子吧?” 当塞雷斯走进礼拜堂时,一个年轻女祭司立刻注意到了这个脸上带罪人刺青的小孩。她穿著白色的束腰长袍,用天蓝色的织物包缠在头上,完全遮住髮型——这样保守的打扮,应该是专门供奉人间天的女祭司。 女祭司走到他身前,蹲下身来,与他视线持平,友善地问道:“你看起来闷闷不乐,孩子,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塞雷斯抬头看著对方,女祭司语气温和,她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刚成年的样子,眉目清秀,身上有杜鹃花的香气,让人很是放鬆,栗色的眸子又大又亮,让人不由自主地愿意放下戒备。 有那么一瞬间,塞雷斯心中升起一股衝动,真想把这几天积压的不快、压抑、愤懣情绪全部宣泄出来。 他张了张口,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乾巴的陈述:“卡尔曼书记官打过招呼了,我想见见我妈妈——呃,安娜女士。” “我明白了。”女祭司笑道:“没必要那么较真,安娜姊妹还没有彻底脱尘出家,她仍是你的母亲。” 塞雷斯一愣:“我还以为,她出了家,就得跟家里断绝一切联繫……” “那得看她侍奉哪一位至高天御主了。”女祭司摇摇头,抬手抚过他额前髮丝,温柔地说道:“像慈爱天的祭司,向来是不管这些的,作为爱与繁育的使者,怎么能跟自己的亲生骨肉断绝来往呢?” 塞雷斯眼神一黯:“也就是说,如果妈妈要侍奉人间天或者岁月天……” “也不必惊慌,三重天与四重天的祭司虽然严格,但也有再见面的机会。”女祭司安慰道:“何况安娜姊妹表现出了明显亲近【启愈天使】的跡象,又是带著女儿一起,我想礼拜堂一定会安排她专职侍奉蜜儿的。” 啪嚓! 內部房间传来某种物体破碎的声音,女祭司看了一眼后面,对塞雷斯说道:“你先在这边坐著,我去叫安娜姊妹。” 塞雷斯点点头,在一旁长椅上坐了下来。 礼拜堂內縈绕著淡淡的薰香,配合若有若无的诵经声,让他的心情渐渐平静舒缓下来。 【至少情况还没有那么糟。】 塞雷斯不自觉地握拳然后鬆开,这好像是老约克的习惯,思考事情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握拳。 【相比於妈妈和弟弟,我的自由度要高得多,虽然卡尔曼书记官占了我家很多便宜,但是也给了我一点离开工坊和地牢的机会。】 卡尔曼並没有直接说需要自己帮什么忙,这人很精明,如果一上来就提条件,那么会显得咄咄逼人,可他反而先让塞雷斯尝到跟家人见面、短时间自由行动甚至在外过夜的甜头,就会主动去寻求合作了。 只是到了这一步,塞雷斯依旧不满足。 【我需要找到跟威利少爷对话的机会,至少得从他口中套出点信息,哪怕是给他当下人伺候他,只要能知道那天晚上墓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怕父亲真的是勾结了叛军,我也没话说。】 他始终不肯相信父亲会做出叛国这等事,但现在的情况让塞雷斯很迷茫,迄今为止,他接触的每一个男爵派系的人,都表现得克制、理性、沉稳,唯一能跟明显看得出来藉机牟利的卡尔曼,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除了威利少爷这条线,我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还是说,先在工坊里劳作,静静等待机会出现?还有我这吞噬灵魂的能力……该怎么使用才好?要消化李德利的灵魂吗?还是继续专心消化老约克的灵魂?】 置身於侍奉神灵的礼拜堂中,塞雷斯一想到自己这种堪称邪门的能力,顿时感觉头皮发麻,他连想都不敢多想,生怕神灵在天有眼,透过他的皮囊把心思看的一清二楚。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女声突然响起: “塞雷斯!你真的来了!” 塞雷斯肩膀颤抖,他站起身来,看向身穿束腰长袍的身影,母亲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气色却好了一些,在修道院的生活反而让她从家庭的劳作中解放出来。 “妈妈……”塞雷斯喉头一哽,心中的委屈和压抑立刻就要释放出来。 “我好害怕!” 然而他眼眶才刚红起来,母亲已经著急忙慌地跑到他跟前,紧紧抱著他,她把头埋在塞雷斯小小的胸口,嚎啕大哭,如同溃堤的洪水一般。 “塞雷斯,他们闯进咱们家里,又摔又砸,还打我!我的胳膊上的淤青现在还没有消掉。他们说话太凶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粗鲁的人,我想去抱你妹妹,他们就用剑鞘戳我的脊背,我怕极了,太害怕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爸爸这个负心汉,拋妻弃子,跟著精灵就跑了,他贪財好色,他不要我们了!我能怎么办呢?塞雷斯,我的塞雷斯,保护咱们家吧!我们家里能顶事的,只有你了。” 塞雷斯张了张口,母亲的话语毫无逻辑,语气惶恐,精神衰弱而敏感。 ——她隨时可能会崩溃,或者说,妈妈现在已经是崩溃边缘了。 塞雷斯僵硬在原地,原本他是来找母亲寻求慰藉和指点的,但现在这副样子,塞雷斯不敢有一点刺激她。 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硬是让他瞪大眼睛风乾了。塞雷斯轻轻拍著妈妈的后背,小声安慰著:“没事,妈妈,都没事了。” “塞雷斯!”妈妈突然抬头,她作为湿地人,皮肤本就白,此刻面无血色更是白的可怖,乾瘦的脸庞甚至能清晰地看出骷髏的形状。 “妈妈,我在这里。” “你长得真像你父亲。”妈妈翠色眼睛死死盯著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惶恐地说道:“你、你是不是也要被精灵的美貌迷上,拋弃妈妈和这个家庭,然后跑走了?” “我没有。”塞雷斯略一吃痛,母亲的指头紧紧攥住他的胳臂,看起来瘦弱的她,两条胳膊却仿佛蟒蛇绞杀一样,勒住他的骨头,沉重力道压著塞雷斯生疼,好像生怕塞雷斯跑了一样。 “你骗人!”母亲尖叫:“你爸爸不要我了!他跟著精灵跑了,寧愿当叛徒也不要我了。你跟他一样,你也会拋弃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你別这样。”塞雷斯急忙道:“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里。” “我老了,我不美丽了,我给巴托尔生三个孩子,把我的生命都交给了你们——”母亲碎碎念叨著,突然眼球一转,死死攥著塞雷斯的胳膊,盯著塞雷斯,说道:“你不许走,塞雷斯,你吃我的喝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你爸爸走了你也不许走!家里的肉都是给你吃的,我的肉我的血我的奶也都是你吃的,最后一块白面,我都给你烙了饼!你不许走,你绝对不能走!你这食尸鬼吸血鬼,你就是我身上一块肉,你死了也不能死在外面。” “妈妈,別这样,你冷静一下好不好……”塞雷斯话音未落,母亲立刻尖叫出来:“你嫌我烦?你这就嫌弃我了?你和你爸爸一样嫌弃我,不要我了是吧?你欠我的!” 第15章 遗愿 “我没有……”塞雷斯怔怔地看著面前这个疯癲的女人。“我绝对没有这么想,妈妈。” 他怎么都想不到,一向温柔勤快的母亲,会在他面前露出这般模样。她口齿含糊,张牙舞爪的同时不时发出惊恐怪异的调子。 塞雷斯的胳膊被母亲的指甲抠出鲜血,他要是有一点挣扎挣脱的痕跡,妈妈就立刻嚷嚷起来:“你要拋弃我了!你就是討厌我了!你去找你爸爸吧,去那该死的红枫军找精灵,去吃长耳朵妖妇的奶,都別要我了,谁都把我丟这了!” 指尖扣入小臂,塞雷斯惊呼一声,眼看著双臂鲜血如注,下意识喊道:“妈妈,放手——” 啪。 母亲突然间平静了下来。 她低下头,眼球直直盯著塞雷斯,看著他捂著鲜血淋漓的胳膊,突然笑了出来。 “嘻,你这就討厌我,嫌弃我了?” 啪。 塞雷斯放下胳膊,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 一瞬间,李德利的思维立刻上头,塞雷斯低吼一声: “我说了没有这个想法,你还要我说几遍!你就不能听人话吗?” 说完这话,塞雷斯一怔,大脑一片空白,僵直在原地。 母亲凝视著他,又抬起手,看著自己指甲缝中的血肉。 “我才抓了你一把,你就不耐烦了,你可知道,你以前伤了我多少回,你居然凶我,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给你当妈,你居然还凶我……” 母亲呢喃著,转过身去,朝著內室走去。 “妈妈!”塞雷斯喊道。 “去找那个勾引你爸爸的精灵喊妈妈吧。”母亲头也不回地离开。 塞雷斯呆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刚是……李德利的灵魂產生了共鸣?他对我妈妈不听人话,精神癲狂的行径感到很不满吗?】 塞雷斯咬著下唇,思绪更加杂乱。 不光是因为母亲的癲狂状態或者伤了他,实话说这种小伤根本无所谓,她只是嚇著自己而已,又不是要杀了他。 母亲本身健康状况就不好,又短时间內遭遇了重大变故,留下点精神创伤也很正常。 真正让他不安的是,他有点控制不太住自己吸收的灵魂。 【这就是不消化灵魂的下场吗?如果我不彻底吸收灵魂,他们隨时有被刺激爆发的风险。】 塞雷斯心情复杂。 【我谁也不想伤害,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偏偏是我摊上这些事情?李德利的记忆和性格帮了我太多,以至於我居然忽视了他的灵魂远没有老约克消化快的事情。】 这种超乎他控制的局面,让塞雷斯感到一阵不安。 他还没有享受到多少这个能力的好处,就已经认识到了不掌握这个能力的坏处了。 【没办法了,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晚了。】 他摇摇头,放下袖子遮掩血跡,直接转身离开礼拜堂。 这里已经没法待下去了,闹出这么大动静,塞雷斯实在拉不下脸打扰人家祭司修士的清净。 本来他还想看看妹妹的状態,来这里更多是想问母亲需不需要什么东西,他还能把手头上这枚银狼交给对方,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別继续刺激她了。 他一个人走在城镇街道上,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屏息了好一会儿,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到底是怎么了。”塞雷斯喃喃道:“先是梦魘纠缠,害得我无法安眠,然后又是父亲涉嫌叛国,家里人不是入狱就是出家,赫尔就算在兵营里长大了,那以后上战场也是凶多吉少,现在妈妈精神又崩溃到这个地步——大人们到底都怎么了!” 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评述自己的情况。 “算了……妈妈说的也没错,这家里也就剩我能顶事了。无论如何,大人们已经出事了,我不能再垮了。” 话说回来,他刚刚漫无目的的走了一阵子,不知道是走到哪里了。 左右看去,周围的建筑给他一种陌生又眼熟的感觉。 “这边好像是,镇子的西北角,很多外地人居住的地方。”塞雷斯看向四周:“西北角……” 西北角?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 “老约克的女儿,好像就是嫁到了花谷镇,然后在西北角定居下来。” 塞雷斯心头一动,越过一排排房屋,同时把老约克的灵魂光团装上凹槽。 “12號、15號、17號……应该是这家?” 塞雷斯回忆著老约克记忆中的画面,老约克並不认字,塞雷斯也认识的不多,但好在老约克记忆里有房子的造型特徵。 他走到一间杂货铺前,一个灰色头髮的妇女正坐在门口,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捏著长柄勺在锅里不断搅拌,塞雷斯嗅了嗅,是一股结合著番茄和芥末味道的酸辣气味,但汁水却是呈现出鲜亮的黄色。 “黄柿酱豆。” 塞雷斯脱口而出。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甚至惊喜地说道:“你认得这个?小傢伙,你也是溪谷镇来的?” “我不是,只是听人说过。”塞雷斯摇摇头,看著对方的脸庞,心中升起异样的情绪,不由自主地说道:“把黄豆、扁豆、鹰嘴豆冷水浸泡8个钟头。再取山上的黄柿子,用热水烫掉表皮,切成小丁,稍加底油,放在锅里和大蒜、洋葱一齐煸炒出汁。” “然后挤入橙子汁、黄芥末、红糖和牛蒡,將黄豆倒入进去覆盖酱料,用小火燉二十分钟,配著再乾的麵包都能吃下去。”妇人接上菜谱,笑了出来:“啊呀,这是我们那儿的特產,方圆二百里,不是沼泽就是森林,也就溪谷镇挨著山,才能做出来最正宗的黄柿酱豆。” “嗯。”塞雷斯点点头:“而且一定是选没有熟透的黄柿子,带著青绿色的,酸味更浓。” “对!”妇人感慨道:“哎呀,我还以为是老乡呢。教你这些的人,肯定是个地道的溪谷镇人,至少也是在当地活了三十年。” “六十年。”塞雷斯说:“在溪谷镇被攻破前,他从未离开过家乡,如果可以,他想跟家人一辈子守在那里,哪也不去。” 他看著妇人的脸庞,神色复杂,语气不自觉变得温柔起来。 妇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孩和同龄人不太一样,聊起来时候总有一种突兀的感觉。 “咳咳。”塞雷斯咳嗽两声:“天凉了,回屋里吧。” 妇人笑道:“你这说话时候可真不像个小孩子,简直跟个小老头似的——哦,我明白,你是馋了想偷吃吧?別急,小傢伙,等我煮好了送你一碗。” 塞雷斯张了张口,他从未见过妇人,但是看著对方,就有一种亲切和歉意的感觉。 他摇摇头,趁对方抱著孩子往屋里走的时候,声音一沉,说道: “罗娜的银戒指,埋在门前橡树下,朝阳的那一边。” 啪嗒。 妇人站在原地,猛地转过头,搂著孩子襁褓直接走到塞雷斯跟前,上下打量著他,问道:“你认识那老头?” “我……”塞雷斯刚想回答,颅脑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振动,仿佛有一个人捂著他的嘴,不想让他说出来。 【是老约克的灵魂……为什么不让我回答?】 不仅如此。 自己已经告诉了对方信息,按理说,老约克的遗愿应该已经实现了。可是当塞雷斯再看向凹槽中的老约克灵魂时,那光团却並没有太明显的消融跡象。 【这是怎么回事?】 塞雷斯懵了。 【难道只是这样,还不算是完成你的心愿吗?】 第16章 解脱(上) 塞雷斯还没反应过了,妇人一突然皱起眉头:“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不等塞雷斯解释,她立刻擼起塞雷斯的袖子,伤口虽然凝固,但留下的棕褐血痕却依旧瞩目。 “你……”妇人看到他胳膊上的伤痕结痂,明显犹豫了一下,“你在这里等著別动。” 说罢,她转身抱著孩子进了杂货铺內,片刻后,就拿著绷带和草药膏出来。 “这天气又湿又冷,有点小伤不好好处理就会感染,我给你收拾一下,可能会有点疼……” 妇人说著,蹲下身来,手脚麻利地给塞雷斯的伤口清理乾净,再挤出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 “嘶!” 塞雷斯抽了一下,妇人看了他一眼,他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有点凉。” “正常,里面有薄荷的成分,这也是为了消炎。”妇人说著:“可怜的小傢伙,你叫什么名字?” “塞雷斯。”塞雷斯说道:“塞雷斯·锻锤。” “那老头被抓进去好几年了,突然想起来这一出,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妇人嘟囔道:“他让你过来,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吧。” “纳沙娃·汉考斯。”塞雷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仿佛早已念过这个名字千百万次:“我想这应该是你父亲最后的愿望。” “他以为做了这些,我就能原谅他吗?”纳沙娃冷笑,“行了,我知道了,你也不容易,那老头又蠢、又呆,固执起来跟头驴一样,一直到入狱,他都不相信是自己错了,不论是妈妈还是欠税,我们劝了他多少次,他就是不听。” 塞雷斯张了张口。 自己如今对老约克的灵魂还没有完全消化完,或者说,进度还没有推到包括这部分记忆的部分,以至於塞雷斯完全不知道,这女儿和父亲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 他觉得自己询问家庭隱私並不礼貌,加上老约克的灵魂本能地对这件事羞於启齿,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在女儿面前提起,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消化不动他的灵魂。 塞雷斯突然间不知道怎么办。 好在妇人似乎看出来他的疑惑和纠结,笑了一声:“跟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怕是解释不清,不过你要是想听的话,我倒是乐意讲讲。” 她似乎並不是很在意父亲的死活,完全没有过问塞雷斯和老约克的关係。 虽然实际上,塞雷斯和老约克在这个物质世界並没有任何联繫,他们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话,甚至连正眼都没有互相看过。 但纳沙娃的態度,依旧让塞雷斯感到一阵……冰冷? 在李德利的世界,据说有这么一种说法,说『爱的反义词並不是恨,而是漠不关心。』 真恨你、巴不得你死的人,他是不会愿意看著你自掘坟墓,而是要亲手终结你的性命,说到底还是认为两人共处一个世界上,至少会对某一方造成影响。 而纳沙娃的態度,看起来好像父亲的死活跟她没有任何关係,她既不询问父亲现状,也不询问塞雷斯从何处来,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閒篇跟路人聊起来。 “那老头几乎一辈子没有出过溪谷镇,他是给我们镇子上的大户当佃户的,除了种地交租,他什么也不懂,愚笨、粗鲁、固执,生活没有任何乐趣,离开了土地,他就什么都不是。” 纳沙娃隨意地说道:“我妈妈出身也不咋样,她是僱佣兵和妓女搞下来的,男的要打仗,女的要接客,割了脐带就丟在河边,乡绅捡到她的时候,除了一枚银戒指,什么都没有,正巧,他家里的猪倌家里没孩子,就丟给猪倌了,所以,我的妈妈就是在猪棚里长大的。” 塞雷斯恍然:“原来那枚戒指是你母亲身世的唯一线索。” “不,那玩意儿是假的,我估计是我那个佣兵祖父拿来骗妓女祖母的玩具,那压根不是银,而是铅,一点不值钱……即便如此,对於我妈妈来说,那依旧是很宝贵的东西。” 纳沙娃说著,嗤笑一声:“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后来呢?”塞雷斯问道:“那枚戒指为什么会被埋在树下。” “后来那老头子——你应该知道,老约克是什么性格吧?他太固执了,不,他就是笨,如果不是他又笨又固执,只会跟驴子一样拼命耕地,把那些无人开垦的荒地全都种出了粮食,地主怎么会把我妈妈配给他。” 纳沙娃朝他抱怨起来。 “可这听起来,我感觉他並没什么糟糕的。” “很糟糕。”纳沙娃平静地说道:“我的妈妈就是被他害死的。” 塞雷斯顿时感觉头脑中传来『嗡』的一声,整个头皮仿佛在顶著头髮跳舞,他按著脑袋,大脑一片空白,他什么都听不见,但又好像被人反覆在耳边重复诉说什么。 好一会儿,塞雷斯才从这怪异状態中缓过神来。 纳沙娃似乎並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也是,毕竟在她看来,自己只是个无害普通的八岁小孩。 【老约克明显刻意隱瞒了很多东西,不,不能叫隱瞒,已经死去的人怎么会说谎呢?他是不愿意承认,也不肯接受这个事实。有些东西,哪怕是至死也不会改变。】 塞雷斯已经大概明白了。 死者的亡魂虽然不会说谎,但那些深根植於人类思想深处,潜意识里的东西,会影响他的思维判断。 这一点,之前不论是李德利突然脾气爆发大爆粗口,还是老约克对贵族领主近乎思想钢印一样的恐惧和敬畏,都能看得出来。 【所以,老约克的遗愿,压根就不是他所谓的『告诉女儿她妈妈的戒指在什么地方』,而是他压根不敢去面对女儿。】 塞雷斯隱隱猜到些什么。 在老约克生命中最后的几年,也是他在监狱中服刑劳动的几年,期间从未有过亲戚探监。 或许这並不是老约克的女儿薄情寡义。 塞雷斯看向纳沙娃,受限於老约克灵魂的阻碍,他无法直接去提问老约克的事跡。 只要一开口,那种被本能支配强行捂嘴的感觉立刻就要把他憋的窒息。 他琢磨著语句,问道:“纳沙娃女士,我能冒昧问一下,你为什么不去探监吗?” “这点我说过了,因为他害死了我妈妈。”纳沙娃平静地说道,就像是在说有一条野狗叼走了她刚买的麵包一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很遗憾,他並不是因为直接杀人而入狱的,不过也差不多了,在我看来,那跟杀人没什么区別。” 纳沙娃看向远方,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时候不早了……但我看你这样子,似乎势要问到底了——行吧,我就直白跟你说吧。”纳沙娃耸耸肩,说道:“12年前,边境爆发了一场严重的瘟疫,我们的最高领主,巴塞琉斯的大公派出了他的宫廷术士进行医学研究,最后权威的教授给出了结论:这是一起由矮人矿工从地窟中带出来的远古病菌,需要佩戴面巾和定期服用高浓度的烈酒才能压制。” “大公向各个直属的封臣都送去了医疗术士,他们烧掉尸体,分发比水还清澈的高浓度烈酒,再三强调外出时绝对不能摘下防护面巾,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如果死在家里,那就连尸体带房子一起焚烧成灰烬。” 纳沙娃顿了顿,说道:“呵,我想你大概已经能跟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了。” 塞雷斯有点茫然:“他……违背了术士的规定?” “不,他遵守的很好,不论走到哪里都佩戴好面巾,喝酒也很准时,还像城里人一样频繁地清洁身子。” 纳沙娃说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怨气:“但是对於我的母亲,他坚持认为女人不应该佩戴面巾,那是异端的习俗,他信奉【第八重天】烦忧天『歹暇』,八重天的教义和二重天保守的作风相违背。” “人间天的信徒主张保守、减少身体在外界的暴露,向內部探索真我,而八重天的信徒呢?他们主张让身躯自然舒展,皮肤应该承受自然的熬打磨礪,通过接受自然对自己的施虐,才能摆脱苦痛。而且绝对禁止女性饮酒,因为酒水被八重天信徒认为是液体之火,女人皮肤下的脂肪更多,喝了液体火,身体和灵魂都会自燃起来。” “於是,你可以完全预见到那是怎么样的场景。我的父亲穿戴齐全的防护,外出劳作一天回来,喝了高度数烈酒,安然无恙,可他身上的病菌却趁虚而入,將我的母亲感染。” “我的母亲病殃殃地倒在床上,身上长满痤疮和水痘,救命的酒水被锁在柜子里,父亲就跪在窗前向至高天的御座祈祷。” “他眼睁睁看著我的母亲被病痛折磨死。我的母亲,最后一刻的动作,是伸出手,朝著摆在柜子里的高烈度酒伸出手,一直到身体僵直,那只手都悬在半空中。” 纳沙娃冷漠地说道:“直到最后妈妈被术士的火焰烧成灰烬,我父亲也不愿意承认他做错了。” “啊,你肯定最开始想问:『为什么你不问我,老约克是什么目的?』,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他派你过来,完全就是想逃避责任,他从头到尾都不愿意承认,他做的事情是错的!” “……他或许,只是想救你母亲。” 塞雷斯不自觉地开口道,一旦开了口,这些话就不受控制地开始说了出来:“也许,有一种可能是,他曾经亲眼看到过一个女人因为服了酒,下一秒从皮肤下开始剧烈燃烧。所有的修士、祭司,都告诉他这是惩罚,所有人都在重复告诉他,信奉八重天的女人不能喝酒。” “我妈妈、根本就不信仰你的神!”纳沙娃咬牙切齿地说道:“不是所有出身贫苦的人,都会信仰八重天,苦痛之主有什么好的,本来就已经很苦的日子了,为什么还必须要求自己理解痛苦、接纳痛苦,妈妈只是为了你,为了维护这个家庭的稳定,装模作样跟著你信了这些。” 塞雷斯心头一跳,瞳孔剧烈晃动。 “你说什么,你母亲是……假信徒?!” 第17章 解脱(下) 在法兰达,十五重至高天的神话体系是主流的信仰,这种多神教模式下,人们往往会以神灵教义之间的矛盾或相似之处区分阵营,虽然有些神灵的教义中有明显衝突,但教徒之间也谈不上说互相指责对方为异端。 前提是,你不是一个假信徒。 假信比无信更加可恶。 至高天信仰其实已经相当包容,对於无信者或者泛信徒基本上都是理解和庇护的態度,至少你去寻求神职人员的帮助,人家都会表示理解,也能享受到天使雕像的增益。 假信徒並不是不信神的人,也不是说见一个神拜一个神的无信者,而是本身並不相信至高天的信仰,明知道至高天御主的立场与教义,只是为了自己的需求而假装拜神的信徒。 因信称义这套,在至高天多神教体系下不仅不会被理解,而且会被严重的唾弃。 你要么公开表示自己不相信神灵的存在,要么选择认同至高天的体系,哪怕谁都不信,也好过装模作样的人。 塞雷斯知道那些假信徒是什么下场,他们很好辨认出来。 他的父亲天天跟天使雕像这些物件打交道,曾经有一个客户找他订做一具石像鬼,隨行特意带著一个假意改信的半精灵,在激活启动的时候,半精灵不论怎么操控符文,石像鬼就是无法启动,而换了个人刚拿起符文石,石像鬼立刻飞了起来。 假信徒不被承认,也不被祝福,祭司的治疗都无法对其生效,甚至连神灵留下的符號铭文都无法辨別理解。 这样的人,用李德利那个世界的话来说,和上了失信名单的老赖没什么差別。 塞雷斯和父亲差不多,或者说大部分人其实都只是泛信徒,虽然没有皈依,但是他们都尊重和坚信至高天存在於此,所以神灵也允许他们学习符文、雕刻神像赚钱,这是很合理的。 面对妇人的言辞,塞雷斯第一反应就是,对方的母亲是个假信徒。 “也许吧,但是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办法呢。”纳沙娃摇摇头:“她是不是假信徒,害死她的也是老头而不是神灵,术士都给出了防疫的手段,如果不是他的固执和愚昧,妈妈怎么会死?” 塞雷斯张了张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老约克並没有给他提供多少相关的记忆,他似乎也不是很愿意提起这方面的事情。 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话,塞雷斯知道祈祷、祝福是不会降临在假信徒身上,他也不知道老约克为了妻子到底付出了多少,但隱约地,塞雷斯觉得老约克应该没少去为妻子寻求庇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原因很简单,一个诚挚的信徒,遇到什么事情,第一时间都是向神祈祷,塞雷斯母亲就是这样的,很多人都是这样。 但真相到底如何,只有继续消化吞噬老约克的灵魂才能知道。 有一点是可以確认的。 “他不觉得自己错了……这一点是真的。”塞雷斯开口道:“到死他都觉得,这是为了你们好。” 这並不是出於老约克的本能,而是塞雷斯自己思考后给出的回答。 “为了我们好?”纳沙娃气笑了:“他口口声声为別人好,他自己好到哪里去了?六十年没出过村子,除了地主和家人,认识的人不超过五个,他懂什么为我们好?” “妈妈嫁给他后,就没有过两件新衣服,他不允许妈妈自救,也不允许我离开村子寻求爱情——可结果呢,我早就劝他说了,叛军已经那么近了,还不跟我们走,最后还是被人打上门了才知道跑。” “我不恨他,一点不恨他。他来到这里无依无靠,我已经组建了新家庭,孩子也长大了。他无依无靠,年纪又大了,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做,寻著干短工再咬咬牙,还想借钱租地,结果没多久,就听说他因为拖欠领主的税而被抓了。” 纳沙娃平静地说道:“他很可怜,甚至不知道花谷镇能保持安寧是有原因的,男爵大人保护著一方並不是没有代价的,组建兵丁、维持治安、出兵平叛的费用,让花谷镇的税额可比別的地方高了三成多。” “我一直在劝他,我劝了他一辈子,他就是不听,我有什么办法?他真的很可怜,可怜的程度已经超过了我对他害死妈妈的恨意,可他最后让你来找我,告诉我妈妈的戒指在家门口的树下……呵,他还以为,我是恨他害死了妈妈吗?” 纳沙娃长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远方,徐徐说道:“正相反,我一点不怪他害死了妈妈。虽然我很生气,我因此愤怒无比,但是我知道……这他妈的就是我的父亲。约克·汉考斯,这是他必然会做的事情。他认识浅薄,固执愚昧,害死了別人也害死了自己……可是。” 她別过头,眼神复杂。 就在纳沙娃说完这番话的一瞬间,塞雷斯的大脑突然传来一声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坍塌,原来一直在阻挠塞雷斯开口提及的阻碍,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我能感受到……很多,很多强烈的情绪在心中爆发。】 他捂著胸口,眼中不自觉地泛起泪光,当他看向纳沙娃的时候,心中既有悔恨,也有苦楚。 【是吗,原来是这样,他真正放不下的,並不是害死妻子的行为。】 “老约克爷爷,他从来没有想伤害任何一个人。” 塞雷斯缓缓说道:“很久以前,他或许亲眼目睹了一个女人是如何因为违背了戒律,喝酒自燃,整个人被烧成灰烬,给他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他的认识很有限,並不知道你母亲是个假信徒,就算不是假信徒,也不是所有至高天都禁止女性饮酒。” “他不理解,也无人为他一个佃农讲解,一辈子困在土地上的他,只是认准了这件事。远在王都的术士劝解,远不如亲眼所见对他的印象深刻。” “他知道你会不理解或者记恨他,但是……纳沙娃女士,你是怎么从瘟疫中活过来的呢?” 纳沙娃沉默了片刻,说道:“母亲在我面前病死后,我选择喝了酒,当著他的面。” “父亲並没有阻拦我,我喝下酒后,就开始收拾盘缠逃离溪谷镇,做好了一切准备,我想著我要去一个安全、开明,远离固执乡巴佬的地方——於是就选了这里。” “我想,从那个时候起。”塞雷斯说道:“他就已经服软了。” “怎么可能,这老东西,一辈子都不听人劝。” “他把戒指埋在了橡树下,说明他知道你记恨他,直到最后,他想的也不是祈求你原谅,而是希望以后你有机会的话,可以去挖出来。” 塞雷斯说:“这压根並不是想要向你道歉,而是他觉得,自己依旧是为了你好。” 纳沙娃看了他一眼:“他总是用这个藉口,我早就麻木了。” “是,他是为了我好,为了家庭,他没有任何娱乐和消遣,为了妈妈,他献出了自己的所有积蓄向神殿祈祷,为了我,他甚至放弃了自己的信仰……呵。” 纳沙娃摇摇头:“总是自以为是,总是不顾別人的想法,总是盲目地做这种该死的牺牲,我的父亲啊,呵,你这个白痴,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事到如今,我甚至连恨你都做不到。” “但是,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做不到与你和解,你既然派了这个孩子过来找我,那你是什么状態,我已经猜得到了,如果不是时日无多,你怎么会低头认错?” 纳沙娃说著,隨之哽咽起来。 “白痴。”她用掌根抹去眼泪:“你这个白痴,纯粹的白痴,如果你早点跟我们沟通交流,听得下去人话,你哪会落到这地步。为什么所有的事情你都要自己扛著?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是对的?谁逼著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了?跟我们好好交流一下不好吗?约克·汉考斯,你这彻头彻尾的白痴……” 塞雷斯没有在吭声了,他的心中升腾起无限的悔恨,可是悔恨之中,塞雷斯却能感受到一丝……解脱? 纳沙娃並不知道。 其实老约克一直到刚刚,都不觉得是自己错了。 在塞雷斯感受到的思维和情绪中,老约克压根没有考虑过女儿是什么感受,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思想,强行认为『女儿一定觉得我害死了她母亲,那我就把遗物的位置告诉她、好补偿她』。 纵观他的一生,这种总是不问需要、自以为是的善意,贯彻了始终。 他很可悲,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农庄的人,大字不识一个,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去跟人交流,去互相沟通,所有的认识都来自於亲眼所见,只要超出他范围的,那一定是虚假的、不存在的。 他並不坏,就像纳沙娃说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一个人,在他生命的每一个时期,老约克干的事情,都是他根据经验和实践所做的,完全基於惯性。 可是时间是向前走的。 靠天吃饭的农民,有时候最大的变故並不是来自於天,而是人。靠血缘亲情维繫的家庭,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孩子会长大,出生环境稍好点,不会再愿意在赤贫中挣扎,有她的诉求,希望去更安稳的地方生活。 老约克浅薄的一生里,没有经歷过多少事情,甚至可能没有塞雷斯这三天经歷的变故多,在他看来,这样平凡单纯的生活会持续到死,在他的后代身上重复,在后代的后代身上再一次上演。 纳沙娃谈到最后,也没有过问塞雷斯和老约克的事情,一个是,她已经猜到了很多,再一个,塞雷斯和她的交流,让她感觉自己跟那个倔强的老头难得坐下来谈了一回。 而伴隨著塞雷斯和纳沙娃的谈话,老约克的灵魂光团开始以几倍的速度迅速崩塌消融。 “你知道吗,我很小时候就嚮往著外面的世界,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我天天逃出去到山里摘山核桃,还跟猴子打过架呢。” “那老约克每次都气坏了吧,没少因此打你。” “当然啦,好几次他气的要打断我的腿,说我迟早会被山妖吸乾灵魂,可每一次,他早上起来都会把我踢掉的被子盖好。” “顺手的事,说不定是半夜时候过来看你的时候,就给你盖上了。” “確实,真是的,他也不想想看,如果不是捂著难受,谁会踹开被子呀。” 灵魂光团快速消融,大量的记忆被塞雷斯接收,拋弃掉大量重复和无聊的垃圾信息,塞雷斯很快就发现了一些东西。 老约克从来没有跟女儿、跟妻子好好谈过。 他从来就不知道女儿为什么想要往外面跑,但是他最后允许了女儿背井离乡,定居异地。 他从来就不知道妻子是个假信徒,俩人的婚姻是地主安排的,谈不上有多少爱情。 但在塞雷斯看到的记忆里,有很多次,他冒著风雪前往神殿,双膝跪地,向八重天诚挚祈祷整整三天。 然后,就没了。 老约克的记忆,很平凡,毫无激情,也没有什么传奇色彩,远没有塞雷斯听过的奇闻軼事精彩,甚至如果写成书,那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又臭又长的一生,给人的感觉就是,这种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既没有什么功过,也没有什么得失,主动看不会看一眼,丟在人海里立刻就会被淹没,即便今天见过,第二天也不会有任何回忆。 但是,不知道为何,当塞雷斯完全吸收掉最后一缕灵魂光团的时候,他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失落和惆悵。 “约克·汉考斯,溪谷镇人士,家贫,生而为农奴,父母早亡,为地主劳作耕种,六十年不曾离家,乡绅作主安排婚事,后有一女,转为佃户,持续耕作,偶有閒时,便诚心祭拜八重天,晚年,逢瘟疫,妻死,遇战乱,女散,逃外镇,难付重税,遂入狱,劳作四年,倦不堪死。” 塞雷斯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往事化作浮尘,从指尖缝隙间掠过,亲身经歷过了这样一个小人物波澜不惊的一生。 “这就是你……和我。” 心愿了结,再无需滯留。 凹槽上的灵魂光团彻底散去,没有留下一点痕跡。 在和女儿的交流中属於老约克的人生,就此画上了完结。 夕阳坠入地平线,夜幕悄无声息撑起天穹,晚风绕过肩头舍下寒意,塞雷斯才恍然醒来。 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远离了纳沙娃的住所,站在一处木桥上,在这里呆了很久。 他转头看去,一户户房屋逐渐点燃灯火,纳沙娃,老约克的女儿,还有其他人家的孩子,就在其中。 这时候,塞雷斯的心中已经无比平静,老约克的灵魂在最后彻底撒手,任由他吞噬,已经说明了很多。 从未有一个人像老约克这样死的彻底,消散无踪。 在这一刻,塞雷斯甚至隱约感受到,属於老约克存在过的痕跡正在快速褪去。 “感谢您的付出。” 塞雷斯向老约克最后低头致意,转身离去。 老约克和女儿好好聊过,他的心愿圆满了,可他还有自己的心愿没有了却。 “话说回来,完全消化灵魂后,之前的『勤恳』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凹槽上都没有灵魂光团了,这个能力会不会因此消失啊。” 塞雷斯想到这里,立刻集中意志,依旧没有看见凹槽上的灵魂。 “果然。” 塞雷斯心中略有失落。 果然消化灵魂也是有代价的吗,自己只能在消化期间借用这些能力。 “嗯,话说这个是什么……” 突然间,塞雷斯余光一扫,察觉异样,心生疑惑。 第18章 赋能 塞雷斯眼前这个布局一直非常简单清晰:安置灵魂光团的凹槽居中且处上位,而灵魂光团则放在下方。 这个空间似乎並没有数量限制,多一个光团少一个光团,都会自適应放大或者缩小比例。 当老约克的灵魂光团被吸收后,李德利那依旧坚固几乎如同晶体一般的光团占据了画面大半,浓郁的光晕和结晶化的表层,看著就给人有一股绝望感,鬼知道这东西自然吸收需要多长时间。 甚至塞雷斯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不把重心放在李德利的灵魂光团上,它几乎相当於没有被吸收。 【或许是因为李德利来自发达的文明,他的记忆更复杂,信息量更大,光是瀏览的东西就很多。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李德利和我的差异度太大了,老约克跟我是相似的种族、临近的居住地,使用相同的语言,没有那么大差异,所以我能够迅速吸收。】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样简单的布局,让塞雷斯想去探索自己吸收灵魂的原理都做不到。 但如今这个布局出现了一些变化。 在左下角靠近视野极限的位置,浮现出来了一枚小巧的灰色结晶。 “这是什么?以前有这个东西吗?” 塞雷斯感到好奇,他將注意力落在结晶上,看著这有稜有角的模样,突然间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这看起来有点像是瑞托尔玉材质的符文石,就是不太透明。】 他这么想完全是基於自己石匠学徒的本能。 但下一刻,结晶立刻变得更加透明,上面更是浮现出来一个类似锄头形状的符文。当塞雷斯再次集中注意力看向结晶时,心中顿时升起了有关的信息。 ———————————— 〖愚钝约克之魂〗 “约克·汉考斯,憨厚、固执而勤劳,既不愿意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伤害他人,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过错给別人带来了伤害,儘管如此,也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他。並非所有人都生而聪敏,愚钝质朴的灵魂却总是百折不挠。” ——使你永远茁壮,使你永远耐劳,使你永远不知疲倦。 ———————————— “这是之前的能力——太好了,並没有消失!” 塞雷斯惊喜道:“不仅没有消失,描述还变化了一些……除了对老约克的灵魂描述变了,对能力的描述,也增加了『永远』开头。” 这是什么意思? 塞雷斯试著將结晶拖拽到凹槽上,却发现完全无法移动。 “难道说……” 塞雷斯往前走出几步,突然原地跳了几下。 “心跳很平稳,就算是毫无徵兆起跳,也没有特別的感觉。” 他又试著小跑几步,逐步加速,依旧不觉得喘息。 “不会……真的跟我想的一样吧?”塞雷斯心头一跳,乾脆以最大速度,绕著镇子开始跑圈。 花谷镇虽然面积不小,但可供人低调奔跑的道路並不多。 一个小时过去,他差不多跑了有七八千米的样子,虽然汗出了不少,但依旧呼吸平稳,体力上並没觉得有多少损失。 甚至这还是他一天没吃过饭的状態,如果能给补充上能量,塞雷斯感觉自己还能再跑十几里地,至少连续跑个五六小时应该都不会太疲惫。 “果然!” 塞雷斯坐在河堤上,抹去额头汗水,神情振奋:“被我完全吸收的灵魂,不用装配在凹槽上,赋予我的能力会永久生效。” 不仅如此,他明显感觉出来,自己现在的抗疲劳能力比之前更强了。 “性格上,好像也没有受到太多干扰,我能跟完全驾驭自己的情绪,思维也能保持正常,就好像我就是老约克,老约克的人生也是我的人生——不,还是感觉会被李德利所影响,但那也正常,毕竟我几乎没怎么吸收掉李德利的灵魂。” 空出来了凹槽,塞雷斯立刻就试著拖拽李德利的灵魂往上塞。 “让我看看,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但很遗憾,塞雷斯的意志刚一触碰到灵魂光团,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李德利的灵魂重若千钧,不光是难以消化,就连把他举起来放在凹槽上,也超出了自己现在的意志力。 “明明之前还可以拨动一下的,现在则感觉完全拿不起来了……吸收了老约克的灵魂,反而削弱了我的意志力?” 这就有点麻烦了。 如果不能放进去凹槽,那么李德利的灵魂能给自己提供的收益就要少太多了。 本身这个来自异界的灵魂吸收起来就很慢,要获取到李德利的全部记忆,塞雷斯估计没有个十年八年,怕是没这机会。 没有完整记忆,塞雷斯也不知道李德利未了结的夙愿是什么,放不进去凹槽,就不知道可以赋予自己什么样的能力。 “至於值不得值得吸收……对於李德利的灵魂来说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我需要他这样特別的思维角度,但我又不想总是被他的性格影响,在一些时候情绪突然失控……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吸收他的灵魂。” 相比於老约克,塞雷斯对於吸收李德利的灵魂並没有什么负罪感。 毕竟他是个异世界的魂灵,背井离乡来到法兰达系统中,也谈不上是这个世界的造物,对於至高天的神灵们来说,就算他吸收掉这样的灵魂,应该就跟吃掉路边的蘑菇一样吧? 不论怎么说,他迟早得解决李德利的问题,不能让他再情绪失控,伤害自己的亲人了。 “既然把灵魂放在凹槽上,就能跟赋予我这种神奇的力量……那以后就叫这种力量『赋能』好了——正好和石匠为雕刻选择增益方向的术语一样。” 命名完能力,塞雷斯有些茫然。 “那么接下来,我该去哪里?” 原计划里,他是打算按照书记官卡尔曼安排的那样,跟母亲见面,然后在神殿中住一晚,毕竟人间都打好招呼了,这大概也是一种监视的手段。 但谁没想到,母亲的精神状况竟然如此堪忧。 此刻再回去,塞雷斯都担心自己会不会进一步刺激母亲。 “要不,还是回工坊吧?” 塞雷斯想到。 虽然工坊现在一张床也没有,但自己已经睡了两天地牢,石匠工坊环境再差,最起码还有条褥子能盖,领主的地牢里可是只有稻草可以保暖。 “就这样吧……不过,手里这枚银狼幣,要是不用掉,感觉有点可惜,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机会外出。” 卡尔曼书记官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出身又不是多优渥,塞雷斯不觉得对方会捨得多给自己一个罪犯的孩子几枚银狼。 就在塞雷斯思考的时候,突然感觉阴风惻惻,他紧了紧衣袖领口,起初並未当回事,还在犹豫是去礼拜堂蹭壁炉烤火,还是去工坊睡一晚上。 但隨即,塞雷斯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夕阳虽逝,但宵禁时刻远未到来,这个点平日里,应该还是有不少活动的镇民的。谈不上人声鼎沸,可也不该陷入死寂 他左右看去,周围不知何时变得无比冷清,街道上瀰漫开来磅礴的白雾,视野朦朧,洒落的月光並未照亮前路,反而在空气中把雾气映的如雪洁白。 浓雾愈发大了,像是一张收起的渔网,不断吞噬镇子上的一切。 “怎么突然起雾了?”塞雷斯不解。 雾? 刚嘀咕一句,塞雷斯突然心头一跳。 ——“……那雾气反常得很,大半夜没有浮在河上,而是在墓地区聚集,不太像自然现象……空气中又黏又潮,隨便掐一把就能捏出满手水汽,不多时我的衣衫盔甲就被打湿,这时我惊讶发现,自己的体温在快速流失,带著手套的指头竟然冻僵发麻,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冻结我的躯体。” 索西骑士当初和卡尔曼书记官的对话在耳边迴响。 【不会吧?不会真的是我想的那个吧……】 塞雷斯精神高度集中,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抬起手,朝著附近的白雾,张开五指,一把攥住。 啪唧! 指缝间传出细微的水泡破裂声。 塞雷斯摊开手,掌心已经被完全打湿。 【高湿度的白雾,蒙蔽视线,混淆方位感——是它!】 塞雷斯呼吸不自觉急促,他的心情跟著一起紧张起来。 【是那天墓地里的那种怪雾,和索西骑士说的一模一样……让我父亲蒙上叛国者之名的傢伙!他们回来了!】 但塞雷斯很快就心生疑惑。 为什么会是今天重新回来? 为什么明明都逃出生天了,叛军还要返回这里? 为什么在知道有目击者倖存的情况下,还敢放出白雾来? 这群叛军,到底想干什么? 第19章 大雾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塞雷斯一下子从获取能力的兴奋中清醒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冷静,塞雷斯,冷静……他们绝对不会是攻城来的,如果真是,那早该打起来了。】 塞雷斯扶著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局势。 【根据索西骑士的说法,上一次叛军出现,是在墓园中进行交易,但墓园在城镇外三里地的地方,他们完全没有必要闯进城里,何况领主如今坐镇领地,没有人会傻到在这个时候搞军事行动。】 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顺著索西和卡尔曼书记官的想法,父亲跟著那群叛军的细作跑了,倒是有一种说法:比如父亲被叛军带走,被其强迫或者招募了,叛军应该是回来找父亲的石匠工具,以让他继续为叛军服务。 但这似乎也不合理,就算为了几套工具要回来拿,等领主离开后防御薄弱时,再混进来偷偷拿走不好吗?为什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还生怕索西骑士这些目击者辨认不出来是叛军,释放了当时同款的白雾。 【不行,工坊也不能回去了。如果真是这样,我要是回工坊,大概率会跟叛军的人撞个正著,但……】 塞雷斯犹豫了一下。 反过来讲,工坊也是他目前最有机会收集有关父亲的线索的地方了。 【如果我不去,那就只能走威利少爷这条线去试探了,可是以我现在的地位,猴年马月才能接触到领主的小儿子?】 塞雷斯越想越动摇。 理性角度讲,他其实有一个绝对不会出问题的去处,那就是扭头直接回去找纳沙娃一家,吸收老约克灵魂后,塞雷斯感觉自己完全可以靠这点亲近让人家收留自己住一晚,纳沙娃家是绝对安全的,完全不会捲入到叛军派系和男爵的矛盾中。 感性角度讲,他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下次想要见著叛军,大概率是叛军攻城的时候,那种情况下,想再找机会交流,怕是有点难度。 塞雷斯纠结一阵,看著自己刚刚获得的赋能,咬咬牙。 “我就远远看一眼,万一真出大事,靠著老约克的赋能,体力是管够的,肯定还能跑一阵。” 老实讲,塞雷斯怕的要命,他这两天遭遇的一切,已经给他蒙上了很深的心理阴影,加上母亲的疯癲,他更加如履薄冰,本来是不该有这种冒险想法的。 但他实在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我只需要確认一下,確认父亲是不是跟著他们跑了,只要確认爸爸有没有叛国,我就不再想这事了。】 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老实巴交的父亲会置家庭不顾,干出这种事情。事情也绝对不是母亲时发疯认为爸爸是被精灵女人勾引走的那样简单,塞雷斯不相信这能是一个家庭稳定,地位不错的中年男人能干出来的事。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我必须確认,要是爸爸跟著叛军跑了那也就算了,要是没有……】 塞雷斯拿定注意,小心翼翼地沿著道路往工坊的路返回。 这白雾和索西骑士当时所说的一模一样,走在其中完全分不清方位,只要接触到雾,立刻就会被打湿衣衫,然后快速被夺走热量。 这邪门的白雾,简直就像有生命和意志一样,才在里面走了几分钟,塞雷斯就感觉到身体开始变得沉重,肢体僵硬,动作明显不如此前轻鬆自在,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低温导致的热量流失,还是另有原因。 “如果没有老约克的赋能,以我原来的体力,在浓雾中根本坚持不了五分钟,就会因体力衰竭而倒下。” 好在老约克的赋能给了塞雷斯一个极大的助力,极大强化他的抗疲劳能力,让他的精神没那么受折磨。 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人,周围的房屋虽然亮著灯火,却听不到什么动静,本就阴寒的天气,在浓雾的高湿度水汽附著下变得更加难受,这种湿寒透过衣服紧贴著肌肤,让这本就死寂的氛围,变得愈发惊悚。 塞雷斯是扶著墙走的,不只是因为害怕遇见叛军细作,更是因为可见度越来越低,只有贴著墙,还能靠里面人家的灯火看清道路,窗户里乍泄的一缕烛光,在浓雾中泛起朦朧浑浊的辉彩,驱使著人本能地追寻。 “当时索西骑士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吗?”塞雷斯捏了一把汗,他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汗水,还是白雾凝结的水,“这才走多久,怎么就快没体力了,这还是有老约克的赋能,我要是没有赋能,岂不是要活活累死冻死在这里头?” 反过来想,那索西骑士的体能得有多强?能在这种环境里瞎转半天,最后还能找到威利少爷。 儘管塞雷斯从未见过骑士的风范,但大家都是人类,应该差不太多,没想到和骑士相比,哪怕有了赋能,自己的体力还是差了这么多吗? 他实在是走不动了,不是他的精神扛不住,而是身体已经趴窝了,这白雾吸收体力的能力比他想像的还是强大太多。 塞雷斯坐在石阶上,静静等待体力恢復,突然间觉得有些眼熟,看著四周的建筑,心中升起一股绝望的感觉。 “这才到酒馆,我天天来这地方给父亲买酒……至高天在上,合著我走了这么久,居然才走了一半路程?” 看著那熟悉的『木马酒馆』牌匾,塞雷斯心中升起一股崩溃的感觉。 这白雾到底是什么来头? 【按照这个趋势,我不会到时候赶到了,人都打完收工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塞雷斯已经心生退意,趁著休息,开始考虑要不要打道回府。 他现在所有的底气都来自於〖愚钝约克之魂〗赋能,就算遇上什么坏人,他至少有足够体力支撑他持续跑下去。 但现在的白雾环境,已经让他优势全无,塞雷斯不得不仔细考虑,还走不走。 【我现在往回走,或者乾脆去礼拜堂借宿,应该还来得及……这时候回去不丟人。】 砰! 塞雷斯心中正摇摆不定,突然间,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嗯?”他愣了一下:“这个方向,这是真打起来了?” 第20章 叛军 不远处愈发喧闹起来,隱隱夹杂著金属交击的脆响,显然是动了刀兵。 “这声势听起来,已经打得很激烈了……都已经这么危险了,我还应不应该过去?” 塞雷斯犹豫了片刻,儘管此前他已经萌生退意,白雾笼罩之下,自己现在退回去礼拜堂,应该也就十几分钟的功夫。 ——可礼拜堂那里,就能安全吗? “如果真的是叛军渗透进来攻城,按照此前我所听闻的消息,叛军中虽然农奴占了大比例,但仍混杂了不少德鲁伊和异教徒甚至精灵,他们可不会对至高天的神职人员有什么好感,一定会试图进攻礼拜堂。” 儘管塞雷斯对礼拜堂的坚固防御很有信心,那厚实的石墙和神灵赐福绝对能坚持很久。 但……塞雷斯低头看著地面。 白雾的高湿度环境,让他留下了一路泥泞的脚印痕跡。 这痕跡太明显了,夜晚时分路上就这么一种脚印痕跡,谁看了不起疑心?如果到时候叛军顺著脚印一路追过去。 “——我,我还是不要祸水东引了。” 他想起白天那个热心接待自己的善良女祭司,心底的懦弱,最后还是让步给了基本的良知。 “妈妈和妹妹也在那里,她精神状態本就不好,就算她伤害了我,她依旧是我的母亲,我不能让家人陷入危险……赫尔,我的弟弟,如果我真出事了,希望你以后能扛起来家庭责任。” 塞雷斯完全不想冒险。 他怕死,他非常怕死,他是家里的长子,自己如果出事了,家里的传承就只能让赫尔去承担,可弟弟已经被丟进兵营了,他的日后发展很难支撑起家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长时间在梦魘的折磨下,塞雷斯的精神状况比起母亲没有好多少,但是现在的情况,如果他再怕死逃脱,不仅前功尽弃,再难找机会去探查父亲的线索,更要命的是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 他闭上眼,向十五重至高天依次祈祷,然后小心地向著爭斗声的方向前进。 战斗发生的地方非常近,他每穿过一个巷子,刀剑碰撞的声音就更近一分,塞雷斯远远瞅见有火光,便躡手躡脚地爬上一座穀仓楼顶,双手扒在屋脊,探出脑袋,向前看去。 刺啦! 一道绚烂的血花在大地上纷舞飘散开,冰冷的弯刀恰到好处地切割开人体的关节衔接处,將手腕利落斩下,断口鲜血如同瀑布般狂暴喷涌。 被断手的花谷镇卫兵来不及痛呼惨叫,就被一手掐住下巴,向上一翻,露出明晃晃的脖颈,弯刀就照著青绿的动脉一剌,刃口割开皮肤和脂肪,连带著血管和气管一起划拉开。 精湛、准確、利索,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动作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感觉,锋利的弯刀绕过半空,平稳收回武士的身边,塞雷斯这才有空注意到持刀的人。 那人赤著上半身,仅仅佩戴著护腕,脸上和胸前都抹著蓝色的油彩,头上插著三条鸟类的长翎羽,眼神冷漠凶悍。 “这就是叛军吗?看起来好像是蛮族一样。”塞雷斯扫视战场,发现除了这个手持弯刀的男人,跟卫兵交战的人什么打扮都有。 穿著锁子甲和桶盔的僱佣兵,抡起锄头凿开卫兵的脑门,用力一拔將半张脸掀开。披著树皮手持短弓的林地游侠在周遭四处流窜,侧身飞扑,在空中连续射出三根羽箭,打得想要支援上来的卫兵又缩回了掩体。 这显然是一场遭遇战,巡逻的卫兵压根没有做好准备,就在河畔桥边遭到了袭击,穿著蓝罩袍的治安官已经倒在地上,身上多了几个窟窿,生死不明,仅剩的卫兵在副手的指挥下仓惶应对。 袭击者的人数稍占优势,但卫兵依託地形也能坚守一阵子,不知道是否有人前去报信,但就白雾中对人体力的削减来看,塞雷斯估计这队卫兵大概率是坚持不到支援了。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战场中心那个人。 那人身材极其消瘦,骨架宽大,遍布血丝的眼球像是鹅蛋一样向外突出,简直就是个蒙皮的骷髏,可身长却足足接近两层楼高,过於沉重的身体缺少肌肉,无法支撑他战立,只能让膝盖跪在地上,手脚配合著爬行向前,缓慢推进。 他全然不怕弓弩的射击,巡逻卫兵朝他射了一箭,箭矢径直贯穿了他的胸口,却不见流血,巨骨人隨意一拨,將一张摊贩径直拍飞出去,把那射箭的卫兵砸昏过去。 “卡法尔!该死的,这些异教孽畜……” 巡逻队的副队长唾骂著,他们手里根本没有重武器,本来就是抓小偷执勤的活,谁会想到遇到这种怪物。 他们远远就瞅见有人,以为是谁违反宵禁,治安官习惯性地打算呵斥一顿然后关一晚上算了,哪成想,他刚靠上前去,就被人撞进怀里,连捅了几刀,当场就当地不起了,他只能赶紧叫人回去报信,自己带著人狼狈回击。 叛军的攻势极为凌厉,从地上散落的斗篷堪,他们虽然是潜入进来的,但似乎早就做好了暴露的准备,凭藉白雾的遮掩,他们完全可以在援军赶到前消灭这队卫兵。 塞雷斯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看得有些出神,这些叛军的装备五花八门,完全没有统一的形制,可斗志却无比昂扬,即便被人斩掉手指,也一声不吭,只是抡起镐子朝卫兵一味砸去,直到旁人赶过来把他剁死,手中的武器掉落在地,才罢休。 【父亲在哪里?我记得索西骑士说过,那群人里有精灵……完全没有看到。】 塞雷斯不断扫视全场,试图找到父亲或者那个精灵的踪跡,却始终没有发现。 “至高天在上!咱们跟这群孽畜拼了吧!” “见鬼,他们的阵型好灵活,这不是我们能应对的。” “骑士大人还没来吗?我们完了,这下全完了,他们会把我们砸成肉泥的。” 不同於卫兵骂骂咧咧,这些叛军压根不开口说话,可他们的指挥却很有序。塞雷斯看向那个林地游侠,对方在雾气中来回穿梭,骚扰射击,灵活地像一条泥鰍,总是能在友军招架不利的时候及时援护。 【是巧合吗,为什么每次一有人受伤,这个游侠就会冒出来打掩护?】 塞雷斯在高处看著清楚,心中升起疑惑,突然间,那个游侠忽然朝这边看了一眼,他赶紧低下头,生怕被发现察觉。 即便如此,塞雷斯心中依旧闪过一丝不安,距离的远,天色昏暗,塞雷斯没看清楚对方是什么表情。 【是错觉吗,为什么我有一种感觉,他好像在我注视他之前,就看到我了。】 但下一刻,塞雷斯就知道,这並不是错觉。 轰! 巨骨人猛然掉头,在这一刻爆发出不属於自身的灵敏,他抬起胳膊,將空气抽出爆响,將塞雷斯所在的穀仓顶部瞬间掀飞。 塞雷斯躲在阴影里毫无准备,当即失去了凭依,恐怖的力道让他一瞬间脱离了大地的束缚,在空中不断倒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低估了战斗的风险,这不是暴徒劫匪的小打小闹,叛军的实力远超想像。 这根本不是他一个八岁孩子能涉足的地方,哪怕看一眼都会被波及。 他的身体高高拋起,又重重下落,在地上翻滚了几周,昏死过去,但紧跟著,他就一头栽进河流里,冰冷的河水瞬间將他从昏迷中唤醒,身体本能地开始挣扎起来。 塞雷斯不会游泳,但李德利似乎是个游泳健將,求生的意志与灵魂本能合流,塞雷斯立刻在水中扑腾起来,他翻过来身子,对抗著湍急的水流,朝著岸边一点点摸过去。 “哈……嘶哈……呼……” 他狼狈地爬上岸,才发现自己的左脚已经崴了,手臂上被母亲抠出的血痂还在刚刚的震盪中被撕裂,重新流血,肩膀似乎还撞到了什么尖锐的物体,也许是石头或者木架什么的,衣服被撕裂开巨大的口子,这会儿连抬起来都费劲。 “呃啊——嘶——呜……” 塞雷斯刚爬上岸,寒意立刻席捲全身,全身不知道受了多少伤,连翻滚一下都费劲。 他后悔了,就算体內有两个成年人的灵魂,可他不论是身体还是自己的意志,仍然是个小孩子。 “我不应该来这里的,不仅一无所获,还差点死在这里。我为什么要逞强,直接承认爸爸是个叛国者,回到礼拜堂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安稳地睡过去……我、我……” 几日里积蓄的压抑,在恐惧和痛苦中又快速支配了意志。 塞雷斯终於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精神状態崩溃成那样,当自己所依靠的一切在现实面前快速崩塌时,不论怎么做都无法改变。 就在他都要情绪崩溃,彻底哭出来的时候,李德利的灵魂突然又產生强烈的共振。 “呵,现在知道怕了!” 他的心中升腾起一股没来由的怒气,然后用还能抬起来的右手一拍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塞雷斯任由李德利的思维占据主导,迅速分析起局势:“这个局面我扛不住,但要是现在后悔根本来不及,我不能逃走也逃不走,那个游侠肯定是看到我了,我全身是伤,根本跑不远,唯一的办法……” 他目光一转,落在河畔旁边的一具尸体上。 那是治安官的尸体,刚刚他都被打飞出去,却意外掉进水里,还被河流冲了过来。 “我需要自保的力量——我需要真正的暴力手段……” 塞雷斯抬起手,朝著治安官的尸体爬过去。 “不需要完全吸收灵魂,只要拖拽起来放进凹槽,我就能得到最基础的赋能……老约克是农民,所以赋能是提升体能的,那么一个治安官,他常年习武,身体肯定更好,肯定能跟提供更多的体能。” 七米、六米、五米…… 他不知道自己吸收灵魂的能力大概是多远范围,但塞雷斯记得很清楚,老约克是死在自己面前的。 第21章 抉择 啪! 一支流矢插在面前的土地,塞雷斯赶紧停下,埋头装作尸体,確认是流矢后,才开始挪动。 只要刀剑声一响,塞雷斯就赶紧往前爬几步。 三米、两米! 终於,塞雷斯已经爬到了两米以內,甚至能跟闻到人身上的血腥味。 “快点,快点吸收……” 塞雷斯心中不断焦急地催促著自己的身体,他並不知道如何操控自己的天赋,只能祈祷自己靠得更近,就能从尸体身上吸收灵魂。 但十几秒过去,塞雷斯脑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回事?”塞雷斯茫然:“当时那种像是被人砸了一拳的感觉呢?为什么还没有吸收灵魂——” 突然间,塞雷斯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他左右观察著,伸手拽住治安官的腰带,费劲全身的力气,將其从平地上拖到河边。 塞雷斯摆正对方的脸庞,伸手按压住对方的脖颈动脉——果不其然,血管仍传来微弱的动静。 “他还活著!” 塞雷斯心头一沉。 按理说,人活著应该是好事,可这跟他的想法完全事与愿违。 人死了再吸收灵魂,自己尚且可以找藉口……他要是杀人夺魂,那跟传说中的魔鬼有什么区別。 但塞雷斯还有点道德阻碍,李德利的灵魂却开始躁动起来,这个来自异界的灵魂压根不在乎本地人的死活。塞雷斯的心中不断升腾起一个念头: 【杀了他,反正也没有人能救他了!不如用他的灵魂还能拯救一下我自己……他本来就是治安官,为民眾牺牲是他的职责,现在是他奉献的时候了,我为什么还在犹豫?】 塞雷斯捂著头,口中混乱地囈语著。 “可是,我……我,我怎么能这么做,我不是坏人啊,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要真杀了人,吸收人的灵魂,那我不就是那个德鲁伊口中的……祸害了吗?” 【不,我早就是罪人了,我就是个祸害又怎么样?这只是为了我能活著,老约克的灵魂能吸收,这个治安官的灵魂就不能牺牲了吗?那老约克真是可悲,到死都没有人给他復仇。】 “不对的,我不应该这样想,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我不是罪人,我什么错都没有犯,我不是杀人犯……” 【装什么清高,男人就该杀伐果断!想想看妈妈,想想看家族,如果你完了,那么他们都得完了。】 塞雷斯捂著头,他无法辨別,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个孩子……別这样,我不想这么做!我谁也不想伤害……” 就在塞雷斯纠结的时候,面前治安官突然闷哼一声。 “马格雷……马格雷……” 治安官呻吟出声,他勉强撑开眼皮,便看见自己身边坐著个茫然的小孩。 “你——石匠的儿子?” 治安官的发言让塞雷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认识自己,本能地点点头,然后赶紧解释自己的行为: “是我,塞雷斯……先生,我是被允许离开工坊的,没有违反监禁控制……我正在返回,返回工坊,卡尔曼书记官可以为我作证” “你……快走。” 然而治安官的回答却出人意料。 下一刻,他左手抬起,用力握拳,在塞雷斯的注视下,他的掌心突然聚集起一阵岩石般的灰色光芒,后者迅速逸散,如同水波一般,在身体表面不断迴荡。 “讚颂基要之石,物质天在上!” 治安官低吼一声,已经濒死的身躯顿时升起活力,径直爬起身来,从腰间抽出钢剑,他扯下头盔,塞雷斯顿时看清了对方的脸庞。 “阿维尔叔叔?”塞雷斯张了张口,对方是父亲的一个熟人朋友。他呆在原地,愣愣问道:“你什么时候当上的治安官。” “就他妈三天前,我刚从外地回来升了官,你父亲就出事了。” 阿维尔闷哼一声,左手颤抖著,从腰包里抽出一瓶酒,浇洒在伤口上,他看了一眼满身是伤的塞雷斯,摇摇头:“你快走,这群人是衝著石匠工坊来的。” “工坊?”塞雷斯愣了一下。 “他们捅我那一刀的时候,我看见了斗篷下的脸。”阿维尔摘下身上的累赘,自己给自己包扎起伤口,嘴里不忘解释:“那是个精灵,男性精灵,他们勾结了叛军——啊,操他妈的,这混帐捅的真狠,要不是我及时激活了石化骨板,这会儿已经变成游魂了。” 塞雷斯张了张口,信息量太多,大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快走,去礼拜堂或者领主的庄园。”阿维尔跟他说道:“工坊你就別回去了,那个精灵这会儿肯定已经找到那边了。” “可他们为什么要去工坊?” “地下室。”阿维尔说道:“你爸爸有一个秘密储藏的地下室,他只跟少数几个人说过,只有我和僱佣的工人见到过,他当时只是说用来放书的……我估计,那里可能有一些东西,是叛军和你父亲需要的——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不相信,巴托尔肯定是叛国了,想都不用想了!” 塞雷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 “別说了,塞雷斯。”阿维尔遗憾地说道,重新披掛上盔甲:“我是花谷镇的治安官,你是领主的犯人,但最起码还是这里的人,就算你父亲叛了国,我仍然有义务保护你——去吧,离开这里,我不知道叛军还有多少人,但你去礼拜堂肯定能安稳呆著一阵子。” “阿维尔叔叔!”塞雷斯喊道:“你已经受重伤了,你跟我一起逃走吧,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爸爸他到底——” 轰! 两人转头看去,又一座楼房在巨骨人的轰击下塌陷。 “你父亲是个好人,老实善良,除了叛国以外,他这辈子没有污点。” 阿维尔摸了摸塞雷斯的头,说道:“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一把推开塞雷斯,拔出长剑,张开臂膀,朝著叛军们发出战吼:“异教的蠢猪们,看看谁回来了!你们这群吞粪饮尿的杂种,有本事再杀我一次!” “是阿维尔队长!” “队长活了!队长活了!” “哈,为了至高天!战斗!” 塞雷斯看著阿维尔的身体渐渐远去,他的心中猛烈抽动著。 “我不能去礼拜堂。” 塞雷斯撑起身子,转头看向石匠工坊的方向,心中升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去工坊。】 就算阿维尔、母亲、领主,这座镇子上的所有人都认为父亲叛国了,塞雷斯依旧不肯相信这个事实,他必须要亲自去確认。 他绝不相信那个老实温良,沉默认真的父亲,他教会了自己一切,做好了让他接班落地生根的打算,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我要去面对那个精灵,哪怕死,我也要问个明白。】 第22章 解谜 阿维尔叔叔的迴光返照,让塞雷斯猛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不论李德利给他提供了多少便利,李德利都没有把这个世界的人当做是人,他骨子里看不上他们这些本地人,漠视他们的传统道德。 不仅如此,李德利的性格中似乎隱藏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怒意? 塞雷斯摸不清楚这股愤怒触发的条件,但他知道一点,只要触发这股怒气,李德利的意识就会畅通无阻地夺取身体的控制权,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对方爆发,直到这股怒气彻底消退,塞雷斯才能夺回身体的主权。 他差一点就被影响,不仅要突破道德夺人生命,还要害死自己父亲的朋友。 【但我也没有好多少,我也不觉得李德利是和我一样的同类……而且我迟早要吞噬掉李德利的灵魂的。】 塞雷斯一边拖著重伤的身体往石匠工坊前行,一边想到。 【如果放任李德利的思维始终主宰我的思想,那我到底是塞雷斯,还是李德利?】 【我是塞雷斯,我不是异界来的非法移民,我是这片土地土生土长的人……虽然我很感谢李德利的贡献,但我不能因此放弃我自己的存在。】 【这是一场爭斗。】 塞雷斯眼前浮现出李德利的灵魂光团。不论看几次,那堪称雄厚如雪山,坚固如水晶的光团都让人窒息。 【如果我输了,让你的思维和习惯同化了我,把我塞雷斯·锻锤变成了一个薄情寡义,损人利己的坏蛋,那么李德利的灵魂就算被我吸收了,『塞雷斯』应该也已经死掉了。】 【但如果,我能坚持住我的道德观念,维持住我的认识而不是被你……夺舍,对,我就战胜了你!我將能够以胜利者的姿態,真正吸收你的灵魂。】 他不能看著李德利伤害自己熟识的人而无所动,妈妈此前已经被李德利所伤害了,阿维尔叔叔这次甚至要被李德利杀死。 不,这不是李德利的错。 【李德利只剩个灵魂了,被他影响,是我的问题。】 啪! 塞雷斯拍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不够强,如果我的灵魂再坚强一点,我的意志可以强大到吸收李德利的灵魂,那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塞雷斯暗下决心。 他愈发认可那位德鲁伊的说法,这份能力对他而言並不是馈赠,如果驾驭不当,那就是个诅咒。 他这样想著,赶路时仿佛凭空多出了几分力气,原本需要十几分钟才能抵达的工坊,现在即便是隔著妖异的白雾,也能隱约看到了轮廓。 “快到了。” 塞雷斯呢喃著,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位能在骑士手下从容逃脱,还能够操控白雾的精灵,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再度陷入不安和恐惧之中。 “不,我不能再懦弱了,阿维尔叔叔今天豁出了命去战斗,拖住了那群叛军,同时男爵的部队还没反应过来,这种机会一旦错过了,再想遇到就太难了。” 他看著近在眼前的三层小楼,努力平復自己的紧张情绪。 “冷静,塞雷斯,冷静……我得想办法利用我的优势……” 塞雷斯扶著墙壁,四下查看,託了白雾高湿度的福,地上能够看到一些近期留下来的脚印,痕跡很新鲜,看样子那个精灵也没有比自己早到来多少。 “脚步紊乱,四处蔓延又折返,似乎在辨別建筑……是了,文化差异摆在那里,在精灵看来,肯定很难分清人类的建筑风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之前阿维尔叔叔说过,那个精灵捅了他几刀就转身离开了,其他叛军则留下来拖延时间,也就是说,精灵並没有配上带路的嚮导。 那个精灵肯定没有他熟悉工坊的地形,就算父亲从未给他展示过地下室的位置,但是这里是他从三岁起就开始接触甚至彻夜不眠住在这里的地方。 他还有机会,抢在那个精灵之前找到地下室! “只要我比他先找到地下室,就能有机会看到父亲的真相,到时候说不定还有机会逃离!” 塞雷斯紧绷起神经,他掂起脚,小心翼翼地摸到大门前,从门前的石阶缝隙中取出备用钥匙——这是父亲特意给自己留的,方便塞雷斯隨时过来观摩学习。 咔噠。 解开门锁,塞雷斯赶紧闪身进去,赶紧將大门反锁,左右看了一圈,心道不妙。 ——卡尔曼书记官白天把各种东西都搬走了,石匠工坊里现在都没有能够堵门的重物。 “以我的力量,想放倒柜子和桌椅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直接去寻找地下室。” 他小心地在四周摸索著,揭开地毯,翻箱倒柜,试图找到地下室的入口。 几分钟过去,塞雷斯一无所获。 啪嗒、啪嗒…… 门外传来水滴溅落的声音,塞雷斯並不確定那是不是脚印,也许精灵已经发现了端倪,也有可能对方还在迷路中,但无论如何,自己的时间並不充裕。 “到底在哪里……爸爸,你到底把地下室放在哪里了?” 塞雷斯焦急地贴在地板上四处爬动,时不时敲击疑似空心的砖板,但並没有如他所希冀的那般传来迴响。 啪嗒啪、啪嗒、啪嗒…… 门外的声音愈发近了。 “到底在哪!地下室,哪里都没有回音,这地下室到底会建立在哪里?” 塞雷斯著急上头,他在房间內来回踱步,门外声音越来越响,他的思绪越来越乱。 “冷静,塞雷斯……我怎么冷静,如果不能提前找到地下室,这一路的努力全都白费……地下室……” 塞雷斯突然顿了顿。 父亲一个石匠,他要建地下室做什么? 如果只是存放失败品的话,那白天的时候,卡尔曼书记官叫人搬出去变现的东西是什么? “我肯定是漏想了什么。” 塞雷斯喃喃著,他环顾四周,將散乱的设备家具尽收眼底,在他的大脑里,这些东西被还原到最初完好的状態。 “卡尔曼书记官的人,肯定最早就来搜查过一次,楼上楼下但凡有用的东西,都被他们搬光了。” 第23章 梦影 塞雷斯抬起手,凭空挪动,在脑海中参照著最后一次自己来到工坊时的场景,与现在空荡混乱的空间进行不断对比。 展品柜——原地不动。 拋光台——左移到墙角。 工具板——从墙上搁置在地板上。 “製图板原地不动、酸蚀处理台堆积在地上、注灵台位置不变但材料缺失……符文汇编?” 塞雷斯抬起头,喃喃道:“符文汇编不见了?” 他走到房屋西侧,看著空荡的墙壁。 原本这里掛著的是一整套齐全的《常见符文汇编》,包括了27个基础泛用符文,15重天各位至高天的专属符文,还有一些石匠协会人造出来的常用符文。 “最后一次,是掛在这里,父亲是资深石匠,平时鐫刻符文时並不需要参照汇编。” 塞雷斯回忆起过往。 “他之所以掛在这里,为的是让我临摹学习,先是抄录,然后在泥板上用刀子削出模板,再在石材上动手雕刻。” 符文是石匠为人敬佩的根本原因,人类从上古时期就发明了符文,最开始是为了记录消息,后来逐渐演化出来了两套系统。 一种是智慧生命之间沟通交流的语言文字体系,也就是寻常所见的文字。 另一种,则是与法兰达系统本身沟通的语言,它有很多称呼,在一些地方叫做奥码、灵比特、基础字符。 而在人类这边,他们称之为符文。 塞雷斯伸手触碰在空荡的墙壁上,一时恍惚。 『塞雷斯,你记好。』 巴托尔·锻锤指著墙上的怪异抽象符號,沉声说道: 『在世界上所有语言中,符文是信息熵含量最高的,它是最乾净、最纯净、最准確的语言,但纯净就意味著学习的成本极高,一般人如果不持续观摩几天,根本无法记忆下来一个基础符文的样子,而要他开始转录,又需要两到三个月。』 这个老实、沉默的男人,在对他的孩子讲起来符文时,话多的像发洪水一样滔滔不绝,充满了热情。 『只要你掌握了符文,你就能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在石料上,世界会听到你的声音。如果你还懂得语法,也就是符文阵列的组合,那么你就能得到法兰达系统的迴响。倘若你能跟像写诗一样,把符文优雅美丽地编排组合,法兰达系统就会降下奇蹟予你。』 那时候,父亲是无比兴奋地说著,在塞雷斯的印象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你不仅要去理解它的含义,更要把自己的精神全身心投入进去。你要把自己当作是一位诗人、一个音乐家、一个厨师,你要用你的创意和智慧,用你的爱,是的,爱。只有充满爱意和诚挚的倾诉,才能让符文完美利落地鐫刻下去。你看!这是它的笔锋,这里的转折,这里又含蓄地收尾——多么美丽呀!』 符文很美吗? 塞雷斯当时並没有察觉到。 因为他才刚开始学习符文,就遭遇了史无前例的梦魘侵袭,长达数月的噩梦,让他的精神衰弱,意志涣散,直到现在也没有缓过来。 爸爸似乎也因此受了打击,认为这是自己过早地传授给塞雷斯符文的知识,导致他幼小的大脑受到了伤害。 在塞雷斯出了事后,父亲总是一个人默默呆在工坊里,埋头干活,儘管全家人都不认为这是父亲的错,但父亲依旧把问题归咎於自己,用沉溺在工作中来转移注意力,把自己独居当做是惩戒。 当时只觉得是是寻常的病患……塞雷斯只觉哽咽,心中五味杂陈。 仔细想来,自己家里的一切祸端,都起源於这件事。 “爸爸就是因为这件事,而撤掉了符文汇编吗……” 塞雷斯眼神黯淡,下意识地抬起手,在原本掛著石板的位置摩挲著。 “爸爸,其实我有好好地记住那个符文……我记得很好,那不是你的错,是我身上这邪魔一样的能力……” 塞雷斯喃喃著,心中泛起苦涩。 “你看,我还记得,那个符文这样画的,『三鉤一横一撇,泡影浮若梦』,便是符文『德莱姆』——” 他嘴里念叨著,手指也在墙壁上清晰地勾画出那个符文的轮廓。 下一刻,塞雷斯的心头一抽,瘫坐在地上,他呼吸急促,全身仿佛瞬间被抽掉了一半血液,体温也快速降低,又快速回升到正常区间,短短一瞬间,他就失去了一半的生理能量。 “这、这是怎么——” 塞雷斯的话音未落,面前的墙面突然化作虚影,露出一条狭隘的通道。 “这……”塞雷斯惊骇:“这就是地下室?但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啊!” 他看向自己的手指,指头不断地颤抖著,鲜血和墙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团浑浊的糊状物。 “血?”塞雷斯恍然:“这是之前遭遇战斗时,被震开的伤口,鲜血居然一直没有凝固……所以,是血加上符文,才能打开这通往地下室的真正路径。” 他想起来了。 那个符文『德莱姆』的真正意思,是『梦影』。 符文可以配合各种具备能量的媒介进行激活,岩石可以、高辐射的魔源可以、水银和黄金可以,那么血液当然也可以算是一种媒介。 “怪不得没有人能够找到地下室,就算阿维尔叔叔知道有地下室的存在,他也没办法打开。” 塞雷斯用力呼吸了几口气,咬紧牙关,强撑著站起来。 他的体力几乎到了极限。 先是经歷了白雾的抽取,又是在战斗中被砸飞掉入河水里,他今天一口饭都没吃,全靠老约克的赋能一直撑到现在,就在刚刚激活符文中,塞雷斯又被抽走了残存的一半体力。 但是,这样是值得的。 塞雷斯一瘸一拐地朝著门內走去,他扭过头,墙壁自然而然地重新被砖墙覆盖遮挡,就好像刚刚的缺口像是梦中泡影一般。 “真是巧妙的技巧。” 塞雷斯不自觉地称讚道,不参杂一点私人感情,这完全是出於作为石匠学徒对资深匠人的敬佩。 “那么,该让我看看,你到底隱藏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背叛祖国,为什么你要拋弃家人,我的爸爸……你到底是何方人物?” 第24章 探索 通往地下室的路径並不长,但却蜿蜒曲折,螺旋状地向下延伸,塞雷斯略一估计,大概有五米深度,空间里縈绕著寒意,时不时还有气流拂过肌肤,显然是做好了通风。 地下室並没有灯盏,全靠父亲镶嵌在头顶和脚下的一些蓝色萤光石照明,灰尘並不多,看样子经常有人下来。 塞雷斯踏下台阶,真正走入了地下室內部,私下扫视,却並未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 地下室內的陈设非常简单,除了一些藏书、蓝图、工具设备,就只剩下打开的箱子和一张单人床,塞雷斯上去坐了坐,床铺不怎么舒服,翻开一看,这哪是什么床,就只是往两只大箱子拼凑起来,再盖了张草蓆而已。 塞雷斯认得字少,基本看不出这些藏书写的是什么,父亲爱看书这件事他也知道,但父亲却没有太多教自己读书的兴趣。 从藏书中看不出什么东西,塞雷斯就去翻看別的容器。 似乎是对地下室的保密十分放心,父亲並没有给箱子柜子上锁,塞雷斯一阵翻箱倒柜,除了发现一些一个人居住时候常用的用品,並没有什么特殊的。 “怎么看都只是像一个中年男人为了躲避外界烦扰,自己挖掘的一个能清静休閒的秘密基地。” 塞雷斯心生疑惑。 “难道那个精灵就是为了这些,不惜牺牲自己人,就为了给老爹拿点书回去解闷?” 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他想了想,把床上的草蓆掀开,直接打开下面的箱子。 哐当! 塞雷斯费劲掀开沉重的盖子,立刻被里面的东西嚇了一跳。 ——药品。 第一个箱子里琳琅满目,囤积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都不需要看上面的標籤,光是那刺激的草药气味就让塞雷斯下意识捂住口鼻。 “口服药、草药萃取物、木本药材、熟製药丸、外涂药膏甚至还有手术器械……这些量家里哪怕用十年都用不完,怎么会囤积这么多?” 这个量级,绝对不是给一家人用的,远远超过了从本地药店购置的范畴,而且其中很多药品的包装相当精良,绝非乡下医师土製,甚至有些装在纸盒里的,塞雷斯还能看到包装外壳上有鲜丽漂亮的品牌標誌,以及密密麻麻的印刷字样,正规极了,怎么看像是行业协会出品的行货。 “这么多药品,都能拉起一支队伍了……” 塞雷斯咽了咽口水,心中不自觉升腾起这个想法。 “不,也许只是父想囤货赚一笔钱。精装药也可能是偶然淘来的,给那些贵族人士准备。” 他想著,不自觉地伸手打开第二只箱子。 吱嘎! 这只箱子更沉,塞雷斯废了很大力气才完全掀开,他撒开手,往里面一看,鬆了一口气,倒是没有发现他想像中的什么制式军用武器、鎧甲什么的。 第二只箱子里装的是一些背包、衣服还有一些文件袋,中间还有一点商票,还算是正常旅人的物件。 只是塞雷斯看到衣服时,顿时皱起眉头。 这形制……好像不太一样。 他从箱子里捡起来一套叠放整齐的衣服,將其摊开,这是一种套在全身的深蓝色袍子,料子也不像亚麻,也不是毛织品,它很柔软,质地舒適,比起麻布也要更厚实保暖,这种感觉很像是北方人穿的皮。 “棉。”塞雷斯喃喃道:“棉布?” 塞雷斯没见过这种面料,但李德利的灵魂中有这东西的记载。 按照李德利的记忆,这种面料是用种植棉花得到,还需要使用专业的织布机加工织造。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种棉质衣服根本就不是巴塞琉斯公国人穿的,这个国家大部分地方位於阴寒的湿地沼泽之间,气候虽然偏冷,但因为放牧的人口更多,人们习惯穿羊毛製品, 至少塞雷斯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会去种植苧麻以外的作物,甚至他对棉花都没什么印象。 “印象里好像北方人更喜欢穿这种衣服……难道父亲是北方国家的人吗?” 塞雷斯这才想起来,父亲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他是从哪里来的,他没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妈妈也只是说,父亲是入赘进她家的。 锻锤这个姓氏带著点部落色彩,因为就是母亲作为湿地人那边的姓氏。 塞雷斯对祖父还是有些印象的,那是个脾气古怪的小老头,身材枯瘦,湿地人的特徵非常明显,他也是个工匠,不过是铁匠。 塞雷斯端起这件棉质的袍子,心中情绪复杂。 这件衣服他从未见父亲穿过,但从尺寸看,除了父亲那个大块头,应该也没人能穿,但保护的却很好,也许父亲私底下会自己拿出来,在地下室一个人穿戴一会,以此怀念他的家乡故土。 从眼前这些东西来看,塞雷斯基本上已经確定,父亲並不是本国人。 “万一这些药品,是爸爸从家乡带回来的呢?” 塞雷斯想著。 怀著最后一点侥倖,塞雷斯將那份文件袋打开,从里面取出几张大小不一的证件和书信。 书信的大部分內容,塞雷斯因为不识字看不太懂,只能从字里行间看出零星半点的几个词。 “谢谢……我很好……辛苦了……还行……” 他换了一封日期最新的书信,寄信时间是半年前。 “巴托尔……家……洪水……对不起。”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写给父亲的信,用的称呼都不是巴托尔·锻锤,而是巴特列基斯·德·歌顿,这好像是父亲以前的名字。 至於寄信人的身份,都是数字代號,比如103、112这些。 塞雷斯对这些情况感到茫然,但李德利的思维突然產生共鸣。 “这不会是间谍的联络暗號吧?”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塞雷斯立刻摇摇头:“怎么可能,爸爸那种性格的人,怎么会当间谍?再说了,他都有了妻子孩子,有了软肋在这里……谁会选择这样的人当间谍呢?” 【但如果,他一开始就是潜伏过来的人呢?】 李德利的记忆里,立刻浮现出一大片的谍战悬疑大片,各种五花八门的间谍特务看得塞雷斯眼花繚乱。 【间谍也分策反发展出来的间谍,和一开始就带著任务潜伏过来的,看看这些信件,看看这件衣服,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本地人,如果他都不觉得自己是国人,那你为什么觉得他会在乎你们的死活呢?】 “不,不可能的,如果他不爱我,那为什么他当初费尽心思教我石匠技术,给我最好的待遇,把我当做接班人精心培养。別的都可以骗人,爱也可以是花言巧语的偽装,但对於传承手艺时那份认真、专注、欣慰,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假的!” 塞雷斯一时间陷入混乱,他又分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的心声,哪个是李德利的思维。 寒气侵袭,塞雷斯哆嗦了一下,手中的证件洒落在地上,他赶紧低头去拾取,突然间,在散落的信件中,塞雷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单词。 “这——” 第25章 身份 他瞳孔一缩,赶紧上前抓起来那份证件,他的识字量不大,但偏偏这上面的每一个单词,塞雷斯都能看得懂。 “这……怎么可能?啊……是这样,我终於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塞雷斯的声线颤抖著,这一刻,他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情绪。 “爸爸……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怪不得,怪不得你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如此一来,什么都解释得通了。” 他將那份证件单独取出来,又在文件袋里找了一下,很轻鬆地就找出来一份小牛皮的证件套。 塞雷斯小心地將证件套打开,然后把证件的四个角嵌进去——严丝合缝,没有一点阻碍。 “果然……爸爸,你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吗?” 塞雷斯喃喃道。 他端起手中这份完整的证件,上面的文字是有別於巴塞琉斯语的拼写习惯,但使用一样字母。 塞雷斯认得这种字,不仅如此,他还恰好认得出来这上面的內容。 “亚兰杜尔帝国公民身份证明。” 塞雷斯念道:“帝国民事政务局颁发,持有该证件者,拥有帝国公民一切合法权益。” 翻开来,正文赫然写道: —————————— 【公民姓名】:塞厄里斯·德·歌顿(saeres de gorden) 【性別】:男 【族裔】:人类-亚兰杜尔人-中原之民 【公民身份编號】:103010118904070577 【户籍地】:中原行省-瓦尔坎州-龙蜥城-市民议会北行会大街第92號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公民等级】:二等自由民 【出生日期】:圣源歷1189年4月7日 ——————————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父亲为什么不教自己语言文字?因为在父亲看来,巴塞琉斯人的文字上不得台面,应该教给他的是真正的母语。 塞厄里斯……这是『塞雷斯』在亚兰杜尔语中的读法。 也就是说。 “在父亲眼里,我和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巴塞琉斯公国的子民。”塞雷斯张了张口,心中充斥著震撼和茫然:“我是帝国人,亚兰杜尔帝国的公民,甚至还有身份证?” 他没有去过亚兰杜尔帝国,只是作为常识了解,这个坐落在北方的古老、强盛的帝国,在过去几百年里一直陷入到宗教和政治的內乱之中,近两年听不到什么传闻,大家对於帝国也失去了往日的敬畏和关心。 巴塞琉斯公国远没有帝国那么强大,即便同为人类国度,文化和人种方面也有巨大的差异,甚至人类和人类之间的差异,比人类和亚人的差异还大。 比如巴塞琉斯公国,就没有这种户籍登记制度,塞雷斯说自己是巴塞琉斯人,他甚至找不到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文件。 而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人居然给他整了一份齐全正式的帝国公民身份证! 这哪怕是在李德利的记忆看来,都有些震惊。 光是这一份身份证,都已经说明帝国是一个能跟做到完整编户齐民,行政制度相对进步的官僚国家了,而公国还非常依赖贵族领主对基层进行控制。 谁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塞雷斯看向一旁桌子上的镜子。 他棕色头髮,样子没有多突出,跟巴塞琉斯人和湿地人相比压根没什么特色,但仔细想想——对於一个幅员辽阔的帝国来说,他这样的相貌,反而是最典型的样子。 “为什么爸爸一直要对我倾囊相授,而对弟弟和妹妹漠不关心。” 塞雷斯念叨著。 “因为我长得最像他,我身上没有一点湿地人的特徵,看起来最像是父亲的帝国同胞。” 所有的问题,在这一刻全部解答了。 为什么男爵谈起父亲时,会露出复杂的神色,能够说出『你的父亲没有背叛我,只是背叛了这个国家』。 因为父亲就不是公国的子民,他给男爵服务是儘自己的职业道德,而为自己的祖国效力,是作为帝国公民的道德。 “而我也不是这里的人,只要我能逃出去,拿著这份身份证跑到帝国,男爵到时候拿我一点办法没有,我是帝国的公民,我不用受这个刑罚,我是自由人……” 塞雷斯喃喃道,愈发兴奋。 突然间,他又愣了一下。 “可是,那我的弟弟、妹妹和母亲怎么办?” 是啊,他能跑了,那家人怎么办? 父亲只给他一个人办了身份证,也许就是因为他那明显的帝国血统引起了父亲的共情,但他的其他子嗣乃至妻子,父亲却没有考虑过他们的处境。 事到如今,父亲是不是间谍,叛国没叛国,到底犯了什么事情,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至少塞雷斯知道,爸爸对得起自己,作为一个父亲,他深爱著自己的孩子——哪怕只是长子。 塞雷斯捏著这张身份证,心中开始不断思索起一个念头。 “可是母亲就对我不好吗?我的弟弟妹妹,他们就活该在这片土地上受罚受刑吗?” 那一刻,塞雷斯眼前浮现起母亲含辛茹苦將自己拉扯大,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会优先让给他。 他是长子,这个家里註定的顶樑柱,所以妈妈给了他最好的一切,也希望他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是,母亲確实抓伤了他,她的精神也確实不正常了——但是谁扛著分娩的痛苦把他生下来的?是谁用乳汁餵养他的? 塞雷斯陷入了纠结中。 李德利的灵魂一直在干扰他,试图让他变得自私自利,损人利己,反正从这个异界来客的视角看,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只是未开化的土著,只要自己过得好就可以。 但在这一刻,塞雷斯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了。 他承认李德利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因为塞雷斯自己也不想服刑,或者说任何人都不想被拘禁关押奴役。 可是,他如果不去这么做,男爵会放过自己的亲人吗? 就算男爵网开一面,展现慈悲,周围的人会怎么看他们? 【我应该为了自己的自由,而拋弃掉母亲和家人吗?】 “我……” 他话音未落,突然间背后传来一阵寒风——地下室的梦影遮掩被打开了。 啪嗒、啪嗒、啪嗒。 下楼的声音愈发近了。 【是那个精灵,他找过来了!】 第26章 精灵 塞雷斯下意识想要躲避,四下扫视,周围的东西已经被他翻过一遍,十几秒时间绝对不足以收拾,就算他想逃,也无处可去。 但仅仅是一瞬间,塞雷斯就冷静下来了。 眼下的情况,不论是还原现场,还是逃跑都没有机会,何况他本来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 【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我现在有了充足的底气和信心,最重要的是,我已经知道要做什么,大概会面对什么样的人了。】 手中捏著帝国公民身份证明,在这一刻,塞雷斯的心情变得非常平静,他的思维和李德利合流。 他已经想好了最好的对策。 啪嗒……啪嗒…… 白雾从脚下蔓延开来,每踏下一步阶梯,就升腾起一团水雾,后者一接触到冰冷的墙体就迅速凝化,结成水珠,顺著岩壁的褶皱纹路,蜿蜒滑落,很快就形成些许积水。 来人走路时本身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仿佛衣物面料的剐蹭和呼吸的动静都被遮掩抹去,那『啪啪』的声响,只是靴子踏在冷凝的水汽上时才发出的动静。 蓝黑色的斗篷在萤光石的冷光照射下泛起微光,当他穿过螺旋向下的石阶,彻底站在地下室房间,抬起头向里面看去,映入眼帘的事物出乎意料,那是一个端著书本,在草蓆上平静阅读的男孩。 棕发的男孩这才察觉到动静,他『茫然』抬起头,看向来人,下意识不安地捂住书本,缩起身子,警惕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进到我爸爸的地下室来的?” “你……父亲?” 男人发出低沉的声音,扫了一眼男孩的长相,儘管对於人类的长相缺少辨认能力,但从发色和肤色来看,確实也对得上。 “不奇怪了这样。”男人说话慢条斯理,口音和语法也很奇怪,就好像只会了一半人话似的,他鬆了松领口,说道:“你巴托尔的孩子是吧?紧张的必要没有,父亲我认识,东西让我拿走。” “你认识我爸爸?”男孩眼中的疑惑並未减少,他攥紧书本,坐在床上,依旧上下打量著对方:“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坏人?你要是认识我父亲,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塞厄里斯。”男人缓缓说道:“你的名字,塞厄里斯。巴托尔说过与我,放心了可以你,我要拿一些东西,时间紧,你父亲需要。” “你骗人!”塞雷斯突然说道:“他们都说我父亲叛国了,他左右躲避还来不及,怎么还会派人回来取东西。” “你,父亲,叛国並没有。” 男人说著,揭开斗篷,露出一张瘦长、高颧骨、肌肤泛著淡淡青绿色的脸庞,两只尖细纤长的耳朵从满头髮辫中弹出来。 塞雷斯微微頷首,努力绷住脸上的表情。 这是个精灵,当然这是废话。 塞雷斯不是没有见过精灵,就像卡尔曼书记官说的那样,花谷镇的居民有很多是靠给精灵边境贸易为生的,每年春夏之交的时候,精灵都会从部落氏族里走出来,带著一些稀有的药材、菌菇还有猎物收穫这些原材料找镇民换工具和粮食。 可那些精灵的形象大部分都是渔猎民,和面前这个傢伙很不一样,那些部落氏族出来的精灵都是和人类一样,肉色或者浅色的皮肤,脸上抹了油彩,穿著鱼皮做的衣服,有的还会骑鱷鱼和麋鹿,不怎么开化,远不如跟湿地人部落接近文明。 “格里德·伊逢。”精灵介绍起自己,他个子很高,肤色也不同,比那些部落精灵都要高一个头出来。看起来却更友善一些:“红枫至高领主,阿尔戈利斯是我服务的对象。我们不是造反,是起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他人话虽然语法奇怪,但说起来倒是不觉得反感,这种努力耐心解释的態度反而让人感觉他很有教养。 伊逢伸手从怀里扯出来一枚枫叶形状的金属吊坠,说道:“红枫军,受伤人很多,巴托尔你父亲,怜悯我们,帮我们买药,我们感激他,现在他暴露,我要拿药走,要不要,你也跟我走?” 儘管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有过各种猜想,但当塞雷斯真正听到这些话从精灵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塞雷斯心中还是抽了一下,隨后升起一阵感嘆。 【果然是这样吗……虽然不知道帝国出身的父亲,为什么会跟巴塞琉斯的叛乱军牵扯在一起,可那些精装药物肯定不是能通过常规手段拿到的,就算硬要说是为了囤货居奇,倒卖药品大赚一笔,跟石匠的身份也不妥啊。】 不过心中再怎么感慨,表面上塞雷斯还是维持著一个茫然无措的孩童形象。 他看著精灵,张著嘴,好半天才呆呆地说道:“那我爸爸,真的是叛徒了?” “可以不是。”伊逢蹲下身来,解释道:“这是正义的事业,是大德鲁伊贤师给出的寓言!库尔儂·白橡,他告诉我们,『弱者是这个时代的主导者,我们將从微末中崛起』。农奴、佃户、工匠、战斗奴隶、被至高天邪神迫害的可怜人,都是我们的同袍兄弟。” 他说著,塞雷斯却注意到他眼神不住地往地下室內部陈设扫视,似乎在寻找那批药物。 当伊逢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適的容器时,眼神重新落在塞雷斯身上,说道:“你也可以,加入我们,也许我可以带你去见巴托尔,这不是难事。” 塞雷斯『懵懂』地点头,下意识紧了紧衣衫。 伊逢见状,隨手一摆,身边的白雾迅速散去。 【他找不到药品,接下来肯定会询问我。】 於是塞雷斯主动开口:“我,很想念爸爸……但是我被领主关押,弟弟妹妹,还有母亲,都被各自控制了。” “那不是问题。”伊逢说:“部队在路上,很快就会打下这里,会自由的他们——只要你帮我。” 塞雷斯看著对方,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八岁的孩子有多少心眼。 “你们要进攻这里?”塞雷斯猛然摇摇头:“不行不行,很多人会死的。” “起义没有不死人的,为了公平,在所难免。”伊逢也不著急,一个小孩而已,本来就没什么必要强行掳走:“现在,告诉我,那些药品在哪里?” 第27章 可怜 “药品?”塞雷斯茫然:“我不知道,我只是来这里躲著,没见过什么药品。” 说这话的时候,塞雷斯脑子已经快速转动。 【不好意思,虽然你的態度很好,但是我不能跟你走,甚至不能放你走。】 在这一点上,塞雷斯和李德利的意见是一样的。 【直到现在,领主方面也没有人能確认父亲彻底『叛国』的事实,这个精灵知道我的亚兰杜尔语名字,很可能也知道父亲是潜伏在巴塞琉斯公国,现在还让他探出来了地下室。】 【我不知道父亲到底有没有跟他合作,这些话语本身就是他的一面之词,只能说可以確定爸爸跟他们走了。他一个帝国人,就算跟公国和叛军並没有什么矛盾仇恨,哪怕只是为了这箱药物,叛军都不会放他走。】 【如果现在,让他带著药品离开,爸爸那边可能才真的变得危险起来。】 儘管伊逢给的信息不多,但塞雷斯还是提炼出来了许多重要信息。 【首先,叛军那边並不在乎爸爸的石匠身份,那么所谓的『叛军领袖半身像』,应该只是花谷镇人看到空荡荡的棺材后,单方面这么理解的。】 这一点,塞雷斯之前在地牢里就做过分析,花谷镇附近的石料品质不好,能適合雕像的石材,密度几乎相当於钢铁,带著这样的造物从威利少爷和索西骑士等人眼皮底下逃走,实在不可能。 这个谣言最大的问题,则是出在工期上,卡尔曼书记官在办公室仔细算过,以当时堆积的订单,他老爹巴托尔就是有六条胳膊也赶不完这种工。 但把『半身像』换成救命的药品,就很合理了。 【叛军从始至终,都想要爸爸囤积的这些药品……我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他们的,但从称呼上看,他知道我的名字是『塞厄里斯』,却不知道爸爸的真名是『巴特列基斯』……嗯,他们看起来也不知道爸爸的真实身份。】 “你没见过药品吗?” 伊逢心生疑惑,但他看著塞雷斯满脸茫然的样子,也並不觉得说谎,心里顿时一沉:“你再想想,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当你生病的时候,用什么药,从哪里去取。” 【他露馅了。】 塞雷斯目光犹豫迟疑,心底平静地做出判断。 【连语法都正常了——我父亲可从来没跟我说过地下室的事情,他现在却主动认为父亲把这一切都告诉我了。】 塞雷斯低下头,作出沉思姿態。 其实从对方一见面,塞雷斯就隱约感觉到对方对这里极其不熟悉,对自己出现在这里一点不觉得意外。 这一点塞雷斯有赌的成分,但不多。 因为后续对方寻找药品箱时候的反应,那种四下打量的態度,完全不知道具体位置。 如果父亲真的跟这个精灵关係熟悉,那么没道理不会跟伊逢说,『这地下室我连家人都没有告知,你去那里了就按照我说的做,草蓆一掀开,左手边那个箱子就是了』。 但他没有。 如果说父亲是受伤了,剩了口气或者临时昏迷过去,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倒是有可能——但按照那个不会撒谎的索西骑士的说法,威利少爷只是在最后才发现了逃亡的人群中有石匠巴托尔,而不是直接上去一阵乱砍,误伤了父亲。 反而是面前这个精灵,他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看起来有修养,懂文化很绅士……但是为什么他不识字呢? 要知道,塞雷斯怀里抱著的书,是倒过来拿的。 虽然当时他本身也没想那么多,只是情急之下隨便拿了本书,但后来塞雷斯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把这本书拿反了,心底凉了一截。 谁曾想,这样严重的失误,精灵並未察觉,甚至压根就没看出来。 【说是有合作的內应却不熟悉地形在镇子里迷路、不识字但装著文雅体面、声称药品是父亲援助但对目標一无所知、知道我的真名但是却不知道爸爸的真名……种种跡象,看起来太可疑了,不像是父亲在主动援助他们,反而像是趁机要挟了父亲。】 当然了,这可能全都是塞雷斯的狐疑猜忌。 真实情况,也许就是父亲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觉得精灵神通广大,到时候翻箱倒柜,总能找出来药品箱子…… 塞雷斯捏住衣服夹层里那张帝国公民身份证。 ——所以一个潜伏在別国数十年的男人,会任由別人不惜破坏自己的藏身处,冒著自己给亲儿子申办的帝国公民身份暴露,甚至有可能完事后被精灵为了掩藏痕跡一把火烧了的风险,去把地下室的信息告诉外人? 这不是父亲的作风,也不是一个潜伏到现在的『间谍』能干出来的事情。 父亲是有软肋的,至少对塞雷斯是这样的。他一定是不希望自己千辛万苦申请下来的帝国公民身份,会在这些事件中暴露。 或者说,从现有收集的信息来看,对父亲威胁最大的不是男爵领主,而是这些所谓的起义军。 【他们没有真正合作。】 塞雷斯可以確定这一点。 【他们现在控制著父亲,不,也有可能只是像我一样,套话套出来了一点消息,然后就开始行动了,別的都可以解释——唯独这个精灵手中连一份通往石匠工坊的路线图都没有,硬生生在街坊之间转了十几分钟!】 但凡有一点主动配合和交流,伊逢就不可能在镇子里兜圈子。 【我不能让他活著离开,他知道的太多了,尤其是地下室,但是我也没有终结他生命的手段。】 塞雷斯灵机一动,突然想到:“我,好像知道你说的药,是在哪里了。” 伊逢大喜,立刻说道:“太好了,好孩子,森林之母会庇佑你的。告诉我,那些药在哪里,它能拯救无数好战士的生命,你做的事情是大善业,大功德!” 伊逢一连串褒奖,让塞雷斯幼小的思维被吹的飘飘然,但李德利冷漠的思维牢牢把他钉在现实的锚点,让他清醒理智地编排出一套合理的解释: “爸爸出事的那天,书记官卡尔曼,带著一群人抄了我们家,房子被查封,残次品被变现,就连最后一条火腿都被颳走了,我也是被囚禁在工坊里,靠著爸爸告诉我的地下室,在这里苟且度日……” 第28章 猎人 说到这里,塞雷斯的声音开始颤抖,他双眼通红,把自己这辈子想过的所有悲伤事情全都在脑袋里过了一遍。 然后,塞雷斯悲哀地发现,他迄今为止最悲伤的事情,就是这几天的经歷。 他的眼眶瞬间湿润,泪水顷刻划过面庞,落在膝盖上。 “我……我,呜呜……呃呜……啊……嗯呜呜呜……” 这番真情流露,让精灵伊逢彻底放下了防备,他拍了拍塞雷斯肩头,安慰道:“別难过,我都看到了,工坊一乾二净,如同被洗劫了一样。没办法,这都是腐朽的巴塞琉斯大公的错——別哭了,孩子,你慢点说。” 塞雷斯哭得实在伤心,他捂住脸庞,嚎啕哭了好一会儿,但李德利的思维死死拽著他保持冷静,他连发泄都没完全尽兴,就已经缓过劲来。 “我,我只知道……如果有谁能拿走所有的资產,还能把地下室一扫而空的话,那就只能是,抄了我家的卡尔曼书记官了。” 塞雷斯抹去眼泪,哽咽道:“我亲眼看著他,派卫兵把爸爸引以为傲的作品,搬走……拿、拿到市场上,用很低的价格快速。那些药,我、我,我想,肯定是被他自己带走,打算以后卖个好价钱。” “听到这个结果,我真是毫不意外。”精灵坦然,对於这个结果丝毫没有怀疑:“这些恼人的蛀虫,国家会变成这个样子,就是因为有这种贪官污吏总是中饱私囊,媚上欺下,对我们这些弱者异类残酷剥削。” 精灵拍著塞雷斯的肩膀,鼓励道: “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国家的错。你很难过吧,渴望把自己家里的財產夺回来吧?” “我什么都不想要。”塞雷斯抹著眼睛,哀伤道:“我,我只想爸爸妈妈,家人团聚……” ——只有这句话不是编的。 “放心,孩子,我会让你们团圆的,他们欠你的,我也给你拿回来。”伊逢点头:“加入我们吧,加入红枫军,为不公吶喊,为正义而战,我们现在正需要你的帮助。” “我、我能做什么?”塞雷斯露出茫然的神情:“我只是个小孩,我什么都不懂,也拿不动剑。” “不需要你做什么,战斗的事情由我来做,只要一点点帮助。”伊逢笑道:“那个抄家的书记官,你知道在哪里吗?” 果然小孩子就是好对付,加上人类的孩子成长本来快,经歷的事情哪有精灵多,誆骗起来都不需要什么合理的藉口。 伊逢又说了几句,要不是来的匆忙,没带什么零食,直接就送出去了,那还用得著这么费劲。 没办法,谁让那批药物太珍贵了,据说里面还有几盒稀缺的特效药。 不论是祭司那缓慢且病床承载容量极为有限的奇蹟,还是德鲁伊催熟的草药服剂,这些东西要么是见效慢,要么纯粹只是把吊住一口气暂时不死而已。 论疗效,还是行业协会针对性製作的药品更快更好。 “嗯。”塞雷斯点点头:“我记得,虽然被押送的时候坐上了囚车,但我知道方向和位置。” “好极了,孩子。”精灵满意地说道:“现在,带我过去吧,去拿回我们的救命药,顺便给你討回公道!” “谢谢。”塞雷斯小声道:“叔叔,你真是个好人。” 精灵笑著,牵起他的手:“带路吧,小塞厄里斯。” 【可我不是。】 塞雷斯和李德利的思维同频共振,跨越年龄、文化、人种、世界观的差异,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卡尔曼书记官住在哪里。】 他放下手中的书籍,不动声色地將草蓆挪动,掩盖住箱子之间的缝隙。主动牵著精灵的手,爬上石阶,往外面走去。 塞雷斯的行为积极又急切,这非常符合人设,不仅没有让精灵起疑心,反而让对方深以为然,紧紧跟著塞雷斯的方向走去。 这才是一个被抄家了,囚困起来的孩子应该有的表现。 【但是很不巧,那天索西骑士顺道把我送回牢房前,先去兵营把赫尔丟了进去。】 算算时间,就算有白雾削减体力、阻拦视野,但自己也靠交谈拖了足够的时间。 ——那么之前去通风报信的卫兵,应该也已经到了。 塞雷斯脚步向前快步跑著,眼看著距离兵营越来越近,突然间,背后传来精灵的声音: “你好像隱瞒了什么啊,人类小子。” 下一刻,塞雷斯血液仿佛凝固,白雾顺著裤脚縈绕而上,將他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全身都动不了——不对,他刚刚说这些话……我暴露了?可是他怎么发现的?】 啪嗒……啪嗒……啪嗒…… 靴子踩地,將雾气凝结的积水溅起,精灵伊逢缓缓地走到了他的背后,伸出手,重重拍在塞雷斯的肩膀上: “我怎么看你一个小娃娃,能在【踟躕白靄】中健步如飞呢?” 【是老约克的赋能!因为被动生效的,我直接忽略了这个!】 塞雷斯不动声色,只是疑惑地转头:“精灵叔叔,什么……吃出摆癌?我只是正常奔跑而已。” “是吗?” 伊逢的身形从白茫茫大雾中浮现,他淡淡说了一声,然后一把掐住塞雷斯的肩膀,如同被猛兽死死咬住:“你说你被囚禁在工坊——那你这一身伤是哪来的?一个小孩子扛著这么多伤,还能在我的雾靄里大步流星地奔跑?你是当我跟那些未开化的长耳同胞一样傻?” 塞雷斯紧紧咬住牙关,被重新刺激的痛苦险些让他昏过去。 “……不痛。” 肩膀的伤口本就没有彻底凝结,被这一下抓开裂,向外溢出鲜血。 塞雷斯语气平静,眼神平静地看向对方:“都是皮外伤,书记官为了泄愤,揍了我一顿,但没多严重。” 说罢,他也不关心自己崴了的左脚,原地转圈一周,又蹦跳两下,证明自己毫无影响。 “精灵叔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怀疑我,但我理解你。”塞雷斯说:“你肯定和我一样,有著被人欺负的过去,所以你肯定也能理解我。” 他说著,撩开自己的袖子,露出满是血痂和棕褐血痕的手臂。 “我也被伤害了。”塞雷斯说道:“但说实话,比起仇恨卡尔曼书记官,我更多是害怕……我好害怕,如果你走了,我又会被他欺负,不止是他,他的手下,其他士兵也会,我的弟弟,母亲,一个都不会放过,一想到这,我就……” “好了、好了。” 伊逢听不下去了,看著一个满身是伤泪眼婆娑的孩子,再说几句下去,他都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我相信你,那个卡尔曼书记官实在太可恶了,我一定给你收拾了他!” 第29章猎物 “用不著,精灵叔叔,我只是……好几天了,都没有关心过我。” 塞雷斯抹著眼眶,喃喃道:“你是这几天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我真的很想帮到你,但是我不能走,我走了,大家都会报復我的家人的。” 这些解释,扫清了精灵最后的疑惑。 “抱歉。”精灵摇摇头:“我只是出於职业本能……实话说,我並不识字,对於人类语言掌握的不多,这些路牌招牌,我根本分辨不出来是什么意思,我错怪你了。” “那么,精灵叔叔,你抓著我的手吧。” 塞雷斯天真地说道:“只要牵著我的手,你就不怕我会背叛你。” “不用了。”伊逢鬆开抓著塞雷斯肩膀的手,看著掌心的血跡,心中充满了自责:“你儘管带路吧,我相信你。” 塞雷斯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尊敬地鞠了一躬。 “马上就到了。”塞雷斯说著,主动牵起对方的手,往前拽著走去。 伊逢心中升起异样情绪,他隱约感觉到一些不对劲,可塞雷斯都主动把手交给他了,这是信任的举动,但凡他有一点怀疑,隨时可以解决掉这小子。 塞雷斯面容平静,心跳却快得像是要脱膛而出。 【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没命了……】 冷汗浸湿后背,塞雷斯的嘴唇都在颤抖,但他的手却一点不敢颤抖,拼尽全身的意志和自己恐惧的本能作对抗。 【还有二百米,马上就到,我必须坚持住,不能有一点放鬆。】 他紧绷著神经,不论伊逢跟他说什么塞雷斯都硬著头皮快速思考,然后给出合理的回覆。 伊逢倒是问起劲了,后来塞雷斯实在无法准確回復,他光是控制全身不因伤势疼痛而颤抖,就已经拼尽全力。 不仅如此,飢饿了一天已经开始心慌力竭,他的大脑越发混乱,好几次都是一片空白,眼前一黑险些就要摔倒,塞雷斯索性咬破嘴唇,靠著舌尖舔舐腥甜的血液滋味,让他强撑过去。 到了最后,对於伊逢的问答,他甚至只能用“应该是”、“我想可能”、“大概吧”这样的回覆搪塞过去。 就在伊逢的疑心越来越重的时候,大雾中央突然亮起一束白光。 “谁在那?”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白光中响起,在朦朧的视界中犹如洪钟。 “被发现了吗?毕竟拖了这么久,也很合理,小塞厄里斯,你先找安全——” 伊逢眯起眼睛,他立刻想要鬆开牵著塞雷斯的手,准备拔出武器。 啪! 塞雷斯一扫全身的颓势,死死抱住伊逢的腰杆,用身体挡住精灵腰间的佩刀。 “索西骑士!精灵!” 塞雷斯高喊道。 伊逢震惊,隨即迅速转化为愤怒:“卑劣的小子,你竟——” 但他话音未落,那道白光已经锁定了塞雷斯声音的位置。 咔鏘! 长剑从鞘中鏗然拔出,茫茫白雾仿佛一下子陷入凝滯,凭空生长出来一道透彻的锋锐。 剑压吟著清澈的鸣叫,锋锐寒芒將十来米的空气顷刻向外挤压排开,形成一道狭隘的真空裂隙,精准地劈在精灵伊逢的胸口。 刺啦! 布麻破裂,真空的伤痕鲜烈地刻画在精灵的肌肤上,血肉乾瘪而后脆化碎裂,薄弱的血管和肌群在迅速拥入填补真空的气流下造成二次伤害,呈现出螺旋状的內卷撕裂,胸肌肌群一下子陷入痉挛,连带著胳臂的神经也被牵连。 伊逢闷哼一声,他没有穿戴什么护甲,真空斩击对肉身的伤害极大,只来得及一脚踹开塞雷斯,颤抖著手摸向腰间的佩刀。 啪。 “啊,看看是谁来了。” 伸出去的手腕,在半空中被拦截,包裹在皮革手套下的五指迅速发力,將精灵的手掌迅速捏肿,泛起紫青。 伊逢抬起头。 索西骑士粗獷的面孔,狞笑著衝破白雾,突向面前。 “雾中精灵——我终於抓到你了!” 说罢,骑士的剑锋就架在了精灵脖颈上。 “你是谁?”伊逢一歪头,也不把被扼住的手腕当回事,说道:“剑法倒是跟当时那个小贵族很像,不过他是没有这般力气。” “那你可说错了,不是我像威利小少爷。” 索西骑士咧嘴,眼眶繚绕起凶暴的白色光焰:“是他学的我的剑法!” 轰! 伴隨著光焰迅速升腾而起,爆炸般的声浪顷刻扫过大地,在光耀之下,湿气迅速蒸发,白雾退散,以索西骑士为中央的大地迅速变得焦化乾裂,有形的光照辐射在极近距离爆发出恐怖的热能。 整个兵营驻地,瞬间亮了起来,解除了视野障碍,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士兵迅速鱼贯而出,竖起盾牌和长枪,將战场迅速封锁起来。 “【闪耀】,还有刚刚的剑压。”伊逢的髮丝眉毛烧焦,唇瓣乾裂,被极近距离抓著手腕炙烤,连嗓音都变得干哑:“你是……二阶传承的大骑士!为什么男爵手下会有你这种人物——” 砰! 索西骑士不予理会,一把拽起伊逢的手腕,越过肩头,像是甩一袋麵粉一样,狠狠摔在乾旱的大地上。 “一会儿你有的是机会询问我。” 索西晃了晃脖子,全身发出啪嗒咔噠的骨节爆响声,仿佛全身骨骼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调整,身形都变得高大了一圈:“现在,拿出你的全部实力。” 伊逢的身形迅速雾化,从索西骑士的指缝间徐徐升起,最终匯聚在不远处,重新凝固成人形。 “(精灵秽语)quia isak!我不得不承认,你们这小小一个男爵领,还真他妈的不简单。” 伊逢从腰间拔出佩刀,看著周围封锁的士兵,又看了一眼摔倒在一旁,昏死过去的塞雷斯,啐了口唾沫:“为大地之父献水!你们从头到尾都是卑劣和狡猾,正因如此,这个国家才到处揭竿而起。你们永远不得安寧,就算胜利,你们也胜之不武,无法得到任何人的信服!” “我听不懂你的鸟语,你的人话说得像四处吃屎的母猪一样好,多吃点更好点——另外,我这人撒不了谎,那天没抓到你,害得威利少爷受了点小伤,现在,你主动找上门来了……呵哈!” 索西蹲在地上,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尊石像鬼,他肩扛著长剑,面孔和全身关节都繚绕著白色光焰,当他狞笑的时候那白炎迅猛摇曳,仿佛稍微一放鬆就会扩张出去吞噬周围的一切: “你就为背叛巴塞琉斯大公殿下,痛哭流涕悔改吧!” 第30章 骑士 塞雷斯被精灵踹翻在地,那边打得激烈,一时间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不过,这也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现在他又进入到了当时被卡尔曼书记官检测资质时的昏迷状態,即身体昏迷不受控制,大脑的活动也仿佛不再活跃,但偏偏他的精神和意志毫无影响。 塞雷斯並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之前被巨骨人砸飞后,他反而没有办法保持清醒。似乎只有彻底的昏迷,而不是半昏半醒,才会让他进入到这个状態来。 儘管这种情况下他仍然能感受到身体的痛苦,甚至由於全身僵直,塞雷斯可以清晰地分辨出来自己到底是哪个部位受了伤,並且是怎么样的疼痛,这些感觉比以往更加精准。 但塞雷斯並不討厌这种状態,虽然痛,可身体也做不出反应,他的心灵却仿佛一下子寧静下来,如同平静的湖面。 他可以静静地排除外界一切干扰,观察著这个世界。 所有人看他这样,都以为他要么昏迷、要么死了,实际上他清醒得很,一直在默默观察著这场战斗。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骑士的战斗。 咻啪! 剑刃瞬间划破空气,剑尖的轨跡似乎比声音还要快,顷刻抵达精灵的胸膛。后者略一抖肩,全身崩塌成白雾,四散逃逸。 “呵呵,就算你是大骑士,也奈何不了我。” 索西一偏头,尖刀就擦著耳边掠去,他抬手一抓,径直抓住精灵的脖颈,后者咧嘴一笑,立刻化作白雾从中脱身。 “徒有攻击性,但你的灵活可不够啊。” 精灵嘲讽著:“(精灵语)coszh『laca!你还能抓住我几次?要不是被那小子骗了,你觉得你能抓住我?” 他的声音四处迴荡,索西左右扫视,背后突然被精灵猛然刺中肾臟。 咔! 锁子甲的锁环卡住刀尖,武装衣吸收掉大部分衝击,落在结实的身躯上时已经毫无伤害。 索西猛然旋身抓去,剑刃扫中盪开白雾,落在空处。 “我来之无影去之无踪,你能怎么办?你抓不住一团雾气!” 雾中讥讽不断,忽然从天而降,精灵双膝盖夹住索西的脑袋,抬手掰起他的下巴,尖刀反握,照著脖颈直接刺去。 砰! 索西骑士一甩脑袋,剑刃撩起划过额头,精灵赶紧雾化散开,落在旁边,就地一滚,仓促避开两道剑压,躲闪之间,仍心有余悸地喊了一句: “真夸张,你那一剑不怕把自己的脑袋一起削下来吗!” “我的命早属於至高天和领主。”索西骑士说著切换为双手握剑,不断地向前方甩出一道道凌厉的剑压。 剑压犹如鸦鸣,它划开真空,速度被提高到超过语言的地步,在击中物体后,又靠著负压製造出可怖的切割力,中间似乎还夹杂著一点索西自己身上那种白色光焰,塞雷斯看得很真切:被剑压撕开的地面,带著烧灼的焦痕。 【好可怕的威力……这就是剑压,如果是我这样身子单薄的小孩,恐怕只是挨上一下就会被腰斩切成两半。】 不知不觉,塞雷斯逐渐沉迷在战斗的招式之中。 精灵的身姿鬼魅变换,一有机会就冲入索西骑士怀中,照著对方最薄弱的位置刺去,但要么被察觉到,面对反击不得不雾化散开,要么攻击被护甲挡住,根本无法造成伤害。 他似乎並没有索西骑士那样的剑压招式,但换来的是几乎无法追踪的身形。 他们很难进入缠斗,每个人都极尽所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出来,在剎那间的动作都充满了博弈。 【好厉害……好果断决定,如果不这么做一定会死——太漂亮了。】 塞雷斯看得痴醉,同时心中升起后怕。 【伊逢的战斗技巧很强大,能跟索西骑士打得有来有回,如果不是我靠著孩子的身份欺诈了他,如果我带路的中途有一瞬间的暴露……】 还有很多,两人缠斗时的姿態招式,塞雷斯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招式完全不知道是如何出手作出的,明明上一个动作是后退,但手中的武器却能反常识地向前打出一连串变化。 【这根本不是我可以企及的高度……赫尔,我的弟弟以后会跟著这样的骑士学习,也许並不是坏事,他能像索西骑士一样强大吗?】 远处传来一阵阵喊杀声,精灵伊逢抬手招架住斩击,看了一眼声音的方向,脸色难看。 “战斗中不要走神。” 鏘! 索西骑士一剑拦腰斩出,不到三斤重的长剑愣是让他掀起一团旋风,捲起尘埃水汽,纷涌著向前扫去。 伊逢来不及雾化,被旋风卷中手臂,整条袖子被撕扯划烂,在皮肤上剌开交错纵横的血线。 这算不上什么沉重的伤害——但这只是索西骑士隨手一击而已。 『不能再打了,我没有任何失误的机会。』 见状,伊逢脸色难堪,白雾捲起他的斗篷裹在身上,他盯著索西,一边说一边后退:“短耳人的骑士!你实力强悍,我不是对手,回头战场上再来廝杀。” 【他要跑了?】 塞雷斯这才反应过来。 【不行!不能让他走,他知道太多东西了,如果放他回去……不行,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他还能化作白雾,这下谁能拦住他。】 塞雷斯只知道索西骑士很强,作为男爵手下的悍將名气很大,可是看刚刚战斗的样子,就算索西骑士打得过对方,可机动性差了太多,真要逃跑…… “你哪也去不了!” 索西骑士淡淡说著,手腕旋拧,转动剑刃架在身前,雾气沾染剑身凝结出水珠,迅速沿著精钢的花纹向下滚落。 嘀嗒。 水珠落地,碎裂迸射成数瓣,每一瓣都倒映出索西骑士的架势,他一手握剑,一手按在十字剑格上,全身的光焰一下子变得收敛起来。 白雾四散流窜,縈绕周身,难以捉摸更无法分辨那一股才是精灵的真身,时不时忽然迫近,却是虚晃一招,让人高度精神紧绷,不知何时就会出手袭击。 然而索西骑士的回应非常简单,那就是完全不回应。 第31章 威利(元旦快乐) 他平稳地架住剑格,眼神凝重,丝毫不为周边袭扰的白雾所动,好几次白雾都要缠上他的膝盖,骑士依旧沉稳如一块花岗岩。 与此同时,他脚底的尘土突然徐徐开始漂浮悬空,呼吸变得沉重,空中的风也放慢了脚步,以索西骑士为中央,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捕住,层层压缩。 “后退。”围著的士兵们喊道:“索西骑士在开启架势,都眼尖点,別被误伤了!” 轰! 下一刻,堪称磅礴的气浪瞬息爆发,被压缩的空气瞬间释放,如同不可视的洪流倾泻而出,半径四十米,任何一缕白雾都被衝散。 啪—— 伊逢从半空中被击落,踉蹌几步,他的动作陷入明显的迟缓,像是时间被放慢了数倍,连坠落时溅起的尘埃都变得缓慢。 “以第四重至高天御座,岁月天『泰姆』之名,时岁永驻,亘古长存,不止、不休、不寂、不灭,连太古贯未来,我是守卫时空秩序的执法者,诚挚是我的准则,我是拥护向未来前进的先锋,现实是我的理念,我是明天的捍卫者,时间是我的信仰。” 喀嚓。 索西骑士端起长剑,精钢剑身上瞬间泛起一连串黄铜色的光环,环与环相互交错,光晕错乱,在塞雷斯看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在索西身上,他隱约看到了一座黄铜座钟的幻影。 嗡—— “【黄铜架势】。” 索西淡淡说道,持剑向精灵走去,每踏出一步,跌倒在地的精灵就会哀嚎一声,全身趴在地上,脊柱九十度弯折,额头贴著大地。 塞雷斯隱约看到的那座黄铜座钟的指针转动,和索西的步频完全一致。 “——重力塌陷!” 一步步向前,施加在精灵身上的重力不断增加,沉重的压迫將血肉从骨头上扒下,精灵哀嚎不断,索西走到跟前时,已经能清楚地看到脊椎的轮廓形状,全身的內臟血肉都在数倍的重力拉扯下贴著地面。 “既然你不向我走来,那我就向你走去。” 他抬起剑锋,挑起精灵的下巴,对方的眼球已经快从眼中掉出来。 “投降吧,你已经逃不掉了。” 精灵的下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索西微微皱眉,略微减轻了一些施加的重力。精灵顿时如蒙大赦,臟腑归位,他趴在地上,剧烈喘息著。 他已经无力维持笼罩整个镇子的雾气,白雾全部收回,縈绕在精灵身旁,不成形状。 “你已经没有余力了,骨头都被我用重力碾碎了,投降吧,男爵大人有很多事情想问你,威利少爷还要找你报仇——” “我……投降?呵呵……哈哈哈……” 索西骑士话音未落,精灵乾笑起来,他趴在地上,含胸驼背。 “先让我杀了你这小杂种!” 他猛然仰起头,驱动仅剩的白雾笼罩住索西骑士,紧接著,全身犹如投矛般被白雾聚力弹射而出,朝著旁边昏死塞雷斯刺去。 【糟了!他要拉著我垫背!】 塞雷斯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所措。旁边的卫兵更是完全跟不上这种速度。 咻啪! 一道剑压倾斜著划过,即便威力显然不如索西骑士的水平,却也將白雾勉强打散。 紧接著,一个持剑的身影迅速迫近,挡在塞雷斯跟前,手中剑刃转动,自下而上地撩斩而出,剑锋精准地切开精灵的胸膛,露出半扇肋骨和底下鲜活跳动的肺叶。 “呃——” 伊逢瞳孔一凝:“是你——那天的小子。” “威利少爷!”索西骑士的声音从雾汽中响起:“牛式转怒击,我教过你!” 轰隆! 紫色的气焰自眼角溢出,威利少爷將剑刃高举过头顶,向前刺击对方的面容,伊逢下意识躲闪,威利向前一步夺取空间,趁机切回剑身,瞬间向前斜斩而出, 鏘! 伊逢无处可躲,只能架起尖刀格挡。 “怒击!抢他中线,切换姿態,怒击!怒击!继续怒击!”索西骑士咆哮著,抬手撕开脸上的白雾,对旁边的卫兵吼道:“不要动!弩箭会伤到威利少爷的!让他自己发挥!” 鏘!鏘!鏘! 威利精准地执行著索西骑士的指示,连续打出三次斜斩,中间不规律变换惯用手,打得伊逢招架不及,甚至脸上还被擦到了一下。 “(精灵秽语)!你以为你靠的是谁,没有那个骑士,你压根不是我的对手!” 伊逢胡乱一挥,甩出一连串凝结水珠,洒在威利脸上,视野被蒙蔽。 “不要犹豫。”索西喝到:“转剑回顶式,接警击!” 威利的本能想抹去眼前的水,但听到索西的指示,身体立刻反应,抽回长剑,中姿持剑,向前迅速横斩出手,径直打掉伊逢手中尖刀,再度向前刺去,伊逢惨叫一声,被剑刃刺中手腕。 索西鬆了口气:“现在,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威利用力一挑,剑刃挑断伊逢的手筋,后者捂住手掌,威利上前蹬出一脚,只听膝盖『嘎咔』一声骨折碎裂,整个人顿时跪在地上。 剑尖指地,威利猛然转动身体,剑刃破空,旋起一个如舞蹈般漂亮的圆圈,平直顺滑地斩在精灵的脖颈上。 啪! 剑锋像是热刀子切黄油,利落地切割开肌肤和血管,沿著颈椎的衔接瞬间没入,整个头颅高高飞起,落在地上,无头的尸体喷泉般汹涌喷射好一会儿,才一头倒在地上。 咚。 尸体倒在威利少爷脚下,一道白色朦朧的光团瞬间从尸体在飞出,被无形的力量所牵引,主动朝著近在咫尺的塞雷斯衝来。 塞雷斯瞬间头脑一热,脖颈传来撕裂的痛楚,紧接著,无数迥异的记忆如潮水一般將他淹没。 【呃——来了!就是这个感觉。】 光团迅速被吸收,塞雷斯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远比老约克凝固的雾状光团。 和李德利、老约克那时候一样,紧跟著,无数的记忆在面前掠过。 【格里德·伊逢,绰號『布雾者』,四十七岁,世俗化德鲁伊教徒,种族为山精灵,出身巴塞琉斯公国蜜河城,出身市民阶层,原本小有家资,因为无法容忍大公对少数族群的迫害,同时被德鲁伊教感召,选择散尽家財,投身起义军,如今效力於『矮人將军』费德勒·丘卡部下的北方部队……遗愿是……把巴托尔·锻锤囤积的药品,送到同胞手里……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能多挽救战友的生命。】 信息量太多了,塞雷斯差点被信息冲昏了头脑,如果他还醒著,第一件事就是当场呕吐出来。 虽然相比於李德利那种异世界文化差异极大的情况,要好上很多,但精灵的文化跟人类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他们的语言不同,文化不同,种族不同。 塞雷斯提了一下,还好,他倒是能够举起来精灵的灵魂,只是消化起来可比老约克的灵魂困难太多了。 不仅如此,塞雷斯明显能感觉到,伊逢的灵魂显著有別於老约克和李德利。 【他的灵魂……充满了抗拒,儘管我把注意力放在光团上努力消化,但是每分每秒都会传来牴触的感觉——不仅如此,我的心中感受到强烈的怨恨,是伊逢的灵魂。】 原因也很简单。 虽然杀死伊逢的人是威利少爷,但是真正致使他陷入险地的,却是塞雷斯。 换句话说,他已经是一个间接谋杀,夺取他人生命的杀人凶手了。 塞雷斯对於死人並不害怕,花谷镇经常死人,尤其天冷了以后,冻死病死是常有的事情。 可是看人被大自然夺走生命,和因为自己主观谋害夺取他人生命的行为,还是有很大差別的。 不过,即便清楚地认识自己谋杀了精灵,塞雷斯却反而感觉很轻鬆。 谋杀有悖道德,但是这是为了父亲,为了自己,为了整个家庭的安危。 如果真的让精灵活著离开,那么地下室的信息也会隨之传播开来,甚至有可能身在起义军那边的父亲会受到威胁,到了那时候,自己才会苦恼。 【至高天在上,我为我的罪行感到遗憾,但我不后悔做出这种决定。】 塞雷斯不知道十五重至高天里有哪一位御座会宽恕一个八岁就会谋杀他人的孩子,但是他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神灵既然伟大,覆盖方方面面,就一定会有能理解和原谅他的神主。 【现在,我的情况终於安全了。】 塞雷斯鬆了口气,就在他打算彻底放鬆下来,就地昏睡的时候,面前的威利少爷突然转过身,看向自己。 “他是谁?” ——谁在说话?女人的声音吗?这个时间点,哪来的女人? 身体动弹不得,塞雷斯全靠眼缝中看向对方。 黑色的头髮被夜风挽起,一张白净秀气到可以称之为清丽的面容出现在塞雷斯的视线里,那张脸五官精致,眉毛细长,却还有一些男性明显的稜角,增添许多英气。 “你问他啊,是石匠巴托尔的孩子,塞雷斯·锻锤。” 索西骑士走到他身旁,看著地上的塞雷斯,感慨道:“这孩子很忠厚和老实,他遇到了精灵,多半是被威胁著带到这里来,结果拼了命地提醒我们,还用身体挡著那叛军精灵去握刀,勇气和忠义可见一斑——你觉得呢,威利少爷。” “是吗?” 如同少女一样精致美丽的威利·巴隆维达托著下巴,眼角的紫色气焰渐渐黯灭,饶有兴趣地看著塞雷斯:“我听说过,我的父亲给了他很多豁免,我想,这应该是他在感激父亲的恩惠。” 索西点头:“大概吧,我想这也是为了和他的叛国者父亲划清界限,为了自己的家人而鼓起勇气。” “我喜欢他。” 威利摸著下巴,坦言道:“把他带到我的书房去,这样有趣的人,我有好多事情想要问问他。” 第32章 起源(上)(二合一) 精灵伊逢一死,剩下的散兵游勇不足为虑,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就被卫兵全部拿下,索西骑士一顿地毯式搜索,甚至找到了这伙人混进镇子內的路径。 那是一条乾涸的地下水道,平日里本来是作为引水渠给镇子里的水车磨坊作为动力的,但叛军似乎使用了一种德鲁伊的秘术,催熟了一大批藤蔓,再辅以施工形成拦水坝,让这条河道枯竭,这才从地下混了进来。 儘管索西骑士的人很想抓活的俘虏,但那些叛军在意识到大势已去时,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杀,身上也没有任何文件和制式装备能证明他们的来歷。 仅剩的几个活口全是寇霆人的僱佣兵,这个民族来自南方群山,除了山羊和雪松什么都没有的穷乡僻壤,穷的当地人只能满世界乱跑,给人当僱佣兵卖命赚钱。 这些僱佣兵態度非常好,即便被抓了也很遵守僱佣合约,绝口不提僱主信息,而是告诉索西骑士他们签约的战士公会,让他们去跟自己的代理人交谈赎金事宜。 值得一提的是那头巨骨人,在战场上这玩意所向披靡,能跟轻鬆扫平房屋掩体,甚至还不畏惧弩箭,但在精灵死后,这东西仿佛失去了生命活力一样,迅速萎靡坍塌,没多久就原地枯萎腐朽,为了防止疫病蔓延,只好淋上火油烧掉,再把那些骨灰分批洒进不同的沼泽里,確保不会有什么隱患。 礼拜堂派人四处收尸,祭司为尸体洒上盐粉,在口鼻中塞入熏制的乾花,用黑布蒙住眼睛,再给耳朵里塞好软木塞子,以確保游魂和尸体再无联繫,最后在一声声诵经中,安抚游魂的情绪,断绝了死人再起,化作尸鬼的可能。 一切尘埃落定。 当塞雷斯知道这些事情时,距离袭击已经过去了17个小时,身体才彻底从昏迷的状態中甦醒。 儘管他也是受害者,却没有被送到礼拜堂接受祭司的治疗,而是仍然被关在石匠工坊內部,男爵派了自己的私人医生过来为他妥善治疗。 这个叫莫尔比·哈坎的私人医生是个碎嘴皮子,塞雷斯在接受治疗的期间,耳朵没有一刻是閒著的。 “我真不敢相信你这是怎么活下来的,身体受了这么多伤还能有余力运动,甚至坚持到了索西骑士赶过去,哪位至高天御主看中你了?还是天使附身替你撑了过去的。” 莫尔比医生嘚不嘚了整整八个小时,把他断裂的骨头全部接上,再涂抹好药膏,缠好绷带,还小心地放出了一种在乾净环境內培育的蛆虫,啃食掉塞雷斯溃烂的伤口,看起来瘮人,可感觉倒是一点不痛也不痒,被这种蛆虫吃掉烂肉的伤口,甚至很快就开始自我修復,长出新肉。 等到塞雷斯醒过来时,他除了还有点跛脚,几乎没什么伤势了。 “你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我会跟卡尔曼书记官说一声,另外,索西骑士托我向你说一句:『你表现得很好,是个英勇忠顺的男孩』。” 莫尔比收起医药箱,这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坐在塞雷斯窗前,嘴里嘮叨个不停:“要我说啊,你运气真的好到至高天显灵了。你知道昨天死了多少人吗?27个卫兵,治安队几乎死了一半人,治安官队长阿维尔刚升官没两天就死了,他妻子白天哭了很久,晚上我就看到她在打点行李,准备回乡下娘家了,你看这世道……” 塞雷斯抬头看了一眼对方,说道:“阿维尔叔……队长,死了?” “嗯哼?我们的城镇治安官阿维尔·利德福斯先生,他在激战中连续中箭,儘管他奋力作战,打退了最后一波攻势,还削掉了一个寇霆僱佣兵的脑袋,但最终还是因为大量失血而倒下,人在送到祭司前就已经咽气了。” 莫尔比一抬手,说道:“这很正常,战爭年代就是这样,你杀我爹我杀你儿子,这很公平,作为效忠公国的臣民,我们跟这些叛军早就是无法共处的关係了。阿维尔的工作本就是这样,他干的很好,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来了城镇的安寧……” 塞雷斯心中五味杂陈,不想再听阿维尔叔叔阵亡的事情,主动转移话题:“医生,我能问一下,为什么这些叛军要起义吗?” “你还不知道?”莫尔比医生诧异看他一眼:“哦,也对,你要是知道的话,就不是这个表情了。” “没有人跟我讲过这些。”塞雷斯说道:“大家都说是红枫军叛乱,可到底什么是红枫军,我完全不知道。” 他並不是隨意选择的话题。 精灵伊逢的灵魂光团吸收起来实在有些缓慢,塞雷斯又不可能像完成老约克的夙愿一样去完成这傢伙的夙愿——把药品直接送到叛军手里,塞雷斯还没不怕死到这个地步。 “好吧,这个话题说起来可有就复杂了。我得从头跟你讲起。” 莫尔比耸耸肩,说道:“你知道,巴塞琉斯公国面积不算大,百分之九十的地区位於湿地、森林和平原之中。这个国家呢,你应该感觉得出来,他不是一个正常建立的国家,这里有著大量的部落氏族,几乎都紧挨著贵族封地。” “大概是200年前,流浪佣兵『头狼』伊瓦尔·弗里德里希带著自己三百个弟兄,跋山涉水,一路探险来到这里,决定开垦土地,卸甲归田,为了和平与发展,伊瓦尔选择跟当地的部落酋长联姻,他手下那些战士也跟著娶了这些部落的女子——而这些部落氏族,就是湿地人。” “原本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开拓者故事,但是谁也没想到,仅仅两代人的功夫,伊瓦尔的手下就同化了大量的部落民,他们通过贸易、征服、外交,在四十年內就整合了大半个绿野之地的部落,人口达到百万之眾,还有上万名常备军。” “如此强盛的实力,这些流浪佣兵和他们的后代渐渐认为自己是被神灵赐福,至高天青睞的人,他们开始大量传播十五重至高天的多神教信仰,並且接纳流亡的教士祭司,让沼泽和泥湾之中传遍了至高天的名讳。” “而巧合的是,在这些被接纳的流亡教士中,有一个叫做芙罗琳的女人,她自称拥有著【陌裔之王】巴塞琉斯的血脉,並通过一些书籍文件,证明这片土地曾经是巴塞琉斯王的封地,为了感谢伊瓦尔大酋长的接纳,她將这些证据和家传宝物全部献给了他,至此,整个沼泽之地彻底狂热,开始拥护伊瓦尔大酋长建立国家。” “伊瓦尔也无法拒绝王位的诱惑,於是他在贝克洛湖建立了城堡和祭坛,在这里登基称王,以【陌裔之王】之名,建立巴塞琉斯王国。所以贝克洛也就成了我们现在的首都。” “当然,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既然一开始,伊瓦尔建立的国家是巴塞琉斯王国?可为什么我们现在的主君,只是大公呢?” 莫尔比没有给塞雷斯回答的机会,直接说道:“因为王国存续了不到40年,就被摧毁了。” “伊瓦尔以为自己统一了沼泽地,芙罗琳也认为如此,每个人都这么觉得,但是他们忘记了,这片土地上不止有湿地人的部落氏族,还有异族。” 莫尔比摸了摸鬍子,说道:“巴塞琉斯王国建立之初,其实伊瓦尔也只是相当於各个部落联盟推举的大酋长,他分封出去各路贵族,让他们开疆拓土,治理子民,但很快就遇到了阻碍。” “先是矮人,人类工人开山挖石头,建立城市,惹怒了大量居住在地下的矮人,但对於本就缺少山脉和优质石材的巴塞琉斯而言,不可能让步,於是爆发了第一次战爭。靠著身高优势和骑兵,巴塞琉斯王国取得了全胜。” “但很快,人类的农民刀耕火种,开垦农田,给湿地排水,这让篤信德鲁伊教的精灵族群彻底震怒,他们组建了游击队,对人类定居点烧杀抢掠,靠著身手和机动性在森林中来去无踪,很快就把人类赶出了林地。” “为了报復精灵和矮人,以及开垦更多的土地,伊瓦尔的儿子,小伊瓦尔使用了无比残忍的手段:他將各族的尸体不经处理和下葬,直接朝著森林和地下投放出去,数以万计的尸鬼带著瘟疫迅速席捲,把精灵和矮人杀得不得不逃离家园。” “为了活命,他们不得不跟小伊瓦尔国王签署了投降协议,自愿被框在一小块自留地里,將大面积的森林、矿山拱手让出,作为交换,小伊瓦尔国王將会派出祝圣的骑士团对尸鬼进行净化。”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释放出去的尸鬼渐渐出现了失控,骑士团努力镇压,但最终却带回来一个可悲的消息:一头歷经百战,吞噬了无数尸体的尸鬼觉醒了自我意识,它进化为了尸骸孽徒,並向【第六重天】不净天『骸恶』祈祷献媚,获准了飞升的资格。” “当祝圣的骑士团来到尸骸孽徒跟前时,只能眼睁睁目睹了它脑后亮起黑绿色辉光,腐烂的身躯遍布羽毛——是的,祂已经获得了攫升资格,只要完成一系列大功业,就能飞升为天使。” 莫尔比笑了一声:“凡人岂会是一个神裔尸鬼的对手?所有的派去討伐的军队都被祂悉数消灭,恐慌和瘟疫迅速蔓延,几个月就消灭了王国三成的人口,人们称呼这头神裔尸鬼『德威诺尔』,那是一种吸人脑浆的寄生虫,可怕极了。” “天啊。”塞雷斯忍不住感嘆道:“竟然会有这种怪物,祂吃掉了多少尸体,才会被不净天的御主看中,赐予攫升为天使的机遇。” “没人知道,祂吞吃了太多了,人类、动物、精灵、矮人、穴居人、杂种精灵、山怪、森蚺……什么都吃,吃多少下去,身上就会长出多少瘟疫巢,为了活命,很多人乾脆立刻皈依了不净天,將还没飞升的德威诺尔已经当作天使崇拜了。” 莫尔比谈起这段歷史,態度也不怎么轻鬆詼谐。 毕竟如果按照当时的人口计算,德威诺尔几个月就杀掉了將近40万人,这还没有算上被感染瘟疫的人口,如果把那些也算上的话,王国恐怕是没有几个正常人了。 “德威诺尔一路杀向王都城堡,所到之处瘟疫肆虐,不净天的信徒为了自保甚至和精灵、矮人们合作,拋弃城镇,躲进森林和洞穴,然而就在人们以为一切都完蛋的时候——小伊瓦尔国王,作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 “他决定向西方的卡迦西斯共和国低头,將王室的冠冕和权杖献给卡迦西斯的大执政官,又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元老院玩乐,最终换取了共和国的信任。” “他们派出了一支白玉魔像军团,以及传奇的术士【潮汐之女】伊妮尔,找到了德威诺尔七项大功业中的一项,以此为诱饵,设下重重埋伏,又接引了【第九重天】原动天『荧罗』的麾下天使附身,打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这才彻底將德威诺尔在飞升天使之前,斩灭。” “此事影响极为恶劣,虽然消灭了邪恶的神裔尸鬼,但王室的威严已经不復存在,甚至为了补偿这一战中共和国的损失,小伊瓦尔向全国连续加征了十二笔税款,因为害怕农民继续逃向森林和矿洞,所以他只能摊派到所有贵族和小地主身上。” “然后,问题爆发了。” “小伊瓦尔忘记了一点,这些贵族封臣,原本就在討伐尸鬼的战爭中积累了大量的威望和兵力,等到战爭结束,他们趁机吞併了大量无主土地和財物,现在的国王没有任何资格和贵族们谈论徵税。” “不等国王反应过来,诸侯们已经密谋联盟,集体揭竿而起,打进城堡,活捉国王,逼他签署协议,將他的王位降格为公爵,並宣布放弃巴塞琉斯王国的头衔——由於共和国是和王国签署的补偿协议,所以只要宣布王国覆灭,新生的公国,就不必再继续支付了。” “共和国倒是看不上这点赔偿,反正他们的统治者已经拿到了足够的好处,执政官凭藉声望继续连任执政,元老院也捞够了油水。公国这边呢,在把国王的头衔剥夺后,小伊瓦尔的精神也崩溃了,没几个月就自杀去世,留下一个傀儡的王储任由贵族们摆布。” “但是,不论是哪一方,都忘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还有一批人,在王国覆灭后,不仅仍然承认王国的法统健在,而且有著和主流社会不同的信仰,数量庞大的同时,又跟精灵、矮人等少数族群有著及其良好的关係。而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將成为为祸一方的最主要力量。” 塞雷斯瞳孔一缩,脱口而出: “不净天的信徒!” 第33章 起源(中) “御座在上……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就猜到了,一点悬念都没有,戏剧里不是这样的。” 莫尔比医生诧异看了一眼塞雷斯,双手搭在床边,说道: “男爵跟我说过你很聪明,但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从我嘮叨了二十分钟的信息里提炼出来有效线索,而且还能连结前后文迅速抓住关键词的?你不是不识字吗?” 【合著你也知道自己废话多吗?】 塞雷斯嘴角抽了抽。 他总不能跟对方说自己已经吸了三个成年人灵魂,光是老约克那平凡无奇但又臭又长的人生,就已经给他锻炼出来快速搜集信息的能力了吧? “我喜欢听故事,莫尔比医生,您讲的故事很有趣,所以我一直专注听著,每个细节我都记下来了。”塞雷斯隨便扯了个藉口:“所以,不净天的信徒们,在公国建立后,就开始反对公国了吗?” “可以这么说,但是……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一件事情,毕竟你的年纪不大,但这又是贯穿事件始终的核心要素。”莫尔比一摊手,说道:“你要知道,所有的政治问题都是经济问题,而经济的问题一定是和政治问题绑定的。” “什么意思?”塞雷斯茫然:“这不是信仰的衝突吗?” “不不不,你不明白,孩子,你还不懂,我们伟大的至高天有十五重,麾下各路灵使、天使、功业者更是千千万,我们是包容开明的多神教信仰,即便彼此的教义有衝突,但某一位至高天御主的信徒之间,除非受到神灵的天启,否则是不会主动挑起爭端的,这不划算,而且我们毕竟是同样信仰的兄弟,他们绝非是邪恶异端和异教徒。” 莫尔比耐心地说道: “但是想一想,公国的建立,是贵族和小土地主们成功逼宫的结果,他们在这场进军中得到了最多的权益和资源,特別是那些因为人口锐减而拋弃的城镇村庄,用极低的价格就把那些土地收购了下来。” “然而伴隨著战爭结束,那些不净天信徒、精灵、矮人开始从荒野中归来,他们首先面临的问题,就是资源被贵族和小土地主快速兼併的窘境。” “在这其中,不净天信徒的处境最为艰难,和精灵矮人那种往林子里地下一钻就能活命的异族不同,他们是人类,想要回归人类文明,那就只能去出卖自己的人身权去给贵族地主当农奴,好一点的能当上佃户。” “长期的贫穷和共同的信仰,理所当然地让这些人拧成了一股势力,隨便一所寺庙,一个礼拜堂,各个地方的不净天信徒互相交换他们的苦难,他们开始不断质疑公国的法理,其中一小撮人甚至提出『巴塞琉斯王国才是自己的祖国,被剥夺王冕的大公只是贵族的傀儡』。” “然后,穷人越穷,就越去寻求神灵的庇护,不净天的寺庙越建越多,各地祭司的交流就更加频繁,他们坐在一起,討论的话题逐渐从神学哲理变成了医疗、经济和社会现状——最后,连环不断的起义开始了。” 莫尔比撇撇嘴,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到现在其实已经说不清楚是多少次起义,也没有办法找到个源头,年年有,回回出,为了镇压起义,缺少权力的大公就只能起用更多的贵族,允许他们自己训练民兵,然后贵族的势力更大,就能圈走更多土地,土地越少,破產和失地的农民就越多,起义军愈多……” 塞雷斯在旁边听著都觉得头大。 【这不就是已经陷入了恶性循环吗?这样下去,整个国家都要在镇压和反抗的乱战中被耗光国力,压根没有时间去休养生息,而越是没时间休养生息,国家就越贫穷。】 这样的世道,真的还有未来可言吗? “当然,起义军总是会失败,就算起义多少回都是这样,每次都是打著打著就自己內訌崩溃掉。” “嗯?”塞雷斯疑惑:“是因为他们实力不够吗?可是那群渗透进来的叛军,也很厉害啊?” “跟那个没关係,孩子,你不懂吧?每一次这些人起义的规模都是官方镇压部队的几十甚至上百倍,甚至有的还得到了外国支援,请了僱佣兵,但不需要三五年,他们就自相残杀起来,最后被我们轻鬆击败。” 莫尔比医生耸耸肩。 “现在这场起於西南的红枫军,其领袖阿尔戈利斯·瓦尔里奇。其实是三十年前一伙『至高军团』的叛军分离出来的一支军阀,他早就放弃了农奴们起义时候喊的『光復王国』的口號,而是自詡『红枫岭的至高领主』、『不净天赐福者』这些子虚乌有的口號,哄骗著愚民为他效忠。” “我看到了精灵。”塞雷斯说:“叛军的队伍里有精灵,而且不是那些未开化的精灵。” “对,这並不奇怪,红枫军四处招兵买马,僱佣兵也请了不少。”莫尔比医生点头:“你看到的那个精灵,不是跟我们人类相似的肤色,而是一种淡淡的绿色肌肤,对吧?” “是。”塞雷斯点点头:“而且他不是散发,扎了一头的小辫子。” “那就对了,会投靠红枫军的精灵,只有可能是这般模样的。” 莫尔比说:“他们是另一种分支的精灵,自称『默多克勒』,我们叫他们山精灵。他们和部落里的那些同胞不一样,从不狩猎,全靠採集和贸易为生,有著很强的商业头脑,適应能力很强,很早就开始在人口多的地方聚居生活。” “精灵跟……人类一起生活?” “没听说过吧?哈哈,作为北部边疆,我们对於精灵湿地人这些部落都是严防死守,但在西南那些城市林立的地方,这种事情是很常见的,据说光是海露丝港,就有足足四五万精灵定居。” 莫尔比一说这个来了劲:“我年轻时候也是四处求学游歷,你绝对想不到我去过多少地方……” “所以医生,你见过很多山精灵吗?” 塞雷斯並不关心这个,他只是想趁机打听更多精灵伊逢相关的信息,以方便他理解对方的文化,提高灵魂的吸收效率。 “那当然了,他们大部分都在海露丝港,当地甚至有一个山精灵的家族,也算是上流阶层。哦,蜜河城也有几千精灵,那里不算个富裕的地方,完全比不上那些海露丝的同胞,海露丝可真是个好地方啊,温暖舒適,冬天都冻不死人,可漂亮了,有机会我一定要再去看看……” “蜜河城呢?”塞雷斯赶紧问道。 他对这个地方如此关注,自然是因为,这是精灵格里德·伊逢出身的地方。 第34章 起源(下) “蜜河城?那地方有点穷的,那个地方是当初被德威诺尔屠过城的,快100年了都没恢復过来。” 莫尔比想了想: “我对这地方实在没什么印象,你突然问起来,我只能想起来那里很混乱,帮派、小偷、黑诊所遍地都是,当地人但凡兜里有俩银幣就想著逃出去。所以,当年红枫军打过去的时候,当地人基本不抵抗,直接就投降了。” “没了吗?”塞雷斯有些失望。 “那不然还有什么?”莫尔比摇头:“五年前,这地方就沦陷了,本来就没什么特色的地方,现在更没新闻了,谁知道红枫军现在怎么管的。” 塞雷斯又试著问了一些其他山精灵相关的话题,但莫尔比说不出多少有用的东西,很多玩意也只是道听途说,甚至不见得比塞雷斯了解的多。 “很少有人能愿意听我嘮叨这么久,不得不说,你真是个好孩子,塞雷斯。” 莫尔比医生收拾好东西,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难怪威利少爷要找你。” “威利少爷找我?”塞雷斯愣了一下,倒是不意外,他当时听到了威利少爷对他的讚许。 只是他並未想到,威利少爷会直接来找他。 “嗯,事情就是这样,不过他已经跟著索西骑士去巡猎了,这几天你先好好休息吧,至少目前男爵没有给我说过你的安排,你依旧是囚犯。”莫尔比一边往外走,一边转身跟他说道:“好好把握住机会吧,威利少爷虽然不是长子,却很受宠爱——你见过他吗?” “没有。”塞雷斯摇头。 “你见过威利少爷就知道了。”莫尔比说道:“他很特別,你也很特別,我觉得你们肯定有的聊,你表现很好,孩子,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说不定能改变你的命运,好了我得走了,回头有机会再跟你说说。” 石匠工坊的大门关上,一切重回寂静。 “机会……” 塞雷斯重复这个词,他的表情平静,一点没有激动的感觉。 莫尔比医生的意思是觉得他可以趁此討好威利少爷,但塞雷斯並不寄希望於此,那个小少爷亲眼看到了石匠跟著叛军一起跑路,又手刃了精灵,塞雷斯並不相信这样一个有仇必报的人会相信自己。 【他们没有抓到什么像样的俘虏,精灵又被威利少爷梟首,他找我大概率是因为男爵的命令,试著从我口中问出有关精灵的一些信息。】 塞雷斯想到。 【不过这不算什么难事,我现在抓紧时间,把重心放在精灵的灵魂光团上,爭取多吸收一点记忆,到时候可以更从容地面对,不泄露任何信息。】 塞雷斯完全不想把地下室和药品的事情泄露出去。 这倒不是他向著叛军,恰恰相反,塞雷斯对叛军没有任何好感,疑似把父亲拉上贼船的是叛军,杀死父亲朋友阿维尔叔叔的也是叛军,把他打得全身是伤甚至差点杀掉自己的,也是精灵伊逢率领的叛军。 相对来说,抓捕自己,害得自己一家分散的男爵,反而是通情达理,甚至对自己从轻发落。 这种感觉非常错位,塞雷斯有些心情复杂,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態度去面对现在的情况。 “我只能儘可能保持理性思考,卡尔曼书记官的事情摆在前面,他们是利益优先的,如果不是我拥有石匠的才能,我绝对不会得到特殊待遇,但……世上没有如果,我就是有著这份才能,所以对於我来说,哪怕只是为了安全庇护,我也应该去跟男爵这一派打好关係……” ——罪犯最要感谢的是抓捕审判囚禁自己的人? 这听起来实在有点魔幻,可就事实来说,確实如此。 至於莫尔比医生说他们俩都很特殊……塞雷斯並没有感觉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倒是那个小少爷长得挺漂亮的。 “至少,我还有一个最终的底线。” 塞雷斯摸著那份帝国公民身份证,心中多少有了点安慰。 父亲自作主张为他申请了这份文件,让这个素未谋面的遥远国度成了塞雷斯最后的庇护所。 听莫尔比医生讲述过歷史后,塞雷斯对巴塞琉斯的未来十分担忧,他不知道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也许莫尔比医生是对的,打个三五年,叛军会自己內訌分裂然后被官兵逐个击破,一切恢復平静,安稳发展几年。 到时候父亲应该也会回来,大家还是在花谷镇安安稳稳,平凡但满足地生活著。 即便到了那时候,塞雷斯也不会主动去揭露父亲的身份,他相信爸爸会在合適的时候作出解释,他爱家人,至少爱著自己,不然为什么会给他申请身份证呢? 但即便如此,塞雷斯依旧决定要留下来。 他怕死,但是至少他还有条退路。 弟弟、母亲和妹妹,家人们都在这里,家族资產基业都在这里,塞雷斯不能走。越是危险,塞雷斯越要留下了来,这个家里只有他拥有相对高一点的自由,他必须要利用这点优势,搜集更多的信息,提前预知可能发生的风险。 他不能走。 “先不说这个了,这一次的冒险,很成功,但是也太凶险了,骑士级別的战斗过於夸张,不,就算只是寻常的爭斗,我都会被波及伤害……不行,我不能寄希望於莫尔比医生那种『叛军会自己內訌』的观点,未来太动盪不安了,我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塞雷斯思考著。 儘管塞雷斯本就知道自己没什么求生的本事,但这一晚的经歷还是把他嚇得够呛。 “精灵说过几天叛军就会行动,但他的部下全军覆没,或许能够让叛军心生忌惮,推迟行动——不,还是不要太乐观。我需要更多的信息,这就得继续吸收灵魂。” 塞雷斯已经被突发事件搞的有些神经衰弱了,他感觉自己的运气糟糕的没边,什么意外都能碰上。 “至少,我可以安静几天,专心干一些我自己的事情了。” 塞雷斯想著,走到符文汇编的那面墙壁之前,咬破手指,刻画出『德莱姆』符文。 梦影泡裂,门径尽显,塞雷斯低头步入父亲的地下室。 这是他已知最安全,绝对不会被打扰的地方,既然莫尔比医生已经说了少爷要找他聊聊,那么肯定也跟卡尔曼书记官提过。 短时间內,应该没人会来找他。 他坐上草蓆,闭上眼,感受著地下室的静謐,开始专心吸收起来格里德·伊逢的记忆。 怨恨、憎恶、嫌恶、叛逆。 这沉重的灵魂光团虽然勉强可以抓起,但要距离塞进凹槽里激活赋能,还差得远。 塞雷斯估计,除非光团的体积再减少四分之一,不然自己还是无法激活赋能。 【老约克给了我充沛的体力,那么精灵伊逢……他会给我操控白雾的能力吗?】 那可是能跟让索西骑士这样的强者都感到棘手的能力。 尤其是那雾化飘散,这种灵活机动的效果,让塞雷斯十分嚮往。 【如果我能够得到雾化的能力……我就能够更加自由了!】 “我不可能像吸收老约克灵魂那样,完成精灵的夙愿,但根据之前的经验,有时候记忆是会骗人的,一个人甚至不清楚对於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塞雷斯集中全部精神,结合自己从莫尔比医生那里听来的消息,试著去理解和感受精灵的意志。 第35章 日常(二合一) 塞雷斯很快就意识到,精灵伊逢的灵魂吸收难度有多高。 足足半个小时过去,塞雷斯在阴冷的地下室竟整的全身是汗,但精灵的灵魂大概只吸收了几千分之一。 按照这个进度,他就算每天不眠不休,专心吸收灵魂,精灵的灵魂都得吸收上三年左右。 三年,莫尔比医生说叛军估计也就撑个三五年,这等自己吸收完了灵魂,叛军都快没了。 “根据我现在吸收灵魂的经验来看,灵魂的吸收难度,主要看三个方面。” 塞雷斯爬起来,站在旁边的製图板前,用自己认识不多的单词开始总结笔记: 一、文化。 二、年龄。 三、接纳度。 “其中年龄的干扰因素最小,文化差异的影响其次,性格的接纳度影响最大,之前我能顺利吸收老约克,最主要原因是我完成了老约克自己渴望却没有意识到的真实夙愿,所以老约克的灵魂对我產生了极大的认同,那时候几乎是一瞬间,我就完成了吸收。” 塞雷斯在『接纳度』这个词上画了个圆圈。 “很显然,精灵对於我极度不认同,我们有不同的立场,他是起义叛军的成员,我选择暂时忠顺於男爵,而且他的性格有些鲁莽,更倾向於勇猛,我比较保守,胆子也小,最关键一点……伊逢很清楚,是我谋害了他。” 不仅如此,塞雷斯还面临了另一个问题。 精灵伊逢虽然会人话,但他的母语是精灵语,当塞雷斯瀏览对方记忆时,立刻就被铺天盖地、繁琐复杂的精灵语长难句衝击得头昏脑涨,差点没昏过去。 他听不懂精灵语。 和李德利那种情况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德利这个来自异界的灵魂,是塞雷斯第一个吸收的存在,他的情况很特殊,塞雷斯能够直接用自己的母语瀏览、理解李德利的记忆。 塞雷斯很倾向於这种解释,因为他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掌握李德利的母语。 “我得学会精灵语,才能解读更多的信息。如果只靠被动消化,我得花上几个月才能初步知道伊逢的记忆。” 一想到这里,塞雷斯有些头疼。 他一个连人类语言的文字都不会写的小孩,去哪里学精灵语? 就算这附近有一些精灵部族,发生了袭击后,估计一时半会儿那些部族精灵也没法过来交易。 好吧,就算不谈交易,马上就快冬天了,精灵们还在忙碌著狩猎储备,本就没什么机会见到他们。 塞雷斯想来想去,发现自己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 “我得想办法识字。” 塞雷斯琢磨著,四下打量,目光落在父亲留下来的藏书中。 “爸爸是个实在的人,很注重实用性,他的藏书这么多……也许里面有东西可以用得上?” 他这么想著,身体已经开始行动起来,掂起脚,搬来小石墩,拿著一块萤光石,开始在书架上来回搜找。 塞雷斯认识的字不多,而且这里大多数是奥琛语,也就亚兰杜尔语的官方叫法。 人类文明的语言虽然相差不多,基本上属於一个系统,只存在一些语法上的差异,但拼写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塞雷斯本来认识的字就不多,大概不超过100个,他只能靠著注释的音標结合字母的拼读,在藏书里找到了应该对自己有用的两本著作。 第一本书非常厚,塞雷斯按照字母拼读,知道这本书的標题写的是『南北人类语言词典』,隨意翻阅,油墨印刷的词典上留下了各种圆圈和下划线,那应该父亲留下的记录。 塞雷斯没有看懂这些东西的意义,但是这本词典应该能帮助自己初步掌握一些文字。 第二本书则应该称之为是笔记,翻开一看,塞雷斯就看到了父亲的字跡,他將字母表、单词用手写体和印刷体工工整整地抄下来,对照严谨,下面还注了音標。 这是父亲的学习笔记。 塞雷斯翻了翻,后面很多都是父亲抄写学习的內容,最开始文字还很稚嫩,写出来的短句非常潦草,语法错误多到让父亲耻辱地涂黑。 但大概到了六十多页后,上面留下来的都是清晰顺畅的大篇幅记录,这代表著父亲对南方语言文字的学习已经彻底掌握。 “虽然无法直接掌握精灵语,但是我也许可以通过学习另一种的方式,来进行触类旁通。” 说是这么说,其实塞雷斯对此並不抱希望,他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开始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更何况,这里留下了父亲很多的生活痕跡,特別是塞雷斯那个未曾谋面的祖国,亚兰杜尔帝国的书籍占了极大比例,塞雷斯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能跟让父亲甘心潜伏外国二十七年,纵使结婚生子也无法忘怀。 接下来几天时间里,塞雷斯的生活变得非常规律。 把吸收灵魂光团的重心放在精灵伊逢身上后,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塞雷斯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识字。 塞雷斯的脑子不是很好用,学习起来和父亲一样笨拙,掌握十个词,第二天就会忘掉两个,然后就得继续背,继续抄。 好在父亲的地下室里,笔墨供应非常齐全,塞雷斯不怎么会认字,但是他从小干石匠活,画图和学符文都少不了拿笔。 认字不会,照著画字,像绘画一样临摹那些长难句,对塞雷斯来说倒是一点不难。 与其说他是在学习写字,最开始的两天里,塞雷斯感觉自己更像是在学习画画。 至於语法,塞雷斯就完全不管了,全靠口语的习惯,结合词典给出的例句,慢慢琢磨著学习。 儘管塞雷斯是在服刑,但实际上,自己的食物的来源並不是免费的,卡尔曼书记官之前给了他一枚银狼,让塞雷斯自行解决。 自己採买食材,自己生火做饭,自己打扫卫生,扔完垃圾塞雷斯还得去纳税。 塞雷斯突然间有一种诡异的感觉:自己被软禁在自己未来將要继承的房子里,然后自己给自己出钱养活自己,这不就等於自己出钱关押了自己吗? 【怎么没有人来管我?】 塞雷斯数著零钱,记下帐本,心底有点茫然。 一枚银狼省著点花,加上物价稳定的话,大概能支撑自己这样一个八岁小孩生活两个半月,就算冬季时候有燃料开支,也能让自己支撑四十多天。 【算了一下,我自己出钱关著自己,关到我成年,领主不仅仅会省掉50枚银狼左右的开支,我这期间税如果全纳齐了,他还能再赚20枚银狼!】 塞雷斯扯了扯嘴角。 累计起来,领主光是关他一个孩子,就凭空赚了70枚银狼。 之前卡尔曼书记官算过,他家的总资產如果全部变现,也就300银狼出头。 稍微一算,塞雷斯震撼地发现,领主对自己的慈悲好像並不完全是基於人道,让作为罪犯的石匠之子开始活动起来,作为半个自由人,实行自我供养的时候,领主能够赚取的价值,反而远高於作为囚犯的奴役。 【这种有限的自由居然是有代价的,而且就是简单的经济帐。】 短暂惊讶后,塞雷斯倒也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反正没人管他也好,虽然没有其他人授意,他就无法离开工坊,但未来等到卡尔曼书记官处理完相关事宜,塞雷斯也能够接一些简单的石雕订单。 只要工坊开始重新运作,塞雷斯觉得自己哪怕要给领主上交七成收益,也能攒下一点財富,至少到时候等自己成年了,还是能凑出来去帝国的路费。 【只要成年就好,成年了,我就可以先继承工坊,再转让出去,到时候把钱都留给赫尔和妈妈他们,我也可以安心地跑到帝国,去调查父亲的真正身份了。】 【——当然,说不定在那之前我就已经从这些藏书笔记里看出来父亲的身份,到时候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等赫尔熬过兵役,卸甲归田,就算妈妈和妹妹进礼拜堂当了女祭司,至少,我们还是有机会见面的。】 只要一閒下来,塞雷斯就会不断安慰著自己。 倒不是因为他对於未来真的有多乐观,而是一个人孤独地呆在空荡的的石匠工坊里,脑袋里留著一个异界来客,一个叛乱精灵,塞雷斯需要不断地自言自语,才能知道自己是谁。 不过好消息是,自从伊逢的灵魂吸收进来后,李德利的意志倒是很少发作了,他连著几天都没有突然再暴怒和飆脏话。 这俩灵魂似乎相性不是很好,当塞雷斯开始吸收伊逢灵魂后,李德利的灵魂开始牴触吸收,效率降低到以前的四分之一不止。 塞雷斯一觉醒来,看著李德利灵魂光团上几乎没有新增的逸散光流,也懒得搭理。 反正本来他就不指望李德利的灵魂光团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四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塞雷斯打开房门,手里提著小桶,左顾右看,正准备趁天没亮,去河边捡点贝壳虾蟹。 没成想,他刚关上门走出两步,背后传来一声咳嗽。 “你要去哪里,小不点儿。” “捞点贝壳煮汤,再晚治安队就出来巡逻了。”塞雷斯下意识回了一句。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突然间,他站在原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站著一位年轻女祭司。 白色的束腰长袍,天蓝色的织物包头,五官线条柔和,身材苗条——塞雷斯立刻回想起来对方的身份。 这是上回在礼拜堂接待他的那位女祭司。 “你是——”塞雷斯张了张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没问过对方的名字。 “爱雅迪丽娜。” 女祭司笑著道,她从隨身的篮子里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好的麵包,在他面前挥了挥:“外面凉,进去说吧,不介意我到你的囚室里慰问一下?” 塞雷斯有些意外,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图,对於陌生人本能地紧张起来。 但他鼻翼翕动几下,闻到一股诱人的热气从篮子里传出来。 咕嚕—— 塞雷斯咽了咽口水,放下小桶,打开房门:“请进吧。” 爱雅迪丽娜笑著让他先进屋,自己再跟进来:“今天没有雨,我的凉鞋很乾净,直接进没问题吧?” “没关係、没关係,就算下了雨,我也会让你进来的。”塞雷斯摇摇头,“您一位女祭司,怎么会想到来找我这种罪犯的孩子……” “就算是罪犯的孩子,你也是个孩子呀。”爱雅迪丽娜把篮子放在一旁,揭开罩著的布,作为餐布搭在桌面,像是变戏法一样从篮子里取出来麵包、鸡蛋、野菜饼、枫糖浆和一壶牛奶。 好多都是热的。 塞雷斯看著这些东西,瞠目结舌:“这些……” “是你妈妈给你买的。”爱雅迪丽娜笑著道:“她这几天突然开了窍一样,主动去浇地干活,还帮姊妹们修补了衣衫,大祭司夸她手脚灵巧,给她了一些奖钱,本来是激励她以后攒够钱换身卡契——就是我这种女祭司专用的袍子,只用一块布,配合束腰就能包住全身,寓意『一丝不漏』。” 塞雷斯迷惑:“可是,她不是出尘了吗,那她怎么还能走动……” “她昨天晚上找到我,把钱全都交给我,让我买些吃食探望探望你。” 爱雅迪丽娜撩了一下额前的髮丝,说道:“忘了跟你说了,我是负责对外採买、招待、联络的祭司学徒,我还没正式出家,干点杂役活计,所以自然也不需要遵守清规戒律咯。” 塞雷斯点点头,看著篮子里的食物,心情复杂。 那天母亲在他手臂上留下的伤口早就已经癒合,结痂脱落后,已经非常淡化,几乎看不到有什么痕跡留下。 可是儘管伤口已经修復,塞雷斯一回想起来那天母亲的癲狂跡象,依旧心有余悸。 那么多年来,塞雷斯从没见过母亲这么歇斯底里,那一天在他心里留下的伤痕,远比胳臂上的伤痕更深。 他不知道母亲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思跟给他送来这些吃的,但是…… 塞雷斯捏起温热的煮鸡蛋,感受著蛋壳表面的温暖。 “先吃吧,你这一看就还没吃早饭呢。”爱雅迪丽娜笑道:“东西我已经带到了,我还得回神殿参加早课,你慢慢吃吧。” 第36章 订单 女祭司买的东西並不贵,但品质都还不错,至少在塞雷斯看来物价应该上对得起几天的工作的零钱,连这小点钱都贪,好像也不至於。 女祭司也没聊几句,她把东西一放,拎著篮子就回去了。不过看得出来,这个叫爱雅迪丽娜的祭司学徒確实是没什么经验,她涉世不深,聊的內容也是劝塞雷斯安心生活,母亲爱自己什么的。 塞雷斯也没纠结太多,切开麵包,蘸著枫糖浆和盐,配著牛奶咽下,胳膊上的伤痕已经淡化,过不了十几天应该也会淡去,这种事情也谈不上是什么矛盾衝突,母亲养了自己八年,每日含辛茹苦,谁还没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塞雷斯没有给自己留太多麵包,尝了两口,闭上眼享受著麦香和咸甜的混合滋味,然后趁著滋味没过,赶紧把昨晚剩的糙麵饼狠狠啃下吞咽。 他把不易保存的鸡蛋全部吃掉,蛋壳丟进桶里充当诱饵,把剩下的食物,则用纸包起来,等到早上看守过来检查的时候,塞雷斯趁机把麵包抵给对方。 “这段时日不太平,辛苦您这样的守卫保护镇子了。”塞雷斯说著,又塞了几枚铜钱过去,暗示道:“我弟弟赫拉底乌斯,也在兵营里服役,年纪小,全靠你们照顾了。” 看守的卫兵不动声色,翻开纸包看了一眼,当著塞雷斯的面把烤的焦脆的外壳捏碎,在塞雷斯心疼的目光中不断抖落下棕白的麵包屑,將一份完整的麵包揉碎捏开,又用指头像梳子一样筛过,確认里面没有刀片和硬质物体,才重新將其捏成一团拿纸包好,踹进怀里。 “这次破例,暂时別这么搞。”卫兵小声说道:“现在查得严,进出一趟兵营不容易,你想探亲自己找人申请去。” “我该找谁呢?”塞雷斯说著,又递上去几个铜钱。 卫兵抓住他的手,摇摇头:“这个问题没必要,索西骑士时不时就会出来巡逻,你在窗户边看著,会经常看见他的。” 塞雷斯疑惑:“他不是骑士么?不应该在自己的封地采邑呆著?” “索西不一样,具体我也不清楚,但这位骑士似乎放弃了自己的封地,忠实追隨著咱们的男爵大人。”卫兵说著,顺手把塞雷斯的手推回来,塞雷斯瞥了一眼,发现还是少了一枚铜钱。 看样子只是象徵性拿了一枚。 这点零钱也就买口水解解渴,谈不上什么交易。 塞雷斯心有神会,隨意问道:“那天我被一个精灵劫持了,以后还会有精灵来咱们这交易。” “不是一路的,放心吧,男爵大人分得清是非,不会因为叛军中精灵,就制止小老百姓的正常贸易。”卫兵瞥了他房间里的石匠工具,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想跟精灵贸易?” “呃……听说他们也有一些好的石材。”塞雷斯一愣,顺口编了个理由:“领主让我继承父亲的產业,我得完成好的订单来回馈大人的恩情。” “虽然找石头是矮人的强项,但你还真说对了,花谷镇附近二百里全是沼泽溪流和森林,连个土坡都难找,那群长耳朵四处乱窜,应该还经常接触到一些花岗岩。” 塞雷斯灵机一动,故作兴奋地说道:“那好啊,等他们来了,我就找他们换一批石材。” 果不其然,卫兵低头瞅了他一眼:“换石材?你小子懂精灵语吗?別小看那群部族出身的精灵小伙,能出来交易的,那可都是老油条了,他们总是装著憨厚,然后一扭头就会飞快地用精灵语交流几句,小心被坑的本都回不来。” “那,那我怎么办呢,好的石材,再没地方寻了。”塞雷斯苦恼道:“要是也会精灵语就好了,能找人学也行啊。” 卫兵问道:“你想学精灵语?” “我得赚钱,我得回馈男爵大人对我网开一面的恩情。”塞雷斯点点头:“我知道,父亲叛国本来我们全家都是当奴隶的命。是男爵看在我是孩子的份上,没有难为我们一家人,这种仁慈的行为……我没什么能做的,只能想尽办法用我的才能,为领主大人多赚钱挽回损失。” “早说啊。”卫兵撇撇嘴,指了指城镇中心的方向:“那边就有人会。” “你是说酒馆?”塞雷斯茫然:“我以前几乎天天去给父亲买酒,我怎么不知道啊。” 卫兵说道:“酒馆的侍者有俩,一个是湿地人埃努斯,她上白班,从凌晨四点干到中午点。你平时应该只见过她吧。” 塞雷斯点头:“確实是这个印象,是那个留著长辫,法令纹很深的阿姨,不爱说话,一直在忙著送东西和打扫卫生。” “对,是她。听我的,你得午后再去。”卫兵说:“中午时候埃努斯就交班了,接下来干活的是个叫切奇克·亚罗的半精灵。” “半精灵?”塞雷斯惊讶:“镇子里居然有这种生物吗?” “怎么说话呢,小子,没轻没重的。那半精灵人家不偷不抢,靠自己工作自力更生,耳朵稍微尖了点而已。”卫兵白了他一眼:“我看人家可是良民,起码比那些造反的人类叛徒好得多——誒,你可別当人面说这个。” “我知道。”塞雷斯点点头。 卫兵没再閒聊,在这边待了一会儿,就去干其他事情了。对於塞雷斯的看管基本形同虚设。 塞雷斯觉得男爵起初可能还是有软禁的想法,但从卫兵的態度来看,这多半还是还是自己那天晚上的表现,被索西骑士匯报给了男爵。 【我的冒险和流血没有白费。】 塞雷斯想到。 现在有限的自由,全是自己拼命证明出来的,想要得到更多的自由,他需要更多的表现机会。 实际上,跟卫兵那番对话的內容,也並非全是胡扯。 塞雷斯来到工作桌前,昨天下午的时候,卡尔曼书记官已经给他送过来一份订单。 “花谷镇下辖的一位乡绅需要定製一枚小型驱魔石像,难度不高,我来负担材料费,你拿来练手吧。”书记官这么跟他说:“正好我也看看你的实力如何,如果反响不错,我会慢慢把更高价值的订单转移给你。” 塞雷斯拿起订单上给出的要求,书记官考虑到自己不怎么识字,还给他讲解了一遍內容。 不过很遗憾,他念错了。 “目標需要的並不是驱魔石像,驱魔並不是石匠的业务范畴,而是神殿庙宇僱佣的驱魔人的工作。” 第37章 注灵 塞雷斯一遍翻著字典,对照著解读上面陈述的要求: “『……近几天,我的农田里一直有诡异的人影攒动,稍一低头再看去,人影就靠近了几米,嚇得我的农奴佃户不敢进去工作,我的家丁往人影射了一箭,但无济於事……这几天,人影更加近了,没有人敢进田里了,整天都靠人轮流盯著那道人影,防止他从麦田里走出来,至高天在上啊,我需要一个能够赶走它的石像』……” 客户需求的內容很多,书记官不懂石匠的业务,所以简单定性为了闹鬼事件,让塞雷斯做个驱邪的石像就了事。 “这不是闹鬼,也不是驱邪可以解决的。” 但塞雷斯从小做学徒,他很清楚,对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他跑到製图板前,拿起画笔,快速勾勒起来蓝图雏形。 几分钟后,画板上便呈现出一个双手掩面哭泣的女人雕像,塞雷斯拿起一块样品石,对著画板的上的女人,低头在石料上来回画线,为其標註好了尺寸大小。 不需要什么构思,塞雷斯这东西做的不少。 “麦田、人影、没人盯著就会往前走——这种情况是田地很久以前里死过人,尸体没被处理好,原本是应该成尸鬼的,但身体的养料却被农作物吸收乾净,导致既没有办法变成游魂,也没有办法变成尸鬼……我记得爸爸说过,这种情况被叫作『返魂』。” 返魂倒也谈不上多大危害,只是找不到灵体,被困在麦田里来回打转,接触到人也就是降低一下体温,让人精神萎靡而已。 不过石匠很难跟农民解释清楚原理……这也不是他们的工作。 塞雷斯先切石料。用平口的扁鏨抵在石料侧面,手锤轻扬,腕部发力,锤尖精准落在鏨尾,“篤、篤”几声,石屑簌簌落下,这算是对石料进行了预处理。 他要先凿出雕像的大致轮廓,客户需要的雕像体积不大,每一次挥锤的力度都得拿捏精准,重一分会崩裂石料,轻一分则很难出形。 塞雷斯拿起小锤和凿子,开始一点点敲掉石片,把它先打出一个凹凸有致的轮廓,这样依赖,把胚子就打好了。 浑朴的形状看不太出女性的轮廓,只能隱隱约约能看出起舞的裙摆和低头掩面时,头部和肩膀形成的角度。 接下来再换多个角度,按照此前塞雷斯描绘的刻线一点点做精细处理。 塞雷斯放下鏨子,抄起刻刀。他用拇指抵著刀背,食指轻压刀身,刀尖贴著女子的手臂轮廓游走,刀锋过处,原本粗糙的石面逐渐变得平滑细腻。 待手臂的线条初具雏形,塞雷斯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死死锁住女子捂脸的部位。 “得预留出空间,不能卡的太死……注灵后,如果受热不均,石材会有概率膨胀甚至开裂。” 塞雷斯抓起卡尺,量出指尖与腕部的比例,特別留出余地,右手的刻刀微微倾斜,先刻出掌心的弧度,再以刀尖细细勾勒指缝——那刀走得极缓,每一次下刀都只带起一点石屑,指节的凸起、指尖的蜷缩,都在刀锋游走下层次渐显。 他偶尔会停刀,用指腹摩挲刚刻好的部位,感受纹路的顺滑度,若有一丝不顺,便换了更细的刻刀,轻轻修上几刀。 这是个精密且细致的工作,对体力的要求不低,还需要高度的精神集中。 很不巧,有了老约克的赋能后,塞雷斯最不缺的就是精力。 原本对於他这个孩子来说,需要两三天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他马不停蹄地赶製处理,一上午就完成了七成的进度。 啪。 塞雷斯给石雕浇上水,先取粗砂磨石,顺著雕像的轮廓来回蹭磨,磨去刻刀留下的痕跡,然后再次交税,再换细砾磨石,重点打磨双手与面部贴合的部位。 他的动作无比嫻熟,谈不上有任何美感,甚至完全可以说是粗鲁,就像是他手中那把刻刀,精准、乾净、利落,没有什么对艺术的追求,纯粹只有对完成目標的专注。 儘管如此,他的依旧轻柔得如同爱抚,用一块裹著细砂纸的木片,细细蹭过指缝与裙摆的褶皱,將细微的石屑悉数清理乾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落在这座只有巴掌大的雕像上,女子捂脸的姿態里透露不出什么活灵活现,反而显得有些臃肿,线条冰冷锋利,看不出太多柔和丝滑的感觉,活像是个被泡的水肿发病的水鬼。 但美感,那是艺术家才会追求的东西。 “这东西能用就行。” 塞雷斯秉持著的观点,从来都是和父亲一样。 喝了一口水,塞雷斯佩戴上厚重的防护手套,將雕像端到蚀刻台前。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塞雷斯从瓶瓶罐罐中熟练地挑出来自己所需要的试剂。 “莫尔迪亚长石,用纳氏酸蚀刻效果最好,先缠上保护布,在腰、背、裙面刻画出切割口,將其裁剪出来。” 確认雕像密封完好,塞雷斯拿起笔刷,蘸著酸液,在缺口处轻轻点压。 他的手很稳,酸液缓慢地在石料上留下灰黑的烧痕,特质的酸液经过化学反应却没有生成气体,而是留下来一些液体,沿著保护布迅速滑落下来。 如果不戴手套,他这会儿手已经被烧穿了。 留下深度恰到好处的烧蚀痕跡,塞雷斯趁热赶紧继续最后一步加工,他手脚麻利地拆掉保护布,把雕像挪到一旁的注灵台上。 “依玛尔、友德熙丝、媚法、阿奎罗那……” 塞雷斯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熟练地激活上面的一个个台阵,內部装载的魔能石散发出高强度的辐射,匯聚到注灵台上方的聚光灯,伴隨著一阵『嗡嗡嗡』的噪音,聚光灯逐渐由白色变为紫色,最后又变成澄净的青蓝色。 最后向下缓缓洒落下来蓝色的光斑碎屑。 塞雷斯用钳子夹住石雕,远离注灵台,让石雕来迴转动,均匀地接收著光屑。 那些被他烧蚀出来的烙印,在聚光灯的照射下,逐渐冲充盈了湛蓝色的光芒。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雕像捂住脸庞的十指缝隙之间,隱隱亮起一抹光亮,原本冷厉的线条,在这一刻也变得柔和生动起来。 “成了。” 第38章 成品 塞雷斯关掉注灵台,揭掉身上掛著铅板的围裙,將雕像从桌子上拿起来,掂了两下,感受著上面的温度逐渐降低,蚀刻的位置没有出现塞雷斯预想中的开裂膨胀,这让他比较满意。 “还好,预留空间是对的,注灵台的燃素石品质不太好,刚刚花了十几秒才变成蓝色,中间还有好几次紫闪,要不是留了空间,肯定会被烧裂的。” 注灵的技术难度远比之前的手工活和蚀刻工艺的难度大,一方面要看符文绘製的完整度,另一方面是操作灯台的炙烤时间、受热均匀。 前者没啥可说的,父亲当初教过他一些技巧,就算不懂符文的本质,但塞雷斯靠死记硬背记下来形状,照著临摹下来,有个六、七成的完整度,就已经可以进行注灵了。 只不过不完全掌握符文,那就不能像地下室入口的『德莱姆』一样,用鲜血这些自身就具备灵性的材料,就能施展出来。 而后者,那是纯正的体力活,它需要高度的精神集中,注灵台內部的燃素石是非常危险的存在,在激活时会释放出恐怖的辐射,要穿戴厚重的防护,而且不能让注灵的目標被持续照射,塞雷斯在进行注灵时,一直没停歇过。 这个伙计有点像李德利家乡那种『炒菜』的烹飪手法,他得一直顛勺一样,快速、频繁、精准地让聚光灯对烧蚀纹路进行照射,不然整个雕像都会当著塞雷斯的面化作熔岩,再因为內外的温度差而碎裂爆炸。 即便是熟练工,在操作注灵台时都不敢连续作业,隔几分钟就得休息一下,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因为疲惫和长时间注视聚光灯的照射而失误。 偏偏这个环节一失误,所有就得推倒重来。 “老约克的赋能真的帮了大忙,我大概能明白,那句『使你永远茁壮,使你永远耐劳,使你永远不知疲倦』到底是指什么了。” 塞雷斯心中感嘆。 他之前还有些疑惑,自己拥有这种赋能,为什么在精灵布下的白雾中还是寸步难行,被一点点抽乾了体力。 现在看来,比起来字面上抽象的『永远不知疲倦』,实际上,老约克赋能提供的,更像是一种永久生效的活力药剂。 〖愚钝约克之魂〗,实际上它的效果是作用於生理、心理和物理三个方面。 生理上,塞雷斯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变得更加结实,相比寻常人更不容易积累酸痛和疲乏,即便受了伤,也不是很影响塞雷斯自己的运动能力,这应该是『茁壮』所对应的特点。 心理这方面的效果非常明显,他即便承受了远超自身体力上限的劳动,自己的动作也不会因为疲惫和乏力而失控变形,只要不陷入脱力休克的状態,塞雷斯感觉自己都能撑得下去。 这一点甚至也作用於脑力劳动,即便通宵学习,塞雷斯的精神状况依旧可以保持在一种健康的状態。 而物理方面,塞雷斯认为这更像是神殿祭司所施展的祝福、奇蹟。 莫尔比医生夸讚过他骨头很坚固,比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要结实,体能方面,肌肉特別是呼吸的能力,更是高出一截,远超儿童的范畴,已经达到了十三四岁少年水平。 不仅如此,塞雷斯在劳动中发现自己激活赋能后,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最明显改变。 ——关节。 塞雷斯发现自己的关节突然好的有些不像话,即便不做热身,也没有什么影响,他的身体隨时处於可以高强度劳动的状態,而且劳动对自己身体的损伤也奇蹟般地降低了许多。 后来塞雷斯发现,这也不光是关节发生了变化。 比如说注灵时需要频繁持续地翻转雕像,不论石匠再怎么嫻熟,这么搞上几分钟是个人总归是会疲惫,就算手腕不受伤,手掌也会起茧子的。 塞雷斯感觉得出来,自己的手掌对於这种重复性劳动损伤,突然间拥有了很强的耐受性。 他的手还是原来的手,但是即便摩擦几千万次,塞雷斯也不觉得它会长出茧子来。 “不论怎么说,这是个很好的能力。我变得更加结实,也更坚强了。” 塞雷斯想著,拿起雕像,抬手在女郎的头顶划出一个倒三角,下一刻,石像突然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呜呜……呜呜呜呜……” 可怜悽惨的女声从手中的石像中传出来,她身上注灵的蚀刻印相继亮起微弱的蓝光,尖锐的哭声极具穿透性,听到就有一种耳膜刺痛的感觉,多呆一会儿就觉得心慌意乱,甚至有点噁心的感觉。 “嗯,能用。”塞雷斯点点头,在女郎头顶一挥,女郎隨即中止了哭泣,那种心慌呕吐的感觉立刻淡去,仿佛压根不存在过。 塞雷斯將雕像装在铺满了稻草的箱子里,打包装好,等待交货。 他不需要验证效果,『哭丧女郎』这种雕像塞雷斯拿起锤子第一天就开始打造,在行业里属於入门级的作品。 石材质量也不高,成本不五十个铜钱,最大成本都出在人工,尤其是石匠的时间和体力上。 至於效果,也就那样。 只要实用时候能哭出声来,返魂的灵体就会被驱散掉,反正注灵进去的能量彻底衰退怎么也能撑个四五年,这也不是什么问题。 当然,卖也卖不出太高的价格,又不是神庙出售的那些受祝福的护身符,拥有神力的赐福,让人拿著就安心。 这种面向乡下小地主的產品更注重实用性,而且也不是收入的大头,父亲平时接到这种单都是转手给塞雷斯做的,他早就习惯做这玩意。 “卡尔曼书记官不懂行,但肯定看得懂利润,他接下来估计还会给我派很多这种单子,这也是好事,我能够趁机积累下来一些钱,去购置好的石材。” 早上跟卫兵的交流时用的藉口,其实並不完全是编造的,塞雷斯確实也缺少好的石料,如果未来卡尔曼书记官给他派来高价值的订单,就工坊里现存的这些石料……完全应付不来。 所以,精灵语还真得学。 塞雷斯想好了藉口,午后休息了一会儿,带上一点零钱,出门前往酒馆。 午后的酒馆人气冷落了不少,老板在后厨处理,顾不上前台,当然也不需要他忙什么,这个点吃完饭的顾客或躺或趴在位置上休憩,特別是那一伙儿僱佣兵,他们似乎是刚完成了一单任务,战利品和武器就堆在在长桌旁边的空位上。 侍者还没上班,塞雷斯好奇看了一眼。 那是几头蓝皮、遍布黑色竖条纹的牛首妖,身子看起来像是长著长尾巴的狒狒,其中一头肩高甚至超过了一米五,足有牛犊大小,儘管密集的箭矢几乎把它刺成了豪猪,但塞雷斯还是能看出来,这怪物致死的原因是一把插进心窝的长矛。 “嘿,石匠的小子。” 一个嚼著莲子的佣兵认出塞雷斯,跟他打了个招呼:“你家工坊还开门吗?我们下次打算去猎杀返潮鸟,能不能给我们打造个小石像鬼,不用太大,半米高,能飞半个钟头就行。” 第39章 佣兵 “没材料。”塞雷斯摇摇头:“石像鬼需要青铜、大理石、钟乳石和孔雀石,这东西只能从外地进口,而且工坊现在还没有恢復接单的能力……” 实话说,塞雷斯没有那个水平去打造合格的石像鬼,哪怕是小型的,对加工的要求也很高。连父亲那个水平的石匠,造一头石像鬼都得大半个月,塞雷斯估计自己哪怕有老约克的赋能加成,做最小一號的,都得半年起步。 总不能耽误人家吧。 “啊,真可惜。”佣兵抓了抓潦草的头髮,嘴里嘟囔著:“那就还得花钱去僱佣猎户,好不容易赚点钱,不是拿来修鎧甲换武器,就是到处打点諮询情报。” “返潮鸟好像也不是这个季节会出来的吧?”塞雷斯突然意识到问题:“最近叛军很猖狂,男爵大人没有僱佣你们吗?”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塞雷斯对於佣兵的生活还挺好奇的。 他到底是个八岁的孩童,如果有好玩的故事,自然不想错过。 “我们这种独立佣兵团没有加入协会,不能跟有封地的贵族进行交易。” 佣兵摇摇头:“这帮狗操的行业协会,抽佣金抽的太狠了,成不成一单抽百分之八,单干虽然单子少,但是手里能多留点钱,唉,打叛军多赚钱的业务,我们只能眼巴巴瞅著不让干。” “少抱怨了,杰吉克,红枫军的战士很厉害,咱们这三十来號人老老实实打点魔怪赚钱餬口,没什么不好的。” 一个鬍子拉碴的老佣兵端著啤酒走过来,踹了一脚地上的牛首妖,努努嘴说道:“快冬天了,魔怪的活动频率也高了,埋伏两天杀它个七八头,老乡能安心干活,领主乐意掏钱,又不累也不危险,单子还多,你还不知足?” “呵,你当初把我从老家喊出来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被叫做杰吉克的年轻人翻了个白眼: “我家里可是有五公亩地的,就算歉收了也能养活家人。是你在村集市东头扯著个大喇叭喊:『你甘心就当个农民,碌碌无为一生吗?』、『挥剑和挥锄头是不一样的感觉』、『如果你爱国,你就要当佣兵,如果你信仰虔诚,你就要为了至高天而战』——结果呢?我被骗到离家500里外的边境小镇,像个渔夫一样整天泡在水里,不是抓鱼和水蛇,就是打一些野兽魔怪,夏吕波斯,这跟你当初说的可不一样啊。” 夏吕波斯喝了口啤酒,淡淡说道:“等你再过两年你就会意识到,平淡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低级的魔怪很好对付,对民眾的骚扰也最多,最容易积累起来口碑,等口碑做起来了,我们就能……” “就能去跟佣兵协会谈签约合作,註册为在职佣兵,有专职经理人负责安排我们的行程,表现好就能被大兵团看中,参加剑爵晋升仪式,从此成为高贵的『银血剑爵』,名扬四海,青史留名,不愁吃穿——你想说这个对吧?” 杰吉克耸耸肩:“你对每个新人都这么说,我耳朵都快磨破了。回回都是这么说,结果哪个不是被忽悠得热血上头,拉著同乡兄弟一起进来,转头就来这破地方泡水、抓鱼、打魔怪。” 夏吕波斯一摆手:“嘿,我不明白了,为什么你们这代年轻人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积累?你在家乡也是游手好閒碌碌无为,来到这里你能帮人狩猎魔怪,跟本地人解决麻烦,这些绝不是没意义的,你要把它当作是一种成长……” “成长?好吧。”杰吉克没好气说著,转头看向塞雷斯:“喂,石匠小子,你看到了,我们这些佣兵,被这个老滑头以成为传奇的名义忽悠到这里,你觉得我们过得咋样?” 塞雷斯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情,他看向夏吕波斯,这个中年人喝著啤酒,一副看穿人间烦恼的样子。对方的鎧甲更厚重,武装衣外面套著鳞甲,手臂还有蓝色臂章,应该是这队佣兵的头领。 “隨便说,小傢伙。”夏吕波斯说道:“不过这十里八乡也就我们这一队佣兵,你也找不到啥好参照的。” “我,也不知道。”塞雷斯坦白道:“我知道行业协会,爸爸说过石匠的协会很正规,有严格的收徒和职业规定,私人石匠就没有这个顾虑,干起来很自由。” “那是因为石匠协会归属於城市和国家管,但佣兵就不是这样了。”杰吉克说道:“这个东西……有点复杂,嘿,夏吕波斯,我没读过书,你来说说吧。” 夏吕波斯慢条斯理地回答:“佣兵的协会是一个跨国际的组织,它的起源是傲德堡群岛那边一群叫做『剑爵』的高阶传承者,那是世界上最狂热的斗士,也是普通人最容易接触到的传承之道。” “无数战士们嚮往剑爵的传承,並追隨他的意志,不断投身战斗,以鲜血和剑胜利铸就自己的荣耀,在最宏伟的竞技场中取得冠军之名,被剑爵的联盟所认可。” “而被剑爵所认可的战士,自然会获得剑爵的传承,最终褪去血中的铁,融入水银,你將获得悠久的生命,但更重要的是,无上强大的力量……” “但那只是传说。”杰吉克插嘴道:“是,剑爵的传承是最容易被接触到的,但是更多人一辈子只能像我们这样,困在『佣兵传承』上,为了谋生,人们才不得不组织起来佣兵协会,满世界招人拉新,並出售服务,抽取佣金,每个世纪都有成百万人投身佣兵传承,但最终能成为剑爵的屈指可数。” 夏吕波斯不慌不忙地反驳:“那是你没有梦想,孩子,成为剑爵是你我这种没有神灵庇佑、没有优渥家庭、没有教育的人唯一有希望踏入飞升之道的方向。” “然后就被这该死的佣兵传承困一辈子,在温饱线上挣扎一辈子,在高山和深水里反覆被磨礪一辈子?我真是受够这无趣的日子了,赚够钱我就跟你解约,回家买块地,种点蘑菇和萝卜,再娶个娘们,哈,我看没什么不好的。” “嗨杰吉克,听我说,你的问题不是实力不济或者运气不好,而是你的心態有问题,你应该对我们的事业,对剑爵的传承充满热情——” “我哪来的热情?剑爵、剑爵、剑爵!你只会拿著个哄骗人。首先我只是个佣兵,我的传承也是佣兵体系的传承,我不是剑爵也不可能成为剑爵。” 杰吉克彻底爆发,愤懣道: “当然,如果能够挑战一些强大的怪物,比如狮鷲、双尾蝎、三头蛇、豺狼人和巨魔,我还能有热情!可我们打的不是地魁就是牛首妖,最凶狠的也不过是头背甲熊,我们又不能去参加战爭,你告诉我,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等我们出名了,旁边这石匠小子都刑满释放了!” “那个……” 塞雷斯实在忍不住,打断两人的爭执,问道: “传承,是什么?” 从刚刚开始,俩人就没有少说这个词汇,不论是佣兵还是剑爵,俩人的爭论都围绕这个词展开。 俩佣兵闻言,立刻停下了爭执,对视一眼,用一种迷惑的表情看著塞雷斯。 “你不知道传承?” “你是活人吗?” 塞雷斯摇摇头:“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传承。”夏吕波斯看著塞雷斯,认真地说道:“是凡物蜕变为超凡的道路。” “你要尊重它。”连杰吉克都严肃起来:“如果你不是什么天使血脉神灵后代或者皇室贵族,那么我可以说,这是你距离至高天最近的方式。” 在这一刻,塞雷斯头脑中突然嗡嗡作响。 ——精灵伊逢的灵魂光团,开始加速融化了! 第40章 霜狼 两个佣兵七嘴八舌说了半天,塞雷斯还是没有搞懂传承是什么,在他们口中,『传承』被赋予了一种类似宗教信仰的信念。 就好像那些至高天的祭司宣传的那样,只要虔心祈祷,侍奉御座,谨遵教义行事,就能获得功业成绩,死后升入至高天,或者成为圣人,攫升为天使。 塞雷斯隱约觉得这其中似乎是有著某种晋升规则,但是这俩佣兵的文盲解释不清楚,甚至他们彼此间对於传承的理念认识还不统一,到最后俩人甚至解释急眼,互相吵了起来。 “哈,我看光这样根本没法解释清楚,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 塞雷斯还没反应,杰吉克已经被折腾烦了,他撩开袖子,低声念叨一句: “【霜狼架势】。” 下一刻,在塞雷斯的注视下,杰吉克的手臂青筋毕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出青白的毛髮,指甲向前延伸,犹如弯刀般尖锐锋利。 嘶…… 他隨意拨划两下爪子,凭空带起阴冷寒风,塞雷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裹紧了领口,双眼望著杰吉克狰狞的左爪,有些出神。 “你的手,变成狼爪了。”塞雷斯说道:“还有寒气……是从手里直接释放出来的寒气?可是,你的身体明明是温暖的,为什么会向外放出冷气?製冷的原理是怎么回事?而且,这么短时间就长出来了狼爪和皮毛,消耗的营养从哪里来?” 一个个问题隨之拋出,塞雷斯不自觉地兴奋起来:“好厉害,这是怎么做到的?” “嘿,厉害吧,搞不明白吧?”杰吉克嘻笑一声,得意地说道:“我也不明白。” “这就是传承。”夏吕波斯喝了一口啤酒,说道:“准確来说,是从属於【剑爵】之道的传承中,排在第二序列的【霜狼】。” “这个很难跟你解释,我只能说,在我修习这么多年里,我对传承的认识就是让我变得更快,更强,长出了狼爪。”杰吉克一甩手,胳膊渐渐恢復人样,塞雷斯明显注意到,他的手臂上掛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序列是什么?”塞雷斯按捺不住好奇,早就把自己过来的目的拋到脑后,一直追问道:“为什么会长出狼爪来?你有狼人血统吗?” 杰吉克抹掉胳膊上的融水,翻了个白眼:“嘿小子!我可是是正经巴塞琉斯人,这黑髮紫眼的特徵还不够明显吗?我要是狼人,这镇子上还能有牛羊活著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小塞雷斯,你还是別难为人家了,让这些佣兵小伙子给你解释传承之道,还不如让他们去杀一头河马来的轻鬆。” 酒馆老板拿著拖把来到他们桌前,一边將脚边散落的酒杯捡起来收好,一边问起塞雷斯:“你近来怎么样?瞧我说的,你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现在咋还能看到你?” 塞雷斯跟老板平时聊的不多,但经常买酒,多少还是熟悉的。 “我还好,克莱斯勒叔叔。男爵大人给了我很多宽容,工坊也开始慢慢恢復运营。”塞雷斯继续问道:“对了,老板,你对传承很了解吗?” “谈不上了解,但我口条还算清晰,我能给你解释明白传承是什么。”克莱斯勒拉了一条长凳坐下,说道:“他们说的都没错,但是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传承是一个高度系统化、界限分明的体系,你是石匠的孩子,应该知道体系这种概念吧?” “懂一点。”塞雷斯点头:“你是说传承就像是技术和知识一样?有不同的学科和门类?” “对,这就很好解释。”克莱斯勒指了指杰吉克那条还残留著几根狼毛的手臂,说道:“他们佣兵也好,至高天祭司也一样,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穷极一生,其实都在试图挤入超凡脱俗的门槛,只不过至高天祭司嘛……他们通过侍奉神灵,完成功业就能混得比普通人好得多,不少圣人就是靠著完成功业,被神灵青睞,允许飞升为天使。” “但是大多数人,確切一点说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是没有这种机会的。但生命先天就被赋予了追逐永恆、追求强大的宿命,所以从非常遥远,遥远到根本没有歷史记载的年代开始,无数生命的始祖就研究出来了一种提高生命层次,人为飞升的手段。” 塞雷斯说道:“那就是传承?” “严格来说,传承应该被称之为是一种行为。”克莱斯勒摇摇头。“但你也可以说就是传承。” “最开始都是一个氏族、一位导师、一个教派领导,因为自己无法抵达更高层次,所以选择將自己的意志和学识传承下去——但这个世界上毕竟三教九流的文盲一大堆,传著传著,大家就习惯把这个行为变成了对生命升华仪式的代指。” 克莱斯勒说:“所以別说这些佣兵理解不了了,我坐在这里跟你聊,都得费不少口水,这些东西只有在贵族私教和公立学校里才会专门教授,我也只是道听途说。” 【生命升华仪式。】 塞雷斯精准捕捉到这个词。 【所以,杰吉克会长出狼爪,还有索西骑士操控重力……这些都是生命升华的体现。】 塞雷斯恍然。 【怪不得……我现在明白,精灵伊逢的那些白雾是从哪里来的,那就是他的『传承』吧?】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塞雷斯额前瞬间涌入一股热流,他为之一振。 ——精灵的灵魂光团,开始加速吸收了! 他的思路是正確的,刚刚听到传承的时候,光团明显出现了异常。 【灵魂光团在出现共鸣、理解的时候,吸收的速度会加快……看来对於精灵来说,他的传承非常重要,占据了人生很大一部分。】 “传承是有著明確的等级的——换句话说,在世人看来,从凡人到超凡飞升,是需要一次次蜕变,完成一个个不同的传承,才能实现生命层次的进化。” 得到了老板帮助,夏吕波斯的解说听起来就好明白多了: “按照我们佣兵的理解,想要完成真正的升华,你需要完成整整十五次传承——和至高天御主的数量一样,很好记。” 第41章 渴望 “十五重传承,每完成几次传承我们称之为『第几次序列』,完成的越多,就越厉害,你必须自己寻找和选择。不能逾越,也不能重复,而且每一次传承完成,你都会在身体上出现质的变化,多个器官少个內臟甚至血统变化都很正常。” 杰吉克说著挠了挠头髮,塞雷斯注意到,他的髮根有些异样的银白,那些毛髮带著金属色泽,甚至不太像是生物该有的质感。 “拿我们佣兵的传承举例子。我们的传承来自於【剑爵】,我们希望晋升的姿態也是剑爵那般模样,所以我们从协会那里购买的传承,也都是在追隨和模仿他们的轨跡。” 夏吕波斯竖起食指,蘸上些许酒水,在桌子上轻轻一划,在塞雷斯的注视下,那暗黄的酒水竟然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如同蛇一样蜿蜒扭动,夏吕波斯双手抱胸,眼神落到哪里,酒水就能顺著蔓延到那里。 液体捲曲、聚合、分散,甚至被无形的力量短暂牵引,脱离了重力,在空中悬浮了一会儿,飞到塞雷斯的面前。 啵! 水珠破裂,七零八碎落在桌子上,灵性尽散,明明毫无生机之物,却给人一种彻底死去的感觉。 “这是【剑爵】之道的第三序列,〖激流之传承〗。”夏吕波斯瞥了一眼旁边的杰吉克:“这小子跟著我干了五年,才刚刚到第二序列的〖霜狼之传承〗,当初连第一序列都花四个月才入门。” “是四年半,没有五年,我是春天跟著你走的。”杰吉克立刻反驳:“而且当初是你跟我说过〖佣兵之传承〗对气血肉身有极高要求的!我小时候营养不良,气血资质差了点,所以入门晚了也很合理。” “嘘!別大声,大伙儿还在休息。”夏吕波斯一摆手,跟塞雷斯说道:“总之,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我们这样的独立佣兵团,只能招募些一、二序列的小菜鸟,上了战场也就欺负一下种地的老汉和民兵,真碰上了骑士,还是被人当狗一样宰割。” “骑士有多强?”塞雷斯突然意识到,他亲眼见过出手的强者,也只有索西骑士和伊逢二人。 顶多再加个威利少爷? “骑士……那可就厉害了啊。”酒馆老板克莱斯勒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塞雷斯,说道:“你问这个,是见过索西骑士了吧?” “嗯。”塞雷斯也不隱瞒,点点头:“我那天被精灵掳走,是索西骑士出手救了我。” “我知道,昨天跟卫兵聊天时候,他们说起过这回事。”杰吉克拍了拍塞雷斯肩膀,夸讚道:“没想到你年纪不大,居然敢挺身阻挡精灵,好小子,回头要不让老傢伙给你测测看適不適合当战士?” 夏吕波斯调侃:“我倒是很乐意多个小战士,不过你们领主估计不会放任摇钱树跟我们走。” “骑士……我只能说,即便是在骑士当中,索西骑士也是非常厉害的人。” 酒馆老板摆摆手:“关於他的说法很多,一个没有封地采邑的骑士,实在太扎眼了……有人说他以前是宫廷卫队的,是因为跟王室的公主搞地下恋情,而被大公剥夺封地,放逐到这片边境。” “也有人说,他的父亲是政治斗爭中落败的贵族,从小被寄养在神殿培养出来的高洁教徒,所以才会没有自己的封地,男爵见他武艺高强,不计较他的过往,收留了他。” “但不论哪路消息,大家都默认一点:索西骑士很强,在公国的梯队中,属於排得上號的人物。” 塞雷斯好奇道:“那,索西骑士大概是第几序列?我当时听精灵说,他是什么……二阶传承的大骑士?” “第四序列往上。” 夏吕波斯双手抓著腰带,认真地说道:“我没听说过二阶传承和大骑士这种说法,也许是精灵文化中的概念,但是如果是骑士,那至少是第四序列。” “完成三次传承后,生命就已经开始初步升华了,而世界各国对一位骑士的標准,就是踏入第四序列。” “一个第四序列的骑士,全副武装,做好准备的情况下,他能轻易地屠戮一百个凡夫俗子,或者徒手打死一头超过五吨量级的魔怪。” “五……什么单位?”塞雷斯愣住了。 “五吨。”杰吉克说道:“不过等他打死对方,自己也是到了极限状態,等骑士的能量耗尽了,我们这种二、三序列的小佣兵也敢上去围剿。” “得了吧,他能穿著鎧甲跑个百里地不成问题,要是补给到位,我们根本耗不死一位骑士。” 夏吕波斯嗤笑一声,说道: “到了骑士这个水平,已经很难说是人类了,他体內已经有不同於人的器官,那是实打实参与著身体的运行,隨著血脉一起传承下去——而不是像我和杰吉克这样,需要开启架势才能变幻出来霜狼利爪。” “索西骑士应该是比第四序列更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少亲自出手,有时候给人的感觉也不像是是第四序列的强者。” 酒馆老板说道:“你要知道,我们的男爵大人,可是实打实的第四序列,他能打死花妖,而索西骑士,好像没有什么显赫的战绩,人们都说他很厉害,但具体多厉害,谁也不知道。” 塞雷斯点头,突然意识到:“如果索西骑士都是第四序列了,那我当时遇到的精灵……” “那个召唤白雾的精灵,应该是第二序列,不,如果他跟索西骑士能过上几招,而不是当场被一剑劈死,那至少是第三序列,跟我差不多,考虑到是精灵……嗯,我的体力比他更好,但他体质比我强,不好说。” 夏吕波斯看了一眼塞雷斯:“对那个精灵来说,捏死一个孩子,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嗯,你这还真是捡回来一条命啊。” 塞雷斯紧紧抓著衣角,额头沁出冷汗,心底升起一阵后怕。 他知道自己当初是在冒险,但是没想到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他会时刻感觉自己会死,那根本就不是夸张。 “好了,別嚇唬小孩子了。”酒馆老板说:“小塞雷斯,你不用担心这种事情,这只是偶然事件,你家有產业,又会手艺,不用像这些佣兵一样脑袋掛腰带上,好好工作,就能安稳度过这一辈子。” 【偶然事件……吗?】 塞雷斯頷首。 如果他当初没有跟精灵伊逢正面交流过,塞雷斯或许真的会觉得,这只是偶然事件。甚至来到酒馆之前,塞雷斯也不会觉得自己会再次直接面临人身的危险。 塞雷斯从未想像过,世界上还有传承这种东西,就好像……从未拿起过十字弩的人,不会想到它有多么可怕的杀伤力。 他不知道这是出於什么原因,当他知道传承的事情以后,心里就翻涌起一股子怪异的衝动或者说渴望。 是精灵伊逢的影响吗?可精灵只会给自己输出暴戾和叛逆的情绪。 应该不会是李德利吧,他们的世界没有这些超自然能力,对於这东西应该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 反正肯定不会是老约克,他的灵魂已经被自己彻底吸收,不会再干扰他的心神。 那…… 塞雷斯愣了一下。 ——难道是自己吗? 【是我,塞雷斯·锻锤,我自己对於传承和飞升產生了渴望?】 第42章 著魔 塞雷斯有些不敢相信,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种想法,直到今天他都只想著好好服刑,完成订单,跟家人过好日子。 “嗯,我明白,我就是有些……害怕。”塞雷斯小声念叨:“那个精灵想抓走我,他们袭击了镇子,还杀死了阿维尔叔叔,很多人死了,我……我也会被杀吗?” “没什么可怕的。”杰吉克揉了揉塞雷斯的脑袋,轻鬆地道:“男爵和索西骑士,这个领地里可是有足足两位骑士,再算上他们的部队,在这世道自保肯定没问题。当然,如果不是协会禁止我们交易,领主再僱佣我们这队人参战,就更加安全了。” “虽然说战爭没那么简单,但是这地方也確实谈不上什么危险。”夏吕波斯点头:“要不然,我也不会带人来这里磨礪了。” “別害怕,小塞雷斯,说难听点,你可是领主的犯人,想动你,也得先过男爵和骑士那一关呢。”酒馆老板也安慰起来:“真打起来仗,你可比镇子上大多数人都安全。” 塞雷斯应了两声,然后便不再发言,只是在一旁坐著,看他们继续閒聊。 所有人都对於未来一片安心。 他想起来莫尔比医生的话语:『(叛军)不需要三五年,他们就会自相残杀起来,最后被官兵轻鬆击败。』 是啊,他们会自己乱起来,大家都这么认为,歷史上也一直是这样。 况且,当时精灵说过不了几天,叛军就会攻打花谷镇——结果现在都快一周过去了,不是照样安寧吗?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大人们的预测中进行,他一个小孩子,还是个天天软禁在工坊里的囚犯,他能有什么认识? 【希望真的如此。】 塞雷斯想著,但是他的心中却依旧不安。 【只是我想多了吧?】 他看著杰吉克用狼爪拿起酒杯,爪尖释放出冷冽寒意,將啤酒冰镇,这种比符文更加便利且凶猛的力量,给塞雷斯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塞雷斯目不转睛地盯著对方的手段,杰吉克只当是逗小孩,给他用寒气和利爪表演出各种花活儿。 没有人丝毫察觉到,塞雷斯的眼底透露出来对这股力量的痴迷。 酒馆老板和佣兵打成一片,他见多识广有的是话题谈资,这些佣兵也是他非常稳定的老顾客,打好关係对他的生意有利无弊。 他们讲了很多奇闻軼事,也有一些日常八卦、民俗神话、还有点少儿不宜的笑话。他们聊到高兴时候,便会抓把铜钱买酒、买零食过把癮。 塞雷斯虽然跟著蹭吃蹭喝,但佣兵们的荤段子和坊间传闻,完全没听进去。 他如同著魔了一样,不断地去思考那股力量是从何处涌现?它的原理是什么?自己能不能效仿和学习?这股力量的上限有多高,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克莱斯勒先生,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突然间,门外传来一个轻飘如风的女声。 “哦,亚罗你来了。”克莱斯勒看了一眼门口,说道:“没事,反正这个点没活,地我也扫过了,你去上面收拾一下二號客房吧,有个老客户预定了房间,应该夜里就到了,到时候你接待一下。” “我明白,先生。” 女声回应道,她从墙上取下围裙,一边套在脖子上,一边往桌边走来,顺手把拖把拿起。 正当她抓起拖把时,旁边坐著的塞雷斯注意到动静,下意识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不知怎么的,拿拖把那人也恰好抬头,跟塞雷斯对上视线。 “咦?”对方惊奇道:“你跟我好像啊?” “我?” 塞雷斯缓过神来,打量起来面前的女人……確切来说,应该是个女孩。 她大概只有十岁左右,比自己略高一点,但是骨架却小了一圈。谈不上是瘦,就是单纯的苗条修长,耳朵呈现出一种三角状的形状,比精灵要短得多,比人类又尖一些,蓝黑色的头髮束成一条辫子,隨意搭在胸前。 至於五官,塞雷斯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人能有一种混乱的感觉,对方的五官跟伊逢有些像,眉毛细长,嘴唇也更薄,但是仔细就会发现更像是人类的轮廓。 “嗯。”女孩眨著眼,黄色的瞳孔像是小动物一样,带著微弱的萤光,当塞雷斯打量她的时候,对方已经打量完了自己:“很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觉得我们长得很像。” “我怎么看不出来你们俩长得像,像在哪里?”克莱斯勒瞥了一眼这边,说道:“除了都是小孩,你们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父亲跑了。” 克莱斯勒这笑话讲的有点地狱,顿时引得旁边的佣兵爆笑出声。 “噗嗤,老板瞧瞧你这张嘴,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该死的,我知道这么有点不道德,但是我实在忍不住……” “还真是,一个精灵爹跑了,一个石匠爹跑了……” 塞雷斯无所谓,他已经知道父亲的真实身份。 他看向半精灵女孩,对方更是一脸平静,似乎早就习惯別人拿她身世开玩笑。 “所以,你就是切奇克·亚罗?”塞雷斯回想起来自己这趟的正事,问道:“你能教我精灵语吗?我打算下次跟部落来的精灵交易石材。” “只要老板同意的话,我倒是没问题。”半精灵看著塞雷斯,疑惑地问道:“不过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是谁……” “他是塞雷斯,塞雷斯·锻锤,石匠巴托尔的孩子。”旁边人替塞雷斯回答道。 “以前也是我的老客户。”老板补了一句:“可惜等到他下次再来照顾生意,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半精灵点点头:“你好,塞雷斯。” “我想学精灵语。”塞雷斯说:“我该怎么学?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付你报酬……” “不不不,不用这些。”半精灵赶紧摆手:“你是老板的熟人,我怎么好意思收钱。只是……嗯,你打算学到什么地步?我只会说精灵语,並不认的字。” “那就够了。”塞雷斯说:“把你会的全教给我,先从日常用语开始。” 半精灵女孩点点头:“这不成问题,只是我也没有教过別人,不知道能不能做好这件事……” “我提醒一下,塞雷斯。”克莱斯勒说道:“小亚罗的工作一直干到凌晨,你要学习无所谓,但別打扰人休息。” “啊,这个我没考虑到。”塞雷斯想了想,说:“那我可以每天下午来这里学吗?我可以付钱租一张桌子。” 老板一摊手:“那无所谓,反正这个点儿店里没有任何生意,你要这么说,我可愿意了。” “那就是这么说定了。”塞雷斯鬆了口气,总算完成自己此行的目標了:“我现在拿不出来太多现金,这样,您需要什么石刻雕像,我帮您完成一件,小的就免费,大的也给你最低的折扣。” “你记得点点吃的喝的就行——哦对,千万別再跟妓女吵架了。” 老板调侃道,他看著塞雷斯,颇为感慨:“我不得不说,你现在说话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塞雷斯。你现在真像个小大人,要是没出那档子事,你现在已经是石匠工坊的左膀右臂了吧?” “现在也一样,我依旧在工坊里工作。”塞雷斯说。 “那不一样,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正在一边赶著羊往坡上跑,一边幻想自己以后开一家宏伟的商行,从南到北,由东至西,全是我的马队。”克莱斯勒感嘆:“世事难料啊,不过至少,我还是干著生意行当,也算满足了。” 【世事难料……】 塞雷斯垂下眼瞼,眼中泛起更浓重的忧虑。 【我的未来到底会怎么样,谁能预测的到呢?】 不知为何,他心中升腾起一种诡异的预感。 今天他所接触到的每一件东西,都会改变自己的未来遭遇。 这种改变,也许是好的,也许是坏,但无论如何,塞雷斯都觉得,它在把自己所嚮往那『平安服刑,安寧生活,与家人团聚』的道路上偏离。 【希望,只是我杞人忧天……话说杞人是什么?李德利世界的说法吗?】 第43章 狂梦 塞雷斯躺在地下室的床板上,辗转反覆,无法入眠。 他闭上眼,自己眼前就浮现出锋锐的利爪,能够在城墙留下触目惊心的条痕,纵横山林,如奔狼般矫健,以及森然寒气凝结冰霜,就算是湍急流淌的溪流,指尖轻轻一碰,整条河流便被封冻。 睁开眼,塞雷斯看到的只有亮著萤光、空荡的地下室。 他坐起身来,心烦意乱,捂著头,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是到了嘴边,却一句话也念不出来。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对传承这么痴迷?” 他检查起来李德利和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两者目前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感觉上……也不像是之前被李德利思维支配时会產生的暴躁和失控。 他试著去读书学习,但浮躁的心气根本看不进去书本。 塞雷斯又拿起锻锤,试著做一个自己最喜欢的玩具雕像。 但没几分钟,塞雷斯毫无徵兆地摔下石料,气冲冲地返回地下。 塞雷斯深吸一口气,憋了整整两分钟,试图让大脑冷静下来。 “呼……” 伴隨著一口浊气缓缓突出,完全失败,毫无作用,塞雷斯的大脑更加混乱。 “我是不是,白天时候就不应该去酒馆的?我要是没有跟那队佣兵聊天,不去知道世界上还有传承这种事情,就没事了?” 不,这显然也不可能。 塞雷斯看著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这个至少有第二序列,甚至能达到第三序列的精灵,只要自己想要吸收他的灵魂,就一定会得到有关传承的记忆和信息,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这没什么可说的,他活在这个世上,既然是一个普遍常识,就算今天不知道,明天没有吸收,未来,未来肯定某一天他就会了解到这些事情的。 塞雷斯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他依旧无法理解,自己只是个小石匠,平日里踏踏实实工作,除了面对精灵伊逢,为了自保才设计谋害……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是,確实没有人给他洗礼过,也没有人引导他皈依某位至高天门下,但父亲並未少教诲他不要作恶,做个懂事的孩子,塞雷斯自忖也算得上是老实本分。 可为什么,他这样的人,还是会心里对传承念念不忘? “……你再不相信也没用,谁都能看出来,那孩子的灵魂已经不再纯净,没有诚挚的信仰,要么三年后撒手人寰,要么让邪灵夺舍,变成人间祸害!” 德鲁伊当日的警告,又在耳边迴响起来。 塞雷斯不想承认那个异教徒骗子的说法,但是诡异的是,他当初说的事情,恰恰一点点在塞雷斯的身上縈绕。 “世界上所有的宗教信仰,都在告诫人们尊重灵魂,毕竟只有將灵魂和肉体分割,才能避免死者因为尸鬼化,被我吞噬的灵魂,他们的身体连尸鬼都无法化成……我的行为,是否真的恶毒到,连最凶残的至高天御主也无法宽恕了?” 塞雷斯害怕了。 他不久前刚从莫尔比医生那里听到,这片土地上曾有过尸鬼几乎完成大功业,飞升天使的歷史,谁知道那些被自己吞噬的灵魂,其中哪一个是被至高天御主所宠爱,指定要给予攫升仪式资格的? “我、我该怎么做?我现在的行为是否该进行下去,叛军没有继续袭击,父亲也不需要我担心,大人们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了,我……当初为了自保而做出的做法,现在真的还有意义吗?我……我需要神明的指导,我好难受……要是因为我的罪孽,而导致家人被牵连,他们……我……” 塞雷斯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感觉自己胸口沉闷,无法自如呼吸。眼前不断浮现出那些被剥夺教籍、宣判异端和罪人的可怕下场。 斩首、火刑……这些,塞雷斯从小耳濡目染,光是亲眼看到的,就太多了。 李德利这种无信者,还有精灵这些异教徒,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担忧,而担忧一旦出现,就会如漩涡一般不断加速增长。 【真的会有神灵会倾听你吗?】 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从心中浮现。 【你没有受洗,这辈子进礼拜堂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甚至你压根都不是这个国家的人,看看你的身份证,就在你的怀里,上面鎏金大字写著什么?】 “我,亚兰杜尔帝国,说不定也信至高天……应该是这样,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类都是信至高天的。” 【可你根本就没有被这里所接受,这片土地的神殿,根本无法受理你的请求,你没有皈依神教,你能向哪位神灵祈祷?就算跪地祈祷,你觉得谁会倾听你?你是皇亲贵胄,还是圣贤徒孙?】 “神灵……十五重至高天,每一位御座下有天使和扈从神裔,还有万千千圣战领主,祂有著无尽的財富和生命,心怀仁慈体谅世人应该……应该。” 【你什么都不是。】 塞雷斯额头沁出冷汗,他双手捏著草蓆,心慌意乱,已经无法分辨出来到底哪一个是自己的念头。 “我……我?我只是,我只想安稳生活下去,原来一切都很好的,爸爸,妈妈,我,弟弟,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巴托丽婭,大家都很好,一辈子,安安稳稳,不求富贵,好好活著就行,直到——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是自己要拥有这个吞噬灵魂的天赋? 塞雷斯紧紧攥拳,眼神迷茫。 九重炼狱、湮灭邪域、无底深渊、大虚彼岸——这世界上是有的是邪魔恶徒,墮落魔主,为什么偏偏是他会有这种天赋? 他没有显赫的身份,也没有伤人之心,更没有招惹哪位至高天御主。 【法兰达系统啊,你告诉我,我到底,这辈子,还是上辈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给了塞雷斯·锻锤这样的天赋?如果这是至高天御主要劝我迷途知返,那您倒是派出使者,引领我前途的方向啊。】 按照常理,他应该去寻找一位祭司,向其敞开心扉,坦白自己的罪行。 可塞雷斯又偏偏无法开口。 他是叛国者的后代,母亲和妹妹还在礼拜堂。 塞雷斯很清楚,就算是什么圣堂清净之所,那侍奉神灵的到底还是人,是人,他就是会戴著有色眼镜看人。 塞雷斯无法开口向祭司袒露自己的信息,因为他害怕自己还在神殿系统之內的母亲妹妹因此受到排挤,妈妈已经很不容易,她的精神已经崩溃过一次,塞雷斯不敢再让她受什么刺激,至於妹妹……他可怜的妹妹,如今还在襁褓中,就已经註定要远离红尘世俗,终身不得嫁娶婚恋,塞雷斯不敢让她一辈子受人排挤欺负了。 他还能跟谁祈祷? 塞雷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感觉自己越是前进,身上背负的压力越大。 【我不能开口求助神灵,因为我並非孤身一人,我是家族的顶樑柱,我是长子……我必须,撑下去。】 塞雷斯捂著胸口。 父亲把店铺和手艺交给自己,母亲把家里的一切好吃好喝给了自己,赫尔当兵了,妹妹一辈子在神殿庙宇,他不能坦白自己是个噬魂鬼这样的事情。 “但是……呃啊!我,不行,我不行了,我需要一些东西,帮我发泄出去。我……啊啊……” 他的压力太大了,有那么一刻,塞雷斯感觉自己的血液全部集中到了大脑,仿佛一切都变得紧张,心中升起强烈的自毁衝动。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杰吉克撩起胳膊的样子。 “霜狼架势……” 佣兵念叨著,胳膊上迅速长出青黑绵密的毛髮,指节凸起,指甲变得尖细,化作弯刀似的利爪,隨意一挥,便带起凛冽寒风。 “……传承。” 塞雷斯念叨著。 在他视野里,佣兵化作一头奔狼,呼啸著寒风,掠过冻结的河床,腾空一跃,咬在天空中圆月上。 没有比那更囂张,更狂妄,更自由的姿態。 塞雷斯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当他睁开眼,恰好看见桌子上摆的镜子,与镜中之人对上视线。 他看见火。 熊熊燃烧,充满了狂热和欲望的烈火。 烈火从塞雷斯的眼中喷涌而出,声如霆,势如潮,嚎叫,翻腾,將他缠绕全身再一口吞噬殆尽,肆意张扬,毫无节制,將自己和目光所及的地方悉数吞没! 【那不是我!】 塞雷斯迅速扑打全身,好像要扑灭烈火,尝试无果惊恐地缩回被褥,用被子蒙著头,不住念叨。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在恐惧和惊悸之中,塞雷斯始终不敢再看镜子一眼。 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自己渐渐失去意识,昏睡了过去。 这天晚上,塞雷斯久违地做了一场梦。 混乱、无序、繁复、奇怪。 塞雷斯根本无法阐述梦中的一切,当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口乾舌燥地趴在床上,嘴里无意识地念叨出两个字: “传……承……” 第44章 学习(二合一) “oskuch,ya labrok.” 塞雷斯认真地跟隨念道:“早上好,我的朋友。” “ya, ney deli sphioya!”亚罗惊讶地回答。 “是呀,你好聪明。”塞雷斯立刻用精灵语回应道:“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精灵语)对,真的是这样……你好厉害,我这两天教授给你的词句,不仅全部记住了,连一点人类的口音都没有。”亚罗上下打量著塞雷斯,突然心生疑惑,问道:“你是不是也有精灵血统?” “没有。”塞雷斯继续用精灵语回答,字正腔圆,標准地令精灵都感到惊奇:“我父亲是外国人,母亲是湿地人,据我所知,我没有任何精灵血统。” 亚罗羡慕地看了他一眼:“那就是grefty了?” 塞雷斯皱眉:“你刚刚说……『馈赠』?不,我想放在这里应该是指天赋的意思吧?” “对,没错。”亚罗深吸一口气,看向塞雷斯的眼神更加敬佩:“你甚至不是死记硬背下来,而是能跟根据单词的多个意思,在不同语境环境下理解它的用法所指,这是真正掌握了它的用法,这简直就是……” 她胡乱比划著名,一时间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用来形容。憋了半天,只好坦白道: “我一直觉得,我生活在不同的语言环境下,学习语言和方言的能力已经远超常人了,但是你,你只花了不到一周时间,你就能跟达到和我这样一个精灵母语者交流的地步。除了天赋异稟和自然眷顾,我真的想不出任何別的可能了。” “谢谢你的夸奖,是你教得好。”塞雷斯委婉地回答。 他说著合上本子,鬆了一口气。 这几天,除了日常完成卡尔曼书记官转过来的订单,塞雷斯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精灵语和亚琛语的文字上。 塞雷斯很清楚,自己在亚罗面前表现出来飞快的学习进度,其实並不是自己天赋过人,天生就擅长学习语言。 恰恰相反,从他自己作主学习的亚琛语进度来看,他的智力应该比寻常人还差一点。 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掌握精灵语日常交流,其实大部分要归功于格里德·伊逢这个山精灵的灵魂光团。 跟半精灵侍者这近一周的学习下来,除了语言,塞雷斯也学到了很多精灵的文化。 比如,精灵其实並不全是未开化的部落文明,精灵和人类一样,是一个数量庞大的智慧生物族群总称。 严格来说,他们习惯称呼的精灵,不应该叫精灵,而应该叫艾尔芙类群,就像人类之於人族一样,是一个更高级的类別。 人类下属有人族、亚人、半身人、混种人、魔裔人、神裔人、虚灵人一大堆分类。 艾尔芙类群下的分类不多,只有精灵和巨魔两种生物,倒是两个分类下辖的分支很复杂。 两者非常好区分。 精灵体型和人类相当,平均个子高一点,眉毛细长,头髮有很明显的木质感,肤色多元多样,蓝的黑的白的绿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而且精灵会把姓氏放在名字前面,普遍崇拜先祖和德鲁伊教。 巨魔则身材比人类和精灵要高大强壮,大鼻子,宽肩膀,长手长脚,他们不仅比精灵要文明的多,歷史上也多次建立庞大的帝国,完全就是强化版放大的精灵,他们信仰什么的都有,至高天、德鲁伊、先祖、萨满教甚至无神论,不过巨魔並没有自己的姓氏,也没有家族观念,他们普遍使用地名和职业强调自己的来歷。 亚罗说不清楚自己父亲属於精灵中的哪一支,她父亲自从五岁时就离开家了,对他的印象只剩下有一头如海一般黑蓝的头髮,以及精灵特有的黄色瞳孔。 “妈妈说,父亲是一个很厉害的水手,她是被父亲的各种海上奇遇故事所吸引的,就算最后爸爸说要离开家庭,回归海洋,妈妈也欣然同意了。” 教学之中,亚罗总是会穿插著聊一些自己的事情,她这个年纪,加上混血儿的身份,確实不好找人交流,都快给她憋坏了,拉著塞雷斯滔滔不绝讲起来各种事情。 “我没见过海洋,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母亲也没有见过,我们只能想像海洋是一座巨大的湖泊,比王都的湖还要大,一眼望不到头,大概有我们的国家一样大吧?不然的话,如果海洋很小,爸爸应该很早就游歷回来了。” 塞雷斯对於这些其实並不感兴趣。 他在同龄人里本来就属於不怎么跟孩子们玩到一块去的,別人在抓蝉踢球的年纪,塞雷斯在拎著锤子敲击石头以及对抗梦魘。 面对亚罗的倾诉,塞雷斯很多时候压根不知道回应什么,他只好低著头,用自己掌握的字词记录笔记。 他不懂精灵语文字,所以都是用亚琛语的音標进行谐音注释。 但意外的是,亚罗似乎把塞雷斯的沉默当做是了耐心的倾听,她开始跟塞雷斯讲起来越来越多的事情,中间夹杂著很多的精灵文化。 “你知道吧,精灵语里的『吃饭』,正好和人类语言里的『睡觉』是谐音,每次我爸爸说他想吃饭的时候,我妈妈总是红著脸,让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让我进来。” “我知道。”塞雷斯用谐音记下来这个意思。 “两个不同种族的文明,吵架起来最要命了,每次吵急了,我妈妈用巴塞琉斯语骂我爸爸,父亲就用精灵语回懟,两边骂的起劲,可是只有我两边都听得懂,我就感觉,我像是被妈妈和爸爸一起合作欺负了……” “可以理解。”塞雷斯点头,继续复习自己掌握的词语。 亚罗趴在桌子上,双手托著脸颊,黄色瞳孔凝视著塞雷斯,好奇问道: “我感觉你好忙啊,塞雷斯,你总是在读读写写,要么就是思考,要么就呆在你的工坊里一直敲打石头,为什么不多出来走走呢?” “我是囚犯。”塞雷斯回答。 “可你也是小孩子呀。我一直没问你今年几岁了,总感觉你比我都要大,但是个子也没我高,声音也比我细,你到底是什么年纪呢?” “八岁。”塞雷斯说道:“我年纪小,很多事情都干不了,所以领主会选择对我宽宏大量,等年纪大了,我应该就会被安排去干更多的体力活了。” “我十一岁了,那你不玩耍吗?”亚罗问道:“你有什么爱好吗?” 塞雷斯说:“我是囚犯。” “囚犯也该有休閒的时间吧。”亚罗竖起食指,点在下巴上,仰头思索起来:“唔……就算是我这种小杂种,偶尔镇子上还有孩子找我玩呢。” “他们找你玩什么?”塞雷斯疑惑地看了一眼对方:“为什么你要自称小杂种?” “我就是呀。”亚罗理所当然地说道:“他们常常找我玩打猎游戏,他们当猎人追,我当猎物跑,一边跑,他们一边喊『小杂种別跑』,然后拿泥巴砸我。” 塞雷斯摇头:“这不是游戏,他们在欺负你。” 亚罗说:“被欺负也是游戏的一环,至少他们愿意欺负我,那我们还能混在一起玩。” “他们欺负你,你还主动让他们欺负?”塞雷斯不理解:“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玩?” “你不能一直一个人呆著,人类和精灵是一样的,一个人可不好玩的。” 亚罗认真地回復道:“而且我確实跟你们不一样呀,我是杂种,你们是父母齐全的人类,如果我什么都不付出就能跟你们玩在一起,那对於那些正常的人类小孩来说岂不是很公平?要是他们欺负的不是一个没爹的半精灵小姑娘,只是说明他们不喜欢杂种,可他们要是欺负一个正常的小孩子,那就是单纯的坏蛋了。” 塞雷斯总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但他仔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反驳。 他摇摇头:“我不觉得这是游戏,你一直被他们欺负不是好事,他们会变本加厉的。” 亚罗没有反驳,只是看著塞雷斯反问道:“你有朋友吗,塞雷斯?” “没有。”塞雷斯说:“我从小就在拿锤子削刻石雕,每天回家都很累了,压根没有活力去找人玩……我弟弟赫尔应该有很多朋友,我听说他是这附近的孩子王。” “赫尔?”亚罗问道。 塞雷斯点头:“赫拉底乌斯,我亲弟弟,有著湿地人一样的半湿漉的黑头髮,长得漂漂亮亮的。个子跟我差不多。” “啊,我见过他。”亚罗说:“他也认识我,我们经常一起玩。” “你见过赫尔?”塞雷斯惊讶:“他没跟我说过,跟半精灵当朋友啊?” “我们当然是朋友。”亚罗理所当然地说道:“他扔泥巴可准了。” 这一瞬间,气氛陷入了尷尬。 塞雷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按照李德利的世界观来说,这种情况应该属於霸凌。 但是很奇怪的是,塞雷斯脑袋里,精灵伊逢的灵魂光团却没有什么变化,就好像精灵自己都认为,称不上是什么霸凌行为,而是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 沉默了片刻后,还是亚罗主动打破了沉默。 “赫拉底乌斯在孩子们名声很响的。”她说:“你说的没错,他是镇子上的孩子王,他走到哪里,妇女奶奶们看了都喜欢,非要拿著吃的给他送过去。” “赫尔很漂亮,受欢迎很正常,大家都喜欢他。”塞雷斯承认:“我不知道他欺负过你……这个,我知道可能没用,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亚罗。” “这没什么啊,我不觉得我有被欺负。”亚罗反而奇怪地看著塞雷斯:“其实这很正常,朋友之间总会有推搡和爭执,但朋友就是朋友,在精灵文化里,有一种说法,叫:欺负你的人不是討厌你的人,到哪里去都不喊著你的人,才是真正討厌你的人。” “那就不能客客气气相处吗?”塞雷斯不解。 “誒,这就是为什么,你没有朋友了。”亚罗笑著,指了指塞雷斯:“塞雷斯,你就不觉得你有点太认真了?” “没觉得过,我一直都这样,从小到大一直如此,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异常的。”塞雷斯隨意地说道:“我是长子,我是当哥哥的,我从小就跟著学手艺,然后继承家產,领主也是这么判的,我得学习,我得工作,我吃了最好的东西,我得对得起父亲的教诲,母亲的养育……” 塞雷斯最开始还是平静的。 但越到后面,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愈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家里的经济情况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油盐酱醋的开支,我多吃一口肉,弟弟就少吃一口,现在我还是个被软禁的囚犯,每天要完成订单,我还得想办法学习精灵语,以期望跟精灵做交易,换更好的石料我才能去接更好的单子……” “可是没有朋友,只工作不玩耍,这就是最大的异常呀。” 亚罗鼓著腮帮子,捏起拳头轻轻锤了一下塞雷斯的肩膀,笑道:“我都不知道你在焦虑什么,烦忧什么,小塞雷斯,我可是比你还要大几岁,我一点都不慌张。我还是个小杂种呢?你为什么比我都著急呢?” “那当然是因为——” 塞雷斯紧急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我,我不能说!见鬼了,我怎么能上头到这个地步。】 塞雷斯懊悔地想到。 压力的积攒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以至於刚刚他差一点,就把自己吞噬灵魂的秘密脱口而出。 他摇摇头,索性任由自己的思维被李德利所覆盖,这个来自异界的灵魂,总是能搞出来一些诡异但很好用的花活计。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我只能说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具体要看是什么情况,那还得继续看具体情况,反正情况已经如此,再坏的情况也不会是现在这种情况。” 一同废话说下来,给塞雷斯自己都说不明白是什么情况。 亚罗看著塞雷斯,突然间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我明白了。”她说:“等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第45章 水杉 “我说了,我不需要……” 塞雷斯嘆了口气,看著眼前这处茂密的水杉林,无奈地说道:“这完全就是浪费时间,有这点时间我还不如回去复习你教我的那些语句。” 哗啦! 亚罗一手拎著靴子,从河对岸走过来,將一串用贝壳和废弃渔网编织出来的东西掛在低矮的杉木上,然后对塞雷斯竖起指头, “嘘。”她压低声音,说道:“小声点,不然什么都看不到了。” 塞雷斯乐得清静,反正无非是松鼠或者犀牛之类的野生动物,花谷镇周边几百里都是湿地,这东西谁也没少见过。 他低头拿著小册子,继续默读笔记的內容,听著溪流涓涓流淌的声音,心里又不自觉地升起对传承的渴望。 塞雷斯现在已经彻底確认,这股渴望就来自於自己的內心,这种诡异的渴望已经多次引起了他身体上的不適。 自从经歷过李德利的灵魂失控后,塞雷斯对於自己的精神层面一直非常敏感谨慎,在他的控制下,精灵伊逢基本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现象。 但对於自己內心升起的这种,近乎於魔性狂热一样,对传承的渴望,塞雷斯毫无办法,这种危险的衝动实在不正常,几乎就是身体中有一个意志在催促他走上传承之道。 先不说,自己压根对於传承没有任何接触的途径可言,卡尔曼书记官和索西骑士私下交流那天起,塞雷斯就知道,领主这边的人並不希望他走上战士的道路,他要是有点苗头,都瞒不过索西骑士和男爵。 塞雷斯不是什么孤家寡人,他承认自己优柔寡断,性格懦弱……但他最起码是人吧? 真按照李德利那异界灵魂的態度,心一横,妈妈弟弟妹妹白送你,反正我是异界人,死不死跟我没关係,大大方方跟著佣兵们跑路,一心追求晋升剑爵去不比在这里待著爽?会不会过日子。 更別说,自从塞雷斯开始掌握精灵语后,精灵伊逢的灵魂光团开始快速吸收,塞雷斯惊讶地发现,这傢伙的灵魂现在態度变得顺服很多。 叛军精灵伊逢的態度,比起当初农奴老约克甚至还好一点,塞雷斯越是理解精灵文化,跟半精灵亚罗关係越好,灵魂光团的吸收效率越高,甚至塞雷斯感觉,自己不是在吸收精灵的灵魂,而是精灵的灵魂试图干涉、影响、同化他的意志。 似乎在精灵伊逢看来,塞雷斯是通过影响,可以被同化为精灵的存在。 连精灵也是类似的態度,反正到时候受罪的是人类的生物妈、便宜弟、赔钱妹,跟精灵有什么关係?大大方方叛逃,最好直接加入叛军,再皈依个德鲁伊教就更好了,要是直接变成短耳朵精灵的话,那好得不能再好了。 塞雷斯很谨慎。 他既不想被李德利的灵魂影响,成为一个自私利己的异界来客,也不想被精灵影响,变成拜自然之母和大地之父的归化精灵。 塞雷斯隱约意识到,这些强大的灵魂,並不见得是好事。 弱小者的灵魂提供的赋能固然弱小,但是他们很顺从自己,不会主动干涉自己的思维,只有天性和习惯上会偶尔影响。只要自己愿意完成他们的心愿,就会主动任由塞雷斯吞噬他们的魂灵。 但强大者的灵魂不会。 不论塞雷斯是否按照他们的意志行事,他们都会牴触自己被吸收,而且会更加主动地去同化塞雷斯。 他们是桀驁不驯的猛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文化、记忆、思维、智慧、意识。 李德利狡猾、鸡贼,看起来性格怕死软弱,但实际上有著超越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胆识,甚至拥有一股无法控制的愤怒,他对塞雷斯的同化,都是直接通过异世界的经验、文化、智慧的优势,进行全面碾压,告诉塞雷斯,你们这些法兰达系统的土著,就是比我们低等,乖乖接受什么叫做真正的文明。 精灵叛逆、自我,愤世嫉俗的同时又对人类文化嗤之以鼻,看起来鲁莽,但实际上他的灵魂影响塞雷斯的效果,比李德利还强一点,因为他是潜移默化,通过奖励的机制去这么干的,塞雷斯越想吸收伊逢的灵魂,就越需要学习精灵文化,而越理解精灵文化,就容易被伊逢的记忆影响感染。 他们都看重了一点:塞雷斯年纪很小,在他们看来,八岁小孩的世界观是没有成熟的,只要哪一方思维干涉占据上风,就能彻底將塞雷斯的文化和观念改变。 他们很强。 要驾驭他们,只有用更强的意志征服他们。 【我不能让步,就算是对我自己的意志也不能让步,理性……我需要理性冷静地控制情绪。】 塞雷斯不敢对任何衝动鬆懈。 如果他连自己的意志都无法主宰,那么被李德利同化、被精灵同化,被以后任何一个人同化都是迟早的事情。 【我是我,我只能是我,我要成为独立自主的存在。】 塞雷斯不敢找祭司倾诉,生怕引起注意被发现自己吞噬过灵魂的异常,於是他现在就靠学习语言转移注意力。 他选择对抗李德利和伊逢的方式,就是在主动学习精灵语和接受李德利的异界思维同时,再引入父亲祖国的文化——学习亚兰杜尔帝国的官方语言,即亚琛语。 父亲给他办理了帝国的身份,从法律上讲,他就是一个帝国人。 那么,与其被其他人干涉命运,塞雷斯决定自己选择追隨父亲的文化,学习祖国的语言,主动给自己帝国化,用这种方式,去对抗精灵和异界人的意志。 但实话说,很难说这是一种正確的选择。 因为塞雷斯连自己的母语都没有学明白,他的主谓宾语法概念,还是从李德利的记忆里继承的。 亚琛语的拼写难度也很高,因为这是一种兼具表意功能的拼音文字,它拥有不同的时態、等级、阴阳词性、音调,而且字母的形状本身就有一定的意义。 说实话,这一点跟符文有点像。 塞雷斯怀疑这种文字就是照著源初符文的系统改造出来。 塞雷斯几乎是咬著牙在记忆和背诵亚琛语的单词短句,同时还要继续跟內心中传承的衝动作对抗。 很多时候塞雷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经常发呆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的同时又一片混乱。 第46章 煤球 就在这时,一阵小风吹来,將水杉树上掛著的贝壳相继吹拂拨动。 咔噠咔啦啪嗒啪啪…… 不怎么连续的响声仿佛蕴含著某种独特韵律,还在內耗的塞雷斯,一瞬间就被吸引了注意力,他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向了现实世界。 秋季时分,水杉的叶子已经全部红透,映落水面,镜中相反两个世界却相同地燃烧起来,绚烂纷繁,树干犹如高大挺拔的持枪卫士,沿著河岸升起人体膝盖状的根部,如同防波堤一般相互簇拥。 时间渐晚,晚霞烧到了地平线,潮水渐渐漫过亚罗的脚踝,半精灵女孩轻轻晃著脚丫,脚趾被羽毛状的杉叶逐渐覆盖在一起,每次拨开水面,就像是將火海从中劈开一条通道,让银白清澈的水流挤了过来,水与火在这一刻交相辉映,有一种別样的奇幻色彩。 哗啦……哗啦啦…… 塞雷斯的心渐渐寧静下来,他突然发现,其实这样的自然景观,看著也挺好的。 不用去思考什么主谓宾格,阴阳词性,也不去搭理精灵和李德利的文化渗透,连对传承的渴望衝动也在日落河岸的水杉美景中,渐渐冷却下来。 塞雷斯在这里生活了八年,但是从未发现有这样的景色,甚至如果仔细一想,这地方距离工坊的直线距离甚至不到600米。 旁边的半精灵女孩盯著河面,世界上就只剩下心臟的跳动、呼吸起伏和大自然的脉搏声。 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啪。 河中传来一声脆响,塞雷斯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水面泛起一连串气泡,紧接著,河水就从气泡翻涌的位置向两侧掀开,露出一个滑溜的小脑袋。 “嘻,它来了!” 亚罗突然说道,她揭开外套,只穿著亲衣,露出白花花、比人类小姑娘更细一圈的臂膀,嘴里咬著发圈,將头髮用塞雷斯看不懂的手法盘在一起。 “我去去就来。” 然后一头扎进水里,双手双腿齐用,纤细的腰肢一扭,就向前推进出去好几米,分水拨浪,像是一条灵活的泥鰍,很快就抵达了那个小东西的旁边。 片刻后,亚罗带著一个不知名的小玩意儿游了回来。 “来,给你看看我最好的伙伴!” 她撩开额前湿漉漉的髮丝,双手攀著水杉的膝状根,稍微一用力,身子就斜著坐到了塞雷斯旁边,那黑不溜秋的小东西顺著她的小腿从水里爬出来,温驯地坐在了亚罗的小肚子上,扑腾著四只小爪子,紧紧抓著亚罗的衣服。 塞雷斯低头看去,只见那小东西跟个煤球一样漆黑圆滚,上岸后就开始疯狂发抖,把毛髮上的水珠全部甩掉,这才伸展开蜷缩的身子,大尾巴跟个蒲扇一样,隨意甩起来就能捲起小风,个头也不大,拿口汤锅刚好能燉下。 似乎是察觉到塞雷斯的视线,小傢伙立刻转过头看向它,双足站立,四只手爪朝著塞雷斯凭空扒拉半天,浑身顺滑的毛皮胜过塞雷斯此前见过的所有皮草,它的脑袋有点像松鼠,但是看起来跟水獭也很像,仔细看看又觉得像是猫和狗的结合体,若说是熊的话,嘴巴又像是蜥蜴和鱷鱼一样。 它的腮帮子鼓鼓的,两只眼睛又大又亮,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顏色,介於黄色和橙色之间,就像是……凝结的琥珀一样。 塞雷斯和这东西对视了一会,小傢伙也不闹腾,就跟塞雷斯目不转睛地对视,似乎它也在试图理解塞雷斯是什么。 “这什么?” 塞雷斯问道。 “不知道,但我叫它『阿兹』。” “什么意思?”塞雷斯没学过这个词。 “阿兹尔撒,是比『朋友』关係更好的『亲友』。” 亚罗说著,將阿兹从肚皮上抱起来,小声用精灵语跟它说道:“阿兹呀阿兹,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塞雷斯。他不打我也不笑我,你要把他当作和我一样的『阿兹』来对待哦。” 阿兹看著塞雷斯,张开嘴,露出尖尖的三角形小牙齿,发出尖锐的叫声。 咿姆咪……咿姆咿姆…… 它甩著巨大的尾巴,从亚罗手中落下,翻了个跟头,走到塞雷斯跟前,看著他,低脑袋嗅了嗅。 咿姆! 阿兹叫了两声,用小脑袋顶住塞雷斯的大腿,六只爪子不断发力,好像要把比它大几十倍的塞雷斯推翻一样。 “它什么意思?”塞雷斯莫名其妙。 “阿兹很好斗,跟什么东西都喜欢较劲。” 亚罗说著,散开盘起的头髮,一边拧乾里面的水分,一边笑著说道:“你要不试试看,跟它角力?” 塞雷斯低头瞅著试图顶飞自己的小傢伙,直接抬起手,按在对方脑壳上,轻轻施压。 啪嘰! 塞雷斯还没有出全力,阿兹六只爪子就支撑不住,全身如球一样蜷起,滚进了水里。 “呵哈哈哈……哈哈哈……” 半精灵捂著小肚子笑出声来,她单手扶住岸边,半个身子入水,在底下捞了捞,將那团小东西又捞了起来。 它一上岸,立刻快速甩干水分,仰起头,睁大琥珀色的眼睛,张开小口,朝著塞雷斯全力嚎叫一声: 咿! 塞雷斯面无表情,將它一巴掌轻轻拨开,又像个球一样滚远。 骨碌骨碌…… 片刻后,这黑不拉几的小球又滚到了塞雷斯跟前,啪的一下爆开,六足佇立,气鼓鼓朝著塞雷斯哈气。 咿姆!咿姆!咿咿咿姆咪! 由於实在没有任何威胁性,即便是尽显攻击姿態,塞雷斯只觉得好笑。 “我看还是別叫阿兹了,阿兹尔撒,本身就不好念。”塞雷斯说:“跟个煤球似的,滚来滚去,就叫煤球吧。” “噗——” 亚罗捂嘴笑了一声,点点头: “唔嗯,別说……不咋好听,但是確实挺形象的。” “那就这么定了。” 咿姆咿姆! 小煤球似乎在竭力抗议,咬著塞雷斯的裤脚,不过就算它怎么哈气,对於塞雷斯来说都是跟皮球一样打飞出去。 然后煤球就骨碌滚过来,继续哈气。 咿姆咿! 塞雷斯毫不客气,再度一把打飞。 第47章 火焰 来回滚了几次后,煤球依旧百折不挠,即便名號早已破碎,煤球也想当上阿兹尔撒。 它绕著塞雷斯嚎叫著跑了一圈,还连续做了两个后空翻,试图用出色的运动性向塞雷斯证明,它可不是炉灶里的球状燃料。 但塞雷斯总会不厌其烦地將它如保龄球般打飞,证明它就是个球。 “你们玩得挺开心的呀!” 亚罗在一旁看著,露出欣慰的笑容:“好玩吧,阿兹——啊不,煤球——是个好伙伴吧!”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动物,也许是什么魔怪幼崽吧。” 塞雷斯一把抓起煤球的后颈肉,將其拎到眼前,任由对方不断哈气挥爪也无动於衷,只是上下仔细打量起来它的生理构造。 “不像是蜥蜴鱷鱼这种动物,皮肤又很像水獭,头骨跟熊和猫有点像,尾巴的形状有点像鱼尾,但谁家鱼尾巴是扁平而不是竖著的?嗯……这到底是什么玩意?恐怕连酒馆老板和卡尔曼书记官都不知道吧——你怎么认识它的?” “哦,有一次被你弟弟闹著玩推进水里,当时还不会游泳,挣扎了半天,被衝到了下游岸边的岸边,结果不小心把它的老巢给撞坏了。” 亚罗轻鬆地说道。 塞雷斯扯了扯嘴角,这段话內容量有点大,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该怎么回復。 在自己面前乖巧可爱的弟弟,怎么一出去变成这样了?不对,就算是在外面,塞雷斯印象里赫尔的风评也很好,天天回来都是左揣右抱,不见空手的。 一想到这里,塞雷斯又想到,自己上次见到弟弟已经是一个月前了。 连母亲他还再见过一次,如果有公开布道,塞雷斯感觉自己再见母亲也不会太难。 可是弟弟,赫尔,赫拉底乌斯,他在兵营里一直关著,受到严格的管制。 不知不觉,他们一家人都分散这么久了。 也不知道,让卫兵大哥送过去的吃食有没有送到赫尔手里,那孩子是当作士兵培养的,肯定也要修习传承…… 塞雷斯赶紧摇摇头。 他好不容易压住內心的衝动,稍微一动脑子,又开始往这方面去了。 【话说,赫尔我记得有三个属性,[寒冷]、[自然]、[阴影],好像属性越多,资质越不好,他会不会因为资质平庸,而被其他士兵瞧不起呢?】 兵营里肯定有不少跟赫尔一个年纪被收养进去的孩子,领主要培养忠诚的士兵,肯定都是从小抓起的,不知道赫尔能不能適应。 【我在想什么呢,他比我长得好看,又是孩子,也没有长子的压力,应该混得比我好多了……吧?】 塞雷斯只好放下煤球,小傢伙六脚著地,朝著塞雷斯哈气一声,扭头扑进亚罗怀里,抱著自己的大尾巴,虎视眈眈盯著塞雷斯。 “刚刚我在你脸上看到了笑容。” 亚罗一边梳理著煤球油亮顺滑的皮毛,一边说道。 “自然反应。”塞雷斯说道:“我又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是,你很少开心地笑出来啊。” 亚罗眨著眼睛,夕阳渐沉,黄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环境里亮晶晶的:“你比我都小,也不被人歧视,按你的说法,男爵大人很喜欢你,书记官也越来越重视跟你的关係,只要等到你成年出狱了,你就是镇子上唯一的石匠了,比我这个小杂种,待遇要好多了吧!” 塞雷斯摇头:“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你不懂……” 半精灵不解:“为什么你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呢?” “我没法给你解释。”塞雷斯说:“我只能说,你没有经歷过那么多事情,如果你也像我一样……” “可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一样的。” 半精灵看著塞雷斯,认真地说道:“我从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觉得我们很像。” 【……那是因为伊逢的灵魂,因为我吞噬了一个精灵的灵魂,所以你会觉得我有精灵的气质,感觉我像你的半个同胞。】 塞雷斯心里活络,嘴上却没法说出口。 “我爸爸为了追求他的梦想,离家出走了。” 亚罗靠近了一点,挨著塞雷斯坐下,说道:“我妈妈理解他的梦想,好几次都跟我说,不要恨爸爸拋弃咱们,她正是因为欣赏父亲的勇敢和执著才跨越文化和种族的隔阂,跟他在一起的。” “我父亲是个叛国贼。”塞雷斯隨意说道:“情况还是不一样的,你父亲没犯罪。” 亚罗说:“那至少我们现在都是没有父亲保护,不得不自己站出来工作,这一点,没错吧?” 塞雷斯摆手:“我不否认这倒是没错……但你没办法理解我,你也不可能……我,算了,我没必要跟你说这些,了解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精灵语)赛弗利特。”亚罗突然说道:“这是你的名字,在精灵语里的读法,还记得我教过你,它是什么意思吗?” “火。” 塞雷斯不假思索,立刻回答:“我的名字在任何语言里都是火的意思,爸爸跟我说过,这是来自於源始符文中的『salec』,在法兰达系统里,任何一门语言都是来自於源始符文为基础的。” “(精灵语)在精灵文化里,火是一种神圣又邪恶的存在,人们崇拜火焰,但也害怕被火所伤害,它能带来温暖驱散邪恶,但只要控制不当,就会吞噬一切事物存在,把它们变成无意义的灰烬。” 亚罗看著塞雷斯:“但是人们不会因为火焰有可能造成毁灭,就放弃使用火吧?” 塞雷斯摇头:“这怎么可能,一个文明,如果不会用火,那它就没有资格称之为文明。” “那么你很能应该理解,一个人,如果不去和其他人交往,不去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没有过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去结交朋友,享受娱乐,有自己的开心和悲伤……你觉得,你有资格称之为人吗?” 亚罗认真地说道:“你不能因为这些东西对你,对我,没有好处,你就放弃去接触它,不,不是的,小火焰,你正是因为在人的世界中跟人交往,因为人而受伤或快乐,所以,你才是人。” 第48章 阿兹 “我是……” 塞雷斯张了张口。 他想起来自己脑海中的衝动和两个难以吸收的灵魂。 “……我很忙。”塞雷斯语气沉重,神色复杂:“你都不知道,我背负了多少……我停歇下来一秒都是对他们投入付出的背叛,我不能停下,停下是可耻的。” “你应该学著快乐,去跟人分享,去做一些浪费时间看起来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 亚罗说著,將怀里的小煤球举起来,搭在塞雷斯的肩膀上。 小傢伙似乎察觉到塞雷斯的复杂情绪,不再哈气,而是贴著塞雷斯的脖颈,伸出舌头,舔舐著他的脸颊。 塞雷斯有些惊讶,他抬起手向其摸去,小煤球立刻弓起脊背,做好了弹射躲避的准备。 但塞雷斯只是轻轻搭在小煤球的背上,缓慢、轻柔地抚过它的皮毛。 小煤球缓缓垂下身躯,顺从地趴在塞雷斯肩头,眯起眼,大尾巴受用地甩来甩去。 “你看,”亚罗笑道:“这也没有发生什么吧?你们的至高天没有制裁你,也没有人突然站出来指责你不务正业,你的母亲、弟弟、妹妹都好好的。” 塞雷斯抚摸著小煤球的后背,轻轻搔弄侧面,把小傢伙舒服地翻过来肚皮。 咿咿咪姆…… “唷呵!” 亚罗惊讶,单手叉腰,戳了戳小煤球,气呼呼地说道:“阿兹!你竟然背叛我!我餵了你那么多鱼,你都没给我露出来肚皮,他才摸了你两下,你就投降了?这不公平!” 咿姆~咿姆~ 煤球隨意摆了摆小爪子,被塞雷斯擼来擼去,伺候得跟贵族老爷一样,完全一副別来打扰的样子。 “呵!”亚罗鼓起腮帮子,略带嫉妒地跟塞雷斯说道:“它好像对你比对我都亲,你的手是有什么神力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不知道。”塞雷斯隨意挠了两下,煤球就舒服地眯起来眼睛,好像还准备睡在他肩头了。 “你这样我可就嫉妒了。”亚罗嘀咕了一句。 正要发牢骚时,她看见塞雷斯的眼眶中浮现出温和享受的神態。 那些『早知道不带你看了』、『我的好朋友被你夺走了』、『你不会把別的也抢走了吧』的话语,再也没能说出口。 她抖了抖肩,露出笑容,心中那点嫉妒隨之烟消云散。 “明天你还来找我们玩吗?” 塞雷斯想都不想:“肯定,我精灵语都没学明白。” “那以后呢?”亚罗揪著胸前的衣衫,小声问道。 “什么以后?说清楚点。” “我是说,等你学明白了精灵语以后。”亚罗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就不需要我和阿兹了?” 塞雷斯抬头,看向对方。 亚罗抿著嘴唇,黄色的眼眸中透著期待,但是她又努力忍住,不想跟塞雷斯表露出任何情绪。 “你怎么会这么想?”塞雷斯歪了歪头,没明白情况,直接问道。 “如果玩猎人游戏时候,我不主动去当猎物,其他孩子就不会跟我玩。”亚罗低头看著水面,装作心不在焉地踢著水花,把杉树的羽状叶子踢得到处都是。 “所以,如果我对你没有用了,你应该也不会找我了吧?” 她小声说道:“那我是不是应该,不好好教你,一直拉著你出来玩,这样你也开心,我也……有人一直陪我,不是打我和骂我才愿意跟我玩,而是主动找我,为了开心一起玩的……” 傍晚的风吹开河面涟漪,緋色叶片静静荡漾,空气中繚绕起烹飪的香气,盈月渐显,给世上万物洒了一层淡蓝素纱,视线一下子变得朦朧起来,连眼前的人物看得都模糊,像是下一刻就要被黑暗吞噬。 半精灵女孩好几次抬起头,但塞雷斯的眼睛一点不明亮,棕黑色的头髮和平庸的面部轮廓在昏暗中看不太清。 “对,我確实不需要你了。” 塞雷斯如实回答道。 “哦。”女孩闷闷回了一声。“我知道会这样。” “——但这只煤球挺好玩的。” 塞雷斯从肩头揪起来这只小怪物的后脖颈,递到半精灵女孩跟前,说道: “回头带我去它的巢穴吧,你不是把它的家弄坏了吗?就算是朋友,也得好好赔偿才对。” 女孩抬起头,黄色的眼睛注视著塞雷斯。 她开口道:“那……” “我是石匠,你会游泳。”塞雷斯说:“我来给煤球设计新房子的结构,你在水里帮它把房子搭起来。不过你怎么认为,我反正觉得,朋友没有必要非得谁为谁做出牺牲才行,相互合作,拿得起放得下的才是朋友。” 嘀嗒……啪嗒…… 水珠落在地上,亚罗抓起头髮,使劲拧了起来。 “哎,没拧乾!”她侧著头,飞快地说道:“这精灵的头髮啊,就是这么麻烦,我这还好,但一半的血统就已经很难受了,这头髮呀,太容易存水了,不像你们人类呀,擦一擦,吹吹风就干了。” “用这个。” 塞雷斯的声音从亚罗耳边响起,她转头看去,塞雷斯递过来一条毛巾。 “我看你当时非要拽我去河边玩,找老板借的。”塞雷斯说道:“用完以后你正好带回去给老板,叔叔应该不介意。” 亚罗没有看毛巾,她抬头望著塞雷斯。 他们几乎全程用精灵语互相交谈,塞雷斯说的流利、顺口、没有一点语法错误。 尤其是身上散发出来这种亲切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就好像站在亚罗面前的不是一个人类小孩,而是一个成熟的精灵男子。 “我……” 亚罗开口,想说什么,但又噎在半途中。 『呵,我在想什么呢?』 她自顾自地摇摇头,一扫胸中的感慨,大大方方接过塞雷斯的毛巾,笑道:“谢啦,我正需要这个呢。等你学会了精灵语以后,咱们去好好地给它修一遍巢穴,阿兹!” “它叫煤球。”塞雷斯纠正。“它现在的名字叫煤球了——这天一黑,我真的完全看不到这小东西到底在哪里,真的,黑的跟煤球一样,这名字我起的太贴切了。它就应该叫煤球,煤球就是对它最好的称呼。” 咿姆咿! 根本看不到在何处的煤球,再度发出抗议的哈气。 “嗯,好。” 亚罗点头,手里用毛巾擦拭蓝黑色的头髮,黄澄澄的双眼只是看著塞雷斯,说道: “阿兹。” 第49章 枯季 起床,裹上父亲留下的鹿皮外套,塞雷斯踏著雾气到河边打捞鱼虾。 秋季已经走过大半,水位开始下降,空气中縈绕著一股粘稠而冰冷的感觉,这种感觉最难受,贴在皮肤上一直在吸取热量,就算穿的再厚,身体都有点冰凉。 塞雷斯挽起裤脚,把外套掛在河滩边的水杉树上,开始下河捞货,脚掌一踏进水里,皮肤就跟被千根针扎进脚掌里,塞雷斯刺得一哆嗦,跺了跺脚,適应下温度,开始捕捞。 只是在冷水忙活了半天,塞雷斯也没捞到什么像样的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候寒冷,一些大型的食肉动物开始频繁活动,为最后的越冬囤积脂肪,塞雷斯基本上没瞅见什么大型的鱼虾。 “算了,本来也没指望。” 塞雷斯刚爬上岸,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叫声。 咿姆咿姆咪——! 塞雷斯扭头看去,一团黑煤球正扑腾扑腾游到岸边,双手扒在水杉树的膝状根上,眼巴巴看著自己。 “干嘛?” 塞雷斯领著桶子,迷惑地看向对方:“你连我这点螺丝虾米都要抢?” 咿姆! 煤球立刻翻过来肚皮,四只前爪啪啪拍了几下,然后又一通比划,在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什么意思?你是……要我跟你走?” 塞雷斯看了半天,试著问道。 咿姆,咿咿姆咿! 煤球的小脑袋点的飞快,甚至跳出水面,咬著塞雷斯的裤脚,试图往某个方向拽去。 “嘿你轻点,別要坏了,我就剩这条裤子没补丁了!” 塞雷斯赶紧把它摘下来,小煤球立刻顺著手掌胳膊爬到塞雷斯肩膀上,脑袋一趴,吐著分叉的舌头。 噗嘶嘶嘶——咿姆嘶! “往河流上游方向……那块地方都是树林,你要我去做什么?” 塞雷斯心生疑惑,他捡起来父亲的外套,披在身上,煤球立刻机灵地钻进鹿皮外套下面,贴著他的怀里保温。 一个月下来,塞雷斯跟这小黑煤球已经差不多混熟,最开始塞雷斯还以为只有用亚罗给的那串贝壳做的铃鐺,才能召唤过来煤球。 后来发现,好像只有亚罗才需要那东西才能召唤过来。 塞雷斯只要一到岸边,不论是打水钓鱼还是挖土,就算是散步路过,这小东西几乎都会主动从水里窜过来。 煤球好像特別亲近自己。 久而久之,塞雷斯也习惯了这小傢伙动不动主动找自己的情况。因此当煤球又抓又咬,扯拽著他往外走的时候,塞雷斯也没有多想。 【估计是巢穴的事情吧,上次去看了一眼,泥巴和树枝搭建的巢穴实在是不怎么结实,也难怪亚罗不小就破坏了。】 这个点亚罗估计下班没多久,还在休息睡觉,塞雷斯看了一眼天边乍现的白日。 【巡逻的卫兵估计也没出勤吧?我只是到镇子边缘转一圈,应该问题不大。】 塞雷斯估计就自己现在的老实表现,应该也不会有人觉得他想逃跑,摸了摸煤球滑溜的脊背,塞雷斯就朝著河流上游走了过去。 天气愈发寒冷,大地都开始浮现出一副凋零的感觉,明明几天前还是一片燃烧般赤红的林子,现在都开始泛起暗黄,不少树叶也开始捲曲乾瘪。 往日即便是在城镇內部,也能看到些野兔和林蛙的活动,塞雷斯就经常看见卫兵趁巡逻时候偷偷到林子里逮林蛙吃。 倒是最近,魔怪的活动频率变得很频繁,昨天塞雷斯就看见佣兵们用弹弓和鞭炮驱赶小型的魔怪,比如泥沼蝎、鱷鹿。 这种魔怪威胁不大,沿著水源四处游荡迁徙,它们也是湿地环境中的一环,比如泥沼蝎可以吃掉水里的寄生虫,它们较高的体温还能保证自己不会被病菌杀死,对净化水质有不少帮助。 鱷鹿力大无穷,流线型的身躯在水里来去自如,可以震慑那些大型的掠食者,比如森蚺、鱷鱼和丛林虎,它们在冬季抱团迁徙,变相替养殖牛羊的牧民吸引了食肉者的注意力。 塞雷斯在这一刻倒是能理解德鲁伊教的主张:自然有自然的规矩,杀戮和生机並存,万物总能在自然的调节之中找到平衡。 佣兵们虽然是至高天信徒,但长期的实践下来,也深諳此道,他们知道没必要赶尽杀绝。即便是拥有著一些超凡力量的魔怪,只要赶出会影响居民生存和財產的区域,就不会有什么影响,反而还能减轻他们遭到这些初通智慧的兽群报復的可能性。 塞雷斯一边想著这些,一边往前走著。 一个月下来,他的精灵语已经掌握的七七八八,这其中有不少精灵伊逢的影响,但塞雷斯更多时候觉得,是自己的心態也开始变化。 每次和亚罗一起学习的时候,他觉得心情变得愉悦,很多事情不惊不慌,私底下一起玩乐的次数增加,亚罗只要玩到高兴忘我,就开始狂飆母语,意外给自己创造了不少的精灵语环境。 塞雷斯现在可以很自信地说,他能毫无障碍地跟精灵对话;而如果俩人隔著一面墙,对面绝对会认为在跟另一个精灵交流。也许会有一些语法和词汇的错误,但是塞雷斯的发音非常板正,出口流利,连音自然。 学习的成果不光是体现在交流上,更主要是在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吸收上得到最大的成就。 他已经吸收了大量的灵魂光团,现在已经能够用意念將灵魂光团缓慢提起来很高,距离赋能凹槽,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可惜在精神上,塞雷斯没办法再努力,毕竟灵魂没有长肌肉,使再大劲儿那也是脑子疼。 不过,看现在的进度,塞雷斯估计也就是这一两天了。 所以他今天心情很好,一大早就准备捞点鱼虾蟹,给自己燉一锅粥,正好把剩下的材料一锅燉了,免得浪费。 【精灵伊逢,这个操控白雾,能够和索西骑士过上几招的精灵,究竟会给我什么样的赋能呢?】 塞雷斯不禁开始畅想起来。 是白雾吗?那吸收人体力,遮蔽视野,甚至屏蔽自身发出的声音的能力,让塞雷斯非常羡慕,听索西骑士的说法,他总共遇上了两场白雾。 正面战斗,格里德·伊逢受不住索西骑士一剑,隨便剑压擦到一下就是开肠破肚。 但是偏偏,连索西骑士这么强的人,居然都在白雾里迷路,找不到南北。 不仅如此,塞雷斯对白雾的另一个用途也很喜欢。 那就是格里德·伊逢在战斗中,频繁使出的雾化。 配合格里德·伊逢敏捷的身手,这一招使得出神入化,任凭索西骑士剑势凶猛,精灵只要雾化身躯,就能规避开全部的伤害,甚至反过来从脚底肩膀缝隙之间钻过去,把正面廝杀变成惊悚的后背偷袭。 只是,塞雷斯並无害人的心思。 他只是觉得,这个雾化的能力应该能够在危急关头保住自己一命。 不过实话说,塞雷斯目前对赋能的理解,也仅限於从老约克身上所得到的经验。 赋能可以说是对一个人穷尽一生的概括解答。 老约克的一生凝缩起来,就是『勤恳』。 格里德·伊逢是什么……塞雷斯並不清楚。 他唯一確定的就是,完整赋能比初始未成型的赋能要强大,而且永久固化。 第50章 补充 从现在塞雷斯所吸收的精灵记忆来看,实话说,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精灵的记忆存在什么保密机制,还是有什么军事的秘密不肯给塞雷斯泄露,总之塞雷斯几乎得不到多少格里德·伊逢有用的记忆。 但要是这么说的话,这里头,还有一些地方显得特別奇怪。 比如,格里德·伊逢的家乡,蜜河城。 格里德·伊逢,来自蜜河城这么个穷乡僻壤,连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莫尔比医生穷尽词库,都找不出第二个形容词的地方,只能说这是很早之前就沦陷於叛军之手的城市。 塞雷斯连吸收了他的一小部分记忆后,都找不到什么印象。 但是塞雷斯通过吸取后的感觉,又十分確定,格里德·伊逢就是生於此,长於此的。精灵42年的记忆里,在蜜河城中的记忆,占据了至少三十年的篇幅。 可是塞雷斯並没有知道多少蜜河城相关事情,甚至塞雷斯吸收的这点记忆,都凑不出来一张蜜河城的布局。 唯一一点能跟蜜河城沾边的信息,就是格里德·伊逢家里是个武人世家。 这也是他在没有获得赋能之前,吸收记忆光团所得到的最大收穫。 格里德从小习武,他是山精灵,这是个经常跟人类打交道,依赖贸易生存的艾尔芙民族。他的父母是早年就是隨著一位精灵行商四处漂泊,作为武士护卫左右,精灵语管他们叫『yajang』,直译是伴隨左右的猛虎。 用人话说,就是押鏢的鏢师。 格里德·伊逢的记忆里並没有多少父母的痕跡,不知道是藏得深还是不愿意提起。只能知道是打从记事起,他们就定居在了蜜河城,基本没有变动过。 不知道是不是家学渊源,格里德·伊逢就没有考虑过文化教育,他的父母甚至有意识地不让他学习精灵族文字,而作为精灵他又不愿意学习人类的文字,只是从小就跟著父母一起,学习武艺,最重要的是……他非常早就接触到了传承之道。 非常,非常之早。 精灵寿命悠久,根据种族不同,成年標准也不同,但普遍认为精灵成年时候最早,也已经35岁了,42岁的格里德只能算个热血青年、毛头小子。 但格里德接触传承之道的年纪,和塞雷斯一样。 这几乎等於打从娘胎起就开始修习传承了。 而这就导致,接下来塞雷斯所得到的內容,让他大开眼界。 用李德利的话来讲,那就是:与堪称悲惨的文化造诣相比,格里德·伊逢所掌握的传承知识,完全可以称之为是状元的水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传承是人们通过对自然世界、强大生命、物理规律的观察研究和实践,將自身的起源同法兰达系统进行有机结合,从而达到强化自身生命位格的技术,因为技术本身来源於自然系统,所以人们认为这是对大自然的传承演绎进行的归纳总结。” “儘管传承本身是一个行为,但是伴隨著传承修习者愈来愈多,而文化水平不一,在世人眼里,传承的本意被抹消,逐渐变成专门的对『超凡途径』的特指。” “法兰达系统的传承多样复杂,但依照十五重至高天將超凡传承的等级分为15等,並以此划分传承者的实力强弱。通常来说,用一阶位、二阶位、三阶位、四阶位、五阶位、六阶位、七阶位、八阶位、九阶位、十阶位、十一阶位、十二阶位、十三阶位、十四阶位、十五阶位,这种方式就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来实力的强弱——有些地方则把阶位称之为序列、位格、层次,或者乾脆称之为『爵』——反正都一样,永远是15层。” 这些信息,塞雷斯並不陌生。 但伊逢提供的大量详细的补充说明,则让塞雷斯看的头皮发麻: …………………… 常见的传承要么根据修习者个人的『起源』属性特质,进行某一方面的强化训练,比如【激流之传承】针对【流体】之起源,通过研究液体变化,专注强化了速度方面的特长,这类传承极度注重起源的『表徵和形体变体』,对个人的天赋要求极高,特別强调起源適配性,因此对於个人身体属性的强化尤其明显。 故被称之为『征形传承』。 要么则是通过对自然现象、动植物、客观物质的观想,认同自身与观想物的共同之处,比如……【奔狼之传承】,这东西並不针对特定的起源,而是跳出起源的局限,通过对奔狼这一动物的研究,发觉出奔狼快速移动的特点和原理,並以此將起源作出调整,使其与之適配,从根源开始变化自身的形体,在系统代码层面为自己施加奔狼特徵,甚至到了最后能够获取奔狼的特徵或者变化为奔狼。由於重视系统代码的『本质和原理』,对於自身起源的激发反而有所欠缺。 这些称之为『源质传承』。 两者並无高低之分,也无流派爭辨,很多人都会在修习传承之道时来回选择变化。 但有一点,需要注意: 『传承具有不能僭越和同修的特性。』 你不得僭越自身的起源,也不能重复修习同一个传承。 这会导致生命从根本上崩溃。 传承修习的越多,实力的增加越多,体內的器官构造和代码层级也会越强大,所以人们按照15重天的阶位划分实力层级,本质上就是按照传承掌握的次数来確定实力。 每层突破一层传承,都意味著代码层面发生质变。 一阶位传承,也可以理解为是掌握了一门传承,十五阶位是生命位格的上限,一个生命体能达到的极限,就是为自身增加15重传承。 然而,传承本身並不增加寿命,反而很多传承会损害自身的生命健康。 “……特別是源质传承,由於为自身增加了太多代码,伴隨著时间推移,这些代码之间会堆积如山,变得冗余繁重,甚至彼此衝突,导致出现各类疾病、畸形、疯癲乃至死亡。” 第51章 日子 小煤球把塞雷斯拽到河流上游,叫唤两声,让他在岸边呆著,然后自己一个噗通扎进水里,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塞雷斯也不浪费时间,掏出来笔记本,翻开来,掏出碳笔在纸上细细书写著,將精灵的知识记录下来。 实际上,塞雷斯昨天晚上一直在研究这些。 伊逢记忆里提取出的这部分信息非常繁杂,甚至可以说完全顛覆了塞雷斯的认识。 “什么叫……生命在法兰达系统里的代码?” 塞雷斯从未想到,自己作为一个法兰达系统的原住民,要理解自己世界的运行逻辑,还需要从李德利的这个异界来客的记忆中找到类似的词汇解读。 伊逢给出的这些说法,用塞雷斯这点阅读量,说实话他非常难以理解这一大串的长难句。 但如果套用李德利世界中,有关『编码』、『计算机』、『基因』这些知识,反而更容易明白点。 假如把法兰达系统视为一个庞大的伺服器群,而生物是其中的一个个缓存软体,『起源』则是被法兰达系统通过隨机赋予各个生命体的標籤。 所有生命,都被视作这系统本身的一份子,而各个种族和文明在发展过程中,发现可以通过自身对於母星的联繫凭依,也就是域名证书,去完成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就是命名为『起源』的本质。 在你作为一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之初,『起源』就被法兰达隨机生成出来了。 那么传承,其可以理解为是:生命在模仿自然现象和其他生命,通过一些手段对自己的基因进行再编译和转录,从而提升自己的运行效率。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要儘量配合著法兰达系统,不要出现兼容性问题。 修习传承时不能僭越起源属性,可以理解,因为跟底层代码起衝突了。 那么不能重复修习同一门传承,就更好理解了,代码復用会增加系统耦合性问题,会影响系统稳定性。 如果是按照这个逻辑,塞雷斯突然明白,为什么佣兵们会对【剑爵之道】有著那么狂热的信仰了。 “十五层序列……是无数前人已经用生命为代价確认了,能够稳定复製、再现的传承之道。只要不是偏离太远,佣兵们追隨剑爵,那確实是能够有概率躋身【剑爵】的!” 塞雷斯不自觉地呼吸急促起来。 原来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杰吉克一直在抱怨只能在边境混日子,难道安稳的生活不好吗? 现在看来,是他想的太浅薄了。 按照格里德·伊逢所掌握的知识来看,完成十五重传承,也就是第十五序列的强者,就已经走到了一个个体生命的极限,它在法兰达系统之中已经登临一切生命最顶端。 至高天之下,再无敌手,甚至可以说,那就是没有飞升的天使了。 这不怪杰吉克厌倦平凡的生活,在这一刻,塞雷斯都无法压制自己內心那股渴望衝动。 “凡物……只要稳定朝著一条传承之道晋升,甚至能取得无数圣贤都无法完成大功业,成为媲美神裔领主,不,说不定在人间,是比神裔还要尊贵存在。” 塞雷斯突然间,觉得自己有些口乾舌燥。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剑爵之道】的可贵。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摸索就能一定摸索出安全的传承组合,也许前十四层安安稳稳,后面到最后第十五序列时,突然间生命代码互相衝突,一招走错,满盘皆输。 但是剑爵的联盟,真的会愿意开源他们的序列,只要你愿意证明自己,在他们的比赛中竞技角逐获取优胜,就有资格成为一位【剑爵】。 佣兵们知道这东西可贵,但只有透过格里德·伊逢的视角,才知道一整套完整的传承之道有多重要! 別说是成为剑爵了。 成为一个骑士,那就能获得封地采邑,那就是比乡绅高一级、仅次於男爵的贵族,子孙加把劲,肯拼杀就能升为男爵,从此跟领主大人一样,世袭下去,一辈子手上没有水泡。 谁不想过这种生活。 塞雷斯越想越衝动,只要他这一辈有人成为骑士,他努努力,多攒点钱,凑身好甲、一口宝剑,良驹一匹,就能获得60亩到120亩的土地,就巴塞琉斯这种平原湿地遍布的地方,开垦土地的成本不算太高,光是租出去给佃农,都能一辈子吃喝不愁。 那可是骑士,像索西骑士这样没有采邑的是极少数个例。 塞雷斯抡一辈子锤子,造几千个大型的石像鬼,也不如一个骑士贵族两年亩產丰收赚钱。 “也许,我能够靠著这份知识,走上骑士之路?” 塞雷斯不得不感嘆,格里德·伊逢这专业的武学世家,跟田间地头出来的佣兵,所见所闻差距也太大了点。 他赶紧接著看下去。 不过,见闻积累是一回事,实际修习又是另一回事。 儘管对传承了解颇深,但格里德·伊逢自己的传承也谈不上多好。 这其中很大原因是因为,格里德·伊逢的起源有足足四个,【自然】、【延展】、【大气】、【凝结】。 对於传承之道,起源应该越简单越好,儘管一个人起源越少,代表他的多样性不足。 但换句话说,起源数量越少,代表传承之间衔接出错的概率越低,他的生命代码越乾净,不容易出现身体的畸变和精神紊乱,也不容易污染自身的血脉,让后代不必承受自己修习传承的代价。 格里德·伊逢常常自恨於此。 四个起源让他在筛选適合自己的传承时非常痛苦,每完成一门传承,產生的身体器官变异、精神负荷和一些异常增殖,都在严重折磨著他的身心。 这让他即使年纪轻轻(对於精灵而言)就达到了第三序列,但是每次试图衝击骑士行列时,都因伤痛被打退回来。 “这么一看……格里德·伊逢如果资质稍微再好一点,他都能成为骑士……我当时真是捡了一条命。” 塞雷斯越是了解伊逢,越是心有余悸。 索西骑士很强,但伊逢也可以算作是一位准骑士,他虽然不可能是骑士的对手,但全身而退是没问题的。 从他跟索西骑士交手时的那些动作就能看得出来,伊逢的身手著实不俗。 如果不是塞雷斯主动拦住了他拔刀的时机,他不会死的那么惨。 “因为起源复杂,伊逢只能自己在民间搜索学习传承,家里只能传授一些格斗技艺,而又因为自己选择搭配的传承无人指点,反过来出现的畸变伤痛变得比平常传承者更严重,为了缓解疼痛,又只能放弃强大但代价更严重的传承,转而修习弱小的传承,而弱小传承修习提升的身躯,又无法承受新的疼痛……这,完全陷入恶性循环了啊!” 塞雷斯猛然想起来,父亲囤在地下室里的那批药物。 第52章 炎之息(一) 其中有不少精品装药物,不论是作用成分还是剂量,怎么看,都感觉不像给普通人用的。 “现在想想看,或许那就是给传承者特別准备的药剂,不说能不能根除病患,只是能起到镇痛的作用,那对传承者来说就已经无比宝贵了。” 一切串起来了。 塞雷斯这下明白,为什么伊逢寧可拋弃同为叛军的手下,也要找寻那批药物。 以传承者组成的战力,那对比普通的农民兵,完全就不是一个等级的。 塞雷斯捂著额头,开始回忆伊逢的序列组合。 “伊逢的第一序列,选择的是【行者之传承】,这个传承似乎属於偏低下的非战斗传承,只能微弱提升体质和力量,但能显著提高奔跑的速度,並降低脚步的声音。” 这个传承品质很次,应该还不如杰吉克他们的【佣兵之传承】。 塞雷斯看过第一序列的佣兵,他们身体结实健壮,三米高的高墙两步就能翻过去,一块石头轻轻鬆鬆丟出去四五十米。 “第二序列,选择的是【攀豹之传承】,这也是个品级低下的传承,爬树攀墙,飞檐走壁有一手,没什么身体能力的提升,远不如佣兵的【霜狼之传承】,不过……因为是模仿动物野兽的源质传承,所以对身体的负荷很小,只要不展露兽形,几乎不会出现畸变苦痛。” 全是弱小、低劣的传承。 塞雷斯一时间有些失望。 有了格里德·伊逢的记忆,塞雷斯现在已经不再对传承感到疑惑和担忧,甚至开始憧憬成为一名传承者。 本来塞雷斯还以为,就算暂时还没法获取赋能,至少可以从格里德·伊逢的记忆里,掌握一门传承,进行修习。 结果谁能想到……格里德·伊逢纯粹就是个捡垃圾的! “看样子,我想成为传承者,或许还得从夏吕波斯这队佣兵上得手,是啊,人家已经探索出来的经验,现成的【剑爵之道】,就算不怎么適合我的起源,但是,这条路是走得通的,也许我可以到时候把【霜狼之传承】换成別的什么狼?希望世界上有火狼,还有【剑爵之道】第三序列是什么来著的?我记得是操控水流的【激流之传承】……嗯?” 塞雷斯想到这里,突然停下笔尖。 提及第三序列时,塞雷斯意识到一个问题: “既然前两个的序列这么弱,又没有成为骑士,格里德·伊逢却还能跟索西骑士打得有来有回……排除个人的武学技术,他的第三序列得有多强?” 若是如此,那些白雾,是不是就是伊逢从第三序列开始,才展现的能力。 “我的起源是【燃烧】,跟格里德·伊逢完全不重叠,这些序列从属性上看,都不太適合我,但是,那白雾的能力实在太神奇了……” 塞雷斯想了想,还是按捺不住衝动。 “看看又没损失……” 继续看下去,他打算看看,格里德·伊逢的第三序列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三序列。” 塞雷斯扶著额头,脑海中浮现出格里德·伊逢的记忆。 “……这是什么?” 塞雷斯面容怪异,念叨出来那个拗口的名字: “【愚痴升扬之传承】?” 四个字。 和此前接触的那些传承不同,这道传承很奇怪,塞雷斯不知道是翻译问题,还是文化理解不对。 但他可以確定,这四个字里没有雾,没有靄,看起来也不像是某种动物。 “真奇怪,我得继续翻一下记忆。” 塞雷斯闭上眼,仔细回忆起来,耳边响起精灵男子的自言自语: 『直到现在我都很难相信,平日里对我冷面相待的大德鲁伊,会將这么珍贵的传承交付於我,虽然它的结构已经老旧,会对身体產生不小的负荷,但是思路却很超前。』 『大德鲁伊说,这份秘卷阅后即焚,不要传扬出去,也是,如果那些短生的人类知道,他们现在引以为傲的技术,在四百年前就有一些德鲁伊提出过假设,还將其设计出来了一门传承,他们绝对会恼羞成怒,不承认这种事实。』 『这门传承真是神奇,我的起源並不適配它,但是当我用起源接触它时,奇蹟发生了——它竟然却能够以另一种形式发挥出不同的效果!』 『不仅是我,应该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类似的效果,怪不得起名叫『愚痴升扬』——再呆笨、羸弱的人,都能使用它发挥出不同的效果。』 『我是使用【凝结】的起源接触了它,让我能够释放出专属於我的白雾,它可以掠夺他人的耐力,扰乱神智,甚至对比我高了一个序列的骑士还能生效。』 『我问大德鲁伊,如果用別的起源会是什么效果呢?他说:如果是【闪耀】和【电磁】的起源,会变化出发光的球体和雷云;若是【钢岩】的起源,则能够射出坚硬的颗粒体;倘若是【黯辰】的起源,可以放出吞噬光芒,隱藏自身的夜幕……其他的,他也不太清楚。』 『不过我想,这应该是过去的德鲁伊前辈们,在探索自然时,发现了气体、液体、固体、光芒之间,会因为不同的环境而发生转变,便以此为灵感,设计出来能够適配大部分起源的传承……』 塞雷斯读到这里,猛然睁开眼睛。 “愚痴升扬,什么愚痴升扬——这分明是,物质的不同状態!” 怪不得,前两个传承选的如此糟糕,格里德·伊逢还能支棱起来。 要这门传承叫【愚痴升扬之传承】,不如叫【状態转换之传承】才对。 “如果真的跟我想的差不多,那么我大概知道,用【燃烧】起源去修习这门传承,会產生什么效果了。” 用【凝结】修习传承產生了雾气,是因为水汽遇冷,凝结变成了水雾,如果直接凝华,那就是寒霜……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水雾会持续夺走人的体温,如果格里德·伊逢再进一步,升为第四序列的骑士,那么他说不定真可以动动手,製造一场暴风雪。 那么,如果用塞雷斯的【燃烧】起源去修习。 “按照李德利掌握的物理学原理,將物质燃烧持续升温,会转化为等离子体……那应该,就指的是火焰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德利不是个理科生,那点单薄的物理知识,塞雷斯本来就没有吸收多少,更无法让他无法理解等离子体这种抽象的概念。 於是在塞雷斯的认识里,唯一能够符合李德利记忆中描述的等离子体,那就只有火焰一种存在。 不过实话说,李德利的知识还有一堆自相矛盾的內容,一边告诉他火焰不是物质,一边告诉他火焰是等离子体…… 塞雷斯索性將其归为是环境不同、规则不同导致的。 “我肯定是没法获取那股白雾了,但是如果能够操控火焰……我的燃料开支可就省下来了。” 塞雷斯有些心动,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因为格里德·伊逢的记忆里,还提到一点。 『这份传承对身体的负荷很大,直接激化了我的伤痛,显然,这就是我不可能成为骑士的原因。但是……我爱死白雾了,人们都称呼我为白雾行者,我已经彻底离不开这份力量了,就算这会影响我衝击骑士,我也不可能放弃它重修第三序列,另选一门安全的传承,现在的局势,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了……』 『我的骑士之路,因为这白雾而断绝了,真可惜,但我不后悔。』 这段话的出现,让塞雷斯心底一沉。 【如果我不能成为索西骑士那样的强者,还有必要去学习传承吗……】 第53章 炎之息(二) 塞雷斯纠结起来。 说实话,他迄今为止见过最强的人,也就是索西骑士了。 【……我没必要成为那样的人,我只要像佣兵们那样,有个第二、第三序列,能自保就行了。打起来会有男爵、骑士这样的职业战士负责的。】 他突然笑出声来。 “呵!” 塞雷斯捂著头,摇摇脑袋,露出自嘲的神情。 【我也真是的……居然还开始担忧自己掌握了这份传承后不可能成为骑士——我是罪犯啊,就算出狱了,我也是个石匠,我会在这里呆著一年又一年,直到家人们安顿下来,我才有可能向领主告別,去我真正的祖国,还有,寻找爸爸的下落。】 跟亚罗关係好起来后,塞雷斯有些事情已经想明白了。 他不打算伤害任何人,自己有本职工作和固定资產,做石匠可比跟著佣兵们一起脑袋別裤腰带上生活安全太多。 塞雷斯很快就对【剑爵】的热情消退,开始认真考虑起来要不要修习【愚痴升扬之传承】。 第一,这个传承的难度不大,而且属於征形传承,就算释放出来,也不是很明显,只要自己不显露,就没人发现。 第二,如果它和塞雷斯所想的一样能够操控火焰,那就代表自己能省很大一笔燃料费。塞雷斯翻开帐本一算,至少能够减少四分之一的开销。 原本他一年能够从卡尔曼书记官那里拿到12枚银狼的生活开支费,这是固定可以获取的。加上完成订单的收入还能剩下三成,扣掉税款,那么一年再怎么省吃俭用,塞雷斯手里只能存下来1银狼和40多个铜钱。 但如果能够省下燃料的支出,塞雷斯最少也有3到4枚银狼,省著点花说不定能凑到4枚。 这可以给弟弟买一套新衣服,也可以去给兵营的大哥送一些过去,多照顾一下赫尔。 妈妈那边说不定也能赚一些钱,但她得照顾妹妹,塞雷斯不想让她太辛苦,他想赚些钱给她买一对鸡,以捐赠的名义捐给礼拜堂,再找那个年轻女祭司,对,爱雅迪丽娜女祭司,她很善良,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让她把鸡交给母亲照顾。 鸡可以生蛋,蛋又生鸡,让塞雷斯的小妹妹巴托丽婭从小就不会缺少蛋白质。 当然这是给礼拜堂的,其他人也会享受,但至少有机会丰富一下家人的餐桌。 或者长远一点考虑,塞雷斯觉得自己能够採购一些珍稀石材,用来赚更多的钱。 因为他也会长大,自己的身体也在发育,消耗开支也更大。 是,佣兵的道路看起来很美好,一片坦途,人们都把路试过了。 但是,能不能回答一下:为什么千千万万的年轻人背井离乡,付出一切,四处征战,但终其一生也没有几个能躋身【剑爵】的呢? 梦想很好,但是塞雷斯无法接受。 他想起来亚罗的父亲,为了海洋的梦想,下定决心拋妻弃女,远走他乡,不知道哪天就会葬身波涛之间,为他的结局画上一个完美句號。 你很酷,你的结局很瀟洒,可是家庭怎么办呢? 回归现实没什么不好的。 塞雷斯安慰自己。 实际上,塞雷斯一直在放弃。 他放弃了逃跑选择呆在这里老实服刑,放弃了拿著身份证回他真正的帝国而是跟家人更近一些,放弃了接受精灵招募进叛军而不让家里人难堪。 现在只是要再放弃成为骑士的幻想而已,对塞雷斯来说,这哪算什么。 他本就是个罪犯后代,一个石匠而已。 “我是家里的长子,爸爸不在家,我得撑起来这些。” 只要家里人安稳、温饱、幸福,这就够了。 哗啦—— 就在塞雷斯暗自下决定时候,河面突然泛起一阵涟漪,下一刻,消失了不知道多久的小煤球突然从水里冒了出来。 呜呜……呜呜 小煤球没有发出熟悉的叫声,而是一种呜咽的声响,像是嘴被堵上了一眼。 塞雷斯心生奇怪,赶紧下水,捏著它的后颈肉,把它捞了出来。 小煤球落在岸上,双足战立,另外四只爪子用力拍著胸口,上半身向前一俯。 呸——啪! 它张开嘴,朝外面吐出来一块紫色的物质,落在草甸上,小煤球深深吐了口气,然后叼起来那玩意儿,捡到塞雷斯面前 咿姆咿姆! “你浪费了我这么长时间,最好是真的有事。” 塞雷斯没好气地说道,他接过紫色的物质,顺手將小煤球放到肩膀上,开始低头打量手中的物体。 “这又是什么玩意——” 手中这东西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入手很软,还残留著小煤球的唾液和口腔温度,但很奇怪的是,在塞雷斯手里稍微別玩了两下,又呈现出一种金属特有的硬质。 初看之下,塞雷斯並没有察觉出来有什么特別的,感觉就是路边隨处可见的杂质金属矿。 但不知为何,塞雷斯总觉得这东西没那么简单,他虽然不是铁匠,但是跟各类矿石没少打交道,越是观察审视,塞雷斯越觉得奇怪。 他没有见过这种物质。 形状规则成椭圆形,但没有任何切割打磨痕跡,表面光滑类似鹅卵石,像是自然河流衝击形成的。 这不是石头,不是金属,甚至跟李德利记忆中所谓的『复合材料』、『高分子』之类的东西不沾边。 可这是生物身上的东西吗?塞雷斯也不好说。 法兰达系统什么生物都有,他肩膀上这小傢伙不就是嘛。 “你在哪里发现它的?” 塞雷斯问起来煤球。 咿,咿咿姆,咿姆哇呜…… 小煤球四爪连续比划,塞雷斯好半天才看明白它的意思。 “你是说,睡了一觉就在巢穴里发现的?” 小煤球点点头,又张开四臂,试图在表现一个巨大的物体。 “天上?你是说天上掉下来的?”塞雷斯看懂了它的意思。 呜呜咿咪呜! 小煤球猛猛点头。 塞雷斯掂量了两下这枚紫色的怪异椭圆体,抬头看看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天上掉下来这东西吗……” 他顺手把这玩意儿揣进怀里,陪小煤球玩了一会儿,顺便看看它的巢穴情况,塞雷斯在本子上简单画了个样图,准备趁水位下降前去帮它改造,免得到时候小煤球被熊叼走了。 塞雷斯算了一下工程,感觉自己一个人也够了,没必要麻烦亚罗,自己回工坊整理好工具,继续完成卡尔曼书记官转过来的订单,下午再读一会儿书。 他现在已经掌握了700多个亚琛语单词的拼写,读一读短文寓言故事还凑合。 落日前,塞雷斯去了一趟礼拜堂,不过很可惜,並没见到爱雅迪丽娜女祭司。 前台接待的是一位老嬤嬤,问了问情况,说祭司们组织去郊外祭司,今天只有几个人值守。 返回家路上,塞雷斯倒是意外遇见了熟人——老约克的女儿,纳沙娃。 她跟塞雷斯聊了几句,提到父亲的尸体已经下葬,不过葬的不是公墓,而是礼拜堂后院坟地。 不知为何,祭司们似乎是把老约克当作无亲属认领的尸体下葬的,纳沙娃准备冬日节再去祭拜。 塞雷斯最后去了一趟酒馆,他打算对比一下佣兵的传承,但夏吕波斯正在和队员们商討著什么会议,连杰吉克都一脸严肃,他就没有打扰,跟亚罗打了个招呼就回家了。 上厕所,打扫工坊,把第二天的食材处理好,塞雷斯又读了会儿书,直到困意上头,怀里揣著那颗紫色椭圆体,睡了过去。 今日平平无奇。 第54章 炎之息(三) 一周后,枯水期到了。 河流水位显著下降,周围的魔怪活动也变得更加频繁。 夏吕波斯的佣兵队完成了一个大单,他们通过足足一周的围猎,成功在枯水期到来时,击杀了一头泽戈鱷,拖著那头20米长的巨怪招摇过市,向人们展示这相当於准骑士水准的可怖身形。 塞雷斯亲眼看到那头狰狞猛兽的尸骸,它和寻常刻板印象中的鱷鱼很不相同,皮肤更加褐红,脊背高高隆起成帆状,腿脚粗壮,尤其是前肢相当发达,比门板还大一圈,头部犹如野猪一般坚固且向外露出一根根獠牙。 即便死去很久,被涂满沥青的身体上还是散发出让人胆寒的气息。根据佣兵的说辞,这东西確实身上有特殊的器官,面对烟花和鞭炮的爆炸无动於衷,能够爆发出无形的声波,隔著二十米被击中的人,就好像被大象踢了一脚,甚至能够將飞来弩箭和鱼叉震飞。 杰吉克坐在牛车上,他的胳膊就是被这种震波直接震碎了关节,受了伤打上石膏固定,从肩头露出的狼毛来看,他甚至是在开启架势的状態下被震伤的。 这种级別的生物,再往上一点,就是地域级別的霸主,能够直接影响到自然生態的平衡。 即便是现在,这头泽戈鱷也对周边的大型掠食者,比如丛林虎、沼泽狼群这些重要的生態维护者造成了严重威胁,狼群数量减少,其他草食动物就会大量增加祸害森林,而森林中的精灵和湿地人部落为了谋生,就有可能向人类发动劫掠。 这甚至称不上是什么德鲁伊教派的主张,而是显而易见的常识。因此杀死一头泽戈鱷,不论是对於领地还是环境而言,都是有利无弊的事情。 代行领主职务的卡尔曼书记官自然看得出来这样的贡献,毫不吝惜奖赏——足足3枚金鹰,以及三个月的免税期。 即便是以现在的物价,这笔巨款都足够一个家庭活上8年,夏吕波斯却並没有多少开心的表情,这个老佣兵拿到钱后几乎没有进行什么娱乐和宴会,而是转头开始打制兵器装备,三天两头往男爵庄园跑,得到许可后,便开始在本地招兵买马,扩张队伍。 塞雷斯之所以了解的这么详细,是因为杰吉克直接带著找行商购置的石料,找到塞雷斯来。 “老傢伙跟你们的书记官说过了,直接帮我们铸造石像鬼吧,规格和要求还是之前那样。” 杰吉克用完好的左手捏起来一枚品相还不错的铜纹石,展示给塞雷斯:“我听说,品质好的白玉石,可以抵抗超凡的力量,是真的吗?” “你是说大理石吧?”塞雷斯检查著石料,隨口说道:“確实有这个功效,它能够吸收不少辐射能量,但是並不如铅的效果好,还会被酸液腐蚀,有一些含有镁的大理石倒是被祭司们推崇,因为可以施加很多赐福,我们石匠也喜欢用大理石,它很好加工,品相也好,用来造建筑、雕像、驱邪都很好用。” 杰吉克好奇:“那小石匠,你说有没有一种石头,可以完全吸收超凡的力量?” “没有这种材料。”塞雷斯果断否决:“铅可以隔断辐射但也会被高温熔化,钨能够抵抗高温但终有极限,这世上所有的材料对能量的吸收都是有极限的,不论是什么样的超凡力量,它总归是要传递能量的——想想看就知道,就算是至高天的天穹壁障,都无法隔绝来自人间的呼声。” “这倒是没错,不过至高天未免有点太远了,只有大祭司的声音才更容易传递过去。”杰吉克点点头,看著塞雷斯在那里忙前忙后,问道:“我说小石匠,你不打算招个工人吗?一个人天天忙活这些工作,对你一个小孩来说未免太沉重了吧?” “我没这个权利。” 塞雷斯扭头,指了指脸上那倒三角状的罪犯刺青,说道: “工坊的经营权在卡尔曼书记官手里,招工和收益处置,也都是他负责的。” 杰吉克疑惑:“你不嫌累?这周边几个村子,加上城镇的单子都靠你一个小孩来负责,过去的工人呢?” 塞雷斯没有回答。 其实从卡尔曼书记官第一天抄他家的时候,塞雷斯就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除了核心的设备,其他父亲这么多年添置升级的新器械,还有一些图纸,早都被卡尔曼书记官转移走。 他没有打听过去父亲那几个僱工的下落,因为塞雷斯估计,这些人应该早已经被卡尔曼僱佣,在別的地方另设了加工坊。 工人们不一定能够成为真正的石匠,但是复製和简单重复的加工,塞雷斯觉得他们跟著父亲学了那么久,应该不成问题。 从卡尔曼书记官的角度讲,这是一种转移风险的手段,投资新的工坊有利於打破技术垄断,让塞雷斯继续维持著手工生產和老店的招牌。 塞雷斯一点不奇怪,他也不想计较这种事情。 一方面是因为按照现在转交过来的订单品质越来越高来看,工人们的新工坊水平不怎么样,很多在塞雷斯看来低级的问题,他们根本没法处理。 另一方面,是因为最关键的核心技术,符文和注灵,工人们无法学会。 切料雕刻的技术只要肯学就能教会,但符文和注灵技术,这东西是石匠们口口相传的,在巴塞琉斯全国境內都有石匠协会严格保密,禁止流传。 铁匠虽然不被行会管控,但是他们掌握的符文数量很有限,主要还是以耐久、锋利之类的强化为主,军人习惯叫这东西为『附魔』而不是注灵,更倾向於武器军备。 但在绝对的数量上,铁匠掌握的那几个符文,压根无法跟石匠比擬。 隨意跟杰吉克聊了两句,塞雷斯问了更多详细的需求,比如外观造型,是否需要为未来的升级改造保留空间,整整花了俩小时,画了个草图出来,让杰吉克拿回去商议。 下午,塞雷斯没有去酒馆找亚罗,而是带著工具,直接去了上游河岸,帮小煤球重建和扩大它的巢穴。 有著老约克的赋能,塞雷斯一口气干到晚上,给煤球的巢穴加了四根承重柱和一根大梁,剩下的保暖和泥土遮掩,这小傢伙自己能解决。 事情又解决了一件,让塞雷斯心情好了很多,回到家时,夏吕波斯的人正在门口等他。 “好方案,不过队长想要稍加修改,他希望能够让石像鬼能够在大雾天也能侦察到地面的目標。” 这可把塞雷斯为难到了:“先生,我是石匠,我只能保障让这东西飞起来和让操控石像鬼的人共享视觉,但你要我透过雾气,这不是我的业务范围啊。” “那你看著改吧,小石匠。”对方也理解塞雷斯的难处:“不是我们故意刁难你,自从猎杀完泽戈鱷后,精灵的动向有点反常,他们最近经常派出小股的鹿骑兵在人类农田附近游荡,我们的马匹在森林里活动不便,只能通过石像鬼从空中巡逻。” “精灵为什么会往人类的聚居区晃荡?”塞雷斯感到疑惑:“附近的林地精灵只有四个氏族,绿帷、雄鹿、月怜、挽风。你们猎杀了泽戈鱷,马上又要过冬了,他们应该收缩势力,囤积猎物过冬才对啊?” “是啊,稍微有脑子就知道,现在不狩猎,他们冬天吃什么。”佣兵耸耸肩:“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谁知道他们讲不讲道理,如果他们不讲道理,那我们就得去跟这帮长耳朵的讲讲道理了。” 第55章 炎之息(四) 塞雷斯没有被对方这一串俏皮话逗乐,他拿回设计图,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了当初索西骑士和卡尔曼书记官的对话: ………………………… “我不知道是哪个部族的,但叛军之中有精灵这件事几乎可以板上钉钉了。”索西骑士正了正领口,说道:“我不敢亲自定夺,镇子周边有一处精灵自留地,他们常年跟我们交换货物,不少人家都依靠跟精灵贸易为生,如果领主大人知道,精灵跟叛军有往来,很有可能会下令禁止贸易,那到时候……” “你考虑的很对,索西,你是对的,威利少爷也很清楚这点。”书记官沉吟片刻,说道:“如果民间突然被禁止跟精灵贸易,许多人將一夜返贫,今年冬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倘若民怨沸腾,那么教会也会质疑我们的执政能力。” “我更担心的是,叛军的间谍会不会趁机散播谣言,怂恿民变,就算我们能跟轻易镇压,但叛军要是介入就很麻烦了。” “索西,你的想法没错。这事最好先压下去,我会派人调查一番,如果只是个別精灵独走,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但要是整个部族跟叛军沆瀣一气……” ………………………… 原本伴隨著叛军伊逢被斩杀,精灵部族涉嫌反叛这一事也就没什么可信度。 塞雷斯也和所有人一样,以为日子会一直重复但平静地生活下去,他最近的重心要么是在工作,要么是在快马加鞭学习【愚痴升扬之传承】这方面,为了確保传承的准確性,塞雷斯正小心翼翼地將传承的內容,以文字记录下来,再进行校正。 但伴隨著佣兵提起精灵鹿骑兵的异常举动,塞雷斯原本渐渐淡去的忧虑,又死灰復燃。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的年龄小,力量弱,没有战斗力,但我得掌握更多周边的讯息和情况。】 他一边重新绘製佣兵的石像鬼设计图,塞雷斯一边审视起自己手中的材料。 “给出的质量很好,能够省下来很多材料,只要减少失误,理论上剩下的材料,还能让我操作一下……” 塞雷斯精打细算了一番,决定稍微挪用一小部分材料。 “这点余料如果用来造石像鬼太浪费了,我手上就有注灵台,不需要像石像鬼一样需要进行扑击和转化为石像姿態进行节能……该怎么设计呢?” 正思考著,塞雷斯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抽象的物体。 “嗯?这个是李德利世界里的飞行物……不使用翅膀的仿生学原理,而是用四个螺旋桨提供升力,这……还有这种设计?唔,確实有意思,也许我可以试著学习模仿这种名为『无人机』的石像鬼。” 塞雷斯扶著额头,皱眉苦思冥想,竭力思索。 “不,石片无法承受这种强度的旋转,能承受这个力量的只有李德利世界的复合材料,不过,李德利世界似乎没有符文技术,他们还需要编写复杂的控制程序才能操控飞行器,而且他们没有注灵技术,能源无法靠燃素石补充,而是要给飞行器装上沉重的电池。” 面对李德利世界的各种飞行造物,塞雷斯不得不感慨:没有符文和注灵科技的世界,飞行器的设计真的是过於臃肿复杂。 “嗯,还有一种飞行器,是使用燃料加热的空气向后喷射,再配合固定的翅膀形状,形成上下力量的差异,甚至能够让飞行器爆发出超过声音的速度。这……至高天在上,我都不敢想像,这得需要多么精密的数学计算啊!” 塞雷斯看的眼角直抽。 “他们花了多少精力在金属材料的研究上?而且光是专注飞翔的速度,机动性完全不考虑吗?这样一个飞行器,动輒几十吨,但转个弯还不如六百吨的雷霆狮鷲方便,如果是论速度,一头五岁的双足飞龙稍微加点力,都比他们最快的战机要快……真奇怪,既然他们追求快速飞行,他们为什么不养龙作为空骑兵?” 塞雷斯还是第一次看到李德利世界的科技,这和他认识中的技术完全是两种逻辑,在不了解对方的生存环境下,塞雷斯根本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科技怎么能发展成这个样子。 “他们用非常复杂而精密的工程,做了一些自然界隨处可见的事情,我不明白,他们到底图什么?” “当然,我必须承认,那些漂亮的高楼大厦太让人羡慕了,我都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材料可以把房子建得这么高——但是既然他们要住在高处,为什么他们不把房子建在通天树上呢?隨便找颗400米高的树,应该还挺容易的吧?” “公路、马路、铁路……啊,列车!这个爸爸跟我说过,这世上有很多国家都有,看来我们在很多基本理念还是相似的。” “还有好多东西需要的数据计算太复杂,如果是爸爸的话,应该可以做得到。” “等等,这是什么?” 塞雷斯在瀏览李德利记忆时,突然间注意到一个形状的怪异飞行器,隨即眼前一亮: “咦,这个东西——好简单的设计,乾净利落,不需要复杂的加工,异世界那边,居然也有这种注重实用的学者吗?” 塞雷斯越看越满意,拿起笔,在纸上快速描绘,很快就勾勒出来这种被他冠以『实用、高效、简洁』的大致轮廓。 圆盘的形状,极致增加的表面积,能够最大程度降低噪音,飞行原理更是简单易懂,只要用『悬浮』和『加速』两个符文就能实现,加工的难度甚至远比石像鬼这类仿生学的產物更低更简单。 “让我看看李德利的世界,是怎么称呼它的……” 塞雷斯念道: “u·f·o——不,还有个更精准的名字。” “叫……宇宙飞碟!” “呵,真是个好名字!不仅说明了用途,还精准概括了形象,我现在明白了,那些什么无人机、直升机、喷气机,肯定都是艺术品,不是作为实用的工具。” “只有像宇宙飞碟这种精美又实际,原理简单易懂的东西,肯定才是李德利他们日常出行使用的飞行器。”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既然有星空航行的载具,那就肯定有適应低空的。 第56章 炎之息(五) 塞雷斯满意地看著图纸上的飞碟。 根据他的专业知识和眼光来看,这件来自异世界的飞行器,不仅成本低廉,难度也不高,虽然捨弃了传统石像鬼等仿生造物的战斗能力,但作为一个侦察工具,效果和隱蔽的效果应该会更好一些。 “我得儘快把飞碟也打造出来,到时候,我可以让小煤球带到外边,就能在周围进行侦察。” 塞雷斯將图纸好好收起来,他打算等到自己刑满释放,恢復自由身时,去城市里的石匠协会,把这份图纸申请专利。 倒不是塞雷斯心地善良,无私开源。 而是这样一来,自己就算以后衰老残废或者意外身亡,自己的亲人还能靠专利费获取利润。 父亲跟塞雷斯说过,最早发明石像鬼的那位石匠叫做马伯里乌斯,就是年纪轻轻时候发明了石像鬼,靠著这门手艺赚的盆满钵满,手底下最多时候也就五六个学徒,他严格封锁自己的技术,认为可以一直传承下去,世世代代享受福分。 结果他刚死没多久,他的祖国就陷入了一场战爭,为了贏得支持,敌国向【第十重天】至理天『麦斯』的神殿求援。 神殿首席技工只是靠著缴获来的石像鬼逆向工程了其中的简单原理,並在此基础上研发了各种不同型號、材料的石像鬼,配合奇蹟和祝福,把成本迅速降低到一个令人髮指的地步。 很快,马伯里乌斯的亲族和学徒就被『至理天』出品的更廉价、更多样的石像鬼在市场上彻底被打败,甚至马伯里乌斯的祖国都开始转而採购『至理天』的產品才能进行作战。 马伯里乌斯的財富支撑他的后人学徒不到20年时间,可是『至理天』神殿直到80年前才將製造石像鬼的授权许可转为免费,差不多光靠卖石像鬼,十重天的祭司们就赚了五百多年,更別说一併打包出售的各种服务。 石匠协会,虽然规模肯定没法跟至高天神殿比,但最起码还能保障大概生前和死后80年的专利期。 塞雷斯不觉得自己会成为一位【剑爵】那样的长生者,申请专利至少能福泽子孙三四代人,自己也算仁至义尽了。 只要,他能够安稳活到16岁成年被释放,这份飞碟的设计图,就能为塞雷斯提供一生的温饱。 坦白来说,塞雷斯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过於焦虑了。 他对周边环境绝对称得上是警惕,夏吕波斯他们这支佣兵连泽戈鱷都能猎杀,就算真的跟精灵有什么想法,已经招兵买马扩充人手,拥有丰富实战经验的佣兵就是最好的威慑。 已经好久没听到叛军的动静,男爵他们出去那么久都没有消息,也没有叛军继续渗透和侵袭,塞雷斯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莫尔比医生所说的叛军分裂內訌已经发生了。 【接下来,我就努力修习传承,节省燃料费,然后赚钱,一直赚钱,只要我赚更多钱,卡尔曼书记官就会把更多的订单发给我,我完成的越多,我在男爵眼中越重要,那么家里就会慢慢好起来……】 沦为罪犯两个月,可是生活渐渐看得到希望,塞雷斯今天都没有睡在地下室,而是躺在父亲平时在工坊里的床上。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看著陈旧的天花板,眼前浮现起近期重复、规律但一点都不单调的生活。 塞雷斯和半精灵亚罗结交了友谊,和佣兵们关係好了起来,书记官卡尔曼给自己的活计也愈发丰裕,语言学习更是有很大的进步。 当然,最明显的进步是,精灵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被吸收了好大一部分。 忙碌但充实,清贫但不贫困,他的生活质量依旧是犯人的水平,但手中渐渐有了点盈余,就算大部分的收入都被迫上缴,但塞雷斯还是竭力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子儿,哪怕一天只吃一顿饭,他也硬是储蓄下来。 他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至少先存储一点是一点。 虽然每天夜里都有可能会饿的醒过来,但塞雷斯发现可以靠读父亲留下来的一些大部头书籍,强行让自己睏倦下来,所以並不算难受。 【说起来,我有好几天没尝试將精灵的灵魂光团往凹槽里装了。不知道现在这个进度,能不能获取赋能。】 反正横竖睡不著,塞雷斯索性坐起来,集中精神,两团灵魂光团浮现出来。 李德利的灵魂依旧顽固的要命,活脱脱一块水晶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塞雷斯开始接纳了一些思想,所以上面繚绕的光晕也浓郁了一些,还是有在吸收的。 至於得吸收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那塞雷斯就不知道了,也许等到他的灵魂更强的时候,就能更快地吸收吧。 而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吸收的速度已经非常快了,伴隨著他完全掌握精灵语的口语交流,格里德·伊逢的灵魂每天都有新进展,不过他的记忆还是不怎么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往,全都是一些习武的感受和经验。 这些东西对塞雷斯一个石匠来说,也不能说没用。 塞雷斯最近就根据格里德·伊逢的武学理解,学会了正確的站立姿態,也知道手腕怎么发力会更轻鬆。 就算不是战士,战士的经验对自己也是有用的。 不过,塞雷斯最关注的还是格里德·伊逢记忆中的叛军情报,以及灵魂提供赋能。 “你再怎么遮掩和抗拒也没用,现在这个重量……” 塞雷斯凝视著灵魂光团,集中意志,將其整个向上迅速提起。 “——已经无法阻碍我了。” 过程稍微有些费力,但几乎没有阻滯。 当灵魂光团靠近凹槽附近时,凹槽中甚至主动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塞雷斯本能地接受了这一事实,顺从地放鬆意志,让凹槽將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吸入,紧紧镶嵌在其中。 嗡———— 耳边突然泛起连续的耳鸣。 塞雷斯闭上眼,有过老约克的经歷,他已经对此不再陌生。 “来吧,我已经准——” 第57章 炎之息(六) 咔噠。 依旧是如拨动扳机一般的声音响起,接著塞雷斯陡然坐直了身体,然后几乎如同麻花一般在床上翻转扭曲,骨骼交相碰撞,太阳穴如同吹气球一样臌胀起来,耳朵像是被人扯拽著一样被拉伸成长条,使劲往外撕扯,他的眼球上下翻飞,感知错乱,完全无法分辨方位。 塞雷斯几乎癲癇一般飞快地摆著头,左脸的皮肤下泛起眼球状的突起,胸口的衣衫浮现出一只手印,全身皮肤如海浪一般此起彼伏地泛涌,仿佛在这皮囊之下,仿佛有另一个人在不断挣扎。 这种诡异的抽搐,持续了足足二十分钟,远比老约克那次严重得多。 等到一切恢復平静,塞雷斯瞬间就夺回来身体的控制权。 他踉蹌著用手肘砸开窗户,趴在窗口,探出头朝外,发出一阵噁心的乾呕: “呕……噦……咳呃,咳咳……噦……” 还好塞雷斯晚上什么都没吃,除了一些白沫和酸水,也没吐出来多少。 做完这一切,塞雷斯彻底力竭,倒在床边,额头满是汗水,眼神迷茫,连爬上床的意识都没有,就一直呆呆地坐在地板上,介於昏睡和半醒之间。 他的耳边浮现出大量陌生又熟悉的呼喊,失望、可怜、悲戚、感动、痛苦、热血、绝望、懊悔…… 种种情绪在心头蔓延,桩桩事跡於眼前展现。 仿佛一切就在昨日。 直到冷风袭击了他的脊樑,塞雷斯这才被冻醒过来。 他张著口,垂下两行热泪,揪著胸口,用哽咽地说道: “(精灵语)自然之父,大地之母!同袍们,我愧为『白雾行者』之名號,到头来,我什么都没做到……事到如今,再无脸面见你们,我,我只能以死谢罪——” 啪! 下一刻,塞雷斯又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你已经死了,格里德·伊逢,还有。” 塞雷斯捂著脸,靠著床头坐了起来,快速瀏览过脑海里的记忆,自言自语道: “你一点都不高尚,格里德·伊逢,你就是个精灵渣滓,以至高天的名义,我唾弃你和你的灵魂!” 儘管说话气息微弱,但塞雷斯的心中逐渐升腾起一股怒火。 实话说,不论是平日里人们对农奴起义的叛军抱有一定的可怜和同情心,还是在莫尔比医生跟他说过叛军的起源时,塞雷斯多少对叛军是有一定的理解的。 毕竟,底层人日子过得不好,遭到压迫剥削就会反抗,此乃人之常情。 然而伴隨著初步掌控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塞雷斯看到他们过去的所作所为时,此前对叛军的基本印象也一扫而空。 “……你们都干了什么?” 塞雷斯捂著被打痛的侧脸,低声斥责被吸收的灵魂。 “你们管这个叫起义?这是哪门子的起义!你们就是一群混蛋!” 在这一刻,塞雷斯终於理解了。 为什么格里德·伊逢始终对他的过去抗拒无比,连提起都不愿意提? 为什么自己跟莫尔比医生说起蜜河城时,对方却没有任何印象? 为什么格里德·伊逢出身还不错却还要加入叛军? “你竟然带著叛军屠杀了自己的家乡?你还是文明生物吗!格里德·伊逢,你这异端、异教徒、异族鬼子!就算你是精灵,你怎么能这么邪恶!” 屠城其实在这个时代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情。 但是塞雷斯无法理解,带著敌人主动入城屠杀,还在在屠城的时候举办杀人竞赛,甚至要比拼谁屠杀自己的亲族同伴更多。 塞雷斯不敢相信还会有这种事情。 而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塞雷斯能够清楚地看到,格里德·伊逢为了这一刻,谋划了20年。 “五年前,蜜河城城破,红枫军第9军团,『乞丐公』雅洱曼德喀带著各族部下进入城池,接管了所有控制,从此这座城市就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严格来说,这个认识存在两个错误。” “第一,『乞丐公』雅洱曼德喀並没有接管城市。” “第二,世界上没有蜜河城。” “而这座3万人的城市之所以会陷落,很大原因,就是被我所吞噬的这个精灵,和他背后的德鲁伊教团体所为,他们一直在谋划著名,谋划这些事情……” 塞雷斯深吸一口气,瘫坐在地上,装配上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后,他的思维也受到了影响,能够平静地对待这些事情。 但即便如此,他一想到那尸山血海,流血漂櫓的场面,生命底层对於死亡的恐惧瞬间衝上头顶,一度压过格里德·伊逢的麻木和冷漠,让塞雷斯捂住头,低头惊恐颤抖起来。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由是观之,无惻隱之心,非人也……这是一位被称为『孟』的异界圣人的观点。看啊,即便李德利的文化与我们迥异,他们的信仰中也是有许多宣扬善良美好一面的,我们的道德即便跨越时空都能达成共识。可是,格里德·伊逢,你们可是法兰达系统本土的生命……你们怎么能……怎么能坏成这样子?” 恐惧和愤怒是交织升腾的,当塞雷斯从极度的恐惧中挣扎出来时,他的愤怒也达到了顶峰。 这种愤怒甚至不是因为种族、信仰、文化上的矛盾导致仇恨,塞雷斯很清楚,因为他融合了精灵的灵魂,学习过精灵的语言,还有一位半精灵好朋友,甚至某种意义上讲,他也可以说是半个精灵。 这种愤怒,完全是基於生命的本能而出现的愤怒,生命本能地认为像这样的存在是会危害自己,会摧毁世上一切美好事物,所以会愤怒,会感同身受,会共情悲哀。 在这一刻,塞雷斯终於理解了什么叫做邪恶,为什么至高天的祭司会声称某一种信仰是敌对邪恶的,甚至只要发现就要將其毁灭,为什么他们不肯包容和相信对方,为什么他们无法理解也不肯让步。 最早发现对方是异教徒和异端的人,一定是看到了类似的场面,生理性地產生了不適。 但愤怒和恐惧过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 这些可悲的事情,不会只发生一次。 塞雷斯彻底力竭,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心中升起一股末日將临的绝望。 神话中寓言的末日来不来,塞雷斯不知道,但他知道有比末日更恐怖的东西一定会来。 “……叛军的主力,就要来了。” 第58章 徵召 篤篤篤! 急促的敲门声,將塞雷斯拉回现实,他胡乱拨弄两下,从工作檯上爬起来,赶紧打开门,只见一个陌生的卫兵站在门口,看到塞雷斯直接甩给他一件乾净的羊毛外套,飞快地说道: “领主大人他们回来了,你换上衣服,过去一趟。” “现在?”塞雷斯看了一眼手中的外套,样式有些旧,但料子不错,而且很乾净。他一时间没明白髮生了什么,抬头看著黑蒙蒙的天空,迷茫道:“这天还没亮,是不是不太合適?” “我哪知道,让你去你就去。”卫兵不耐烦道:“路你认识吧?我还得去叫別人,自己过去,我回去要是看不到你在,你也不用在了。” “我这就过去!”塞雷斯没敢废话,直接披上外套,连门都没锁,急忙往领主的庄园赶去。 清晨的气温很低,隔著靴子都冻得脚趾僵硬。 塞雷斯不住搓著手,往掌心哈气,再把双手交叉塞进腋下,一路哆哆嗦嗦地赶到庄园门口,让卫兵搜过身,正抬腿往里面进,身后突然响起了个声音: “嘿,你是巴托尔家的小子?” “是我。”塞雷斯扭头看了一眼,一个红鼻头大鬍子的壮年男人赶紧追上来,他拍著胸口,用本地的口音喊道:“他们怎么把你也叫上了?难道工坊现在是你负责的?” 塞雷斯看著对方一把大鬍子,隱约有些熟悉:“是领主和卡尔曼书记官指定我在里面工作,赎清父亲的叛国罪,您是……” “阿科巴契亚·格尔尼,诺菲农场的铁匠。” 大鬍子伸出手跟塞雷斯用力一握,说道:“我家里那台【忧鬱天使】依菲美尔石像是找你父亲订做的,他的手艺一绝,寧神安眠的效果太好了,我妻子每天都要拜一拜才能安稳入眠。” “啊,您是说去年八月份的订单?” “对,就是那个。” 大鬍子还想说啥,但他也被冻得受不了,直接揽著塞雷斯肩膀,往里头进:“边走边说,这该死的天气,我还以为白鬼骑士团南下了呢!” 塞雷斯点点头,紧著衣衫小跑著跟上铁匠:“阿科巴契亚先生,您知道这是怎么了吗?” “小道消息,不保真。”阿科巴契亚低声说:“你是镇子上的人,应该知道前两个月,咱们的男爵大人,康诺德·德·巴隆维达突然带著他的两个孩子,以及一队骑兵,向西南方去了吧?” “是,”塞雷斯点头:“当时我听说,是去跟他的外甥组建联盟。” “努埃尔·帕提拉维达,荧谷镇的男爵。”铁匠说:“我跟你说,姓氏后面有『维达』的贵族,都是直属於大公的封臣,而巴隆维达家族和帕提拉维达家族,原先都是咱们大公豢养的战斗骑士,压根没有封地,直到十二年战爭爆发,斩杀无数妖鬼才被授勋了贵族。” 塞雷斯意外:“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事情……” “嘿,你以为世界上这么多贵族哪来的?三代从商不如祖上扛枪,这世界上没有任何荣誉能够跟战功相提並论。” 阿科巴契亚说道:“但问题也就出在这里,这努埃尔男爵的封地在荧谷镇,三个月前,红枫叛军拿下了刺矛湾,战船顺著芮福尔河直接就能一路北上,把兵力投送到整个河谷领。” 儘管没出过远门,但塞雷斯还是有一些地理概念的。 他所生活的花谷镇,並没有设置伯爵领或者藩镇,而是作为王室直辖的领地保留, 由於这里遍布河谷、泥沼、部落酋邦和森林,但又直接能够扼住王都通往西南部的出海口,为了巩固统治,大公就在这里设立了九个人口聚集的河谷城镇,作为封地赐予只效忠於自己的贵族负责管理。 河谷的水系复杂,但最终都会通过各种分支匯入芮福尔河,匯集到刺矛湾入海,这直接导致这条大河宽而深,即便在枯水期都能保持恐怖的水量,不仅是重要的商业水道,几乎可以说是扼住了通往王都的生命线。 讲到这里,塞雷斯心底一沉。 他昨天担心发生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在格里德·伊逢的记忆里,塞雷斯知道叛军正在不断北上,他们的攻势缓慢而坚定,丝毫没有莫尔比医生所说的『两三年就散了』的情况。 他们出乎意料的团结,也比以往更凶残。 其他人或许不理解,但塞雷斯从格里德·伊逢的记忆中,隱约能够推测些东西出来。 这一次叛军有著一位强势的铁腕领袖,阿尔戈利斯。 和以往的农奴起义不同,这个男人放弃了过去『恢復巴塞琉斯王国』的口號,而是自封为『红枫岭至高领主』,他的旗號是將红枫岭以南,直到威迪纶海峡的土地从巴塞琉斯公国的麾下彻底分裂出去。 阿尔戈利斯声称这里是『不净天』赐予信徒的神圣领土,为所有『不净天』的信徒和被公国迫害的罪犯、流寇、异教徒和异族提供庇护,並授予他们来到这片土地生活的完整公民权。 也许就是因为这种宣传的诱惑,和他们鲜明的目的性,让不少公国的人群蠢蠢欲动,不断有人投奔麾下,一些至高天神殿为了避免被洗劫,也纷纷拿出资金,在神庙里增添了【第六重天】不净天『骸恶』的神位。 有了神位,总得供奉吧,於是又得专门招募『不净天』的祭司过来一起侍奉,而这些新招来的祭司,又很容易被红枫军的宣传打动,成为叛军中大量的『不净天』信徒的助力。 小到为叛军的间谍提供庇护食宿,大到直接去游说劝说当地的领主皈依『不净天』,开门投降。 【我知道前线局势不乐观,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塞雷斯心情复杂。 “这刺矛湾沦陷,叛军北上的目標,第一个就是努埃尔男爵的荧谷镇。陆地上他们打的费劲,这么多年也就刚拿下来一个溪谷镇——可溪谷镇是个穷山沟,他们杀光了当地人,就没有人给他们耕种提供给养,所以在这里待不了多久,看著离咱们近,但实际上要跨越沼泽、湖泊、森林,压根过不来。” 阿科巴契亚话锋一转:“但是要是打荧谷镇,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塞雷斯问道:“我没去过那里,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地方就是个小要塞,不仅比咱这里富裕,人口也多,快两万人呢!我见过他们的城堡,那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城堡群,从三个方向卡著荧河的河口,兵力也多,常备军就有800人,你想想看,不到两万人你给他算两万人,年轻人算他一半,女人再去掉一半,那就是五千来个男丁,五千人里八百个男丁……那就是十个人里就有接近俩人是军人,真打起来,拉出来两三千兵丁轻轻鬆鬆。” 夸了一通荧谷镇,但阿科巴契亚马上又说:“可你別以为看起来他们民风彪悍,武德充沛很能打的样子,你知道那荧河河道,有多宽吗?” “三四百米?”塞雷斯猜测到:“五百米?” “两公里。”阿科巴契亚说道:“就算是有高低差在,他们的锁链也没办法拦住这么宽的河道,哪怕將船与船连起来堵塞住,叛军也可以用火烧掉。” “两公里宽的河……”塞雷斯眼角抽搐,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那在河中修碉堡呢?” “拦不住的,两公里的大河足够上百条船开过去,那到时候整个河谷將直接面对叛军数十万人的大军。” 阿科巴契亚嘆息一声:“我看啊,这次不是男爵跑去参加联盟,而是人家荧谷镇在求援,希望咱们把部队增派过去,最好是男爵大人带著骑士一起镇守荧河镇。而男爵是人家的舅舅,外甥有难,怎么可能不帮忙?” “那我们怎么办?”塞雷斯突然意识到问题:“要是男爵大人的部队走了,谁来保护我们?” “不知道。”阿科巴契亚摇摇头:“但你想,这回天不亮就把我们这些工匠都叫过来,肯定是为了策划防御工事的建设——” 他话音未落,旁边传来声音: “阿科巴契亚?是你吗?” 阿科巴契亚抬起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何庇西斯!你也来了。” 迎面走来三人,一个白袍子的老人,一个胖墩墩的厨子,还有一个塌鼻子的年轻人。 中间那个湿地血统明显的年轻人跟阿科巴契亚握了握手,他耷拉著眉头,扫了一圈眾人说道:“木匠、铁匠、厨师、炼金师,还有这个小朋友是……” “我是前石匠巴托尔的继承者,塞雷斯·锻锤。”塞雷斯主动自我介绍。 “呵,情况还真是艰难,连孩子都要徵用了。”厨子嘟囔道:“我们还能怎么办呢?现在肯定是要徵兵备战了,我就应该早点把孩子送到王都去。” “放轻鬆,斯普利,咱们都是工匠,没有人敢威胁咱们的生命。”白袍老者看著塞雷斯脸上的鏤空倒三角刺青,顿时瞭然:“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承担了这么多。” “那么人应该也到齐了吧?” “还差个画匠——提格雷努斯呢?他不是一直在波尔湖居住吗,他划个船的功夫应该就到了。” “枯水期,估计是水位下降,撑不动船了,只能绕路过来了。” 第59章 邀请 几个工匠站在大厅门口,没有卫兵的命令,他们还不能进去,只好靠近火盆围了一圈,不断跺脚晃著身子取暖,相互閒谈起来。 小孩子和工匠的身份,打消了他们对罪犯的牴触情绪,人们很乐意跟他交谈。 一来二去,塞雷斯也算跟这些工匠熟络起来,融入到圈子里。 木匠何庇西斯是泥洼村的木匠,他自己也经营著伐木场和一间磨坊,虽然小有家资,但他对战事最不乐观。 “千万別打起来呀,你们都还好,我的资產可是一把火就全烧没了。” 不只是木匠对战事持担忧態度,厨子、屠夫、皮匠多重身份的斯普利,几乎把恐惧写在了脸上。 “至高天在上,我的孩子去年才入伍,我真不希望他死在战场上,我愿意付出一切赎他回来。” 他没什么固定资產,全是依靠被领主僱佣获得不俗的薪酬,原本只是想让儿子在大人面前混个脸熟,结果却没想到战爭来的如此之快。 面相充满智慧和仁慈的白袍老者名为特拉维,既是一位乡绅,也是个炼金师,这在工匠中属於最顶级的存在,眾人都以他为首。 “別想那么多,事情未必就一定很糟糕。”特拉维缓缓道:“我们是工匠,不论是谁打仗,都离不开我们的帮助,我相信,我们会得到妥善的待遇的。” 炼金师不断安慰著眾人,但除了心大的铁匠,几乎没人听得进去。 过了几分钟,一个戴著软毡帽的小鬍子男人走进他们视野,他面相悽苦,身材干瘦,背著画板,犹豫了几下,才小声问道: “几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啊,提格雷努斯,你可算来了。”特拉维招呼道:“快过来烤烤火,这天气太冷了。” “好多士兵提著剑过来。”画匠提格雷努斯声音颤抖:“他们把我的住所封锁了,我的学徒也被带到了镇子上,谁能告诉我,这是要干什么?你们的家人也好吗?我,我是不是画了什么得罪男爵大人的画作了……” “別慌,提格雷努斯。”木匠上前安慰道:“我想只是因为只有你一个人住在野外,士兵是为了保护你们的人身安全。” 提格雷努斯胆怯又生气,低声地质问:“可是,为什么他们封了我的画室……” “我觉得你想多了。”铁匠插了一嘴:“那大概率只是为了防止你的画泄露出去,谁知道你有没有封印了什么怪东西进去。” 提格雷努斯红著眼睛,委屈地说道:“三重天啊!可、我只是个不入流的画匠,我能封印什么厉害的魔怪进画里吗?” 塞雷斯隱隱约约觉得不对劲。 这位画匠好像跟其他工匠显著不同,他的性格虽然软弱,但塞雷斯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危险? 厨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得了吧,在咱们这一圈人里,你这画匠在战爭里是最直接的杀手。一头第三序列的魔怪,就能杀死几十个农夫民兵了。” “我……可我更擅长画风景啊。”画匠低声下气地说道。 “那就更容易了,你可是传承者。”铁匠说道:“作为【诡术之传承】,你肯定会被要求加入军队,就算只有第一序列,可打起来时候,你提笔作画,就能化石为泥,再引一场小雨,就能扰的军队混乱不堪。” 提格雷努斯要哭了,他眼眶通红,悲伤地说道:“可我根本没打过仗,我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不打紧,杀人就像吃饭喝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早晚会习惯的。” 熟悉的声音响起,塞雷斯的肩膀隨即便被搭上了一只白皙的手掌,他下意识侧头看去,立刻看见美得让人恍惚的侧顏。 “艾尔威利·德·巴隆维达。” 威利少爷微微頷首自我介绍,笑吟吟地说道:“家父刚刚在谈些军事要务,迫不得已,让几位匠人师傅在寒风中等待太久,我代表巴隆维达家族,向各位致歉。” “哎,这可使不得!” “不碍事,不碍事。” “既然是军事要务,那完全可以理解,保密第一。” 几位工匠连忙低头致意。 “我们在这靠著火盆也没什么事。”木匠回答:“劳烦您出来接待。” “嗯哼。” 威利少爷点头,突然道:“那要不再站会儿?” 眨著大眼睛,如羽毛般长而密的睫毛上下翻飞,让人不敢与之对视,生怕心底生出什么邪念。 “那还是算了吧。” “呵呵,我说笑话的!” 威利少爷双手顺势搭在塞雷斯的肩膀上,跟眾人说道:“实话说吧,父亲他们连夜討论还没个结果,我看各位在冷风里冻得瑟瑟发抖,这天又没亮,寻思你们大概是还没有用早餐,便吩咐厨房已经做了些热食,先隨我一起到厨房吃点东西吧。” “感谢您的好意。”厨子赶紧开口,他起来的最早,早就扛不住了:“我一直说威利少爷宅心仁厚,现在看来还是保守了,您的心和您的容顏一样美丽啊。” “那倒不至於,至高天生我这张好皮囊,结果我都用来对敌人的尸体微笑了。” 他隨意说著撩起额前一綹髮丝,寒风捲起漆黑的髮丝,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看的旁人都有些呆滯。 “那未尝不是……一幅美景。”提格雷努斯小声说著,看向威利少爷的眼中,充满了无限的欣赏:“您身上有一种美丽,这种美很纯粹,超越了性別和善恶的局限,就算是死在您剑下的敌人,看到你露出笑容,也会释怀著死去吧。” 工匠们纷纷道谢,在威利少爷的僕从引路下前往厨房。 塞雷斯昨晚也忙了半天,早上又被直接叫走,在寒风里站了小半个钟头,此刻想都不想正要跟上一起用餐。 “別走。” 双手按住塞雷斯的肩膀,威利少爷低头在他耳边说道:“你不需要跟他们一起,跟我来,小傢伙,我请你吃顿好的。” 塞雷斯茫然站住,转过头来,望著那漂亮的眸子。 在这张脸面前,理性没法理性,思考都变得困难。 而李德利的思维根本扛不住这种诱惑,一个劲在塞雷斯脑海里共振『好漂亮好喜欢』的恐怖念头。 ——这异世界的社畜,物质生活那般富足的人,怎能如此性压抑? 塞雷斯压下李德利的念头,將精灵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塞进凹槽,切换到精灵的观念,这才冷静下来。 想来,以精灵族的审美,应该能够克服这种障碍。 『我没法拒绝这个该死的漂亮短耳人。』 ——废物精灵。 稍作思考,塞雷斯只好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委婉道:“威利少爷,这不合適吧,我只是个罪犯和工匠,怎么能和贵族一起,要是传出去……” “用不著別人往外传。” 艾尔威利將塞雷斯转过身来,居高临下望著他,说道: “你现在就穿著我的衣服。” “这——”塞雷斯懵了,他翻开领子,立刻看到『ew』的字母缩写。 他之前不知道威利少爷的全名,所以压根没有往这方面联想。 “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我的手下也都知道,虽然只是件旧衣裳,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贵族的信物了。” 艾尔威利托著下巴,笑道:“那么现在,你当然有资格跟我一起用餐了,即便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拒绝吗?塞雷斯·锻锤。” 塞雷斯摇头,低头抚胸致意:“这是我的荣幸,威利少爷。” “那就走吧!” 艾尔威利直接牵起塞雷斯的手,明明是举剑斩人的手掌,却仿佛水一样柔软,没有茧子也不粗糙,他几乎是急不可耐地拽著他往另一个方向去: “我不会让你穿著我的衣服,在乱鬨鬨的厨房跟佣人们一起吃饭——明白吗?” 第60章 早餐 直到塞雷斯坐到餐桌前,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艾尔威利的房间宽敞、整洁、乾净、亮堂,有著两面墙的藏书,一张能躺好几个人的大床,地上铺著狼皮毯子,在室內还建了个小型的操场,壁炉熊熊燃烧著高品质的枝条,不知道是什么植物,不仅让百来平米的房间暖和舒適,还縈绕著一股清新的香气,让人时刻保持著头脑清醒。 塞雷斯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座【岁月天使】哈义迈的雕像,那明显是父亲的手笔,线条柔和细腻。 天使一般是看不出来性別的。 从祂们完成大功业,飞升至高天的那一刻起,世俗意义的性別对这些如星辰一般悠久的永恒生命来说就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很多人都会对天使的形象进行中性化处理。 但父亲的手段很特別,他有自己的理解。 在他手中,哈义迈的雄性特徵非常明显,他强壮、俊美、袒露肩背,全身只穿著一件白袍,脸上有著怜悯慈悲的表情一手持著流沙状的圣剑,另一手高举沙漏,背后三对细长的羽翼,分別代表著时针、分针、秒针。 整个雕像並非呆滯站立的状態,而是倾斜向上,振翅飞翔,配合自然细腻的纹理,让人感觉祂下一刻就会原地动起来,掀开天花板,腾空翱翔。 这就是专业石匠的功底。 不光是形体的优美,甚至从一些特意的留白中能够隱约感受到作者的心思,似乎已经有了不少上升到艺术的感觉。 【我至少需要十五年,才能赶上爸爸的水平,想要踏入到艺术的范畴,那这辈子估计別想了。】 塞雷斯也不指望自己成为像马尔伯勒斯、乔克尼、苏荷这样的石艺宗师,他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明晰,就是个造点实用品,比寻常工人稍微高级一点的工匠。 “平时做饭的厨娘回老家结婚了,过几天才回来,但也不影响整体质量。” 塞雷斯收回目光,看向圆桌前,艾尔威利解开外套,顺手甩给佣人,他穿著棕色的马甲和针织羊毛衫,身材修长苗条。 他隨意將头髮扎了个马尾甩在脑后,看起来乾净利落,一边说著,一边在塞雷斯对面坐下: “喜欢吃甜食吗?这儿有奶酪糖霜脆饼,浆果派,酥壳花生糕——还有我最喜欢的是水鸟蛋布丁,味道比鸡蛋少些腥气,口感更绵密一些。” 塞雷斯一个都没听说过,隨意拿了一块看起来像是饼乾的点心,它看起来品相不是那么华丽漂亮,应该不太贵重。 艾尔威利双腿叠在一起,静静看著他將那块点心搁进嘴里,小心咀嚼品尝。 只是塞雷斯发现想错了,和外表的酥脆不同,这点心入口立刻变得绵密鬆软,配上刚出炉的热气,他像是咬了一口熔岩,滚烫的口感却不让人难受,一股热流从口腔暖到肠胃,越咀嚼越舒坦。 奇怪的是,它並没有太多蔗糖的甜口,是一种混合著咸鲜和奶香的滋味,塞雷斯恰好不怎么爱吃甜的,这一块点心吃下去,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可真有眼光。”艾尔威利打趣道:“这么多点心里,你挑了个最贵的。” “啊?”塞雷斯愣了一下,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脑袋里两个色胚灵魂早就宕机了,只好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好吃吗?”艾尔威利问。 “……很好吃。”塞雷斯坦诚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好吃就对了,就算是我也就只吃过一回。”艾尔威利笑道。 塞雷斯倍感压力,他拿著剩下的半口点心,一时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態度。 “那,我……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些留给你……” “但是呢,它虽然好吃,却不符合我的胃口。”艾尔威利托著下巴,说道:“我喜欢更甜的,就算是这里面最甜的甜品,我都要蘸著蜂蜜吃。它太咸了,所以我只吃了一次。” “这样啊。”塞雷斯鬆了口气。 艾尔威利道:“说起来,你吃的这块点心是大公赏赐的,叫凯吉勒酥油,用狮鷲奶和砂晶海的小麦製作的,一斤价值200银狼,平日里只有世袭的贵族才有资格享受的。” 这一席话语,又让塞雷斯血压飞快抬升,他额头沁出冷汗,哪怕是面对格里德·伊逢时候,都没有这么大的压力。 “抱歉,威利少爷,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僭越了规矩,我没资格吃掉这些——” “但我觉得你配得上这些。” 艾尔威利看著塞雷斯不断变换的脸色,上挑的嘴角就没下来过,他摆著手,调侃道:“哎呀,你怎么这么可爱?我说什么你都是特別认真的对待,真好玩。” 塞雷斯闷声道:“求您还是別逗弄我了,少爷,咱们身份天差地別,您言出法隨,可是隨时要我半条命的。” “我不这么觉得。”艾尔威利托著秀气的下巴,他把椅子往塞雷斯这边挪了挪,小圆桌也不算宽,他这一换位置,塞雷斯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像是苹果和兰花混合的味道。 【有钱真好,都能用香料洗头。】 塞雷斯想到。 艾尔威利切开麵包,蘸著精细的白盐,缓缓说道:“莫尔比医生说你很聪明,他说了几个小时的嘮叨,你不仅全程跟下来,还能从几万字里找出来关键信息。” “我只是习惯耐心倾听而已。”塞雷斯赶紧说道。 “很多人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呢。”艾尔威利突然说:“我介绍的这些甜品叫什么?” 塞雷斯想都不想,挨个指著瓷盘里的点心,飞快地说道:“这是奶酪糖霜脆饼,旁边这个粉红色流心的是浆果派,酥壳花生糕在这个空盘子里,您刚刚吃掉了,您最爱吃的水鸟蛋布丁还没有淋蜂蜜,所以一口没动。” 塞雷斯看了一眼对方,小心翼翼地说道:“还有凯吉勒酥油,200银狼一斤,王室赏赐……让我吃掉了。” 艾尔威利微微歪头,眼神曖昧地凝视著塞雷斯:“我看,莫尔比医生还是说的太保守了。我自己都忘了我吃了什么,你却全记得清清楚楚。” “这只是石匠的基本功,少爷。”塞雷斯谨慎地说道:“我们需要常年学习符文,操控注灵台时有严格的工序流程,差一步就有可能炸死自己,所以对记忆力有较高的要求……” “我原本对你从那个精灵手里活下来还有疑惑,但现在,我全都理解了。” 艾尔威利看著塞雷斯,塞雷斯有点彆扭。 对方的眼神好像就没有离开过自己,总是找个理由就换个角度凝视著他,好像怎么看他都看不厌一样。 “说真的。”艾尔威利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接著说道:“我能够猜得到你是怎么骗过精灵的,无非就是他希望挟持你,去寻找叛军们想要的东西,既然他们拐走了你父亲,那么无非就是要把石匠的技术、设备全部搬走。” “你很聪明,我的父亲,索西骑士,莫尔比医生,现在还包括了我,大家都看到了这一点。” “你通过编制谎言,让对方以为石匠的设备和技术都在卡尔曼书记官那里,然后趁对方不熟悉路况,故意带偏到兵营来,还在路上磨蹭了很久,让人们做好了准备——等到精灵被索西骑士堵住去路,你就赶紧抱住他的腰,挡住他拔刀的意图,即向索西骑士表明了立场,也避免了被精灵一刀杀死。” 【果然,男爵那边对于格里德·伊逢的异常举动还是起了疑心。】 塞雷斯没有吭声,强行逼著自己转移注意力,以免心跳加速引起异常。 只有他知道,精灵那天的目的是为了夺走父亲储存的药品,他不敢暴露,那批药物太贵重了,甚至能够解决骑士级传承者的病痛和畸变,搞不好会引来杀身之祸。 就算自己想上交出去换取庇护也不可能,那相当於主动告诉男爵的人,自己的父亲是帝国公民,暴露身份不说,或许还会打乱父亲潜伏这么多年的目的。 因此这个事情,只能闷著头糊弄过去。 多亏艾尔威利当时主动出手,打死了格里德·伊逢,也没有机会审问,这才保住了塞雷斯的安危。现在就算有通灵师懂得死者沟通,可精灵的灵魂已被塞雷斯吞噬,真正做到死无对证。 “非常感谢您拔剑相助。” 想明白局势,塞雷斯决定主动抢先一步说道:“多亏您的剑技高超,不然我当时真要死在那个邪恶的精灵手下。” “那个精灵挺厉害的。” 艾尔威利回忆起来战斗,也感慨起来:“他的白雾诡异是一方面,但更让人惊讶的是,作为一个精灵,他的刀剑技艺,特別是对近身套路的搏杀意识,竟然丝毫不弱於我们人类。” “这一点,真的很难得。当然,你可能理解不了……” “精灵的祖先是狩猎的民族,比起巨魔他们身材更苗条纤细,耐力也更强,比起来正面搏杀,他们更擅长使用弓箭、投矛和拋石索对猎物进行追踪猎杀,但在力量上,他们就不比其他的种族更有优势。” 塞雷斯正走著神,听到艾尔威利的感慨,下意识说道: “为了弥补近身能力的不足,很多精灵会选择剑走偏锋,比如像德鲁伊一样寻求自然之力,藉助植物和野兽的力量作战,或者放弃常规制式的军用兵器,使用轻薄的异种兵器。比如迴旋鏢、月刃、弯刀这些圆弧形的武器能够以较小的成本获取更有效的切割力,而且对力量的要求也不高。” 他说完这些,突然意识到不对,抬起头看向艾尔威利。 艾尔威利扑闪著大眼睛,饶有兴趣地看著自己。 【光顾著走神转移注意力,我就应该把格里德·伊逢的赋能摘下去。】 “我……”塞雷斯灵机一动,说道:“我有一个半精灵的朋友,切奇克·亚罗,她是酒馆的侍女,我从她那里学到了大量的精灵文化。” “我还想说,你一个石匠怎么还对武艺这么感兴趣呢。” 威利少爷笑呵呵道:“既然是从半精灵口中学到的,那就不奇怪了,酒馆那个半精灵的姑娘——我也有点印象,是那个精灵父亲为了航海拋妻弃女的?” “是。”塞雷斯点头:“她是个好孩子,人很善良,非常耐心。” “我对她不感兴趣。”艾尔威利淡淡说道,他吃了几口早餐,又看向塞雷斯,“你对精灵武学的理解是对的,我们人类使用的刀剑,对於精灵来说都不太好用,他们也不喜欢正面搏杀,而是拉开距离,像舞者一样,不断接触刺探,最后找到弱点,一击毙命。” “但那个精灵不是这样的吧?”塞雷斯故意含糊道:“我当时虽然昏了过去,但听莫尔比医生说,他会用刀跟你碰撞。” “没错,这个精灵很特別,他又懂人类的战斗思维,又是精灵武艺的好手,我第一次跟他交手时候就因为这个吃了亏。” 艾尔威利说著,转了转左手手腕,塞雷斯听索西骑士说过,威利少爷跟精灵碰面交手中受了点轻伤,应该就是那个部位。 “您真的厉害。”塞雷斯说:“连索西骑士都感觉有些棘手的敌人,您竟然跟两次交手不落下风,难怪人们都称您天才。” “天才?呵……”艾尔威利轻声说了一遍,隨即就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不记恨我吗?” 塞雷斯说:“记恨?您是说指控我父亲为叛国的嫌犯?” “那看来你是真不记恨我。”艾尔威利屈起手肘,托著脸颊,歪头看著塞雷斯,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跟他对视会让人不自觉感到自卑和惭愧, “我没得选。”塞雷斯坦白道:“无论是什么真相,事情依然如此,您跟我又没有仇恨,犯不著故意陷害我们一家,而男爵也给了足够体恤和关怀,我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老老实实服刑並为领地服务,对我们这个家庭而言,是最好的出路了。” “那你呢?”艾尔威利问道:“小塞雷斯,你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吗?你很聪明,又愿意学习,说话交流都很懂事,至於你的手艺——就算你不是个石匠,你也有很好的前途。” 塞雷斯欣然一笑,他摇摇头,说道:“那是最不重要的事情了。” 艾尔威利看著他,问道:“你就没有梦想吗?” “我——”塞雷斯张了张口,目光一黯。 他这一次没有选择压抑內心的衝动,不知道为什么,在威利少爷面前,塞雷斯並没有太多的戒备心。 对方明明性格多变,古灵精怪,又没少杀人,但塞雷斯总感觉,艾尔威利·德·巴隆维达从未主观上存在加害自己的想法。 “我想当个骑士。” 塞雷斯坦白道:“我其实谈不上对石匠这个行业有什么热爱,这只是家族的传承,我是长子,这些东西被规定由我继承,而父亲也把我视作唯一的接班人,妈妈也把一切的爱优先倾注给我……” “实话说,我也不是多高尚的人。我只是觉得骑士很厉害,当了骑士就能脱离平民,成为贵族,还能有封地采邑,我不想让我的家人们过得太艰难,如果成为了骑士,也许以后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孩子就能过得更好。” “我也不是希望,他们能够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不完,只是我觉得,如果我成了个骑士,那么他们就能一开始就不被寄予极大的希望,他们可以去读书、去画画、去四处旅游,甚至去选择当个石匠,而不是必须被要求从小抡锤子、背符文、操控一不小心就会爆炸的注灵台……他们可以去按照他们想要的人生生活。” 塞雷斯深吸一口气,说道: “其实直到两个月前,我压根不知道有什么梦想,直到那天见到索西骑士的战斗,加上后来在酒馆听人交流,我这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普通人能够改变命运的方式,就是成骑士,而只有骑士的孩子,才有更多的机会去成为贵族,而贵族,就能像您一样过著体面的生活。” “那么。”艾尔威利说:“你现在还想当骑士吗?” 第61章 对练 你还想当骑士吗? 当艾尔威利问出这种话的时候,塞雷斯无法否认,他这段时间一直努力压制的衝动又开始强烈起来。 他张了张口,目光挪移到一边,说道:“我不敢想。”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艾尔威利询问。 “我怕想得太多,心態就变了。”塞雷斯坦言道:“我看到了佣兵们对传承和【剑爵之道】的痴迷,他们甚至甘心拋弃自己的家庭和土地,千百万人离家千里去追求这个幻梦,最后客死他乡也一事无成,却依旧前仆后继……我害怕我也变成那种人。” “你害怕的是自己无法抵抗那种诱惑,如果你选择踏上那条道路,你就会对家庭失去责任和兴趣,转而投入全部的精力去寻求传承。” 艾尔威利看著塞雷斯,说道:“我明白了,塞雷斯,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塞雷斯与他对上视线,对方眼中露出肯定。 “不是谁都有勇气在面对死亡危险时候,依旧为了他人挺身而出的。”他抬起手搭在塞雷斯的肩头,安抚道:“从你用身体挡住精灵拔刀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与眾不同,现在来看,嗯……你其实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的。” “你不想伤害別人,也不想被別人伤害。有自己的梦想,可你的梦想本质又是为了自身以外的人能够幸福,你背负了很多,甚至本该是由其他人与你一起背负的……我光是想想,都觉得辛苦。” 艾尔威利的话语让塞雷斯很放鬆,甚至塞雷斯反而觉得有些奇怪,艾尔威利对他的態度完全不像是个傲慢的贵族,他性格古怪,却平易近人,比大部分塞雷斯接触的乡绅地主都要体恤温和多了。 “我很欣赏你,塞雷斯,儘管我不是长子,但我能够体会得到被寄予厚望的压力,你在压抑自己的情绪,扼制自己的本能,生命先天就会追寻让自身更持久存在於这个世界的方式,拼了命也要延续下去,在这个世界上留存更久、更久,可是你的理性,会教导你去看清现实,不被本能左右。你得考虑家庭,考虑更多现实的问题……” 艾尔威利说著,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抓起塞雷斯的手。 “不过,我觉得偶尔体验一下骑士的生活,並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將塞雷斯带到房间的空处,领到器械架边上,指著上面各样式的练习武器,热情地说道:“选一个吧,你喜欢什么?” 塞雷斯对武器並无研究,他看了一圈,就从上面捡起来一把黑色的木剑。 “长剑?这对你来说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艾尔威利歪了歪头,塞雷斯选择的还是成人的尺寸,握把22厘米,既能双手握持,也能单手使用的长剑。 这把光剑刃就有一米长的武器,让塞雷斯一个孩童拿在手中显得有些怪异,要么扛在肩头,要么只能拖在地上,看起来有点奇怪。 “我是抡锤子长大的,还好。” 塞雷斯说道:“反正都差不多,我又不会真的成为骑士,就选了把最漂亮的。” “倒也是,不过你確实眼光真好,那把剑是月檀木做的,重量跟钢剑相近,纹理也很好看。” 艾尔威利从架子上捡了一把武装剑,想了想,又拿起一面小圆盾。 “作为一个骑士,你拥有强大的防护,体能也是超越寻常人的,所以你通常不会使用单手持剑,而是使用双手武器,你的战斗架势同样要有所变化……首先是,姿势。” 艾尔威利將剑刃平放搭在肩头,示意塞雷斯学习,塞雷斯也双手抓紧剑柄,把剑刃平放在肩头。 “正常的剑士会把剑刃搁在身前,或者用剑尖对准敌人,这样可以快速抢占中段,或者阻止敌人侵袭,但骑士们可没有害怕剑尖的,力量更大、速度更快,所以会把武器架在肩膀甚至放到背后,这样可以利用重斩来最大化伤害。” 艾尔威利说著,小步向前,手中武装剑在身前快速斩切,塞雷斯下意识挥剑,沉重的长剑刚刚打出去,就被艾尔威利的剑刃拨开,他抬起盾牌向前一顶,轻飘飘地就將塞雷斯推翻在地。 “看,双手武器能够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和力量,但是攻击距离会比单手减少了一半,而我手持剑盾,你需要防护的不光是我的剑,这种圆盾既能偏斜刃口,也能向前打出去,作为钝器攻击你。” 塞雷斯从地上爬起来,艾尔威利说道:“现在我告诉你,作为一个骑士,你应该怎么攻击。” 他说著,將圆盾举在身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你把武器举过头,双手握剑,剑尖朝著我,先向前扎刺,然后转动手腕,连续向我的头、手、腿部发动斩击,记著每一次斩击后都要转动手腕,从另一个方向再进行斩切。” 塞雷斯深吸一口气,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艾尔威利的指令。 他將长剑举过头顶,剑锋朝前扎去,笔直地刺中艾尔威利的盾牌,然后赶紧转动手腕,剑锋快速弹起又急促下落,艾尔威利一倾斜盾面,正好让剑刃砍在圆盾的表面上,顺著角度偏斜出去。 啪! 剑尖砸在地上,塞雷斯有些茫然,这种变化直接打乱了他的节奏。 艾尔威利当即呵斥:“不许停,骑士是不怕失误的,就算失误了,你也给我继续砍!” 塞雷斯赶紧提起剑,朝著艾尔威利不断砍去,他转动手腕,接连劈在圆盾边缘,发出沉闷的『砰砰』,他武器明明很长,但就是摸不到艾尔威利的脑袋。 “打不到头就往下斩。”艾尔威利说。 塞雷斯赶紧变换角度,朝著艾尔威利的腿部砍去,然而对方径直端起剑刃,照著塞雷斯脑袋劈砍下来。 啪。 剑锋悬在塞雷斯头上半寸,下压的气流依旧把塞雷斯的头髮拨弄散乱,塞雷斯狼狈地坐在地上,摸著自己的头,下意识以为自己被砍中了。 “这是盾牌的优势,我可以始终护住我的躯干並向前进攻。” 艾尔威利收起剑,说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剑盾很难对付?” “滴水不漏,简直没有死角。”塞雷斯爬起来,坦言:“我感觉我无从下手。” 第62章 煞炁 “如果你是骑士,你要面对十几二十个这样的士兵,还有长矛、弩箭、投石索、炸弹,你得习惯这些。” 艾尔威利说著,丟下剑盾,从架子上拎起一桿长枪,后手持握,枪尖斜向前挺出。 “现在,试著打进来。” 塞雷斯看著包著布的枪头,双手捏著长剑,他试著往前去,但艾尔威利一甩枪头,柔韧的枪头就把他拦住逼退,塞雷斯又试著来回踱步,可枪头就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盯著他转动,艾尔威利原地不动,就把他架死了。 塞雷斯拿著剑,不断观察,找了个机会直接向前突进,艾尔威利只是把枪夹在腋下,单手一拿,枪头就把塞雷斯横向打翻出去。 “我打不进去。” 塞雷斯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打,你哪里都能打到我。” “把你的剑给我。” 艾尔威利上前,跟他交换过来武器:“枪很容易学,双手握著后段,我往哪里走,你就往哪里拿枪尖划个圈,再往前一挺扎过去。” 塞雷斯接过长枪,俩人拉开距离站立,塞雷斯心里想著艾尔威利的姿態,把枪也夹在腋下,双手紧紧握持,还放低了重心,像是拒马路障一样面对手持长剑的艾尔威利。 “现在,我来攻你。” 艾尔威利不慌不忙,他双手拿著长剑,和塞雷斯用著同样的架势,甚至更进一步,將剑柄都推到脑后,大步向前踏出,塞雷斯赶紧提枪拦截。 啪! 艾尔威利双手猛然向前抡砸,把枪头直接拨开,塞雷斯心里一惊,赶紧把枪抽回再扎出,艾尔威利不慌不忙,剑刃横在身前,在枪头刺来前,手腕一翻,用十字剑格轻巧地卡住枪头,塞雷斯越是用力刺,反而將枪尖整个倾斜出去。 塞雷斯赶紧后退並回抽长枪,但没退几步,后背就撞到了墙壁上,他想抡起长枪,但余力不足,被艾尔威利一剑盪开,趁长剑在空中之际鬆开双手,左手反握剑柄,用十字剑格架住枪身,一路衝到塞雷斯跟前,挥起右拳迅猛打出。 砰! 拳头落在塞雷斯脑袋旁边的墙壁上。 塞雷斯觉得有些晕眩,手中的长枪隨即脱手,掉落在地上。 “很多武器都不好打长枪,不过骑士可以靠肉身的实力硬挺过去。” 艾尔威利拨开地上的长枪,对塞雷斯说道: “再试试別的。” 之后,塞雷斯换了各种武器,剑盾、斧子、钉锤、手半剑,都无法挡住艾尔威利的攻势。 虽然两人年纪相差了不少,但是威利少爷也没有发挥多少身体素质的优势,甚至很多时候压根称不上是使劲,完全是靠思路和技巧就打了进来。 哪怕塞雷斯是换上沉重的大盾和短矛,艾尔威利也只是踹开他的盾牌,拨开他的矛,再把剑架在塞雷斯脖子上,象徵性地割了一下,宣告斩首。 “人类和野兽之间固然存在体能差距,但是人类和骑士之间差距的就不止是体能了。” 艾尔威利说著,端平长剑: “你已经看到了我们之间的武艺差距,但是这只是凡人和传承者之间最小的差距。” “接下来我会给你展现传承者真正的实力。” 他说著,眼角繚绕起紫色的气焰。 “架势。” 塞雷斯脱口而出,他见过几次,索西骑士还有杰吉克,这些传承者会展现出不一样的地方。 “这还不是架势,传承者屠杀凡人不需要开启架势,那是只有对抗同为传承者或者魔怪时候,才需要跟法兰达系统连结,以展现的技巧。” 艾尔威利说著,剑刃轻轻在空中一划,空气被急促压缩並释放出来,形成一道隱约可见的弧状迸射而出,顷刻就落在塞雷斯身上。 伏——! 原本看似温和的气流,在接触到人体的瞬间就化作风暴,塞雷斯捂住脸庞,全身衣服上下翻飞,狂暴的风压將他直接击倒在地,好半天都动弹不得。 “这是『kiyat』,全称为『破灭煞炁』,一般称作为『炁』,不是所有人都能觉醒这股力量的。” 艾尔威利走到塞雷斯跟前,他蹲下身来,摊开掌心,在塞雷斯的注视下,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隱隱约约地形成微小的气旋。 “炁是【第五重天】破坏天『巴隆』赐予人间的技艺,战斗修士们不仅供奉这位战爭之主,並认为需要打磨自己的肉体和武艺,同样是大功业的一部分,一个纯粹的战士胜过诵经五十年的僧侣,而即便是僧侣,也必须在战斗中展现自己的勇武,不然哪怕飞升上去,也是遭人耻笑的存在。” 艾尔威利说著,將手掌轻轻往外一拨,竟產生出强大的吸引力,將塞雷斯的身体从地上拉起,站立起来。 “这是怎么做到的?”塞雷斯惊讶道:“索西骑士,还有酒馆的佣兵们都没说过这个。” “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贵族的证明吧。” 艾尔威利隨意说道:“我听卡尔曼书记官说,你是没有战士资质的吧?” “我也不清楚。”塞雷斯含糊道。 “有没有资质,他给你检测起源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了。”艾尔威利说:“他是用一盏灯给你检测的吗?一般是用魔源激活,有时候检测不出来一些东西。” “好像只是摸了我的头。”塞雷斯说道。 “那应该是没错了。”艾尔威利点头:“他是用生命源力为你激活的起源,这是不会错的。” 塞雷斯问道:“有什么区別吗?” “当然有,生命源力激活出来的起源,能够明確看出来你是否具有『炁』的资质。” 艾尔威利抓起塞雷斯的手,缓缓运炁:“生命源力来自於『种子』。最早一批的源力都是『破坏天』的战爭领主,他们的后代先天就携带著种子,而后天想要获取,要么皈依巴隆,宣誓成为战斗修士,要么就只能自己不断打磨肉身,得到巴隆的认可標准,自己长出来一颗种子。” 他说著,塞雷斯就感觉自己身体流淌过一种阴冷的寒流,像是在寻找什么。 第63章 约定 塞雷斯有些不舒服,便找个话题问道:“既然找神殿和锻炼都可以得到,为什么说是贵族的证明呢?” “这后天得到的种子,是不可遗传的。” 艾尔威利双眼泛起紫光,缓缓说道: “在混沌时代,至高天尚未形成,每个御座都在爭夺秩序。为了贏得胜利,巴隆册封了99位战爭领主,这些战爭领主並非神裔,但却有著一丝混沌时期的至高天真理,那种特性让我们和巴隆的联繫更加紧密,这也让巴隆的信仰隨著战事遍地开花,最终一举击败沃登,確定了『战爭、战士、战斗』三大至理。” “不过很遗憾的是,战爭领主毕竟不是神灵,他们的寿命有限,后代虽然继承了和巴隆的联繫,却没有得到神力相助,但巴隆,这位至高天御座似乎还是很感谢当初的战爭领主的贡献,於是便赐予了生命种子和『破灭煞炁』这隨著血统代代相传的技艺。” “虽然战爭领主早已逝去,但是各个国家又害怕战爭领主的后代团结在一起,建立一个专门侍奉巴隆的破坏天国,所以大家便默契地拉拢起来这些具有生命种子的人士,也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先天具备,就让他们变成贵族和骑士,授予封地。” “这样一来,时间久了人们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战爭领主后裔,他们的信仰已经隨著封地和效忠领主渐渐改变了,而且都专注保护经营自己的土地,也就不可能抱团起来,去为巴隆建立破坏天国了——甚至到现在,人们都开始把『生命种子是贵族』的概念凌驾於战爭领主后裔之上了!” 说完这些,艾尔威利鬆开塞雷斯的手,摇摇头。 “很遗憾,你並无生命种子,几乎不可能觉醒出『破灭煞炁』。” “这没什么。”塞雷斯摇摇头。 【原来当时卡尔曼书记官没有说谎,按照这个標准,我確实没有战士的天赋。】 “不过……如果说是没有战士的天赋,好像也有点不太准確。” 艾尔威利摸著下巴,沉吟道: “我能够感受到,你的起源是【燃烧】,只有一个起源。虽然没有生命种子,成为骑士確实也有难度,但真要是走上传承之道,至少比其他人安全得多。” “我就不这么幻想了。”塞雷斯连连摆手道:“战斗对我来说太辛苦了,您也看到了,我根本没有战斗的天赋。” “也许吧。”艾尔威利頷首:“我確实看不出来你有什么武艺天赋,不过你很听话,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会义无反顾地去执行,没有任何质疑和犹豫……虽然这称不上什么天赋,但至少算是个优点吧。” 在他看来,塞雷斯的步伐笨拙,动作僵硬,反应也不快,也就体力很好,练了这么久,依旧呼吸平稳。 但,人家毕竟是个抡锤子的石匠,天天乾的都是体力活,耐力强太正常了。 艾尔威利很欣赏塞雷斯,但更多是在品德、思维、行为上的认可,对於塞雷斯的武艺,艾尔威利实在谈不上有多欣赏。 当然这不能说是没有天赋。 毕竟再怎么不起眼的普通人,愿意练习的话,砸点钱找名师指点,再配上汤剂药物,勤学苦练,还是能达到优秀的地步。 塞雷斯大概就是这种水平,不突出也不糟糕,不算愚笨也不上道。 不过,这就跟一个石匠,还是个罪犯后代的石匠没什么关係了。 艾尔威利和塞雷斯都清楚这一点,也就不再谈了。 “我还是不敢想了。”塞雷斯苦笑:“偶尔来上一次就好了,我已经体会到骑士的危险和难度了,真要是过上这种生活,我妈妈会每天担忧的睡不著觉,还会哭的很难受,我受不了这个。” 艾尔威利一挑眉:“哦豁?那看来你的母亲真的很爱你。” “她对我很好,虽然也伤害过我,但是那跟她对我的付出和期盼相比不值一提。”塞雷斯平静地回答:“虽然她带著我妹妹进了修道院,成了侍奉至高天的贞女,可我们之间的血缘关係不会断裂,我依旧会给她尽孝。” “你有这份心,至高天一定会回应你的。”艾尔威利頷首,“塞雷斯,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 塞雷斯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恭敬地说道:“我也是一样的,威利少爷。我从未跟人袒露心扉,您是唯一一个让我全盘托出的人。” “你以后要叫我的名字,以艾尔威利之名呼唤我。”艾尔威利歪著头,双目明媚:“当骑士的感觉,还喜欢吗?” “……我没法说不喜欢。”塞雷斯坦白:“虽然一直在您的手下被来回收拾,被甩来甩去像一袋麵粉,但我,还是喜欢这种感觉的。” “你是石匠,你也知道为了这个家庭,你只能是石匠。”艾尔威利说:“但我很喜欢你,你每周这个时候,都来陪我玩玩。” 塞雷斯连忙道:“少爷,我只是个罪犯,怎么能隨意出入贵族府邸……” “这怎么不行?你是我父亲的囚犯,我是贵族,想使唤你,还不容易?还是说……你想违抗贵族的意志?” 艾尔威利单手叉腰,理所当然地说道:“这是命令,明白吗?我命令你,每周都要来找我玩。” 塞雷斯纠结:“但领主那边有別的任务,少爷,我没办法违抗任何一方的命令……” “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聪明的小塞雷斯。”艾尔威利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记得下次,穿著我的外套过来。” 塞雷斯站在原地,没有吭声。 “怎么了,小傢伙?”艾尔威利撩起耳边的髮丝,问道:“你有办法了?” 塞雷斯默默算了一下成本,抬头问道: “少爷,您这里,还管早饭吗?” “不然呢?” 艾尔威利耸肩:“你不会以为我和卡尔曼那傢伙一样抠门吧?別说一顿饭了,你陪我玩多久,累了在这里过夜都行。” “我还是得回去的,工坊不能没有人管。”塞雷斯说:“我答应您,每周都回来找你。” “对咯!”艾尔威利一笑:“塞雷斯,你会永远铭记今天,因为这將是你人生中迄今为止所做过最正確的决定。” 第64章 部落 “很抱歉让你们久等了,遇到了点烦人的事情。” 康诺德·德·巴隆维达男爵將工匠召来到面前,他身上披著鎧甲和罩袍,上面残存著一些淡蓝的血跡和泥浆,不知道是杀了什么魔怪。虽然看起来神色还算轻鬆,但语气中的烦躁已经无法掩饰。 男爵已经有些疲惫了,他已经顾不得形象,倾斜著头,手里托著餐盘,从羊腿上撕扯下来肉条,连胡椒和孜然都不蘸,直接塞进嘴里,羊肉像是融化的液体一样,被他直接喝下肚,活像是一头冬眠中甦醒的棕熊。 “这没什么,大人,毕竟是处理军事要务,一切要为之让步。”炼金师特拉维表示理解,说道:“您这么著急召唤了领地內的所有工匠,我想您一定是打算开启什么工程吧?可否告知我们,好提前做准备。” “我確实需要你们进行一些工程建设,但那些事情书记官会告诉你们。该去怎么做,倒是听从他的吩咐就是。”康诺德不耐烦地说道:“现在,比起来那些无聊的事情,我需要你们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工匠技艺,给我提出真正有用的意见。” 几位工匠相视一眼,塞雷斯隨即意识到情况变化。 【筹备房屋和建设工程不是重心,男爵今天的会议似乎有些意外,临时有需求。】 这种变故算是解释了为什么男爵天不亮就召集了他们所有人,但却把他们晾在一旁大半天,起初工匠们还以为是领主故意为之,好让他们在商谈议价时急於做决定。 几人眼神交流了一下,铁匠阿科巴契亚向前一步,低头抚胸,开口问道:“尊敬的领主大人,请问您要打造什么傢伙?只要力所能及范围,我们將全力去完成。” “先不谈这个。”康诺德看向眾人,问道:“你们各位都是各自领域的专家,最近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 “困难?” 阿科巴契亚念叨了一遍,心里泛起嘀咕,回头跟几个工匠看了一眼,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我的领主,”看起来最抑鬱社恐的画匠提格雷努斯,反而第一个主动开口阐述:“如果您问我有什么困难,那必然是原料的不足。我的画作需要高品质的顏料,而这些东西我已经很久没在集市上看见了。” “生意都还算好,眼瞅著冬季了,家家户户都储备的有食材,定製皮衣的需求也多,您的手下,还有镇子上那帮佣兵们也有定购皮甲的需求。”厨子跟著开口道:“但合適的兽皮確实不够了,小伙子们很努力在猎杀魔怪,但恕我直言,除了那头泽戈鱷,其他的都不太合適。” “我的铺子需要高品质的矿石。”阿科巴契亚顺口说道:“你知道的,咱们这附近连一座合適的山头都没有,铁、铜、煤还好说,至少靠公国的商贸可以解决,价格还算合理,但稍微高级一点的材料,別的男爵领地和王室直辖领都实施了严格的出口配额制。”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一条条跟男爵说起来。 “光是镁、铝、鈦,这三样我们每年只允许进口40公斤,为您打造一口好剑,就得耗去大半,而钨、锰、镍更是不允许私自持有10公斤以上,只有伯爵以上的有地领主,才被允许购买这些强合金材料。” “这些还算好,因为您有家传的武器和装备,只是为您日常保养,损耗不大。寻常的士兵、治安官、佣兵的装备,我都可以用附魔来解决强度问题,真正要命的,是魔源类矿物的缺口,即便是找人採买也很难遇到。” “隨便举个例子——黯钢的韧性是寻常钢铁的四倍,硬度更是有十倍以上,最重要的是,只要在打造装备时放进去一小块,它就能减缓煞炁入体和邪魔的腐化。而作为核心的材料黯髓,只有从地下的矮人手里得到。” “我们对这些魔源材料的稀缺程度超过其他任何一个男爵领,我都已经几个月没打造过魔化装备了。” “我缺少石材,男爵大人!” 塞雷斯赶紧接上,说道: “其他別的都不是问题,石材,包括最基础玉石、长石、滑石、闪石甚至花岗岩在內,工坊石料库存已经捉襟见肘。另外,我从送石材的搬运工那里听说,採石场那里目前只能满足城镇的基本建设需求,可是稍微需要修缮一下道路、城墙、桥樑就不够用了。” 康诺德看了一眼不吭声的炼金师,说道:“你是不是也缺点什么材料?” “瞧您说的,大人。”特拉维耸耸肩:“我上次为您调配药剂是什么时候,您不记得了吗?” 男爵一愣,思考了一下,反问道:“那你是靠什么活著的?” “我名下还有百亩薄田,建了个磨坊,自给自足,多了就直接拉到城里卖出去。”特拉维轻飘飘说道:“不过您放心,药品是不缺少的,上次瘟疫时候我囤积了不少药物,就算爆发什么风寒痘病,我保证能控制得住。” “那其他的呢?”康诺德问道:“火药,你还有多少?” “我没配太多。”特拉维无奈:“这附近没有矿山,就东北部一个採石场,他们是平地开矿的,挖挖歇歇,下雨了就停工,再就是平头百姓结婚打猎买点,佣兵再採买一点——这才多少需求?” “你现在工坊要是开转起来,能生產多少?” “一个星期大概有八十公斤就顶天了。”特拉维说道:“硝石不足,硫磺不足,也就木炭多到用不完,其他什么都缺。” “其他的业务,你还缺原料吗?” “炼製合剂和转抄符咒吗?药材倒还好,士兵、猎户、佣兵还是经常来买一些的,但抄写咒文的水银我也缺,不过我可以用魔怪的血液配合燃素石粉末,只是效果就只有原本配方一半了。” “好了,我现在知道你们的情况了。” 康诺德男爵把盘子搁到一边。 木匠何庇西斯张了张口,见別人都说自己是缺少原料,他也没好意思说自己啥也不缺,领主也懒得问他。 毕竟巴塞琉斯公国最不缺的就是沼泽和森林。 他身体前倾,手肘抵在膝盖上,看向工匠们,问道:“你们所有人都面临原料短缺的问题,那你们有什么打算解决吗?或者你们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实际上,我没法解决。”画匠提格雷努斯苦闷地说道:“高品质的顏料需要灵性,要么用高品质的矿石,要么得深入森林和地下,那就是精灵和矮人的地盘了。” “佣兵打不过更凶猛的魔怪。”厨子兼皮匠的斯普利直截了当阐述原因:“镇子上这伙佣兵啊,我了解他们的来歷,他们是没有跟行会签约的私团,没有经理人抽成,但实力也不怎么样,最厉害的老兵连个骑士都不是。他们的装备也不够好,没办法去森林和地下深入探索。” “嘿,我得插一嘴,这帮佣兵装备不好绝对不是我的手艺不行!”阿科巴契亚赶紧说道:“这不是我的问题,我已经尽我所能给他们打造最好的矛、最坚固的甲了。” 厨子撇撇嘴:“可他们还在用皮甲,哪怕是泽戈鱷的鱷鱼皮,失去了音波的防护后也没有多高的品质,在抵抗弓弩和刀剑的时候都表现一般,他们是需要更高品质的金属鎧甲。” 铁匠反驳:“那我也得有矿石,然后把金属提炼出来,製作成金属锭,再按照他们的要求打造出武器,这一套流程中损耗是不可避免的,这边有人找我,我就得打造,手里的矿石就少一点,等到这帮小伙子找上门时候,我已经没啥金属矿石可用了。” “这不是阿科巴契亚先生的问题。”塞雷斯也开口说道:“佣兵团的队长夏吕波斯,还有杰吉克两位战士,他们从一个月前就想要找我定做一款石像鬼,我当时说没有材料,无法打造,前两天,他们猎杀泽戈鱷后,第一时间拿著钱凑了材料,找我来打造。” 炼金师突然开口问道:“等一下,铁匠,小石匠,你们俩的订单都是怎么完成的?” 铁匠摇摇头:“有什么用什么,如果没有,那就不接单,客户只能自己跑到其他城镇领地里去购买或者订做——反正这几个月下来是这样的,我没什么好办法。至於说我有什么想法去解决这问题……好问题,我感觉我解决不了,这附近如果有什么地方可以得到矿石,我想只有可能是去地下探索,运气好碰上能沟通的好脾气矮人,跟他们交流购买一些吧?” 塞雷斯说道:“我现在都是用卡尔曼书记官拨过来的,那都是我父亲工坊中留下的储备,应付不了多久。而要说如何去解决……我最近一直在学精灵语,希望能够跟精灵好好商量,从他们手里换购一些珍稀的石材,除此以外,矮人应该也能提供一些石料,但我无法离开城镇,矮人也不到地上去跟人类贸易,所以我没什么其他想法,只有跟精灵交易了。” 木匠依旧不开口,这事跟他没关係,他的林场唯一的问题就是天冷了工人不方便进去干活,还有野兽的侵袭,就这点小事,他自己都解决了。 不过当塞雷斯提到精灵时,何庇西斯突然开口说道:“这些精灵很反常,我手下的工人不止一次目击到他们骑著驼鹿在林场附近晃悠,身上都带带著弓箭和佩刀,不知道是在追逐什么猎物,还是另有目的。” 【他也看到精灵部落的异动了?和杰吉克他们当时说的情况一样……】 塞雷斯想到。 此前佣兵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塞雷斯就觉得有些蹊蹺,精灵不像是这种活动习惯。 铁匠倒是一摆手,觉得无所谓:“我觉得很合理,精灵就是狩猎的民族,至於老在你的林场边上转悠——你不会是把人家的土地给占了吧?” “怎么可能?这些没开化的部落民当初跟先王约定好了,人类聚居区和精灵部落之间应有至少3公里的隔离缓衝区,双方不得在该范围內建造民居,人类不许在这里开垦农田,精灵不许在这里狩猎。我没有在那里定居,只是在边上很远的地方从事伐木而已,这是经济行为,连工人的宿舍都是建在远处河边的!” 何庇西斯话音刚落,旁边的炼金师特拉维说道:“这不是偶然现象,各位,你们还记得往年,精灵都是什么时候来进行贸易吗?” “春天,还有秋天的时候吧?” “记不太清了,有时候夏天也来,有时候打到鲜货他们不好处理,只能找我们换点工具和粮食。” “我没交易过,只知道他们很精明,虽然不开化,但一点不傻。” “我记得很清楚。” 特拉维说道:“就是现在这个时候。” 塞雷斯心头一动,他此前一直疑惑,精灵们今年怎么还不来。以前都是一来就小半个月,各处摆摊贩卖他们的货物,在镇子外面扎营住宿,直到快入冬才会去。 “今年,他们还没有来进行交易,附近精灵一共有四个部族,却没有一个派出商队。” 特拉维看向康诺德男爵,说道:“领主大人,我不认为这是一种巧合。我们今年所有人都面临材料短缺的问题,而能解决这些的,只有精灵和矮人,而结合何庇西斯刚刚的阐述,我有理由怀疑,森林之中,这些部落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 他张了张口,没敢把那个词说出来,但是塞雷斯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 卡尔曼书记官和索西骑士当初就这个问题討论过,只是伴隨著精灵格里德·伊逢率军夜袭失败被斩杀,塞雷斯也渐渐淡忘了俩人的討论。 所有人都看向男爵,从他的脸上,大家隱约已经感受到了答案。 “你的怀疑是对的。” 康诺德男爵缓缓说道:“精灵部落,可能在勾结叛军。” 第65章 兄弟 塞雷斯走出庄园的时候,脑子仍一片混乱,大量的信息的涌入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塞雷斯呢喃道:“筹备防务不是这样子的。不是应该先跟我们討论局势,然后引经据典,通过演讲鼓舞人心,再派发订单让工匠有充足动力去忙碌起来,可怎么直接就……” 他张了张口,呆在原地,久久佇立,不知如何如何表达。 情况变化的太快,超乎了塞雷斯的预料。 其他几个大人约了饭局,塞雷斯年幼不能喝酒,便没有跟著去。 就在塞雷斯思考今晚自己该怎么办,以后该怎么面对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塞雷斯,亲爱的哥哥,是你吗?” 塞雷斯猛地转过头,一个穿著粗麻衣衫的小鬼立刻撞了过来,狠狠抱住他。 “太好了,哥哥,我的哥哥……我终於又见到你了!” 塞雷斯短暂震惊后,立刻转化为狂喜,他和怀中的孩童紧紧相拥,对方身上的气息和熟悉的声音,让塞雷斯感到本能的放鬆和安心,这是只有亲昵的人才会提供的感觉。 “赫尔,我的弟弟。”塞雷斯低声说著,紧紧相拥,手掌抚过对方的后脑勺,他的声音一下子就颤抖起来,眼眶再也止不住泪水,他揉著对方一头柔顺的黑髮,所有的情感在这一刻瞬间爆发:“真是你,赫尔,赫拉底乌斯!太久了,我们兄弟分別了近三个月,自打你出生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就没有这么久分別过。” 赫拉底乌斯拍著兄长的臂膀,艰难地说道:“咳咳——哥,你先放我出来,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塞雷斯鬆开怀抱,双手却紧紧抓著弟弟的肩膀,他上下打量著自己的骨肉兄弟。 “赫拉底乌斯,我的兄弟,至高天在上,你过得还好吗?”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几乎是废话,因为站在自己面前的孩童几乎比自己都高了一头,他的脸蛋没有以前圆润,还沾染著灰尘泥浆,瘦了一些,但眼神却变得明亮许多。塞雷斯能够明显感觉到,平日里只会四处玩耍嬉戏的小子,已经变得坚强成熟很多。 赫尔脸上露出笑容,说:“我很好,索西骑士负责带我们,我跟很多良家子弟的孩子在一起住著,裁缝铺的三儿子繆尔赞,蜡烛店的侄子马尔卡加雷,还有自耕农苏斯福特的儿子尤瑟夫……大家互相竞爭,一起作为战士学习训练。” “吃的,住的呢?”塞雷斯赶紧问道:“我让卫兵大哥给你带了份麵包,那是妈妈花钱买的,你收到了吗?” “我吃到了!里面还有盐,好几天训练累得我崩溃混乱,都靠晚上吃那块白麵包挺过来的。” 赫尔激动地说道:“饮食还好,汤和饼是管够的,还有豆子吃,每周会给我们吃一次肉,表现的努力还能得到魔怪肉的加餐,我已经加餐过三次了!只要加餐五次,我每个月就能获得一天的假期!” 塞雷斯听出他语气中的骄傲,但听到后塞雷斯心中更多是心酸。 同为罪人,塞雷斯知道赫尔说的没那么轻鬆。 他的弟弟模样漂亮,从小就討人喜欢,结果到了军营里,却要拼死拼活爭夺表现。跟一群良家子弟相比,他这个罪犯显得多么格格不入,为了贏得认可,谁知道赫尔付出了多少努力。。 “你真棒,赫尔。”塞雷斯頷首,额头顶住弟弟的额头,闭上眼,低声褒奖道:“你是我们的骄傲。” “你也是,哥哥,我听长官说,你去挡了一个叛军精灵的刀,表现的非常英勇。”赫尔同样闭上眼,跟他倾诉道:“这是为了我们,对吧?” “我怕得要死。”塞雷斯笑道:“如果不是你们在,我根本没有勇气去站出来,是你们给了我行动的力量。” “……你是我的英雄,塞雷斯。”赫尔沉声道:“但答应我,以后別干这种事情了,我不想你也出事,咱家就指望你了。” “不会的,赫尔,你也知道,我这人怕死软弱,能有机会活著,我就不会想著去冒险。”塞雷斯安慰起对方。 他说的是实话。 作为一个男的来说,塞雷斯胆小怯懦,他胸无大志,也没有奋进的决心,被弟弟责怪后,塞雷斯反而轻鬆了不少。 “我真的感谢你,塞雷斯,因为你的表现,同僚们不再排挤和羞辱我,你是我的英雄,我永远念你的好。” 赫尔说著,突然想到什么,脱离怀抱,兴奋地说道:“对了,哥,我给你看看他们教了我什么……” “什么?”塞雷斯抹掉眼角的泪珠,好奇地问道。 “看好了!” 赫尔摊开手掌,双眼泛起微弱的蓝光。 喀嚓……喀嚓…… 他徐徐吐出浊气,掌心中便凭空凝结起一枚尖锐的冰凌。 “传承!”塞雷斯脱口而出,隨即欣喜若狂:“赫拉底乌斯,你是个天才!你已经掌握了传承!” “他们本来打算给我用拓印法的,就是不直接修习传承,只了解各大概,然后通过手术植入其他传承者的突变器官,这样成型很快,成本也低,最关键是,等到退役了,做手术摘掉器官,就又变回正常人,不会妨碍以后生的孩子是个怪胎。” 赫尔得意地说著,在他的手中,冰凌上下翻飞,甚至脱手绕著自身旋转了一圈又一圈,如同引力牵引的卫星一般,平缓、自然、流畅,在塞雷斯看来,充满了奇幻的色彩。 “但是,谁也没想到,我靠看听索西骑士讲课和模仿教官的行为,真的掌握了这门传承。” 塞雷斯急忙问道:“你这是什么传承?我看夏吕波斯、杰吉克他们也会操控冰霜,但没看见你有狼爪子,你身上没有动物特徵吗?” “是寒鸦……【寒鸦之传承】。” 赫尔说著,扭过头,拨开头髮,让塞雷斯看到他耳根旁边生出的几根细小的绒羽。 “还不明显,教官说等我完全掌握,晋升第一序列后,绒羽会从耳根一路覆盖到双臂和后背,我的骨骼也会变得轻盈,轻轻一跳就能登上树梢。” “真厉害!”塞雷斯看著赫尔,由衷地说道:“你真是个天才,赫尔,你说不定会成为一个骑士。” “索西骑士也是这么说的!”赫尔骄傲地仰起头,“他说我有著超乎常人的天赋,当初他看错眼了,我是个武学奇才,並决定为等我14岁时,就亲自为我植入生命种子。哪怕我是三个起源,但凭藉著这份习武的天赋,我也能成为一位优秀的骑士。” 【生命种子吗?也就是说,他必然会觉醒破灭煞炁,已经有机会去角逐骑士,甚至爬到更高的位置。】 塞雷斯微微頷首,眼神短暂飘忽,口中喃喃道: “真好……真好啊。” 【这是好事,我的弟弟有了骑士的资质,我应该感到高兴啊,我……我很高兴,我不应该有別的想法。】 塞雷斯不断纠正自己內心翻腾的邪祟思想,为了压制那股念头,他乾脆直接说了出来: “赫拉底乌斯,你真是优秀到让我都开始嫉妒你了,你看看你,既有美丽的外表,也有优秀的天赋,真高兴你是我的弟弟,如果是其他人,我真的会嫉妒到睡不著觉的。” “是啊,但我再怎么优秀,那也是你弟弟。” 赫尔单纯地说著,一把揽住塞雷斯的臂膀,亲昵地说道:“老爹跑了,老妈出家了,小妹以后跟我们也没关係,只有你,塞雷斯,你是我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在我成家之前,我活著就是为了你。如果我死了——” 第66章 情谊 “打住。”塞雷斯呵斥道:“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认真的,哥哥。”赫尔严肃地说道:“你是个石匠,我是个兵,咱们谁的职业风险高,你心里没数吗?” “我不允许你拿死亡开玩笑。”塞雷斯坚定地摇头:“你是我的弟弟,我比你大,我不允许你死在我前头,这是对兄长的羞辱。” “可如果我真死了,我的一切就是你的。”赫尔平静地说道:“哥哥,我们从小见到的死人还少吗?天气越来越冷,每个月路边都有冻死的人,就算你不去贴近了主动看,难道就不存在吗?” 他这一句话刺痛了塞雷斯。 实际上,这几个月塞雷斯一直儘可能减少活动,也是不想看到死者,更主要的原因是,塞雷斯不知道自己吞噬灵魂的天赋会不会顺手又吃掉几个无辜的灵魂。 冻死在街边的贫困潦倒者已经很可怜了,要是还被他吞噬了魂灵,那便是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丝痕跡也消失了。 塞雷斯没有开口,赫尔就当他默认了。 “我要是死在战场上了,你给我收个尸,埋在咱家祖坟就行。”赫尔说:“我跟你不太一样,从文化讲我更亲近妈妈那边,所以我自认是个湿地人,你把我跟外公他们葬在沼泽里,按照湿地人的仪式就好,其他的战功和遗產,全都是你的。” 塞雷斯只觉得刺耳,他感觉自己被羞辱了一般。 【一切都是我的?你什么意思,你的灵魂也要给我吗?傻孩子,你知道你哥哥是什么人吗?他是个吞噬人灵魂的祸害……】 他越是不想这么想,越容易往那边去,赫尔在塞雷斯眼中的形象,就愈发变味。 好像眼前这漂亮懂事的孩子不再是自己的亲弟弟,而是一块等待拆开包装的,美味蛋糕…… 【够了!】 塞雷斯感到一阵噁心,就像吃了生肉一样,忍不住想往外呕吐,但胃里早就没什么东西了,他往地上唾了几口白沫。 他皱著眉头,攥紧拳头,默念至高天十五重御座名讳,再三祈祷,努力才摆脱这种思想,跟赫尔苦口婆心说道: “別这样,赫拉底乌斯,这种话你还是留给你成人结婚后,给膝前的子孙说去吧……” “可是哥哥,我已经想明白了,平静的生活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你永远不知道像爸爸叛国这种意外的事情会不会再发生。” 赫尔平静地说道: “也许今天,也许明天,或者后天,运气好可能几十年后才会发生,那时候我们也老了,根本无所谓,现在不是,我14岁就会踏上战场,再晚能有多久呢?也就八年时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阿维尔叔叔死了。”塞雷斯说道:“你知道吧,他也是个好人。” “那我应该比你先知道他的死讯。”赫尔说:“我跟著队伍里的人一起参加了镇上治安部队的葬礼仪式。他和很多人都死了,我当时也很害怕,听到叛军袭击死了一大批人,其中还有一些是熟人的家长、亲人,同僚们在兵营宿舍里哭了一天。” “然后参加完葬礼——我们就不害怕了,因为我看到他的妻子衣著整洁,知道她靠丈夫的抚恤金,还能带著孩子维持很久的生活。” “所以,我反而看开了,我再也不害怕自己死亡了。我开始思考,我活著是为了什么,然后我发现,我更害怕的是,我死了以后,除了战死牺牲的荣耀,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我的哥哥,塞雷斯,塞雷斯·锻锤,你是我死后唯一的受益人,只要你还活著,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我的死亡能给亲人带来福泽,那我的死亡就是一种有价值的事情,我爱你,我的哥哥,我爱咱们家,我们要好好幸福的活下去,就算没有了彼此,也要延续下去,我就是这么想的。” 塞雷斯怔怔看著自己的弟弟。 他不知道赫尔经歷了什么,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赫尔成长了太多。 塞雷斯原先心底还想著训斥一顿弟弟,希望他以后不要再欺负半精灵切奇克·亚罗这样的混血儿。 但现在,他压根没法说出口。 他在这一块,终於明白,自己那点苦难和经歷带来的催熟,在弟弟赫拉底乌斯的天资聪慧面前,完全算不得什么。 【他比我聪明太多,他比我英俊,比我优秀,能够实现我所不能实现的梦想,而且他不像我一样是个身怀邪恶噬魂能力的祸害……赫尔才是我们家族振兴所必须的人才。】 “你是个天才,赫尔。” 塞雷斯说道,同时鬆了口气,身上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不少。 “我为你感到骄傲,但我要求你收回自己那些不吉利的话语。”塞雷斯严肃地说道:“至少——你也要跟我保证,赫拉底乌斯·锻锤,你必须时刻保护好自己,好好活著,不论什么时候,你都要优先保全自己的生命,记住没有?” “收到,长官。”赫拉底乌斯调皮地说道:“你可別哪天砸石头把自己砸死了,老爹可没教过我石匠技术。” “如果我死了,我的一切也是你的。”塞雷斯认真地说道:“在我死之前,你不许死,就是变成尸鬼也得给我活过来,赫拉底乌斯,我爱你,你是我唯一的弟弟,除了下落不明的父亲,在世俗上,我们只有彼此了。” “我也爱你,老哥,好好活著。” 赫尔还想说什么,远处有人喊了一声:“赫拉底乌斯,准备集训!” “我这就到!” 赫尔立刻大声回应道,他看了一眼塞雷斯,用力点点头。 “我走了,你保重。” 塞雷斯頷首,站在原地,看著赫尔奔跑离去的身影渐渐远去,彻底消失。 他呆了很久,心中浮现出一股念头。 【我的心中有一股恶念和魔性。】 塞雷斯想到。 【在刚刚,我居然生出一股念头:『等到哪天赫尔战死了,我就摸到他的尸体边上,吸走他的灵魂,这样他的天性、他的聪颖、他的资质全都是我的了……』】 他抬起手,反覆攥拳又鬆开。 【这吞噬灵体的力量太过邪恶,已经开始影响我的心性。等吸收完格里德·伊逢,我必须更加谨慎对待,除非万不得已,我绝不再吸收灵魂。】 红日坠地,长夜拉开帷幕,塞雷斯深吸一口气,不再逗留,返回工坊,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工作学习之中。 他不敢再多思考,生怕那恶念席捲而来。 在这一刻,塞雷斯突然知道,那个德鲁伊为什么会说他是个祸害,並力劝他皈依自然之道,成为个德鲁伊。 至高天多神教的信仰中,塞雷斯很难找到一位能够宽恕他噬魂罪行的神主御座。 『对灵魂的褻瀆和破坏是无可饶恕的罪行』——这是刻在所有神庙殿前碑文上的。 如果那个德鲁伊知道他拥有这份邪恶能力,那么他当时作出的劝诫也並非单纯是为了传教。 【但我也不可能皈依德鲁伊的教派……我不想当短耳朵精灵,如果我真这么做了,那我等於向格里德·伊逢投降,接纳他的同化和思想,彻底变成一个精灵。】 塞雷斯想著,不自觉看向装配在赋能槽位上的灵魂光团。 说起来,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格里德·伊逢的赋能,到底有什么用,该怎么去发挥利用。 因为这份赋能的名字,就叫做『叛逆』。 第67章 朋友 “你最近看起来感觉很不好,塞雷斯,是工作太忙了吗?” 亚罗托著脸颊,手指轻轻搔挠起煤球的下巴,顺便问起塞雷斯。 “有点。” 塞雷斯低头看著笔记,左手掐著指头,不断纠正自己的读音和语法。 “kachy nowiia——『天空的眼泪』,也就是雨……saza nu giz——『宇宙的伤口』,烈日……” “我听酒馆的客人说,好像要打仗了?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家工坊开始忙起来了?”亚罗看了一眼塞雷斯,见他埋头继续学习,没好气道:“死记硬背是没有用的,语言是活的。” “我想用人类的语言记下来拼音,等以后有机会,再把精灵的文字学下来。”塞雷斯说:“精灵的文字据说是一种音节文字,所以学习难度很低,只要记住元音、辅音各个音节的种类对照的发音,就能知道在说什么。” 这种文字,倒是很符合精灵作为部落氏族的发展程度。 精灵本身的文明发展有限,虽然语言成型很早,但是文字却很晚才出现,所以他们选择向作为亲戚巨魔借用了文字符號,引入作为表意的借词,这样就能精准表达出来所指代的目標。 而相比之下,亚琛文的学习就显得相当之困难。 由於亚琛文使用的符號来自於源始符文,它的文字基数变得极为庞大,很多文字都是通过好几个符文作为偏旁部首组合起来。 不仅如此,亚琛文为了精准表达物体的状態,还引入了表音文字里的阴性和阳性词性。 比如『头盔』这个词,男人用的头盔是阳性,女人用的头盔是阴性,而其他生物和作为礼物的头盔,则是中性。 好处是只要学会这门语言,那阅读的效率相当之高,一目十行的同时还能清楚地在脑袋里勾勒出细节和画面。 坏处是塞雷斯往死里学了两个月,掌握的文字数量也就七百个出头,而按照父亲留下来的学习笔记描述来看,在亚兰杜尔帝国的日常生活使用,应该至少掌握1700个字,包含它的阴阳格变体。 想要流畅地阅读一本十万字的书籍,更是需要对典故、俗语的长期沉浸阅读,塞雷斯往往看到超过400字的长段落,就感到力竭,但父亲藏书里隨便一本典籍和小说,都充斥著大篇幅的长难句。 说容易,写困难,是这种语言最大的特点。 塞雷斯隨意地跟亚罗解释了一下自己对精灵语的理解和猜想,他已经基本掌握了精灵语的音节组合了,接下来只要学会对照的文字,就能流畅书写。 “你先別管学写字的问题了。”亚罗打住塞雷斯对语言的探討,赶紧问道:“我说你啊,这么痴迷学习,图什么呢?” “图什么?”塞雷斯茫然:“学习还有其他目的吗?” “你呀你。”亚罗苦口婆心劝诫道:“你最开始学个日常短语,商贸交流,谈判砍价就够用了,怎么现在还研究上文字了呢?连我一个半精灵都没学过写字,也不妨碍我工作生活,塞雷斯呀,你为什么要自討苦吃呢?” “我没觉得苦啊。”塞雷斯反而纳闷了:“我感觉学习很快乐,我能够隨时得到收穫,就像是吃饭一样,除了患病的人,应该不会有人觉得吃饭是一种痛苦吧?” “我可不觉得快乐。”亚罗撇撇嘴:“你说你有这点时间,干嘛不跟我聊聊天,或者我们去捉迷藏,誒——你觉得探险怎么样?我听说修道院后面有一座废弃的別院,是当年火灾后留下的残骸,我们可以去里面探险,说不定还有一些祭司们遗漏的宝藏。” “嗯。” 塞雷斯漫不经心地翻动笔记,继续背著单词和例句:“ayami loopz shachl……『让你久等』……” “你这样可没啥好玩的。”亚罗鼓著腮帮子,气呼呼说道:“你上次一声不吭地,背著我帮小煤球的家修好了,还往里面扩深加固了一圈,这么好玩的事情,你居然都不叫上我!” “你那会儿在上班。”塞雷斯隨意说道:“而且那也没多少工作量,俩人一起的话,用不了多久。” “可是,那不一样呀!”亚罗双手捧著小煤球,侧过头,嘀咕起来:“一个人去做是干活,但是带上朋友一起去,大家互相帮助、彼此扶持的过程,可有意思多了。” “反正完成了就行。”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重点是过程,笨蛋!”亚罗没好气道:“你能想像一下,一位男士和一位淑女,他们毫无感情基础,一次约会都没有过,就举办了婚礼,然后要了小孩,甚至他们在踏入神庙之前,连对方的名字和生日都不清楚哩,这得多可怕啊。” “这还好吧。”塞雷斯单纯地说道:“我父母就是这样认识的。我父亲到现在都不记得妈妈的生日是几號。这也不妨碍他们有了三个孩子。” 亚罗听到这番言论,当场就炸了毛:“那怎么行呢?没有爱情基础,两个见面之前还是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就要终身廝守——太可怕了!这,真的太可怕了。” “我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 塞雷斯想了想,说道:“像我父母这样组合,感觉在花谷镇一抓一大把,没什么稀奇的。” 亚罗诧异:“怎么会……” 塞雷斯说:“根据我妈的回忆,她跟我父亲,就是媒人牵线介绍,媒人是她的外婆友人,当时在还没升格为男爵领的花谷村,给乡绅当佣人,媒人见到我父亲,问他:『年轻人,我看你还单著,能不能接受入赘?闺女是湿地人,怪可好看呢』。” “然后,你父亲就接受了?” “他反正是个外乡人,能在本地站稳脚跟,有套房子住就已经很知足了,似乎他的家乡也確实不太在乎入赘和孩子跟谁姓的问题。” 塞雷斯回忆起来父亲偶尔跟自己聊起来的琐事,不自觉放下了笔记,跟亚罗聊了起来: “我的外公、外婆都是归化后转为自耕农的湿地人,他们的祖上好像还能追溯到某个部落的一位长老,我爸上门时,他们两位就摆出了湿地人的礼节:为女婿沏上三杯蛇血茶。” “什么是蛇血茶?”亚罗好奇地问道。 “就是,湿地人是会养一种叫做『大黑头』的水蛇,蛇毒可以用来製作高级的化妆品,蛇皮可以用来做结实又漂亮的背包,牙齿也能做箭头,但唯独蛇血没什么用,里面有大量的硫和铁,又腥又辣,非常刺鼻。” 塞雷斯说:“而蛇血茶,就是把大黑头的血煮到沸腾,然后灌进搅拌好的鸡蛋液里,搅拌成红橙色的浆体,湿地人认为这是补充营养的手段,因为被高温煮沸的蛇血中没有了寄生虫,而蛇和鸡的组合,又象徵著沼泽的守护者,『撒尔玛库什』。刺鼻的气味,是对勇士的证明。” “啊呀!这我可不敢喝,我连血肠都不敢吃呢。” “我父亲没有纠结太久,將一大碗蛇血茶干下,连喝三碗,头晕目眩,脸都发紫了,外公看著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平原人能喝过三碗,如果我父亲能够再喝一碗蛇血茶,就给我父亲买下他工作的那座石匠工坊。” “我明白了。”亚罗恍然:“所以你家的石匠工坊,是你外公出钱买的?你父亲真厉害,不,他作为石匠,本来就很厉害了吧。” 塞雷斯单手搭在膝盖上,目光看向河对岸。 “妈妈说,父亲喝了六碗。” 塞雷斯说道:“父亲每喝一碗,外公就给工坊多盖一层楼,所以本来是要盖三层楼的,但后来花谷镇出了限高令,要求商业店铺只能盖两层,只好作罢。” 【嗯……如果地下室也是外公支持下建设的,那这么一想,好像外公他也没有食言。】 “后来呢?”亚罗问道:“你父亲就跟你母亲在一起了?他们没有什么浪漫的故事吗?他们怎么约会,去哪里旅游过吗?” “他们第二天就去神庙举办婚礼了,蜜儿的信徒给他们见证了仪式,登记好名字,赐予祝福就回去了,没有约会,没有旅游。” 塞雷斯直白的说道: “我父亲是外地来的,可能去过很多地方,我母亲……她这辈子没有离开过花谷镇和周围下辖的几个村落,最远也就是回到部落祖先埋骨之地祭祖了。” “那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就这样,他们在一起第二年我就出生了,第三年是赫尔,今年是他们结婚第九年,今年早春的时候,巴托丽婭也出生了。”塞雷斯隨意地说道:“不光是我们家,其他人家里也都差不多吧。” “我可不想要过这种日子。”亚罗掐著手里的小煤球,嘟囔道:“我想跟我妈妈一样,寻找到一个她喜欢的人,那个人也要喜欢她。这样俩人在一起才开开心心,彼此理解,相互包容,才能长久、快乐、幸福地生活下去。” “那你父亲为什么跑了?”塞雷斯疑惑。 亚罗反驳:“你那父亲不也跑了吗?” 第68章 异同 塞雷斯张了张口,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某种意义上,亚罗说的確实没错。 他总不能跟半精灵小姑娘说:我爸爸虽然是潜伏你们国家的间谍在三个孩子里还只给我办了帝国身份证,为了任务囤积药品结果因为意外泄露信息,差点把家人都搭进去,我差点也被精灵叛军杀了,但是我爸爸是好人吧? 这一串长难句塞雷斯光是想想,就感觉要力竭了。 “我爸爸是精灵,我妈妈是人类,他们有文化和种族的差异,如果不是爱情,他们这辈子不会相遇,也不会有我存在的可能性。” 亚罗捏著她的辫子上下捋过,目光低垂,语气温和而欣然,似乎並不觉得难过。 “我是个杂种,这是我出生就决定的,但是你想想呀,反过来说,如果不是爱情的存在,就不会有我这个小杂种咯。” “所以,我得感谢爱情,我要敬重爱情,是爱情的存在让我才有了来到这个世上的可能性。” “因为我是个杂种,所以你们这样明媒正娶的情况,我是不可能享受得到了啦,正经人家也不会喜欢一个杂种,我只能去期盼有一天,命运安排的爱情,会找上我。” 亚罗平和地说道:“你们人类那些仪式、礼节,对来说完全不適用,更准確讲,在你们看来稀鬆平常的夫妻结合,在我看来都算是一种奢望了。” 塞雷斯立察觉到半精灵女孩话语中的意思,她说话的音调中带著情绪,声音变得低沉——其中的频率只有精灵可以听出来,人类无法察觉的。 “刚刚我只顾著分享自己的事情,抱歉,亚罗。实际上,我们一家也是混血儿,我父亲不是本国人,母亲是湿地人,你看,我们也是一样的……” “(精灵语)那还是不一样的,赛弗利特。” 亚罗突然说道:“你没发现吗?你就算入狱了,都能享受自由行动和休息的权利,贵族的幕僚会帮你一起管理经营店铺,別人犯了罪只能当奴工干到死,要么是变成娼妓玩宠,被大人物隨意折磨到失去趣味而死。” “可你呢?赛弗利特,你能自由选择工作时间,你能学习,你的家人也只是被迫服兵役和出家当贞女——可是你知道吗?我这样的杂种,在你们这里连当兵的资格都没有,妈妈跟我说过我哪怕穷困潦倒了不能去卖淫,因为人类的妓女会抗议,会在私下里欺负和排挤我,夺走我的钱,甚至告到治安官那里都会先抓我。你明白这种感受吗?小杂种在你们这里,连当妓女都没有资格。” “是,我確实试著皈依了至高天,但是我没办法忍受走进礼拜堂里,那些女祭司看我的神情,她们对穷人和残疾人都是关怀和温柔的,可对我却是不耐烦和嫌恶,所以我去过观摩过两次布道后就噁心到受不了,不再去了。” 亚罗眼眶红了起来,她紧紧抱著小煤球,怀里的小傢伙似乎察觉到了亚罗的情绪波动,主动伸出舌头,轻轻舔舐著她。 咪咪咿姆咪…… “只有这小不点儿,只有它跟我是一样的。” 亚罗心疼地摸著小煤球的脑袋,轻飘飘地说道: “我们是不一样的,赛弗利特,我曾以为我们会一样,但是……” 她张了张口,目光偏移开来。 “我们不一样的。” 亚罗重复道: “是我想多了,你虽然比其他人类更像精灵,你的精灵语说的比我还好,甚至都开始文字了,那是我自己的母语,可连我自个儿都不认字呀——但……赛弗利特,我能感觉到,你不论怎么变都不可能会变成像我这样的半精灵,拆开你的皮囊,我看到的仍然是人类的灵魂。”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像人类一样生活,接受人类的婚姻观,像人类一样工作学习,我,我没办法让你变成和我一样的半精灵,反而是我在不断地接受你的一切。” “可我知道,我们是有差別的,我如果按照你的方式,是活不下去的。赛弗利特,好奇怪,为什么我感觉你在变化,你……你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塞雷斯不再吭声了。 他没法再解释了,再解释下去也没有意义。 亚罗很快就会发现,他的身上会渐渐淡去精灵的气息,对此感到惊恐或者疑惑,都有可能。 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在逐步吸收,精灵的习惯、性格、思维方式,也会不断减少。 直到最后完全吸收时,塞雷斯就又变回了塞雷斯。 塞雷斯张了张口,最后只能说道: “如果你的朋友是塞雷斯,那我是你的朋友;如果你的朋友是半精灵,那我是塞雷斯。” 亚罗抓著小煤球,她有些迷茫地看向塞雷斯。 两个人的年纪都不大,却因为相似的遭遇,变得早熟起来。 “我不知道。”亚罗將小煤球搁在地上,眼神茫然,她喃喃道:“(精灵语)我心如风中枯叶,飘零迴旋而不知方向。” “我……赛弗利特,唉!塞雷斯,你真是个怪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真的还能玩到一起去吗?也许你是对的,我应该努力消除掉身上的精灵痕跡,像你们人类一样……可是谁能接纳我呢?” 亚罗开始用精灵语混合著人话胡乱说著: “塞雷斯,你就算是犯了罪,你的家底摆在那里,你是石匠,有著工作和资產,我,我是个酒馆侍女,就算长大了,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活计——对,妈妈是人类,她老的比我快的多,所以我需要爱情,我不可能被明媒正娶成为別人家的媳妇,你明白吗?我需要爱情,这是我的生命,真的,这关係到我的温饱问题……” 塞雷斯看著亚罗,直到现在,他才有空问一个问题: “在你眼中,什么是爱情?” 李德利是个单身社畜,他的教育时间直到二十六岁才结束,没有任何经验。 老约克的婚姻和父亲差不多,都是典型的包办婚姻。 精灵格里德·伊逢,这傢伙是习武者,虽然喜欢欣赏美人,但自己从不近女色。 如果父亲那代人的婚姻模式不叫爱情,那塞雷斯確实不知道,在亚罗或者精灵的观念看来,什么是爱情。 亚罗扭过头,看向塞雷斯。 “精灵有句俗语:我愿意为你而死,你愿意为我而活——这应该就是爱情吧?” 亚罗想了想,说道: “用你们人类的角度讲的话……我想想看,嗯,大概就是:女方需要一个能够不顾自己会破產贫困也会继续养我的男人;而男方需要一个就算难產而死也会给他诞下孩子的女人。” “为什么非要寻死觅活?好好活著不行吗?”塞雷斯皱眉:“我总觉得这有些奇怪。” “我觉得还挺合理的,大家都能为彼此牺牲掉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公平的。”亚罗双手搭在膝盖上,说道:“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们之间的差异了吧?我这类小杂种呀,要是以后没有爱情,真的会饿死的!” “我理解不了爱情,但是我理解饿肚子的滋味。”塞雷斯点头:“可能这也是种族的差异,我没办法接受你的观念。” “不只是种族。”亚罗托著下巴,跟塞雷斯说道:“就好像台阶一样,我们坐在不同的位置上,你坐在第二层或者第三层的阶梯,而我坐在最底层,甚至压根没有台阶,只能席地而坐,把屁股冻得冰冷。” “我们確实是不一样的,而且以后我们肯定会越来越不一样,你的耳朵会长得更长,而我的肌肉会比你更结实,你的肤色会有些变化,也许是变得更绿、更白,但我只会被太阳晒得更黑。” 塞雷斯说:“但我们至少有一点是一样的。” 亚罗好奇问道:“哪一点?都会说精灵语?” “不。” 塞雷斯说: “我们的父亲都跑了。” 第69章 叛逆 “最近一段时间別出门,叛军那边有点异常动作,下班了就直接回家。” 分別时候,塞雷斯跟亚罗叮嘱了一句:“实在太晚就直接住酒馆里,白天我去接你。” “放心,酒馆那种人口密集的地方从来都是卫兵重点巡逻的对象。”亚罗打趣道:“再说你来有什么用?你比我小比我个子矮,还没我勤快灵活,我跑起来可快了。” “有个伴多少安心点。”塞雷斯说:“正好我要去看看精灵的商队来没来。” 亚罗翻了个白眼,她將小煤球放回水里,对塞雷斯说道:“我看后这才是你真实目的吧。” “都是,看你怎么想。” 塞雷斯含糊过去。 俩人分別后,塞雷斯並未直接回家,在河边待了一会儿,静静思考了一些事情。 他心中有了点想法。 等到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塞雷斯转头去了礼拜堂。 根据他的踩点观测,这个时间点爱雅迪丽娜祭司正好结束晚课,她一般在每周的一、五、六被安排去打扫礼拜堂外围的草甸。 果不其然,当塞雷斯来到礼拜堂门口时,刚好看见这位善良年轻的见习祭司正在打扫草坪。 “爱雅迪丽娜祭司。”塞雷斯唤道。 “喔!是你呀,你可是好久没过来了,塞雷斯。”爱雅迪丽娜放下手中的簸箕,看向塞雷斯,说道:“你来晚了,今天的福泽圣餚已经结束了,吃的都分发给穷人们了,就剩下一些热红酒——你这个年纪还不能喝呢。” “我不是来参加圣餚的。”塞雷斯摇摇头,问道:“爱雅迪丽娜女士,我想问您有关至高天的问题。” 爱雅迪丽娜惊讶:“咦?像你这般聪慧的小孩子,还需要问我一个见习祭司吗?” “是的,祭司。”塞雷斯严肃地问道:“您知道的,我是个没有受过洗的,虽然我诚心嚮往至高天,但因为没有受洗,算不得是信徒。” 爱雅迪丽娜呵呵笑著:“你別急,塞雷斯,你母亲那边往上三代都是至高天信徒,教籍对你来说根本算不得问题,14岁之前,你有的是时间去选择尊奉哪一位至高天御座,或者对所有神主一视同仁,做个泛信徒便好,只要衷心拥护至高天体系,便无人会为难你。” “可是,我有一些疑惑。” 塞雷斯组织了一下语言,斟酌再三,小心地问道:“如果我选择供奉其他的神灵,比甚至是……『不净天』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担心自己的理念跟不净天越来越重合,而叛军那边又有大量骸恶的祭司为其服务——你害怕被当做叛军的特务,是吗?” 爱雅迪丽娜瞭然,非常开明地说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孩子,世俗的王权无法干涉至高天的意志,就算你和叛军有著同样的信仰,那又如何呢?大家归根到底是一家人。你又不是德鲁伊、萨满这些异教徒的邪祟。” “但,毕竟名声不好吧?”塞雷斯迟疑了片刻,问道:“我常听说,在西边的共和国里,城邦林立,常常因为尊奉的至高天不同,而相互之间爭辩不休,甚至以武力討伐。” “哦,那只能称得上是吵架。” 爱雅迪丽娜轻鬆地说道:“莫说隔壁国家了,就在这河谷九镇中,彼此都有过类似的衝突,偶尔意外见了血,第二天肇事者也会带重礼上门赔不是,依旧不妨碍彼此是友好睦邻呀。” “也就是说,只要大家同为至高天信徒,不论是哪一重天,都不会因此受到偏见?” “那是自然的,十五重至高天是世界的至理,只是不同人之间的解读方式有所出入。” 爱雅迪丽娜热情地跟塞雷斯说道: “別看我们礼拜堂只供奉了三位至高天御座,但不论是哪一重天的信徒到来,需要入住或者庇护,我们都会表示理解並提供帮助,我们还要学习其他至高天的教义和宗旨呢。” 塞雷斯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的解惑。” “你开始对信仰感兴趣是好事,孩子,不论是哪一重天,我们至高天信徒有著共同重视的品质,那就是包容。” 爱雅迪丽娜看塞雷斯开始询问,以为他有心向殿堂的打算,立刻拉著他的胳膊,关心起来他的心理:“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困难了?可有什么苦闷和疑惑?虽说我不过是个见习的祭司,道行不深,但也愿意为你分忧解难,你只当我是你的邻居或姐姐,有困难就跟我说说吧。” 塞雷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作出一副下定决心的神態,开口问道: “爱雅迪丽娜祭司——” “叫我爱雅姐姐就好,別那么大压力,大祭司还没给我转正,我倒还算是个世俗的姑娘呢。” 女祭司的亲切,让塞雷斯心中升起一股罪恶感,但他別无选择,他只能这样。 “爱雅姐姐。”塞雷斯说:“事实上,我最近一直被一个问题所困扰,而且正如您所想的那样,我……我感觉我开始对至高天以外的信仰有了共鸣,我有时候会觉得,其实那些异教徒也不是很邪恶,他们也许只是在按他们的理念在生活,甚至……我感觉自己的信仰出现了动摇。” “这太正常了,小塞雷斯。” 女祭司蹲下身来,和塞雷斯视线齐平,她双手插进塞雷斯两鬢的髮丝中,目光温柔,语气中充满了怜悯: “人之父曾说:『不似我者亦如我,日落月升,实我所幸』——即便和你完全不像的他人,也是和你享受同一个太阳和月亮的的,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而是恰恰说明我们都是幸运地生活在这人世间的。” 她单手抚胸,认真地讲解起来神学释义: “我们与精灵一衣带水,森林和沼泽不光是猎人的福地,也是我们的家园,大家都对这片土地有共同的念想,自然就会有相似的想法,你不需要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只要你始终牢记自己是至高天的子民,不论你偏离多远,终將回到正途上。” 第70章 牵连 塞雷斯低头,略微沉默片刻,说道: “感谢您的开导,我感觉好多了,但我还是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你不必担忧,小塞雷斯,你还年幼,我在你这个年纪,连神主们的名字和职介都背不清楚。” “爱娜姐姐,我只是害怕……我感觉自己跟那些异教的信仰观念越来越重合,他们很多教诲和思想让我感到內心平静。” “你终究会回归至高天。”爱娜鼓励道:“我相信你,更重要的是我始终坚信至高天信仰是唯一正確的真理,而真理是最具吸引力的。” “那……爱娜姐姐,如果我真的墮入异教,你能帮助我悔过吗?” 爱娜理所当然地说道:“小塞雷斯,不论你是否会选择人间天的御座,我都会努力帮助你回归正途,就如同將离群的羔羊引回群体,这正是祭司存在的意义。” 塞雷斯缓缓点头,爱娜轻轻拍著他的肩膀,將他抱在怀里,轻声安慰起来,善良的祭司並未察觉到,塞雷斯极力闪躲的眼神,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爱雅迪丽娜祭司,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理应告诉你真相,对你倾诉这一切,但事关我的能力……在这方面,我没办法信任除我以外的人。】 塞雷斯自然不是来寻求开导的。 他睁开眼,集中精神,立刻就能看到镶嵌在凹槽之中的灵魂光团。 那是格里德·伊逢的灵魂。 —————————— 〖『叛逆』的伊逢〗 “愤世嫉俗,对约定俗成的规矩嗤之以鼻,总是不相信別人的劝说和教诲,不论说什么都要反著来,拒绝被指挥也不愿意被质疑,把別人的好意当做奴役,把自己的固执当做诚意,寧可一意孤行到最终点,仿佛这样,才算是真正活著。” ——顛覆常理,行叛逆之事。 —————————— 『叛逆』,这就是格里德·伊逢的赋能。 由於生前实力、种族、文化、性格的差距太大,格里德·伊逢对自己的秘密严加死守,直到现在,塞雷斯都没有太多实质性的收穫。 特別是关於这个赋能。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塞雷斯提前已经知道了,那诡异的雾靄不是格里德·伊逢的自己的能力,而是传承的效果,他以为格里德·伊逢应该是给他提供一些力量、敏捷或者武器技艺上的支持。 但很显然,那些东西並不是对格里德·伊逢一生的概述。 这完全跟老约克的〖勤恳〗不同,〖叛逆〗几乎没有对身体有明显的生理属性的增幅,也没有对心理状態的强化。 〖勤恳〗提供的是一种完全被动的增幅,无论塞雷斯睡眠伤病,都不会影响一丝一毫的变化。 而〖叛逆〗,塞雷斯直到现在都没有琢磨明白。 直到刚刚跟亚罗交流时,对方谈到半精灵和人类社会的差异,这让塞雷斯突然间有了个想法: 【顛覆常理,行叛逆之事……是不是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去做常人眼中怪异,无人去做,或者正常情况下没有人敢去做的事情?】 赋能对人生的概述非常精准,很多词句读出来的时候,塞雷斯脑中的灵魂光团都会產生共鸣,所以塞雷斯也对此深信不疑。 【这么看的话,我需要跳出传统观念……如果这个赋能,是需要主动去做某些行为,才能触发的呢?比如,我得去主动去做一些,不符合我自身身份的事情?】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只是有些事情,塞雷斯实在不好操作。 塞雷斯是个性格懦弱而且偏安一隅的人,如果要顛覆寻常的情况,他就要去冒险、向外跑。 他干的也是体力活、技术活,稍微有点业余时间都拿来看书,所以如果要顛覆过往,形成在常人眼中的『叛逆』形象,塞雷斯能想到的,就是一些打打杀杀之类的危险活计。 还有什么主动去挑衅他人、恶作剧、给他人带来麻烦这些事情,塞雷斯……他自己下不去手。 不论是受限於罪犯的身份,还是对生命安全的顾忌,或者道德上的无法接受,塞雷斯发现自己確实很难去刻意顛覆自己过往的形象。 想来想去,塞雷斯发现唯一能够形成突破口的,又能避免他遭受法律谴责,又有人愿意给自己站出来背书解释的,就只剩下一个领域。 ——宗教信仰。 塞雷斯的父亲没有说过自己信什么,但不让塞雷斯受洗礼,反而让赫尔和巴托丽婭另外两个孩子早早受洗,拥抱了至高天。 塞雷斯给外人的感觉都是热情不高,但了解很深的至高天泛信徒,但是实际上,他又不是记录在案,有名册登记,经得起查验真正的信徒。 亚罗说她信奉至高天,祭司忍著噁心也给她受洗了,就算后面一次没去过礼拜堂,她反而是个信徒。 【或许,我可以换个宗教信一下,应该没有比这更叛逆的行为吧?】 塞雷斯这么想,主要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受洗,所以对信仰实在谈不上热情。在常人眼里,没有教籍是比要了命还严重的惨事,可塞雷斯已经这样活了八年,也没有人说什么。 另一方面,他脑子里那几位的记忆,也对塞雷斯形成了一些影响。 李德利是个唯物主义无神论者,虽然在这个世界,无神论者归【第十五重天】『圣火天』凯嘉庇护,但李德利前世界对无神论的理解明显跟这里不同,塞雷斯也不知道凯嘉是否会庇护。 老约克爷爷是个农奴,他是地道的【第八重天】烦忧天『歹暇』,歹暇的信徒尊奉痛苦和忍耐,强调人应该去克制自身的欲望,从而达到一种內在修行的效果,从痛苦和忧虑之中不断锤炼自己的身心。 格里德·伊逢信奉德鲁伊教,这是精灵的原始宗教,近年来也有大量人类和一些未开化的部落民因为跟精灵交流频繁,也有不少对泛灵论和先祖渐渐失去热情,转而开始信奉德鲁伊。 这仨人不同的信仰中,格里德·伊逢的信仰是唯一会被打为异教徒的概念。 第71章 抱歉 塞雷斯找到爱雅迪丽娜祭司,把自己心中的疑问全部问了个遍,不仅確定了自己的想法,还干了一件有些缺德的事。 爱雅迪丽娜祭司,某种意义上算是被自己坑了。 他故意找爱雅迪丽娜諮询信仰迷茫,並告知对方,自己对异教感兴趣,爱雅迪丽娜祭司並未察觉异常,只是觉得塞雷斯小小年纪就承受了很多,压力难念过大,便对他进行正常的开导。 很多话语,塞雷斯听得出来,她也只是为了安慰小孩说出来的。 然而爱娜不知道,塞雷斯是真打算『墮入歧途』,试著主动皈依德鲁伊教。 这是实际上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如果以后塞雷斯被外人发现,他已经皈依了精灵异教,那么爱娜的心里必然遭受打击,她会觉得是自己没有对塞雷斯进行合理的劝诫,才导致一个孩子离经叛道。 甚至严重一点,可能还会被礼拜堂的高层斥责、禁闭、严厉惩戒。 塞雷斯心感愧疚,只能抱著爱娜祭司的肩头,默默在心中表示,以后有机会,一定好好感谢对方,只要手头宽裕,就给神庙捐点钱。 他这么做,难免有点投机的心思,万一没用,爱娜祭司回头还可以把自己拉回至高天信仰里。 “对了,塞雷斯,最近不太安全,据说有危险分子在附近游荡,你近期就好好呆在工坊里,如果你感觉那里也不安全,可以跑到礼拜堂里待几天。” 爱娜好心说道,她著实是个善良的人,塞雷斯跟她非亲非故,只是见过两次面,她就这么关心自己。 塞雷斯心中的愧疚愈发强烈,他心中一瞬间升起了后悔之意,为了自己那个该死的赋能,他却要冒著伤害一位善良女祭司的风险。 【我真是个祸害!】 他暗骂自己一声,不敢跟女祭司对视,只好低头闷声道: “谢谢您的好意,爱娜姐姐,但这不合適,我毕竟是个罪犯……” 爱娜认真地说道:“神的眼界没那么狭隘,对於至高天来说,你犯下的罪孽犹如一粒砂土,但你的生命却和天上的群星一样是闪耀的,庇护活人,拯救生命之举,无论如何都比其他的事情重要。” “可是,被人看见,总归是也不好的。” 爱娜祭司看著他,没有丝毫怀疑,直接说道:“没关係,如果你害怕,我来接待你,我住在单人的小客房里,实在不行,你可以来我这里住几天。” 对方的人格像水晶一样乾净、纯洁。塞雷斯的脸都开始红了,他低头不言,双手捏著拳头,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但懊悔也没用,再怎么生气,自己已经做到这一步了。 他只能点头说感谢您的好意,然后再也扛不住內心的羞愧,快步离开。 【我没法再正常面对爱娜祭司了,我就是个坏小孩,我对这样一个善良、友好、关心我的人撒谎欺瞒,还有可能让她受到伤害,我……哎,爱娜祭司,我欠你的。】 回到工坊,塞雷斯也差不多冷静下来了,他洗了把脸,努力平復下来情绪,然后从怀里掏出来笔记本。 “以我现在对灵魂光团的吸收,亚罗都开始察觉到精灵气息淡化,那我已经不怎么惧怕会被同化成短耳朵精灵。” 亚罗今天异常的反应,是塞雷斯敢於这么做的底气。 只要灵魂光团吸收越多,自己就不越不容易被同化。 “亚琛语的学习给了我巨大帮助,我开始更加接近一个帝国人而不是精灵或者异界人……嗯,或许这就是征服吧?我现在我已经有底气去挑战,不,我已经不再畏惧格里德·伊逢的同化能力了。以后我也会堂堂正正地征服李德利,我不会被任何人同化。” 反而越是搁置著,这些游魂越容易搞乱自己的思维。 塞雷斯翻开笔记,翻到其中一页,阅读起来自己摘抄的德鲁伊教义,並单手扶著侧额,耳边逐渐响起格里德·伊逢的声音: “……德鲁伊教派主要分为两个群体:金橡派和月桂派。” “金橡是精灵最常种植的树木作物,因此也可以被理解为是『世俗派』;而月桂叶被精灵视为具有驱邪和解毒的药材,用来製作的香料、精油、香水、香精,也是跟对外贸易的重要產品,也可以被视为『神秘派』。” “金橡派在德鲁伊教团中占据绝对压倒性的地位,以《洛尔屈安之诗》、《真理智慧诗》和《贝德莉亚之经》,两诗一经,作为核心经典阐述。而月桂派只承认《贝德莉亚之经》作为核心经典。” “格里德·伊逢是金橡派的,但……既然要做叛逆的事情,那我不妨更彻底一点,只选择月桂派的教义进行皈依。” 塞雷斯略一思考,手中笔尖快速撰写,將《贝德莉亚之经》全文抄写下来。 “惟见光明之月,父神优素福,祂睁眼,月起冥幽,怜悯看向贝德莉亚:我的女儿,你集万物灵所长,为何忧虑缠绕太阳三百亿烦恼。” “奉至仁至慈的父亲之名,我忧虑此间不信道者,愚钝者,不开悟之渺茫,我所悲其所悲,伤其所伤,凡世有罪业不得报,皆是不信你那名与光耀的盲目。” “山长深林所以幽,水生万物所以玄,故世间恆剎那无勿尽所谓之上道,盲目不可视者,聋耳不可闻者,观其若蚊蚁豸蝇自在其中,万物灵也。” “然是我,我是万物灵所长,光之女贝德莉亚,不可使大悲观者踟躕难进,不可使大乐观者误入歧途,我引月火所照繁星,无声之声震鸣,其当亲眼使见奇蹟,振聋发聵。千首之蛇以卜赫西,见光闻鸣,亦受感召。” 一边写,一边念,这些东西中有不少都是亚罗跟他讲过的精灵族的神话故事。 不同於至高天多神征服混沌,十五位神战发起者分割真理,打造至高天御座以维持世界运转的创世神话,精灵的神话非常简单、原始。 德鲁伊教认为,法兰达系统的本质是【始祖父神】优素福睁开眼睛时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在优素福眼中,他是躺在一片永远在蔓延生长的大陆上,头顶则是无尽的黯蓝深空,也就是【天空之女】巫普利。 优素福的血管化作山川河流,血液即是水,呼吸是空气,神经纤维就是魔源,身体中的电流就是雷霆,眼神是光芒,肉体是岩石,毛髮变成了拔地而起的树木,精灵是从卵中诞生的,所以数量多而弱小,巨魔则是从根部诞生的,数量少但足够聪颖强壮,发展出了辉煌的都市。 优素福与天空之女交合,顺利诞下了月亮和太阳,而天空没能顺利產出的孩子都被困在巫普利的肚子里,祂们就变成了亿万星辰,但有一天,巫普利咳嗽了一下,將一颗星辰落在了地上,一个女性精灵被星辰击中,与之结合,便是【光之女】贝德莉亚。 贝德莉亚美貌无比,好不容易降生,便肆意玩耍,放纵天性。 她与风拥吻诞下了【天穹破坏神】阿昔德,同水缠绵降生了【海灾破坏神】莱德蔚莱,乘火起舞便让【炎魔破坏神】赛弗利特·伊芙,同大地媾和有了【钢龙破坏神】厄剎累密斯……她四处留情,创造了世界上大部分的精怪造物,於是恶行很快显现,城池遭殃,村寨毁灭,世界濒临末日。 贝德莉亚为自己的墮落行径感到后悔,她跪求父神优素福消灭怪物,特別是肆虐世界的四大破坏神。 然而优素福拒绝了她的要求,父神慈悲,没有杀死女儿,祂认为这是贝德莉亚自己的罪行,需要贝德莉亚自己去弥补。 深感懊悔的贝德莉亚並未放弃,她经过一只杜鹃鸟指点,恍然醒悟,放弃了自己的神力和美貌,化作一个凡俗女子,以先知之名行走,向人们传递父神的意志。 贝德莉亚还在人间行走施善,招募勇士,斩杀那些已经繁衍到漫山遍野的魔怪们,向飢饿之人分肉食用,若有人口渴,便切开腕管餵食。 追隨贝德莉亚者越多,贝德莉亚却因放弃神力而变得羸弱衰老,常年的战斗和消耗让她愈发不支,可地上的魔怪还杀不净呢?尤其是四大破坏神仍在侵蚀人间,这样下去,万物必將迎来大破灭的时代。 於是,贝德莉亚將自己与风、水、火、地的融合经验总结出来,传授给眾人,让后人能以爱和眷恋的名义,能够驾驭这些力量,以同四大破坏神对抗。 贝德莉亚始终觉得自己没能赎罪完全,於是为了偿还罪行,贝德莉亚拒绝化作星辰返回天空母亲的腹中,而是將自己全身分割成十二份,化作了十二种守护兽,永远保卫地上的生灵,人们习得守护兽之神態,领略其奥妙,身体便可化身守护神,与魔怪抗爭。 人们惊嘆於贝德莉亚作为神灵却甘心放弃神力,为地上生命赎罪,於是纷纷追隨她的脚步,主动去为他人赎罪,他们积极与自然沟通,將父神优素福称为自然和大地之父,愿意用自己的牺牲去换取其他人的安寧。 父神仁慈,见世人犹有自救之心,颇为感动,出手主动將四大破坏神形体销毁,但破坏神的魂魄意念仍残留人间,祂们本就是此世间一份子,亦为优素福之子嗣,以魂魄逡巡大地,暗中寄生进意志不坚定者的心中,教唆他人墮落。 优素福便允世人自救,教这些信道者,將自己的名、义、意、理、法、道,皆传播给其他人,以提醒各族生命共同对抗四大破坏神。 这些传播对抗四大破坏神,巩固精神防线的贤者深感独木难支,因此在大限將至时,便会將自己的灵魂寄託於橡木之中,通过森林根系形成交流网络,当时机合適时,就从新生儿中转生。 而这些被视作寄灵转生者,以及后来整个组织化的信眾因为其常常向橡木询问沟通,便被称为『橡木贤者』,音译成人话,发音也就是所谓的『德鲁伊』。 第72章 邪教 “真是跟至高天信仰截然不同的宗教……” 塞雷斯光是抄写下来长诗全文,就已经感到手腕酸痛了,他揉著手腕,在心中默读了一遍德鲁伊的归化仪式。 就像无神论者需要唯物主义,至高天信徒需要受洗一样,德鲁伊有著严肃的归化仪式。只有通过举办仪式,才算是个真正的信徒。 格里德·伊逢记忆里就有详细的记录,其实就算没有,塞雷斯也知道怎么做。 当初那个说他被恶灵附身的德鲁伊,就给他们一家演示过。 塞雷斯在地下室的地板上刻画出复杂的四个艾尔芙咒文:『风』之阿昔、『水』之莱德蔚、『火』之赛弗利特、『地』之厄剎,代表著贝德莉亚与四位自然领主的联繫。 爱与繁衍,是精灵神话中绝不可缺少的要素,精灵是从父神卵中诞生,是为精子之灵,集万物灵之所长。 塞雷斯在地上勾画线圈,他隱约能够看出来其中有很多生育和男女特徵的暗示,这种野性又原始的宗教对於塞雷斯来说本能地感到牴触。 他想起来格里德·伊逢那骯脏野蛮的过往,异教徒的邪恶一面狠狠衝击著塞雷斯,那些不堪入目的尸首、惨状,让塞雷斯几欲作呕。 【这只是为了赋能……我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不能半途而废。】 塞雷斯安慰起来自己。 他脱光上身,耳朵上別著榭寄生的枝条,旁边搁著荆棘和一碗盐水,跪在法阵中央,双手合十,但大拇指相互扣在一起,左拇指压著右拇指,在精灵文化中,雄为左,雌为右,左压著右上,代表著生命原始的姿態,男女交合,阴阳和谐。 塞雷斯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至慈至仁父神,我已將我的身心贡献於你,我是光之女的追隨者,我愿成为长夜最后一道光,破晓前一剎那的火,若有背叛,我必將被混天万界所唾弃……” 塞雷斯念完极长的一段誓词,脑袋开始有些晕晕乎乎,他凝聚意志,从地上捡起来荆棘条,蘸上盐水,朝身上鞭笞。 啪! “我背负前人罪所罪,不负先祖和前辈。” 荆条的抽击落在肌肤上,迅速蔓延开红痕,盐水再蔓延开来,不断刺激表层绽开的伤口,疼得塞雷斯几乎叫出声来。 啪! “我——背负今人罪所罪,不负同胞与友伴。” 啪! “呃……我,我背负后人罪所罪,不负……呃啊,子孙与后代。” 接著,塞雷斯喘了几口气,开始继续鞭笞下去,陈述自己以贝德莉亚追隨者的名义,希望与自然之灵延续契约。 几分钟后,这场仪式才宣告结束,塞雷斯的胸前背后满是血痕,他迷迷糊糊地昏倒在地,但是没几秒,塞雷斯发现自己又进入到『肉体昏厥、意识清醒』的那种状態。 【结束了吗?整个流程走下来,应该算是完成了。】 塞雷斯心里也犯嘀咕。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算不是叛逆,毕竟他本身对信仰就没其他人那么坚定。 可是塞雷斯也想像不到皈依异教信仰以外,还能同时保障自己人身安全的叛逆之举了。 他静静等待了一会儿,依旧没什么动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別吧……唉,那我真没招了,我玩不明白精灵的赋能。】 就在塞雷斯感觉,自己做了无用功白抽了自己一顿时,突然间,脑中翻涌起来一阵热流。 【这个感觉——来了!】 塞雷斯的身体不自觉地从地上颤抖、扭曲、翻滚起来,他的脊背先是弯折了九十度,脑袋紧紧贴在脚跟上,肋骨撑著皮肤向外凸起,即便在隔著衣服上也能明显看到惊悚的轮廓。 他的眼球被压缩又释放,双手不自觉地向上抓握,每一根脚趾都先后抽筋,像是癲癇发作一样。 足足半个小时后,塞雷斯才夺回身体控制权。 “改变了。” 塞雷斯握著拳头,念叨著:“身体出现了变化,这种感觉,和之前老约克赋能装配改造身体时候,体內的骨头、器官甚至血液流速都开始位移变化……几乎一模一样。” 但真要说变化了什么,塞雷斯一时说不清楚。 他集中意志,看向凹槽之上,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萎缩了一大圈,而且消化的速度越来越快。 在这个冬天结束前,自己绝对可以將其彻底吸收掉。 “上面的文字描述有了点变化……誒?” 塞雷斯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眶: “我没看错吧?这——这是什么?” —————————— 〖『叛逆』的伊逢·信仰〗 “你特立独行,你不迎合潮流,你嘲讽隨大流的群眾为愚者,为了反叛而反叛,甚至不惜信仰一个自己完全不信的宗教——但,谁在乎呢?你已经成为了自己眼中最清醒、最独特、最孤高的魂灵。” “信仰已被反转为对立且视为邪恶的信仰,反叛者將领取你奖赏。” 《德鲁伊教团·月桂派》,转换为《破坏神教派》; 这是一门末日邪神教宗,你將从中获取四位破坏神的赐福。 【天穹破坏神】阿昔德:坠落时减缓落地衝击力,从自身身高三倍以下的高度坠落时不会受伤。 【海灾破坏神】莱德蔚莱:在水下能够获得和陆上同样宽广的视野。 【炎魔破坏神】赛弗利特·伊芙:你对热源更加敏感,能够清晰感受到生命和热量流逝的痕跡。 【钢龙破坏神】厄剎累密斯:你的骨头能够吸收铁元素进行自我修復。 —————————— “这……至高天在上啊!” 塞雷斯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到。 但准確来说,他不是被这四个强大的祝福所震撼。 而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破坏神教派。 “在精灵的神话里,贝德莉亚因为降生了四个破坏神而新生愧疚,精灵们也认为四大破坏神虽然形体毁灭,但仍在寻找墮落者,引诱他们製造灾难,对贝德莉亚的子孙进行报復……但问题是,法兰达系统里,根本就没有这四个破坏神啊!” 如果至高天神话是单纯的神话,那么就不会有破灭煞炁和战爭领主流传下来,那些大功业攫升天使的贤者歷歷在目,甚至有很多次至高天的天使亲自下凡。 但破坏神,是真没有任何歷史和目击记录啊! 这东西在经书里都是背景板一样的东西,提都没有提多少,你问精灵德鲁伊四大破坏神长啥样他们都得想一想然后十个人给出十个答案。 “等等,这个反叛信仰提到,为了反叛而反叛……那,难道是因为反叛的对象是德鲁伊教的月桂派,所以——我,为我自己创造了一个信仰?还得到了四个本来压根不存在,至少是没有人供奉的破坏神的祝福?” 理所当然的,塞雷斯马上就意识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也就是说……我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批破坏神信徒?” 第73章 评测 塞雷斯反覆確认了几遍,在笔记上罗列清楚环境条件,经过一次次验证,不断划掉自己的猜想,一直折腾到凌晨两点才算有了结果。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这个〖叛逆〗赋能和〖勤恳〗有显著不同,它是属於一次性手动激活,然后根据『叛逆』的类型不同,反转出来不同的效果。” 理论上,如果自己多遇到一些像格里德·伊逢这样叛逆的灵魂,或许就可以反覆获取同样的〖叛逆〗赋能,然后再对其他的行为,比如性格、行为、能力进行反转,从而获取不同的增益。 不过也只是局限於理论了,先不说这次的变故是因为塞雷斯选择叛逆了信仰,这种在世人眼中跟找死没什么区別才有了这种效果。 就单说『叛逆』的灵魂这一点,像格里德·伊逢这种从骨子里充斥著反叛理念的人,也实在不好找。 总的来说,倒是个很新奇的发现。 “也许我以后可以尝试多吸收一些坏人恶人的灵魂,来回重复地去反转信仰,这样一个灵魂光团,搞不好就有四个或者多个效果!” 塞雷斯对结果还是非常满意的。 四个赐福,每一个都很实用。 “四大破坏神分別对应著德鲁伊教派中的四大元素,风、水、火、地,也是构成世界的基石。这和至高天复杂的体系不同,但理解起来难度要低得多。” 塞雷斯在笔记上標明了自己测验的结果: 【风之赐福】:坠落时减缓落地衝击力,从自身身高三倍以下的高度坠落时不会受伤。 评测:——“经过测试,不论从多高的高度坠落下来都会减缓衝击,但不影响下坠的加速度,原理似乎是在落地之前身体下方的气体密度发生了变化,临时產生了浮力,极大缓衝了坠落时的衝击。” “可以確认减缓衝击指的是是一种双向效果,我落地时也极大降低了溅起的尘土和声响,即便是垂直於地面坠落,落地时身体没有出现僵直,可以隨意向两侧翻滚,或者就地奔跑起来。我想,我可以利用这个特性,在奔跑和追逐时获得不俗的机动性。” “我的身高为1.32米,所以三倍高度就是3.96米,实际上4米高度坠落也不会造成伤害,但只限於坠落摔伤,不包括地上的物体碰撞、接触时受到的伤害,只是免疫摔伤,而不代表我可以从四米跳下去可以在岩浆里游泳。” 塞雷斯一手摸著大腿上的伤口,继续写到。 【水之赐福】:在水下能够获得和陆上同样宽广的视野。 评测:——“经检测,不光是视野出现变化,眼睛不受水体影响,光线的折射效果对我没有產生干扰,水体的密度比空气大得多,但对事物的感知速度没有出现变化。” “光亮强度仍然对视觉產生影响,说明这不代表我可以在深水区依旧获得和地上相同的视野。但出水时不会因为光线变化而出现负面的影响,出水时的光暗变化不影响我的视觉体验。” “我在不同的水质和类似水密度的油、污水中都进行了测试,都不影响能见度问题,但污泥和絮状物还是会对眼球產生刺激和伤害。” 塞雷斯揉了揉眼球,提笔记录: 【火之赐福】:你对热源更加敏感,能够清晰感受到生命和热量流逝的痕跡。 评测:——“感知非常敏锐,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就能感受到热源的变化,距离达到惊人的55米半径,我现在坐在地下室这里就能感受到邻居家二楼西侧窗台下方有一只壁虎正趴在桌子底下。” “这是一种,很特別的感觉,似乎是对触觉的延伸,形成五感外的第六感。通过闭上眼,也可以切换为热成像的视觉,我可以自由调整观测的温度,在黑白的世界中,將体温在30度以上的生物目標的轮廓清晰显示出来。” “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能力,虽然体感上存在微弱的延迟(大概0.2到0.3秒),但效果很好,和透视的区別就在於它只能感知生命痕跡。不过对体力的消耗很大,但是在有了〖愚钝约克之魂〗的赋能情况下,这对我来说基本没什么负荷,一天开上四五个小时不算难事,等我长大后,体力成长,天天开启这个状態也不会有影响。” 塞雷斯打了个哈欠,有些疲惫地继续写到: 【地之赐福】:你的骨头能够吸收铁元素进行自我修復。 评测:——“吸收方式可以通过体外贴敷铁器、铁粉,也可以通过进食肉类和血製品,从血液中提取铁元素。前者的修復速度还不错,修復时间具体取决於伤情,后者的修復速效率更高,直接饮血似乎是最快的方式。” “经过实验,我三次打碎了自己的左脚小趾趾骨,在控制变量情况下,使用铁粉、铁板和猪血,都完成了全部修復,虽然无法修復表层血肉的伤害,但身体的活性隨之增加,血液凝固结痂的速度和血肉增殖速度也极大提高。 “骨头每次修復完成后,都会短时间变得坚硬起来,只要忽视疼痛就能恢復正常运动性能。骨质硬化的效果相当於普通钢铁的硬度,但韧性仍低於钢铁,且会在三分二十九秒內恢復正常水平。” “身体似乎具备將铁元素转化为其他元素的能力,我取出的骨头经过酸液浸泡,发现均为钙质,碳酸钙和磷酸钙比例均符合正常標准,且未发现铁元素,也就是说我的身体具备了自我合成钙、碳、磷的能力……真是神奇。” “从各项实验標明,服用血製品,或者將富铁的血溶液通过注射进入体內,理论上会是最快修復骨骼的物品,且治疗范围不局限於骨骼,身体的自我调节机制会將其他养分通过血管输送到其他破损部位,这一点在小脚趾的血肉修復中有明显表现。” 塞雷斯想了想,写下自己的计划: “我可以日后多採买一些猪血、鸡血,使用酸液將铁粉溶入其中,配合少量消炎成分的草药,就能製作成对我个人专用的快速恢復针剂,即便遭受重伤,只要及时注入,在三十秒內就能吊住性命。” 塞雷斯根据李德利的记忆,將这个项目命名为『血瓶计划』。 这四个赐福效果相当强力,倒也符合精灵神话里四大破坏神的实力。 第74章 伴行 塞雷斯对於自己成了邪教徒这事儿倒是很快接受了。 毕竟德鲁伊教本来在人类看来就是邪教异教,邪教眼中的邪教,那就不能叫邪教了,反正塞雷斯自己依旧相信至高天的体系。 只是以后肯定少不了麻烦爱娜祭司了。 塞雷斯一想到,自己向爱雅迪丽娜祭司悔过时,对方一脸严肃地问你误入了什么异端邪说时,自己回答四大破坏神。 到时候,爱娜祭司多半是一脸茫然询问“那是什么?”吧? 塞雷斯有点哭笑不得,他都不知道这到时候是惹人嫌弃还是惹人发笑了。 “反正也好,一个世界上只有我信仰的邪教,人家就当我发疯了,应该也比德鲁伊影响好。” 塞雷斯安慰起来自己。 以这样的结局收尾,塞雷斯心情还不错,躺在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早上迷迷糊糊爬起来,塞雷斯直接跑到酒馆去,等了几分钟,半精灵亚罗从里面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咦,你真来接我呀?”亚罗看著塞雷斯在门口抱著小册子,惊喜地说道:“我都说不用了。” “正好聊聊天。”塞雷斯说道:“用精灵语说吧,我练练口语。” “(精灵语)你都已经说的比我地道了,还用得著练什么口语吗?”亚罗翻了个白眼,跟著塞雷斯一起並肩向前走去。 两个小孩沿著河畔边聊边走,亚罗把自己上班时候的见闻、倒霉事跟塞雷斯一通抱怨。 “昨天晚上来了俩怪人,虽然穿著盔甲但用斗篷遮掩住,感觉像是逃兵,一声不吭就在那里喝最便宜的酒,也不住店,点了些吃食,拿布一包就赶紧跑了。” “花谷镇离前线也不远了。”塞雷斯点头。 “还有镇子东头的苏琳娜大妈,你知道吗?她儿媳出轨了欸!跟一个猪倌的儿子好上了,俩人在猪圈里偷情,结果被猪拱进了泥地里,打捞出来时候一丝不掛咧。” “好玩。”塞雷斯附和著笑了笑。 “对了,赛弗利特,你觉得佣兵队伍里那个小哥怎么样?” “杰吉克?”塞雷斯问道:“他挺厉害的吧,我听別人说杰吉克很有天赋,夏吕波斯队长想给他介绍个老师,打算试试看把他推上骑士阶。” “不是他,杰吉克都二十五了,太老了。关键是……他长得不好看,有点粗鲁。”亚罗撇撇嘴,她背著手,脸蛋微红:“就是,你见过那个14岁的小哥吗?” 塞雷斯想了想,他跟佣兵接触还不少,脑袋里浮现过一个年轻稚嫩,笑容憨厚的小佣兵。 “是叫……纳金库斯吧?拿著圆盾和短剑,还背了张弓的那个小哥?” “对对对。”亚罗眼前一亮,说:“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帅吗?他笑起来很温柔,脸也洗的乾净,没有雀斑,总是乐呵呵的,很討人喜欢。” “你喜欢他?”塞雷斯隨口问道。 “有点嘛。”亚罗有些不好意思,略一顿足,坦率起来:“我跟你可不一样,赛弗利特,你是男孩子,而且才8岁,我可是已经12了!再过两年到14岁,我就该考虑找人嫁了,不得提前准备准备。” “你半精灵寿命应该比我长一些,结婚应该比人类女孩子晚两岁吧?”塞雷斯不以为意:“精灵一般四十岁才结婚,算你只有一半,又是女孩子早熟点,十六岁结婚,应该跟我差不多年纪才需要考虑这种事情。” “哎呀,你不知道吗?结婚重要的是有男人养著,我可以把自己赚的钱攒下来,去给妈妈治病了。”亚罗嘮叨起来:“这年头钱可不好赚了,你也不想想,我家里要有个男的,我也不会被欺负了。” 塞雷斯淡然:“你找个佣兵,朝不保夕,他哪天死了怎么办?” “那我就再找一个,有了结婚经验,要是还能生个孩子出来,那我找一个更强壮,更帅气,更有钱的小哥应该也容易了。” 塞雷斯问:“再死了呢?” “哎呀,你別说不吉利话好不好,对一个女孩子老是说你男人死了,这跟诅咒有啥区別呢?” 亚罗不满道,她白了一眼塞雷斯,直接用人话跟他说道: “你可別嫌我俗气!你是不愁这事儿,你家里有资產,有工坊,妈妈出家,弟弟当兵,妹妹也是个出家的,全家的继承权和財產都在你身上——但我说真的呀,塞雷斯,你可得悠著点,我可是听酒馆里聊天的老头老太太说过,你这种男孩子,最容易被別有用心的姑娘盯上了。” “她们图我什么?”塞雷斯疑惑:“工坊没了我就得歇,卡尔曼书记官僱工人开了个新的作坊,也只能接我吃剩下的低级订单。” “钱啊!资產啊!工坊呀!你可太好控制了,人家哪需要陪你过日子,我跟你说呀,那些女孩,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跟蜜儿信徒一样艷丽漂亮,嗯,没准儿就是蜜儿的信徒。” 亚罗托著下巴,跟塞雷斯聊起她在酒馆的见闻: “总之呢,她们会哄你,骗你,用甜言蜜语把你骗的头晕眼花,然后说为了后代著想,让你去给她在城市里买套房,把你的钱和土地都变卖出去,等到了城里呢,就跟你闹离婚,嫌弃你不够努力,或者拿別的男人跟你比较……你早晚受不了,一气之下净身出户,祖上基业也就没咯。” “那我不结婚就是了。” 塞雷斯下意识说道。 隨即他顿了顿,突然间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自己不结婚好像还真不行。 “是吧?你弟弟当兵去了,还记得治安官阿维尔吗?他死后,妻子就带著抚恤金和孩子回娘家了,你不结婚,那你弟弟也会成家,他哪天死在战场上,什么功绩、薪水都是你弟媳的,她卷了钱还会在小镇子上呆著吗?肯定是拿钱回娘家呀。” “赫尔……他立了遗嘱,把一切都留给我。”塞雷斯说道:“他多半是不想成家了。” “那你更得成家了,塞雷斯。” 亚罗怜悯地说道:“你妹妹是女祭司,等她长大也继承不了財產,家里就你一个独苗了,你不结婚,那你努力到现在为了什么?为了你自己?为了父亲留下了的工坊?” 第75章 家业 “醒醒,你要是没孩子,等你死了,男爵就能把土地买了,到时候转手丟给他的家臣、幕僚经营,那便宜的还是贵族老爷,你跟男爵的家奴有什么区別吗?” 亚罗敲了敲小脑袋,衷心提醒道: “好好想吧,赛弗利特。你是比我条件好得多,可你长得不怎么漂亮,你也不是什么贵族的子嗣。你不留种,就是在给男爵打白工干一辈子,但你要是有了孩子,最好还是个男孩,你就能把手艺和资產传承下去。” 塞雷斯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突然发现,亚罗虽然连字都不认识,但是懂的东西真未必比他少。 也许是有著更多的工作经验缘故,某些方面,亚罗比自己更成熟,想的也更深入。 【如果我在这里结婚,生了孩子,有了家庭,是,我確实能够在这里不用担心打白工的问题,但我也在这里扎根,哪也去不了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胸口贴身放著的那份帝国公民身份证,陷入了思考。 【这是我的退路吗?不,父亲身在海外多年,都要给我申请一份帝国公民的身份,这有多困难,交通联繫如此不便,谁知道他废了多少心思,求了多少人……我不能辜负他的期望和努力,亚兰杜尔帝国才是我的祖国,我应该去按照父亲的期望,我得找回爸爸,然后跟他一起落叶归根才行。】 塞雷斯想到。 也许是伴隨著他读的书越来越多,对帝国文化和思想理解也丰富起来,他的思想和亚罗,以及其他本地人都越发不同。 男爵说父亲在花谷镇呆了二十七年,但一直没有视自己为本国人,甚至一直到把塞雷斯全家抓捕那天,男爵都只能感慨一声,父亲对得起自己这个领主。 他是帝国的公民,这份文件,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我真是为了我自己,我早就该逃跑,找个机会回到我祖国去。】 塞雷斯想。 【但我还是得留下来,不管赫拉底乌斯怎么想,他要把自己的一切都遗留给我,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他死,我早晚会离开这里,而他得继承我的一切,在那之前,我得赚足够多的钱,筹集路费是一方面,能不能买通关係,把赫尔从军营捞出来,又是另一方面。】 亚罗说塞雷斯短视,没有想到婚姻大事,从她的角度看,可以说是一点没说错。 因为亚罗把这里,花谷镇,巴塞琉斯公国当做自己的家乡。 她是要留在镇子上,和小镇的居民融入进去,慢慢同化,过上正常的生活。 可塞雷斯不能这么做。 他的父亲是外国人,入赘进了母亲的家族,就算成了家心里想著也是他的祖国。 塞雷斯作为继承者,固然背负著母亲那边家族的期望,他们得延续下去,锻锤家族脱离部落,坚持同化一直到现在,他们把这里当做家园,包括赫尔在內,他们希望留在这里。 但同时,塞雷斯也承载了父亲的希冀。 在那份身份证明的介绍中,分明写著,他的正式名字叫『塞厄里斯·德·歌顿』,他的祖籍在亚兰杜尔帝国-中原行省-瓦尔坎州-龙蜥城。 甚至家庭住址连在市民议会北行会大街第92號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塞雷斯没办法拒绝两边任何一方的需求,他是帝国人,白纸黑字写著,但他也是家族继承者,这也是领主的口諭。 他只能自己想办法,从中找到两全其美的平衡之解。 亚罗见他一直低头思考,不怎么吭声,还以为塞雷斯听进去劝,便安抚道:“不过你也別著急,你不是说,男爵的小儿子跟你关係很好吗?到时候你让威利少爷给你介绍个好人家的闺女。” 塞雷斯摇摇头:“威利少爷只是把我当个陪玩的伙伴,我们之间没有亲密到那种地步。” “那你好好伺候人家,到时候给你找个没落贵族的姑娘,你不直接一步登天了?也算是贵族的旁枝,哎呀,真羡慕你呢。” “就算是没落的贵族,也不会看得上一个罪犯之子的。”塞雷斯淡淡说道。 “那不好说,不过你肯定能找个正常姑娘。” 亚罗聊到这里,突然好奇地:“誒,塞雷斯,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要是结婚的话,该怎么选呢?” “我不知道。” 塞雷斯摇摇头:“你是想问我男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好去跟那个纳金库斯套近乎吧?別问我这个,我才八岁。” “我都快12了,可不得焦虑!” 半精灵没好气道:“你想想看呀,其他女孩子到我这个年纪,要么早就有了婚约,再怎么寒磣的家里,也开始教她怎么相夫教子了,我爹跑了,我妈病了,我天天在酒馆里工作,攒的钱买条裙子都不够。我又不是人类,不努力,人家怎么看得上我?” “那……祝你加油?” 不过也多亏亚罗提醒,塞雷斯確实也知道了婚姻在花谷镇的重要性。 【我也得给赫尔找个合適的伴侣,得忠厚、善良、勤劳,对,就像妈妈一样,得是个温顺的妻子,她不能伤害我弟弟。】 他一想到这些事情,顿时感觉到头大。 自从父亲出了事后,塞雷斯儼然成为了家族的主人,好处他享受了,但责任和考虑的事情也让塞雷斯喘不过气。 他將亚罗送到城镇边缘的一座木屋旁,亚罗家里的房子很旧,而且还是非常老式的圆木房,结了不少苔蘚甚至长出蘑菇来,明显欠维护保养。 塞雷斯看了一眼,就知道亚罗为什么说他家条件好了。 毕竟塞雷斯家里在被查封前,还有一套镇子靠重心的二层砖房,挨著店铺街区,还有自己家的鸡舍、菜圃、后院还有独立的茅房。 这还没算上他家那套工坊,塞雷斯的外公卖掉了乡下的农田才盘下来的。 工坊的位置挨著男爵庄园,离酒馆也就几条街的距离,地段非常好,不仅是砖石结构,还有下水道,甚至还让父亲挖了个地下室。 別的不说,就父亲那一屋子藏书,变现的话都能买亚罗家的命了。 “我走咯!今天休假,我要好好睡一天!” 亚罗摆摆手,甩上柵栏门回家休息。 塞雷斯看著亚罗家的环境,与其说是杂草丛生,不如说,这就是压根交不起城镇的房屋税,不得已只能在野地里开荒造了个小木屋。 第76章 目標 为了保暖连窗户都捨不得开一面的简陋木屋,防水性能更是糟糕,塞雷斯都能看得出来木屋被侵蚀的痕跡,时不时他还能听到附近蛇虫的活跃,突然间很多东西都理解了。 【我不能老拿自己的標准要求別人。】 塞雷斯想到。 【亚罗確实不容易,她会急著结婚也很正常,是啊,她家里又穷还是个异族混血,当家的还跑路,没个手艺也没有体面的工作,能够找个佣兵结婚,对她来说都算得上是阶级跃迁了。】 甚至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也没那么糟糕。 【连亚罗这样的环境,依然努力在改变生活……我也得加把劲,让赫尔他们远离穷困,对,我早晚会离开这里,我需要给赫拉底乌斯创造一个足够好的环境。】 塞雷斯的心渐渐坚定起来,他脑海中有了很多想法。 昨晚的仪式后,他得到的不只是四大破坏神的祝福,信仰上的叛逆,也让塞雷斯的思路开始变得活跃起来。 【我不能再懦弱下去,如果一直怯懦不堪,遇到问题就躲避,坐视事件发生,我会变得无比被动,对……我得主动出击才行。】 塞雷斯想到这,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最大的资源优势。 【威利少爷。对,亚罗说的没错,艾尔威利跟我的关係很好,我可以跟他进一步加深关係,这不光是为了我,虽然他不是家族继承人,但男爵宠爱他,也许可以帮助我提前出狱。】 固然威利少爷喜欢有人陪他一起玩乐,可塞雷斯很清楚,他现在欣赏自己,但只是因为他才八岁,在同龄人中显得突出而已。 艾尔威利会成长,而且这位小少爷比自己大六、七岁,大概再过两年就成年了。 作为一个贵族,艾尔威利成年大概率就会跟一位千金结婚,然后去男爵麾下的某处地產进行经营管理,或者去王都的军事学院研学,运气好会进宫侍奉君主。 但无论如何,到时候塞雷斯跟贵族的交情大概率也耗尽了,至少別指望再能出入男爵府邸了。 【永远会有人年轻,永远有人比我聪明,比我厉害——我不能停滯不前,对——我得习武,得带来更多的新鲜,不然迟早艾尔威利会对我丧失兴趣。】 塞雷斯下定决心。 石匠的业务可以慢慢拓展,自己水平有限,怎么也得十几年才能追得上父亲的收入水平。 可是跟小少爷的关係,可就这两年了。 【近期来看,由於领主大人对部落和精灵愈发不满,经过上次对话后,不排除有对精灵开战的可能性——那么短时间內,我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了,但目標却很清晰很多。】 塞雷斯拿出册子,记录下来自己的任务目標: 1、完成订单的同时,为自己打造一台侦察用的飞碟,用来放飞出去检测精灵或者叛军的异常动静; 2、儘快翻译完成《愚痴升扬之传承》,在冬天到来前,进入第一序列,减少燃料取暖的开支,好在来年春天能够囤积足够的资金去更新石材,获取更高利润; 3、习武,特別是练习剑术,艾尔威利虽然各类兵器武艺都称得上是精湛,但最擅长的还是剑术,我需要快速掌握剑术,在这两年內,儘可能跟艾尔威利加深友谊。 列完清单后,塞雷斯不得不感嘆,读书是有好处的,这段时他读了很多亚琛语的著作,对他的思路有了不少提高。 “我要是能上个学就好了,不求像李德利那样能够先读九年义务的教育,再读三年高等教育,还有四年大学教育,甚至还有深度专业地研学进修……啊,真让人羡慕,放在这边,光是课本费就得天文数字,他的世界还是有很多先进地方的。” 每当这个时候,塞雷斯都会感慨李德利的世界到底有多富饶甚至可以说是奢靡,才会给每个公民都会提供理所当然的廉价教育。 书记官虽然在男爵面前承诺,会给塞雷斯提供一些教育,但提供归提供,实际上那也得有时间听才行,塞雷斯本来就很忙,订单忙完还有自己的生活要照顾。 塞雷斯也算看出来了,卡尔曼书记官这人精明著呢,他也不得罪人,会通过各种设计,让你自己知难而退。 “抽空还得去找卡尔曼书记官一趟,我得去跟他学学算术功课,要不就只能吸收一个有文化懂计算的灵魂了……” 塞雷斯依旧没有伤人之心,对灵魂的吸收保持警惕。 上次跟赫拉底乌斯见面交谈时,心中升腾的嫉妒和渴望亲弟弟灵魂这种魔念,已经让塞雷斯感到了恐惧。 他並不特殊,也不聪明,谁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露馅或者败於內心的魔念。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碰,减少噬魂,多靠自己的努力和学习,达到同样的效果。 “回去工坊前,去趟市场吧,明天赫尔休假,我得给他做点好吃的。” 塞雷斯扳著指头算了一笔,心底一沉。 他已经竭尽所能省吃俭用,但是钱还是不够花,想给家人做顿正经饭菜,都要耗去他现在四分之一的储蓄。 但,那可是他弟弟啊,赫尔一个月就一次休假,那可是他现在世俗意义上唯一的亲人,他兵营里拼死拼活,为了克服罪犯之子的身份,不知道得多辛苦。 作为当大哥的,塞雷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出这钱。 自己实在没东西可交易的,总不能拿老爹留下的药品出去贩卖——那他是真想死了,就那批显著异於本地药材的药品,人家一举报一个准。 “……有了。” 塞雷斯苦思冥想半天,终於想到了办法。 “找煤球去,我都给它修老巢了,它去水里给我捞点大鱼吃,很合理吧?” 思来想去,塞雷斯发现,自己只有从煤球身上能榨出点油水来,还没什么危险。 至於说煤球只有一个煤球大小,打不打得过大鱼? 这叫什么话! 作为野生动物,遵循丛林法则,物竞天择適者生存,打得过是它应该的,何况,塞雷斯相信这小傢伙。 它脑子聪明,很通人性,六足体型比鱷鱼还多两只爪子,想必在水中,也是个高手。 实在不敌,塞雷斯自会出手镇压。 第77章 武艺 咿姆咪? 煤球瞪大眼睛,它看著上游降低了半米多的河床,又看著塞雷斯,那双眼睛就像是在说: 『你从这里给你捞大鱼?』 塞雷斯点点头:“对,很简单吧。” 煤球挥起四只爪子,指了指自己:『咿咿姆咿姆咿(我也要去吗?)』 “对。” 煤球忍无可忍,它蹦起身来,在空中旋转腰肢,一个迴旋踢,踹在塞雷斯的巴掌上,被弹飞下水。 “哎呀,你真好,都主动下水了。” 塞雷斯蹲在河边,鼓励道:“记得別快去快回,千万不要不勉强自己,记住了,煤球,你是河中霸主,泽戈鱷在你面前像个松鼠,只要你去给我抓回来一条五斤重的大鱼,我就什么都不会分给你……” 『咿姆咿!』 煤球尖叫一声,浮出水面,朝著塞雷斯哈气一声,然后潜入水底,抓鱼去了。 “真是个好孩子,居然夸我是个坏蛋,我一直以为我是祸害、罪犯、邪教徒,没想到只是坏蛋而已。” 塞雷斯双手抱胸,欣慰道。 当然,这只是闹著玩的。 煤球要是真生气,早就跑了。 之所以这么配合,其实还是因为它喜欢自己。 这小傢伙不知道为什么,跟塞雷斯属於那种一见如故的……该怎么解释呢。 用李德利那里的话来说,就是损友关係。 煤球特別喜欢缠著自己一起,哪怕是胡闹和打架也很开心,塞雷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隨便逗弄一下,煤球就觉得很好玩。 这可能是老人口中所谓的相性,塞雷斯跟同龄人都不怎么玩得来,但唯独跟煤球,他俩的相性就跟吸铁石的一样,特別好。 煤球能够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他又能从煤球的肢体和叫唤中精准说出小傢伙的表达。 越是互相理解,自然关係越好。 好到让亚罗都酸溜溜地表示『明明是我先来的,但煤球一上岸就来找你,看到你路过也浮出水面朝你叫唤』。 塞雷斯没有带册子,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壮些的树枝,捋掉分杈和树叶。 他闭上眼,装配上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 由於精灵叛军意图凶恶顽抗,而且是个异族思维,以往塞雷斯对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和意识都是严防死守,甚至会故意让李德利的灵魂占据上风,去跟格里德·伊逢进行对冲,防止自己被渗透思想。 但现在,自己已经对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大量吸收,精灵已经实际上不具备对自己的威胁性。 那么,是时候把李德利一脚踢开,自己去仔细感受格里德·伊逢的意识了。 放轻鬆,脑袋空白,让灵魂光团中的记忆、残存意识、思维覆盖占据主导。 四大破坏神的赐福加身,塞雷斯的感官顿感宽阔,但更重要的是,四肢百骸中开始覆盖精灵武者的肌肉记忆。 精灵的武术和人类显著不同,这点塞雷斯早就清楚。 大家的生理构造不一样,精灵在力量属性上不占优势,速度和体质又强於人类平均水平,所以他们敢於使用更极端的切割类武器,以及服用对人类来说堪称致命的药物淬炼身体。 但归根到底,都是两腿站立,两个肩膀一个脑袋的人形生物,就算风格不同,很多武术的底子是相通的,而如果进入到实战廝杀,那么打到最后,都是互抡王八拳,抠眼珠插鼻孔撕耳朵咬动脉踹襠部的下流招式。 【拋弃掉精灵武学中,对架势、流派、招式的区分,只保留近战搏杀时,最纯粹的手段和变化。】 塞雷斯慢慢品味著格里德·伊逢的记忆。 毫无疑问,这些记忆才是格里德·伊逢最宝贵的財富。 作为一个准骑士,第三序列的传承者,格里德·伊逢因为起源杂乱吃了许多亏,折腾全身伤痛,靠著自家的武术传承又生生撑到了这一步,足以看出来他的底子相当好。 他灵魂光团完整的时候,对塞雷斯严防死守,生怕家学传承外泄,但伴隨著塞雷斯把他的灵魂塞进赋能凹槽里,格里德·伊逢在疯狂的吸收效率下,迅速节节败退,到现在已经没有反抗的动静。 塞雷斯毫不费力,就查阅和接收了格里德·伊逢的武学知识。 格里德·伊逢擅长使用的武器是被叫作『kochy』的特製精灵弯刀,人类不会用这种武器,因为它太单薄,刀身还特別狭长,最宽的部位也只有两根指头那么宽,且整体弯曲幅度不明显,惟有在刃口前端有弯曲弧度,看起来像是半片树叶,或者加长的尖刀。 而且不同於人类会使用椭圆或者棱形的厚柄和曲柄进行持握,儘可能符合人手抓握的结构,精灵使用的是圆润光滑的直柄,柄也很薄,且这种弯刀没有护手,这就代表著它只能进行劈砍戳刺,而无法招架格挡。 对人类来说,这种弯刀用起来非常不舒適,即便拿起来也不好掌握刀筋方向,这就是精灵武器的问题。 但如果结合精灵武术来看,塞雷斯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设计。 精灵的臂长、腿长都优於人类,即便是脸贴脸的战斗,他们之间也实际上保持著一定距离,再远就直接用矛和枪了,所以精灵的刀剑只会往狭长设计,还要走轻巧的路子,所以弯刀要更轻。 刀柄圆润且薄,也是因为精灵手指长,他们不担心武器沾了血会打滑脱手,反而更极端地追求在近身时能够快速调转手指和手腕,取得更高的灵活性。 精灵的披甲率很低,他们喜欢穿兽皮和植物纤维纺织的衣衫,所以没什么破甲需要,只有面对人类时,再把武器拉直成细长的尖刃,用来穿透敌人鎧甲的缝隙。 【怪不得格里德·伊逢打了索西骑士半天,索西骑士都没破防,当初跟威利少爷战斗,没有穿甲的威利少爷就被刀尖伤到了胳膊。】 塞雷斯將格里德·伊逢的刀法了解个大概,许多疑惑也隨之解开。 格里德·伊逢的刀法来自於家传武术,名为《残叶斩术》,这是一门完全放弃戳刺扎啄之类用法,完全专注刀刃快速斩击的刀法。 经过塞雷斯查阅,这刀法武术和其他精灵武术还不太相同,它强调『刃从身形,心至刃到』,主张利用全身的力量去带动武器进行快速的切割劈斩。 尤其是里面有一记威力最大的招式,名为『墮身斩』,通过垫步衝刺,捨身一击,调动全身肌群把自己全身重量全部压上前,甚至能爆发出超越使用者极限的力量。 这一招也被格里德·伊逢使出来过来,不仅如此,塞雷斯发现这一斩有个特別显著优点:即便身体大部分肌群瘫痪坏死,只要还剩条胳膊能动弹,拼尽全力也能使出这一击。 这是纯粹搏命的招数,做个杀招確实不错。 塞雷斯一边在脑海里接收起来武学信息,一边脚底挪步,手里举著树枝,来回比划。 他需要结合格里德·伊逢和自己的身形、种族以及生理属性上的差异,进行调整。 第78章 愚笨 首先精灵会在战斗中来回调转武器,甚至很多时候利用他们灵巧的手指头来精准快速地变换攻击——人类的手掌没有那么细长灵活,所以要改。 《残叶斩术》配套有大量强化药物配方,或涂抹或服用,用於强化肌力,强化反应速度,如果身体素质不达標,招式也使不出来。 但很遗憾,这些药物都是针对精灵体质配置的,里面的核心成分就连塞雷斯一个石匠都能看得出来,人吃了甚至碰了,都將罹患疾病或者重金属中毒。 所以也得改,主材料必须替换为成分较弱的中成药,还得根据自己的年龄下调剂量。 战斗的步伐也要改,人类的小腿没有精灵长,精灵一步就能做到的步幅,人类得走一步半,还得往前顛一下。 而且由於这是门刀法,且颇为极端,必须糅合军用武器的使用规则和习惯。 墮身斩……这威力毕竟很大,塞雷斯不捨得完全拋弃,改掉了部分发力方式,將其改为仍有预留缓衝的空间,威力虽然下降,但使出这招后,就算斩在空处,能够快速撤回来,重新命名为『捨身斩』,编入新剑术中。 好在塞雷斯跟著威利少爷学习过基本的用法,格里德·伊逢也同人类的士兵正面战斗过,一些经验和感受,也都被融入其中。 几轮修改下来,格里德·伊逢的家传武术已经被塞雷斯改得面目全非,彻底成为了一门通用、简洁、重视劈斩和身形的军用剑术。 儘管有格里德·伊逢的感悟和经验,但塞雷斯的武学造诣,远没那么高。武术这东西说白了是给几个发力模式、套路架子,反覆用肌肉锤炼,直到形成条件反射,还能根据场景不同,灵活应变。 咻、咻啪、咻咻——伏! “左右左三轻一重,往后两步再一衝,推打头,戳刺胸,扎进肉就剌开口,翻腕刃见红,轻砸脑,快击喉,收力三分往回走……” 塞雷斯脑子笨,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不论別人怎么看,他確实不算是聪明孩子,昨天读过的书,今晚就会忘记三分之一的內容,他做不到过目不忘,只能快速记忆。 他的反应也不够快,威利少爷的攻击套路,给他看三遍都反应不过来。 作为一个战士来说,他甚至连生命种子都没有,想要修出破灭煞炁,只能用粗笨的方式一遍遍磨炼身体,达到被『破坏天』的御座认可的標准才行。 佣兵们杀了那么多怪物,都修不出来煞炁,足以可见这东西难度有多高了。 所以塞雷斯给自己编了一套口诀,嘴里一边默念,手里树枝跟著走,心里记得住,手脚跟得上,眼神和反应速度,就不那么重要。 只当是死记硬背,用最笨的方式,重复地一遍遍把招式和反应记录下来。 塞雷斯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確实是没有什么天赋可言,都別说跟威利少爷、赫拉底乌斯那种天才比。 哪怕是老约克一个农奴,练俩小时都能开窍了,塞雷斯还得念叨著口诀,不断地死记硬背,想著脑海里格里德·伊逢的动作,缓慢地跟隨。 就这还会跟丟。 塞雷斯一点不奇怪,也不觉得气馁,因为父亲教他学雕刻的时候,塞雷斯也是这般迟滯缓慢,再差一点都能算是蠢笨了。 父亲从不觉得塞雷斯蠢笨。 “石头不会嫌你慢。” 父亲把著他的手,带他一起落下刀,认真地说道: “所有的东西都需要快,但只有石头知道不论你多急躁、多快,你都赶不上岁月时间。不要著急,慢慢来,找出一条正確的路线,永远比盲目乱撞要快。” 父亲盖住塞雷斯持握刻刀的大手,在此刻也盖住了塞雷斯的手掌,握住了树枝。 “这是你的身体,你的指甲和手腕与握把融为一体,感受它的振动,你不会每一次都有相同幅度的振动,所以记忆是没用的,要感受,要隨之变化,你要找到一个模糊的感觉。” 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话多起来,而且每次说得越多,他的雕刻手法越精湛漂亮。 “追求精准是不可能精准的,每一次动作和心態都会影响你,但是下刀时最不需要的就是精准,人们看石刻雕像,他们看的不是公差毫釐的谬误,而是印象。你需要展现出来的,是印象。” 塞雷斯忘记了时间,他的意识放空,不再被任何一个灵魂左右。父亲的话语跨越了时间和空间,从几年前走来,在他身后站立,支撑著他。 爸爸从来不会鼓励塞雷斯,相反,当塞雷斯做错了,他会训诫和斥责,告诉他这样的错误不应该犯,他应该怎么样去改进,然后亲自示范。 父亲不相信自己的长子是个笨蛋,也许是因为他也是个笨蛋。 巴托尔看不出来塞雷斯愚笨记忆力差,每当塞雷斯做坏了什么,他向来是觉得塞雷斯没有发挥出来应有的水平,於是会更多地去重复讲解,去陪著他一起练习。 反覆,重复,循环往復。 他们父子俩从来不知道会多久才能掌握一件雕刻品,也不清楚学习一个符文平均需要多少天,他们都不是太聪明的人,就算是紧急的单子,出成果也往往是卡著期限交付,状態再好也不可能快到超越极限。 还好,石头不会嫌弃你慢。 作家需要奋笔疾书才能形成文章,画家必须在顏料乾枯前决定画笔,木匠需要縝密的空间思维,铁匠得趁热才能对融化的金属进行锻打,世界上很多工作都是需要很快的决定,才能看到成果的。 但石头就是石头,千百年来都是这副模样。 即使几分钟才落下一锤,几个小时才磨出轮廓,石头的性质却不会变化,它静静地等待著你,陪著你一起,沉默是最好的伏笔,每一次敲响砸击,刻刀切削,都会提醒你如何决定它的最终结局。 你要小心地思考,谨慎地推演,然后果决地出力,落槌无悔,就算错了,那也要自己承担一切。 第79章 石头 握锤和握剑,肌肉的酸痛是相似的,区別在於锤子和剑的重心不同,主要集中在前方,可以靠惯性去减轻发力,但剑不一样,剑的重心是均衡的,分布在剑身和剑格之间,甚至要靠配重球去把重心调节到靠后的部分。 因为刀剑和钝器的打击方式不同,斩击和劈砍需要用远离手掌的尖锐部分或者剑身快速的通过人体组织,使用光滑的薄刃的压强撕开血管,切割血肉,削掉肢体造成破坏,而锤子是砸击,通过振动使其形变开裂。 一个造成伤害的方式在於『通过身体』的过程,一个在於『击中后內部振盪』的后果。 塞雷斯慢吞吞地感受著其中的不同,他將自己的习惯和经验记录下来,学习亚琛语的时候,塞雷斯就学会了记笔记。 亚罗以为他学习能力强,其实只是沾了格里德·伊逢的光,在学精灵语时候自带语感和环境优势,可是学习父亲的母语时,塞雷斯就只能靠自己。 一点点记录,一点点重复。 『咿姆咿姆!咿姆咿咪?(快来,坏蛋过来帮忙!)』 煤球趴在岸边,四只爪子齐用力,使出全身力气,才把一条三斤重的鱸鱼从水里拽上岸,鱸鱼不断摆尾翻腾,它赶紧扑上前,张开嘴巴,一头扎进鱼鳃里,死死咬住鳃,吸吮血液,这才渐渐让鱸鱼昏厥过去。 煤球拔出小脑袋,四只爪子中双爪抱胸,双叉腰,骄傲地仰起上身,呼叫起塞雷斯来: 『咿咿咿?咿姆咿姆咿咿咿!(厉害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抓来的,夸我!)』 啪。 塞雷斯睁开眼,他眼神空洞,仿佛没有灵魂,全靠本能缓缓转动身形,树枝从身侧滑落而出,如同乍泄的飞瀑。 无锋的树枝完全不符合工学,与其说是在舞动,更像是从身体生长出来,沿著黄昏撕开天空的鲜红伤口自然而然地延伸出来。 没有锋芒,毫无杀意,像是一块无人问津的石头,风一吹它就滚,水一拍它就动,一颗坚硬的心臟在呼吸中无主地跳动,只是冷漠地向前,把自己的重量压过去。 石头不在乎自己是侵略还是徒劳的撞击,也不在乎目標是什么,碰到就弹起,看似盲目,但仔细一看,又被气流和水流这些永远运动著的物体所推动。 压过去。 往前压过去,跟著大势向前压过去,如果遇到自己不能击溃的物体,那就立刻向后弹起,在风与水的纠缠旋迴之下消去全部的伤害,得了声势,继续前压。 树枝留下的轨跡在夕阳的照耀下形成一条条怪异的倒影,不声不响,潜滋暗长,水杉树低眉侧目,寒风在枝头縈绕三圈,把她们的低语带出到更高远的天地之间。 突然间,石头停止了被激流和风暴捲动,它被打磨得光滑的外表不再受外力隨意摆布,颇有分量的身躯又能够隨时停下运动,进退自如。 但是石头,就算是变成了光滑的鹅卵石,它也不知道去处。 所以短暂地停留后,狂风骤变,洪水滔天,它决定乘上天灾,相信大势所趋,一往无前。 前压,前压,前压! 水杉不敢低语,晚风惊恐驻足,暴虐之势无可阻挡,肆意张扬,正席捲一切。 ——停下。 树枝落在空处。 石头隨意地驻足在原地,风暴龙捲绕身飞过,侧畔巨浪转石流。 它现在选择停下,那就能停得下来,谁也动摇不了;它选择跟隨天灾一同前去,就是摧毁人间的最大帮凶。 『咿姆?(你咋了?)』 塞雷斯双瞳重新聚焦,眨了眨眼,低头向前看去,小煤球全身压在一条比它自己都重的鱸鱼上,歪著头,眼神奇怪地看著自己。 『咿唔咿唔咿姆咪,咿咿咿唔,咿咪(你刚刚好奇怪,一动不动呆在那里,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可惜。)』 “那真不好意思,我可不会死在你这小东西前头的。” 塞雷斯毫不客气地呛了一句对方,隨后蹲下身来,捡起鱸鱼,点点头:“虽然尺寸和你一样小,但是考虑到毕竟是你,那也办法。” 『咿姆,哈!(无意义的哈气)』 小煤球被塞雷斯嘲讽到,立刻六足站立,张开小嘴,发出毫无杀伤力的叫声。 “別闹。” 塞雷斯轻轻弹了它脑袋一下,將小煤球直接抱起来,搁在肩头,跟它倾诉起来:“我的脑子確实不太好使,还没彻底学明白,所以想了想,我今天也別折腾了,时间还长著。” 『咿哈!咿咿哈嘶!(哈哈,有笨蛋!)』 “我又不否认这一点。”塞雷斯不以为意:“走吧,煤球,你今天別回去了,来我的巢里睡吧,明天我叫上我的兄弟,咱们一起做饭吃。” 『咿!(惊讶的叫声)』 “你不想去吗?我的巢穴可比你的宽敞,还有毯子可以保暖,不想去那我把你丟水里。” 『姆唔!(赞同的叫声)』 “是吧?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我不会让帮助我的对象白帮忙的,那句话怎么说来著的?在我口渴时候,给我一滴水我就回馈你一口泉作为回报……大概是这个意思,回头看看原文。” 『咿?』 “什么叫一口泉水也不够游的?那是让你口渴解渴的。” 塞雷斯和小傢伙吵吵闹闹地转身离开许久,憋屈了许久的风得以放鬆舒展,水杉树才重新隨风摇摆起来,交头接耳之际,风上穹天,拨云见月,清冷凝辉洒落在林地之上,照亮出来塞雷斯练习的地方。 那条当做练习剑的树枝,让塞雷斯隨手插在了泥土里,晚来寒意涌,迎风一吹。 啪嚓! 树枝再也无法承受多余的一丝力量,大拇指粗细的树枝还算有些厚度,却当场寸寸爆裂,看似完整的表皮之下,內部却不知道承受过了多少道暗伤,千疮百孔,在此刻终於达到了极限。 爆炸只是一瞬间的事,片片碎屑让风带走,给水送去,被泥土和落叶掩盖,不再留下一点痕跡。 而后,水波平缓,风声依旧。 第80章 赫拉底乌斯的假期(一) “念到名字的人,到前面领出入证。” 教官克劳修斯绷著他那张长长的马脸,端起册子,念道: “迪米特伊思·卢伦。” “到。” 赫拉底乌斯看著身前的男孩站起身来,他兴奋地走到前面,从教官手里领取条子,欢呼一声:“好耶!终於可以回家了!” “別太贪玩,好好休息。”教官微微頷首,继续照著名单往下念道:“盖瓦尔·亚美尼修斯。” “是我!”一个捲毛男生激动地举起手。 “你本该回答『到』的,不过今天例外。”教官调侃了一句,把出入证递给他一份。 一个个名字念起,兵营中时不时响起庆祝之声。 赫拉底乌斯席地而坐,手里盘著枚不知道从哪件衣服掉下来的纽扣,突然间有人拍打他的肩膀,他侧头看去,一个张圆脸凑了过来。 “嘿,赫拉底乌斯,今天休假,你准备去哪里?” 赫拉底乌斯认出这个圆脸小胖子,他是磨坊主科苏多的次子,是叫阿什科夫来著,在扈从训练营里属於成绩倒数的水平,不过他手里零花钱多,人缘挺不错。 “我找我哥哥去。”赫拉底乌斯说:“上次我跟他偶然撞见了,看样子挺忙的,我想去帮帮他。” “就是那个敢拦截精灵叛军的人吗?”旁边的贾法斯突然插嘴问道,“我上次休假时候,姐姐说他最近和佣兵们经常混在一起,酒馆里经常看见他在角落里看书写字,你哥哥这么厉害?” 阿什科夫惊讶:“真的吗?赫拉底乌斯的兄长能文能武?还有这回事?” “我也听说过,我们家的辟邪石雕就是赫拉底乌斯的哥哥做的,效果很好,我弟弟再也不做噩梦了,也许你应该跟教官说一声,让你兄长也加入训练营里。” 一个高个子的短髮女生说道,赫拉底乌斯不知她的名字,只知道她绰號『娃娃鸟』,好像在女生中有点小地位。 扈从训练营里有七十四个孩子,女生只有八个人,又住在別的宿舍,赫拉底乌斯对她们实在不熟悉。 “这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父亲把手艺都传给哥哥了。”赫拉底乌斯摇摇头,他不是很想让人知道自己家的事情,免得给哥哥造成困扰。 阿什科夫疑惑:“你父亲怎么不传给你?那你现在不就能在外面做工赚钱,也不用当兵了,真是偏心。” “我不知道。”赫拉底乌斯轻飘飘说道:“父亲跟我哥哥一直很亲,可能是因为长子的缘故。” “但一般家里的长辈,都向著最小的孩子。我们家都是这样的,我弟弟一出生,父母就全向著弟弟了。”娃娃鸟托著下巴,问道:“你父亲应该更喜欢你才对呀。” “我也不是最小的,我妹妹巴托丽婭,去年才出生的。”赫拉底乌斯摇摇头:“可能是因为我哥哥跟著我父亲更久,所以亲昵吧。” 娃娃鸟好奇:“你哥哥也跟你长得一样漂亮吗?” “那可没有。”贾法斯说道,“我姐姐说了,小石匠看起来跟外国人似的,棕色头髮,棕色眼睛,跟咱们巴塞琉斯人或者湿地人都不一样。” “他跟父亲长得很像。” 赫拉底乌斯被这番话提醒,想了想,说道: “我父亲也是棕色头髮和棕色眼睛,就是那种……很纯净,有些柔软的棕色髮丝,他是直发,一点没有湿漉捲曲,他的皮肤也不像我们一样是苍白的,怎么说呢,比我们更泛黄,还有点粉色的感觉,总之,哎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看起来,確实是不像是湿地人那么白……” 贾法斯突然道:“你是说奶油色?” “对,很像是奶油的顏色,很准確的描述。”赫拉底乌斯点点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原来没什么感觉,但这两年越看越觉得,哥哥跟我长得很不一样,我越来越像妈妈,他越来越像爸爸。” “奶油色皮肤和棕发,这不是咱们巴塞琉斯人的特徵呀。”小胖子阿什科夫扯了扯皮肤,说道: “咱们国人祖上是【陌裔之王】的后代,陌裔是白皮肤绿眼珠,加上长期和湿地人混血,所以正常巴塞琉斯人应该黑头髮、绿眼睛、湿漉漉的黑髮和白皮肤才对。赫拉底乌斯,你哥哥和父亲不会都是外国人吧!” 小胖子这话一出,赫拉底乌斯还没反驳,旁边的娃娃鸟翻了个白眼:“你净会瞎说,石匠巴托尔在花谷镇这地方都几十年了吧,比我们家搬来这儿都久!” “来的久不见得就是本国人啊,他可能祖上就是异国人。”贾法斯提了一嘴:“誒,那你们说,什么国家的人是奶油色皮肤和棕色头髮啊?” “你们见过卡迦西斯共和国的人吗?他们好像就是棕色头髮。” “別扯了,共和国什么人种都有,他们的大执政官还是个绿头髮的女人哩,听说她还有海妖血统,共和国很多人都有海妖血统,蓝头髮、绿头髮遍地都是。” “我姐姐说那已经是上任执政了,他们的国家跟咱们不一样,可不稳定了,当了大王,干不了几年就得换下来,打起来內战,比我们国內的红枫叛匪都凶。” “听说戴纳希斯骑士国是棕色头髮,但他们皮肤也不是奶油色,有点暗,还有点黑,粗糙的很,跟花岗岩一样,可难看了——我见过石匠巴托尔,他不是那种样子。” “嗯,我倒是听人说过,有一个国家的主体民族,就是奶油一样白中泛黄或者黄偏白的肤色。” 一个小个子的男孩发觉他们聊得起劲,也加入了討论,赫拉底乌斯听说他的父亲是商人,所以称得上是见多识广,说话也有几分可信度。 “在咱们巴塞琉斯北部,不是有一座绵延十一万五千百公里的绝境山脉吗?那里魔怪盘踞,有著无数长生而恐怖的霸主生灵。在十万年前的混沌之战中,战爭领主之一的『百炼』克尔温特·查浮黎便葬身於此。” “据说,克尔温特当时的目標,就是翻越绝境山脉,去和另一端的友军会合,而在绝境山脉以北,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那里有著美丽的湖泊、富饶的盆地、波澜壮阔的內海、辽阔的草原、世界尽头的极地冰川——甚至还有沙漠,他们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最关键的是——这里从远古时代开始,就建立了一个强大古老的人类文明。” “——亚兰杜尔。” 第81章 赫拉底乌斯的假期(二) 男孩说道: “这个词的意思是:『世上所有的一切』,他们的祖先叫做奥琛人,发源於中央千里的沃野之中,是世界上最先掌握农耕和火的民族,后来与亚兰杜尔之地的其他民族融合,就变成了亚琛人,后来伴隨著他们的大皇帝统一了绝境山脉以北的全部地区,所以建立了亚兰杜尔文明。” “这个『亚』就是全部,一切的意思。” “当时混沌之战中,亚兰杜尔是世界上最富饶、最文明、最强大的地方,所有战爭领主都认为,只要征服了亚兰杜尔就相当於占据了世界,九十九位战爭领主中有六十六位参与了亚兰杜尔的征服之战,但是只有少数几个人最终入主了亚兰杜尔……甚至没有留下后续的信息。” “直到现在,由於绝境山脉的阻挡,我们根本不知道北方的文明到底是什么样子。有人说他们放弃了至高天信仰,在巴隆的铁腕下,將『破坏天』巴隆视作唯一的主神,建立了破坏天国,四处征战杀戮,原本高洁的文明之子,现在已经墮落成为毁灭的魔神。” “也有人说,他们的文明仍然延续至今,只是在战乱后分崩离析,彻底没了当年的傲气和雄伟,大地上满是死气沉沉,最后的皇室血脉也已经断绝。”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在这十万年之中,亚兰杜尔分裂过许多次,先古的皇室早已覆灭,但每次分裂后会有雄主和勇者站出来將帝国重新统一,一次次建立皇朝霸权,而巴隆和他们的关係也很微妙。” “有人说,他们之中有好几位大皇帝,就是战爭领主的后代。甚至当今皇朝,有一位皇室的子嗣不声不响地完成了大功业,攫升为巴隆的天使升入至高天。但是另一方面,巴隆的使徒又对这片土地肆虐破坏,让无数民族流离失所,人们又痛恨巴隆,又確实和巴隆的力量结合在一起,於是他们反覆地陷入爭斗,反而更加引起了巴隆的偏爱……” 这一段故事讲得盪气迴肠,虚实交互,还有不少让人热血沸腾的英雄故事,听得旁边的孩子们如痴如醉。 直到娃娃鸟突然开口提醒道:“那你的意思是,赫拉底乌斯的哥哥,是亚兰杜尔帝国的人?” 小个子男生拍著胸脯道:“本来还不是很確定的,毕竟那个国家可是跟我们隔著一座绵延十万公里的大山——但是,当我听到赫拉底乌斯说,他的哥哥的皮肤是那种特別的顏色时,我几乎可以確定,他一定是亚兰杜尔人。” “奶油一样的肤色,可能在卡迦西斯共和国也能见到,黄白色的混血儿也能有这个效果。但如果透著一点粉色,可以百分百確定,那应该被称之为『肉色』,这种顏色在绝境山脉以南的原住民中根本不存在,我们这里光照少,多阴雨,不论是谁,几代人下来皮肤都会发白,所以那种肤色,只有可能在北方那种光照环境下会诞生出来。” “这世界上,只有亚兰杜尔的祖先奥琛人肤色是这种样子。他们的发色因为融合了多个民族的血脉,甚至连神裔恶魔和龙血杂糅了进去,所以早就不是棕色的了,红、白、黑、金、银、灰、蓝、紫、绿、青什么顏色都有,五官造型也多种多样——但是肤色,在一片大陆上,十几万年不变的光照和气候环境下,他们肤色是很难改变的。” 阿什科夫说道:“赫拉底乌斯说,他哥哥的发色就是棕色的。” “那他的奥琛血统可以说相当纯了,虽然我未曾去过亚兰杜尔帝国,但是仔细想想就知道,经过十万年的种族融合后,现在还有棕色头髮的帝国人肯定不多见了,特別是有名的帝国人,大多数是一些黑色和白色头髮的亚琛人。” 男孩得意洋洋地炫耀起自己的见闻: “我说几个名字你们都知道【吞龙者】朗迪乌古斯、【涅槃之火】雷雅·奥古斯、【钢铁长城】美塔禄乌斯——你们回头去找说书的诗人问问,这些举世闻名的帝国英雄,都是黑髮或者白髮居多,因为他们的祖先都在帝国的扩张中与当地的少数族裔融合了……而听旅人的说法,现在只有在帝国最中央的几个地方,才有少量棕发棕眼的奥琛人。” “棕色头髮不少见,棕色眼睛更是遍大街,亚兰杜尔人,如果你往北方去一点,说不定也能碰见一些帝国人的商队或者外宾——但是能结合这些特徵在一起的人,那可太少见了。我估计当朝大皇帝都没有这么纯净的奥琛血统。” 赫拉底乌斯听得已经有些懵了,这样复杂的信息和歷史杂糅在一起,让他感觉自己和从小一起生活的兄长之间,一下子多了许多差异。 仔细想想看,兄长的很多习惯和自己確实不同。 他喜欢动,按捺不住性子,而且总是能够跟旁人玩到一起。 塞雷斯,他只喜欢静静呆著,他总是一言不发地跟著父亲学习工艺,而且从不厌倦。 他在家里有小名,赫尔,意思是水边的孩子。 兄长没有小名,父亲称呼塞雷斯的时候都是非常正式甚至平等的感觉,就好像父亲把哥哥当作是同伴一样,对自己则没那么关心。 原先对於爸爸跟自己不怎么亲近这件事,赫拉底乌斯只以为是性格问题,爸爸喜欢能耐心学习的哥哥,认为他能够接班当自己的传人。 但现在经过同期的讲解提醒,赫拉底乌斯不自觉地开始对比起来。 他的鼻樑比兄长更高,眼睛形状也不一样,兄长的双眼皮更含蓄收敛,赫拉底乌斯的眼皮又大又明显,兄长的眼角向上,眼白多看著阴险凶恶,自己眼角向下,眼白少而温和。 原本从不对比的肤色,赫拉底乌斯也开始发现明显的差別,他的皮肤比兄长更细腻、柔滑——甚至这一对比,赫拉底乌斯惊骇地发现,明明是同一个母亲生下来的人,兄长和自己的皮肤差异,完全就不像是兄弟。 第82章 赫拉底乌斯的假期(三) 这种对比一旦开始,赫拉底乌斯就愈发感到惊恐,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背叛了一样,一个和自己不同的生命,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他的身边,他们曾经天天同床共枕,互相踢著被子,在一个母亲的怀里受到呵护和体贴。 但现在,他们越是成长,俩人之间的差异越是明显,甚至赫拉底乌斯隱隱觉得,自己和哥哥塞雷斯之间的差异,已经比自己和精灵的差异大了。 “还有就是语言习惯的影响。” 那商人的孩子继续说道:“帝国现在说的亚琛语,跟我们巴塞琉斯语虽然读起来可以互相理解,但是他们的文字非常复杂,他们的文字发源於源始符文,所以天然就具备了神秘的力量,学习这种文字的人,会越来越神秘,他们会不苟言笑,並对知识变得狂热崇拜,甚至会不眠不休地学习……这都是符文的后遗症。” 一旁的学员议论纷纷。 “至高天在上,这真是个可怕的民族。赫拉底乌斯的哥哥居然就是其中之一吗?怪不得他小小年纪就敢去挡精灵的刀。” “我姐姐每次看到塞雷斯,他都会拿著笔记或者书,就算被摔倒了,起来第一件事也是掸去书本上的灰尘,真是太可怕了,简直就跟著魔一样。” “不止如此,听酒馆的佣兵说,他会在河边和动物对话,不过也有人觉得那是半精灵教导了他……” “一个人类,他怎么会学习精灵的动物交谈能力?就算能够学会,他才跟我们差不多年纪吧?七八岁的小孩子,我们什么都不会呢,他就已经又会敲石头还会写字甚至能够跟动物交谈,你说他被恶魔附身我都信了!” “真是可怕,感觉就像是巫师一样。怪不得亚兰杜尔人会被入侵,这样可怕的种族,还好有绝境山脉阻挡,不然我们一定会被他们击败征服的。” 不知道怎么搞的,话题开始越来越歪,那个神秘的北方文明,在討论中逐渐从悠久富饶的地方,逐渐变成残暴神秘充斥著杀戮和诡术的帝国,连带著赫拉底乌斯的兄长,仅仅是因为外形上与帝国人的相似,就让他们感到怪异和恐惧。 赫拉底乌斯越听越心烦意乱。 不光是因为这些同僚对兄长的指指点点,更主要的是……他的內心也开始感到怪异。 从上次看到兄长时,赫拉底乌斯就发现,自己和兄长的外貌变得越来越不相似——倒不如说,他们俩人从小就不是很像。 这次见面,赫拉底乌斯更奇怪的是,兄长的说话语气和口音都有些变化。 他说起巴塞琉斯语的时候,非常地標准,没有什么口语的感觉,他没有花谷镇的口音,也不掺杂土话和方言,这不像是一个乡镇本地人该有的表现。 谁回老家见亲人的时候,还会说標准国语?不都是跟老乡亲戚之间说方言才亲近吗?人都是这样,越是熟人越放鬆隨意,只有对待外人时候才会客气严谨。 这种变化和差异,对其他人来说还不明显,甚至还会夸讚一句塞雷斯说的国语真標准,要是读书肯定有出息。 但是放在手足兄弟,血缘亲属之间时,这种变化显得格外突出,他们兄弟之间变得生分起来。 为什么哥哥变成这样了?才几个月没见,就开始变化。 难道真的是他的亚兰杜尔血脉开始觉醒了?就像自己一样,三岁时候,母亲都不觉得自己像湿地人,但年龄越增长,他身上湿地人的特徵越明显,特別是身高的快速增加。 男孩子在发育期会比女孩子生长得缓慢,女孩子往往更容易早熟,同时期也更高、更结实,训练营中也都是这样的,女生们轻鬆就能在项目上超过男生,脑子也更好使。 但赫拉底乌斯比同期所有女生都要高,他才七岁,身高就达到了三泽尺十八泽寸(公制约一米五),性格也更稳定成熟,这都是湿地人的特徵。 湿地人寿命原本比人类足足短十年,但是繁衍数量更快,成长更快,跟巴塞琉斯人混血后,寿命的问题被解决了,快速成熟的优点却被保留下来,教官也跟他们说过,融合人种的优势,也是巴塞琉斯王国能够迅速崛起的原因,伊瓦尔国王一代人就能培养出来其他国家部落三代人才能积累下来的军队数量。 而哥哥呢?哥哥发育迟缓,身上没有一点湿地人特徵,跟母亲的形象完全不沾边,甚至跟舅舅的长相都不一样,外公那边从小看到自己都是笑脸相迎,抱著就捨不得鬆手。对哥哥態度则很平淡,听妈妈说,哥哥诞生时,男爵恰好路过,过来都看了一眼塞雷斯,但外公见过一两回塞雷斯后,反而不怎么亲昵。 赫拉底乌斯越想,发现的差异越多。 赫拉底乌斯,塞雷斯,俩人的名字含义都不一样。 赫拉底乌斯是指巴塞琉斯语里的溪流、河水,巴塞琉斯文化崇拜江河湖泊这些水。 塞雷斯则是一个源始符文,意思是火,在所有的语言里也都是相似的发音和同样的意思,赛弗利特、赛西斯利亚、塞梵西斯、塞厄里斯…… 他已经不敢多想,努力摇著头,避免去听旁人的说辞討论。 “赫拉底乌斯·锻锤!” 教官喊道:“叫你两遍了,不想回家了吗?不愧是我们的优等生,放假都不需要了。我倒是很乐意使唤你,先去折返跑十次怎么样?” “嘿、嘿、喂,赫拉底乌斯,教官喊你呢!到你了。” 旁人拍了拍赫拉底乌斯肩膀,提醒了一句,赫拉底乌斯才反应过来,站起身来喊道: “到!” 他走上前,领过出入证明的纸条,正要转身离开,教官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道: “我听见你们聊天了,別太上心,小鬼,想想看你们是谁。” “我……”赫拉底乌斯愣了一下,微微頷首,说道:“教官,我是您的学员,扈从训练营的一员。” 第83章 赫拉底乌斯的假期(四) 教官问道:“你的使命是什么?” 赫拉底乌斯表情严肃,沉声道:“忠於君主,参军报国,以骑士道为纲领,谨遵至高天旨意,用生命谱写荣耀。” “这就够了。”教官欣慰道:“好好想想看自己是谁,你不需要考虑別人的问题,做好自己,你的过往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使命、你的未来,你现在要做什么。” 赫拉底乌斯猛地抬起头,眼神震撼,隨后幡然醒悟。 “是,教官。”赫拉底乌斯用力点头,说道:“我,我会努力训练,继续学习,有朝一日能够成为骑士的扈从,隨之一起征战沙场,学习骑士之道义,传播至高天的荣耀。” “你是我们之中最有天赋的一个,也是最努力的,赫拉底乌斯,你不该只看到眼前,抬起头往前看,你不仅要以骑士的標准要求自己,更要去思考,你还能在骑士之道上走得多远,想想看,更远的地方。” 赫拉底乌斯拿著纸条,教官的话还在耳边縈绕迴响。 “想的更远,走得更远……我这种人能够走多远?能成为骑士就已经是三生有幸了。” 他嘀咕著,想不明白教官的说法抬手敲击著工坊的大门。 篤、篤、篤篤篤!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孩童的声音。 他回答:“是我,哥哥。” 下一刻,大门打开,满身油烟气息的塞雷斯惊喜地看著他:“赫尔!你回来这么早?我饭都没做好呢。” 赫拉底乌斯看著对方的面孔,眼中的塞雷斯和自己形象確实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啪啪。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塞雷斯把手上油污往围裙上抹了两下,皱著眉头感觉还是不怎么干净,想要拥抱赫拉底乌斯,却不好意思伸手。 “没事。” 赫尔笑了笑,主动上前搂著老哥抱了一下,隨手將背包丟在旁边的桌子上:“走吧老哥,我来给你打打下手。” 塞雷斯翻了个白眼:“你会做饭吗?一些东西乱做,想当然。” “嘿,我跟老妈一起煮大麦粥的时候,你还在排队给爸爸买酒呢!” “瞧不起谁呢,这个点我都已经到工坊了——誒,我的鱼!” 兄弟俩拌著嘴,走进厨房里忙碌起来。 “这是什么?好香啊,但顏色好奇怪。” “黄柿酱豆,等会儿你就知道它有多好吃。” 『咿姆!』 赫尔抬起头,看见灶台旁边趴著一团黑不拉几的玩意。 “这也是食材吗?”赫尔问道。 哈! 煤球立刻炸了毛,当场朝赫尔哈气起来。 “水边捡的小东西,叫它煤球就行。”塞雷斯说著,给煤球轻轻拍飞:“这捣蛋鬼,又想偷吃我的菜。” “誒,以前我可没见你喜欢养宠物,原来我捡回来的狸猫、野狗,你都怕得要死,一定要让爸妈把它们丟出去哩!” “因为我打不过。” 『咿唔唔咿!』 “它在说啥?” “它要咬我,快,赫尔,给它展示一下你在兵营里学到的那些东西,那叫什么来著的……寒气炼成?” “什么寒气炼成?那叫【寒鸦之传承】,不过听起来还挺帅气的……” “记错了,哈哈,最近订单有点多,脑子信息混乱了。” 赫尔揉著麵团,看著哥哥头顶趴著那只叫煤球的小怪物,他们仨一边做菜,一边有说有笑,相互打闹,连兄长脸上那枚鏤空的倒三角状刺青,都显得不是那么扎眼了。 [我想的太多了。] 哥哥的外貌確实和自己不同,他的文化也可能更接近父亲的那一边,但是谁会是完全一样的呢?外面的其他人跟他就一样了吗?其他人跟他长得更像,难道他们就会对自己比这个长相和自己不同的兄长更好吗? 不,不是这样的。 [没必要再纠结这个问题了,他是我的兄长,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不夹杂私心对待我的人,他会期待我回来,给我准备吃食,会因为我感到欢乐,和他在一起,我很放鬆。] 赫尔垂下眼瞼,发自內心地露出笑容。 无论如何,他们始终是兄弟,不同的皮囊下,有著同一颗对彼此敬爱关照的心。 “呃,这个,你没有加调料吗?” “没什么调料了,我就想著把鱸鱼清蒸一下,找老板借了酒来去腥,再加了点酱料……味道好像还差一点意思,不好意思,我自己平时都吃这么淡的,忘了你在兵营里吃的口味重。” “没事,其实也挺好——这个黄柿酱豆,我也很喜欢,嗯,挺好吃的啊!” “工坊这边没有烤炉,大饼是从外面买的,我用灶台热了热,凑合著吃,等以后咱家房子解封了,我去研究研究,怎么烤麵包。” “那我想吃核桃麵包!你还记得吧,外婆以前给我们做过这个。” “是啊,外婆他们去世前,你可喜欢吃那个了,不过得先做核桃酱。” “我见过妈妈做那个,只是可惜啊,溪谷镇被叛军占了,只有那边有最好吃的山核桃。” “那就等你们以后把溪谷镇从叛军手里夺回来,別说,这黄柿酱豆也得需要山货呢。” “一定的,我们早晚会打回去的,教官说了,咱们花谷镇可是河谷九镇第一批职业军队,到时候肯定能够保护领地,不,说不定到时候,整个巴塞琉斯公国都会恢復安寧。” 『咿咿——咻咻吧唧吧唧——』 “煤球!从我的汤里出来!” “它还挺可爱的,来,小傢伙,尝尝这个——” 『哈嘶!哈嘶!』 “它好像不喜欢你,不过也照常,这小傢伙似乎只亲近我一个人,怎么甩都甩不掉。” “也挺好的,以后我也不用担心一个人在外面,你也有个伴了。” “拉倒吧,这傢伙只是来蹭饭的——对了,这条鱼就是它捕的。” “感觉挺聪明的,让我测试一下……告诉我,哪个是鱸鱼,哪个是烙饼——哟,真棒!” [我们並没有什么不同,不,倒不如说与其是追求显著不同,我和哥哥之间那些相似的地方,才更显得珍贵。这些东西是那些与我显著相同的人,无法给我的,对的……我明白,这些东西,才是不可或缺的。] 塞雷斯和赫尔,一起做饭,一起进餐,一起跟煤球嬉闹玩耍,同样的欢乐,同样的幸福,外表和文化认同的差异,並不能影响他们是血浓於水的兄弟。 [只要大家还是亲人,还是彼此的依靠,那么一切外在的不同,那就是不是问题。] “从前,有一个木精灵和一个矮人並肩走在森林里。木精灵低头看了看矮人,优雅而略带优越感地说:“站在你旁边,我感觉自己像一棵参天古树。” 塞雷斯捂住鼻子,闷声闷气地模仿者矮人的声调: “只见矮人头也不抬,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粗声粗气地回答:” “听著,尖耳朵。我们矮人生来就离金子、宝石和大地母亲的財富更近。你们高个子,不过是离鸟屎更近而已。” “哈哈哈哈哈!” 赫拉底乌斯捂著肚子,被塞雷斯讲的一个笑话前仰后合,抹掉眼角噙著的泪花。 [这就够了,对吧?] 第84章 赫拉底乌斯的假期(五) “你们这个兵营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从小孩子开始练?” 对於塞雷斯的疑惑,赫拉底乌斯早就想好了回答。 “这个事儿说起来是有点复杂的,老哥,你也知道,红枫叛军的规模很庞大,自从阿尔戈利斯脱离原本农奴军,自立为自称至高领主以来,他们打下了公国五分之一的土地,论兵力和人口,已经不亚於一个实权侯爵了,所以大公和各方领主商议,允许大家各自进行军队改革。” “这事儿我听说过,但莫尔比医生说叛军一般持续个三五年就崩溃了。”塞雷斯点头:“过去镇压叛军起义都是各地领主带领骑士镇压,再大规模,只要办个团练,纠集乡勇就能对付了,就算规模再大、实力再强一点,花钱雇一些佣兵也能对付。” “阿尔戈利斯,红枫军的军事制度跟我们不一样。” 赫拉底乌斯解释道:“红枫军,他们使用的是一种独特的徵兵制度……在他们控制的地区,立刻推广一种叫『巫阁堡主』的制度,將10户人家设置为1堡,委派一位骑士担任堡主;10堡主组为1巫阁,委派文官和神职人员共同管理。” “为了清查人口,阿尔戈利斯取消了人头税,转而大量增收田亩税和消费税,以及向民间摊派徭役,但只要一户人家中有一人当兵,便会得到免税和徭役的待遇。” “这样的制度,让叛军手底下有著源源不断的堡主和巫阁诞生,我们的民兵制度与之相比,光是人数上就差了三四倍,都是平日从有一定財富的自耕农家里徵召出来年轻的汉子,仓促训练几下,就得跟著骑士们一起上战场。” “同样是征战,巫阁堡主制度下,他们的士兵耕战一体,只要出一个男孩就能保全家免税,而狡猾的阿尔戈利斯又摊派了极高的赋税,所以他们参军的热情特別高,同时阿尔戈利斯又能从富裕人家手里收到消费税,用来养出一支精兵悍將。” “而我们的民团,已经完全不够看了。所有的战斗力都集中在贵族精心培育的家族近卫和骑士封臣手中,骑士们有著极高的道义,他们愿意为了主公保卫自己的领地,辅佐主君夺取宣称的土地,但是骑士死一个就少一个,手底下的农兵只要骑士一阵亡,士气就会大减,甚至临阵脱逃和譁变也不无可能。” 听了这番描述,塞雷斯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所以你们这个训练营,是怎么个想法?” “男爵的意思是,反正过去农奴兵和民团一打就散,全是撑场面的,从良家子弟里徵召有天赋的孩子,专门围绕骑士们服务,他们对家园够忠心,父母的產业都在本地,因为是为了家园而战,背后就是自己的亲人和资產,所以我们不会像农奴一样怯战。” 赫尔说著,摊开手掌,呼出的浊气化作冷风,在掌心凝聚出一颗圆滚滚的冰制弹丸: “而天赋这东西嘛……其实说白了,我们这些传承者,大多数都是用拓印法打造的,一个训练营里能够真正称得上是传承者的也就7个人,成本高不了多少。” 塞雷斯问道:“你觉得能有战斗力吗?”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快完成第一序列了,到时候我感觉我能揍三四个大人,等我长大成年,一个打十个也不是问题,其他就算是拓印法,只要提升到第一序列,穿上鎧甲,也能在战场上收拾十来个农奴兵。” 赫尔摇摇头:“但是我感觉,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些扈从都是围绕著骑士服务,所以就不用担心我们会临阵脱逃吧。” 塞雷斯想当然说道:“既然这样的话,乾脆也模仿叛军的巫阁堡主制度不就好了。” “那怎么可能,到时候就不是农奴们会造反了,全国各路封臣领主,都会起来反对吧?” 赫拉底乌斯翻了个白眼,对塞雷斯的说法感到天真可笑,但是对方毕竟是他的兄长,面对大他一岁的哥哥,他总说不出来『你没我懂』这种话。 “这个嘛……我的哥哥,你觉得农奴会起兵造反,是为了什么?” “失去土地破產,吃不饱饭,没有活路,或者遭遇了沉重的税赋,除了反抗起义,再没有活路。”塞雷斯说著说著,突然脑海里想起来什么。 格里德·伊逢的记忆浮上心头,塞雷斯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也可能是单纯的种族仇恨和信仰衝突吧。” “是吧,不论是什么原因,这些叛军是跟我们不一样的,他们的需求,他们现在的生活不知道怎么样,但至少他们现在的一切,是对於我们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如果我们主动去学习他们的军事制度,那就等於助长了叛军的气焰,他们一瞅,『看啊,原来公国的军队这也得学我们,这就说明我们更厉害,我们才是对的,大家不要害怕,继续战斗下去』。” 赫尔说的很直白,塞雷斯点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像男爵这样的领主,是大公统治这个国家的核心。” 赫尔说道:“没有贵族,大公就无法把自己的意志传出宫廷。说白他也是人类,他无法看到这个国家的一举一动,敌人的变化,人民的需求,这些东西都是通过周围的人,他的官员和封臣传递到耳朵里的。” “而为了让男爵他们能够安心侍奉君主,必然要有所回报,而大公又无法时时刻刻盯著每一个城镇村落,於是就授予了各级贵族不同的封地,从最小的骑士、乡绅,到世袭的尊贵伯侯。大大小小的封地,就是靠骑士道的义理和至高天的信仰维护著的。” “但如果选择採用巫阁堡主制度,那么从骑士到侯爵,一层层靠道德信仰以及血脉维持的效忠关係……就崩塌掉了。大家不再是彼此的亲戚、伙伴,而是为了自己的巫阁和堡主爭权夺利的竞爭对手,是,这样也许是会让那些农奴和穷人满意,但是谁还会保卫王室,谁还会在乎骑士道呢?” “到时候就算我们战胜了叛军,得到的却是一个没有信仰,没有道德观念,所有人不顾礼制和律法的国家——啊,只是想想都觉得,也太可悲了吧!” 塞雷斯没有回答,他慢慢琢磨著其中的意义,將其与精灵格里德·伊逢的记忆对比思考。 【总觉得,有一些不对劲。】 塞雷斯一边擦著餐桌,一边心底泛起疑惑。 【如果按照以往的经验,红枫叛军应该也快到解散的时期了,他们的体量越大,越难以约束自己的军规纪律,然后逐渐失去民心,本就短视、缺少道德的农奴叛军,他们没有什么耐心治理打下来的土地,快速变现享福,或者趁机分瓜土地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 【按照格里德·伊逢的记忆,很多叛军也是这么做的。蜜河城之所以会沦陷,就是因为內部的精灵和外界叛军里应外合,火烧粮库,刺杀人类官员和贵族,甚至为了刺激精灵隔离社区的居民恐慌,故意製造了许多谋杀案,让精灵们在被营造的恐惧之下开始无差別参与对人类的屠杀。】 【怎么看,这些叛军都很符合莫尔比医生说的那些规律,他们是邪恶和残暴的不义之师,早晚会自己因为分赃不均而分裂。但是……如果是按照赫尔所说的那样,好像大公那边才更加劣势。】 【看似体面,占据道德和正义名义的各地封臣,却无法拿得出来叛军一半的军力,装备落后,体制腐朽,过於依赖骑士的力量,但骑士却打一个少一个,就算是进行改革,也只会围绕著骑士本身进行,可是巫阁堡主的制度,动员的人口太过庞大。】 塞雷斯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评论。 从他的记忆和本能出发,这些叛军是邪恶的贼寇和异族武装,就算他们有冤屈在先,但他们造成的破坏和掠夺也远远超过了他们自己的损失,已经扩大到了整个国家的地步,这种军队,早晚会引起內外人民的反感和厌恶。 但是从客观的角度分析,塞雷斯又感觉不太可能。 因为按照赫尔所说和实际上的战线推进,红枫叛军的各路人马正在快速整合动员他们的力量,窥伺河谷九镇,打进王都逼王退位的气焰相当囂张,他们拼了命地屠杀公国的人民,也拼了命地挤压自己的人民,把自己能够调动的力量悉数发挥出来。 塞雷斯感到愈发不乐观,这种强烈的忧虑感,从父亲『叛逃』的那一天起就不断升腾。 而在他开始习武练剑后,这种不安逐渐演化为对个人实力的焦虑。 “赫尔。”塞雷斯搁下围裙,问向赫尔:“跟我说说你的传承吧,我对这玩意儿一窍不通,能不能跟我讲讲,你是怎么释放出那些寒气,又长出来羽毛的吗?” “当然没问题,来,我跟你从头讲讲,万一你也掌握了,那以后没准咱家有俩骑士呢。” “我成不了骑士的,威利少爷说过,我没那天赋。” “威利少爷吗?那真可惜啊,他比教官还厉害,既然他都说不行,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第85章 赫拉底乌斯的假日(六) 赫尔看了一眼塞雷斯,惊奇说道:“我还挺意外的,你突然间开始对传承感兴趣了。” “马上冬天,我寻思我的起源是【燃烧】,便琢磨著能不能通过掌握传承,来省点燃料费取暖。” 塞雷斯说著,拿出笔记,习惯性地开始讲解: “我研究过了,每天只要保障夜晚和早晨身体暖和四个小时,一个冬天下来就能省不少开支,如果能够支撑六个小时,我就一定能省出来1枚银幣,未来我们的收入预期还会增长,我会努力想办法搞到高品质的石料,这样下来……四年时间,我可以给你攒出来一套装备的钱,或者给你找铁匠定做一口好剑。” 塞雷斯本身不会算数,特別是乘除法和方程式,他算乘法的方式是切换到李德利的思维,只有这种情况,他才能够用上那个叫做『九九乘除法』的东西。 塞雷斯精打细算的姿態,让赫尔看著眼角一抽。 这才多久啊……他记得俩人分別也就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时间,哥哥就变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小大人了? 他能接订单不算啥问题,赫尔知道父亲经常会让塞雷斯代工练手,问题是他才三个月就会写字,还像大人一样做未来规划,甚至还会算术记帐——会计啊!这可是卡尔曼书记官才有这水平的。 就算赫尔极力不去想兄弟两人的差异,但无奈这种差异切实表现在他们身上。 “你脑子真好使,我的哥哥。” 赫尔忍不住开口感嘆道:“我永远不可能像你那样,抱著一个东西一钻研就是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集中著精力,不研究明白就不可能走出来……你真厉害,看几次我都觉得是这样,爸爸会喜欢你太正常了。” “你说错了,我没那么聪明,所以只能比你们正常人更努力一点了。”塞雷斯头也不抬地计算著什么,隨口说道:“这没什么特別的,赫尔,爸爸他也一样爱你。” “得了吧,谁都看得出来,我跟妈妈、外公外婆、舅舅那边更亲近,而你跟爸爸关係好。” 赫尔摆摆手:“努力是不可能变成你这样的,这就叫天赋,塞雷斯,每个人都有他的天赋,法兰达系统给我们每个人都打上了標籤,那些起源就是代表著我们在这个世界的根源。” 塞雷斯不以为意:“我没那种天赋,少爷都说过了,卡尔曼书记官也说我更適合干石匠。” “我跟你说,塞雷斯,在训练营里,有的人脑子聪明,总是能找到偷懒的方式省力气钻空子,但是最后检测的时候成绩一塌糊涂。”赫尔平静地说道:“我看到了好几个这样的人,他们都比我聪明,但最后比拼测试,我把他们都打败了。” “那是你厉害。” “不,我其实不怎么厉害,我每一项成绩都不是最好的——那个训练营里好多良家子弟,他们比我高,比我壮,不论我待了多久,淘汰掉多少竞爭的,永远会有新的孩子来挑战我。” “我见过比我脑子好使的,那女孩绰號叫娃娃鸟,她看过的东西过目不忘,训练手册倒背如流;有比我更努力的,杂货铺的马尔威斯,他每天都比別人晚两个小时睡觉,永远比別人多跑两圈,多做两组训练,他的哥哥死在精灵袭击那晚,所以对叛军恨之入骨,不需要人督促;甚至我不夸张地说,这里有的是比我天赋更好的,你知道他们的天赋好到什么地步吗?他们在睡觉的时候,传承甚至会自发地运转起来,去和身体提升融合度。” 赫尔说著,双手抱胸,得意洋洋地往椅子背上一躺: “但是老哥,你知道不?” “每一个特长上都有比我厉害的孩子,但我把他们都打败了。” “比我聪明的人没有我努力,比我努力的人没有我天赋好,比我天赋好的人没有我聪明,他们如果这些都比我厉害,好吧,那我长得漂亮,我可以去用这张討人喜欢的脸蛋贏得关注。” “我一点都不厉害,至少没有特別厉害的地方,但我也没有短板,我会把我所有的特长全部使出来,就算是至高天神选,我就敢跟他较量。” 赫尔咧嘴笑著。 塞雷斯抬起头,看著他。 “我怎么感觉去了兵营,你比以前更开心了呢?”塞雷斯搁下笔,调侃道:“难道我们家代代老实本分的人,现在真要出个战斗骑士了?” “也许吧——对了,老哥,你听说过转世这种说法吗?” “德鲁伊教派中有这种理论,他们相信自然死去的魂灵会转世重生,但实际上,我们的法兰达系统並没有给灵魂重来的机会。” “我其实,还真挺喜欢军队的氛围的。” “……是吗?那是有点危险啊。” “我本来就是不是安分的人,可能我上辈子就是因为到处冒险,追求刺激死了。这辈子估计也是一样的结局,因为我感觉,我还没闹够呢!” 塞雷斯打断道:“別说死这种不吉利的话,赫尔。” “死不可怕,我听老兵和教官说过,死是永久的睡眠,你真要死的时候,所有的痛苦会拋弃你,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和这个世界就分开了。” 赫尔俏皮地说道:“所以我想啊,我能够跟我一起生活的人奔向死亡,把后背和身旁交给他们,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彻底解脱了,要我说,这实在有点……浪漫吧?” “死亡一点都不浪漫!” 塞雷斯突然吼道:“你死了就会变成游魂,你的尸体如果不处理就会被不净天的力量驱动,变成行走的尸鬼,游魂,那些灵魂根本不会觉得快乐和解脱,他们后悔,每一个都是后悔的,不论死前有多坦然,他们在最后一刻都会后悔。” “你是生命,是活人,活人就是会怕死,这是刻印在灵魂最底层的符文,是生命的本质,生命到最后一刻都会试著把你挽回,它不相信你会死,它不希望你跟这个世界的联繫切断,所以你的游魂甚至会超越死亡,寧愿在人间停滯佇立,直到岁月將它的最后一丝痕跡抹去。” “为什么你这么小年纪你会想著去死?你开什么玩笑,多少人,多少的遗憾,都是在死后压在心底,说什么死了解脱,那都是骗人的话,活著就是活著,选择死亡只是为了逃避自己无法了结的问题,你死了你也不会解脱,你的意识还是会有微弱残留的,你还是会恐惧会后悔自己在人世间慢慢消逝……” 塞雷斯紧紧攥著拳头,他的语气惊恐又愤怒,双眼通红,强烈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从心中喷涌而出。 “死者的灵魂充满了悲痛和懊悔,你怎么能说……死是浪漫的呢?” 第86章 异变 赫拉底乌斯从未见过哥哥露出这种表情,他呆呆看著塞雷斯,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隨意的聊天话题,却好像触动了对方的红线一样。 还有,为什么他对死灵游魂这种东西这么了解?连死者魂灵的感受都说了出来,懊悔,不甘,痛苦——说的那么详细,就好像他真的接触过死者魂灵一样。 “……抱歉。” 塞雷斯突然冷静下来,拿掌心抹掉眼泪,平静地说道: “阿维尔叔叔的死亡,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叛军袭击城镇那天晚上,我见到了他,他拼了命去作战,最后砍掉了几个叛军的脑袋。我不觉得他很开心,他到死,身上的箭都在戳肺叶,咳嗽不断,你感冒过的话,一定能够理解肺里有东西不断咳嗽是多痛苦,还流著血,被人砍伤、砸中……” 塞雷斯故意乾笑了几下,目光游移,作出逃避思考的姿態。 “我有点……情绪失控了。” 他的表现很快就把重心从对灵魂的过度描述,转移到治安官阿维尔的死亡上。他们聊起来父亲平日里认识不多的朋友、熟人。 好在赫尔並未起疑心,他是个大大咧咧的阳光男孩,塞雷斯讲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又故意把煤球拿来捉弄几下,很快就把赫尔逗得捧腹大笑。 塞雷斯今天没有去酒馆,跟弟弟在工坊里呆了一整天,陪他玩耍、谈心、回忆以前平淡但满足的日子。 傍晚时分,卡尔曼书记官突然派人过来敲门。 “加急订单,客户自备的材料,打造一个小型的壁虎石雕,用来驱赶爬虫和毒蛇,明天一早我就过来提货。” 塞雷斯正提著洗衣桶,面对订单,无奈地跟赫尔说道:“不好意思,赫尔,我还想说给你洗乾净衣服的,这下麻烦……” “没关係,训练营里大家都会轮流去给大家洗衣服,还得洗袜子和被子呢!” 赫拉底乌斯主动接过洗衣桶,然后转上往楼上去:“反正都要洗,哥,你的衣服在哪里?” “都在床头边的窗台上,很容易看见。” 塞雷斯也顾不上说话,赶紧拿著订单过去绘图,开始赶工,不过他还是提醒了一句: “记得把口袋往外翻翻,万一有什么东西落在里面,可就麻烦了。” “放心,我还不知道这点注意事项?” 赫拉底乌斯推开臥室,很快就看到了窗台上塞雷斯换下来的脏衣服——说是兄长的,其实那就是父亲那件缩水的鹿皮外套。 “还自己攒钱呢,都在穿爸爸的破衣服……等我领到餉钱了,以后给你整件合身的。” 赫拉底乌斯嘀咕著,上前把皮衣的口袋依次翻过来。 “嗯?这是什么?” 外面的口袋没有东西,但当赫拉底乌斯摸向左胸的內层口袋时,突然摸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这是个顏色呈淡紫色的椭圆形物质,看不出来什么切割打磨痕跡,表面光滑,不知道什么物质。 “鹅卵石吗?老哥是石匠,收集一些奇怪的石头应该挺正常的,就是捏起来有点软。” 赫拉底乌斯好奇地捏了一下,这东西的手感还不错,他下意识地就当做打水漂的石头一样,盘在掌心把玩起来。 “誒,有点意思!”赫拉底乌斯掂著这块怪东西,他感觉自己越是掂著把玩,上面越是温热,甚至逐渐有了一点生物似的质感。 啪嗒。 突然间,赫拉底乌斯手掌一滑,径直从手中滑落。 “唉哟!” 他嚇了一跳,赶紧换手一把抓取,不自觉地多加了几分力气,五指紧紧攥住这怪异的紫色物质。 下一刻,赫尔掌心传来剧烈的灼烧感,在赫尔的注视下,整个紫色物质迅速从中爆开,化作无数细小如蝌蚪一般的紫黑色爬虫,沿著他的手臂笔直向上,顷刻间就將他整个人吞噬。 赫尔张开口,想要呼喊尖叫,但反而让爬虫们趁势而入,只是一瞬间,就把他从头到脚完全裹上了一层紫黑色的粉末,接著缓慢地挤开肌肤纹理,钻进每一个毛孔里。 ……………………………… 吱嘎、吱嘎、吱嘎…… 塞雷斯缓慢地雕琢著细节,听到背后阶梯上传来木板挤压的声音,下意识说道: “衣服洗好了直接搁我旁边,我等会儿注灵时候可以用灯照一下,快速排乾水分,明天就能穿了。” 他说著,目光专注在手中的雕刻上,客户给出的材料只有一份,还是非常冷门的图案,搭配的符文塞雷斯也不熟悉,他不敢出错。 爬满紫黑虫的手掌僵硬地將桶子搁在塞雷斯旁边,一瘸一拐地转身,推开房间门,朝著外面走去。 砰。 大门的突然闭合併未影响塞雷斯的注意力,他全神贯注,不时停刀思考。 足足两个小时后,塞雷斯才进入到注灵程序,他顺手抓起旁边的洗衣桶,突然间觉得重量不对。 塞雷斯向里面看去。 空荡荡的洗衣桶里,不仅没有了赫尔换下来的衣服,自己那件当风衣一样穿的鹿皮外套也不在其中。 塞雷斯瞬间扫视全场,没有发现一点痕跡。但门口处赫尔的鞋,已经穿了出去。 “——煤球!” 塞雷斯吼道。 『咿姆咿姆,呜呀呀咿姆咪?(你才反应过来?你的弟弟出事了!)』 煤球立刻从他脚边滚了出来,嘴巴咬住他的裤脚往外拽: 『咿咿!(这边!)』 煤球的表达让塞雷斯面色瞬间难看起来,他推开门正要衝出去,突然间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去。 等他再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石质飞盘,腰间也插了两瓶用猪血掺著铁粉製作的合剂。 “虽然飞盘的充能循环符文阵还没刻画完成,现在只能飞十分钟,血瓶的效果也不怎么好——嘖,能用就行了。” 塞雷斯从未如此心急,他全然不顾宵禁的命令,熟练地绕开治安队巡逻的路径,一边跟著煤球的指示往前跑,一边询问起来: “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咿唔,咿咿咿姆咿呜!呜!咿姆咪呜……』 塞雷斯恼火道:“不是,你说慢点,我听不清。” “咿,咿姆呜——” 塞雷斯不耐烦道:“不用这么慢,就告诉我我弟弟发生了什么?赫尔怎么了?” 被这么来回折腾,煤球气得想给塞雷斯一爪子,但一看到塞雷斯焦虑的神情,只好压住火气,简单陈述道: 『那个蛋,里面有虫子,好多虫子,他们钻你弟弟身体里,然后跑了。』 “什么蛋?什么虫子?”塞雷斯懵了:“我家里没有鸡蛋啊。” 突然间,塞雷斯想到了那枚煤球吐出来的紫色椭圆形物质。 “是那玩意儿……告诉我,那东西是什么!” 煤球摇摇头,迟疑了一下,在塞雷斯耳边小声叫道: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那不是普通的虫子,我们折腾了那么多天它都没反应,但你弟弟一碰就活过来,还控制著你弟弟健步如飞,你应该想想,我们俩和弟弟最大的差別是什么?』 “最大的差別?我跟我弟弟差別大了,你连人都不是,我想想,长相、,民族、国籍、文化、性格、天赋——” 塞雷斯突然间顿了顿,他突然间意识到在法兰达系统中,两个人之间最大的差异是什么。 “——起源。” 塞雷斯脱口而出。 他的起源是【燃烧】,赫尔是【寒冷】、【自然】和【阴影】。 “是特定的起源激活了虫卵!该死的,我为什么要起好奇心把它拿回家里——”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不知道那东西会这么可怕,不过,话说回来……』 塞雷斯已经听不下去,几分钟后,塞雷斯就跑到了镇子的围墙边缘。 围墙上有人放哨,自己是过不去的。 塞雷斯转头看向河流。 这条河流穿过城镇,只要逆流而上,也就是走煤球老巢那条路,就能离开小镇。 然后,他停下来脚步。 不能再往前去了,他脸上的刺青已经开始微微发烫,如果没有领主的许可,他离开跪地的范围外距离越远,刺青就会变得越滚烫,到最后甚至会留下永久的痕跡,一辈子都洗不掉。 “赫尔……” 『气息没有中断,我闻得到气味,他直接爬过去了城墙,天色昏暗,有那些虫子覆盖身体的话,卫兵们很难察觉到。』 塞雷斯听闻,咬咬牙,直接一个猛子扎进水里,逆流而上,不断游去。 等到脸颊上的刺青,开始灼热发烫时,塞雷斯就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城镇。 【这下是真违法了……但管不了那么多了,赫尔,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他出事!他要是出什么差错,我折腾这么久有什么用呢?!】 一想到这里,脸上的灼烧疼痛仿佛一下子消失了,塞雷斯拼命划水,煤球在前方引路,不时露出水面,出声跟他提醒。 哗啦! 塞雷斯和煤球同时扑在岸边,前者麻利地爬起身来,来回蹦跳著,左边那对爪子焦急地指著左前方。 『咿(这边)!』 塞雷斯抬起头向前看去,有老约克的赋能在,逆流游泳並没有消耗他多少体力。 但当他看向煤球所指的方向时,塞雷斯的脸色比跑了几百公里还要难看。 “……那个方向。” 塞雷斯额头沁出冷汗: “我没记错的话,那好像是……尸鬼放逐地!” 【为什么虫子会操控著赫尔,往那种危险阴森的地方跑?】 第87章 森林 尸鬼放逐地就跟字面意思一样。 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但又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人能够给其进行尸体处理,在野外爆发一场衝突战斗,盗匪劫祸,野兽袭击后总会有尸体残留下来。 城镇里的祭司处理尸体都十分费劲,超度仪式是需要时间的,连停尸房里都总是会有尸鬼起身的事故,更不论说野外,缺少祭司和神殿的干涉,骸恶的力量会以几十几百倍的速度迅速覆盖死者身躯。 所以理所当然,野外会有尸鬼,会有大量潜藏在森林小径之旁,不声不响,择人而噬的尸鬼。 派佣兵或者治安官定期剷除是一种解决手段,但人总是会死的,一直花这个钱对財政的负担也不小。 所以为了减少这些尸鬼对行人旅者的伤害和商路安全,人们想了个办法:用一些充满灵性的物质,將尸鬼驱赶到森林深处,远离活人和正常生物的地方,在外围掛个牌子標註出来提醒外人小心。 这样维护的成本也低了,行人受到袭击的概率也低了,甚至都不用识字,画个警告的骷髏头,哪怕是精灵都能看出来。 看起来似乎很美好,用最低成本解决了问题,但这个办法实际上只是把尸鬼驱逐走了,却没有真正消灭这些尸鬼。 实际上,当所有的尸鬼都被赶到森林深处时,也就代表著人们放弃了深入森林探索的想法。 尸鬼並不需要能量消耗,它们是死物,是被【第六重天】不净天『骸恶』的神力转化而来,至高天的神力无可置疑,骸恶的信徒认为,这是神主的怜悯之心,世上总是有可悲的含冤而死之人,所以即便是死去的身体,也应该有再从头来过的机会。 死后化为尸鬼,这是对穷人、苦难者、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的最基本的怜悯,有钱有地位有家人和任何社会关係的人,死后一定会有人处理他们的尸体,告慰他们的魂灵,为它们下葬超度,但是那些可悲落魄之人,除了骸恶会將尸体再起,化作尸鬼,没有人会在乎他们是在饥寒交迫还是冤枉屈辱中死去。 但尸鬼之所以只是尸鬼,而不是活人,就在於它们和活人的灵魂已经分割,余下的只是行尸走肉。 很多活人看到尸鬼顶著熟悉的面孔起来,依旧於心不忍,就算对方生吃活人,也不敢动手消灭。 但塞雷斯比其他人更容易接受这一点,吞噬灵魂的能力,让塞雷斯能够清楚地分开肉身和灵魂的概念。 尸鬼就是尸鬼,它们只是被由骸恶怜悯而復生的尸体怪物,死者真正的灵魂早就脱离开了。 尸鬼们追逐灵性和活力,畏惧光明和火焰,它们与病毒细菌相伴,带来腐化的瘟疫感染。 这些不净之物在骸恶信徒眼中反而是最为平等的。 骸恶信徒视贫穷和公正为美德,视私財和挥霍为卑劣,尸鬼被本能趋势吞噬活人的行为,在骸恶信徒眼中也算不得是什么可怕的袭击事故,越贫穷、越弱势、越丑陋残疾、越愚蠢可悲的事物,他们就越狂热地拥护爱戴。 弱者比强者重要,穷人比富人高贵,死人比活人可怜,所以每当处於下位者进行『僭越』时,骸恶信徒总是无动於衷,视为合理。 这种思想在其他信仰中,也不敢否认,毕竟对弱势群体的怜悯是信仰团体存在的核心。 久而久之,由於骸恶信徒的庇护和理念传播,野外的尸鬼放逐地越来越多,被驱逐进去的尸鬼也越来越多,一群群尸鬼聚集在一体,將环境搞得越发阴森可怖。 塞雷斯看著森林深处,面色茫然,他攥著拳头又鬆开。 他完全不知道,森林中会有什么。 实际上,塞雷斯从来没见过尸鬼。 他见的尸体不少,亲眼看见死人也见过挺多的,但是自小就在城镇里,有著相对健全的宗教设施服务运转下,祭司们加班加点进行超度仪式,他根本就不可能看到尸鬼。 李德利就更不必说了,这个公司里的社畜完全没有任何法兰达系统的常识,他虽然不怕贵族,但看到死人尸体都感到害怕,更別说活过来的尸鬼。 只有在格里德·伊逢的记忆里,叛军们屠城后,因为嫌处理尸体和防疫麻烦,会直接堆积在一起焚烧,或者挖个万人坑埋起来,前者没什么可说的,也算是处理完成,但后者要面临的,就是过个两三年,尸体会从土地爬出来,或者返魂。 叛军们还是有点负责的,会派人在定居点附近清剿尸鬼,防止控制的土地被袭击。 但是尸鬼放逐地里,常年累积下来的尸鬼,在骸恶神力的赐福下,没人知道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他想起来莫尔比医生讲过的歷史,巴塞琉斯王国的覆灭,就来自於跟精灵矮人这些异族爭夺时,人类故意將尸鬼赶到异族聚居区中,最后瘟疫蔓延,尸体活变,遭到了一头觉醒的尸鬼的反噬。 尸鬼是会变异的,死了以后比活著的威胁更大。 这年头虽然没有那么大规模的尸鬼进军……但谁说得准里头有多少穷凶极恶的尸鬼呢? 塞雷斯犹豫许久,依旧决定踏入森林里。 他越过警告牌子,躡手躡脚地在幽深寂静的林中穿过。 连煤球都久违地闭上了嘴,它趴在塞雷斯肩头,只在耳边扯著他的耳垂提醒塞雷斯往哪边走。 世界很快就陷入了绝对的寂静——那绝对称不上是安寧,而是一切声音被抽乾后的虚空,他的呼吸被降低到一个体感之下的范畴,心臟的跳动隨之减缓,仿佛他行走在海绵里,任何一步动作声响都被吸走。 浓稠的黑暗在眼前化开,像湿透的棉绒帘幕垂落,月光偶尔从云隙露出几分稀疏银光时,像是水纹一眼在扭曲的枝干波动,泛上一层冰冷的骨色。 脚下的腐殖层软得可疑,塞雷斯不知道那到底是污泥还是其他什么物质,他每走一步,脚步声都陷在吸收声音的苔蘚和菌丝之间。 越是向深处进发,树林越是宏伟森然,千年老树的根系拱出地面,如同黑暗中凝固的痉挛。空气中有菌类与朽木的甜腥,一边腐坏一边向外面散发出水汽。 这里的环境不是很冷,虽然也称不上温热,但体感温度大概是比外围还高上四五度的样子,脚底因为物质堆积腐烂,瀰漫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味——像是生锈的金属混著某种动物皮毛深处的气息。 一阵风打了过来,整片森林瞬间发出悠长的嘆息,像是沉睡之人打鼾翻身,嚇得塞雷斯心神不寧,四下扫视,確认安全无人,反而心中更加焦虑。 穿林风过,不是穿过叶隙的颯颯声,而是枝头和树干交错蔓延摩擦时的低吟。 塞雷斯注意到一些树影的轮廓不太对劲:太扭曲,太纠结,某些角度看去像是僵直的人形,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来。 那是尸鬼吗?塞雷斯有些紧张,他不清楚那东西到底是枯木还是人影。 他默默將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装上去,四大破坏神的赐福即刻生效,最主要的是【火之赐福】带来的热感应效果。 在黑白的视界里,塞雷斯並没有看到多少活动的轨跡。 他鬆了口气,那应该只是些枯瘦的树枝。 月色渐渐被埋葬在乌云中,为数不多的光芒也从密不透风的枝头下撤走,最深的黑暗在树干之间流淌。 沙……沙……簌簌……沙沙…… 微弱的声音在林间散播开来。 塞雷斯確信那里有什么在同步移动——不是热感应的视觉捕捉到的,也不是听觉感知到的声波迴响。他沿著山坡爬到一块岩石后,静静呆在原地,透过热成像的黑白视觉,朝著声源处看去。 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这个范围已经超出他的热感应和热成像的极限,但是人耳的听觉范围在黑暗中似乎比那更大,塞雷斯仍然可以去仔细感应。 啪嗒。 有极其轻微的折断声从远处传来,清脆得令人心悸,隨后又是更深的寂静,仿佛整座森林都在跟他一同博弈。 微光在最低洼处隱约浮动,幽绿,呼吸般的明灭,那不是萤火虫,塞雷斯看得出来,热感应的反馈结合自己的认识,得出结论,只是落叶腐败发酵生出的沼气,在低温中迅速自焚发出的微弱绿光。 森林在呼吸。 塞雷斯开始觉得那些垂掛的藤蔓像某种消化系统的內壁,而自己正在穿过某个巨大生命的肠道,世界把他拋弃在这里,越是往深处走,他越像是投入进吞噬的胃囊之中。 塞雷斯死死盯著音源的方向。 他確定有什么东西刚刚跳了一下,但对方不在热感应范围里,附近没有什么生物活动的痕跡,甚至连爬虫飞蚊都看不见。 那是赫尔吗?还是某头尸鬼? 但不知道为什么,呆了半天,塞雷斯再也捕获不到新的声音。 【不能再这样等著了,我要是天亮前回不去工坊,事情就麻烦了。】 塞雷斯悄悄、缓慢地从怀里取出飞碟,从上面拆下来小块的符文石,那是他的操控装置。 他轻轻將飞碟托在掌心中,右手捏著符文石,心中默念一声:『伊塔逯。』 下一刻,飞碟摇摇晃晃地悬浮而起,在空中一边旋转,一边缓缓向著前方飞去。塞雷斯闭上左眼,隨后睁开,他的左眼已经变成了与飞碟下方镶嵌著的猫眼石同样的绿色,而左眼中的视角,也切换到了飞碟的监视视角中。 他的热感应能力,通过飞碟也隨即蔓延开来。 他一手控制著飞碟越过森林,小心地避开复杂的树杈,另一手攀著岩石,探出脑袋,双眼左右开弓,用热感应配合空中视角,在脑海里迅速勾勒出来地形环境。 塞雷斯迅速在脑海里组成一个坐標系,以自己为中心,导入进去横、纵、高度三个轴,这样就能清楚地表达出来,自己处於什么位置,飞出去的飞碟能够为自己探路查明情况。 【这样效率高多了。】 塞雷斯一瞬间豁然开朗,黑暗在他面前迅速退散,黑白的热感应视角下,一切物体的轮廓可以轻鬆感指出来,世界变得通透明朗。 他看到了,在黑暗深处,被树枝和泥土掩盖的地方,有著一些乾瘪、枯瘦和树枝混淆在一起的轮廓,肋骨穿刺过胸膛,脊椎自大地中生出。 【尸鬼……好多!放眼看去,全都是尸鬼!】 塞雷斯呼吸凝滯住,后背被冷汗打湿。 尸鬼,遍地都是尸鬼,埋在土地,长在树木里,在腐殖质中静静沉睡,甚至就在他踏过去的脚印中,泥土缓缓拨开,现出一只空白的眼球。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它们並非没有现身,而是一直在这漆黑的森林中等待活人,只要有一个人不小心踩到,就会被直接拖进树丛和泥土里分食吞噬。 人在未知的时候总是感到畏手畏脚,但当获取到足够信息后,黑暗反而成为了塞雷斯的保护色。 他翻身而起,在脑海坐標系控制下,精准地避开每一头尸鬼的区域,朝著森林深处进发。 空气几乎凝结,塞雷斯几乎是四手並用,贴著地面安静、快速地爬行过去。 『咿唔……』 煤球在塞雷斯耳边小声嘀咕了一番。 【气息在这边吗?还很新鲜,那就没错了,马上就到,赫尔,等著我,我马上就来了。】 塞雷斯调动飞碟,绕过树梢,在前面开道,自己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压住心中的恐慌和惊悸。 塞雷斯怕极了,他生性懦弱胆小,如果不是赫尔的变故,他这辈子都不敢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但是当他手握住树枝时,心中突然间又变得冷漠下来。 也许是装配了灵魂光团的缘故,格里德·伊逢的武人性格影响著他,这个残忍的精灵叛军连活人都没有少杀,更无论尸鬼了。 手中一旦有了件傢伙事,塞雷斯心中不自觉地就升腾起来一股凶残的戾气。 他手中握著树枝越是往前走,原本的恐惧、担忧、惊嚇,在黑暗中招摇的尸鬼手爪之间,就愈发转化为残暴和怨气。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本来不应该来的,为什么要让我做到这一步……】 外界越是惊悚,塞雷斯的步伐越是烦闷焦躁。尸鬼的胳膊从泥土和树木中爬出来,它们被活人的气息唤醒,朝著塞雷斯无声地爬行,但在热感应和空中视野的规避下,压根无法触及塞雷斯的身躯。 尸鬼越来越多,飞碟的能量却开始渐渐见底,最终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於是他整个视野极速回缩,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尸鬼极低的体温,在热感应下变成一团团不清晰的残影,像是洪流一样缓慢压迫著逼近自身。 正当塞雷斯快要被那无声的压力吞噬时,头顶的黑暗毫无预兆地被撕开。浓厚的云层豁然裂开一道峡谷,清冽如水的月光轰然倾泻下来,把你眼前的景象冲刷得一清二楚。 塞雷斯推开树枝,抢先一步,步入其中,站在一片浑圆的空地中央。 脚下不再是腐叶,而是细密如粉末的灰白色土壤,寸草不生,踩上去发出乾燥的沙沙声。 月光在眼前形成一条康庄大道,毫无遮挡地铺满这片规整得近乎诡异的圆形,边缘线清晰得像用巨碗在地上扣出来的,將森林的黑暗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形成一道墨汁般浓稠的黑环。 空地的正中央,立著一块人高的石头。月光下,它呈现出骨殖般的惨白,表面极其光滑,像是被无数只细腻的手摩挲了千年。 石头上没有任何苔蘚或地衣,乾净得不自然。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形状——它像一把巨大的椅子,有宽大的靠背和两侧的扶手,椅面上甚至还隱约有个下陷的弧度,仿佛刚刚才有人从上面起身离开。 四周森林的死寂,在这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空洞的、等待的寂静。风停了。连皮肤感知的蠕动也消失了。 所有声音,所有生命的气息,都被挡在了那片黑暗的森林边界之外。这片被月光照得如同白昼的空地,乾净、空旷、寂静得让人心慌。 尸鬼的噪音和喧囂消失了,仿佛这里隔绝了森林,专门给人歇脚休息,暂缓喘息。 它不像是避难所,更像一个等待登临的舞台。 【这是哪里?尸鬼放逐地的核心地带吗?但周围好像感觉不到灵性的存在……赫尔呢?】 “赫拉底乌斯!”塞雷斯呼喊道:“你在哪里?我来找你了!” 第88章 无垢之地(四合一) 这到底是在哪里? 塞雷斯茫然地看著周围的环境,周围的一切都跟他印象里的花谷镇格格不入,甚至他对於这个世界一瞬间增添了许多陌生的感觉。 『咿姆?』 小煤球趴在肩头,使劲嗅了嗅,眼中露出疑惑的神情。 “什么?气味断掉了?你在逗我吗?我拼了命追到这里,你跟我说气味断掉了?” 塞雷斯瞪著煤球,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快速飆升。 【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给自己带来这么多麻烦?!】 但再生气也没有用,没能看出来那颗紫色物质是虫卵是自己的问题,如果不是自己想要研究那东西的真实性能,也不会把它带回家里。 塞雷斯张张口,想呵斥两句,但最终也无话可说。 事情已然发生了,赫尔现在失踪不见,煤球和自己一路追到这里才线索断掉,说明他们至少方向没错。 塞雷斯也不再去想尸鬼放逐地中会有这种奇怪、空荡,甚至有一丝圣洁意味的环境,但至少这里能够让他稍微喘息一下。 “没办法,只能稍微调查一下这里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论是用热感应还是煤球的嗅觉,周围已经没有威胁存在,塞雷斯便將树枝丟开,专心调查起来这片空旷的地带。 煤球一路跟过来,已经很是疲惫,塞雷斯把它塞进怀里,用体温给它保暖,好让煤球放心休息,自己在附近搜索起来。 尸鬼放逐地的森林动不动就是五六百米的大树,密集的树林让光芒很难透过枝头落在地上,从而形成了一种幽深、阴暗、植被单调的绿色荒漠,地上没有杂草的生存空间,只有一些不需要阳光的黑色发霉的真菌体,它们死亡腐化发酵,又提供了营养和温度,尸鬼们平时应该就是趴在这些腐殖土层中,隱藏身形的同时,又能攫取到生命的『活性』。 它並非缺乏生命力,某种意义上,这里的生物族群过於丰富,巨型树木竞爭內卷下,为菌群的发展营造了完美的国度,丰富的菌群又养活了大量以菌类为食的生物群,这些生物因为不缺少营养,开始毫无忌惮地增长体型,然后增大的体型又吸引了巨大的掠食者,掠食者之间互相爭夺地盘,一代代內卷对抗,不断增强自己的体魄。 这种森林,也被称之为黑森林,就算没有尸鬼,也是各种巨大猛兽魔怪的乐园,连身经百战的精灵猎手都不会靠近。 然而就在这样残酷又盎然的黑森林中,却出现了一片毫无生机,被白色粉末覆盖的大地,显得格格不入。 塞雷斯抓起一把粉末,他对岩石矿物的了解比寻常铁匠还多一些,但就算是他也无法说得清楚这些粉末到底是什么。 塞雷斯用指头沾了一点,放在舌尖微微舔尝,隨即皱起眉头。 “这完全不是金属和石块的风化残留……蛋白质?炭粉?不管怎么说,感觉更像是生物被燃烧殆尽后留下的残骸,奇怪的是,按理说应该出现高温变性的状况,可是这些粉末完全没有变性的臭味,非常乾净,一点残留没有。” 他突然想到什么。 【蛋白质的臭味,也是有微生物促进分解的结果,如果连腐烂都没有发生,那不就是说明,这片地方连微生物生存的土壤都没有?】 这么一想,塞雷斯突然间感觉心跳加速,背后冷汗淋漓。 【连微生物都无法存活,那这片空间究竟该说是纯净,还是生物的活力都被榨乾抽取了,所以留下来了这些生命残骸的粉末?】 这一猜想刚刚浮上心头,塞雷斯立刻向自己丟弃树枝的位置过去,低下身试图从地上捡起来那根树枝。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树枝的表面,忽然间整个树枝迅速乾裂粉碎,全部的营养和水分流失,就连顏色快速褪去,只剩下一地骨殖似的白灰。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这地方看起来安全,实际上邪门得很,比起看得见的尸鬼,这里某些看不到的存在也许更加可怕。】 但塞雷斯也没有什么办法。 实际上不论是尸鬼还是这东西,都超出他的处理范围。 【赫尔不在这里,可气息又存留在这里,总不会是……】 塞雷斯面色难看起来,他本不想去想最坏的可能,但是本能已经给他规划出了逃离这里的路线。 他的目光立刻落在那句类似座椅的巨石上。 这片空地中,最可疑的就是这个。 “我看不出来这是什么石料,有些类似花岗岩,但花岗岩对灵性钝感,这块石头却充满了灵性。” 灵性这个词其实並不是很准確,石匠、铁匠眼中的灵性是指材料的能量引导效果,注灵的时候效率怎么样,比如金银的灵性就很好,某些时候甚至是跟导热性混用的。 但在炼金师和宫廷术士以及一些地方巫医眼里,灵性是一种神秘的超自然力量,能够无中生有,甚至赋予死物自发匯集、释放、转移能量的可能性,他们喜欢用玄学和所谓的心灵力量去解释世界,就连明明是纯粹符文和燃素注灵的符文学,在他们眼里都是自然的神秘之力的体现。 从神秘学角度讲,这种灵性广泛存在於各项事物之中,以灵性之物相互搭配,就能赋予人超自然的力量,或者不需至高天的奇蹟和燃素注灵,也能铸造神兵利器,这也是许多炼金师的追求。 【或许这块石头,就是所谓的灵性材料吗?】 这种说法也许过於迷信,但塞雷斯现在確实找不出来其他合理的解释。 “这或许是我唯一的线索了,到底是什么成分……” 塞雷斯走上前,抬起手,准备触碰巨石。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碰无垢御座。” 背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塞雷斯猛然回过头,只见一个披著斗篷的身影从黑森林中穿过帷幕,一步步走来。 “那玩意表面有著非常强大的净化力场,足以把你全身的微生物和共生菌群全部杀掉,然后等你从这片纯净之地出去一瞬间,就会被整个世界的污秽吞噬,最终感染各种疾病而死。” 他话音未落,其他方向又传来一个欢快的女声。 “別听吉里耶夫瞎说,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不过想恢復过来,得先喝几个月粪水,把你的肠胃菌群环境培养起来。” 塞雷斯扭头看去,另一边的森林中也走出一个斗篷人,只不过身材显得娇小一些,明显看得出是个女生。 “久日未见,师兄吉里耶夫、师妹莉拉·泽熙略,这次的考核还请两位多多关照——咦?怎么还有个帝国人?” 塞雷斯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只手掌搭在他的肩头,他嚇了一跳,紧接著对方就凑过来一张有著雀斑、鼻樑上掛著一副厚厚水晶镜片的脸庞。 “嗯,三白眼、棕色头髮的小孩……不论是术法会、魔剑栏、祝龙院……在佩灵郡学院所有学派传承里,帝国人,还是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完全没有印象啊?” 对方说著,斗篷从肩头滑落,露出来一张十五六岁的少女面庞,一头墨绿但发梢呈现出浅蓝色的短髮隨之一起释放出来。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蛇一样竖瞳上下打量著塞雷斯,饶有兴趣地看著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標准的帝国人——你是奥琛人吧?还是中原地区的奥琛人,真稀奇,书上说你们是亚兰杜尔帝国最早的民族,但现在占据主流的反而是黑髮和白髮的亚琛人。太稀奇了,你的血统是怎么构成的呢?真想拆开看一看……” 塞雷斯瞳孔收缩,下意识后退一步,目光警惕。 “师姐万妮婭,还是別嚇著他了,这孩子看起来好像不是学院的学生。”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缓缓又走过来两个斗篷身影,其中一个看向塞雷斯,露出疑惑之色: “这轮考核人这么多吗?话说,怎么接头的是个帝国小孩?导师有说过这號人吗?” “不清楚,导师性格古怪,三天两头变卦,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拐了个学徒进门。” 最初开口的斗篷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头海蓝的捲髮,从髮根到发梢逐渐从深蓝渐变成灰白。男生大概十五岁不到的样子,还没有成年,他挠了挠脸颊,满不在乎地说道: “反正他比我们任何一人都早穿过黑森林,那就说明他也有资质参与考核。” “师兄吉里耶夫,你这样是不是太隨意了。” 第二个爽朗的女声也摘下斗篷,露出一张俏丽的脸庞,她咧著嘴,走到塞雷斯跟前,屈起膝盖,抬手撩起她鬢角粉白色的头髮,朝著塞雷斯友好地说道: “喔誒!眼神很凶的小弟弟,你怎么会一个人穿越黑森林,那么多尸鬼和魔怪聚集在这里,可危险了,一点都不好玩哦。” 她的笑了笑,如果不是满口鯊鱼似的牙齿,其实看起来还挺有亲和力的。 “我看他是故意的,师妹莉拉·泽熙略。” 戴眼镜的女生单手叉腰,没好气道:“你动脑子想想就知道,除了我们这些考核的学生,谁会大半夜降临在地上,还跑到黑森林里,精准地绕开所有布下的陷阱,还没有惊动哪怕一头尸鬼——除了学院的学员,谁还有这种本领?” “別激动,师姐万妮婭。” 后来的女生摘下斗篷,露出满头柔顺的金蓝渐变发色,她五官精致漂亮,脸蛋乾净无暇,皮肤乾净如陶瓷,甚至看不到血丝,塞雷斯看过很多漂亮的人,但这个女生的五官,甚至比威利少爷长得还好看。 只是不知为何,塞雷斯看到她的面容,一点没有好感,反而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恐惧。 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恐惧感。 对方给他的感觉丝毫没有生命的气息,她的眼睛很大,蓝色的虹膜乾净澄澈……甚至有点太乾净,左右脸极端对称,完全一丝一毫的缺陷。 直到她走到身边,单手抚胸致意时,塞雷斯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对方身上会有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异样感觉。 他每天雕刻的雕像,稍微再丰富一点线条,多一些顏色和打磨,就是这种感觉。 与其说是漂亮的十三四岁小姑娘,不如说是一句会自主活动的发声人偶,可偏偏对方又会呼吸,声音婉转动听,却没有一点生机。 在所有人中,人偶少女最为漂亮,但塞雷斯却觉得她最嚇人。 “看看他的穿著打扮,他穿著亚麻的衣衫和破旧的羊毛裤子,这些打扮都是附近的地上居民穿搭,而且上面的痕跡很陈旧,可以排除是临时乔装打扮的可能性。” 人偶少女说著,转过头,看向最后一人: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理——师兄高克里斯,你作为我们之中最年长者,由你来下结论最合適。” “啊,真伤脑筋,我最討厌这种本来规划好的行程却突发意外状况的事情。” 个子最高的人摘下斗篷,他高大健壮,肌肤苍白,黑红渐变色的头髮扎成马尾甩在脑后,腰间佩著一把细长的迅捷剑,他苦恼地揉著头髮,看向塞雷斯,只好说道: “我感觉你不是为了考核来的,但你又能通过黑森林试炼——好吧,来都来了,做个自我介绍,跟我们一起参加考核吧。” 塞雷斯茫然地看向这些人。 两男三女,外表上很难判断是什么人种,他的阅歷有限,也不懂得看肤色和五官识人种,但对方却都看得出来,自己有亚兰杜尔帝国的血统。 他们的斗篷是统一的,造型很特別,常规的斗篷是系在脖子前的,他们的斗篷则是像袍子一样,越过左肩,从腋下绕过来,通过三枚斜著排列的纽扣套在胸前,而空著的左肩又单独系缝了一条灰色的小披肩。 这种斗篷的披肩更是特別,塞雷斯在上面看到了一种类似於李德利世界中才有的材料质感——那是一种从煤泥,也就是他们所谓的『石油』中提取的物质,似乎是叫做尼龙来著,又轻便又漂亮,还能防水渗透。 当然,这五个中最醒目的共同特点,就是他们每个人都会把自己发梢末尾,染成逐渐渐变的发色。 染髮在河谷九镇这种农耕社会来说,还是太超前了,人们的审美观念还是比较传统的,对於染髮,还是这种……花里胡哨的渐变发色,塞雷斯是没法接受的。 再加上这群人身上的各种动物特徵,在塞雷斯看来,这五个人简直就是群魔乱舞。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我脑子里三个不同的人生阅歷加起来都不知道他们在表达什么东西?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为什么他们这么隨意地就做出了决定?他们不询问我的意见吗?不,先不说询问意见,他们都不关心我的来歷吗?】 【不,仔细想想,他们的穿著、打扮、口音都很奇怪……从目前收集到的信息,只知道他们是一个名叫佩灵郡学院的学生,然后……他们说我的打扮是地上人?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来自於地下?还是其他地方?】 塞雷斯在脑海里快速归类,把自己对这群怪人的观察信息和来歷推测匯聚在一起。 【虽然口音各不相同,但总体而言说的是人类文明的通用语,每个人身上都有明显的非人生物特徵,但看起来又不是异族——啊,我明白了,是传承者,他们是已经晋升第一序列的传承者。】 塞雷斯心头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又陷入疑惑。 【可是我没听说过,传承者能够一直表现传承的特徵,杰吉克、夏吕波斯、威利少爷、索西骑士还有赫尔……每个人都是需要展开『架势』时,才会出现外在体徵。总不能是……这群人能够完全承担得起架势展开的消耗吧?那……他们的实力,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赫尔之前跟塞雷斯说过,有些人天赋异稟,他们修习完传承后,身体无时无刻都在运转传承,不断加深融合度,使得他们的成长速度天然比別人快四五倍起步。 难道说,自己面前这两男三女的组合,个个都是这种天赋异稟的传承者?对,不然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他们进行考核敢来这种军队都不敢靠近的黑森林。 能够聚集这么多天才,还能大胆放心地让他们自己出来考核,那这学院到底是什么来头? “嘿,你还好吗?小傢伙。” 粉白头髮的女孩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什么,她伸出手,说道:“我叫莉拉·泽熙略,你可以叫我莉拉!我们五个啊,都是佩灵郡学院预科班的学生——当然你放心吧,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来完成导师布置的考核任务,只要在这片黑森林中联手击败指定的目標,就能转入正式班了。” 莉拉的性格很开朗,这点跟亚罗性格有点像,虽然年龄比亚罗大个两岁,但她比亚罗看起来要天真许多,看起来似乎並没有什么坏心眼——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在故意表演。 “我……” 塞雷斯顿了顿,索性直接说道: “我叫塞雷斯,是附近的居民,我的弟弟两个小时前突然失踪,我一路追查到这里,线索就断了。” 这些人明显心思单纯,但实力又不错,刻意隱瞒说不定会反而影响他们之间的信任关係,倒不如直接坦白,大家还能合作交换信息。 “失踪?为什么会往黑森林跑?亲爱的,能说的具体点吗?” 人偶少女问道,见塞雷斯有些害怕她,她微微歪著头,疑惑的说道: “我让你感到恐惧吗?亲爱的塞雷斯。” “没有,只是……我有点不太舒服。” 塞雷斯不好意思说对方长得嚇人,只好彆扭地找了个藉口说道: “为什么,你叫我亲爱的……这是亲人之间才能用的称谓吧?” “我喜欢这个称呼,只要不討厌的人,我都会叫他们『亲爱的』,但我的家人都死了。” 人偶少女頷首,平淡地说出有些残酷的现实: “希望你不介意我把你也当做家人。” 明明是很温柔的声线,但不知为何,落在耳朵里塞雷斯就觉得生理性不適,甚至一度超过他在黑森林中和尸鬼擦肩而过的恐慌。 “玫伊莎是这样的,这只是传承的效果,不用感到害怕,现在她这样已经很擬人了。” 眼镜女万妮婭看著塞雷斯,狐疑道:“你说你是附近的居民?可你的长相不符合湿地人和巴塞琉斯人的特徵。” “我的父亲是外国人,如果你们看到过我弟弟的长相,就会明白我也是本地人。” 塞雷斯说著,赶紧把话题纠正过来: “你们有人看到过我弟弟吗?他比我高很多,有一米五——呃,就是,只比这位莉拉姐姐矮一点。黑色头髮,绿眼睛,他长得很漂亮,你们看到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五个人面面相覷,年龄最大的高克里斯说道: “真遗憾,塞雷斯,我们没见过这个人。而且,按照吉里耶夫的说法,你才是最早来到这里的人,如果他比你失踪都早,那我们压根不可能见过。” “但是,线索是一路追踪到这里的!”塞雷斯焦急地说道:“我一路,一路跋山涉水,线索都没有断,偏偏在这里才断掉,这怎么可能……” “別著急,亲爱的塞雷斯。” 缺乏活人感的玫伊莎开口道:“我能感受到你很痛苦焦虑,那个叫赫尔的男孩,他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 “他是我的亲人。”塞雷斯喉间哽咽,说道:“如果没有他,我都不知道活著的意义还剩什么呢?” “可怜的孩子。” 莉拉双手搭在塞雷斯肩膀,鼓励道:“如果他是在这片森林里,又穿过了黑森林,那么他就没什么可以去的地方。” 吉里耶夫想到什么,开口道:“莉拉,你的意思是……” “只是个猜想,因为塞雷斯不是说线索到了无垢之地就中断了吗?” 莉拉站起身来,双手搭在塞雷斯肩膀上,说道:“你想想看,这片黑森林,早就被导师布置好了阵式,如果没有信物,是不可能穿越的过来的。” “信物?”塞雷斯问道。 “嗯,就是这个。” 莉拉从腰包中取出一个小盒子,將其打开,塞雷斯往里面一看,目光一怔。 只见那盒子里,正是一枚紫色的椭圆形未知物质。 “就是这个!”塞雷斯脱口而出:“它,我弟弟拿到这东西以后,这东西就变成了一团虫子,钻进他身体里,控制他往这里跑了?” “咦?” 塞雷斯此言一出,几名学员纷纷讶然。 吉里耶夫讶然:“虫子?难道说是凭证活过来了吗?” 万妮婭摇摇头:“不可能的,学院发给我们的小翼醚虫卵是灭活的,只有『穿透封印』这一种效果,怎么会活化过来的情况。” “学院从未出现过这种失误,先不说发放没有灭活的醚虫这种事情,已经属於重大的教学事故,涉事教职工一定会被放逐到禁园看守……” 高克里斯目光忧虑,他摸著下巴上数得过来的几根胡茬,似乎想装出来一股成熟男生该有气质,但那四下游移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的想法。 “啊,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塞雷斯作为一个地上人,还是个凡人就能穿越黑森林,来到这里,他的弟弟被醚虫入体,自然也能够穿透导师布下的隔绝阵式了……全连上了。” “我想……只怕光是遗失了的醚虫卵这件事,性质就已经很严重了。” 莉拉嘆息一声,扶著额头:“真是多灾多难的考核,想成为正式学员果然没那么容易。之前赶过来的时候就遇到各种波折,甚至还有土匪见我们年纪小拦路的。” “那个,塞雷斯。”高克里斯思索一下,问起塞雷斯:“你是在哪里找到的醚虫卵?就是这个紫色椭圆形的物质,据我所知,这个东西压根就不可能在地上环境中存活。所以我想,一定是有什么人给了你这东西吧?” 塞雷斯看了一眼对方,指了指天上。 “什么意思?”高克里斯茫然,隨后想到什么,赶紧说道:“有大人物给你的?你放心,我们的导师可是教授级別的学者,即便在整个学院中也很厉害的。” “从天上掉的。”塞雷斯解释道。 “別开玩笑了,到底是哪位大人物,你儘管说就好,整个佩灵郡学院还没有人背景比我们导师,比我们导师的导师还硬的。” 塞雷斯说:“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 “难道还有更高级的人物?嘶,不会是紫星会议的人吧……” “我说了,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砸到水边,被我捡到的。” 塞雷斯要解释力竭了。 这群人的实力和身份明显都超过他平生所见,很可能是和艾尔威利一样的贵族出身,但是脑子和性格天真的像是一块橡皮,没什么心眼倒是还好,他们好像对这个世界缺少一点基本的认识,可是聊著的东西,又超乎塞雷斯的想像力。 “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高克里斯还在怀疑。 “真的是,两个月前,从天上掉下来,掉到水里,砸了个坑,让我捡到了,我以为可以换点钱或者拿来打造些饰品,结果今天我弟弟碰到它,立刻就化身成了一大堆虫子,入侵了他的身体,控制著他跑到这里了……这就是前因后果。” 塞雷斯感觉自己口乾舌燥,明明有老约克的赋能在,他愣是感觉自己久违地出现了精神疲惫。 “……如果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性质就更恶劣了。” 高克里斯脸色一变,目光深沉起来,表现出与之前清澈的眼神完全不同的思虑: “醚虫卵是管制物品,严禁携出並向外界传播,从天上掉下来的醚虫卵肯定不止一个,那就说明,有人在故意往浮空城外散播这东西。”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醚虫只有两个用途,一是对虫卵进行灭活后,作为凭证媒介,给师生穿行封印区的通行证。” “二,是被烙印下术式,用来远处控制人的身体……可为什么是从高空拋物出来的?他们就不怕损毁醚虫卵吗?” “高克里斯。”吉里耶夫突然说道:“会不好有可能,只是意外泄露的?” “不太可能,管制品都是严格储存起来的,只有导师级別的人才有资格申领提取,而且还会公开使用记录。”高克里斯摇摇头。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万妮婭推了推眼镜框,沉声道:“是维序会的叛徒。” “这倒是有可能,只有这群背叛学院的人转移的匆忙,意外遗失散落了一些醚虫卵……哈!这虽然很巧合,但去掉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后,这是最可能发生的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完全可以解释他弟弟为什么会往无垢之地跑,那么也就是说,我的想法是对的,他的弟弟就在那里。” 莉拉单手叉腰,沉吟片刻,抬头问向塞雷斯: “那个,小塞雷斯,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知道赫尔的下落了吗?”塞雷斯急忙问道:“只要能救赫尔,隨便你问!” “嗯,只是需要你做个决定,你考虑好再说別的。” 莉拉看著他,认真地问道: “你有想过飞升成神吗?” 第89章 考核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是什么情况,还得看实际情况是怎么个情况,你可能觉得我是在说车軲轆话,这就是现在的情况。” 后半夜,黑森林,天降雨。 “快跟上,下一个信物在北方,还有三公里远,不要掉队!” 溅起的烟尘同水珠交融在一起,將脚步急促践踏的声音揉碎进黑暗密林之中。 ——“你的弟弟是叫赫拉什么乌什么斯的来著吧?不用纠正我,他的情况处於岌岌可危的状態,醚虫入体,7个小时內就会沿著中枢神经一路入侵到脑部,夺取他的记忆,以他的身体为苗床——虽然不是我们引起的事故,但是既然是我们的考核地盘上,可不好能坐视不管。” 嗤! 一行人为了赶时间,沿著山坡滑铲而下,身下的黑泥腐土被犁出深刻的痕跡。 刺啦! 溅起的叶片划开塞雷斯的脸庞,他视若无物,落在平地时脚底绊在石头上,连著翻滚几圈,肋骨与树干凶猛碰撞在一起,发出脆裂的声响。 ——“醚虫入体后,它会受到本能趋势,向著灵性能量富集的区域靠近,只有在那种环境下,它才能够抑制人体尸鬼化,併吞噬寄生宿主的灵魂——嗯,你没听错,就是因为这种邪恶的生物甚至能够分解灵魂,所以我们必须將其进行灭绝,发现卵就要灭活,为了最大程度灭绝它的数量,所以才开发出来了各种实用的价值,鼓励人们自发地去灭绝它……不过即便如此,每年还是会有大量的受害者诞生。” “喂,小傢伙,你没事吧!” 自称莉拉·泽熙略的粉白头髮少女跑过来,伸手打算扶起塞雷斯。 “这对於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勉强了,你已经连续跟著我们跑了二十五公里了,抵达下一个无垢之地后,你就停下来休息吧。” “——別管我,往前走。” 塞雷斯置若罔闻,全身因疼痛快速颤抖著,手指深深抓进泥地里,抢先一步从地上爬起来。 喀啦! 塞雷斯伸手探入怀中,压住断裂的肋骨,踉蹌两步后,继续向前快速奔跑起来。 ——“你运气很好,我们这一趟考核的目的,就是前往这片黑森林的灵性之地,取回导师留下的九个信物,最终在灵性最富集的地方,使用信物引诱出来这片黑森林的『霸主』生物,夺取最终的信物。毫无疑问,附身你弟弟的醚虫,一定会在那片领域现身,只要击败霸主,导师便会现身,你只要到时候嚮导师求情,拜入导师门下,以那位的才能……拯救你弟弟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莉拉伸出去搀扶的手落在空处,看著塞雷斯快速奔跑的背影,不自觉握在胸前。 “无论怎么看,这实在是惊人。”她念叨著:“两个小时,二十五公里,没有任何补给,保暖都没有做好的情况下,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居然能一路跟下来。” “莉拉,你怎么停下来了?你们那边的信物拿到了吗?” 万妮婭从另一边林子中走过来,她推了推镜框,看著地上一深一浅的鞋印,略显惊讶: “哈啊?是那个帝国小孩的鞋印,居然还没掉队吗?我们都休息两次了,他这份体能,哪怕是在许多完成第一序列晋升的传承者之中,都算是非常厉害的!祝龙院的伊庇鲁斯、剑栏的纳什威斯特……喂,预科班里能够做到这个地步的,也就前一成的人吧?” “或许,这就是亲情的力量吧。” 莉拉頷首,她胸口微微起伏,就算中途取回信物时有多次出手,但光是赶路就对体力造成了不少的消耗。 “我得缓一口气,歇歇……你们进度怎么样,师姐万妮婭?” “已经取回两个信物了,师兄高克里斯拿到了三个,他和玫伊莎商量后,选择放弃了一些輜重,现在正往下一个目標赶呢。” 万妮婭一笑,从斗篷中变戏法一样取出两颗翠色宝石: “看守信物的两头魔怪都不算棘手,我复习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它们的弱点介绍,很容易就击败了。” “真羡慕你有这样的好脑子啊,这回考核,导师一定会对你大加讚赏的。” “你也不差吧?一边负责照看那个孩子,一边还要战斗赶路,在这样情况下,居然还拿到了两枚信物。” 万妮婭说到这里,开始抱怨起来她: “要我说啊,让那个孩子跟上来实在太危险了。直接让他呆在无垢之地对你们来说都是更安全的选择,到时候导师现身,只需要我们提一嘴就行,他也是固执,就偏偏要跟上来,不是纯添倒忙吗?” 莉拉摇摇头:“那个孩子根本不需要我照顾,反倒是他,一直在为我引路。” “为你引路?莉拉,就算你再怎么心疼那孩子,也不至於这样辩护吧?” “我无意说笑。” 莉拉直起身,认真地对万妮婭说道: “那孩子看到师兄吉里耶夫捡到了一个石盘,找我借了燃素石,砸碎后为其进行快速充能,然后就放飞了出去,绕了一圈,就把周围的环境全部记录下来,然后就带著我们一路畅通无阻——『这边有荆棘』、『那里有条蛇趴著,直接跳过去』、『直接跳下去更快』。” 万妮婭頷首,托著下巴思索起来:“嗯……那飞盘原理类似於夜视的石像鬼吗?那成本可不低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明明不是学院的学生,居然知道直接砸碎燃素石来补充能量。” 莉拉说著,体力恢復的差不多了。 “后面的怪物肯定愈发强大,我怕吉里耶夫一个人不好解决——万妮婭,你也跟我们一起吗?” 万妮婭摇摇头:“不,按照计划,我下一个要去的是最远地方,在那之前,我得去附近的无垢之地休整。” 莉拉点头:“那我们就在最终的灵性富集之地见面吧。” “嗯,祝你好运,莉拉,別太勉强自己了。注意体能消耗。” “谢谢你万妮婭。”莉拉笑了笑:“有你这位超厉害的优等生祝福,我就安心了。” 她裹上斗篷,跟万妮婭转身告別。 片刻后,看著对方的背影彻底没入黑暗,万妮婭转头啐了口唾沫。 “白痴。” “呿——为了给那孩子辩护,莉拉连这种谎都能撒出来。” 万妮婭耷拉下来眼皮,抬手揉著后脑勺,忍不住开口说道起来: “说……一块石盘能飞起来?开什么玩笑呢,石像鬼的飞行已经是最简单的了,参考了鸟类蝙蝠的仿生学,但也依旧需要三个源始符文互相配合,再加上视觉共享这些符文,怎么可能还有足够的空间再刻下一枚夜视能力的符文呢?” “真是白痴,她自己白痴也就算了,拿我也当白痴吗?” 她歪著头,嘀咕起来: “就算是再不入流的石匠,都知道符文存在一个最低限度生效表面积:3.33平方毫米,不达到这个標准,符文不论画的多么精妙,都不会发挥出来效果。” “而为了符文相互之间的衔接,又必须留出迴路散热的空间,所以最终结果,只能是把石材搞的更大——或者,就得用极高品质的灵性材料去弥补,才能缩小符文的表面积。” “为什么大家都会选择石像鬼而不是鸟类?因为石像鬼的表面积,经过一代代工匠优化下来,已经是同体积下,能够提供最多符文鐫刻的类型了。再堆高石材品质的话——那就直接选择驯化魔怪了。还飞盘?別开玩笑了,就那种顶多鐫刻两道,不,算他技术精湛,极限状態下能鐫刻三道符文的表面积,怎么可能会飞的起来?” “她也不想想看看,那小鬼的穿著打扮,能像是有这种材料的人家吗?” 第90章 竞爭 万妮婭摇摇头。 在整个预科班之中,莉拉·泽熙略最热心肠,大概是因为她没经歷过什么坏人,家世又不错,所以总是喜欢无条件地相信別人吧? “不论怎么看,我都觉得那个小傢伙太奇怪了——巴塞琉斯和亚兰杜尔之间,可是隔著这一整条绵延十万公里的巨大山脉呢,在这种地方还能看到帝国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从看到塞雷斯的第一眼,万妮婭就在怀疑这小孩的身份。 作为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的反应还算正常,性格方面,看不太透彻,该说他过於有点成熟吗?明知道黑森林和尸鬼放逐地的可怕,还是硬闯进来,一点都不见他害怕,举手投足只有急躁和焦虑。 而且,他这样过於优秀的体能也很可疑,让人会第一时间怀疑他的身份,如果是其他血统的亚人也就算了,但那孩子绝对百分百是人类。 倘若认为其是从小培养的传承者——他身上也没有生命升华的特徵。 “是导师刻意安插进来,影响判断的障碍题吗?从过往的经验来看,有些导师確实会故意设置障碍来干扰学员的判断。但感觉如果是作为干扰项,也太容易看出来了——嘖,完全搞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摇摇头,从怀里掏出笔记,翻开到其中一页,审视起上面的內容: —————————— 【佩灵郡学院:第54期预科班考核项目(第6组)】 【考核项目】:调查、实战、物资规划、团队配合 【往年难度重点】: “1:信物分布的路线需要慎重安排,不要携带过多的物资,必须根据队伍人员身体状况,安排彼此负责的路线,合理分配体力和休息时间,否则一定会超时,或者因为物资不足,无法以正常实力迎战区域霸主。” “2:根据正式学员採访回忆,看守信物的怪物本身的难度並不高,但最后在灵性富集之地迎战的区域霸主,普遍体感实力达到第一序列顶尖水平,甚至有些已经临近第二序列,而且身体强度显著强於第二序列的魔怪,团队必须密切配合,稍有不慎就会翻车。” “3:考核过程中偶尔会有人为布置的干扰项目,但是这类分支干扰项,只是导师个人喜好,不影响考核结果,如果有余力能完成当然很好,也许让导师对你刮目相看,不过很多时候只是单纯消耗体力,分散注意力的陷阱。” “4:不要相信自称『我有考试答案』和『內部攻略细节』的,全都是骗子,所有的答案都在教科书里写著。生態习性、弱点报告、对应策略,一应俱全,到时候无非也就是从176种怪物中隨机挑选10头而已,只要把整本书23万字背下来,就是最好的作弊。” ———————————— 万妮婭读了一遍自己的笔记,確认没有出错。 “嗯,按照往年的经验,那个帝国小孩,不出意外就是导师设置的干扰项了,希望莉拉不会被带偏,到时候挑战霸主时候要是没有以满状態应对,大概率是要被淘汰了。” 虽然很遗憾伤害了小姑娘善良的心,但佩灵郡考核就是这么残酷,不是光靠家世优越或者认真学习就能转正的,传承者的道路没有那么好走。 更別说,大家都是衝著飞升而来的。 “【巫王】之道途、【龙歌侍者】之道途、【织命裁主】之道途、【全知者】之道途、【时界旅人】之道途、【权天使】之道途、【虚魔尊主】之道途——这所学院,匯聚了整整七条验证过,確凿存在的飞升传承之道。” 那些地上的人能知道什么传承呢?他们无非也就是被至高天神殿四处宣传的贤者和天使攫升的仪式打动,还有战爭领主的『破坏天国』入脑——哦,还有所谓的【剑爵】。 真可笑,他们也不想想,【剑爵】之道已经存在了四五千年不止了,为什么飞升者寥寥无几,还都偏偏挤在傲德堡群岛那里足不出户? 为什么几十上百万的佣兵不断踏入竞技场,但联盟的冠军一个世纪都不一定能诞生一位呢? 原因真的好难猜啊。 “想要飞升没那么容易,或许对於莉拉来说,多一点挫折不是坏事,嗯……她那种性格,必须要经歷成长的。” 虽然感觉很对不起莉拉,但自己就算告知对方:『那个帝国小孩大概率是干扰项,你就算帮他救回来弟弟,但决定你是否能转正的是考核成绩,而不是导师个人的喜好,最后该被淘汰还是会被淘汰的』。 恐怕莉拉·泽熙略也不会当回事的。 万妮婭嘆了口气,摇摇头。 就算她已经看出来问题,也懒得劝说了,还是专心自己的考核吧。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一厢情愿的人和笨蛋。 而莉拉·泽熙略更是两者的结合:一厢情愿的笨蛋。 平心而论,万妮婭其实也不討厌这样的人,她又不是品行恶劣的坏蛋,但有时候这种一厢情愿的人,却总是会犯下一些坏人绞尽脑汁也无法达成的罪过。 像莉拉这种人,现实会好好教训她的,失败个一两次,脑子就清醒了。 “只希望她不会拖累最后的考核——唉,但凡多看看往年的旧题型,也不至於会犯这种错误。什么塞雷斯啊……这不就是源始符文中的『火』吗?明显是导师偷懒,隨便取了个名字,我可不信只有我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这多么明显的干扰项——大家应该都是这么想的。” 不合理漏洞越看越多,万妮婭已经懒得去细数了。 “滥发同情心的人必然会被背刺的,或早或晚罢了。这种好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从小锦衣玉食,身边都是围著她转的人,没见过世间险恶吧?也好,马上她就会见到了。” 莉拉·泽熙略会是什么下场,跟自己也没关係,爱管閒事就让她管吧。只是毕竟在预科班当了三个月的同窗,一下子就要分別实在是……让人难过的有点想笑。 虽然少了个憨厚老实的同学,但导师分配下来的资源也少了一张嘴呢。 “这群笨蛋,真以为团队任务只有合作,没有竞爭吗?別开玩笑了,这可是飞升登神之路,竞爭不在考核內,而在考核外啊,多一个人成为正式学员,就多一个人分资源,用脑子想都知道,对於导师来说,是,学生確实越多越好带,但是人越少,倾注资源在一个人身上,出精品的概率肯定越高呢。” 万妮婭很自信,不光是因为她的规划路线是最合理的。 在这群人里,万妮婭平时成绩最好,记忆力也称得上超群,各种术式、技法、武术,一学就会,对过往的题型更是完全掌握,没有人比她更努力更刻苦,这里没有人比她更清醒更成熟。 这场考核中,会被淘汰的人可以是任何人,但绝对不会是自己。 第91章 围杀 塞雷斯將自製的血瓶倾倒在胸口,均匀抹开,溶剂中的血液和铁粉迅速渗入伤口,与破损的骨骼快速结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增殖硬化,然后修復完成。 “血腥的味道还是有点重……等会儿找机会跟魔怪的尸体蹭一下,沾点血就合理了。回头或许得想办法掺杂点能中和气味的物体,不知道果木粉可以吗?” 塞雷斯放下衣衫,一边想著,一边继续往前赶路。 “那个叫万妮婭的眼镜女看我的眼神不太正常,看那副打扮就知道是个博览群书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怀疑我的出现,还是说看出来了我身上的特殊之处……但好在莉拉和吉里耶夫这个组合,还比较信任我的说辞。” 人偶女和高克里斯这两人塞雷斯並不信任,前者的长相和性格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似人非人的样子实在嚇人。 后者看起来年纪最大,性格也最沉稳,沉稳到有点麻木僵硬了。虽然表现起来还算客气,但对塞雷斯的出现並不上心,完全是一副『来都来了,那你就跟著吧』的態度,就算塞雷斯死在他跟前,应该也只是耸耸肩,感慨一声『哇哦,死人咯,好可怕』。 这群人里,莉拉和吉里耶夫这两人最好相处,塞雷斯自然跟他们混在一起。 事实证明,塞雷斯的眼光也挺好,他跟著的这一组人实力不错。 塞雷斯很快就跟上了吉里耶夫的步伐,这个海蓝色捲髮的男生说起话来也像是海边的水手一样,自来熟的过分,塞雷斯刚刚过来,他就指著前方一个低矮的灌木丛。 “那天杀的目標信物就搁前方那个树洞里,只要拿下这个,我们就收集完这个方向的全部信物了——你晓得我意思吧?”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塞雷斯立刻问道。 “你看好了。” 吉里耶夫抬起双手,他双眼微微发亮,头髮无风自动地飘荡起来,从髮丝之下徐徐延伸出大量半透明状的触鬚。 塞雷斯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东西,那好像是……海里头那种叫水母的生物? 咻啪! 吉里耶夫目光一凝,一根触鬚迅速弹射而出,跨越数十米,精准击中灌木丛中的一棵树干,七八人合抱的树干瞬间被砸出一个碗口大小的空洞,爆裂的木屑瞬间扬起飞散。 紧接著,林子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啪……啪……啪…… 一头肩高两米的猫科动物,徐徐从树木枝头间跳跃落下,除了树叶的摇晃擦碰,落地时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它的身形在黑暗中模糊难辨,不知道是保护色的缘故,还是另有奇能,它的躯体仿佛透明的玻璃一般,稀薄的月光萤火泼上去,除了微弱的光路扭曲,连轮廓都不甚明显。 它没有眼睛,尖锐的獠牙穿过顳顬孔,从原本眼睛的位置伸出来,细长的尾巴隨意抹去地上的足跡,在它前肢和身体之间连结著小片薄弱的膜翅,太过单薄狭小的膜翅並不能进行飞行,但你完全可以以此猜出来它的作用,比如减轻落地衝击、短暂滑翔甚至乾脆可以辅助身体在空中短暂停滯和转向。 “越往后果然难度越高,连攀狸都来了。” 吉里耶夫单膝蹲下,一旁的莉拉姍姍来迟,看到前方林中的大猫,同样面色沉重。 “那是第一序列的夜行魔怪,还是最凶残的那一档,我听说有很多考生遇到它时出了意外,落下了终身残疾……竟然在这个时候遇上,真是不凑巧啊。” “直接硬对上,有大概率受伤,一旦受了伤,对上区域霸主的时候就不好说了。” 吉里耶夫说著,目光看向塞雷斯:“嘿,小傢伙,你看到大猫后面那个树洞了吗?你觉得怎么样?” “嗯。”塞雷斯开启热成像视觉,立刻注意到吉里耶夫所指的方向,他点点头:“离地大概两米多高,我能爬上去。” “真聪明,跟你交流太高效了。”吉里耶夫爽快地说道:“我们等会儿去缠住攀狸,你去趁机钻到树洞里头,找到信物宝石,然后爬出来,咱们就分头跑,你拿著信物直接去最后的集合点匯合——我说清楚没有?” “我收到。”塞雷斯頷首。 “等一下,师兄吉里耶夫。”莉拉有些担忧:“这样危险的行为,让塞雷斯去做不太好吧?” “爬个树洞再爬出来而已,他身手灵敏,能一路跟到现在,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如果攀狸注意到他了——” “那说明我们没有牵制住攀狸,是我们太弱了。” 吉里耶夫想当然地说道,他看了一眼塞雷斯:“你能行吧,塞雷斯?” “没问题。”塞雷斯说:“我很高兴我终於能帮上忙了。” 莉拉捏著胸口的斗篷,依旧忧心忡忡,对塞雷斯说道:“其实你没必要一直跟下来的,我知道你担心自己的弟弟,但是没必要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甚至以身犯险……” “多谢你的好意,莉拉小姐。” 塞雷斯打断对方的说法,他从怀里取出纱布,缠在手上增加摩擦力,做好爬树的准备。 “不论怎么看都太危险了。”莉拉念叨著:“如果你受伤甚至丧命了,你弟弟肯定会很难过的。” “我寧愿他在我坟前哭,也不想我一个人孤零零走在街上。” 塞雷斯说著,主动往前躡手躡脚地潜伏过去。 “如果你真想帮忙,就多拿出一点实力去牵制攀狸吧。”吉里耶夫说著。 这个线条粗大的男生,丝毫不怀疑塞雷斯的能力,也有可能是塞雷斯一路的跟隨,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吉里耶夫完全不担心塞雷斯会因为恐惧而临阵脱逃。 “我明白了。” 莉拉嘆了口气,对塞雷斯说道:“接下来等我们消息,一有机会,就会呼喊你的名字,到时候,注意保护好自己。” 塞雷斯点点头,趴伏在一旁低矮的草丛里,埋低身姿,朝著那颗大树徐徐靠近。 “呃,他胆子未免有点大了,我还没下场,他就凑那么近了。” 吉里耶夫摇摇头,解开斗篷,左手扼住右腕,说道: “来吧,莉拉·泽熙略,面对这种怪物,別保留太多体力了。” “我明白,师兄吉里耶夫。” 莉拉深吸一口气,摘去斗篷,露出与秀气的面容截然相反的结实、苗条的身材,娇小的身材却有著清晰的肌肉轮廓,即便是被灰白色稍显宽大的猎装包裹著,也能够感受得出底下蕴含著炸弹般狂暴的力量。 咔吧咔吧咔嚓—— 骨骼爆裂生长,原本娇小的少女一下子生长到近乎一米七的高度,上衣被扩张的骨架顶起,露出有著明显腹肌线条的小腹。 啪! 她双脚前后分立,脖颈处立刻浮现出数道鳃裂条纹,眼神泛起猩红辉光,瞳孔瞬间扩散到整个虹膜,空洞无光,双臂两侧向外弹出鱼鰭状的腕刃,身后更是不知何时摆起一条超过身高长度的鯊鱼尾巴。 “【巨噬鯊架势】。” 她的声线嘶哑低沉,仿佛一下子换了个人似的,左手徐徐放在地上,额头前倾,全身如同弹簧一般被压缩到极限。 呼嚕嚕…… 攀狸猛然转过头,鬚髮伸张,弓起腰身,它本能地感受到有威胁者入侵了领地,口器从中裂开四瓣,发出轰颤的低鸣,以示威胁。 警告一次。 “(未知语)我憎恨,我的软弱无能。” 莉拉低语,外在的肌肤迅速失去血色,一股若有形体的能量渐渐在她的手腕脚踝之上縈绕。 呼嚕嚕呜…… 猫科生物並不能如狮子老虎一般吼叫,但沉闷持续的低吼仍然让人心魂不寧,攀狸四爪著地,口器已经瞄准莉拉所在的位置。 警告两次。 “(未知语)我憎恨,我的优柔寡断。” 嗤………… 莉拉身下的土地缓缓沉降下去,全身肌群紧绷,积蓄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她自身的肌肉量,周围的空气被无形的力量所扭曲,叶片和尘土打著旋飞起,一场风暴无声酝酿起。 大猫急躁难耐,它直观地察觉到来自远处的威胁,但野性的本能又赋予它高度的警惕。在它的感知范围內,並不止这一个入侵者,多年的狩猎经验,告诉它必须观察形势才能出击。 “(未知语)我憎恨,我的焦虑不安。” 这一瞬间,风暴迅速收缩,若有实质的能量悉数覆盖在莉拉的身上,月光落在她肩上,亮起微弱的光晕。 但畜生终究是畜生,伴隨著莉拉的力量持续积攒,不安的情绪很快占据了攀狸的上风。 它低声尖啸,半透明的身形在空中如同鬼魅,一个呼吸的功夫便衝到莉拉跟前,比成人躯干还粗的双爪齐齐向前拍出! 就在巨爪即將落下的瞬间,莉拉猛然抬起头,轻启双唇,满口尖牙利齿间吐出一口炽热的蒸汽,一直放在腰后方的右手猛然握紧拳头,仿佛抓住了风暴的心臟一般。 ——————刺啦! 在草丛中趴伏的塞雷斯一瞬间被刺目的闪光晃到双眼,他下意识眯起眼,在黑暗中,这种强度的光芒並不算强烈,橘红色的光芒很快就被眼球所適应。 但那是什么?闪电,还是火焰? “厌憎心。” 莉拉念道。 橘红闪光过后,紧跟著是刺耳的音爆声,远超人类视觉捕捉极限的拳速自下而上地击中大猫的下頜,咒术积蓄的力量和压缩的空气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轰隆! 攀狸的头颅高高扬起,橘红的光芒夹杂著些许电流的轨跡,在压缩空气的瞬间扩张下,將这头体重上吨的大型猫科掠食者,顷刻打飞出去。 “——三·重·过·压·杀!” 似乎是本能驱使一般,莉拉一字一顿地念出招式的名字,隨后双手合十,掌根相互摩擦,快速挥发手中残余的温度,然后重重握拳,撞击在一起,衔接上新的术式。 “由心宰於物,超然或如是……” 她向前摊开的掌心,凭空缠绕起来一团盈蓝的光团。 “念感导气弹。” 莉拉念叨著,將手中的光团迸射出去,但还在半空中的攀狸陡然一甩身体,躲开攻击的瞬间,在树梢间快速跳跃,悄然失踪。 “在哪里?速度太快了,根本捕捉不到轨跡……” 噗! 空气被高速振动的膜翅抽打,发出一声闷响,攀狸並非为了飞行,而是如同它落地时无声无息的本能一样——膜翅瞬间產生的巨大空气阻力,如同两张无形的降落伞,极大地减缓了它下坠的势头。 莉拉摆出格斗架势,目光四下逡巡,但她的感知范围称不上有多好,难以察觉到攀狸的动向。 攀狸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滯了一瞬,隨后四爪轻盈地、几乎无声地触地,甚至利用下坠的余势完成了缓衝翻滚,迅速调整好了姿態,已然绕到了莉拉身后。 它没有眼睛,但塞雷斯通过热成像清晰看到,它裂开的四瓣口器正疯狂地翕动,感知著周围的一切。 刚才莉拉那两下重击显然彻底激怒了它,也让它锁定了这个最大的威胁。 “你掉进陷阱了!” 吉里耶夫他不知何时走上了树梢,等待这一时机到来,从天而降。 话音未落,他之前延伸出的、漂浮在身侧的半透明水母触鬚骤然突刺,不再是之前试探性的单根刺击,而是如同深海巨兽捕食般,数十根触鬚如同狂舞的鞭影,带著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抽打、席捲向刚刚落地的攀狸,那触鬚看似柔软透明,抽打在攀狸身上却发出沉闷如擂鼓的撞击声。 每一次抽打都让攀狸坚韧的皮毛和肌肉剧烈凹陷震盪,留下道道青紫色的瘀痕。更有几根触鬚试图缠绕攀狸的四肢和脖颈,限制它的行动。 攀狸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方位打击打得有些仓惶,却没失了阵脚,它愤怒地嘶吼著,疯狂地扭动、撕咬、挥爪拍击那些缠上来的触鬚。 吉里耶夫的触鬚谈不上多坚韧,在攀狸恐怖的巨力撕扯下,不断有触鬚被生生扯断、拍散,化作点点萤光消失,但下一刻,更多的触鬚又源源不断地从吉里耶夫的髮丝下涌出补充。 “塞雷斯!就是现在!” 一直屏息潜伏在低矮草丛中的塞雷斯,如同等待捕猎时机的猎豹,在听到莉拉呼喊的瞬间,整个身体猛地弹射而出! 他目標明確,直扑那棵藏著信物宝石的巨树,手脚並用,缠著纱布的手掌和脚掌牢牢抓住粗糙的树皮,动作迅捷而精准,如同壁虎般快速向上攀爬。 热成像视觉让他无视黑暗的阻碍,清晰地看到上方那个散发著微弱能量波动的树洞。 【到了!】 然而,野兽的本能在这一刻毫无徵兆地失灵,如同触发了某种机制一般,捨弃了所有的攻击对象。 就在塞雷斯的手指即將够到树洞边缘的剎那,攀狸反常地甩开莉拉和吉里耶夫,细长如鞭、末端尖锐、一直看似隨意摆动用以抹除足跡的尾巴,竟在吉里耶夫触鬚的围攻间隙,如同毒蛇出洞般悄无声息地甩出,直刺向塞雷斯的身躯。 第92章 洞中 “嗨呀,忘记跟他说了,信物的守护怪,是被导师提前改造过的,肯定有防御机制在。” 吉里耶夫一甩手,髮丝中的水母触鬚瞬间缠绕在一起,匯聚成一团尖刺,朝著那边飞去,试图將攀狸的尾巴拦截下去。 然而不知道是风阻还是距离的缘故,吉里耶夫的触鬚还没抵达,攀狸的尾部扫击就已经到了。 啪! 尾巴重重扫在树干之上,几人围抱的大树剧烈颤动,沉闷的声音如同雷霆,震得周围人耳膜发麻。 “喂,塞雷斯——” 莉拉喊了一声,心头一沉,从她的视角看去,攀狸尾巴的尖端如同锋利的矛头,已经穿透了黝黑的树皮,深入木质当中,既然如此,那么单薄的衣衫和皮肉显然也不在话下。 他死了吗? 几乎不用想,那种攻击范围和速度,只是个普通小孩子,怎么可能躲得过去呢。 “……呵。” 莉拉手腕一翻,瞬间匯集起盈蓝的波动,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红。 “——哈啊!” 她双手端起,徐徐上抬,血液快速涌动下,苍白滚烫的蒸汽不断升腾繚绕,全然不顾体能消耗。 轰! 莉拉低身一甩,瞬间如同一枚攻城炮弹原地迸射而出,瞬间击中攀狸腰身。 “你这畜生,竟然干出这种事情,你也去死吧!” 攀狸千斤重的身体愣是被她撞得踉蹌几步,扭头刚张开四瓣口器,正要朝莉拉咬去,只见莉拉通红的手掌一把揪起它背后鬃毛,右手捏拳,照著它腰腹又是一拳。 咣! 凶猛的拳劲力透內臟,肌皮之下,血肉如波浪般震盪翻涌,攀狸抽起尾巴,迅速后撤几步,摇头摆尾,口中呕出污血碎块,却是凶性不减,反愈发谨慎冷静起来。 “喂,莉拉,別上头。” 吉里耶夫跳到树梢上,朝地上喊道:“这可是魔怪,它可不是你平时欺负的那些野猫,越是跟魔怪交战,它们越是会从中学习和理解你的攻击套路。你最好谨慎一点,別忘了到现在为止,攀狸还没使出来它的超自然能力——” “——那个孩子因我们的无能而被杀了,你也看到了,他是因为我们而死的吧?吉里耶夫。” 吉里耶夫话音未落,就被莉拉冷冷打断,她歪著头,嘴里不自觉地呢喃起来: “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我再快一点,如果我不再犹豫充满果决……” “……完了。” 吉里耶夫一拍脑门,听到这番话语,甚是头疼: “你以为我为什么提出来让那孩子去取信物,又不是对付不了攀狸,就是害怕你莉拉·泽熙略又犯病啊……” 呵! 莉拉双足分立,重心下沉,双手握拳,作拉弓状前后张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轰隆隆隆隆隆隆…… 空气被重重匯聚压缩,莉拉全然不顾自己站在大平地上,还是在攀狸的视野范围內,原地佇立,当著它的面开始蓄力。 “你要这么干,那我没办法了。”吉里耶夫没好气嘟囔一句,全身皮肤透明化,泛起星星点点的幻彩,凭空漂浮起来,在空中如同一盏飘动的明灯。 “【灯水母架势】。” 他缓缓地飘动到攀狸上方,满头髮丝在这一刻都被替换为水母触鬚,瞄准好方向好,徐徐下落,將延长的水母触鬚落在攀狸的身体上,拨开毛髮,缓慢地蜇住肌肤並將毒素注入其中。 攀狸口中迴荡著呼嚕声,儘管吉里耶夫动作很隱蔽,但还是被它察觉到,全身用力一甩,將吉里耶夫的触鬚悉数扯断,爪子乱挥几下,捲起的气浪连人带触鬚一同打飞。 “嘖,这我没辙了。” 吉里耶夫盘旋著落在地上,打了个滚卸去衝击力,忍不住抱怨一句:“遇到谁不好,偏偏是个没有视觉的攀狸,那我的能力就废去一半了。” 好在毒素刚刚已经注射进去一些,剩下的,就只能交给莉拉了。 “话说,我刚刚没有看到血肉崩碎的声音——那小孩应该没问题吧?” 木刺深深刺入塞雷斯的左肩胛骨下方,剧痛让塞雷斯眼前一黑,他能感觉到有一个冰冷尖锐的异物深深楔入体內,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浓重的血腥味再次瀰漫开来——比他自製的血瓶味道浓烈得多。 “嗯,受伤了。” 塞雷斯从地上爬起来,脱掉外套,检查起伤口,在关掉热成像后,塞雷斯才发现,击中自己的似乎並不是木刺,而是一根鸟类动物的骨头。 不过也没什么区別,虽然很深,但没有伤到动脉,塞雷斯面无表情地將其拔出来,隨手丟开,用纱布塞进伤口,把污秽全部擦掉,好在他预料到有这种情况,在伤口上洒了一些盐粉颗粒当作涂抹消毒,然后就拿起自製血瓶直接浇上去。 按照格里德·伊逢的说法,人体对於痛苦的適应能力好像是会不断增强的,反覆一个地方受伤又癒合几次后,就会在表面形成角质层,肌肉被反覆拉伤撕裂后,就会变得更结实,反覆遭受同样等级的伤势,感官上对於这类痛苦的反应也会大大降低。 塞雷斯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有这个变化了,对於贯穿、钝击造成伤害带来的痛苦,自己已经有些迟钝了。 “现在,怎么办呢?” 塞雷斯坐在树洞底部,思考起来。 在自己即將被击中的瞬间,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突然生效,多年习武的战斗本能让他瞬间控制著肌肉,蜷缩成一团,朝著树洞钻了进去,重重摔在了底部。 不过虽然坠落对自己没有伤害,他运气不怎么好,落地时还是被鸟骨头扎穿了肩膀,好在提前配製的血瓶,塞雷斯这回全都带过来了,浇了一些上去,又皱眉喝了几口,內服外敷之下,伤口迅速癒合,开始再生修復。 “嗯,光靠铁粉好像吸收效率还是太低了,还是应该加一些辅助吸收的草药吗?或者用镁和铁融合在一起,再磨成粉末,这样或许更容易被消化。” 塞雷斯是个石匠,他不是铁匠也不是药剂师,对於这类问题显然没什么好的想法。 他坐在底部,感受著外界打得昏天黑暗,忍不住嘆了口气。 “镇子上的佣兵,可没跟我说过,他们打起来会这么疯狂。不,就算是杰吉克他们,很多时候用的武器装备也都很普通,也没有这么丰富的能力战技——难道这些都是那个叫佩灵郡学院的地方,教授给他们的?” 靠著热感应,塞雷斯能够感受到外面的战斗,尤其是那个叫莉拉的女孩子,她的体温特別高,如同一锅烧开沸腾的热水,全身都散发著滚烫蒸汽,奔跑、突袭、扑杀的速度,让塞雷斯嘆为观止。 即便是按照格里德·伊逢身经百战,从小习武的视角去看,她的身体性能和动作招式,都称得上是恐怖,明明只是第一序列的水平,但是爆发力却已经达到了很多第二序列的標准。 塞雷斯跟酒馆的佣兵混的很熟,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也知道,能够达到第二序列的杰吉克,在镇子上那个佣兵团里,都已经是全队的主力了,被队长夏吕波斯特別看好。 他的武器用的都是重锰钢的斩剑,有22公斤重,常人根本挥不动,杰吉克却能当做匕首一样灵巧地转动。 但那个女孩子,她举手投足爆发出来的力量和破坏力,塞雷斯感觉那绝对超过了杰吉克的斩击。 而且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热感应视觉的延迟问题,在塞雷斯看来,莉拉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量越来强,她几乎是在跟那头大猫互相追著打,稍微有一方落下,试图喘息,另一方立刻扑上来,追著脑袋猛砸几下。 按佣兵的说法,人类徒手和魔怪对打,怎么也得高出一个序列,毕竟魔怪皮糙肉厚,体重又比人类大上五六倍。 要能够实现徒手对打的水平,至少要到第四序列,也就是『骑士』的標准。 从骑士开始,人类的身体有了四个升华器官,力量和体质出现质变,彻底磨平了生理属性上的差距。 “这个学院,竟然能够培养出来这么强势的传承者,到底是什么来歷?我从来都没听说过,难道是王室组建的?我记得威利少爷说过,他打算以后去王都培训,会不会要去的,就是这个学院?” 塞雷斯有些好奇。 他虽然读了很多书,但父亲的藏书很多是人文、歷史和技术相关,要么就是一些娱乐性质的小说读本,这些东西陶冶情操增长知识还可以,但是对於传承者的世界压根就没有描写,毕竟考虑到身体的差异,应该不会有传承者会出来给普通人写小说看。 塞雷斯捡起一枚绿色的宝石,静静搁在手心中。 “这个就是所谓的信物吧?没看出来材质是什么,有微弱的灵性但不多,似乎只是用来增加和那头魔怪的联繫的——嗯,怪不得它会突然发狂,拋弃掉正在攻击的对象来转头攻击我,应该就是因为我靠近了信物,触发了某种报警机制。” 塞雷斯想著,出於好奇,他將宝石翻转过来,来迴转动,突然愣了一下。 “誒,这不是符文吗?” 在刚刚的某个角度上,塞雷斯確实看到了几个符文的形状,但奇怪的是,这些符文並没有被刻画在宝石上,那些符文的大小都远超过宝石的表面积,而且这么一小块宝石,根本就不可能满足符文的最低生效面积。 “没有刻画在宝石上,但还是有符文,想要生效又需要最低的面积要求……” 塞雷斯拿著宝石,目光看著前方,突然灵机一动,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用指头沾了点鲜血,在树洞表层內部刻画下一个他最熟悉的符文。 “德莱姆。” 第93章 反击 砰碰噼噼咚! 莉拉·泽熙双拳带起残影,接连抡砸在的攀狸脑袋上,每一拳都打出凶猛的轰鸣气浪,她肌肤深红,蒸汽繚绕,一套组合拳下去將攀狸打退还不过癮,原地连连跺地,仰头髮出刺耳嚎叫,背后那条鯊鱼尾巴猛地一摆,將她弹射出去,抬起一脚踹在攀狸额头。 轰咻——! 攀狸踉蹌两步,莉拉正趁势追上,扬起一拳正欲砸下,攀狸猛地翻身上树,身形透明模糊起来,接著便於树梢间迅速跳跃几下,莉拉左右相顾,耳中只听见杂乱的枝叶晃荡刮擦之声响,却不见其踪跡。 “出来……你这杂毛畜生!哈啊……来,出来……领死!” 莉拉双眼通红,早已失了神智,咬字都变得含糊不清,空气中飘荡著彼此的血腥气味,交匯融合,將狂暴的进攻欲望不断刺激,渐渐临近理智的閾值。 她胡乱攻击著靠近自身的一切,吉里耶夫哪敢上前,只能在一旁远远躲著,现在的情况,被莉拉误伤的可能性远比攀狸大。 “我就不该和她一组……她这传承太危险了,別人的传承出了岔子顶多伤著自个儿,莉拉·泽熙略,这傢伙的传承失控,根本人畜不分的!” 他捂著头,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 吉里耶夫一摆手身形透明化,潜伏在树梢间,静静在一旁观察著形势,试图找到攀狸的行动轨跡。 他和攀狸具备著同样的透明化能力,只是攀狸可不需要视觉来找人,因此吉里耶夫还喷洒了一层遮掩粉尘,偽装成其他的生物气息,这才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躲藏起来。 不论是爆发力、破坏力还是防护能力,攀狸的性能都优於自己,想要击败它,只能通过不断游击,贴靠上去注射水母毒素,如果是体重正常的人类,早就已经倒下死去了,但攀狸这东西过於庞大,且感官灵敏,自己想要达到致死或者昏厥休克剂量,至少还得来上八次。 水母不是毒蛇或者蝎子,通过刺细胞渗透释放出的刺丝囊,使得创口血管扩张和溃烂,这种手段无法像毒牙和蜇针一样直接深入皮肤血管之中,且容易被高温破坏。 八次……吉里耶夫都怀疑等自己完成这八次注射后,莉拉·泽熙略是不是都已经把这里给夷为平地了,毕竟自己生產毒液也是需要时间的。 思索期间,树梢再度摇曳晃荡起来,吉里耶夫低头一瞅,莉拉·泽熙略猛然一腿扫在树干上。 咚! 小腿的迎面骨像是樵夫的斧子,深深嵌入树干四尺深,她使劲拽了两下,树木纹丝不动,显然用力过猛,卡在了当中。 “白痴!” 吉里耶夫暗骂一声。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喜欢跟莉拉·泽熙略,以及所有修习危险传承的人组队行动,情绪波动一大就变得狂躁衝动,完全失去理智,做出的任何行为都会招来不必要的风险。 而魔怪,特別是攀狸这种有著极强领地意识的掠食者,它们却在战斗中越发沉稳和成熟,哪怕见到这一刻,攀狸甚至没有发动袭击,而是在树梢中突然安静下来。 吉里耶夫汗毛竖立,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响。 那畜生太精明了,它没有选择袭击地上发狂的莉拉,而是趁机在树上搜索起来自己。 如果是寻常野兽,肯定会趁机上前咬死被困住的莉拉,但攀狸没有这么做,它很清楚,比起来漫无目的攻击的莉拉,吉里耶夫更具备威胁性。 它想要的不是单纯地驱逐两个人,而是要彻底杀死他们。 『莉拉·泽熙略,这全都怪你!都怪你毫无徵兆地就发飆失控,这下害得我也跟著被连累。』 吉里耶夫心底咒骂个不停,但身体本能地绷紧神经,不敢有丝毫动弹。 攀狸直到现在还没有使出超自然能力,这里是它的主场,可以静静守在这里等待莉拉·泽熙略体力耗尽,只要解决掉自己,咬死一个疲惫脱力的莉拉根本不在话下。 『我该怎么办?现在这个局势,我只要出手就会暴露,都怪莉拉·泽熙略,老老实实吸注意力让我偷袭注射毒液有那么难吗,配合一下別人会死吗?现在我该怎么办?我没有那么强的机动性,周围都是树林,就算漂浮起来,以攀狸的机动性,我只要起飞就会被拦截下来。』 吉里耶夫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的所有手段,悬著的心直接沉入谷底。 除非莉拉·泽熙略突然恢復正常,不然他大概率是交代在这里了。 如果是別的魔怪还有机会,但偏偏是攀狸…… 突然间,枝头间传来颤动,空气中隱隱能够感受到大型生物的体温和低吼的频率。 吉里耶夫抓紧斗篷,心头一惊。 『怎么回事?遮掩粉尘的效果这就快到了?好吧,既然都被发现了,再怎么隱藏也没用了——我跟你拼了!』 他咬咬牙,从怀里抽出一把曲刃的匕首,在刃口缠上水母触鬚,完成淬毒,以做好最坏的打算。 吉里耶夫平復呼吸,正握住匕首举过头顶,稍有动静就直接扎过去,自己的毒素水平还可以,只要能够深深注入血肉中,在野外的畜生可没处寻找热水浸泡来改变渗透压,那么残留进体內的触鬚在几个小时內把毒素全部释放出去,让它的心臟和气管失去肌力,庞大的身躯將会在呼吸减弱下快速力竭死去。 吉里耶夫已经不考虑刀刃能不能刺穿攀狸强韧的毛皮问题,他也不敢去想。只是不断告诉自己:在理想状態下,只要刺得够深,攀狸必死无疑,自己这样一换一倒也不亏。 树梢不断传来骚动,他能明显感觉到攀狸在犹豫和焦躁。 是发现自己了,还是在犹豫?哈,果然是因为之前的蜇伤让它心生忌惮了吧? 吉里耶夫乾笑一声,不再隱匿身形,朝著骚动的枝头喊道: “来啊,你这傻大猫!你要有本事就过来杀我——” 第94章 制服 他话音未落,空气中传来刺耳的尖啸,磅礴的气浪迎面而来,吉里耶夫抓紧匕首,瞪大了眼睛,本能地大吼起来,肾上腺素快速分泌,让他的恐惧也逐渐减弱,朝著面前快速挥刀。 倏—— 黑色的魅影从面前一晃而过,径直落在地上,吉里耶夫连挥几刀后才反应过来,满头大汗地看向地面: “没有过来?不对,它这是在……” 在吉里耶夫怪异的注视下,攀狸重重落地,弓背哈腰,朝著前方迅猛挥爪,全身毛髮炸起,一边嚎叫,一边又快速绕行奔跑,而后陡然变向,扬起上半身,双爪骤然拍地,连砸三下,烟尘飞扬,大地震盪,狂暴之势甚於失控的莉拉·泽熙略,仅仅是在一旁旁观都感到触目惊心,但凡擦著挨著一下,都得去见至高天了。 但……它在打谁? 吉里耶夫看懵了。 莉拉·泽熙略跟攀狸错了足足四十多米的距离,攀狸一通爪击猛撞尾巴横扫,全部打在空处,像是在跟一头看不见的掠食者爭夺地盘,完全陷入了幻梦之中。 “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了,它也失控了?” 正当他茫然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呼喊: “拉我一把,麻烦拉我一把!” 他转头看去,只见塞雷斯正掛在树洞洞口,弹出半个身子,朝著他奋力甩著手中的绿色宝石:“我拿到信物了!” “餵……你没死啊?” 吉里耶夫愣了一下,隨后立刻意识到形势,一撩头髮,髮丝撑开大量水母的触鬚和帽顶,纵身一跃,漂浮到塞雷斯旁边,一把將他拽出来。 “给你。”塞雷斯把绿色宝石拋给对方,转头看向正在跟空气交战的攀狸:“它好像发疯了,我们赶紧叫上莉拉姐姐离开吧?” “不击败守护兽,只是拿到信物是没分数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吉里耶夫转动匕首,看著那头盲目攻击空气的攀狸,一时间头皮发麻。 “但这让我怎么收拾它……” 塞雷斯问道:“你不是传承者吗?暂停时间上去杀了它不就好了。” “你见过哪个传承者能够隨便暂停时间的?” 吉里耶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只有【第四重天】岁月天『泰姆』麾下非常虔诚的信徒,才拥有使得小范围区域內时间暂停、滯缓、加速、倒退的权限……先不说我是三重天的信徒,我就从来不去神殿,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 “那该怎么办?” “等著吧。”吉里耶夫说:“我之前也注入了一些毒素进去,按照现在它这样的消耗……大概一个小时后,就会脱力吧,到时候我也能够上去杀掉它。” 塞雷斯看了一眼月亮。 估摸著时间,现在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距离赫尔的安全治疗时间,只剩下三个小时。 就算学员们声称他们的导师只需要几十秒就能解决问题,但是这个进度,塞雷斯不相信他们能够在三个小时內解决剩下的霸主,通过考核並见到导师。 吉里耶夫並不著急,转而开始休息起来恢復体力,做好以最佳状態面对最终敌人的打算。 他的目的是考核,而不是救人。 “可是赫尔——” “別急,会有办法的。”他察觉到塞雷斯的神色变化,说道:“至少还有三个小时呢,解决你弟弟的问题不会超过一分钟,不差这一个小时。” “我就怕差了那一分钟。” 塞雷斯说著。 “那你能怎么办呢?小鬼,你连传承者都不是。” 吉里耶夫笑了:“多多少少对自己有点清晰认识吧?你觉得你是能做什么?我告诉你,就算是我,我都没有一点信心正面杀死那头攀狸。” “如果不是那傢伙莫名其妙发狂,开始跟空气搏杀,我甚至都做好了同归於尽的打算——不,我得坦白来说,我大概率连將这把匕首刺进它体內这一步都做不到。” “你觉得你是谁?你能改变什么?我承认你体力不错,但是孩子,你只是个小孩子,还是个凡人的孩子,別说这种第一序列级別的魔怪了,一条森蚺都能把你活吞了。” 塞雷斯没有吭声。 他站起身来,看向一旁仍在跟大树角力的莉拉。 吉里耶夫看见他的神態,立刻出声提醒: “你想干什么?嘿,別过去,她现在比攀狸都危险。” 塞雷斯问道:“莉拉小姐,能够跟那头魔怪打得旗鼓相当吧?” 吉里耶夫摇摇头:“我劝你不要靠近,塞雷斯,我发现你这人不怕死的吧,为什么每次都在尝试会要命的举动,不是触碰无垢之地的净化石,就是想去靠近一条嗜血失控的鯊鱼。” 塞雷斯置若罔闻,他看著莉拉·泽熙略因为无法抽出小腿,而选择一拳拳打在古老厚重的树干上,连续的击打將树皮打得皮开肉绽,但相较於直径七八米的大树来说,这根本不值一提。 塞雷斯低下头,闷头走过去 ——砰砰砰砰砰砰! 拳头不断轰击树身,炸裂开的树皮和碎屑让人以为自己仿佛置身於锯木厂,莉拉·泽熙略不耐烦地低吼嘶鸣著,快速轰砸几下就立刻抓住小腿,试图往外面拔出去。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尝试无果后,莉拉·泽熙略愤怒地双拳猛砸几下大树,仰天长啸,周身向外散发出一圈迅猛的衝击波,塞雷斯抬手遮掩,头髮被拉扯歪斜。 这就是失控的传承者吗?跟此前那个会蹲下身来温柔抚摸自己头顶,好心善良的女孩,完全两个模样。 现在他眼前的莉拉·泽熙略,脸庞两侧浮现出明显的鯊鱼鳃裂,双眼猩红满是狂躁戾气,身后那条鯊鱼尾巴胡乱抽扫,哪还有一点淑女的模样,简直就是个人形的魔怪。 “我有办法。” 塞雷斯光是听著被鱼尾抽得噼啪作响的音爆,都感到头皮发麻,手掌颤抖不已。 “塞雷斯!”吉里耶夫喊道:“你最好別过去,她一巴掌就能把你打成粉碎性骨折。” 塞雷斯看了一眼莉拉,直接衝上前,跳起躲开尾巴的抽扫,拦腰抱住。 嗤! 炽热的蒸汽瞬间將塞雷斯露在外的肌肤烫伤,塞雷斯全然不顾,从自己肩膀伤口处蘸取血液,朝著莉拉的脸上抹去。 喀嚓! 莉拉一口咬下,锋锐鯊齿差点將塞雷斯的指头咬断,她察觉到有人掛在她的腰间,便开始快速甩动身体,抬起一肘照著塞雷斯砸下。 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在凹槽上晃动,精灵多年的武术经验在这一刻紧急触发,塞雷斯迅速鬆开手,就地一滚,躲开抽击瞬间,手掌拍击地面,翻过身来。 啪。 左脚就地一点,弹射而起,双腿夹住莉拉·泽熙略的脖子,塞雷斯手脚麻利,双腿垫在对方下巴,利用身体的重量向后倒去,逼迫莉拉·泽熙略不得不仰起头,垫在她下頜处的小腿又无法让她张开嘴。 生物大多都是这样的结构,咬合力再怎么大,开合的力量却很有限,被塞雷斯控制住后,莉拉泽熙略立刻抬手拽住他的大腿,使劲往外拆去,她的力量极大,塞雷斯感觉自己的髖关节在不断作响——但能承受得住。 老约克的赋能强化过他的关节,这点磨损算不得什么。 但被塞雷斯压著肩胛骨,双腿紧紧压迫颈部动脉,血液流速越快,她越需要更多的气体交换维持呼吸,这种情况下就越难使上劲。 如果是寻常人类,被塞雷斯这样夹住,是可以靠压迫动脉昏厥过去的,但自己身下的是一头暴躁嗜血的鯊鱼,她就算半个身子都在后仰,脑部一边充血一边被压住颈部动脉,但还是能保持著剧烈的挣扎,稍有不慎就会被甩飞出去。 塞雷斯用双肘固定住她的头颅,手稳定地蘸取鲜血,在她的额头前刻画下符文。 『德莱姆(幻梦)』 父亲能够用这个符文遮掩地下室的门扉,刚刚自己也用这个符文穿插进那位导师布置在树洞內的符文阵式之中。 塞雷斯不懂什么传承者、术士、技法,对於树洞里那个阵式也不甚明白,只是靠著在里面穿插了一个符文,打乱了某些东西才让魔怪跟空气搏斗起来。 但是石匠,本就是靠符文的手艺吃饭的。 他的手很快很稳,这是他最早掌握的符文,就算在对方剧烈的挣扎下,这个符文也是一笔成型。 砰! 符文落定那一刻,莉拉突然失去了全部力量一般,脚底一软,轰然躺在地上,塞雷斯来不及反应,被当做肉垫一同压在地上。 “哼。” 塞雷斯闷哼一声,而后一个滚烫的脑袋倒在塞雷斯怀里。莉拉双眼空洞地望著天空,瞳孔失焦扩散,像是熟睡了过去,蒸汽逸散肌肤温度骤降,脸上的野性和鳃裂渐渐消逝,连骨架都开始回缩,恢復到此前那个温柔娇小的姑娘。 她散乱的粉白色头髮隨风吹拂,搔弄著塞雷斯的鼻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塞雷斯抹了抹鼻子,自己的身体被莉拉压在下面,抽不出来,只好朝远处呼喊道:“拉一把!麻烦拉一把。” 这一幕看著远处的吉里耶夫目瞪口呆。 “你……你干了什么,她就这么被制服了?” 第95章 剥皮 “別管那么多,我的手被蒸汽烫掉一层皮,快把她推开,她太烫了。” 吉里耶夫闻言,赶紧上前將塞雷斯拖拽出来,顺便把莉拉那条腿也从树干中抽出来,他看著地上躺著,仿佛陷入安详酣睡的少女,抽了抽嘴角:“好了,现在你把人救出来了,你准备怎么叫醒她——” 哗啦! 塞雷斯取下他腰间的水壶,当头浇在了少女脸上。 “喂!” 嗤……………… 冰凉的饮水落在莉拉脸上,迅速升腾起蒸汽,塞雷斯趁机藉助水汽,抹掉了少女头上的符文。 不知道是冷热刺激,还是符文被抹去,亦或者两者都有。 下一刻,莉拉猛然睁开双眼,一头撞在了面前的塞雷斯头上。 乓! 塞雷斯好像被锤子砸了一下,眼前一花,瘫坐在地上。 “哇啊!” 莉拉猛地翻身坐起,眼神渐渐聚焦,恢復神采,她剧烈呼吸几口气,四下扫视,神色逐渐从茫然变得清醒过来。 “师兄吉里耶夫,我刚刚……又失控了,是吗?” “你说呢?”吉里耶夫嘆了口气,扶著头:“你的家族真的是疯了,为你一个女孩子选择这种可怕的传承,连男人的身体都没几个扛得住巨噬鯊的基因代码,嗜血、凶残、暴力,要不是这小子帮忙,咱俩今晚可是要去见至高天了。” “对不起,是我不够好……” 莉拉羞愧低下头,听到后半句,目光转向塞雷斯,眼前一亮:“塞雷斯,你还活著!而且还救了我,你真的好厉害。” 她说著,上前给了塞雷斯一个拥抱,摸了摸他的额头,然而换来的是塞雷斯惊恐的一声惨叫。 “烫!烫!烫!” “啊,对不起!我忘记了,失控后身体会不断加速循环,抬升体温,然后为了散热就会释放蒸汽!对不起,塞雷斯!” 莉拉懊悔地说著,翻开行囊:“我记得我有烫伤膏,你別急。” “先別管那么多。”塞雷斯忍著疼痛,说道道:“莉拉小姐……你能不能去把那头怪物杀掉。” “嗯,现在的话,完全没问题了。” 莉拉站起身来,看著那头正在跟空气搏击的攀狸,咧开嘴角,双手抱拳,骨骼噼啪作响。 “今天这件事都是我不好,让你们因为我陷入险境,还烫伤了塞雷斯——既然如此,请允许我自作主张地送你们一点赔礼吧。” 塞雷斯还没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旁边的吉里耶夫突然意识到什么,嘴角上调:“哎呀,同窗情谊一场,你这是何必呢?” “那就当是给塞雷斯赔偿点医药费吧。”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莉拉说著,嘴里叼著发绳,將散乱的头髮扎成马尾,隨后注视著那头裂开口器,呼啸嚎叫的大猫,眼神凝重。 “她要干什么?”塞雷斯问向吉里耶夫。 “根据我的了解,师妹莉拉的家境不错,给了她一件不错的小玩意儿,本来是为了她一个姑娘家家在外,哪怕花光了家族的生活费,也可以靠自己谋生。” 吉里耶夫看了一眼塞雷斯,调侃道:“小傢伙,我今天算是沾了你的光了,回头事情解决了,我请你吃顿大餐。” 塞雷斯完全没明白什么情况,只听到莉拉抓住胸前的一枚吊坠,从绳子上摘下,对准前方的攀狸,突然低喝一声: “血肉皮囊,为我所有!” 下一刻,一道无形的锋芒瞬间扫过林间,塞雷斯顿时感到一股阴森可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而来,最终匯聚在上空,重重落下! 仍在跟空气廝杀的攀狸顿时一呆,张开四瓣口器,发出绝望的呼啸,口中溢出污秽的脓血,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乾瘪萎缩。 仅仅十几秒过去,这头阴险狰狞的魔怪,就只剩下了一副完好无损的皮囊和骨架,连上面的脓血都迅速挥发逝去。 啪嚓。 微弱的破裂声响起,莉拉收起吊坠,塞雷斯注意到那枚吊坠的表面似乎出现了些许裂纹,比起之前也黯淡了一些。 他看不出那是什么材质,但能够感受到上面浓郁的灵性,不过看那样子,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动用不了。 【难怪之前落到那个地步都捨不得用,恐怕是拿来对付地区霸主的底牌吧?】 塞雷斯对这东西的表现力深深折服。 偌大一头魔怪,就算再怎么灵活轻盈,但骨架摆在这里,重量目测怎么也得超过一吨,被那吊坠一照,须臾间就只剩下皮毛骨骼。 別说塞雷斯没见过,格里德·伊逢打了这么多年仗都么见过有这种神奇的饰品,这种术法应该只有宫廷级別的术士才可能掌握。 莉拉抬手,直接拉著塞雷斯走到残骸跟前,摸了摸皮毛,点点头:“嗯,基本没有怎么被破坏,塞雷斯,师兄吉里耶夫,这攀狸的皮毛和骨骼我就不要了,你们二人平分吧,不论是分割还是交易都可以。” “那我都要了。”吉里耶夫说道:“塞雷斯,我跟你交易,这整张毛皮都归我所有。你带不走它,也不是传承者,用它也没有什么用。你想要什么?按照我们学院的后巷市场交易……半张攀狸的皮毛,至少价值28到33个单位的星髓,我给你30个如何?” 他的態度还挺著急的,似乎这东西对他来说很有用。 塞雷斯茫然地看著对方,又看了看莉拉,后者点点头:“价格差不多是这样,不过师兄吉里耶夫,你是不是忘了,外面的人交易不用星髓的,他们用钱幣。” “这我倒是给忘了……但我可没有这个国家通用的货幣。”吉里耶夫想了想,问起塞雷斯:“你们这里交易第一序列的毛皮、材料一般是什么价格?” “我也不太清楚。” 塞雷斯摇摇头,他回忆了一下佣兵们交谈的场景。 杰吉克他们狩猎魔怪后,平时很少会拿到镇子上去售卖,而是寧可等一周行商过来,花点钱托人放到大城市售卖,寧可给对方10%的抽成,也要放到大城市去,说明这东西可能在男爵领、乡镇地区不怎么值钱。 而那头泽戈鱷也是一样的道理,佣兵赚取的赏金虽然高达3枚金鹰和三个月免税特权,但是卡尔曼书记官也是命人取下头颅做成战利品展示,其他部位全部送到城里售卖。 【反正在本地怎么卖都是贱卖,或者乾脆就没人收,那不如接受对方的开价吧。】 塞雷斯摇摇头,主动问道:“我现在没什么心情做交易,您能给什么等价物,就给什么吧,反正莉拉姐姐在旁边看著,我也放心。” “你倒是个痛快人,分得清轻重缓急,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沉迷用树枝砍油菜花呢。” 吉里耶夫看塞雷斯的眼神愈发感兴趣。 原本以为只是个冒失的小鬼,没想到接连作出了一些难以想像的事情,能一路跟著他们不掉队,体能上绝对说得过去,利落冷静地处理掉莉拉的失控,那看来他也不算什么单纯的凡人小孩,现在还表现出来沉稳的態度。 “这样吧,我给你个好东西。” 吉里耶夫说著,从怀里掏出来一份手抄本,交给塞雷斯:“我看你体能和敏捷都不错,但反应还差了点,以后说不定也会踏入传承者行列,这份《碎骨鸟合剂》的配方送给你,放心,药材都不难寻找,服用十五次后,能够永久改善你的感知和反应速度。” “这得有40星髓了。”莉拉开口道,赞同了这次交易:“你赚了大便宜,塞雷斯。” “嗯。”塞雷斯漫不经心地接过配方,贴身放好。 他看著地上的皮毛,仍然心有余悸,问向吉里耶夫:“我可以……摸一下吗?我从来没感受过这种力量。” 他也说不清楚是魔怪的暴力,还是莉拉那件吊坠的神奇效能。 “那还能不让你摸?”吉里耶夫笑道:“我见了好几次都觉得厉害呢,摸吧。” 塞雷斯点点头,低头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魔怪的毛皮。 入手比想像中的柔软、温暖还有些顺滑,手感好极了,而且感受不到融化血肉的腐蚀物,就好像,血肉是自己主动甘愿融化並消散的一样。 第96章 攀狸 “好神奇……到底是怎么做的。” 塞雷斯呢喃道:“我只听说过服务王室的术士才有这种技法,而且每次动用都会元气大伤。” “这就是圣器。”莉拉笑道:“虽然我这件【剥皮者之手】是人工打造的,但也算是家传的宝物了。” “人工?” “嗯,虽然不具备至高天神力,但是又有著一些圣人才能展现效能的非神器,所以就叫它圣器咯——地上人可能接触的不多吧,但我们那里,圣器大部分是从自然世界和异位面探索获取的,人工打造的圣器效能不是很好,还会有使用次数的限制,条件也特別苛刻。” 莉拉拿起吊坠,遗憾地说道:“不能对人类使用、不能对比自己序列更高的生命使用、不能对死亡的生物使用,限制蛮多的——关键这东西,需要半个月才能充能使用一次的標准,而且就算能量足够,一周最多释放三次,不然的话——喏,你看,它都开始裂开了。” “所以说啊,这回是沾了你的光啊,小鬼。” 吉里耶夫看著整具完整的兽皮骨架,满意地不得了:“你是不知道,这个完整度的魔怪材料,不论是鞣製皮甲还是作为奢侈品都很合適,而且莉拉剥取的皮,还能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透明化的能力——这可是相当於先天就自带一个附魔,让铁匠可以有余地施加新的附魔。” 塞雷斯点点头,吉里耶夫这么一说,他对那具吊坠更加好奇和羡慕。 他心里盘算著,要是自己以后,也给赫尔准备上这一样一个宝贝会怎么样?赫尔遇到棘手的魔怪也可以去挑战,然后积累声望和名誉,成为个有名的勇士。 或者,给锻锤家族留下这么一个圣器,后代只要省著点用,是不是就永远不用担心破產的问题了? 塞雷斯正想著,突然间感觉眼睛有点酸涩,好像旁边有什么光亮物照射著自己。 他缓缓转过头,只见从攀狸的尸骸之上,缓缓浮现起斑斑点点的光芒。 【这是什么,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塞雷斯心想著,下意识朝著那边靠近了一点。 下一刻,自身仿佛对其一下子释放出强大的吸引力,大量的光点迅速匯聚成一团,朝著自己疲倦、乏力,像是个虚弱的溺水者,拼了命地朝著救命的稻草抓去。 【这是灵魂光团?但为什么会散成这样?等等,魔怪也会有灵魂吗?那我以前吃的鱼虾蟹,还有亲手杀过的鸡,它们为什么没有死后分离出过灵魂光团?】 塞雷斯心中疑惑,但仍默不作声地抬手,指尖触碰到完全不成型的光点,將其迅速吸收。 没有轰鸣,没有炸响,相比於李德利、老约克、格里德·伊逢这三人的灵魂被吸收时候的晕眩或者头疼,攀狸的灵魂光……光点群,对塞雷斯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甚至有点太轻鬆了,塞雷斯完全没有真实感。 他集中精神,面前浮现出三个灵魂光团。 李德利的灵魂依旧像水晶一样坚固,虽然最近看起来稍微融化了一点,但整体过於结实,那点逸散的光晕只能代表著一小部分的记忆融入到了塞雷斯脑海里。 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已经吸收了不少,只剩下鸡蛋大小,而且融化的速度特別快,今天的多次惊险操作,都来自于格里德·伊逢的共鸣。 这个叛军精灵骨子里就是粗野武夫,塞雷斯看明白了,只要自己去战斗或者干点不符合自己懦弱本性的事情,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就会特別兴奋。 【应该再过四五天,就吸收完成了,到时候精灵的武艺和战斗经验也都会被完整继承下来,我也可以窥见格里德·伊逢心中隱藏的秘密了。】 但,哪怕格里德·伊逢的灵魂都吸成这样了,最起码还有个形体,看起来是团气雾状的轮廓。 塞雷斯看向第三团灵魂光团,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这东西压根就不成型,活像一团团萤火虫在绕著乱飞。 【魔怪的智慧程度比家禽虫豸要高一些,但又远不如人类和精灵这些智慧生命……嗯,按照至高天信仰的解释,『灵魂是智慧的结晶,智慧是意志的体现,意志是灵魂的內核』,在这个关係链里,灵魂是意志的载体,只有当意志和肉体活跃,灵魂就会像火一样燃烧的时候,生命才是活著的。】 塞雷斯想到。 按照这个標准,那么魔怪的灵魂脆弱也是可以理解的。 魔怪这种生物,比野兽要聪慧,通过狩猎和观察会渐渐成长,它们能够吸收大地和自然中游离的能量,化为己用,传说中一些高级的魔怪,能够跟人一样交流——那確实也符合智慧生物的定义了。 酒馆老板就跟塞雷斯说过,很多刚入行的佣兵,会被一些魔怪表现出擬人的行为所哄骗,发了善心结果被趁机反杀。 攀狸的智慧程度不算太高,虽然显著高於那些野兽,却没有自我的意志,塞雷斯瀏览量一遍,发现这怪物的记忆力也很有限,且都是单调重复的狩猎生活。 它的灵魂脆弱到什么地步呢? 塞雷斯隨意一捏,这些光点四处逸散。 他一个小孩子的精神强度,竟然差点就把攀狸的灵魂光团捏碎了。 塞雷斯一时不知道,这是自己已经吸收了一个老农奴、百分之九十的精灵武夫后灵魂强度大增的结果,还是攀狸的意志太过脆弱。 【这东西……真的能给我赋能吗?】 吸收野物的灵魂——至高天好像还真没有这方面的禁忌。 塞雷斯回想了一下,確认至高天神殿碑文上写的都是『褻瀆和破坏智慧生命的灵魂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这半成型的灵魂,能算是智慧生命吗? 塞雷斯不清楚,他不懂那些哲学思辨。 不过常识告诉他,如果魔怪算智慧生物,那么魔怪也被各族文明猎杀几百万年了,它怎么不去找至高天御主控诉呢? 显然,至高天御主並不把魔怪当做是和人、精灵、矮人一样的智慧生命。 何况,塞雷斯现在算是个邪神信徒。 【嗯,这个吞噬起来道德上確实没有负担了。】 想到这里,塞雷斯便一点没有犹豫,直接把格里德·伊逢拆下来,小心地捏起攀狸的灵魂光团,放入到凹槽里,静静等待。 凹槽中的灵魂光团快速旋转,塞雷斯正好和两名学员原地休整,简单补充了一些养分,就准备前往匯合。 然后,一直到三人紧赶慢赶,来到灵性富集之地,凹槽再没传来过任何反应。 【奇怪了,怎么一点反应没有?就算没有赋能,没有身体改造,那攀狸短暂无聊的一生,难道一点有意义的事情都没有吗?】 “喔,师兄高克里斯,你们居然来的这么早。” “救人要紧,得抓紧时间了,只剩下两小时四十分不到。” “放心吧,以我们的实力,加之状態都调整到最佳,拿下地区霸主绝不是问题。” “別太大意,今天不光是为了你我的考核,还事关一条人命——所有人最后检查一下,武器、道具、衣服装具全都放在合適位置。” 学员交谈著,塞雷斯趁机集中精神,看向最上方的凹槽。 【——我攀狸呢?】 塞雷斯脑壳一嗡,望著乾乾净净的凹槽,塞雷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没了?真的没了? 【见鬼了……它怎么什么都没留下,这就没了?痕跡也没留下,记忆也没有,赋能,別说赋能了,我的性格都没有受到影响——我的猫呢?】 这样结果过於荒谬,在此刻,塞雷斯甚至產生了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 【谁进到我脑袋里把我的攀狸灵魂给偷了?】 第97章 独特 学员们坐在无垢之地的白砂之上,交谈休整,做好最后的战斗准备。 吉里耶夫看了看四周,问道:“师姐万妮婭怎么还没来?她那里至少还有两枚信物吧。” “哦,她啊,说是发现了些东西,要去探查一下。”高克里斯回答:“她说不必担心,马上就回来,信物也放在我们这里。” “咦?师姐万妮婭这是发现了什么东西?”莉卡惊讶:“在我们之中,万妮婭应该是最想过考核的人,她居然会分心去干別的事情?” “这人功利得很,没有好处是不会脱身的。”吉里耶夫不以为意:“整个预科班里,师姐万妮婭道路选的最清晰:她要走的是【全知者】之道途,应该是发现了一些有助於她晋升第二序列的材料吧?” “並非如此。” 人偶一般的少女玫伊莎轻轻摇头,声音波澜不惊,没有声调起伏,脸庞也有些瓷质化,这是她激活架势的后遗症,本就渗人的脸庞,现在那股非人感更加厚重。与之相反的是,她说话的內容却很温和体贴。 “师姐万妮婭出身卑微,对我等来说唾手可得的事物,她要付出几十上百倍的努力,没有家族和亲友相助,所以才加倍努力,眼光现实且注重效率。” 吉里耶夫却对此不以为意:“没有那个財力那就別来上学,去跟那些佣兵一样追逐【剑爵】冠军去唄,明明知道学院是什么地方,还要硬挤破头进来,又不愿意融入到圈子里,那怪得了谁?” “吉里耶夫!你这样说话太伤人了。”莉拉·泽熙略反驳道:“万妮婭人家不在,你也不能在背后取笑人家吧。” “我承认万妮婭这人錙銖必较,有时候还有点势利眼,但这也不怪她,是贫穷导致的。”高克里斯挠挠头,说道:“我也是饿过肚子的人,在我本家把我接回来之前,我父母在权力斗爭中失去了一切,导致我四五岁就流落街头,当时只要给我一口饭吃,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师兄高克里斯所言有理。” 人偶少女双手叠在小腹前,用一种优雅的姿態跪坐在地上,缓缓说道: “以我们这样不错的家世,去贬低別人靠努力和智慧得到的一切,这实在难以称之为是什么正人君子的品行。” “拜託,你们真以为贫穷和卑贱是什么挡箭牌吗?只要我是穷人,为了改变我的命运,我哪怕干违法的勾当就能被原谅,我可以去不管別人的权益自顾自行事,全然不顾那些被荼毒迫害的普通人是什么心情?那世界上的贪官污吏可大部分都是穷人出身,大部分贵族压根不屑於贪污,靠著祖业家產就能赚得盆满钵满,难道你要因此说,『啊,这也是人家穷苦人家为了活命的手段』。” 吉里耶夫,略带讥讽地评价道:“再说了,佩灵郡学院就是这样的地方,飞升之路,要么有天赋,要么有財富。你什么都没有,觉得只要自己努力,就能抵得过別人几代人的积累和努力,或者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她以为努力是什么?十五重至高天,没有一重叫『努力天』!” “行了吧。” 高克里斯摆摆手,目光看向一旁呆坐著的塞雷斯: “那边还坐著地上的人呢,吉里耶夫,刚刚你还跟我说过,那孩子帮了你们大忙,几乎相当於救了你和莉卡的性命吧?你要贬低穷人的话,看看那小子。” “地上人归地上人,但……我说实话,那孩子不像是穷人。” 吉里耶夫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 “我看到了,那孩子虽然眼睛看起来很凶,但是懂礼貌,察言观色,不多说话懂石匠技术,还会用血画符文,对於地上人来说,这绝对属於人才了,他的家庭再落魄都是个社会中层的水平。考虑到他还是个帝国人,这么小的年纪……” “嗯,这倒也是,亚兰杜尔帝国,那可是个古老的文明,孩童的素质高一点也很合理。”高克里斯隨意说著:“符文技术也不难学,对於帝国人来说,他们学这玩意有天生优势,帝国的官方文字就是从源始符文中提炼、简化、改造出来的。” “他看起来很乖巧。”人偶少女僵硬地转动头颅,凝视著塞雷斯,说道:“导师肯定会喜欢这种孩子。” 莉卡同样投去目光,想到什么,担忧起来:“不过他到时候应该不会记恨我们吧?毕竟给学院导师当学徒,说是学徒,其实就是……” 吉里耶夫说道:“没办法,他是个地上人,帝国人又如何?帝国人的地上人依旧是地上人,他没有多少財富,也不知道星髓的意义,那想要导师出手拯救他弟弟,你觉得他能付出什么代价?” 莉卡脱口而出:“为什么就不能发发善心,无偿帮助呢?” “那怎么行?誒呦,我嘞个大小姐啊,你自己想发善心,別把我们带进去!”吉里耶夫嚇了一跳,赶紧说道:“你傻啊?那这样你得帮助多少人,这种风气带起来后,会有很多人觉得你的帮助是廉价,从而不知感恩。然后又因为自己是无偿得到了帮助,而害怕被大眾指指点点,逐渐不愿意对別人施以援手。” “那我们要不要求求情?这孩子看起来很可怜,明明对弟弟的生命很著急,但知道我们在休整,不敢打扰……我觉得我们得帮帮他。” “你和导师关係很熟吗?你是导师的孩子还是亲戚?好吧,就算导师发善心了,那你日后该怎么对导师呢?你不得送点什么表示一下?那这样在別人眼里,你成什么样人了,諂媚师长、贿赂送礼的小人。” “我赞同吉里耶夫的说法,什么都別做。” 高克里斯突然开口道:“那孩子自己心里有数,他不是那种会期盼著天上掉馅饼的单纯小鬼,恐怕他看我们这一群人穿著打扮早就猜到了,能让我们都客客气气尊敬的导师,出手救人的价格自然不会低到哪里去——他应该心中早就有了定夺。” “什么都別说,相信那孩子自己的判断。话说回来——莉拉,你好像对那个孩子特別关心,我知道你善良,但这么关注是怎么回事?” 莉拉被突然叫到,愣了一下,赶忙回答道:“誒?你们没发现吗?那个孩子我感觉很特別的,就是……” 她比划了一通,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只好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们不觉得他作为一个八岁孩子,但气质却像个三十岁离婚带著孩子还整天被债主催著还高利贷孩子想吃肉但是买不起来只好说等以后赚到钱了给你买结果工钱收入连自己吃喝都还不上硬扛著飢饿还得强打起精神不能在孩子面前垂头丧气出了门找个没人的角落就想大哭一场结果被熟人看见尷尬地不敢说话的大叔一样——这种事情很独特吗?” 第98章 智慧 此言一出,其他三人瞬间沉默了下来。 “那孩子,应该没有那么命苦吧?” “哈,是吧?再怎么说看起来还是很温顺乖巧的。” “一个识字,还懂石匠技术的孩子,他再惨能惨到哪里去?还是考虑考虑咱们自个儿的事情——高克里斯,你的剑要不要我帮你淬毒?” “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想跟你提呢。哦,玫伊莎,你的丝线够用吗?” “我带了两组,师姐莉卡·泽熙略,我有一份特製的镇静剂,提前服下也许可以避免你失控。” “啊,谢谢你,玫伊莎,但你们真的不觉得,孩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楚?应该说是痛苦还是阴鬱?唔……我想不到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那样。” 莉卡摇摇头,那孩子就在旁边坐著,她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她偷偷瞥了一眼,塞雷斯正扶著额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眼神直愣愣看著前方。 『啊,果然,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和悲伤,感觉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 【我猫丟了!】 塞雷斯很少丟东西。 他从小就会把重要的东西小心安放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內,要么就是贴身放著。这样的习惯大概来自於塞雷斯天生懦弱胆怯的性格,他很害怕失去东西,每次失去什么都会焦虑和犹豫很久。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吸进去体內的灵魂光团,当著他的面没了。 还是放在凹槽上以后,没多久就消失了。 无痕无跡,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变化,这实在太过惊悚,让塞雷斯心底不安。 他再三確认,自己没有新增记忆,也没有多出赋能,凹槽里也没有残存的灵魂光团。 就好像攀狸的灵魂光团从未被他吸取过。 【真邪门了……我已经觉醒这个能力三个月了,居然还会出这种事情。】 塞雷斯扶著头,逐渐冷静下来。 【冷静,理论上,理论上是不会有人入侵我的脑海就为了偷一个不成型的灵魂,对……旁边那个李德利的灵魂怎么看都更高级,还是异世界的来客,精灵的灵魂,虽然已经被吸收得差不多了,但是相比於人类应该也更珍惜一点。】 塞雷斯努力安抚自己的情绪,思考起来各种可能性。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那只大猫的灵魂的记忆太过重复单调,所以总结不出来什么东西,也无法提炼出来赋能?那也不应该,我很清楚,这份能力就是去吞噬別人的灵魂……我吃下去什么东西,应该也会显现出来。】 问题就在这里。 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觉得攀狸的灵魂被偷走,而不是被自己消化掉。 塞雷斯放下双手,在面前左右查看,握拳鬆开。 看不出来什么变化,反正跟攀狸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我什么都没得到——那我花了十几分钟去消化那些灵魂光团,究竟吸收了什么?总不可能,一只猫的灵魂什么都没有吧?】 塞雷斯摇摇头,嘆息一声。 那群学员人还没齐,他只能坐在这里乾等著,什么也干不了,再怎么急躁也没用。 【也不知道,赫尔他现在怎么样了?就算他们都跟我保证说,这片灵性富集之地会吸引醚虫操控寄生的宿主过来,但万一……万一那些醚虫发生了变异,或者算错成熟期了,提前了一个小时……】 那他又能怎么样呢? 塞雷斯捏紧拳头,隨后又无奈鬆开。 【是我的知识储备不足,如果我能够拥有更广阔的见闻,了解更多事情,学到更多东西,我就能够辨认出来那块紫色物质什么,赫尔就不会出事,我就不会冒著风险来到这里,我……我需要更多的知识和思想,为了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我必须了解更多。】 嗡—— “呃!” 塞雷斯闷哼一声,耳边突然传来强烈的耳鸣,这不同於寻常的嗡鸣,而是像尖锐带著稜角的甲虫钻入耳中,它翻腾撕咬,扑扇翅膀,腾挪之间,噪音特別响,像是从他脑子里直接发出来的一样。 他额头沁出冷汗,不断地用拇指推著耳朵下方咬合肌,试图挤死耳道里那只『甲虫』。 但这种感觉並未持续太久,大概是两分钟,或者三分钟后,这种感觉一瞬间全部消失,连带著全部的不適感统统不见。 【这个感觉……好奇怪。】 塞雷斯沉吟了片刻,他感觉自己发生了一些变化,但是又不知道具体是发生了什么,身上似乎多了什么,但当他去感知时,又无法精准地在自己的身体部位找到这个多出的部分。 但是毫无疑问,在刚刚的耳鸣过后,塞雷斯肯定自己多了一些东西。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塞雷斯习惯性地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到第12页,这里记录著自己吸收灵魂光团后,在自己身上进行的各种对照实验记录和感受。 “身体、器官、感受……对,感受,不管是生理上的,心理上这种感觉很明显和我完全吸收灵魂时的感受是一样的,我確实是吸收了攀狸的灵魂,但也许,它作用的地方並不是在生理上的。” 塞雷斯参考著记录,突然间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翻动书页,將它隨意翻动到一页。 “77页。” 合上后毫无规律地隨意翻动,又突然停下。 塞雷斯低下头,读出页码: “77页。” 他抬起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变化,隱约地,塞雷斯有了一个猜想。 他看向手中的册子,目光变得深邃,塞雷斯一直看著纸上的內容,嘴里念叨起来: “然而骨骼的癒合过程中仍然需要清理破碎的骨渣,相对来说可以减少消毒的需要,使用掺铁粉血溶剂浇上去后,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破坏了感染的环境,时候癒合的伤口没有出现任何发炎感染症状……” 如果此刻,旁边有人看向他手中的册子,一定会诧异怎么塞雷斯嘴里读的,和本子上写的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就对了。 因为这是上一页的內容。 啪。 塞雷斯合上册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发现。 “智慧。”塞雷斯念叨,然后赶紧闭上嘴,只敢在心里嘀咕。 【不,不是智慧……是思考的能力!】 塞雷斯很清楚,他是个比较愚笨的人,记忆力中下水平,想事情很片面还优柔寡断,最重要的是,他很难做到一心二用。 父亲认为塞雷斯是个专注又用心的孩子,实际上,这只是因为塞雷斯做不到一心二用,他只能同时思考一个东西,只要让他思考两个问题,塞雷斯就必须要想想一个东西,再想另一个东西,而且只能同时做一件事情。 第99章 崩塌 塞雷斯一直知道,自己绝对是愚笨而不是所谓的认真专注。 因为如果不是吸收过其他人的灵魂,他的阅读能力也不怎么样。 不然他也不至於学一个符文学那么久。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记忆能力得到了提升,甚至比普通人还好了一点,他看到下文內容时,能够在脑海里浮现出上文的內容,不仅能够指著下文读出上文,而且能够同时思考。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而且塞雷斯发现,自己仿佛有了一种特別的思考方式——直觉。 这是如同野兽一样,从感官、经验、肌肉或者其他什么存在中获取到信息的能力,它直接越过了思考的逻辑原则,形成一种反射性的思考。 刚刚他连续两次乱翻书页,看都不看,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结果都能恰好翻到77页。 就是直觉的体现,直接越过了大脑思考的过程,直接表现在身体上。 对於脑子机灵的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於塞雷斯来说,这对他的职业也好,剑术也好,都有巨大的帮助。 某意义上,这相当於將原来要练习几千次,上万次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变成了只要做过几次就会快速做出反应的反射行为。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灵魂是否完整取决於智慧水平,野兽、家禽、牲畜、植物、真菌——我,我发现了什么?所以……一个东西是否具有灵魂,跟它是哪位神灵创造或者自然进化而来的无关,而是跟它的思考能力有直接关係。】 【是先有生命,然后生命通过进化思考能力,才会拥有灵魂,换而言之,生命之间就是不平等的,万物有灵论是错的——那些部落氏族、萨满信仰,根本就是迷信的谎言,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万物有灵……只有,只有高级思考能力的种群,才会拥有灵魂!】 【那些低等智慧的生物,压根就没有灵魂,那么按照这个发现来看——至高天信仰中要尊敬、爱护的生灵,其实只是单单指著人类、精灵、神裔、魔裔等智慧族群。】 【灵魂是有高低贵贱的,生物是有三六九等的,甚至从这个角度讲……人生而就是不平等,至高天的御主是有偏爱的,即便是在神灵面前,生命也不是平等的。】 这种观念,塞雷斯压根不敢开口。 至高天多神教,倡导的就是尊崇神灵,在神主面前,一切都是平等的,以教人向善,学会尊重彼此,就算是穷人和富人之间、人类和异族之间,至少在灵魂和生死上是平等的。 毕竟大家死了如果不好好处理,那么结局都会变成尸鬼,所以大家一定要尊敬死者的魂灵,死后的世界,各个族群、各个生命,大家都是平等的游魂。 但塞雷斯发现,这个世界好像並不是这样。 人类一定是优於其他种族的,从灵魂上就能体现出来,某些达到一定程度的灵魂,它必然具备人一样的智慧,是可以跟人相互理解的。 反过来讲,如果有智慧程度普遍超越人类精灵这样的种族,它们,不,他们必然是更高贵的。 塞雷斯一时间无法接受。 他无法接受这有悖於自己从小接受並耳濡目染的信仰被顛覆,还是被自己亲手顛覆,塞雷斯甚至开始怀疑起来是不是格里德·伊逢的影响,不会是那四大破坏神的教义污染了他的神智吧。 但怀疑並不成立——因为他现在的凹槽空荡荡,以格里德·伊逢的意志压根不可能影响干涉他。 甚至不只是塞雷斯不能接受,李德利的灵魂光团也被刺激到,更加抗拒自己的吸收。 这个来自异世界的无信者,他的波动甚至比塞雷斯反应来得更激烈。 这可能是因为,李德利那个世界的信仰远比至高天多神教,更加推崇人人平等,甚至主张要让全世界人拋弃种族和国家概念。 但,这个世界从骨子里就是不平等的,甚至很多东西都是先天註定的,高贵的种族,它从根子上就比低贱的种族高贵,它们死后的灵魂强度都不一样。 那些兔子、猫咪、看起来通人性的家畜,其实压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从灵魂角度看,择人而噬、会懂得观察和模仿的魔怪,它们比忠心耿耿、誓死守卫家人的看门狗反而更接近人。 塞雷斯不敢吭声。 这些东西和至高天的信仰完全称得上格格不入。 他越发怀疑,经歷过『叛逆』之后,自己是不是真的成了个邪教徒。 【也许,德鲁伊真的是对的。】 塞雷斯心底泛起苦涩。 【我之所以是个祸害,不光是因为我吞噬了灵魂,更因为我吞噬灵魂提高了思考能力后,能够了解了这些东西……】 【人从灵魂开始,就註定是不平等的,那么高位者、强者、聪慧之人就理所当然有了凌驾於弱者之上的藉口。】 【我要是敢说出这些东西,迎接我的就不是单纯冠以『吞噬灵魂的魔种』之名,而是绑在火刑架上活活烧成灰烬的结局!】 塞雷斯要疯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他越是努力地规避道德谴责,避免成为德鲁伊预言中的『祸害』,去按照宗教要求控制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损人利己,故意为了赋能去吞噬別人的灵魂,他就越来越接近德鲁伊口中的『祸害』。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自己在成为祸害,还让赫尔蒙受了无妄之灾。 塞雷斯感到愈发窒息,他垂下头,张开大嘴,感觉喘不上气。 德鲁伊真的有那个能力吗?他真的能想到自己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 就在塞雷斯的情绪陷入低谷的时候,旁边的吉里耶夫突然站起身来。 “啊,师姐万妮婭,你可算到了,让我们等了好久啊——有什么收穫吗?” “嗯哼,也没什么。” 万妮婭怀里揣著一个包,她摆著头,虽然遮遮掩掩,不肯直面询问,但眼角的笑意是掩藏不住的,她推了推眼镜,淡淡说道:“只是一些日常需要的材料,省不少开销而已,你们需要的话,我把位置记下来,等考核结束带你们过去。” “嘖,所以你是说,你为了几个小钱就让我们等到现在吗?那边的塞雷斯可是等著救弟弟呢……” 第100章 迎击 “几·个·小·钱?哈哈,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对,是小钱,你说的都对,对我来说的救命钱在你嘴里成了小钱。师兄吉里耶夫,你这辈子千万別落魄到跟我一般的地步,我怕你到时候连几个小钱都掏不出来,得有多羞愧啊。” “哦,你的命是命,塞雷斯弟弟的命就不是命了?你要真活不下去了,拉下脸找人接济一下不行吗?说得好像,谁逼著你来到这座学校的……” “吉里耶夫,別这样!大家同学一场,有什么矛盾考完试再解决!” 高克里斯赶紧站出来调停,安抚好两人,转身走到塞雷斯跟前,蹲下身来。 “塞雷斯,嘿,塞雷斯?” 认识的坍塌,让塞雷斯正处於精神崩坏边缘,心中甚至浮现出一股寻短见的念头。 信仰的崩溃给塞雷斯带来的思想衝击,比父亲出事那天还要严重。 如果只是他自己的信仰崩溃,塞雷斯也能勉强咬牙挺过去,因为他不算是信仰太虔诚的至高天信徒,顶多低落个几天。 但是李德利的灵魂光团,却跟著塞雷斯一起情绪失控,这问题就大了。 他的年龄比塞雷斯大,接受的教育时间比塞雷斯长,甚至无神论的信仰都比塞雷斯坚定,这样一个可以称之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信仰崩溃后產生的负面情绪和消极意念,如同洪水猛兽,铺天盖地席捲过来,压得塞雷斯根本抬不起头。 这比塞雷斯自己的鬱闷更加沉重,而呈现出一种波次式的衝击,没过一会儿,李德利的负面情绪裹挟著灵魂光团中残存的意志和记忆,对塞雷斯发动起信息和感性轰炸。 连环的衝击,让塞雷斯脑海中不自觉生出一个想法: 【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继续活著,结束吧,我受不了了……】 结果被这么一喊,突然愣住,也顾不上情绪崩溃,高克里斯直接丟给他一瓶蓝色的药水。 “等会儿我们要开始最终考核,到时候你注意点安全,这瓶【循声药剂】可以让一些威胁性的声音变得可视化,你会看到一些代表著分贝大小、声音方向的纹路——这样你要是遇到什么危险,直接就往黑森林里钻,不管怎么说,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明白了吗?” 高克里斯也顾不上管塞雷斯明白不明白,由於万妮婭的拖沓,时间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內,解决霸主,通过考核,才能拯救赫拉底乌斯。 原本情绪低落的塞雷斯被强行堵住了自暴自弃的念头,他毫不犹豫地拆开软塞,服用药剂,辛辣的口感后,双眼蒙上一层淡蓝的色彩。 【我是不是祸害,已经不重要了,我不能死,我绝对不能死,我死了赫尔,家人,全都完了,我不能死,不论是不是祸害,我都不能死,对……只要现在能拯救赫尔,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不能自杀!】 重复念叨几遍,塞雷斯把家人、亲情当做自己锚定活著的念头。 【还好,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会被灵魂的意志夺取控制权的傢伙了,吸收的攀狸灵魂,强化了我的灵魂强度,我,我能挺得住,我肯定,我必须得顶住。】 深吸一口气,塞雷斯把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塞进凹槽,硬顶著李德利的负面情绪衝击,勉强站起身来。 “所有人,把信物宝石搁在净化石前的石板上,准备开始进行最后考核!” 高克里斯拔出迅捷剑,紧张地喊道: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论大家彼此有什么不满和矛盾,现在,我们必须要合作才能面对地区霸主,有什么问题,等成为正式学员后再说——我说清楚没有!” “开始吧。”吉里耶夫掏出三枚宝石,放进了地上的石板凹槽中。 莉卡看向塞雷斯,向他点点头:“放心,我们一定会救回你弟弟。” “先通过考试再说吧,莉卡大小姐,你可別又失控了。”万妮婭淡淡说著。 莉卡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此前还给万妮婭说过好话,委屈地说道:“誒,你怎么知道——好,我会控制住自己。” “嚯哟!” 吉里耶夫被气乐了,撇撇嘴,正要发作,人偶少女挡在他身前,缓缓开口道:“师姐万妮婭,按照我们此前的会议,你应该站在后方。” 万妮婭推了推镜框,说道:“我收到,师妹玫伊莎,你可是队伍的主攻手,別让我失望了。” 玫伊莎垂下眼瞼,毫无生气地说道:“自然如此。” 高克里斯放上最后的宝石,槽位中的宝石接连亮起光芒,隨后集体破碎开来。 “这样,就算开始了。” 他说著,起身看了一眼四周。 “那个被醚虫控制的孩子,还没来到灵性富集之地啊。” 他惋惜地嘆了口气,旁边的人偶少女刚想开口说什么,突然转过头,僵直的目光凝视著正西方。 塞雷斯眯起眼睛,开启热感应视觉,【循声药剂】开始生效。 在他的视角中,右前方的视野边缘,浮现出一些浅色的波纹,频率越来越快,距离自己的位置越来越近。 【个头不大,大概也就是两米高,类人型……速度很快,已经超过80米每秒了!】 奇怪的是,明明他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如果不是切换热源感应,他都无法察觉到有生命在靠近。 “来了!” 高克里斯冷声说道: “对方速度很快——全体展开,不要有任何保留,按照我们此前训练过的內容,第一波必须正面迎击!我们必须知道霸主的正面实力有多强!” 在他的指挥下,其他人纷纷站好位置,卸掉多余的物资和斗篷。 森林中依旧没有传来脚步声,但塞雷斯看到的声纹却更加密集! “肩高高度229,体重在700到800之间,速度较快、快、很快——速度为89.7米每秒!”万妮婭凭空敲著指头,飞快报数道:“这个速度太快了,已经快赶上狮鷲了。” “玫伊莎、吉里耶夫布线织网,製造拦截,莉卡站我后面,迎接衝击。” 高克里斯手中迅捷剑架在左前臂上,声音低沉嘶哑: “【吸血蝠架势】。” 下一刻,在塞雷斯的注视下,高克里斯的身体原地崩塌,化作数百只大小不一的蝙蝠,朝著声纹的方向迎面快速飞去。 第101章 蛇 吸血蝠群扇动双翼迅速朝著声纹的方向迎去,它们阵型密集,甚至彼此咬著彼此的肢体,形成厚重的拦截网。 莉拉·泽熙略面色凝重,她深吸一口气,手持著一面用桌椅和棉被组装起来的厚重盾牌,下端的长钉倾斜著插入泥土中,在她的前方还有拿木桩临时搭建的拒马。 要不是规则限制,他们恨不得连堡垒都给挖出来。 “它来了!”吉里耶夫喊道:“莉拉,做好准备!” 狂暴的气流比吉里耶夫的警告更早一步来袭,急促奔走的脚步声瞬息而至。 一道高大的身形从林中浮现,它化作一模糊的幻影,正面从吸血蝠群的潮流中穿过,被啃咬撕扯碰撞后速度也只是微微减弱,没有任何变化。 “九重天在上——这傢伙的身体到底什么强度?师兄高克里斯的蝠群甚至没撕开表皮!”吉里耶夫忍不住骂了一句:“这是应该出现在预科班转正考核中的怪物吗?” “师兄吉里耶夫。” 人偶少女玫伊莎平静地说道:“该我们了。” 吉里耶夫一拍额头:“啊,我知道,用不著你提醒——” 下一刻,面对正面袭来的幻影,两人不约而同地抬手。 人偶悬丝和水母触鬚交织缠绕,在空中迅速形成一张绵密的大网。 “——拉网!” 幻影入网,二人毫不犹豫地回抽手掌,控制毒须和丝线瞬间收紧,將幻影团团绑住。 刺啦——嘶——啪嚓—— 极高的速度装上极细的丝线,一瞬间强大的压强在对方身体上留下纵横交错的割痕血跡。 “呃,拦住了?”吉里耶夫心头一喜。 “並非如此。” 人偶少女话音未落,两人控制的丝线和触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崩碎断裂。 那道模糊的身形仍然继续前进,扬起头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手爪向前撕彻,硬生生破开丝网的束缚,朝著前方继续衝锋。 “莉拉!” 两名控制丝网的学员赶紧撤开躲避,露出身后扶著大盾的莉拉·泽熙略。 “呵……我能行,我能行,一定没问题,那傢伙没有攀狸重,那就可以挡的下来。” 莉拉深吸一口气,双眼瞬间猩红。 “【巨噬鯊架势】!” 骨架迅速撑大,鳃裂自脸颊两侧撕开,她低喝一声,肩膀顶在大盾后方,正面迎上敌人的衝击。 周遭狂躁的气流扰乱她的髮丝,压著她几乎睁不开眼,呼啸而来的风比魔怪的吼叫更加可怕,像是有魔力一般,只是听到都感觉心臟被攥住一样。 『怎么回事,为什么感觉使不上劲?』 莉拉额头沁出冷汗,全身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明明都展开架势了,那股嗜血狂暴的衝动却一点没有浮现出来,反而心中充满了退怯和恐慌。 『我,我挡不住吗?我这个状態,我怎么可能挡的下来。』 “莉拉!” 旁人的呼喊这才让莉拉清醒过来,她猛地抬起头,陡然发现,自己的肩头已经偏离开了盾牌。 “怎么会……” 她还来不及震撼,庞然的衝击已经到来,暗影像是山洪,一往无前將她连人带盾衝垮带走,势不可挡。 轰隆————! ………………………… 儘管学员们如临大敌,但塞雷斯却没有什么感受。 视角边缘,声纹在快速波动,学员们高声呼喊,但塞雷斯什么都看不到。 他只能看著其他人在来回奔走,莉拉闷哼一声,原地被弹飞出去,翻滚几周,仰面朝天,似乎骨折受伤了一般。 可塞雷斯什么都看不到,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学员们忙来忙去,四处奔走躲闪。 吉里耶夫和人偶少女释放出触鬚和丝线,似乎凭空抓著什么,但编织出来的网络只是套在空气上,然后因为自己用力过猛而崩碎。 高克里斯仓促地跑了回来,他的皮肤苍白如尸,双目鲜红如血,手中迅捷剑迅速劈斩刺击,时不时双肩一抖,化作蝙蝠群消散又聚合成人,进退有度,犹如在舞池中摇摆的像个贵公子。 他的视角里,大地没有震颤,也没有强劲的气流,这片被称为灵性富集之地的空地上异常的平静。 人们的忙碌和积极应对,不时喊起一句鼓舞的口號,像是在协作对抗什么强大的猛兽,摔倒的人就算身上没有一点伤痕,还是紧张地掏出药剂和绷带快速处理,颤抖的手和惶恐的眼神,在这一刻,却显得那么诡异。 “……他们,这是怎么了?” 塞雷斯茫然之余,又感到一丝不安,他扫视一圈,突然发现,那个被称为师姐万妮婭的眼镜女一直无动於衷,静静看著其他人陷入癲狂。 似乎是察觉到塞雷斯的视线,万妮婭转过头,跟塞雷斯对上视线。 “嗯?看你的样子,难道你也没有受影响吗?”万妮婭语气略显惊讶,塞雷斯还没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说道:“不过也正常,导师安排你在这场考试里,肯定也有一些过人之处的。” “导师安排?”塞雷斯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我查过歷史题型,很多导师都会搞这么一出,在正常的流程之外再加上一些附加题型。什么『解开事情的真相』、『解救被掳走的亲人』、要么就是『我命不久矣了,除非你们能够击败地区霸主才能拯救我』。” 师姐万妮婭说著,看向其他学员,嘆了口气:“看他们这样子,很明显,在七年前的考核中就有过,这回应该也是遇到了心灵能力的霸主,不是泡影狐就是迷惑虫——如果他们多看看书,把过去的东西好好背下来,提前做好应对措施,就不会遇到这种问题。”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符文石,欣慰笑了笑:“都说只要做好万全准备,死亡是不会找上我的——谨慎是不会错的。” 距离虽然隔著远,但塞雷斯还是看出来对方手中的符文石之中,刻画著一个塞雷斯最为熟悉的符文。 “德莱姆(梦影)。” 塞雷斯念道。 “你认得这个?也是,这个符文一点不稀奇,甚至可以说是最大眾的符文了,但就算是这样大眾的符文石,他们也没有准备好,既然不对自己的事情用心,那会输掉考核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万妮婭拋了拋符文石,左右打量著身旁和空气激战的学员,评价道: “一个个准备了最好的装备,喝下了昂贵的药水,结果却连考核的对象可能会是谁都没有考虑过。” 塞雷斯不理解:“你们不是同学吗?为什么不去帮帮他们?他们既然陷入幻觉,你只要在地上刻画出来德莱姆的反制符文,就能让他们清醒过来。” “我为什么要让他们清醒?”万妮婭不以为然:“飞升之路哪有不爭不抢的,考核少通过一个人,我就能多一分把握去成就我的梦想。” “可是,你们是同学吧?”塞雷斯皱眉:“他们之前也跟你分享了很多物资,就算你一个人出去找材料,他们也愿意等著你一起,为什么你要这么对待他们?” 第102章 「好玩」 “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万妮婭单手叉腰,不耐烦地说道: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完成你自己的本职任务不行吗?哦,我明白,这就是你的任务,你就是来捣乱,干扰考生判断的。” “……这考试,是会死人的吧?”塞雷斯问道。 “那不然呢?学艺不精,实战无力的人,凭什么进入那种高贵的学院里学习飞升登神的道途?你觉得真的是那些大学者们心怀怜悯,希望更多人能够实现生命升华吗?” 万妮婭摇摇头: “每年考核都会死人,但既然连考核都通不过,只能说明他不適合这条道路,不会在这里死,也会在不知道哪天死在外派调研里……是啊,这就是传承者的世界,明明是短生的蜉蝣,却妄图改变自己的底色,试图和至高天並肩而立,有这样的下场很奇怪吗?” 她指著那群陷入幻觉的学员,说道:“他们每一个天赋都比我的更好,每一个出身都比我的更优渥,结果最后却是栽了跟头,让我有了踢走他们所有人的机会——啊,这么一说,他们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天真傻子,我还得感谢一下他们的。” 万妮婭双手抱胸,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 “不论是泡影狐还是迷惑虫都不是很强力的怪物,就算是霸主个体也不例外,它们的体型很小,肉身羸弱,所以在这种黑森林里只能靠心灵能力去干涉其他魔怪的意志,让它们在幻觉中挣扎恐惧,直到活活耗尽体力累死才敢出去猎食……这种魔怪啊,就算升为霸主,也就是达到寻常的猛虎棕熊的强度罢了。” 她扶著眼镜框,蛇一样的竖瞳四下扫视,很快就露出来了『果然如此』一般的微笑。 “这不,已经找到了。” 她单手一甩,脸颊上覆盖起绿黄色的鳞片,身体扭曲著向前弹射而出,落入林中。 一阵激烈挣扎打斗声自林中响起,混杂著嘶吼和咆哮。 万妮婭单手拎著一头成人大小的月白色狐狸,隨意地丟在面前的地上,她踩住脑袋,將其死死压在脚下。 “这畜生啊,其实还是有几分力气的!” 万妮婭抬起手,看著胳臂上裂开的鳞片和鲜血,唏嘘一声: “但是弱者是一种状態,只要在弱者的环境里呆久了,不光思维会被同化,自己也会觉得自己属於弱者,下意识就会做弱者的行为。” “这畜生就这样。” 她踹了一脚被制服的狐狸,喘了口气,说道: “明明能够轻易咬死狮虎甚至棕熊,就算是遇上了森蚺都不在话下吧?但它完全忘记了自己属於地区霸主,发现心灵能力无法干涉我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著逃跑。” “真是可悲,完全被弱者的气息醃入味了。” “其实,它要是真跟我拼命搏杀,作为地区霸主,其实也是打得过我的,不,倒不如说,就算已经避战成这样了……它隨意挥动两下,我都差点没命了。” 她说著,从地上拖起这头狐狸,越过其他还在跟空气殊死搏斗的学员,朝著灵性富集之地中央的净化石走去。 “不过这样也好,省了我很多事情,考试就是这么简单。” 万妮婭笑了笑,在净化石前方的石板处点击几下,地上迅速浮现出一道发光的蓝色阵式。 “那么,剩下的就是交卷,迎接导师降临,返回学院,开始我的正式学生生活了。” “等等!”塞雷斯突然喊道:“赫尔——我弟弟还没有现身,你要是现在呼唤你们的导师的话,那赫尔怎么办——” “赫尔?那是谁?” 万妮婭低头地操作起来阵式,漫不经心地说道。 塞雷斯好声好气道:“那是我弟弟,赫拉底乌斯,我们说好的,不,现在再商量也行,你先別急著呼唤导师,再等一等吧,赫拉底乌斯肯定会来到灵性富集之地,到时候再召唤也不会耽误什么,你想要什么好处,我都答应——” “真遗憾,我可没答应过这些。是这群天真的白痴们答应了你,我可从来没答应过。”万妮婭歪头看了一眼塞雷斯:“至於后者——你想跟我交易?” “对,只要你能再等一小会儿,反正你也通过考核了吧?这对你没什么损失。”塞雷斯赶紧说道:“我,我是个石匠,我可以为你服务,你需要石像鬼或者其他什么,天使的雕像,符文石,我都可以做的——” 塞雷斯说著,看万妮婭无动於衷,心里一横,乾脆从怀里將吉里耶夫给自己的那份配方拿了出来: “如果,你都看不上的话,我还有这个,是《碎骨鸟合剂》的配方服用十五次后,能够永久改善感知和反应速度,这个东西,莉拉说价值40星髓。” 塞雷斯话音刚落,万妮婭手中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你说多少?” “40星髓!”塞雷斯说道:“我不求別的,只要你等到我弟弟过来再启动阵式就行。” “你知道,40星髓是什么概念吗?” 万妮婭缓缓站起身,问道。 “我……我不知道,这是吉里耶夫拿半张攀狸的完好皮毛骨架跟我换的,所以我想应该还好吧?” “40星髓,如果放在你们这种地上人的穷乡僻壤,可以买下跟黑森林这么大面积的土地。”万妮婭缓缓开口道:“星髓是来自於星辰內核中提炼出来,具有极高能量,又数量稀缺的物质,並且广泛运用到各种神秘学领域,还兼具著灵性……也就是说,它既是能源,又是货幣,同时还是容易获取的灵性材料,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塞雷斯愣了一下,但隨即心头生出一股警惕。 “意味著,我接下来一整年,都可以不再看人脸色,我可以去安逸下来,享受一两个月的长假而不是去干那些杂役活计,我可以买我一直嚮往的付费课程,我可以不用忍飢挨饿,敞开了吃饱饭,甚至还能住上单人宿舍。” 万妮婭说著,那双竖瞳中浮现出欣慰的神色。 “你可真是个好孩子,塞雷斯。” 她说著,双手指尖变得又细又长,口中长出两根尖锐的毒牙。 “【蝮蛇架势】!” 万妮婭身形快速变动,在地上拖起一连串残影,几个呼吸下,就已经衝到塞雷斯身前。 咻! 爪尖擦著塞雷斯头皮而过,靠著声纹和热感应,塞雷斯提前就开始往后翻滚,饶是如此,万妮婭的指尖溅起一片无色的液体,落在一旁的树干上,立刻繚绕起灰白的烟气。 “哦哟,我故意骗你躲闪,没想到你居然反应过来毒液才是真正的杀招。” 万妮婭如同毒蛇一般扭起腰身,解开斗篷,毫不掩饰杀意。 “为什么?”塞雷斯惊魂甫定,他忍不住喊道:“我都已经示弱了,主动做交易,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你已经通过考核了吧!为什么非杀我不可?” “但也没有坏处啊。” 万妮婭耸耸肩:“至於为什么杀你?也没別的,单纯想看看,那几个白痴知道你死了以后是什么表情而已。” “就这?”塞雷斯难以置信:“你吃力不討好,就为了这个?” “嗯,对,好玩。” 万妮婭咧开嘴角: “感谢你的天真和善良,仔细想想,要是只有你弟弟一个人死了怪孤单的,你也跟著一起去吧。” 第103章 怒与火 哈……呼……嘶……呼…… 塞雷斯胸口起伏,脑袋感到一阵眩晕。 什么信仰崩塌,什么灵魂之间平等不平等,在这一刻,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好玩。”塞雷斯喃喃道:“就因为好玩?哪里好玩了,拋弃你的同伴,甚至是维护你,试图理解你的人也就算了。我的弟弟的生命,那是一条活人的生命,还有我那低声下气向你请求的態度,在你看来又算是什么?” “算你们命薄又低贱,仅此而已。” 万妮婭淡淡说著,十指张开握紧: “说完了吗?说完——” 她话音未落,身形瞬间向前弹射而出,顷刻就来到塞雷斯的面前,猛然朝著塞雷斯的头颅压下尖爪。 “——就去死吧!” 伏! 塞雷斯就地翻滚,万妮婭毫不客气踢起一脚砂土,溅射到塞雷斯脸上,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招式有多卑劣,不论是偷袭还是拋沙,都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塞雷斯掩面阻挡,万妮婭衝上前,揪起他的领口,拽到身前,朝著自己的膝盖狠狠撞去。 噗。 塞雷斯闷哼一声,胸腔被径直撞得凹陷下去,万妮婭一击得中,撒开手,拧腰旋身一脚扫中塞雷斯的腰身。 周围的场景迅速倒退,塞雷斯张开口,在空中咳出鲜血,身形狠狠坠入黑森林中。 砰! 破裂的骨头嵌入位移的內臟,塞雷斯瞳孔极速收缩扩张,他乾呕著,噦出一口暗红的污血,全身剧烈地颤抖。 “毒……她的所有攻击,都有那种无形的毒液?只要有肉体接触,就会被注入毒液……” 塞雷斯捂住胸口,他感觉自己的气管在不受控制地闭合,毒液在进攻他的呼吸系统,摄入的气体越来越不足,肌肉和大脑都因为缺少空气摄入而变得迟缓。 “我……呃呜……哈……呃……啊哈啊呃啊……” 使不上力气,神经末梢传来麻木酸痛的感觉。 “你发现了吧?黄线蝮蛇可不是只靠毒牙狩猎,它的下巴和后背都有刺状毒腺,可以通过趴伏在蟾蜍、箭毒蛙、蜈蚣甚至有毒的金属矿物上获取毒性,再通过接触来传播毒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万妮婭身形摇晃,就像毒蛇一样扭曲著走来,她咧开嘴角,露出欣慰地笑容: “不用感觉可悲,作为一个凡人小孩子,挨了一膝一脚还没有当场死去,已经是你的荣幸了——啊,这么看的话,你应该资质不错吧?要是没有死在这里,说不定有机会成为骑士?” 塞雷斯五指嵌入泥土,他的额头开始滚烫起来,毒液的入侵让他开始发烧,眼前的事物泛起重影。 眼中的一切天旋地转,塞雷斯感到噁心和晕眩,他全身使不出一点劲。 “看著你这幅样子,真让人身心愉悦。” 万妮婭蹲下身来,饶有兴趣打量著塞雷斯挣扎的样子: “明明就是个毫无特色的臭小鬼,这些天真的贵公子大小姐同情你两下,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塞雷斯唇齿发抖,上下牙不住地碰在一起,他趴在地上,体温渐渐离他而去。 这就是……生命流失的感觉吗? 李德利、老约克、格里德·伊逢、那只攀狸。 他们的死亡都是迅速来袭的,就算有痛苦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眼睁睁看著自己死亡,生命和体温一起流失……这就是我的结局吗?】 塞雷斯看不清前方,心中却没有一点恐慌。 【好奇怪,我应该早就做好了这种准备。我吞噬了那么多灵魂,又是邪恶破坏神的异教徒,我……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作为一个祸害的存在,早晚会丑陋的死去。】 万妮婭看著他一次次挣扎著,又一次次趴在地上,不自觉地笑出声。 “哈哈哈,你简直就是在蠕动!再努力一下,快啊,你再努力努力,没准就爬起来了,然后我就又可以把你按倒在地了。” 【但是,我怎么一点不觉得释怀呢?】 塞雷斯张开口,又紧紧闭上。 死期將至,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亲人和朋友,会因为要消亡难过地哭出来,会感受到遗憾和不甘垂头丧气。 但这些都没有。 塞雷斯喉间涌动著一股情绪,身体在迅速冰寒,他的心中却在燃烧著。 【我……】 他咬紧牙关,如同野兽一般发出低沉的嗡鸣,瞳孔中逐渐酝酿起一股怒意。 在他无法看清的面前,李德利的灵魂光团急促颤抖著,异界来客残余的意志从来跟他不对付,但在这一刻,两人的情绪却达成了高度一致的共鸣。 怒火,无法言明的怒火在心头肆意扩散。 不是因为被人按在地上虐杀的屈辱,也不是因为身负重伤的痛苦,甚至不是因为赫拉底乌斯將死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悲愤。 那是一种极为强烈的愤怒,是作为生命自诞生下来,获取意识后,从灵魂和血脉之中產生的基础情感。 毫无理由的怒火,一瞬间跨越了种族和文化的界限,甚至越过了凹槽,直接將这种情绪施加在身躯之上。 塞雷斯放弃了一切理智的反抗,任由自己被情绪支配。 他不再吭声,也不再呻吟,迷茫的双瞳中迅速被怒火吞噬。 连带著,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快速萎缩,海量信息流经四肢百骸,將经验和记忆熔铸在肌肉和神经之中。 凹槽之中,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光团如同漩涡一般高速旋转,直到所有的光辉和存在悉数逸散。 “怎么,不挣扎了?呿,真没劲。” 万妮婭撇撇嘴: “搞了半天,还不是跟路边的小石头一样,隨便踢一脚就没了——算了,给你个痛快吧。” 她说著,站起身来,提脚隨意地照著塞雷斯脑袋践踏下去。 啪! 大地溅起烟尘,却没有预想之中颅骨碎裂和脑浆迸溅。 她踩空了。 不。 万妮婭眯起眼睛,抬起头,向前方看去,漆黑的森林之中,隱约可以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形,正僵硬地直立起身。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么晚才使出后手。” 她单手叉腰,扶了扶眼镜框,说道:“不过就算你还有什么手段,最多也就挨上我一下——只要一下的剂量,你就会全身休克,失去体温和呼吸,然后在浮肿和溃烂中死去。” “(精灵语)聒噪的人类。” “嗯?”万妮婭一愣,四下扫视:“哪来的精灵?” 下一刻,一道黑影瞬间撕裂空气,擦著她的脸庞而过。 刺啦。 万妮婭左脸溅起一道红线,覆盖著的鳞片被接连击穿,砸得凹陷。她面色一怔,目光落在那东西掉落的地上。 ——那只是一枚小小的石子。 “这不可能!我早就晋升第一序列了,这种攻击怎么可能会对我有效?” 耳边划过风声,万妮婭猛地转身,手中扬起一团无色的毒液。 塞雷斯低身闪躲,脚尖踩著地面,轻巧旋转,在一瞬间切换出了一个个人体不可思议的角度,左突右进,身旁不时有毒液溅射的腐蚀烟气升起,却没有一滴擦到他的身影。 就这样,他毫无阻碍地硬是突入到万妮婭身前。 “你找死!” 万妮婭蛇瞳冷光骤闪,低喝一声,双手齐齐下压,带起黄绿相间的魅影。 “(精灵语)毫无章法。” 塞雷斯脚尖点地,身形迅速向后弹射而出,在半空中,他的上半身弯折,双手握拳,中指关节凸起,双拳齐出,砸在万妮婭脑袋两侧太阳穴处。 啪! 万妮婭头颅后仰,精神恍惚,塞雷斯已然落地,一甩臂膀,原地跃起腾转,把自己全身向前拋出,双脚掛住万妮婭的脖颈,將她狠狠地投摔出去。 砰! 万妮婭后背撞在树干上,她晃了晃头脑,反而清醒过来。 她低下头,看著远处翻身落地,缓缓站起身的塞雷斯,竖瞳中浮现出一丝忌惮,沉声说道: “你不是那个小鬼,刚刚那些武术技巧,人类没有二十年的功底,根本使不出来,你的身体是人类,但打法却像专业的精灵武者……你到底是谁?” 塞雷斯仰起头。 从刚刚那一摔后,俩人重新回到了无垢之地的边缘,清冷的月光倾倒入人间,將塞雷斯冷漠的面容照得清晰可见。 『他还是那个样子,只是眼神更加冷酷了点。』万妮婭想到,『但……是我的错觉吗?』 她怎么有一瞬间感觉,这小孩的耳朵像是精灵一样尖细修长。 第104章 心与我 咔吧——嘎巴—— 她晃了晃脖子,全身上下想起一阵骨节的爆响。 “算了,反正都一样。” 万妮婭摸扶了扶眼镜框,冷笑道:“你再怎么挣扎,也是强弩之末了,不管有什么花招,都使出来吧,不然就没有机会用了。” 塞雷斯没有搭话,他的目光落在一旁。 万妮婭一愣,下意识顺著塞雷斯的目光看去。 在灵性富集之地中央的空地区,莉拉、吉里耶夫这些人已经陷入到了疲惫之中,不断地空击让他们的士气极度低落,甚至吉里耶夫自暴自弃一样瘫坐在地上,表情绝望。 只是其中那个人偶一样的少女玫伊莎,反而突然间平静下来,她低下头,检查起来自己手中的丝线,陷入沉思之中。 塞雷斯注视了一会儿玫伊莎,並没有吭声,只是隨即转回了视线,看向万妮婭。 万妮婭垂下头,她什么都懂了。 一个臭小鬼没什么可怕的,但是看玫伊莎的状態,如果这小子跑过去提醒了她,恐怕立刻就会清醒过来。 俩人沉默地对峙起来,互相注视著彼此的一举一动。 万妮婭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对方的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 那根本不是正常看人的眼神,而是看待异族生物一样的神情。 异族只配当做牲畜和奴隶,任人驱使和宰割,是不可接触的骯脏之物。 “真可笑。” 她冷声道:“你有什么资格歧视我?也不低头看看,你的处境怕不是比我还差吧,地上人。” 塞雷斯看著她,但眼里却好像根本没有她的身影。 “你那是什么眼神!” 这种漠视的態度瞬间激怒了万妮婭,她尖声吼道:“我討厌你这噁心的眼神,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塞雷斯不言不语,只是偏过头,旋踵径直朝著玫伊莎走去。 万妮婭愣了一下。 他就,这么走了? “胆大妄为,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万妮婭怒笑一声,瞬间扭动身形,甩出一连串残影,朝著塞雷斯扑去。 “死吧!” 塞雷斯一歪头,躲开万妮婭的爪尖,压低重心,提起手肘击中万妮婭的喉间,后者被骤然击中,瞬间岔气咳嗽几下,塞雷斯猛地翻身而起,一脚扫中万妮婭的脖颈。 啪! “你在给我挠痒吗?!” 万妮婭一摆头,向前喷洒出一连片毒液。 塞雷斯落地后又瞬间连续后跳几步,躲闪开毒液喷射,脚尖挑起一枚石头,凭空抓住,原地旋转一圈,脱手投掷出去。 倏——! 万妮婭侧头躲开,刚回过头来,下一刻,塞雷斯已经垫著脚快速衝到她面前,像是一枚迸射出膛的炮弹,全身撞入万妮婭怀中。 砰! 万妮婭闷哼一声,被撞得踉蹌后退一步,恼火向前一抓,塞雷斯立刻如鷂子一般翻身飞出,撩起的鞋底带著污泥狠狠擦过她的下巴。 “呸!” 富含腐殖质的泥巴溅入口鼻中,万妮婭一抹面,顿感羞辱,向前抓取,塞雷斯原地转圈,瞬间绕到她的身后,原地跃起,双脚齐齐向前踢出,直接踹在对方后背,接著万妮婭的势头,將对方踹趴在地上。 啪—— 万妮婭脸庞砸在地上,她狼狈地爬起身来,目光中充斥著怒火。 这一招当然不可能对她產生什么伤害,实际上目前为止,塞雷斯唯一能够称得上是有效的攻击,也就是最开始靠著偷袭投掷的石块。 “臭小鬼——” 她话音未落,陡然发现不对,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我的眼镜……” 万妮婭旋即低下头,看向地面。 自己那副细框眼镜正静静躺在泥土里,镜腿在撞击中折断,镜片磕在了石块上,绽开了道道缝隙裂纹。 万妮婭蹲下身,小心地將眼镜从泥土中捧起来,擦掉上面的污泥,吹去粉尘,安慰起来自己。 “啊,还好,修一修还能……” 啪嚓。 她还没端起来放好,整副镜架就在眼皮子底下当场解体破碎。 “……接著用。” 万妮婭脸上的表情凝固。 她沉默著,站起身来,將眼镜的碎片用手帕包起来,放在腰包里。 接著,万妮婭仰起头,沉沉嘆息一声。 “是我的错,我不该招惹你的,塞雷斯。” 她喃喃道,像是懺悔一样说道: “我就应该在见面时杀死你这个祸害!我只是想杀了你的命罢了,你却要损毁了我的財產!区区一个地上人……我要把你拆成碎片!” 她说著,从腰间取出一瓶浑浊的试剂,仰头灌下。 啪! 塞雷斯手中弹射出一枚石头,精准砸中万妮婭手中的试剂,但坚固的瓶子完全挡下来了这一击,让万妮婭完整服用了下去。 “——哈!真难喝,和我的人生一样。” 万妮婭抹去嘴角的水渍,双眼眼神逐渐陷入浑浊,她双手抱在臂膀上,左右摇晃著身子,身形颤抖。 “你这畜生,祸害,恶魔,你根本不知道我的人生有多悲苦,从小流落街头,饥寒交迫的滋味你懂得了吗?你只是死个弟弟就恨不得要我的命,我可是被人杀了全家还要忍气吞声到现在,我的悲惨有多重,我的出身有多穷,你根本不懂,这世界欠我的,你们所有不同情,不帮助我的人,比我优秀比我富有的人,都是派来残害我的……对,这一切,世上一切这都是你们的错!” 绿色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皮肤下长出,万妮婭的双腿逐渐合併在一起,她屈膝跪下,下身就化作了蛇尾,她披头散髮,全身散发出腥恶腐败的气息,须臾之间,就从一个模样还算端正的少女,变成了面目可憎的半人半蛇怪物。 嘶嘶嘶…… 她吐著分杈的信子,牙床中渗透出来暗黄色的粘稠毒液,瞳孔中闪烁著幽光。 “你要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 下一刻,她胸腔高高臌胀起来,向前喷涂出一团浓郁的暗黄毒液。 塞雷斯正要闪身躲开,但那团毒液还在半空中就突然爆炸。 ——这只是个幌子。 下一刻,在破碎的毒液之中,狞笑著的蛇人怪女骤然浮现,伸出手掌,朝著塞雷斯迅速抓来。 啪! 塞雷斯后仰跃起,刚好落在莉拉·泽熙略身后,对方手持大盾,替他挡下了这一招。 “这下知道逃了?真可悲,你终究不过是个弱者。” 半蛇人窃笑著,在地上肆意攀行,速度远远超过了人形,彻底解开束缚的万妮婭连精神都变得癲狂起来,她全然不顾周围是她的同学,已经长到两米高的身躯悍然撞开莉拉,低头一吐,追著塞雷斯的身形徐徐喷洒出毒雾。 塞雷斯左右闪身,飞扑而出,抱住吉里耶夫,后者原地漂浮而起,毒雾从他脚下蔓延而过,塞雷斯算著高度,在即將脱离安全区间时鬆手落下,就地一滚,化身半蛇的万妮婭骤然出现在他的身前,手爪一甩,立刻在面前划开一道深刻的腐蚀沟壑。 “你要去哪儿啊,小耗子!咯咯咯咯……噫哈哈哈哈……” 她癲狂大笑,看著塞雷斯躲入吸血蝙蝠群中,耸耸肩膀,身体压低,贴著地面迅速前进,越过塞雷斯的脚边,尾巴一卷,將塞雷斯绊摔在地,隨后立刻缠绕而上,將其深深陷入盘绞之中。 “这就逃不掉了?” 万妮婭可悲地看著陷入绞杀的塞雷斯,遗憾道: “我还以为,你有大本事呢,结果就是这样而已吗?” 塞雷斯不慌不忙,他也不挣扎,而是平静地看著对方。 “嚯,死到临头了,终於肯正眼看我了?可悲的小子。” 万妮婭尖细的指甲挑起塞雷斯的下巴,稍微一用力,就能刺破肌皮,將毒液注射进去。不,光是这样接触,就已经足够让对方身软无力,呼吸停滯了。 但就这么结束,万妮婭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事到如今,你还敢想著杀我吗?” 她淡淡问道:“你可以试试看再求饶,说几句好听的,我没准真会放过你……大概。” “我杀不了你。” 塞雷斯坦诚地说道: “你的实力远在我之上,我根本破不了你的防御,速度也不是你现在这个状態的对手,更没有什么超能力。” “噗嗤,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但真遗憾,现在坦白,为时已晚。” “但是。” 塞雷斯说道: “她可以。” “她?”万妮婭一愣。 “煤球!”塞雷斯突然吼道:“咬!” 万妮婭猛地转过头,只见一团漆黑的小动物,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了玫伊莎的肩膀上。 『咿姆咿姆咪!』 小煤球张开血盆小口,露出尖锐的牙齿。 “不!”万妮婭尖啸道。 『啊呜!』 下一刻,小煤球结结实实地咬在人偶少女瓷白的肌肤上。 嘎吱。 人偶少女僵硬地转过头,湛蓝大眼睛凝视向这边。 “夜安,师姐万妮婭。” 她说道。 第105章 坦白 “师姐万妮婭,谁把你逼到这份上了?” 玫伊莎脖颈保持不动,身体机械地转向过来,她缓步向前,双手交叉在胸前,平静地说道: “看你这副模样,是用了显化剂吧?为了和地区霸主交战,居然牺牲这么多,真是令人佩服。” 万妮婭面容僵硬:“师妹玫伊莎……” “但如果师姐万妮婭是在和地区霸主战斗。” 玫伊莎目光落在她遭到蛇尾绞杀的塞雷斯,微微頷首: “为什么要对这个孩子下手呢?” 她语气不起波澜,可落在万妮婭耳中却如坠冰窟。 “不,你误会了,师妹玫伊莎,这小鬼根本不是什么无害的凡人——对,他其实是意图对我们图谋不轨,我也是侥倖才从幻觉中甦醒过来的。” “那么师姐万妮婭,”玫伊莎平静地注视著万妮婭,说道:“既然你知道他对我们图谋不轨,为什么不唤醒我们呢?” 万妮婭飞快地说道:“这个,是因为他一直跟我作战,我没空去这么做——” “是么?” 玫伊莎抬起手,从肩上接下来小煤球,看向塞雷斯:“我想,这是你的伙伴吧?亲爱的塞雷斯。真正唤醒我的人,是你,而不是师姐万妮婭。” 塞雷斯感受到蛇尾束缚的力度稍轻了一些,万妮婭似乎正心神不寧,他趁机衝著玫伊莎点了点头。 “是的,正是如此。” 月光为玫伊莎披上一层面纱,將万妮婭满脸惊慌映入她湛蓝眼眸。 “……同学一场,师妹玫伊莎。” 万妮婭声音嘶哑:“你寧可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我吗?” “正是因为我相信你,师姐万妮婭。我相信你从未改变,你依旧是那个人,也不会改变。” 玫伊莎抬起手,丝线自五指中飞出,飞天接地,在其他几人身上轻轻勒出红痕血印,造成的伤害恰到好处。 “嘶,好痛!” 莉拉·泽熙略扶著脖颈,嘟囔道:“玫伊莎,你这是干什么啊,都伤到自己人了——誒?霸主呢?” “呃……我们这是?”吉里耶夫扶著头,从地上坐起来。 “是心灵干扰,看,那边有一头泡影狐。”高克里斯指向地上的巨大狐狸,隨即转过头,目光落在万妮婭身上:“师妹万妮婭,你——” 师姐万妮婭垂著头,一言不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喂,万妮婭,你为什么把塞雷斯抓起来了?快放手啊,你不知道你的身体是有毒的吗?”莉拉·泽熙略连忙喊道:“一定是有什么误会,那孩子是好人的。” “莉拉,別说了。”吉里耶夫按住她的肩膀,摇摇头:“万妮婭都露出这模样了,摆明了要杀人的。” “可是,为什么……” 莉拉茫然,看向万妮婭,喃喃道: “万妮婭,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你们之间无冤无仇吧?啊,我知道,你也是被幻觉影响了,对吧?” “师姐万妮婭没有受到幻觉影响。” 玫伊莎立刻打破了莉拉的幻想,平静地说道: “师姐万妮婭,你提前就知道有可能会出现心灵能力强大的霸主,但是却没有提醒我们,我想,从一开始你就做好了功课,就等著这时候把我们所有人都淘汰掉,只有你一个人成功从预科班转正吧?” 万妮婭一声不吭。 “怎么能这样?”莉拉急忙质问道:“师姐万妮婭!这是真的吗?你当真这么想的吗?” “她当然是这么想的了。” 吉里耶夫包扎好被丝线切开的伤口,“泡影狐根本不是什么凶悍的霸主,她明知道这种情报,却不跟我们分享,要是我们是陌生人也就算了……三次集体复习,十五次小组作业,我们都是伙伴,考试前我们也是做好了职位分配。” 他扳著指头算了一下。 “也就是说,她总共有19次提醒我们准备,如果算上连泡影狐都制服这件事,她总共有整整20次机会能让我们避免陷入幻觉。即便如此,万妮婭也没有唤醒我们,就眼睁睁看著我们在跟空气搏斗不断耗空体力。” 他抬头看向万妮婭,恶狠狠说道: “万妮婭,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想让我们被淘汰,最好是活活累死在这里!” 莉拉怔怔看著前方。 “师姐万妮婭,为什么你不解释一下呢?” 万妮婭抬眼瞅了她一眼:“解释?” “我们没有针对过你,就算吉里耶夫有时候脾气不好,说了你几句,他也没有真的去伤害你。” 莉拉喃喃道: “你把我们丟在一边,私自去採摘对自己有用的材料,我们不仅等了你半天,还主动为你辩解,你的出身不好,经济拮据,这些东西,我们明明都理解的……” “你们理解有个屁用!” 万妮婭歪著头,突然笑了出来。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她张开手臂,调侃道: “要是理解有用的话,早就天下太平了!莉拉·泽熙略,你真以为自己几句宽慰就能解决我的困境?真要是理解,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千金就应该散尽家財,真正像个穷人一样过活,才有资格跟我谈理解。” “但是,我们是同学吧?”莉拉捏著拳头,轻声说道:“我们一起在预科班读了那么久,合作了那么多次任务,大家一起互相倾诉困难,相互帮助,这才是学院存在的意义吧?” “那又怎么了?同学,算得了什么呢?” 万妮婭讥讽地指著莉拉·泽熙略: “我最噁心你这种人了,从来不缺吃穿,不知人间冷暖的大小姐,却整天做出一副『我很善良我很温柔』的模样,假装自己是什么好人,结果呢?你身上的一滴血一粒脂肪都是取自穷人身上的。別跟我教唆什么善良温存,什么同学情谊……真噁心,这种无聊的假慈悲,还是留著去跟你的宠物狗说去吧!” 她畅快地骂了一通,不顾莉拉·泽熙略的面容苍白,万妮婭反而舒坦极了。 “我是要往上爬的,我比你们都穷苦,我比你们都努力,我不像你们会贪图享乐,我,我……我但凡有一点机会,有一口资源,就绝不会放过!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会在乎我,没有人能够真正帮助我,所以我必须往上走,我要不顾一切地向上,登上这如至高天一般的十五重巔峰。” “你以为我只算到了泡影狐吗?不,这二十年来的考核题目,我全都看过了!所有会出现的地区霸主,鸣钟鬼、掠袭虎、锐魔……所有的魔怪,我都准备了应对措施,我比你们都努力都认真,凭什么你们能够跟我平起平坐共享一个导师的资源?” “——只是可惜啊。” 她说著,看了一眼蛇尾缠绕著的塞雷斯,对方已经因为毒液休克过去,万妮婭冷哼一声,隨意撒开,释怀地说道: “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没啥可说的了,时运不济……除了运气不好,我什么也想不到了。” “咳咳……真你妈的可笑。” 她猛地转过头,只见被她摔在地上的塞雷斯翻了个身,咧开嘴角,对著她说道: “没有人爱过你,你就说別人的关心是假的,畜生的,你父母双亡就觉得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样死了全家吗?怪不得你家完蛋呢,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还是至高天有眼啊,提前就在我杀你父母之前把你全家给杀了,你家的族谱是叫百年孤独吗?抱歉,我说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单纯想杀你妈,怎么?你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那可別这样了,我不是你爹,我年纪轻轻还不想死,可別拿我当消耗品,你这个近亲繁衍的阉奴!到你父母坟头跟前跳三贴舞去吧,你这傻子!” 塞雷斯咳嗽了两声,隨后连他自己都震惊了。 【李德利,你们的语言在骂人方面……是不是太可怕了?】 这一通长骂后,李德利的残留意识似乎对此心满意足,结晶化的灵魂光团隱约消融了一些。 儘管有些过分,但塞雷斯感觉,自己有时候也並不是很討厌李德利的做法。 第106章 手段 毫无疑问,这一番来自异世界的污言秽语,带来的衝击强度,远比塞雷斯那点拳脚对万妮婭的伤害大。 万妮婭呆呆站在原地,其他学员也都听得发愣,他们不自觉地会分析起来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的连结,然后被其中充斥的暴力和诗意所震撼,这种近乎是精神层面的施暴中,还混著塞雷斯的一些本地化改造,將宗教信仰全部融入其中。 “你……你!” 万妮婭指著塞雷斯,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她的大脑半天没缓过神来。 理智告诉她,这是塞雷斯在故意挑衅,让她愤怒动手,这样一来,本就对她不满的学员,就有了理由出手,如果什么都不做,自己冷静下来,其他几人还是得捏著鼻子跟自己一通过考核。 是的,冷静、冷静…… “喂,万妮婭。” 塞雷斯看著她,说道: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考核通过了,就安然无恙了吧?” “……啊,这倒是提醒我了。” 吉里耶夫立刻明白塞雷斯想说什么,跟著一起起鬨起来:“確实啊,如果我们四个都没通过,我们背后的家族应该会起疑心吧?” 高克里斯诧异:“吉里耶夫?你在说什么……” “师姐万妮婭。” 人偶少女玫伊莎开口打断道:“我不觉得你的手段是理性的,或者说,你这样做会让自己在整个学院中名声狼藉,看似將导师的资源全部占据在自己一人身上,但实际上,学院之中有著大量跨专业、跨派系的合作任务,你的做法只会打破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会再有人相信你。” “呃——嗯,哦。”高克里斯恍然,明白几人意思,他挠挠后脑勺,无奈地说道:“誒,我真不想陷入这种破事之中,好好读书学习训练不好吗?非要彼此算计伤害,多没意思,大家相互扶持,攻克难关,明明是个教育组织,结果还动上家族势力,这多不好啊……” “但是。” 他话音一转,暗红的眼球凝视著万妮婭: “让这样的群体里混进去一个害群之马,显然影响更坏。” “你们,什么意思?” 万妮婭声线颤抖,她瞪大眼,看著眾人:“你们说这些算什么?这可是佩灵郡学院!你们想靠背后家族把我赶走吗?” 吉里耶夫调侃道:“赶走?为什么不能是你自愿退出考核呢。” “你开什么玩笑?这地区霸主是我制服的!我,我才是这场考核中最优秀的学生,我完成了一切要求,是你们没有达到规则。”万妮婭吼道:“別听那个臭小鬼的发言,他刚刚那些可怕的说辞……他就是个恶魔!你们还没发现吗?” “万妮婭,你是不是没搞明白啊?就算塞雷斯骂人很可怕,但归根到底——是你自己承认了你做了这一切啊。”高克里斯嘆息一口气,说道:“这里有四个学员,再加上塞雷斯这个局外人,都可以证明你故意对我们见死不救,甚至打算独占导师资源,这样破坏同学合作关係的行为一旦传出去,你觉得未来的学生生涯里,还会有人找你合作吗?” “呵!那又如何?没有我,你们能通过考核吗?”万妮婭冷笑:“考试就是考试,无论如何,就是我表现的成绩最好,就算对你们见死不救又怎么样?我不信其他人难道就没有故意在考核中坑害同盟,学院可没有说故意限制其他考生不通过是违反校规的——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確实,我们不能拿你怎么样,校规之中也只是说了『只有通过考核的学生才被视为正式学员』,除此以外,在考试规则並无严格的说明,必须要团队协作或者不能伤害同学。很多东西,確实只是限於学生彼此间的约定。不然的话,我刚刚唤醒其他同学的行为,也会被视作违规了。” 玫伊莎说道。 万妮婭笑了一声:“哈!既然如此,我看这考核已经结束了,也没必要再爭执了,大家冷静下来,考完试再说別的,有什么想说的话,等到以后再说吧——” “但是,恰恰是因为不存在『考试中不能伤害同学』这一点和考试中需要大家团结一致才能对抗敌人,所以最终导致人们为了选择最大利益,而放弃互相戕害,转而寻求合作。看似愚蠢的善良,实际上是非常高明保全各自实力的智慧。” 人偶少女看著万妮婭,说道: “因为学院的考核,如果不团结一致,真的会死人的。” “玫伊莎,你这是要做什么?” “师姐万妮婭,我们一直以来保持谦让和理解的態度,並不是因为我们真的很天真善良,恰恰相反,除了莉拉小姐,我们都称不上是什么好人,至少我们的家族都有污点劣跡,行事也称不上光明磊落,但在这场考试中,只靠我们自己,没有一个人能够独立通过考试,我们需要藉助彼此的力量……真正的自私,恰恰是无私。” 玫伊莎说著,手中挑起丝线,不知何时就在万妮婭身旁布下了重重网道。 “你——玫伊莎?!”万妮婭尖啸:“你算计我!这个规模,分明是你一早就开始布傀儡线了!” “玫伊莎·优伶。【伊娜碧利斯堡的优伶】家族。”她提起裙角,向其致意:“你与我观念不和,在考核中大打出手,我失手將你打伤残疾,大不了……日后交点罚款赔钱就是。” “不,你不能这样,玫伊莎!是我击败了霸主啊——” “你击败的?谁能证明?”吉里耶夫讥讽著,把玩起自己的水母触鬚道:“这个队伍里可是有两个用毒的,你觉得导师会认为是谁做的?” “贪婪,自私,崇强欺弱,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穷人弱者不过是以此当掩护,既然你这么喜欢强者,那就让你看看,真正的达官贵族的手段吧。” 高克里斯摇摇头,提起迅捷剑。 “抱歉,师妹莉拉,接下来会有点残暴,你心地善良,把头转过去——” 砰! 原地惊起一声炸雷,师姐万妮婭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看著前方。 “莉……拉?” 鲜红的拳头穿过她的腹腔,莉拉张了张口,双眼通红。 “我不想这样的……” 她的声音颤抖,像是害怕一样: “我那么相信你,一直在维护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107章 蛇之血 “呃啊……呃呜……” 万妮婭张著嘴,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她看向莉拉的眼神与其说是惊恐,不如说更像是『难以置信』。 谁也没想到,几人之中最天真善良的莉拉·泽熙略,却是第一个动手的。 嗤噗…… 莉拉徐徐掏出手爪,鲜血迅速喷涌而出,万妮婭摔在地上,不住地咳嗽,身形抽搐。 “莉拉……我……” “我不明白。” 莉拉看著鲜血浸透的手掌,上面的臟器碎片仍保有活性,若有规律地在空气中抽搐蠕动著,明明是她动的手,反而声音比万妮婭更加颤抖: “我们之间明明无冤无仇,因为你的出身不好,经济困窘,甚至还有照顾,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那些真正歧视你,嘲笑你的人,你不去对他们吭声,偏偏是我们,我们把消息分享给你,把搜集情报的任务交给你,把主攻的位置也交给你,不说是委你重任,最起码……称得上是信任吧?” 万妮婭张了张口,她瞳孔一缩,一记重拳凶猛地砸在她的脸上。 啪! 骨裂肉碎,面容塌陷,万妮婭的头颅歪斜地倒在一旁。 “但你做了什么?师姐,不,万妮婭!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所有人!” 莉拉瞬间骑在蛇身,捏起拳眼,直揍在万妮婭的脸庞,一拳拳砸下去,鼻涕血沫眼泪七荤八素混在一起,鲜艷绽放,她的拳又缓又重,留足了喘息和疼痛扩散的余量。 “泽熙略家族祖训:『huoma,failuro en cadilo,betrayalo wa dino.』——为人者,再大的过错都可以原谅,再小的背叛都无法容忍。” 莉拉呢喃著,捏起万妮婭的下巴,一拳揍在小腹上,后者眼球向外猛突,身形脱离地面,朝著上空飞起,还在半空中又被莉拉一把拽住蛇尾,绕过头顶,如拋石索般抡转,狠狠砸在一旁树干上。 ————轰! 树折断裂,重重压在万妮婭身上,她仰头哀嚎,莉拉骤然抽身扑来,捏住她的下巴,脚尖一鉤,踢起一块木头塞进她口中,然后膝盖猛然向上一顶,手捏脑袋朝下一压。 喀嚓! 木柴断裂,万妮婭两颗毒牙也当场崩碎,莉拉面无表情,双瞳猩红,眼眶晶莹,提起一脚踹在万妮婭口中,將残余的半截木头直挺挺戳入口中,把口腔撑开撕裂,木屑卷著截断的舌头一起入了食道。 啪嗒。 万妮婭的脑袋重重落在地上,饶是如此,她的双眼依旧有著亮光,传承者的生命力实在太过坚强,她已经不再期望被放过,只是看著莉拉,目光充满了祈求。 “……怎么办?” 莉拉心软了,她捏紧拳头,喃喃道: “我,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应该让她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但是,看著她哀求的眼神……我竟然想著给她个痛快。” “我理解你的心情,师妹莉拉。” 人偶少女走到她身旁,安慰道:“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不必感到自责。” “对嘛,就这么放著,让她被周围的尸鬼和野兽追上来慢慢吃掉就行了。”吉里耶夫耸耸肩,调侃道:“不过能把你气成这样,万妮婭也是罪有应得,在我们之中,你是最善良最单纯的那个,她惹谁不好,偏偏惹了你。” “我完全不想这么做的……” 莉拉喃喃道,她眼眶通红,满是鲜血的手抹著眼角的泪花:“她非要这样,我,我也没办法,如果是我也就算了,但她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我没办法再原谅她了。” “不过这样的话,学院那边不好交代吧?怎么说?咱们提前串一下口供?一致咬死是她自己贪恋素材死在外头了?但这伤痕明显看著不是怪物留下的……” “嗯,还得偽装一下现场,不然的话还得要麻烦家族那边做解释。” “杀掉她,给她收个尸带回学院吧。” 高克里斯揉著头,嘆息一声道:“她到底也是人类,死在野兽口中未免太悽惨了。” “师兄高克里斯,你就不怕这样回到学院,被人说三道四吗?” “那倒是无所谓,只是想到如果有一天我也曝尸荒野,就有点难受。”高克里斯哂笑一声:“虽然万妮婭很不是个东西,但是说到底也是学院的人。当然,我不是说同情万妮婭,只是让文明的人死在荒野,是对文明的不敬。” “倒也是,师兄高克里斯,没想到你还有如此高的格局。” “谈不上,只是我们可不能跟万妮婭一样,每个人要是都只顾著自己,就再也没人愿意诚信合作了,你说是吧?” 他笑了笑,看向莉拉·泽熙略,顿了顿: “莉拉,你现在的状態还是算了,到旁边休息去吧。” 莉拉一愣:“但是,我……” “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光是出手教训她都让你很不適了,真要是让你动手了结万妮婭,不知道要难受多久呢。” 他说著,突然看向塞雷斯: “那边那个小鬼,能帮个忙吗?” “我?” 塞雷斯抬起头,吉里耶夫刚给他灌下解毒剂,身体还有些发软,他茫然地爬起来,走到高克里斯跟前。 “嗯,万妮婭跟你战斗了那么久,听到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想你应该对她充满愤恨吧?” 塞雷斯頷首:“她侮辱了我,把我弟弟的性命视若无物……” 高克里斯轻鬆地说道:“那正好,你来杀她吧。” 塞雷斯愣了一下:“可是,她是你们学院的人吧,清理门户的事情,还是得你们自己下手才说得过去吧……” “就是因为都是自己人,所以才感觉下不去手,何况如果是死在外人手里,还是个凡人的小孩,那就是技不如人,导师都不屑於提起这件事,其他人哪怕知道,也不会说什么,纠结起来,那完全是丟学院的脸面。” 高克里斯耸耸肩,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抵给塞雷斯。 “再者说,我们確实跟万妮婭之间的仇怨,不至於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反倒是你,如果不亲手了结仇敌,恐怕內心难安吧?不论是从利益还是从感性角度,都应该交由你来处理。” 塞雷斯看了看左右,其他人都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他接过匕首,从皮革鞘中抽出,月光如水一般落在利刃上,泛著亮银的光。 “我……我从来没有杀过人。” 塞雷斯迟疑地说道。 “没事,我们相信你,手起刀落,就这么简单。” 『咿姆咪。』 小煤球顺著裤脚爬到他肩膀上,鼓励起来。 塞雷斯转过头,看著被树干压在底下,虚弱喘息著的万妮婭,她披头散髮,蛇眼忽明忽黯,死死盯著塞雷斯,见他露出锋芒,缓缓侧过脖子。 吉里耶夫忍不住低声道:“话说,让一个小孩去干这个,真的好吗……” 高克里斯淡淡看了一眼吉里耶夫:“你觉得能够跟第一序列的传承者正面斡旋几分钟不死的,能是普通小孩吗?” 后者愣了一下,忽然听到一阵沉闷的声响。 嗤! 塞雷斯稳稳地把刀刃没入万妮婭的太阳穴中,用力一拧,將脑组织悉数破坏搅烂,再从中拔出,在对方衣衫上擦乾净脑浆和血跡,收刀入鞘,转身递还给高克里斯: “做完了,刀还你。” 高克里斯怔怔看著塞雷斯,这个八岁的小孩子个头不高,看起来也不出色,除了体格比较结实,看著也不算强壮,没什么特点。 只是这样杀完人,顺手抹乾净刀身的平静的態度,实在让人很难把他和之前那个满脸愁容的小鬼联繫起来。 “送你了。”高克里斯摇摇头:“权当是杀人的报酬——不过万妮婭的尸体和行李我们得带走,她到底是学院的人,死后还得葬在外围学员公墓里。” 塞雷斯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们不会找我寻仇吧?” “不会啊,毕竟也只是个外围学生,无权无势,死在外面纯属丟人,死在一个孩子手里,学院认不认都还难说呢。” 塞雷斯鬆了口气,点点头。 “那就好。” 就在他转头询问的时候,万妮婭的尸体上陡然浮现出一团雾蒙蒙的光团,本能地想要逃逸,但被近在咫尺的塞雷斯牵引捕获,毫不留情地吸入体內。 塞雷斯晃了晃头,吸收了攀狸的灵魂后,他的灵魂强度提高了一些,原来吸收灵魂时,可是会头痛好久。 但现在,他能够稳稳站在这里,静静看著万妮婭·斯佩里短暂狭隘的一生从他眼前掠过。 【万妮婭·斯佩里,十五岁,佩灵郡学院预科班学生,帕兰顿浮空城人士,第一序列传承者,掌握著[黄线蝮蛇之传承]。原本出身富足,因商业纠纷,遭到对手血洗报復,家道中落,变卖残余家產度日,资不抵债,最终流落街头,四处杂工度日。两年前,因发现一封家传信物,依託推荐进入到佩灵郡学院学习,但性格市侩自利,难以与其他人平等相处……最后的遗愿是,希望能够成为正式学员,过上体面的生活。】 塞雷斯凝神前方。 万妮婭的灵魂光团比老约克的灵魂光团小一圈,不过更凝固结实一点。比起来格里德·伊逢,又各方面都不如,最大特点就是她的灵魂光团会忽闪忽灭著光芒。 信息很短,內容很少,情绪虽然强烈叛逆,面对塞雷斯的吞噬表现出强烈的牴触,但却没有什么实际的压力。 甚至某种意义上,比老约克的灵魂还好吸收一点。 【文化相同,人种相同,年龄也不大,信息量不多,就算性別不同,但整体上还是相似之处多……自从吸收完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后,这种灵魂对我来说实在称不上是挑战了。】 就算没有攀狸灵魂的强化,塞雷斯感觉自己也能很快吸收掉万妮婭的灵魂。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自己亲手终结的生命,塞雷斯感觉得出来,这份灵魂充斥著一股恐慌畏惧的情绪。 【没心情瀏览她的人生,这个重量……嗯,可以拎起来。】 塞雷斯懒得关注万妮婭的过往,发现自己的精神强度足够,就直接將其灵魂光团拎起,塞进凹槽里。 几乎是將万妮婭·斯佩里的灵魂光团粗暴地塞进意识深处的凹槽,那团忽明忽暗的光华瞬间被压制、吞噬。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塞雷斯发现,这远比吸收格里德·伊逢灵魂时更轻鬆,只是淡漠地流过他的神经。 她的恐慌、她的怨恨、她那卑微的渴望体面生活的遗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微弱的涟漪便沉没下去,未能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烙印。也许正如他所想,亲手终结带来的某种掌控感,或是吞噬格里德灵魂后提升的閾值,让万妮婭的分量显得轻飘了些。 到了这时,塞雷斯才有空看向下方。 在刚刚激烈的战斗中,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受到强烈鼓舞,已经彻底被他吞噬,理所当然地,也在下方浮现出来了一个全新的,整体呈现出翠绿色的印记。 这就是格里德·伊逢的灵魂赋能。 ———————————— 〖反叛格里德·伊逢之魂〗 “格里德·伊逢,叛逆、残暴而狂妄,一介武夫,崇尚暴力和强大,奈何天资有限,力量之路走的坎坷狼狈,即便如此,格里德·伊逢依旧选择一意孤行,不顾庞人劝阻,甚至连自己的父母也一併拋弃。为了自己纯粹的欲望,为了追求至高的武力和种族纯净,他不在乎世俗的目光,也不在乎善恶好坏,但凡阻挡和劝诫他的人,都会被他视若愚者,即便他自己都知道,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蠢材。” ——使你隨时能够放下一切,为了自己的信念,顛覆过往的所有。 ———————————— 他晃了晃头,將注意力从內部世界拉回现实。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在狼藉的林地间,断裂的树干沉重地压在万妮婭失去生机的蛇躯上,鲜血早已將四周的土地浸染成深褐。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草木的断折气息。 结束了……吗? 不,这才刚开始。 塞雷斯麻木地看向森林中,静静等待著。 他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取走任何一个人的生命,而是为了拯救他的弟弟,赫拉底乌斯。 现在,学员们的考核已经完成,他的弟弟却迟迟没有现身。 “赫尔……你在哪里?” 第108章 至高天在上(前) 久久不见踪影,高克里斯拍了拍塞雷斯的肩膀,摇摇头:“这个时间点,已经差不多了,如果还没来,以醚虫的习性,多半是宿主没抗住……” 塞雷斯直直看著前方,一言不发。 “我说句不中听的,醚虫这种生物,一直以来都是採取『野外发现就灭绝』的措施,是有原因的,吞噬灵魂是十五重至高天万所不能容忍的罪孽,所有涉及伤害灵魂的生物,都必须被彻底灭绝。” 塞雷斯没有吭声,他捏著拳头,就像是提著一口气,如果拳头鬆了,他的气大概也散了,也可能他捏的不是拳头,是心中什么东西。 “醚虫分多种,小翼醚虫、大翼醚虫、隱翅醚虫、水生醚虫、兽醚虫……但无一例外,都是灵魂最大的死敌,能及时发现救回来是幸运,救不回来也是正常,这事呢,就当个教训吧,遇上了就遇上了,每年都有这种悲剧发生。” 高克里斯的安慰很体贴,但塞雷斯听不进去。 他闭上眼,不去想,不去听,只是激活热源感应,在这破晓前的漆黑森林中,追寻著可能的一缕火焰。 世界寂静又黑暗,黎明黑暗又寂静,生命如星辰一般闪烁跳动,却始终找不到塞雷斯所需要的那一颗星。 【赫尔……赫拉底乌斯,我的弟弟,我什么都不要了,请你回来吧,求求你了,你是我在世俗上唯一的亲人了,如果连你也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我背叛了信仰,吞噬了灵魂,杀人夺命,我已经惹了一身罪孽,如果不是为了家人,我这种邪恶的祸害,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活著呢?】 塞雷斯想到。 【啊,我当真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一般这个时候,人们都会选择跪地向至高天御座祈求恩垂怜悯,而我第一反应却想的是自己该怎么活下去,难道这就是我被惩罚的原因?】 塞雷斯睁开眼,下定决心。 【既然如此——】 塞雷斯双膝下跪,解开衣衫,袒露上身,单薄的脊背上遍布荆棘鞭笞的伤痕。 他双手握拳交叉在胸口,仰头高望。 十五重星云叠著星云,交相辉映幻彩美轮美奐,光芒跨过次元和亘古,高悬亿万尺的高空,將法兰达系统层层包裹。 塞雷斯喉间涌动,深吸一口气,诚恳祈求道: “至高天在上!玛緹、霍默、黎博、泰姆、巴隆、骸恶、蜜儿、歹暇、荧罗、麦斯、那朽、赛科、烈特、菲尼、凯嘉!无论是谁都好,救救我的弟弟,至少让我再看到他一眼,他也许不是个好孩子,但他懂事聪明,爱护家人,他是我们家族的希望。” “诸天御座,听我诉说!我向您深刻懺悔,我犯下过诸多罪孽,任何一项都为世人唾弃,我向您坦诚:我,塞雷斯·锻锤,本名塞厄里斯·德·歌顿,我並非诚挚信徒,我有著不为人知的过往和无法被容忍的罪行,我並非哪一重天的信徒,但在我心中,每一重天都至高无上,是世界的规则和主宰,只要您显灵降下奇蹟,让我的弟弟赫尔,即赫拉底乌斯·锻锤能够现身,我愿意献上我的一切,纵使將灵魂打入圣火,在星云轮转间磨灭化作尘世碎屑,在所不辞!” “吾在此立下誓言,日月见证,群星聆听,举兆亿京垓繁星尘沙数加身,不论哪一位至高天显灵,我塞雷斯誓死追隨,我將化为您的利刃,诛灭一切异端邪徒,这条性命和死后魂灵交付於您,纵使那人是我,也不例外。您的意志就是我前进的方向,我將不问对错,不辨色彩,耳中所听皆为至高天所想,口中所言皆为至高天所念。” 塞雷斯说著,张开双臂,虔诚地呼喊道: “赫尔!我的弟弟!赫拉底乌斯,你到底在哪里?我给你洗的外套,这会儿已经晾乾了,你跟我一起回去,我给你买煮鸡蛋、热气腾腾的大饼、昨天燉好的柿子酱还有好多,回来吧!我不能没有你……” 他不断地呼唤,对亲人的渴盼逐渐压倒对至高天的信仰,似乎也是因为这般原因,林间蚊虫窸窣,鸟兽鸣啼,却唯独不见人影。 塞雷斯喊了一遍,又一遍。 旁边的学员们起初还试图劝诫,但看著塞雷斯通红的眼眶,听著他嘶哑的声音,也纷纷放下来了执念。 “时间快到了。” 吉里耶夫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说道: “七分钟,最多也就是十分钟,应该就超过期限了。”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莉拉会说那孩子很可怜了。”高克里斯看著塞雷斯的背影,感慨道:“我不知道他究竟经歷了什么,但我感觉得出来,他身上没有多少属於他的地方,他不像是在为自己活著,而是把別人当做自己活著的理由。” “可悲、可怜,如果是別人我会觉得可笑,『没有一点人生主见的东西』……但是当这些东西落在一个八岁小孩身上时,我实在笑不出来。这些东西,应该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承担的,就算是万妮婭,也没有这么悲惨……塞雷斯,这孩子知道自己很悽惨吗?” “都说男人成家立业以后,就不是为了自己活著的,因为对家庭和工作的操劳,所以变得愚昧又麻木,没有自己的乐趣和理想。可那孩子才八岁,他就扛起了这些——我不觉得这是应该取笑的,就算他早晚有一天会变成这样,那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他很勇敢。” 人偶一般的少女玫伊莎给出评价,她一动不动注视著塞雷斯,说道: “看起来比谁都懦弱,但却敢於作出常人不敢做出的决定,面对这样的人生没有逃避,而是硬著头皮,用麻木和保守当作止痛药,就扛了上去,儘管这孩子尚且年幼,却比很多人都勇敢。” “是啊,他就是很勇敢,我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感受到了。” 莉拉·泽熙略神色复杂,喃喃道: “师姐万妮婭,你真应该看看,同样是可悲的局面,那个比你弱小的孩子,是怎么做的,他没有因为自己贫困羸弱而自暴自弃,没有因为困窘而想过陷害他人,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会真诚地提出请求帮助。” 第109章 至高天在上(后) “至高天、至高天,请你显化奇蹟降人间!” 塞雷斯疯魔一般地呼喊,声嘶力竭。 “至高天、至高天,英雄传奇縈绕在身边。” “至高天、至高天,岁月於你从不减威严。” “至高天、至高天,我所思所想皆为你念。” “至高天、至高天,总是心存善念救人间。” “至高天、至高天,辉光事跡闪耀亿万年。” “至高天、至高天,震咤八方天穹神威显。” “至高天、至高天……” 塞雷斯把他所听过的一切祝词和歌谣念过一遍,寒风將他癒合的伤口再度冻裂,他哆嗦著身形,不住地向神灵祈祷。 黎明太长,他什么都看不到,黎明太短,他没看到人出现就要流逝。 天亮吧,让他能够看到更遥远的方向,看到地上的足跡和弟弟的身影,天別亮,如果在这时候天就亮了,那弟弟真的就不见了。 塞雷斯不在乎自己的思维和期盼是否衝突纠结,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母亲当日在礼拜堂为何歇斯底里,她无法接受一切被剥夺,所依赖的一切就此消失,至亲的人不再与自己朝夕相处。 原来他也一样,妈妈没有疯,妈妈只是无法接受现实,换做是他,他也做不到。 塞雷斯低垂下头颅,一言不发,面如死灰。 咔噠。 时针斩断过去的联繫,吉里耶夫收起怀表,说道:“结束了,不论怎么算,都已经完全超过八个小时了,召唤导师吧。” “嗯,去操作石板吧。” 高克里斯看向塞雷斯,走到他身旁,蹲下身来,扶著他的肩膀,说道: “虽然很遗憾,但人总得往前看。” 他重重拍了拍塞雷斯的肩膀,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进去,转身朝著自己同伴走去。 “吉里耶夫,石板怎么样了?” “我调整好了,信號稳定,正在接入浮空城——莉拉、玫伊莎,你们那边符文石放好了,就过来进行身份牌录入。” 莉拉竖起大拇指,喊道:“我这边完成了。” “一切顺利。” 玫伊莎说著,突然侧过头,人偶一般一成不变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人性化的表情: “你们看……那边!” 几人侧头看去,在黑森林之中,一个身形正徐徐前进,脱离开阴影的束缚,一瘸一拐,全身伤痕累累,遍布虫类啃食的口子,如同傀儡般踟躕往这边走来,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这片灵性富集之地。 伴隨著他不断靠近,月光照亮他的面容,半张脸庞被紫黑色的虫群覆盖,露出来的脸庞清秀漂亮,和塞雷斯所说的完全吻合。 “我的天……至高天真显灵了!”高克里斯目瞪口呆,隨即反应过来,从行李中抽出一捆绳子,招呼起伙伴:“吉里耶夫快操作,召唤导师降临,玫伊莎拉网封锁这一片区域,莉拉,你跟我一起上去制住他!” “明白!”、“交给我。”、“动作快!” 塞雷斯抬起头,乾涸的眼眶中倒映出熟悉的身影,他的心底一颤,大脑一片空白。 月光揉碎了落进他眼瞳中,然后融化成水涌出,他张著口,僵硬地从地上爬起来。 “赫……赫尔……” 他全身都在颤抖,声音也不例外,他缓了缓神,使出全身力气喊道: “赫拉底乌斯!” 踟躕的赫拉底乌斯似乎听见他的呼唤,缓缓抬起头,那露在外面的一只绿色眼眸隱约泛起光,不时有虫子爬过嘴唇翘起,微弱翕动。 “……呵……呃……” 他的嗓音很轻,再多用力一点就被碾碎在寒风,好在风也体贴,转送到塞雷斯耳边。 塞雷斯听得真切,赫拉底乌斯说的是两个字,確切说,是一个单词的发音。 “哥……哥……” 在这一刻,塞雷斯一下子充满了全部的力气,不光是老约克的赋能在生效,从心底涌起了一股强劲的力量,推动著他甩开跪得僵硬的双腿,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 “赫尔,別怕……哥哥来了。” 他低声吼道,奋力朝著对方跑去。 啪!啪! 莉拉和高克里斯展开架势,鯊鱼和蝙蝠群瞬间掠过塞雷斯左右身畔,先后落在赫拉底乌斯身旁。 莉拉手中投出套索,赫拉底乌斯猛地转过身规避开,蝙蝠群瞬间从背后一拥而上,將他全身包裹,在数百只蝙蝠之中,一只贴在后颈的蝙蝠张开口,尖牙轻轻咬破肌肤,吸吮起血液和体力。 这一举动瞬间刺激了醚虫的危机感,赫拉底乌斯全身颤抖,双手捂住额头,嘴角瞬间咧开: “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啸瞬间將蝠群震飞击退,落在原地聚合为人形,高克里斯脸色显得有些不妙,这无形的超声波对於他来说似乎更加敏感。 “落线、悬丝、接弦。” 人偶少女玫伊莎双手十指各自弹出丝线,飞速射出的丝线在赫拉底乌斯身下迅速交织成网,在她的支配下倏然升起,將他重重包围。 “——收网。” 玫伊莎双臂交叠,隨即猛然向外一拉,细密的丝线网络瞬间闭合,在他身上勒出千百道血痕,只要稍微一动,就会被丝线切开肌肤,一些毛孔中寄生的醚虫扛不住压强,在肌肤下来回窜动,远远看去,皮肤就像是被风吹开的波浪一样翻涌。 嘎吱——嘎吱—— 指尖传来傀儡丝的震颤,玫伊莎頷首,语气中似也带上几分焦虑:“醚虫强化了他的肌肤,丝线撑不住太久。” “莉拉!”高克里斯拔出迅捷剑,沉声道:“別留手,醚虫在控制他的身体,使出全力打晕他。” “(未知语)我憎恨,我的软弱无能。” 莉拉单手伏地,外在的肌肤迅速失去血色,无形的能量在她的手腕脚踝之上迅速縈绕,她双目鲜红,脊背弯曲,如同拉开的弓弦。 “(未知语)我憎恨,我的优柔寡断。” 咻啪! 高克里斯瞬间欺身而上,单手背后,手中迅捷剑飞速劈斩,赫拉底乌斯垂著头,全身毛孔中瞬间涌出海量虫群,落在他手中化作一把蠕动的长剑,手腕一摆,就格挡了过去。 第110章 虫之刃 鏘! 明明是虫子,与剑刃碰撞时却爆发出金铁交击的鸣响,高克里斯目光一凝:“这是有套路的剑招——醚虫已经开始提取一部分记忆了!” 他抖了个剑花,重心朝后,手中迅捷剑拉的飞快,破空声不绝於耳,每一击落在虫之刃上都会迸射出炽烈的火花。 高克里斯剑术高超,反应迅速,但他没想到,醚虫的动作越来越嫻熟,几个回合下来,直刃竟跟得上拉皮的速度。 赫拉底乌斯一剑接著一剑斩出,转身腾手,一脚踢在高克里斯胸口,反手接住虫剑,直朝著高克里斯脖颈抹去。 鏗——鐺! 高克里斯侧剑招架,虎口传来酥麻,他目光微微一凝,隨后一甩手腕,迅捷剑绞住虫剑的护手,用力一撤、一抬。 赫拉底乌斯望著他,死死抓著剑,又或者说剑和手连在一起,能够轻鬆將老兵手中武器缴械的技法,落在他手上毫无意义。 然而高克里斯目的也达到了,对方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剑斗时,他一甩空閒的胳膊,左臂忽然化作蝠群迅速铺开! 赫拉底乌斯低身趴下,用完全违反人类的姿態规避开浪潮的啃咬侵袭,並迅速绕到高克里斯身后,提起虫剑,直朝著高克里斯刺去。 嗤! 轰鸣之声平地炸响,掀起的衝击波將赫拉底乌斯卷飞出去。 “(未知语)我憎恨,我的焦虑不安。” 莉拉全身肌肤赤红,右手五指舒张,又迅速一根根握紧捏拳,她双瞳闪起寒芒,掌中压缩的风暴即刻凝聚成一个微小的团体,全身因为能量的凝聚泛起莹光。 赫拉底乌斯翻身而起,迅捷剑立刻刺破他的肩胛,高克里斯上前一把捏住他的脑袋,朝著后方甩过去。 “赫尔。” 赫拉底乌斯踉蹌几步,在醚虫控制下愣是稳住了身形。他提起虫剑,正欲再度出击,脚下猛然盪来丝线,將他双脚绑在一起,他提剑欲斩,只听背后传来一声急速靠近的呼喊: “赫尔。” 不知道是人的本能,还是醚虫的控制,原本挣扎的赫拉底乌斯猛地转过头。 ——只见狂奔而来的塞雷斯提起拳头,凶猛地打在他的面颊之上。 砰! 赫尔纹丝不动,塞雷斯使出全力的一记拳头,打在他脸上,堪称绵软无力,连脑袋都没有动一下。 但下一刻,他脸上爬行蠕动的醚虫们似乎遇到了什么噁心可怕的事物,纷纷避开塞雷斯砸在脸上的拳头,往內部收缩回去。 赫拉底乌斯全身一颤,绿色的眼睛一瞬间恢復了聚焦,看向近在咫尺的人,眼前一亮,张开口: “哥——” “躲开!”高克里斯地吼一声,抓住塞雷斯的肩膀,迅速带著他后退让开,塞雷斯目光凝视著赫拉底乌斯,重重点了点头。 “相信我,赫尔。” 赫拉底乌斯目光闪烁,下一刻脸上又被醚虫所覆盖,他提起虫剑,端平指向后撤的塞雷斯,准备发动追击。 但就在这一刻,身侧突然掀起强劲的风暴。 “厌憎心!” 莉拉捏拳向前挥出,高度压缩的拳势瞬息迸发,与空气交相摩擦,绽放出橘红的电光,顷刻落在赫拉底乌斯身上。 “三·重·过·压·杀!” 轰隆——轰——轰! 先是音爆的噪响,紧接著是气浪的迅猛扩散,最后以物理碰撞的沉闷收尾。 赫拉底乌斯单薄的身躯被正面打飞,连续撞塌四五颗大树,这一拳莉拉·泽熙略使足了力气,扩散的衝击波一路掀开地皮,漆黑的腐土肆意飞扬溅射,在黑森林的大地上,生生掀开了两道波浪。 赫拉底乌斯的身形重重落在树干上,隨后滑落而下,歪著头颅,两脚摊开,瘫在原地,全身因为脱力而动弹不得,醚虫疯狂爬窜,试图重振旗鼓。 “就是现在!” 高克里斯和莉拉瞬间跳起,各自拋出套索,先后套在赫拉底乌斯的腰身和脖颈,左右发力,將他全身拉紧绷直,防止他用上一点力气,然后赶紧上前,麻利地將他綑扎束缚起来。 “导引线路搭建完成,把他放上来。” 玫伊莎挑起丝线,在空中接引住赫拉底乌斯,像是缆车一样吊著他快速转移到无垢之地的净化石前。 几人马不停蹄,快速返程和玫伊莎匯合。塞雷斯急不可耐地越过人群,朝著前方跑去。 “赫尔——” 他话音未落,那边传来一声警告: “嘘。” 塞雷斯愣了一下,隨即低头朝前看去,只见赫拉底乌斯被放平躺在地上,不住地挣扎,而一个全身隱藏在厚重斗篷中的成年人,正单膝跪在一旁。 那人一手竖起食指在唇前,示意噤声,另一手中托起一团淡蓝色的辉光,徐徐向下方的赫尔传递出温和、纯净的能量。 “你们来的太晚了,醚虫已经渗入脑髓和神经中央,换做別人,已经在諮询找哪个石匠雕刻墓碑了。” 斗篷下的声音像是冰沙,清冷带著点嘶哑,听起来倒是很磁性,但也分不清是男女。 塞雷斯张了张口,也不敢开口。 儘管斗篷人讲的很难听,但他仍然能从对方的话语中听出救治的希望。 “换做別人”,潜台词就是“还好遇到了我”。 虽然听起来充满了傲气很不中听,但傲气也是自信的体现。 对方需要的是安静,塞雷斯捏紧拳头,克制著自己的情绪,低头坐下,双手抱拳,不住地祈祷。 “导师一定有办法的。” 莉拉捡起地上的衣裳,披在塞雷斯肩头,安慰道:“即便是在整个佩灵郡学院,这位说话也是很有分量的——把衣服穿好吧,他肯定不希望看到你染上风寒,病殃殃的样子。” 塞雷斯瞭然,配合地穿上外衣,莉拉注意到他背后大量鞭笞的伤痕,目光一黯,拍著他的肩头,说道:“不要丧气,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总会好起来的。” 塞雷斯诡异地看了她一眼,他原本情绪紧张低落,莉拉这话落在他耳朵里,瞬间就像是给他讲了个冷笑话一样,让他不知道作何感想。 【她要是知道,我这身伤痕都是自己为了归化德鲁伊异教打出来的……会作何感想?】 但也多亏她的福,塞雷斯也不那么紧张,静静守在一旁,观看著『导师』进行治疗。 第111章 导师 导师的手段看起来並不复杂,只是用那团淡蓝色的光芒四处扫过,大量的醚虫就纷纷从毛孔中爬出来,踢腿扭身,痛苦地死去,但手法却很精细,没有让醚虫从脆弱、敏感的部位爬出,有意识地避开了甲状腺、神经、动脉还有淋巴,而是选择一些不那么容易对身体系统造成破坏的位置出来。 在导师的操作下,大量的醚虫被赶到腹部,並且避开了臟器和肠道,让醚虫大批大批地从毛孔中溃逃而出,还没来得及逃亡,就死在了辐射之下。 塞雷斯注视著这一幕,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对方的气息……怎么感觉跟索西骑士有点像?就是那种明显强於凡人,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非人感的感觉。 “骑士?”塞雷斯小声嘀咕道。 “导师可比那个更强。”高克里斯侧头低语:“学院导师最低也是第六序列起步,你在地上看到不可一世的骑士,在导师面前只是打个响指就能灭杀的渣滓。” 第六序列…… 塞雷斯懵了,別说他了,习武入魔的格里德·伊逢这辈子都接触不到这种级別的强者。巴塞琉斯公国这边他不清楚,可能只有大公的近卫是这等存在。 格里德·伊逢的记忆里,在叛军的巫阁堡主制度下,一个大巫阁,也就是100到300户人口的领导,基本都是第五序列的传承者。 而现在,一个学院的导师,就是第六序列? 塞雷斯的视线不自觉从赫拉底乌斯挪到了斗篷人身上。 【第四序列的骑士,就能获得封地采邑,成为最基础的贵族,第六序列……整个公国有几號这等人?恐怕就是王国时代的先王伊瓦尔,也就这种级別了吧!】 他不知道第六序列是什么水平,但是索西骑士隨手就能把格里德·伊逢当作野狗一样揍到没脾气,而格里德·伊逢……他面对凡人的时候,一个人就能杀掉上百名农夫和市民。 那第六序列有多强,稍微估计一下,恐怕面前这个斗篷人想要以一人之力,灭掉河谷九镇都不算难事吧? “好了。” 导师拍拍手,满意地点点头:“好久没遇到这种感染程度了,就算是我都感到棘手了。” 赫拉底乌斯全身的醚虫悉数被灭杀,死去的醚虫尸体被导师用无形的力量拈起,聚合成一团紫黑色的球状物,收入一个水晶盒子里,小心保存起来 塞雷斯闻言,赶紧上前,恳切地致谢道:“感谢您施以援手,导师大人,没有您,我的弟弟不可能扛过这一关……” “嗯,道谢的话不著急,小翼醚虫的寄生对於骑士水平以上的人来说隨手就能解决——但我得先问你个事情。” 导师说著,向后一躺,凭空漂浮起来,无名的风为她拨开斗篷,露出一张浅紫色的精致面容。 “陌生的小孩,你是什么?” 她左右脸颊烙印著淡金色的符文,和她暗金的双眸交相辉映,让人看得头晕眼花,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两个逆五芒星的耳坠在风中轻轻摇摆,满头银髮违反重力一般,在空中静静绽放,如同绚烂的花瓣。 她的耳朵很特別……虽然细长,但和精灵又不一样,就像是蝴蝶的翅膀,分杈出上下两瓣,看起来特別精致细腻,还泛著磷光。 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中,脚不沾地,举手投足写满了妖异和美艷。 “我……” 塞雷斯脑海里几个灵魂,没有一个见过这等存在的,就像是……妖精?对,就是妖精。塞雷斯想起来那些民俗故事中的精怪,世界上有一种叫做『芙蕾』的异种的,通俗讲就是妖精。 除了没有尾巴和虫翼,这名导师的形象和气质简直就和故事里描述的妖精一模一样。 他摇了摇头,撇开杂念,认真地回答道:“我叫塞雷斯,塞雷斯·锻锤,是这附近花谷镇上的石匠之子,现在也是唯一的石匠。地上的那孩子,是为骑士培养的扈从,叫赫拉底乌斯·锻锤,我们都是镇子上的人。” “不,我不是问这个。” 导师缓缓漂浮到他身前,用尖细的海蓝色美甲戳了戳他的胸口,微微眯起眼,说道: “星辰没有予以迴响,『塞雷斯』,这不是你的真名,告诉我,你的真名是什么?那个真正属於你的名字,只有那个名字才会在星界拥有代表著你命运的星辰。我要知道的,是那个名字。” 塞雷斯愣了一下,他额头沁出冷汗。 【这就是第六序列的传承者吗?她,甚至第一次见我就能看到这一步?】 塞雷斯不敢作假,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您说的对……我的合法身份,实际上是亚兰杜尔帝国的公民。” “呵,这就对了。星相感觉著像,这样子看著也像。”导师轻声笑道:“那你叫什么?放心,我虽然看著可怕,但还不至於对你一个小孩下诅咒的。” “塞厄里斯。” 塞雷斯说道: “塞厄里斯·德·歌顿(saeres de gorden)。” “『德』?嗯……这个中间名,意思是『来自於』。歌顿……啊,是亚兰杜尔的歌顿河,这是奥琛民族的母亲河。” 导师指尖虚空点触,从天上引下一缕星芒,饶有兴趣地勾勒描绘,抄写转录下来一条条只有她可以解读的信息: “塞厄里斯,源始符文中的『火』。以火焰为名,以生命发源地为姓氏,水火交织,命相坎坷,但是生命的起源,恰恰来自於深海和熔岩的碰撞,在硫与铁,氢与氧之间,眾生迎来最初的开端。” 她单手托著下巴,调侃道: “真有意思——你是圣源歷1189年4月7日出生的吧?不过这是亚兰杜尔的历法,换成曙光歷——嗯,刚好是28000年8月8日。” 塞雷斯被她这一套说辞搞得一头雾水,他又惊讶於对方的精准揭露,又迷惑对方这么做的目的。 “这是……什么特別的日子吗?” “不是。” 导师摇摇头: “恰恰相反,这一天被称为『歷史上最无聊的一天』,整个法兰达系统没有任何新闻,没有战爭,没有外交,没有任何重大的事情,除了无数个像你一样普通的人出生和无数个像你一样默默无闻的人死去以外,人们的一切照常进行。” 第112章 残暴的导师 “……啊?” 塞雷斯茫然:“那为什么……” “但是,正因为这一天自混沌时代终结以来,是唯一一天没有任何特別之处的日子,所以,这就是它的特別之处。” 导师身体前倾,打量著塞雷斯: “其实每天的意义都不特殊,只是因为人的想法和观念,赋予了其特殊的意义。就像一张白纸,人们不会在乎纸本身的存在,但会因为纸上的內容而產生评价。” “塞厄里斯·德·歌顿,平凡的你和无数平凡的人,在这歷史上最平凡的日子里,降临到世上——这其实是一种幸运,代表著你们之中有机会去让这个无聊的日子,在其他人印象里,转化成为一个伟大的时刻。”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赋予这天的可能性——曙光歷28000年8月8日,也许会因为你,被世人以特別的方式铭记住。” 塞雷斯听得迷迷糊糊,导师说了太多命理和哲学的內容,这不是他这种年纪的人可以理解的,他脑海里那几个灵魂也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具体含义。 於是到了嘴边,他只能老实地询问: “您救了我的弟弟,我该怎么回报您?” 导师淡淡说道:“我听这几个孩子说,你因为弟弟的问题,跟我的学生发生了爭执,甚至杀死了她。” “万妮婭是我杀的!” 塞雷斯立刻低头致歉:“对不起,我救人心切,当时一时衝动才这样,如果您要惩罚,就算拿走我这条命也无妨。” “一个传承者,被一个凡人小孩杀死,这种低劣的学徒,会是出自於【高塔夜魔】葛芮芙·嘉兰名下吗?” 导师不以为意:“但一个能够杀死传承者,就算是用了巧计和藉助他人之力的凡人孩子,领出去才长脸呢。” 塞雷斯心领神会,他单膝跪下:“学徒塞厄里斯·德·歌顿,感谢导师葛芮芙·嘉兰提携!” “呵呵呵……” 葛芮芙挑起塞雷斯的下巴,仔细端详著他,笑道: “你太聪明了,小鬼,你这种聪明和其他人不同,我看得到,你的本命星——『明火之砂』,它縹緲遥远又闪耀,经常给人一种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但它又屹立不倒,超越了多少太阳和中子星,人们总是奇怪它为什么一直活著,后来才明白,它从来不去成为星界最闪耀的那一颗,它一直在被放逐,离地上远去,但这实际上也是一种明哲保身,正因为不断远离,而避免被至高天的星云带吞噬撕碎。”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的生命摇摆坎坷,但是燃烧星火,会比许多太阳都永恆持久——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实话说,我也不知道,明火之砂这颗星从未被人当做课题真正研究过。也许等你自己正式拜入我门下,跟我一起学习星象学,会有一天能够探索明白其中奥秘。” “至於现在。” 葛芮芙凭空一招,几名学员斗篷左肩的灰色披肩齐刷刷地变成白色,几人惊喜地相互对视,脸上写满了激动和兴奋。 “欢迎你们通过考核,成为佩灵郡学院的正式学员,当然,学院一向宽进严出,在这里研读的五年,將是你们人生十年中最难忘的二十年,我只负责你们的主修课程和指点,你们能否顺利毕业,那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感谢导师!”几人赶紧致谢。 “你们在外这么久,也该回去了,我送你们一程。” 葛芮芙说著,袖手一挥,几名学员脚下顷刻勾勒出阵式,下一刻,他们便化作一束光,飞入云端。 塞雷斯瞳孔一缩,他认得那些阵式上的符文。 “空间、压缩、禁錮、转移、光芒……” 塞雷斯瞠目结舌,相比於之前显露的力量,这瞬间生成的符文阵列对他造成更加强烈的衝击。 只有身为石匠或者符文研修者才明白,这种阵式难度有多高。 “苏荷、马尔伯勒斯、乔克尼这样的石匠大师,打造一个传送阵式,要耗费几年时间,用最好的勃鲁图斯白玉石搭建,使用一次就要消耗几十吨的燃素石。” 塞雷斯喃喃道:“这只是隨手一挥,抵过了大师数年的心血。” “那倒也不至於,像那样一口气传送成百上千人的传送阵式,即便是我也做不到,大师之名还是颇有分量的。我这只是简单的戏法,传送几个小娃娃还行,要是送一支骑兵上去,怕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葛芮芙转过头,看向塞雷斯,说道: “好了,人都送走了,我们来聊点正事。” 塞雷斯收起震撼,看向前方心底一沉,他注意到葛芮芙有意挡在他和赫拉底乌斯之间,似乎她还不打算放赫尔离开。 “您想问什么?”塞雷斯开口问道,“只要能让赫尔安全回来,我都答应您。” “先別说那么满——嗯,让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 她略一沉吟,一捶掌心,说道: “好!首先,你是怎么杀掉万妮婭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塞雷斯略一迟疑,隨后把前后经过,详细地告诉对方。 “嗯哼……所以说,你其实並不是真的靠自己击杀了万妮婭,而是激起了其他人的愤慨,而他们因为对万妮婭的不作为和背叛感到愤怒,允许你杀掉了万妮婭?” 葛芮芙目光闪烁,似乎在思考什么。 “是这样的。”塞雷斯说:“他们认为,万妮婭再怎么说也是学院的人,应该收尸带回去下葬。死在同僚手里,会给他们的家族增添麻烦,而死一个孩子手里,学院的学生们也羞於提起这回事,只能冷淡处理。” “呵,这群小鬼,倒是有意思。” 葛芮芙頷首,看向塞雷斯:“那你的想法呢?你应该也清楚,自己这是被拿来利用了吧。” “我,我没什么想法。”塞雷斯摇摇头:“我只是想救回我弟弟。他们能帮我,我们各持所需,就这样……挺好的。” 葛芮芙脸色一变,猛地贴到他面前,目光森然:“你杀了我的学生,就不怕我报復你?” 第113章 奇怪的导师 塞雷斯被突脸嚇了一跳,但还是冷静下来,认真地回答:“您救了我弟弟,我这条命已经是你的了。” 葛芮芙看著塞雷斯好一会儿,突然间笑出声来。 “哈哈……真有意思,星辰所昭示的果然不错,塞厄里斯,好小子,你太有意思了,你可知道,学院是干什么的吗?” 塞雷斯答道:“我並不知晓,望导师指点。” “这所学院,是钻研物种升华,飞升登神的道途的。” “当然,说起来挺好听的,实际上就是拿人命去试错,一遍遍地试错,去掉发疯的、畸变的、残缺的、陨灭的,剩下那些还活著,顺利晋级的道途组合,就是正確的通往飞升之道的登神路。” “但很幸运的是,我们填进去的人命,回馈给了我们足够的成果” 葛芮芙张开手,面前浮现出一本巨大厚重的书籍,她隨手一抚,书页快速翻动,从中浮现出几张活动的影像。 “【巫王】之道途,曙光歷27545年12月11日,路米尔·拉克西斯登顶第十五序列,自此掌控人间术法,世界奥秘,玄妙惊奇皆为其所控。” “【龙歌侍者】之道途,曙光歷27726年1月9日,纳德维斯·博拉西米尔登顶第十五序列,咏唱龙语歌,身负龙之血,从此化身行走於世的天灾。” “【织命裁主】之道途,曙光歷27659年6月23日,纳福黎聚德·屈斯塔自外域归来,並宣告登顶第十五序列,据说他已经领悟了生命的本源,將生物融合分解,创造出全新的物种。” “【全知者】之道途,不知道多少年前,大概是在混沌纪元吧?反正在那会儿,『全知者』飞升登神,祂被【第十重天】至理天『麦斯』所招揽,自此全知者取代了祂的本名,这一名讳永世长存。祂一手缔造了佩灵郡学院的前身——『孤鸣隱修会』。” “【时界旅人】之道途,曙光歷27000年2月24日,緹坦·该西斯·尤里乌斯登顶,並归於【第四重天】岁月天『泰姆』名下,祂现在不再用自己的名讳,人们口中的『岁月天使』哈义迈,才是祂最喜欢的称呼。” “【权天使】之道途,曙光歷27899年10月8日,拜尔图斯·奥古斯都发动黑水晶之战,全面驱逐格鲁图斯魔裔,颁布《柏菲丝宣言》,勒令湮灭种和魔裔以及所有邪神信徒不得踏过柏菲斯山脉,在这一天,祂同时完成了自己的大功业並登顶,成为歷史上唯一一个兼具天使神格和升华物种双资格的传承者。” “【虚魔尊主】之道途,嗯,这个道途实际上並没有被完全印证,但是27919年7月3日,墨菲斯·努黎安就已经宣告自己登顶成果,所以现在还有人在尝试他的组合。不论如何,这也算是一条我们拿无数人命填出来的飞升道途。” 一个个传奇的形象生动地浮现在面前,其中一些塞雷斯甚至认得出来,尤其是【时界旅人】,他的面容和艾尔威利少爷房间里摆放的雕像颇为相似,不,如果去掉色彩和生命的灵动,那简直一模一样。 强壮、俊美、袒露肩背,肌肉线条分明,有著柔和的黑髮和英气的五官,全身只穿著一件白袍,英武十足脸上却露出怜悯慈悲,一手持著流沙状的光辉圣剑,另一手高举时光沙漏,背后三对细长的羽翼,分別代表著时针、分针、秒针。 “爸爸雕刻的样子……是对的!” 塞雷斯惊讶地说道:“哈义迈,不,緹坦,竟然真是这个样子!” “看起来你已经发现了,人间这几千年信仰的天使,许多其实不是完成大功业的圣人贤者,而是从凡人飞升上去的。” 葛芮芙笑道: “仔细想想就知道,至高天御座只会偶然才会扫一眼人间琐事,这个世界並没有那么多圣人贤者会被选中,但那么多天使哪来的?当然是人们自己飞升上去的。” 塞雷斯心头一动,问道:“导师,我听说佣兵联盟也有自己的道途,叫做【剑爵】……” “他们做的事情,和我们也差不了多少。” 葛芮芙不以为意:“他们的做法更加粗糙,残暴,没有归类统筹,不会控制变量,也不懂得具体分析,但是……总会有一些天才,他们真的靠自己的实力也好,运气也好,打穿了竞技场,又扛住了水银试炼,才成为了【剑爵】——但那又如何?没有一个【剑爵】可以升入至高天,十五重天找不到一个【剑爵】的天使,他们只能躲在傲德堡礁,做他们的土皇帝。” “而飞升之道,最鄙夷的就是关起门来,自己当土皇帝的短浅之人。我们的先祖拋弃了一切,生命、尊严,甚至不惜把自己也变成魔怪,为自己接上千奇百怪的肢体,植入邪恶剧毒的內臟,就算燃尽灵魂,也要找到一条能够踏入至高天,直面御座的道路,我们嚮往的不是地上的永恆,而是不朽的星云。” “为什么要这样?”塞雷斯茫然:“能够达到第十五序列,已经很难得了,为什么那么执著於飞升至高天呢?” “因为这是法兰达系统为生命植入的底层代码。” 葛芮芙单手抚在胸前,沉声说道: “所有的一切都来自於法兰达系统的根源,我们的起源就是法兰达系统的一部分,我们所做的一切,科技、术法、传承、飞升——不仅是在探索前进的道路,也是为了回归。” “回归?”塞雷斯重复这个词。 “回归伊始之地,找寻我们的根源,了解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转,会走向什么样的命运,以及……掌控我们与这个世界的命运。” 葛芮芙慷慨陈词: “前进是为了回归,回归是为了前进!自混沌纪元终结,至高天御主们各自把持天穹上的星云帷幕,虽然这庇护了我们法兰达系统不会被侵蚀和破坏,但也让我们无法看清未来,生命底层的代码呼唤著我们去追逐传承,一代代传承,也只为了回到创造我们的法兰达系统身边。” 第114章 我那残暴、奇怪、敬爱的导师 “回归,感恩,思索,然后——带著母亲的期盼骄傲地前行下去,这就是我们的使命,不论耗费多少生命,穷尽岁月和时光也要前进。符文和传承的诞生,都是为了和法兰达系统沟通建立联繫,孩子不能没有母亲,但孩子,也必须成长,成长到能够挣脱母亲的怀抱,反过来保卫母亲!” “这就是为何,我们执意追逐飞升,我们向上走,是为了向下看得更远。” 塞雷斯被她的言语打动了。 在这一刻,他又想起来自己在酒馆和佣兵、亚罗他们相识的那个下午。 那一天,他的心中燃起来熊熊的渴望,从来没有梦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对未来毫无念想和期盼的塞雷斯,突然间升起了对传承的渴望,对成为骑士的幻想。 塞雷斯和艾尔威利说起过这事后,对方认为是他对家族看得太重,想要成为骑士来改变家族。 確实,有这一部分因素。 但在听到葛芮芙慷慨激昂的讲解后,塞雷斯顿悟了。 他渴望的不光是晋升骑士,让家族跃迁的美景,是比那更深邃的呼唤。 法兰达系统,这个世界的根源。 “……从你知晓传承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无法摆脱它的呼唤。它胜过一切高尚的理想,也强於任何奢靡的欲望,因为它是根植於你我,万物最底层的构成,我们必须要回归,只有回归才能寻求到唯一的真解。” 酒馆老板曾笑著跟他说过: “你早晚会明白,一切的执念在根源构造的驱动面前,不值一提。” ——他是对的。 塞雷斯深呼吸著,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所有的疑惑都被解开,这虽然不是他的理想,但却说明了自那日起一直纠缠自己的欲望从何而来。 这不是欲望,而是本能。 “现在,塞厄里斯,你明白了吗?这条路並不好走,而一旦你走上,你就算再痛苦也无法回头,这条追逐母亲的旅途是会让人上癮的。” 葛芮芙双手捧起塞雷斯的脸颊,像是在蛊惑,又像是在诉说: “而你终將陷於这名为『飞升与回归』的漩涡,永远无法自拔,因为这本就是人们的至理和追求。” “我不会问你后悔踏入这个领域,是你自己说的,我救了你弟弟,你这条命就是我的,那你也要为我们的事业奉献一切。” “你是我门下的学徒,虽然不是正式,看你这样子,也不可能跟我一起回浮空城。” 她说著,手掌没入巨大的书页里,在里面摸索一阵,取出来几件物品,信手一推,它们就漂浮到塞雷斯面前。 一本厚重的无字书,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水晶膜片,一件没有披肩的斗篷——最后一件塞雷斯认得,那就是莉拉他们作为预科班学生穿戴的斗篷。 塞雷斯將其一一接过,便听到葛芮芙讲道: “那本无字书,你很快就会知道该怎么使用……上面记录著学院掌握的七条道途的传承组合修习方式,配套的强化合剂,当然,安抚血脉、治癒畸形、抹杀痛苦所需要的资材清单也在其中。我和其他导师不同,对於自己的学生,不会强制你走哪一条道途……实际上,我更喜欢看你们走出自己的道途,毕竟这样的素材,不论成败,对我们的事业都更有帮助。” “水晶膜片你就按在瞳孔上,它会和你的视网膜和神经彻底融合在一起,里面连结著学院的大教室,除了周日,每天都会有公共课程,晚上也有夜校,你去多看看,多听听。每过半年,我会通过它联繫你,指引去完成一定的任务——记著,你是我的学徒,不是我的学生,我要你为我完成任务,也要监督你的学习修行,这两边你哪一步都不能落下。” “那斗篷是学院的证明,如果在地上遇到自己人,就穿戴上,你的头髮就会跟我们所有人一样,呈现出这种渐变的色彩——这是佩灵郡学生鑑別的方式,传承者的学院不止我们一所,但只有佩灵郡学院会这么做。哦对了,不用担心它会脏污破损,虽然它不怎么保暖,但附带的《自我洁净》至少能维持个十年八年不是问题。” 她说著,凭空牵起塞雷斯的手掌,在他手背上轻轻勾勒几下,塞雷斯只觉得手背传来灼烧刺痛,抬眼看去,那里缓缓浮现出一道荆棘和书本组合起来的印记。 但很快,这道印记也淡去。 “我给你15年时间,不,考虑到你毕竟是在地上,没有浮空城的设施便利齐全,这样吧——20年,只要你能在28岁前晋升第四序列,我就解除你的学徒契约,恢復你的自由身,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就要为我作为学徒,继续为我服务,直至死亡。” “塞厄里斯,我说的这些,你清楚没有?” 塞雷斯抱著怀中这些东西,学徒契约的奴役……他压根没听进去。 反正他本就是个罪犯,十年以內,他只能呆在花谷镇,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的,多一个人奴役和管束他,限制他的生活,这有什么区別吗? 但这些东西……这些来自於自己认知以外的存在,是实打实地落在了手中。 塞雷斯抚摸著无字书厚重的书脊,斗篷柔软舒適的质地还没被掌心的温度感染,就套在了身上,水晶的膜片,塞雷斯毫不犹豫地就按进了眼眶里。 没有丝毫对学徒契约的恐惧,只有对传承之道的渴求。 他这番急切的姿態全部落在葛芮芙眼中,后者看著一愣,隨后大笑起来。 “呵呵呵……不错,很不错,真的不错……这样纯粹的热情,这般炽烈而急切,我都忘了有多久没看到了。啊,上一次看到这种眼神,是……20年前?30年前?完全记不得了,我真的好久没见过了。” 葛芮芙咧著嘴角,看向塞雷斯的眼神越发满意起来: “我不知道你会走的多远,但是我能够看得出来,有你塞厄里斯在,那么以后的日子,可不会无聊了。” 第115章 秋末(1) “另外,塞厄里斯,我提醒你一句。” 塞雷斯抬起头,只见葛芮芙脸色严肃起来,认真叮嘱他: “浮空城和学院的事情,你最好不要跟地上人说。” “我明白您的意思,一定保守秘密。”塞雷斯点头,连忙承诺道。 “不,这跟秘密不秘密没什么关係,单纯为了你的安全著想。”葛芮芙双手十指交叉,淡淡说道:“对於地上人中的高层精英来说,浮空城的存在並不是秘密,但想要前往浮空城,一般都需要內部人员引荐,你就是这样的,如果你不是我的学徒,你也没有资格踏入深空。” 塞雷斯连声道:“学生明白,只是导师,您说的安全是指……” “你那件斗篷不仅是辨別自己人的手段,也是你的身份证明,你应该注意到了,正式的学员,左边的披肩是白色的,而在那之前,披肩是灰色的,这是因为学院录入了他们的身份信息。” 葛芮芙指著塞雷斯那件斗篷,说道: “你的斗篷没有披肩,也就代表著你的信息並未正式登记,谁拿走这件斗篷,都能堂而皇之地进入学院。” 塞雷斯点头:“我明白,不遇到自己人,我是不会穿戴斗篷的。” “对,也不对——在你执行我交给你的任务时,你得穿上它,这是以佩灵郡学院的名义行事,如果你遇到了合適的苗子,也別忘记观察,试著发展为学徒,我会看情况酌情给你奖励的,至於怎么样才算个好苗子……你看懂那本书就知道了。” 葛芮芙看塞雷斯认真铭记的模样,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突然间,她注意到塞雷斯肩膀上的煤球,好奇地问道:“你肩膀上那只黑色的小玩意儿是什么?” “您说煤球?”塞雷斯愣了一下,抬手將肩膀上的小煤球取了下来,只是小煤球不安地往他怀里缩著,似乎很害怕葛芮芙的气息,塞雷斯只好单手把它抱在怀里,抚摸著它的后背,小声说道: “別怕,煤球,她是我的导师,自己人,只是让她看看而已。” 『咿姆咿咪,呜咿,唔唔咪姆……』 小煤球开口叫唤起来,蹬著腿,蜷缩起身子,不肯露头。 “什么可怕?这是我尊敬的导师,浮空城来的,你听说过吗?没听说过——那就对了,因为我也没听说过……” 葛芮芙托著下巴,饶有兴趣地看著塞雷斯和煤球拌嘴吵闹,眯起眼睛,笑吟吟地说道: “你听得懂这小玩意儿的意思?” “嗯,混熟了以后,就知道它想说什么了。”塞雷斯点头回答道。 葛芮芙目光闪烁:“沟通怎么样?顺利吗?” 塞雷斯想了想,说道:“还行吧,偶尔它急了说得太快,我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你有……试著和其他动物沟通过吗?” “试过。” 塞雷斯说到这里,立刻放开小煤球,掏出隨身携带的小册子,快速翻阅起来: “在这里,我做过几组实验,实验对象包括常见家禽,家养的鱼虾蟹,野生的包括这边流域常见的鱼类甲壳类动物,还有鵜鶘、白鷺和一条幼年的鱷鱼,还有水杉树……我听说蘑菇也算是生物,叫做什么真菌,所以也试著沟通过。” “不过很遗憾,我试著用跟煤球沟通的方式和它们交流,但就是无法获得同样的效果,我听不到它们有什么声音,也不理解它们的思想……” 塞雷斯顿了顿,他突然想到什么。 【这场实验……有遗漏的问题,这些动物都是常规的野生或家养动物,没有达到魔怪的地步。】 也就是说,有一个核心的差异並没有考虑到。 【灵魂,这些动物死后,是不会有灵魂光团出现……它们是没有灵魂的!】 塞雷斯全身一抖。 “嗯,虽然做得很粗糙,但看得出来,你在努力探索和控制变量,试图找到和这小玩意儿沟通的原因。” 葛芮芙隨意翻了翻他的笔记,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塞雷斯回答:“他也是个石匠,亚兰杜尔帝国的人。” “母亲呢?” “湿地人,寻常的家庭主妇。” “嗯……好吧,看来不是血统的影响。” 葛芮芙摇摇头:“能够跟动物交流不是什么稀奇的能力,但作为一个凡人,能够和这种小玩意儿沟通,我怎么看,都觉得它像是魔怪……河绒魔?还是多克獭?不会是擬行怪吧——” 『哈!』 煤球闻言炸毛,从球状瞬间转为六足站立,朝著葛芮芙哈气。 啪。 塞雷斯隨手一巴掌將它按趴在地上:“对导师尊重点,这可不是你平时遇到的鮭鱼和螃蟹。” 『咿姆!』 葛芮芙漂浮到身前,俯下身,指尖轻轻挑拨起煤球的下巴,煤球全身毛髮倒竖,齜牙咧嘴,要不是塞雷斯摁著,它怕是要一口咬上去。 “真奇怪……我看不出来它是什么魔怪,这我得好好研究一下。” 葛芮芙袖手凭空一摘,指尖多了一缕煤球的毛髮,放进试管里保存好。 “塞厄里斯,听好了,以后如果有人问起来你为何能够跟小玩意儿说话,你就说祖上有一丝微弱的德鲁伊血脉。千万不要跟人说起来,你能够直接跟魔怪交流。” “尊敬的导师葛芮芙,我能询问原因吗?” “也没啥不能的,”葛芮芙调侃道:“魔怪是具备强大灵性,超越寻常野兽牲畜的造物,能够和它们交流的,无外乎是两派人马,一派呢,就是异教徒中的德鲁伊教派,他们专注於培养和魔物的沟通能力。” “而另一派,就是塔罗斯了。” 塞雷斯愣了一下:“塔罗斯?” “哦,这个词太过专业化了,就跟艾尔芙一样,很多人压根没有这个概念……通俗来说,有点类似於我们人族中的魔裔,但是魔裔呢,严格来说属於是为了適应湮灭地带环境的人类亚种。而塔罗斯……他们就不一样了,他们看起来和人类相像,甚至比魔裔都更接近人型,但本质上却完全是两个物种。” 第116章 秋末(2) 葛芮芙也不介意跟塞雷斯科普,详细地介绍道: “就连一根香蕉,都跟人类有许多基因是相似之处,但是塔罗斯没有,塔罗斯就是塔罗斯,他们是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生命存在。” “他们的身体没有所谓的基因概念,也没有血统,更没有寿命的概念。因为他们是一种存在於『认知』中的生命,只活在眼神的交互,大脑中的意识,还有人们彼此言语的传递之中,对他们的印象深刻和提起的频率,会决定他们存在於这个世界的长度。” “反正你早晚会遇到的,法兰达系统的塔罗斯一点不少,长得和人类差不多,从外表上无法辨別和区分,只知道他们比人类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以及……” 她看著塞雷斯和煤球,说道: “……沟通万物的能力。” “石头、细菌、病毒、树木、光线、阴影、气流、分子、电压、势能、时间、社会、意识、歷史——所有你能叫的出来名字的东西,塔族都能与之沟通。他们能够製造出来的灾祸,可远比魔裔那些小偷小闹强大的多。” “不过,塔罗斯也不全是坏人,因为他们存在於须臾之间,一旦失去了记忆和討论,塔罗斯就会彻底死去,绝无復生的可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能够和这小傢伙沟通起来,但你怎么看也不像是塔罗斯,你没有那么强大的沟通能力,也不需要被他人记忆才能获得行走的实体,不过……为了防止有些癲狂的信徒怀疑,你还是小心点吧。” 塞雷斯张了张口,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未想过世界上还有这种神奇的存在。 他只好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多余的事情,以后有机会慢慢说吧,有什么疑问,自己看书,自己倾听,自己寻求答案,导师的意义在於『引导』而不是『师教』,我將你引入这个领域,但是具体该选择什么道路,你要自己去选择。不过,我倒是可以替你指点一下……” 葛芮芙抓起塞雷斯的手腕,一股冷流瞬间漫过塞雷斯肢体躯干之间,隨即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嚯,塞厄里斯……你这名字还真没取错。【燃烧】的起源,单一起源,挺好、挺好的。” 她完全按捺不住嘴角的笑容,满意地点著头:“单一的起源比较安全,怎么制订你的传承组合,对身体的伤害都很低,而且畸变率也不高,就算畸变出事了,你还能救得回来,不错、不错、不错!” 她放开手,连说三个不错,显然对於此行的收穫很满意。 塞雷斯还有很多问题,特別是莉拉的拳法,那显然超出了武术的概念:“导师,我……” “別问我,自己去寻找到,自己甄別对错,那就是你需要的答案。” 葛芮芙一笑,看了一眼塞雷斯: “好好准备吧,小火苗,可没几个学徒能够从我手中拿回自由。” 说罢,她打了个响指,脚底瞬间浮现出复杂的阵式,身形化作流光,顷刻贯穿天穹。 塞雷斯仰起头,看著那道光芒衝上天际,逐渐消失在十五重幻彩的星云之间。 他站立在原地,久久佇立。 『咿姆?』 煤球轻轻咬著塞雷斯的耳垂,塞雷斯这才如梦初醒。 “浮空城……佩灵郡。” 塞雷斯喃喃道: “我好像,进到一个不同的世界了,那里距离地面有多远,才会让光飞行了十几秒都无法抵达?那,能够把城市建立在天穹和群星之间,需要多高超的技术?离地面越远,空气越冷,阳光越炽烈,他们是怎么解决恆温和散热的?既然他们拥有这样的技术,为什么又选择居於远离地上的天空,而不是在地面建立世俗的王国……”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去询问,但导师葛芮芙的话塞雷斯也牢牢记在心中。 【自己去寻找答案。】 “好吧,那我就去找找吧。” 塞雷斯轻轻搔挠两下煤球的下巴,低头看著地上躺著的赫拉底乌斯,摇摇头,露出释怀的笑容。 “这里可不是睡觉的地方。” 塞雷斯扛起赫拉底乌斯,这个已经比他高大比他强壮的男孩相当有分量,光是从地上扛起来就够费劲了。 他背负著昏迷的弟弟,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不时夹杂著一点鼾声。 “你倒是什么都不管了,睡得怪踏实的啊!” 塞雷斯微微一笑,身体一下子充满了力量,小煤球跳下肩头,在前方引路,塞雷斯平稳坚定地重新踏入遍布尸鬼和魔怪的黑森林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战斗太忙,这一晚上经歷的事情太多。 塞雷斯只知道,当自己拖著赫拉底乌斯从水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回石匠工坊的时候,天幕的卵膜骤然撕裂开一道缝隙,然后那明媚、温和、如同熔化的黄金一般的光芒便从裂隙之间簌簌落下。 塞雷斯將衣服洗好拧乾,包扎伤口,烧火煮粥,看了一眼酣睡的赫尔,塞雷斯拎著洗衣盆下楼,推开门,將衣裳往晾衣绳一掛。 他坐在门槛上,为自己披上父亲那件破旧肥大的鹿皮外套,眯起眼睛,让金色的大雨將他包裹,享受起这世间难得的免费恩垂。 破晓时分已过。 街道上陆陆续续出现人影,贩夫走卒穿过巷头巷尾,拉长了嗓子唱歌一样卖力吆喝。早市赶集的妇女討价还价,为了几个铜子的钱爭执不休。懒散的巡逻士兵倚著门墙,缩著肩膀打著哈欠,还得盯著市场別出什么乱子。 巡逻队那几个新来的士兵嘴里抱怨个不停,眼神直勾勾盯著刚支起来馅饼摊子,那烤馅饼的老板也不是等閒之辈,他嘴里嚼著甘草,带上满是麵粉的袖套和围裙,把麵饼胚子捶扁擀平,撒上盐粉和胡椒,又团成团,再次擀平,往復几次,再往里头加上熊韭羊肉馅,那每盆肉馅可都是打了一枚鸡蛋进去的,老板的用料扎实,掌心大小的饼皮,竟然囊括进去五六匙羊肉馅,结结实实地包圆,然后拍进身后的炉窑壁上。 第117章 秋末(3) 虽然牧牛放羊是巴塞琉斯人重要的经济来源,但河谷九镇沼泽密林的环境,显然並没有大量適宜绵羊生活的地方,耕牛和挽马又是重要的农业工具,禁止隨意宰杀,所以人们主要的肉食来源来自於水中。 羊肉馅饼摊子旁边,是一个卖炸虾盒的老太太,塞雷斯认她脸熟,虽不知道名字,但记得她儿子前几天酗酒过量,冻死在街头,但日子还得过下去,她把孙子装在背篓里,老伴是个湿地人,在旁边靠著一头母鹿,老太太卖出去一份炸虾盒,顾客就能从旁边拿起一只杯子,走到母鹿旁边,老头会麻利地给他挤出一份新鲜的鹿奶。 虾盒是湖里养殖户搞的围虾,个头不大,但是味道很鲜美,做法是用甘蓝菜叶子把虾肉、水藻碎、萝卜丝整个包起来,再搁进麵糊里浸泡均匀,往烧得滚烫的热油里轻轻一炸,沥乾油放凉,等到顾客上来询问,再下锅復炸,炸成金澄澄亮灿灿,捞出锅,落在清早阳光底下,像是小金条一样漂亮,老太太会麻利地刷上一层她自己秘制的酱料,塞雷斯闻著很熟悉,和老约克记忆中的味道很像,估计是核桃酱。 “早好,小石匠。” 站岗的士兵大哥不情不愿地开始一天的上班,耷拉著眼角跟坐在门槛上的塞雷斯打了个招呼:“我说你啊,多少配合一下,別那么隨意,服刑呢,別人看见还以为你一天牢没坐就出狱了呢。” “您说的是。”塞雷斯点点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准备回屋子去。 “哟,小鬼头,早上好啊。” 塞雷斯转头,看到对方,立刻笑著打了个招呼:“纳沙娃女士,好久没见了。” 老约克的女儿纳沙娃·汉考斯一手搂著孩子,一手拎著菜篮子,心情不错:“今天东西可便宜了,赶紧去吧,去完了都没得抢了。” 塞雷斯訕笑:“纳沙娃女士,我这还走不开,服刑呢,怎么也得避著点人……” 纳沙娃瞥了一眼卫兵:“苏摩,晚上回家想睡地铺了?” “咳咳。”卫兵大哥咳嗽两下,吹著口哨,怀里夹著长矛,转头看去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塞雷斯愣了一下,直到今天,他这才知道这是两口子。 “到集市上去吧,小子——哦对了。” 纳沙娃说著,朝他扬起左手。 除了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她的中指上多了一枚遍布划痕、颇有年头的老旧银戒。 “我妈妈的戒指,上周我一个远亲投奔我的时候,聊天听到这回事,当即冒险回了一趟,昨天就带著银戒回来了,真是嚇了我一跳,不过这样,他带著女儿一起寄人篱下,也能心安理得了。” “就是多了张嘴,我得多值两岗。”卫兵大哥嘟囔道。 “呿!叔叔都跟你儿子订好婚约了,那能叫多张嘴吗?咱家未来的媳妇,那就是我们的女儿,自家人吃点喝点怎么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真是的,阿德隆明明是我跟前妻生的娃,你怎么比我都心疼那小子。” “我们溪谷镇就是这样的,进了家门,都是自己人。你们花谷镇的,哎呀,真是老土……” “开什么玩笑,我们这更接近王都啊!比你们近了400里地呢!” 塞雷斯也顾不上看两口子拌嘴,他拿起零钱,去集市上飞快地转了一圈,果然如纳沙娃所说,今天的蔬菜、麵粉的价格便宜了二成。 他正要离开集市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呼喊: “塞雷斯!” 塞雷斯转过偷看去,夏吕波斯带著佣兵们採购了一大车洋葱和捲心菜,杰吉克正坐在车棚顶上,周围人声嘈杂,双手握成喇叭朝他大声喊道: “石匠小兄弟,我们那石像鬼咋样了?” “快了!”塞雷斯大声回应道:“就差最后一步,下周!下周你们过来试飞!” “九重天啊,这才不到一个月,你可真行!”杰吉克喜出望外,朝他喊道:“你需要什么儘管开口!” “没事了,你们准备选好谁来当操作石像鬼的驭手。” “该死的,夏吕波斯队长,我不识字,但我想干这个,行吗?” “我觉得这跟识字不识字没关係,卡德加斯,你、你就一只眼睛,怎么飞啊?” “呃……” 佣兵陷入爭论,这就不是塞雷斯该考虑的事情了。 他摆摆手,从人群中穿过。 “哈……嗯,唔?塞雷斯?”刚下班的亚罗打著哈欠,和塞雷斯迎面碰上,只是她摆摆手,顾不上打招呼,摆摆手:“下午再说,我太困了,我先回家了。” “好好睡吧亚罗,瞧你这样子,都快变成熊猫眼了。” “我才没有——话说熊猫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突然想说这个词。” 塞雷斯耸耸肩,亚罗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亚罗奇怪地说道:“该怎么说好,你……变得开心了好多?” “有吗?” “挺明显的——怎么,有好事?” “我也不知道。”塞雷斯笑著说道:“但今天,確实感觉有使不完的力气。” “那祝你好运咯。”亚罗摆摆手,“哈……我的眼皮灌了水银,不行了,我得回去了,以至高天之名,被窝在等待亚罗的拯救!我来了——” 塞雷斯摇摇头,他没走几步,又在前面的摊位前碰见个熟人。 “日安,爱雅迪丽娜——呃,我是说爱雅姐。” 年轻女祭司惊讶地抬头看向他,上下打量一番,突然笑出来: “啊,是小塞雷斯。你现在这样真精神,这才像个好孩子!” “我到底是怎么了这是……” “我也不知道,但你现在的状態,真的很好。” 爱雅祭司笑著说道:“你脸上多了笑容,谁都看得出来,你变得更有希望了。” “也许吧,哈哈。” 塞雷斯也没多想,笑著跟对方聊了几句,问及母亲和妹妹的状况。 “她们……怎么样了?” “安娜姊妹现在专心修课,她很认真地生活著,很充实,也很平静。” 爱雅祭司看著塞雷斯明亮的眸子,欣慰地说道: “她看到你这样,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有吗?” “嗯,你现在笑起来,跟以前简直判若两人了——小塞雷斯,你不会是顿悟了什么吧。” “哪有那么神奇?”塞雷斯轻鬆地说道:“只是觉得……生活突然不是没有目標的,感觉又多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了。” “人生就是如此。”年轻的女祭司頷首:“这便是至高天所赐予我们的,人之子所谓『人不为独自而独活,因集体之存在而存在』,你以后可以多来礼拜堂,好好听听讲义,这也许会让你更加明白。” “谢谢您的好意。”塞雷斯点头,他现在作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四大破坏神信徒,心中也有向至高天懺悔的意愿。 爱雅祭司突然想到什么,说道:“对了,塞雷斯,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关於你妹妹,巴托丽婭的。” “您別打趣我了。”塞雷斯惊讶:“她才刚出生不到一年,怎么还会有好消息呢?” “我可没骗你哦,虽然我没意许诺诚信誓言,但我好歹也是神职人员嘛,怎么敢隨便撒谎的。” 爱雅祭司鼓著腮帮子,气呼呼地说道: “你妹妹巴托丽婭·锻锤,被大祭司认为具有功业的资质——你明白我意思吧?她受洗之后,身上有圣痕浮现。” 塞雷斯眨了眨眼,神色茫然。 他对宗教知识实在不了解,对方说了半天,他就听懂了一个功业,但这个单词的拼读,和攫升仪式中的『大功业』还不一样,让他有点懵。 “简单来说就是——你妹妹拥有圣人的恩宠,她的修行之路会非常顺利,说不定,能够接替大祭司的班,成为礼拜堂下一任的大祭司呢!” 塞雷斯这才恍然,惊喜万分。 “巴托丽婭……她,她能成为大祭司!一个男爵领的大祭司!” 第118章 秋末(4) 就算她脱离了俗世,出家成为贞女,但是这绝对称得上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咳咳——当然了,圣痕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东西,这个东西我也有,如果你受洗过的话,说不定也会浮现出来。” 爱雅咳嗽两声,说道:“在神职之路上,拥有圣痕,只是代表你的起步高了一点,能否得到至高天的青睞,还得要看她的信念和修行。” 塞雷斯面色凝重:“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只管开口,我会全力支持的。” 大祭司这样神职人员,是地方宗教机构中最高的领导,就算再怎么侍奉神灵,人在完成攫升仪式,大功业圆满之前,都是活在世俗中的,肯定会对现实有著影响,一位大祭司……她的影响力,肯定不比领主差多少。 “这应该不劳你费心了,好好做好自己的工作,经常来教堂聆听宣讲,践行至高天的意志,这就是最好的帮助了。”爱雅说道:“当然,我希望你还是多看看你的妹妹,在她正式成为祭司之前,还没有彻底斩断和俗世的联繫,也应该知道自己的家人是谁。” “我明白。” 塞雷斯趁机多聊了几句,他以后得多指望人家,得跟爱雅祭司维持著不错的关係。 爱雅祭司还得回去修课,告別后,塞雷斯兴奋地返回了家中,將大门闭合上,屋子里迴荡著麦香。 他掐得时间很准,这会儿粥应该已经煮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赫尔,起来吃饭了。” 塞雷斯一边盛饭,一边喊道。 “呜呃……我有点不舒服。” 赫拉底乌斯狼狈地从二楼爬下来,他来回摆头,语气虚弱: “我昨晚……发生了什么?誒,我不会是从床上摔下来了吧?怎么什么都记不得了?” “记不得最好。”塞雷斯隨意说道:“你偷喝了爸爸的藏酒,发了一晚上酒疯,需要我给你复述一下那场景吗?『塞雷斯!我是河谷九镇最伟大的骑士!』——” “停停停!別念了,別念了,你就当没这回事儿,哥哥。”赫拉底乌斯窘迫地说道:“看来,这酒真不是个好东西啊!我……哎呀,我完全不记得我为啥要喝酒,我真的喝酒了吗?” “呵呵呵。”塞雷斯笑著,眼神中浮现出一丝放鬆。 【还好,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醚虫,还有昨晚的一切太过复杂,他也不想让赫尔知道自己跟导师缔结契约这回事。 虽然塞雷斯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说辞,但还是没有赫尔自己失忆让人来的安心。 “吃饭吧,你出入条我给你搁桌子上了!你这笨蛋,洗衣服居然不掏口袋——换好衣服后记得拿走。” “我哪有!”赫尔委屈地说道:“我在兵营里洗了七八回衣服了,我会不知道洗衣服掏兜?” “事实如此,下回注意。”塞雷斯顿了顿,说道:“不过以后,咱们自己的衣服还是自个儿洗吧。” 赫尔心虚道:“呃,你嫌弃我汗味重?” “我怕你光掏了我兜里的东西,把你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忘了。”塞雷斯没好气道:“说没说过,在管別人之前,你得保护好自己?嗯哼?” “好啦好啦,老哥,你怎么跟妈妈一样哆嗦了。” “领主大人让我继承父亲的家產,我还得养著你,我可不是又当爹又当妈的?” “要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饭后,塞雷斯给赫尔找了身乾净的厚衣服,穿戴整齐,递给他两枚银狼。 “兜里有钱好办事。”塞雷斯叮嘱道:“真遇到啥事,记得,自己的命是第一位的。” “知道了知道了!”赫尔无奈地看著比自己还矮一头的哥哥,推开门,说道:“我回兵营了,下次见面,是一个月后了。” “想吃什么跟我说。” “还没想好。” “我不会这道菜。” “那就都行。” “『都行』也不会。” “……我的哥哥,你真的是塞雷斯·锻锤吗?” 赫拉底乌斯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 “你怎么变得……如此,如此的……” 塞雷斯道:“开朗?” “——好玩。” 赫拉底乌斯笑著说道:“真的,你现在可比以前好玩多了,不是那种刻意去说冷笑话逗人开心,而是发自內心,下意识就要说些俏皮话……我感觉啊,你现在这样,可真像这个年纪的男生了。你有脾气了,你不那么紧张和冷漠了,我可喜欢你现在这样了。” “你现在是喜欢我了。”塞雷斯没好气道:“那我以前袒护你,包容你,给你做饭洗衣服那算是什么?” 赫尔一摊手:“算你是块石头唄。” “滚!” 塞雷斯嬉笑怒骂著,把自己的兄弟赶出石匠工坊,看著他一路小跑著,塞雷斯摆著手,朝他喊道: “好好训练!保护好自己!別太勉强——听见没有!” “我……收……到……了” 他的声音和背影渐渐淡化。 风捲起一地落叶,枯褐的树叶彻底乾瘪,失去了青春和生命,也將赫拉底乌斯·锻锤的身影彻底从塞雷斯的视界中抹去。 塞雷斯摆著的手,落了下来。 早市关闭,街上行人稀疏,严寒把人们全部赶回了室內。 这寒气来得突然,不讲道理的闪击,一瞬间就打得人狼狈逃遁,但人们总有自己应对的计划,回到家里,套上最厚最保暖的羊毛大衣和手套,还要用围巾缠绕脖颈,遮住口鼻,有条不紊地执行著他们的战略。 塞雷斯看著金色的晨光渐渐冷却,脸上的笑意隨之淡薄,他合上门扉,步入地下室,坐到书桌前,摊开无字书,开始对其展开研究。 儘管久攻不下,他心中的热情並未衰退,试著去寻找解读无字书的方法。 寒潮的冷意渗入地下,呼啸的风隨著旋梯刮来,像是女鬼尖啸,塞雷斯置若罔闻,一门心思扑在研究之上,直至夜幕降临,因为飢饿,塞雷斯才回过神来,想要起身,全身已经冻得僵硬发麻。 於是,在这股寒潮的吹拂之下,属於巴塞琉斯公国——河谷九镇——花谷镇男爵领,曙光歷28008年的秋天,正式步入尾声。 在这秋去冬未至的无冬之夜里,塞雷斯旋开最后一罐猪油,用指头蘸了一小块,含在嘴里,单手翻著书,继续琢磨著无字书的使用方法。 突然间,他的右眼亮起微弱的蓝光,塞雷斯为之一愣,他眨了眨眼,习惯性地集中起来注意力,眼前竟浮现出生动的影像,一个声音在脑海中迴荡起来。 “我叫杜尔维斯特……今天参加夜校的学生不多,而且大部分都是生面孔,那么,我们就从最基础的部分讲起。” 塞雷斯望著前方,目光发直,他看见前方摆著一张阔气的长桌,一个年轻秀气的男人站在台上,手中端起厚重的书籍——那装订外壳,和塞雷斯手中持有的无字书,一模一样! “《引路者之篇章》,这是佩灵郡学院中最基础,也是涉及领域最全面的教科书,你们所有人未来无论上什么课,都要带好《篇章》,如果连这本书都不会使用,那么你们可以去退学了。” 杜尔维斯特翻开书页,认真地说道: “现在,由我来教你们,如何踏出这飞升登神道途的第一步。” 第119章 课堂 【这是导师说的,佩灵郡学院的夜间授课。】 塞雷斯立刻坐直了身子,吮乾净指头的猪油,摊开笔记,认真地倾听观看起来。 “所有人拿到这本无字书的时候,都会被告知它非常重要,我首先告诉你们,这本书是什么。” 杜尔维斯特把书籍立在桌面上,伸手抚过封面,认真地说道: “《引路者之篇章》並不是单纯的书本,它实际上是一种叫做『记忆碎片』的转抄,也就是说,我们手中的这东西,它是直接来自於一位学识渊博、实力强大的传承者的记忆。你就好像在浮云之端,阅读著这位先生的过往。所以你只能看,不能直接在书本上描绘,它只提供內容而不允许你修改批註,这就需要养成做笔记和抄书的习惯。” 杜尔维斯特翻过书的扉页: “接下来,我告诉你如何激活记忆碎片,我们称之为『接入云端』。” “想要阅读篇章,你需要先將自己的精神可塑化,这很困难,对於没有基础的人来说,需要你高度集中精神,所有人按照我说的方式,摒弃杂念,大脑彻底放鬆,將你的手指按在书页上,不要闭眼,要去寻找,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要看到前方、我要看到前方』……等到你能够不抬头也能看到讲台上的我时,你就已经完成了第一步。” “当然,如果你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无法做到,拿起课桌左上角的那杯蓝色的液体,它是轻灵水,能够让你排除杂念,强化你的集中力——” 塞雷斯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桌面。 ——左上角是他的石工锤。 “……远程听课的同学,你们记一下轻灵水的配方。好,要领已经交给大家,我给你们10分钟进行学习。10分钟后,如果还不能塑化你的精神力,那么就喝下轻灵水,不要耽误授课进度。” 杜尔维斯特说著,提笔在空中写下几个闪光的字符,一甩手,翻转过来,便扩张出数行字符。 还好授课用的是人族的通用语,塞雷斯读了一遍,就知道在说什么,他赶紧记录下来。 “努尔草、星角石、水仙、柑橘叶……注入硫酸铜溶液混合煮沸,沥乾三次后,静置两小时,后续为缓解重金属中毒引发的呕吐反应,建议多喝牛奶。” 塞雷斯迅速记录下来,然后开始跟隨课堂上的其他学生一起,开始精神力塑化。 他双手抱住书本,指尖落在书籍上,心中默念『我要看到前方』。 额头隱隱传来一股突出的感觉,塞雷斯心头一喜,但他稍微有些情绪波动起来,这股突兀的感觉就荡然无存。 【找到精神念头倒是不难,一上来就已经找到感觉了,剩下的,就是进行塑化了。】 塞雷斯专注地进行著塑化训练,摒弃自己的杂念,提高专注。 这一步花了塞雷斯五六分钟,他垂著头,眼前却浮现出墙壁的画面。 “10分钟已到,完成的同学举起手来——嗯,不错,七成的人都能。其中有十几个同学在三分钟內就能掌握,有两名同学一上来就做到了,很好,剩下没有完成的同学服下轻灵水吧——趁著药物还没有生效的功夫,咱们讲点插曲。” “现在,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个事实:真正精神力,其实並不存在。” 杜尔维斯特介绍道: “你们现在进行的,实际上是名为『念感』的心灵力量。如果你们此前接触过一些魔怪,就会知道,大脑这种器官是无法隔空施放和传递能量的,但那些魔怪是怎么做到的呢?那就是靠著心灵的力量。” “心灵力量,我们人类称之为『念感』,它是只有具备智慧的高级生命体才能掌握的特殊能力,根据研究发现,念感是一种环绕身体的场域,我们平时见到的那些民间术士、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对野兽家畜的驯化安抚、甚至是来到陌生地域却仍然能够辨识方向的能力,都来自於对念感有心无意的利用。” “在凡间,人类属於最高等级的智慧生命,所拥有的念感也是凌驾於寻常生物之上的,所以我们可以轻鬆地掌握念感。即便是普通人,经过专业训练后,也能做到隔墙视物,感知磁场方向。” 他说著,指尖轻轻向下一点,桌子另一端搁置的铅笔,忽然原地漂浮起来。 “就算对这些杂技戏法不感兴趣,念感的开发可是会用在战技和武艺之上的,除了一些蛮荒武术,大部分战技都要念感修行达到一定要求才允许你们释放。” 杜尔维斯特强调说: “何况,有助於提高你们的大脑的活跃度,会让你们更容易集中精神,提高你们的记忆力。未来你们学习空间模型、立体几何的时候,就会明白念感的好处。” 说著,杜尔维斯特放下书本,轻轻咳嗽一声,端起旁边的茶壶,沏上一盅,慢悠悠地小口呷尝,不知道是在润喉舌,还是趁机偷懒。 【原来这就是念感……怪不得连武学世家出身的格里德·伊逢,都看不出来莉拉·泽熙略此前使用的招式……不,应该称之为『战技』,举手投足都充满了力量和破坏性,早就超过了世俗武术的定义了。】 塞雷斯认真地记录下来,然后眼巴巴地等著杜尔维斯特继续讲课。 【快讲啊,还有东西吗?急死了……为什么直播不能快进?】 “这巴尔根的红茶就是不太行,大家以后別买了,只有涩没有香。”杜尔维斯特撇撇嘴,不紧不慢端起书,讲道: “精神力的塑化,也就是念感的激活,大家已经完成了,现在开始,我带你们正式开始读书。” 正常来说,读书要读书名、读作者简歷、读序言、读目录,然后才是正文,但是《引路者之篇章》本质上是一份记忆碎片,书名是编辑写的,作者又选择保密了自己的身份,没有简歷,更没人作序,於是杜尔维斯特直接带著他们读起来目录和正文。 第120章 课后 “现在,把你们的念感注入到书本里,接入云端思维——你们就会看到书本上逐渐浮现出来文字,当然,阅读过程中,会对你们的精神脑力造成巨大的消耗,能撑得住的学员,都儘量跟上来,跟不上的,也在旁边听著,我会带著你们一起读。” 这堂课整整上了两个小时,中间没有专门的休息时间,对精神和体力是重大的考验。 这时候,学生才意识到,杜尔维斯特老师手边的茶壶有多重要,只有当老师饮茶润喉时,他们才能稍微放鬆下精神。 杜尔维斯特非常尽职,一板一眼地带著他们读下来第一卷《道途与序列》,当他宣布下课时,塞雷斯能够听到大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声,仿佛在庆幸自己活了下来一样。 长时间的阅读和念感注入,对大脑造成了严重的损耗,听周围的嘈杂声,塞雷斯感觉得到,有很多人乾脆趴在了桌子上,昏了过去。 这样的授课,塞雷斯也感到不满。 “怎么这就下课了,我还没听过癮呢……” 塞雷斯嘀咕道: “这才读完第一卷,后面还有12卷呢,要是再连著上五节课就好了,刚好到上午十点,我就能放心去干活了。” 不过他这么抱怨也没用,远程授课的学生都没有办法发言询问。 “可惜,要是能够亲临课堂,线下听课就好了,好多问题都没机会提问……不知道地上王国的城市里,会不会有藏书和知识能够答疑解惑。” 夜间授课的时间並不固定,这节课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没几个学生提问,塞雷斯就知道,想要了解其他公共课程的时间,只能自己观察总结规律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一堂课下来,塞雷斯依旧称得上是收穫颇丰。 “我还没有办法做到独立阅读完第二卷,先回过头来复习第一卷的內容。” 《引路者之篇章》第一卷,讲的东西非常重要,它细致地讲述了学院掌握的七条道途所需掌握的传承排列组合和注意事项。 “学院的归纳和研究做得尤其细致,比起佣兵之间流传的【剑爵】道途,学院真正研究明白了每条道途在晋升的过程中真正需要的组合关键,而且总结出来了规律:每修习完成三个传承,准確来说是完全拥有三个升华器官,种族层面就会出现一次重要的革新,使得生命迈入新的层次……” 也难怪学院会瞧不起【剑爵】的道途,佣兵们只是记住了【剑爵】的传承类型,盲目死板地復刻下来,丝毫不顾自己的身体是否適配传承,而学院的研究成果,让传承的组合变得相当灵活,只要最关键的节点对上,其他都可以自由填充。 “每过三次就是一次生命革新,那么总共就是五个大阶段,按照学院的研究,只要大阶段顺序对了就行……嗯,我突然间好像明白,为什么高克里斯、莉拉他们战斗力比佣兵们要强得多了,他们都是確定好了每个大阶段的目標,然后每个序列,都是按照適合自己的传承,一步步升上去。” 塞雷斯若有所思。 他立刻想到了格里德·伊逢。 自从完全吸收了这个精灵武人的灵魂光团后,塞雷斯抽空扫了一遍他的记忆。 简单来说就是,格里德·伊逢性格叛逆,又痴迷於武术,父母虽然靠干护卫押鏢起家,但在蜜河城定居下来后,立刻变得保守安逸起来。 似乎是早年刀尖舔血的日子让他们產生了心理阴影,精灵夫妇给儿子安排的工作也是安全无聊,一眼望得到头的工作,格里德·伊逢自然不愿意去做,整天和隔离社区的帮派、混混、流亡德鲁伊们混在一起,靠著一身武艺,很快就称霸了整个蜜河城的精灵社区。 格里德·伊逢虽然很能打,但在蜜河城这种穷乡僻壤,並没有什么捞钱的机会,他就算是当上了地下世界的土皇帝,也有手头拮据的时候。 所以当叛军的战火烧到家乡时,格里德·伊逢毫不意外地就干起来了走私的业务,跟叛军来往越发密切。 很快,他就遇到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男人。 『大德鲁伊』——诺森·柏穆思。 这个暗红头髮的傢伙,看起来並不像是纯种的精灵,身材高大,体格强壮,身上有很多狼人的特徵。 叛军里的德鲁伊信徒和精灵们称他为『贤师』,因为他掌握著很多失落的德鲁伊教派知识,无偿拿出来教给他人。 贤师总是说自己没有任何野心,只是顺应时代所行动,但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精灵的种族崛起增添助力。 由於文化水平比较焚书坑儒,天赋也很有限,格里德·伊逢走歪了很多路,他的传承修行走得堪称失败。 但遇到大德鲁伊后,格里德·伊逢一下子找到了真正的老师,一向叛逆的他,被大德鲁伊的人格魅力和学术所折服,他身上的疼痛减轻,实力大幅增长,甚至能够和骑士打得有来有回,这些肉眼可见的变化,让格里德·伊逢和大量精灵坚信:『贤师』得到了父神优素福的恩宠,他拥有古老神秘的智慧,是神灵的使徒。 为了感谢恩师教诲,格里德·伊逢犹豫了几天,就决定拔刀宰了自己的父母,摘下他们的头颅献祭给了父神优素福,来为贤师祈福加护。 蜜河城的大屠杀,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大德鲁伊的狂热追隨者,为了他们的贤师而搞出来的献祭。 “现在看来,那个大德鲁伊所谓的失落知识和指点迷津,应该和学院的研究是一样的路子,对於我们这些地上人来说,光是能指出来每个等级適合的传承,就已经能救人一命了……什么古老的智慧,飞升道途都是一个路子,只能是拿命填出来的。” 塞雷斯摇摇头。 听完课程后,塞雷斯多少有些庆幸。 按照书本上的记录,他手上那份【愚痴升扬之传承】应该属於品质很高的传承,但是对於人类而言,適配度並不是很好,对身体负荷很大还是次要的…… 第121章 道途 最关键的缺陷在於,这份传承根本不適配任何一个已知的道途。 格里德·伊逢以为这份传承很高级,某种意义上也没错…… 佩灵郡学院中有关於这东西的研究,称之为『空想传承』。因为它不可能让人体出现升华的器官。 换句话说,它无法跟其他的传承產生联动效果,只会跟传承者本人的起源產生交互。 之所以实力强大,是因为阉割掉了飞升道途。 “怪不得叫愚痴升扬,练了真愚痴了。” 塞雷斯扯了扯嘴角,还好他当初害怕修习时出岔子,仔细翻译核对,没来得及修习。 他也不知道,这个大德鲁伊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角落里挖出来这东西的,完全就是阉割传承者的未来…… 想到这里,塞雷斯愣了一下。 【难道,这就是大德鲁伊的目的?他故意推广这种强大、没有后续晋升空间的传承,就是为了快速形成军队的战斗力?】 他想到了叛军那边的,『巫阁堡主』制度,叛军的骑士数量不多,实力也参差不齐,但是偏偏战线推得越来越近…… 【算了,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 再怎么担忧,也是公国的贵族们去做决定。 “还是专心学习吧,明天不知道还是不是杜尔维斯特老师讲课……以防万一,我还是把笔记整理好,复习一下內容吧。” 虽然跟读的时候,塞雷斯就记录了一些笔记,但他还觉得不是很清晰。 想了想,他把第一卷的几个重点知识,乾脆列了个表格出来。 —————————— 【巫王】之道途: “该道途旨在钻研术法、玄学、神秘力量的运用,道途的五个阶段,不仅要完成自己的传承,还要额外准备五个不同的『巫祝图腾』。对个人起源没有硬性要求,但最適配【阴影】起源。” 传承组合如下: 第一阶段——任意三门鸟类生物传承,或者两门飞行生物传承,一门海洋生物传承; 第二阶段——核心传承为【塞壬之传承】,其他两门建议选择预言、感应、读心方向的传承; 第三阶段——核心传承为【寒脉白犀之传承】,其他两门必须为非生物的传承; 第四阶段——核心传承为【月海蝶之传承】,其他两门传承建议选择囈语、迷惑方向的传承; 第五阶段——该阶段內容仅对正式学员开放。 —————————— 【龙歌侍者】之道途: “该道途注重於挖掘龙族和生命演化的联繫,开拓此道途的传承者神奇地发现,龙类生物的血统代码就像是『诗歌』一样,有著重复的韵脚和格律,因此五个阶段各自需要完成一首独属於该阶段的『龙之歌』。” 传承排列简单易懂: 第一阶段——任意三种具备『爬行种族』的生物; 第二阶段——任意三种具备『飞行能力』的生物; 第三阶段——任意三种具备『超凡意念』的生物; 第四阶段——任意三种具备『奇幻色彩』的生物; 第五阶段——该阶段內容仅对正式学员开放; —————————— 【织命裁主】之道途: “该道途非常注重武器和知识的运用,虽然將生命融合和生命的进化,作为最终的目標,但是在晋升过程中,必须完全排除生物系传承。” 传承组合非常清晰: 第一阶段——三种锐器的传承,且第一个序列强制要求为【剪刀之传承】; 第二阶段——三件钝器传承,且最后一个序列的传承必须为【碎颅锤之传承】; 第三阶段——三把长杆武器传承,且第二个序列必须为【弒心矛之传承】; 第四阶段——三具远程器械传承,且至少有一项传承代表的武器为『蓄能装置』; 第五阶段——该阶段內容仅对正式学员开发。 —————————— 【全知者】之道途: 该內容过於危险,不对学生开放,如需了解,请諮询导师。 —————————— 【时界旅人】之道途: 该內容不適用【第四重天】岁月天『泰姆』以外的至高天信徒。 —————————— 【权天使】之道途: 仅为人类种族限定道途。 “该道途旨在帮助拥有诚挚信仰的至高天信徒,能够在完成攫升仪式的大功业同时,又能兼顾修行自身的传承,正因如此,具体的修行难度不在传承上,而是在平衡信仰和现实的权重。” 其传承並不复杂,顺序固定排列如下,仅供参考: 第一阶段——火焰、刀剑、隨便一个寻常职业传承(如【农夫】、【工匠】、【屠夫】); 第二阶段——风暴、刀剑、隨便一个战斗职业传承(如【士兵】、【军人】、【佣兵】); 第三阶段——电光、刀剑、隨便一个正义职业传承(如【审判官】、【维序者】、【守夜人】); 第四阶段——重力、刀剑、隨便一个祭司职业传承(如【祭司】、【神官】、【奇蹟师】); 第五阶段——权能、刀剑、隨便一个统治职业传承(如【执政官】、【统帅】、【君主】); —————————— 【虚魔尊主】之道途: “这一道途旨在从虚幻和魔念之中招来可怖的怪物,並不適用於每个人,目前也不清楚其序列构成是否稳定。” 该传承过於危险,具体內容暂不对非正式学员开放。 —————————— “呼……还有配套的镇痛药物,材料记不清了,等会儿再照著抄上去吧。” 塞雷斯揉了揉太阳穴,没有杜尔维斯特带著领读,光靠他自己去阅读无字书,消耗还是挺大的。 严格来说,真正对他这样的非正式学员开放的內容,也就是【巫王】、【龙歌侍者】、【织命裁主】和【权天使】四个道途。 但动动脑子就能想得到,学院既然只放出来四个,但又需要拿人命去试错,那么剩下几个传承,多半是因为……它们这些道途,要么是第一阶段就没有什么严格的要求;要么等到成为正式学员的时候,隨时可以更换路线过去。 第122章 选择 塞雷斯大概能看得出来,自己的导师葛芮芙,以及高克里斯、莉拉·泽熙略、吉里耶夫三人,他们身上都有一些海洋生物或者鸟类的特徵,所以大概率选的都是【巫王】之道。 那个人偶一样的少女,玫伊莎,塞雷斯看不出来,可能是另有道途。 “如果选择【巫王】的话,导师能够给提供很多经验和指点,但是我的起源是【燃烧】,並不契合第一阶段的所有传承。” 塞雷斯摸著下巴,开始选择起来適合自己的道路。 【织命裁主】看起来似乎不错,但是【剪刀之传承】……这种听起来就很没用的传承,在地上真的能找得到吗? 塞雷斯翻了一下无字书,里面並没有关於【剪刀之传承】的详细记录,只有一个【裁缝之传承】。 【嘖,这还不如放个石匠传承哩……我还比较熟悉。】 【权天使】看起来是最简单的传承,记录都是齐全的,但这个道途是第一个被塞雷斯排除出去的。 拜尔图斯·奥古斯都何许人也,那是传说中的大英雄,將魔裔驱逐出人类地盘的圣人,又是神学中的天使,又是世俗的伟人……塞雷斯根本不敢奢望。 別说他一个四大破坏神异教徒了,导师手底下这些学生,都没一个选择的。 上面的说明都写得很清楚了:『具体的修行难度不在传承上,而是在平衡信仰和现实的权重』。 说白了就是,像奥古斯都那种人间神界双重意义的完美之人,他本来就能完成大功业成为天使,修习传承,只是为了揍魔裔时候更顺手一点。 看到最后,留给他的选择就只剩下了三种。 一,是他自己选择组合,就像格里德·伊逢那样,但自己的天赋比精灵要好得多,塞雷斯觉得自己不太可能会像格里德·伊逢那般痛不欲生。 代价是,这样做风险很高,而且基本上很难走到骑士阶。 二,是去找佣兵们,看看能不能换来佣兵的传承,走【剑爵】的道路。 塞雷斯手中有一份【愚痴升扬之传承】,佣兵们应该会非常感兴趣。 原本这个传承他想留著修习,然后用来取暖抗冻,攒下来点钱给赫尔买装备。 但现在,冬天取暖已经不是最大问题了。 半年后,导师布置的任务,塞雷斯必须完成,他说什么也不可能让一位第六序列的强者不满失望,对方一不高兴,动动手指,整个城镇兴许就完蛋了。 之所以会有【剑爵】这个想法,是因为塞雷斯听夏吕波斯说过,对於佣兵来说,只要肯吃苦,扎扎实实地熬,攒够了钱,请个专业的战斗教官指点,有很大概率能够成为骑士。 他需要战斗力,而【佣兵】传承能够显著地提高身体机能,配合上自己从格里德·伊逢那里获取的武术,塞雷斯心里多少有点底气,去完成导师布置的任务了。 虽然【剑爵】成的人不多,但佣兵联盟作为一个鬆散的军事服务组织,能发展到现在,肯定是有原因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代价是,导师很可能会瞧不起他,而且【剑爵】连核心传承是什么都抓不住,佣兵只会跟风復刻。 “选了这个,那就等於跟导师决裂了……但也不至於,兑换个【佣兵】传承,就说我打算走【权天使】道途。” 塞雷斯盘算著。 “但是真要是学了人家的传承,夏吕波斯肯定要拉著我进佣兵团……到时候我天天跟著他们猎杀魔怪,哪还有时间兼顾我的学业和工坊呢?还是得斟酌一下。” 三,就是【龙歌侍者】。 “看起来我也没得选了,这个是最安全的了。” 无字书上记录了很多传承,符合『爬行动物』种类的传承,有足足四个,基本上没有啥成本可言。 只是,看到这些传承的时候,塞雷斯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绷不住。 因为入眼的第一个,叫做【黄线蝮蛇之传承】。 “这不是……万妮婭的传承吗?这个也不错,看来万妮婭选择了【龙歌侍者】道途啊。” 塞雷斯话音刚落,凹槽里万妮婭的灵魂光团瞬间抖动了一下,一些记忆隨即浮现在眼前。 “嗯?从记忆里看……万妮婭也是打算走【巫王】之道的。黄线蝮蛇……原来是半海洋、半內陆生物,能够调节自己的渗透压,在冬季时游入海中觅食生存,转暖则沿著河道,回到內陆雨林中生活,从而避开了冬眠,给身体更久的发育成长时间——这万妮婭算盘打这么精明?她选择的第一个传承,还避开了爬行生物冬眠的弱点……冬眠?” 塞雷斯顿了顿。 他突然想起来,今天以后,花谷镇就正式入冬了。 “修习生物类的传承,多少都会受到动物原型的影响,毕竟是嵌入进去的基因代码……爬行动物冬天大多会冬眠,那么我要选择的,就是能够避开冬眠的传承……” “虽然万妮婭有些自私,但这个思路是对的……对……对吗?不对不对!哦对的,对的,对的——不对啊,哪里对了!她是天上浮空城的人,远离大气层的,那种地方,哪有什么四季变化啊。” “我想想——嗯,【黄线蝮蛇】躲过冬眠的方式,是进入海水中,但先不说我没办法离开花谷镇……这地方距离海洋怎么也有七八百里,所以我需要的不是黄线蝮蛇,是真正意义上能够保持恆定体温的爬行动物。” 塞雷斯嘴里念叨著,目光掠过【黄线蝮蛇】的传承,看向剩下三种传承,目光一时有些茫然。 【疣猪鱷之传承】 【海鬣蜥之传承】 【歌利亚之传承】 无字书在其他地方记录的很详细,但是在传承相关的內容下,只附上了传承的修习方式和配套服用的药水——后者的內容甚至杜尔维斯特老师还没讲到,应该在第七卷《合剂使用与配製》中才会讲解。 “这也是要我自己甄別的地方吗?应该是为了让学生去自己寻找相关的图书资料,培养学生的素质……但是,我哪来的图书馆可以去呢?” 塞雷斯抬起头,看过父亲留下的书架,书脊上的標题他都记得很清楚,隨即心中泛起嘀咕: “爸爸的藏书里都是社会、小说和技术绘本,根本没有生物学相关的著作。而且这无字书中也没有写明生物习性……嘖,这三个之中,到底哪个才是恆温的爬行种?” 第123章 男爵家计事(上) “你说,疣猪鱷、海鬣蜥和歌利亚哪个不会冬眠物?” 艾尔威利放下木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疑惑地看向塞雷斯: “你问这个干吗?” “因为我看到泽戈鱷的尸体后,开始对魔怪有些兴趣,空閒时间听人讲了很多爬行种的知识,觉得很有趣。” 塞雷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反正泽戈鱷的脑袋就摆在镇子的战利品陈列展柜里,很多人进了镇子就能看到,塞雷斯说自己对相关的事物感兴趣,也很合理。 “嗯……坦白说这你可为难我了,你要问我歷史、哲学和神学的內容,我还能答得上来,算术也勉勉强强,但要涉及到这些怪物生態,我的家庭教师可没有教过我这些。” 艾尔威利双手抱胸,沉吟思索: “疣猪鱷肯定不是……我確定,这东西会在冰盖下冬眠,只露出来鼻子和长吻在外,我曾经好奇踢了一脚,它半天没反应。至於说其他两种生物,抱歉,这我完全没有听说过。” “这样啊。”塞雷斯点点头,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木剑:“没事了,已经帮很多忙了,接著练吧。” “你还是那么喜欢用长剑啊,这种武器对你的身高来说,已经和巨剑没有什么区別了。” 艾尔威利一抬手,从一旁架子上拿起一柄军刀,左右劈斩,隨手几下缠头裹脑,尽显敏捷和力道: “虽然我也是修习的家传的剑术,但是这个年头,还是长杆兵器和军刀更顺手,自打东方传来冶金技术后,除了戴纳希斯骑士国仍然在坚持使用长剑,很多国家都开始更换军备了……我以后去了王都的学校进修,多半也是要转修新式的武器了。” 塞雷斯好奇问道:“新式武器?” “嗯,你还不知道吧?在前线的战场上,已经有骑士们开始更换一种全新的装甲,有別於武装衣加锁甲,或者罩袍扎甲的装备,就连布面甲和板甲的防御性能都在其下。” 艾尔威利说著,顺手取下一本画册,自然而然地走到塞雷斯身边,翻开一页,指给他看: “喏,就是这种……构装。” 塞雷斯好奇地看向威利少爷手指著的东西:那是一组图片,第一张是赤著上身的成年男性。 画师列出了男子三视图,標明这是个身高170公分,体重在70公斤左右的健康男性,没有特殊之处。 第二张图片中,这个男性抬起胳膊,双臂和肩胛都覆盖上一层细密的血管状物质,胸部和腹部则覆盖上一层黑色的粘性薄膜,旁边备註著文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根据经验和统计,近身搏杀中,將近八成的士兵死於胸腹部的贯穿伤,伤口深度达到8公分以上,致死率显著上升。』 第三张图,男性肩部、手臂上的血管状物质覆盖上了几根碳化烤黑的骨头,这些骨骼通过血管联结,最终匯集到后背的脊柱型装置,与人体脊椎完美贴合,胸腹前的黑色薄膜上,此刻也增掛了层叠厚重的钢板。 『通过外置骨骼牵引,使士兵获得穿戴更厚装备的负载能力,手臂力量和负重能力增强,让士兵可以直接得以挥舞超越寻常破坏力的双手武器。』 “这就是被叫做构装的新型装甲系统,时代总是在变化的嘛,这种构装据说能够让人轻鬆承担起几百斤的装备,还能健步如飞。所以,未来的武器装备,就不再是传统的刀剑长枪,而是结合了机关装置,能够贯穿构装,直接破坏人体结构的兵装。” 艾尔威利说著,將军刀也放了下去,有些感慨: “我从小就学习这些武器,被教育只有成为真正的剑客才能承担起骑士的荣耀……结果现在告诉我,这些东西都要废掉,从头开始学习使用新的武器。” 他说这话的时候,美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些许无奈,但更多的还是释怀。 塞雷斯体会不到他的心情。 不论是父亲还是他的个人感受,工匠是永远不会失业的,他们处於一个独特的位置,既不像艺术家一样为了追求美学表达走火入魔,甚至连饭都吃不起,也不像是僱佣工人,隨时可以被撕毁契约。 “算了,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肯定是没法理解我的。” 艾尔威利气鼓鼓地说道:“不过说真的,就算不考虑实战,只是作为防身的武功而言……你確定还要继续用长剑吗?虽然这半个月下来,你的剑术有长足的进步,但你並不是什么天资聪颖的人,转修军刀和枪矛对你来说更划算。” “应该不用了吧,这武器,我感觉很顺手。” 塞雷斯双手端起月檀木製的练习长剑,儘管这把剑的长度占了他全身三分之二,但塞雷斯用起来却不觉得碍事。 这並不是格里德·伊逢的记忆影响,精灵习惯用的弯刀比这要轻盈、要更快,主要还是因为塞雷斯自己的想法。 “长剑,很板正。剑格、剑身、握把,笔直中正,我喜欢这样,堂堂正正,有一种不愿意屈服的感觉。” 塞雷斯轻轻抚过月檀木的剑身,诚恳地说道: “而且我虽然个子小,但力气和体能都不错,正是靠著剑身的长度,我才勉强能够跟得上您的步伐。” “那你也可以去试试看別的武器。”艾尔威利一摆手:“短矛、钉锤、刀盾、长柄刀——话说你是石匠,怎么不见你用锤子?” “石匠很少用锤子直接砸,我们都是利用应力让石片剥离下来,不怎么用得上力量,反而技巧更多一些,儘量不破坏石材的完整性。” 塞雷斯说著,看了一眼架子上的战锤,除了一把沉重的双手锤,其他的单手锤锤头都很小,为了实现快速打击而准备的。 “一个是为了打碎脑浆,一个是为了塑形——那確实是不一样的感觉。” 艾尔威利耸耸肩,看著塞雷斯,说道: “是我错觉吗?你今天话好像比以前多了,表情也不那么木訥了。” 第124章 男爵家计事(下) “有吗?” “很明显。”艾尔威利点点头,绕著塞雷斯转了一圈,疑惑地说道:“嗯,不光是脸上表情丰富了,连你的背都挺直了——塞雷斯,你这是遇到什么高兴事情了?” 塞雷斯含糊地说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天我弟弟回家休假了一天,我们好久没见过面了,给他好好做了一顿饭,帮他换了乾净衣服,要说高兴的事情,也就这个了。” 他自然不可能把学院的事情说出去,也不可能告诉对方:『我正在研究最符合自己情况的道途,並且因为学院的事业太过诱人,他已经嚮往成为一名优秀的传承者。』这些事情。 艾尔威利看著他,说道:“喔,那看来你们兄弟之间,关係是挺好的?” “凑合。”塞雷斯隨意说道:“父亲出事,我的母亲和妹妹都是神庙的祭司、贞女,註定是脱离世俗的人,所以对我来说,赫拉底乌斯是我唯一的亲人。” “以他的年纪,应该是在扈从训练营,那里的事情,我有听说,父亲把这视为辅助骑士作战的手段。”艾尔威利说:“你弟弟进到那里,未来是有机会成为骑士的侍从的。” “我听说过这种可能,他表现得很好,长得也漂亮,脑子比我聪明,甚至个子都比我高了。教官喜欢他,以后估计也有很大概率会被索西骑士认可。”塞雷斯讲到这里,不自觉笑了出来:“跟他相比,我好像除了年纪大了点,完全不像个兄长。” “你一点不差,塞雷斯。” 艾尔威利突然说道:“別否认自己了,我的眼光可不会错的,是,你確实没那么特殊,但我感觉得出来……你很擅长专注在某一个方面,一旦咬定了这个方向,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会坚持走下去。” “少爷,您这说的,我怎么听起来像是在说我固执脾气犟。” “我很確信,这不是固执。” 艾尔威利指尖缠绕著头髮,確信地说道。 塞雷斯注意到,他的头髮比以前留的更长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贵族的习惯,从以前的披肩长发,已经到了后背和手肘的长度。 “你和其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一样,你很谨慎,谨慎到让人以为是怯懦的地步,但是,这並不是什么可恶的事情,看起来怯懦的人,反而比其他人都思考的更多,作出来的决定也更嚇人。” 看著手持著月檀木剑的塞雷斯,艾尔威利突然笑了: “所以啊,我刚刚就在问你,你为什么还要坚持使用长剑,其实根本不是因为你喜欢用它或者说擅长使用,你所说的那句『因为靠著剑身的长度,才能勉强跟上你的步伐』——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塞雷斯尷尬地点点头。 “……確实如此。” 既然被看穿,塞雷斯也不掩饰,坦白道:“我没有您那样灵巧的手腕,也没有强大的力量,个子也远不如您高,但是如果用这把剑,我刚好能够达到和您相匹敌的攻击距离,而如果用枪,对我来说又太长了,重心不好控制。” “这就是我说的:塞雷斯,你虽然不是聪明人,但你思考问题,得出来的结果,都比较务实可靠。” 艾尔威利眨著眼,说道: “这也是为什么,我喜欢跟你一起度过閒暇时候,比起农夫的孩子,你更礼貌,比起来贵族的孩子,你又更朴实,你不浮躁也不吵闹,跟你在一起,我像是捡到了一块鹅卵石,虽然不名贵,但看到了就是会发自內心地生出一股『啊,我就是想要得到你』的想法。” 塞雷斯低头:“少爷,您这样说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 “没什么惊讶的,塞雷斯,我敢肯定,一定还有人,或者未来也会有人肯定你的人格。”艾尔威利一挥拳头,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一定会被很多人称讚和肯定的,无非是早晚问题。” “我一介戴罪之人,无福消受这些。”塞雷斯连忙说道:“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清楚的,我见过很多优秀的人才,弟弟赫拉底乌斯,还有您这样的,你们天资聪颖,脑袋灵光,註定是比我这等草民伟大的。” “那么,塞雷斯,你要不要和我打个赌?”艾尔威利饶有兴趣地看著他,说道。 塞雷斯惶恐:“我哪有这资格,和贵族打赌……” 艾尔威利当即说道:“如果你贏了,这把月檀木的长剑,送给你。” 塞雷斯更慌张了:“您可不敢这么说,这月檀木我听木匠说过,是很珍贵的……您送得起,我受不起啊!” “那再加一条,我会去兵营观摩时,特別称讚你弟弟。”艾尔威利缓缓说道:“是叫赫拉底乌斯……你喜欢叫他赫尔,暱称是赫尔,对吧?” 塞雷斯目光一变,立刻说道:“少爷,您想赌什么?我身上可没有与之对等的东西……卡尔曼书记官查封了我们家的所有资產,我什么贵重物品,都拿不出来啊?” “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下决定,不论什么时候都会冷静判断。” 艾尔威利点点头,眼神中露出讚许的神色。 塞雷斯却摇摇头:“你直说吧,卡尔曼书记官查封了我们家的所有资產,月檀木虽然珍贵,但是跟您这样一位贵族的讚扬和肯定相比,完全不算什么……现在我什么贵重物品,都拿不出来,不论您到底想要什么呢,我也拿不出来啊。” “有的。” 艾尔威利看著他这个人,笑吟吟道: “你不就是吗?” 塞雷斯目光一怔。 “我?” “对,你。”艾尔威利说道:“塞雷斯,你是不是从来没在领地里见过我大哥?” “您是说路翰尼亚少爷?” 塞雷斯想了想,发现自己確实对这位男爵真正的继承人没有什么印象。 “一般来说,为了让自己的后代能够更稳定地执管领地,贵族们都会花重金让继承人去留学,哪怕花4500金鹰去上大学也不算什么,有的不擅长学术,就让孩子去军队中服役,靠一身战功镀金,积攒下来名声和荣誉。就算再差,也要在民间多宣传其形象,让他去行善賑灾,救济穷人,博个美名,贏得民心。” 艾尔威利坐在书桌上,平静地说道: “但是,你在本地几乎不怎么听到过,我哥哥路翰尼亚的事跡吧?哪怕是狩猎,也都是我和二哥维亚克鲁斯多家表现。” “少爷,有些东西,我这个罪人实在是没资格知道,我还得回去服刑,要不,今天就散了吧……” 塞雷斯果断打起来退堂鼓。 这艾尔威利少爷一看就是要找个人倾诉秘密,嚇得塞雷斯冷汗都出来了。 【开什么玩笑!让我一个小小的石匠,捲入一位实权贵族的家事吗?这些东西我可不敢听,我才八岁而已……別说八岁,我就算是十八岁,也不敢卷进去啊,贵族之间的权力斗爭,不论是谁贏了,反正对我这个外人来说,都是没有任何好处的,搞不好,我们家的命就交代出去了。】 “没那么严重可怕……唉,塞雷斯。虽然谨慎是好处,但太过胆小也不是什么好事。” 艾尔威利扶著额头,嘆息一口气,说道: “虽然看起来还算光鲜,但是如果考虑到实际的情况,只能说……我们的家族没落了。” 第125章 兄长 “从功绩和爵位来看,巴隆维达家族还处於上升期,但如果看子嗣后裔,人丁稀疏的问题始终困扰著我们的家族。” 艾尔威利一摆手,眼神中浮现出无奈的神色: “我父亲康诺德深爱著我的母亲,自她因病去世后,便没有再结婚,於是到了我这一代,巴隆维达就剩下了三个孩子。” “那也不少了吧。”塞雷斯想当然说道:“我们家也是三个。” “问题是,你家有几处资產呢?” 艾尔威利一摊手:“工坊、房子,充其量再加一座田產,你们家里拥有继承权的也就两个男孩,而我们家族,除了男爵的头衔和河谷镇,还有村庄、营寨、庄园、农田、矿山、店铺……尤其是村庄,如果没有贵族坐镇,那里的乡绅联合起来,很轻鬆就能控住村庄的一切。” “大贵族们拥有权威和足够的骑士,能够委派官员和武將进行控制,对於人手足够的家族来说,派出宗族成员发包分税,既能保证小土地主们不会篡夺控制权,也能获得稳定的税收和徵召兵员。” “但对於我们这样『小而少』的贵族来说,如果委派文官下去村庄,很容易会被乡绅地主们架空或者勾结在一起,骑士倒是能够很好地控制村庄农场,但很遗憾,除了我父亲和索西骑士,其他效忠於我们家族的骑士,封地采邑都在其他地方。” “为什么会这样?”塞雷斯疑惑:“正常来说,骑士和领主都是相互依靠的吧?” “很简单啊,因为花谷镇本来就不是个男爵领。” 艾尔威利转头看向窗外,从二楼就能俯瞰齐全这座小小的城镇: “在参与那场意外的战爭之前,河谷地区都是一群巴塞琉斯人新开拓的殖民地,说白了,这片地方真正脱离蛮荒也就是近二十年的事情,我亲眼看著人们將沼泽排乾,在淤泥中播种耕耘,从远方带来石头,砌成堡垒和墙壁,將异族和野人部落抗拒在外。” “我的父亲,那看似高贵的男爵大人,其实在获得战功之前,只是个这村里一个背负了大量债务的流浪战士,连那群佣兵都有个联盟组织,他来到这里却只是孤家寡人一个。由於信仰『岁月天』下属的【岁月天使】哈义迈,还跟本地人格格不入。” “即便是现在,他成为了男爵,不断地推广自己的信仰,试图和本地人融在一起,但也无法改变什么,除了他的家人和封臣坚定支持他,不会有人愿意放弃自己从小耳濡目染的信仰的。” “我的哥哥情况特殊,他性格羞涩,不喜欢拋头露面,常年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二哥则常年负责著家族的商贸业务,还剩个比我小两岁的妹妹,不过她订了婚,过完这个年,就要去隔壁镇子和未婚夫一家生活了,也就剩我还能再陪著父亲,陪他再呆上两年。” 艾尔威利双手抱胸,倚靠在窗边,风挽起他额前碎发,不住地摇晃,不知道是晃荡的是头髮还是人的心神。 不论看多少次,塞雷斯都会感嘆世界的奇妙,像这样一张美丽的面容居然出现在男人脸上,没有嫵媚,也不算是清秀,那种美丽就像是非常標准的『美』,是你一想到美丽这个词,眼前就会浮现的样子,即使把这张脸换在別人身上,也是同样的美。 塞雷斯看著他,低下头,说道:“您也没必要那么大压力,艾尔威利少爷,您上面还有两位哥哥呢,家族的事情不需要您来担心。” “这就是长子的心態吗?但我这两位哥哥跟我的关係……可不像你和你弟弟那般好。” 俩人也不练剑了,就坐在窗台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我的大哥不知道有什么毛病。” 艾尔威利突然说道:“从小时候起,大哥就跟我不对付,所有人都喜欢我,不论是因为我这张脸还是我的身份,但是我大哥不会,他就是討厌我,躲著我,从来不跟我產生任何交集,他没有任何爱好,快30的人了,没有成家、没有女伴、没有工作,甚至这辈子没有离开过这座庄园。” “他可是,家族的继承人,他是我的哥哥,为什么他就不能承担起来责任?同样是长子,塞雷斯,你小小年纪就想明白了那么多事情,总是在思考和行动,你时刻都把自己当做家族的主人,你是家里的天花板,如果你塌了,锻锤家族和石匠工坊也就垮了。” “说真的,我都有点嫉妒你弟弟赫拉底乌斯了,他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优秀的兄长呢?” 塞雷斯连忙摆手:“您谬讚了,艾尔威利少爷,也许您大哥另有苦衷。” “谁知道呢……还有我二哥,他也跟我不怎么融洽,如果说大哥跟我是陌生人一样的关係,那么二哥对我来说,更像是仇人一样。” “仇、仇人?”塞雷斯诧异:“少爷,你要这么说,我得赶紧走了,今天我什么都没听到。” “塞·雷·斯!” 艾尔威利没好气道:“你就这么胆小吗?人都说童言无忌,你就是真说错话了也没人当真的……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如今的关係,还不足以让你做一个严守秘密的倾听者?” “少爷,我就是一个石匠,还是个罪犯,贵族之家的私事,这不是我能够听的……”塞雷斯苦笑:“您是不害怕,我害怕啊。” 艾尔威利没好气道:“那你就当我在发泄,你,罪犯塞雷斯,你就是我的出气筒。如果你泄露出去,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他这样说,塞雷斯反而脸色好了一些,他怕的就是捲入进去兄弟鬩墙这等事情,回头要是走漏风声,指不定哪边人就要来收拾他。 现在艾尔威利直言他是出气筒,反而好得多。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的二哥维亚克鲁斯,脑子精明,广结人缘,但因为婚姻的问题,跟我父亲闹翻了脸。” 艾尔威利揉著头髮,嘆息道: “一个贵族,放著大家闺秀,名门望族的千金不要,娶了一个商队的舞女,不过是个掀裙子露大腿,伤风败俗的骚娘们,他非要说这是爱情……我亲眼看著她从別人的马车上下来,他全不当回事,还骂我污衊他的情人——闹到最后,大家不欢而散,他为了婚姻已经搬出去住。” “呃……” 塞雷斯不知道作何评价。 儘管话里话外塞雷斯都能感觉到艾尔威利对家族继承人和兄长的不满,但是塞雷斯可不敢对此开口,更不敢说什么『威利少爷,您可比他们优秀多了』这种话。 他才八岁,还年幼著,塞雷斯还不想死。 他斟酌了一下,说道:“艾尔威利少爷,也许他们也有自己的苦衷。” 第126章 赌注 “苦衷?我看是裤头太鬆了,堂堂贵族,一个不去参加宴会和狩猎,不去骑马露面整天在家里坐牢。一个跟商贾之辈混在一团,还让一个婊子给迷得晕头转向。巴隆维达家族也就在我父亲手里绽放一下光彩了,从我大哥开始,已经彻底没落了。” 塞雷斯总觉得奇怪,艾尔威利少爷这番话说出来,虽然对兄长满是批评和抱怨,但却没有对兄长地位的不甘和僭越,而是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批评兄长不务正业,但言辞之间,却没有对他们继承人身份的质疑,也不去想著取而代之。而是非常平静地接受了『巴隆维达家族即將没落』的事实。 “艾尔威利少爷,您也不必担心,连您都能考虑到的问题,您的父亲一定也考虑到了,说不定,其实您大哥看似封闭,只是为了潜心研学……” “希望如此吧。” 艾尔威利嘮叨著:“哎,这个家庭,没有一个男人是省心的,还好是我那个倒霉妹妹要嫁出去了,脱离这个是非之地,也挺好的。” “您不必妄自菲薄,艾尔威利少爷,就凭您对家族的关心,日后一定能辅佐好家主的,说不定还会落个『领主之手』的美名。” “呵,小塞雷斯,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艾尔威利白了他一眼,笑骂道: “但我再怎么关心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呃,我又不是继承人,我也不可能成为继承人的。” 塞雷斯不敢接话。 如果他也是贵族,塞雷斯或许会安慰地说道:“你父亲慧眼如炬,谁是家族的希望,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相信他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但他只是个石匠,所以只能揣著双手,默默听著。 艾尔威利瞥了他一眼,说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两句。” “您说的完全没错,我完全支持,没什么可补充的。”塞雷斯赶紧说道。 “你呀,你呀。”艾尔威利没好气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还有隔音的阵式,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塞雷斯。” “我就是个平头百姓,这不是我该思考的事情。” 塞雷斯摇摇头:“您硬要我说什么的话,我只能告诉您:我相信您会做出正確的判断,因为我认识的艾尔威利少爷是个聪明又有实力的人。” “嗯哼。” 艾尔威利眯起眼,似乎有些受用:“算了,既然你一直在迴避,那我也没什么办法——言归正传,我刚刚说的打赌,你还记得吗?” 塞雷斯道:“这把月檀木的长剑,以及……在巡视时多夸讚几句赫拉底乌斯。” “咦?可我怎么记得,我说的只是提一嘴你弟弟的名字?” “一个意思,一个意思。”塞雷斯连忙说道,“反正您知道是什么意思,意思意思就行。” 艾尔威利看著他,说道:“这是你贏了的奖励,我还没说,输了的条件。” “输了,我任您摆布。”塞雷斯说道:“只要男爵同意,把我搬到您的地牢里关著都行。” “我可没有那兴趣,行了,小鬼,在我面前还是收起来你的心思吧。我可是知道的,你的人身控制不在我的老爸手里,而是跟著石匠工坊捆绑在一起,还得保障工坊的运转营收,我可动不了你。” 艾尔威利说道,直接拆穿了塞雷斯那点小算计。 然而即便塞雷斯心里有算计,艾尔威利也不生气,他就双手抱著胸,看向塞雷斯的眼神反而更加欣慰。 “塞雷斯,你要是输了,就把你的人生交给我。” 听到这句话,塞雷斯愣了一下,脑海里瞬间浮起一个想法: 【你……你也吃人灵魂?】 他张了张口,自然不可能把心里话说出去,略一沉吟,问道:“您想要我为您效忠吗?艾尔威利少爷。但实际上这由不得我,我的工坊控制权在男爵和卡尔曼书记官手里,我无法效忠於您,这跟您对我好不好没关係,请您理解……” “我当然理解,塞雷斯。” 艾尔威利说: “但是我还是想要你,不光是因为你陪我玩得很开心,更主要的是……我喜欢你的性格和行事风格。” 他深深凝视著塞雷斯,认真道: “我的父亲需要你为他服务,看中的是你的石匠技术,而我需要的是你沉稳、踏实、有著亲人牵绊——我要你,作为我的眼睛,替我看好花谷镇,照看好我的父亲。” “我?”塞雷斯指了指自己:“我,照看一位骑士实力的强者?您让一个囚犯,照看把他亲手关进去的贵族吗?” “这个我自由安排,实际上,这个计划我从几年前,二哥选择跟那个搔首弄姿的舞女分家以后,就开始策划了,只是一直在找合適的人选。” 他走上前,打量著塞雷斯 “我需要一个稳得住气,没有太多亮点,但又不能出身太差,没有害人之心,没有享乐嗜好的人,而且,他还得足够小,至少要比我小四岁才能合適。” 塞雷斯听明白了威利少爷的意思。 別的条件都挺好找的,唯独年纪这一条,只有塞雷斯年纪符合。 【年纪小才好培养,能够控制得住,艾尔威利才能放心离开河谷镇去王都进修……他是应该这个意思吧?】 塞雷斯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答应您的赌约。” 艾尔威利问:“你就不想听听,我们赌什么吗?” “我不喜欢没有確定性的事情,少爷。对我来说,赌博应该是看付出的代价和收益之间的关係,赌什么无所谓,只要风险成本在可控范围內,我就愿意去尝试。” 塞雷斯直言道。 “你倒是……在这种时候,反而表现得比其他人都勇敢。” 艾尔威利气笑了: “好吧,那我告诉你,我们要赌的东西……” 他抬手指著窗外,说道: “现在是冬天,神庙预言过来,確定这周內就会下雪,到时候镇子上必然要举办宴会和冬日祭典,来猜猜看,一三五,二四六,会是哪天举办的?” 塞雷斯迟疑了一下:“可一周有七天,这怎么判谁贏呢?” “周日算你贏。”艾尔威利坦然道:“我可不是输不起的人。” “那我跟你赌。”塞雷斯说道:“我赌二四六。” 第127章 北部 “所以你就跟那个小少爷打赌了?” 亚罗擦著桌子,诧异地看向塞雷斯:“这不像你的风格呀,赛弗利特。你居然会跟人打赌?还是把自己的未来人生押上去。”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別。” 塞雷斯手里翻动著一本名叫《泽尔·贝克洛的秘境之旅》的小说,这是一位吟游诗人的旅游日誌,作者见过很多神秘、偏远的地带,甚至造访过古代遗蹟,希望找到有关爬行生物的信息。 “怎么就没差別了?”亚罗白了他一眼,踢了一脚醉醺醺的客人:“收收腿,我把地扫乾净。” “你觉得我被关在工坊里,和被关在庄园里,有什么比较大的差异吗?” 塞雷斯不以为意:“我是个罪犯,我很清楚这一点,不是靠著这门手艺,我都没资格能够获得在外行动的能力,直接就被人当做奴工使唤了——你见过奴工的生存环境吗?我亲眼看著他们因为繁重的体力劳动,榨乾了最后一点心力,心臟衰竭,彻底累死的。” “那你也不应该这么隨意,就算是为了你弟弟……你弟弟是要上战场的,谁知道哪天出什么事。”亚罗拿著拖把,对地上一滩黏腻的污跡来回擦,嘴里抱怨道:“这贵族都是吃饱了撑的人,你跟他们结交太深,可就麻烦了。” “所以我得提前做好规划,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我弟弟避免前往危险的地方。” 塞雷斯嘆了口气,他不怎么愿意谈这个问题,但这也確实是他一早就决定和艾尔威利少爷深入交往的原因。 现在来看,虽然塞雷斯很努力地在去爭取和表现,但这还无法洗刷他的履歷,在外人眼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父亲叛国,作为罪人之子的他必须好好表现的结果。 想要翻身,这需要人脉,需要背后有人给他站台。 光靠手中这点石匠技艺,他这辈子上限也就这样了,想要振兴家族,不能只靠踏实做工。 “工字不出头啊……” “又在显摆你的识字了——誒,赛弗利特,既然你觉得自己干石匠没有机会富贵起来,那你要不要去跟杰吉克他们干佣兵?” 亚罗杵著拖把,好奇地问道:“杰吉克他们队伍一直在招人,十岁以上的就要,夏吕波斯队长说了,最好的传承者都是从小培养的,过了23岁,骨架定型,缝隙闭合,再去当传承者会很痛苦。” “得了吧,小亚罗,我们可不敢收他。” 说话间,杰吉克拎著他那把战剑走了过来,他隨意把几十斤的重剑轻轻搁在脚边,大马金刀地一座,扯开狼皮斗篷,嚷道: “一大碗碎肉粥,两盘猪血肠,再热一壶蜜酒,大饼要炕得焦脆。” 说著,他毫不客气地从房樑上悬掛的大蒜串上摘下来一头,也不撕皮,直接当做浆果一样塞进嘴里咀嚼。 “吃这么好,日子不过了?”酒馆老板都诧异:“大蒜两个铜子儿。” “拿去。”杰吉克阔气地一摆手,几枚铜幣落在桌面上。 亚罗上前收好钱,杰吉克这才摘掉鼻盔,他脸上几道新鲜血痕,身上的气息比此前更加凛冽,坐在他旁边,塞雷斯只感觉寒意不住地袭来,他突然间想到什么,问道: “你……突破了吗?” “嗯,第三序列了。” 杰吉克点点头,他隨手一挥,脸上的血跡便如同活物一般,在佣兵粗獷的脸上来回扭动。 “〖激流之传承〗。”杰吉克语气中没有什么激动,反而充满了疲倦:“夏吕波斯再也没法取笑我了,我终於抵达了第三序列,和他一样的水平,老东西……已经指点不了我什么了,哈……” 他使劲嚼著大蒜,却没有异味產生,塞雷斯注意到,他说话时候没有任何唾沫星子飞溅,全身的体液都好像有意识地往体內回流。 就好像,杰吉克的身体像是一个净化池一样,只是靠著自己內部的消化,就能完成生理循环。 “霜狼能释放寒气,激流能控制水,合在一起,就能远程控制寒冰。” 杰吉克抬起手,指尖迅速凝结出一根尖细的冰锥,並且伴隨著杰吉克所想,缓缓地旋转扩大,等到热酒送上来时,直接把指头上的冰柱扎进去,搅拌两下,降下来温度,便放心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哈……真痛快!” 杰吉克这才有了几分精神,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塞雷斯:“那半精灵丫头不懂事乱说的——男爵特別叮嘱过老东西,佣兵招谁都行,但不能找你,你是工匠,要是把你拐跑了,男爵非剐了我的皮当地毯用。” “我明白。”塞雷斯点点头:“恭喜你杰吉克,第三序列下一步,就是骑士阶了。” “那还需要钱,我需要好多钱。” 杰吉克嘆息一声: “【剑爵】需要晋升的第四序列,叫做【剑斗士】,这是个唯一传承,无法通过自己修习直接掌握,而是需要他人为我替换秘剑骨髓,这需要钱……非常一大笔钱。” “总会有的。”塞雷斯说道:“至少杰吉克在你有足够的时间啊,你这个年纪的第三序列,早晚会有那一天的。” “老东西让我当了分队长。”杰吉克喝著酒,说道:“我也要招自己的部下,培养我的兵,他说等到有三个小队,我们就能达到佣兵团的最低標准,过个考核,雇个经理人,就能去租借一块驻地,再也不用漂泊了。” “僱人要钱,那么多人吃饭要钱,凑装备要钱,考核要钱,僱人要钱,租地扎营盘也要钱……我算是知道,老东西为啥那幅嘴脸了。” 他闷声说道:“如果我也像他一样不要脸,我或许真能晋升骑士……或者我撇开他,自己一个人带著剑,卷了铺盖跑回傲德堡礁,给人当两年侍卫,我也会有那么一天——但我不能拋下他,我们是一个村子出来的,队伍里很多人都是我的战友。” 第128章 歌利亚 “说起来,杰吉克,你是哪里人?” “我?我来自艾雪平……那是一处很冷、很冷的峡湾,我们的头儿不叫国王,叫做『雅尔』,村里不是种洋葱的农奴,就是萨满信徒,后来巴塞琉斯人征服了这地方,推广了封建制和至高天的信仰,我们才算脱离蛮荒。” 杰吉克说著,指了指自己头髮里夹杂著的一些金黄,说道: “看到黄髮了吗?那就是我野蛮的血统的证明,那里太穷、太落后了,河谷九镇隨便一个城镇都比我们的部落发达,你们的房子高大漂亮,我们只能挤在狭小的木屋里,穷人更是只能睡在船上,那里什么吃的都没有,每天都是鱼、黑麦麵包、覆盆子!鱼、黑麦麵包、覆盆子。那里穷啊,连我们的雅尔都住不起城堡,只能跟长老们挤在长屋里一起……” 他说著说著,目光逐渐发散,握著酒杯的手缓缓鬆开,揣在怀里,喃喃道: “但那里,毕竟是我的家乡。” 他说著,感慨起来: “我记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和伙伴们一起攀爬雪山,被冰牙野猪追了十几里地,我还遇到过一位雪巨魔智者——你见过雪巨魔吗?他们和精灵是亲戚,但是他们可好相处了,谦逊、温和、高大但是却克制忍让。他告诉我们,如果我们想要让家园美丽起来,就要学会利用自己的长处,去外面赚来金子和財富,回来建设我们的家园,建立城市和码头。” “我就是因为信了他的话,所以当夏吕波斯站在龙头船上跟我们喊想不想当英雄传奇的时候,毫不动摇地就跟著他走了,跨越了几千里?上万里地,从一个只有冰川和极光的峡湾,来到了这片森林沼泽遍布的平原。” 杰吉克喃喃著:“其实想想看,我家也没那么不好,那里虽然穷,但人们並不以此为耻,天很冷,但是春天时候,山上野花迎风绽放,太阳光再一晒,它们就闪亮亮的隨风摇摆,也很美丽。” “每到这个时候,我那一条腿的哥哥会骑在山羊背翻山越岭,带著妈妈和姐姐製作的大包小包的商品,去找山精交易。用黄油、奶酪和亚麻布,跟它们交换到银子和宝石,有时候还有一种特別稀有的金属,叫『光之血』,只要掺一点在武器里,就能在挥舞时產生炽热的轨跡。” “也不知道我爷爷还好不好,他可是训鹰的一把手。年轻时候,他的鹰飞过了凌光之巔,穿越了千柱湾,已经完成了雾尼尔三重试炼中的两项,可惜后继无人,后面的年轻人再也没有人能够学明白他的手艺,我也做不到,而且训鹰哪有石像鬼方便?嘿,等到我回去,我得给老爷子看看,巴塞琉斯人玩意儿真漂亮啊——你那石像鬼,真不赖的!” 他跟塞雷斯讲了很多故事,一个冰冷、荒凉、大气磅礴的世界,在塞雷斯脑海中徐徐展开,他看见戴面具的山精、爱捉弄人但味道无比美味的姜怪、自硫磺和熔岩中徐徐爬出的龙头海怪『妖迦』、浮动在空中的长扇鬚鯨、在极光中降生的仙女…… 北峡湾的所有地名都以『雪平』结尾,大抵是对应著『城』或者『市』的概念,因为人口稀少,规模也不大,只是因为人聚在一起,把原本的积雪剷平了,所以就叫做雪平。 虽然杰吉克的文化造诣比亚罗还要低一个格里德·伊逢,连自己名字都不会拼写,但他讲起来自己家乡的时候,却有一股文采飞扬的感觉,明明只是普通的语言,却描绘得栩栩如生,引人入胜。 从未离开过家门的塞雷斯,对於这些东西毫无抵抗力,他静静地倾听著,在脑海里勾勒出来一个奇幻的世界。 “我说真的,虽然那地方作为一个居住地不怎么理想,每天都有人因为中风死去,天冷的能冻掉鼻子,风大到能把人老二割掉,每洗一次澡都是在跟至高天赌命,想蒸桑拿会因为外面太冷不敢出去,结果最后把人蒸成螃蟹一样全身通红……但是,那里其实也挺美丽的。” 杰吉克感慨道:“我別的不说,塞雷斯,你有生之年,一定要搭船去一次恩赫里亚,那是整个北峡湾最壮观的地方,你能看到成千上万头海鬣蜥从水底爬到岸上,让太阳把自己体温晒到足够温暖,才慢悠悠地下海,不一会儿,就能看见它们叼著鱼爬上来。” “嗯……嗯?”塞雷斯愣了一下,赶紧问道:“海鬣蜥……是冷血动物吗?” “那当然啊!不然为什么它下海一段时间,又得浮起来——哦,我忘了,你们这里距离海洋很远,肯定没见过吧!” 杰吉克笑著说道: “在过去,海鬣蜥在北峡湾被认为是拥有神力动物,很多部落氏族以它作为图腾。而且它们体內,確实有一丝微弱的龙血,萨满时代被用来作为祭品,先是通过神圣的仪式杀死,鲜血灌满黄鳶尾花和榭寄生的池子,投入铅、石灰和山铜,煮沸后,淋在战士的身上,为其注入龙血之力,这样的武士能够以一当十,凶残无畏,我们称为『齐格』……” 塞雷斯没有听太仔细,后面的內容几乎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想著杰吉克的那句话『不然为什么它下海一段时间,又得浮起来』,还有『晒太阳把体温晒到足够温暖,才慢悠悠下海』。 “对上了……这和黄线蝮蛇,是一样的情况。” 塞雷斯喃喃道。 “黄线蝮蛇?嗯,我们那里也有,这东西可聪明了,它自己没毒,就往別的动物和矿石上解毒,自己不抗冻,冬天就往海里游,明明是很脆弱的动物,但偏偏就能够在世界各地哪儿都能瞅见。” 杰吉克说起来头头是道,对各种习性手到拈来。 【我真是笨蛋……论起魔怪和猛兽,就算是贵族和学者,也没法比得上一线亲身对抗的佣兵啊!】 塞雷斯趁机问道: “我听说有一种爬行动物,叫做歌利亚……那是什么东西?” 篤。 “歌利亚?” 杰吉克酒杯落在桌子上,声音一沉: “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按照划分,称不上是魔怪的范畴,但是东西,那可比魔怪还要可怕。” 塞雷斯还没继续问,杰吉克反而先问起来他: “你猜猜,一头歌利亚有多大?” 塞雷斯想了想,说道:“你这么问,那肯定个头不小,我猜应该和一条森蚺差不多吧?” “再猜猜?” “那就是沼泽鱷?” “还差得多。” “总不能是和泽戈鱷一样大吧?” 杰吉克就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说道:“一头成年的歌利亚,趴在地上比这座酒馆还高,站起来像是一座钟楼。” 塞雷斯瞪大眼睛:“这,这还不能称之为魔怪吗?这么大的个头……已经和船一样了!” “不,歌利亚不是魔怪,从人们发现它以来,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杰吉克说: “因为我们叫它恶魔。” 第129章 感应 “恶魔?” “不是那种为了適应湮灭气息演化出来的魔裔,歌利亚是正儿八经的恶魔,直接来自於湮灭的造物,它不是魔怪,但因为出身湮灭,与生俱来就携带著庞大腐化的力量。” 杰吉克喝了一口酒,说道: “这东西身上確实有不少爬行种的特徵,说是湮灭中的蜥蜴也不为过,它的上身很强壮,手爪坚固而锋利,能够轻鬆挖开花岗岩,身上还带著灼热的气息,反常识的是,这么高大强壮的生物,行动能力却很强,它像猿猴一样敏捷灵活,可以轻鬆攀登高山。” “在奥古斯都打贏水晶之战前,很多魔裔移民为了跟我们人类抢夺土地,会故意引诱歌利亚和各种恶魔进入到人类聚居区,就算人类费劲千辛万苦將其打倒或者驱逐,它们污秽的血液也会腐化泥土,那里长出来的农作物,人一旦吃了,就会生病染上瘟疫,就算活下来,也会有很大概率被转化为魔裔。” “啊,奥古斯都……不顾你喜不喜欢他,他都会拯救你,把你打倒,然后再把你从地上拽起来拯救——吁!大老爷们儿,就得是他这模样。奥古斯都太伟大了!比世上一切英雄都伟大。” 杰吉克喝酒有点上头,开始攀比起来英雄功绩,旁边的酒客听到这儿,立刻也上头了。 “你这叫什么话?佣兵,我们【陌裔之王】巴塞琉斯和伊瓦尔一世主君,也是当时赫赫有名的英雄。” “哈,老子英雄算什么,家族能不能繁荣昌盛才是最重要的,奥古斯都和我们的主君都称不上是豪族世家,看看隔壁共和国,那里有真正的千年家族,盖普苏斯家族、聂达卢西亚、格尔尼路斯家族……” “扯淡,这些家族出过一位圣人、一位天使吗?那必须是哈义迈大人,男爵家族都是信奉哈义迈的。” “哈义迈?我问你,暂停时间算什么本事?启愈天使才是最伟大,明明自己是天使,却对地上的俗人百姓最是疼爱怜悯。” “別吵了,奥古斯都是最伟大的!” “难道当代的英雄就不算了吗?【撕风者】、巫典骑士团团长——只有现在还活跃著的强者才有討论的价值。” 酒客路人们为了自己崇拜的偶像掀起骂战,各执一词,说不过时,甚至不惜攻击对手本人,揭短对方的黑歷史。 塞雷斯则趁机,把歌利亚相关的信息记在本子上。 “歌利亚,爬行类恶魔,高度在15米左右,前肢强壮,攻击方式为利爪和撕咬,有部分记录观察到,某些歌利亚会挖出巨大的岩石进行投掷,它的手掌结构和人类手部有些相似,可以进行抓握、拿捏、握拳、投掷。理论上如果歌利亚的智商足够高,或许还能製作工具……” 这是一种蛮横、强壮的恶魔,如此庞大的体格,甚至远在莉拉·泽熙略选择的【巨噬鯊传承】之上。 作为恶魔,歌利亚的体温很高,所以可以活跃在任何环境中,在佣兵联盟的悬赏单中,歌利亚是属於高度危险的生物,同等阶位情况下,必须由三人以上组队,才允许挑战狩猎。 “这样强大的生物……它的传承难度应该也很高。” 回到工坊地下室,塞雷斯立刻翻开自己记录下来的【歌利亚之传承】,看著上面的注意事项,塞雷斯突然眼前一亮: “【歌利亚之传承】,適宜人群:拥有【燃烧】、【阴影】、【震盪】、【崩解】四类起源,修习时会出现特殊效果。” “禁忌人群:【闪耀】、【凝结】、【共振】、【大气】等起源,容易与生命代码出现严重衝突,不建议修习。” “【燃烧】起源修习该传承,一定程度上降低防护和体能的增幅,但在展开架势时,能够让攻击附带高温和火花溅射的效果。” “【阴影】起源修习该传承,大幅度降低速度和耐力的增幅,但在展开架势时,能够获得静謐脚步和偽装身形的能力。” “【震盪】起源修习该传承,大幅增强力量方向增幅,展开架势时获得更高、更强壮、更坚固的身躯姿態,但爪尖將钝化僵硬,不再適合撕裂。” “【崩解】起源修习该传承,中幅降低所有增幅效果,展开架势时不会出现明显的外在体徵变化,但会极大增幅破坏性术式的效果。” 塞雷斯顺便对比了一下【海鬣蜥】和【疣猪鱷】的传承,这两者对自己的起源都不存在禁忌,【海鬣蜥】甚至还会提供一个『晒太阳加快伤口癒合』的效果。 “虽然【海鬣蜥】拥有著一丝龙族血脉,还能够加快伤口癒合,但我已经拥有了破坏神赐福,配置点血瓶就能获得更好的效果,至於【疣猪鱷】,这是一个非常稳定而安全的传承,而且提供的增幅相当可观……但是,冬天已经到了,不论给再好的效果,这两个传承放在巴塞琉斯公国的冬天,性能会显著下降。” 再三比较后,塞雷斯也下定决心,確定了自己的目標。 “歌利亚是最適合我的传承。我不一定非要走【龙歌侍者】这条道途,但是在成为正式学员前,没有比歌利亚更適合我的了。” 往后几天,塞雷斯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正常的接单交货,不再有一步外出,一门心思都扑在了修习传承之上。 白天的公开课塞雷斯也体验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直播的镜头是固定在这个教室的,塞雷斯看到的要么是一些歷史、礼仪、语言学的文化课程,要么是草药学和生物学这种需要实验室设备的实践课。 塞雷斯听了几次后,发现自己没有教材和设备,也没法跟上,所以就不浪费时间,钻研修习传承。 晚上,他就跟著杜尔维斯特老师读书。 到了真正上手的时候,塞雷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天赋实在谈不上有多好。 “正常一个学生,在接触第一门传承时,需要三到八周才能入门。这其中,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缺少对生命底层代码的理解和共鸣,你们的身体本能地抗拒著陌生的代码进入自身系统中,有家底的学生,可以通过配置合剂来降低身体的敏感度,让身体可以接受和容纳新的代码,让感应传承的过程,最短可以缩短到一个小时。” 第130章 修习 杜尔维斯特喝茶时候,隨意说了两句: “而骑士阶传承者的后代,在这一步有著巨大的优势,抵达第四序列的传承者,体內拥有四个完全实现固化的升华器官——这些器官已经和他们的身体完全融为一体,隨著血脉基因一起传承下去,他们的孩子到了一定年纪,甚至不需要人指点,自己就能晋升到第一序列。” “不过,我也见过不靠父母祖辈的血脉,不靠药物辅助,只靠自己个人的领悟的天才,他们对传承的核心非常敏感,能够主动放鬆身心,接纳传承的融入。” “正常来说,一年就应该可以晋升第一序列,两年的话,就可以熟练运用传承能力,而三年內能掌握展开架势的,就可以称之为是完全掌握传承,就算是再笨的人,五年什么都不干,升华器官也培养出来了。到那时候,也可以去尝试晋升第二序列,然后又过三年、五年……理论上,成为一个骑士实在也不容易,对於资质不好的人来说,即便从小培养,也要20年才能抵达。” 杜尔维斯特老师在台上讲著的时候,塞雷斯一边跟著做笔记,一边自己还在感应传承。 塞雷斯很笨,他的起源虽然很契合传承,但是对於歌利亚这种存在,塞雷斯感觉得出来,自己的身体並没有多少接纳度。 修习一门传承,是严格分成四个阶段的:感应核心、接纳改造、同化身躯、升华器官。 感应传承核心,是一切的开始,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因为它关係到升华器官的位置。 他的弟弟赫拉底乌斯,只是靠著旁听,就掌握了【寒鸦之传承】,从一个本来需要拓印的战士,变成了真正的传承者,就是因为赫尔的感应能力超群,他脑子聪明,思维敏捷,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寒鸦』这一生物和自身的异同之处,並將其容纳进去。 【歌利亚之传承】的核心,或者说,升华器官所在的位置是双手。 感应的过程其实並不复杂,无字书上都有完整的攻略,跟著阅读就行,和上课並没什么差別。 只是,塞雷斯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记录在册的【歌利亚之传承】信息,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试图强行印入他的血肉深处,却被一层无形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坚韧薄膜死死挡在外面。 塞雷斯必须承认,他作为一个石匠,双手是他的命根子。 每一次凝神屏息,按照传承上的要求进行感应,塞雷斯本能地就会感到阻碍和恐惧,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扭曲,试图反抗他的意志。 这很荒谬……身体的本能在违抗人的思维。 塞雷斯尝试按照步骤去感知,试著去“下载”那些象徵著歌利亚力量的生命代码,带来的不是力量的悸动,而是一种迟滯钝重的排斥感。 仿佛他体內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拒绝这份来自湮灭恶魔的狂暴馈赠。 每次感应结束后,塞雷斯的双手都会颤抖上半个小时到一小时不等,他的眼眶乾燥发红,鼻腔也有些发痒,喉咙乾涩,这种难受的感觉会持续好半天。 “我的身体没有多少接纳度……天赋只能说是一般。” 塞雷斯想到。 杜尔维斯特老师课堂上那轻描淡写的话语,也许只是茶余饭后的隨心之谈,但此刻縈绕在他心头,他才感觉到沉重。 三到八周入门,对於学生来说是常態,塞雷斯估计自己也不会例外。 对於他这个出身一般,祖辈毫无超凡血脉根基的人来说,这个时间確实挺长了,结合破灭煞炁和战爭领主血脉的联繫…… 塞雷斯算是明白,为什么贵族们会对骑士这么上心了,一个骑士不光是暴力打手,维稳治安的核心力量,更关乎著改善贵族血脉,维护超凡力量的根基。 “这样看的话,也许叛军们屡次起义的真正失败原因,不是別的,而是他们在骑士绝对数量上的不足,会显著降低民眾对超凡力量的敬畏和嚮往……缺少强大的血脉,確实无法让让服眾。” 对於浮空城的人来说,这倒是不存在的问题,他们的传承者教育体系相当完善,加上那些富裕人家的子弟,也有合剂降低敏感度,骑士以上的传承者其后代甚至能自发地出现觉醒,所以不会出现像地上人这样『骑士驭国』的景观。 “那看来,传承者最好也是去找传承者结婚才能保证家族安稳——啊,这下我明白了,怪不得艾尔威利少爷那么著急忧虑,他的父亲不再婚娶,大哥和二哥也没有娶到身怀骑士血脉的妻子,好像,连他的妹妹也没有嫁到特別显赫的人家里。虽然平民感觉不出来,但实际上,巴隆维达家族的命运,其实已经註定了……是啊,要是我是艾尔威利少爷,我也很难过。” 塞雷斯略微感嘆一下。 果然世界上是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烦恼的,整个家族的命运,其实都压在了艾尔威利身上,也难怪他一直在主动表现自己,还要远离家乡,去王都求学。 “他应该也想著,找个优秀的伴侣,让家族的血脉优化、稳定地传承下去,压力真不小啊,不过以艾尔威利的容貌,到了王都,应该很容易被大贵族们看中吧?也挺好的,虽然不是继承人,但是他对家族的贡献和关心,感觉都快比我这样的继承人还上心了。” 毕竟,艾尔威利不会想著安排好一切后,去一个素未谋面的遥远国度寻根问祖。 塞雷斯摇摇头,继续自己的感应。 重压和灼热,逐渐成为了他面临的主要打击。 每当感应略有成就,这两种感觉再次汹涌而来,然后身体的本能在尖叫中著退缩,醒来后发现双手颤抖,头脑发昏,口鼻乾涩。 塞雷斯没有药剂辅助,他只能咬牙硬著头皮顶了上去,努力忍耐那份不適,像自己给爸爸当学徒时那样,让自己的手贴合父亲的手,砸下锤子,感受震盪和反馈。 他逐渐学会主动將自己投入无形的火焰中,用自己的意志作为铁锤,一下,又一下,笨拙而顽固地敲打著那份沉重的、灼热的“歌利亚之石”,试图將其强行楔入自己生命代码衔接之中。 汗珠从他额角渗出,每一次精神上的“锤击”都带来短暂的眩晕和疲惫,有时候他会晕厥或者失神几分钟,最后突然因为冷风侵袭而惊醒,回过神来,身体已经被冷汗打湿。 周一、周二,都在这样重复、单调而充实的环节中度过。 第131章 问题 “……人们往往会搞混修习传承和获取升华器官的主次关係。诚然,升华器官的形成代表著这一序列的传承正式完成,但是这不代表著人体获取的升华器官越多越好,人工植入的升华器官,虽然使得人体获得强大的力量,近似达到甚至超越传承者的强度,但是需要指出的是:传承者,一定是以生命基底中兼容了全新的代码作为最主要的目的,生命层次的晋升,最根本还是在於生命基底的升华,我们並非追求成为一个血脉混杂的肿胀异形,而是取长补短,实现自我生命的永久进步……” 杜尔维斯特念完这一段,长出一口气,合上无字书,宣布道: “第三卷《器官与稟赋》,结束。” 等到带读完成,已是凌晨四点,讲台底下的学生似乎已经少了很多,塞雷斯能够听到一些细微的鼾声,估计不少人要么中途离开,要么乾脆趴在桌子上昏睡过去。 这一卷的难度不低,里面掺杂了大量专业术语和拗口词汇,明明是讲述升华器官的形成和带来稟赋之间联繫的篇章,却夹杂著大量形上学的理念、关於生命和自我的思辨,作者著重討论起来所谓的『升华』与『何为我』的哲学问题,让很多学生听得云里雾里。 拥有老约克赋能的塞雷斯,倒是不觉得疲惫,只是他面临的问题,比体能和精神睏乏要更严峻。 ——他听不懂。 缺少通识课程和文化教育,就算他的阅读理解能力不错,但是其中很多问题显然是超出塞雷斯的思维范畴。 他记了满满27页的笔记,其中19页都是问题,各种学术名词只有在专业的图书馆或者教学人士口中諮询,才能得到解答,而一些哲学性的问题呢?塞雷斯估计只有智者才能回答得出来。 好在,在足足六个小时的超长授课后,总算是结束了。 讲师杜尔维斯特喝了一口茶水,一边收拾起物品,一边顺口提起来: “距离下课时间还有十分钟,想走的可以走了,有什么问题趁现在赶紧问吧。” 杜尔维斯特的课程很枯燥,一般来说没有什么人会主动问问题。 塞雷斯习惯性地开始整理桌面,掀开铺盖,准备就寢。 突然间,耳边响起一个清亮的男声: “讲师杜尔维斯特,我有问题。” “喔?那你上前来。” 杜尔维斯特惊讶,塞雷斯也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一个满头白髮,看起来和亚罗一般年纪的少年快步走到讲台,蓝灰色眼睛,个子比塞雷斯略高一头,皮肤看起来比巴塞琉斯和湿地人都黯淡一些,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 “尊敬讲师杜尔维斯特,我对这一卷第7页第10段:『之所以力量的形成要早於升华器官,是因为感应到的能量自大自然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於是会先於器官的形成』——这样说法我不理解,难道世界上是先有鸡,才会有蛋吗?那为什么大多数生命早期都是单细胞的生物,繁衍的方式也都是分裂复製,既然如此,应该是先形成了类似的器官造物,伴隨著器官的成长完成,才会获得传承的力量才对吧?” 少年说话时带著浓重的口音,每一句话都是高调起头低调收尾,塞雷斯听著很像是共和国那边的腔调。 “呵呵,你会对这个问题產生疑问也是正常的——但是就好像询问高空坠落的雨滴为什么砸不死人一样,你忽视了这句话所处的条件,是在现实环境中所说的,现实空间是一个复杂变量的环境,稍微少一点、多一点要素,就会让结果天差地別,你说的情况,只在绝对理想情况下才会出现。” “我明白了……所以,如果在理想条件下,升华器官实际上是会先於传承力量先出现吧?就像很多人会先出现传承的特徵一样?” “不不不,你掉进极端了,孩子,我告诉你,通过实践可知,升华器官和传承带来的超自然力量,可以是同步一起到来的。” 杜尔维斯特来了兴致,立刻抄起笔,在后方的白板上写道: “我们很早之前就讲过,修习是有四个阶段:1感应核心、2接纳改造、3同化身躯、4升华器官,这四个阶段看起来非常分明,对吧?但事实上,很多事情是循序渐进的,当你感应到『核心』的时候,所承载的信息並不只是不断地尝试与你的身体部位结合,而是已经有一小部分融入了你的生命中。” “所以,看起来你只是做到了1的时候,但实际上,4早已经开始了。但我们的身体却要到2这一步,才会真正开始在外在显现出来,到了3的时候,其实2仍然没有停下,你的传承核心仍然正在与身体不断尝试兼容,直到4,升华器官彻底完成,你的基因才趋於稳定,不会出现剧烈的波动和病变。” 白髮少年眼前一亮:“啊,您的意思是,就好像分子的热运动一样?当我闻到气味的时候,实际上源头的分子已经进入到了我的鼻腔里?这些事情是同步发生的,甚至是因为我的感知细胞先与分子结合,才会释放信號,激活我的大脑中的记忆库存,通过分析处理,让我知道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 杜尔维斯满意地特点点头:“非常正確,看起来你的《世界原理》学的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说道:“恩维尔,先生,我叫恩维尔·盖叶。” 杜尔维斯特诧异:“盖叶?你確定不是叫葛涅?” “没错,先生,就是盖叶。”恩维尔回答。 杜尔维斯特斜了一眼白髮的少年,问道:“你和拉鲁克斯·盖叶是什么关係?” “拉鲁克斯……他是我的叔父,我父亲的亲弟弟。” “拉鲁克斯的事情我很遗憾,他確实是个优秀的人才,但学院一贯如此,原则性的问题,是无法被容忍的,何况,他的行为也让你们家族蒙羞。” “我就是为了洗刷叔父的耻辱而来的,先生。”恩维尔沉声道:“我明白您的意思,而且这不光是学校无法容忍的……玷污灵魂,本就是禁忌中的禁忌,而吞噬灵魂,更是突破道德底线的行为,只有湮灭恶魔才会做得出来这等暴行。” 咔噠。 塞雷斯手中的碳笔掉在地上。 “你是个不错的苗子,恩维尔。好好读书,好好学习,不要妄图走捷径,传承之道在於身躯,灵魂与生俱来,独一无二,无法改变,这是至高天所限制。” “感谢您的指点,讲师杜尔维斯特……” 塞雷斯心头升起一股浮躁,他不耐烦地断开了直播授课,捡起笔,也不管打开的被褥,往书桌前一坐,不声不响地开始继续学习和感应核心。 【湮灭恶魔才能做得出来的暴行……这种事情,我怎么决定?与生俱来,突然觉醒的能力,难道是我想要的吗?难道我是伤害了谁吗?】 第132章 剑习 塞雷斯烦躁地翻阅著笔记。 【老约克的遗愿,是我帮他完成的,他一辈子都没有跟家人好好沟通过,他自己主动愿意被我吸收的,这算什么恶行吗?】 也许是伴隨著吞噬的灵魂增加,塞雷斯逐渐习惯了这件事,也许客观上所作所为確实有一定道理——塞雷斯愈发不觉得自己有错。 【精灵格里德·伊逢是个叛逆的屠夫杀手,我吃了他的灵魂,是为民除害。】 曾经被压制的魔念,在这一刻又死灰復燃。 【至於说万妮婭——呵,万妮婭做的那些事情,连她的同学们都看不下去,但又不忍心下手……我替別人背了罪,收取点利息好处费,怎么了吗?】 塞雷斯越想越气,他很少出现这样激烈的情绪波动,但杜尔维斯特和恩维尔的对话,实在是让他心头恼火。 这还是第一次从別人口中听到,和自己一样吞噬灵魂的人……不,他们不一样! 【我是不一样的。】 塞雷斯扶著额头,心头浮起这个念头: 【我没想过主动害人,这些灵魂都是被动和被迫吸收的,我从来不觉得吞噬別人灵魂是一件正义的事情,这只是无奈之举,我还有人性,我不是泯灭良心,贪图一己私利,损人利己的恶魔,我没有错!】 他心底不断地跟自己辩驳,找出一个个差异,竭力证明自己和那个叫拉鲁克斯·盖叶的邪恶男人是不一样的。 【虽然我被破坏神庇佑,但我仍然信奉至高天的准则,虽然我从未主动地向至高天懺悔,但是我曾经跪地祈祷宣誓成为了至高天的战士,虽然我杀人、欺瞒、谋杀……但我,我从来没害过无辜的生命。我塞雷斯……塞厄里斯·德·歌顿,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塞雷斯也不知道在生气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但是杜尔维斯特那番话语,塞雷斯怎么听都不舒服,仿佛对方跨越了星辰和大气,直接面对他嘲讽一样。 一整晚,塞雷斯都睡不著,他从来没这么不满过,但又无济於事,只能把所有的怒气发泄在了学习和修习传承上。 更难受的是,他还得承认杜尔维斯特和恩维尔对话时解答的问题是对的,解开了他的很多疑惑。 【这本书后面的內容,我要自己独立攻克,有什么问题,我自己解决!】 塞雷斯暗自下定了决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股怒气的缘故,在塞雷斯的执著下,核心的感应竟然真的有了不小的进展。 闭目屏息,向內查寻。 塞雷斯能够隱隱感觉到,自己体內涌动著一股炽热的奔流,那是代表著【燃烧】的起源,这股奔流划过脉搏,让鲜血沸腾,在神经的网络上跳舞交错,最终於双手的手背处缓缓匯聚,就像是……一个漩涡? 【感觉有点像灵魂光团。】 塞雷斯突然想到。 当这个想法浮上心头时,代表著【燃烧】的热流仿佛一下子醒悟过来,纷纷在双手手掌背部旋转、交织、凝结。 速度很慢,但已经有了微弱的雏形。 “赫尔跟我说过,他只是旁听一天,再花了俩小时,就凝聚出来了雏形,而我从掌握、学习、参透、实践……足足花费了五天时间。如果还算上此前对【愚痴升扬之传承】的翻译理解,那就是一个月才做到。” 塞雷斯微微嘆息一声。 天赋这东西没有什么可说的,与生俱来的能力如此。 好在,他也有自己的优势——作为单一起源之人,塞雷斯只要凝聚起来核心的雏形,后续的传承,会自发、缓慢地运转起来,不断从外界吸收能量,经由【燃烧】起源的转化,再注入核心雏形之中。 塞雷斯的学习能力不强,即便有了一次攀狸灵魂强化,但也就是从愚笨勉强达到了普通人水平。 “笨有笨的好处,太聪明的传承者,会容易罹患心理疾病。” 他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彻夜不眠,塞雷斯也不觉得有什么疲倦,他感觉到自己心里那股魔念又开始放肆起来,这一次,连他自己都压不太住。 “反正也没什么单子……去水杉林练会剑吧。” 天太冷,人的活动范围大大缩减,基本是都缩回庇护的房屋之內,在大型的石雕保护下,很多隨身携带的工艺品就没什么必要了,石匠工坊的订单量锐减。 塞雷斯心头更加烦闷,索性直接出门练剑,顺便捡点柴火回来,再省点燃料费。 他披上父亲留下的鹿皮外套,走到水杉林中。 天蒙蒙亮,泛著些许曙光,冬季的水杉已经落叶,遍地灰褐色的叶片蜷缩起来,塞雷斯用脚拨开一片空地,扫了一圈,没见著趁手的树枝。 他懒得扒开落叶堆费心寻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屏住呼吸。 塞雷斯原地佇立,右手五指伸张屈起,攥紧成拳,又突然张开,往復几下,关节绷紧用力,一下子捏住了不存在的剑柄。 一瞬间,暴雨、天灾、激流、山洪,顷刻朝著他扑来,他隨势而起,虚无的剑锋贴著身子走出,摇摆纵容,带著巨大的能量跌宕不休,磕擦碰撞,被流水打磨,让风暴侵蚀,在激烈的撞击中划拉开火星,然后又继续下沉。 他手中什么都没有,但塞雷斯知道,自己所持的是握把22公分、剑刃100公分,重心在握把前12公分,適宜劈砍斩击,也擅长直刺戳击,能够在双手和单手中切换自如的长剑。 风暴之中,他盲目不定地摇摆,不知道自己要被大势捲入何方。 练到一半,塞雷斯突然心有所感,动作有所变化。 【是万妮婭的灵魂光团,进一步消化了。】 他眼前浮现出万妮婭那一场战斗,时而是自己的视角,时而又是化身蛇怪的万妮婭视角,来回切换,不断重合,將交锋之间的参差紕漏,得手失措,一点点展露出来。 最近的事情太多太忙,以至於塞雷斯从未注意过万妮婭的灵魂光团,连赋能都不在意。 但到了这一刻,大量的战斗记录涌入脑海,注入身体肌肉,成为本能反应的一部分——塞雷斯才意识的,实战的经验多么宝贵。 【剑不能太快,要留有转折的余地,要尊重对手……这里如果是用武器,我可以直接刺破喉咙……那我就拧腰闪躲,脚尖点地,侧向弹射……】 塞雷斯闭著眼,虚握剑。 晨雾之中,缓缓走过来人形的万妮婭。 她全副武装,沉稳冷静,以全盛姿態面对自己。 塞雷斯猛地抬起头,率先发动进攻,三步作一,直刺而出。 万妮婭侧头规避,腰肢如水蛇般弯曲,隨后猛地弹出,一脚踹向塞雷斯后腰——塞雷斯单脚著地,空中翻身躲避,同时向后刺出一剑,直取万妮婭眉心。 咻。 万妮婭仿佛读取了他的意志一般,提前扭身后跃,从容规避,而后一边仰头服下合剂,一边抬手朝塞雷斯泼洒毒液,等到塞雷斯踉蹌躲开时,万妮婭已经身化蛇怪,在地上迅速攀行而至,顷刻便抵达塞雷斯的脚边。 塞雷斯立刻旋身翻起,躲开万妮婭的绞杀,后脚落在水杉木上,借力一踏,如离弦之箭迸射而出,一剑刺在万妮婭的脖颈。 叮! 剑尖被坚固的蛇鳞所挡,塞雷斯立刻变招,原地下落,重重斩在缺少防护的腰部,划开一条口子,但再来不及扩大创口,万妮婭张口喷吐出一团毒雾,將塞雷斯再度逼退。 塞雷斯如同一只蜻蜓,他快速地点著地面,压低身子,甚至手脚並用,万妮婭紧追其上,蛇行攀爬,迅猛无比。 眼看著就要被追上,塞雷斯提著剑刃在地上划开一道浅浅的沟壑,隨后剑尖一挑——溅射的尘土立刻遮盖住万妮婭的视觉,尚在加速奔袭的万妮婭来不及剎住脚步,塞雷斯反手握剑,挡在身前,让万妮婭张开的大口,乖乖『撞』在剑锋之上。 咔嚓! 剑锋利落地沿著骨骼缝隙削去,半个人头落在地上,翻滚两圈,在落叶和泥土中淡化逝去。 塞雷斯睁开眼,鬆开不存在的利剑,揉了揉手腕,点了点头: “我能杀她。” 第133章 『自私』(上) 相比於进展缓慢的传承修习,塞雷斯对剑术的掌握,已经快到了瓶颈。 这並不意外,也不是他天赋异稟,只是因为格里德·伊逢的武术水平称得上是精湛,在完全吞噬精灵的灵魂后,塞雷斯將其一生的经验、感悟,甚至被他自己都忽略乃至遗忘的细节,也一併继承下来。 “我现在所做的,是將精灵的武术,和人类的战斗技巧结合,为了专门適配我个人体能和习惯而打造的全新剑术,对我个人来讲,已经没什么进步空间了,或者说,是我现在的身体素质和生理极限,限制了我的剑术更进一步。” 塞雷斯仔细评估起来。 “得益於对万妮婭灵魂的吸收,我能比较完整地还原出万妮婭全盛时期的姿態,模擬推演与之交战的结果,正常胜率在七成以上。如果调高攻击欲望,默认万妮婭拥有情报优势的话,胜率会下跌到五成。如果我缺少树枝和木棍的话,对万妮婭的胜率会直线下跌,不足三成……” 传承者还是太难对付了,如果缺少趁手武器,塞雷斯觉得自己基本上可以放弃正面对抗。 “虽然往好处想,至少也有一定自保能力,但我没法不往坏处想,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半年后,我还要完成导师葛芮芙的任务与考核。” 塞雷斯想了想,集中精神,看向前方。 李德利的灵魂光团依旧坚固,几乎看不到明显的体积减小。如果不是偶尔会得到一些灵感和奇怪的名词,塞雷斯实在感觉不出来李德利的灵魂光团有被消化。 “不过,我能感觉得出来,最近我的思维有所变化,周围人眼中我的性格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所有人都说我变得积极开朗,经常面带笑容——嗯,我自己没感觉,那应该是李德利的思维在影响。” 缺少了格里德·伊逢这个刺头后,李德利又开始影响自己。 这也很合理,相比於其他灵魂光团,来自异界的李德利,其性格、文化、信仰差异都太大,想要彻底让对方理解认同自己,还要让他折服於自己的意志,绝对不是容易的事情。 这还是在塞雷斯发现『各物种之间从根源上讲,灵魂就是不平等』的这一点,打破了李德利过往的世界观和信仰的结果。 “他的无神论信仰实在太过坚定,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的范畴,也正是因为这份坚定的意志,才让他相比於其他灵魂,在这个世界显得强大坚固——也好,就让我们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儘管李德利一直在夺取思维主动权,或者说是在试图『夺舍』自己,但塞雷斯也不再那么排斥异界灵魂,他们很多时候利益是一致的。 “为了防止李德利一家独大,干涉我的独立性,我未来有必要吸收一个像格里德·伊逢一样,自我意识强大的灵魂,不,也许我需要更强大的灵魂,比第三序列更高,那就是骑士阶……不!这样的话,我不就又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故意吸收人灵魂了吗?” 塞雷斯摇摇头,心底不自觉又浮现起一个想法。 【这不能算是故意为之,我是为了保障我的生存权,维持我个人意志的自主独立……就和老约克那时候一样,而且我不一定要去杀害他人,夺取他人的性命再吞噬灵魂呀?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恰好死在了我附近,他马上就要转化为尸鬼,我吸取了灵魂,也防止了他的身体活化过来,变成择人而噬的尸鬼,这是两全其美的……对吧?】 “……先不管这些了。” 塞雷斯摇摇头,李德利的灵魂光团並不是急於解决的事情。 他看向上方的凹槽。 在凹槽之中,万妮婭的灵魂光团正快速旋转消融,每时每刻都有新的记忆从中剥离,注入塞雷斯的脑海。 “文化相似,使用同种语言,同为人类种族,而且年龄不算大,过滤掉重复的垃圾信息,吸收起来相当容易。” 万妮婭·斯佩里,她的灵魂强度对塞雷斯而言也称不上有多高,又是被塞雷斯亲手杀死,没有什么反抗的底气。 儘管她嘴上嚷嚷著自己的人生有多悲惨多可怜,出身有多卑微。 塞雷斯大概扫了一眼,发现万妮婭完全谈不上是什么底层人士,年幼还是享受过几年温饱富足的生活,只是因为商业纠纷,一下子落得家破人亡,被迫流落街头。 说白了也没比塞雷斯好多少,至少她又不用坐牢,还是个自由身,也没遇到什么坏人,只是她受不了这一落差和打击,在街头流浪生存的时候,逐渐变得自私利己起来,到了学院也不合群,芝麻大小的小便宜她也要占一下,所以在同学之间,风评也不怎么好。 吸收万妮婭的灵魂光团,塞雷斯倒是没有任何心里负担。因为这確实是他当替罪羊应得的报酬。 “说起来,她的赋能我还没见过。” 塞雷斯看向凹槽中的光团,立刻浮现出信息: —————————— 〖『自私』的万妮婭〗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別人都有了那么多,凭什么我不能顺手拿一点呢?这个世上比我贪婪的人多了去,何必谴责我一人。你自私但称不上贪婪,只是不愿意为集体和他人付出多一点贡献,只是比起人群,你更在乎著自己。” ——你总能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 “这倒是比格里德·伊逢的赋能描述,要清晰很多。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格里德·伊逢的永久赋能,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这个赋能和以往不同,得到它的时候,並没有出现生理层面的痛苦和突变,只是觉得头晕脑胀。 看起来,它更注重精神和心理层面。 “总能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嗯,让我想想,会是怎么表现的。” 塞雷斯习惯性地掏出本子,开始进行记录和实验,他对此早已烂熟於心,相比於盲目试错和主观感应,这种方式能够节省他不少时间。 第134章 『自私』(中) 迄今为止,他已经拥有了两个永久的赋能。为了跟临时的赋能区分,塞雷斯將其称之为灵魂烙印,取自它们如烙印般永远生效之意。 塞雷斯翻过笔记,看向记录的內容: ———————————— 〖愚钝约克之魂〗——使你永远茁壮,使你永远耐劳,使你永远不知疲倦。 【效果】:永久增幅体能耐力,永久减少运动造成的关节损伤,永久增强身心抗疲劳的能力。 〖反叛格里德·伊逢之魂〗——使你隨时能够放下一切,为了自己的信念,顛覆过往的所有。 【效果】:暂不明確,通过文本描述,合理猜测是与翻转的信仰增幅有关。 ———————————— 塞雷斯也对已持有的赋能进行过很多测试,並发现了一些不那么明显的变化。 比如格里德·伊逢的烙印虽然效果不明,但是拥有这个烙印后,塞雷斯发现自己的精灵语水平更好,修习精灵武术或者理解精灵文化知识的难度,也显著下降。 艾尔威利少爷就指出过他的剑术进步很快,塞雷斯把这理解为是格里德·伊逢的武学知识在人类武技方面触类旁通。 同样的变化,在约克的灵魂烙印成型后也有所体现。塞雷斯就发现自己无师自通掌握了熟练酿造黄柿酱豆的技术——这是老约克出身的溪谷镇才有的特色美食。 此外,他还掌握了耕种土地的技巧,还能够鑑別出来农產品的好坏优劣。 这些隱形的馈赠,有时候比赋能本身更有意义。 “万妮婭是预科班的学生,而且成绩优秀,如果我將她的记忆完全吸收,这对我理解传承之道和无字书的內容,有巨大的帮助,绝对是远超赋能本身带来的增幅。” 说是这么说,但塞雷斯对於新掌握的赋能『自私』也保有极大的好奇心。 折腾了接近半个钟头,塞雷斯算是勉强弄明白,这个赋能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他隨手拿起一粒石子,先是朝著河面,做出要拋的动作,心里想到: 【要是砸中鱼就好了。】 下一刻,他的视野边缘泛起微弱的蓝光,伴隨著他挪动聚焦的角度,蓝光隨之变得强烈。 塞雷斯便沿著光亮变化,一点点校准,目光逐渐落在河面上某处位置。 当蓝光完全消失的时候,他也隨即拋出石子。 啪! 平静的河面炸起一小团水雾,片刻后,一条细长的狗鱼浮上水面,肚皮朝上,脑袋歪斜,左眼球爆裂,精准地嵌入进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石子。 其他游鱼摆动尾巴,快速聚集到狗鱼身边,塞雷斯隨即吹了个口哨,下一刻,水下掠过一道漆黑暗影,在鱼群中横行霸道,蛮不讲理地夺走那条狗鱼,朝著岸边游来。 哗啦—— 煤球叼著狗鱼,利落地爬到岸上,抖了抖身子,溅了塞雷斯一裤脚水花,然后端坐下来,前两爪抱胸,中爪叉腰,得意地朝塞雷斯炫耀起来。 『咿姆咿唔咪(还得是我吧)!』 “一般。” 塞雷斯把鱼丟进柴篓里,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煤球见状,绕著他跑了几圈,想让他陪自己玩耍,塞雷斯想了想,乾脆趁机又做了点其他实验。 他將煤球从地上捡起来,走到河边,心底默念: 【要是煤球能找到河水里的宝物就好了。】 然而这一次,视野中就没有发蓝光。 “嗯,看来这条河没有什么好东西。” 塞雷斯想了想,又默念: 【哪个方向能有宝物呢?】 也许是条件太过宽泛,依旧没有蓝光浮现。 塞雷斯摸著煤球的脊背,琢磨著,又换了几套措辞。 【我想找到有价值的財宝。】 【能够满足我温饱的食物在哪里?】 【要是能够让我变强就好了。】 几番实验后,塞雷斯终於发现,『自私』赋能的用途。 “它並非一种想要什么,就会提示我往哪边去的能力。而是当我处於能够对我帮助的环境下,会主动提示我如何查询、获取的感应能力。” 看似是主动激活的能力,实际上是个被动。 之所以刚刚能够主动触发,让塞雷斯打中了水下的游鱼,是因为对於飢饿状態的塞雷斯来说,吃掉鱼,是对自己有好处的。 而当塞雷斯收穫了鱼肉后,满足了基本的食物需要,不论塞雷斯怎么重复想要捕鱼的念头,它都不再触发。 这就是『自私』。 只要满足了最基础的需求,就不会再多索取,但只要自己的需求没有被满足,就会一直触发蓝光提示。 此外,通过这个赋能,塞雷斯发现,自己能够查询到自己的生理状况。 当他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时,蓝光便浮现在了他的皮肤挫伤、裂口和茧子上。 而当塞雷斯看向这些蓝光覆盖的地方时,他心中不自觉地升起了几个念头: 【……用橄欖油、蜂蜡、甘油混合后加热搅拌,擦拭在创口,佩戴棉质手套进行防护。】 这是在提示他如何保养、爱护自己。 相比於对外界的探索和掠夺,『自私』赋能显然更注重发现自身的不足和问题。 目光落在腿部时,赋能会提示他应该注重关节保暖;重心放在肚子上,则会提示他需要补充蛋白质和能量,尤其是增加肉类摄入;他摸著自己胸口,甚至会警告他注意多休息,不要再长时间读书和劳作。 甚至当他扶著额头自省时,赋能也会不断提醒让他多放鬆和娱乐,避免心理压力过大。 “简单来说,这其实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民间术士的占卜,通过观察发现身体的问题和心理的状况……等等,这不就是当年那个德鲁伊的把戏吗?” 塞雷斯心情复杂。 从理智角度来讲,他怎么看,都觉得那个说他是祸害的德鲁伊是个明显的江湖骗子。 但是塞雷斯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那个德鲁伊的话语,越来越被印证了。 “这是个很实用的赋能。自私其实就是对自身过度的关注和爱护……虽然和我想像中的能力不同,但是能够很好地让我感知到自己的实际需要。” 塞雷斯记录下来这些东西。 第135章 自私(下) “这么一想的话,在『自私』的基础上,我完全可以针对自己的需求和不足,看看哪些东西会对我的身体有好处,甚至是化被动为主动,比如尝试品尝一些未知的药草食材,然后观察生理状况的变化——不,还能更进一步!” 塞雷斯一边思考,一边用食指转起来炭笔。 他本身並没有这种爱好,显然是李德利带给他的习惯,最近这傢伙的渗透变得非常隱秘,潜移默化地带来了很多思维模式的变化。 有时候塞雷斯会突然蹦出来一个词,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考虑到『自私』是针对我自己『当前的需求』出发,那么——我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去寻找毒性物质和解药。对只要是对我有帮助,那就是在『自私』的范畴內,那这样,我还能多一门手艺,閒暇时间可以去採集药材,优化我血瓶配方……嗯,除了药物,还有什么应用的地方呢?” 突然间,他想到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炭笔上。 【我现在使用的炭笔,是用木炭烧制而成,外部用布捲起包裹。比起来传统的羽毛笔,更容易携带和在纸本上抄写,还兼具绘画素描的优点,而且价格比较便宜。】 塞雷斯捏著炭笔,想到。 【但缺点也很明显,比起使用墨水记录的羽毛笔,炭笔是用破碎的木炭颗粒刻画在纸本上,保存效果不好,时间久了字跡会明显脱落,而且木炭易碎,稍微用力就会整根笔断掉,不適合快速抄写。】 虽然相较於墨水和羽毛笔,炭笔的成本很低,但是相对来说,它坏得也快,抄写速度更是远不如羽毛笔轻灵快捷,在上课的时候,塞雷斯就感觉到做笔记的吃力。 其他同学用的是一种叫铅笔的书写工具,塞雷斯並不知道地上哪里有出售或者製造的。 他只知道如果按照自己现在这么个写法,等到第六,最多第八卷的课程內容,是绝对跟不上的。 那些文官有贵族们专门报销,用得起最好的羽毛笔,自然是不在乎这些开销的,但对塞雷斯来说,他实在承担不起来昂贵的成本。 【我能不能利用『自私』的赋能,改造我的炭笔呢?】 塞雷斯想到。 下一刻,在他的注视下,炭笔上迅速浮现出紫色的光芒。 “嗯?”塞雷斯愣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再三確认:“不是蓝色……是紫色?確实是紫色的。” 他心头一动,目光聚集在紫色的光芒上,心底隨即浮现起念头来: 【……將木炭研磨成粉末,再使用黏土,以4:1比例混合,加入少量水搅拌均匀,放入模具中成型,加热乾燥,浸泡在融化的石蜡中……得到笔芯后,取一窄条原木进行热水浸泡,再高温乾燥软化,从中劈开,沿著中心切出平行凹槽,涂抹胶水,放置笔芯,再黏合,使用铁皮夹紧固定,可大幅改进书写效率。】 塞雷斯不自觉念叨起来,看到最后脑中『嗡』一下炸开。 “等等……这个成品的文本描述……不就是浮空城那边用的铅笔吗?所以这是完整的製造工艺。” 塞雷斯眯起眼,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我好像明白,这个赋能的正確用法了。” 塞雷斯转著炭笔,若有所思: “它比我想像中的上限还要高,只是限定条件也很苛刻:必须是我当前迫切需要的,才属於『自私』的范畴。越过这个概念的,就不会给予我提示。” 除了条件有所限定,塞雷斯实验几次后,发现对距离也有限定。 “大概是直径30米左右的球状空间,『自私』只会揭露这一范围內的物体对我是否有帮助。” 通过这一点,塞雷斯突然意识到,他完全以此倒追,发现他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除了便捷高效的抄写工具,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金钱?武器?还是工具?” 塞雷斯闭上眼,默默想到。 【告诉我,我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 沉寂已久后,塞雷斯眼前浮现出三道光芒,分別呈现出灰白色、绿色和蓝色。 【根据刚刚的情况……光芒顏色的不同,代表著需求的迫切性。】 他依次看去。 灰白色的光芒下,浮现出几根乾燥枯叶枝条。 绿光褪去,塞雷斯看到的是树巢中的鸽子蛋。 而透过蓝光,塞雷斯看到的是自己的双手。 准確来说,是双手手背上,代表著【歌利亚之传承】的核心。 “我就知道。” 塞雷斯毫不意外是这个结果,他心底一喜:“蓝色级別的迫切性,那就是说,这和拿石头砸鱼吃是一个级別,难度不高,也不是说亟待解决的问题!” 他赶紧集中精神,看向手臂的蓝光,心中隨即揭示出他所需要的信息: 【一:將手掌快速捏碎灼热的木炭,反覆將皮肤烫伤,在结痂前重复,直至发炎……能够显著加快核心感应的效率。】 【二:可用蜂蜜、硫化铁粉、小苏打、偶蹄目生物的血液、至少八种不同的坚果、鹿茸、双氢水、吉尔菌菇、露丝草、星绽花(晒乾)共同配製成合剂,能够模擬出湮灭气息,长期服用促进歌利亚核心形成。配合训练一起进行能够提供明显的助力。】 【三:如果运气好,寻找到带有湮灭气息的矿石与造物,使用鲜血激活其辐射,全天候照射,效果更好。】 塞雷斯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 “开什么玩笑……让我一个石匠,徒手捏碎灼热的木炭,还要在结痂前重复进行,甚至要发炎?” 塞雷斯心中立刻升起牴触的情绪。 就算再怎么对传承之道热衷,塞雷斯也不是傻子,在远程授课和自己的修习下,成为传承者那是早晚的事情。 但是双手严重烧伤甚至要求感染炎症,那是扩散到全身的风险,甚至有可能截肢的。 就算他有著钢龙破坏神的祝福,那也只是在感染前使用血瓶快速抑制炎症的生成並癒合伤口。 至於其他两个,第三条,寻找湮灭造物或者矿石,塞雷斯对此完全不抱希望。巴塞琉斯公国距离魔裔边境搁著上万公里,横穿好几个大国,恶魔的武装在本国属於非常珍惜宝贵的物品。 至於湮灭气息矿石,如果是放在河谷九镇以外的地区,还挺常见的,只要有矿山,总会有概率挖掘出来一些奇奇怪怪的矿物。 但河谷九镇,恰恰是一个缺少矿山,遍布河流沼泽的平原,日常使用的石材料子都不够用,各种矿物都是严格限制交易,实在不好找。 相比之下,第二条就靠谱的多,材料也不复杂,虽然效果不如其他两种方式,但至少要安全一些。 “偶蹄目……呃,鹿也算偶蹄目吧?虽然没数过蹄子的数量,但我印象里,牛羊和鹿应该是近亲。” 花谷镇缺少放牧地但毗邻沼泽森林,相比於牛羊製品,与鹿相关的物品,不论是皮革还是肉食价格都要低很多。 塞雷斯从来对自己的运气不抱希望。 而且他运气也確实不好,赫拉底乌斯回家休息一趟,害得他连夜跑了四十公里路,跟万妮婭打了一架,全身肋骨骨折三处,还成为了葛芮芙的契约学徒。 期待第三种方式的话。 老实说,就算是遇上了正常边境贸易,自己也出不起钱买一块湮灭气息的矿石。 那东西是可以作为附魔的材料使用的,一把带有湮灭气息的魔剑,能够隔空伤人,甚至是杀伤精神,任何一个脑子正常想要打造出优秀武具的铁匠,肯定是不会放过的。 总不能是……期望自己哪天在散步时候,恰好遇到一个善良的小矮人,自己恰好有救了他一命,然后对方为了报答自己,从地下挖了半天,恰好送了他一块绿魔石作为回报吧? 塞雷斯摇摇头,记下来第二种方案里的配方內容。 “就这个吧。” 第136章 冬天 日子一天天寒冷,也愈发无聊起来。 这一周,塞雷斯就基本没接过订单,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冬季人们减少外部活动,乡村农场这些主要客户都呆在室內,靠著过去的石刻雕像怎么都够用了,至於临时出门,需要的护身符、车辆隨行用的雕像,这些找至高天的神殿求一份更容易。 收入锐减的情况在塞雷斯预料之中,他提前就储备好了大量的甘蓝和白菜,压在缸中,醃製成酸菜,配上此前他熬煮的黄柿酱汁,还能吃上很长一段时间。 主食的话就不好整了,塞雷斯剩的麵粉已经不够多,如果是烙饼的话,那么不够吃一周。 塞雷斯把自己手头的现金清点了一边,只要不出意外、不生病、赫拉底乌斯不回家休假,那么交完税,手头的资金米勉强度过这个冬天。 能存下这么多钱,不光是他省吃俭用,得多亏了佣兵定製的那具小型石像鬼,这是塞雷斯接过最大的订单,就算上交了大部分收入,到他手里依旧剩下不少钱。 但这只够吃饭的钱。 取暖的费用,塞雷斯支付不起,他只能趁著天没亮的时候,到水杉林那边捡点枯枝败叶,烧个俩小时,剩余时间缩在地下室,靠层层被褥和厚衣裳抗冻。 现在塞雷斯只能希望自己这件父亲的鹿皮外套別破掉,冻伤和寒冷会严重影响他的工作。 运动並不能抗冻,反而会加剧自己的热量消耗,需要吃更多东西补回来,而这个季节,塞雷斯恰恰缺少足够的热量摄入。 所以到了每周四陪威利少爷一起玩耍时,塞雷斯也顾不得面子,从原本陪玩上大半天,改为到了晚上才回去,三餐全靠蹭,牟足了力气吃喝。 原本尷尬的会面,现在对塞雷斯来说恰恰是最期盼的一天。 鲜热的浓汤加了蛤喇和蟹肉喝一碗就让人浑身温暖,香甜的白麵包切成薄片,用火二次烘烤出焦香,再蘸著雪白精盐,刷一层蜂蜜和咸甜的黄油,一口咬下去,调料的刺激和热量的充盈瞬间在味蕾上绽放,幸福满足的滋味引爆泪腺,让塞雷斯总是红著眼,把泪水混著麵包一起吃下。 蹭白饭吃是可耻的,所以吃完饭后,塞雷斯非常卖力地陪著艾尔威利玩乐,他发挥出自己全部的实力,把自身和格里德·伊逢对武术理解充分发挥出来,好几次天马行空的临场反应都引得艾尔威利连连称讚。 “虽然你称不上什么武学天才,但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艾尔威利单手挑飞塞雷斯的剑,略微喘息了几口气,揉著手腕,突然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不,不能只是说不错,你接触剑术,这才两个月时间,我甚至都没有系统性地教授过你剑术……而现在,你居然都能让我感到一些吃力了。” “实战是最好的老师,何况,您演示的也相当到位,艾尔威利少爷。” 塞雷斯说著捡起来木剑,正要放回架子上。 艾尔威利突然说道:“不用放回去了。” 塞雷斯闻言一愣,隨即立刻转头看向窗外。 阴暗空中飘落起粉絮状的雪花,不多时就在地面房屋之上覆盖上一层素白的装束。 “我们当时打赌,你赌是二四六会下雪,而今天是周四。” 艾尔威利轻鬆地说道:“你运气不错,真让你赌对了。” “哪有的事,是艾尔威利少爷您。”塞雷斯连忙行礼致谢:“任您只赌了一三五三天,却把周日下雪也算作我贏。三对四,谁都看得出来,我这迎面更大,我都怀疑是您故意想让我贏呢。” “那倒也不至於,只是一把训练的木剑而已,我又不是玩不起。”艾尔威利说著,推开窗子,风雪迎面扫进室內,把塞雷斯都吹得精神起来。 “威利少爷您小心点,別感冒了。”他说道。 “我可没那么脆弱。”艾尔威利淡淡说著,双手背在身后,静静欣赏著这场初雪。 “雪倒是不大。”他说:“塞雷斯,你觉得明天会冻死几个人?” “不会太多,镇子上扛不住冻的人,几个月前就死了,顶天三四个吧。” 艾尔威利诧异看了他一眼:“你还挺有经验的。” “原来我家门口,斜对面就是贫民区,每到秋季第一波寒潮来临的时候,流浪汉和乞丐会先冻死,然后是买不起柴火的人家,神殿会开放庇护一些人,时不时发放一些储备的薪柴,这些人很少会有直接冻死的,大部分是穷死的。” 塞雷斯对这种事情稀疏平常。 “那他们为什么会贫穷呢?”艾尔威利问道。 “花谷镇是城镇,没有多少农田和工场,不仅资源匱乏,除了跟精灵的边境贸易,就没有什么出色的產业了。天暖和时候还好,总会有人需要打理园子、装修、搬运、代人跑腿什么的,但这些长短工,到了冬天基本上要么回乡下老家,要么在街头晃荡,只要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他们就愿意给你当上几个月的僕从,什么都给你干。” 塞雷斯说道:“如果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那就只能到贫民区那边找没人住的房子窝著,拆点旧家具,几个人搭伙,靠著捞鱼掏鸟,一般来说总能熬过去。” “那要是熬不过去呢?” “神殿每周日都会布道和施賑贫民,只要你能在礼拜堂跟著一起听课诵经,挨到晚上,就能参加他们举办的晚宴。市面上总会有一些卖不出,品相和口感都不好的食材,至高天的祭司会出钱买下它们,让贞女和僧侣熬煮成糊状物,拿出去给那些穷人吃。”塞雷斯说:“但那种食物味道非常不好。” “这样啊。” 艾尔威利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可至高天祭司们自己也养著一大帮人吧?出家的僧侣、祭司,还有寻求庇护的信眾,专门培养的圣训战士,如果哪天经济流转不周,没有信徒捐钱,至高天的祭司都指望不住的时候,那些穷人该怎么办呢?” 第137章 初雪 塞雷斯说道:“少爷,如果社会都到了这个地步,那就说明一定是爆发了天灾人祸,別说穷人了,这座镇子上九成的人口都將陷入著饥寒交迫的困境。” 艾尔威利点点头:“那剩下的一成呢?” 塞雷斯没有吭声,只是看著对方。 “噢。”艾尔威利頷首,哂笑一声:“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塞雷斯知趣的不在这个问题上回答。 艾尔威利略微思忖,说道:“你觉得,这座城镇未来该怎么发展呢?” “发展不了,少爷。” 塞雷斯坦诚地说道:“这座城镇连基本的城墙都没有完成,它的选址並不合適,被两条河流从中穿过,从石匠的角度出发,这镇子的地面沉降很严重,而且它缺少山地岩石,周围全是平原、沼泽和森林,作为放牧地都不太合格。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是你们家族励精图治的结果。” “可是巴隆维达家族封地上,也就四百户人家,把女人和孩子都算上,也不到八千人,还要分摊到周围的农村和下辖乡绅、封建主手底。一个公国標准的男爵领是五百户,在河谷九镇中,花谷镇属於倒数前三的水平。” 艾尔威利反驳道:“这座城镇难道就没有什么未来吗?” “少爷,从工匠的角度上讲,花谷镇確实是没有什么未来的。” 塞雷斯摇摇头:“这座城镇地势过於平坦,又缺少坚固的石料,又只有少部分人能住得起砖木房,大部分只能住著木屋。这就代表著隨便一场风暴,就会摧毁大部分建筑,一场寒潮就能让不少人染病罹疾,而且如今的城市选址並不合適长期发展……” “我说小塞雷斯呀。”艾尔威利单手叉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可是刚刚拿了我的剑,怎么这会儿说起话来,竟如此刻薄?” “少爷,正是因为我拿了您的好处,才更要指出这些问题。” 塞雷斯严肃认真地说道:“父亲教导过我不能白拿他人的好,我不能为了諂媚,故意说些什么好听的话语,致使您產生错误的判断,就算一时让您感到了愉悦……但这样做,是不道义的。” 艾尔威利静静凝视窗外飘落的雪花,室內只余壁炉噼啪的燃烧声。 塞雷斯低著头,手里紧握著新得到的木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把月檀木製作的长剑对他而言不仅是玩物,更是寒冬里少有的慰藉。 屋里很暖和,只是因为沉默的气氛,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艾尔威利少爷的沉默让塞雷斯心生忐忑,他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好听,但对方是帮了他大忙,允许他蹭吃蹭喝,还几乎是白送了他一份礼物的人。 塞雷斯当然知道艾尔威利在想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个男爵家的小少爷,和他那两个哥哥不一样,他体恤民情,没有因为塞雷斯是囚犯而对他挥来喝去,每次聊天的时候,艾尔威利都会漫不经心地问起他一些问题。 比如种子的价格怎么样,吃饭开销如何,最近生活上有没有缺点什么。 起初塞雷斯以为,艾尔威利少爷只是对他的陪玩侍奉感兴趣,对他多了点关心而已。 但很快塞雷斯就发现,艾尔威利少爷关注的並不只是自己,他从塞雷斯口中询问的很多东西,都是人们正常生活所必须的开支。 这个不是家族继承人的小贵族,反而比真正的继承人更热衷於拋头露面,去和平民接触。 【他想给自己的家族做点什么,对,艾尔威利少爷他知道自己的家族人丁凋敝,不可避免会走向没落,所以在试著从其他方面找补,儘可能协助领主在本地的统治。】 这样一个人,出於良心,塞雷斯无法跟他撒谎。 塞雷斯不再多言,只默默將剑藏在褪色的鹿皮外套下,指尖与剑柄不断摩擦,仿佛那粗糙的木纹能汲取一丝暖意。 “你给我说说,塞雷斯。”艾尔威利忽然转身,美丽眼眸里没了先前的轻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凝重,“花谷镇,这座城镇,不,这座镇子上的人如果想要寻求新的出路,到底应该怎么做?” 他说著缓步走向壁炉,火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跳跃,把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渲染成醉人的橘红。 “我不甘心。巴隆维达家族驻守这里才两代人,家族没落也就算了,这座城镇……这座我们家族苦心经营多年的城镇,我父亲严明律法,从不滥施刑罚,轻徭薄赋这么多年,连自家的庄园都没怎么修葺,就指望著领地一点点发展变好……结果,你告诉我,连这座城镇,都已经到头了?” “確实如此。”塞雷斯说道:“这里不適合再发展了。作为一道关卡堡垒,花谷镇是合格的,但是您想要让它经济繁荣,人民安居乐业,发展成一座城市,那是不可能的,您看看那些佣兵就知道了,他们每天都在出行狩猎魔怪,就算是冬天到了,他们还是那么忙碌,花谷镇所处的位置就是这般恶劣。” “家族和家乡,付出了这么多代价,总得有一个能起来吧?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它们全都衰败下去……” 艾尔威利捏紧拳头,说道: “那你告诉,塞雷斯,这座城镇想要繁荣起来,到底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新的城镇。”塞雷斯坦白道:“这是我父亲跟我说过的……花谷镇的规模已经到头了,再扩张人口和城镇区划,只会导致居民用水被污染,路面沉降,房屋塌陷,丰水期更是有可能会出现洪涝。” “新的城镇?” 艾尔威利喃喃著,低头踱步几下,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父亲教你不能白拿好处,塞雷斯,那我问你,你可愿帮我一个忙?” 塞雷斯一愣,胃里残留的麵包与浓汤仿佛瞬间冻结,他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少爷,我只是个石匠学徒,连取暖的柴火都凑不齐,能帮您什么?” “你比某些只会諂媚的顾问要老实多了。” 艾尔威利的声调拔高,侧头『嘖』了一声:“既然你说城镇选址错了、石料匱乏、房屋不堪一击。那好——我要你画一张图,標明哪里能採到坚固的岩石,哪些河岸能筑堤防洪,甚至……哪些贫民的木屋该优先加固,告诉我这些答案……嗯,当然,我会给你一笔钱作为报酬。” “少爷,我不建议这么做。” 塞雷斯看著对方,说道。 艾尔威利皱眉:“那你想怎么办?建设城镇,避免更多的人死去,这是统治者的职责。只有这样,人们才会知道男爵家的好。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 “少爷,如果您真的想发展城镇,绝对不是在现有的基础上缝缝补补。”塞雷斯委婉地说道。 艾尔威利一摆手,没好气道:“那你说,该怎么办?是你说的,这城镇已经没有未来了,我只能做点这些工作。” “我的父亲跟我说过,这片土地上,湿地人部落是最讲究的,他们选择的聚居地,是最符合城堡、庙宇和城镇的建设的。” 塞雷斯稚嫩的脸颊被火光染上一层暖色,他平静地说出冰冷的话语: “我的建议是杀光他们,在他们的部落上建起一座新的城堡,以此为中心,建立新的城镇。” 第138章 坞堡 塞雷斯表达完自己的意思后,艾尔威利少爷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扭头看著窗外。 过了许久,艾尔威利才忍不住开口道: “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质疑,更像是充斥著一股难以置信。 “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语,换做別人我只当是童言无忌。” 艾尔威利看著塞雷斯,说道:“但你不一样,我一直觉得,你的想法比很多大人都要理性,我从不把你当小孩子。所以对於这种事情,我想諮询你的看法,从一个平民、罪犯和工匠眼里,和你类似的人会怎么看待,结果你却……” “如果我真是开玩笑,我就不会这么说了。” 塞雷斯頷首,缓缓说道: “花谷镇的情况不用我说了。您也知道,巴塞琉斯公国只有一半的世界属於文明王化之地,而另一半则被部落氏族瓜分控制,您也亲口跟我说过,在巴隆维达家族崛起前,这座城镇只是个普通狭小的殖民地,作为开拓者的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么多年来和精灵、湿地人部落以及其他蛮族之间的斗爭,牵扯了多少精力。” “我当然明白你想说什么,塞雷斯,只是,只——只是你不觉得,从一个八岁的孩子嘴里说出这种话,实在太过可怕了吗?” 艾尔威利迟疑了一下,问道:“你告诉我,塞雷斯,这真的是你自己的想法吗?还是说,你父亲跟你提过的可能?” “回您的话,少爷,作为石匠,我的父亲参与了这座城镇的建造,他同我说过,在平地建立城镇是有风险的,尤其是河谷九镇本身是有一定的军事需求的,作为公国的边疆区,这里註定无法发展出繁荣的经济,既然如此,那么强化它的军事要塞定义,反而能够通过对未开化的野民进行驱逐和威慑,让他们渐渐安抚下来。” 塞雷斯说: “但是,男爵大人仍然坚持在原本的聚居区和开拓地建立城镇,而结果,您也看到了。” “二十年过去,这镇子的规模已经扩张到了极致,缺少支柱性的產业,无法供养真正的城镇经济,所以更多的人只能返回乡下,就算是干佃农,也比在镇子上流浪街头来的安稳。” “作为工匠这种手工艺者,我的感受最为明显,只要天一冷,农业的活动就会停止,那么石匠的订单就会急剧减少,一直到冬季结束,开始春耕,工坊才有新的业务展开。” 艾尔威利突然开口:“等一下,塞雷斯,你的意思是……作为整个花谷镇男爵领唯一的石匠,你居然也会有失业的时候?” “正是如此,少爷。” 塞雷斯点头: “这种问题不光发生在我这样的工匠这里,也发生在镇子上的其他从事手工、商贩身上——少爷,我不知道您有没有了解过早餐摊子。” “当然,我经常让侍卫给我买两份炸虾盒。”艾尔威利点点头,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河谷镇早餐摊所在的位置刚好在工坊和集市之间,由於道路规划的不合理,只要集市一开,整个街道就会陷入拥挤,当雨雪天气降临时,集市也会被迫停止,人们的交易商贸活动便不得不中止,在这个过程中,作为统治者的领主,也会少了很多税收收入。” “这一点也不是什么问题,我可以建议父亲去修一座室內的集会所,让镇子上的居民可以在室內进行交易,而且还能赚一笔租金……” “有一座城堡,就不需要这么做了。”塞雷斯说:“集会光是修起来是不够的,还需要长期派人治安,持续地运行下去。” “城堡……”艾尔威利迟疑:“对,確实如你所说,如果有一座城堡,那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但修建城堡,也是需要各种材料和金钱的。而且我们家族的庄园已经占了这座城镇不小的面积,已经没有城堡的空间了。” “湿地人的部落建立在林地之中,不仅能够阻碍骑兵的衝锋,起伏的地势存在高低落差,很合適建造採石场,而且那里远离现有的居民区,完全可以一边挖採石矿,一边加工后建立城堡。” 塞雷斯说道: “其实不光是早餐摊和集市需要一处安全的室內场所……对於您和您的家族来说,一座城堡尤其重要。” 艾尔威利皱眉:“你想表达什么?” “您曾经说过,您的两位兄长,各有自己的爱好,无法承担起包税的职责,而你们的骑士数量太少,所以也无法做到直辖管理,这也是让您感到忧虑的地方。” 塞雷斯说著,四下看了一眼。 “少爷,您有这附近的地图吗?” “没有,这种东西也不可能给我看……不过,你等等,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艾尔威利想了想,领著塞雷斯离开自己的房间,穿过庄园走廊,来到了当初塞雷斯第一次看到男爵的会议厅。 艾尔威利走上前,掀开盖在桌子上的布,露出来下方的沙盘。 “这个看起来更清晰——塞雷斯,你说吧。” 塞雷斯走上前,扫了一眼沙盘的形式,抬手指向一座扎著绿色小旗帜的沙堆,说道: “这里,是绿泽氏族的部落聚点,也是整个花谷镇附近最好的位置,它倚著山丘,毗邻支流,存在不少高低落差。” “您的家族原先的问题,在於家族的继承人羞涩內向,而家族成员人口稀少,缺少骑士帮扶,很容易被底下的封臣和小地主架空。” “但是,当您在绿泽的城堡建立后,男爵领相当於拥有了一颗心臟,您看,从这里派出骑兵,可以隨时向四方出击,隨时能够平叛或者支援领主所派遣的官吏。而其他人想要造反攻打城堡,就算他们联合起来围攻,也无法对城堡形成衝击。” “由於高低差、沼泽和林地的存在,这里无法投入足够的兵力,也无法形成密集的队形,而您的城堡则可以隨时出击阻断他们的联繫。” “那镇子怎么办呢?”艾尔威利突然说道:“就算城堡可以保护住我们的家族,那镇子上的居民和资產却会被洗劫一空。” “您也不必担心城镇的未来,实际上,在平地的城镇,仍然可以被保留。” 塞雷斯看著对方,说道:“您可以到时候,一边鼓励人们迁入城堡附近,围绕城堡建立新的聚居点,一边低价收购空出来的土地,將它们圈起来,与您家族旧的庄园形成一个紧密的包围环。这样外围的城镇也可以空出来很多作为耕地,让这片平原还能再发挥一点农业的优势。” 艾尔威利若有所思:“你是说让我们建立一圈小號的围墙?嗯,这確实安全,能够保证庄园的稳定经营,可是建墙的成本,可比建城堡还要高了。” “不,少爷,没有那个必要。”塞雷斯说:“我的想法是,您可以將旧有的民宅连成一片,再把信得过的家臣带著亲戚一起迁过来,以家庭为单位,打造起来一个个有著四角高墙的小型堡垒,然后以家族为单位,让他们各自分担储备粮草、……” 艾尔威利听著塞雷斯的描述,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塞雷斯。” 艾尔威利迟疑了一下,询问道: “你这不就是……叛军那一套,巫阁堡主吗?” “不愧是少爷,一眼就看出来了。”塞雷斯点头:“是的,我按照叛军的巫阁堡主制度,根据花谷镇本地的形势和条件,重新设计了这种防御结构,它可以让平原上的花谷镇也能具备足够的防守能力。” “在一个个堡垒的分担下,大兵团也会被迫分割成一个个中小队伍,这样一来,原本缺少厚重城墙的庄园,也会变得安全很多。而住在小堡中的家家户户,哪怕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会自发组织起来,去对抗外部衝击。” “我將这种设计称之为『坞堡』。” 第139章 忘了 “坞堡?”艾尔威利双手抱胸,念叨著:“我都不知道,你居然会有这么多奇怪的想法——塞雷斯,这也在石匠的技术范畴內吗?” “很多事情是相同的。”塞雷斯说:“你研究石头,那就一定会研究產出石头的產地,你研究雕刻,就会研究受力点,你钻研符文,就会和世界產生沟通。” “所以我教了你用剑,你就开始对军事感兴趣了?” 艾尔威利摇摇头,不禁感嘆一声: “不,我都差点忘了,这座城镇的城墙都是你父亲筑造的。” “严格来说是设计和督造。”塞雷斯补充道:“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不光砌墙,这样的工程需要长时间的规划、设计和大量的人力物力协助,绝非一个人能够完成。” “先不说这个。” 艾尔威利看了一眼塞雷斯:“你觉得巫阁堡主的制度,是对的吗?” “没有什么对不对的,少爷。”塞雷斯说:“您教过我剑术,没有哪一把武器会是永远战无不胜的,贴身战用短兵,拉长距离则用长枪,陷阵时用刀剑盾牌,穿著厚重鎧甲则用双手兵器……只是隨机应变,根据场景不同,使用合適的对策。” “巫阁堡主有很强的动员能力,叛军通过减免税赋徭役的福利,鼓舞著家家户户参军作战,比起直接强行徵召,自发参军的战士总是有更坚决的战斗意志,而为了保护家园和亲戚,坞堡中的家庭们会自发地形成联盟,相互支持。” “除了防御性能,实际上,对巴隆维达家族来说,坞堡集群的出现,有更深一层的作用……” “喔?”艾尔威利一挑眉毛:“你还想到什么了?把一个城镇变成了堡垒,对我们家族还能有什么好处?” “发展。”塞雷斯说:“您想要的发展。” 艾尔威利气笑了:“塞雷斯……你在开玩笑吗?原来的市场和平房变成了这种堡垒和农田,还能有什么经济收入吗?” 塞雷斯平静地回覆: “少爷,您想想看,巫阁堡主是怎么为叛军提供钱粮的?” “叛军那边,当然是——” 艾尔威利脸上的笑容一凝,他想到了什么,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巫阁堡主,就是將10户人家设置为1堡,委派一位骑士担任堡主;10堡主组为1巫阁,委派文官和神职人员共同管理。” 塞雷斯说: “这样的制度极大地减少了贵族的应用,而是將土地和人力,分配给了大量的中小型封建主手里,又能集中他们的意志和钱財,为叛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员。” “而花谷镇领地也就400户,其中实际在镇子上居住的只有不到200户,大部分则在乡下和农村中居住。未来您的城堡可以再容纳100户人家,而原本分摊在周边农村的小土地主,在坞堡形成后,为了寻求安全庇护,又会聚集回到镇子上。” “於是,一个神奇的现象出现了,伴隨著镇子上的人口越少,镇子上的人口越多。镇子的市场越差,市场就越繁荣。” “可那些乡绅地主可不是贵族。”艾尔威利担忧地说道:“他们不是贵族,没有体面的家世和传承,隨时可以背叛,我们怎么信得过他们……” “巴隆维达家族,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吧?” 艾尔威利顿了顿,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看向塞雷斯:“你要我们放下贵族的体面,去和那些乡绅地主站在一起?” “少爷,那些地主虽然没有爵位,也没有骑士的武力,但是他们有著土地,跟农民的关係,远要比您和农民更近,如果您不主动出去巡视,很多农民对贵族是没有概念的,所以自耕农、佃户和农奴,他们总是跟地主乡绅联繫更紧密。” 塞雷斯说:“而这些人,比您朝夕相处的那些宾客和城镇居民,为领地贡献了最主要的收入。” “您不能只盯著镇子上的市集看,从根子上讲,这座城镇除了少得可怜的边境贸易和手工业,大部分的產出和消费,都来自於乡下农村——我的订单,百分之九十都来自於乡下,只要您跟农民和小土地主站在一起,他们就会跟你站在一起。” “我想,这其实就是叛军推行巫阁堡主制度的主要原因。叛军没有显赫的贵族身份,无法凭藉荣誉和名声去获得號召力,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最实在的手段拉拢人心。” “利益。”艾尔威利呢喃道:“巫阁堡主,让那些没有血统身份的人也能握住权力,承担了出兵纳贡的责任的同时,这些人也得到了对堡和巫阁进行统治的权力。” “大贵族们家里人丁旺盛,又有道德约束,所以採用发包分税,能够很好地执行家主的意志,也能获得大量的资金,而且因为都是自己人,可以把很多重要的岗位分配过去,只要注重维护家族成员之间的团结就好。” 塞雷斯说:“但您的家族不一样,如果巴隆维达家族也选择发包分税的手段,就算进门的都是良人佳婿,不论您想不想,最终都会仰仗外戚……” 塞雷斯没有继续说,但艾尔威利也很清楚他的意思。 “越是仰仗外戚协助治理,越容易被夺舍,所以只能向下寻求封建主的帮助,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艾尔威利话锋一转: “但你觉得,那些封建主就不会试图篡夺我们的家业吗?外戚夺舍,终归是一家人,那些地主乡绅,可是无亲无故的外人了。” “那就要看巴隆维达家族自己的努力了,少爷。” 塞雷斯坦言道: “就连王室也不敢说自己权力永恆,从国王跌落至大公,这都是歷史上真实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制度和手段能让一个家族永远兴盛下去——这个国家里有很多远比您的家族资深、雄厚、体面的家族,我想其中也不乏开国功臣,但我想现在也没有多少人提起他们的名字。” 塞雷斯说完,突然发现艾尔威利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 第140章 认同 “你的想法很危险啊,塞雷斯。” 艾尔威利淡淡说道:“听你的话,好像只要控制了土地和人民,就能成为一方领主?不是凭藉荣誉和血脉上的优渥,而是靠所谓的权柄和手段?” 塞雷斯愣了一下,额头沁出冷汗。 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言论意味著什么……对贵族和领主的大不敬,否认贵族的道德荣誉体系。 【该死,是李德利的思维……这段时间太过安逸,我不知不觉就被他影响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艾尔威利少爷——我是说,再伟大的家族也有没落的时候,更何况您的家族根基不稳,需要几代人默默耕耘努力,才能发展壮大。” 塞雷斯连忙找补解释起来。 艾尔威利像是没有听见,他缓缓走到沙盘前,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突然问道: “如果坞堡的推广,四百户人,能动员出来多少兵力?” “巫阁堡主能够基本保证一户出一人,按一个堡主就能带10个士兵出来,坞堡推广后,肯定也能动员出来四百多名士兵。” 塞雷斯说道: “如果再算上您的家族豢养的近卫,和骑士的侍从,极限状態下,巴隆维达男爵名下能够拉出来一千二百人左右。” 一千二百人。 这个数字单看起来不多,但要看跟谁比。 “一个不到五百户的男爵领,居然能动员出来这么多人,都快赶上荧谷镇那种要塞了。”艾尔威利感嘆了一声:“坞堡?巫阁堡主?会出现这种制度,看来並不是偶然的。只是……” 【只是这么一来,巴隆维达家族除了仍然忠於王室,跟叛军也没什么区別了。】 塞雷斯只是在心底想著,一声不吭,生怕又说错话。 【作为贵族,巴隆维达家族是不合格的,但是作为地主,巴隆维达家族又碾压了所有的封建主,倘若以贵族的方式治理,未来是一眼望得到头的,可若是屈尊降贵,承认自己只是个刚被授予爵位头衔的大號地主,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塞雷斯知道艾尔威利所希望的是什么,他想要让花谷镇发展成城市一样繁华、包容,这样的话,就算巴隆维达家族失势了,也能够靠著头衔和名声在本地拥有最大的影响力,维持家族的统治。 但很遗憾,在平原建城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城市和农庄是不一样的东西,需要產业和贸易才能维持它的生命,通过市民不断流动注入血液,才能慢慢地发展起来。 塞雷斯其实对城市规划一窍不通,他又不是贵族出身,虽然父亲的藏书里有很多工程学和帝国律法的书籍,但塞雷斯也读不太懂这些內容。 他只是能够从每天发来的订单上看到:工坊的主力客户是乡绅、农场主、自耕农,再有就是佣兵。 这些人產出了粮食並製造了足够多的消费,在边境贸易因为精灵异常举动而暂停时,他们的活动,仍然支撑著城镇的生命。 “花谷镇不適合作为经济都市发展。”塞雷斯说:“但如果作为大型的农庄,那就很合適了,平原会適合开垦成农田,穿过城镇的河流,也不再会阻碍城镇发展,而是成为农田的灌溉引水,所有的问题便不再是问题。” “放弃城市,反而能够让人口聚集起来。当人口足够多的时候,人们就会往林地中的城堡探寻、建立新的殖民地,然后彼此之间为了交换货物,而建立贸易……也许未来有一天,巴隆维达家族的某位雄心勃勃的家主,会决心把坞堡、殖民地和城堡,全部都给圈起来,那样就形成一个全新的城市,有供给食物和原料的农田,又有交易活动的市场,还有军事的坞堡,统治这一切的城堡……” “打住。” 艾尔威利说道:“我们只是个男爵,你说的这种综合一切的大都市,在整个巴塞琉斯公国,只有王都才能做到。” 塞雷斯下意识说道:“但是这並不是王都的专利,从技术上讲不算困难,我父亲跟我讲过这些,有很多水平不怎么高明的石匠,都参与规划过这样的城市,很多临海的城邦,也是这样的——” “技术是最小的问题。別再做梦了,你的想法不错,但有些事情是不合適的。” 艾尔威利说著,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不早了,雪好像也要下大了——你早回去吧,塞雷斯。” 塞雷斯点点头,怀里揣著月檀木剑,转身就要离开。 “塞雷斯。” 他刚走出两步,背后响起艾尔威利的声音。 塞雷斯立刻转过头:“您想问什么?少爷。” “我记得,你有一半湿地人血统吧。”艾尔威利询问。 塞雷斯点点头:“是,我母亲是归化的湿地人。我外表看著不明显,但確实是有一半湿地人血统。” 艾尔威利看他这样,略一迟疑: “那,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什么想法吗?他们也是你半个同胞吧……” “当然有,少爷。”塞雷斯认真地回答:“我没想过伤害任何人,那些湿地人和我母亲一样,有著共同的祖先,我並不想著他们被杀戮死去。” 艾尔威利迷惑:“可是你,你还是说了那种话,要『杀光他们』什么的……” “是的。”塞雷斯点头:“这是为了回答您的问题。诚然,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是您赐了我礼物,还要给我赏钱,我得对得起您的恩惠。” “这地方大部分人,都有点湿地人血统。”艾尔威利卷著自己秀丽的黑髮,呢喃道:“就不能……换个手段吗?” 塞雷斯想了想,说道:“应该可以吧,只是我担心他们会报復回来,所以杀光了,可能会更保险。” “这太残忍了。”艾尔威利摇摇头:“绿泽氏族仍然是我们的盟友,他们还承担著对抗异族的责任,如果背刺盟友,那么巴隆维达家族將彻底顏面扫地,再无人愿意与我们结盟为伴。” 第141章 课后答疑 “少爷,我不懂政治,这个东西该怎么是好,我也不拿不出主意。” 塞雷斯坦白地说道:“但是从一个工匠的角度出发,绿泽氏族占据的位置是最好的,就算不去推广坞堡,在那里建一座城堡,就能让巴隆维达家族在叛军攻击下持续坚守,最起码,不至於落得个丟地逃亡的下场。” “你觉得叛军会打贏我们吗?” “我不知道,莫尔比医生说叛军无法支撑五年以上,但我很担心,就算红枫军分裂了,残余乱党还是会对领地继续进攻。” “好吧,我明白你是什么想法了。” 艾尔威利摇摇头:“对了——塞雷斯,你觉得自己算是湿地人吗?” “不算。”塞雷斯脱口而出。 “为什么?”艾尔威利诧异:“大部分居民都认为自己和湿地人有著共同的文化,镇子上很多人乾脆就是沐浴王化的湿地人,连我都觉得自己身负湿地之血,你居然这么抗拒吗?” 塞雷斯摇摇头,指著自己的脸和头髮,说道: “我实在找不到,我和湿地人有什么共同之处。” 艾尔威利上下打量著他,点点头:“確实如此,你不光看起来不像是湿地人,连巴塞琉斯人都不怎么像。你的皮肤不那么白,反而有点发黄,五官也不像,棕色的头髮一眼就是外国人……”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塞雷斯在心里念道。 【从国籍上讲,我是亚兰杜尔帝国的公民,从文化上讲,我会读写奥琛语……从亲情讲,我跟父亲更亲近,而且父子之间的相似程度,远超过我和其他亲人的相似。】 外貌的差异是最小的问题,塞雷斯吞噬了多个的灵魂,他比其他人更清楚,人和人之间最大的差异在哪里。 【我无法认同自己是个湿地人,也不觉得我是巴塞琉斯人。】 这些东西塞雷斯当然不可能说出来,只能在心底重复著。 塞雷斯爱自己的父亲,虽然是父亲出事害得他们一家分散,但客观上讲,恰恰是父亲传授给自己的石匠手艺,让他能够避免和赫拉底乌斯一样强制投入兵营的命运。 所以,塞雷斯也愿意追隨父亲的脚步,按照父亲的期盼,回到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归属之地。 艾尔威利琢磨了一会儿,看著塞雷斯,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说道: “今年冬天,你工坊不开张,日子不好过吧?” 塞雷斯回道:“其实还行,有您帮助,当然能扛得过去。” “你那居所,有柴火烧吗?” “我……”塞雷斯一时语噎。 他不敢说自己偷偷捡树枝落叶回去烧,这相当於自曝他违反了服刑规定。 但对方这態度,明显是想做什么。 “石匠的手要是冻坏了,那可是废了。” 艾尔威利压根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乾脆地说道:“半个月后,你就搬到庄园来,这里空了不少房间。平日里陪我读书练剑聊天,解解闷,明白了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塞雷斯哪敢拒绝,这已经不是邀请,而是命令的口吻。 【半个月……正好,能听完杜尔维斯特老师的课,趁此机会拿攒的钱配製药水,爭取在进入庄园前完成核心感应。】 塞雷斯一边答应下来,一边心底想到。 【不管未来艾尔威利少爷想做什么,至少我能够剩下取暖和伙食费……也好,在庄园里虽然不自由,但我本来就没有什么自由可言,给贵族服侍总比在外面挨冻好。】 看艾尔威利少爷的反应,自己虽然说错了话,但整体还是比较满意的,至少对於城堡这个事情,艾尔威利比较认同。 【看这样子,应该也不会为难我。】 塞雷斯想到,怀揣著木剑,在雪夜中返回工坊,赶紧开始今天的夜间课程。 在课堂严肃的氛围下,塞雷斯反而比之前跟贵族相处来得更加放鬆。 他享受著思考和学习的乐趣,手中自製的铅笔在本子上快速书写,这种全新的书写工具不仅更加耐用,让他完全跟得上课堂的节奏,甚至他能够偶尔领先一步杜尔维斯特老师。 在等待老师领读的时候,塞雷斯顺手在笔记上写了一些自己的思索和猜想,等杜尔维斯特念过讲解完,他才对照著划掉错误的信息,一堂大课下来,塞雷斯有了更深的体悟。 这堂课一直上到凌晨三点,杜尔维斯特结束授课,收拾教具准备离开时,台下传来一个男声: “讲师杜尔维斯特,是关於本卷第8行7小节的,我还有问题不明白,而且您昨天说回头会讲解关於多重起源的传承者如何缓解自己的症状,今天可否讲一讲……” 塞雷斯本来都有点昏昏欲睡了,听到盖叶这小子问的问题,立刻来了精神。 “又是你,恩维尔·盖叶。”杜尔维斯特惊讶地说道:“今天我可是讲了七个小时,你居然都坚持下来,还完整地记了笔记。连昨天的內容都还记得。” 【这也是我的问题……来得好!恩维尔,你真是好人。】 “嗯,为了洗刷拉鲁克斯叔父的耻辱,我必须加倍努力,我要用成绩证明,盖叶家族绝非吞噬灵魂的恶魔!” 塞雷斯双手抱胸,没好气地看著恩维尔登上讲台,心底嘀咕: 【能不提这个事情吗?恩维尔,有时候你这人真让人噁心。】 “很好的觉悟,来吧,让我看看你的问题……嗯,没错,你这里都写出来了自己的猜想,对的,你的想法没错。『多重起源的传承者应该避免选择会產生特效的传承,而是以中立、温和的传承为主修』,对对对,你的想法一点没错,学院就是这么倡议的……你居然能够认识到这一点,真不容易!” 【……但是话又说回来,说话难听归难听,知识的掌握才是学生的本分。】 “说来惭愧,这恰恰是拉鲁克斯叔父吞噬灵魂后,从死者的记忆中得出的结论,这份罪恶的知识,我一直无法释怀,只有得到讲师您的认可,我才能安心使用。” 第142章 荆棘与烈焰 塞雷斯闻言,立刻翻了个白眼: 【就非要提这种事情吗?他是你叔父又不是你爹,而且我跟你那个叔父可不一样,我可不是损人利己的坏蛋,我都是被迫才吸收的!】 “虽然获取知识的手段是罪恶的,但是知识本身並无罪过,咦,你这个笔记写了不少问题啊,我看看……起源为什么会导致传承出现特殊效果——嗯,这是个经典问题,一般人只要一句『因为存在相似的组合,所以產生了变异』算解释了。但你能坚持跟读到现在,我相信你的理解能力,我来给你详细解释一下,这可是进阶的知识……” 【……恩维尔这人吧,智力和道德感都蛮不错的,我很认可。】 塞雷斯不动声色地抬起笔,跟著记录起来。 “啊,原来是这样!法兰达系统真是奇妙,代码之间居然存在著『兼容度』这一標准,太有趣了!” 恩维尔大喜:“谢谢您的指点!看来叔父吞噬灵魂得出的结论,也不是全对啊,专业的知识,仍然需要正途获取。” 【不是,恩维尔·盖叶,你没完没了是吧?我怎么觉得你不是以你叔父为耻啊,三句话不离吞噬灵魂,你就这么耿耿於怀吗?非要一直说,专心询问不行吗?】 塞雷斯气得捏起拳头,真想越过去视网膜,上去给这白痴一拳。 “嗯,这个问题,我告诉你一个绝妙的角度。” 【恩维尔同学虚心求学,还是有很多过人之处的。】 “比起叔父的诡异的角度,正规的教育果然更清晰明了啊……” 【恩维尔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下一个问题……” 【恩维尔这同学,看著长得还挺帅气的,一看就是好孩子。】 “我叔父说过……” 【等我吸收了李德利的灵魂光团,看我怎么把恩维尔·盖叶骂哭出来!】 “好理解,不过我要稍加修改……” 【其实李德利的灵魂也不著急吸收……】 “喔,这跟叔父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但精灵语里也有一些骂人的词汇。】 在跟恩维尔隔空反覆拉扯中,塞雷斯几乎耗不尽的耐力,都感到了一股力竭。 恩维尔·盖叶。 塞雷斯实在不知道他的叔父到底是什么来路,完全成了侄子的梦魘执念,一句话一个叔父,也就算了。 这小混蛋,每次说一句就要加一句『吞噬灵魂的恶魔』、『恶魔的研究果然有问题』、『还好不是吞噬灵魂得到的知识』。 如果不是塞雷斯知道自己在远程授课,俩人素未谋面,就这些言论,他怎么都觉得对方在故意挑衅自己。 “偏偏,每个问题都是我想问,但因为远程授课根本问不到的……” 塞雷斯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没办法,只能忍一忍了,能回答问题的人不多,这个夜班课程只有我和他两人能够坚持到最后——可恶,明明学习这么有意思,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呢?” 塞雷斯再怎么討厌恩维尔,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帮了自己很多忙。 他翻看起来自己的笔记,塞雷斯自己对今天的课程列举了十五个问题,而恩维尔刚刚询问了7个问题中,有6个都在塞雷斯本子上写著。 杜尔维斯特对於勤学好问的学生颇有好感,结束了答疑,顺口聊起来別的事情。 “说起来,恩维尔,你选择好自己的第一序列传承了吗?” “嗯。我已经决定好了……” 这个白髮的少年点点头,温和地笑著。 塞雷斯已经对此感到麻木。 【我求你了,別说你叔父了,至少別再说吞噬灵魂这回事了,还嫌家丑不够外扬吗?不对,我……我吞噬灵魂是被迫的,对我来说当然不算是丑闻,你叔父可是主动的,我要是你,我就憋在肚子里,谁也不说,自己写日记里发泄就行了。】 “在来学院之前,我就听说了,佩灵郡学院里,有五个分院,代表著四种不同风格的传承者派系。” 恩维尔没有直接说自己的目標,而是扳著指头数起来: “精通术式和玄学诡术的【术法会】、钻研战斗技艺和製造神兵利器的【剑栏】、挖掘生命潜能谋求最终升华的【祝龙院】、专注前往深空和异维探索的【旅团】以及潜心研究世界本质和万物运行规律的【瞭望塔】。” “我……我害怕战斗,也不希望被別人伤害。所以我想投靠於【瞭望塔】,如果没有通过,至少也是前往【旅团】和【术法会】这样学术氛围浓厚的派系,对了,我听说学院正打算成立新的派系,讲师杜尔维斯特,您能说说吗?” 听到这里,塞雷斯立刻竖起耳朵,像个精灵一样仔细倾听。 学院的情报可不好找,他都没有同学交流,对佩灵郡学院的內部情况完全两眼一抹黑。 杜尔维斯特点点头,说道: “確实如此,学院认为现在的派系分类仍不够清晰,加上浮空城送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打算再成立两个分院,一个是专门负责研究魔怪生態、生理的学问,对其驯化和培育的基因中心,暂定名【繁育母巢】;另一个,则是专注於信仰之道,专注於研究攫升仪式和传承结合,为那些渴望成为奥古斯都这般人物的道路所开闢的。” 【虽然我擅长剑术,听起来剑栏比较適合我,但是……我的导师,听起来是[术法会]的人,我应该往这方面多努力。】 塞雷斯立刻想到自己的导师葛芮芙。 【嗯,无字书后面会讲到一些简单的术式,我得好好学习这东西,让导师满意。】 这不存在什么对不对。 选择討好导师,能够得到被导师欣赏的好处,选择適合自己的派系,也有更契合道路的好处。 浮空城的学院远在云上,但是导师半年后就要过来给他委派任务,检查他的学业。 “大概就是这样,时间也快了,两三年之內就会正式设立,你到时候也可以多一些选择。”杜尔维斯特说道:“对了,恩维尔,你还没说,你的第一序列选了哪门传承呢?” “啊,我正要跟您说呢。” 恩维尔说道:“我选的是【白荆兽之传承】。” “喔,天界生物?”杜尔维斯特诧异:“这可不是学院推荐修习的,虽然白荆兽算不上是魔怪,但在人间是唯一能够接触到的天界生物了,你要感应它的核心可不容易。其实我推荐你修习歌利亚、信天翁或者苍牙狼蛛这些简单的传承,它们对身体的增幅很明显,而且不怎么挑起源。” “我绝对不选歌利亚这种噁心的东西!” 恩维尔面露憎恶,语气坚定: “我要跟所有的恶魔划清界限,就算是传承也不会修习,传承的修习也会影响到性格,我绝对……不会成为湮灭恶魔一样,贪婪、残忍、邪恶的怪物。” “我的起源是【塑形】和【闪耀】,按照这个方向,我是对自然元素和天界生物的传承更加亲和,而对【燃烧】、【阴影】和【崩解】方向的起源產生排斥——大部分恶魔传承,也都因这些起源產生亲和,显然是命中注定的,我生来就应该对抗和排斥这些骯脏邪恶的东西。” “既然如此,我希望把自己的道途,彻底打造出光明磊落的天界生物序列,如果我能走到第十五序列的话,那么,我想成为原动天『荧罗』教义中所说那样:永远闪耀,永远温柔待人,永远高洁的圣贤天使。” 恩维尔的发言让杜尔维斯特有些意外,他耸耸肩,说道:“你想怎么走那是你的事情,不过……你了解白荆兽的生態吗?” “这是一种很温和,缺少攻击性的天界生物,它看起来介於马和山羊之间,周身缠绕著荆棘状的光环,那是它唯一的攻击手段,速度不快,力量不大,飞也飞不高——唯一的优点就是它不需要吃饭,只靠著从周围的负面情绪中汲取能量,就能修復自身,不断存活下去。你真选了它,就要做好受苦的打算了。” “我都想好了,白荆兽是最合適的。”恩维尔点点头:“我不想被別人伤害,能够保护自己就够了。” “大多数情况下,白荆兽的確可以靠荆棘光环赶走敌人,那尖刺很痛,还能够造成麻痹的效果,瞬间就能击昏比自己重三倍的掠食者。”杜尔维斯特隨意的说道:“前提是別遇到歌利亚。” “誒?这个书上没介绍过。” “书上確实没说过,因为这是动动脑子就能想到的——白荆兽肩高不到一米七,比很多挽马还要小,而歌利亚,野外最小的个体,肩高也超过了五米,直立起来大多数都超过了15米,目前的最高记录,是绰號叫『大卫』的极限个体,高达28.94米。” 杜尔维斯特调侃道: “一旦遇到了以巨大和力量闻名的歌利亚,在那庞大的身躯面前,什么棘刺都不敢看了。” 第143章 歌利亚之力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手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少。 好消息也並不是没有,伴隨著学业精进,塞雷斯在正式开始修习传承22天后,终於完成了对核心的感应。 不过对於塞雷斯来说,这反而是经济上的雪上加霜。 用於辅助修习的合剂每天一份,配置的原料中,鹿血和双氢水是消费的大头,前者其实单价不贵,但奈何一次消耗就要2升起步。 而双氢水只能自己製备。 儘管李德利的记忆中有记录一些手段,但塞雷斯选择的方式並不是通过电分解水,產生氢气和氧气——先不说他没有那种发电设备,他的环境也没办法支持他这么做。 在法兰达,分解元素的方式一般是通过解离符文,这需要用到燃素石为能量,但这样解离出来的物质通常都带有不少的辐射污染,为了吸收辐射,塞雷斯需要投入铅粉来煮沸,而铅又会导致金属中毒,所以还需要进行过滤,將铅的含量降低到安全范畴…… 这一套操作下来,双氢水的成本就高了。 但效果还是不错的,服下配置的合剂,塞雷斯明显感觉到,原本模糊的感受变得清晰,难以捉摸的信息,正在回应自己发出的呼喊,逐渐放鬆心神,与之同频共振。 经过三个小时的持续共鸣后,塞雷斯的手背上突然传来灼热刺痛的感觉。 他睁开眼,抬起手,看著手背上浮现出一道道烧蚀开裂的缝隙,伴隨著自己的呼吸,有规律地闭合,並向外飘散出微弱的热流。 “终於完成了。” 塞雷斯长出了一口气,伴隨著意念鬆弛,他的身体也一下子变得虚弱,不断发出飢饿的哀嚎。 “第一步感应核心,接下来就是要以核心为枢纽,接纳它对自身身体的改造。” 塞雷斯一边啃著干硬的大饼,一边翻看起自己的笔记內容: “相比於感应核心可以一步到位完成,接纳改造这一环节是一个长期战略,对生活习惯和饮食环境也最好养成特定的习惯。” “……【歌利亚之传承】是一种凶猛强悍的传承,对生理器官的改造更是非常明显。当感应到核心的时候,传承会自然搭建起来改造通道,首先是拓宽血管,增加血压和血流量,因此需要提高血糖水平,对於修习歌利亚传承的人士来说,保证自己的血压和血糖均维持在常人两倍是最好的状態。” “接纳改造的过程,其实就是在不断寻找人体和传承的兼容性,之所以『源质传承』更受欢迎而且负荷更低,就是因为源质传承往往以动植物这些生命物体作为传承的原型。而『征形传承』侧重的自然现象和非生命造物,往往是抽象概念或者短瞬一剎……很多人会觉得自己和动物之间存在相似性,却很难从抽象的概念,比如梦境、食物、情绪、流水之中找到相似之处。” 多亏了恩维尔的福,塞雷斯接触到了许多教辅书以外的知识,用铅笔在笔记上抄得很详细。 “要提高兼容性的方式很多,但除非天赋异稟和配置昂贵的促进剂,几乎没什么办法加快进程——嗯,赫拉底乌斯他们那个骑士扈从营好像可以,不过他们是直接通过做手术移植了器官进去,所以上午做完手术,下午就能称之为是传承者了。” 由於这个过程太快,简直就跟拓印文书一样,所以被称之为拓印法。 不过即便是拓印法,也需要手术经歷者提前几年的训练和培养,打造出一副坚实的体魄,也只有生命力旺盛的身躯,可以承担住其他传承者的器官植入带来的力量,也需要定期服用汤药,来扼制排异反应。 赫尔跟塞雷斯说过这事,不过排异反应对於人体来说,倒是很容易克服,几乎不会有人因为植入器官而產生问题。主要是害怕免疫系统把传承器官当病毒给杀掉,这样等於白挨了一刀,更多的人是死在后续的並发炎症里。 “从我开始正式休息开始,到我感应到核心,掐头去尾,刚好耗时20天。这个速度……不快也不慢,就算是服用了合剂,也只能算是正常范围內。” 塞雷斯对此倒是毫不意外,他在吸收攀狸的灵魂光团完成智力升级前,本身就是个容易忘事,学习迟缓的人,现在勉强达到常人及格线已经可以。 不过后面的修习,塞雷斯反而很有信心走得很快。 这倒不是因为他顿悟觉醒成天才少年了,而是因为他吞噬了格里德·伊逢和万妮婭这两位正式传承者——前者还是个准骑士阶的小高手,带给了塞雷斯很多修行的感悟,以及使用传承能力的技巧。 万妮婭的灵魂虽然没有完全吸收,但塞雷斯时不时就能接收到一小段她的记忆片段,万妮婭虽然不是个好人,但学习水平確实不错,科班知识掌握的很扎实,她在接纳改造过程中犯的一些错误成为了珍贵的教训,让塞雷斯少走了很多弯路。 有趣的是,这两个人的灵魂几乎刚好反过来:格里德·伊逢的灵魂烙印,塞雷斯还用不明白,仍然是只当做四大破坏神赐福在用,但带来的武术技艺、战斗经验、传承修习相当重要。 万妮婭的水平一般,作为传承者並不突出,但是『自私』的赋能相当实用,塞雷斯不確定自己该怎么决定时,往往都会用『自私』赋能看看顏色,確定轻重缓急再行动。 甚至还能反过来用在赋能身上。 当塞雷斯查看格里德·伊逢的灵魂烙印时,发现上面浮现的光芒只是一层灰濛濛的白色——他就知道这个刻印没有那么迫切需要。 格里德·伊逢的赋能,暂时可以不必搭理。 倒是万妮婭的『自私』赋能,塞雷斯已经玩明白了。 灰白色是目前塞雷斯见过迫切性最低的等级,实际上,塞雷斯怀疑其实这代表著『可做可不做』的地步,不论做不做,都不会影响当前的自己。 而稍微高一点的则是绿色,这个级別的迫切性相当於『指甲长了需要剪短』、『头髮分杈了该保养了』等等,虽然会影响当前的状態,但就性质而言,就算拖延一段时间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再紧迫一些就是蓝色——这也是塞雷斯最常见到的。蓝色等级的迫切性,基本上是做了就会明显改变自身状態,而且有必要立刻去执行。 在这之上,就是紫色,塞雷斯目前为止也只在『改良书写工具』这一点上看到过,並成功按照步骤要求製作出了铅笔。 “不过紫色级別的揭示能否出现,看起来也跟我自己的认识有关係,比如铅笔並不是我发明创造的,而是在学院的授课中听到看到,从万妮婭和李德利的记忆里有相关的记忆,这才能够製作出来。” 即便如此,『自私』赋能也相当实用了,对塞雷斯来说,格里德·伊逢的武术技巧只能用在討好艾尔威利少爷和战斗上,但这两件事只占据生活中很少一部分时间。 而万妮婭的赋能,则几乎能够用在各种事情上。 筛选材料、作出决定、排列事项、改进工艺甚至还能做到一部分侦查的效果……这让塞雷斯的各方面的效率,提高了不止一倍。 不仅如此,由於万妮婭作为人类,还被他亲手杀掉的,她的灵魂不像李德利这个异界来客那样因为文化迥异而不驯,也不像格里德·伊逢那样对塞雷斯陷害不满而產生叛逆——万妮婭的灵魂根本无法对塞雷斯造成任何性格影响。 儘管这么说听起来有点邪恶……但如果万妮婭这样又蠢又坏还懦弱的灵魂多一点,塞雷斯觉得或许能够弥补一些自己先天的不足之处。 “感应到核心以后,就可以慢慢掌握隨传承带来的超能力,等到下一个阶段完成,我就可以尝试展开『架势』,让身躯展现出歌利亚的形体变化。” 塞雷斯放下笔记,握了握拳头。 “其他的东西慢慢来不著急,尤其是『架势』的掌握,没有一两年时间,根本无法完整展开,甚至哪怕像万妮婭那样,已经成为正式的第一序列传承者,也需要服用药剂才能完全展开架势,那么先试试看……【歌利亚之传承】带来的特殊能力。” 塞雷斯看向地下室的那张床铺——这张床实际上是父亲留下的两个又大又沉的箱子排在一起的,算上里面装著的药品物资,加起来差不多有三百公斤左右。 塞雷斯走到床前,揭开蓆子,低下身,伸手抓住箱子两端,双臂的皮肤裂开一道道缝隙,向外排出徐徐热流。 啪。 塞雷斯略一用力,將比他体重三倍以上的木质箱子,径直抱了起来,手臂的肌肉没有明显的紧绷,他丝毫不觉得吃力,也就是手掌皮肤不够结实,扛不住压强,很快勒出来了红印。 塞雷斯抱著箱子,在地下室里走了几圈,灵活地將其拋过头顶,又稳稳接住,甚至举著它跳了几下,脚底溅起一阵灰尘,发出沉闷的响声,塞雷斯也不觉得有什么困难。 他乾脆又將另一个箱子叠在上面,这一下倒是有些费劲了,塞雷斯皱起眉头,用上腰背,双腿压成马步,这才將两摞箱子举过头顶,坚持了二十秒后,他明显感到脱力,將其放了下来。 噗。 將箱子平稳放在地上,铺好蓆子被褥,塞雷斯拿著笔记本走到一楼工坊,仔细称重测试了起来。 “极限抓举力在360公斤左右,我的体重是36公斤……不多不少,刚好是体重的10倍。如果我成年以后能够达到70公斤的体重,那么我就能举起来700公斤的物体。” 严格来说,这不光是举起来,而是举过头顶持续30秒再平稳放下,如果再重一点的物体,塞雷斯感觉自己能够短时间內抓起来最多380公斤左右。 不过可能只有五六秒时间,而且会有概率导致骨折。 “能够举起自身十倍以上的重物,並且身体能够承受这样的衝击和重量。” 这就是【歌利亚之传承】的效果。 第144章 强化 歌利亚是一种缺乏智慧、凶暴、残忍的巨型生物。 儘管没有机会接触到恶魔学知识,也没有亲眼目睹其面目,但光是通过传承和他人的描述,塞雷斯也能感受得出来这些。 “不,光是凭藉我手中展现的力量也能感受得到。” 塞雷斯进行了儘可能详细的测试,包含骨骼、肌肉、皮肤的形变程度。 儘管身体可以承受和举起相当於自己体重十倍的力量,但这不代表他的身体真的达到了相同程度的地步,皮肤可以承受自己举重和抗压的形变而不会破损,但不代表每一寸皮肤都能均等地扛住300公斤的破坏力—或者按照李德利记忆中的说法,应该叫压强? “身躯对於钝击的耐衝击效果很好,但是无法阻挡箭矢石块造成的动能杀伤。指甲、头髮和耳朵这些柔软的部位也没有出现质变。” 塞雷斯摘下来一根头髮,放在烛火上炙烤,持续了近30秒,髮丝才开始缓缓捲曲起来。 “相比於躯体强度本身的变化,我的身体耐高温的能力出现了明显提升,这似乎是我的【燃烧】起源带来的效果,不只是毛髮,肌肤在200多度的高温持续接触下也不会被烫伤烧焦。” “不限於火焰直接接触,而是对薪柴、蜡烛这种燃料在燃烧產生的高温產生了极强耐受性,水蒸气即便直接吸入,也不会对鼻腔和口腔黏膜產生伤害……不过,如果是煤和沼气的爆燃,我也有可能会被烫伤。” “不过,温度是需要时间传递才会升高的,所以即便是触碰高温的物体,对我来说只要不是持续的接触和照射,我应该也可以勉强承担。” “说起来,我发现各种物体升温的速度不太一样,空气升温的速度就比水慢很多,接触高温物体的面积大小,似乎也影响著升温的速度,我想这其中一定蕴含著某种法兰达系统的规律,比如说……不同的材质,在不同的空间中,升高到同样的温度,所需要的能量和时间是不一样的。” “我需要时间进行验证这一猜想,我相信这其中存在著有跡可循的规律,如果能够將其研究明白,我或许能够將这种规律应用在符文和石刻中……” 塞雷斯若有所思。 除了身体状態的记录,塞雷斯花了很长时间在测试自己新获得的能力上。 “按照无字书中记录,作者將【歌利亚之传承】附带的能力称之为《暴虐之力》,” 根据他的测试,传承赋予他的力量,与其说是一种身体的强化,更像是一种超自然能力。 “在进行抓取、举起、搬运、背负这类的动作时,我確实能够表现出360公斤应有的力量,但是,如果是用在抡砸劈砍、斩击和戳刺上,这个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塞雷斯將一块哈雷刚石放在工作檯上,用锤子不断施加力量敲击这块以硬度和抗压闻名的石材,直到將其敲碎破裂,打成碎块。 他捡起一块迸溅的碎皮,对比起来: “抓举能力很高,但真正能够用在打击上的力量,只有原先体重的三到四倍之间,不过即便如此,我的体重是36公斤,保底算也有102公斤的打击力,这也已经达到了成年男性的標准了,力量更大,控制的力度就越精准,以前受限於力量不足而无法加工的石材,现在终於可以使用了。” 不过,有些数据並不是简单的加减计算。 当力量有了明显的进步时,挥动工具和武器的速度也隨之变快,破坏力更加显著。 儘管看起来发挥在手上的,只有102公斤的水平,但是如果结合速度来看,效果就很可观了。 “不仅是抓举的能力更强了……直接进行抓握,现在也能產生不小的破坏力。” 塞雷斯抓起一块寻常岩石,五指攥紧,奋力抓握,伴隨著一阵噼啪声,石块表面裂开数道纹路,他轻轻一砸,上面迅速剥裂下来几道岩片。 “得益於老约克的灵魂赋能强化了关节强度和耐磨损能力,再配上精灵武术的发力技巧和破坏神对骨骼的强化,相比於直接拿拳头砸,运用虎口、指关节和指尖的施压,能够造成明显的破坏效果。” 塞雷斯试了几下后,大概估计出来自己的抓握破坏力。 “马氏硬度在6(相当於生铁)以下的物体,我能够通过持续抓握造成粉碎性的形变,但对於6以上就没有办法了。那么换成人体……鼻子、手指、喉咙、生殖器官、橈骨、腕骨、肋骨、脚踝和手肘关节——这些部位只要抓握时间超过三秒,我就可以压碎,造成永久性的破坏和失能。” 塞雷斯虽然受到李德利的影响,喜欢使用这种公制单位,但法兰达系统的很多標准,李德利的世界並没有办法达到。 就比如说硬度这方面,李德利的印象中,自然界最硬的物体是金刚石,他们把它的硬度定为10,以此划分標准。 但是按照塞雷斯的习惯,工匠们认为世界上最硬的物质叫做『基要钨』,那是【第一重天】物质天『玛緹』创造的物质。 其不可被摧毁、不可形变、不可改变温度和状態、不可被转移时空位置、不可被任何物质穿透,惟有作为创造者本身的『物质天』,能够凭藉对物质本身的操控权限来对其进行影响和改变。 工匠们按照一重天曾用的名字『马泰瑞奥』,制订了马氏硬度,並將基要钨的硬度定为为111,自然钻石的马氏硬度普遍为17,至少在塞雷斯认知里,这水平並不算是坚硬闻名的材料。 “这样的话,就算以后遇到寻常的徵召兵,只要对方不穿甲,我也能够有一战之力了。要是万妮婭那种水平的敌人,即便赤手空拳,我也可以达到百分之七十的胜率了……” 对於【歌利亚之传承】,塞雷斯还是很满意的,杜尔维斯特和恩维尔交流时就提到过,【歌利亚之传承】即便是放在骑士阶以后进行修习,也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第145章 秘药 “虽然对於那些本著登顶的人来说,第一个掌握什么传承並不重要。但对於我这种天赋一般、资源匱乏的普通人来说,第一阶段的强度还挺重要的。” 塞雷斯突然想到杰吉克他们这群佣兵。 佣兵们盲目追求著【剑爵】之道,所以他们的规划其实也挺清楚的,第一阶段选择的传承强度如何,已经不重要。大家都是一个路子,如果竞爭者之间实力存在差距,那就得靠武器和装备来弥补。 “而为了打造装备,又需要大量的金钱,一群缺乏教育的武夫,能够想到最快、最好用的变现手段,自然就是出卖武力……嗯,这下我明白,那些剑爵为什么会发展出来佣兵联盟了。” 做完了这一系列测试,塞雷斯却觉得心底浮现起一阵失落。 他今年给自己规定的任务,都差不多完成了。 【说到底我是个罪犯……劳动除了是对我的惩罚,也是为数不多可以获取报酬的手段了。】 偏偏自从领主上次召集工匠们后,再也没有对他们有新的布置和要求,边境贸易因为局势紧张而暂停,当塞雷斯完成了传承上的重大突破后,却突然发现,自己现在却什么也干不了。 夜间的领读课程已经完成,塞雷斯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课,没有订单的日子里,他除了练剑、修习传承、读书,再就是跟著上一些通识课。 “好像,搬到艾尔威利少爷那边住,也不是什么坏事。” 想到这里,塞雷斯把积蓄、笔记以及无字书,全部封存,放进父亲留下的箱子里。 “这些东西未来也用不上,听通识课还不需要专门记笔记,还是避免让人察觉到我在修习传承比较好。” 塞雷斯正要合上盖子,突然愣了一下,转头看回箱子內部。 “我看错了吗……那好像是……囈语草合剂?” 他揉了揉眼睛,从瓶瓶罐罐中提出来一瓶淡紫色、有著大量绒羽一般的絮状物。 塞雷斯拧开塞子,放在面前扇闻,一股有机物腐烂发酵的味道直衝脑门,混杂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你看著……一切都將远去……』 耳边迴荡起隱隱约约的声音,像是有人趴在他肩头低语,塞雷斯身体猛地一颤,清醒过来,赶紧塞上木塞,激动地说道:“囈语草合剂……真的是囈语草合剂!” 塞雷斯有些难以置信。 囈语草合剂是课堂上讲过的一种炼金药剂,塞雷斯没系统地修习过炼金学,但也知道炼金药剂和处方药之间的区別。 对於寻常的炼金师来说,能够製作的那些针剂、汤药,都只能算是强化的处方药,无非是比大夫用料更狠,见效更快。 某种意义上,塞雷斯自己手搓出来的那些药剂、血瓶,也属於这种范畴。 真正称得上是炼金药剂的,是必须要用灵性作物作为药引,以及魔怪素材製造。相比於传统合剂,炼金药剂见效极快,持续时间更长,效果也更为神奇。 这是绝对精密的手艺活,父亲就感嘆过,会掌握一份炼金药剂配方的炼金师,和真能点石成金也差不多了。 没有专业的知识和长期培训,就算是传承者也不好製作炼金药剂。 就拿手上这份囈语草合剂来说……它的效果,是寻常药剂根本无法达到的。 “服用囈语草合剂,能够永久加快念感……换句话说就是心灵意念的强度,这直接关係到战技和术式的释放强度。” 虽然终身只能服用三次,但是囈语草合剂提升的效果却非常明显,讲师杜尔维斯特特意提过:『这种合剂拿到了就赶紧用掉,免得卖出去了又后悔。』 “爸爸囤积的药品里居然还有炼金药剂,这太夸张了,他囤了这些东西,到底是给谁的……嗯,说不定还有?” 塞雷斯赶紧翻找起来。 几分钟后,地下室的桌子上摆出了五份各色各样的药瓶,无一例外,都是炼金药剂。 “有两瓶认不出来,其他的四个,分別是【蓝羽鸡蛇合剂】、【风嘲花合剂】、【萨满复合物】,型號上面没有標,但按照学院的介绍,这应该是11號……虽然都是昂贵的炼金合剂,但最关键的还是这个。” 塞雷斯看向最后一瓶纯净无暇,泛著微弱银光的合剂,扯了扯嘴角。 “这已经不是合剂的范畴了……是【天马之泪】,这是比合剂更高层次的秘药!”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伴隨著文明发展,技术叠代,是越来越好的,比如石匠、铁匠,总是一代代技法被优化。 但炼金药剂不同,现如今,所有的炼金师,都无法超越最古老的那个存在——秘法托钵者。 作为炼金术的创始人,却连名字和形象都没有留下,人们无法知道他是男是女,是人类还是异族,只知道他是一位漂泊的行善者,一生都在帮助弱者和穷人。 他在原有的药剂基础上,以魔怪和灵性材料配置出来了能够让人断肢再生、咽气还魂的炼金药剂,又在生命中最后的时候,创造了秘药。 秘药被称为『不可思议之物』,因为它並非利用药物动力和性质组合,从外部补充人体所缺少的存在,而是以法兰达系统的规则相互衝突生效,用世界运行过程中的缺陷来实现神秘的效能。 这份【天马之泪】,就是如此。 塞雷斯不確定这是仿製药还是正品,但即便是仿製药,它的价格也是一个让人无法想像的数字。 作为秘药,【天马之泪】的效果有且只有一个:从服用者身上移除『衰老』这一概念。 器官不会衰竭,体能不会削弱,关节不会磨损,正常情况下完全不会寿命耗尽而死。 这般珍贵秘药,只有专门服务王室的宫廷术士才能搞出来。 哪怕是大贵族,家里没有几十万亩的良田,大概也没资格求一瓶这样的宝物。 如果是仿製品,塞雷斯在当初做学徒时听了父亲隨便说了一句。 第146章 未来(除夕快乐) 塞雷斯努力回想之下,只能回忆出它的效果应该是『服用者身体的机能和外表不会隨著年龄推移而衰老』。 相比於正品,並不会真的增加寿命,只是保持外表年轻。 塞雷斯仔细查看后,根据品相,基本上確定是仿製品。 【液体粘稠且不透光,正品是要用天马的眼泪为药引的,这好像只是拿了踏云兽和角马的眼泪混合出来的……不过这个色泽,应该在仿製品里也算很高的了吧?】 他鬆了一口气,还好是仿製品,但隨即又发愁起来。 【完了,这要是仿製品,反而更不好处理了。】 “就算是仿製品,其价值也相当於河谷九镇十年的税收收入……我的父亲啊,你到底是从哪里搞到这种玩意的。” 塞雷斯已经麻木了。 其他几个合剂虽然昂贵,但平民努力攒钱攒上几年,还是用得起的,这东西塞雷斯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卖了?开玩笑!一份永葆青春的秘药仿製品,他能卖给谁? 谁接得住这东西?当今大公?战线都紧张成这样了,估计都掏不出来钱了。 再说了,对於那种地位的人而言,这东西还需要买吗?身边的宠臣应该早就送到他面前了,早早就服用过了。 “这玩意交给我,根本卖不出去……无论我想跟谁交易,都会面临质疑,必然引起贪婪之心。秘药的诱惑之下,谁能扛得住呢?我要是敢暴露,立刻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塞雷斯对不会衰老並没有任何期望,更別说这是仿製品,对於那些能够养得起术士和炼金师的大贵族来说,提供的抗衰老能力也仅仅是帮他们省了日常保养的钱而已。 可对於中型贵族来说,这样的仿製品倒是颇为珍贵…… 但是,如果自己试图进献给男爵,巴隆维达男爵就会放他自由,跟他做这些交易吗? 【当然不会,我现在就是男爵的囚犯,我的一切財產都是归他所支配的,我要真这么做,那只会招来更彻底的抄家。】 冷静下来后,塞雷斯二话不说,直接拆开封口,仰头灌下。 ——这东西不能留。 他甚至都没有用一下『自私』赋能,就下定了决心。 別的东西暴露了其实都还好,塞雷斯好歹还有一份帝国公民的身份,到时候无非是被驱逐出境。 唯独秘药,哪怕是仿製秘药,塞雷斯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仿製的【天马之泪】口感是一种甜咸混合的滋味,这让塞雷斯確认了这就是仿製品,如果正品,入口应该是清冽如甘泉一般。 但仿製的秘药,终归是秘药。 塞雷斯服下后,几乎是立刻感受到自己全身浸泡在一股舒適温柔之中,他的肌肤被无形的手掌抓揉拿捏,缓缓展平推开,好像有一团团温热的泡沫掠过全身。 没有任何痛苦,不,应该说,將这段时间產生的各种辛劳困顿与微小的疼痛一扫而空。 塞雷斯喝完秘药,不动声色地將瓶子砸碎,丟进炉子里,往里头丟了两枚燃素石。 深蓝的火焰散发出高强度的辐射,照在视网膜上很快就留下一层黑斑,塞雷斯捂著眼睛,心底反而安寧下来。 玻璃在高温的燃素火烧灼下被彻底汽化,没有留下一点痕跡。 “其他的炼金药剂没什么威胁,虽然昂贵,但对於城里人来说也是容易接触到的,回头可以卖给佣兵们,换点现金,就说是有客户以物易物了……囈语草合剂,嗯,还是听讲师说的,遇到了就直接喝掉吧。” 將囈语草合剂服下后,塞雷斯只觉得天旋地转,彻底失去了方向感,晃荡两下就摔倒在地。 『失败又无能……所有的存在毫无意义……』 『看看周围……还有谁需要你……』 『一切都是在利用……你被骗了……这一切都是假的……』 饶是他吞噬过几个灵魂,但在颅脑耳畔反覆縈绕的囈语下,他依然感觉到噁心,捂著嘴,乾呕了十几分钟,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噦——呃啊!” 塞雷斯面色苍白,扶著墙壁,发呆了好一会儿,精神才缓过劲来,细细感受著自身的变化。 “效果已经出来了,我能够感觉得到,集中精神的速度变得快了,嗯,应该怎么说呢?好像更容易进入到专注学习的状態——哦,是精神全方面被增强——我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会提升术式和战技,相当於原本只有一汤匙大小的容量,变成了一小碗。” 精神力塑化后,塞雷斯其实一直没什么机会使用念感。 原因也不复杂,第一,夜校不教战技和术式,这些东西在学校里是需要有偿教授的。 像莉拉·泽熙略那样还是预科班学生就能用得起战技的人,那只能说明是家庭富裕,有专人教授。 第二,是塞雷斯自己条件不行,他的天赋一般,进行精神力塑化的时候,也没有喝过轻灵水来辅助,所以不论是念感的质量还是体量都不是很好。 原本想要达到修习战技和术式的標准,估计得三年以后。 念感的增长是缓慢的,隨著年龄的增长、知识的累积,念感会变得越来越强大。所以那些宫廷甚至民间的术士,就算不是传承者,年龄够大的话也能够轻鬆揽到活。 但现在,塞雷斯感觉用不了多久了,被塑化的精神力表现出活跃的特性,比以前增长的速度快了四五倍。 “大概过年前,我的念感,就能达到可以掌握最基础的术式的地步了。” 塞雷斯算了一下。 无字书里只记载了三个基础的术式:【轻身】、【震波】、【偏折】。 效果也很简单,短时间內加快移动速度、贴身释放一道无形的震盪波、略微改变某个运动物体的路径。 而稍微高级一点的术式,学院都不免费教,要么跟著导师学习,要么就自己花钱学。 不过就算是这样,塞雷斯也很激动。 毕竟这里不是浮空城,在地面上,掌握术式的人不多,但无一例外都是掌握著知识和智慧的人,加上民间很多地方巫医不分,会一两个简单的戏法把式,拥有极高的话语权,名气大的术士还会被招募进贵族家中,作为幕僚和顾问,成为领主的座上宾。 当然,相比於鱼龙混杂的民间野术士,大部分成为宫廷术士的人確实是有大本事的,他们能够靠术式预测天气、侦测吉凶、研究和管控瘟疫。 相比於力量本身,术士更像是一种身份,塞雷斯听酒馆的人聊天说过,在很多伯爵领地,拥有术士潜质的孩子往往会被领主直接带走,交给自己豢养的宾客从小培养教育,就算他们日后选择离开回归家庭或者云游四方,领主大多也会欣然答应。 相比於传承者,领主们对术士显然更加珍重,对於他们来说,传承者只是用拓印法就能製造出来的战士,养不起的话,花钱雇点佣兵来也是一样的,但术士是掌握著超凡的智慧和法术,可以窥测人心也能预言未来的知识分子。 这些东西是无法从民间隨处得到的。 对塞雷斯来说也是如此,只要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塞雷斯也將躋身於术士这个权威的群体中。 到时候只要『不经意』地展现出一些术士的天赋特徵,自己的刑期应该也会大大缩减。 不,考虑到巴隆维达家族压根没有招募术士,而塞雷斯不仅是术士,又是唯一的石匠,再结合弟弟赫拉底乌斯的优秀表现,男爵有很大可能会重用他,甚至是免去他的刑罚。 未来逐渐变得明朗起来,塞雷斯已经开始规划明年的计划。 他手头剩下的炼金合剂,用途不明的最好保留下来,其他的可以拿出去卖给佣兵们,到手的钱……塞雷斯原本是打算给赫尔买身装备,打造一把好剑,不论是保命还是夺取战功,都有好处。 但现在,塞雷斯觉得既然自己距离术士已经不远,那么完全可以再进行一些更高期望的投资。 “石匠工坊可以升级一下设备了,或者,我可以把家里的房產从领主手里赎回来……不,房子已经没有用了,那里虽然是我的家,但是没有家人的地方,只是个住得习惯的房子而已,我应该投资更多在赫尔和我身上……” 塞雷斯心想。 “赫尔……不,我跟艾尔威利少爷打过招呼了,他应该能安稳很长时间,至少艾尔威利少爷还在花谷镇的这两年,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那么我完全可以,把更多的钱用来投资我自己。” 还有五个月,导师就会降临地面检查他的学业,並颁布给塞雷斯作为学徒的任务。 考虑到此前预科班学员的各种遭遇,塞雷斯觉得,確实有必要提高自己的战斗力。 说不定,他还要进一趟黑森林。 说实话上一次冒险就已经给塞雷斯嚇得半死,如果不是赫尔出事,塞雷斯这辈子都不敢涉足,即便是现在,他的力量得到了提升,他也不敢再过去。 “我的天赋已经这样了,在没有足够资源支持的情况下,最快也得要四年才能晋升第一序列,那么要在导师面前表现亮眼的话……嗯,我或许应该参考佣兵们的做法,准备一些武器装备了。” 但很显然,他一介罪犯,不可能直接去找铁匠说给他打一身鎧甲和武器——这东西塞雷斯甚至还不好说是给弟弟准备的,因为打造鎧甲和武器,都需要量身定製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武器也就算了,鎧甲的话……塞雷斯和赫尔身高和体格可是都差了不少,这东西没法將就。 “嘖,想不出来,我所处的环境限制实在太多了,但凡我是个自由人,哪怕一贫如洗,也比现在这样好得多,我该怎么办呢……” 塞雷斯思考半天没有结果,索性换上了『自私』赋能,在心底默念自己目前最迫切要解决的事情。 於是,在塞雷斯的视野中,一道蓝光覆盖在了床上。 【……服用囈语草合剂后,精神过於疲惫,急需休息,以最好的状態搬入巴隆维达庄园。】 塞雷斯立刻没了脾气,他摇摇头嘆道: “算了,先不想这么多了,走一步算一步,也许过了明天,就知道往什么地方发展了。” 他说著,爬上了床铺,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新年快乐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47章 (新年快乐) 塞雷斯天不亮,就守在庄园门口,一直等到艾尔威利派女佣过来接他。 “少爷正在和各位大人一起用餐,吩咐我先带你去房间待著。” 佣人说著,拿钥匙打开了房门,塞雷斯看了一眼室內,有些意外,不仅生活起居东西都是齐全,床上还多了一套衣服。 “对了,你自己拿著牌子,到楼下洗个澡,然后换上那身衣服,庄园来往的都是体面人,个人卫生很重要,每天都要洗漱一次,每周洗一次澡,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 塞雷斯连连点头。 他从女佣手里接过一块牌子,一路打听著,找到內部的澡堂,这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烧著水,不仅是维持澡堂运行,也在给庄园提供保暖。 塞雷斯很快就弄明白了这套供暖系统,庄园內部挖了一个五六米深的大坑,浇筑成锅炉,在旁边又挖了各种坑道,铺上铅管,以把加温產生的热汽和热水从地板下面穿过,锅炉也不是干烧著热水,里面长时间浸泡著一筐筐石头,哪个房间和角落温度不够,就会把烧热的石头送过去,埋在地板下方。 这样的好处虽然是让庄园长时间维持在温暖中,但升腾的水汽也让房间变得非常潮湿,时间久了,对房屋结构侵蚀严重,所以为了除湿,在庄园里又放置了不少刻著符文的石雕,塞雷斯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自己回工坊了,到处都是父亲留下的作品。 塞雷斯很久没洗过热水澡了,被判罪前基本上一个月洗一次澡就不错了,平时都是用毛巾擦拭一下,机会难得,塞雷斯在池子里泡了好一会儿,直到把皮肤泡得发红,脑袋都有些晕乎,才爬起来。 他擦身子搓灰时,又进来个胖乎乎的老头,他瞅了一眼塞雷斯,有些诧异:“你的皮肤怎么是这顏色的?” “什么?”塞雷斯没反应过来,胖老头围著毛巾,坐到他旁边,好奇地打量起来他,又伸出胳膊,作为对比:“你看看,小傢伙,你的皮肤比我黯淡一些,还有点发黄,就像奶油一样。” 塞雷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好像真是这样。” “抬起头,小傢伙,我看看你的眼睛。” 塞雷斯感觉莫名其妙,但还是抬起脑袋,对方凑近了,看著他棕色的双眼,嘖嘖称奇:“啊,还真是奥琛人的血统,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像——对了,这就对了,你是石匠的孩子吧?” “您知道我父亲?”塞雷斯惊讶。 胖老头挠了挠禿顶的脑袋,嘀咕起来:“何止知道,让我想想……嗯,你应该叫塞……克?赛里欧?” “塞雷斯。”塞雷斯忍不住,直接回答道。 “对,就是这个,塞雷斯!” 胖老头一拍大腿,全身横肉猛地晃荡一下,他感慨地说道:“虽然我不认识你,但巴托尔说过,他的孩子会用源始符文给他命名,这样作为石匠的他,永远不会忘记孩子叫什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似乎是注意到塞雷斯的眼神,老头咳嗽了一下,解释道:“忘跟你介绍了,我是拿本悉的格拉苏斯。” “拿本悉?”塞雷斯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词,回忆了一下,说道:“这好像是……戴纳希斯骑士国的北部的驻地?所以,你是骑士国的人?可你……” 塞雷斯上下打量著这个胖乎乎的老头,他完全不像是使得动剑的人。 “正是如此。” 格拉苏斯低头挽臂,行了个骑士礼,笑著说道:“也许看起来不像,但鄙人的確出身於骑士国度,至於为什么我会是这幅样子……嗯,一个国家,就算再怎么注重宗教和道义,他总归是要吃饭和贸易的,高贵的骑士们为了保证纯洁,厌恶与商贾打交道,但资產的管理和商品流动,总是需要人来运营的,而我,正是为了我所侍奉的大骑士所服务的宾客。” 格拉苏斯似乎很久都没有找到合適的人交流了,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根本停不下来。 不过塞雷斯早就在吞噬灵魂的过程中,培养出来了过滤无用信息的能力。 “所以你来到这里,是为了跟男爵做交易吗?” “有这个目的,巴塞琉斯公国武备鬆弛,而河谷九镇又直面战爭前线,对武器战备的需要就像花蜜一般芬芳扑鼻,招来了蜂群。你们贡献蜜糖,我们传播花粉,多么公平!” 格拉苏斯侃侃而谈:“你们的领主是一位勤俭持家的主人,他坚持要我们把武器的模具和鎧甲的锻造技术一起交出来,否则寧可去僱佣兵,也不会跟我们做生意,那我们还能说什么呢?讲真的,哪怕技术给了你们,你们也造不出来大骑士们的宝剑和盔甲……” 塞雷斯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打了个岔子,问道:“那你怎么会认识我父亲的?” “哈!你这话就问反了,塞雷斯。” 格拉苏斯双手搭在膝盖上,调侃道:“是你父亲主动找到我,让我把他带到这个镇子上的。” “什么意思?”塞雷斯脑袋一嗡,他疑惑地问道:“你是说,我父亲是主动要求来到这个镇子的?” 儘管他早就知道父亲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肯定有什么理由,但当格拉苏斯说出这个事实时,塞雷斯心底还是颇为震撼。 “对,指名道姓要去巴塞琉斯公国河谷九镇中的花谷镇,我至今还有印象,毕竟一个棕头髮棕眼睛的帝国人,突然出现在这块大陆上,不知道怎么还穿过了仙女之湖,到骑士国的时候,已经遍体鳞伤,当时几个下位骑士还以为他从湮灭里滚出来的,嚇得直接上报给了大团长。” 格拉苏斯怀念地说道: “我隱约记得,他似乎是在纳格兰堡呆了半年,身体还没好完全,就直接找到我,让我带他来这里……嘿,我都不知道他怎么跟你说的,他买了一套石匠工具,就敢来异国他乡的一个小破镇子闯荡,结果还真让他成家立业了。” 塞雷斯听著奇怪,他皱眉问道:“你是说,我父亲翻山越岭,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当个石匠,安定下来吗?” “嗯?巴托尔没有跟你说过吗?” “没有。”塞雷斯摇摇头:“我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以前的事情,他是帝国人这一点,我此前都不知道。” 格拉苏斯一挑眉毛,想了想,说道:“啊,也许是他觉得你还没做好准备。” “准备?”塞雷斯疑惑。 “成为亚兰杜尔帝国人的准备。”格拉苏斯看了一眼旁边,確认没有人,靠近了过来,小声说道:“你父亲,是不是没有让你接受过至高天祭司的洗礼?” 塞雷斯一愣,点点头,跟著压低声线:“確实如此,我的弟弟都已经受洗了,但我还没有……” “没有就对了,我看你这个长相,很多事情就已经猜到了,塞雷斯——不,我想你的真名应该是叫塞厄里斯,你是被你父亲当做帝国的孩子来培养的,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还是他的长子吧。” “对——等一下,你怎么,什么事情都知道?你真的不认得我吗?” “我是不认识你,但是作为一个天南地北满地跑的商人……呵呵,我了解的东西可就多了,就算是亚兰杜尔帝国的文化,我也了解不少。” 格拉苏斯咧嘴一笑,说道:“很多事情不需要你完全了解,知道对方是什么背景、什么出身,你就能大概猜到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你的父亲是个正宗的亚兰杜尔帝国人,还是血统比较纯正的奥琛人,当然,对奥琛人来说,血统纯正就是个偽命题。” 他说著,指著塞雷斯的头髮和眼睛,说道:“所有的亚兰杜尔人都是你这种奶油一样偏黄的黯白肤色,或者按你们的话说叫『肉色』。但只有奥琛人,他们的男人不论娶什么种族的女子,长子一定是棕色头髮、棕色眼睛的奥琛人。” “奥琛人不光是外貌和文化的认同,而且是一种长子之间的群体身份,纯正的奥琛人一定是嫡长子,长女都不行,只有满足血统、嫡长子和亚兰杜尔文化三重標准,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奥琛人。” 塞雷斯茫然:“这,我从来没听说过。” “你当然不会听说过,因为纯正奥琛人在大帝国几万年的战乱中早已经消耗了许多,而伴隨著帝国的疆域越发广阔,你们的主体民族与其他民族广泛融合。” “为了避免彼此之间的歧视,当然,这也是为了避免奥琛人依託身份和继承权优势,成为贵族中的贵族,每一代帝国的大皇帝都在不断削弱奥琛人的地位,强化亚兰杜尔人的身份认同,这是非常英明的手段……” “不过即便如此,奥琛人也依旧在帝国掌握著不小的影响力,虽然你们的人口已经减少了几万倍,但作为长子,你们是一定能获得家產继承,混得再差,也是一家之主——这些东西,只能靠你自己观察,是不可能有帝国人好意思跟外人说的。” 格拉苏斯调侃道:“也许你父亲就是因为不甘心在国內只是当个普通的奥琛人,希望恢復祖上的荣光,但在国內又没有什么人脉,翻来覆去,发现自己哪位祖先在巴塞琉斯有块地,就决心过来开拓经营……不过你別说,还真让他赌对了,花谷镇现在建设的也算有模有样,只可惜建城的位置选错了,想发展成城市,那是不可能了……” 塞雷斯在一旁应了几句,持续套了一会儿话,直到再也没有有用的信息,他才拿起毛巾告別离开。 “跟您聊得很愉快,但还有人在等我——回头见,格拉苏斯阁下。” “不用这么称呼,我不是骑士,叫我先生就好。” 格拉苏斯点点头,摆摆手:“再见,巴托尔的孩子。” 塞雷斯返回房间,路上不断消化著今天他收集到的信息。 【格拉苏斯是戴纳希斯骑士国下属某个大骑士豢养的商队,他对父亲的了解並不是很多,只能说是有过一些交易往来,但……即便是这样,他也跟我的父亲接触过两三年,陆陆续续加起来,也见了不少面。】 从格拉苏斯口中套出来的信息並不多,但信息量却不小。 【第一,我父亲巴托尔,也就是巴特列基斯·德·歌顿並不是意外来到河谷镇,他一定是带著某种任务和目的来的,就算是身负重伤,也要坚持来到这里。这可能不光是出於利益导向,他掌握著石匠手艺,在哪里都能找到好差事,但偏偏选择了边疆地区的河谷九镇,还是最年轻的花谷镇……】 这点塞雷斯虽然诧异,但也不觉得意外,毕竟父亲那两箱药品摆在那里,不可能是自用的,其中甚至还有秘药的存在,这种战略物资和珍奇宝物,塞雷斯不觉得是父亲为了个人或者家族的荣华富贵准备的。 【第二,父亲有明確的获得后代的想法,或许是意识到什么,希望留下一个血统纯正的奥琛人子嗣,来延续他的目的……但我在他的藏书与文件里並没有得到相关的信息。而且,要是这么看的话——我父亲与母亲的结合,似乎是父亲有意为之的。他並不是真的爱著母亲和孩子们,只是想要我而已。】 塞雷斯对此的情绪有些复杂,他说不出来自己是震惊还是庆幸,但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父亲对自己的疼爱和关心,不管他怀著什么目的,这些真情实感是不会骗人的。 【第三,也是整个交流中最重要的一点,亚兰杜尔人非常注重宗教洗礼,甚至比至高天信徒还要重视,这似乎关係著很多……也许我之所以能够取得亚兰杜尔帝国的公民资格,就跟这有关係。】 塞雷斯迟疑了一下,虽然这只是他毫无来由的猜想,可塞雷斯怎么都觉得,他猜想是正確的。 【亚兰杜尔帝国,有著不同於至高天的信仰,他们或许在至高天信徒看来,是另一种存在。】 但遗憾的是,格拉苏斯並未透露父亲的真实信仰,也有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毕竟他只是了解一些帝国人的文化,却没有真的接触过父亲以外的帝国人。 塞雷斯也从未见过父亲向哪重天祷告过,他一直以为是因为父亲和自己一样都属於浅薄的泛信徒。 父亲知道至高天的存在,清楚每一重至高天的职责和名讳,他也不否认信仰,但就是对於至高天的事跡却並无兴趣。 但现在来看的话,塞雷斯感觉真相,大概率会和自己想的结果一样。 【亚兰杜尔帝国的信仰,或许在至高天祭司看来,应该被叫作——异端。】 儘管他们同样认同至高天的世界和神话体系,但是他们並不认可彼此的教义和理念。 然而塞雷斯並没有在父亲的藏书里搜集到经书和典籍,他只看过一些讲帝国的律法、社会的书籍。 但硬要说的话,这反而跟『帝国的信仰是异端』这一点对上了,毕竟异端的信仰和典籍,某种程度上比异教徒更不被容忍。 塞雷斯想起来男爵描述父亲罪行时的曖昧说辞: ………………………… “不,孩子,他没有背叛我,他背叛的是我们的祖国。” “作为我领地下属的臣民,石匠巴托尔·锻锤在花谷镇兢兢业业工作27年,没有漏交税赋,为领地修葺城墙590米、三条街道、天使雕像两座、巴隆维达家族先祖雕像三座、我的亡妻格尔梅雕像一座,至於日常为镇民、修道院提供的建材墓碑更是不计其数。” “你的父亲对得起我,对得起这个镇子的人民,但是很遗憾,他现在捲入到了一起疑似叛国案件之中。” ………………………… 二十七年? 塞雷斯扳著指头算了一下。 按照艾尔威利少爷跟他说的,花谷镇被正式升格为男爵领,只是20年前的事情,男爵的长子、次子,是亲眼目送父亲上战场,斩杀花妖,被赐予男爵的头衔,並將原本作为殖民地的花谷领升级为了花谷镇。 种种跡象也表明,父亲参与了整座领地的建设,这座城镇甚至庄园,都能看到他的痕跡。 “等等!那这么说的话,父亲是在巴隆维达家族崛起之前,就来到了花谷镇。” 塞雷斯突然想起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年龄。” 他扶著头,心底盘算起来。 “格拉苏斯说我父亲第一次见面是个年轻人,大概也就是二十来岁的样子,而父亲今年也只有43岁,去掉27……等於说我父亲16岁就翻越了绝境山脉、仙女之湖,经由骑士国的商队,来到了花谷镇?!” 十六岁岁翻越绝境山脉?开什么玩笑,绵延十万公里的高原雪山山脉,让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给翻了过去,还穿越了有著龙和妖精盘踞的仙女之湖。 拥有这种行动力和经歷的人,只是为了到一个边境小镇当石匠? 就算这个世界上有再多能人志士和奇人异事,但塞雷斯自己实在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个理由。 这反而更显得,父亲是为了做什么来到这里。 “然而,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塞雷斯摇摇头,格拉苏斯跟父亲关係也没有多好,能记住他还是因为是个罕见的帝国人。 再也没有多余的信息支撑塞雷斯思考。 他沉吟了一会儿,怎么思考,塞雷斯都找不到新的思路,只能放弃。 不论怎样,他至少知道,哪怕只是看在作为奥琛人的长子和多年的情感份上,父亲永远不会拋弃自己。 情况愈发复杂,但塞雷斯跟父亲的联繫却反而愈发紧密了,这绝对谈不上是坏事。 塞雷斯换上新衣服,这是件白色的针织羊毛袍子,有別於塞雷斯习惯的套袖和长裤,很像牧民的穿搭,衣摆很长,一直垂到膝盖。没有什么装饰,造型朴素,但料子却很扎实,虽然不合身,但塞雷斯也没怎么穿过合身的衣服,他就在房间里静静等待著。 过了半个钟头,房间门被敲响,塞雷斯来不及去开门,门已经被女佣打开,对方朝他喊道:“走吧,威利少爷要见你。” “我这就来。” 塞雷斯赶紧跟上,但奇怪的是,女佣並没有领著他往威利少爷的房间去,而是出了主屋,穿过葡萄藤蔓延的走廊,来到了一间二层小楼。 女佣摇了摇铃鐺,推开门,对塞雷斯说道: “进去吧,人都在楼上。” 塞雷斯点点头,进去扫了一眼,房间並没有仔细打扫过,壁柜上的物体摆设还落著灰,空气中瀰漫著微弱的霉味,起码一年內没有人居住生活过。 【只是临时打扫了一下。】 塞雷斯摸了一下墙壁,还很冷,湿气很重,热水才刚注入进来,没来得及升起来温度。 他低头看向地面,能看到地毯上有多个不同的脚印。 【总共四个脚印,其中一个看起来比较符合艾尔威利的身材,是为了接待客人临时整理出来的。】 塞雷斯心里有了个底。 【看来今天有別的客人。】 他沿著台阶走上二楼,很快就听到对话交流的声音。 “……是,这段日子確实如您所说的那样。” 是个女声,带点乡村口音,塞雷斯听著还拐了点儿湿地人的土话。 “环境如此,大家都不容易,只可惜了,我对涅颯露丝的事情感到遗憾。” 艾尔威利安抚道。 “我……我真的很高兴您还能想起我们家,这么多年了,都没有人想起过我们,还帮我们家还清了债务……真的,我非常感动,您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这个还是等会儿再说,大家都是一家人……” 啪嗒、啪嗒。 塞雷斯登上二楼,会客厅里的人们立刻停止了交谈,纷纷扭头看向塞雷斯。 “啊,是小石匠来了。” 艾尔威利穿著一身暗蓝的漂亮皮甲和狼皮大袄,亮丽的黑髮编成一束长辫子垂在胸前,他喝了一口茶,朝著他笑著说道: “没想到这身列契(牧民袍)穿你身上还挺合適的,嗯,不过还得配个腰带才精神。” 他说著,看向另一边坐著的宾客,说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塞雷斯·锻锤,整个镇子上唯一的石匠,也是我的玩伴。” “你好,塞雷斯。” 那客人站起身,塞雷斯转头看去,对方是个年纪跟自己相仿,面容淳朴的女孩,她黑头髮绿眼睛,看起来谈不上漂亮,但眉眼很善良。 她略微低头,有点拘谨,一开口就是乡下的口音夹著湿地人方言: “那个……那个,我是叫乔芙娜·巴隆格里什,乡绅乔弗里斯的次女,。” “您好。”塞雷斯礼貌地回了一句:“塞雷斯·锻锤,石匠巴托尔·锻锤之子。” 说罢,他看了一眼艾尔威利,对方略一頷首,说道: “乔芙娜的父亲是我叔叔侄女的父亲,是罗亚尔村的绅士。她和你一样,母亲是归化的湿地人,所以小姑娘身上带点湿地人的习性——按照湿地人的说法,她算是我的表妹。” 【湿地人出了本家,只要有血统都叫表亲。】 塞雷斯无语,他虽然没怎么受湿地人文化影响,但好歹母亲是湿地人,艾尔威利少爷这说法,完全就是在给这女孩抬身份。 但无论怎么看……这姑娘就是个地主家的小姑娘。 【巴隆格里什——不是巴隆维达,这个姓氏听起来立刻就能感觉出来是『巴隆+格里什』,是两个家族联姻后成立的。那就说明,这分明是在男爵发跡前就已经分家不知道多少年了。】 塞雷斯心里腹誹,但嘴上还是热情地说道:“您好,巴隆格里什小姐,很高兴认识您。” “没有、没有。俺——呃,我也横告星——我,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乔芙娜连连摆手,她虽然穿著面料不错的裙子,但说起话来总有一股自卑的感觉,她时不时低头看向鞋尖,双手垂在身前,捏著裙面,肉眼可见写满了紧张。 说完这句话后,乔芙娜也不吭声了,她看了一眼塞雷斯,刚刚跟塞雷斯对上视线,就立刻躲开头,似乎有点害怕。 塞雷斯意识到什么,摸了摸脸上的鏤空倒三角刺青,但对方好像並不是畏惧他的罪犯身份,只是单纯害怕他的长相。 “乔芙娜是个乖孩子,父亲去世后,他的兄长们瓜分了土地,姐姐嫁人后,依旧坚持照料了她两年,但终归是成了家,她无处可去,只能投奔於我们。” 艾尔威利面不改色地说道:“父亲也觉得她可怜,便收留了她,把这栋小房子给她住,让莫尔比医生当了她的监护人,等到她成年的时候,也会赐予她一些家族的资產进行打理,你现在也在庄园里住下了,以后就多陪她玩,帮帮她,明白吗?” “可是少爷——” 塞雷斯刚刚开口,艾尔威利却凝视著他。 “別忘了你的身份,塞雷斯。” 艾尔威利说道:“虽然你贡献很多,但你依旧还是个罪犯。我知道你不容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你得理解,律法摆在那里,很多事情,人们也看在眼里,我只能这么做。” 塞雷斯虽然年纪不大,但得益於有半精灵亚罗这么个朋友,他多少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艾尔威利少爷……不,巴隆维达家族,这是要把我捆进家门里了。】 他微微眯起眼,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一切如您所想,艾尔威利少爷。” 第148章 交谈 “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乔芙娜怯生生地问道:“我喜欢花,我的奶奶教了我很多湿地人特有的种植技术,当然,我也会织毛衣,每个女孩都会这么做。” 塞雷斯回答:“我喜欢工作。” “啊,这样啊……那塞雷斯,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呢?我在家里会帮著做很多事情,比如打扫家务,送东西什么的。” 塞雷斯直言:“我每天一般工作10个小时。” 乔芙娜頷首,闷声道:“哦哦,那么除了工作,你还会做什么吗?” 塞雷斯自然不可能把自己学习的事情暴露出来,好在他有合適的挡箭牌:“陪少爷一起练剑,谈心,这也算是一种工作吧。” “这、这样啊——那,要是,你如果突然閒下来,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我閒不下来,因为我是罪犯,閒下来的时候需要服刑。” ………………………… 塞雷斯並不擅长会谈交流,整场茶会下来,基本谈不出什么效果。他没有爱好,也没去过其他的地方,叫乔芙娜的乡下姑娘性格害羞,而且有些怕生,几个人在一块,完全谈不出什么效果。 “时候也不早了,塞雷斯先回去吧,我叫人给你送饭过去,乔芙娜你也去换身衣服,收拾好东西,跟我一起到主屋用餐。” 艾尔威利放下茶杯,淡淡吩咐了一句。 两人退下离开小楼,艾尔威利指尖轻轻摩挲著杯盏,说道:“你怎么看?” 房樑上落下一个壮硕高大的身影,索西骑士挎著双手,站在艾尔威利身后,直言道:“你要看谁?” 艾尔威利说:“当然是这两个孩子,我想听听你对他们的观点看法。” 索西点头:“那女孩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语气温柔,好好培养的话,会是个贤妻良母,適合出去虽然对巴隆维达家族而言算是个远亲,但至少也是留著同样的血脉,我稍微感受了一下,她体內也有微弱的战爭领主之血。” 艾尔威利眯起眼:“也就是说,她的孩子也能够掌控破灭煞炁了?” 索西骑士摇摇头:“不好说,战爭领主的血脉传承並不一定会隨著母系继承,但您想想看,巴隆维达、巴隆格里什,比较有名的还有巴隆德里奇、巴隆齐佩扬、巴隆西泽斯——凡是姓氏中有『巴隆』前缀的,要么是完成过破坏天大功业的圣人后代,要么就是战爭领主血统,无论怎么讲,这样的人,肯定比普通人更容易掌握破灭煞炁。” “这是我特意选的,我们家人丁不旺,但也不是什么远房亲戚都收的。” 艾尔威利对此没有什么意见,而是问道:“那另一个呢?” “您说塞雷斯?” “对,就他,你觉得怎么样?” “坦白说,他这人性格不怎么好,讲话比我这个立了守信誓言的骑士还要耿直,没有一点兴趣爱好,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故意压制自己的情绪,如果是,那就说明这孩子过於早熟,您应该知道,四重天赋予凡人的时间是有数的,越早使用,越早魂归荒野。” “塞雷斯这孩子確实早熟。”艾尔威利点头:“但我觉得,这跟他的人生经歷有关係……你不觉得,他和我很像吗?都是从小经歷了一堆事情,家里该担当的人不担当,被迫早早地扛起来不属於自己的责任。” “那不一样,他母亲还活著呢。” “索西师父,我有时候真怀疑你选择立下誓言,是不是就为了能够隨便挖苦人的。” “不,我没有故意挖苦你,这就是你和他最大的差別。”索西严肃地说道:“你是在扛起不属於自己的责任,可塞雷斯这孩子扛得本就是他自己的责任,他母亲妹妹一齐出家,作为祭司和贞女侍奉神座,那俗世的一切责任,父亲的家业就落在他这个长子的肩头……他和您是不一样的。” 艾尔威利皱眉:“到底哪里不一样?我觉得我们之间很像啊。每次跟塞雷斯聊天,我都觉得很开心,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一样,有时候我都觉得,他比我那两个没趣古怪的哥哥好多了!” “就算同是早熟之人,被迫成熟的理由是不一样的。”索西骑士说道:“您虽然励精图治,体恤民生,但言语中谈的都是领地发展、家族繁荣、家国信仰这些大事情,而塞雷斯呢,他的眼光很浅显,话里话外都是工作和赚钱,对生计之外的事情並不关心;可他眼光也很深远,您说什么话题,他居然都能接得上。” “你想说什么,索西师父?” 艾尔威利不耐烦地说著,他捡起茶匙,给茶里蒯了一匙精製砂糖,搅拌起来。 索西骑士看著艾尔威利的背影,衝著他那条又长又黑的单股辫说道:“我不觉得,你可以留得住塞雷斯。” 噹啷。 艾尔威利摔开茶匙,侧过头,明亮的眸子凝视著索西骑士,他没有像孩子一样发脾气,而是盯著对方问道: “为什么?” “塞雷斯是个负责的长子,但也仅此而已了。” 索西骑士扳起指头,跟他细数起来:“把他困在这里的是他的家人,他对至高天的信仰只能算是虔而不诚,也没有受过洗礼,你用信仰是留不住他的,这是其一。” “塞雷斯通手艺,性子沉稳,目的性强,他这种人到哪里都能活得下去,连领主大人都知道,只能靠法律和道德留在身边,为自己再服务十年——十年后,塞雷斯出狱,如果你不想把宽赦的恩情变成仇恨,那就只能放任他自己离开,这是其二。” “所以我要给他介绍个姑娘,他结婚成了家,就不会想著离开了。乔芙娜就是我特意选出来的,虽然长得不够漂亮,但是也是踏实淳朴的姑娘,尤其是善良,普通人家,能够討个善良勤劳的婆娘就已经不错了,这还是个地主家的小女儿,还跟塞雷斯一样,有一半湿地人血统,我觉得很合適啊。” 艾尔威利一摆手,大谈特谈自己的计划: “要是运气好,我还打算让他入赘巴隆维达家呢——他父亲巴托尔不就是这样的吗?既然他父亲能够入一个湿地人的赘,那塞雷斯为什么不能入我们家的赘?我们可是实权有封地的贵族之家,还能改善他们的血统,这样他的后代说不定也能成为骑士,这有什么不好吗?” 索西骑士摇摇头,遗憾地表示:“我不觉得,他会觉得这是一桩美事。” 艾尔威利面带慍色:“这怎么不好了?多少人想进我们家,跟我们攀亲戚还没有机会呢!” “这是不一样的。巴托尔来到花谷镇,孤身一人,我了解过,招他入赘的那位湿地人家,散尽了財產,卖掉了田地,给巴托尔盖了工坊,让石匠的手艺得以彰显,而作为回报,巴托尔后续赚了钱,拿出了七成的积蓄给了锻锤氏族,帮他们修路、挖水渠、盖了砖房。” 索西骑士说:“虽然湿地人寿命短暂,但巴托尔一直供养到公婆辞世,也是不小的开销,就是因为存在著这样的开销,也让石匠一家始终过著简朴的生活。这些东西,我敢肯定,以塞雷斯的早熟,他是会看在眼里的。” “锻锤家族招女婿上门,双方是共贏合作,我拿出全力支持你的事业,你付出全部养我老,既当女婿又当儿,石匠巴托尔又不是忘恩负义的灰矮人,他当然会竭力回报——而您的做法呢?” “恕我直言,您不觉得,您只是在把塞雷斯当个家奴吗?或者说,连家奴都算不上,家奴也是有赎身解约的那一天的,只有宠物才会被这么对待。你给他餵食精细的佳肴,和对豢养猎犬餵高品质的饲料口粮並无差异,更別说,您现在还想要给他配种……” “索西骑士,我提醒一下,乔芙娜已经算是进了巴隆维达家族,作为我父亲的被监护人,她也算是半个贵族了。” 艾尔威利打断道,淡淡说一句:“就算你是骑士,可贵族也分公、侯、伯、子、男,在一些不开明的老傢伙眼里,刚刚那些可是褻瀆和侮辱。” “我说的是实话,艾尔威利。” 索西骑士不以为意,他耸耸肩,说道:“家奴好歹还是人,也是不能隨意打杀的,但宠物可不是,给鹰犬爱马配种,的確是成熟的猎人应该学会的技术,但是放在人身上,我觉得是不妥当的。” 第149章 无冬之夜 “家族的该怎么做,轮不到你来指挥我,何况,我也不是能够做决断的人。” 艾尔威利翘起腿,眺望向窗外,目光落在正穿过走廊,返回房间的塞雷斯身上。 他看起来老实巴交,主动避让开每一个人,一副不想招惹是非的软弱样子,可只有艾尔威利知道,这个幼小的孩子曾经在自己房间里说过多少震撼人心的话语。 艾尔威利开口:“所以……你认为应该对塞雷斯到底该怎么样?” “我之前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故意压制自己的情绪,如果是,那就说明这孩子过於早熟』,后面还有半句。” 索西骑士垂下眼瞼,说道: “如果这孩子不是在故意压制自己的情绪,那您更无法留下他,这就说明,他天性就是一个缺乏爱和趣味心的人。对於他来说,他分明看得清楚,父亲下落不明,母亲妹妹脱离世俗,只有弟弟还能偶尔相见。” “那个赫拉底乌斯就是他的软肋。”艾尔威利说道:“绑不住塞雷斯,那就把他弟弟绑下来,他们关係那么好,为了弟弟,塞雷斯不惜跟我求情……所以,只要让他弟弟留在我们家,塞雷斯为了自己的弟弟,也会留下来的。” 索西回答:“他的弟弟不用绑。赫拉底乌斯这孩子,在骑士扈从训练营里的表现非常好,训练积极,脑子聪明,形象还不错,爭勇好斗是个好手……我觉得他有可能会成为骑士。” 艾尔威利诧异,询问道:“哦?所以,你已经內定了一个扈从位置给赫拉底乌斯了吗?” 索西点头:“对,我计划亲手培养他,上次见面,我问过他的信仰,他並不是专门信奉哪一重天的,正好我可以慢慢培养他,把我的传承和技术交给他……相比於训练营的半吊子技术,我这里可是整整一套【时界旅人】的道途,任何一个有抱负和天赋的传承者,都不会拒绝。” 艾尔威利欣喜:“那太好了,师父,我果然没看错你,其实你早就做好安排了吧?” “我这人不能说谎,所以只能闭上嘴,乖乖做事。” 索西骑士说的有点口乾舌燥,上前拎起茶壶往嘴里沏了一口,接著说道:“我看那小姑娘很害怕塞雷斯,没事,就算不搭也没关係,留著回头介绍给赫拉底乌斯。年纪小还不懂事,过了几年,在兵营里呆著绝对憋不住,找个机会撮合一下,那小子长得俊俏,我不信乔芙娜不喜欢。” 艾尔威利沉吟片刻:“这倒也是……比起来个在押的罪犯,招进门一个骑士,名声上似乎更好听一点,不过你確定,那个赫拉底乌斯能成为骑士?” “我只能说有极大可能,他天赋很好,不过成为骑士后还能走多远就不知道了,他的起源有三个,我没见过几个能凭藉这种条件走到第五序列以上的。” 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索西骑士明显来了精神: “我和卡尔曼书记官曾经给塞雷斯测试过,他是【燃烧】单个起源,理论上能够走得很远,但是他的天赋不在这方面,这傢伙没有斗志,也没有爭强好胜的心气,这种人是无法成为骑士的,传承者一定要好斗,没有斗爭心的传承者,反而会被传承的原型所绑架。” “你觉得塞雷斯是这种人吗?可我看他很多言论,还挺大胆的……” “他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做。”索西骑士说道:“他弟弟和他就不一样,不论塞雷斯有什么成就,我觉得他弟弟只会比他走得更高——赫拉底乌斯,这孩子只想著成为第一,然后他会想方设法去寻求机会,而塞雷斯呢……” “你只管说,师父,你经验丰富,有这方面的体会,我得听听。” “塞雷斯这孩子,和他父亲巴托尔很像,看起来老实本分,畏手畏脚,心性怯懦,不敢爭先,又被家人亲情束缚著,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但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坏人,我不觉得他像是会干坏事的。” “我记得,当时跟父亲说过的那事,你当时也听到了。” “是,但实际上,绿泽氏族和其他湿地人部落,领主大人早就有打算了,塞雷斯被审判定罪的那天,我也在现场,亲眼看到绿泽氏族的卡嘉华女酋长对男爵飞扬跋扈,要求他交出拥有石匠技术的塞雷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湿地部落,仗著这么多年我们对他们的恩惠和贸易许可,一边从我们这里获取兵器和传承,对精灵和矮人不断进军掠夺土地,一边將森林和山地產出的资源独占经营。现在他们已经养得兵强马壮,再放任他们继续发展,恐怕已经不满足於只是作为我们的盟友去对抗异族,而是有自立门户的风险……” 艾尔威利微微点头:“我父亲的意思呢?” “领主最开始想法是给敲打一下,放狗咬人,流血了、知道疼了,就会畏惧听话。我们和卡尔曼书记官商议,是让我去当这个条疯狗,所以上次闹出事后,我故意去挑衅卡嘉华,多次骑马独自深入林地狩猎,但奇怪的是,卡嘉华竟然每回按捺住了性子。” 索西骑士认真地说道: “野人们这么有定力,实在不像话,反而是最近,精灵们停止了边境贸易,不断有驯鹿骑手逡巡我们的林场、农田和定居区,结合叛军在建造舰船,还有您上次斩杀的精灵叛军……我们有理由怀疑,叛军和精灵勾搭上了,而湿地人部落也在两头下注,有可能会趁我们和精灵部落或者叛军火併时,狠狠从背后刺我们一剑。” 艾尔威利摇摇头:“基本不用怀疑,那些部落氏族头脑简单,不通教化,通常有仇必报,你都上门挑衅了,他们还不出手,那就说明有文明人的军师在给他们背后支招。而精灵……呵!长耳妖从来不跟我们一条心,就算是叛军那边,也多有精灵內訌譁变,异族异教,生活方式迥异,所有的差异,导致他们会背弃和平共处的协议,只是早晚的事情。” “我想,塞雷斯的父亲多半是冤枉的,只是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只能对他进行这样宽鬆的监押,但我想,现在是一个机会,既能有藉口让塞雷斯堂而皇之免去罪名我们这一边,也能让他彻底归顺於您的家族。” “你是说让一个石匠参战?还是个八岁孩子,扈从们参战也就算了,好歹是传承者另当別论,但是一个凡人石匠,这要是传出去,对家族名声可是不好的影响。” “塞雷斯的任务不在战斗中,而是在战后,而且他肯定不会拒绝这样的任务。” 索西骑士说道:“艾尔威利,你还记得,他当时对你说的方案吗?” 艾尔威利眯頷首:“杀光那群部落人,在他们的寨子上原地建立一座城堡。” “这句话的重心不在前者,而是在后面。建立一座城堡的意义,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威慑,这不是一座单纯的战爭要塞和您的资產,而是象徵著花谷镇开始扩张备战,周围的一切都属於巴隆维达家族和花谷镇男爵领,那么自然会有人寻求庇护,带来贸易和人口,也让男爵的统治变得稳固。” 索西骑士嫻熟地说道: “而且为什么要杀光呢?我们不是破坏天的信徒,没有杀戮的爱好。战爭之目的,是为了徵得土地,教服人民——我们是伟大的十五重至高天的信徒,我们拥有最高等级的技术、知识和道德,所以我们有义务去开化这群土著蛮族。” “將他们与奴隶编在一起,共同的劳动和建设中,让塞雷斯负责规划建筑承包,然后適当予以福利和薪酬,赏罚分明,等到城堡建完,再宣布他们所有人都会拥有自由权,並將作为其中的一份子入住,就算是作为战败者,他们也会明白,什么叫做文明。” “当这座城堡真正建立起来后,巴隆维达家族的威名,也將隨之传播,您也不用担心家族会衰落下去——这是我对塞雷斯的计划的理解,而我也认可这一点。” “……既然战爭的收益能达到这么多,我就算没有沟通,也已经理解父亲现在的想法了。” 艾尔威利眼光隨之坚定起来,他张开口,说道: “那就……打吧。” 第150章 年底 出人意料的是,塞雷斯来到了男爵府上住下后,日子反而变得安稳起来。 他没有以前那么忙碌,除了每周四惯例去与艾尔威利少爷的练剑游玩,平时时间通常只是被当做寻常的庄园佣人使唤。 起初佣人们看到他脸上的罪犯刺青还感到厌恶,甚至连洗澡的时候都会故意避开他,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塞雷斯沉默寡言,干活却很勤快。 他体格比很多年轻的女子还要结实,很多重物也搬得起来,就算没有修习传承,塞雷斯从小作为石匠学徒培养长大,手脚麻利远胜於口舌伶俐。 人们渐渐也不再对他感到嫌恶,吃饭时还会招呼他一起来,而不是给他送到房间里,自己一个人吃。 不过,这不代表塞雷斯在男爵的府邸混开了。 实际上,在庄园內,塞雷斯头一次意识到了什么叫做种族歧视。 由於塞雷斯不怎么喜欢工作时候说话,他干活的时候,总是能够听到有其他人在背后议论他。 “他说话真奇怪,一板一眼的,一点不自然。” “是啊,一点口音都没有,跟个外国人似的。” “那就是个外国人吧,你看他的样子,皮肤又黯还发黄,头髮也不捲,真奇怪。” “听说精灵也是直发,他不会是精灵杂种吧?” “哪有,我家里可是跟精灵做个贸易哩,人家精灵胳膊长腿长耳朵长,这小鬼个子不高,怎么看也不像是。” “谁知道呢,哪里抓来的外国奴隶吧。” 塞雷斯从来没想到,自己迄今为止遇到的贵族、异族、浮空城人士、神殿祭司这些体面人都没有一个因为外貌而看轻自己,反而是府上的佣人僕从对他颇为排挤。 【我確实跟你们不是一路人,民族和国籍是不同的,但,大家至少都是住在一个屋檐下,有著同样信仰和共同领主的人,就算硬要说我是个罪犯,你们也不过是群卖身的家僕,谁也不比谁高贵吧?】 塞雷斯虽然心里有所不满,但也懒得跟大字不识几个的佣人计较。 他还要分神去听通识课程,每次听这些课程时候,塞雷斯都会主动揽个洗衣、拖地的活计干,这些课程大多都是语言文法和一些计算课程,偶尔还有一些讲授世界运行规则的课程。 塞雷斯並没有纸笔辅助,想跟上这些很难,手里头忙活著,反而让他大脑能够放鬆起来,专注在听讲中。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直到年底。 塞雷斯在巴隆维达庄园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两个半月的时间。 在28008年的12月28號这一天,塞雷斯修完了今年最后一节公共课。 新年將至,人们又开始繁忙起来。 塞雷斯已经没多少钱去过年了,但好在他不必再找机会变卖掉父亲的一些药品给佣兵来换钱了。 艾尔威利少爷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他频繁地跟著卡尔曼书记官、索西骑士一起到处游动,回来的时候,给了塞雷斯一小袋银狼,说是作为塞雷斯上次建议的报酬。 手里有钱,塞雷斯也不吝嗇了,他给赫拉底乌斯送一只烤鸡、一套新衣服。又买了一条崭新的祭司长袍送给爱雅迪丽娜祭司——这位善良年轻的女祭司立刻明白塞雷斯的意思,她疼爱地摸了摸塞雷斯的头,说他的心意神灵都看在眼里。 几天后,塞雷斯就得到了一个消息:在新年祭典上,他的母亲安娜会负责照看一个偏僻的慈善摊位,到时候他能够再次和母亲相聚,聊上很久。 塞雷斯也不清楚自己这算不算贿赂,但他觉得干求人实在过意不去,多少送点东西才安心……但至少,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想在新年那天,跟母亲好好聊一聊近况,告诉她自己的计划,简单庆祝一下新年,顺便问问巴托丽婭那里有什么需要,他希望能够多帮一下。 思虑许久,塞雷斯最终决定不告诉她自己是奥琛人这件事,母亲是湿地人,寿命短,在糊涂中死去,反而比知道真相可能要更好一些。 他实在无法对母亲说出来,其实父亲对母亲和另外两个孩子並无什么情感,只是把塞雷斯当做继承人。 那母亲会再疯一次的。 新年的安排已经差不多,塞雷斯趁难得的休閒,把精力都放在了听课学习上。 这些日子,塞雷斯自己一边吸收著万妮婭的记忆,一边自己亲身体会,算是看明白了,所谓佩灵郡学院的大课堂,就是老师上台只管讲,答疑全部留在课后,基本上没有互动环节,休息和缓衝只取决於讲师喝的饮料解不解渴。 塞雷斯甚至观察出来了一些规律。 比如爱喝茶的讲师,差不多一堂课能够有个十来分钟的间歇,喝咖啡的讲师,往往笔墨飞扬低头抿一口,喝酒的讲师激情飞扬,会用大量的比喻和举例让学生领会他的意思。 但塞雷斯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叫奥尔恩·卡奇亚的讲师,他讲授的是生物学知识,现在已经讲到了细胞壁和细胞膜。 讲师卡奇亚的课堂堪称一场盛宴,因为他是在佩灵郡公共课教室里站著授课又煎羊排的第一人,他不光善於煎羊排,还擅长用柠檬汁去煎鱼,用黄油和大蒜燉上一锅蘑菇浓汤,偶尔落魄了,也要用齐菲勒(塞雷斯听说辞,认为是一种类似酸奶的发酵饮品,但口感非常甜)搅拌著新鲜的蔬菜、虾仁、鸡肉丝、鱼子酱、水果和蛋黄,一边在课堂上大谈光合作用,一边大啖食粮。 而他的课程偏偏安排在十点到下午一点之间,刚好卡在午饭之间。 塞雷斯必须想像那些在现场听课的学生是幸福的。 这是他为数不多会庆幸自己只是在远程听课的时候。 其他的通识课中,最让塞雷斯头疼的恰恰不是文学和世界通史,这些东西其实他已经在父亲的藏书中学到了很多。 ——反而是语言课。 儘管大家授课时採用人类通用语,但塞雷斯很快就发现,佩灵郡学生为了学业,至少需要掌握三种语言:奥斯科嘉语、星界语和湮灭指令符。 第151章 歷史 后两者一眼能够看得出来,是跟星空和湮灭魔裔之类的种族交流的外语。而奥斯科嘉语,塞雷斯越听越觉得耳熟。 直到有一天,塞雷斯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词『赛弗利特伊芙』——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奥斯科嘉语,就是精灵语真正的老祖宗巨魔语,或者说,两者的共同起源艾尔芙语系。 儘管塞雷斯在刚接触到格里德·伊逢的灵魂时就知道巨魔和精灵属於同一个框架下的亲戚物种,但直到佩灵郡学院的课堂上,塞雷斯才被正式告知,巨魔只是一个民间俗称的叫法,这个古老强大的种族真正的学名叫奥斯科嘉艾尔芙。 巨魔是一个非常不专业的叫法,因为涵盖的东西太多,跟真正所指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按照系统分类,塞雷斯大概意识到巨魔属於灵长目-艾尔芙科-艾尔芙亚科-艾尔芙族-巨魔属-奥斯科嘉种,而作为近亲的精灵则属於精灵族-精灵属-精灵种。 精灵种下的所有精灵其实从基因上讲没有本质的区別,理论上精灵是唯一存在的精灵。 巨魔属下面还有很多生物,就像人类的近亲也有猿猴猩猩一样,只不过有智慧的人类通常都在一个种类里,精灵和巨魔则分家太早,形成了两个物种。 甚至讲师卡奇亚一边燉牛肉汤时一边调侃:“人类和精灵都没有生殖隔离,而巨魔和精灵,尤其是奥斯科嘉和精灵之间却存在,实在是有趣。” 塞雷斯不止一次听人说过,巨魔——准確说是奥斯科嘉建立过庞大的文明,他知晓精灵族的神话,知道自然之父优素福。甚至连杰吉克那种偏远极寒之地,也有巨魔的智者蛰居潜修,而这些都在歷史课上充分表现出来。 在人类刚开始褪去绒毛走出蛮夷时,奥斯科嘉也退化掉了獠牙,进化成了强大而智慧的生物,两个种族的文明几乎是同时起步,同时摆脱了磨牙吮血。 区別在於,人类选择了火焰和岩石,刀耕火种,开垦农田,同天灾和野蛮搏斗,钻研出了物质和能量之道。 而奥斯科嘉的智慧过於发达,让他们忘记了自己也拥有强壮的身躯,在无尽的探索和哲学辩论中,他们选择了另一种生存方式:意志和心灵之道。 奥斯科嘉族走的很快,他们很早就发现可以用念感驱动物质,而同时期人类还在驯服马和牛的祖先;奥斯科嘉用心灵传递几乎无损耗地记录传承信息,而人类则不得不发明结绳记事和文字;奥斯科嘉发现用意志可以凭空撰写符文,导引力量,创造出了术式和战技,早早就能诛杀天上的妖鸟与魔龙,而人类把符文写在大地上,建立起城墙和堡垒,在龙息之下苟延残喘…… 两个文明早早分道扬鑣,走上了不同的发展路线。 人类为了对抗天灾猛兽,慢慢倾向於集权的部落王权文明,在血与火中彼此征战,无数铁腕领导者,为了继承权和领地流血漂櫓。 奥斯科嘉则早熟地进入了一种优越的联盟,哲学家、雄辩者、大商人和精英战士坐在一起,共同制订国策。 至高天神殿的祭司只会说人类文明,准確说是混沌之乱被十五位至高天御主终结后的歷史故事,以及贤者们完成大功业攫升仪式的神话,教化人们虔诚向善,好像在两万八千年前,人类並不存在一般。 可当塞雷斯真的接触歷史,才发现,原来人类在法兰达系统中只是最近更新的一页篇章。 在人类之前,奥斯科嘉就建立过多个伟大的政权,他们包容又繁荣,对各路信仰来者不拒,並多次把手伸向星空,塞雷斯听了五节歷史课,都是在讲奥斯科嘉的文明和帝国如何建立、繁荣、衰落——这种厚重,让塞雷斯甚至有一种窒息感。 他几乎无法想像下一节课,这个庞大的文明会怎么结束。奥斯科嘉族群好像真的被优素福所赐福,他们强壮、智慧、开明、平等,歷史无数次地把他们推向法兰达的高点。 他们怎么会灭亡呢?同时期的人类都还在跟现在的精灵一样,打鱼捕猎游牧农垦,而奥斯科嘉已经半只脚踏进星空了。 於是,在下一堂课,讲师平淡地说了一句:“这节课我们讲湮灭入侵。” 课堂开始十五秒,奥斯科嘉文明灭亡了。 塞雷斯知道恶魔,知道被湮灭同化的人类叫做魔裔,也知道他们来自於一个叫湮灭的领域,那是法兰达系统另一极的世界。 湮灭通过负面思想、群体意识和无处不在的时间维度中穿越而来,那些原住民的名字,甚至无法用人类的器官发音出来,於是人们把两个丑陋的字词拼合在一起,便有了『恶魔』这个称呼。 湮灭的入侵在短瞬间就摧毁了奥斯科嘉文明,奥斯科嘉的倖存者都无法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一天起,湮灭带来了无穷的腐化和残酷破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湮灭的原住民將家乡的气息注入土地、山川、森林、河流,改造成適宜他们生活的蠕腐之所,並传播起一切墮落、邪祟、阴暗的信仰,欲望和美言总是比贞洁更善於蛊惑人心,並能將各种生物转化为他们的同胞,他们扩张的速度奇快无比,曾经和奥斯科嘉並肩的文明,也在短瞬间內崩塌。 也许就是当奥斯科嘉文明怀著善意和好奇,选择像以往一样包容地接触湮灭,结果招来了破灭的后果。 但很快,湮灭的步伐也停了下来,这倒不是因为受命於危难之际的人类等羸弱文明挡住了湮灭大军。 而是比湮灭更恐怖的灾祸降临了。 “法兰达系统是一个无比精密而隨机的系统,正因如此,它的运行迟早会出现问题,而这就是混沌危机。” 混沌危机的產生是一个复杂的话题,复杂到连讲师都只能说一句『法兰达系统的权限断掉了』选择跳过,让他们等十年后才能理解。 第152章 外面 讲师只是告诉他们:在混沌危机存在的时代里,一切都是混乱的,生与死没有界限分明,过去和未来同时存在,季节是混乱的,农作物会先结果再开花,人会先衰老再年轻,火焰无法带来温暖和光芒,一切不可理解,甚至连理解本身都是错误的,根本没有先后顺序之分。 那是一个没有秩序的时代。 奥斯科嘉遗民、湮灭入侵者、人类等落后文明,不论是谁,在那个时代连自保都困难。 这样的时代,最终被十五个绝对秩序的支配者所打破,祂们通过比残忍更残忍的廝杀上位,赫然夺取了本属於法兰达系统本身的权限,登临御座,然后撕裂开原本的大气层和宇宙,將时空弯折,星云摺叠,將无限扩张膨胀的宇宙割裂撕开,化作保卫法兰达系统核心的十五重帷幕,也是祂们的永恆国度。 如今,祂们被称之为十五重至高天。 讲师並没有详细讲十五重至高天的各路来歷,也许祂们之中有可能都不是人类,但只有人类在经歷了混沌之战后,选择拥护这些终结乱世,建立秩序的至高天御座,把祂们捧上神坛,而至高天也对信徒予以回应,让地上的人按照他们的意志,去拱卫秩序,甚至让天使下凡帮助人们渡过难关。 新的秩序纪元,受益最大的是人类,其次则是湮灭。 在混沌之前积累下来的王政、符文、传承技艺,在新时代得到了全面爆发,人类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快速扩张,从高原到海岸,到处都是人类的殖民地。 湮灭的实力儘管则在混沌之战中损失不少,但恶魔的本土化也在战爭中正式完成,各类魔裔族群出现在世界各地, 只是奥斯科嘉遗民再也无法喘过气来,也许是他们的力量被打击得太狠,也许是心灰意冷,大部分奥斯科嘉族都蛰伏起来,避世安寧。而他们不起眼的旁亲,精灵族,反而在这些岁月里开始越来越多地展现起来自己,他们的信仰依旧古老,即便亲眼见证了至高天的奇蹟,也顽固地相信著他们的自然之道。 还有更多的族群,在这个新秩序的纪元中不断崛起,奥斯科嘉开创的文明盛世已经隨著帝国崩塌和混沌之战彻底终结,可他们留下的各种遗產,仍在发挥余热。 人类在新家园的大地上看向星空,恶魔全面接管了旧霸主的领土,曾经被认为是待开化落后的文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崛起,在至高天的庇护下,法兰达系统似乎正在变得沸腾起来。 “每个人都希望按照自己的想法改造这个世界,而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唯一正確的选择,而没有人能够证明谁对谁错……我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一个旧的黑夜终结,新的曙光乍显的时代。” 讲师马尔罕德斯喝了一口咖啡,说道: “《法兰达系统:大世界通史》,总共7课时,21个小时,今天正式讲完,对於这部分內容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自己去图书馆查阅或者询问导师,记得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的表格上籤到……现在,下课。” 教室里传来起身放椅子离开的声音,而塞雷斯手中握著拖把,久久佇立在原地,他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室外,一言不发。 两个佣人看到他这模样,远远地评论起来:“那小子又发呆了,脑子不好使吧?一楼的窗户,他能看到什么呢?” “谁知道呢,也许是对自由的渴望?” “呵呵,別说笑了,自由?外面兵荒马乱的,逃外面还不如在牢里呆著呢。” 强大繁荣的文明一瞬崩塌,带著恶意而来的入侵者在这片土地上还没横行霸道多久,就在天灾之下被沉重打压,曾经弱小的文明,在新秩序之下开始走向崛起…… 塞雷斯看著窗外,外面大雪纷飞,夜晚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东西。 可他眼中看到的却很远,很多。 【这世界上,有好多东西……原来有那么多东西曾经存在过,以前还有那么危险的存在,战乱並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至高天的御座,是人们怀著感恩之情才被信仰的,他们也曾经是地上行走的眾生……】 塞雷斯的世界观发生过两次转变。 第一次是他接收了李德利的灵魂,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样子,並开始走上这条为了自己和亲人,不得不吞噬他人灵魂的道路。 第二次是在地下室里翻出来了自己的帝国公民身份证,塞雷斯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一个国家,把自己的信息登记起来,以书面和法律证明了他的归属和真正的家乡。 而现在,塞雷斯感觉自己正在经歷第三次转变。 其实从很久之前,大概是他接触到传承者那一天开始,心底就萌生了这股念头。当时他以为自己是对力量和改善待遇有了兴趣。 但现在,塞雷斯发现,好像並不止於此。 【这个世界好大,每个国家和文明,甚至每个种族,每个人都希望在这个时代能够拥有表现的机会,大家都希望在至高天秩序之下,找到一个美好的结果。】 塞雷斯的目光透过雪夜,他心中升起一个全新的想法: 【我想看到这一切。】 老约克一辈子没有出过家门,被战乱赶著才来到花谷镇。格里德·伊逢眼界狭小,只在乎精灵的地界。万妮婭呢,她在浮空城的社会上下流窜。 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李德利,和塞雷斯似乎也有著共同的想法。 【我想亲眼看到,而不是再通过书本和他人的转述,我想见到这个时代的样子……这个世界会走向何方,现在的人是怎么样的?】 他心底浮现出越来越多的想像,父亲从小讲述的事情,佣兵在酒馆中的吹嘘,祭司传颂的神话,书上不断提起的字符,诸多只言碎语,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被十五重星云庇护包裹的世界。 【我想去我的祖国,在那里找到我父辈们的痕跡,他们和我一样,是棕头髮棕眼睛的人,我想看看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我想去浮空城,去接受教育,学习很有趣,我喜欢学习……】 塞雷斯心里念叨著,最终凝聚出一句无法说出口的话: 【我想——离开这里,从花谷镇走出去,前往更广阔的天地。】 第153章 部落 黑夜是一条长蛇,夕阳是它的信子,当它飢饿时,就將天空囫圇吞下,等到太阳发烫,烫到肚皮著火,它才会吐出来,然后光明才会降临大地。 这个流传数十代人的寓言,不断告诉湿地人们一个道理:如果你不会闪耀和燃烧,那么你永远无法挣脱黑夜。 乌鲁诺斯·雪华睁开眼,拎起地上的斧子,旁边的游击手惊骇地看了他一眼,赶紧压低声线问他:“乌鲁诺斯,你在干什么?小心惊扰了鹿。” “那已经不重要了。” 乌鲁诺斯喃喃著,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顺著小坡滑下,接著一路小跑,穿过茂密的林地。 他的脚步很快,脚掌却很轻,踏进绵软的雪地中,却没有多少积雪压缩的扑簌声。 几分钟后,他就看到了高高的木桩墙,那是绿泽氏族的营寨,就建立在鹰望林的最高处,能够俯瞰周围整个狩猎地。 站岗的部族战士看到他,远远打了个招呼:“乌鲁诺斯,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的游击呢?” “来不及解释了,我要见聚思特丽芙萨满!” 乌鲁诺斯严肃地喊道。 没有人敢质疑他的命令,他们打开营寨大门,乌鲁诺斯一路快跑,穿过小桥,寒鸦站在枝头,冲他张口喊道: “嘎嘎……萨满在救人,不要打扰……” “如果她现在听我的,能够救更多的人。” 乌鲁诺斯淡淡说著,甩开乌鸦,一路闯到萨满的营帐前,单膝跪地,沉声说道: “乌鲁诺斯·雪华,请见聚思特丽芙萨满,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帐篷中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我在进行手术,乌鲁诺斯,再等五分钟,很快。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冷静一点……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卡嘉华的侄子而坏了规矩的。” “那我直说了。”乌鲁诺斯说:“我又做那个梦了。” 帐篷內传来物体碰撞的声音,萨满压著火气,沉声道:“我会儘快,你再等等。” 两分钟后,一个捂著左眼的猎人从帐篷里走出去,他勉强用一只眼睛聚焦看向门口的乌鲁诺斯,惊讶地说道: “你是,雪华家的乌鲁诺斯?我的天吶,你简直和你父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也许我就是他的转世。”乌鲁诺斯淡淡说著:“奥雷文,你的眼睛是怎么受伤的?” 奥雷文开口:“我是在——” “是在跟长耳朵妖抢犀牛角的时候被石子砸烂了。”乌鲁诺斯脱口而出。 奥雷文面带震撼,语气多了几分敬意:“你果然如此,人们都说你是先祖庇佑,果不其然。” “好好休息吧,一只眼睛也好瞄准。” 乌鲁诺斯安慰了一句,转头进了帐篷中,抬头便看见戴著羽冠和骨质耳钉的萨满正在收拾手术的石床,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滥用祖灵之力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已经忘了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这是先祖赐予我的引导,我无法不去倾听。”乌鲁诺斯说道。 聚思特丽芙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瓦雷姆·雪华当初也这么想,你的爷爷伊鲁溪略·雪华也这么想,所以他们不到20岁就死了,你才刚满10岁……就算我们湿地人寿命短,18岁就终结的生命也过於短暂了。” “生命如火,燃烧到熄灭,只要足够闪耀就够了。” 乌鲁诺斯双手抱胸,对此不以为意。 聚思特丽芙深吸一口气,打量著这个孩子。 即便是作为一个血统纯正的湿地人,面前这个披著熊皮斗篷、皮革扎甲的男孩也过於成熟了。他的个子比精灵还高,肌肉比矮人还结实,硬朗的面容看起来像是平原人三十岁的样子,甚至能够看到明显的抬头纹和眼角纹。脑后那条黑色的辫子中,能够看到几缕银白髮丝,翠绿的眸子中更是浮现出浑浊和不属於这个年纪的精明。 这都是祖灵之力频繁使用导致的衰老。 “你不该这样,雪华家会彻底断绝传承的。”聚思特丽芙劝道:“我们湿地人寿命短,不可能和精灵一样承受他人的岁月,你看看你的样子,这样活不到12岁的。” 乌鲁诺斯一摆手:“那是以后的事情了,我已经10岁成年了,我的命运该由我自己决断了。” 聚思特丽芙摇摇头,她只好邀请乌鲁诺斯一齐坐下来,询问道:“你又做梦了吗?” “差不多。”乌鲁诺斯点点头,解释道:“今天早上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人在敲打我的脑袋,刚刚狩猎时,我趴下没多久,就开始走神,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一幕。” 聚思特丽芙诧异:“不是做梦?那就不是先祖显灵了。” 乌鲁诺斯坚定地说道:“不是,我確定那不是做梦,和以往那种藉助死者的视野回顾他们的人生不同……我可以確定,我看到的是,还活著的人的视角。” 这样的情况,即便是作为部落的萨满,也感到了怪异。 “你看到了什么?” “火。”乌鲁诺斯说:“我看见的並不是什么意向,而是现在正在发生的场面——我看到了长耳朵妖的猎手,亚米尔·桑科斯,他在被什么东西追逐著,然后中了一箭,从鹿背上跌落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我』,爬到我身前,抱著我的脸,哭著跟我说『活下去,不要忘记』……然后,就是火焰,一切都被烈火焚烧。” “没了?” “没了,一切都被化作灰烬,长耳朵妖们四散逃窜,他们从树枝上坠落,被鱷鱼咬住翻滚撕成碎片,但我却没有感觉到兴奋,明明他们是我们的敌人……” 乌鲁诺斯抬起手,伏在胸前,沉声道:“奇怪的是,看到他们灭亡,我却感到紧张和焦虑。我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也许是现在在发生的,也有可能是以前的死者的视角,但我们確实已经三年没有跟长耳朵妖们来往了,上次接触还是水蛇河的衝突,钉锤家的雅克雷,死在了那里。” “我不知道,这种情况实话说,从我成为萨满学徒的那一天起,我就从来没听说过。部落中並不是只有你一个觉醒了祖灵之力的战士,但是大多数只是变得更凶猛无畏,继承了祖先的剑斗经验,偶尔有一两个运气好的,能够简单预言出来天气变化……但从未有像你们雪华家这样的,能够拥有几乎一切的祖灵之力。” 她喃喃了好久,又突然沉默下来,沉吟了许久。 最终,聚思特丽芙只能摇摇头:“我需要进行占卜。” 乌鲁诺斯点头:“请。” 聚思特丽芙站起身,点燃了焚香,她將鱷鱼乾、母鹿之血和大量乌鲁诺斯不认识的粉末研磨后调配在一起,倾倒进鹰的头骨,朝著西南方叩首跪拜,念诵起囈语拗口的颂词,然后將头骨中的液体缓缓倾倒在占卜的水盘之中。 猩红的液体一接触到水盘,就开始燃烧起来,在水中游走纵横,如同一条条丝线,漫无目的地穿插著。 足足十几分钟过去,聚思特丽芙將水盘排空,那些火焰隨之熄灭,燃烧的残余物,在空中留下蜿蜒狰狞的凝固框架。 聚思特丽芙看著这副框架,来回踱步,面色愈发难看起来。 “聚思特丽芙萨满?” “谬、谬、谬。” 聚思特丽芙口中喃喃:“这其中充满了不合理的谬误,乌鲁诺斯,这些启示和脉象如同冰与火一样,相互矛盾而衝突,很多事情不可理喻,我根本无法得出准確的结论。” 乌鲁诺斯猜测:“会不会是有人在干涉你的占卜?”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能做到这一点的,整个花谷镇中,只有两个。” 聚思特丽芙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光猜疑,她沉声说道:“平原人中,有一个叫卡尔曼的男人,他算是半个术士,懂不少常识,但是我们与平原人的领主早已结盟多年,他们没有理由干扰我的占卜。” “另外一个,则是精灵中的德鲁伊杜尔·安戈洛,但……他是一位自然的德鲁伊,並不確定是绿帷、雄鹿、月怜、挽风四个氏族在幕后僱佣了他。” “我看到的是精灵之间的灾祸。”乌鲁诺斯说:“有没有可能,是精灵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乌鲁诺斯,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如果不是你,我近期並没有做占卜的打算,也就是说,在你过来之前,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与祖灵的沟通已经被干扰了。” 聚思特丽芙的说法,让乌鲁诺斯目光一沉,他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思索起来。 “这一定是有目的的。”乌鲁诺斯说:“不论是我梦见的长耳朵妖……精灵的灭顶之灾,还是你的占卜被干扰,都是有人想要达成什么目的,而且一定是跟精灵有关係的。” 聚思特丽芙皱眉:“难道你要去深林吗?上次衝突,水蛇河被我们攻了下来,精灵寿命长而记仇,他们可不会放过你的。” “太平静了,萨满。” 乌鲁诺斯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一切实在太平静了……你不觉得吗?” “什么平静?冬天了,森林变得安静多么正常啊。” “我亲爱的侄子他说的不是声音的平静,而是局势的平静。” 就在俩人討论时,帐篷的门帘被揭开,卡嘉华·绿泽懒散地闯了进来。 “大酋长。”聚思特丽芙微微頷首,意外地说道:“您怎么也来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多亏了你上次的煎药,我现在身体好得很,就算是索西那条疯狗过来,我也敢跟他拼一拼……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卡嘉华席地而坐,带著些讚许的目光看了一眼乌鲁诺斯,转头跟聚思特丽芙萨满说道:“雪华之子的意思是,对於现在的局势来说,精灵现在的表现太安静了,他们今年没有进行贸易,狩猎队伍也不怎么派遣,很明显,他们的粮食储备是不够的,没钱没粮,脑子不傻,都知道不该坐著等死……” “可他们也没有去抢劫。”乌鲁诺斯说:“几个寨子都回报说没问题,长耳朵妖也没有去劫掠我们的平原人盟友。” 聚思特丽芙揣摩著:“那您是说……精灵们內部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也许是氏族之间爆发了衝突,为了爭夺联盟的首领,几个氏族陷入了內战,但如果是打斗,什么动静咱们察觉不到呢?”卡嘉华曖昧地说道。 “啊……那我明白了,不抢劫,不打仗,精灵们也没有四处逃亡,这就说明他们內部並没有闹出大规模的內战。结果就只有一个了。” 聚思特丽芙目光一凝,说道:“是地下界,他们跟地下界建立了联繫。” “他们一直都有联繫,狼坑矿洞,不是一直都说有矮人出没吗?矮人擅长挖洞开山,他们长期盘踞在这里,恐怕早就挖到了地下界了。”乌鲁诺斯扶著额头,喃喃道:“精灵和矮人的贸易从来就没有中断过,一百年前抵抗尸鬼时,他们就並肩作战……啊,这就说得通了。” “我刚刚也听到乌鲁诺斯的梦了。” 卡嘉华说著:“我想,那可能是他的祖灵之力又强化了,可以为他揭示更迫近的危机——我的叔叔告诉过我,雪华家族一直有这种能力,但只有乌鲁诺斯的会如此强大。” “乌鲁诺斯的能力强固然是好事……但问题在於,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聚思特丽芙苦笑:“如果这个冬天,有哪一支氏族的精灵在矮人的帮助下,得到了统一,我们可不好过了,平原人的盟友根本不靠谱,他们的骑兵在林地里远没有精灵有优势,就算拥有索西那样的勇士,可精灵四个氏族加上矮人,无论男女,人人皆兵,绝非我们可以对抗的。” “不,萨满,这恰恰是好事。” 卡嘉华轻轻摇著头,说道:“平原人无法进攻林地,所以才与我们结交盟友,但反过来说,长耳朵妖和半截断腿人根本就没有能力进攻平原人的城镇,所以他们只能住在林地里。” 第154章 混乱 萨满惊诧:“您的意思是……进攻我们的盟友?这,背叛会陷我们於不义啊。” 卡嘉华笑了:“哪有什么不义,我们的部族人口越来越多,虽然这些年往东往北扩张不少,但精灵若是和地下界接触,得到了矮人的帮助,我们的扩张就已经到了极限。想要活命,只能借我们的人类邻居的地盘住一下。” 萨满还在迟疑,乌鲁诺斯已经注意到卡嘉华的语气充满自信,他便直接问道:“大酋长,你这么说,难道是有进攻平原人的底气?” “当然。”卡嘉华点点头:“正好你们都在,乌鲁诺斯,我来给你介绍一位客人。” 她说著,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下一刻,帐篷门掀开,一个全身包裹在灰色斗篷中的身影缓缓走进其中。 萨满问道:“这是……?” “日安,各位湿地之子。”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对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巴塞琉斯人的面容,她的左眼没有瞳孔虹膜,只有一片空白,她微微俯首,自我介绍道: “我是红枫军至高王九公卿之『流鶯公』艾丽婭·美吉斯麾下的一名堡主,名为海雯丽·梅克。” “至高王已经下令,由流鶯公负责对河谷九镇的征伐作战。” “尊敬的湿地勇士们,现在,我们才是同盟。” 萨满脸色一变,看向卡嘉华:“大酋长,您这是在勾结叛军!” 卡嘉华冷哼一声,隨后直接笑了出来: “叛军?我们从来就不是巴塞琉斯人,巴塞琉斯的大公也没有给我授予过贵族头衔。你我都不是国人,难道就因为巴塞琉斯的平民跟我们湿地人大量通婚,我们也就算巴塞琉斯人了吗?要是这么算,我看也別厉兵秣马了,可著劲儿生崽子就行了。” 自称海雯丽的堡主隨即开口: “巴塞琉斯大公被剥夺国王头衔,废王为公,向共和国的执政官缴纳赔款,一失天命,二失民心,我红枫军至高王陛下,起於微末,兴於刀戈,轻徭薄赋,所到之处,再无沿街乞討者。凡闻巫阁堡主之名,纷纷携家眷参阁入堡。红枫军起义五年,席捲半边天,多次打击官军,库尔豪斯一一战,八百骑对三千贵族联军不落下风,斩杀伯爵继承人五人,采邑骑士十二名,声扬大陆南北,功震平原千郡。” 卡嘉华一挑眉毛,说道:“萨满,你听听,这才叫文化人!说了这么多话,我都听不懂几个字,肯定读了不少书。而那个男爵和他的疯狗骑士呢?他们说的话连我都觉得粗鲁——想想看,一个堡主,手底下也就100人,也就我们这里一个游击的水平,连游击都有这么高的学识,那红枫至高王的身边,又有多少能人学者?为他服务的术士,恐怕都得有几百人了!” 萨满怀疑地看了一眼海雯丽,这位堡主的穿著打扮其实和她见过的那些平原人贵族没什么区別,甚至湿地人的特徵还少了很多,她的头髮不怎么捲曲,皮肤也没那么苍白。 『这人身上几乎没多少湿地人血统,她说的真的可信吗?』 她的迟疑写在脸上,海雯丽·梅克立刻就看了出来。 这位女堡主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贵部族在担心什么,放心,我们的至高王陛下心胸宽广,包容各族,精灵、矮人、半身人甚至化妖都在军中作战。” 萨满闻言一愣:“哦?连野性未褪的化妖都能驯服,那你们的至高王確实有魅力。” 海雯丽连连摆手:“不,不是驯服,是他们也作为新王国的国民,平等地与我们共同作战。” 聚思特丽芙上下打量一眼对方:“化妖……那些身上连尖牙利爪还有毛髮都没有褪掉的半兽,你们连它们都能忍耐?” “凡是能为至高王所用的,必定不会让它白白浪费。” 海雯丽笑著说道:“在至高王陛下的统治下,整个巴塞琉斯的各族生灵都平等相处,这也是我们屡战屡胜的原因。” “说得好,既然如此,那些精灵氏族跟我们一样平等了,你怎么不去帮精灵打我们?” “各族当然平等,但是前提是他们得认同自己作为至高王陛下的臣民——那些勾结地下界,和矮人曖昧不清的精灵部族,目前並没有拉拢的价值,没准日后我们接管了河谷九镇后,还要对其进行討伐。” 聚思特丽芙若有所思:“所以,你们当前的一切任务是为了对河谷九镇的作战?” “正是如此,智慧的萨满。”海雯丽微微頷首,说道:“河谷九镇是通往王都最后的屏障,打通河谷,便能通过水陆两道直入王都贝克洛,千里平原,再无阻碍。” 萨满问:“你们有多少骑士?” “四位。”卡嘉华说道:“海雯丽堡主可以最多调来四位骑士进行作战。” “那算上您,大酋长,我们总共也就四位半骑士。”聚思特丽芙皱起眉头:“如果要同时对我们曾经的盟友和长耳朵妖同时开战,光男爵领那就有两位,精灵的氏族中也能凑出两位骑士,如果再加上地下界的援军,以及河谷九镇其他领主……我们的情况並不乐观。” “这些都不是问题,精灵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过来骚扰你们的,他们需要统合自己的氏族,整编力量,没空插手你们和男爵领的爭斗。” 海雯丽说道:“我们会为你们的勇士提供巴塞琉斯人的兵械,我还带来了一位工程师,可以协助你们攻城。” “我们的部族人数很多,是巴隆维达家族统治下的两倍有余,而且在祖灵庇佑下,无论男女皆兵,只是因为我们建立不出来那么高大的城墙,所以只能分散居住,但换句话说,这也是我们的优势。” 卡嘉华也劝道:“想想看吧,只要打下来花谷镇,整个河谷九镇都暴露在我们的范围內,撑著轻快的小艇就能沿著河岸一路劫掠,我们来去如风,根本无人能够触及。” 第155章 叛乱 说到这里时,聚思特丽芙知道再也没法拒绝了。 无论她表现出何种担忧,都会被劫掠的诱惑所抵消。 “今年的暴雪很严重,对於那些平原的农民没有什么影响,顶多冻死几个人,反而会庆幸暴雪扼杀了蝗虫病害,但对於我们这些以狩猎採集为生的部落影响很大,部族的战士需要劫掠和强制贸易来满足基本的生存……” 她想到这里,只能轻轻摇头,说道:“我会竭力为你们提供服务。但大酋长,如果我们现在就顶上去,那么精灵很有可能会背后突袭我们。” 卡嘉华点头:“这好说,海雯丽堡主已经跟我们商议过,自然不是现在就撕破脸。” “那这是要我们怎么做?” 海雯丽点头:“我们需要你们做好准备,明面上,依旧和花谷镇男爵友好往来,找几个受伤的战士,就说是跟精灵的衝突让你们元气大伤,给他们一种你们需要男爵的保护——哦,你们还可以透露一下地下界的消息,平原的领主可没有多少矿藏资源,地下界丰富的矿石是他们无法抗拒的。” “我明白了。”乌鲁诺斯一摆手:“也就是说,先把仇恨导引到精灵身上,用地下界诱使平原人攻打他们?但你就不怕他们打贏了精灵后,扭头把剑尖对著我们吗?” “没那么容易。”海雯丽淡淡说道:“精灵住的地方比你们更深,平原人连湿地人的沼泽都住著不舒服,还要深入森林,没有个一年半载的改造,就算是请了术士驱散瘟疫瘴气也不可能,而且他们打下来了精灵的地盘,总得驻军控制吧?一个男爵领充其量也就拉出来二三百人的民兵,拉来的盟友也有自己的防线要顾及。” “所以如果要控制深林,压制精灵,那就必须要分散城镇的兵力。”乌鲁诺斯摸了摸下巴,“到时候城防空虚,那就是我们动手的机会了。” 海雯丽意外地看了一眼乌鲁诺斯:“不愧是卡嘉华大酋长的侄子,这位勇士……” “乌鲁诺斯·雪华。”乌鲁诺斯说道:“你说的情况很好,但是既然我们都能考虑到,我不相信平原人没有想到过。” “他们就算想到了,有什么办法解决呢?徵兵备战的前提是有兵有甲,花谷镇是河谷九镇中最薄弱的一环,所以他们的领主肯定会结交外部盟友。我们的间谍打听到,花谷镇和荧谷镇缔结了盟友关係,两家领主本来也是亲戚,所以我们更不能著急,荧谷镇的兵力雄厚,还有水兵舰船——但眼下是冬季枯水期,不少河面还结了冰,他们的部队没那么快赶到。” “既然如此,我们需要选择一个合適的时间点。”乌鲁诺斯一摆手:“这个时间点必须要卡在枯水期结束前,不然的话,一旦河流解冻,荧谷镇的兵力很快就会顺著涨起来的河水及时赶到。” 他说著,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整个花谷镇周边的地图。 “而且不能太早,现在是平原人准备过祝冬节的时候,守备森严,还有其他领地的贵族和护卫前来,现在动手我们的折损会很严重。到时候精灵反应过来,立刻就会过来劫掠。” “最好的攻击时间点,应该在1月、2月之间,过了2月,气温就开始回升,河面解冻,平原人的船队贸易也开始恢復。” 卡嘉华皱眉:“原本该选择时间的任务,应该是由聚思特丽芙萨满来进行占卜的,但现在……” “其实要排除干扰,还有一种办法。”聚思特丽芙突然开口道:“任何术法、占卜、预言,都会受到各种东西的干扰,但只要远离干扰源头,那我就能够感知到更清晰的声音。” 卡嘉华问道:“可是你不是无法確定,到底是平原人的书记官还是长耳朵妖的德鲁伊所为吗?那该往哪个方向走?” “黑森林。” 旁边的乌鲁诺斯突然说道:“黑森林埋著大量的尸鬼,还有魔怪活动,那里不仅魔源充足,而且精灵和平原人活动方位都不在那里。” “哈,真是个好主意,乌鲁诺斯,雪华家有你这个孩子,真是先祖显灵了!” 卡嘉华一喜,拍拍乌鲁诺斯的肩膀,说道:“就听你的了,乌鲁诺斯,我升你为雁游击,领五位祖灵战士,负责护卫聚思特丽芙萨满前往黑森林。” “雁游击?”海雯丽对这个词存有疑惑:“你们懂得游击战吗?” “不,和你们的游击队是两回事。我们湿地人所谓的『游击』是『vyogi』的音译,本身是一种用不同动物的皮毛编织的旗杆、图腾的意思。” 卡嘉华笑著介绍道:“游击分为三种,蛇游击、雁游击、熊游击。蛇游击由20个战士组成,每位战士携带自己的奴隶出战,每人最少带五个奴隶。雁游击则是50个战士,每人至少要带20个奴隶。而熊游击,只有在战斗激烈时才会出现,一般是最少由3个雁游击组成,选出一位披上熊袄,执旗指挥,奴隶无限供应,隨意徵召,保证隨时都有最高的人力。” “真没想到你们的组织还挺细腻,至高王陛下所言不虚,在这片大地上,每个部族都在为自己的生存竭尽智慧和努力,所有的民族都有可取之处。” 海雯丽堡主点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些欣赏: “既然各位都有安排对应,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相信只要各位精诚竭力,我们一定能够扳倒偽王,重振巴塞琉斯之荣光,这不光是巴塞琉斯人的荣耀,也是各族勇士悍將的幸运,我期待著,与各位一起涉过贝克洛湖,打进王都的那一天……到时候,绿泽氏族將获得整个绿河以南的所有土地。” 她看向卡嘉华,微微笑道:“我家巫阁说了,您也將被允许组建巫阁,统领此地的巴塞琉斯、湿地、精灵,也许还包括未来的矮人乃至地下界的部族。” “哈,这才是王者的风度!”卡嘉华欣喜,拔出佩剑,喊道:“祝至高王阿尔戈利斯长寿!” 俩人交谈甚欢,几乎把萨满的帐篷当做了酒席。 萨满聚思特丽芙面色复杂,她轻轻摇著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卡嘉华酋长自从被羞辱后,一直在隱忍,这么多年来,平原人一直用贸易从他们手中换取大量珍贵的资源,矿石、草药、山货……而他们只需要付出食物和一些珍奇的小玩意。任何他们渴望的,比如武器、传承、炼金药剂,平原人要么严加管控,禁止售卖,要么就得附带各种苛刻的条件。 虽然这些东西在对抗精灵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只要问起湿地人的战士,没有人不觉得自己在狡猾的平原人手里吃亏上当。 能够让平原人吃点苦头当然好,但是……和叛军联手? 这是萨满从未想过的道路。 於是,她只能看向乌鲁诺斯:“祖灵有给你看到过別的东西吗?” “火。” 乌鲁诺斯低下眼瞼,沉声说道: “我所见到的,只有燃烧的烈火。” 第156章 安排 “后天,我要带人去一趟黑森林。” 艾尔威利盪开塞雷斯的剑刃,手中的长矛略微放鬆,在掌心转了一圈,倒持抓握,猛地朝塞雷斯掷出。 啪! 塞雷斯侧剑格挡,木矛顺著剑锋的方向飞了出去,与此同时,艾尔威利已经抱拳衝到跟前,抬手在他前胸一推,塞雷斯立刻顺著被推倒在地。 “黑森林?”他坐在地上,抬头问向艾尔威利。 “嗯,需要做点事情,父亲不太希望在新年前出乱子。”艾尔威利说著,抬手想將塞雷斯从地上拉起来。 但他手伸到一半,就停在了空中。 塞雷斯提著月檀木的长剑,剑尖就抵在艾尔威利的喉前两寸。 “我也要去吗?”塞雷斯问道。 “对。” 艾尔威利说著,挪开剑尖,好气又好笑地说道:“我说你啊,最近进步挺快的的嘛,再过两年,是不是剑术就要超过我了?” 塞雷斯爬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都是您教得好,再一个,给的实战机会多。” “拿木剑和真铁可是两码事。”艾尔威利看著塞雷斯,忍不住说道:“我的小火苗,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塞雷斯低头说道:“您是千载难逢的好人,贵族中的典范,三重天的恩宠,七重天的怜爱。塞雷斯·锻锤对您心存感恩,无以言表。” “是吗?”艾尔威利笑了:“你这不是挺会说的吗?怎么跟乔芙娜在一块,就说不上话了?” “我不太擅长跟同龄人交往。”塞雷斯说的是实话,他確实没有弟弟以外的同龄人伙伴。 艾尔威利一挑秀气的眉毛:“咦?可我听说,你跟那个半精灵侍女倒是混得挺开的。” “她11,也许已经12岁了,最开始我也只是想跟她学点精灵语,好跟精灵交易些石材。”塞雷斯顿了顿,看向艾尔威利:“这就是您找我的原因吗?” “对咯!”艾尔威利双手一拍,咧嘴微笑,双眼弯成月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论看几次,塞雷斯都会感嘆他长得太漂亮了,哪怕明知道是男性,也会觉得可爱。 说他得到蜜儿怜爱,一点也不过分。 “精灵最近在黑森林地区活动频繁,说不准就遇到了。眼下这种时候,还是儘可能別闹出大问题。” 艾尔威利说道: “其实精灵语的翻译並不难找,但是又懂精灵语,还懂符文技艺和石匠技术的人可不多见。” “您直接说我名字就行了。”塞雷斯点头:“需要我做什么吗?我可能得先回去取点装备工具。” “正常的雕刻工具你都带上,怎么顺手怎么来。”艾尔威利看了一眼塞雷斯,问道:“刻阿尔繆乐的雕像,你要花多久?” “得看体积如何,少爷。”塞雷斯如实回答:“一尊標准的3.5米石雕,需要两个月时间,阿尔繆勒作为三重天麾下的【欢悦天使】,对石料和加工技艺要求都比较亲民,难度主要在规格上,阿乐繆勒的雕塑標准非常固定,要让起到效果,一般来说,我们使用的是3.5*1.6*2.4含底座的规格。” 艾尔威利问道:“能不能小一点,工程进度快一点呢?” 塞雷斯想了想,说道:“不太现实,我一个人至少得两个月起步,但是如果有学徒和工人协助,我就可以使用拼接法。” “拼接法?” “就是將底座、翅膀、头、甲、枪、躯干、迎春花来进行分段打造。”塞雷斯说完,总觉得有点奇怪,这种词句组合好像並不是他的习惯。 他並未当回事,继续说道: “这样的好处会让成本下降很多,但会对使用寿命大打折扣,而且因为不是一体成型,使用燃素石注灵会不可避免地產生能量逸散和浪费……” 艾尔威利问道:“就是更容易被术士察觉到能量波动?” “在专业的术士眼中,符文石像本来就和信標没什么区別。”塞雷斯说道:“既然决定打下石像,为己方的部队提供增益,那就要做好会被对方的术士锚定目標打击的准备。” “会影响效能和覆盖范围吗?” “很小。”塞雷斯说道:“因为您选择的是阿尔繆乐,它的效果是为佩戴了標记符文的人提供士气鼓舞和消解疲劳,覆盖面积顶多缩减三四米。” “能坚持到绿泽吧?” “那也得看放置的位置,不过黑森林的魔源很丰富,足以强化符文的效能到排除大部分干扰的地步,至於范围……基本可以覆盖花谷镇男爵领。” 塞雷斯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您特意强调范围,莫非是……” “嘘。”艾尔威利竖起食指,说道:“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说出来。” 塞雷斯眼皮一跳,心中的猜想得到了確认,便不再声张。 “这世上有的是,比如杀人放火,谋財害命这档子事,说说可以,做了不行。而有些事情,默默做完了没人当回事,可要是不开眼提两句,可就是灾祸了。还有些呢,是既不能说,也不能做的,比如违反信仰的禁忌,忤逆至高天的事情。但有的呢,你不光得做,还得大声说出来,否则就同於白做——剑法就是这样的。” 艾尔威利很自然地又把话题转移到练剑上,话音未落,他一脚踢起地上的长矛,塞雷斯眼疾手快,立刻抓向长剑,不料艾尔威利压根没有抓住空中的长矛,提起一脚踹向塞雷斯胸口。 啪! 塞雷斯横剑格挡,被沉重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 【他没收力?这个力道不是以往的水平——】 他心头一紧,艾尔威利屈膝收腿,又如弓弦般弹出,迅猛地抽在塞雷斯小腿上,塞雷斯被一脚抽得侧翻过去,在落地瞬间,他本能地用肩膀著地,翻滚卸力,刚想要站起。 砰! 木矛杵在塞雷斯面前,艾尔威利用枪尖挑起他的下巴,壁炉的灯火把他漂亮的面目染上一层醉人的柑橘色,就好像被花蜜浸抹过。 “如果是寻常的孩子,在只练了三个月剑术,没有系统的培养,没有药浴强化肌群和神经的情况下,我踢矛的那一刻,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呆在原地。” 第157章 雪夜月下舞 塞雷斯胸口剧烈起伏,心率直线飆升。 这並不是因为突然爆发导致的,而是被艾尔威利的发言所嚇到。 “但,我不想问你的剑术和力量为何进展神速,每个人都有他的秘密……我可不希望被人当做把人当宠物隨意支配的怪癖人士。” 艾尔威利说著,一摆手,长矛隨意舞了个枪花,他踹开窗户,风雪簇拥上来,艾尔威利深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了一眼塞雷斯,说道:“跟过来。” 塞雷斯愣了一下,下一刻艾尔威利只手扒住窗台,从两层楼的高度翻身跳下。 噗。 鬆软的积雪承住他的衝击力,艾尔威利反握长矛,转过头看去,塞雷斯正一路小跑穿过走廊,哐哐地从楼梯上赶下来。 “你为什么走楼梯?”艾尔威利问道。 塞雷斯刚跑到艾尔威利跟前,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不、不行吗?” “没有。”艾尔威利哑然,摇摇头,说道:“我觉得直接跳下来会很帅气,你不觉得吗?” “外面太冷,我想穿外套——” 塞雷斯话音未落,艾尔威利左脚往后一拐,踢起长矛,直朝著塞雷斯射来。 鏗! 月檀木的长剑横甩,塞雷斯双手握剑,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拼上全力才將这一击挡下。 长矛打著圈崩飞出去,塞雷斯还没喘口气,艾尔威利在雪地上迅速拉出一连串残影,飞起侧踢,塞雷斯只来得及用肩膀抵住剑身,沉重的踢击顷刻破开他的招架,將他连人带剑一起踹得身形歪斜。 【嘖——他的力量比万妮婭强上三倍,不,大概是四倍到五倍之间,如果是超过五倍,我刚刚应该已经被踹飞出去了。】 塞雷斯双脚顷刻陷入雪泥之间,直到艾尔威利下落的势能衰竭,他双手勉强向前一推,才將对方弹出去。 艾尔威利在空中连续旋转,恰到好处地落在长矛的位置上,他一手抓起插在积雪中的长矛,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躯弯折,好像一根被压扁的弹簧。 “这还不够。” 下一刻,蓄满的弹性势能顷刻迸发,他手持木矛,原地掀起狂暴的风压,直接朝著塞雷斯刺出! 砰! 塞雷斯横剑格挡,矛尖戳中剑身,力道立刻將其压在了他的胸口,塞雷斯脚底一滑,向后踉蹌了好几步,髖跨因为姿態的急促调整而传来隱隱痛楚。 塞雷斯急促呼吸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双手暴露在寒风中,被雪花无情地带走热量,关节因为寒冷和用力变得发硬。 “艾尔威利少爷,您这是——” “你什么都不要管,我什么也不会问,只是觉得训练场太小,出来透透气。” 艾尔威利切手转枪,缓缓朝著塞雷斯走来: “习武之人不喜欢战斗的,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学习武术和兵击是为了防身和锻炼身体——人类在学会健身之前先学会了杀戮,我就是喜欢战斗,是人就有战斗的欲望,只是碍於法律、规则、情感和理性,不得不压抑著自己的欲望。” “呵……呼……” 他微微眯起眼,长舒一口气。 “我们都是这样的,战斗,激斗,缠斗,死斗,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境,最终都可以通过战斗来处理,这就是暴力的意义,剑只有用来战斗与刀枪碰撞,才会欢快鸣叫,纵使折断破碎也不会后悔,活在鞘中的剑,不过是礼仪的玩具。” 他抬起手接住雪花,注视著它被体温感染融化,化作水汽又彻底消失在视界中,嘴角微微上扬。 “我喜欢战斗,塞雷斯,你如果也是人类,那就会跟我一样產生这种感情。” 塞雷斯懵了,他一时间不明白艾尔威利在此时此刻的意思,只好说道:“我不是人吗?” “……是啊,石匠的確是跟石头更亲近呢。” 艾尔威利摇摇头,提矛直刺向塞雷斯: “那就拿出你的全部实力!” 塞雷斯也顾不了那么多,就地侧向翻滚躲避,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艾尔威利已经剎住脚步,长矛戳在雪泥之中,袖手朝下一揽,將塞雷斯的脚踝拽住抓起。 “谁教你打架满地滚的?丧失视野的同时,还把全身的破绽全露出来了。” 艾尔威利说著,手腕发力,向后一拽,塞雷斯前身腾空,一头扑在雪地上,艾尔威利一脚踩在他的脊背上,反手拔出长矛,刺在塞雷斯面前,蹲在他身旁,认真地说道: “我说了,拿出你的全部实力!” 他撒开手,抓起长矛,缓缓踱步退后。 “你要是再敢糊弄我……” 他话音未落,背后传来破空之声。 咚! 艾尔威利反手执矛格挡,手腕传来明显的震动。 “哼……呵呵。” 艾尔威利咧开嘴角,侧头凝望,与那双棕色的眸子对上视线。 “这还差不多——” 塞雷斯没有任何犹豫,趁他说话的瞬间,立刻抽回长剑,剑刃转过头顶,以迴旋之势迅猛砸落,连续三次虚晃劈砍,终於骗到一次艾尔威利的出招,在落剑的瞬间,塞雷斯陡然压低重心,小步迈进,从艾尔威利的身旁滑步而出。 他就地抓起一把雪粉,朝著艾尔威利门面洒去,艾尔威利不慌不忙,丝毫不在乎视野被屏蔽,而是转动长矛直接端平冲前,充分发挥出长杆兵器的优势,只要后手轻轻拨动,就能控住塞雷斯的全部进攻路线。 塞雷斯左突右冲,矛头好像一条亮出毒牙的蛇,再难进一步,他只好將手抓到剑刃后半部分,靠近护手的位置,也当做短枪来使用,用剑尖和矛头缠斗。 然而这並不能抵消长度的差距。 艾尔威利很轻鬆就能拍打在他的手背和指头上,左拦右拿,矛头向前一扎,就把塞雷斯的所有进攻路线全部封锁。 但塞雷斯反而沉下心来。 因为艾尔威利不再说话了,在高度专注的战斗中,俩人把全部的心思都用来思考和辨別对方的攻击套路,確定反击路线。 矛与剑不断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艾尔威利占据著绝对的距离优势,长柄武器打长剑,在任何时候都是占优,世上有无数游侠剑客死於农夫民兵的枪矛之下,这並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单刀入枪是极具风险的危险活计,从致死率看,切割的伤势远没有刺击深入躯体带来的伤害严重。 艾尔威利並不是学枪矛的,他用矛的方式只会拦、拿、扎三招。 就是这三招,塞雷斯死活打不进去。 別说是现在艾尔威利不再限制自己的体能和力量了,就算是体能素质相仿的时候,只要持枪,塞雷斯就没有真正打入进去过艾尔威利的近身。 他手中的也不是什么巨剑、特大剑,就算舞得飞快,也没有办法进入伤害半径。 塞雷斯默默地解开了父亲的鹿皮外套,握在左手中,右手单提著不比他身高短多少的长剑。 艾尔威利微微点头,单手端起矛,朝他扎来。 砰! 塞雷斯手中的外套向前甩出,盖住矛头,右手长剑照著艾尔威利,迅速刺去! 第158章 异同 篤。 圆钝的剑尖戳在艾尔威利的胸口,下一刻,塞雷斯就被矛尖挑中肩头,径直掀翻出去。 啪—— 塞雷斯在地上翻滚一圈,抹去脸上的污泥,狼狈地爬起来,正欲出剑继续衝上前,却看见艾尔威利静静站在原地,长矛松垮地搭在肩头,低头默默抚著胸口。 “艾尔威利少爷……” “你打中我了。” 艾尔威利说道,他抬起头,眼神中浮现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用斗篷当做盾牌,阻碍视线,掩护进攻的手段,是从哪里学的?” “没人教过我。”塞雷斯老实地说道:“只是我没有盾牌,武器也不够长,临时想到的。” “传奇游侠梅尔里克,早年在酒馆跟人起爭执时,一人执剑迎战十五名佣兵,情急之下,从窗户上扯下来一条窗帘,来回舞动,进退自如,打退了那么多人,自此一战成名。” 艾尔威利面色复杂,他杵著矛,看向塞雷斯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意味。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了,塞雷斯。”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塞雷斯茫然地摇摇头:“突然间就要我跟你战斗,这种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你不是系统的武技教授出来的剑士,但却並非没有章法,每一剑都用上了该用的力量。可你的剑法也绝对称不上是野路子,缺少了敢打敢拼的勇气,实际上,能破枪阵近身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死的意志,但你却选择了使用技巧……还是和传奇的剑客一样的技巧,甚至连思考都没有思考,出於本能就这么做了。” 艾尔威利喃喃著:“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说你野蛮吧,但剑势路数有跡可循,可要说你是骑士道,又是拋泥又是翻滚,狼狈极了……” “我没想那么多,少爷,只是遇到什么好用,我就用什么。”塞雷斯斟酌了一下,谨慎地说道:“实际上,我根本就不是您的对手,您的武艺和技巧太高超了,我只是使出浑身解数地应对而已。” “几个月前你这么说没有问题,甚至一直到前两天你都可以这么说,因为你在成长,而我一直压制著自己的实力。” 艾尔威利淡淡说道:“但是,你以为只有你在进步吗?在教授你剑术的时候,我也在成长,你的身上我几乎看不到进步的瓶颈,仿佛我餵给你多少,你就会长进多少。” 塞雷斯赶紧说道:“您太高看我了,少爷,技巧也是需要身体素质支撑的,越高超的技巧,越需要强大的身体才能施展。” “是啊,我当然明白这一点。也就是说,如果是同样的年纪,我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塞雷斯,你明白吗?” 艾尔威利嘆了口气,看著塞雷斯,沉声道: “索西骑士认为你没有战士的天赋,因为真正的战士强大在於內心,而你缺少匹配的勇气,但是在我看来,你的学习能力却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这不是我的能力。”塞雷斯诚恳地回覆:“这都是建立在前人的基础上,托您的福,这才三个月时间,我的训练量已经比寻常的民兵一年还要多了,如此密集的训练机会,就算是再愚钝的人也该有所进步了。” “可你不是战士,塞雷斯,你是个石匠。” 艾尔威利说道:“我知道你跟石头打交道太多,已经跟人的关係疏远了,那么我便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吧。” 塞雷斯诧异:“艾尔威利……” “塞雷斯,你知道我有多需要你吗?”艾尔威利沉声说道,月光揉碎了融进他明亮的眸子:“我要你留在我身边,为我服务。” 塞雷斯额头沁出冷汗:“少爷,我就是个罪犯,作为被领主关押的囚犯,侍奉领主大人和领主的家眷是我分內之事,我当然会在你这边。” 风雪越来越大了,地上的积雪打著转起舞,像是一位位动人的女郎,一边翩然舞动,一边低吟浅唱,折射的月华让视界处於一种模糊而清晰的感觉。 雪花飘落在艾尔威利的头上,不一会儿就把满头黑髮渲染成白色,他静静注视著塞雷斯,厚实细密的长睫毛轻颤,抖落下来几片白雪,他轻声说道: “我不希望你离开我,你所拥有的一切,我都很喜欢,我想要你把它们交给我。” 艾尔威利的声音一直是那种中性,带著些许清亮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他还在变声期的缘故,声音相当有特点,和他的容貌一样,只要见过一面,就终身难忘。 塞雷斯站在雪中,不声不响地把鹿皮外套穿了回去,他紧了紧领口,沉默了片刻,问道:“艾尔威利少爷,咱们……能不能回屋里谈?外面真挺冷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在头疼和烦恼一些不该我考虑的事情?”艾尔威利垂下眼瞼。 塞雷斯直言:“我不確定我有没有这么说过,但雪確实越来越大了。”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你会比我更加焦虑不安。当你明知道潮汛將至,而无人在意你的说辞。” 艾尔威利脑后的辫子被风挽起,不住地在风中摇摆,他抬起手,试图留下一缕寒风,喃喃道: “你拼尽全力地告诉他们:大河决堤,洪浪滔天,但是就算你最亲近的人也不以为意,所有人都觉得你在多管閒事,让你乖乖去做你本来的事情……” “可你怎么能袖手旁观呢?连乌云都已经在头顶徘徊,除了你却没有人准备了雨伞。” “你在街头跑啊,跑啊,逢人就指著迫近的雨云,却没有人当回事。当你失魂落魄地返回家里,却发现……只有被你关在笼子里的那只小云雀,正在不断地撞著鸟笼。” “小云雀啊小云雀,你为何要脱离呢?原来……只有这只笼中鸟发现自己羽翼潮湿,天灾將至,想要逃出一线生机。” 他放下手,紧紧握拳放在胸口,神色复杂: “我手里还有一把伞,如果我带不走所有人,至少,也能让我使一只笼中鸟免於风暴吧。” 第159章 路径 塞雷斯不住地搓著手,他来回跺脚,劝说道:“少爷,这雪真的越来越大了,我的脚趾都要连在一体了。” “……算了。” 艾尔威利看著塞雷斯这幅模样,突然间笑了。 “也许有时候真的是我想多了,我居然会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 塞雷斯还想说什么,艾尔威利纵身一跃,翻身登上二楼窗台,紧紧关上窗子。 “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塞雷斯被搞得一头雾水,但他此刻也顾不上別得了,雪越下越大,他赶紧揣著月檀木剑往屋里跑。 过了一会儿,塞雷斯又跑回雪地里,拔出那根木矛,送到艾尔威利的房间门前。 篤、篤、篤篤篤。 塞雷斯敲著房间门,说道: “少爷,您的矛落外面了……” 里面没有回应,塞雷斯只好把木矛留在门口,回到自己的房间。 【真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就生气了,莫名其妙要测试我的真实实力,让我用出全部的水平,但是真打过了,他又不高兴了……这贵族真的太难伺候了,我都那么尽力去陪他玩了,还是揣摩不明白他的意思。】 塞雷斯躺在床上,对今天的事情实在无法理解。 【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似乎是因为新年和祝冬节的关係,近期佩灵郡学院的师生也都停课了,塞雷斯没了消遣的方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实在没事干。 他闭上眼,脑袋里浮现的都是艾尔威利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 塞雷斯完全不明白艾尔威利到底在担忧什么。 他大概能够猜到,可能是跟家族那边问题有关係,比如跟兄长们又闹得不愉快了,但是男爵都已经开始把一些远房亲戚纳入宗族了,有意在招人入赘,塞雷斯不觉得对於巴隆维达家族来说,未来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除非,他担心的不只是家族的未来,而是花谷镇的未来。】 叛军最近没什么动静,因为叛军也要过新年和祝冬节,前者不必多说,作为农耕文明,按照历法在春天到来的时候进行庆祝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后者则是巴塞琉斯人的传统节日,为了祭拜古时候的冬神喀尔雅丝所设立的祭典,就算人们现在信仰至高天,这份民俗也不会忘记。 大家基本上都放弃了劳动和生產,而且为了面对人口密集的情况,各个地方都会加强安保戒备。 塞雷斯觉得正常人,应该也不会想著这个时候发动攻势。 说到叛军,塞雷斯立刻调动起来格里德·伊逢这个叛军的记忆。 按照格里德·伊逢的回忆,他们隶属於『乞丐公』手下的游击队,负责在公国北方进行渗透,然而乞丐公本人並不负责河谷九镇的作战,他手下有足足十二个大巫阁,一半都是少数族群和异族、异教徒的武装,他们的作战方式就是化整为零,以堡主为单位进行劫掠、破坏、暗杀的活动。 在格里德·伊逢的记忆里,对河谷九镇的战事是由『流鶯公』艾丽婭·美吉斯负责,这位情妇和妓女出身的狠辣女將,拥有很强的间谍水平,但攻坚的能力不足,所以塞雷斯估计,流鶯公的手下应该会更多的採用策反、诱惑的战术对河谷九镇逐个击破。 虽然在格里德·伊逢看来,叛军部队一切都胜过公国,但是那只是他的主观看法,在塞雷斯这个外人看来,叛军的部队因为种族信仰不一,派系林立,诉求不同,指挥起来非常混乱,导致很多原本的计划,会因为某个部队配合的环节抗拒执行,而延后甚至中止。 就比如说对於溪谷镇的陷落,叛军却没有急著扩大战果,游击队们在河谷九镇来回流窜,被官军几次逮捕打击,友军却因为他们是精灵和矮人的异族部队,而冷眼旁观。 原本格里德·伊逢记忆里显示,几天后,花谷镇就会遭到流鶯公的部队进攻,然后城破人亡,他们甚至连废弃的水道都挖了出来,这样重要的情报都给了友军,然而足足过了三个月,塞雷斯也没见到流鶯公手下的堡主带人来。 所以,战场上一时半会,也不会有太大变化,塞雷斯也无法理解,艾尔威利到底在著急什么。 相比之下,塞雷斯对自己父亲的下落都不怎么担心了。 一方面,是因为格里德·伊逢自己都再也没见过父亲的下落,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了父亲藏有药品这件事,但看在这些药物的份上,叛军就不会动父亲的生命安全。 格里德·伊逢一死,反而更印证了药物处於严密的保护之下,父亲的配合就显得更为重要了。 另一方面,是发现父亲藏匿了秘药后,塞雷斯对父亲的身份更加怀疑。 他不知道父亲到底是什么目的,但是作为一个能够在十六岁时翻越十万公里的绝望山脉並横渡充满龙与妖精遍布的仙女湖的狠人,塞雷斯觉得父亲的安危还轮不到自己担心。 【艾尔威利,他有那么好的资源,长得又漂亮,找个优秀的伴侣绝对不难,只要成功缔结婚姻,以后到安全的地方,诞下更好的后代,分家立业,只要培养认真,也能让家族延续下去。】 【他为什么对我那么看中?男爵可是比他都清楚石匠的作用,但艾尔威利对我的关心和认真態度,似乎有点好的过分了……他在想什么?他在焦虑什么?】 塞雷斯心头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难道他真的把我当成朋友了?亚罗也没有对我好到这个份上。】 【別开玩笑了吧,我就是个罪犯,在他的眼里,我再重要也是为期十年的家奴,到了时间点,我就会脱离他们,拥有自由。】 【我当然愿意为巴隆维达家族服务,但这是不得已为之的,相比於入狱当苦工,给贵族陪侍当然是轻鬆舒服一些,但我绝对不想加入他们的家族,不论是作为领地臣民,还是被迫入赘进去。】 【赫尔,赫尔或许会愿意,赫尔是可以成为骑士的人,但我不行,我是家里的长子,更重要的是,我不是巴塞琉斯人,我是亚兰杜尔帝国的公民……】 塞雷斯想到。 【我不是这里的一份子,我终究要离开的,我可以为了赫尔、为了妈妈和妹妹,为了他们能够安稳在这里老老实实服刑,恭恭敬敬伺候贵族,但是我不是这里的人。】 也许是这段时间,在府邸中的生活,被周围那些佣人侍从的流言蜚语影响,也有可能,是他对亚兰杜尔的文化接受程度越来越高。 但无论如何,塞雷斯已经越来越明显地意识到,他和周围人是不一样的。 无论是肤色、外貌、文化、兴趣,还是其他的方面,比如他掌握的知识和佩灵郡学院的秘密,或者更深层一点说,他吞噬灵魂的本领这件事情。 种种因素,不断地催化了塞雷斯对自己身份的认同。 【我是亚兰杜尔帝国公民,我是奥琛人,我是佩灵郡学院的学徒,我是吞噬灵魂的罪人……我得查明白父亲的身份,我要回到和我有著共同之处的地方去。】 塞雷斯想到: 【至於现在,一切照常进行就好。】 第160章 雪中行进 “都跟上,別掉队,这里可不比寻常那些森林。” “每五分钟检查一下身上的护符,光不亮了就赶紧去找祭司充能——呃,六重天啊,这地方真要命。” “威利少爷、索西骑士,前面有巨大的脚印,可能是大型掠食者……” 索西骑士带队,艾尔威利作副手,五个持枪带弓的侍从,一位叫做纳尔狄夫的祭司,加上塞雷斯和三个工人,以及十个徵召的民夫,两匹驮马组成了进军黑森林的队伍。 儘管是第二次来到黑森林,还是跟著队伍来,塞雷斯却反而比之前更加谨慎。 不光是因为这一次他没有了侦察用的飞盘,更因为这一次他们是在雪地中行进。 本就因高树密林遮挡而视线极差的环境,现在多了风雪的阻碍,让他们的步伐更加艰难,每踏出去一步都不知道下面有没有埋著尸鬼,狂躁的风啸更是让人难以感知危险的变化。 对於塞雷斯来说,这样的环境非常不友好。 在成功消化了格里德·伊逢灵魂后,四大破坏神对他的赐福就变成了常驻生效,他可以隨时切换到热感应的视野,但在大雪的掩盖下,塞雷斯开启热成像几乎跟瞎了没什么区別。 “停一停吧。” 艾尔威利扯开围巾,无奈说道:“大家先休整一下,接下来还要前往黑森林深处,可能会有各种魔怪出现。” “我带人去放哨,你们放心休息。”索西骑士揭开斗篷,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一手杵著剑,一手叉腰,神色倒是无比轻鬆。 有一位骑士坐镇,队伍里的侍卫和工人立刻多了些安全感,他们清除一小块空地,捡来枯枝和尸骸碎片当作燃料,点燃起篝火。 塞雷斯没什么厚衣服,他里面除了牧民的袍子,又套了自己的旧衣服,外面的还是父亲那件肥大的鹿皮外套,但体感依旧很冷,这些衣服都不怎么保温,篝火一点燃,他立刻就凑过来,跟工人们一起聚在一起烤火。 艾尔威利看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也靠著树干,打开地图,指头顺著上面的標註挪动著,大概確定了他们现在的方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远吗?”索西骑士问道。 “反正不近。”艾尔威利摇摇头:“今天的雪下得太大了,森林障碍太多,还不能骑马,我们的行进速度太慢了。” “不然为什么这里能当作尸鬼放逐地呢。”索西骑士笑了一下:“要是地势太平坦,没有沟沟壑壑,尸鬼和魔怪们早就跑出来了。” “这个季节,应该也不会有强大的魔怪了。至於尸鬼,这种低温下,只要不是主动踩到,冻在腐殖土里的尸鬼应该关节都冻裂了,行动迟缓得很,构不成威胁。” “可別小看尸鬼,巴塞琉斯的衰落就是因为没管住尸鬼。” 索西骑士说著,注意到艾尔威利神情的异样,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不高兴?” “没有,索西师父。”艾尔威利摇摇头,说道:“只是对未来的事情有些不安。” “是家族的事情?” “不,我不至於一直拷打自己。”艾尔威利说道:“索西师父,按照誓约,骑士级別以上的强者,是不能进入更深层的黑森林吧?” 索西骑士说:“跟誓约没什么关係——只要魔源丰富的地方,都会禁止骑士级別以上的人进入,就好像你不能往水池里丟生石灰一样。过高的能量密度会被我们活跃的身体直接引爆,不想一起炸成粉末的话,还是老老实实在外围呆著比较好。” 他说著,看了一眼艾尔威利: “怎么,你是担心有人来打扰你们选址和建造石像吗?” “黑森林不只是通往花谷镇,绿泽、精灵氏族,距离它都很近。” 艾尔威利沉声道:“这里长期被精灵们划入他们自己的势力范围,而绿泽的湿地人部落也经常进入黑森林冒险,狩猎魔怪或者採集获取一些更强大的资源,不论是用来铸造武器装备还是贸易,收益都很可观。” “他们不会那么傻的。”索西摇摇头:“冬季进入黑森林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我们这样的装备都不敢保证全身而退,那些部落民和长耳朵的,更没你们这些条件。”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艾尔威利捻著鬢角一侧的髮丝,“但我心中总有一些不安的感觉。” 索西歪著头看他:“你还在纠结那个梦?从十岁开始,你突然间跟换了个人一样,原来不喜欢做的事情,强行逼著自己去干,衣服、习惯和名字都换掉了。原来那个看剑斗都害怕的小傢伙,见到杀鱼宰鸡会心疼的哭出来,却一夜之间变得比谁都勇敢,哪怕跌倒骨折断腿,还是指甲盖被打飞,你都一声不吭地忍耐过去。” 艾尔威利没有正面回应师父,而是说道: “我听说湿地人之中有一种叫做祖灵战士的存在,他们能够唤醒血脉中的祖先遗传记忆,从而获得突破自身的力量,他们的萨满以及一些灵魂强大的战士,甚至可以与自己逝去长辈的魂灵沟通,获得启示和諫言。” “这不过是异教徒矇骗自己的说辞罢了。”索西淡淡说道:“在战斗中突然爆发出强大力量,那可能是服用了合成炼金药剂的草药,所谓跟祖先灵魂沟通,那可能是致幻效果。” “但確实有一些术士和萨满,真的说出来过祖先的事跡,內容详实充满细节,与现实一一对得上。” “我认为那只是巧合,或者是从一些细枝末节推演出来的结果。”索西垂著眼瞼,不以为意:“任何所谓的启示、先知、预言都是不可信的,《时转復行》第12篇7节:那命理的终无理,皆锦上丝线,穿梭既往,执针捻线所成华案——这告诉我们,命运是不可知的,所谓对未来的预测,就如同锦团之上的丝线穿梭,儘管针线的穿插有跡可循,但决定最终成形图案的,还是人的意志和作为。” 第161章 梦扰 “我也希望是这样。” 艾尔威利双手抱胸,凝望著更加深邃幽暗的森林,说道:“我之前让卡尔曼书记官布置了一个阵式,作用是扰乱思维……就算你说的是对的,我也不希望那些野蛮人的萨满得到任何有帮助的预言或者提醒。” “这世上没有预言。”索西纠正道:“你要坚信四重天的教导,艾尔威利,我对你足够宽容了,很多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焦虑什么,那只是一个梦……” “可自从我做了那场梦,所有的东西都在印证。” 艾尔威利呢喃著:“我也有一半的湿地人血统……也许这就是母亲的魂灵在给我警示。” “听著,艾尔威利,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你要明白,人死了,身心分离,身体会毁灭和腐烂,游魂则在天地间游荡,如日升日落一般的规律。” 索西忍不住说道:“即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灵媒,她们也需要复杂的仪式才能和指定的灵魂沟通。退一万步讲,就算湿地人真的有跟祖先沟通的手段,那也不是简简单单做个梦就能做到的。” “那只是个梦,艾尔威利。你作出改变,愿意承担起一些本来不属於你的责任,就算有些地方实在是让人诧异……但这很好,我没意见,有责任心是好事,但你现在的状態实在让人难以安心。” 他盯著艾尔威利,注意到他的眼神充满烦躁,皱起眉头: “再怎么焦虑也没有用,如果你还是这个状態,接下来的任务我不建议你继续参加了,再怎么说。” “我知道了……”艾尔威利嘆了一口气,扶著额头,静下心,片刻后才回復道:“我没问题。” “別再焦虑那些你不该焦虑的东西。”索西说道:“再说了,你不过是梦到了火而已,火没有什么可怕的。” 艾尔威利不再言语,而是侧头凝望著燃烧的篝火。 塞雷斯伸手烤著火,让指头几乎挨著外焰,好几次指尖都被炽热的气流接触到,一种心意相通的曖昧顺著指尖传递过来。 他现在一点也不怕火,也不怎么怕热,相反,这些高温的事物让他有一种亲昵的感觉。 【它们喜欢我,愿意往我这里来,真有意思。】 塞雷斯伸展著手指关节,让每一寸肌肤都充分接收热量,被烘烤的舒舒服服,也许这跟他的起源是【燃烧】有关係,接触火焰的时候,塞雷斯感觉自己像是在真的吸收其中的能量。 虽然火焰只是一种现象,但在塞雷斯的感知中,它隱隱约约有了实际的轮廓和实体,不光是一团高温的等离子气团,而是像棉花一样,触手可及,能够隨之变形的。 “可別靠那么近,会烧伤的。”旁边的工人提醒道。 “我没事。”塞雷斯摇摇头,隨意编了个藉口:“平时我接触的燃素石照灯,温度比这个高多了。” “怪不得你年纪这么小还会被选进队伍里,原来是个手艺人。”工人调侃道:“我叫艾里奇,小师傅,你叫什么?” “塞雷斯。” “那倒是跟火挺搭的。”艾里奇左右看了一眼,问道:“哎,塞雷斯小师傅,你是不是就是卡尔曼书记官所说的那个石匠?” “是。”塞雷斯点点头。 “那些高级订单,天使雕刻、方形佩印、碑文篆刻……都是你负责的?” “是。” “啊,真了不起!”艾里奇上下打量著塞雷斯,敬佩地说道:“我见过你的手艺,乾净果决,又快又稳,起码我得再干三年才能勉强追上——哦对了,佣兵队伍里那具石像鬼,不会也是你做的吧?” “是我做的。”塞雷斯说:“但是材料是他们带过来的,我没有那些素材。” “理解理解,我们给卡尔曼书记官干活的时候,很多时候也是苦於没有合適的石材,根本没法下手,只能拿些別的进行替代,但那样就得降价,利润始终上不去。” 艾里奇感慨一声,说道:“书记官一直想让我们学习雕刻技术,但光认符文就足够麻烦了,想雕刻天使那种级別的,还要完成注灵,没有五六年时间,根本学不会。” “你们可以分开学习,然后合作进行雕刻。”塞雷斯建议道:“一个人专门学符文篆刻,一个人学习石匠雕刻,再来一个人专注注灵。” “可是这些东西你一个人就能做到。”另一个工人抱怨道:“单一门技能拿出来,根本找不来工作,只能去城市里找匠人给人打工,只有全部学会,才能算是石匠。” “是啊,我们就是因为不想离开家乡才进加工屋的。” 艾里奇他们三个工人,是卡尔曼书记官开设的加工店铺招募的工人,都是花谷镇本地人。 塞雷斯很早就知道,书记官试图减少男爵领对石匠的依赖度,在查封他们家后,以巴托尔石匠工坊的名义继续接单,但进行分流,將小成本、简单的订单交给自己的店铺处理,难度高的,由塞雷斯打造。 塞雷斯对此也没有什么看法,毕竟他只是个犯人,完成的订单酬金大部头也是上交出去的,而卡尔曼本就是代为管辖石匠工坊,他想怎么投资或者处置资金,那是他的工作,跟塞雷斯没啥关係。 至於说担心竞爭,那就更没必要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低级石雕產品利润率太低,只能回个成本,父亲没出事前,这些產品都是交给自己处理的,等到塞雷斯也能独立完成高品质的订单时,这种活早就被转手给僱佣的工人伙计干了。 说白了,卡尔曼书记官並不懂得石匠工坊的运营,他或许是个好財务,能够降低成本,平稳增收,但是工匠就是工匠,没有专业的知识和长期的训练,试图靠压低人工成本来取代工匠,这是不靠谱的。 更別说,这些工人中没有一个懂製图设计的,他们只会按照给出来的模板进行加工和切割石料,也不知道那些数值是怎么来的,稜角和符文搭配的意义是什么,注灵的失败率也远高於塞雷斯这种熟练的工匠。 第162章 大雪 塞雷斯和工人简单聊了会儿天,作为同行,还是有挺多共同语言的。 “分段打造?还有这种做法?” 名叫康伯伦的工人对塞雷斯提出的概念甚是诧异,他摸著下巴,皱眉说道:“你把天使的造型拆开了,那燃素石注灵进去的能量,不会从缝隙里露出来吗?” “可你想想看,如果你直接一体锻造失败,那要报废的是整块石料。” 塞雷斯拿起树枝,在地上画起示意图,他语气严肃认真,丝毫没有八岁小孩的稚气: “少量的魔能辐射泄露不会对最后的成品有太大影响,顶多是损耗的速度快一些,长期呆在旁边容易被辐射伤到身体——但是这里是黑森林,除了尸鬼和魔怪,没有什么人会过来。” 另一个叫马维尔的工人皱眉:“但是如果这样做,拼接后进行注灵,有很大概率会开裂的,能量注入不均,有概率爆炸的。” “为什么要拼接后再注灵?”塞雷斯质疑道:“我们都分开打造了,一个部件多做几份,分批次对部件进行注灵,然后再组装不就好了?” “呃……还能这样?” “十重天在上啊,那这一次次进行注灵,得浪费多少燃素石。” “那我问你,燃素石值钱,还是大块的石料值钱?” 塞雷斯认真地在地上写下计算公式:“燃素石是伴生矿,拿网在河流下游捞都能捞上几十块,虽然价格有浮动,但总体和煤的价格相近,而大型的石材板料,对於河谷九镇的环境来说,你只能真金白银地去买,然后等运输过来……时间成本也是成本。你注灵失败也就损失一个部件、一块燃素石,而且就算炸了,小部件的爆炸能有多大威力?大型的雕像一炸,那是真会炸死人的……” 经过塞雷斯一通计算和讲解下来,卡尔曼派来的工人们基本上都服气了,相当认同他的观念。 “小师傅,那等到了地方,就听你的吧。”艾里奇由衷感慨道:“你这水平接高价值订单,我是一点不嫉妒,不,你要不介意,等会儿你加工时候,我想站在旁边多看看,行吗?” “没有,我没什么可看的,我也不是多厉害的石匠。”塞雷斯连连摆手:“我其实水平远没有多厉害,只是跟著我父亲一直学,他手把手教著我学会了这些,你们如果也从小学习和培养,肯定比我更厉害。” 其他俩工人也点点头:“但就现在来看,你比我们厉害多了,这雕像就得是你来负责主要部分——这样吧,你来当监工,主体部分你来负责,其他时候,你就监督我们的雕刻,有什么问题,儘管指出来。” 塞雷斯赶紧说道:“这,我只是个小孩,这东西还是按照艾尔威利少爷他们的安排吧。” “我不懂雕刻。” 艾尔威利倚靠著大树,正闭目养神,淡淡回了一句:“你们都是专门的从业者,怎么安排看你们自己的,我只负责带队伍进入黑森林深处,確认效果合格,再带你们返回。” 艾尔威利都发话了,塞雷斯自然没话说。 他们总共休整了两个半小时,索西骑士带人一直在清理附近的尸鬼。 等到斥候返回,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前面有两只冬眠甦醒的獠熊,是魔怪,相当於第三序列的传承者,保险起见,最好不要靠近。” 斥候说著:“另外,我们到高处观测了云层,今晚可能会有更大的雪……总而言之,前进的风险比较大。” “那就安营扎寨吧。”索西骑士作出决定:“至少等到大雪结束,两头熊觅食返回再说,有我在,你们还能安全。毕竟继续往里走,我就没办法护著你们了。” “如果早一点抵达合適的位置,那不就能在更安全的地方扎营吗?”艾尔威利有些不满,他问道:“而且索西师父,你就不能出手杀掉那两头獠熊吗?” “魔怪好解决,但没有了这两头掠食者,地下埋著的尸鬼那就要甦醒了。”索西淡淡说道:“作为尸鬼放逐地,脚下蛰伏藏匿的尸鬼不计其数,我只有两只眼睛两只肩膀,没办法照顾你们这么多人。” “好吧。”艾尔威利只好作罢:“那就扎帐篷……叫祭司布置防护阵式和隔音屏障,三人一组值夜班,我和索西师父分別负责前后半夜,先起火做饭吧。” 临时的变故对塞雷斯来说没有什么影响,他已经和工人们混得比较熟了,搭帐篷时候就跟他们一起,工人们很快就发现塞雷斯虽然个子小,但是力气和体能却相当不错,干起活来比那些徵召的民夫还卖力。 甚至他一边给帐篷打下钉子,一边跟他们聊起来工程的安排。 “咱们懂技术的有四个人,徵召的民夫有十个,得好好利用,发挥每一个人的力量,首先是挖地基,这阵子的风雪很大,光是组装的话,我担心底座会被大风掀翻,所以我想让民夫们先挖个坑,打下来四个桩子,让底座半掩埋进去,然后再建一圈围栏,可以避免野兽魔怪撞坏雕像……” 看塞雷斯这么勤快,工人都不好意思偷懒,只能边听边点著头,重心全专注著手头工作。 塞雷斯几乎没有受到什么质疑,他的反感就在搭帐篷的时候规划完成了。 晚上时候,他也没有閒下来,坐在帐篷里,拿出铅笔,快速绘图,把各个部件的设计和要求標註清楚,考虑到工人们识字水平不高,所以塞雷斯乾脆只写了易於辨认的数字,拉著他们讲解了几个小时。 还没有到午夜,塞雷斯就让工人们彻底让他们接受了自己。 夜晚果然如斥候所说,他们迎来了一场堪称灾难级的暴雪,狂暴的风將一些粗壮的树木拔地而起,沉重的积雪压垮了大量的枝头,不时有尸鬼和动物被惊动,从白雪和黑土中爬出,朝著生命的火种亮出獠牙利爪。 第163章 自私之魂 好在索西骑士和巴隆维达家族的侍从稳定著局面,塞雷斯和工人们在风雪咆哮中颤颤巍巍,捏著被衾缩在睡袋,听著尸鬼的吼叫心神不寧,只有偶尔传来的刀剑切割肉体和头颅爆碎的声响,才让人得到片刻的安全感。 暴雪直到隔天上午十点多,才逐渐平息下来,一些人的帐篷都被积雪压住,废了半天劲,只能拉开一个小口,慢慢地清掉门口的雪堆,才推开门出来。 积雪已经有半米深,行动变得无比艰难。 为了行进,艾尔威利和索西骑士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请那位侍奉【二重天】人间天『霍默』的祭司,纳尔狄夫出手。 这位鬚髮皆白的中年祭司长得不太像巴塞琉斯人,他的头髮带著很多金色的部分,可能和杰吉克的老家峡湾有点关係。但他一开口,地道的河谷九镇腔调立刻让人放弃对他的一切偏见。 “以人之子的名义,恳请至善者、大无私的利他之人、慈悲之守护,为他的血裔揭示道路……” 纳尔狄夫使用的法器並不是布道时常见的铃鐺或者教典,而是一具烛台,伴隨著他闭眼如唱诗一般优雅高亢的祈祷,烛台上逐渐亮起象徵著人间天的桔红火光,那漂亮的光焰赋予他极强的感染力,每一句祷言念出,在场的人类信徒纷纷低下头颅,单膝跪地,心中回想起作为人类的自豪和幸福。 塞雷斯也不例外。 哪怕他某种意义上已经变成了破坏神赐福之人,但是作为人类,先天就对人间天的御主感到亲近和热爱,那是他们人类最伟大的英雄,是父亲君主一般的守护者,即便作为至高天的御主,霍默的称谓仍然是『他』而不是『祂』,他骨子里依旧把人类作为自己的第一身份。 在祭司的祈祷吟诵之下,人间天的奇蹟予以展现:淡淡的桔红色光芒向外辐射,积雪如同温顺的羔羊隨之退散,被驱赶清理出一条不算宽阔的路径。 “前路已然昭示,人之子只需前进。” 纳尔狄夫双手平举著烛台,眼神有些疲惫:“我需要一直摆出这个姿態,才能保证奇蹟持续,你们儘量快一点。” “那就不废话了,接下来就靠你们了。”索西骑士单人守在临时的据点,说道:“出发之前,我用破灭煞炁在你们身上都打下了特殊的印记,如果你们遇到危险,那就赶紧往外跑,我没办法进森林深处,但只要你们跑到外面,我就会立刻察觉到。” 塞雷斯抬起手,撩开袖子,胳膊內侧的肌肤缓缓浮现出一个类似座钟的纹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虽然很淡,但塞雷斯能够感觉到气流迴转縈绕的感觉,和艾尔威利当初注入他体內检测起源的煞炁非常相似。 【真是方便的能力,可惜佩灵郡学院並不教授这种技法,好像学院那边对破灭煞炁並不上心,对术式和战技的培养更注重一些。】 塞雷斯想著,突然间,心头传来一阵悸动。 【嗯——这个感觉?】 下一刻,海量的信息涌入脑中。塞雷斯对此早已轻车熟路,吸收攀狸灵魂强化后,这种程度的信息衝击对他的影响很小。 他集中精神,眼前浮现出灵魂凹槽。 中间的凹槽已然空荡荡,最后一缕属於万妮婭·斯佩里的灵魂光团也彻底消失,被他所吸收。 而在左下角,一个黄色的永久烙印静静排在了格里德·伊逢旁边。 ———————————— 〖自私万妮婭之魂〗 “万妮婭·斯佩里,短视、自私、自利且无法与他人的处境共鸣,既不愿意分享自己的利益,也不愿意更长远的规划而选择合作,不是所有人都会接纳这样的人,不过短视的目光偶尔也会有好处,为何要称我为自私呢?不过是想对自己更好一点。” ——使你始终能够看到迫切的需要。 ———————————— 【万妮婭的灵魂,终於吸收完成了。】 塞雷斯心情好了许多。 除开攀狸,这好像是他最容易吸收的灵魂了。完全被自己击败、杀死的万妮婭,抵抗力度聊胜於无,文化差异也极小,吸收起来非常容易。 现在,『自私』的赋能化作烙印,常驻生效,对塞雷斯来说绝对称得上是巨大的帮助。 【『自私』这个赋能实用性很强,比起来到现在我都不会使用的『反叛』,以及只能作为被动生效的『愚钝』,『自私』有一定的操作空间,让我可以灵活选择……虽然只能看到当下迫切需要的物品,但是也可以根据顏色的程度,看出来轻重缓急。】 塞雷斯对万妮婭非常討厌,但不得不承认,她的赋能却是自己吸收的这些灵魂之中,最好使的。 【不知不觉,已经吸收了四个灵魂了啊。】 塞雷斯想著,不自觉地看向前方。 ——李德利那结晶化的灵魂光团,依然挺立。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能吸收他吗?李德利的灵魂光团,未免也太坚固了,而且这段时间几乎没有什么共鸣的瞬间,我完全感受不到在对李德利的灵魂有所消化。】 塞雷斯忍不住腹誹起来。 明明是他第一个吸收的灵魂,结果李德利的韧性和顽固程度远超过他所见过的一切。 【算了,我也跟他没仇没怨,这段时间,李德利也挺安省的,我的情绪也没再失控过,就这样和平共存也挺好的。】 偶尔蹦出来一两个李德利的口癖词汇,在塞雷斯看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他不会再像此前情绪失控和覆盖他的思维,塞雷斯不介意就这么放著他。 这就一个位置……不占空间吧? 塞雷斯挠了挠头。 他最多的时候,脑袋里一口气住了三个人的灵魂,当时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头昏脑涨的感觉。 虽然他不想做一个食人灵魂的魔鬼,但是有时候人真死在他面前,塞雷斯也没办法拒绝吸收,哪怕他不塞进凹槽里,灵魂也会缓慢地消化起来。 死人在这种世道真的没法避免。 塞雷斯看著李德利坚固结晶的灵魂光团。 【我还真没有机会测试过一次性容纳的灵魂上限,这段时间遇到死人,我都是远远避著走,一直等到祭司们给收了尸体,做了安魂仪式,我才敢过去的……李德利的灵魂一直在这里摆著。】 塞雷斯想著。 【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第164章 革契客(上) 嘎嘎嘎——! 放飞的渡鸦飞回肩头,乌鲁诺斯轻轻搔挠它的脖颈,问道:“黑金,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他说著,双眼泛起淡淡的银色光芒,渡鸦立刻停止啄挠自己的羽翼,摆正头颅,张开嗓子,口吐人话:“尸鬼,魔怪,四处跑,呱嘎!” “干得好,孩子,看来东边没法去了,那里的尸鬼都被魔怪吵醒了。” 乌鲁诺斯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把坚果,递给渡鸦啄食。 “你太依赖祖灵之力了,乌鲁诺斯,就算不用读心,渡鸦也会说话的。” 巴斯库鲁斯提醒道,他脸上涂著蓝色的油彩,每说一句话,眼神就会往旁边的瞟一眼。 “这附近已经有不少尸鬼被唤醒了,那魔怪看样子实力不低,我们还是绕著走吧。” “这是最快的路了,巴斯库鲁斯,我们最好速去速回,精灵们最近活动很频繁。”乌鲁诺斯摇摇头,他將渡鸦再度放飞出去,转头跟这位十七岁的老战士说道: “作为祖灵战士,我们没有退缩的理由,先祖在看著我们。” 巴斯库鲁斯点头:“那我便跟隨你的步伐,雪华之子。” 他说著一摆手,让游击部从跟上。 对於这个十岁的年轻战士,巴斯库鲁斯没有丝毫的质疑,倒不是因为他十岁的时候也在和长耳朵妖对砍,而是乌鲁诺斯確实是有智慧的人。 出发之前,大部分游击都赞成轻装行进,在森林中除了精灵的鹿骑兵,没有什么快速移动的手段。 没成想到,昨天的暴雪实在是夸张,若不是乌鲁诺斯这一次出行叮嘱他们携带了大量的战奴,有他们此刻派到前方清扫积雪,他们都无法保证继续行军。 乌鲁诺斯將雁旗交给副手约格雷,从头走到尾,视察起自己的游击部队。 標准的一个雁游击是50位革契客(湿地人中专精战斗、不事生產狩猎的披甲战士),每人领至少20位战奴,这能够保证让每个游击隨时能拉出来1000人的队伍。 但实际上这次出动,乌鲁诺斯只带来了5个祖灵战士和10位部落战士,转而找人额外借用了100位战奴,还带上了缴获自精灵的三头驯鹿。 足足三百名战奴,乌鲁诺斯只给他们装备简单的铲子和斧子这些清障工具,让他们拥有充足的补给和人手,这让强大的披甲革契客又能稳稳压制住他们,避免他们趁机逃跑。 革契客们最开始都质疑乌鲁诺斯的行为,认为如果精灵打过来,面对他们的骑射,这些战奴只会让局面更混乱,但现在,战奴们埋头清障,他们只需要盯著衝过来的尸鬼和魔怪,把他们斩杀或者赶走就可以,反而让他们保存了足够的体力。 乌鲁诺斯和自己的同胞不同,他很注重一些別人嗤之以鼻,不屑於看一眼的地方,他发现战奴身上有冻伤痕跡,会立刻调换岗位,让他去后方烤火,即便没有配备坐骑,他依旧会巡查队伍。 『亨厄顿有手抖的毛病,阿夫累反应慢半拍,波尔巴茨眼神很好,奥达科用左手射箭……』 乌鲁诺斯脑海里浮过每个人的特点,默默根据他们的优势和弱点,编排出合適的阵列。 革契客们监工和保卫下,三百个奴隶开道,速度一点不慢,在下午之前,他们就进入了黑森林深处,光线更加难以落在黑土白雪上,能见度显著下降。 “去问问聚思特丽芙萨满,大概还有多久的路程?”乌鲁诺斯抓住一个战奴,让他去询问,自己则跳上一处高坡,眯起眼,向前眺望著。 空气中縈绕著微弱的腐败气息,夹杂著一些真菌,魔源的辐射已经强大到肉体感知的地步,细密的瘙痒和焦灼感在裸露的皮肤表面扩散,有些人感觉到头晕和噁心,甚至声称自己看到了彩色的光芒。 乌鲁诺斯抬起手,轻轻在眼前抹过,眼前的世界从黑白的单调变得色彩繽纷,刮过耳廓的风带来交杂的囈语和诉说,蓝色的狐狸在树丛中捣著浆果,比猛獁更高的虱子爬过乾枯的河床,兔子在天上飞,长著人头的蝴蝶抱著五弦琴唱著歌…… 萨满从兽皮轿子中钻了出来,给人分发出铅糖,让他们含著口中。 做完这些,她面色凝重,看向乌鲁诺斯,说道:“我能感觉到,我和万物之灵的联繫变得更紧密了。那些对我的干扰和屏蔽正在减弱,但……它们也在变强。” “那就说明快到了。”乌鲁诺斯点点头,喊道:“革契客,披甲。” 哗啦——! 部落的战士们纷纷从战奴和驼鹿背上取下披甲,他们先是套上一层加厚、不过膝盖的羊绒衫,再用布把柔软的盔垫跟脑袋包裹起来。 革契客们在战奴的协助下,披上套头的锁子甲,带上小牛皮的手套,用臂鎧护手將整个胳膊的衣衫紧紧固定住。战奴小心地给主人系上披膊,帮他们將白狼的兽吞穿过左肩头,外面再披上铸铁-鞣革复合扎甲,加粗麻线编成的甲片下方垫了大量的野兽毛髮,將冰冷的铸铁和人体隔开,確保他们不会因为长时间在冬季的室外活动而失去体温。 革契客的扎甲没有甲裙,下身只用厚实的牛皮分別包裹住小腿,他们张开双臂,让战奴把一块狼皮围在他们的腰间,上面掛满了箭壶、毒液瓶、火油壶、图腾印、兽笛和沸血酒。 “扎合木,河忒八里牙悌,婆赛德力翁(萨满咒文:诸灵天生道,祝圣吾兄盟,取来熊虎血,壮胆更强心)……” 聚思特丽芙萨满点燃焚香,口中念念有词,走过每一名披甲革契客的面前,捋一把紫色的烟气落在他们脸上,革契客猛吸一口气,混合了的薰香浸入肺叶,迅速与血液结合,他们本就翠绿的眼睛变得更加青绿森然,散发出可怖的绿光,涂抹著蓝色战妆的脸庞上渐渐蔓延开漆黑的血管,狂暴的雄性激素迅速支配身躯,每个人的下頜夸张地扩大了一圈,皮下的脂肪变得更加饱满而韧性,如同橡胶一般粘稠而坚固。 第165章 革契客(下) 啪! 乌鲁诺斯將厚重的护鼻盔盖上头颅,头顶的褐色雁翎在风中飘荡,他走过自己的游击,看著面容崢嶸的部落战士们接过角弓、长矛和佩刀,头盔下的双眼亮起银光。 『按我的部署:齐伍格、巴尼尔、卢芬恩克虏,执长矛前左翼,波尔巴茨站住左高地,奥达科站右高地——玛法邇斯、亨厄顿带夏孚雷聚利押后……拿法斯、海德寇尔保卫后勤。』 即便是祖灵战士,乌鲁诺斯也没有让他们抱团在一起,而是按照他们的性格和特长,精准地分配给每个革契客,所有人一言不发地排列起队伍,战奴们被驱赶著脱离躲到后方,由拿法斯和海德寇尔看守,以免造成混乱。 一切做好部署,萨满朝他点点头,乌鲁诺斯一挥手,这支轻步兵组成的队伍便开始向前压去。 寒气从地上翻涌,凝结的泥土向下塌陷,一只掛著僵化腐肉的手猛然抓向漆黑的树梢,裂开的地面浮现起一具具佝僂的身形,它们徐徐从地上爬起,乾瘪的肌肤泛著青灰色的金属光泽,已经彻底坏死失活的肌肉重新縈绕起恶臭腥气,翻卷的脸皮露出鼻腔的木质化纤维,那单薄的鼻翼似乎还在颤抖,向外散发出一种令人绝望的气息。 不净、腐坏,却又夹杂著一些怜悯和慈悲。 嘎吱——嘎达—— 折裂的颈椎在不净天的赐福下迅速完成修復,尸鬼乾瘪的眼球中点亮起象徵骸恶的黄绿野火,它们张开大口,喉间的空气和骨头共振,发出狂暴的轰鸣。 嘎噠噠噠噠呼噠噠咯咯咯! 魔能充盈的辐射让尸鬼几乎一下子就活了过来,青灰色的僵硬尸体在这一刻爆发出强大的力量,雪原如海浪般起伏,被驱赶至此的尸鬼悉数从腐土中崛起,不少尸鬼甚至披坚执锐,手中抓起锈跡斑斑的武器,朝著革契客们呼啸著衝来。 “革契客,列阵!” 乌鲁诺斯拔出斧子喊道,前排的革契客立刻竖起圆盾,端平长矛,紧密地站在一起,双腿扎入泥泞的黑土之中,如同人形的拒马死死扎在地上,任由铺天盖地的尸鬼潮衝击过来。 噗噗刺噗嗤! 尸鬼撞上长矛,胸腔无可置疑地贯穿,它们狂暴的衝击丝毫没有撼动这些自重超过三百公斤的战士,只是一会儿的功夫,长矛上就串满了尸鬼的身躯,它们张牙舞爪,仍有挣扎之力,指甲刮在铸铁和皮革的盔甲上,在划拉出几道绝望的白痕后从腐烂的指头上崩开。 “抽枪,理矛,推进。”乌鲁诺斯说道。 后方革契客们默契配合,从左右两侧而出,手中提起阔剑,照著尸鬼颈椎斩下,高地上的弓手在乌鲁诺斯的布置下,刚好形成对平地的交叉射击,他们拉满角弓,用铲型箭头精准射击中那些带著头盔和护具的尸鬼。 尸鬼们刚刚爬上他们脚下的岩壁,就被推进过来的长矛阵正面撞翻,被铁靴毫无爭议地踩碎颅骨,枯败的时骨架和乾脆的脑仁在靴底噼啪粉碎,让臭血融入污泥雪水之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战奴们捧著箭壶不断地上前回收箭矢,一些战奴跟著挥动铁铲和斧子,对著地上挣扎的尸鬼使劲扑打,直至眼眶中的不净业火覆灭。 然而越是推进,被旺盛生命力唤醒的尸鬼就越多,就算他们一路清过去,还有战奴帮忙补给和回收箭矢,这点人在海潮一般无穷无尽的尸鬼面前,如同一只小小的纸船,根本无法撼动整个浪潮。 鏗! 乌鲁诺斯提手一斧斩中尸鬼的脖颈,臂膀蓄力,將它整个身子带起,砸在一旁的岩壁上,那头颅立刻被崩飞出去,他掂了掂斧子,看著几乎没有任何减少的尸鬼潮,扭头朝聚思特丽芙喊道:“萨满!” 嗡! “哈腊不牙悌(剥骨厉惩)!” 聚思特丽芙双手绽放出无形的衝击波,数头尸鬼的骨架被瞬间剥离皮囊,向后崩飞出去,残余的腐烂皮肉留在原地,被寒风细细碾成碎屑。 她徐徐抽出手,双眼之中激盪著白色的火花,口中喃喃自语著: “再近一点……只要三百米,我能够感受到,万物万灵的形象越发生动,它们的囈语和呼唤很清晰了,只要再前进三百米,就足够了!” “那就再推三百米!” 乌鲁诺斯顺手揽过来一头尸鬼,將它乾瘦的脖颈夹在腋下,提斧剁在它后脑壳的骨缝中,斧刃一撬,半个木质化脑仁飞了出去,露出里面黄绿色的不净业火,他握著斧子的手立刻攥住那团业火,用力一捏,將它和剩下半个脑仁一併捏碎。 啪嚓! 黄绿的炎流从指缝间溢出,逸散到眼前。 乌鲁诺斯瞳孔一缩。 “……我看见了火。” 祖灵的启示在心间迴响。 激烈血腥的战场,仿佛一下子被倾注了水银,一切变得缓慢起来。 乌鲁诺斯睁大了眼睛,他抬起手,看著手甲缝隙间残留的些微黄绿色业火,这是不净天对於尸体、腐败之物以及生灵最后的赐福。 这不净的业火並非是真的火焰,而是至高天的权限仍在运行的证明,它接触起来既不热也不烫,谈不上有温度,反而有一股粘稠的感觉。 即便是再篤信萨满教的信徒,也承认至高天御主的做法有祂们的意义,至少曾经那场席捲整个巴塞琉斯的尸鬼之祸,很好地终结了暴君的恶行。 “我看见了火。” 他喃喃著。 祖灵的启示不断在眼前闪回,燃烧的村落,尖叫死去的长耳朵妖,但,那也可能是其他生物,大地上的一切都被拖拽入火焰中,恐惧刺耳地扎破他的耳膜,天空与大地之间迴荡著的一切悲惨都无法被听取。 下一刻,乌鲁诺斯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心悸,仿佛有某种存在在等著他,他的心臟紧急骤停,又不断加速跳动。 他感受到了一种共鸣。 乌鲁诺斯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过尸山血海,越过雪原森林,渡鸦的双翼挽著风,把远方的声音也带了回来。 乌鲁诺斯看到了另一双眼睛。 一双和他们湿地人一样的绿色眼睛,但是臥蚕更长、线条更分明,眼神和眼角的轮廓都与他们有些不同。 ——那是巴塞琉斯人的眼睛。 乌鲁诺斯心头抽动了一下,他紧接著就看到了对方的全貌,一条绸缎般漂亮的黑色长辫,以及如冬神一般靚丽的容貌,而这一切都被装在了一具披皮甲的平原人身上。 “你——是谁?” 显然,对方也看到了他,他们跨越了不知道多少的空间,在这一刻意识相通。 “平原人也会祖灵之力?”乌鲁诺斯立刻想到。 “什么祖灵之力?”漂亮的平原人不解,反问道。 “我——” 乌鲁诺斯话音未落,下一刻全身一颤,他认出了对方胸口的纹章: “巴隆维达男爵的贵族!” “你是——绿泽氏族的战士?!” 他们同时念出彼此的身份,乌鲁诺斯隨即闷哼一声,断开了连结,整个人向后趔趄两步。 萨满喊道:“乌鲁诺斯?你还好吗?” “我没事。”乌鲁诺斯摇摇头,沉声道:“但我们要要有事了。” “什么?” “平原人,那些平原人带了士兵和工匠,正在往我们这里靠近。” 乌鲁诺斯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们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来预言的……革契客!楔形阵,往北突围,战奴抱团跟进,我们把尸鬼潮给他们引过去!” 第166章 预兆 “对,然后按照图稿的来,我们先打底座……” 塞雷斯拿著手稿,正在跟工人们讲解,突然间人群中传来惊呼声。 “艾尔威利少爷!” “来人啊,祭司,叫祭司过来,少爷昏倒了。” “纳尔狄夫祭司,快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塞雷斯闻言一愣,他摇摇头,对工人们说:“別停,不关我们的事情,咱们继续工作……” 他讲了没几分钟,旁边一个侍从过来拍了拍塞雷斯肩膀,沉声道:“塞雷斯,威利少爷让你过去。” 塞雷斯诧异:“我?” “对,他点名让你过去。” “可我不懂医术——” “让你过去就过去。”侍从不耐烦道:“有什么活先停下来,艾尔威利少爷出了事都別想好过。” 塞雷斯只好示意工人们等他回来,把手稿交给他们,转头跟著侍从走了过去。 林子中已经搭起来了临时的帐篷,侍从揭开门帘,塞雷斯立刻注意到倚靠在床上的艾尔威利,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神有些涣散,塞雷斯从来没有见他这么虚弱过。 塞雷斯不敢怠慢,上前道:“少爷,您找我?” 艾尔威利抬头瞅了他一眼,对侍从说道:“你先出去警戒,注意周围有没有尸鬼什么的。” “是,少爷。”侍从扶著剑柄走出门外,顺手落下了门帘。 等到侍从的脚步声远去了,艾尔威利才扭头看向塞雷斯,说道:“塞雷斯,我要跟你说一个秘密。” “这可使不得,少爷。”塞雷斯额头沁出冷汗,赶紧说道:“我跟您非亲非故,担不起这个——” 他说著,下意识就要旋踵离开。 啪。 艾尔威利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漂亮的大眼睛凝视著他。 “別走。” 艾尔威利说:“你是我父亲的罪犯,那就是我的犯人,忘了吗?” 塞雷斯没话说,只好乖乖待在原地。 “你跟我相处了那么久,只有你能理解我。” 艾尔威利微微喘息著,他的脸颊浮现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接著说道:“花谷镇的人们都知道,我父亲康诺德是个痴情的男人,自从母亲去世后悲痛欲绝,不再婚娶,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对我母亲那么迷恋?” “我不知道,少爷。”塞雷斯坦白:“您让我一个八岁孩子去理解婚姻和爱情实在是有难度,我更懂石头一点。” “我的母亲,不光是父亲的挚爱,更是我父亲成功获取男爵头衔的原因之一。他们是伙伴,是战友,是关键的赞助者。” 艾尔威利说著,让塞雷斯坐到他床前,说道: “我的母亲是个湿地人,当然,这在巴塞琉斯实在太正常了,几乎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个湿地人混血儿,人们都知道混血儿的优势,既没有湿地人那么短命,又成长的更快、长得更好看……但是我的母亲,並不是普通的湿地人。” “你也是湿地人母亲养大的,肯定能多少理解我,一些身份高贵的归化湿地人,他们不仅信仰至高天,还有很多从部落中积累下来的遗產,我的母亲就是那样的人,她是一位湿地人萨满的女儿,不仅位高权重,还有著拱卫她的革契客卫士,当她嫁给我父亲时,那些湿地武士也成为了我父亲崛起的本金。” “作为萨满的女儿,即便皈依了至高天信仰,可来自我外公的术式、製药和占卜技术也没有荒废,她为父亲揭示了未来的景象:他將带领家族崛起,成为一方实权的领主,武德充沛。果不其然,我的父亲带著革契客们上了战场,在十二年战爭中立下赫赫战功,將花谷村升格了花谷镇男爵领。” 他喘了口气,端起旁边的热汤喝了一口,靠著捲起的毯子,才好受一些。 “但我的母亲隱瞒了一件事情……湿地人寿命短,往往活不过三十岁,而使用萨满的力量,更是会极大减损寿命。” “我的妹妹出生不到两个月,母亲做了最后的一次预言,然后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迅速衰朽死去。” “那个预言告诉我们,家族的每个孩子会走上不同的道路,我的大哥路翰尼亚会在知识和学术领域颇有成就,我的二哥维亚克鲁斯是个不错的投资人,我的小妹优妮莎会和她的家人一起幸福的生活著。” 塞雷斯问道:“那你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 艾尔威利垂下眼瞼,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的母亲没有告诉我,我的未来是什么,她只是看著我,拉著我的手,脸上露出慈祥温柔的微笑,她吻了我的面颊,祝我平安幸福。” “那时候我只有四岁,直到几年后,我才明白,母亲为何是那般表情。” 他看向塞雷斯,眼中浮现出微弱的银色光芒。 “因为我和她一样,继承了来自外公那一脉,作为萨满沟通自然和祖灵的力量。” 塞雷斯愣了一下:“那就是说,您也可以看到预言了?” “我做不到,因为我的信仰是第四重天『岁月天』泰姆,我也没有像母亲一样经受过相关的训练,我不懂得调配药剂,也不会绘製图腾,更不懂得如何沟通万物之灵和先祖。” 艾尔威利摇摇头:“我只知道,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开始做梦,偶尔就会看到一些未来的启示。” 塞雷斯问道:“那不挺好吗?” “我看见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撞在石雕摔死,被热水烫伤毁容,喝汤时被异物卡住喉咙,参加別人婚礼的路上被洪水淹没……” 艾尔威利捂著头,说道:“是,我得承认,这些启示帮我避免了很多灾祸,你也能看得出来吧,这些预言,只是跟我有关係,这也许是因为我只有一半的湿地人血脉,所以我只能看到和自己有关的未来,能够调动的……我记得应该是被称之为祖灵之力,並不多。” 塞雷斯虽然感到惊讶,但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也是湿地人生养的孩子,虽然没有艾尔威利的母亲那么身份显赫,但对於他说的內容,塞雷斯也有一些肯定。 第167章 袭击 他安慰道:“至少它能够起到报警的作用,这已经很令人羡慕了。” “湿地人的血脉是具有灵魂天赋的,这不是传言,他们的短寿很可能就与之有关,我猜测……人类的身体是无法承载太多灵魂的,就好像脊椎无法承担过重的物体,超过一定限度,就会被压垮。” 艾尔威利喃喃道:“那些启示也许並不是真正的预言,而是先祖通过灵魂和血脉把记忆和经验遗传了下来,在这个过程中,灵魂会產生交流,所以我看到的那些,也是先祖的警告。” “他们在帮你。”塞雷斯说道:“他们希望你活下去。”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很重视他们的语言,即便不被父亲所理解,我还是干了很多荒唐的事情,完全称得上顛覆了我过去的一切。” 艾尔威利双手交叠,环抱著膝盖,他的语气从未如此柔弱,塞雷斯在他身上头一次看到仿佛女性的一面。 艾尔威利一直很漂亮,但只有这一刻他的美丽才带有几分女性的色彩,他的眼中带上了警惕和惶恐,这是塞雷斯从未见到过的。 【他经歷了什么?是先祖和灵魂的警戒让他感到不安吗?】 塞雷斯还没开口询问,艾尔威利先向他袒露了內容: “四年前的某一天起,我开始反覆做一个梦,梦的內容高度一致,也只有一个意向,这怪梦整整持续了一个月。” “我也出现过怪梦。”塞雷斯安慰道:“妈妈请了个德鲁伊过来,他说我是被附身了,必须要皈依德鲁伊教才能恢復正常,结果没什么事情,父亲出事了以后,我因为承担起家业,逐渐变得很忙碌,渐渐没什么了。可能只是你压力太大,想得太多了,做一些运动就好了。” “我从未见过这种启示。”艾尔威利紧紧抓著胳膊,他完全没听见塞雷斯的发言,只是喃喃道:“我看见了火。” “我?”塞雷斯愣了一下:“您那时候就认识我了吗?” “不,不是你,塞雷斯,是真正的火。”艾尔威利张了张口,望著塞雷斯,说道:“我看见一切都被火焰吞没,它如浪潮一般堆叠翻涌,黑烟遮蔽天空,唯一的光就是火,而火又带来黑暗,强迫我的眼中只能出现火。” “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火,一切都被燃烧,除此以外再无他物,我甚至无法感觉到我是否存在,也许我也是火?” “我事后找过很多人询问,甚至包括了绿泽氏族的酋长卡嘉华,但是他们给出的答案都是让我远离火源或者小心烫伤,没有人能解答。” “直到刚刚,我的意识和灵魂,和另一个人產生了共鸣……” “等等。”塞雷斯突然说道:“您说什么?您和其他人產生了共鸣?” “是的。”艾尔威利抬手抚著胸口,眼神复杂:“他的灵魂很强大,是个湿地人,全身披甲,手持战斧,他和我一样拥有著祖灵之力,不,应该说他所有的那份力量远比我强大太多。” “也许是这里的魔源太过强大,让我们的意识產生了共鸣,甚至在那短暂的连结中,我们看到了彼此部分的记忆。” 他说著,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暖炉上。 “seres.(火/塞雷斯)” “我在。”塞雷斯应道。 “不,不是说你。”艾尔威利摇摇头:“我说的是火……他也有那个梦。” 艾尔威利诉说著: “他的灵魂比我强大太多,托他的福,虽然我被他的灵魂伤到,但也因此能够看到火焰以外,更多的东西。” 艾尔威利伸出手,试图去描绘那一幕幕画面: “在他的眼中,精灵的部族在燃烧,哭喊、覆灭、杀戮、死亡,阴影在火焰之下肆意蔓延,几乎看不到边界,这一切始源於一个可怕的身影……我不知道那代表著什么,那个强大灵魂的湿地人也无法看清,但我知道,我们曾经所看到的东西,看到的火焰,是同一个存在……” 说完,他又陷入了沉默。 塞雷斯站在他床前,不知道如何是好。 母亲安娜虽然是湿地人,但塞雷斯也没有听说过妈妈有什么灵魂上的特长,他自己……倒是有了个吞噬灵魂的能力,这可能確实跟血统有那么点关係。 原本听艾尔威利少爷的前半段描述,塞雷斯还以为自己的能力是来自於母亲的血统。 结果完全听下来,塞雷斯发现自己和真正的湿地人灵魂天赋,差的有点太远了。 【他们的能力都是预警、启示以及跟先祖沟通交流,即便跨越空间还能彼此间进行交流,而我的灵魂能力则是吞噬和吸收他人的灵魂,我跟谁都没法沟通。】 塞雷斯不自觉地整了整领子。 【怎么看都感觉,没人会把我和湿地人的天赋联繫起来……反而看起来我更像是吃人灵魂的魔鬼了。】 难道他吞噬灵魂的能力,是血脉变异的结果?不,考虑到自己是个奥琛人,继承的全是父亲那一方的血统,这些东西是被那个骑士国的商人认证过的,塞雷斯甚至怀疑自己体內都没有多少湿地人的血脉。 不过艾尔威利並没有给塞雷斯发散思维的机会。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猛地抬起头,双眼泛起银光。 “我们得走了!”艾尔威利立刻跳下床,从地上捡起来武装,匆忙地往身上穿戴,抓起佩剑。 “怎么了——” 塞雷斯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帐篷的门帘立刻被掀开,侍从衝进来,朝他们急促地喊道:“艾尔威利少爷,尸鬼!大量的尸鬼潮在往我们这边过来!我帮您穿甲——呃?” 他愣了一下,只见艾尔威利已经全身武装,带上了头盔,淡淡说道:“我知道了。” “您什么时候……” “不用管那么多了。”艾尔威利拍了拍塞雷斯的肩膀:“我们人少,尸鬼们会优先攻击生命旺盛者,我们分开走,咱们在梅利兰高岩处匯合,你年龄小,生命力不明显,那里有我们的斥候建立的补给站,你在那里更安全。” 第168章 分流 事情发生太快,塞雷斯才反应过来,问道:“那你怎么办?” “我是这里实力最强的战士,我得护著这些工人和徵召的民夫杀出去,不然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艾尔威利说著,拔出长剑,眼睛繚绕起紫色的气焰,他催促道:“快去,在补给站那里见。” 塞雷斯不再犹豫,点点头,立刻钻出帐篷。 临时的帐篷之外,巴隆维达家族的侍从已经和尸鬼短兵相接,他们披上了厚重的装甲,手持长柄刃,拦腰一斩,就將几头尸鬼切裂扫飞。 纳尔狄夫祭司一手捧起经书,一手高举火烛台,口中吟诵起讚美至高天的颂文,几位侍从的身躯立刻覆盖上淡金色的一层薄膜,尸鬼的爪牙还未触及到他们的身躯,就被无形的力场排斥开。 “有人在故意引导尸鬼潮!纳尔狄夫祭司,展现奇蹟,把活人找出来!” 艾尔威利拔剑左右劈砍,破灭煞炁缠绕剑锋,衝上来的尸鬼被径直切开颅脑,僵硬的骨头和泛著金属光泽的皮肤没有丝毫的阻滯,如同没入松油一样轻巧丝滑。 他踏上高坡,朝人们喊道:“不要恋战,慢慢后退,工人和民夫散开撤退,往北走,去岩地补给站等我们,不要陷入混乱,越混乱越会被尸鬼潮蚕食——巴隆维达的战士,跟我一起抱团,我们向东突破。” 艾尔威利的喊话来得正是时候,有了他的激励和指挥,原本惊恐茫然的工人和民夫,面对汹涌扑来的尸鬼潮毫不犹豫,按照艾尔威利和侍从指示的方向逃遁。 “往北走,北!去高岩那边!尸鬼们爬不上去!” “快跑,別挡路。走走走!” “看到那个小孩了吗!跟著他走,小石匠那条路是安全的……” 眼见非战斗人员逐渐散去,艾尔威利也放心地加入战团,帮著侍从斩杀试图从左右薄弱处衝来的尸鬼,並指挥著队伍往坡上、狭道隘口处走,利用高低差打击尸鬼。 “纳尔狄夫祭司!奇蹟呢?我要你把那些在故意引导尸鬼潮的人找出来。” 祭司烛台迸发出若干道流炎,將几头尸鬼瓦解消融,他捏了一把汗,说道:“艾尔威利,那个奇蹟需要两分钟的准备,你们能支撑吗?” “来不及了。” 艾尔威利左右扫视,眼中泛起银色的光芒。 下一刻,他的意识再度和那个强大的灵魂碰撞上,对方在察觉並断开连结之前,就先被他找到了位置。 “西南边,300步,藏在没有积雪的大树上。” 艾尔威利脱口而出:“去那棵树——哼!” 他说完闷哼一声,口鼻溢出暗红的血跡。 连结被对方强行断开了……那傢伙的祖灵之力很强,在绿泽氏族中肯定是很重要的强者。 “乌鲁诺斯……你叫这个名字。”艾尔威利喃喃道,暗自记下:“这样的人会对战事不利,不能放过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与此同时,藏匿在大树上的乌鲁诺斯陡然睁开眼。 “我们被发现了。” 他说著,赶紧抓起鸦哨放在嘴边吹响。 嘎啊——————! 下一刻,艾尔威利头顶落下一团迅捷的暗影,他猛地提剑格挡,但渡鸦俯衝的速度极快,仍然啄在他的头盔上。 啪。 灵巧的渡鸦一口叼走了他的头盔,露出他精致漂亮的容貌。 “见鬼,这该死的鸟……” 艾尔威利话音未落,顿时心生警兆,下意识偏转了一下脑袋。 咻——! 一枚羽箭擦著他的头皮飞过,翎羽截断他的一缕髮丝,然后毫无阻碍地钉穿了脚下的岩石。 “盾卫!”侍从喊道:“快保护威利少爷。” “別管我,继续突围!”艾尔威利喊道。 他凝视著远方,目光跨越数百米,和树干上蹲伏拉弓的乌鲁诺斯对上视线。 “你果然也会祖灵之力。” 乌鲁诺斯呢喃著,缓缓放下弓箭。 旁边的革契克诧异:“乌鲁诺斯?你刚刚已经快射到那个平原人了吧?” “不能在这里杀人,我们的准备还没有做好,如果现在就跟平原人开战,大酋长会很被动。”乌鲁诺斯摇摇头。 “什么?你看到他的身份了吗?” “是巴隆维达家族的成员。我们现在没办法承受男爵的怒火。”乌鲁诺斯遗憾地看了一眼对方,说道:“那傢伙也会祖灵之力,但只能做到跟我强行建立连结——呵,是发现了连结后的信息是互通的吗?能看到我的记忆,我就能看到对方的记忆。” 副手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们分兵了,我们人太多,直接追反而会成为尸鬼潮的目標——既然如此,我们也分兵,战奴和三位祖灵战士留下,保卫聚思特丽芙萨满完成占卜预言。” 乌鲁诺斯扶著额头,静静思考了片刻,说道:“我看到了他们的计划,平原人最后是要去补给站匯合……” “他们要在这里建立天使的雕像,嗯……那我们就杀掉那些石匠和工人,男爵不仅没有理由对我们开战,还能挫败他们的军事准备。” “我带两个祖灵战士和五个革契客绕行,波尔巴茨和奥达科,你们两个只带弓箭和佩刀,轻甲行进,去高岩附近寻找狙击位置。如果我们行动被那个贵族带的部队阻击,你们可以在林中骚扰和支援我们。” “雁旗主,那些侍从穿了板甲,我们的箭打不穿他们的防御。”波尔巴茨提醒道。 “不需要杀掉他们,能製造一些流血就可以了,尸鬼和魔怪会被吸引过去。” 乌鲁诺斯说道:“萨满完成预言仪式就立刻带著战奴们撤离,现在不是交战的时候,我们的任务首先是帮聚思特丽芙萨满完成仪式,得到合適的开展时机,为了一时的痛快最后却让精灵捡漏……这实在得不偿失。” 革契客们闻言骚动起来。 “確实,这么大的尸鬼潮,很可能会引起鹿骑兵的注意……” “哈!怕个野猪屎,先祖在上,长耳妖和平原人来多少我杀多少!” “那些人没有我们多,要我说,直接把战奴一起压过去,抓活的找男爵要人质赎金得了。” “闭嘴吧,这个关键点,你还想著刺激男爵?” “他们都来黑森林布置天使雕像了,你觉得他们就对我们没想法吗?” “但也有可能是要对付精灵吧……” 篤! “安静!” 聚思特丽芙萨满敲了敲手杖,严肃地说道: “听乌鲁诺斯吧,他已经展现了自己和先祖之间的紧密联繫,你们也清楚地见证他的军事才能,我相信乌鲁诺斯的判断。” 有了萨满的背书,其他人也不再吭声,乌鲁诺斯感激地看了一眼聚思特丽芙: “感谢您的信任,萨满。” “不必客气,雪华之子。你能以大局为重,这是难得可贵的品质。”聚思特丽芙頷首:“接下来,按照你的方案,给那些平原人適当的教训……就当是,山洪来临前的暴雨吧。 第169章 金色 脱离了队伍后,塞雷斯反而感觉自在了很多,他很轻鬆地就摸到了之前来到过的那条路,与攀狸搏斗时候留下的痕跡甚至还没有被大雪覆盖完全。 “我记得,上一次和莉拉·泽熙略她们一起,是走这个方向……” 虽然没有飞碟探路,但依託著记忆,塞雷斯还是辨识出了方向。 后面的工人和徵召民夫追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跟上他。 倒不是因为他们跑得慢,而是塞雷斯压根就没有前往岩地。 他沿著过去的路线,避开尸鬼的浪潮,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拨开灌木丛,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洁白的座椅型巨石屹立在中央,看到这一幕,塞雷斯鬆了口气,时隔三个月,他再一次踏入这片无垢之地。 “艾尔威利那边有点不对劲,他刚刚说自己和某人建立了灵魂连结,共享了一部分记忆,下一刻尸鬼潮就爆发冲了过来……这太巧了,我很难不怀疑其中有什么关係,既然如此,那补给站多半也暴露了。” 塞雷斯看著眼前的环境,从行囊包袱中展开睡袋和毯子,坐在了净化石附近的空地上,拿出乾粮和饮水,恢復起状態来。 不光是因为分开走不容易被尸鬼集中攻击,相比於那个可能已经暴露给外人的补给站,塞雷斯还是更信任学院设置的无垢之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然这个时间点多半已经没有预科班的学生来考核了,但净化石对有机物的分解效果足以对抗绝大部分尸鬼和低级魔怪,塞雷斯可以放心大胆地在这里整顿休息。 至於之后是前往补给站所在岩地,还是直接衝出黑森林深处……塞雷斯也没有决定。 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也远远出乎塞雷斯的预料。 “起码这一趟,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艾尔威利此前总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担忧了,经常看到各种对自己不利的未来,肯定心里会觉得不舒服。” 塞雷斯咀嚼起干硬的烤饼,感受著牙床被饼皮锐利的边缘划拉生疼,灌了一口水,想到。 “先在这里等一段时间吧,还不確定那个和艾尔威利共享了记忆的人是敌是友……从艾尔威利后来的反应看,他好像对尸鬼潮的爆发並不意外,这种事情……嘖,我没法確认,也不好提醒,万一是我反应过度呢?” 塞雷斯现在多少有点理解艾尔威利那种焦虑了。 明明知道可能存在威胁,但是没有確凿的证据表明,还因为自己身怀重要秘密,无法言说,只能眼睁睁看著一切进行下去,任由事態按照危险的轨跡滑落。 塞雷斯没办法让人们跟著他走,也不敢让他们跟自己一起来到这片无垢之地。 他怎么解释?一个理论上应该被拘禁在工坊和庄园內,被限制人身自由的罪犯,在黑森林中找出来了一块安全清净可以避开尸鬼的区域,想不引人怀疑都难。 “算了,既然艾尔威利少爷做的决定,我也没有资格质疑,看他样子应该也看出来些什么,而且他比我年长成熟,又受过良好的教育,肯定有自己的安排。但是……我还是不去了。” 塞雷斯摇摇头,紧了紧鹿皮外套,儘量减少自己的热量消耗。 他带的食物补给也不多,按照原计划,他们本来是一边探索最合適的魔源,再搭建营地和运输道路,爭取在一个月內完成雕像,如果效果很好,男爵可能还会考虑在这附近建立一个哨所,不仅是保护雕像,也能派人去监视精灵的动向。 “不过真要是到了那地步,无垢之地大概率也要暴露了,不知道学院那边会怎么处置,他们不是很乐意让地上的世俗政权知道学院和浮空城的事情。” 塞雷斯没什么好的主意了。 他天生就是个懦弱保守的性格,习惯性就是提前部署计划和安排,一旦出现计划外的事情,塞雷斯就会感到不安和焦虑。 他不知道敌人是谁,身上也没有携带防身的武器,如此躁动的尸鬼潮背后可能不光是有人在故意引导,根本原因还是有强大的魔怪在活动。 “偏偏这回没有带飞碟,这段时间一直在庄园里呆著,我也没机会打造护符之类的物品,连煤球都不在身边……” 休息片刻后,塞雷斯也逐渐冷静下来。 “我对这地方还有印象,之前莉拉·泽熙略他们带我在黑森林中转了很久,我想想……高台岩地暂时不能去,至少在艾尔威利和武装侍从到来前,我对那里的安全性持怀疑態度。” “我携带的食物补给有限……试试看去东边?万妮婭的记忆里有显示,她在那里採摘了一些稀有的材料,其中也有一处学院设置补给点位,供下来考核和游歷的学生休憩庇护,我可以去哪里呆一会儿,既然是学院设置的,那里应该有足够的物资。” 塞雷斯想著。 【保险起见……拿『自私』探一下紧迫性等级吧。】 塞雷斯集中精神,心中默念。 【我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若干道灰白蓝绿的光芒亮起,塞雷斯一一看去,发现自己这个位置已经属於蓝色的级別。 【看样子没有太好的选择。】 塞雷斯现在已经对紧迫性的等级摸得很明白了,蓝色级別的紧迫性几乎是最常见的等级,作出这个选择,基本上难度不高,但解决的问题也不算多么困难的级別。 既然没有太好的选择,塞雷斯觉得在这地方呆著就呆著吧,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塞雷斯这么想著,拆开行李包,准备折树枝生火,在这里过夜。 然而他刚刚踏出无垢之地一步,下一刻,视角边缘突然浮现出一抹亮光。 “嗯?阳光的反射吗?” 塞雷斯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很快就意识到,那好像是『自私』的烙印效果。 他偏转脑袋,林中小道中隱隱闪烁著一抹金色的光芒。 “……什么玩意?” 塞雷斯愣了一下。 “金色?我没看错吧?紧迫性等级中,最高的不是紫色吗?金色是什么情况?” 塞雷斯此前只见过一次紫色等级,那时候他正头疼於笔记抄写速度太慢,书写用笔质量堪忧,成本又太高,所以想要一枝浮空城流行的铅笔。 由於他有万妮婭和李德利的记忆,大概了解铅笔的原理,所以通过赋能推演出来了整个铅笔的製作工艺,极大地帮助了他的学业,让塞雷斯能够顺利跟上其他学生的进度。 自那以后,塞雷斯就再也没见过紫色品质了。 他偶尔去市场採买东西,特別是农產品时,万妮婭的赋能还能帮他筛选出一些新鲜、没有虫洞的蔬菜,但那些展现出来的顏色,最高也不过是蓝色,更多时候是绿色和白色。 甚至有时候塞雷斯还能看到蓝色掺著点绿,说明菜的质量好是好,但也没好到那个价位去。 塞雷斯觉得自己运气不怎么好,原本想著半年內能够再见到一次紫色他都打算去给礼拜堂捐点钱了。 “但金色是怎么回事?还有这种级別?虽然看起来闪烁微弱,但確实是金黄色。” 比起来惊喜,塞雷斯更多的是迷惑。 “紫色级別就已经对我的学业提供了重要助力,而且解决的是我的燃眉之急,那金色级別的紧迫性……对我来说得有多大的提升?” 塞雷斯並没有因此上头,他谨慎地抱著树枝退了回去,搭建起篝火。 等他回到无垢之地的安全区域中,点燃起篝火,转头看去,那道金色的光芒就隨之黯灭了。 “消失了吗?是超出了烙印的生效范围,距离不够了?还是说,这是跟我现在的处境存在衝突的选择……” 塞雷斯心有所感,他又向前走出了遍布白色粉末的无垢之地,林中就再度亮起闪烁的金光。 “嗯,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塞雷斯点头,心里想到。 【这是在引导我去往另一个方向,和无垢之地代表的安全是衝突的。】 『自私』是塞雷斯用起来非常顺手的一个灵魂赋能及烙印。 相比於被动持续生效的『愚钝约克之魂』和至今不明所以的『反叛格里德·伊逢之魂』,自私这个效果又便捷又泛用,可操作的空间很多,至少塞雷斯觉得很適配自己,他胆小怕事,不愿意承担太多的责任,也不敢冒险,『自私』只考虑对自己个人有益的方向,刚好和他的个性很搭。 【按照我的理解,『自私』是只为当前的处境考虑的,我现在的处境是食物补给不足,被尸鬼潮隔绝通往外界的道路,还面临著黑森林中其他活跃的势力的潜在威胁,但……也有可能,『自私』会换一种解题思路。】 【在无垢之地呆著,等到尸鬼平静下来,冬眠甦醒的魔怪回到巢穴再前往岩地,当然是很稳妥的解决方案。但为什么会有这种解决方法呢?归根到底是因为我缺少补给、装备和武器,我没有办法保证自己在尸鬼潮、魔怪还有潜伏的其他智慧生命面前,能够保全自己的生命安危,才不得不避战躲灾。】 【如果,虽然我没见过金色等级的光芒……但是,考虑到我唯一一次出紫色等级光芒的经验,『自私』是会根据我脑海中的所见所闻,积累的经验常识,去帮我解决问题。这段时间来,会被『自私』调用的不只是我的知识和记忆,也有万妮婭、格里德·伊逢、老约克、李德利的见闻。】 【越是紧迫性等级越高的光芒,它解决问题的办法往往越有效,绿色会比白色更有时效性,蓝色会比绿色效果更好,而紫色,它会开始根本上解决问题,告诉我如何自製铅笔。】 【那么……金色等级的,或许它的解决方式,並不是让我找到一个更安全的通路,而是给我一种能够彻底解决我眼下的困境的物品、技术或者能力?】 塞雷斯思虑片刻,还是决定上前看看。 他把自己剩余的物资分成两半,一部分留在篝火那边,並在周围做下记號,一部分则隨身携带,连自製的血瓶也只带了一管,轻装上阵。 【我得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我不去选择这份金光,那我至少得看看,金色级別的解决方案是什么,了解这东西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趁天色尚早,塞雷斯在林中小步快跑,追著林中漂浮的闪烁金光一路追去。 得益於对格里德·伊逢灵魂的吞噬,塞雷斯感觉自己多少继承了精灵的一些特长,他的动作很灵敏,特別是在这些密林、坡地、泥沼等崎嶇不平的复杂环境,他都不需要看一眼地面,就能踩到踏实的地面,就好像他天生就属於密林和荒野。 【好像,这不光是精灵的特质——格里德·伊逢的第一序列传承,选的是《行者之传承》,虽然是偏低下的非战斗型传承,只能提升少量的体质和力量,但是对行走奔跑的速度有很大的提升。】 塞雷斯跑了几步,不自觉地就能施展出来一种特殊的奔跑技巧,他只用脚趾著地,接触地面轻快无声,大概脚步的传播范围不会超过五米。 【不是错觉,真的有一小部分传承的遗留,虽然没有继承传承带来的升华器官,但是相关的能力確实提高了。】 塞雷斯有些惊讶。 【难道……等一下,趁现在还算安全,我得试一下。】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庄园里,除了剑术和传承修习,基本上没有机会进行实验,自然没机会发现过这些效果。 “……格里德·伊逢的第二序列,选择的是【攀豹之传承】,这也是个品级低下的传承,爬树攀墙,飞檐走壁有一手,没什么身体能力的提升。” 塞雷斯念叨著,然后突然翻身而起,在一颗大树上迅猛地攀走起来,他能够明显感觉到,哪怕是像人类一样在树上奔跑跳跃,他的动作还是带有些许猫科动物的影子。 【这不只是攀豹带来的效果,我的肌群调动有些不符合人类的身体结构,这好像还有……攀狸的能力?】 塞雷斯心头一跳: “果然!我猜对了!吞噬灵魂后,如果对方是传承者,我还会得到传承的一部分效果。” 第170章 追寻 完整地吞噬一名传承者的灵魂,甚至能够得到一小部分对方所修习传承的能力。 这是塞雷斯从未注意到的细节,甚至他仔细想想,自己並不只是没有机会去验证,而是体感上就没有察觉到。 “是因为没有升华器官的原因吗?只是单纯强化了相关方面的身体素质,让我想想……格里德·伊逢记忆里有明確的內容。” 塞雷斯坐在枝头上,一边观察前方的情况,一边瀏览起格里德·伊逢的记忆。 作为准骑士,第三序列的传承者,格里德·伊逢一共修习掌握了三个传承:【行者】、【攀狸】、【愚痴升扬】。 塞雷斯习惯性拿出笔记,列了个对比的表格: 原版【行者之传承】——提供少量的体能和力量增幅,但行走和奔跑速度会大幅增加,极限速度超过34米/秒,格里德·伊逢作为精灵体重更轻身材更长,所以最高可以达到39米/秒的速度,而且几乎消除脚步声。 “我继承的增幅:没有任何体能和力量增幅,奔跑速度和行走速度的增幅大概增加了百分之三十,脚步声扩散距离缩减到五米內。” 塞雷斯抬眼瞅了一眼远处,一只渡鸦从林中飞过,塞雷斯觉得黑森林这种地方出现这种正常动物,反而有些不正常。 於是侧过身,用树梢遮掩住自己的身形,靠著树干继续写道: “换而言之,五米之內,大脚步奔跑和落地还是会正常传播声音……这点得记下来。” 原版【攀豹之传承】——几乎没有身体素质的增幅,但能够使人在垂直於地面的墙壁树木上轻鬆行走,跳跃距离极大增加,有足够助跑距离的情况下可以轻鬆跳出50米的距离。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得到的攀豹能力性能不足原版十分之一,跳跃距离几乎没有变化,大概只多了二三十厘米的感觉,至於更重要的平面行走——我只能在垂直平面上走出最多十五步,然后就会被重力拉下来。” 塞雷斯想了想,补充道: “爬树的能力虽然极大改善,但感觉更像是攀狸的灵魂提供的效果——攀狸和攀豹虽然都带同样的前缀,也都是猫科动物,但两者之间似乎並没有多少亲戚关係。” 至於最后那一个,【愚痴升扬之传承】。 这是格里德·伊逢修习的品质最高、威力最强大,当然副作用也是最大的传承。 原版【愚痴升扬之传承】——提供力量、反应速度、身体抗性各种明显的增幅,而且会使得体重变得轻盈。格里德·伊逢將其与自己的起源结合,便得到了能够汲取人体力、遮掩身形踪跡的白雾,他称之为【踟躕白蔼】。 塞雷斯检查了一番,发现自己依然没有这种超能力。 不过,【愚痴升扬之传承】其他对身体素质的增幅,他倒是多少得到了一些。 “完全吞噬传承者的灵魂,我大概会继承对方百分之五左右的传承能力,至於超能力、特殊效果,则完全不继承——估计是因为我没有对应的升华器官吧,毕竟我只是开始接纳改造,现在依旧算是个凡人。” 塞雷斯想到这里,立刻又看向第三个刻印。 “万妮婭也是个传承者,虽然只是第一序列的传承者,但在怎么说,她修习的【黄线蝮蛇之传承】在无字书上也是属於推荐选择的,佩灵郡学院推荐的传承,品质这方面都是经过实验数据筛选出来的……效果应该远比格里德·伊逢的这些拼凑出来的序列组合要强。” 塞雷斯敲了敲脑壳,闭上眼,调动起来万妮婭的记忆。 他才刚刚完成对万妮婭灵魂光团的吞噬,还不太熟悉对方的记忆,花了一分多钟才找到自己需要的记忆片段。 原版【黄线蝮蛇之传承】——提供极高的爆发力增幅,在这一项的增幅程度,在佩灵郡学院记录的前期推荐传承中,能够排到前三的水平。 儘管其他性能较为平庸,在能够展开架势前,几乎不提供其他身体素质的强化。但……这个传承从感应到核心的第一天开始,就能喷吐毒液、通过接触吸收和释放毒素。 黄线蝮蛇这种海蛇没有毒素,只能借用別的动物或者矿物的毒素,而人类的体重和储备的营养又是原型的几十倍,可以在体內储存的毒素种类和储量都要更多。 这个原型在自然界不怎么起眼的海蛇,被编成传承后一下子成为了非常狠辣而强大的传承。 万妮婭已经是完全掌握了架势的水平,还能通过炼金合剂来强化架势的姿態,蛇怪状態下,不论是防御力还是破坏力,都有了极为恐怖的提升。 配合上本来就强大的爆发力增幅,让万妮婭当时的速度在短时间內,几乎都快赶上了格里德·伊逢了。 但很遗憾,塞雷斯发现,自己並没有得到吸收毒素和喷射毒液的特性, 他继承的,只有少量的爆发力增幅。 “如果说原版提供的爆发力增幅大概在1.8的倍率,我的爆发力增幅只有1.05的倍率……差的是有点多啊。难道是因为传承者的阶位存在差异?还是万妮婭也没有达到极限水平的缘故?毕竟格里德·伊逢虽然传承品质低了点,但是作为武夫,已经把能力开发到身体极限了……” 这东西需要长时间的实验对比,塞雷斯眼下没有这个条件,只好作罢。 记录完笔记,塞雷斯在树上休息了一会儿, 等到那只渡鸦飞走后,才落地朝那闪烁的金光继续行进。 这金光和过往的提醒都不一样,按理说『自私』的覆盖范围只有五十米,超过五十米外,一般就不显示了。 但是这回塞雷斯走了几公里,还是闪烁的状態。 【是距离太远了吗?还是说,金色等级的紧迫性,已经超过眼下的利益,是不惜一切也要得到的?】 反正赶路也是閒著,塞雷斯掏出来笔记,趁现在安全,再研究一会儿。 “不过至少,以后可以注意,如果吸收了传承者的灵魂,在安排吸收顺序时再多一些参考標准,或者……不对,我又不是为了牟利而去杀人噬魂的魔鬼!我研究这个,这——这只是单纯为了记录,我也是传承者,研究一下传承者的灵魂,也很正常。” 塞雷斯安慰了一下自己,隨即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既然吸收灵魂也能得到传承的一部分能力,哪怕很少……这是不是也代表著,生命和灵魂是绑定著的?传承不仅会影响身体的强大,还会对灵魂產生影响,那要是这么想的话,理论上,身体越强大的传承者,他们的灵魂肯定也会更强大。” “那,神灵呢?” “不,先不说那些飞升到至高天的天使、神恩者、天界领主了,按照祭司的说法,祂们是有至高天照料的——可每个世纪,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传奇英雄,在征战的过程中陨落。这些无比强大的勇士,他们能够斩杀恶魔、驾驭巨龙、撼动大地,他们本体就那么强大……死后的灵魂,也是在人间游荡著,一点点被消磨殆尽吗?” 塞雷斯很疑惑。 如果生命和灵魂是绑定的,那么那些传承者的灵魂应该强大到哪怕身躯覆灭,意志也能在人间坚持很久。 他是干石匠的,手里做了太多驱逐残魂、庇护活人免遭恶灵侵扰的雕刻。 这还只是普通的农户市井小民的灵魂,就已经给人间造成不少困扰了。 如果人生前强大到能够猎龙灭魔的地步,那他死后的灵魂应该也会变成非常强大的恶魂,或者引起大规模的灵异事件。 但奇怪的是,塞雷斯並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佩灵郡学院因为禁忌,也对灵魂相关的內容讳莫如深。 “也许一切並不只是至高天祭司们说的那么简单……这么说可能有点褻瀆,但我越来越觉得,灵魂和生命之间,应该存在著某种相互转化的关係。” 哪怕是在荒郊野岭,塞雷斯都不敢说出来,生怕至高天降下了一颗陨石给他砸死。 这太褻瀆了,但是他忍不住。 “如果我能窥探其中的奥妙,或许能够不只是被动吸收这些灵魂……也许可以合作?让死者为我所用,总比不得不看著它被我吸收变成赋能的烙印要好吧?” 这世界上一定会有人死的,而且死在自己面前的可能性並不低,塞雷斯知道自己再怎么主动躲避,也会有意外的时候。 “自然死亡的灵魂,也就是丧事、意外的现场、刑场,我可以规避,远远看到有路边有冻死的流浪汉,我也可以绕开——但是像万妮婭、格里德·伊逢这种与我为敌,甚至被我亲手杀死的亡魂——我没办法不犯忌讳。” 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换一种方式去处理这些亡魂。 塞雷斯一直在探索这个方向。 不过很显然,出於伦理道德,这方面的资料也很难掌握,到了学院以后,估计也没什么机会。 而且,学院里还有个叫恩维尔·盖叶的神经病,天天把他那个研究灵魂走火入魔的叔父掛在嘴边。塞雷斯被这小子气得,现在一上公共课,他就在侧耳听教室里有没有恩维尔这小子的声音,要是有,他就丟下笔记等俩小时换课。 塞雷斯更多把希望於寄自己的观察思考上。 希望能够在未来,找到一条能够友好、至少不那么残忍对待死者灵魂的处理方式。 塞雷斯正思考著,突然间,眼前的金色浮光不再闪烁,变得凝实起来,甚至有了具体的形状。 【啊,终於找到了!】 塞雷斯收起笔记本,赶紧朝著光源穿过草丛。 【让我看看,金色等级的要紧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第171章 地下世界 空洞,黑暗,霉变的气息肆意发散,將鼻腔杀得兵荒马乱。 “咳……呃咳咳咳……” 塞雷斯猛烈地喷出口鼻间的孢子粉尘,头脑仿佛被绑了一桶水,来回地拽著他往地上倾倒。他像是亚罗上班的那家酒馆门口喝断片的客人,四脚著地,摩挲著、扒著墙壁、蹭著身起来,每一步都顛倒东西,视线如蝇乱飞。 几分钟后,塞雷斯倚靠著墙壁才缓过劲来,全身有一种喝了劣质啤酒的噁心感。 “这东西,好像真的是发酵的蘑菇……骸恶的病菌啊!世上还有这种东西?有一些孢子发酵產生了酒精还是什么类似的东西。” 塞雷斯噁心的难受,捂著心口,口鼻间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刺激性气味。 “它应该是通过孢子,携带著那些类酒精的物质进入到我的呼吸道,和交换气体的细胞结合在一起了。呃……我的肺,气管一直膨胀扩张。” 塞雷斯的大脑被这种醇类物质干扰,思路都慢了半拍,他从怀里抽出旧手帕,捂住口鼻。 “先这样凑合著,我得离开这里……这里是哪里?” 他愣著扫了一圈四周,眼神茫然发直,塞雷斯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呆愣,还是被孢子强行灌醉中毒了。 他花了几秒才完成聚焦,晃著脑袋,开启热感应视觉,踉蹌著左右扫视了一圈。 周遭空间又暗又湿,像是什么地道洞穴里一眼。 塞雷斯爬起来的地方刚好是一团厚实密集的蘚类植物,球状的叶片呈鱼鳞般排列,一片压著一片。 塞雷斯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上的鳞片状压痕,大概明白了什么。 “这里不是地面……我想想,最后发生了么?” 塞雷斯捂著头,回忆起来。 【啊……我是因为追踪金色等级的紧迫性,而一路追了过来的,光芒一直在闪烁,即便靠得很近也无法揭示它的內容到底是什么,所以我下意识就推开了灌木丛,打算亲自触碰它。】 然后,没有然后了。 塞雷斯什么都没有看到,自己就突然间眼前一黑,全身仿佛被风暴原地捲起,反覆折腾翻转,回想起来时,自己的肌肉也隨即传来阵阵酸痛,不知道他到底维持了多久的紧绷状態,更要命的是,这种疼痛在骨骼表面,和血肉黏合的地方更加明显,让塞雷斯时刻有一种自己的肌肉要溶解掉下来的感觉。 醒过来,塞雷斯已经出现在了这片厚实的草甸上。 这里有些像是洞窟之中,只有一些发光的菌菇,塞雷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好再度激活『自私』。 很快,昏暗的视界中,又飞起一抹摇曳的金光。 “在那边……跟著它先走出去。” 塞雷斯晃著身子,迟钝地追著金色的光芒,在他的差点醉晕之前,面前突然传来阴冷的气流。 是风。 塞雷斯立刻振作起精神,小步快跑,扶著湿漉漉的墙壁,一路向前衝去,让气流冲盪开他口鼻间的腥臭,塞雷斯张开双臂,与风相拥。 ——没有想像中的豁然开朗。 他的瞳孔几乎没有变焦,塞雷斯眨著眼,关掉热感应,茫然地看向面前的世界。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铅灰色天空和黑森林特有的高大笔直的针叶林,而是一片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穹隆。 大地包裹著整个世界,它並非无限延伸下去,在尽头那一段,塞雷斯分明看到它与天空相连,把整个空间严丝合缝地裹实。 天空像是肿胀的胃囊,介於暗红和浅绿之间,像是霉变的柿子。没有丝毫辽阔开朗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氤氳病態,像是隨时会塌陷下来一眼。 风大抵是从这巨大空间的某个隱秘裂隙中渗入,带著更深沉的湿冷与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甜腻,如同烂熟的果实浸泡在污泥里发酵多年。 塞雷斯的脚底翻涌著灰白的瘴气,就算走出来了洞窟,空气中依旧有孢子的成分,它们不放过一点活命的机会,拼命攫取著空气中的水汽和营养。 微弱的光源並非来自上方,而是源於脚下和四周的岩壁——那是密密麻麻生长的奇异菌类。它们形態各异,如同泡水肿胀的手指,顶端渗出暗绿色的粘稠萤光,伴隨著呼吸的节奏,展开惨白如骨的伞盖,边缘垂下丝丝缕缕发亮的菌丝,隨风轻摆,像垂死生物无力的触鬚,它们向外散发出令人不安的绿色辐射光。 更远处,在塞雷斯无法估算出距离的遥远大地上,大片大片的苔蘚覆盖在嶙峋的怪石群,呈现出一股不纯净的绿,而是掺杂著疫病似的紫红与淤伤般的暗褐,湿漉漉地趴在岩壁上,反射著菌群的幽光,將整个空间晕染成一片诡异、粘稠的色调。 塞雷斯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里的光源错乱,头顶囊肿的『天空』似乎存在著某种漫反射,將地上来自菌群、苔蘚和各种莹光矿石的光芒打散摇开,四处洒去,世界就处於一种暗而不黑的怪异之中,他可以清楚地透过大颗粒的孢子云团,看到更深处地面的泥炭土壤。 空气沉重得如同实质的帷幕,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鼻涕,那股混合了霉变、腐败有机物以及某种强烈刺激性化学物质的恶臭,顽固地穿透了塞雷斯捂在口鼻上的手帕,他持续被孢子灌醉的神经实在承受不住摧残,肺部依旧隱隱作痛,每一次扩张都带来灼烧般的摩擦感。 塞雷斯不知道自己的免疫系统在干什么,他感觉自己像是活到现在以来的病全得了一遍,还没开始,就已经像是结束了。 塞雷斯站在洞窟的出口,向外眺望,看著这迥异的世界,他隱约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 “……粥样化龙遂系统网道坑陷区。” 塞雷斯语气生硬地说出这个极为拗口的词语,这是佩灵郡学院对此的专业术语,而地上人们有一个非常简单好记的称呼。 ——地下界。 第172章 破败宅邸 “所以,那道金光所指引的,並不是什么具体的事物,而是地中潜龙散落的时序鳞片……那东西贯穿了地面和地上的时空坐標,是天然的传送阵。” 塞雷斯深吸一口气,面色复杂。 地下界,確实能够解决他所面临的一切处境问题,甚至是一劳永逸地解决。 “先往下走,跟著金光的方向。” 塞雷斯强忍著眩晕与噁心,扶著湿滑冰冷的岩壁——那触感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冰冷粘腻的鳞片,地上斑驳的伤痕都来自於那条地中潜龙的翻动。 他一步步向著金光指引的方向挪动。视线依旧不稳定,眼前的一切都在轻微晃动、扭曲。 他看到不远处一片巨大的、半透明的蘑菇丛,其內部似乎有液体在脉动流淌,散发出更明亮的惨绿光芒,某些细小的、类似蜈蚣但长著更多结晶化节肢和发光斑点的生物,正在菌毯上快速爬行,留下湿亮粘稠的痕跡,又在瞬间被不断缓慢蠕动的苔蘚覆盖。 【损舌地衣,这东西能够製作『维格纳之水』,是供骑士级传承者服用,强化肌肉排解乳酸堆积能力的炼金药剂。】 塞雷斯心里念道。 那蘑菇看起来也不简单,半透明状……不会是『烦累晶属菌』吧?可惜没有成熟,这东西会被拿来豢养魔怪,提高它们的智力水平,以帮它们理解人类的指挥。 那些在地面上稀罕的草药、灵性植物和矿石,在这里不说隨处可见,起码也可以说是一捞一大把。 但这些东西大多数还没有成熟,摘下来没有多少药用价值。倒是矿石塞雷斯颇为心动,他看到了好几块品质很好的石料,有了这些,塞雷斯就可以去尝试挑战超越自己水平的雕刻作品。 “先记下来这里,回头再来取。” 塞雷斯看著眼热,但依旧保持冷静。 当前的目標,还是金色等级的光芒。 金光浮荡在地上,被水汽朦朧掩照,掠过倒悬的滴著黏液的钟乳石柱,塞雷斯小心地绕过一滩滩泛著油亮光泽、缓慢破裂气泡的漆黑水洼——如果那看起来比黑金(石油)还要粘稠的玩意能称得上是水的话。 金光一直在移动,每次塞雷斯快赶上时,它就会闪烁一下,出现在更远处的位置。这好像是金色等级的紧迫性独有的效果。 【在自私短视的灵魂看来,这东西都属於哪怕费尽心血,不论折腾多久也要拿到手的吗?到底会是什么,那么多珍奇的素材,都没被看到眼里……万妮婭的记忆里,有这种级別的事物吗?】 塞雷斯感到疑惑,並快速瀏览起万妮婭的记忆。 金光仍在不断跃动,时而贴近地面被奇形怪状菌类覆盖的“小丘”,时而又飘向穹顶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地下界安静极了。 除了塞雷斯自己粗重带著回音的喘息,不时夹杂著一些咳嗽和踉蹌的脚步声,还有水滴从极高处落下,砸在岩石或水洼里的“嘀嗒”声,整个世界再无杂音。 这样枯燥而漫长的行程,很快让塞雷斯感到乏味,他几乎就像是一条寻血的猎犬,为了追一头受伤的野兽,一直在嗅闻路边的那些血跡,但永远追不上真正的猎物。 “我走了多久了?地下没有太阳,没法准確计时……三个小时?还是四个小时?老约克的赋能虽然能够保证我长时间连续地行走赶路,但也干扰了我对时间流逝的感知,我现在完全判断不出来我走了多远。” 露天的矿石和灵性植物逐渐变得稀少起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刺鼻气息,有点类似氨水的味道,只是多了一股铁锈味。 眼前的道路逐渐地变得宽阔起来,地下界的道路经常走著走著就掉进坑里,然后坑道里又出现一些不知道是人工还是自然形成的荧石光源,在坑道里走了几步,又突然抬升上来,明明世界的尽头感觉越来越近,可是天空却变得更高远宽阔起来。 就好像他穿过的好像不是坑道,而是传送阵,他就在一个个时空中反覆跳跃穿梭。 都下界很多东西看起来绝非自然形成,但是仔细看看,就会发现所谓的人工痕跡並不存在。 这空间充斥著一股腐败、扭曲、病態的生命力,几乎渗透进了每一块岩石,每一缕空气,每一种发光的菌体和爬行的虫类之中。 但没有看到人,或者说,智慧生物。 塞雷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隔绝,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忘。地下界的天空如同胃囊臟器的內部。不论看几次,塞雷斯都觉得噁心。 他强打起精神,驱赶著被孢子毒素无限放大的恐惧与疲惫,只能紧紧盯著那唯一可见的、摇曳不定的金色光点,在这片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地下迷宫中,这是他前进的唯一信標。 当塞雷斯不知道第几次下坑,第几次从坑里爬出来时,眼前的景象终於变得不一样。 如同牛乳一般的白色河流静静地在地上蜿蜒,塞雷斯拨开淡蓝色的芦苇丛,惊起一片湛蓝的火焰,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並不是火焰,只是蝴蝶群抖落的鳞粉,在空中飘逸。 一座破败、陈旧,带著一些精灵风格的宅邸,平静地展现在塞雷斯的面前,它像永久陷入了睡梦,除了微弱的呼吸和颤抖,让人知道这栋宅邸仍有一丝活力,除此之外,就再无动静。 塞雷斯走出芦苇丛,金色的光芒一下子就在宅邸的大门上浮现。 “看来,这应该就是最终的目的地了。” 饶是他有老约克的灵魂烙印支撑,塞雷斯都感到了一些疲倦,这跟能量的消耗没关係,跟行进的路程也无关,而是对这趟路途的乏味发出抱怨。 这一路上各种好东西他看了不少,但都没有浮现出紫色的光芒,塞雷斯咬咬牙,为了方便行动,只能简单拣了一些易於储存,同质量高价值的资源。 他放弃了很多,希望金光所揭示的一切,能够给他一个合理的交代。 第173章 【最漫长的告別】(一) 腥涩的风穿过门槛,塞雷斯低头从墙壁上的破洞中钻入,双脚无声无息地踏落在庭院之中。 他抬起头向前看去,庭院之中四处散落著家具残骸和枯朽的花瓣,依稀可见旧日宴席的斑驳碎影,它的主人曾在与宾客把酒言欢,孩童爭相打闹,嬉戏追逐。 而如今,这里只剩下一地狼藉。不见尸骨,也无残骸,时间无情地剥走它的荣耀和繁华,只剩下地上一道门匾,上书『夜帷瓏之居所』。 是用精灵语书写,这大抵就是房屋主人一家的身份。 塞雷斯抬头看向主宅,以工匠的身份审视起来这栋豪宅:“这房子的建造技术很高,和那些精灵部落的旷野风格截然不同。布局合理,规划严明,木石砖瓦用料上乘,即便破败荒废已久,仍保持著稳定的结构,恐怕就算是一场大地震也不会造成什么明显的破坏。” 塞雷斯伸手抚过墙面,指尖搓著表面的灰尘,喃喃道:“既然排除了天灾的影响,它衰败的原因,那就只能是人为了吧?表面没有明显的破坏,那就说明是人们主动拋弃了它。” 他走到花园重心,按照精灵的习惯,富贵显赫的精灵,都会打造【光之女】贝德莉亚的雕像,这和是金橡派还是月桂派德鲁伊无关,精灵们普遍认为贝德莉亚的形象是有跡可循的,而自然之父优素福就是世界本身,祂不应该具备行走人间的形象。 这里確实也有一尊女性精灵的雕像,但塞雷斯发现,这好像和他印象里的贝德莉亚形象有很大出入。 贝德莉亚的形象在《洛尔屈安之诗》、《真理智慧诗》和《贝德莉亚之经》,两诗一经中都有详细一致的描述,不过《贝德莉亚之经》反而是对她的形象描述最少的,看起来是传授智慧和世间常理的《真理智慧诗》反而描写了很多贝德莉亚的形象,导致月桂派的德鲁伊经常拧著鼻子,去阅读《真理智慧诗》从中来寻求贝德莉亚的形象来进行创作。 “……(贝德莉亚)星辰坠地而生,月照之华发,大阳所耀目,綺丽圣暉,素麵如妆,尊本性自然而放浪。——《真理智慧诗》第12节[对话篇],智者亚格·洛熙对门徒所言。” 意思就是,贝德莉亚银髮金眼,看起来漂亮又圣洁,五官精致美丽,就算是素顏也好像化了妆,遵从自己作为生物的本性,放浪不羈,肆意游戏人间,所以打扮的暴露清凉。 不论怎么说,贝德莉亚长得漂亮,气质纯洁,身材窈窕,衣装甚少是共识。 但塞雷斯眼前看到的精灵雕像很奇怪。 她的面部五官確实是漂亮的,但是眉宇之间看起来多了一些奸诈阴狠,五官俏丽但更多是妖嬈,她的確有华贵的感觉,却没有光之女的圣洁。 雕刻的石匠手法比塞雷斯好不少,甚至他感觉还在父亲之上,连父亲都很难把肌肤的纹理详实地模擬出来,就算再怎么打磨,总归是无法模擬出血肉的感觉。但这尊三米高的精灵雕像,仔细看去,甚至会有一种隨著呼吸起伏的生动感。 另外,她的著装打扮也很奇怪,是一件点缀著宝石的丝绸长袍——精灵是狩猎的种族,而且有放牧鹿群的需求,所以他们並没有穿袍子、裙子的习惯,无论男女都穿裤子。 只有奥斯科嘉族那些巨魔有著丰富的智慧底蕴,也不从事狩猎生產,天天辩论和討论学术,才会穿长袍和裙装。 精灵女神一头长髮挽成髮髻,插入象牙的簪子固定。脑后有著一轮若有实质的光辉圆轮,看起来更像是个雍容的贵妇人。 她目光透著锐利和阴险,一手持著法典,从中露出淬毒的匕首,另一手轻轻搭在胸前,一条有著蜈蚣身形的毒蛇缠绕著爬上她的手掌,她的肩头趴著一只金属般的蜘蛛,全身绒毛由各种武器组成,看起来像是捕鸟蛛或者狼蛛。 雕像的底座是一朵黑色的曇花,这很奇怪,精灵没有种植曇花进行观赏的行为,而且这东西只在夜晚开放,长期部落生活的精灵並没有夜间赏花的爱好。 精灵认为,贝德莉亚年轻时放荡和贪玩是自然秉性,后期则沉稳、勤俭而勇敢,无论如何,贝德莉亚要么是作为繁育和享乐的形象出现,要么是作为战斗和虔诚的化身。 可这尊雕像……塞雷斯看到的意向很多。 律法、毒物、算计、谋杀、功德、神性。 除非说,这並不是贝德莉亚。 塞雷斯突然意识到,地下界不就是没有太阳的地方吗?那曇花在这里,岂不是可以一直绽放。 “或许在地下界的文化里,曇花並非短暂一现的造物,而是永恆绽放的象徵……” 塞雷斯没有看到符文的痕跡,他拿出一块燃素石,砸碎一角,將其中的能量注入雕像中。 嗡……嗡……嗡…… 伴隨著燃素石迅速黯淡,精灵女神雕像的衣袍上,也隨即亮起一个个闪耀的符文。 塞雷斯立刻被那自然协调的雕刻手法所震惊,那些符文和衣袂的飘荡如此的谐和,它们之间的连结与组合,已经超过了他的认识和想像。 【这手法,比我父亲还要高明,看样子是一体成型、一次注灵成功,下刀如此有自信——十重天啊!这是什么级別的工匠?以这种水准,恐怕主城级的庇护雕像都能独立完成了……精灵的族群里,还有这种工艺吗?】 塞雷斯有些难以置信,格里德·伊逢的灵魂如果还在的话,估计他也会很傻眼。 一直以来,精灵都是不擅长和石头打交道的,他们是森林出来的民族,驯兽、种植、狩猎有一,但今天他看到的,都顛覆了过去对精灵的认识。 惊嘆过后,塞雷斯赶紧记下来符文的组合。 “吸引、转化、庇护、阴云、掩藏……等等,我没看错吧,二十个……足足二十个符文,再多两个,就是主城级的庇护雕像了。” 第174章 【最漫长的告別】(二) 塞雷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其实也没见过主城级的庇护雕像是什么样子的,只是从父亲和书本上了解了一些。一尊主城级的庇护雕像,最起码可以覆盖1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为这片地方带来增益,如果还有至高天的高等祭司施加神力,更是能够让这片区域得到至高天御主的赐福。 这么一个水准的匠师,居然就在花谷镇一个小小的男爵领之下。 塞雷斯突然心生一个念头。 【等等,难不成……父亲不远万里,翻山越岭要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学习地下界的技术吗?】 但他马上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亚兰杜尔帝国是个非常强盛的国家,那里应该不缺少这种水平的石匠。 何况父亲也不像是了解地下界的人……不然的话,他也没必要每天都要琢磨从哪里订购石材,那地下界到处都是优质的材料。 塞雷斯收起本子,把这个组合牢牢记在心里。 “光这一个符文组合,就够我学十年了,等我能够完整搭配起来这个组合的时候,我走到哪里都不会饿肚子了,不……考虑到爸爸是花谷镇周边唯一一个石匠,那时候,我可能在巴塞琉斯这样的公国,我都能称得上宫廷级匠造了。” 这一趟还没真正接触到正主,塞雷斯就已经回本了。 “这地方真是个宝地。” 塞雷斯心头没有多少兴奋,反而皱起眉头来。 他顺手取出銼刀,刺在自己的腹部。 刀口还没戳到身体,就仿佛凿入了一滩厚实绵密的泥潭中,塞雷斯使尽全力,才压到最底部。 噗。 即便是他现在的力量,最后也没有伤害到自己多少。 “不得戕害、不得自损、衝击减弱、势能转化、动能分散……” 这尊精灵女神雕像提供的庇护和增益相当可观,足足二十个符文搭建的组合,已经超过了塞雷斯的认知,他最多都只能解读出来五个效果。 但正是因为它都能提供这么多庇护与增益,最终仍然被拋弃破落,才让塞雷斯心生警惕。 “这座房屋的住户,到底经歷了什么?明明看起来不像是灾难,也没有战爭的影响,很多破败都是基於时间磨损和欠缺维护导致的,甚至这里还有一尊杜绝了自杀和戕害的雕像……从工匠的角度看,我找不出来这座房屋被拋弃的理由。” 塞雷斯唯一能想到这里被废弃的理由,就是搬家了。 可这里风景绝对称得上优美,附近还有平原和不错的田地,与世隔绝的同时,还能自给自足,简直就是隱居的绝佳之处,拋开地下界的自然环境,塞雷斯看到这里第一反应都是来这里养老。 “总不能是一家人集体出游然后出了意外,里面的僕人们久久没有工钱,只好散伙了吧?” 塞雷斯正想著,雕像上的符文渐渐黯淡下来。 “只够运行这么点时间吗?也对,二十个符文的组合,正常运行的话,每天消耗的燃素石应该都是按吨来计算的。” 儘管並非同样的信仰,但出於对神灵基本的尊敬,塞雷斯还是向女神雕像行了个精灵礼节。 毕竟也算是受过几分钟的庇护,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他还把人家的技术给偷学了呢。 “接下来,也该探索宅邸了。” 从进入庭院后,金色的浮光就覆盖著上了大门,塞雷斯稍作整顿,便踏上青石台阶,双手按在两扇门板,用力向前推去。 吱嘎………… 阴寒的气流从室內吹来,布局的设置非常优秀,即便没有明灯,靠自然採光和室內的萤光石材,也显得宽敞明亮。 不过房屋內部確实已经破败得厉害,一些砖瓦鬆动坍塌,想要维护修復,估计也是不容易。 塞雷斯踏过大理石的地砖,左右扫视,试图找到一些夜帷瓏家族的信息。 遗憾的是,大堂並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他拉开屏风,走到客厅,隨即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这家人真是阔气,用月檀木打造家具,又沉又贵,但好处也真明显,这么久了,都没有受潮和虫蛀腐败。” 塞雷斯有一把月檀木的长剑,自然知道这东西的好处。 一只高扶手的月檀木座椅立刻引起了塞雷斯的注意,他走上前,从针织坐垫上捡起一份笔记,拂去灰尘,塞雷斯翻开书页,漂亮的手写体文字展现在自己面前。 看著里面的条目数字,塞雷斯马上意识到这是个帐本,里面大部分都是一些隨手记录的日常消费。 宅邸的採购量很大,如果按照正常成人的標准,塞雷斯大概算了一下,这栋宅邸至少住了200多个人,比男爵家的庄园要豪华太多了。 这放到巴塞琉斯,起码是个伯爵郡,乃至边境侯的水平。 很多物资名词似乎是地下界独有的,不在精灵语的范畴,塞雷斯看不懂,乾脆翻到最后一页: ----------------- 【生日宴席採购清单】: 绊叶草x1000素士(约500千克); 浆果组合套餐50份; 谷饲盾皮牛牛犊3头; 矮人火舌酒25桶; 拉弗尔蛋糕店定製——三层城堡蛋糕1座,霜糖奶油蛋糕5份,枫糖木薯糕米露奶昔15盆,特別定做甜点(配字:献给我挚爱的小公主,祝你永远狡猾又可爱)1份; ----------------- 塞雷斯想起来庭院外那些散落的宴席长桌和乾涸碎裂的酒桶,估计那也是宅邸主人最后一次宴席了。 他放下帐本,走到旁边的书架旁,都是些精灵语的著作,空了不少,估计是逃难时候带走的,剩下的,都是一些撕裂破损,没人要的。 塞雷斯很喜欢看书,他从中捡起一本,封面写著《鲁尔·纳维斯的告別》,翻开简单读了一下。 这是一本小说,讲了一个叫鲁尔·纳维斯的精灵自由民,一辈子庸庸碌碌,过著隨遇而安的生活。 突然有一天,鲁尔·纳维斯消失不见,不久后,镇子上的所有人都收到了他的信件,告诉他们鲁尔·纳维斯找到了宝藏,混进了上流社会,还得到了一位大祖母宠信。 而信件的开头都如此的一致,必然是以『这是鲁尔·纳维斯的告別』开启,讲述鲁尔·纳维斯的经歷。 第175章 【最漫长的告別】(三) 每个人都收到了信,但信中鲁尔·纳维斯所说的宝藏和结局都不一样,有人看到他卖掉了宝藏,买了宝剑和鎧甲,纵横沙场;有人则被告知他拯救了一个少女的命运,从此坠入爱河;有人发现鲁尔·纳维斯被诈骗了,正在跟人商量怎么营救他…… 所有人都在猜测,鲁尔·纳维斯的结局,並认为自己是对的,他们坐在一起,回忆起与鲁尔·纳维斯相处的过往。甚至彼此串联起来,勾勒出来鲁尔·纳维斯传奇而荒诞的一生,因此还闹出了很多笑话,最后他们商量后得出结论,鲁尔·纳维斯要死了,得去拯救他。 故事的结局是,鲁尔·纳维斯两手空空地回到家乡,看到家乡的人们已经组建起来了远征队。 得知鲁尔·纳维斯上战场的邻居,打磨好了镰刀,挎上橡木酒桶,打算支援他一起並肩作战。 认为鲁尔·纳维斯为守护爱情而战的青年修补了和女友的裂隙,带著花朵和手札准备参加他的婚礼。 担心鲁尔·纳维斯被诈骗的同事请了自己的法官兄弟,准备一起营救鲁尔·纳维斯,帮他守住宝藏財產。 为此,远征队们还打造了一个大陷阱,如果敌人追过来,想要他们交出伙伴,那就把他们引过去,全部消灭掉。 鲁尔·纳维斯面对乡亲邻里的表现哭笑不得,只好说出真相:原来很久之前的某天,他被偷袭边境的灰矮人抓了起来。 这灰矮人性格凶残,喜欢吃肉,特別是幸福、快乐、热情的生物的肉。 然而鲁尔·纳维斯心灰意冷,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希望,觉得自己失败透顶,就算被吃掉也没有什么,灰矮人见这样,反而不想吃他。 於是他和鲁尔·纳维斯打了赌,他以鲁尔·纳维斯的名义写信给镇子上的人们——如果鲁尔·纳维斯真的无人在意,那么灰矮人就放了他。 但只要人们表现出来一点对鲁尔·纳维斯的关心,灰矮人就会杀掉鲁尔·纳维斯,烹他为餐餚。 然而人们表现得非常激烈,每个人都如此关心鲁尔·纳维斯的命运,有人为他高兴,有人为他担忧,有人甚至看出了鲁尔·纳维斯身陷囹圄,但所有人都希望鲁尔·纳维斯活下去,甚至组建了远征队,倾巢出动,把灰矮人嚇了一跳,赶紧放他回来。 原来鲁尔·纳维斯的一生虽然自以为平凡而无趣,没有任何作为,但是他不经意间做了很多事情,和所有人维持著不错的关係,他有很多不起眼但被人铭记的优点。 他诚恳、不屈、善良,所以,儘管他事业无成,却没有人记恨他,每个人都不怀疑鲁尔·纳维斯的故事是假的,对於他得到宝藏也毫不嫉妒。 就在大家以为皆大欢喜的时候,鲁尔·纳维斯却想到灰矮人还有部队在附近,被嚇跑的灰矮人,可能会恼羞成怒,对所有人进行报復,他回忆著大家为自己的安全所做的一切,知道平凡普通的自己,也被那些平凡而普通的人所爱著。 於是,为了大家的安全,他在庆祝的夜晚不辞而別,主动引诱灰矮人的部队掉入远征队的大陷阱,和灰矮人们同归於尽。 这是鲁尔·纳维斯的告別。 “一个平凡还有点温馨的故事,和鲁尔·纳维斯这个角色很搭。” 塞雷斯合上书本,他的精灵语水平很好,故事中虽然夹杂了一些地下界特有的方言土话,但是他还是能够流畅地阅读下来,还能领会到作者的谐音梗和巧思。 “从书里確实能看出来,这里的精灵和地上確实不一样,他们有很强的律法概念,崇尚纪律和品德,又有一些谋杀的文化。” 塞雷斯又翻了几本书,发现一个特点。 包括《鲁尔·纳维斯的告別》在內,这里的所有书主人公的结局大部分是牺牲死去,要么是为了后人,要么是为了群体,而且这种作品,一定是轻鬆詼谐的喜剧风格。 如果主角和恋人走到最后,最终家族个人和睦相处,那么整体的故事一定是积鬱、压抑而痛苦的悲剧风格。 也就是说,在这里的精灵看来,为他人而死是一种荣耀,而且是非常好的结局,因为所有的问题都被解决了。 那些看似美好和谐的结局,反而是苦闷的坏结局,因为他们什么问题都不解决,故事就完结了。 “比如他们认为,为了公义和道理,对某些重要人物进行谋杀,为了群体而刺王杀驾,也在所不辞。只要是为了集体,对敌人的惩戒就不应该吝惜手段和怜悯,是一种正义……很有意思。虽然生活习性相似,但从文化和宗教上讲,他们完全不像是地面上的德鲁伊教派。” 法律意识、集体认同、谋杀神圣化、注重结果。 塞雷斯对地下精灵的文化有了一些了解。 不过,除了第一本《鲁尔·纳维斯的告別》,其他的书塞雷斯就没有耐心完整地读下来。 因为只有这本书是完好无损的,几乎没有发霉碎裂,字跡也比较清晰。 可能是因为这只是本没什么营养,只能供人愉悦的小说。 那些有价值的作品,比如说传承、武技、术式、工艺技术、知识学说、法律条文,这些早就被带走了。 塞雷斯有些遗憾,考虑到这家主人豢养的僕从和奢华的宴会,塞雷斯估计他们藏了不少高价值的著作,其中说不定还有非常强大的传承。 地下界,是地中潜龙在法兰达系统的內部网道穿行过程中,错误跃迁到了一些实体物质之中,在衝撞中开闢出来的世界,在开闢的过程的过程中,也洒落了许多地中潜龙自身的碎片,这些庞大的能量,应该也吸引了不少生命,孕育了这里奇特的生態环境。 塞雷斯还挺好奇地下界会有怎么样的传承,那些神奇的蘑菇真菌之中,也许就有强大的生命,不知道本地的传承者会有什么灵感。 他接著进行探索。 第176章 【最漫长的告別】(四) 一楼大部分的房间空荡破败,特別是佣人的房屋和塞雷斯想的一样,就剩床板还留著了,但凡有点价值的,都被拿完了。 塞雷斯游荡了一圈,只能拣了一些碎木,丟到厨房的灶台里,点火,加热一下自带的乾粮。 好在厨房的陶锅没有人顺走,水井也还乾净。 他把乾粮撕碎了,加了点盐巴,煮成糊状的粥喝下,找了张乾净的床,躺著休息了片刻,开始前往二楼。 精灵看起来和人类一样,这种大宅院,家族成员们都喜欢住在二楼。相比起一楼的简单陈设和佣人宿舍,这里的设施就要豪华很多了,不仅有专门的聚餐餐厅,还有祈祷室、舞蹈厅、琴房、书画室——甚至演武场。 咚——咚——咚砰哐当! 塞雷斯连撞三下,终於將大门撞开,他拍开烟尘,一股混杂著金属和油脂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比艾尔威利少爷房间还要大上一倍的房间,旁边的器械架上,掛著弯刀、鉤镰、短矛、盾牌、匕首、星刃、绳鏢、飞梭…… 没有重武器和钝器,也没有符合人类习惯的刀剑,更没有决斗用的刺剑。 所有的武器要么是曲刃的,要么是配著绳索链子的,或者乾脆就是一些投掷兵器,连弓箭也只有一副插满了羽毛的装饰性工艺品,塞雷斯试著拉动了一下,发现不仅弦已经没有韧性了,弓身也是固定的,压根没有积蓄弹性势能,就算空放都不用担心炸弓。 虽然演武场因为被锁死而没有被洗劫,但时间太过久远,大部分架子上的武器已经锈蚀。 塞雷斯翻开储备的武器匣,里面的武器更是让他大失所望。 “弯刀、短剑、阔刃弯刀、蛇型弯刀……破坏天啊!怎么全是这种武器,真的就没有一种我能用的。” 精灵的弯刀和人类的刀剑是不一样的,最大的区別就在於握柄,人类生怕武器不方便持握和打滑,製作成椭圆甚至方形的握柄,还增加了各种护手笼手剑格剑鍔刀鐔,还能发展出了各种文化。 但精灵生怕这东西握得住不打滑,武器必须是圆柄,他们的手指灵活而细长,武技有一半在手指上,你问他们近身搏斗怎么打?拉开距离调转锋刃,来回切割造成伤害,就这么打。 “他们做成这样,我用起来反而会伤到自己。” 塞雷斯在结合格里德·伊逢的武术,建立属於自己的剑法时,特意把这些不符合人类身体结构的东西给排除掉,因为塞雷斯並没有像精灵一样的关节,他无法正常持握精灵的武器。或者说,任何一个身体正常发育的人,都没办法使用得来精灵的武器。 “这里的精灵没有决斗文化,和地上的精灵一样而且他们一样不穿鎧甲,他们不擅长使用重型武器,人类的刀剑对他们来说太重也不灵活,盾牌也只是格斗用的圆盾——嗯,看起来他们也没有骑士文化,不然的话应该会採用適合马上的箏型盾。” 他一点点念叨著,在脑海中勾勒出来地下精灵的形象。 这群精灵应该和地上的精灵分家很早,他们的武学、文化、信仰,都发展出了和地上完全不同的结果,似乎是受地下环境的影响,恶劣的环境让他们格外重视家族、集体、律法,需要靠秩序和道德,来抱团取暖,严格地限制私斗。 同时他们跟矮人的接触很多,文学作品中,灰矮人是一种邪恶、残忍的生物。 另一方面,他们把牺牲、智谋和刺杀神圣化,他们的武器完全根据自己量身定製,没有吸收其他文化的影响……也就是说,这里压根没有类似人类这样的其他亚人文明。地下精灵的武器完全在走极端,为了谋杀行刺,这些武器被设计得隱蔽而致命,血槽、空尖口、注毒芯。 “因为没有接触过人类,而矮人因为身高、体质和生存环境影响,他们先天就擅长使用钝器,所以这里的精灵,只保留了適合他们体质的精灵弯刀,没有机会发展出地上的精灵刀剑。” 託了艾尔威利少爷和格里德·伊逢的福,塞雷斯多少对武器的发展技术有一些了解。 比如,人类从精灵那里学到了给刀剑增加弧度强化劈砍效果,而精灵刀匠学会了人类给武器打上加强筋,防止长形的武器与结合部崩裂。 “环境的影响真挺大的,不过感觉,好像这里的精灵比那些部落氏族要文明一些,他们懂得律法,也许更好交流……希望如此吧,我不想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一群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塞雷斯遗憾地放下这些武器,这圆柄无护手的结构除了精灵没有人驾驭得住。 在他看来最有价值的演武场,除了带来一些文化上的体验外,几乎没有价值。 至於祈祷室、歌舞厅、乐器演奏室这些东西,这里被洗劫得更彻底,只有一些空荡荡的画框在墙上摇摇欲坠,无声地诉说著它的遭遇。 “夜帷瓏家族成员的活动区域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难道对我来说,影响最大的真的是那尊未知的精灵女神雕像吗?” 塞雷斯有些动摇了,虽然硬要说,上面的符文技术绝对称得上让他不虚此行,但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这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探险吧?为了这些东西而走一趟……差点意思。” 塞雷斯也不知道自己这种差点意思到底差在哪里,他只能接受现在的的收穫。 “走吧,那些主臥、书房,估计被洗劫的更彻底,先回去吧。” 就在塞雷斯准备下楼离开时,习惯性地拿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接著,他定住了脚步,低头看著地面,额头缓缓沁出冷汗。 【我刚刚是看错了吗?】 他站在原地,一手抓著楼梯扶手,一手把行囊提到胸前,心跳逐渐加速。 【那是什么东西……是人影吧?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应该看到了有个人站在走廊里。】 阴冷的风穿堂而过,塞雷斯胳膊上立刻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没有脚步声,一切依旧非常安静。 【冷静下来,也许只是我看错了,毕竟这里的光源和地面不同……对,用热感应看看。】 第177章 【最漫长的告別】(五) 塞雷斯赶紧激活这个能力,他的感应范围很广,足以覆盖到刚刚那个位置。 炎魔赛弗利特伊芙对他的赐福,並不是单纯视觉上按照温度划分明亮感应能力,也包括一种对生命本身的感知,即便不用看,也能察觉到生命的痕跡。 在生命感知之下,二楼走廊之中,並没有生命特有的热源。 【那是灵体吗?不应该,如果刚刚那个是灵魂的话,我走过了几次,只要靠近一米內,应该都被我吸收过来了。】 如果是生物,只要阶位差异不大,塞雷斯打不过至少也能避战逃跑,要是游魂恶鬼之类的,塞雷斯反而更不害怕。 但,既不是生命,也不是游魂…… 那会是什么东西? 自然现象吗?確实有这种说法,某些金属材料是具备储存影像的功能,在雷雨天气或者能量充沛的时候,就会存储下来当时的影像…… ——可这房子不是砖石结构吗?哪来的金属? 塞雷斯微微侧过头,视线向那边瞟去。 二楼左手边的走廊,空无一人。 【难道真是我看错了?是最近压力太大,已经出现幻觉了吗?还是那些自然发酵的蘑菇粉末的影响……】 塞雷斯摇摇头,扶著脑袋自嘲起来:“我爸爸那么擅长喝酒,烈酒千杯不醉,怎么我一点假酒精都扛不住,偏偏在这一点继承的是妈妈的部分……” “你没有醉哦。” 塞雷斯下意识点头:“是吗,那就还好。” 旋即,他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向前方。 在楼梯的正下方,站著一个娇小的身影,她穿著娃娃布偶一样华丽漂亮的裙子,银白的长髮像丝绸瀑布一样垂落在地上,声线乾涩嘶哑。 塞雷斯凝视著对方,屏著呼吸。 热成像的视觉看到的只有黑与白,生命的感受没有她的轮廓,旁边的碎玻璃无法呈现她的倒影,就连灵魂吸收的本能都无法將她牵来。 她只在自己的眼中出现。 他们在楼梯上下站立,沉默了好一会儿。 塞雷斯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既感受不到对方的恶意,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存在。 他读了那么多书,听了许多课,但反而让塞雷斯面对这种超出认识的存在时,感到更加的慌忙。 就在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压抑时,对方突然开口,语速缓慢,像是梦中的囈语。 “……想想啊,恰波里尔·苏芳认可我的勇气穿酒桶也要跟我一起上战场,那加瓦·赫特雷一直说要给我介绍个好姑娘,雅芙·戈尔贡和他的法官兄弟这会儿肯定喝得伶仃大醉了,兴许就趴在苏芳的盔甲上吧。” 塞雷斯闻言一愣。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迟疑了一下,说道: “所以,我那平凡而庸碌的一生,並不是无人在意的,他们在乎我,那我就还有能做的事情。” 对方的身体微微颤抖,缓缓抬起头,银白的髮丝之中露出乾枯粉碎的脸颊,空洞的眼眶中凝望著塞雷斯。 “……然后,鲁尔·纳维斯在祭典最热闹的时候,翻身而出。越过他母亲从未越过的那条河,翻过父亲吹嘘越过的那座山,看著灰矮人亨各勒·白岩所在的那驻扎营地,山羊骑兵的膻臭乘风而起扑在他脸上。” 她念叨著,缓缓抬起手,白色蕾丝的手套渐渐被血肉拱起充盈。 塞雷斯目光发直,震撼之余,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回忆,磕磕绊绊地说道: “呃……过来,你们这群羊背上矮矬子、攀爬树墩的巨人、甲壳虫的肿瘤、大地的寄生虫,呃……那个——有本事就跟我来,以父上和主母之名!我,要跟你们在此决一死战……” 乾瘪的脸颊滋生血肉,纤维和血管將生命筑起,在塞雷斯的感知之中,面前不再是单调的白与黑。 那是摇曳著,缓缓增长、升高的势头。 就好像……火? 她双手抱在胸前,声音逐渐摆脱乾涩和嘶哑,如溪流轻触水晶般动听悦耳: “——於是一直跑,风也看见,水也看见,湖也看见,山也看见,每一块岩都把鲁尔·纳维斯看在眼里。他的每一步踏在地上,都会传来大地的鼓励。” “跑啊,跑啊!不辞而別的鲁尔·纳维斯,对每一发羽箭和飞斧却说了告別,他在父母未能越过的高山上奔跑,距离拉格威他们布置的陷阱越来越近了。” 塞雷斯不自觉地被对方所感染,声音高了起来:“你们这群天不恩地不宠,大雨天撑蘑菇的螻蚁族巨人,有本事就架云梯上来把我的膝盖砍了!他说著,那些灰矮人跳下愤怒的公山羊,怀著十倍的怒气冲了上来。” “他赶紧踢开机关——被束缚的岩层顷刻塌陷,矮人们惨叫著,想要往外逃去,那个高脑门的矮人推开战友,想要爬到公羊背上——我怎能让他的逃去!” 她的声音愈发充满力量,甚至能够在这座大厅中掀起迴响: “鲁尔·纳维斯拽住他的裤脚,在对方尖叫中攀住他的腰带,指头扣进他的眼眶,他扒开头盔,咬著耳朵,和他搏斗,校官用力地踹他,把他的肺腑和肋骨都踹烂了。” 塞雷斯顿了顿,他忘了搏斗这部分的情节了。 毕竟他记忆力並不是多好,不然也不至於需要凡事都记笔记了。 他有些尷尬地看著对方,想跟对方坦白。 但回应他的是一双空荡荡的眼眶。 她身材纤细苗条,血肉丰盈,有了形体和皮肤,声音也变得感情充沛。 ——那眼眶真的空洞吗? 塞雷斯略一迟疑,说道: “……鲁尔·纳维斯,无所事事但无人忘记的鲁尔·纳维斯,他只是如疯狗撕咬著,每一口都被岩石的肌肤崩出豁口,在决死的搏杀后,他们终於耗尽了体力,向著地上坠去。” 她轻轻歪了歪头,似乎有哪些不对,凝望著他。 “他们坠落在地上,翻滚到河边,矮人扑腾著爬上犬牙差互的岸边,鲁尔·纳维斯大喝一声,休走,捏起拳头,使出吃奶的劲儿,照对方脸上打去,霎时间落了个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第178章 【最漫长的告別】(六) 【我没有文学才能,也记不得原来的剧情片段,让我编我也编不出来合適的……但是——这是另一个世界倍受好评,被尊奉为名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人传唱,永远留存下去的片段。】 塞雷斯面前浮现出那结晶化的灵魂光团。 在所有他接触的灵魂中,只有一个人拥有充沛的学识积累。 最有文化造诣,唯一一个拥有长达九年的国民义务教育,三年高级教育,四年高等教育,两年学术性进修研究教育的人,只能是他。 【帮帮我,李德利!你们的文化,引以为傲的经典,一定能帮得上忙。】 “矮人校官挣不起来,那把斧子也丟在一边,口里只叫:“打得好!”鲁尔·纳维斯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稜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將出来……” 塞雷斯快速转述道道: “鲁尔·纳维斯打得手指通红,见那矮人校官仍在挣扎,喝道:“呵!你这条小腿高!若只吃我烹我肉,倒饶了你!可你偏带著部队要害我的乡亲邻里,我偏不饶你!”又只一拳,正打在矮人校官那太阳穴上,恰似奏响了场演奏会,军鼓、拨叉、簧管一齐响。鲁尔·纳维斯看时,只见矮人校官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弹不得。” 他看向前方,心里有些忐忑。 毕竟这不是原本,只是借了李德利世界一本叫做《围绕湖水与高山之歌:一百零八位游侠骑士对抗皇帝权臣的传奇》中的一个情节。 这肯定和原本作者的意思存在出入…… 文化、歷史、种族甚至连所在世界都不一样,文学这种高度依赖文字和文化积淀的语言,当然无法被理解。 果不其然,她静静地看著自己,塞雷斯目光惭愧,他没有能够帮到对方。 【对不起,我太笨了……我要是再聪明点,记性好一点,我刚刚哪些內容就记下来了。】 啪、啪、啪—— 塞雷斯抬起头,她轻轻拍著手掌,脸上浮现出震惊的神色,完全沉浸在字里行间的故事当中。 虽然没有眼睛,但是她张开的嘴唇翕动著,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完全沉浸到了故事之中。 中间还夹杂著小声的『好』、『精彩』、『好厉害』。 【……虽然各方面都有差异,但是,文学中蕴藏的感情和读者的共鸣,在某些时候是一样的吗?】 塞雷斯诧异,但隨即立刻重燃起信心。 剩下的一段,他还有印象,略一沉吟,磕磕绊绊地讲了起来。 伴隨著故事的讲述,对方的躯体更加丰满,生命感知中的形体也更加清晰。 他看见了火焰,虽然不存在,但是它一直在增长。 那也是最后的片段。 “河水越涨越高了,鲁尔·纳维斯和矮人校官,以及所有的士兵一起被水吞没。大雨倾盆落下,镇子上的眾人顾不得晚宴,纷纷躲入屋檐室內……突然间有人喊道:鲁尔·纳维斯呢?他怎么没进来!可雨下的太大,乡亲邻里们找啊找啊,就是找不到。” 塞雷斯看著她的左眼眼眶生出眼杆和睫状肌,在他的讲述中变得丰满殷实,成为一只漂亮、澄净,没有杂乱血丝的紫色眼眸。 她望著塞雷斯,用这只紫水晶般的眼眸发出邀请。 塞雷斯点点头。 於是他们一起说开口:“这一次,人们真的生气了,艾尔长老的孙子对著门外的暴雨倾盆,大喊道:『纳维斯叔叔,你答应我要去爬上那座高山的!』可雨中没有回应。” 以在此前的对文中形成的默契,语调一致,同频共鸣。 她语气温婉,目光纯洁,充满希望和嚮往地说道:“人们就猜,鲁尔·纳维斯,又离开了。哈,这个调皮的农民,也许在明天,他们之中又会有人开始收到信件。” 塞雷斯补上最后的结尾: “而那信的开头,我们早已预料到,必然是——『这是鲁尔·纳维斯的告別』。” 风起迴荡,拂乱她的满头银白髮丝,露出细长的尖耳朵,她肤色和其他的精灵都不一样,在人类中也不常见,那是一种像是被牛奶冲淡的咖啡色,肌肤细腻透著光泽,像是上等的绸缎,让人看得有些目眩。 虽然少了一只眼睛,但是这並不影响她的美丽,她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大小,考虑到精灵的年纪,她应该在二十二岁左右。 此刻,在生命感知之中,她有了完整的轮廓和形体,与周围环境不在融为一体,而是存在著温度和能量。 她確实活著,各种意义上。 “(精灵语)贵安,外来的宾客!” 女孩双手提起裙子,低头行礼,微笑地说道: “夜帷瓏·琢默(yivellon zermo),琢磨心思亦缄默行事——向您致敬。” 这一刻,塞雷斯才意识到,她从这一句开始才说起精灵语,在那之前,他们竟然一直是用奥琛语交流的。 “赛弗利特·德·歌顿。”塞雷斯按照精灵的文化习俗,先说自己的名字的发音,再把自己的名字完全意译过去回復道:“烈火·来自·江河。” 女孩微微頷首,小声念叨:“(地下界方言)谢谢你,亲爱而炽烈的火。” 塞雷斯听不懂这种话,下意识问道:“你说什么?” “我啊,刚刚是说——” 自称夜帷瓏·琢默的女孩会心一笑,她那只眼睛中浮过一丝狡黠。她踮著脚,打量著塞雷斯,跟一只小狐狸似的,琢磨不透心思。 在塞雷斯疑惑的注视下,她突然又板起脸,严肃认真地整理起自己的著装,抚平洁白裙子上本就不多的褶皱,动作灵巧而利落,说来奇怪,她的肤色並不白,但是穿上白裙子后,反而显得裙子乾净,看起她皮肤更细腻柔软了。 然后,这个像小公主一样的精灵用头髮掩住空洞的左眼眶,像个正常鲜活的生命一样,她登上台阶,走到跟前,牵起塞雷斯的手,热情地说道: “欢迎你来到我家做客——亲爱的赛弗利特!” 第179章 地下精灵 塞雷斯被她一路牵著,来到一间宽敞的房间,名叫琢默的小姑娘扶起茶桌和椅子,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套陈旧但还算乾净的桌布,铺在上面。 “请坐。想要喝点什么吗?” 塞雷斯回答:“不用麻烦了,我带的有水。” 琢默鼓著腮帮,气呼呼地说道:“唔,那怎么行呢!你可是客人,作为主人,我怎么能让客人自己找水喝呢?” 塞雷斯略一迟疑,看著周围荒废颓败的环境,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必要为了招待我特別大费周章,我不是什么贵重的人。” 他不好意思说环境太破了,烧壶水都得折腾俩钟头。 “別这么说。”夜帷瓏·琢默垂下眼瞼,小声说道:“不管外界怎么贬低你,但对我来说,你意义非凡。” 塞雷斯看著对方,说道:“我们还是聊聊天吧,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精灵,也不是这里的原住民。我实话说吧,我来到这里本身也是不怀好意的,希望在这里找到一些可以用得上的宝物。” “这个啊,那不算什么,该被夺走的东西,早就被夺走了,曾经也有过很多人来家里翻箱倒柜,后来,连翻箱倒柜的人也没有了,什么强盗、劫匪、亡命徒,一个个都不再来了,我还有点伤心呢。” 琢默双手搭在大腿上,端庄坐姿,显得大气又文雅,活脱脱的一个贵族淑女的形象,她说著,抬头看向塞雷斯:“所以,不论你怀著什么目的来,你的出现对我而言已是奇蹟——远道而来的客人,您想要什么呢?夜帷瓏·琢默定当全力协助。”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我是希望找到能够对我当前最需要的存在,但我自己却不知道我到底需要什么。” 塞雷斯顿了顿,看著对方露出来的那只紫色眼眸,说道:“你说你叫夜帷瓏·琢默……那就是这栋宅邸的家族成员吧?如果我没猜错,庭院里那些宴席、长桌和酒桶,都是为你的生日宴会准备的。你应该是,夜帷瓏家族中很重要的女孩吧?” “嗯,你说的没错,赛弗利特。”琢默点点头:“我是夜帷瓏家族主母的首胞女——啊,我忘了,你是外界来的。可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塞雷斯点点头:“確实,我对地下界一无所知。” 琢默眨著左眼,一下子明亮起来,她兴奋地问道:“地下界?原来你是地上的生灵吗?好厉害,听说你们头顶上有太阳和月亮,他们不会掉下来吗?” “不会的。因为有引力的存在……这个东西不太好解释,你还是先说你的事情吧。” “嗯。”琢默乖巧地点头,说道: “在我们这里,人们围绕在家族的大主母身边,向她寻求庇护和並主持公道,大主母会根据【谋划之主】崔熙吉丽尔的启示,从家族的男性中指定三人作为结合的对象,並在三人之中选择一位作为家族守护——主母和守护诞生的孩子,就会被称为首胞。” “有点像是母系氏族,结合了次级配偶制度。”塞雷斯说。 “可以这么理解吧,但是,毕竟在这里,我们精灵要面对很多敌人,所以过去的部落制度无法满足需要,主母至少要拥有三个配偶才能保障家族人丁兴盛,而守护必须是作为家族中最强大的人,要领导家族的军队並负责孩童的教育,主母则是家族內部的至高审判者,她指定规则和律法,让人们遵照行事,严格恪守准则,防止人们为了爭权夺利而互相倾轧廝杀,同时,因为所有的孩子与主母有血缘关係,所以主母也监督著內部的通婚,防止出现逾越的关係……” 琢默口齿清晰,思维敏捷,各种长难句张口即来,记忆力更是好到让塞雷斯都有些羡慕。在她的讲解下,塞雷斯很快就对地下界的精灵有了新的认识。 和地上的精灵不同,她们认同母系血脉继承,通过四处招揽男性加入氏族来规避近亲结合,家族的男丁有著服役的任务,由於他们都是主母或者其他女性的孩子,他们天然就亲近母亲,愿意守护家族而战。 但是大主母並不是固定一位的,而是根据实力、才能、信仰虔诚和支持她的孩子们,经过家族会议的认可,经常进行更换,而只要更换了大主母,为了稳固统治,大主母就会向外界招揽强者,积极扩张血脉,让她忠诚的儿子们作为利刃保护自己。 这种制度塞雷斯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从某种意义上讲,比起父系认同的地上文明,他们这样人口扩张的速度確实很快,几代人就能迅速繁衍出庞大的家族,加上抱团取暖下精灵们选择共同持有家族財產,她们能够积极地吸纳外人进入家族,大量外来的血脉涌入,又有大主母严格监督,从而避免近亲结合出现遗传疾病。 但塞雷斯总觉得有些问题,这样的制度註定让继承权落在女人身上,可武力却掌握在男性手里,她们就不怕家族的男性们不满足於被母亲祖母们压制的现状,发动叛乱吗? 塞雷斯想了想,可能问题的解决方案,就是那个次级配偶制度,三个配偶中一个人被选为守护,確定了家族的继承权。 为了保证自己的首胞女能够完整继承下去,大主母赐予了守护对所有被监护人的教育权,从小为主母首胞女提供最合適的生存环境,为其他子女灌输保护和支持首胞女的意识。 他想起来那个由20个符文组合而成的精灵女神雕像,说不定这也是大主母为了维持继承,特意命人打造的,防止人们自相残杀,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不被竞爭对手所伤。 塞雷斯想著,顺口说道:“那你就是大主母最喜欢的孩子和家族继承人了?我是不是该称呼你为,夜帷瓏的公主殿下?” “是的,琢默是公主。”琢默笑著,挺起小胸脯,说道:“主母和守护爸爸都喜欢琢默,大家都很喜欢琢默,所有宾客都说琢默会是夜帷瓏下一任主母,我的哥哥疼爱我,为我披上蓝衣,躬奉暗影,我没有姐姐和妹妹,其他的派系主母,也没有大主母厉害——琢默就是公主!” 她抚著胸口,骄傲地宣称自己的领导地位。 然后,在塞雷斯的注视下,她毫无徵兆地轻轻放下胳膊,语气淡薄:“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她看向窗外,破败的庭院大门在风中吱嘎作响,脚底的石板遍布灰尘,墙皮剥落,露出森然腐蚀的疤痕,自然岁月无情剥夺了生活的痕跡。 “夜帷瓏家族鼎盛时期,各个分支派系,几十位主母,大概有一万三千多名家族成员,坐拥多个城邦坊市,带领人们多次击败了灰矮人和羽生人,就算是面对爬行族和蛙人也不落下风,大主母还在时,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蛋糕香甜,歌舞昇平,她领著我从种植园的这头,走到铁匠铺的那头,告诉我,这一切未来都是我的,我是被恩宠的孩子,我理应享受这一切。” 她缓缓站起身来,在房间中踱步行走,喃喃道: “但是,我最终连这座我出生成长的府邸都失去了。” “你们家族发生了什么吗?”塞雷斯抬手问道:“我没有看到战爭的痕跡,也没有看到自然灾害的破坏,雕像的防护也很齐全,看起来更像是你们主动拋弃了这栋宅邸。” “是的,你的推测没有错,家族的没落,分裂,衰败甚至灭亡,都是因为人们主动逃离了这里。”琢默点头,突然想到什么,看向塞雷斯,谨慎地问道:“冒味问一下,我不知道您信奉什么样的信仰……” “我是至高天信徒。”塞雷斯迟疑了一下,说道:“大概是这样吧……我没有受过洗礼,所以我也不好说。” “至高天……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这种信仰,对我们来说,天不是很高。” 琢默頷首,解释道: “我们的先祖据说是信奉德鲁伊教金橡派的,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也许是战乱,也许是灾害,最终选择迁徙进入到了这个世界,这里没有精灵適应生存的森林环境,除了一些德鲁伊的草药学和野性之力得以施展,其他时候便无法沟通自然的力量,在各个种族的战斗中,我们选择皈依了【谋划之主】崔熙吉丽尔,祂不是优素福的子女,而是由一个地下界的精灵飞升登神。” 塞雷斯诧异:“飞升登神?这里也有攫升仪式?” “什么是攫升仪式?”琢默茫然:“只要乘上了地中潜龙的脊背,就能在地下系统中穿梭来往,跨越时空,带领族群集体升华——那不就是神灵吗?” 第180章 “我之所以提起信仰,是因为,我们和地上的精灵已经分家太久,不论是文化、制度、生活习惯还是信仰,甚至我们的种族也发生了变化。” 琢默看向塞雷斯:“我不知道地上的精灵在德鲁伊的引领下是什么样子,但是,我们这些在地下久居的族群,已经在【谋划之主】崔熙吉丽尔飞升登神后,得到了全部的庇护。” 塞雷斯心头一动,他隱约意识到,这可能和金光所指的东西有关。 “这庇护是指的什么?就是你说的那种,对种族的升华吗?” “这个应该是常识吧?” 琢默奇怪地看向塞雷斯:“当一个人飞升登神时,攀上地中潜龙的脊背,就能自由跨越时空,那么这个时候,会有两条路可选。” “一,完全脱离作为凡物的身份,將过去的歷史固化,不会再被未来的编辑者所影响。也就是重新开闢了一个新的,以自己为蓝本的物种,很多地下界的种族,比如羽生人、爬行种、灰矮人都是这么来的,他们背后有一尊飞升登神庇护。” “二,是保留自己的身份认同,比如崔熙吉丽尔就是这样,祂自认为是地下精灵的守护者,祂在潜龙的背上穿过时空,將我们整个族群的生命代码连在一起,为我们带来了大量的赐福。” 她指著自己迥异於地表精灵的肤色,还有紫色的眼睛,银白的头髮。 “更隱蔽的肤色,能够適应幽暗环境的视觉,以及能够避免被孢子感染的毛髮……有了这些,我们就能够在地下界安稳地生存下来了。” “每个种族有人飞升成神时,都可以为自己的种族选择一项赐福,我们这些地下精灵,感恩於崔熙吉丽尔的庇护和赐福,並以这些形貌的变化为傲,一些精灵现在开始称呼自己为暗影之裔。” “或许过几年下去,地下精灵大概就会形成一个全新的暗影精灵分支吧。” 琢默想当然地说道:“你们的至高天神灵,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塞雷斯凝视著对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 “什么?” “我们的至高天神灵,不会对种族进行特定的赐福。”塞雷斯说:“不论有多少人飞升,或者通过完成攫升仪式的大功业,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升入至高天,作为天使和神裔领主。” “誒,你们没有自己种族的飞升神明吗?” “倒不如说与地底的种族相比,实在太多了。”塞雷斯摇摇头。 他想起来佩灵郡学院总结出的多条道途,还有傲德堡的【剑爵】。 “我是人类……人类的飞升者,要么在地上蛰伏,要么升入至高天,为御座服务,从来没听说过他们有谁创造了一个新的种族,或者是为我们人类族群降下赐福。不然的话,以我们那么多的圣人贤者天使,给我们的赐福应该都已经足够把魔裔赶出法兰达系统了。” “这——还真是闻所未闻。”琢默頷首:“也许,是你们的神在其他方面寄予了补助吧?毕竟祂们又不创造自己的种族,也不去回馈自己的同胞,那祂们怎么跟信徒建立联繫呢?” “我也不知道,我的信仰不是很虔诚,这些东西……我不明白其中的原理。” 塞雷斯心中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隱隱觉得这似乎是一种全新的发现,地下神灵和至高天御座的差异,让人难免心生不平衡。 “不过,也正是因为宗教的不同,最终导致了我们家族的没落。” 琢默踮著脚,双手趴在窗台上,眺望著她的领地。 “【谋划之主】崔熙吉丽尔给了我们足够的庇护,但也为我们招来了一个强大到不可战胜的敌人。” “谁?” “我也不知道它的尊號,那些信仰祂的人,称呼祂为『尊主』。” 琢默说道:“尊主的信徒拥有极为可怕的力量——他们可以操控尸鬼,让死者开口说话,他们丝毫不以吞噬灵魂为耻辱,反而批量收割死者的魂灵,越是和他们战斗,反而越是增加他们的军队。” “倒下的伙伴会变成他们的朋友,曾经忠心耿耿的武士变得疯狂嗜血,他们拷打灵魂,触及灵魂根底的折磨不可忍受,足以逼迫其说出任何秘密……但那其中,还有一种最可怕的傢伙。” 琢默说著,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她扶住左臂,独目浮现出恐惧之色。 “这些人被称之为razor koazs……这是一种外来语言,我们根本无法翻译,光是念出来,我的心灵感到恐惧。” “尊主的信徒迷信他们的力量,並坚称razor koaz为『大破灭者』、『灾祸之首』、『混乱本源』。他们是通过被祝圣的血脉降生,所以天生不凡,拥有超凡的智慧和恐怖的才能,最关键的是,他们拥有一股独特的能力,那是这个世界所不能容忍的可怕天赋。” 琢默顿了顿,说道: “razor koaz……他们不光可以操控尸鬼,让死者开口,更可以粉碎一个生命的灵魂。” 塞雷斯瞳孔一缩。 “粉碎灵魂?” “嗯,人死后,灵肉分离的,所以会出现尸鬼和游魂,尸鬼如果杀戮食人过多,就会变成邪恶的尸孽,游魂如果遭到污染和诅咒,或者心怀仇恨怨念,也会变成害人的恶魂。” “正是因为人们害怕被尸鬼和游魂报復,所以各个宗教中都有对生命的敬畏之心——但razor koaz,尊主的圣血者们,这些不尊敬灵魂,肆意玩弄折磨死者的邪恶之辈,他们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以他们的威能,直接地撕碎这些游魂!” 琢默深深吸了一口气,缩著肩膀,目光惊恐:“游魂被撕成灵魂碎片,那就是彻底被抹除了存在的痕跡。我们可以跟倒下同伴的尸体再战斗,无非只是再杀一次,但是人们无法接受死后的魂灵被折磨乃至粉碎,连回归自然和主神身边的权力都被践踏。” “而这些过於褻瀆的人,razor koaz並不以此为耻,他们热衷於散播恐怖,让恐怖从內部摧毁我们的凝聚力,在这些razor koaz的肆虐下,夜帷瓏在短短五年內就彻底崩溃毁灭。” “在恐惧之下,人们四散逃亡。夜帷瓏的氏族已经毁灭,我也没有任何重建它的愿望——毕竟,我们是懦夫和失败者。当什么復国的公主啊……可是这个国度,是我们在无奈和恐惧之下主动拋弃了它的,还復它做什么?” 琢默抬起手,按在她空洞的眼眶上,自嘲地说道: “我一点不想光復夜帷瓏,不论大主母对我有多好,怎么称呼我为未来的领主……但是第一个拋下这里逃亡的,就是我的守护父亲和主母们。” “我对夜帷瓏失望透顶,也对我们的无能和懦弱感到可悲。” “但是……我,永远无法原谅,永远无法原谅这些摧毁了我的人生,褻瀆我同胞的生命尊严,践踏灵魂的怪物。” 琢默话锋一转。 “我將永远记得,他们自以为是,为了彰显自己弒杀游魂,传播恐惧而编纂的所谓称號。” 琢默握紧拳头,目光恐惧而坚定: “……游魂之剑。” 第181章 不可燃之物(上) 片刻后,女孩猛地回过神来,歉意地对塞雷斯说道:“抱歉,刚刚情绪有些失控……” “没事。”塞雷斯沉默了片刻,问道:“所以这个【游魂之剑】,可以专门指razor koaz吗?” “嗯,也有人叫他们『碎魂者』,但是razor koaz不满意,他们就是喜欢被人叫做【游魂之剑】,好像他们是什么高贵的骑士一样,其实就是以践踏魂灵和尊严为乐的怪物。” 琢默頷首:“【游魂之剑】没有任何行动目的,他们跟所有的神灵和种族都是敌人,他们没有首脑,也没有组织,甚至没有固定的种族,据说只要得到尊主恩垂的人,只要成年后,就会自然觉醒这种粉碎灵魂的能力,与此同时,他们心中的恶念也开始增长,肆意地破坏。” 塞雷斯询问:“你確定……【游魂之剑】只是粉碎灵魂吗?” “哈啊?”琢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是?崔熙吉丽尔在上!这已经很可怕了吧?!难到这个世上,还有比粉碎灵魂,彻底磨灭更为残忍的手段吗?” “我听说湮灭的恶魔也会玩弄人心並夺走他人的灵魂,【游魂之剑】和恶魔们有什么联繫吧。” 塞雷斯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 “那是不一样的。” 琢默严肃地说道: “恶魔们吞噬灵魂是为了延续生命,被他们吞噬的灵魂,实际上依然存在,只是和恶魔们的灵魂融合在一起,死后还是会分离出来——所以,人们可以容忍恶魔的存在,甚至只要他们不扩张湮灭魔化的土地,大家某些时候,还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但是,razor koaz——或者说【游魂之剑】,他们会把灵魂碾成碎片,然后用这些碎片强化他们的武器。” 她说著,左右扫视一眼,捡起一条断裂的桌腿。 “被灵魂碎屑强化的武器,拥有直接损伤灵体精魄的能力,就好像给这条木棒镶嵌上了钉子和刀片——就算没有伤害身体,对人的精神与意志也是巨大的摧残。而这种极端残忍的武器,还会在战斗中不断地变强,你只能看著,razor koaz带著你的亲人、朋友、宿敌、仇人的意志,朝你挥砸过来。”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屈辱……挚爱和怨恨之人,携手將你杀死,这种残酷的背叛过於浓烈,所以很多人寧可背弃武士的尊严逃跑,也不敢直面【游魂之剑】的锋芒。想想看啊,你为了守护弱者而牺牲,但你的牺牲只会导致在追杀弱者的过程中,怀著恶意和仇恨朝你曾经保护的人斩去——” 她嘆了口气,丟开桌腿,捏著胸口的衣衫,似乎有些窒息,张口持续深呼吸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我无法原谅razor koaz,【游魂之剑】的恶行,他们对我的家族,不,对世界造成的祸害过於严重……不过,还好,这处地下界,已经被【游魂之剑】肆虐过了,几个世纪內,应该不会再回来。” 塞雷斯平静地看著对方,一言不发。 但他的內心已经意识到,为什么『自私』会將他引向这里。 【我不是『游魂之剑』。】 他的心中如江河般翻涌,激烈咆哮。 【我不是razor koaz!这说的就不是我!我是吃人灵魂的,最多也就是恶魔,不对,不对!我不是恶魔!】 【什么叫跟『游魂之剑』一比,恶魔都是可以被容许存在的?哈?你开什么玩笑!这好玩吗?为什么要这样?】 【……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至高天啊,你为什么非让我在吞噬灵魂的魔鬼和游魂之剑中选一个?我就非要成为一个散播混乱和恐惧的祸害吗?我做错什么了?我为什么要出生?如果没有我,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情了?】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也不想被別人伤害,我愿意为了家人去奉献去牺牲,我努力地克制和迴避自己的本能,我试著將这份能力理解为一种来自湿地人血脉的变异,以此来安慰自己。】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每一次非要揭穿我?我做错什么了?】 【我才八岁吧?啊?我不是约克·汉考斯,不是李德利,不是格里德·伊逢,不是万妮婭·佩里,不是那只该死的攀狸——我不是游魂之剑,我不是那种邪恶到让恶魔都显得文明的存在!】 【为什么要这样,偏偏让我承担这一切,我是罪犯吧?啊?我想我应该是一个被男爵领主关在地牢里,老老实实为其服务爭取减刑的罪犯吧?】 【我,哈啊?我?我是谁啊,我?】 【爸爸瞒了我八年,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是帝国公民,身份证都办好了,他囤积药品甚至是秘药,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关係那么好,你说出事就出事了……凭什么?】 【妈妈把所有的怜爱和营养都给了我,结果爸爸出了事她就发疯了,让我一个八岁的孩子承担起这些?】 【赫拉底乌斯,你非得给我惹麻烦吗?就因为你动了一下我的石头,我的一个月规划和工作前功尽弃,为了救你,我把自己卖给了导师当奴僕!】 【巴托丽婭——你这嗦奶嘴的小娃娃,出生洗礼的时候,你没有展现天赋,怎么你一进了礼拜堂就享福了?你能成大祭司,我当你大哥就得是个吞噬灵魂的恶鬼!现在还可能是个游魂之剑?我就非得当个混蛋吗?】 【都是废物,你们都在拖累我,一个个,一个个的都不担责任!让我来扛起家里?啊?我吗?】 【我,你们,我,呃……你们以为,我想承担这些吗?不是为了活著,不是为了你们,不是为了那些跟我无关的人……】 塞雷斯捂著胸口,曾经被他认为沉寂下来的魔念,再度漫上心头。 【——我真想把你们全部付之一炬。都去死吧!】 “不过,就算我想要跟【游魂之剑】復仇,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夜帷瓏·琢默突然笑了一声,她背著手,走到塞雷斯跟前,说道:“因为现在的我,只存在於你的眼里。” 塞雷斯原本上涌的怒意,被这句话突然噎住。 “什么意思?”塞雷斯迷惑地问道:“虽然我大概猜得到,你之前的表现比较异常,从无到有,重新诞生的生命……我的认识中不存在这样的事物,但如果那是你的秘密,我不打算询问。” “不是秘密,只要你想,琢默对你没有秘密。” 琢默看著他,认真地说道:“塞雷斯·锻锤,我不是一个正常的生命,这一点你应该心有体会。” “这个我当然知道。”塞雷斯顿了顿,旋即凝视著对方:“你刚刚叫我什么?” “塞雷斯·锻锤。”琢默笑著道:“这个名字,其实是你最常被人称呼的吧?” 塞雷斯盯著对方:“我没跟你说过这个称呼……你到底是什么?” “真正的琢默,早就死在razor koaz的灵刃之下,而我?——我只是困守在这里,一段粉碎的灵魂残片——大概是最没用的那种碎片吧?因为我是『夜帷瓏·琢默』对《鲁尔·纳维斯的告別》反覆阅读时的感触和记忆。” 『琢默』一脸轻鬆地说著: “所以,那位【游魂之剑】,也没有拿走我。或者说,是嫌弃地將我拋弃掉了。” “所以,我是琢默吗?我是那个被恩宠和喜爱的小公主吗?別逗尊主的利刃们笑了!” “我,是一块不可燃烧的废料,即便附著在剑上,也只会占地方。” 第182章 不可燃之物(下) 琢默悠然地说著: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只能在那本无人问津的小说里呆著,无数次期待著,期待著有人能够翻开,再阅读一次这本书。我还能陪他/她再度过一段岁月,然后就会和所有的游碎片一样。” “伴隨著最后一点念想被满足,在法兰达的规则中,我会被被点燃最后的魂火,燃放生命的光彩,那时,我將呈现出琢默的姿態,我要向对方道谢,然后自然地降解,回归天地——这是对我这种残魂而言,最好的结局。很多宗教和文化都有这种传统吧?精灵叫做aszlu,你们则称之为法事、超度。” 她背著手,语气丝毫没有一点悲伤,反而满是快活。 “但是啊,因为有个笨蛋,连刚看完的內容都记不住。真笨呢,偏偏这个记性不好的傢伙,还挺著急的。” “他好像太老实了,別人希望他做到的事情,他就是想拼尽全力完成。” “结果呢?他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段文采飞扬的段落,嗨呀!你別说,他改的面目全非吗?不,如果我是《鲁尔·纳维斯的告別》的笔者,我肯定也希望自己写出这么精彩的片段!只是……它確实不符合故事原本的经典。” 她撩开发丝,露出空荡荡的眼眶,显然,这就是最好的证明。琢默侧头看了一眼塞雷斯,调侃著说道: “於是,阴差阳错的,我就这么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存在——既不是生命,也不是灵魂。我想,我可能也不是夜帷瓏·琢默了。” 她捡起一块破碎的镜片,塞雷斯注意到,镜中依旧没有她的倒影。 “所以说,现在的我,是因你而存在的。” 琢默说著,把玩著镜片。 塞雷斯隱隱约约觉得不对,他的身体好像有一些异样。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蹲在地上,手里握著那块镜片。 “你好像只活在我的视野里?” 塞雷斯丟开镜子碎片,问道:“你对我理解多少?既然你会干扰我的认识,说不定也能覆盖我的思维?夺取我的意识?” 他说著,已经做好衝上前,用天赋吸收她灵魂的准备——如果她真的有灵魂的话。 “我知道的不多,只有你愿意对我展露,我才能知道,就像……我知道你是个石匠,但是我却不知道石匠是干什么的。而且你的灵魂很强大,比我印象里的所有人都要强大。我无法伤害到你,也永远不想伤害你。” 琢默一点不害怕,她看著塞雷斯,真诚地说道: “塞雷斯,我想帮助你,从刚刚的对话中,我已经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了。” 塞雷斯平静地注视著对方,双手十指不自觉地屈伸握拳。 琢默满脸微笑,似乎並没有察觉到塞雷斯的动作,也有可能,她好像觉得自己就算真的被吞噬掉,也是可以接受。 她捧起双手,手中绽放出紫色的微光,一枚青铜的匕首状钥匙悬浮在她的手中。 “我想把这个交给你。” 钥匙飞到塞雷斯跟前,他一把抓住,目光始终落在琢默身上,问她:“这是什么?” “我家的钥匙——也就是定向锚。”琢默说道:“地下界是靠地中潜龙的鳞片和外界联繫的,各种地道联通著不同的次元,所以需要定向锚,才能指引回家的道路。” “只要你持有定向锚,即便不通过龙鳞,也不需要传送门,只要你想,就能隨时返回这里。” 塞雷斯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可这对我有什么用?” “这只是个信任的凭证。”琢默说:“我隱约能够感受到,塞雷斯,你还有朋友或者同伴在外面,这次相遇,只是偶然之为吧?” “我不否认这是我心怀投机之念,我害怕风险,我也恐惧死亡,我比谁都懦弱……只要能逃避,我就想逃避,所有人都把困难和责任拋给我。” 塞雷斯侧过头:“但我也是人,我不想面对意料之外的事情,但事情非要往我身上来……我想真正把问题解决了,然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这样。” “那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说不定能够帮得上忙。” 琢默眨著左眼,说道: “在真正的『夜帷瓏·琢默』被【游魂之剑】击杀的时候,她永远地將灵魂崩解粉碎的痛苦铭记在了灵魂的每一处,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附著灵魂碎片的利刃,是如何打造出来的。” 塞雷斯猛地抬头,看向对方:“你这是什么意思?” “灵魂和燃素石是很像的,当它被粉碎的时候,就会泄露出狂暴的能量——既然你用燃素石给崔熙吉丽尔大人的雕像充过能,那么,你可以用一样的手段,把那些厌恶的灵魂,抓起来,砸碎出缝隙,抹在剑锋之上——那將点燃起无比绚烂的烈火。” 琢默目光中露出狡黠的神色,她微笑著向后退去。 “为了不干扰你的行为,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当你想要问什么问题时,隨时欢迎你来我家。” 在塞雷斯的注视下,她缓缓退到窗台上。 “还有啊。” 琢默说道: “其实你完全不用著急,毕竟地下界的时间流逝,可比上面快得多——你在这里呆两天,外面可能才过去了俩小时呢。”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塞雷斯问道:“你怎么认为,这东西就对我有用?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你希望让我知道的,嗯……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需要这份信息。” 她竖起食指抵在脸颊上,露出思考的神色,隨后突然一笑,看著他,说道:“不过,只要是你需要的,就算是我最痛苦的回忆,我也会笑著讲给你。” “我不需要那东西。”塞雷斯说道:“你,真要在这里呆著?” “怎么啦?要被別人认为是个精神不正常的怪胎,你才满意吗?” 琢默双手叉腰,打趣道:“別到时候,因为我的存在,导致你討不到媳妇咯。” 塞雷斯凝视著对方,琢默脸上敛起笑意,认真地说道: “无论如何,我因你而诞生,不论是猜疑、恐惧、担忧,还是选择信任,我都永远祝你好运——亲爱而炽烈的火焰,祝你永远燃烧。” 她双手搭在胸前,向塞雷斯祈祷: “现在,只需要激活那枚钥匙,就能回到你进入这里所触及的那枚龙鳞,也就是传送门的入口——毕竟,你来到这里,目的不是逃避,而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吗?” “免了,我没那么勇敢,我也没有彻底信任你。” 塞雷斯一摆手,转头握紧匕首状的钥匙,念感集中在上方。 无形的力量迅速扩散全身,他的身上浮现起若干道符文,隨后被重重撕裂成光纹,原地消散。 啪。 塞雷斯落在地上,他抬起头,天甚至还没有黑。 说不到两个小时都有点久了,这怎么看都不到一个小时,他过来时候的雪泥都是新鲜的。 他摊开掌心,看著那枚匕首状的钥匙,刚刚的经歷好像一场梦境。 【至少,我有这东西,那就说明我多了一条退路。】 艾尔威利少爷那种强者不需要自己去拯救,他连武器和鎧甲都没有,自己只要不给他们添麻烦就行。其他的,力所能及范围內,他能照拂一下工人民夫们,带著大家及时逃跑,逃去安全的地方也够了。 『自私』给他找了一条非常安稳的退路,他可以隨时传送回夜帷瓏家族的破败宅邸,躲过灾祸。 【但,这是我当下最迫切需要的吗?实话说,这一趟收穫確实很大,但是我实在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我最需要的,这里面最有价值的到底是什么……】 塞雷斯无法言明心中的困惑,但很快,伴隨著寒气钻进他的衣衫,夺走他的体温,他就不得不动起来。 “走吧,去高台岩地那边跟大家匯合,就算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也能全身而退了。” 第183章 虎头蛇尾 塞雷斯是第一个抵达岩地的人。 他看起来耽搁了很久,在无垢之地休息了几个小时,甚至抽空去了一趟地下界,但是当他进入补给的小屋时,这里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经歷过地下世界的时间流速,塞雷斯现在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不自觉地翻箱倒柜,检查起来这里的环境。 “没有战斗痕跡,火炉也没有燃烧,到处都是灰尘,还有霉味……我居然,真的是第一个到的。” 塞雷斯摇摇头,也顾不得那么多,趁其他人还没抵达,他得收拾这个补给站,至少能够让这里住人。 这里没有趁手的工具,但好在囤积了一些柴火,塞进火炉点燃,塞雷斯翻开装著食物的袋子,里面不仅有严密包装的饼乾、麵粉和肉乾,还有一些醃菜和果酱。 够很多人吃了。 塞雷斯不著急架火做饭,他先將补给小屋周围的积雪清理出来,再把拒马推到门前,以免到时候尸鬼衝过来。 依託岩地和食物补给,他们只要能坚守到林中的魔怪重新冬眠,那样尸鬼们也不会躁动,定期清理、驱赶走,就能分散整个潮流。 对在地下界的冒险,塞雷斯仍然觉得魔幻,他走了很长的路,见到了很多这辈子不曾听闻的景象,最后却直接就传送回来了? 谈不上虎头蛇尾……但塞雷斯就觉得不真实。 不论是跟一个女鬼对话,还是整个事件,塞雷斯总觉得这不应该是他这种人该经歷的。 【完全就是传奇故事里的桥段,关键是,这一切在现实中只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我真不敢相信……我这种人还能有这种奇遇吗?】 在这里忙活了四五个小时,终於在天黑之前,花谷镇的人来了。 “塞雷斯小师傅!过来帮帮忙,有人受伤了,搭把手,烧水,我们需要给他消毒。” 塞雷斯正在给人们搭帐篷,看到民夫工人们打著火把扛著伤员,来的正好,直接给人抬进刚搭好的帐篷,架锅烧水,跟人们忙活半天,才帮那个倒霉的民夫处理好伤口。 大人们来了以后,自觉地就接管了补给小屋的事务,塞雷斯跟那个叫康伯伦的工人一边烧火做饭,一边聊起各自的经歷。 “人好像没来全,总共就四个人。”塞雷斯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晚才过来?另外两个,马维尔和艾里奇呢?” “说来话长……大家都是分散跑,这样不容易被尸鬼追,我呢,本来是走的最近的路线,而且看那边好像也没有什么尸鬼,於是就大大方方地沿著既定路线过去。” 康伯伦揉著麵团,他的脸上还有一道划痕,嘆了口气,说道:“结果呢?你知道那里为什么没有尸鬼吗?我刚跑过去,就看见两个全身武装到牙齿的蛮子。” “蛮子?”塞雷斯诧异。 “湿地人的披甲武士,叫革契克。湿地人部落的武士不事生產,专修武艺,靠奴隶供养。” 康伯伦语气说不出是僵硬还是麻木,只是低头说道:“那两个革契克不知道从哪里绕过来的,他们好像知道我们要去岩地这里,所以是故意放了这个口子,拿著枪堵著我们,艾里奇被一枪扎穿脑袋,半个头盖骨砸到了我脸上。” 艾里奇死了。 塞雷斯垂下脑袋,对此表示遗憾,他和艾里奇交流甚欢,对方是第一个支持他当总工的人。 他们一起吃过饭,一起画图纸,结果就这样难看的死去了。 他不想这么说……但死亡塞雷斯见得太多,即便是不久前见过的人突然死去,塞雷斯心里也无法生出惊讶和难过,只有习以为常地点点头。 “我赶紧掉头,马维尔从后面刚过来,我还没喊他名字,他胸口就长出来了一发羽箭,树上还有一个蛮子的射手,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在哪里。我嚇坏了,只能到处乱跑,逢人就说『別去,蛮子,蛮子』……” “当时太混乱了。根本没人听我喊话,那群被徵召的民夫,光是尸鬼就把他们嚇的够呛,结果呢,一个两个,衝到口子上发现两个革契克拿著长枪直接扎过来,只剩惨叫的功夫了。” “活下来的人,一直在乱跑,那些革契克也不追杀我们,不,应该说,他们追但傻,像驱赶牲口一样,把我们往更深的地方驱赶——结果呢,他们全身披甲,身体强壮,站在尸鬼潮里简直就是桥墩,任由尸鬼从他们身边衝过去,朝著我们追来。” 康伯伦的声线嘶哑:“他们总共也就杀了三个人,剩下的,都被尸鬼潮淹没了——小石匠,你猜,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塞雷斯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一定很不容易。” “我们面前过来了一头魔怪,应该是刚觅食回来的,就像是全身长刺的牛,但脖子长尾巴长,像是个棒槌,尸鬼围上来,它一甩尾巴,就跟磨盘碾过去一样,血淋淋的,全剩渣滓。” 康伯伦心有余悸:“德伯斯的腿——就是受伤那小子,只是被溅起的石头擦了一下,就给砸骨折了。我们拖著他,在林地到处乱窜,黑森林实在暗了,好在那两个革契克看见魔怪,没再跟来,不然我们也活不到这里。” 塞雷斯听著,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们是在什么时候遇到魔怪的?” “没多久之前,我们分开后才跑了不到一刻钟,就被那些革契克给堵住了,然后就是一路逃,好多人都死了,然后,就遇到了。” 康伯伦皱著眉头,仔细回忆著:“估计你刚来到这补给小屋的时候,德伯斯也差不多被石头砸断腿,不然我们应该就比你晚到一个小时,顶多也就一个半小时。”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们应该比我先到这里。”塞雷斯说。 “那也没有。”康伯伦摇摇头:“我们走的那条路虽然近,但是要爬坡,德伯斯受了伤,我们只能绕远路过来,根本没法走正常路线,你呢,小石匠,你多久之前来的?” “天没黑我就到了,艾尔威利少爷让我先往这边跑,等你们来。” “你先走是对的,如果你跟我们一起走,你是逃不过去的。”康伯伦左右看了一眼,看向塞雷斯,小声说道:“小石匠,我怀疑那些蛮子是故意把我们放过来的。” 塞雷斯故意用诧异的眼神看向对方,作出疑惑的语气:“康伯伦先生,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他们好像知道我们要去补给站,但是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在哪里,或者说,他们似乎有消息知道,补给站在岩地,可你也看到了——这片岩地是很大的一块区域,他们不確定到底哪里才是补给站的具体方位。” 康伯伦忧心地说道:“如果他们的目標是咱们的补给站,那我看,这是要把我们全灭在这里啊。” “为什么湿地人要杀我们?我们不是盟友吗?”塞雷斯问道。 “我不知道,但湿地人这些年,养得兵强马壮,跟精灵摩擦衝突,都是部落的蛮子占上风,他们地方大、人口多,还有豢养的战奴充军,不像我们,城镇里要是拉出个五六百人民兵,都得伤筋动骨。” 康伯伦摇摇头:“说到底啊,花谷镇也就是领主和索西骑士这两位在这里坐著,我们的底子不够,连城墙都是你父亲修的——谁知道这些蛮子是怎么想的,也许是过来狩猎,顺便发现了咱们,就想捞一笔,呵……知道湿地人野蛮,可我真没想到,他们连艾尔威利少爷带的队伍都不放过了。” 塞雷斯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康伯伦一直在抱怨著蛮子,塞雷斯心里则升起另一个想法。 【也许,当时对我来说最需要的,並不是说传送到夜帷瓏家族的钥匙,也不是进入地下界见到的各种东西——在那个时间点,我躲开了湿地人的革契克武士的围追堵截,让自己完全消失在对方的视野里,就是最要紧的。】 几个有弓箭、有鎧甲的脱產武士——格里德·伊逢见了都得跑。 有甲打无甲,那就是不对等的虐杀,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 蛮子中未必有识货的,知道自己是石匠说不定还会下手,去往地下界这件事本身,就直接救了自己一命。 【『自私』还是那个『自私』,金色等级也是优先考虑眼下的情况,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它为我展现出来了更多可能性。】 塞雷斯算是明白了。 金色等级並不是一个单一的存在,而是为自己揭示一整条完整的道路,至於能够从中得到多少,那得看他自己的探索和行动。 【如果是这么看的话——那么最后我得到的夜帷瓏家族钥匙时,事情还不算完结,而是一直到我传送回来,这才算结束。】 塞雷斯琢磨明白了。 【以后遇到金光,老老实实跟著走就行了,就算什么都不敢,这也是救命级別的选择,对……等等,救命?我突然意识到,这枚钥匙的用途了!】 塞雷斯捂著衣服口袋里的钥匙,心底有了想法。 【这枚钥匙可以让我在任何时候,都能返回到夜帷瓏家族的宅邸,而夜帷瓏家族已经被游魂之剑屠杀过,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来……那我是不是,可以把琢默她家,当成一个只有我能够前往的地方?】 就好像,父亲挖的那个地下室一样。 这样一来,他的思路就打开了。 原来一些敏感的,不敢收集的物品,塞雷斯都可以储存在琢默那边。 琢默到底该不该信任另说,但是就她的情况而言,她並不是一个真实的生命,至少没办法破坏和影响塞雷斯储存在那里的物资。 【回头,回头就把父亲那俩药箱子塞过去,那东西太嚇人了,放在地下室早晚要出事。嗯,学院的物品也有地方放了,我得再赚点钱……爭取在宅邸那里再整个新的工坊出来,对,我可以在那里建个更安全的实验室,那些在世人看来禁忌、无法理解的研究,都可以私底下进行,而不用担心暴露了!】 第184章 哨声 夜晚的尸鬼逐渐沉寂下来,塞雷斯和康伯伦用黑布挡住门窗,防止炉子的火光透出去引来注意。 实际上,这其实並没有什么影响,尸鬼是直接追寻生命本身的痕跡,而不是对环境和温度敏感,这只是为了让病號伤员能安静休息,真正拦住尸鬼的,还是外围一圈的拒马和他们挖的壕沟。 他们几个人忙完这一切,已经累的不想说话,队伍的士气非常低下,人人脸上写满了沮丧和不安。 塞雷斯和康伯伦负责守上半夜,时不时揭开门缝看一眼外面的情况,如果有尸鬼越过拒马和壕沟翻进来,,康伯伦就推门出去,拿起铲子把它们拍走。 一般的尸鬼本身没什么可怕的,但聚集成尸鬼潮后,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缺少鎧甲防护的人很容易就被浪潮吞噬掉。 好在经过了一天的折腾,以及那头神秘的魔怪肆虐,最终能走到这边的尸鬼没有多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你们没看到艾尔威利少爷吗?”塞雷斯往火盆里加了燃料,小声问道。 康伯伦摇摇头:“没瞅见,他们走的是另一边的道路,不用想了,他们肯定比我们安全。” “就算他们穿著鎧甲,补给总归是有限的。”塞雷斯喃喃道:“已经快36个小时了,他们还没有过来,我担心……” “別担心了,我们这些平民能有什么用?”康伯伦耷拉著眼皮,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你说我们能帮谁?我们自己都自身难保,那些蛮子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你想想看,他们要披甲,总不可能一路穿著吧?得有人伺候著,帮著运输吧?我们就这点人,对面拿后勤砸都能给我们砸个坟头出来。” 塞雷斯没有被情绪感染,他摩挲著手指,思考著:“那为什么湿地人部落会攻击我们呢?” “他们就是疯子,不开化的蛮子,就算大家或多或少有点血缘关係,但是文明,文明就是文明,野蛮就是野蛮,这些篤信萨满的沼泽蛮子,就是单纯野蛮而已。” 康伯伦说著,沮丧地捂著头:“这地方也不安全,他们是故意把我们赶到这里,指不定是拿我们当诱饵使——索西骑士还进不来这种地方,现在谁也救不了我们了。” 塞雷斯一声不吭,他手指缓缓摩挲著衣角,目光变得沉稳冷静。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我们前脚刚出发,准备在黑森林布置天使雕像,这边绿泽氏族的武士,还是披甲武士就驱赶著尸鬼过来,如果他们是为了谋財害命,那艾尔威利少爷才是最合適的目標,不,以他的身份和形象,明眼人都不会杀掉,而是绑架起来,拿回去当人质討要赎金,才是最划算的手笔。】 他不相信这是偶然的。 工人、徵召民夫,这才值几个钱?如果是为了杀人灭口,又为什么故意把他们驱逐到这里? 至於安全——这地方確实不算安全,但是还能去哪里呢?他们总共五个人,其中还有一个瘸子一个病號,食物虽然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是却没有药物,隨行的祭司不在,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未来一段时间不会风寒脑热。 “如果说他们是在杀人灭口,那么为什么不去杀死那些巴隆维达的家族侍从?只要稍微一动脑子就知道,我们这些平民徭役是可以掳掠走,当作奴隶使唤的,那些侍从,可是从巴隆维达家族手下的绅士、良家子弟中选拔出来,精心供养的,他们的家族和领主利益一致,是能够为了保护艾尔威利死战不退……如果要和男爵撕破脸,打破盟友的协议,怎么想也是把男爵的子嗣要挟作为人质更合適。” 塞雷斯觉得不对劲。 从描述和时间流逝的体感来看,塞雷斯不觉得他们是衝著艾尔威利去的,反而看起来像是在跟踪他们,甚至有意放了康伯伦他们出来,好探查他们的目的地。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祖灵之力。 塞雷斯想起来艾尔威利的说法。 ………………………… “……他的灵魂很强大,是个湿地人,全身披甲,手持战斧,他和我一样拥有著祖灵之力,不,应该说他所有的那份力量远比我强大太多。” “也许是这里的魔源太过强大,让我们的意识產生了共鸣,甚至在那短暂的连结中,我们看到了彼此部分的记忆。” ………………………… 也许就是那个傢伙的存在,他从艾尔威利的记忆里隱约知道了计划,但是这只能解释他们后续对自己的追击。 塞雷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一队披甲的革契克武士,不去跟精灵们较劲,而是来到几乎不涉足的黑森林,这种行为太反常,远不是康伯伦所说的『野蛮』可以解释的。 相反,塞雷斯能感觉出来,这些湿地人懂得战术,也会设下伏击,他们的制度也许原始落后,但是军事纪律和素养却不比公国的士兵差。 【他们来黑森林一定是怀有有目的,就像我们来黑森林,是为了藉助魔源丰富的优势,在这里打造一具天使雕像,就能辐射整个花谷镇的自然领地,那么他们……他们是没有石匠技术的,我可以確定,不然的话,我第一次在男爵府上看到索西骑士和部落的女酋长也不会闹得不欢而散。】 那么排除掉石像,这些湿地部落还有什么手段增强自己? 塞雷斯想来想去,看著火盆中燃烧的火焰。 【火焰……妈妈和外公那边,好像提起过,他们湿地人会利用火盆燃烧特殊的药物粉末,占卜未来——难道他们是为了占卜?】 塞雷斯皱起眉头。 坦白来说,这涉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他对至高天甚至精灵的宗教都还懂一点,但对於自己母亲那一脉的萨满教,几乎没有任何常识。 艾尔威利少爷说他的母亲具备那什么祖灵之力,可以跟先祖和灵魂进行沟通,但塞雷斯对此表示怀疑。 因为他真的吞噬几个灵魂,除了过往有一些恶魂伤人事件,作为一个常年打造驱邪石雕刻品的石匠,塞雷斯至今真没有见到跟自己能够正常沟通的灵魂。他更不知道那所谓的启示到底是什么东西。 硬要说的话……琢默可以算一个,但是根据琢默的发言,塞雷斯觉得像这种破碎的灵魂,如果不寄托在什么物品上,是无法抵抗岁月的摧毁的。 【先不管这些,那么多领域的知识我多少了解,唯独不懂宗教,那就不要在这方面费脑筋了……总之,湿地部落的人,大概率就是为了进行占卜预言而来的。艾尔威利能够多次看到启示,就说明这些萨满的妖术多少是有点危机警告的作用。】 换句话说,对面这支队伍里,肯定有一位萨满。 【让我们这种病残队伍在披甲武士的追杀下,还是在雪地里逃出生天根本不可能,他们还有弓箭与武器,但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这里不能继续待……必须要逃出去,只有跟索西骑士匯合,我们才安全。】 而要跟索西骑士匯合,就必须给断腿的、发烧的、士气低落的队伍爭取时间。 【湿地人的队伍里有人能够跟艾尔威利少爷连结思维——啊,我知道了,所以少爷现在也不敢跟我们匯合,他害怕把我们的消息也暴露出去,但是现在已经暴露的话……我完全可以去找少爷寻求帮助——不,不行。】 塞雷斯略一沉吟,摇了摇头。 【多亏艾尔威利少爷提前安排,再加上託了金色紧迫性的福,在所有人之中,唯独我的信息是没有暴露的,对方已经拥有基本透明的信息,我不能再把自己唯一的优势放弃掉。那样的话,艾尔威利的安排就白费了。】 【我该怎么办?对方的目的……对,对方的主要目的一个是对建造石雕的我们赶尽杀绝,另一个就是占卜预言——预言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逃是逃不掉的,就算要逃,也必须爭取出来时间,艾尔威利少爷他们下落不明,但是他们有武器有祭司有盔甲保护,那些革契克不会冒著风险去跟这些人对拼,那不是他们的任务,如果我是对面的指挥官,我会进行分兵部署,只要確保艾尔威利不会跟其他人匯合就够了,剩下的,则是把精力放在保护萨满的身上……】 塞雷斯沉默著,微微眯起眼睛。 【我得去把他们的萨满干掉。】 第185章 风雪夜 塞雷斯不是聪明人,他没有多少信心和智慧去应付一支有著整天与精灵开片互砍的披甲武士,无甲打有甲,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智力问题。 但是,如果只是让他们的行动失败,就能够打破现在被困死的局面。 【如果我是湿地人,我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男爵领的人闹翻的。所以艾尔威利少爷他们不敢动,只能想著挫败我们的目標,也就是阻止雕像建立……男爵也不可能为了几个工人征夫的命,去破坏和绿泽氏族建立的盟友关係,不光是涉及名誉问题,更重要是,男爵也真的在筹备战事,还不到动手的时机。】 从这个角度讲,那个懂得祖灵之力的革契克武士,已经贏了,他们消灭了大部分的工人民夫,只要围上三五天,他们就会被困在雪地里,哪怕死在这里,也可以对外宣称是被尸鬼围困的。 无论如何,光这一项,任务就失败了。 但换个思路,只要他们不完成建造石雕的任务,那任务就不会失败。 【只有干掉湿地人队伍里的萨满,才能让他们放弃对剩下工人民夫的围困……只要他们逃出去,跟索西骑士匯合就安全了。】 那有没有更好的选择呢,塞雷斯觉得是有的。 比如在他看来,最好的方式,就是说服大家跟他一起去地下界避难——但先不说该怎么解释他一个八岁孩子会知道地下界的一切还能返回,地下界也没有足够的补给,遍布孢子和瘴气的环境也不適合人生存。最关键是,他不可能指挥的动这么多大人。 塞雷斯不是贵族,他年纪小又是罪犯,如果不是石匠手艺凑合的过去,这么多大人压根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柴火不够了,我去林子里捡点。”塞雷斯站起身,披上父亲的鹿皮外套。 康伯伦叮嘱道:“別跑太远,外面这会儿消停只是因为雪下大了,遮掩了我们的生命气息,尸鬼晚上可不会休息。” 塞雷斯点头:“没事,真遇到了我可以绕著跑回来,无非多耗点时间。” 吱嘎—— 推开大门,风刀雪剑迎面杀过来,在脸上划拉著绽放出一道道霜痕,塞雷斯默不吭声地走过柴堆,脚步轻缓,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什么动静。 在白天衝撞了几次拒马,被推下壕沟后,尸鬼们仍未散去,而是伴隨著温度降低,渐渐陷入失能休眠的状態。 塞雷斯绕开尸鬼潮,一路朝著无垢之地前去,黑暗成为了他的保护色,热感应持续张开,虽然没有飞碟在手,无法提前探测路途,但塞雷斯的行动能力已经在吞噬了格里德·伊逢和万妮婭灵魂后,有了极大提升,他走路轻快,如果有尸鬼被惊醒,他仍然可以连续纵跳,登上树梢,躲避开。 慢慢地,塞雷斯掌握了一个技巧,他发现在自己黑白的热感应视觉下,树枝的轮廓反而显得很清晰,而黑森林特有的绿色荒漠,让常绿阔叶林为了爭抢阳光长得又高又直,树枝茂密,紧挨著彼此,甚至有的树枝相互交叉,长在了一起,这简直就是天然的道路。 【怪不得精灵们有在树上居住的习惯,只要手脚灵活,在那些几千年上万年的古树森林里,树木简直就是天然的交通桥樑。】 塞雷斯登上树梢,很適应在树冠分杈之间跳跃行进,这里彻底摆脱了尸鬼的阻碍,还没有雪地泥泞的阻碍,不到二十分钟,他就赶到了无垢之地。 在前往探索金色光芒前,塞雷斯出於保险起见,把自己的隨行工具和一半的乾粮补给,全都放在这里,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背上背包,从里面取出锤子和銼刀,还有一份捡来作为参考的石料,他就地跪坐下来,在大腿上铺上一层牛皮垫子,他握著石料,脑海里迅速构想出轮廓。 这不是为了创作或者订单,不需要考虑纹理,塞雷斯稍微思考,就开始动手打制石器。 这称不上是什么手艺,打制石器並不是困难的手段,人类进化出双手和拇指,只要捡起两块石头,就能打造出最简单的石斧,对边缘切削,就能得到锋利的轮廓。 啪——砰——啪咔—— 扬起的灰尘被雪花沉降,塞雷斯端起手中薄薄的石片,为握柄缠绕上布条,握著它,给岩石上抹上雪水,缓缓將两边刃口打磨锋利,一把能切开血肉的石刃就完成了。 白色的石刃在黑夜雪天一点不反光,塞雷斯就这么將它揣在怀里,朝著林中走去。 【根据康伯伦的说法,他们是按照最短路线前往岩地,在狭隘的路口被两名湿地人武士阻挡,还遭到了弓箭手狙击——那就说明当时的环境需要同时满足:路径狭隘和高台这两点。】 塞雷斯心里盘算著,沿著树梢一路跳跃行进,很快就找到了符合这个条件的地方。 【这里,他们走的是最短路径,符合这个条件的只能是这里。】 塞雷斯站在枝头,向地上看去,通过热感应视觉,只能隱约看见地上有一些被风雪掩埋的肢体轮廓。 【这里已经被尸鬼啃噬过了。】 塞雷斯四下查看,確认安全,从树上跳下,到尸体残骸边缘,捡起布片查看。 【亚麻质地,还有羊毛线布——是花谷镇的人。】 路线没错。 塞雷斯將残骸用积雪和泥土掩埋,同时在自己身上涂抹上泥浆雪水,他不確定对方有没有带著猎犬,总是先將自己的气味掩盖。 得益於万妮婭的记忆,塞雷斯在追寻的路上,认出来了一种叫『大叶黑铃兰』的植物,將它的花朵捣碎后用叶片包裹一同咽下,能够提供强效的镇痛效果。 准確来说,这其实是在欺骗痛觉神经,让他就算遭到足以昏厥的痛苦,也能保持清醒,不会扰乱正常行动。 他走上附近的高台,很快在侧对著隘口上坡的边缘发现了几枝残余的羽箭。 似乎不是因为品质不好,而是为了狙击时方便,而被顺手插在了泥土里,离开忘了取走。 第186章 混乱 塞雷斯走上前,从泥土里拔出羽箭,来迴转动,箭鏃呈月牙状的铲形,在革契克武士手里,就算没有一口气击杀,也能够造成惨烈的伤口,甚至是切断肢体——这是专门对人和大型动物的武器。 【上面还有一些图腾符號,我看不懂,但並没有什么力量,看来不是为了应对魔怪,而是对抗猛兽准备的。】 塞雷斯看著地上跪姿射击时留下的凹陷,心底大概估算出来。 【从足间距和膝盖凹陷看,身高在一米七左右,脚印很清晰,应该是专门练习射击的武士,嗯……为了节省体能和顺利狙击,看起来是轻装上阵。】 湿地人的个子普遍不高,一米六多是正常的水平,一米七已经算是高个子。 大概了解了对方的身体状况,塞雷斯看著地上还算清晰的脚印,一路追过去。 【按照康伯伦的说法,他们遭到了革契克的追赶驱逐,如果我是湿地人指挥官,为了驱赶人,用不著让珍贵的弓箭手在不穿甲的情况下去执行这种任务,所以大概率,当他们完成阻击后,大概率会命令弓箭手归队,而不是单独游荡……】 塞雷斯敢这么判断是有理由的。 格里德·伊逢的记忆里,有很多人类和精灵弓手的活动习惯,毕竟他担任的是游击队的头领,人类和精灵在近身武术上差异不小,在弓箭的战术运用上,更是了差很多。 精灵的弓稍短,注重快速射击和机动性,所以精灵弓手在叛军部队里被称为『巡猎』,他们不披甲、也不带过多装备,仗著机动性和射速优势,在战场边缘骚扰袭击,甚至格里德·伊逢参加的几场战役中,『乞丐公』多次命令他们自由行动,化整为零,骚扰官兵的两翼,造成对方指挥官误判,从而为正面创造机会。 而人类部队的弓箭手是个力气活,弓的形制很大,多为角弓,大尺寸、大弓梢、拉力较大,注重破甲力度,最多可能达到200多磅。即便是没有附魔处理的箭头,在20米內甚至也能破开铁甲,但这就必然导致他们无法脱离行伍,单独行动很容易被逐个击破。 果不其然,塞雷斯追了大概两公里,地上的脚印就开始复杂起来,这里有很多人踩踏的足印,塞雷斯还发现了生火做饭的痕跡,还有专门挖开后掩埋的土壤,土地还很新鲜,散发出臭味,显然是集中处理的排泄物。 【需要集中处理粪便,说明他们的队伍很庞大,从塌陷的灶台来看,大概有三百人……不,考虑到革契克会携带战奴,真正的战士数量是有限的。】 塞雷斯知道湿地人维持著债务奴隶制,他听母亲安娜说过,他的舅舅,曾经在部落里就有五个债务奴隶,为他进行耕种和採集,为了寻求更好的耕地,才选择归化花谷镇,把手底下的奴隶转化为佃农,在乡下经营著农场。 如果一个士兵要10个奴隶辅助,那总不能为了做一次占卜,他们带了30个披甲武士来吧? 带这么多人,还有明显清理雪地的行为,塞雷斯觉得有些不对,总不可能让武士们屈尊去干这种活,那谁来保护奴隶和萨满工作? 【充其量也就带了一半人,人越多在这种环境越碍事,而且他们不可能一直聚集,不然尸鬼很快就把他们围起来。】 他向前看去,果不其然,地上的脚印开始分出几条道路。 【只要脑子不傻,在黑森林中行动就得保持少股、多队,我们进入黑森林干工程是这样,他们要准备占卜祭祀肯定也是这样,区別在於,我们外围有索西骑士在,绿泽氏族似乎並没有骑士……不论如何,他们这么多人,那在尸鬼眼里简直就是个太阳,肯定不敢深入其中。一定会选择分散扎营。】 塞雷斯很快就有了推断。 【从这个角度分析……四条路线,三百多个人,脚印最密集、人数越多的,反而越不可能是护著萨满的队伍。】 时间很短,塞雷斯估计对方应该不可能在黑森林中长期活动,毕竟这是精灵默认的地盘,骑乘驯鹿的骑手,在林中有极高的机动性,湿地部落以狩猎採集和少量农业为主,会被精灵轻鬆切断补给线。 【他们的施工工具没有公国人厉害,既然时间短,那就说明他们也是临时出行,不可能有防护严密的营寨,更不可能搭建出箭台哨塔这些岗哨,充其量只来得及搭建行军的营帐。】 塞雷斯頷首。 【这么看,我应该是有机会的。】 他这么想著,沿著脚印密度最低的那条路线摸了过去。 走了几百步,塞雷斯立刻看到了火光,他立刻放慢脚步,借著雪天和夜色遮挡,塞雷斯轻易地靠近到附近,他埋著头,靠热感应,仔细探查內部的情况。 【三、六、九……总计二十一个生命痕跡,没看到猎犬,有一头驯鹿,大概是缴获的。】 这支队伍扎营的位置不是很讲究,他们建在大平地上,周围没有什么树木和岩石掩体,旁边还有条冻结的溪流,只要来队人马,正面冲都能给他们衝垮。 塞雷斯又抬起头,看了看另外三个方向的火光,基本上都是建在高台或者土坡上,彼此相隔了几百米,但不时有打著火把的人巡逻而过。 与之相比,塞雷斯选择的这处营地,防护的不算严密。 【防护的不严密,反而说明,这地方才是萨满的营帐。面对追逐旺盛生命力的尸鬼,永远是人越少越安全。位置不好,更是说明,他们找到了魔源最强大的地方,適合去实战术法……】 塞雷斯他的念感虽然不错,但还没学会术法,不过检测魔源强度,也不需要那么复杂。 他在原地凭空画了一个符文,泥土上的痕跡微微亮起光芒,持续了三五秒,才渐渐熄灭黯淡。 “嘖,还没用上资材和燃素石注能,只是隨手画一下,就能激活出微弱的灵光——这地方的魔源辐射已经很强了,在这里要是呆上一年半载,恐怕都要绝育了。” 第187章 梦影 塞雷斯不敢怠慢,这种环境对精通术式的传承者或者术士来说不错,但对於他这种肉体凡胎的小孩来说就是个污染源。 別说他了,塞雷斯现在估计,这营地里驻扎的每个人估计都已经是铅中毒的状態,为了对抗高强度的魔源辐射。一般来说,血液里需要高浓度的铅才能保证人不会被辐射直接杀死细胞,血肉溃烂。而铅中毒导致的溶血病,相对来说对人体的危害可以通过药物排出体內,而且也不至於立刻死亡。 当然,湿地人自然不在乎这个,在一个四十岁属於老人的种族里,他们几乎活不到铅中毒併发症死亡的年纪。 “得儘快行动,时间久了,我也扛不住,虽然现在还没来幻觉,但我可没有摄入铅来抵抗辐射。” 塞雷斯把自己的行囊放下,只携带必要的装备物品,躡手躡脚地摸向营帐。 湿地人的奴隶们仍然在修建防护设施,说明他们来得確实仓促。 塞雷斯潜入营地,立刻遇到了一个问题:在营地中心一直有革契克武士巡视,来来回回,总共有三个人,都是披坚执锐,不好对付。 而他想要探查营帐情况,又绕不开这里。 好在很快,塞雷斯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两头驯鹿身上。 因为受不了魔源辐射,它们一直在狂躁地来回走动,性格变得暴躁,发出呼嚕声和嘶鸣,相比於面黄肌瘦的奴隶,高大的驯鹿壮得像高墙一样,根本驾驭不住。 “(湿地土话)呿!呿!別捣乱!”一个革契克武士不耐烦地挥著手:“聚思特丽芙萨满在准备占卜,让这该死的牲口滚开。” 奴隶领命把鹿牵走,他们想把它们拴在旁边的大树上,但怎么用力,都无法拗得过这两头高大的鹿。 塞雷斯从地上捡了片绿叶,捲成哨子,放在掌中,用手托住后端,吹奏起来。 咕……呜呜……吁呜呜呜呜呜! 哨声低沉且连续,仿佛有著某种特殊的规律,立刻引起了那名革契克武士的注意。 “哪来的动静?” 他皱起眉头,四下扫了一眼:“谁閒的没事干吹哨?” 其他两个革契克也察觉到哨声,隨即走了过来。 “我听著倒是有点耳熟,齐伍格,你觉得呢?” “確实耳熟,好像在精灵那边听到过,不过你得问波尔巴茨,他对长耳朵妖的哨声口令有些了解——亨厄顿,你说我们要不要把他找来听听?” 那名革契克摇摇头:“算了,波尔巴茨刚完成任务回来,正在別的营地休整呢。” 他话音未落,旁边正在跟驯鹿斗劲的奴隶惊呼一声,手中的韁绳被挣脱,驯鹿脑袋一甩,木质化的鹿角从奴隶的腹部刺入,划拉开一道口子,肠子稀里哗啦泄了出来。 “救命啊!那畜牲发狂了!”旁边的奴隶们被这一幕嚇得满地打滚,另一头驯鹿鼻孔喷著热气,暴躁地朝著 “(湿地土话)挨驴蹄撅的!”革契克亨厄顿啐了口唾沫,“估计是那精灵的牲口没餵铅糖,我去看看情况。” “誒,你也让魔源给昏了头啊。”另一名革契克旋即跟上:“也不想想看,你一个人哪里按得住两头驯鹿,齐伍格你继续看著,我去帮亨厄顿。” “萨满在准备占卜,任何人都不能进去。”齐伍格一摆手:“我在旁边看著你们,要是不行就赶紧喊话,要是被鹿角戳死,那可太丟人了。” “去你的!要不是吃了铅糖,我怎么会没力气。” “算了让他看著也好,真要是发狂可麻烦了。” 两个武士快步上前,堵住驯鹿,靠鎧甲硬接住它们的撞击,鹿角卡著头盔不得进。 亨厄顿翻身用肩膀夹住鹿脖颈上的肉瘤,按著驯鹿的脑袋,抡起拳头猛砸了几下,才將这头近四百斤的大傢伙压在地上,他直骂道:“(湿地土话)老二生蛆的!巴尼尔,你感觉出来了吧,这野种好生力气,真不太正常!” 旁边的巴尼尔费了半天劲,也將驯鹿控制住,他接过奴隶的绳索,正要將驯鹿手脚捆绑起来,突然脸色一变,奇怪地喊道: “亨厄顿……你看看它们的眼睛。” “眼睛?眼睛怎么了?这畜牲差点把我眼睛捅了。” 巴尼尔指著自己压在身下不断挣扎,闷声嚎叫的驯鹿,喊道:“驯鹿的眼睛很乾净,瞳孔正常,也没有白沫,它们没有幻觉。” “什么?”亨厄顿立刻掰过来鹿头,后者迎面朝他喷了一口口水,他抹了抹脸,一把拉过来,注视著驯鹿漆黑的大眼睛。 驯鹿不住呲牙,鼻孔喷气,一副愤怒的样子,但是眼神却没有混乱的神色,確实如巴尼尔所说,这东西並没有出现辐射导致的幻觉。 巴尼尔说道:“我就说那哨声听著耳熟,和精灵的很像——” 精灵。 “所有人停下手头的活,都他妈的动起来,有人混进营地里了,快,保卫聚思特丽芙萨满!” 亨厄顿立刻吼道,隨手抓住一个战奴:“去跟游击说,还有,叫波尔巴茨过来!他懂弓术和长耳朵妖的情况。” 这里本来就是精灵默认的领地,他们这么多人的部队,引起长耳朵妖注意也是早晚的事情,从一开始,湿地武士们就做好了跟精灵对上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他们才刚刚教训了一顿平原人,马上精灵就打过来了。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起来,所有战奴来回走动搜查,亨厄顿叫巴尼尔带人向外围搜查,自己则叫上齐伍格,一同前往聚思特丽芙的帐篷。 “萨满,出事了,疑似有精灵在附近活动,我们得换地方——” 亨厄顿揭开门帘,话音未落,立刻迎来一句痛斥。 “出去!” 这斥责充满了力量,仿佛直接撼动人心,亨厄顿眼前发黑,全身一寒,这个能扛著几十斤铁甲徒手制服驯鹿的汉子,当场便向后仰躺出去,倒在了门口。 旁边的齐伍格愣了一下,向主帐內部看去。 只见整个帐內被淡灰色的烟雾吞噬,萨满聚思特丽芙的身形在其中若隱若现,仿佛时刻变换著位置,她头顶花草环,披掛熊皮,全身袒露在外的皮肤全部染著鲜红,脚边摆满了各种珍奇可怖的野兽骨骼,她双眼迷离,目光癲狂,旁边辅助她作法的学徒一个两个全部瘫倒在地,全身抽搐不已。 奇异的薰香让齐伍格瞬间失了神智,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只觉得呼吸道仿佛被粘合在一起,怎么呼吸都喘不上气。但比呼吸更难熬的是,他的大脑仿佛被雷电击中,头髮集体竖起,顶著盔垫,意识逐渐变得空白起来。 “……你们这群白痴,我专门吩咐过不要在占卜期间靠近帐篷!以为我是在托大吗?这些薰香和縈绕的祖灵之力,管你们是什么武士,挨一下就能要你们半条命。” 聚思特丽芙萨满不得不中止法事,连拖鞋都顾不上穿,直接衝出来,她拍著地上两个昏倒的武士的脸,骂道:“两个傻子,真不怕死!这下可有的受了。” 她摘掉他们的头盔,她看了一眼旁边傻愣著的战奴:“你们还愣著做什么,不是有精灵在吗?还不快去准备轿子,两个革契克都倒了,快带我去找乌鲁诺斯——我要是死在精灵手里,你和你们的主子也別想活了!” 战奴们赶紧散开,去搬来轿子,聚思特丽芙顾不上救治两个革契克,只来得及让人通知一声巴尼尔,便直接登上轿子。 战奴们手脚麻利,很快就载著萨满,朝著最近的友方营地赶去。 巴尼尔听闻到消息,只得放弃掉对周围环境的巡查,赶紧跟上来护卫,好在直到他们转移到安全的营地,也没有遇到精灵的袭击。 等到所有人都撤离营地时,塞雷斯才从旁边的大树上跳下来。 他没有趁乱直接动手,刺杀不是他擅长的手法,而且他不是为了行刺可以豁出去生命的杀手。 他来到营帐中央,看著縈绕著迷幻薰香气息的主帐,塞雷斯从怀里掏出一份燃素石,在石刀上磕了一个角,靠著逸散而出的能量,塞雷斯握住石刀,在地上刻画起来符文。 那是父亲第一个教授给他,也是塞雷斯最为得心应手的符文。 【『三鉤一横一撇,泡影浮若梦』,便是符文『德莱姆』。】 ——梦影。 “我最大的弱点在於,我不是以杀人见长的杀手,而是一个石匠,而我最大的优势,就在於我是个拥有著湿地部落完全无法掌握技术的石匠。” 艾尔威利少爷让他提前离开,导致那个能够与他连结思维的湿地人武士不知道塞雷斯的存在。 整个湿地部落里,唯一知道自己样貌和能力的,只有他们的大酋长卡嘉华,而很显然,带队的人中除了萨满,便再无女性。 所以塞雷斯有充分的底气可以设置陷阱,甚至是大大方方地在地上刻画出符文,再用尘土掩盖——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 包括那个懂得术法的萨满。 “用一把石刀跟铁剑长矛战斗,我还没有那么蠢。” 塞雷斯刻画完符文,看著地上两个昏倒的革契克,心里若有所思。 “也许,还可以让陷阱更完美一些……” 请假两天 出差两天,3月8日晚上恢復更新 第188章 『不安』 塞雷斯深吸口气,给自己脚上套上成人的鞋子,在附近来回踩踏,转头解开驯鹿的束缚,对其喊道:“(精灵语)优素福庇佑,可怜的长角兄弟,你们辛苦了,但我还需要你们接下来再帮我一把。” 也许是塞雷斯流利地道的精灵语,也许是因为吞噬过格里德·伊逢的灵魂,这两头驯鹿对塞雷斯很是亲近,乖乖配合著塞雷斯行动。 塞雷斯走到倒下的革契客身边,让驯鹿来回践踏地面,在他们身上留下蹄印,拿起武器,在周围製作出搏斗的痕跡。 这样一来,一幅『精灵出於对驯鹿的同情,愤而出击救回驯鹿的场景』,就製作完成了。 塞雷斯沾了点萨满留下来的顏料,在墙壁上用精灵语写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字符,重点不是內容,而是愤怒而傲慢的笔跡,配上嘲笑的图案,著重於激怒他们。 【我不是个战斗力强大的战士,所以更要发挥我自己的优势。儘可能地,利用掌握的信息不同,来將怒火转移到精灵身上……】 他並不是多聪明的人,也不相信自己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只是觉得不应该让自己的弱点去碰上对方的优点。 湿地人强壮而早熟,塞雷斯充其量只有一个早熟。严格来说他也没有真正的实战经验。 所以他不能跟对方的主帅——根据他偷听到的情报,应该叫乌鲁诺斯的傢伙对上。 【我不可能直接暗杀成功萨满,哪怕对方只剩下一个萨满,我也不一定是对方的对手,但从刚刚观察到的情况来看,萨满是一定存在落单和返回的需求的。】 所以塞雷斯在这里布下了『梦影』的符文,用来遮掩行动。 但这只能是为自己创造一个单独面对萨满的前提。 【我需要一份真正能够杀死她,让她不可以进行任何占卜预言活动的力量。】 塞雷斯想著,走到了一具尸体旁边——这是那个被鹿角开膛破肚的湿地人奴隶的尸体,实际上直到塞雷斯到来前,他仍有一息尚存。 “是我害了你,而且这是我的本意,我也必须需要一个灵魂来辅助我的任务……所以,儘管怨恨我吧,我只能这么说……” 塞雷斯走上前,嘴里喃喃著,抬手在对方脸上一抚,奴隶僵直的身躯上立刻弹出只有塞雷斯能够看到的黄色灵魂光团,直接投入到他的怀里。 他已经无比习惯这一过程,脑海里迅速涌出的信息对他的大脑的衝击大幅减少,而他的灵魂则在多次吞噬后,变得坚韧而强大。 【伯儂·马栏,十五岁,前马夫现债务奴隶,隶属於绿泽氏族,因为欠债而被家里抵押给革契客亨厄顿作为奴隶,不通武艺,体力羸弱,无法作为合格的战奴,唯一懂得的技术是照顾马匹,然而绿泽氏族並没有几匹战马,也无骑兵需要……只能去照料捕获的精灵驯鹿……最后的愿望是恢復自由,摆脱奴隶身份……】 奴隶不仅身体脆弱,他的灵魂也一样羸弱,也许是长期的奴役使唤,让伯儂的心智遭受严重打击,又或许是因为突然的死亡让他的灵魂束手无策。 总而言之,他的灵魂对塞雷斯不存在什么像样的反抗,仅仅比万妮婭当时激烈一点——而万妮婭作为传承者,灵魂可是要高的多。 他是湿地人,塞雷斯也是半个湿地人,湿地土话和文化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隔阂与差异。 塞雷斯面无表情地將伯儂的灵魂光团一把抓起,朝著凹槽里塞进去,这几乎不存在任何迟滯和困难,手感很轻,就像是拿起一只橘子般轻鬆。 伴隨著一阵天旋地转和可被忍受的呕吐感,塞雷斯眼前浮现出来新的信息。 —————————— 〖『不安』的伯儂〗 “我错了,我不该这样,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想这么做,如果这样会不会好点……总是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而陷入悲观和恐慌,躁动的情绪往往来自於实力的薄弱和悲伤记忆,更主要的是,因为客观的悲剧而產生主观的不安,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糟糕的衍生物。不安,也仅仅是感到不安,不会因此產生行动和改变,如果你能这么做,那你就不会產生不安。” ——多多少少,让你能够察觉到些许危机,但也仅此而已。 —————————— 『不安』的赋能,这並不是多么强大的能力,某种意义上甚至跟『自私』的万妮婭撞上了,怎么看都像是个劣化、被动生效的低配『自私』,而適用的范围也小得可怜。 如果是作为预警机制,那『自私』的效果远比这个好,因为『自私』不只是找出问题,还会解决问题。两者之间也不存在什么联动效应。 看来自私和不安,並不是一脉相承的。 这灵魂光团从被塞雷斯塞进凹槽后,就开始极快速地剥离出大量条状的光带,按照正常吸收速率,不到五天时间,这个灵魂大概就会被吸收,然后转化为烙印。 不过,塞雷斯的目的也並不是为了赋能。 他稍微试验了一下,就把『不安』从凹槽里摘了下来。本来李德利最近老实得很,但『不安』出来后,李德利的灵魂结晶微微晃动了一下,就嚇得旁边伯儂的灵魂光团快速逸散,裂开明显的缝隙和缺口,倒是因为这些懦弱的举动,很快引起了李德利思维的活跃。 它是越不安,反而处境越不安。 好在李德利虽然灵魂光团结实,但奈何李德利是真没见过死者,塞雷斯现在想压制李德利的思维模式,基本上都会故意去看看一些死者和陈列的尸体,这对李德利这种温室成长起来的花朵几乎是必杀……话说,温室是什么? 不过现在,塞雷斯並没有压制李德利思维的意思,正相反,他需要一部分这个职场老油条的智慧。 在对现场仔细检查后,即便是经歷过漫长教育的李德利灵魂,也挑不出来什么毛病。 【对於刺杀的前提准备,尤其是陷阱和武器的布置,以现在的水平,几乎没有什么可凹的空间了。】 是个好方案,只不过,李德利的思维跳跃,给塞雷斯指出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稍作修改,或许能够比原本的手段,成功率更高。】 塞雷斯心头若有所思。 【嗯……確实如此。儘管我不確定那个叫乌鲁诺斯的傢伙,是否就是拥有强大祖灵之力的那个人,我也不確定,他是否还在和艾尔威利少爷进行精神连结,以窃取更多信息……但是我可以在我的范围之內,去做一些確定的事情。】 他拍了拍驯鹿的肩膀,在它耳边低语几声,又从行李中取出自己都捨不得吃的乾粮,仔细餵食它,並拍著它的肩胛骨,轻轻抚摸它的脖颈,鼓励道:“(精灵语)去吧,去找最近的伙伴。” 两头驯鹿低鸣一声,转身向林子东北走去。 那里是精灵四部族的方向。 【我得让局势再混乱一点。】 望著驯鹿奔向自由和家乡的北极,塞雷斯想道: 【我倒是要看看,这里的占卜计划重要到什么地步,你们这些未开化的文明,能够承受的到哪一步。】 塞雷斯不喜欢赌博,他的运气不好,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打法。 ——引入精灵搅局。 黑森林本就被精灵们视为自己的后花园,常年在这里拦人围堵,阻止其他生命踏入黑森林,这里不光危险,但也蕴蓄著无以数计的宝藏,不论是腐殖质的黑土还是充裕的魔源,这些都是有价无市的宝物,再加广阔的猎场以及驱逐尸鬼,保护自身安全的行为。 何况,精灵和湿地人也是世仇关係,彼此都想干掉对方。 塞雷斯有把握自己做这件事不会留名或者传播,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精灵们来发挥最后的优势,投入到这场战斗中。 “我的优势,就在於我知道这里每一边人的情报,我懂得他们每一方的语言和文化,甚至对於叛军我都有所了解……而他们,对我一无所知,只要不看脸,带上帽子,我就能在湿地人、精灵和巴塞琉斯人中来回切换。” 塞雷斯心底暗暗想道。 【让这局势,再混乱一些。】 第189章 收网(上) “你们看,平原人一直以来都对我们抱有野心。” 乌鲁诺斯將缴获来的地图掛在树上,一边喝著铅酒,一边拿起树枝对著上面的內容指指点点: “他们的常备军看起来不多,就算临时徵召民兵和农夫,也不会超过800人,但是我们看看,这张对方帐篷里得来的地图上详细地標註了他们的哨所、巡查岗、检查站和补给营地,虽然我们湿地人拥有绝对的人力优势,但这些哨所的布置非常紧密,相互之间形成了密集的联动。” “要拔掉一个哨所,我们需要20个勇士,可对方只需要4个人就能守住这个位置。配合骑兵的机动,平原人只需要一百个士兵,五六个骑兵,就能守住整条战线,攻左哨则右侧失,打南岗则北寨陷,实际情况下,他们的正面战线,足以牵扯我们一个雁游击的兵力。” “这些平原人绝不是什么武备鬆弛,缺乏勇气的农夫,他们的职业士兵训练时间不比一位革契客差,他们的鎧甲更坚固,剑刃也更锋利,还有能发射榛树般长矛的弩车,还有他们的骑兵,绝对不能因为他们人少而忽视他们,更不要说,那位据说是能够改变战场局势的骑士……” 乌鲁诺斯话音未落,一群人打著火把,抬著萨满的轿子来到他的营帐前,乌鲁诺斯还没反应过来,萨满聚思特丽芙已经指著他的脸,大声说道: “乌鲁诺斯,你是雁游击的旗主,作战部署,结营扎寨都是你来管,你得对这件事负责!” 乌鲁诺斯一头雾水,他左右扫视一眼,看著这群全身毫髮无损的队伍,皱眉:“我负责?萨满,你这是怎么了?我们说好了,你在做法事的时候,我们不会干扰你,只在外围戍卫……” “戍卫?好啊,你看看你们都守护了什么?都让长耳朵妖混进来了!” 萨满摇了摇头,不满地说道:“是,这里本来就是精灵的地盘,他们比我们熟悉这里,但是你们这么多人,分批扎营,居然还能让精灵混进来,在我的营帐引发了骚乱,害得我不得不中止仪式,两个革契客和我的学徒都倒下了——这难道还不能称之为是失职吗?” 乌鲁诺斯闻言,略一思索,目光立刻沉稳了下来,他走到萨满的轿子前,蹲下身,解释道: “你冷静点,聚思特丽芙,什么精灵?我在你那边安排了三个革契客,都是最適合保卫工作的人选,您的语气充满了不安和焦虑,我知道这可能是仪式中断的影响,但是还请你保持冷静,好吗?” 说著,他的眼前亮起银色光芒。 祖灵之力缓慢地介入萨满的头脑,將萨满的焦虑和不安情绪安抚排解。 “呃……抱歉,雪华之子,我失態了。” 萨满聚思特丽芙喃喃著,她扶著自己的胳膊,沉声说道:“但我们毕竟处於精灵的地盘,你前不久还招惹了人类,现在我们腹背受敌……” “您先把情况都告诉我。”乌鲁诺斯看向隨行护位的革契客,说道:“听信一面之词是愚蠢的行为,巴尼尔,你都看到了什么,也一五一十告诉我。” “好吧,既然这是你的要求。” 聚思特丽芙抖抖肩膀,侧过头,说道: “坦白说,我一直在房间內,寻求先祖启示,本来渐入佳境,祖母和舅舅的轮廓愈发清晰,我看到了阿木扎和鲁尔纳夫向我招手,你的父亲也有话要告诉我……突然间,那两个革契客就揭开了我的大门,说精灵在附近,让我准备转移——我千叮嚀万嘱咐不要打开,结果仪式就被打断了。” “也就是说,亨厄顿和齐伍格这俩人,並不是因为精灵的袭击而倒下的。”乌鲁诺斯手中轻轻敲著树枝,面不改色问向隨行护卫:“巴尼尔?” “是。”巴尼尔低头:“最开始是因为驯鹿——那两头精灵驯鹿突然间开始暴躁起来,可能是因为魔源辐射產生了幻觉,亨厄顿不耐烦,让擅长管牲口的战奴去把驯鹿拴起来,结果突然间传来一阵子短哨声,那两头驯鹿瞬间发了狂,就开始袭击人,还杀死了奴隶。我和亨厄顿赶紧过去,靠著革契客的力量才控制住那两头驯鹿……” “哨声?”旁边的波尔巴茨突然说道:“是不是有一点沉闷,不怎么尖锐,断断续续但是又像是有旋律一样的?” 巴尼尔点点头:“对,就是那样。” “旗主。”波尔巴茨扭头对乌鲁诺斯说道:“那是精灵的草哨。” 乌鲁诺斯问道:“你確定吗?波尔巴茨。” “我很確定,去年游猎,我跟长耳朵妖在汊河衝突,对射三次而不落下风。” 波尔巴茨认真地说道:“长耳朵妖用树叶和草叶就能吹奏出哨声,通过用手掌托著底部,產生闷响变奏,以此来控制鹿群並加密交流。而我们湿地之子都是用骨哨,哨声尖细,如同女妖鸣啸,目的是让敌人胆寒。” “哈!我就知道。”巴尼尔气愤道:“那驯鹿一下子变得力大无穷,我和亨厄顿就算都吃了铅糖,体力和力气减小了些,但也不至於治不住一头牲口。” 波尔巴茨也颇为认同:“很明显,那就是精灵在用哨声操控驯鹿,让他们製造混乱。” 乌鲁诺斯依旧不为所动,他打量著这批『逃亡』而来的队伍。 虽然看起来狼狈,聚思特丽芙和巴尼尔身上都有土灰,面容沮丧愤慨,但身上绝对没有任何称得上战斗伤势的地方。 “精灵图什么?” 乌鲁诺斯突然说道。 “呃,谁知道长耳朵妖怎么想的……” 乌鲁诺斯扬了扬下巴,指著营地中心的那杆由雁翎组成的游击大旗。 “我的旗帜高高悬掛,纵使月光暗淡也能发现异同,那群长耳朵妖不来袭击我这个主帅,偏偏袭击萨满的营帐——不觉得太巧了吗?” 巴尼尔等革契客並未明白这般含义,纷纷露出迷惑的神色。 “旗主,大家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莽夫,你给我们讲解讲解。” 乌鲁诺斯瞥了一眼对方,没有给出答案,反而拋出来一个问题:“我问你们,长耳朵妖的部队,是怎么个构成?” 巴尼尔正要开口,波尔巴茨抢先说道:“长耳朵妖不通冶铁,所以没有重装甲士,只有被称为『郎瑟』的持枪轻步兵,以及持刀的『萨马基』武士,他们擅长射箭,尤其是短弓快箭,我们射一轮,他们的猎兵能射三轮,再来就是鹿骑兵和德鲁伊了。” 他对精灵了解很多,立刻想到了乌鲁诺斯的想法:“旗主,精灵的想法和我们湿地之子是不同的。他们是一神教的疯子,又有自然庇护,懂得驱使野兽,就算他们不如我们强壮,但是在森林中,他们来去自如,就是靠著骚扰偷袭,也能打得部队人心涣散。” 乌鲁诺斯看了他一眼:“那他们为什么要袭击萨满,而不是我这个旗主?” 第190章 收网(下) “我想他们是想要解救那两头鹿吧?”波尔巴茨理所当然地想到:“鹿对於精灵而言就如同羊对於人类一羊重要,饲养鹿不光是为了皮草、骑乘、肉食,也有一些情感在里面。” “就算是这样,萨满的营地在我们所有人的包围圈之中,这些精灵是怎么混进来的?” “他们本来就擅长潜伏,旗主。精灵们会给自己身上涂抹沼泽淤泥,遮掩气味,別说战奴了,就算是猎犬也肯定发现不了。” 乌鲁诺斯皱起眉头,看向巴尼尔:“你们路上可没有遇到过袭击吧?” “没有,我第一时间就过来护著萨满了。” “那剩下的革契客、战奴呢?” “战奴让我给释放出去四处搜查精灵痕跡了,革契客……齐伍格和亨厄顿他们被萨满帐篷里的雾气昏倒后,我来不及带上他们,就一直还在营地里。” 萨满瞪了一眼巴尼尔,忍不住说道:“是你自己这么决定的,別说的好像我强迫你过来保护我的,要不是你们衝撞了我的帐门,仪式早就完成了……” 乌鲁诺斯在场,巴尼尔也好不客气回懟:“你怎么能这么说,就算是作为萨满,也无权指挥我们!如果不是你的那些雾气,亨厄顿和齐伍格根本不会有事。” “呵,我可是说了,在我做法期间,不要进来!他们两个硬闯进来,要不是我积极救治,他们就要去见先祖了。” “按照规矩,革契客只听从所编入游击的旗主的命令。” 两边唇枪舌剑,丝毫不退让,乌鲁诺斯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他端起胳臂,余光瞥向旁边掛在树干上的地图。 『我並非不相信波尔巴茨的话语,他多次和精灵交锋,对精灵的习惯、技能了如指掌,甚至还懂得一点精灵语。』 『从我的角度看,萨满並未真正见到精灵,换句话说,就算在背后捣乱的真的是精灵,这些长耳朵妖的目的也不是扰乱占卜仪式。』 『可如果结合巴尼尔的发言,我又感觉不对劲,虽然驯鹿在听到哨声发狂的行为,与波尔巴茨对精灵能力的描述对得上號,但是他把几十个战奴都放了出去,我不相信在这样的地毯式搜索下,会一点痕跡都找不出来。』 乌鲁诺斯轻轻敲著脑袋。 『仅仅是因为我们出现在精灵的地盘,就一定会遇到精灵吗?反过来说,看到我们这样庞大的队伍,精灵不想著通风报信,组织部队来驱逐或对峙,而是骚扰捣乱——这样的行为符合正常逻辑吗?』 『我们白天才將平原人赶入尸鬼群,让他们被围困在补给站中,与贵族的队伍分离开来,以保证他们的领队指挥,既不会陷入危险,也无法完成他们的任务。』 『然后,就在我们破坏了平原人建雕像的计划后,我们的任务也被干扰了。』 『——我不相信巧合。』 『难道长耳朵妖看到了我们的所有动作?我不相信。』 乌鲁诺斯眼光泛起银色光芒,以祖灵之力,向先祖提起质询。 然而,回应他的仍然是那幅令人绝望的景象。 闭上眼是熊熊烈火,睁开眼是爭执谩骂。 萨满坚持认为自己的安全没有得到保护,更重要的是她的仪式被扰乱,助手昏死。 “本来仪式的难度就很高,现在少了俩人,我更不可能去转移到別的地方做法了,只有这里,我选定的那个位置,才有丰富的魔源。” 聚思特丽芙得理不饶人,一直在数落革契客的失职。这极大地引起了革契客的不满,他们一路任劳任怨,浴血奋战护送萨满到这里,却反而被咒骂谴责,只是碍於萨满的宗教神职身份,不敢直接反抗,而是扯起雁游击的军事规矩这张大旗,作为自己的辩解。 『我无法確定真相。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冒著情报被泄露的风险,再次跟那个掌握祖灵之力的贵族进行精神连结。』 乌鲁诺斯性格沉稳。 他察觉到其中的问题,尤其是对『精灵』的存在產生质疑。 截至目前为止,没有人任何一个人能够真的说出来自己见到了『精灵』的活动痕跡。 但是,波尔巴茨的发言又不可能是错的,不论是哨声还是煽动驯鹿,这確实是精灵的手笔。 “我必须回到那里去,我需要施法,乌鲁诺斯,你带著最好的士兵,跟我一起去那边保护我完成占卜仪式。” 萨满板著脸,低声说道:“我们不能再拖了,那群人类早晚会把消息带回去,我们必须立刻占卜出来合適的时机,配合叛军——至高王的部队一起发动攻势,夺下河谷九镇。” 巴尼尔等一眾革契客立刻反对:“不能这样轻举妄动,精灵已经发动过袭击,我们必须立刻开始搭建营寨木墙箭塔,保障这边安全不会被精灵继续渗透骚扰,至少要对周边进行一轮扫荡,才能开始占卜。” “那是你们的工作,我不能等了,再这样拖下去,精灵的大部队就该集结起来了吧!”萨满不耐烦地看向乌鲁诺斯:“雪华之子,你是主帅,你告诉我们,到底该怎么做?你来定个决断。” 乌鲁诺斯看了一眼不满的萨满,看了看憋屈的巴尼尔。 『记著,我们是来完成任务的。』 乌鲁诺斯想到。 『如果真的有精灵,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也势单力薄,不然也不会做出这些戏耍一样的手段。』 从理性上讲,巴尼尔的想法没有错,他们不能冒著被精灵攻击的风险,从撤出来的营地再返回去,这不是给了对方设置伏击的机会吗? 『我们是有任务的,只要完成任务,就算战死受伤有些牺牲,也是可以接受的。』 乌鲁诺斯知道这个所谓的『精灵』身份存疑,不排除是有人故意偽造手段。 『但是……我的身份也是雁游击,是卡嘉华姑姑寄予厚望的亲人,我不能辜负她的期望,再者,我们马上就要跟平原人打仗,就算真的有精灵在袭击我们,我们最好也別当回事。』 一切以大局为重,但是也不能什么都看大局的。 乌鲁诺斯想到这里,说道: “我会亲自带队,驻守萨满聚思特丽芙的营帐,所有人轮流值守,传我命令,所有营地的革契客、祖灵战士封锁道路和隘口,不要让任何生物通过。” “这就对了嘛!”萨满点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可以放心地占卜了。” “巴尼尔跟我一起护送萨满,波尔巴茨,你带人去附近寻找精灵的踪跡。” 乌鲁诺斯心底升起一股烦躁。 他部署得很详细了,甚至亲自带队为萨满护航,还有波尔巴茨这个精灵通去搜索拦截精灵,以免真的有精灵存在。 但是乌鲁诺斯仍然感到疑惑。 因为比起精灵的袭击是真的,精灵不存在这件事反而更不敢让人相信。 如果不是精灵所为,那么他们今天这些诡异的现象,算什么? 算见鬼了吗? 他总觉得有些地方缺了什么,让他们今天看到的一切,仿佛充斥著谎言和虚偽,有很多地方明明挑不出毛病,但乌鲁诺斯就是感觉有问题。 他苦思冥想,难以得出结论。 “我们走吧,先回去看看营地怎么样了……” 乌鲁诺斯无奈说道。 “我希望,最好真的有一个精灵。” 第191章 火油 人影攒动,火光摇曳,塞雷斯看著更多的湿地人士兵朝著这边赶来,心中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他们会上当吗?格里德·伊逢的记忆里虽然有大量的伏击经验,但对我来说,这些仓促搞出来的诱饵,还有很多漏洞……】 只有在这种没有把握、对事情充满不確定的时候,塞雷斯才会意识到自己还是个孩子。 从夜帷瓏家族宅邸返回后,塞雷斯感觉自己越来越烦躁,那所谓的『游魂之剑』和德鲁伊口口声声的『祸害』正在他身上不断印证。 【我不是游魂之剑,我不是祸害,我吞噬灵魂只是迫不得已,我……我是为了拯救工人和民夫,把大家从这个局势中带回家,是的……我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在褻瀆生命,所以这是不一样的。】 想是这么想,但塞雷斯在得知游魂之剑的消息时,除了烦躁和焦虑……心中与此同时,却也升起一丝奇异的共鸣。 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如果要按照李德利这种无神论者的观点,那就是有一种『原来犯错的下场也没有那么可怕』的意味。 【比我更加褻瀆、更加残忍、更加肆意妄为的人,仍然逍遥法外,在將夜帷瓏家族覆灭甚至摧毁了大部分魂灵的情况下,他们好像也没有得到什么像样的惩戒——那我这些行为,真的会有人在意吗?】 塞雷斯无法抑制,也不避免地產生这种想法。 儘管对至高天和其他信仰的戒律仍然抱有敬畏,但塞雷斯也分不清这是教育的结果,还是信仰的影响。 不论如何,他的负罪感已然减轻了许多。 【稍微用一下吧,就一次……这也不是为了我,说不定至高天和其他的神灵,就是因为我在正確地运用这份力量,才迟迟没有对我讲下惩戒。】 塞雷斯不止一次生出过这种念头,但直到这个叫做伯儂的奴隶之前,他並未真的主动尝试过。 可即便有了许多思想准备,在將伯儂的灵魂光团塞进凹槽后,塞雷斯心情仍然不可避免地陷入低落和焦虑,他反覆质疑自己的行为。 【我会遭到报应吗?不,应该不会吧,游魂之剑们都没有被惩戒,我的罪行……我哪里犯罪了?我是在与萨满教的异教徒作战,没错,我没有罪,为了神圣的信仰和至高天的荣光,对愚钝不开化的异教徒发动战斗,这谈不上是犯罪的,对,一定是这样的,虽然我没有受过洗,还受邪神的祝福,但我依旧自认为是至高天信徒……至高天的御座们,是不会惩戒祂的利刃的。】 他静静窝在树梢林叶之间,人群的靠近让塞雷斯的胡思乱想渐渐淡去,他目光冷漠地打量著地上靠近的人群。 【2、4、6……包括轿子上的萨满在內,33个人,披甲的革契客4个,其中一个——嗯,伯儂的记忆里有见过。】 塞雷斯辨认出那个髮丝斑白,肌肉虬结,面容早衰的湿地人少年。 ——如果那络腮鬍子和满脸疤痕,眼角细密皱纹,提著斧子快跟索西骑士一般高大披甲武士能够称之为少年的话。 【乌鲁诺斯·雪华,这次行动的雁游击旗主,也是大酋长卡嘉华·绿泽的侄子,比我大两岁,就已经成这副模样……就算是湿地人,这个年纪应该也才刚成年吧?我见过不少除我以外的湿地人混血。赫拉底乌斯、艾尔威利,这些人虽然早熟,但也没有到这个地步。】 巴塞琉斯这地方对於年少早熟一点都不意外,毕竟这是一个湿地人混血儿和巴族人数量几乎持平的国家,这里的风气就是这样,连带著像亚罗那种半精灵才11岁都开始想著谈恋爱嫁人了,索西骑士也不至於从良家子中挑选六七岁的孩童开始训练,但凡湿地人血统特徵明显一点,十二三岁都能成家立业了。 远的不说,赫拉底乌斯上次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米七高了,而塞雷斯作为奥琛人,他体內的湿地之血几乎一点没有发挥作用,作为大哥,他的个子比弟弟矮了太多,至今还只有一米四出头。 塞雷斯以往还稍微为自己的早熟感到自豪,至少在同龄人里,大多数孩子都在贪玩,只有少数几个能像他一样承担起家业。 但乌鲁诺斯·雪华的出现,別说是在混血儿之中,哪怕是在他旁边那些十六七岁的革契客武士之间都显得老迈。 【根据伯儂的记忆,传闻在绿泽氏族之中,雪华家族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姓氏,最早可以追溯到冬神喀尔雅丝时代——那会儿连萨满教才刚刚诞生,怎么也得六七百年前了,所以他们的家族不仅被冬神喀尔雅丝所眷顾,还是萨满教的原始奠基,拥有了许多无法想像的力量。】 乌鲁诺斯左右巡视,他的老练和沉稳远在塞雷斯之上,如果只看面貌,塞雷斯感觉他比索西骑士都要老,像是跟男爵一个时代的人。 然而实际上,乌鲁诺斯真的只比塞雷斯大两岁。 【作为主帅,这傢伙是不是太低调了?他没有专属护卫,奴隶也分散开来,武器不离身,气质上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 可乌鲁诺斯越是这样,塞雷斯越紧张。 他寧愿对方是一个强大而莽撞甚至老练的战士,也不像碰到乌鲁诺斯这样的敌人。 塞雷斯感觉得出来,对方和他很像,不光是年龄上的相近,他们的行动风格也一样。 谨慎,多疑,耐心。 与此同时,地上缓慢推进过来的乌鲁诺斯,正低下身子,抚摸著驯鹿蹄印。 『痕跡明显,轮廓清晰,甚至还有点残留的气味和温度,看来才跑出去不久,从深度看,也不像是背著一个七十公斤的精灵骑手的样子。』 乌鲁诺斯眯起眼,他抬头四下查看,將更多的信息揽入眼中,心底盘算起来。 『没有精灵的脚印。』 对,没错,这里確实有混乱的蹄印和疑似精灵语的文字,那鲜红的痕跡充满了警告和嘲笑的意味,但是他就是没有看到精灵特色的凉鞋足跡——精灵们趾头细长,走路时前脚掌和趾尖发力,又轻又快,这是常跟精灵部队战斗都会有的常识。 第192章 刺杀 乌鲁诺斯从一开始就在怀疑那个所谓的『精灵』。 不光是因为靠著祖灵之力,他隨时便能知晓每个武士的心理活动甚至介入对方的视角,让他得以打造出精密的防线,如果真的有一队精灵士兵摸过来,他肯定能够发现,至少能够找到对方残留的痕跡。 更是因为,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真正拥有精灵的目击证明。 所有人都声称这是精灵所为,看到的一切也都有精灵的手笔和元素。 ——可就是没有精灵的痕跡。 哪怕有一点足跡、剐蹭、气味的残留,乌鲁诺斯或许都会认定精灵的存在。 但什么都没有,反而让乌鲁诺斯感到奇怪。 精灵之中不是没有擅长隱匿身形的存在,但问题就在於——如果连祖灵之力和萨满都看不出来,那这种水平的精灵游侠得是什么级別? 第一序列、第二序列都不可能。 骑士吗?別逗他这个雁游击旗主笑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真要是有骑士的话,长耳朵妖还会龟缩在深林中,跟氏族的几次衝突都能落下风,不得不让出河岸区域? 乌鲁诺斯检查过后,没有声张,而是让队伍分散开,两两一组,呈口袋状朝著营地包围过去。 这一变动,让树上的塞雷斯立刻心底一沉。 【包围队形?他確定我就在这里?他不怕被精灵用锥形阵冲开吗?不——他是看出来並不存在『精灵』了。】 塞雷斯皱眉,捂著心口,努力按捺自己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哪一步做错了,按理说他的处理堪称完美无缺,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是乌鲁诺斯反而更加警惕,他双手分別拿著斧子和火把,遇到密集的林子,直接把火把递上去点燃,丝毫不顾忌会不会引发火灾,反正战奴就在旁边,在火势闹大之前,就將火焰扑灭。 这无疑拖慢了队伍行进的速度,萨满聚思特丽芙感到愈发不耐烦,但又不好出口声张,因为乌鲁诺斯的態度实在太过认真,除了慢一点,完全就是尽职尽责的表现。 忽明忽暗的火光打乱了塞雷斯的计划,他的身形压得更低,不时照亮的火光和升腾的烟雾將树冠枝头笼罩,他的空间被严格压缩,还得捂住口鼻,避免被烟雾呛到发出异响。 【这萨满这么老实?搜查速度都慢成这样了,她能忍得住?】 塞雷斯额头逐渐沁出冷汗。 他不怕对手凶猛或者聪明,但是就怕遇到和他一样的对手。 乌鲁诺斯太沉稳了。 沉稳到,乌鲁诺斯自己都开始怀疑。 『我可以基本確定,那个所谓的精灵也许根本不存在,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傢伙真的存在,也肯定是势单力薄的一个人,那我真的还有必要这么谨慎吗?』 乌鲁诺斯这么想著,心头仍然縈绕著一股威胁。 『不,祖灵之力在发出警示,我仍然需要保持警惕。』 多个方向包围,隘口全面封锁,战奴们將周围的障碍物掩体灌木丛悉数拆除拔掉,就差把树也被砍了——一想到这个漏洞,乌鲁诺斯立刻照著附近一颗树干踹了一脚。 【八重天啊!】 塞雷斯紧紧抓著树皮,额头沁出冷汗。乌鲁诺斯踹的这一脚,正好是他藏身的树,塞雷斯毫无准备,差点跟著掉下去。 【这傢伙修习的龙龟传承?你这么谨慎,活著不累吗?不,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这么做,下一步肯定是——】 乌鲁诺斯抬起头,看著摇晃的树冠,眼中泛起银光。 祖灵之力扫过去,塞雷斯透过热感应察觉到乌鲁诺斯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跳到另一边的树木上,在乌鲁诺斯的视线死角下,缓慢地转移出去。 “是我多虑了吗?没有察觉到带有恶意的灵魂,如果不是精灵的话,人类的身体是不可能在树梢上站立的。” 乌鲁诺斯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太慢了,清查到最后,没准精灵真的过来了。” 萨满聚思特丽芙已经懒得质疑乌鲁诺斯了,她只是淡淡说道:“作为游击的旗主,你是指挥全局之人,我们只听你的。既然是你的方案,那就只管执行就是了,哪怕后来改动,我想你也会给出合適的理由吧?” 乌鲁诺斯假装听不出对方语气中的讽刺,反而点头:“我考虑不周了——所有人退开,直接去萨满的营地。 萨满诧异:“怎么?您刚刚不是还一幅要清理彻底,恨不得把林子都点了的气势。” “可以点,但不是现在。”乌鲁诺斯一摆手:“现在排除掉了不少危险,接下来可以放心去进行占卜仪式了。就算真的有精灵,只要你完成了占卜预言,我们確实可以真的把这片林子点了。” “那还是別了,这么强大的魔源辐射,你也不怕点燃到什么高能的物质,到时候大家一起去见先祖。” 聚思特丽芙翻了个白眼,在旁边的革契客护送下,重新回到营地中。 乌鲁诺斯站在队伍尾端,目光凝视著森林,持续了几分钟,才转身跟上队伍。 【终於上当了——不过他们不来的话,也没得可选,要不就只能放弃这次任务了。】 塞雷斯在树梢之间几次跳跃,平稳落地,抬头看向乌鲁诺斯的队伍。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点。】 乌鲁诺斯確实带来了不少麻烦,不知道他的先祖在天上给他通风报信了多少次,这傢伙的目光好几次隔著树干和林叶直落在自己身上,不管是有意无意,塞雷斯已经定下结论:这不是自己可以暗算的目標。 好在,乌鲁诺斯从来不是他的目標。 乌鲁诺斯已经十分谨慎,但有两点,他的先祖无法提醒他。 一,是石匠的符文技术。 二,是乌鲁诺斯始终没有弄明白那个『精灵』的目的。 乌鲁诺斯想起那个美丽的平原贵族,那傢伙確实漂亮,也居然懂得一点祖灵之力的运用。如果说有谁能够干扰他的判断,那就只有可能是这个平原人。 第193章 符文 但遗憾的是,乌鲁诺斯没有看到平原人队伍中有半精灵之类的存在,那些平原人也已经被赶跑打散,落入尸鬼包围中,自身难保。 他们总不至於临时僱佣了个又精通潜行又懂得精灵文化习性,还会精灵手段的杀手,专门过来破坏他们的任务吧?先不说那个漂亮的平原人就算走出了森林,返回人类的城镇,这过程怎么也得一天以上——他们怎么知道自己要去魔源丰富之地? 『只有一种可能:那个疑似精灵的傢伙很强。』 乌鲁诺斯得出结论: 『只有强大到他可以一个人设计好整个伏击任务——也就是说,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平原人的队伍里,而是凭藉潜伏的本事,四处游荡巡查,最终盯上了我们。』 乌鲁诺斯解答不了驯鹿的异常行为,但是祖灵之力的感召和过於合理的现场,又让他隱约察觉到其中的诡异。 於是,乌鲁诺斯决定使用最原始的办法。 他选择相信祖灵之力的启示和自己的判断,但同时,他又悄悄握住了腰间的火油瓶。 塞雷斯兴奋地看著湿地人的队伍步入他所设下的陷阱,看到地上昏厥瘫倒的两个革契客,他们下意识地就要上前检查情况。 “亨厄顿!齐伍格!”巴尼尔呼喊道:“快,把他们搬到安全的地方——” “別动!” 萨满聚思特丽芙冷哼一声,看向乌鲁诺斯:“这里到处都是精灵的文字和驯鹿践踏的痕跡,两个革契客却没有被绑走,也没有被杀掉——这么蹊蹺的情况,你不上去检查一下吗?” “……確实如此。”乌鲁诺斯耷拉著眼皮,心中好笑。 『她还在说精灵……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就算真的有精灵,对方也就只有一两个人。不,我更相信,是有谁故意嫁祸给精灵——至於是平原人,还是其他某些存在,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倒是清楚,就这么摆放著两个革契客的身体,肯定有诈。』 心里这么想著,乌鲁诺斯还是指使两个战奴走上去翻动革契客的身体,看著他们將亨厄顿和齐伍格翻过来,正脸朝上,露出茫然表情和翻白眼球,乌鲁诺斯心中隨即升起疑惑。 『真没做手脚?』 奴隶们搬著革契客武士的身体到旁边帐篷里,萨满聚思特丽芙一挑眉毛,看向乌鲁诺斯:“看来我们都想错了,这没有什么精灵部队,估计只是一个落单的长耳朵妖,看到我们缴获了他们的驯鹿,心里著急想要解救,就直接吹了叶子哨,引起混乱了而已。” 乌鲁诺斯也隨之產生了动摇。 他想过那个傢伙可能会设下埋伏,他相信那所谓的『精灵』只有一两人,但身手绝对不差,所以要做好万全准备,把对方留下来。 手中紧握的火油瓶就是打算趁旁人不注意,直接烧了这片林子,先把那个潜伏的傢伙逼出来,跟他们正面对决。 可营地里真的没有什么陷阱和伏击,看著墙上那些扎眼的精灵字符,乌鲁诺斯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不是谨慎过度了。 “嗯……没什么问题。”乌鲁诺斯语气摇摆:“可能真的只是一个长耳朵妖的独走行为。” 聚思特丽芙露出微笑,她头一次在这个年轻到令人害怕的战士身上察觉到迟疑和迷惑的情绪。 “你太依赖祖灵之力了,雪华之子。”聚思特丽芙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你的先祖並非全知全能,要多去向万物之灵寻求答案,很多事情没有那么复杂,这只是单纯的事故。” 作为受害者,聚思特丽芙反而比乌鲁诺斯更加轻易地接受了只有一个精灵的事实。 乌鲁诺斯迟疑片刻,不得不点点头:“也许你是对的,这可能真的只是一个精灵个人的行为。我们还是快点完成仪式,要是拖到天亮了,精灵的巡逻队可能真要来了。” “正是如此,乌鲁诺斯旗主,请你好好保卫我的安全,我要进去重新作法,沟通灵体。” 在精灵这件事上,他们很快达成了共识,奴隶和革契客迅速组织起来防卫的阵列,將营地层层围住,乌鲁诺斯也席地而坐,手持斧子,注视著萨满聚思特丽芙走入帐篷里,透过缝隙,隱约看到紫烟和闪光。 『我真的错了吗?但是祖灵之力还在警告我,我不能放鬆警惕……不论萨满再怎么疑惑,我都相信这份我与生俱来的力量。』 他想著,紧紧抓著斧子,目光扫视四周。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很快抵达了午夜时分。 周围安静极了,没有任何动静,法事看起来还在顺利进行,除了乌鲁诺斯,许多人都开始放鬆了起来。 精灵的文字还是那么扎眼,他不认得这种文字,但看起来好像和平原人的一些符號有相似之处。 乌鲁诺斯不自觉地走神,看著萨满帐篷上的符號与文字,突然间觉得有些奇怪,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好像有些图案的造型,和精灵的语言並不是一个风格。 『要是波尔巴茨在就好了,他可是个精灵通。』 乌鲁诺斯低头想著。 祖灵之力一直在警告他,但是一切都那么顺利,反而让乌鲁诺斯渐渐感到怀疑,他已经无法判断那个精灵是否存在,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游荡杀手在积蓄时机,还是一个冒失胆大的精灵引发的混乱。 他这一低头,目光隨之落在了大地上。 “嗯?” 乌鲁诺斯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刚刚在搬运亨厄顿和齐伍格时,对方身上似乎洒落下来了一些蓝色的粉尘,但份量太少,加上是晚上,看不太清楚。 乌鲁诺斯拿起火把,朝著地上看去。 一道道淡蓝色的线条,在地上交织缠绕,徐徐勾勒出什么图案。 乌鲁诺斯眯起眼,他吹起鸦哨,下一刻,渡鸦从远处飞来,掠过头顶,在上方悬停。乌鲁诺斯以祖灵之力沟通连结,很快就取得了渡鸦的视角。 第194章 窥见 羽翼拍打升空,乌鲁诺斯藉助渡鸦之眼俯瞰大地,將整个营地尽收眼底,他惊讶地发现,整个萨满营地所在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直径二十多米的巨大符號,且用蓝色的某种粉尘加以覆盖。 “这是什么?”乌鲁诺斯心生不妙,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平原人来这里,是建造他们神灵的雕像的,那么是谁在主持修建的过程呢? 乌鲁诺斯想不出这个答案,但是他马上猜到了可能是某种平原人特有的职业。 然而等到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啪嚓。 燃素石坠地,渡鸦视角下,写在大地上的『幻梦』符文顷刻亮起完成充能,塞雷斯咬破指尖,用鲜血在身上刻画下同样的符號,大摇大摆地闯入革契客们防守的军阵。 湿地人们被淡蓝的光芒所惊嚇,包括乌鲁诺斯在內,谁也没有见过这般手段,更不知道这一符文的含义。乌鲁诺斯只能大吼:“冷静!”然后命令每个人坚守岗位,自己则扭头,提起斧子,朝著萨满的帐篷—— 乌鲁诺斯愣在原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 萨满的帐篷,在他的眼皮底子下,突然消失不见。 “见鬼,见鬼,见鬼!” 乌鲁诺斯不信邪地喃喃著,他双眼亮起银光,祖灵之力全开,向四周发散,很快就触及到了萨满聚思特丽芙的灵体。 还好,她还在…… 但下一刻,萨满发出狂怒的尖啸。 “乌鲁诺斯·雪华!你在干什么?我的仪式,又被打乱了!天姥后主在上,你们这群舞枪弄棒的革契客,就不能老老实实等待吗?” 乌鲁诺斯不明所以,他皱起眉头,仍然处於困惑之中。 而与此同时,塞雷斯正从怀中抽出石刀,与乌鲁诺斯擦肩而过,他小心地挑开那座无人可见的帐篷大门,泄露出来紫色迷幻的烟雾,临近的几个奴隶和革契客压根没有任何察觉,就吸入了不少烟雾,瘫软在地。 “凯里盎,速尔巴斯!”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倒了?帐篷,萨满的帐篷不见了。” “嗯?这是什么气味,呃——” 到了这个时候,乌鲁诺斯再不清楚原因,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精灵』是存在的,祖灵之力没有骗他,那就是一个可怕的杀手! 『他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萨满,是我们的任务!』 乌鲁诺斯不再犹豫,摘下火油瓶,用火把点燃瓶口的布条,朝著印象里萨满帐篷所在的位置,快速投掷出去。 『聚思特丽芙拥有术法和图腾傍身,短时间的烈火对她不算什么,但一个精通潜入渗透的杀手,他必然要保持轻便机动,身上绝对没有坚固耐火的防护——』 轰! 火油在空中爆裂,乌鲁诺斯一摆手,其他人纷纷投出火油瓶,目的是封锁整个帐篷。 助手和奴隶死了就死了,这样做,至少萨满能够存活下来。 月夜当空,地火生辉。 烈焰在营地中如浪潮般扩散,在地面绽放出一朵绚烂的花束,花朵的中心是空洞的,没有任何动静,火焰如花瓣向外伸张,唯独中间空荡虚无,像是被人挖了去。 乌鲁诺斯喝令指挥,把战奴和革契客迅速组成包围圈,手持武器,时刻盯著火场中的动静。 里面传来一阵阵惨叫,不知道是奴隶、萨满助手还是那名不知名杀手的,一切如梦似幻,只听闻声音,不见人形。 他们只能看著火焰在地上蔓延,从扭曲的空气中辨別出细微的轮廓。 帐篷的位置,还是一片空荡,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只有声音传出。 几分钟后,帐篷边缘的火焰渐渐被压低,一个个燃烧的人形,从中爬出来,他们的血肉溃烂,脂肪溶解,露出燻黑的骷髏。 乌鲁诺斯毫不客气,派人上前直接刺穿了他们的脑壳,不论是敌人还是友方,至少能够让其焚烧的痛苦中解脱。 但很快,湿地人们便知道,这些爬出来的,一定是自己人。 浓烟和火焰縈绕,高温让地上的符文逐渐变形、破坏,彻底失能,破败的营帐轰然倒塌,一名革契客大喝一声,身上长出厚实绒羽,抬手一推,招来狂风,將烟尘驱散。 於是,他们便得以看见,在余烬和残余的烈火中,萨满聚思特丽芙的身形屹立在废墟之间。 人们立刻鬆了口气:“太好了,至少萨满大人还活著——” 下一刻,风也將遮掩天幕的云雾推开,伴隨著月光下彻,他们清晰地看到,聚思特丽芙双眼圆睁,嘴唇发白,胸口缓缓长出了一把尖锐的石刀。 嗤! 石刀轻轻一旋,將心臟彻底破坏,聚思特丽芙失去全部的力气支撑,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她不甘地张开口,鲜血和生机先她的声音一步,脱离了身躯。 噗咚—— 她背后有人踢了一脚,將尸体彻底推开,没入地上的火焰与灰烬之中,脸庞被一点点烧烂。 “不!”乌鲁诺斯吼道:“(湿地土话)你这卑劣的恶鬼,你知道你犯下了何等过错吗?!” 他的动作比话语更快,一瞬间便踏入火场,手中斧子朝著那烟雾之中的轮廓斩去。 伏…… 斧刃撕开烟幕,却没有传来一丝割肉断骨的顿挫——乌鲁诺斯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他切在空处了。 “这不可能,我三岁就砍人,这个高度从精灵到人类,都是要害所在的部位——” 脚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乌鲁诺斯想都不想,本能促使赶紧摆头,从腰带上抽出三把飞刀,朝声源处甩去。 咄!咄!咄! 三发飞刀接连刺入目標,后者闷哼一声,空气凭空飆射出鲜血,下一刻,那诡异的幻梦终於破灭。 乌鲁诺斯抬头看去,刚好和那个矮小的杀手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凶恶的眼睛。 棕色,虽然在这个国家算是稀罕,但看起来只能说是平平无奇,三白眼,不算好看也不丑陋,但眉眼间就是透著一股让人不適的凶厉。 第195章 水底(一) 对方用衣物套在头上,遮掩了面容,他只能看到这样一双眼睛。 “矮人,不,半身人……总不会是小孩吧?还是小个子的湿地人混血?” 乌鲁诺斯脑海中一瞬间划过大量的信息,但他的本能比思考更快。 他的目光立刻落在对方左臂上的三发飞刀,战斗的本能立刻让他喊道: “革契客,结阵,让战奴们围住他,他不怕火——丟硫酸瓶!击杀者赏金幣一枚,战奴还自由身,活捉者——” 他话音未落,祖灵之力突然急促报警,乌鲁诺斯立刻仰起头,一枚羽箭擦著他的鼻尖而过,划破他的上唇。 咻啪! “长耳朵妖!”一个祖灵战士端起盾牌挡住箭矢,朝他吼道:“是精灵,一定是精灵,这些傢伙一直在等待著我们。” 吁……呜呜呜呜………… 哨声在林中接连响起,火光映照下,隱约可见一些跳跃的驯鹿身影,它们脊背空荡,但是每次跳跃都会有箭雨射出。 缺少护甲保护的战奴顷刻被射倒一大片,根本没人去拦截那个矮小的身影。 “傍身射击!是精灵,绝对是他妈的精灵,只有他们会掛在鹿的腰腹上进行射击。” 旁边的革契客面色难看,他们在平原河道的位置遭到了骑兵队伍的袭击。 如果要渡河,他们沉重的鎧甲会让他们沉下去,如果要卸甲,那么就要面临和战奴一样的下场。 乌鲁诺斯眼睁睁看著那个小个子杀手从眼皮底下溜走,他刚要拿起弓箭射击,但对方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著他。 距离太远,乌鲁诺斯看不真切对方的面容,只是看到他拉下面部的遮掩,捲起草叶,在嘴边吹奏起来。 吁……呜呜呜……吁呜呜…… 急促,婉转,多变的哨声响起,精灵的驯鹿骑手立刻予以回应,霎时间,四面八方传来鹿鸣哨响,火光照耀之处,皆有箭矢和鹿跃所出。 乌鲁诺斯端著弓箭,瞳孔聚焦,但最终还是没能看清对方的长相。 对方做了很多的精灵行为,可是这些行为,实在太刻意了。 一直到被追杀时,对方都在暗示自己是精灵。 『你当我是傻子吗?那种阵式,刺杀萨满的手段,凭空让营帐消失的幻术——我不相信这是野蛮的精灵能做出来的!』 乌鲁诺斯架著弓瞄准了半天。 太远了,这个位置……就算是祖灵之力加持,射击都到不了。 他咬咬牙,理智占据了思维高地,沉声道:“(湿地土话)结阵,往东去突围,所有紧挨著彼此,往地上丟硫酸瓶,走十步再丟火油瓶,精灵没有重骑兵,他们冲不上高台,骚扰过我们就会撤走……” “旗主,那萨满……” “我们会报仇的。” 乌鲁诺斯死死盯著那个杀手的身影,看对方头也不回地向林中奔去,说道:“他可能是精灵,但我无法相信精灵能干出这种事情,这样的手法、这般奇妙的力量……只有平原人可以做到,现在不適合跟精灵开战……我们要忍耐,为了大局,我们一定要忍耐到卡嘉华大酋长和至高王的使者重新商议,平原人,才是我们的敌人……” 砰! 一枚羽箭射中他的头盔,却没有击穿。 “……我不知道那傢伙是不是精灵,妈的,这已经不重要了。” 乌鲁诺斯一直积压的怒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天姥后主先祖万物之灵得天庇佑,上高台,骗他们出森林,架枪持盾,向他们投矛丟石射击——去你妈的,不管是谁杀了萨满!我们先把这群长耳朵妖给杀了!” “哈,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一个祖灵战士啐了口唾沫,咧开嘴角:“杀!” ………………………… 塞雷斯嘴里咀嚼著草药,扯掉身上的飞刀,揭开衣袖,趁著止痛的效果还在,他吐出嚼烂的药膏汁水,直接扒开伤口,塞了进去,然后再浇上血瓶,用绷带缠绕包扎。 飞刀上淬了毒,但万妮婭的记忆里有太多解毒的手段,这对他而言不是问题。 父亲的鹿皮外套在烈火中被烧掉,留给他的陪伴又少了一件。 但塞雷斯对此並不在意。 儘管塞雷斯从小见尸体多了,也不是没有杀过人……但今天的行为,还是让他感到刺激。 李德利的灵魂正因为刚刚的杀戮而產生噁心,连带著影响到了塞雷斯,他走出的每一步都歪歪扭扭,时不时踩空一下,充满了愧疚感。 但塞雷斯也不是头疼李德利的灵魂抗议。 他的额头逐渐发烫,全身的力气一点点离他而去,刻意远离摆脱了精灵鹿群后没多久,他甚至都无法继续在树枝之间跳跃奔跑。 终於,在迈入一条河流时,塞雷斯再也无力支撑,一头栽入溪流中。 “咳咳……呃誒……喝……唉唷……” 塞雷斯喘著粗气,瞳孔涣散,嘴唇失去血色,而眼眶和鼻孔却缓缓溢出暗红的血液。 这不是因为伤痛,也不是伤口感染,实际上他处理的很好,身上没有任何问题。 【我……从来没想到过……会这样?】 塞雷斯的眼前浮现出熟悉的烙印与凹槽。 率先入目的灵魂光团,依然是如水晶般顽固坚硬的李德利,他正因为塞雷斯製造的杀戮感到噁心和反感,吞噬吸收的过程几乎完全停滯了。 但……这不是让他衰弱的原因。 塞雷斯绝望地掠过李德利。 〖『乏味』的亨厄顿〗 〖『无趣』的齐伍格〗 〖『无助』的俄洽夏尔〗 〖『悲伤』的阿尔娃〗 〖『苦闷』的艾德娜〗 〖『麻木』的优尔塔〗 〖『不甘』的聚思特丽芙〗 一二三……七个! 七个在火海中死去的生命,他们的灵魂,在塞雷斯逃出生天时,让他全部吸收了进来。 【这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昏眩,噁心,乏力。 【我,我没有想过吞噬他们的灵魂,好重……好痛苦。】 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好像被铁块压著,他的血液像是熔岩,黏稠而滚烫,心臟跳的越来越慢,几乎无力推动血压升高。 第196章 水底(二) 【救命……妈妈……爸爸……妈妈……】 塞雷斯痛苦地挣扎著,却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 能吞噬的灵魂,居然真的有上限的——他早就该意识到,却因为贪图其中的赋能好处,选择性地忽视。 甚至,他现在已经开始忘乎所以,开始故意害人,谋划杀死了列儂,主动夺取了一个灵魂。 原本他甚至还计划著,將列儂的灵魂砸碎,点燃魂火,附著在石刀上,以刺杀萨满。 现在,报应终於来了。 这比任何一场重病都可怕,比任何一种刑罚都残忍,七个灵魂的重量平等地压迫在他全身每一个细胞上,他身体机能彻底紊乱,胃部在自我腐蚀,大脑在勒令心臟停跳,左眼试图用血压挤爆自己,肺叶在故意吸收有害的废气…… 所有,塞雷斯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在激烈反抗塞雷斯。他们以人世间最无上最神圣最正义的道德之名,將塞雷斯困在这具名为躯壳的囚笼中,纵使他百般求饶也不得解脱。 【我错了,我错了!至高天啊!原谅我啊!我不该吞噬魂灵的!我错了,我不是灾祸,我不是恶魔,我不是游魂之剑,妈妈呀,妈妈,妈妈!】 塞雷斯双眼溢出鲜血,视网膜却被胃酸侵蚀,烧蚀著他痛苦万分,他不住地挣扎,大脑中不知道几根血管主动堵塞住。 那些灵魂……被他杀死或者死在他身旁的魂灵,正在不断地向自己发动復仇。 塞雷斯从未如此地痛苦,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被自己所杀死。 【可是,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杀人的……我没错。】 塞雷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向天上的十五重极光祈求: “我……是为了……保护人们出去……” 和他聊得来的艾里奇死了,死在革契客的枪下,认同他的设计和想法的马维尔在逃跑中被杀掉,很多人,很多从花谷镇出来的人,还有著家庭,或者是被强行徵召,家人等待著他回来的人死了。 他只是,不想让他们死在尸鬼潮下,让自己熟悉的人死掉。 “我不想……呜……好……疼……汗水是血,眼泪是胃酸,胆汁在脑子里翻涌……我好痛苦……谁都好,杀了我吧——不,我不,呃呃啊哇呃呜……我,我不想死,妈妈……妈妈……” 我不能死。 【如果我死了……那我不就真的是因为,吞噬了灵魂,被至高天和这个世界所不容忍的罪孽而处死的吗?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明明是为他人而战的,就算我不是英雄,就算我真的有罪……我也,我也不能就这么死啊。】 塞雷斯的身体渐渐沉入河底,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但偏偏老约克的灵魂烙印让他又保持著旺盛的体力,愣是没让他昏过去。 说起来,他除了掉到地下界那次,几乎就没有再昏迷过——但那严格来说並不是昏迷,而是他被蘑菇发酵物的酒气熏醉了。 不论是遭到了什么样的打击,他的灵魂总是能够强迫自己醒过来。 他不想死。 如果他死了,就会被其他像塞厄里斯·德·歌顿这样的祸害吃掉灵魂,成为他的赋能,彻底消化变成一个烙印。 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比任何人都害怕,自己的灵魂被人吞噬,所以,我现在的身体,在被那些我吸收的灵魂们操纵著吞噬啊。】 塞雷斯的意识被强迫清晰过来。 【我错了,我不会再吞噬灵魂了,我愿意用一切换我活著,不论谁都好,就算要拿走我这份力量,让我做回一个普通人,我愿意躬行赎罪……】 塞雷斯真心地懺悔著。 【我愿意放弃一切……就算是忤逆至高天也好,法兰达系统之內的一切啊,不论谁都好,请您宽恕我的罪行,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我才八岁啊,我的人生不是才刚开始吗?您,您不能这样啊!我不想死,至少別让我在这个年纪就死好吗——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直至彻底赎清今日之罪!】 他的呼吸在水下逐渐变得稀薄,恍惚之间,塞雷斯看到了数个身影。 勤恳愚钝,不知疲倦的约克·汉考斯。 叛逆残忍,不拘於行的格里德·伊逢。 自私自利,短视薄情的万妮婭·佩里。 那些被自己吞噬的人,就站在岸上,静静看著他。 这条河,有那么深吗? 塞雷斯不知道。 他不断地坠落……坠落。 三个被他吞噬的灵魂,只是静静看著。 就当塞雷斯要落在底部的时候,突然间,老约克跳了下来,他拼命地游到塞雷斯身边,用肩膀托住他,朝上推去。 啪嚓—— 灵魂烙印中,〖愚钝约克之魂〗裂开一道纹路。 下一刻,无形的力量从中涌出,將塞雷斯一把托上水面,他还来不及吸取新鲜空气,七重力量骤然落下,將他重新砸入水中。 【老约克,你……你被我吞噬了,居然还想著拯救我吗?】 而下一刻,老约克又固执地將塞雷斯推上去,而塞雷斯一到水面上,灵魂烙印上就多出了一道裂纹。 如此往復,足足七次。 【別这样,不要,老约克,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能这样,这样的话,连作为我的烙印的存在,你也要消失了!不要这样,我错了,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呜……我求求你了,別这样,停下来吧。】 七次之后,〖愚钝约克之魂〗已经濒临崩溃。 【不行,不能这样……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办法?该死,万妮婭,你这废物,为什么现在用不了『自私』了,那我还有什么,我想想看,这七个人和『不安』都不能用,我……我想想!塞雷斯!】 塞雷斯突然间看向格里德·伊逢的灵魂。 【叛逆……】 塞雷斯心中浮现出这个很早就得到,却从未使用过的烙印。 【格里德·伊逢,你是这群人的灵魂光团里,最该死的傢伙,也是我唯一一个到现在都不觉得吸收了也不会有心理负担的混蛋。】 第197章 水底(三) 塞雷斯咬著牙,使出仅剩的力量,朝著格里德·伊逢触碰。 【但我也吞噬了你,你也是我的一部分……你的罪行,我也替你一齐承担了。】 老约克再度撑著他上浮,烙印上再度裂开缝隙,塞雷斯就一点点朝著格里德·伊逢伸出念感。 【让我看到……你的叛逆!】 在老约克的托举下,塞雷斯成功地触碰到格里德·伊逢的存在。 下一刻,他的世界迅速变得一片灰暗。 水不见了,老约克的力量消失了,一切都陷入了凝滯和黑暗之中。 塞雷斯身上的压力隨之消失,他缓缓地睁开眼,看向前方。 熟悉的信息,在他眼前浮现。 —————————— 〖『反叛』格里德·伊逢之魂〗 “你放下一切,为了自己的信念,顛覆过往的所有。” “这是惩戒,也是救赎。” “在反转的期限中,仔细反思你的过往,承认你的过错,感受你的极限。” “反转期限:5年。” “你的信仰、起源、性格遭到反转。” 【信仰】反转——《破坏神教派》,转换为《德鲁伊教团·月桂派》; 这是一门精灵德鲁伊正统教宗,你將从中获取【光之女】贝德莉亚赐福,但也必须遵照贝德莉亚的教义行事。 《星光降生贝德莉亚》之赐福——你將在祈祷中获得心灵防护。 你仰赖的破坏神赐福被移除。 【起源】反转——【燃烧】之起源,额外增加与之对立的【凝结】之起源; 在冰与火的震盪中体悟。 【性格】反转——『怯懦』与『保守』的性格,变化为『无畏』和『冒险』。 截然不同的人生会让你走上不同的道路。 五年后,所有的反转效果消失。 —————————— 砰! 一只狰狞的小手抓住岸边,塞雷斯双眼通红,挣扎著爬出水中。 “我……不会死在这里!” 他声线嘶哑,口中释放出微微寒气,双手颤抖著,从怀中取出那枚匕首型钥匙。 “还有办法——还有一个办法!我无法一次性吸收这些全部的灵魂,凹槽只有一个,我也不可能一口气完成七个,不,算上『不安』,那是八个灵魂,我的极限看来是不能超过4个……那就只有用这个办法。” 他激活这枚钥匙,瞬间传送回夜帷瓏家族宅邸的庭院中。 噗咚。 塞雷斯还未跪下,又强迫著自己站了起来。 “我不能死……我还有最后的办法!” 塞雷斯扶著膝盖,朝著演武场的方向,一点点挪过去,他咬紧牙关,竭力抵抗著这些疼痛。只要到达那里,那里有足够的武器能够让他使用。 是的,他只有这个办法了。 ——用念感把这些多余的灵魂,砸在武器上,將它们全部碾碎,燃烧起魂火。 就像那些游魂之剑一样。 【这下,我就算不是游魂之剑,也要变成游魂之剑了吗……】 塞雷斯讥讽了一句自己。 【没空管这个了,如果我死在这里,那老约克的帮助不就白费了吗?】 他撞在阶梯上,像是蚯蚓蛆虫什么丑陋软弱的东西一样,不断地朝著上方爬去。 “塞厄里斯?你怎么了?” 琢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焦急地要上前扶他,但还没靠近,手掌就覆上一层白霜,紧跟著又被灼伤烫伤。 “嘶,呀啊——” 琢默嚇了一跳,塞雷斯立刻吼道:“別靠近我!” 他说著,继续向前爬行。 “我想帮你,塞厄里斯,塞雷斯,赛弗利特——我该怎么样才能帮你?” “別……管我。” 塞雷斯篤定了自己的命运,他扶著栏杆,勉强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庭院里那位代表著谋杀和律法的女神。 “有些事情……看来早就註定了。” 塞雷斯喃喃道。 说著,他缓缓张开臂膀,双手手掌一上一下,掌根紧贴在一起。 琢默凝视著他,说道:“这好像是……【光之女】的手势?” “现在,是我向世界赎罪的时候。” 塞雷斯心中升起噁心的感觉,他只能硬著头皮念道: “万物灵所长,光之女贝德莉亚,不可使大悲观者踟躕难进,不可使大乐观者误入歧途,我引月火所照繁星,无声之声震鸣,其当亲眼使见奇蹟,振聋发聵……” 《贝德莉亚之经》在他口中滔滔不绝地念出,塞雷斯逐渐进入状態,心中变得安寧,痛苦也有所减缓。 多了几分力气,塞雷斯继续朝著演武场爬过去,扑在他当初打开的武器箱前,取出一把弯刀。 “塞雷斯。”琢默站在他身旁,小声说道:“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我看见你的痛苦和难过……如果你註定要这么做的话……我会跟隨你,一直陪伴著你走下去。” 塞雷斯已经听不见了。 七重灵魂的压迫让他的感官失能,他只是按照记忆,僵硬地下达指令,让身体起来。 从武器箱中取出一把漆黑的弯刀,塞雷斯胡乱用念感拘束住一团灵魂光团。 然后,他几乎是无师自通一般,一把將其从抽象的意识中剥离而出,手中紧紧攥住一团飘逸闪烁的灵魂。 琢默看到这一幕,本能地哆嗦了一下,独眼中浮现起恐慌。 塞雷斯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的视觉在不断减退,瞳孔失去聚焦,生命的活力在减弱,就算是贝德莉亚的赐福也拦不住他的死亡。 他抓起灵魂光团,朝著刀身砸去。 啪! 如同燧石引火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塞雷斯的手中绽放出绚烂、如同虹彩般瑰丽的奇幻烈焰! “灵刃……灵刃!” 琢默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也隱约知道了一些东西。 但是,当她真的看到那绚烂、棱彩的魂火燃烧时,那深入灵魂永远铭刻的痛苦再度浮上心头。 她害怕地缩成一团,不敢直视。生怕那利刃下一秒又沿著同样的轨跡,朝她挥下。 “別……怕……呃呜!” 塞雷斯的声音多了几分底气,他將弯刀握在手里,灰白的瞳孔缓缓挪到琢默身上,对她说道: “剑……在我手里,不会……伤害你。” 第198章 上岸 琢默抬起头,注视著他空洞的眼眶,张了张口:“塞雷斯——” “我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塞雷斯僵硬地挪过头,这棱彩如结晶般的烈焰如同太阳般闪耀,更充满一股令他痴迷的魅力,手握在刀柄上,根本捨不得鬆开。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將弯刀猛地投掷出窗外。 然后,他的心头仿佛被剜去了一块肉一般,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还不能……停下!”塞雷斯额头满是血汗,他颤抖著摸向武器箱:“还得,还得继续——” 啪。 弯刀落入手掌,塞雷斯抬头,立刻对上琢默的独眼。 “说好了的。”琢默比他抖得更厉害,她比谁都害怕现在的自己,但还是鼓起勇气,一边颤抖,一边挤出笑容:“我要陪你走下去。” 塞雷斯没有废话,他扭头抓起另一个灵魂光团,將其砸在弯刀上。 啪嚓! 如同镁条燃烧的炽烈的光芒爆闪,奇幻的棱彩肆意绽放,將魂魄的意识和恐惧悉数释放而出。 “嗯呜——” 琢默被波及,捂住头颅,痛苦地跪在地上。 这个灵魂更加充满诱惑力,塞雷斯直愣愣盯著辉彩的烈焰,几乎快要贴上去,直到脸颊被火焰燎到,他才陡然甦醒,狠狠別过脑袋,將其再度投掷出去。 “琢默!”塞雷斯喊道。 “我,呃——接著!” 琢默拍拍裙子,从武器箱里取出弯刀拋给他。 “漂亮。” 塞雷斯夸讚一句,再度抓起一个灵魂砸上去。 “加油,塞雷斯!不要输给他,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razor koazs也好,游魂之剑也罢,他们没有像你这样坚定的心。” “琢默!” “来!拿好了——这是我爸爸的爱刀。” ………………………… 多久过去了? 塞雷斯麻木地抬起头,他感觉自己好像睡著了,又好像一直清醒著。 转过头,琢默正趴在地上,沉沉睡去,时不时抽搐一下,表情惊慌痛苦,大概是在做噩梦。 塞雷斯仰起头,脑袋靠著墙壁,大脑昏昏沉沉,完全不想思考。 他抬起手,好像灵魂的火焰烧不到自己,虽然他確信自己好几次碰到了魂火,但是却没有留下一点伤痕。 【我还活著……那就说明,我成功了吗?】 他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所有的情感都被疲惫冲淡,连疲惫都不能算是清晰,只剩下乾巴巴的麻木。 塞雷斯抬起头,看向自己前方。 在他面前,熟悉的凹槽和烙印浮现出来。 凹槽里空荡荡,没有什么东西。 烙印,还是他们三个,老约克的烙印身上似乎恢復了一些?不,只是错觉而已,裂纹还是那么多,只是没有那种分崩离析的感觉了。 格里德·伊逢的烙印变得黯淡,他现在终於明白使用方法了,长达五年的反转期限——熬吧,除了熬也没什么办法了。 至於万妮婭——废物万妮婭,一点用都没派上。 “那剩下的……我该怎么办呢?” 塞雷斯麻木地看向灵魂光团。 李德利的灵魂光团彻底停止了旋转和分解,他们之间的关係彻底降到了冰点,不再有任何互相理解之处 “行吧,这次確实我做得不对,我杀人了,我太侥倖了,以为游魂之剑们没被惩罚,所以我也不会被惩罚……事实上,这可能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儘管塞雷斯真诚地解释了,但李德利的灵魂依旧没有变化。 “我也不指望你原谅我,毕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是,就算痛得死去活来,我还是不后悔——是性格被改变的缘故吗?我怎么感觉这不像是我能说出来的话。” 算了。 塞雷斯挪开视线。 “这,我该怎么处理呢?” 好几个灵魂光团都被塞雷斯砸碎,点燃魂火,以此解除了负荷后,他才得以活了下来。 原本他其实也已经有了决心,从此洗心革面,说什么也不会主动吸收和吞噬灵魂了,这次的事故给他留下来深刻的教训。 只是,塞雷斯清醒过来才发现,灵魂光团们確实是消失了。 但是跟琢默说的情况好像不一样。 灵魂光团在燃烧后,他这里……怎么还有一堆泛著星斑闪彩的遗留物? 这什么东西? 灵魂燃烧后,居然还能留下灰烬? 琢默死在灵刃刀下,她也没见过这玩意儿啊? 塞雷斯不想提恩维尔,但是这个时候他真想飞到浮空城问一问恩维尔·盖叶你叔父的研究笔记能不能给他看一眼。 看著这堆灵魂余烬在李德利的灵魂光团下方静静沉淀,塞雷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升起一股感觉:这场面像是李德利的灵魂光团一个人硬抗住所有的压力,其他人都是被余波震碎的。 “算了,我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塞雷斯拍了拍琢默的肩膀,但叫不醒她,只好顺手把她丟床上,他站起身来,正要离开,余光瞥到窗外立刻愣在原地。 “那……那又是什么玩意?” 他趴在窗台,直愣愣看著庭院中。 那些被他投掷出去,点燃了魂火的弯刀,恰好都插在了同一块大石头上,而伴隨著魂火的灼烧,这些弯刀已经逐渐变形,呈现出熔化的特徵,或许过个四五年,魂火熄灭了,它们也就烧完了。 不过这並不是塞雷斯在意的地方。 他眯起眼,看著那块石头,熔化的铁水流过它的表面,带走了一些污垢,露出来下面一行行字符。 上面並不是精灵语,有点抽象,像是符文,但是又不符合构成形式。 “有意思,说不定能用在石匠技术上——” 这一下勾引了塞雷斯的好奇心,他立刻翻身下楼。 然后,在他脚掌触地的一瞬间,指头传来嘎巴的声音。 “哇。” 塞雷斯低头看著自己歪扭的脚踝。 出人意料的,他居然骨折了。 “啊,我都忘了,我的身体已经不被破坏神赐福了。” 塞雷斯想道,但是身体还是本能地取出血瓶,往上面倾倒起来。 嗤…… “哇啊,怎么还有腐蚀性?我当初配置的硫酸亚铁溶液有这么浓吗?好痛——” 第199章 异类 『反叛』看起来並不是多么好用的能力,至少目前,经过翻转后的塞雷斯並没有察觉到好处。 原本足足四个赐福,变成了一个,还让他此前调配的一些专属治疗的血瓶失去了效果,他的感知能力也大不如以前,更缺少了免疫高处坠落伤害和优秀的水下视觉。 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向【光之女】贝德莉亚祈祷才能获得持续三到四个小时的心灵防护——塞雷斯实在不觉得这算是多么划算。 其他方面,他的起源额外增加了一个【凝结】,这和他本来的【燃烧】相衝突,可以预见的是,未来五年自己修习传承时肯定会增加一些痛苦……不过考虑到大多数人其实都是两个三个的起源,塞雷斯倒也无所谓。 反正五年时间,以他这般寻常的天赋,以及不太富裕的出身,能熟练掌握第一序列就已经不错了。 至於最后的性格变化,塞雷斯並没有感觉出来。 “相比於『反叛』后所得到的能力,这回倒是发现了另一个功效。” 塞雷斯给自己的脚踝涂抹上膏药,打上夹板固定,习惯性地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在『反叛』被激活的瞬间,我身上的负面状態几乎都被清除掉了——甚至有一瞬间,我都感觉到意识变得轻鬆明朗起来,但很快就被许多灵魂的负担压迫得喘不过气,此前身上的伤口、疤痕、炎症也被悉数清除癒合。” 塞雷斯转著铅笔,若有所思。 “嗯……要是这么看的话,也许我可以把『反叛』当做一个每隔五年就能清除一次全身负面状態和疾病的手段,而反转的这些內容反倒不值一提,甚至完全可以当做是副作用了。” 塞雷斯又不是骑士,也不恪守战士信条,自然是对自己的懦弱保守的性格不以为耻,现在变成了『无畏』和『冒险』,他也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毕竟他还算是理性,真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塞雷斯相信自己还是会做出合適的决断。 “地上地下世界的流速差很多,时间还算充裕,先看看这些石头上的符號文字吧。” 塞雷斯走到插满魂焰弯刀的石头跟前,徒手清理掉上面的灰尘和熔化铁水,魂火也烧不到他,塞雷斯很轻鬆地就得到了整篇刻字內容。 和他的推测一样,这种陌生文字与源始符文存在著某种共通之处,都是在沟通法兰达系统,调动它的规则和权限,从而实现某些效果。 其实早期的时代里,研究符文运用的工匠们是不分家的。 石匠之所以会选择用石头承载符文,不仅仅是因为石头的成本相对於金属要低廉,更因为石料是天然形成的,不需要锻打加工,只要切割就够了,它几乎完整地保留著法兰达系统的溯源迴路。 换句话说,石料和各种自然原生材料,跟符文的兼容性最好,虽然效果不一定好,但打造和维护起来的成本比较亲民,运行的故障率也是最低的。 而金属基本需要化学处理和提炼,人们实际上也更多使用合金材料,比起源始符文符文之间相互联动搭配的语言系统,金属工匠逐渐更加倾向於创造和优化各种次生、衍生符文,以满足愈发兴盛繁杂的合金工艺。 其他的行业差不多都是这样,隨著社会发展,行业分工越发精细专业,最后变得隔行如山也是正常的。 基於这种职业常识,塞雷斯几乎立刻就看出来了这些……姑且称之为异类符文的作用。 “也许,这是独属於地下界环境下,工匠们发明创造另一种符文体系?嗯,那我或许可以用石匠的思维模式进行解读……” 但真正深入研究后,塞雷斯发现,这种符文的记忆学习的难度不高,但是联动效果却很费劲。 “这用的是另一种语言的逻辑,如果说,源始符文是最乾净的各种名词指代,语意精准,但是只能在平面上打造,次生和衍生符文则是像字母一样,aynpoz这样,通过根据环境不断组合排列,难度低而且復用性强……这种异类符文,完全跳出了平面刻画的限制。” 塞雷斯放下笔记本,皱著眉头。 按照他的初步理解,这种异类符文的编写语言走出了另一种道路,是立体的结构。 它的核心是三个东西:速度、质量、目標。 举个例子,正常石匠打造石像鬼,是有一套固定的符文搭配:『阿基拿』(漂浮)+『狭赫』(加速)+『盖莱緹』(重力),这样三个符文固定搭配,就能让石像鬼飞起来,而且刻画的位置和符文连结线基本上成熟固定,顶多根据造型和材质差异略微修改一下。 而铁匠要让一把黯钢长剑如石像鬼一样飞行,就非常困难了,他们不仅要写源始符文的三个固定搭配,还得为了兼容性,再写几十个次生符文,但这样一来,刻画太多符文,武器本身的厚度会影响,运行中还容易出错,所以除非自己打著玩,不然没有铁匠会这么干。 这也是他们行业的差异。 但落到异类符文上时,塞雷斯不免生出古怪。 因为异类符文就干了一件诡异的事情,因为它的语言底层逻辑是速度、质量、目標,所以要让石像鬼飞起来,必须要写明白『最大飞行速度』、『物体实际质量』、『运动最终目標』。 它花了很多东西在一些参数上,导致它的语言某种意义上可以说非常乾净,但输出的长度也长得离谱。 至於优势……塞雷斯也没有发现它有什么优势。 【难道有人会输入一大串比黑森林的尸鬼还多的字符,就是为了得到一个『1+1=2』的算式吗?这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是为了算术,直接找个会计不够了。】 他忍不住吐槽起来。 塞雷斯实在想像不出实际运用场景。 这已经超出他的业务范围和职业常识。 不过塞雷斯还是將这份异类符文仔细记录下来,说不定以后有机会遇上地下界的符文工匠,到时候至少可以去跟人交流一下,就算不能弄明白实际运用,长长见识增加灵感也挺好。 魂火还会持续燃烧上很久,塞雷斯也不知道该如何熄灭,反正也不会扩散,等到这些兵器熔化成铁水了,应该也差不多了,索性也不管,当个照明的篝火就是了。 忙完了异类符文,塞雷斯算了算时间,感觉还算充裕,於是便把目光放回到自己身上。 准確地说,是看向灵魂光团燃烧后遗留下来的那堆灰烬。 【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吗?】 第200章 魂魄余烬 塞雷斯虽然吞噬了几个灵魂,但是像『游魂之剑』一样把灵魂碾碎燃烧,还是第一次这么做,所以他真的不清楚。 这些遗留物为何会诞生?为何又积累在他的意识中?这些灰烬究竟有何用途? 塞雷斯想来想去,觉得乾脆上手抓一下试试比较好。 他这么想著,意念集中落在灵魂灰烬之上——下一刻,塞雷斯额头前端传来触感。 【还真能触碰到?那我试试,能不能和灵魂光团一样拎起来……】 塞雷斯按照过往的习惯,扯拽起灵魂灰烬,但这东西显然不像灵魂光团,有著聚拢的形体,他刚一拖拽起来,就如砂土般四散飞溅,落回原处。 还没拎起来三秒,自己抓住的灰烬就散落乾净了。 【看样子不能完全抓起来,缺少点粘合剂吗?还是因为意识和记忆已经被烧掉了,所以它们不在聚拢成型……有点麻烦。】 塞雷斯想著,凝视著那堆灰烬。 下一刻,塞雷斯猛地发动念感,將灰烬一把抓起,趁它散落之前,猛地塞进凹槽里。 【太慢了,不过有效果,集中意志確实可以加快拖拽的速度——那再来!】 塞雷斯又尝试了几次,逐渐掌握了节奏。 【嗯,大概找到窍门了,不要管精准度,找个大概的角度,直接藉助惯性拋出去,这样就能在散开前,泼洒一些进到凹槽里。】 塞雷斯也不知道把灵魂灰烬丟进凹槽里有什么效果。 只是因为他过去一直这么干。 他凝神静气,做好准备,盯著那堆灰烬,迅速发力,毫不拖泥带水,还在半空中时,就將灰烬拋洒而出,甩了大半进入凹槽里。 好在,八个灵魂光团焚烧遗留的灰烬確实分量不小,虽然大部分重新洒落了回原位,但凹槽在大面积的泼洒下,仍然被灌注了大半。 塞雷斯闭上眼,並未察觉到明显的变化。 【既然能填——那就填满试试看。】 塞雷斯想著,又泼洒了两次,终於將凹槽整个填满。 下一刻,凹槽之中突然產生了强大的吸力,塞雷斯全身微微抖动,他不自觉地扯了扯领口,耳鼻喉间感到一阵莫名的乾燥与焦热。 他看著凹槽將里面的灰烬搅动、挤压,硬生生凝结成一块灰白的棱晶。 【嗯?】 塞雷斯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新的產物……怎么有点像李德利的灵魂光团,都被生生压得结晶化了……这,都硬成这样了,我还能吃吗?不对,我不是说想吃灵魂的残留物,只是正常的好奇心,任何人看到都会好奇的……】 等了半天,凹槽中不再有动静,塞雷斯只好將灰烬结晶从凹槽里取出,不过这东西似乎还能像灵魂光团一样取出来,砸在武器上燃烧魂焰,只能在自己的意识中来回摆弄。 【很標准的十六面体,边缘的线条和雪花很像,顏色像是烧乾的骨灰,夹杂著炭黑和灰白,里面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和意识,所有的一切都被焚烧殆尽了,只剩下残留的……赋能和烙印是灵魂生前的记忆与个体意识的总和,但这东西是一群灵魂燃烧后混杂在一起的灰烬堆,已经没有任何情感和记忆,它还能有赋能吗?】 没等他仔细打量这枚十六面体结晶的细节,脑中泛起一股热意,面前隨之浮现出一段信息: —————————— 〖精魄单质〗 “完全剔除了一切杂念和干扰,在高洁的焚烧下提炼而出的纯净灵魂物质载体。它是如此的纯净,甚至会排斥记忆和意志的注入,既无法被意念穿透,也不可被作为物质出现在时空之中。” 【储量】:1/10 —————————— “看来,把灵魂烧到最后,再让凹槽用吞噬灵魂的力量进行压缩,到了极限状態,就会变成这种单质了。” 塞雷斯大概明白了。 这其实和碳和硅很像,通过高温高压进行锻造,筛选透析,就能分离出来纯净的单质,提炼出来的单质往往会表现出和原本掺杂其他元素时不一样的化学和物理属性,比如钻石就会比起木炭要更加坚硬。 “特別標註出来储量是有限的……看样子这种东西储存太多,还会威胁到我自己的精神健康,不过看起来,就算我把这些灵魂灰烬全都烧结压缩成精魄单质,应该不到10枚,三,不,看余量大概会有四枚。” 塞雷斯看著这堆灰烬,觉得也是占地方,索性全都拋到凹槽里,一边等待著烧结,一边开始研究起来精魄单质的用途。 根据描述看,这东西已经过於纯净,不能出现在物质空间中,也不能被灵魂所驱动,换句话说,它已经不具备像灵魂一样承载起智慧生命的意志和记忆,也无法通过念感打碎它,绽放出魂焰——仔细想想也是,在压缩前已经烧成灰烬这样的了,还有什么可燃的吗? 再次放进凹槽里,也没有赋能出现。 他激活万妮婭的『自私』,但很遗憾的是,这东西太过纯净,都无法被灵魂烙印检测到,塞雷斯只看到了一些蓝、白色等级的建议,都与精魄单质无关。 “我不相信它一点用没有,纯净……纯净本身就是一种珍贵的属性,纯净代表著没有污染,不受影响,让我想想,现实中,特別纯净的物质,都会拿来做什么?” 塞雷斯思考著。 “纯水不会导电,可以用来製作高纯度的溶液,降低实验误差,纯净的黄金白银天然具备极高的经济价值,可以用来储藏和铸造货幣,还可以用来接引能量和装饰……” 纯净的物质,似乎一直是最优秀的结合素材,人们费尽心思提取出纯净的物质,然后將其与另一些纯净的事物结合起来,就能產生出一些特別优秀的效果…… “那么,纯净的灵魂单质,是不是也具备这种功能?” 塞雷斯想著,看向自己那一排灵魂烙印。 特別是,起始的〖愚钝约克之魂〗。 第201章 熔铸 作为自己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了却其遗愿后吸收的灵魂,在自己遭受灵魂超载,几乎被分尸碎裂的时候,老约克的烙印主动替他抗下了大部分的伤害,但也因此变得伤痕累累,塞雷斯明显感觉自己醒来后,烙印提供的力量变得衰弱许多,甚至偶尔还会出现喘息和睏乏。 塞雷斯微微頷首,他对老约克的烙印很有感情,对方几乎是主动放开了一切防护,任由他吞噬吸收,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也是『勤恳』地赋能给予他充沛的体能渡过难关。 无数个夜晚,塞雷斯都是靠著这份不知疲倦的增益挑灯夜读,才跟上了正常学生的节奏;也是这一烙印的帮助,让他在粉尘四溅的工坊里不间歇挥锤,以一个孩子的身份,硬生生勉强延续了父亲的事业,没有砸坏巴托尔石匠的招牌;而在赫拉底乌斯遭到醚虫寄生的那一晚,如果没有这个烙印的增幅,塞雷斯根本无法支撑到导师降临…… 无论是什么时候,这个被动生效的赋能和烙印,都无条件地支持和帮助塞雷斯。 “你给我一滴水喝,我就应该为你挖一口泉作为回报。” 塞雷斯看著烙印,目光认真: “让我试试看,说不定,这可以用来修復你的存在……” 他说著,牵动起精魄单质,轻轻放在〖愚钝约克之魂〗上。 下一刻,完整的十六面体棱晶顷刻蒸发,化作一抹雾蒙蒙的光芒,將这枚烙印完全包裹笼罩。 “——有效!” 塞雷斯的全身涌动起异样的暖流,他不自觉地张开口,发出呜咽和低鸣,全身骨骼仿佛要挣脱出肌肉与血管的附著,激烈地震颤起来,上下牙床不住碰撞,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暖流过后,是一阵自体內而生的寒意,全身的血管仿佛凝结,向外溢出鲜血,但很快又被什么东西堵,住,各个部位的肌肉旋拧撕扯,又快速修復,重新粘贴在骨骼上,筋膜连络之处变得更加韧性结实。 塞雷斯对此已经习惯,每次形成灵魂烙印的时候,身体都会出现大面积的生理性改造,这些痛苦不可避免,但怎么样,也比灵魂超载时要强。 【据说在李德利的世界里,有个商人因为触怒了贵族,而被五匹马扯拽分尸——我被八个灵魂上下撕扯,看样子我比那个商人都惨……】 塞雷斯近乎麻木地接受了这一系列的改造。 等到最后一抹痛苦消逝,塞雷斯看向前方,縈绕在第一个烙印上的光雾,正徐徐散去,他目光落在烙印之上,上面的伤痕被抹除了许多,看起来也没有那么摇摇欲坠,下一刻就会崩碎。 身上的疲劳感也隨之消散了许多,不过仍然没有恢復到巔峰状態。 【效果不错,和我想的一样,纯净的精魄单质,可以被用来修復灵魂烙印。】 塞雷斯鬆了口气,也感到欣慰,他开始继续压缩精魄单质,再將其放在灵魂烙印上,然后静静等待身体改造。 和他的预想的一样,残余的灵魂灰烬,可以提炼出四枚棱晶。 【八个灵魂能够烧结总共五个灵魂吗?嗯,可能跟灵魂本身的品质也有关係。那些魂焰之间燃烧的旺盛程度也是有差异的,更高品质的灵魂,烧出来的灰烬可能会更少?也有可能会更多,这得通过实验论证——但我可不会主动去干这个,我是说,如果有机会,恰好遇到了避无可避的情况,我总得做个对照分组实验……总不能浪费吧?】 等到第三枚精魄单质被彻底吸收后,塞雷斯被来回肌肉旋拧偏转撕裂生长的疼痛压得神志不清,还没来得及查看,习惯性地就把棱晶放了上去。 “嗯?好像已经修復好了!不好,我的棱晶——” 塞雷斯话音未落,老约克的灵魂烙印上,已经再度亮起雾蒙蒙的光芒。 “哎呀,我还想储备著,应急时候用上!” 塞雷斯心疼极了,他已经暗自许诺不再伤害他人,这些棱晶自然是用一点少一点。 结果倒好,自己手速太快,直接浪费了一枚。 塞雷斯眼巴巴看著笼罩在烙印上的光雾,懊悔极了,他可怜地祈求道: “我还是未成年,能退还给我吗……” 很显然,並没有哪个神灵会管这种邪恶的事务,恐怕还乐於见到他这个吞人灵魂的恶鬼失误懊恼。 塞雷斯嘆息一声,敲著自己的脑袋,不断责怪起自己。 ——这要是以后再出现哪个烙印受损破裂,他该怎么办呢? 【我就应该缓一缓的,我真的是,哎呀啊,平时手那么稳,怎么就这回……】 塞雷斯捂著脸,突然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怎么身体不疼了?没有再出现生理性改造,难道说……】 他怀著希冀的眼神看向老约克的烙印,把精神集中在上面,一行行有別以往的信息,立刻浮现出来: —————————— 〖愚钝约克之魂·熔铸〗 “精魄单质已经完全融入这一灵魂烙印之中,原有脆弱、落后、不成形的载体重新弥合,一切伤痕和缺陷都被修补。” “那些曾经受限於载体强度的记忆和意志,將在熔铸完成后,更进一步展现。” “游荡的灵魂已化作你的烙印,或不甘,或忠顺,但无论如何,请以你的意志,决断他的命运。” ………………………… 从下列之中,为灵魂增添新的迴响。 【愚钝顽固】:“你將不会被打倒在地,你的意志不会屈服,你始终遵从自我意志,不论对错。” 【忙碌痴迷】:“你忙碌不歇,痴迷勤能补拙的神话,所以你真的做到了。” 【勤恳麻木】:“你兢兢业业,低头做事,对冷暖温饱无感。” —————————— “我……” 塞雷斯怔怔看著前方,今天不知道第几次陷入疑惑和震撼。 “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等一等,等一下……我没看明白,所以,这,这是什么意思?我將精魄单质放在了上面,然后就浮现出这些。” 塞雷斯扶著额头,喃喃道: “生命的灵魂……还能被改变和强化?不,这不稀奇,湮灭恶魔好像就是这样,它们要依靠吞噬灵魂才能生存,但是……我?” 塞雷斯摇摇头。 【我能吞噬灵魂,还能强化灵魂的强度,好像我是个恶魔。】 他看向面前的信息,神情复杂。 【然而,我又能碾碎灵魂,点燃魂火……这是『游魂之剑』的手段。】 德鲁伊的话语不断地被印证著,一时间,塞雷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態度看待自己。 【那我……到底是什么?这份能力到底从何而来?又为什么偏偏是我?】 【50万字纪念|特別篇】《塞雷斯人物卡》 昨天刚发现已经写到这里了,虽然没上架,但还是感谢大家支持。毕竟如果没有各位的评论阅读追更,北宫莲肯定无法做到將《游魂之剑》写到五十万字。 说起来,截至目前位置,本书居然仅凭藉免费章节內容和月票,就超越了很多作品的篇幅,而且还能在榜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可喜可贺! 为了表示感谢,我决定推出一个类似dnd风格的塞雷斯面板人物卡,供大家进行参考。 虽然我们的作品並没有系统,但是作为彩蛋性质出现,既方便大家理解,也不会破坏作品沉浸感。 正好,借著这个机会解释一下北宫莲为什么一直不上架。 实话说呢,还真不是因为我想做慈善,而是因为我不觉得,现在是最好的上架好时机。 从剧情上讲,在我看来这连《冰与火之歌》第一卷都没有写完,大概也才刚到奈德?史塔克到君临当国王之手的部分,少狼主都没出关,我个人是觉得这部分实在不是调动情绪进行收费的时候,最起码需要一场调动全局资源的行动达到最高潮时,才好方便订阅。 我的节奏很慢,何况我的基础收藏不是很多,目前是2708个收藏。 我的几次推荐效果都不是很理想,吸收的推荐不多,几次大规模增加收藏据说是靠公眾號的读者推荐,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平台,但是还是感谢大家帮忙。 实际阅读人数大概两百人左右,如果现在上架,最后也就五六十个人追订。 这个订阅量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別,充其量可能是推荐的机会多一点——但我这本书的题材本来就比较小眾,就算给到推荐位,也不怎么吸引人。 所以我认为,维持较长的免费期,对我来说就是比较好的战略了。 也不是说我有绝对的信心把后面的剧情写的更精彩。 从理性角度分析,正因为我的节奏慢,所以我不会出现套公式的问题,我可以加更多在別人看来是废话的细节描写,这样更符合我的写作习惯,除非真有神人说我水字数(明明我都没有稿费)。我也不会为了爽点一直提高刺激閾值最后战力膨胀过快而最终崩盘。 既然我的节奏慢,那我打算用更多的更新量弥补回来, 等到合適的时机再考虑上架收费,这样不光我写作很舒服,对大家来说,也是好事。 因为我免费期长,所以大家入坑的成本也低,说难听点,就算我最后没有完成这本作品,大家体感上也没有那么难受。 正因为可以毫不顾忌地弃书,所以也可以毫不顾忌地入坑。 对我来说,我也可以一直拿“我是免费哦”作为噱头去炒作。 我並不忌讳这个话题,炒作引流就是炒作引流,现在的免费是为了更长远的利益。 我不可能跟大部分快节奏、设定新颖、爽点充足、粉丝积累雄厚的作品比拼,他们的优势就是我的劣势。 ——所以我选择延长免费期。 只要我的免费章节质量超越其他人的收费章节质量,我相信大家一定会喜欢我的作品,这也是一种竞爭的策略。 而且,因为我是免费,我的收入决定了我不会刷榜刷票刷订阅去博取更高的榜单位置。 在大眾看来,只要我不出现高额打赏,那么我的每一分成绩都是我实打实地拿剧情打出来的(或者靠炒作引流过来的),每一个读者都是因为认可故事和剧情而留下来的(或者是发同行国难財,我这里得到的每个荣誉,含金量都毋庸置疑。 对我这种新人作者来说,这是很划算的交易。就算《游魂之剑》最终平平无奇收场,我也没有赚到多少收入,但是只要我平稳落地,下一本书可以拥有很好的开局和名声。 我选择支援未来,也相信大家的支持和努力。 接下来是彩蛋內容。 —————————— 【姓名】:塞雷斯?锻锤/塞厄里斯?德?歌顿(saeres de gorden) (精灵语读法:赛弗利特) 【绰號】:石匠之子、小火苗/小火花(暱称,来源於名字本身的“火”的含意) 【种族】:人类—亚兰杜尔帝国人—奥琛人(奥琛人不取母系特徵,) 【文化】:亚兰杜尔(出场为巴塞琉斯—湿地) 【信仰】:至高天多神教—未受洗(自我认同) 德鲁伊教派—月桂派/破坏神教派(归属) 【意识形態】:实用主义 【阶层】:小市民阶层—手工业者 【起源】:燃烧、凝结(初始仅有燃烧) 【性別】:男 【年龄】:8岁 【生日】:28000年8月8日 【外貌特徵】:塞雷斯身高145公分(出场时为143公分),体重44公斤(出场时41公斤),身材匀称,没有明显过人之处。 塞雷斯具备著典型奥琛人特有的棕发和棕眼,色號为,肤色是一种发黯发黄的白色,旁人称为“奶油色”。 塞雷斯相貌寻常,五官普通,气质大眾,唯一称得上辨识度高的只有一双三白眼(即眼睛中的眼白较多),以及作为罪犯,脸上的倒三角鏤空刺青,这在某些人看来会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凶恶。 【標籤】:冷淡、麻木、纠结、勤俭、好学、怯懦、保守。 【阵营定位】:〔中立善良〕 (向秩序倾斜、向邪恶倾斜) 即將偏向——〔绝对中立〕 【语言能力】:人类—通用语(母语级口语和日常用书写)、人类—奥琛语(母语级口语同书写)、人类—湿地土话(母语级口语)、精灵语(母语级口语)、奥斯科嘉语(仅少量单词) 【掌握技能】: [石匠学徒]——源始符文通识、石刻加工(学徒级)、素描绘图、石料鑑別、符文铭刻、石像鬼加工与製造(小型)、辟邪护符加工与製造、符文石加工与製造、注灵、符文阵式(联动上限为3); “塞雷斯是勤劳熟练的石匠学徒,拥有较好的加工能力和成熟的技术,可以按照蓝图进行加工製造,但不具备独立设计的能力,对符文的掌握也低於从业者的平均水平,仅从业务能力出发,只能算是寻常的工匠。” [剑士学徒]——剑术(军士级,足以担任教习和实战)、长剑专精、军用制式武器精通、无甲作战、静謐脚步(脚步声传播距离降低为5米)、墙面行走(垂直於地面最多15步,在高於45度斜坡上奔走不减速); “塞雷斯的武术启蒙来自於一位叛军精灵,后者將精灵弯刀和人类武术结合形成了偏好斩击的刀剑技术,塞雷斯从中学习到精髓並继承战斗经验,但由於生理结构差异,塞雷斯选择更契合身体结构的长剑作为自己学习使用的兵器。后在陪侍一位贵族剑斗游戏的过程中,塞雷斯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即便没有系统性学习任何职业战法,也没有爭强好胜之心,但塞雷斯还是確定自己会成为一名剑术的修习者。” [传承者]:《歌利亚之传承》、术式前置理论、世界歷史、心灵念感; “塞雷斯初步修习传承,符合传承者標准但未能完成升华器官。精神力塑化,心灵念感达到民间术士標准,只要经过学习就能掌握基础的术式,塞雷斯尚未掌握任何战技,无法判断契合的战斗风格和类型。” [其他]——农耕、垦荒、取火、磨麵、发麵、醃菜、堆肥、侦察、追踪、野兽亲和、低级动物沟通、药理学(常识)、化学试剂调配、炼金製药(常识); 【行动风格】:表现人物行为逻辑和侧重方向,更倾向於用何种手段解决问题,与实际体能素质和智慧知识並无直接关联。 一个人可以无比弱小,但仍然热衷於使用暴力解决问题,反之亦然,拥有超凡智慧的人,也有可能更喜欢用力量大肆破坏。 受文化和经歷等多种影响,行动风格也会隨之变化。 (评级最低为0,最高为5) [暴力]——3(不积极诉诸暴力和破坏手段,不希望挑战他人和受到伤害,但仍保留这一手段,不希望展露威胁性) [沟通]——2(不善於跟人交流与说服,比普通人更难以缔结友谊和深入亲密的关係,总是倾向於迴避和减少对话) [协作]——1(极为不擅长团队协作,较难配合他人,经常有过於自我的想法和决断,对命令抱有质疑,倾向於独立行动,但不至於脱离团队) [学识]——4(擅长以自身熟练掌握技能和知识,来解决现有的问题,且热衷於学习和掌握知识技能) [阴谋]——3(习惯性撒谎和偽装,虽然擅长挖掘和掩藏秘密,但不会主动去编织阴谋去迫害他人) [运作]——3(对自己的资源管理符合正常水准,拥有良好的储蓄和消费习惯,但缺乏冒进投资的动力和眼光) [超凡]——2(对於超凡能力的运用和掌握缺乏自信,只是初步理解自身的超凡能力,且容易受到负面影响,如无必要便不会施展) [魅力]——1(几乎不具备外在的吸引力,这並不意味丑陋,也可能是在才艺、品行、气质和打扮方面极为欠缺,难以发挥自身优势並將其变现) [权威]——0(压根不具备任何指挥和领导的才能,组织能力糟糕透顶,无法说出让人信服的话语,对属下的控制和纪律无从约束) [秘法]——5(在玄学和迷信之道,你拥有堪称传奇的才华,这已经跨越了信仰和文化的界限。不论求神问鬼,还是沟通炼狱,对你而言,同亡魂魔鬼谈判,或者祈求邪神淫祀护佑,总是比跟活人容易) 【天赋】: [奥琛血脉]——作为奥琛人,长子必然为奥琛人。 奥琛人只有男性长子且与父亲高度相似,因此也被称为“至亲者”。 虽然长子不表现母系亲属特徵,也不继承母系血脉,但其他子嗣仍然会正常遗。 儘管奥琛人均为男性长子,但因为其他子女仍然继承父系血统,故实际上仍存在近亲风险,且因为长子唯一,更加容易出现基因单一困境导致遗传恶性特徵。 许多奥琛人为了避免这一问题,更多选择跨国和跨种族婚姻; [灵魂吞噬]——塞雷斯独有的天赋能力,也许是与生俱来,也可能源於湿地人血统的突变,或许跟恶魔有关,但也有可能是游魂之剑……如今无法作出判断。 不知为何,他天生对灵体和亡魂敏感,早年他常常被游魂缠身,即便是现在也能够比常人更明显察觉到游魂鬼怪。 在八岁时,塞雷斯觉醒了这一能力,能够缓慢地吸收自身附近的游魂,並最终將其吞噬,转化为永久的灵魂烙印。 [疑似“游魂之剑”]——將灵魂碾碎,点燃魂焰附著在武器上,这是被称为“游魂之剑”的狂徒祸害独有的手段。 不知为何,塞雷斯也轻易地学会了这种手段。 附著灵魂火焰的武器唤作灵刃,不光使得武器得到了附魔般的强化,有著极为可怖的破坏力,能够直接打击人的心灵和意志,对灵魂造成的破坏不可修补、不可恢復、不可重塑。 被灵刃杀死的灵魂,也会被融入到灵刃之中,继续强化武器。 【持有资產】:(截至目前,含继承和名下实际占有) 不动產——1花谷镇男爵领石匠工坊一座,占地面积246平方米,两层楼(实际为三层,含有地下室)砖石结构;2家庭住宅,四室两厅,占地面积211平米,后院垦田半亩,鸡舍一座;3夜帷瓏家族宅邸,三楼豪华別墅,主体建筑占地面积788平方米,庭院面积220平米,庄园面积超过1200亩(荒废); 流动资產——现金13银狼又24铜板(税后为11银狼),醃菜一缸,黄柿酱豆一缸,烧炭六斤,麵粉两斤,铅笔三枝,笔记本五册,月檀木长剑一把,燃素石306公斤、各类石料若干; 隱藏资產——石匠工坊地下室,各类藏书,珍稀药品两箱,夜帷瓏家族遗留资源若干; 特殊——不知名魔怪“煤球”一只。 第202章 烙印升格 塞雷斯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无法確认自己究竟是什么,但无论是游魂之剑还是吃人灵魂的恶魔,自己犯下的罪行已经不少,也遭受了惩罚,最好不要再有什么侥倖心理。 【不管怎么样,我至少还活著,也许这就是至高天给我的启示:我应该在未来节制自己的行为,减少併力爭杜绝吞噬灵魂,除非迫不得已和意外,我不会再主动吞噬他人的灵魂。】 塞雷斯无法忘却灵魂超载的负荷,以及被灵体夺取身心控制权,撕扯毁灭的痛苦,那超过了人间一切酷刑,就算他重活十世恐怕仍会为之颤慄。 节制吞噬的本能,不光是出於原则和道德的考虑,更多是因为他真的害怕了,这种超越肉体直达意志深处的疼痛就算是块石头都能变成巨灵活过来惨叫,倘若再来一次,他可能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安抚下內心的情绪,塞雷斯看向烙印上的字符。 【愚钝顽固】:“你將不会被打倒在地,你的意志不会屈服,你始终遵从自我意志,不论对错。” 【忙碌痴迷】:“你忙碌不歇,痴迷勤能补拙的神话,所以你真的做到了。” 【勤恳麻木】:“你兢兢业业,低头做事,对冷暖温饱无感。” “这看起来是老约克灵魂中的其他特质,其中也有一些看上去是对过往记忆和性格的重新解读……必须要选择一项,才能完成对老约克灵魂烙印的……我想想,应该用『升格』这个词比较好,祭司升迁,村镇变成城邦,都是用『升格』。” 三选一。 塞雷斯心底升起一个念头。 【我要是动作快一点,能不能都选了?】 他试著把注意力放在【愚钝顽固】之上,持续了半秒,这行信息才亮起光芒,需要他用意念按下,固定在烙印上。 这个时间间隔实在太长了,而且需要高度集中精神,塞雷斯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 【真可惜,很长一段时间,我估计都不会再吸收或者燃烧魂灵了,也就没有精魄单质用来给烙印升级……啊,这么看的话,我应该优先升级格里德·伊逢的灵魂烙印,格里德·伊逢作为一个痴迷武术的战士,其灵魂中,多半是有『好斗』、『尚武』之类的特质吧?那样的话,我未来晋升骑士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塞雷斯敲著自己的脑袋,更加懊悔了。 他很少后悔做什么事情,现在看来,只是因为代价不够大而已。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扼腕嘆息也无济於事。 【算了,老约克都救了我一命,优先升级一下,就当是报恩了……有时候过於注重效率,就会变得没人情味。】 塞雷斯收拾好心情,逐渐开始思考起来自己面临的抉择。 他很討厌做选择题,作为一个石匠,塞雷斯更习惯实打实地靠测算、估计、经验和实验来解决问题,而不是在若干个选项中选择一个合適的,这其中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 【从字面理解一下吧。】 塞雷斯拿出笔记本,一边写著,一边思考起来。 【愚钝顽固……这很明显,是对原本『愚钝』效能的延伸和扩展,它的描述文本用上了『不会被打倒在地』和『意志不会屈服』——此前的『愚钝』对体能增益和运动损伤保护有极为显著的强化,而增加的『顽固』看起来更侧重精神层面。】 塞雷斯立刻想到了心灵防护——这是祭司们的看家本领,相比於学院和江湖术士的做法,祭司们有著独属於信仰力量的奇蹟,一些神学造诣高深的经学家,还能施展神术,再不济,几个见习的僧侣贞女都能结成不错的防护仪式。 “如果是在至高天秩序之外的地方,这种防护確实有必要,但我长期生活在花谷镇,有著稳定的教法统治不说,我自己也得到了【光之女】贝德莉亚的赐福,只要祈祷就能得到防护……现在看来,这对我来说就没有什么必要了。” 说起来也讽刺,每年那么多信神的教徒,大把大把地捐赠给祭司们金钱財物,就为了祈求得到奇蹟与防护,塞雷斯一个连受洗都没有经歷过的泛信徒,反而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许多赐福。 至於是什么神灵的赐福,那就不便多说了。 塞雷斯划掉第一个选项,锦上添花固然是好事,但是也得对得起成本,这一枚精魄单质来之不易,得用在关键地方上才不算糟蹋。 【第二个……忙碌痴迷?描述文本说了『勤能补拙』,看起来是和勤恳、耐心、坚持有关的,看描述的內容,推测应该是只要坚持努力地做某件事情,就一定会有回报——听起来好像不错,我的毅力还可以,可以试试看。】 塞雷斯对这个有些感兴趣,先画了圈,標註起来。 他转而看向最后一条。 【勤恳麻木……这看起来像是屏蔽了痛觉,降低了欲望和需求——但这对我好像没有什么帮助。我並没有安逸享福的作风,从小爸爸为了偿还外公的恩惠,一直照料著外公外婆直到他们去世,所以家里一直过得比较简朴,我受罚后,生活条件更是下降了许多,再贫穷、再痛苦的日子,我也能扛的过去。】 塞雷斯想了想,最终还是看向【忙碌痴迷】。 “看起来,还是这个的提升最明显……等等,这样还是太武断了,只是靠我自己的经验和主观解读,不具有参考性。” 塞雷斯正要选择时,突然想起来什么。 他看向自己记录的笔记,默默激活『自私』。 虽然万妮婭的烙印最近表现不佳,但主要问题其实出在塞雷斯自己身上,他对灵魂的研究不够,也限制了烙印的发挥。 像他从来就不知道有精魄单质这种东西,自然也不知道拿来干什么的。 不过作为参考,『自私』还是能给出不错的效果。 【告诉我,哪一条最符合我的现状……不,这样的话不太合適,自私本来就是只看眼下利益的。嗯,就这么说,根据描述文本,选择提升最大的一条。】 塞雷斯的视界中很快浮现出各色光芒。 出乎意料的,塞雷斯看好的【忙碌痴迷】只有绿色,只比最差的白色高一点,而最先被划除掉的【愚钝顽固】和【勤恳麻木】,都达到了惊人的紫色! 他总共就见过三回紫色等级的紧迫性,其中两回都在这一次。 【二重天啊……我的眼光有这么差吗?愣是从三个之中选了一个最一般的。】 塞雷斯不甘心地凝视起来【忙碌痴迷】,下面浮现出『自私』对其的解析: 【『勤能补拙』確实存在,通过堆砌时长的確可以攻克难关和桎梏,但没有提及需要多久的时长,以及攻克难关消耗的时间成本,是否比得上使用耗材的成本……】 “呵,我把这回事儿忘了。” 塞雷斯扶著头,冷静下来:“確实,有些东西如果消耗太长的时间,可能都已经失去时效性了,花20年完成的作品,20年后可能人们已经不再青睞了,但失去的时间,可是真的失去,补不回来了……” 虽然勤能补拙看起来是个美好的词汇……但这效果仔细想想,確实太理想化了。 【如果我是精灵、巨龙那样寿命悠久的生物也就算了,我是奥琛人和湿地人混血儿,预期寿命不减就不错了,要是花上十年上百年,我怕是棺材板泡烂了都等不来啊。】 这么一想的话,东西还真是好东西,只是他配不上而已。 【『自私』虽然短视,但也挺现实的,我又没有喝下真正的天马之泪,该衰老死亡一样会衰老死亡,还是选有生之年能做到的吧。】 塞雷斯看向剩下的两个紫色。 紫色的紧迫性,那几乎是对自己的生活工作和修习有重大改善提升的。之前的铅笔,让塞雷斯一个智力寻常偏下的乡下石匠学徒,居然还能跟上浮空城们从小培育学习的学员的教学节。 仅仅是一个书写工具的改进,就改变了塞雷斯的命运。那这两个同样紫色的升格选项——塞雷斯都无法想像出来这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提升。 他仔细审阅起来『自私』对二者的分析推演。 【愚钝顽固】被『自私』解读为是对原本烙印效能的强化和增幅,认为它效能好,更容易上手和熟练运用,塞雷斯几乎没有任何学习成本,好用就是很好用。从文本描述看,这应该也是一个有对战斗有帮助的升格选项。 而【勤恳麻木】,『自私』觉得內容不止原本那么简单,升格提升的重点是麻木,根据描述的『低头做事,对冷暖温饱无感』,合理推测一下,也是强化了专注力,对塞雷斯的学习和工作效率有不小帮助,硬要说,它或许存在著一些止痛抗饿、耐热耐寒的效果,对战斗也有很大帮助。 这下,塞雷斯不好选了。 如果选择【愚钝顽固】,那么他的工作、修习、学习的效率还是原地踏步,而他的传承还要持续好几个月才有进步的跡象。 而如果选择【勤恳麻木】,塞雷斯担心的功能重合问题將会立刻显现出来。 塞雷斯也算扛饿耐寒的人,经歷了灵魂过载的惩戒后,塞雷斯自觉已经受过最大的苦,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外力的辅助,才能维持正常工作生活。 思来想去,塞雷斯最终还是选择了【愚钝顽固】。 “未来肯定要打仗,那不屈的意志和精神防护能力,会有很多適用场景……当时杀萨满聚思特丽芙时动手太快,我都没来得及看她的记忆,只知道个大概,绿泽氏族们正在整合力量,准备对我们先下手为强……” 儘管萨满已经死去,但有乌鲁诺斯在,塞雷斯並不放心这个拥有强大祖灵之力的男人。 他是石匠,打起仗来,少不了在前线担任工程师、修復城墙的任务。 而乌鲁诺斯呢?这个强大到可以强行安抚人情绪的傢伙,塞雷斯思来想去,还是不敢大意。 未来,他们很可能还会在战场上相遇。 综合考虑之下,塞雷斯只好选择了自己不怎么看好,但性能提升最优越的【愚钝顽固】。 “老约克,就当是我偿还你的救命之恩,以后我们还会继续並肩作战,好好提升一下效能,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提升。” 第203章 小屋 意志集中在【愚钝顽固】的选项上,后者立刻化作一团火光被他抓起,塞雷斯將其紧紧按在烙印之上,镶嵌稳固。 伴隨著一阵刺骨的痛楚在全身蔓延,塞雷斯不自觉环抱住胳膊,他亲眼看著自己全身覆盖上一层白霜,体温极速下降,血管因为凝固破裂,在皮肤薄弱的地方泛起一片血红的冰刺。 这种透骨寒意持续了十几分钟,塞雷斯差点休克过去,体温才开始极速升高,心跳和血压恢復正常区间,身上的寒意消退,血液自然流动,他抹掉身上泛红的融水,感受起身体的变化。 “体能素质没有明显提升,不过此前的睏乏疲倦一扫而空,我感觉现在就算只睡两个小时都足够了——这些还是『愚钝』的效能。” 至於顽固……塞雷斯还没有明显的感受。 他来回走动跑跳,进行了一些运动后,隱约觉得有些异样,但是又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感受。 “就好像,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一样,走、跳、跑的时候,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从背后推著我,在发力的关键部位提供著助力。” 虽然起初感到彆扭和不习惯,但塞雷斯立刻意识到这其中的意义。 “原本不论是『愚钝』还是『勤恳』,都是在减少体力的消耗和降低运动磨损,但现在——这变成了一股动力,是在为我的劳动和运动直接提供力量的帮助。” 塞雷斯很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区別。 一个是减负,一个是加力,后者如果运用得当,他的力量和速度都会显著提高很多。 不过这就需要一段时间的练习適应了。 “这应该就是『顽固』的效果了。” 塞雷斯看了一眼老约克的烙印。 现在,烙印的名称已经改变为〖愚钝顽固约克之魂〗。 其中,『约克』这个词顏色明显淡化褪色了一些,这確实和此前看到的信息描述一样,烙印的升格释放了更多的潜能,等到名字完全被抹去,对烙印的升格应该也达到了极限。 “虽然很可惜没有用到〖反叛格里德·伊逢之魂〗上,但从提升的效果来看,也很不错了。” 完成了升格后,塞雷斯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他一瘸一拐地爬回去看了一眼,琢默还在睡眠中,呼吸平稳,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此前这女孩一直在身旁陪伴著自己,即便是看到灵刃的烈焰感到畏惧,嚇得全身颤抖,但还是坚持帮著自己把多余的灵魂一个个粉碎点燃,拋弃出去。 琢默,她似乎真的不会伤害自己。 “……谢谢。” 塞雷斯小声说道,然后激活匕首钥匙,传送返回地上。 从昏黄的地下界一下子回归冰天雪地的黑森林,塞雷斯脚下没踩稳,踉蹌了几步。 他没有了热感应,又崴了脚,返回的时候更加小心。 后半夜一直在下雪,塞雷斯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才回到补给小屋,当他抵达时,天已经亮起来,值夜的人眯著眼看著他,赶紧推开路障拒马,把他抱到屋子里来。 “快来人,小师傅回来了!” 康伯伦迷迷糊糊地从睡袋里爬出来,他看见塞雷斯,瞪了他一眼,急忙问道:“塞雷斯小师傅,你这是跑哪里去了?不是说捡点木柴就回来吗?一出去四五个小时,现在怎么……全身是血,脚还受伤了?” “这附近没有什么树枝,我就走得深了一点,结果被尸鬼围起来了,好在我听见动静,就赶紧爬到树上去,一直等啊等,差点睡著过去,等到它们散去,我觉得差不多了,就想著赶紧回来,结果下树的时候,不小心踩空,掉到一条沟里去,脚也崴了……” 塞雷斯早就编好了藉口,意外崴掉的脚正好解释了进行身体改造时出现的各种血跡。 “你也真是命大。”一个年轻人说道:“后半夜一直传来鹿鸣和哨声,肯定是精灵的骑手发现了什么,还好你在树上,他们没看见你,不然的话……” “还有这种事情?”塞雷斯作出『诧异』的表情:“精灵怎么会在这里?” 躺在地上的伤员解释道:“黑森林这里一直是他们默认的地盘吧,他们喜欢茂密的森林,又有充沛的猎物,適合他们放牧驯鹿和狩猎採集……我听说,之前来这儿建补给屋的几个猎户都被精灵射箭警告过,虽然他们也清不掉尸鬼,但是不想让其他人染指他们的財產吧。” “真是霸道,这片土地应该是我们巴塞琉斯公国的法理领土,能允许这群养鹿渔猎的异族在这里生活,已是恩慈了!黑森林没有我们人类驱赶著尸鬼聚集到这里,能长得这么茂密吗?” “但是黑森林长这样,好像是因为魔源丰富的缘故吧,据说这地下天然就是什么高能辐射场,在这里待久了,人类和亚人都会得病的。” 人们的话题逐渐偏离,塞雷斯只是作出一副被嚇坏了的样子,哆哆嗦嗦地靠著木屋的墙壁,手里端著一杯热水,丟了外套,衣衫染血。 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留著清鼻涕冻得瑟瑟发抖的八岁小孩,在五个小时前刺杀了绿泽氏族的萨满。 大雪持续了一整天,什么也做不了,塞雷斯也老老实实缩在木屋里,静静等待著。 他很相信,乌鲁诺斯和他的游击不会进行报復。 那傢伙和其他的湿地人不一样,他沉得住气,宠辱不惊,他知道任务失败,是不会为了所谓的荣誉和情绪一时上头,继续滯留黑森林。 相反,乌鲁诺斯一定会选择忍气吞声,带著部队完整撤退,而不是冒著被精灵包围的风险,在缺少掩体工事、有利地势、人员补给的处境下,和有一支拥有鹿骑兵机动的队伍死磕到底。 但,这不代表著乌鲁诺斯是个懦夫,反而让塞雷斯更加担心。 意气用事的莽夫没什么可怕的,花谷镇有两位骑士级战力,虽然徵召兵和民兵的数量不足,夏吕波斯的僱佣兵也没有资质去接取战爭契约,但有男爵和索西这两位在,花谷镇的地位就不会动摇。 第204章 河边 乌鲁诺斯很清楚这一点。 当塞雷斯在木屋中休憩养伤时,乌鲁诺斯正將斧子从精灵的头盔里拔出,甩掉上面花白的脑浆,他啐了口唾沫,朝那些趴在长耳朵妖尸体上摸索的战奴一摆手:“別收拾战场了,俘虏杀掉,撤。” 旁边的祖灵战士皱眉:“旗主,这三十多个长耳朵妖,可是能换不少钱……” “你觉得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还能跟平原人交易吗?”乌鲁诺斯白了对方一眼,说道:“还是说,你想卖给红枫军?” 对方皱眉:“为什么不呢?他们也是平原人,他们也有君主贵族,肯定需要奴隶伺候……” 乌鲁诺斯大骂:“你脑子挨驴踢了?那红枫军里可是不少长耳朵人和德鲁伊信徒的,他们主动找我们赎买可以谈谈,你想主动卖?呵——你信不信,今天他们把奴隶买了,明天这些精灵就会出现在深林的精灵部落里?” 祖灵战士被这个小將一通数落,有些尷尬:“可是至少我们赚到钱了……” “我们和平原人不可能进行交易了,红枫军和我们的贸易路线还没有开通,你就是拿了钱,也没处花——还是说你想去跟那些『褪泽者』(归化巴塞琉斯的湿地人)走私?” 乌鲁诺斯没好气道:“相信我,兄弟,那些种地放羊住在石头屋子里的人,虽然头髮湿漉,双眼翠绿,但他们已经不是我们的同胞了,你找他们交易,我们还不如带著俘虏去深林討要赎金——你自己选吧,要么杀掉他们,要么自个儿带著去深林,他们骑著鹿,你可只有两条腿……” 他说著,敲了敲对方胸口沉重的扎甲。 “——还穿著铁甲哩。” 乌鲁诺斯这样一说,再没人质疑。这个时间节点,没有人希望跑到精灵的地方上。 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战斗,付出了70个战奴的代价,换掉了52个长耳朵妖驯鹿骑手,活著的驯鹿31头,还不同於以往那些运输輜重的牲口,各个膘肥体壮,还锯掉了鹿角,是纯正的军事坐骑,虽然驮不动他们这些披甲的战士,但已经能够承担起轻骑兵的职责。 “雪华之子。”一个革契客突然说道,“其他的长耳朵妖无所谓,但这个——我觉得至少这个,你还是得看一下再做决定。” 乌鲁诺斯擦掉脸上的鲜血,走到一名被捆双手的精灵骑手面前,他揭掉对方的风帽,满头墨绿的辫子立刻滑落下来——是个娘们儿。 她双眼死死盯著乌鲁诺斯,黄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痛苦和仇恨,细长的左耳才被剪下来,血痂上还残留著热气,战奴扯下她的战弓与佩刀,一个革契客把她踹倒在地,拽下她的胸掛,从里面取出来兽皮地图、吹箭、骨哨和德鲁伊赐福的护符。 “这应该是个小头目。”革契客把豹子头骨製作的护符拋给乌鲁诺斯,他接过护符,上面立刻传来一股汹涌的能量,乌鲁诺斯仿佛听到了花豹的嚎叫,隨意挥舞拳头,便带起破风之声。 “野兽护符,平常人会得到野兽之力的强化。但如果是德鲁伊,拿著它就能变形成对应的野兽,能把这东西送出去,要么说明那位德鲁伊已经拥有更高等的形態。”乌鲁诺斯喃喃道。 “要么就说明,她的財力不菲,或者得到了德鲁伊的赏识。”一位祖灵战士双手叉腰,提醒道:“无论怎么看,这婆娘地位在精灵里不低。” 相对人类来说,女性精灵的容貌仿佛有一个最低下限,不论一个精灵在他们的族群有多丑,都依然符合人类生理认识上对『美人』的標准。 “扎黑拉!格力通丝哈拉贡!” 女精灵昂著头,即便被革契客踩在背上,仍保持著骄傲的姿態。 不知为何,乌鲁诺斯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惊讶,隨后又出现了戏謔的。 “说的什么鸟语。”乌鲁诺斯淡淡说道:“说人话,不然我把你开膛破肚再把你杀了埋在大便里。” 女精灵完全不懂他的意思,只是轻蔑地看著乌鲁诺斯,轻声地说道: “艾瓦萨迪努,乌蔑拿也速己——斯拉瓦优素福,杰哈蒂。” 乌鲁诺斯扭头喊道:“波尔巴茨,她说的什么。” “这个,我也不太懂精灵语,只能凭藉经验,囫圇听个大概。”波尔巴茨被拽过来,听了一下,说道:“旗主,她说什么……『烈火的眼睛不认识人』……『我看到』……『你看到』。” 他断断续续翻译著,女精灵凝视著乌鲁诺斯,她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漂亮的脸蛋变形扭曲,仿佛被抽乾了营养,她发出惨烈的笑声,大声喊道: “斯拉瓦优素福,杰哈蒂!” 波尔巴茨跟著翻译:“伟大的优素福父神,万圣——” 他话音未落,女精灵的肚皮猛地膨胀起来,旁人嚇了一跳,下意识向旁边规避逃窜。 嗤! 女精灵的头颅被利落地切削下来,乌鲁诺斯鬆开斧子猛地踢出一脚,將尸体踹进旁边的溪流里。 片刻后,河面之下骤然爆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砰噗——! 水花溅起三五米高,爆炸中心迸射出来大量的藤蔓和枝条,植物肆意生长,將整条溪流都拦截了下来,尸体碎块的血肉徐徐漂浮在水面上,乌鲁诺斯离得近,脸上被甩过来什么东西。 他信手一抓,是一条细长的墨绿髮辫。 “是《魔种起爆术》,呸!这绝对是哪个氏族的主系血脉。”波尔巴茨脸上满是肉沫和花粉,他被呛得连连咳嗽,腥味和花香混合在一起,心底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噁心。 “她大概是以为要被我们俘虏,不忍受辱才自杀的,也是有点骨气的……” 乌鲁诺斯拿起精灵的髮辫,掂量了一下,说道: “押运俘虏走三里地,假装不注意,走失了一个活口,让他回去。” 波尔巴茨诧异:“旗主,你刚刚还说——” “她既然选择了自杀,说明她还不知道平原人跟我们的衝突,还以为我们和平原是盟友——把这个信息带过去,长耳朵妖的长老们保守而迂腐,知道我们还押运奴隶,肯定会误判我们和平原人的关係依旧很好,那对我们更有利。” 乌鲁诺斯说著。 第205章 预兆 “其他的,你们可以故意强暴几个,隨意玩玩,再打上刺青,让他们以为自己要被当做奴隶卖掉——等到过了时间点,绑了丟到尸鬼群里,全杀掉。” “这样会不会引来追兵?”旁边的人问道。 “他们肯定计划著营救俘虏,如果硬要追上来,那就一起干掉。”乌鲁诺斯隨意说道:“最多死几个战奴的事情,却能对战局產生的影响,那还挺划算的。” 他说著,將髮辫隨手丟进旁边的火堆里。 与人类不同,墨绿的精灵秀髮充满了木质纤维,在火焰中捲曲、引燃,渐渐变脆碎裂,化作灰烬。 他接过雁游击的大旗,与部队一起沿著河岸撤退离开。乌鲁诺斯的目光落在河水中,里面倒映出斩首自爆的女精灵的面孔。 波尔巴茨的蹩脚翻译,在他耳中不断迴响,顺序重新排列组合,乌鲁诺斯儘可能地以精灵的逻辑去思考,去理解那段话的含义。 『烈火的眼睛不认识人』……『我看到』……『你看到』…… 难道是在说——『烈火眼中无人』? 我看到和你看到……她的样子看起来似乎知道什么,是认识自己吗? 还是说,精灵的德鲁伊,也得到了什么启示。 乌鲁诺斯心头一紧,他想起来自己所看到的那个画面。 精灵,哭嚎,烈火。 ——“烈火不分你我,我所见到的,你也见到了。” 乌鲁诺斯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紧了紧斗篷,低著头快步向前走去。 那烈火到底说的是什么?如果是先祖对自己的启示,为什么这些长耳朵妖也能看到? 萨满死了,没有人再能解释这些,连她的助手都恰好死在了这里。 乌鲁诺斯突然愣了一下。 ——她们都死在了火焰里。 聚思特丽芙萨满和她的两个助手,还有那个女精灵的辫子,知道这一切的人和精灵,最终的结局都跟火有关。 『这是巧合吗?』 乌鲁诺斯未经受过萨满的训练,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赶紧带著力量和消息赶回去,告诉卡嘉华大酋长。 如今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预想,他们没有萨满,不仅仅是没有了一位占卜预言的祭司和智者,更是最好的医师,萨满的死亡会让所有信仰天姥后主的部落子民感到悲痛和惶恐,尤其是死在精灵的袭击中…… 乌鲁诺斯很担心,人们会把矛头和愤怒指向精灵,但他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明明是平原人。 卡嘉华大酋长一定会为此头疼的,她前脚刚刚和红枫军达成了协议,许诺在两个月內对平原人开战,可部落的勇士在得知萨满死亡后,必定会群情激愤,叫囂和精灵开战。 这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聚思特丽芙萨满绝对也不希望看到这一点,所以她才格外注意安全,她可以死,最好是死在平原人手上,但是死在精灵手上,只会把计划打乱。 “那个该死的矮子,给我们惹了天大的麻烦,如果我们以后战事不利,至少有一半原因是由於他刺杀了聚思特丽芙……他就算不是精灵,现在和长耳朵妖也没区別了。” 乌鲁诺斯感到有些不耐烦。 他感觉自己已经足够理性,行事也称得上谨慎,军事才能也不算差——那些被他近乎全歼的精灵鹿骑兵就证明了这一点。 明明这不是他的错,至少他没有犯过错,但各路意外纷至沓来,导致事件朝著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不断发展下去。 『精灵,毁灭,烈火……如果一切终將被烈焰吞噬,那我们现在的努力还有意义吗?』 乌鲁诺斯无法得到回答了,唯一能够回答他的人已经死在了那个比矮人略高一点的杀手手里。 『他简直摧毁了一切,不论是我们,还是精灵的希望,现在好了,如果到时候人们叫囂著和精灵开战,整个花谷镇、绿泽和深林,都將面临一场惨烈的混战,我的那些做法,最多是拖延住精灵,如果我们和平原人开战,精灵就会趁火打劫,而红枫军,几乎不用想,我敢肯定,他们到时候还会用自己手下的精灵,去鼓动精灵部落去攻击花谷镇,乱了乱了——那个该死的矮子,他把这里的一切势力都拖入战火!他就是个纯粹的灾祸!』 但再烦闷,乌鲁诺斯也知道,自己也改变不了局势。 当务之急,是告知卡嘉华大酋长,儘快召开部落大会,叫上那个红枫军的使者,共同商討后续的战爭安排。 雪势逐渐转小,精灵们很可能会继续追击他们,乌鲁诺斯没空再胡思乱想,他只能闷头加快脚步,带领部队返回绿泽氏族。 当大雪完全停下的时候,补给木屋也迎来了一批客人。 “恭喜我们,挺过来了。” 艾尔威利摘掉头盔,美丽的容顏上多了些许憔悴,但当他露出微笑时,人们还是不自觉感到了安心。 “那些湿地蛮子已经撤走了,我们坚持到了最后,现在,我们终於可以开始我们的任务了。” 诸如“至高天在上!”、“希望我们能按时回家。”、“至少我们还活著。”这类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艾尔威利少爷欣慰地笑著,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全身发抖,像是患病的塞雷斯。 “塞雷斯……你还好吗?” 塞雷斯咳嗽了几声,脸色潮红,说道:“我的脚骨折了,但一切安好——艾尔威利少爷,看到您一切如旧,真是太好了。” 他的疲弱模样不似作偽,脚上的夹板落在艾尔威利眼中,引起了一丝疑惑,他摇摇头,无奈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大显身手呢。” “让您失望了,少爷。”塞雷斯故意露出羞愧的表情,说道:“我看到尸鬼就嚇得动不了了,对不起……我实在没那个胆量,没有武器,没有鎧甲,没有您,我实在不敢战斗。” “你说什么呢,塞雷斯。”艾尔威利哑然,“你是石匠,而且还只是个孩子……就算你也有一半湿地人的血统,但是你看起来远没有我们这样强壮和成熟。会害怕是理所当然的,任何人都会害怕,我也不例外。” 他看著塞雷斯骨折的脚踝,无奈地说道:“只是这么一来,工程的进度可就慢了,我听祭司说,林间还有鹿鸣和哨声,近期精灵的动作可能比较频繁,你能扛得住吗?” “我会尽力。”塞雷斯说道:“只是那样的话,我实在没办法陪您玩乐了。” 艾尔威利感到好笑:“这种时候还说什么玩乐?” 塞雷斯反而认真地说道:“我首先是个罪犯,然后是被您选中陪玩的佣人,打造石雕是领主的命令,陪您玩耍是您的命令,我当然应该遵守。” 艾尔威利看著他,问道:“那你就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些別的什么关係吗?” “当然有,少爷。”塞雷斯一丝不苟地回答道:“您是贵族,我是平民,为贵族效力,是我的荣幸。” 听到这里,艾尔威利一下子没了兴趣,他淡淡说道:“那就按你说的吧,好好养伤,好好工作。” “遵命。”塞雷斯说道:“感谢您的指引,艾尔威利少爷,我一直相信,您能带我们所有人回家。” 艾尔威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第206章 剑之歌(一) 接下来的日子里,塞雷斯的生活变得单调重复,只剩下劳作和休息——这也是他最习惯的模式。 他的运气不错,这段时间正好是佩灵郡学院放假的时候,期间没有公共课程,他不必担心工作繁重而错过了知识教学。 塞雷斯便把重心放在了自己的工作上。 修建天使雕像,对塞雷斯来说原本不算困难,但死了两个从业工人后,塞雷斯就不得不亲自出手,进行基础小件的加工。 这是一个大工程,特別是在黑森林,尸鬼骚扰、严寒和阴暗环境,几乎每天都有人受伤或生病,为了完成它,巴隆维达家族很快又徵召了一批农夫进行轮换。 身边的人换了两批,只有塞雷斯一直在岗位上。 塞雷斯不爱说话,閒下来的时候,只会缩在临时搭建的宿舍里休息睡觉,来回更换的民夫,也没让他熟悉下来任何一个人。 在祝冬节前两天,【欢悦天使】阿尔繆乐的雕像,正式组装完成。 看著这位手持长枪,面容俏丽犹如少女的天使,塞雷斯和徵召民夫们並没有多少喜悦,只有如释重负的长嘆。 祂的诞生堪称歷经磨难,从立项的那一天起,就遇到了各种袭击和质疑,后来的锻打、雕琢、注灵、组装,更是出现了各种失误和意外。 但现在,总归是结束了。 正常来说,是应该由领主进行剪彩的,但这尊雕像的情况比较特殊,祂是为了战爭所准备的,期间的一切行为都被保密。 唯一知道情报的游击小將乌鲁诺斯,还因为萨满被刺杀,而不得不带人返回,短时间內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塞雷斯上前摸了摸天使的底座,打量著他人生中第一具天使雕像,不过这称不上是他个人的作品,蓝图是现成旧有的,施工是他和工人们一起乾的,他只是提出来了分段加工、关键部件打造和蚀刻符文,以及最后的注灵,连最后的组装都不是他干。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还没有到爸爸那种一个人就能完成天使雕像,还能保证极高质量的水平,我还差得远……” 不过即便如此,塞雷斯对於这件雕像也很满意,等到战爭打响,自己的名声也会好起来,从一个『叛国者之子』,变成『戴罪立功的能臣』。 艾尔威利少爷没有再跟塞雷斯说过话,他也有自己要忙碌的事情,塞雷斯到他的帐篷前,在门外做了告別,里面传来一声『嗯』,表示知晓,塞雷斯便背起了行囊,跟著民夫一起撤离。 “现在这样就好,我只要努力,一点一点就能洗掉过往的罪名,等到我和赫尔成年,我的妹妹应该也已经快十岁,作为见习祭司侍奉至高天,到时候,妈妈作为湿地人,应该也老的有心无力,家里实际上的主人,就到了我手里,我会安排好一切,让家族重新振作起来,每个人都能有好的去处……” 塞雷斯想著。 “我这几年多物色物色,等到赫尔长大成人,给他安排个善良的姑娘,等到他的兵役服完,我就卖掉工坊,变现成钱,一部分给他们小两口安家;一部分捐给神殿,帮我妹妹巴托丽婭在神职之道走的安稳,这样,他们就能安安稳稳活在这个乱世里。剩下的钱——我,我拿著,我做完了这一切,就可以摆脱一切,去寻找父亲,还有,回到我真正的祖国……亚兰杜尔帝国。” 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发展下去。 塞雷斯心情好了很多。 康伯伦还有生前艾里奇跟塞雷斯说的事情是真的,当塞雷斯和大部队一起撤出黑森林深处时,正看见索西骑士指挥著民兵在搭建一座军营驻地,他们將附近挖出壕沟,插了一排木桩围墙,顶上削尖,建了两个哨塔,甚至还修了一条通向主路的小道,军营里安置了狗笼和马厩,交通联络一应俱全。 看样子领主铁了心要控制住这片黑森林,至少在战爭期间,这里也许会是平原人和湿地人两方爭夺的关键点。 索西骑士把他们塞进驴车里,安排他们回去,临走前,他从人群中看到了塞雷斯,立刻叫住了他: “嘿,赫拉底乌斯他哥是吧?我记得你。” 塞雷斯有些诧异地转过脑袋,点点头,说道:“是我,骑士阁下。我是赫尔的兄长。” 索西骑士走到车厢跟前,他从腰包里翻了翻,找出一个小袋子,低著头跟塞雷斯说道:“你弟弟如今是我的侍从,他表现很好,天赋不错,聪明伶俐,我很喜欢这小子。” “感谢您的赏识。”塞雷斯连忙说道,“赫尔能够得到您这样名声显赫的骑士的指点,令我们家族感到荣幸。” “犯不著跟我这样,我又没有封地,並且立下了誓言,不得婚配嫁娶。”索西骑士说著,將小袋子拋给塞雷斯,说道:“但我的传承可是珍贵得很,就算我捨得自己孤身侍奉至高天御座,但这传承途径实在捨不得失传——我想把我这身武艺传下去,你弟弟在我看来就是个很好的继承人,我要把他送到我曾经的地方去,专心培养。” 塞雷斯心生疑惑,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面色一变,抬头看著这个骑士,严肃问道: “您给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补偿。”索西骑士说道:“我想让赫拉底乌斯披上灰衣,加入【巫典骑士团】。” 噗。 塞雷斯手中的行李掉在地上,他怔怔看著对方,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您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索西骑士说:“哦,我没有跟你说过,【巫典骑士团】是伊瓦尔一世时期就成立的,曾经负责异族歼灭战和抵抗尸骸孽徒。可以说,在巴塞琉斯公国,除了王室直属的禁军,就数【巫典骑士团】实力最为雄厚,歷史最为悠久,能够加入这里对任何家庭来说都是荣幸。” “我当然知道这些,阁下。”塞雷斯声线颤抖:“可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第207章 剑之歌(二) “有什么不一样吗?你弟弟的刑罚是充军,他是湿地人,虽然小了点,再过两三年,他可是也要上战场了,甚至原本他就会在这次行动里跟其他民兵一起驻扎在这里,整天过著和尸鬼搏斗、聆听魔怪嚎叫的提心弔胆日子。” 索西骑士淡然道: “现在,他靠著自己的努力,能够去白岩山加入骑士团,成为光荣的骑士,至少十年內安然无恙,有吃有喝有人教导他武功和礼仪,让他沐浴在至高天的荣光下,难道不好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塞雷斯坦白道:“我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討论过,希冀过自己能够加入骑士团,但是……” 索西骑士挑眉:“但是什么?” 塞雷斯噎了一下,说道:“但是……披上灰衣,就会跟您一样,不能婚娶,不能成家,不能拥有自己的財產。” “这是自然,作为骑士团的成员,享受了高人一等的待遇和荣誉,同时也是作为至高天的护教者存在,自然也要承担起教士与祭司的责任,遵守清规戒律,这是规矩,也是骑士团的灵魂。” “可是。”塞雷斯张著口,苦涩地说道:“阁下,我们家一共就三个孩子,我是罪犯,我妹妹被指定为祭司,我弟弟赫尔,赫拉底乌斯·锻锤,是这个家族唯一身份乾净的独苗了,他脸上连刺青都没有,他要是披上灰衣当骑士了,那我们家族就彻底没了。” “我知道这些,孩子——不,考虑到你的发言和表现,我应该称呼你为未来的锻锤家主人。”索西骑士一脸平静,他好像对塞雷斯很是熟悉:“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所以,这是我给你的补偿。” 塞雷斯看著对方:“这著实不少,但是,您这样做,我们的家族就不存在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你不是还在这里吗?”索西骑士看著他,说出了塞雷斯从未跟他人提及过的內容:“还是说你其实一直想著离开花谷镇,所以才对你弟弟身披灰衣的事情有这么大反应?” 塞雷斯瞳孔一缩,看著对方。 “我是无法说谎之人。”索西骑士扭头跟车夫喊了一声,“你们先发车走吧,我找这孩子聊点事情。” 他拍了拍塞雷斯的肩膀,说道:“跟我过来。” 塞雷斯心中忐忑,跟著索西骑士走到旁边的林子里,索西骑士走在前面,突然说了一句:“你的传承是什么?” “什么传承?”塞雷斯心头一紧,含糊地说道:“我的技术来自於我父亲,我爸爸,应该是从我的爷爷那里学的手艺吧?” “我说的是你第一序列的传承。”索西骑士哼了一声:“別装了,別人看不出来,你觉得我这样的骑士还看不出来吗?” 塞雷斯见状,知道再也无法隱瞒下去,只好承认道:“是……黄线蝮蛇传承。” “你还在撒谎,不过这也正常,你还不相信我,对吧?算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索西骑士倒也不生气,他瞥了一眼自己,从行囊里掏了掏,取出一只细长的藏经筒。 “我知道你是传承者,虽然还没有正式晋升,但我感觉得出来,你和你的传承契合度很高,那是一份炽烈狂暴的力量,你的身体太脆弱,无法承受那份力量,如果你执意走这条路,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自我毁灭,就算一时侥倖生存,余生也会在痛苦和怒火中死去。” 他將藏经筒拋给塞雷斯,说道: “这里面是巴塞琉斯骑士们淬炼身躯,强化血肉的武功『米尔哈苏勒』……意思就是《狮子经》,——我和卡尔曼检查过,你和你弟弟体內都没有破灭煞炁的种子,但是只要按照上面的內容练习,坚持五年,就算没有巴隆的赐福,一样也可以锻炼出破灭煞炁,到时候,凭藉你的手艺,还有这份力量,在这个时代活著並不是什么问题。” 塞雷斯接过藏经筒,抽出来看了一眼,整篇经文竟然是写在珍贵的丝绸上,这显然不可能是假的,没有人会拿这么昂贵的物品来欺骗他一个小孩。 他收起藏经筒,面色复杂地看向索西骑士:“骑士阁下,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索西骑士隨口道:“什么时候发现的?很早了,你来到庄园里居住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身上有传承的痕跡,你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细微变化,这是传承者在改造自身血脉时必然出现的特徵,尤其是那些缺少导师指点,自己捡到传承就开始瞎跟著练的人,练得血脉崩溃,身形畸变,死的比谁都快。” “不,虽然我確实好奇,但这不是我真正想问的。”塞雷斯深吸一口气,他这下对骑士的实力有了新的认识。 塞雷斯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弟弟披上灰衣?我,我也可以代替他,我愿意代替我的弟弟去骑士团,求您让他正常享受人生吧,常人该有的世俗体验,让他都能正常拥有。我能吃苦,我很勤快,我愿意尊奉骑士道、侍奉至高天,捨弃任何私慾——” “明面上的理由,是因为领主大人指定你作为了锻锤家族的继承人,所有的资產最终都会落到你手里,他不可能做出来让一个家族继承者身披灰衣,导致家族分裂,人们会觉得男爵大人这是在吃绝户。但是让一个本来就在行伍里的少年加入骑士团,那就不一样了,人们还会觉得赫拉底乌斯代表著花谷镇,给他们挣足了面子。” 索西骑士单手扶腰,看向塞雷斯: “实际上,是因为你会离开这里——我说的没错吧?” “我……我哪有什么藉口离开呢。”塞雷斯扯著嘴角,作出无奈的表情:“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的亲人都在这里,我家的產业也在这里,我从未离开过家乡,黑森林,已经是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了——我有什么理由离开这里呢?” 第208章 剑之歌(三) 索西骑士凝视著塞雷斯:“那就奇怪了,既然你没有什么理由离开花谷镇,那么明明有摆脱罪名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为何还要拒绝呢?” 塞雷斯摇头:“我没明白您的意思,阁下……” 索西骑士一摆手:“艾尔威利想安排你入赘巴隆维达家族,你看得出来吧?” 塞雷斯继续装糊涂:“您是说乔芙娜?可我还没成年,说这些话是不是太早了——” 索西骑士嘆息一声:“別逗了,塞雷斯,你和艾尔威利谈论事情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虽然身体上没有湿地人的特徵,但你的心智和湿地人成长的一样快,不,应该说,就算是艾尔威利在你这个年纪,也没有这么成熟。” 塞雷斯被揭穿,心底愈发紧张,表面上只能沉默著,不敢回答。 【这就是骑士吗?他的感知能力居然强大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是因为他立下誓言无法说谎的弱点,恐怕他早就处理好了一切,我的那些想法,根本就没有机会实现……】 “塞雷斯,你知道吗?” 索西骑士扯了扯衣领,说道:“我的名字並不叫索西。我的真名是阿尔瓦西斯忒龙·俺答哈·格里尔江……听到这个姓氏,你应该多少明白吧——是的,我是一个被游牧民收养的孩子,她善良诚挚,虽然没有伴侣,却收养了十五个孩子,我是老大,她收养我时我八岁——和你一样。” 塞雷斯诧异地看向对方。对方摘下头盔,露出迥异於巴塞琉斯人习惯的满头散发,他隨手拔出一棵松树,搁在雪地里,邀请塞雷斯坐下交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我八岁的那年,我和你一样,幻想著自己能够过著平凡安寧的日子,什么都不想,在巴斯別的草原上肆意骑马奔跑,和兄弟姐妹们喝酒跳舞,愿长夏永不落幕,水草永不枯萎。” 索西骑士摩挲著脖子上的一枚雄鹰形状的吊坠,说道: “但是就在那一年,草原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白灾,规模之大,让任何一位可汗都失去了勇武,所有的牧民四散而逃,几个星期的时间,巴斯別草原就被冰封,牛羊悉数死去,我们不断地迁徙、迁徙,但最终还是没有躲过白灾。” “我的六个弟弟先后冻死,两个妹妹被其他部落掠走,阿妈也重病不起。后来听说,白霜骑士的先锋军已经进入了这个世界,落点就在巴斯別草原上。为了活下去,阿妈把我们剩下的孩子叫到床前,把牧群分割出来,让我们各自奔逃,我们本无血脉,只要还有一个人活著,记著自己的来歷,格里尔江的家族就没有离散。” “我逃的最远,跑死了两匹马,等到我跑出草原时,身边就只剩两张羊皮,一条裤子。而你猜猜,我跑到了哪里?” 塞雷斯没有回话,索西骑士垂著眼皮,说道:“【巫典骑士团】的驻地,白岩山——高洁的骑士们捡到了我,他们议论纷纷,有的认为我是个草原韃子,应该驱逐出去,有人认为我会把白灾引来,还有觉得无论如何,一个孩子能够从白霜骑士的手中逃出生天,这本就是奇蹟……最后,大团长听从了祭司的意见,他让艾伯顿骑士作为我的导师,传授我武艺,並让我改信至高天。” 提起骑士团的生活,索西骑士的脸色变得温和起来。 “艾伯顿骑士是个仁厚的老先生,他忠君爱国,让我脱离了草原的野蛮,悉心教导我,让我宣誓守信,同时告诉我,无论別人怎么看,我绝对不是白灾的使者,我是格里尔江家族的孩子,我不止是为了自己、为了信仰而活,也为了那些天各一方的亲人而活著。我得活著,骄傲而光荣地把这个家族的名誉传递下去。” “我无法拥有封地,无法拥有资產,但是因为我驍勇善战,在十二年战爭中屡立奇功,【巫典骑士团】给了我一个特权:他们允许我离开骑士团,在外选择恩主侍奉,甚至收养孩子以延续格里尔江家族——作为代价,我只需要为他们送上一位品行兼优,颇具天赋的少年,作为我脱离骑士团的补偿便可。” 他放下手中的吊坠,看向塞雷斯: “我和你一样,塞雷斯,我们都是只拥有单个起源的人,我是【闪耀】,你是【燃烧】,太阳带给世界光与火,所以我们的性格有相似之处,可能我们的命运也是如此。你一定能明白我的想法。” “不要夺走我的弟弟。”塞雷斯脱口而出:“赫尔是我的家人,他本可以享受一切世俗的平安喜乐,你无权决断他的命运,就算你是骑士……如果你要强迫他披上灰衣,我就拿出这条命跟你拼了!” 索西骑士看著塞雷斯: “我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如果你就这般勇敢无畏,那么该披上灰衣的人应该是你。” “无论哪一天,我什么样,你都不应该强迫我的弟弟脱离世俗。”塞雷斯捏紧拳头,死死盯著对方,他完全忘记了对方是骑士的身份,声线低沉嘶哑:“口口声声说自己为了家族,你就能破坏別人的家族吗?” “你呢?塞雷斯。”索西骑士平静地说道:“你难道能保证一辈子不杀人吗?你就没有伤害过或者试图伤害过某人吗?他们就没有自己的家人和家庭吗?” 塞雷斯站起身,仰起头:“別偷换概念!亏你是骑士,这种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正因为我是骑士,我才会光明正大地跟你谈这些。” 索西骑士说道:“塞雷斯,我看得出来,你想离开这里。” “是,那又如何?!” 塞雷斯坦然道:“你也看得出来,我和你,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和我的父亲更像而不是和你们一样,我迟早是要离开的,只是因为家人,因为我的母亲弟弟妹妹的前途,我才忍耐著在这里坐牢。” “我为艾尔威利少爷服务,陪他玩耍,只为了让我弟弟有个好去处,不必去前线。我日夜勤劳地挥锤完成订单,把手掌都磨破了,血还没凝固,我就拿著锤子继续敲,然后手上就全是茧子,我不疼吗?你八岁牧羊的时候风吹日晒的苦是苦,我八岁拿著锤子日夜不息地工作还要缴纳七成收益的苦就不是苦吗?” 第209章 剑之歌(四) “我从被判刑到现在,没有挨过一次领主的责怪,即便是抠抠搜搜的卡尔曼书记官都挑不出我的毛病,他想自己组建工坊来打压我、取代我,但我还是靠著爸爸交给我的技术和拼命的干活,硬生生从他手里把高级的订单揽了过来,就算最后只有三成收入,还要缴纳领主的税,我还是一路扛了下来。” “我为了什么?你以为,我真的爱这里吗?爱这个歧视我的肤色、让我无法融入生活的花谷镇?还是把我连坐为罪犯,奴役剥削我血汗的国家?难道你要我去喜欢艾尔威利少爷吗?我不可否认,艾尔威利少爷对我很好,他给我珍贵的美食,温暖的房间,还教我武术,但是,索西骑士,你如果都看到了,应该也清楚,艾尔威利少爷选择我,是因为他想把我留下来,锁死在巴隆维达家族里,为他的家族终生效力。” 在塞雷斯的吐露下,索西骑士反而低下了头颅。 “……我做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家人,这个家族。” 塞雷斯重重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颓然: “我的父亲一声不吭就出事了,我的母亲疯了,我被迫承担起这个家族的一切,我承认,我对巴隆维达家族效力並非发自真心,而是因为我作为罪犯,我没得选,我只能好好表现,以爭取减刑的机会,最好还能得到赏识。” 他攥紧拳头,抬头看著对方,目光凶狠:“现在,你要把赫拉底乌斯从我这里买走——那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索西骑士,如果你这么做,我爬都要爬到白岩山,把我弟弟救出来。” “——赫拉底乌斯同意了。” 索西骑士缓缓说道:“事实上,在你工作的这段时间,他就已经披上灰衣,上马走了。” 雪花落在地上其实有声音,是很细微的『扑簌』声,一片叠著一片,慢慢叠成了厚实的堆层,一只鶇鸟飞掠下来,收敛尾羽,眨著眼睛左右巡视,细长的尖喙啄入软绵的雪粉里,来回几下,从尸鬼的脑壳上叼下来一块死皮,扑扇著翅膀,起飞穿过黑森林的茫茫雪海。 塞雷斯怔怔看著索西骑士,他眼眶通红,嘴唇翕动,攥紧的拳头失去了力气,他缓缓站起来,全身颤抖著,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情?你知道我是这个家族的继承人吧,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是赫拉底乌斯的要求。”索西骑士说:“你在修雕像的那段时间,民夫和工人死伤比较多,训练营里很多学员都在议论,他便主动找到我,问我他什么时候能够保护家人。他想要保护人们不受伤害。” 塞雷斯说道:“然后你就哄骗他去了骑士团?” “是他自己要求的,他希望像我一样强大,我又没办法说谎话——谁知道他跪下来,说无论如何,他都想要真正成为骑士。” 索西骑士对塞雷斯说道:“你要怪,就应该怪你自己。” “塞雷斯,我最开始选择的孩子是你,但是你的性格太懦弱了,如果你早点表现出今天的勇气,以你的天赋,我不可能不注视到你。” “你不想要成为巴隆维达家族的赘婿苦工?披上灰衣不就是了。” “你想要延续家族的荣光?那你以塞雷斯·锻锤之名参加圣战不就是了。” “你想要拥有传承的力量保卫自己、保卫家人?哈,还有比骑士团更適合培养战士的地方吗?” “是你……塞雷斯,是你一直胆怯懦弱,你害怕死,那死神就会前来索命,可当你连死都不怕的时候,就算是革契客你也能將其戏耍。” “你——”塞雷斯瞳孔一缩:“你都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是男爵告诉我的。”索西骑士看著塞雷斯,露出怜悯的神色:“你以为攻打湿地部落、建立城堡的想法,只有你有吗?” “想想看,塞雷斯,你被领到会议室,被男爵审判定罪的那一天,为什么湿地部落的酋长卡嘉华会在那里?” “你想想看,那张沙盘上有什么?为什么湿地部落的布防那么详细?让你一个从来没读过军书兵法的孩子都能看出来绿泽氏族优越的地理位置。” “想想,塞雷斯,想想!你觉得自己一个八岁的孩子很聪明吗?你觉得,艾尔威利在得知了乌鲁诺斯的消息后,为什么不亲自去刺杀萨满?” “你真以为……艾尔威利突然和你在雪地决斗是他的主意?” 塞雷斯佇立在原地,索西骑士长舒一口气,说道: “康诺德·德·巴隆维达,起於微末,在十二年战爭中表现极为亮眼,他带著自己的亲戚和湿地人武士,人们说他是死守山岗,用战锤活活砸死了花妖,才得到了大公的赏识——错,我自己亲身参与了那场战斗。” “接触过康诺德的人都知道,他绝不是愚昧的武夫,而是一个心思縝密、行事果断的战士,他识人用人都有一手,在面对一头三个骑士都难以抗衡的花妖时,他提前就收集好了情报,用贿赂买通了对方的补给商人,將枯草剂替换肥料,混进了花妖的扎根处,再用灵巧的部署牵制了对方的注意力,以牺牲了三位湿地亲卫和自己小侄子的性命为代价,换取了对花妖的致命一击。” “康诺德和卡嘉华斗爭十几年,名义结盟,实际上互相试探,他们从贸易中换取战备,我们则趁机把混血儿混进队伍里作为间谍內应。从乌鲁诺斯出发的那一刻起,男爵就知道了有一支队伍,只是实在没想到,这乌鲁诺斯还和其他湿地人不同,他带兵低调谨慎,还带了大量奴隶,让我们產生了误判。” “而你……塞雷斯,男爵大人,一直关注著你的成长。” 索西骑士看著他,说道:“我不知道你父亲巴托尔和领主到底是什么关係,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但都选择沉默不发……但康诺德是个理性的人,他不会因为巴托尔有恩於他,就放弃你们父子的石匠手艺。这你应该感受得出来,他看似什么都不管,却把你牢牢控制在花谷镇。” 第210章 剑之歌(五) “所以他任由艾尔威利跟你走得近,也配合艾尔威利的入赘计划——当他发现你表现出超然的行动力时,男爵决定放手了。” “赫拉底乌斯是意外,但男爵也乐於见到这一步,当你能够刺杀湿地人萨满的时候,无论你的传承修习到什么地步,你已经不会再只甘心当一个小小的石匠,任人摆布了。” “我们打算主动放你离开,或者说,卖你个人情,让你走也走不远,始终惦记著花谷镇。” “你们错了。”塞雷斯说道:“我真的甘愿,只做个小石匠,我愿意双手沾满水泡,被注灵台的辐射烧到眼瞎,只要我的家人幸福安稳,看著他们一切安好,我没有太多诉求。” “那不可能,塞雷斯。”索西骑士微笑,他歪著头,看著他,说道:“白灾已经结束八年了,白霜骑士团们也去了別的地方,你猜,我为什么不回草原?” 塞雷斯道:“因为你要夺走我的弟弟赫尔——” “是因为我无法抗拒再往上一步,再往前一个序列,再多一个升华器官,再距离我亲爱的法兰达系统更近一点。” 索西骑士一摆手:“我回不去了,无论我有多强的实力,无论草原是否仍然是水草肥美,阳光明媚的盛夏,我都无法回到那个牧民少年了,你也一样,塞雷斯!你还能回到那个时候吗?” “我当然——” 塞雷斯话说到一半,突然自己噎住。 眼前浮现出三枚灵魂烙印和如结晶般坚固的李德利灵魂。 灵魂过载时,那些充满仇恨和怨念的魂灵,夺取他的身体,让他痛不欲生,他们憎恶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杀死自己,所有的举动都充分表现出他们灵魂遭到吞噬的仇恨。 “你还回得去吗?” 索西骑士说道: “你跟佣兵们混得熟,应该知道有个准则:吃过人的魔怪,无论它们多么智慧聪颖,都必须除掉。你杀过人了,知道用超凡的力量夺走生命是多么轻鬆的事情,当你发现挥剑比重复单调的抡锤子砸石头有多容易的时候,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塞雷斯一瞬间瘫坐下来。 他有千般万般理由去反驳,甚至逼急了他可以学著李德利破口大骂,就算他踹一脚在索西骑士脸上对方大概也不会反击。 但唯独,唯独在这个地方,塞雷斯没有办法去回懟。 【这也是我吞噬灵魂的代价吗?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 塞雷斯捂著头,张开嘴,他想要吶喊,但又因为知道哪怕吶喊也无济於事,最终什么都没喊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索西骑士。 “你们想让我怎么做?”塞雷斯问道:“我承认,我想要离开这里,我有很多去处,我知道我的父亲来自於哪里,我真正的家乡在哪里,確实,我没法指责你们,因为我確实要离开的,但不是现在……我的刑期未满,我的母亲和妹妹尚在神殿里侍奉,我不能走,就算赫尔披上灰衣,我还是不能走,你们为什么会確定我要离开呢?” “不是我们確定你会离开,而是男爵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主动选择离开。” 索西骑士说:“直接赦免你的罪行,无法树立权威,也会引起人们的不满,但是,如果你將功赎罪,反而能够成为一桩美谈,男爵对这片领地的统治会更加稳固。” 塞雷斯看著他:“我要是不走呢?” “你觉得你会在这里继续待著吗?”索西骑士说道:“塞雷斯,男爵是有著长远目光的人,他看到你的变化,你觉得他会是什么想法?是硬把你留下?你的母亲和妹妹已经成了祭司,事实上跟你没有什么世俗的联繫了。赫拉底乌斯已经走了,你没什么动力和心情再像以往那样勤劳了。” “事实上,塞雷斯,你应该发现,最近没有订单了吧。那不光是冬季的缘故,你的勤奋让你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你父亲积压下来的所有订单,质量也许不够,但是数量……比你父亲还要多。那尊阿尔繆乐的雕像,是你在花谷镇最后的订单。” “连卡尔曼的加工店差点被你干倒闭,你连低级的订单都不放过,一天二十四小时,你花了至少12个小时在工作上。你太努力了,努力到近乎愚钝,导致原本能持续三年的生意,在半年时间就被你完成了,你要是个农民,还能压榨一下,可你偏偏是个石匠,已经没有油水了……艾尔威利把你收进庄园里,让你干杂活陪他玩,已经是对你最后价值的榨乾了。” “你只能走了,塞雷斯,这也是你一直希望的自由。” 索西骑士总是不厌其烦地解释和交流,不会说谎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武器,一句一句肺腑之言和真情实意,让塞雷斯没有办法抵御。 在今天之前,塞雷斯从未想过,真话居然会比谎言更加伤人。 塞雷斯茫然地看著地上的积雪,他垂著脑袋,情绪复杂。 他无法想像会是这样的结果。 男爵一直不露面,而是让艾尔威利和其他人去操办事情,让塞雷斯几乎忘记了这座领地的真正统治者, 事实上,康诺德男爵,一直在控制著局势,即便偶尔有情况超出预测,这位领主仍然能够近乎冷酷地做出判断。 他能总是做出较好的安排,甚至简直就是正中下怀,但……就是让人如此不舒服。 塞雷斯无法否认对方的判断,但他已经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对男爵操控自己的人生不满,还是对自己的无力感到厌恶,亦或者两者都有。 但越是厌恶男爵,塞雷斯就越想离开这里,可越想离开这里,却反而越契合了男爵的安排。 “……艾尔威利他老子想让我做什么?” 塞雷斯扶著脖子,不耐烦地说道。 索西瞪大眼睛,直愣愣看著塞雷斯,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事实上,男爵没有特意安排。”索西骑士说道:“即便是得知可能是你刺杀萨满的事情后,他沉默了很久,找间谍核对了好几次,確认是个『矮子杀手』、『现场有精灵语』和『地上的符號』,这些跟你对上,男爵才肯定。” “那我到底要做什么?” “隨便。”索西骑士说道:“你为什么刺杀萨满?” 塞雷斯说:“因为我觉得,那是个重要目標,杀了她,湿地人就会撤走。” “很好。”索西骑士说:“那你就去吧。” “去什么?” “你不要回家了,直接去绿泽氏族和深林。”索西骑士说:“战爭快开始了,我们的间谍得撤走了,没有人能在敌人后方搞破坏。” “而你,塞雷斯,你是半个湿地人,还懂精灵语,没有人教过你杀手之道,无师自通了刺杀,还是个孩子,外表有足够迷惑性,能让人放下警惕。” “我想,你不需要什么任务,直接去后方吧,去湿地人的部落和精灵的深林之中,自由发挥行动。暗杀、破坏、窃取情报、栽赃嫁祸、掠夺財物——男爵觉得,比起来石匠,你似乎天生更像是干这个的。” “就像,一场野火,直到把一切可燃物彻底烧尽之前,绝不熄灭。” 塞雷斯頷首,一声没吭,拎起自己的行李,就朝著黑森林中走去。 “等一下。” 索西骑士从腰间取下什么东西,抬头叫住他:“你忘了这个。” 塞雷斯转过头,一个用布包裹著的长条物件落在他的怀里,沉甸甸的,手感很熟悉。 “艾尔威利给你的那把木剑,是有原型的,那是十二年战爭时期,南部战线一个叫做『尖啸突击营』的部队所列装的制式长剑,那个队伍里所有人都不穿鎧甲,靠破灭煞炁缠绕剑刃,专门负责登上城墙后迅速扫荡守军,然后打开城门,所以他们的武器不能太长,会被地形卡住,但也不能太短,面对身材高大的化妖会没有优势,只能使用这种一米三左右长度的战剑。” 塞雷斯拆开布条,露出一把革制剑鞘的长剑,长度、剑格、形制乃至重量,都和那把月檀木的长剑一模一样。 唯独一点不同。 ——鏘! 塞雷斯嫻熟地拔出利刃,露出绽白的锋芒,鲜丽的白钢剑刃在雪中也泛著寒光。 “白炽钢,虽然不如黯钢那样优秀,但是它的韧性很好,融入了一小部分的辉彩结晶,让它的抗形变能力更强,就算被弯折九十度,还能正常回弹而不是崩碎。” 索西骑士介绍道: “十二年战爭结束后,巴塞琉斯很长时间都没有对外的战斗,所以突击营隨之解散,这种剑大量流入民间市场,所以还挺常见的,湿地人那边应该也不少。” 索西骑士说道:“至於该怎么做,你手里有剑,自然清楚。” 咔。 塞雷斯收剑入鞘,看向索西骑士,说道:“我还有个要求。” 看著颤抖著的塞雷斯,索西骑士苦笑: “我已经把能给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附魔的利刃吗?我可负担不起这个,你要知道,我是不会说谎的,我没有钱,能给你找来这把剑还是因为军械库恰好有这东西……” “我是要一件能保暖的衣裳!” 塞雷斯不住地跺著脚,把剑揣在怀里,使劲搓著手,哆哆嗦嗦地说道: “你看不出来吗?我一直在颤抖不是因为激动和愤怒,是我快要冻死了!” 第211章 剑之歌(六) “黑森林的驻军会成为很好的前沿阵地,这里既能够检测精灵的动態,也能藉助黑森林的掩护,延著贝司通河向下游发动攻击,虽然这只是绿泽的支流,但是对湿地人已经事实上形成了牵制,如同配合伦威尔的民兵一齐发动攻击,我们就好像是一只螃蟹的钳子一样,死死夹住对面……” 幕僚在地上作出推演,不时引得周围的家臣点头。 “在黑森林的驻军会得到阿尔繆乐最强盛的增益,因此最好选择勇猛且擅长机动的队伍进行驻扎——我的领主,您对此有合適的人选吗?” 康诺德·德·巴隆维达闻言,抬起眼皮瞅了一眼沙盘,说道:“叫小菲德扬卡和老菲德扬卡这对父子去驻扎黑森林吧,小菲德扬卡已经晋升第三序列,老菲德扬卡虽然断了只手,但他经验老道,在那边负责指挥作战正合適。” 卡尔曼书记官点头:“那我这就去写信给菲德扬卡父子,让他们三日內带上摩尔沙牧场的良驹一齐进驻黑森林。” “不急,事情还没討论完。”康诺德男爵耷拉著眼皮,双手伏在沙盘桌案,左右巡视,说道:“班诺,荧谷镇那边什么情况?” “努埃尔·帕提拉维达男爵僱佣了一伙塔格拉人佣兵协助防守,这些山地来的双手剑士凶猛无畏,连续两次打退了刺矛湾的水兵,但据说偽王对战况不满,已经调换了『流鶯公』艾丽婭·美吉斯负责河谷九镇的战事。” 阴影中浮现出一个面容普通的男人身形,班诺·哈舒齐双手背后,一丝不苟地匯报导: “另外,已经可以確认,原本『乞丐公』雅洱曼德喀下属的精灵游击队在焚烧了蝶谷镇的白鷺农场后,在半年前来到了花谷镇领域,领队者正是『蜻蜓』纳努·菲迪莉婭。具体时间和石匠巴托尔『叛逃』的时候刚好对上,不过从现有情报看,有很大可能,巴托尔更像是被菲迪莉婭所掳走。” 特务头子这般话语一出,立刻引起几个家臣的议论。 “哈,我就知道,巴托尔不会干那种傻事!”身披熊皮的魏尔曼拍著手:“他在我们的领地干了27年,大半个人生都投入进来,如果他叛逃了,整个花谷镇的城防工事、桥樑结构都等於让叛军知道了。” “巴托尔全家老小都在这里,他自然是没有动机叛逃,不过……”莫尔比医生看了一眼康诺德男爵:“我的大人,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巴托尔是被强行掳走的?” 康诺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指关节轻轻敲打著桌面,说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巴托尔迟早会离开这里。但我们需要的东西总得有人打造,要么他来,要么他的孩子来。” 莫尔比医生頷首:“我已经明白您的意思了,只是这样做,对那个孩子来说会不会有点……” “莫尔比,在场之人都清楚,巴托尔是怀著什么样的目的来到花谷村的——在这座城镇还没有升格为男爵领城镇的时候,巴托尔,或者说巴特列基斯就已经来到这里了。” 康诺德淡淡说道:“他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石匠,亚兰杜尔帝国是绝境山脉以北最强大的帝国,没有之一。他不惜放弃那片富饶强大的国度,翻越雪山穿过森林,也要到达这么个当时不过一百来户人家的小村庄里,你觉得他只是一句『为了谋生』吗?” 莫尔比医生哑然,摇摇头:“石匠是什么意图我不清楚,但我跟他的孩子接触过,那孩子不是个坏人,他耐心好学勤奋,您对他这样做,实在是太过……” “塞雷斯无法为我所用,这对父子终究会离开花谷镇,我只能在能力范围之內,让他为这座城镇多做点事情。”康诺德不以为意:“你是觉得我看得上那点低级订单的收益吗?不,卡尔曼跟我匯报过,工坊从两个月前就没有订单了。” “那您这是……” “我可以没有石匠工坊的收入,但是其他的势力,不论是其他河谷九镇的男爵领,还是湿地人叛军精灵……我不允许他们有石匠为他们效力。” 康诺德直起身子,说道:“塞雷斯也好,巴托尔也罢,这对父子从来不认为自己属於巴塞琉斯,他们並不忠诚於这个国家和我的君主,为我效力是他们作为居民的本分,但一旦完成了他们的目的,或者打算迁徙——他们可以隨时为了餬口而转投任何一方。” “巴托尔是有祖国的,他也与我们的信仰不同,塞雷斯也是一样的,我问过礼拜堂的主祭司,塞雷斯跟一个叫爱雅迪丽娜的见习祭司的关係很好,塞雷斯跟她透露过自己未受洗礼,我们也查询了,塞雷斯没有一处教籍登记信息。” “我试过招募和招揽这孩子,不论是施以仁慈,还是用继承权捆绑,又或者是让爱尔薇拉去拉近关係和安排婚姻——结果都不行。巴托尔的『叛国』本来就不成立,我再监禁几年他的亲属,传播出去,恐怕真会把巴托尔逼成叛匪,所以我只能从轻发落,不能长期监禁。” “在合理合法范畴之內,在不会引起爭议舆论的范畴之內,在不会引起巴托尔牴触和仇恨情绪的范畴之內,我试过了所有的手段——倘若我是个伯爵还好,我便能將塞雷斯指定给我的某位远房亲戚,安插下家,绑在某个男爵领,为我老老实实效力工作——可我就是个男爵,我没有那么高的权威,如果让塞雷斯进入乡下,在田间地头,我的声音远没有乡绅的份量大,那跟放走了他也没什么区別……” 康诺德解释了一番,莫尔比医生也不再说什么。 在巴塞琉斯的管理制度下,確实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巴隆维达家族统治的根基薄弱,作为直属於大公的贵族,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宫廷盯在眼里。 第212章 剑之歌(七) 如果他们家族统治稳固,或者拥有较高的自治权,就算施展暴行,强制监禁奴役一个自由民,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对塞雷斯的控制已经达到了我的预期目的,现在,就算放他离开,在整个花谷镇附近,他也找不到足够维持生计的订单,他想要在家人安稳的情况下生存,只能北上,去河谷九镇以外的地方而不是转投叛军——好了,这就够了,我们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在一个不再能够產出价值的小孩子身上,是时候把重心放在更重要的事务上……” 康诺德不打算再谈论对这个话题,他转而看向总管,问道:“你跟她沟通过了吗?” 总管点头:“已经说好了,老爷,祝冬节一过,就会送去王都进修,她一直很懂事,为这个家族考虑著……甚至有点太过担心了。” “隨她母亲的性格,事无大小都想著自己办了——没事,一切照常进行。”康诺德一摆手:“让路翰尼亚出来,接下来的行动,我要让他参加。” “可是,大少爷从未进行军事训练,这样是不是太草率了……” “路翰尼亚比你们想的都要坚强。”康诺德说:“只有我知道,他在努力做些什么……另外,通知维亚克鲁斯,让他的商队动起来,从市场上大量採集油脂和碎碟花,这是用来製作焚林油的主要原料,班诺,你多让线人放出消息,让湿地人也以为我们要跟精灵开战。” 班诺点头:“我的领主,该用什么理由?” “就说……湿地人和精灵衝突加剧,平原人打算协助盟友,派兵帮助他们夺取杈河流域的控制权。让维亚克鲁斯留意有没有精灵俘虏和奴隶,拿出来一部分,走主干道押运过来,就算被精灵袭击夺走了也没关係。” 班诺立刻意识到男爵的想法:“您打算先挑起精灵和绿泽氏族的战斗?” “我们的骑兵队伍是最大的优势,但是在森林中,队形无法展开,也无法对绿泽氏族的堡垒进行衝击,而卡嘉华统一了七个湿地部族后,人力雄厚,兵源充足,打防御战,他们有优势。” 康诺德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绿泽氏族到精灵深林,相距44公里,从我的前哨站们到绿泽氏族为23公里,谁先发动进攻谁吃亏,如果另外两方的主帅脑子正常,都会选择维持更久表面上的和平。” “既然如此,我们就要利用这种心態,把更多的兵力暗中部署到前线去,甚至,我们要把一支部队,派到绿泽氏族的大本营。” “只要没有人敢撕破脸皮,那我们就更加厚著脸皮进去,以增援盟友的名义,派一支部队大大方方地开进绿泽氏族堡垒,但,这样的行为终归是冒险行径,卡嘉华酋长的忍耐是有极限的,一旦她无法再忍受我们的活动,那么这支进驻部队必然会陷入重重围攻,所以,必须要有一位勇猛无畏,隨机应变的战士来统领……” 康诺德的目光扫过一眾家臣亲卫。 “这是主动陷於敌阵,免不了暗算伏击,一旦时机把握不好,很可能便会全军覆没。可是只要你们存在於绿泽氏族一天,我们就能抓住湿地人的老二,让他们不敢对我们亮出锋芒,所以,带队的领袖也不能是索西骑士这样过於明显的目標……” “我的领主,听起来我是最合適的人选。” 一个留著锅盖头的小鬍子男人站起来,他彬彬有礼地向各位家臣鞠了一躬,说道:“我奥尔德拉诺·坎佩尼,纯正的巴族人,对於那些蛮子来说,我的外表上极具迷惑性,他们会以为平原人派来个镀金的公子哥,而我虽然名声不显,但是多年经营下来,手底下也有一支精锐的披甲步卒,可堪一用。” 披著熊皮的魏尔曼看了一眼这男人,沉吟道:“嗯,坎佩尼绅士,您確实是个合適的人选,只是你作为佣兵出身,打得都是魔怪猛兽,如果是討伐异族,我们当然信服你,可是对人作战……” “你也跟著一起去,魏尔曼。”康诺德定了结论:“作为我的竞技骑士,你的个人勇武在骑士之下几乎无人能及,跟著过去,如果坎佩尼受了围困,你便带他一起杀出来。” “哈,这正合我意!”魏尔曼一喜,抚胸致敬:“我的领主,我保证全须全尾地把坎佩尼绅士带回来。” “能和河谷九镇比武大会的两度冠军一齐行动,是我的荣耀。”奥尔德拉诺·坎佩尼垂首说道。 “你放心好了。”魏尔曼昂起头:“有我在,那些短命水鬼没什么可怕的。” 领主和人们又討论起最近的一些问题,由於祝冬节临近,大家都准备回去准备过节,包括他在內,也不打算拖延。 “既然没什么事情,那就——” “大人,我还有个事情要说。” 书记官卡尔曼突然开口道:“你刚刚说塞雷斯的事情,让我想起来,最近有一位十二年战爭时期的老兵想要求见你。” 康诺德皱眉:“老兵?我当时带的都是湿地人亲卫和家里人上战场,还活著的都在这里,要么我也分出去了地產给他们经营——哪来的战友?” “不是战友,”卡尔曼说:“他说自己是负责戈尔韦雅夫山岗防线的工程师,家在刺矛湾,沦陷之后,逃到这里,想找份差事。” 康诺德疑惑:“工程师?他不去荧谷镇前线修建河岸防线,找到我这里?” 卡尔曼说道:“这位匠人认为荧谷镇人才太多,他不会被作为首席工程师聘用,作为老人,他不希望打下手,所以找到这里,他相信,只要看过这个,您就一定会重用他。” 书记官说著,从手提包里取出来一卷设计图,摊开放在桌面上。 眾人凑上前,隨之眼前一亮。 “真漂亮……这绝对是专业的工程师的手笔。” “设计的很合理,你看看,还有规划预留的空间,就算人口多了,想扩建也不难。” “我的士兵会喜欢这种建筑的。” 第213章 剑之歌(八) 人们议论纷纷,多为讚美褒奖,康诺德注视著上面的线条和详细的標註数据,眯起眼睛。 这是一座实用、坚固的城堡设计图。 准確来说是三座,因为设计者將原本一体修筑的城堡,划分成了三个阶段,让每个阶段快速施工完成后,就能立刻投入使用,基础的阶段甚至只需要几个月,就能修筑起坚固的堡垒,后续的阶段不断升级加工,让城堡变得更加坚固和宏伟。 “这种设计,只有兼修石匠、木匠、城市建造和军事的人,才能搞出来的。”卡尔曼书记官说道:“我听说石匠巴托尔也给过您建议,但好像,他给不出一份完整的设计图,他的儿子,自然也做不到这一点。” “你做得很好,卡尔曼。能为我招募到这样的人才,不仅弥补了塞雷斯的亏空,对我们的领地也有极大的帮助。” 康诺德男爵说道:“把他招进庄园,作为客卿安置下来——另外,卡尔曼,你想要什么奖励吗?” 卡尔曼頷首:“大人,卡尔曼始终是您最忠实的僕人,能得到您的嘉奖,已经受宠若惊。” “別扯这个,这么多人看著呢,只是口头的表扬,传出去还以为我抠搜吝嗇呢。”康诺德哂笑,问道:“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希望您能允许我引进工匠协会。”卡尔曼毫不迟疑地说道:“石匠父子的事情已经成为了教训,这些独立匠人缺乏忠诚、摇摆不定、另有所图,为了领地的考虑,我们应该通过其他渠道能够较为稳定地获取和规范工匠,这对我们意义重大。” “引进协会……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投资。”特务头子班诺开口道:“事成之后,你这管財务的可有大笔钱花了。” 卡尔曼耸耸肩:“反正税收是要归於领主大人的,我只是尽我所能而已。” 一位老家臣也摇摇头:“我表示反对,大人,有这样一笔钱,拿去賑济大雪中的损失,安抚民眾,举办宴会或者祭祀神灵,都能获得民心支持,接下来的战爭中,他们一定会踊跃支持巴隆维达家族。” “人民懂个屁,问题的重点在於经济。” 卡尔曼不以为意:“平民都是势利眼和墙头草,你这会儿对他们好有什么用?日后要是战事不利,他们挨冻受饿,还是会怪罪我们的——那不如引进来行业协会,培养点工人、工匠,他们有了工作和技能,会去自己找工作干,我们也不用受制於巴托尔那样独立匠人的技术绑架,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只是差一点启动的资金……” “我看,你是早就想把巴托尔和塞雷斯那小子踢出去,好让你自己名下的那座加工房盈利吧?” “话不能这么说,我再怎么样,也是贡献了七、八个工作岗位,拯救了几个家庭的生活。一个匠人,靠著自己祖传的技术,垄断了其他人的生计,对於大伙儿来说,谁有益,谁有害,这不一目了然吗?” “但你的荷包倒是越来越鼓啊,卡尔曼书记官,你前阵子还是租房呢,巴托尔出事后,你倒是举家搬进人家宅院里了。” “只是对閒置资產的合理配备而已,別忘了,你们的军费,就是我一点点这么凑出来的。” “好了。”康诺德制止了无意义的爭执,沉吟片刻,作出决定:“卡尔曼,祝冬节结束后,你就去一趟翠湖城,找人谈论引进的事情吧。” 卡尔曼书记官嘴角上扬,向康诺德躬身行礼:“您总是这么英明,我的领主,我绝对不负您的信任,您瞧好了,我必然会让你的財富堆积如山的。” “別扯那么远了,只要你的引进能增加就业並提供工匠,那我们此前失去的,连同投资引进的钱,就全部补回来了。”康诺德摆摆手:“至於现在——各位,祝冬节马上到了,我得去礼拜堂准备祝词,回家庆祝吧。” 人们立刻俯首,向领主祝福道:“愿冬雪净化污秽和灾厄。” 男爵頷首:“愿一切灾祸恶徒皆被霜雪埋葬。” 吱嘎—— 大门突然被打开,索西骑士快步走进来,他披头散髮,走到会议室里,不顾其他家臣的诧异,对著男爵没头没尾地说道:“命令已经吩咐下去了。” 康诺德闻言,轻轻点头:“怎么样?” “不怎么样。”索西一摊手:“他就那样,一个普通……谈不上多厉害的小子,出身不咋好,天赋一般。” 康诺德询问:“能查出来是怎么做到的吗?” “首先排除是他家里人留给他的传承。”索西骑士想了想,说道:“我怀疑野生的,市面上確实流传著一些这样那样的传承,但正常人想走传承,都会明確自己的路径,选择加入某个组织和势力。” “那你怎么看呢?” 索西骑士摇摇头:“按照【巫典骑士团】的说法,开始就走歪道了,甭管走多快,那就是走不长远。但东西,我已经给到了,算是赔礼了。” “那是你的赔礼。”康诺德淡淡说道:“我可不打算出一分钱,这种没有太多前景和回报的,投入越少越叫惊喜。” “是啊。”索西骑士点点头:“你是一分钱没出,我可付出不少。你以为《狮子经》是什么隨处可见的战歌吗?【撕风者】拉斯特维杰当年修习这玩意儿,全国比武三年连冠。” “反正在你们骑士团那里中確实是大路货,当年几乎人人习练。”康诺德说:“我听说这几年好像才换成《梟鹰诗》,是不是有什么副作用?” “那也没有,只是跟不上时代了。” 索西骑士揉著脖子,看了一眼在座其他人,说道:“我们这代人使用淬炼身体的战歌,都是为了披著重甲持续作战,注重绝对的力量和抗衝击的能力。” 他说著,隨手从桌边捡起一杯茶,脚蹬桌案,一饮而尽。 “据说是那种被叫做『构装』的装甲推出来后,人们就不需要承担那么重的重量,所以骑士团已经开始研究更快的速度和轻盈身姿。” 第214章 剑之歌(九) “嘘。” 康诺德竖起食指示意噤声,隨后瞥了一其他人,抬起手,然后下压。 咔噠—— 座钟前进的秒针凝滯在半空中,既定的命运悬而未决。 “注意点,有些东西,是不能说的。” 康诺德提醒道。 索西一摊手:“有时候忘了嘛,你也知道,我没办法说谎,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时代总是在前进的,旧的事物也必然会被新东西砸毁,几百年前的传承,肯定不如新的传承好用,不,是不如新时代的传承契合现在的局势……我能停下时间,但谁能停得下时代呢?” 康诺德双眼泛著黄铜色光芒,徐徐说道: “那些野生的传承者,手里大多数都是这样的老旧传承,以为自己捡了漏,靠著侥倖得到的传承修习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抵达更高的层次。” “我从来不觉得你是错的,康诺德,你总是看的比其他人看得更远,就算別人不遵从你的意志,你也依旧按照自己的计划行动,毫不动摇。” 索西骑士鬆开杯盏,茶杯凝滯在半空中,他走到男爵身旁,说道: “所有人都觉得,打完了仗、平了叛军,就该安寧下来,只有你看到了更深层的矛盾……康诺德,你总是做出合理的安排,我相信你会在乱世中有所作为,这也正是我愿意追隨你的原因。” “所以我一直在说。” 康诺德背著手,像是在跟索西骑士交谈,又像是在评价其他人: “不要和时代对抗,不要因为恩惠和义理被绑架,不要被情感和道德左右,坚持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剩下的,交由岁月。” “万事万物终归於岁月长河。”索西说道:“所以你真的要拋弃掉塞雷斯和巴托尔这对父子?他们可是给你帮了不少忙。” “他们不属於我,我不过是截流自用了一段时间,可我抵挡不住他们的势头。” “艾尔威利那边你怎么解释的?”索西骑士突然问道。 “我都说过了,作为巴隆维达家族的孩子,一直以来我都为其灌输一个理念:为了大局,每个人都要把自己当做棋子。” 康诺德平静地说道:“我们应该是幸运的,诞生於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表现出超过我们当时的决断和成熟,他们比我们更早摆脱迷茫,提前踏入了属於自己的战场。” “这是混乱的时代,一切伦理道义都要屈服於剑锋之下,我们无法得知混乱何时终结,甚至不知道它因何而起,但我们可以做到尽一切努力,在即將到来的洪流中安身。” “你隱藏的太深了。”索西骑士说:“自己居於幕后,几个孩子都被你偽装起来。” “长子路翰尼亚,对外羞涩內敛,避世蛰居,实际上潜修术法,通晓精怪与鬼神学问,早已达到宫廷术士標准。” “次子维亚克鲁斯,放荡痴情,贪財奢靡,背地里经营家族商队和產业,让你的家族掌握了远多於明面上税收的財富。” “还有爱尔薇拉……你还真是,只要有点天赋和特长,就不会放过,在外面拋头露面,让人们以为你独宠幼子,那漂亮的小脸蛋加上亲民的姿態,笼络了多少民心。” “其他缺乏天赋和特长的,该送的都送走了,该联姻的联姻了,我已经尽我所能,给他们最好的安排了,我无愧於妻子,也不负花谷镇男爵领主之名。” 康诺德说道:“无论他们如何看待我,已在力所能及范畴之內做到最好,至少等我死后,人们会说康诺·德·巴隆维达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和好领主。” “如果这就是你的追求,那你已经达到了。” “那你呢,阿尔瓦西斯忒龙?” “我?我就孤独一人,又没有自己的资產,可没有你那么多想法。”索西没好气道:“我现在唯一的希望是我那件狼皮袄別被糟蹋了。” 康诺德疑问:“狼皮袄?” 啪! 塞雷斯將狼皮外套放在雪泥里,充分浸泡又搓揉了半天,又给自己脸上抹上泥浆,遮掩住自己的体味。 他拔出长剑,往上面覆盖灰尘泥土,让剑刃在空气中不那么显眼,不会反射寒光。 做完这一切,塞雷斯披上满是泥浆的皮袄,用布条包住口鼻,杵著被布条包裹的常见,一瘸一拐地在雪地中行走。 “走了。” 塞雷斯的指关节在雪水中冻得通红,霜雪漫上他的睫毛,很快就把他的脸庞也沾满雪粉,看上去像一个毛躁的野人。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伤害,为什么偏偏非要让我去干这种事情,为什么非得是我,凭什么是……】 【我完全不想承担这一切,我才八岁,让我好好地渡过一个每天只工作十二小时的童年是什么罪孽吗……】 【祝冬节要到了,我还花钱贿赂了爱雅迪丽娜祭司给我和妈妈找个独处的环境交谈相处……】 最开始,塞雷斯心里还会感到愤慨和委屈。 【我事实上已经被拋弃了,说什么给我找个机会,让我戴罪立功……哪有让一个小孩去干这个的,只是因为我的成长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想要把我放逐掉——会做出这个决定,恐怕是他们早就已经想要用別的什么办法取代我了吧。】 但在雪中行走了两天后,塞雷斯什么也不去想了。 他平静地行走在雪原,却没有按照索西骑士所说的那样,去绿泽氏族和精灵深林的后方去。 相反,他一步步回到了无垢之地,將自己的行李放在这里,生火休憩了片刻。 塞雷斯將自己的脚重新固定好,用剑削了根拐杖出来。 在仅剩的口粮消耗完之前,塞雷斯不打算做任何巨大消耗的行动,他隱藏自己的身形,消除自己的气味,借著火光,塞雷斯翻开了自己的笔记。 “差不多了,我的念感基本达到了前置標准,已经可以尝试掌握术式了。” 佩灵郡学院发给他无字书里记载了三个基础的术式:【轻身】、【震波】、【偏折】。 塞雷斯智力有限,无法一次性全部学会,在仔细斟酌后,塞雷斯选择了【震波】作为自己第一个术式。 考虑到自己还要踉蹌行走好几天,就算学会了【轻身】对自己帮助也不大。 而【偏折】这个术式的效果,只是『略微改变某个运动物体的路径』——这只是一个前置术式,本身效果一般,以塞雷斯现在的念感强度,时速超过10米、质量超过1千克的物体就很难偏斜了。 虽然【偏折】后续延伸出的术式看起来都很厉害,什么【箭矢偏斜】、【光路变换】、【伤害转移】,但塞雷斯现在需要一点有用的能力。 按照他接下来计划,【震盪】是最好的选择了。 “……好了,总算学会了。” 塞雷斯杵著拐杖站起身来,將长剑揣在怀里,左手张开,掌心对准旁边堆满积雪的空地。 第215章 剑之歌(十) ——————咚! 灰黄的棕熊被无形的衝击波正面击中,庞大的身形剧烈晃动,向侧面倾倒。 塞雷斯杵著拐杖,快步跟上,从怀中拔出长剑,趁棕熊还没爬起来,立刻端起剑刃,朝著对方心口刺去。 吼嗷! 棕熊剧烈挣扎,狂乱挥舞利爪擦著塞雷斯鼻子而过,他微微抬头,手中的剑刃继续深入刺去,穿透皮毛和脂肪,穿透心臟。 嗤! 塞雷斯死死抵进对方的怀中,手腕稳稳钳住剑柄,逆时针转动,將心臟绞烂,伴隨著棕熊的挣扎逐渐结束,冻得双手僵硬的塞雷斯顺势切开熊的胸腹,將手塞进去,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內臟,仍在跳动的臟腑將指头重新加热到血液畅通,屈伸灵活。 塞雷斯不光是从尸体上汲取体温,他的眼中,隱隱浮现出一抹不成型的灵魂光团,塞雷斯朝它伸出手,无形的吸力立刻將它牵引而来。 但还没来得及飞到他这边,就在半途支离破碎,消逝在空气中。 “……太弱了。” 塞雷斯抿了一口熊血,尚且温热的兽血顺著喉咙涌入体內,腥涩黏稠,一下子激活了身体的机能。 “我需要更强的生灵,只要不是人,什么灵魂都行。” 塞雷斯擦掉剑上的血跡,靠坐在棕熊尸体旁,一手杵著拐杖,一手抓著长剑。 他静静等待著。 林中传来微弱的踩雪声,塞雷斯抬起头,几头乾瘦的尸鬼正从地上爬起来,朝著这边靠近。 “不是你们,我要的是更强的魔怪……” 一头尸鬼张开乾瘪的口腔,忽略过塞雷斯,直接扑向地上的棕熊。 嗡——! 塞雷斯单手端起长剑,挑在尸鬼颈椎的缝隙处,炭黑泛青的外皮在一瞬间就被剪切开来,精准延著缝隙斩出,头颅便滚落在地上。 塞雷斯反手一剑截入眼眶中的不净魂火,终止了它全部的活动。 一丝微弱的光芒从尸鬼身上飞起,塞雷斯敏锐地察觉到它的轨跡,在它即將消逝之前,伸手一把攥住。 噗。 那几乎无法称之为『团』的灵魂光流刚刚吸入意识中,就瞬间被拆散吸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塞雷斯全身涌动过一丝微弱的寒流,他徐徐吐出一口气:“好吧。” 脑海里闪过一瞬飢饿和吞噬的渴望,这大概就是变成尸鬼后,仅有的灵魂本能了。 塞雷斯站起身,看向更多朝著自己涌来的尸鬼潮,塞雷斯端平相当於自身三分之二长度的长剑。 “少是少了点,但也不是不能吃。” 风中充斥著嘶吼,雪地被尸鬼的浪潮漫过,漆黑的森林之下徐徐铺开死气和亡者的绘图。 塞雷斯端平长剑,冰冷的剑锋经过尘土覆盖,在昏暗的雪光下几乎不反光。尸鬼的低吼和拖沓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间愈发清晰,它们如同嗅到腐肉的禿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目標明確地是他身后那头棕熊的尸体。 【凝聚、调谐、迴路、蓄能……】 【震波】的术式在脑海中迅速构建,无形的念感凝聚。塞雷斯没有贸然发动,而是评估著距离。 当第一头尸鬼扑到近前,乾枯的爪子带著腥风抓向他面门时,塞雷斯脚步微错,错身而过,以一个彆扭却有效的姿势侧开,腕子一抖,顷刻刺入尸鬼空洞的眼窝,翻掌一拧,搅碎了其中微弱的魂火,那破败的躯体瞬间失去支撑,顷刻瘫倒在地。 塞雷斯踩在它的头骨上,薄弱的光流从脚尖涌入身躯,又顷刻被消化吸收。 心头泛起一股飢饿和进食的衝动,塞雷斯张开嘴巴,看向前方。 更多的尸鬼涌了上来。它们没有恐惧,不净天固然仁慈,却也只给了它们这些亡者本能的吞噬欲望。 不巧的是,塞雷斯看著尸鬼涌来,自己口腔的唾液腺也不自觉地开始分泌。 塞雷斯甩开拐杖,將左手架在右臂上。 ——咚! 沉闷的衝击声响起,一股无形的、强劲的衝击波瞬间爆发,狠狠撞在尸鬼群中,被正面击中的尸鬼如同被攻城锤砸中,青皮之下骨骼折断碎裂,向后倒飞出去,连带著撞倒了身后一片。 震盪引起的衝击波本身並不致死,只是当震盪引起的混乱扩散开来,尸鬼本就无序的队列变得更加混乱,积雪和黑土被掀飞。 塞雷斯蹣跚前行,踩著尸鬼倒下的尸体,无数细小的灵魂光流朝他涌来,他来不及一一仔细去抓取吸收,因为更多的尸鬼仍然在朝著自己扑来。 咔嚓! 塞雷斯一剑劈开尸鬼的头颅,来自歌利亚的怪力將半个头盖骨削飞而出,蛮横的力量將魂火不讲道理地抹灭,塞雷斯一把抓住它的尸体拦在身前,挡住几头尸鬼的抓挠。 衝击的力道被迫让塞雷斯向后仰身,他不自觉地张开口,深深地吮吸一口空气。 与此同时,被斩灭的尸鬼灵魂光流隨之浮起,恰好落在了他的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塞雷斯感觉自己犹豫了一下。 其实灵魂的吸收,只要靠近到一米距离以內,就会被无形的吸力牵引,触碰到自己的身体便能完成收容,並不需要做什么特殊的动作。 但塞雷斯还是甩开尸鬼的尸体,仰著脖子继续张开口,一口咬住那近在咫尺的灵魂光流。 咕嚕。 塞雷斯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他弯著腰,感受著心中那骤然出现又迅速抽离消化的灵魂光流。 伴隨著越来越多尸鬼灵魂的吸收,他心中积累的那些飢饿感,似乎也变得强烈起来。 【『不净天』在上……这就是,生命最原始的衝动吗?】 没有什么罪恶感,也不必担忧吞噬记忆,更不存在什么碾碎人格的纠结。 最开始並未有特殊的感觉,但积少成多,慢慢在胸中积聚,仿佛形成了某种悸动。 斩杀掉一头,总会有更多的尸鬼填补了空缺,塞雷斯被浪潮推动著,且战且退,逐渐被逼离了棕熊尸体。 他瞥了一眼那具开始被尸鬼啃食的猎物,眼中没有任何留恋,那本来就是他的诱饵,只是钓到的猎物不符合预期而已。 塞雷斯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精准,长剑与【震波】交替使用,在尸鬼群中撕开一道又一道短暂的口子,每一次灵魂的吸收都让他精神一振,仿佛含了一口蜜糖似的,每一口灵魂光流,都让他的心中涌起一股稍纵即逝的喜悦。 廝杀持续了多久? 不知道。 嗡—— 塞雷斯突然失聪,他听不见雪花落地的声音,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尸鬼张著口无声咆哮。 什么都听不到了。 但是,身体仿佛也不会累了,因为施放术式而消耗的精神仿佛陷入了凝滯,不增不减,刚好维持在可以释放念感的区间。 虎口反震的疼痛和持久挥剑的酸麻消失了,偶尔被擦伤挫伤的部位似乎一点不影响肌肉的调动,就算使出全力也不会撕裂。 崴掉的脚踝突然挣脱了夹板的束缚,断裂的骨骼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重新接上。 【就这样,埋著头,一直打下去,按照我的意志,我会一直进行下去,愚钝而顽固。】 塞雷斯感觉自己和尸鬼越来越像了,他们都一样飢饿,一样对痛苦麻木,一样不知疲倦。 但有一点他们截然不同。 【我不会倒下。】 即便被几头尸鬼压住,塞雷斯依旧站立著,尸鬼咬住他的血肉,塞雷斯依旧平稳地挪动剑刃,把它的脸庞和下頜锯割分开,然后张口吸走它飘散的灵魂,陡然发力,將剩下的几头尸鬼掀翻推开,走上前,一剑一剑剁碎脑门,然后捧起它们裂开的颅脑,篡夺它们的灵魂。 塞雷斯终於明白,〖愚钝顽固约克之魂〗真正的效能了。 【只要我愿意,这具身体就能一直屹立不倒,只要我不想停歇,身体就会忠实地重复我的指令,我的身体就像是尸鬼,就算我的大脑被破坏,恐怕也会继续盲目地运行下去。】 咕嚕……咕嚕呜…… 塞雷斯站立起身。 “还不够……” 他喃喃著,双眼落向盲目被生命欲望驱动的尸鬼,双手握著长剑,已经分辨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飢饿而颤抖。 “我好饿,再让我吃一点……就一点……” 塞雷斯裂开嘴角,溢出的口水顺著冻疮和伤痕落下,他的双眼微微泛著光,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涌来的尸鬼潮仿佛没有之前那么积极,步伐变得缓慢,攻击的力度也衰弱许多。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心中的飢饿情绪犹如烈火,驱动著塞雷斯抓起长剑,主动朝著尸鬼奔去。 第216章 狩杀 白炽钢剑近乎是撞在尸鬼的脖颈上,被坏死僵硬的组织堵住,塞雷斯立刻抬手压在剑脊,向下使劲按压,將脖颈生硬铡断,尸鬼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仍张著口,不断启合牙床,上下两排乾裂的牙齿碰撞交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啪嚓。 塞雷斯踢过来脑壳,將剑顺著下頜插进去,手腕一搅,將里面乾瘪的组织连同不净业火一同捣毁。 灵魂光流从碎颅中漂浮而起,塞雷斯伸手將其捏住,攥紧吸收。 他提起剑,环顾四周,除了满地躺著趴著的,再也看不到一头尸鬼。 塞雷斯抓了把血,附著在剑身上,擦拭掉污秽和碎屑,收剑入鞘,拿出石刀,从那头被啃得不成样的棕熊尸体上切割下来几块堪用的皮与肉,披上索西骑士的狼皮袄,找寻半天,才从一头尸鬼的肠子里把自己那根顺手的拐棍拔出来。 他低著头,一瘸一拐地返回无垢之地的临时营地里。 已经不记得杀了多少尸鬼了,最后的印象是五十七,不过,这不是说他杀了五十七头尸鬼,而是从五十七头后,塞雷斯就没有再数过。 嚓……嚓……轰! 塞雷斯重新点燃篝火,把熊肉切割成小块,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烘烤。 即便清空了一波尸鬼潮,使用了十几二十次的【震盪】术式,塞雷斯也没有感觉到疲惫,老约克的灵魂烙印在升级后,他好像只要专注做一件事情,只要自己不想停下,仿佛就不会有体力和精神的消耗。 正常来说,刚刚成为术士的初学者,是不可能一口气释放几十次术式的,这对念感和意志的消耗极大,一天用上四五次,就可能会让一个新入门的术士精神萎靡,只能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但塞雷斯並没有这种精神枯竭的问题。 只是【震盪】並不致死,作为基础的术式,除了联通的迴路简单和释放难度低,也没有什么优势。 不掌握进阶的术式,威力也就这样了。 他脱掉外衣,用雪水清洗被尸鬼抓挠啃咬的伤口,这些寻常尸鬼並没有什么毒素,但长期在腐败环境下,难免携带了某些毒株菌种。 为了避免感染,塞雷斯將石刀烤热消毒,轻轻刮掉那些有溃烂跡象的血肉,往上面洒上自己调配的弱酸,再缠绕上绷带。 在脱离了战斗后,他又重新回到了崴脚的状態,塞雷斯不得不重新给它固定上夹板,虽然等到接下来战斗时,估计还会崩裂掉,但总不能放著不管。 等做完了这一切,塞雷斯才有空清点自己的收穫。 “杀掉了不知道多少尸鬼,但这些只得到不净天怜悯的微弱灵魂,根本没法跟高智慧的生物比……也是,这些尸鬼已经在黑森林中沉寂太久了,没有嗜血吞噬过,自然也不会成长强壮,更別指望它们能觉醒智慧,获取骸恶的恩宠了。” 哪怕是『不净天』骸恶,也不会滥发同情善心,这位对生命一视同仁,甚至连病毒细菌都抱有仁慈之心的至高天御主,也会有偏爱之情,那些努力挣扎,坚持生存下去的卓绝亡者,才有资格被开悟智慧,觉醒意志。 如今的巴塞琉斯虽然战乱不断,但还远不至於亡者和生者爭夺生存空间的境地。 【这些尸鬼最后的一丝迈向生存的希望,也被我吞噬掉了。】 塞雷斯抬起手,挽起袖子,露出自己的小臂——在他的注视下,手臂上蔓延开来青黑色的脉络痕跡,伴隨著呼吸,有规律地变形、扩张。 “吃掉尸鬼的灵魂,没有多少体能和精神的提升……多出来的只有这东西。” 塞雷斯並不知道这是什么,也许神职人员能够解释。他转动胳臂,发现这东西正在缓慢扩张,已经蔓延到手背上。 看起来像是某种血管疾病或者中毒的跡象,可奇怪的是,塞雷斯並没有感到什么异常和痛苦。 他伸手捏了捏这青黑色的纹路,下一刻,这些细密的纹路就像是爬虫一样迅速蔓延到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上。 他鬆开手,指甲上的黑纹便迅速停止蔓延,紧接著是萎缩,最终变成一个极为细小的黑点,沉降分解,消失不见。 “它会通过肢体接触去扩张……总感觉这玩意儿,好像可以脱离身体一样。” 短时间內,塞雷斯搞不明白这东西的作用,这些黑纹也不会对他的身体和精神造成影响。 “也许是尸鬼杀得不够,还不足以形成烙印吧?” 他只好暂且搁置不管,扭头翻出来索西骑士交给他的藏经筒,从中取出,展开阅读。 这卷被称为『米尔哈苏勒』即《狮子经》的武功,在骑士口中有著专业的术语——『战歌』。 战歌不像术式和战技的习得要求那么高,必须要进行精神力塑化,还要念感强化到一定水准才能释放,战歌是纯粹强化体魄的技法,更像是健身的手段。 某种意义上,战歌的原理和传承有点像,都是通过与法兰达系统的连结,只不过它无法提供超凡的特效异能,也无法使得器官升华,血脉质变,对起源也没有要求。 它带来的,只有纯粹的肉身强化。 “悼令荒原古,吼声传威武,涵养节骨魄,臼开血飞舞,每夺风中劲,踌躇王者意,念此狮子经,咆声震四平,所以通骨体、挽络筋、精神意、血焚急,乘歌而起舞,吼啸在肺腑……” 格里德·伊逢记忆里,精灵也有类似强化身体武功,但那不符合人体的结构,盲目学习只会把自己练出一身血栓。 但这卷经,塞雷斯在跟念吟诵的时候,却感觉到一阵浑身舒畅,越念越上口,越读越抖擞。 他感到心中的鬱结隨之化开,自己仿佛目睹了一只漫步荒野,率领族群巡视的雄狮——儘管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大型猫科动物,可塞雷斯却在眼前清晰地看到了它的模样:结实的背脊,棕黄雄伟的鬃毛,它双眼幽绿,初看之下並没有其他猛兽那般张扬的攻击性,甚至还有一些慵懒,可是只要有人要挑战它的地位,这头散漫的野兽便立刻瞪大眼睛,齜牙磨爪,儼然一副凶暴的君王。 第217章 狮子 《狮子经》全文不短,但很通顺,塞雷斯很快就背了下来,然后便是跟著上面的插图,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跟隨练习。 战歌之所以叫战歌,跟它的修习方式有关,必须配合著动作诵经歌咏,节奏不能乱,呼吸不可断,挥拳格拿,步走腾跃,必须严格遵从韵律,太快会岔气,太慢无法激活身体机能。 一套战歌演练下来,塞雷斯额头便沁出汗水,全身湿透,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中带著铁锈般的腥甜,像是让刀子照著肺叶剐了一圈。 但对塞雷斯来说,这实在也谈不上什么消耗,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塞雷斯顾不上休息,又打了两套。 仔细感受著体內滚烫的热意,好像有一股能量被释放出来,脂肪被炸得粉碎,全部用来增长和修復血肉。 但效果也很明显,塞雷斯浑身翻腾著一股热气,他脸色涨红,十指伸张,在面前划拉撕扯,带起狂躁的破风声。 “力量,我能感觉得出来,全身爆发出来的力量变得更强了,肌肉虽然酸痛,但也变得更紧密结实,身体更有力气了。” 只不过,今天也只能练到这里了。 倒不是塞雷斯感到疲惫,而是他实在没有足够的能量去为身体的强化提供增长。 相比於体能消耗,对塞雷斯来说,能量摄入的不足,反而是他演练战歌最大的制约。 塞雷斯也不气馁,他不抱怨自己缺少什么,要是有更高品质的食物就好这些话,他捡起熊肉串,默默啃食掉,然后拿起剑,杵著拐杖,继续朝著黑森林深处走去。 他避开了花谷镇军营和补给小屋的方向,而是朝著莉拉·泽熙略这些学员曾经考核时候前往的各个地方。 【尸鬼不知道要斩杀多少才能提供助力,我需要吃掉一些更高智慧、更强实力的生物,最好是魔怪。】 考核的那天,塞雷斯並未亲自参与过和魔怪之间的战斗,但是和万妮婭的对决,塞雷斯靠著精灵的战斗经验稳居上风。 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拎著树枝的凡人小孩了。 怀中的白炽钢长剑传来令人安心的重量感,战歌残余的热意和歌利亚传承的怪力,都成为了塞雷斯的底气。 “我从来没有猎杀过魔怪,但是现在,我必须试试看。” 塞雷斯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让他靠著这身本事,就去跟精灵、湿地部落周旋和破坏?那不可能的,这些本地人比他更熟悉环境,他们拥有鹿群和弓箭,自己可以靠渗透和符文得手一两次,但不可能一直成功。 塞雷斯不想杀人,之前濒死的体验,让他不敢再吞噬活人的灵魂了,但是领主的命令,又让他无法避免去发生战斗。 【如果註定要杀人,我至少可以做到少杀一点……】 接下来一周的时间,塞雷斯来回辗转於当初考核击败魔怪的地点,由於脚伤,他无法像以前那样在树上快速移动,只能杵著拐杖,在雪地中不断打滑著前进。 面对尸鬼潮,他只能选择用最笨的办法,把它们全杀掉,然后走过去。 然而,也许是因为冬眠的缘故,魔怪们在这个季节几乎都选择销声匿跡,在洞穴中蛰伏休憩,塞雷斯找了三天两夜,没有找到一头魔怪。 塞雷斯已经没有什么气馁的情绪了,找不到魔怪,他就去狩猎那些寻常的大型动物。 直到祝冬节后的第三天,塞雷斯未能遇上一个魔怪,狩猎到正常的野生动物也只有两匹灰狼、一只黄鼠狼。 大型的掠食动物似乎也不是那么蠢笨,当尸鬼的数量急剧下降的时候,它们敏锐地察觉到附近出现了某种更危险的动物,於是默默绕开了那些尸鬼稀少的区域,將那些地方拱手让出,视为强者的领地。 儘管塞雷斯採摘到了许多珍奇的药材,但这不符合他的预期。 塞雷斯怀著殊死搏斗的心情踏入黑森林,却没有遇上与他抗衡的对手。 他已经儘可能地把自己弄得毛糙,祛除掉身上的气味,但野兽们仍然绕著他走。 他没有什么办法,只好继续去清剿尸鬼。 至少这些东西不会远远闻到他的气味就逃走。 不知道是杀得太多,手法更嫻熟了,还是因为他吞噬了太多尸鬼的灵魂,连带著身上也沾染了一丝尸鬼的不净气息,总之,尸鬼们已经不像第一次遇到的那样疯狂嗜血,它们的攻击性显著下降。 很多时候,塞雷斯发现自己如果不主动招惹,就算踩著尸鬼掩身的腐殖土而过,尸鬼都不会復甦过来。 他撩起袖子,左手小臂上的黑色纹路愈发密集活跃,它们相互缠绕,有时候甚至会突然跃起,短暂地脱离皮肤表层,只是要么分解消散,要么赶紧缩了回去。 “斩杀尸鬼提升的身体性能只能说聊胜於无,至於说这些黑纹,我完全弄不明白有什么用。” 在临时营地等待了一段时间后,塞雷斯不得不收拾行李,离开黑森林。 他已经待的太久了,身上累积的魔源辐射快要超標了。 塞雷斯没有选择返回花谷镇,他不想这么狼狈且无功而返地回去,丟人现眼是其次,他解释不清楚自己这段时间经歷什么。 他现在这模样和野人差不多,经过挑选后,塞雷斯选择去附近一个叫特拉瓦的村庄落脚。 他把武器放在村外,提前收拾了一下外表,即便如此,卫兵还是被他野蛮人般的外形嚇了一跳,直到塞雷斯拿出石匠工具,告诉对方自己是在尸鬼袭击中侥倖逃生,才被允许进入村子。 塞雷斯没有在村里待著多久,他动用索西骑士的补偿金,在马厩租住了一晚,洗了个澡,把身上那些魔源辐射清理掉,再买了一些乾粮和消耗品,他就返回了黑森林。 找魔怪,没找到,杀尸鬼。 塞雷斯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怪圈:他越是努力想要找到魔怪出没的地方,那就要清理掉大量的尸鬼才能过去,可等到他杀掉了那些尸鬼,这附近的野兽就跑得没影了,缺少了猎物,出来猎食的魔怪也就不在这附近游荡。 第218章 篝火 除了《狮子经》,塞雷斯几乎没有任何进步。 这样的循环持续了一个星期后,塞雷斯也难免升起挫败感。 “这一切都糟糕透了。” 塞雷斯仰躺在篝火边,他现在已从无垢之地搬迁了临时营地——因为尸鬼们完全不会再袭击自己了,无垢之地那片大空地也没有继续住著的意义。 他现在的营地是一处黑森林深处东北部的山洞,这里原来的主人是一头穴居兽,由於它不怎么欢迎跟塞雷斯共享住处,所以现在它的皮躺在塞雷斯的身下,骨头和肉在锅里游泳。 塞雷斯对这样的生活感到乏味和厌恶,他不喜欢杀生,可连续地吸收尸鬼灵魂这样低效率的强化方式也让他感到焦虑。未来花谷镇、湿地人和精灵之间,免不了一场大战,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从客观角度分析,他已经等同於自由了,现在只要脸上抹点泥,没有人会知道他是罪犯,塞雷斯想做什么就可以去做。 但是他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塞雷斯去过村子里询问,这里已经不需要石匠,塞雷斯找不到谋生的手段,如果他想要找生意,他就得去更遥远的地方,甚至是离开河谷九镇。 可是每当塞雷斯心中想起这个念头时,眼前立刻就会浮现出母亲安娜的身影,她绝望的眼神歷歷在目。 “……你不许走,塞雷斯,你吃我的喝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你爸爸走了你也不许走!” “家里的肉都是给你吃的,我的肉我的血我的奶也都是你吃的,最后一块白面,……我都给你烙了饼!” “你不许走,你绝对不能走!你这食尸鬼吸血鬼,你就是我身上一块肉,你死了也不能死在外面。” “你妹妹巴托丽婭·锻锤,被大祭司认为具有功业的资质——你明白我意思吧?她受洗之后,身上有圣痕浮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简单来说就是——你妹妹拥有圣人的恩宠,她的修行之路会非常顺利,说不定,能够接替大祭司的班,成为礼拜堂下一任的大祭司呢!” 妈妈、妹妹,她们二人虽已经脱离世俗,作为祭司贞女侍奉至高天神灵,但是从血缘上讲,她们依旧是自己最亲之人。 塞雷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著,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询问过『自私』,但给出的都是一些绿色、白色等级的方案,甚至让他老老实实在这里砍尸鬼,安稳发展下去。 如果他要去精灵和湿地人的后方,在战爭中什么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意外,最坏的情况,自己很可能这条命都要搭进去。 如果他要背井离乡,为了谋生北上,就等同於拋弃亲人不管,让锻锤家族彻底断绝。 男爵……康诺德男爵的做法,几乎摧毁了塞雷斯的一切。 但是塞雷斯能指责他吗?塞雷斯对此感到复杂,如果不是康诺德对他施以仁慈,那么他现在还在地牢里,在庄园里劳作,和老约克一样被奴役著。 他有千般万般理由指责康诺德男爵的过分,但是康诺德男爵在合法范畴內,已经对他是最底线的宽容。 塞雷斯无法从道德上指责对方,更何况他这样一个吞噬灵魂的傢伙,別说囚禁了,倘若大家真的公开拿出来说道比较,恐怕大眾还会认为男爵太过仁慈了。 那他能怎么办呢? 塞雷斯不知道,他只要一想谴责把他害到这般境地的康诺德男爵,就会立刻想起自己过去的行为,然后失去了全部底气。 是啊,他无法以道德为由,谴责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因为他塞厄里斯所犯下的罪行就是这个世上最严重、最残忍、最不能容忍的,只要把他的內心肠子翻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人们就会看到他这个屡次噬人灵魂也不知悔改的祸害是什么德行。 “我糟糕极了,我是法律和道德上的双重罪人,我十恶不赦,我简直不可原谅。” 塞雷斯坐起身来,他抬头看向篝火,喃喃道: “但是……但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要参加这场战爭。” 他望著火焰,把它当做伙伴一样吐露心声: “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我也不是任何一方的战士,我犯下过很多错,我甚至都不是个合格的虔诚信徒,可是……” “可是我的妈妈,我那濒临崩溃,但又靠给人洗衣服攒下钱给我买麵包和鸡蛋的妈妈还在花谷镇。” “我那刚来到世上,被认为有圣痕天赋,也许能够成为受人尊敬的妹妹巴托丽婭还在花谷镇。” “那里不是我的故乡,我和城镇的人不是同样的民族,但是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我的朋友亚罗在那里,她教会了我精灵语,不辞辛苦上著夜班,还想著靠结婚改变贫困的家庭。我父亲二十七年的產业在那里,那是祖父散尽家財为他打造的,家里的宅邸还在那里,它承载著我和赫尔兄弟成长的痕跡。” “我是为了什么而握剑的?我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握剑的!我学习武术、修习传承之道、吸收灵魂踏上的这条不归路,我是为了……为了守卫我现在的生活。” “爸爸,我们家没了,赫尔披了灰衣,我其实知道他是怎么个想法,他想让我去好好生活,让我去延续家族的血脉,可是现在,我也被领主赶走了……我什么都做不到,我的罪行註定我有朝一日会被上天惩罚……” 塞雷斯说到这里,立刻想起这些天的狩猎。 他闭上眼,垂著头。 “我想靠狩猎魔怪,却始终不得,也许这就是上天对我所犯下暴行做的惩戒,好吧,我接受……” “只是,我也不能再停滯了。” 塞雷斯直起身子,双拳攥紧。 “我必须加入这场战爭,我可以离开这里,我早就想离开花谷镇了,但是我必须是光荣体面地离开,而不是不辞而別。” “我要帮助花谷镇男爵领打贏这场战爭,已经没必要做任何隱藏了,我会全力以赴表现自己,让人们知道锻锤家的孩子是戴罪立功洗刷了耻辱,这样才能留给赫尔、妈妈和妹妹足够的名声。” 第219章 大塞游侠和煤超人 “是……索西骑士说得对,『只要还有一个人活著,记著自己的来歷,我们的家族就没有离散』——我相信赫拉底乌斯会把家族传承下去,我相信不满一岁的巴托丽婭未来会成为受人敬仰的大祭司,不止是因为他们是我的亲人,更是因为,我在为之而努力。” “我得变得更强大,不顾一切变得强大,我要暂时放弃自己作为石匠的想法……塞雷斯啊,你要成为一个战士,用这把剑去给你所珍爱的人开闢一条道路。” “我必须要狩猎魔怪,攀狸那个等级的魔怪,至少要狩猎一头,吸收它的灵魂,获得它的部分能力,只有达到这个標准,我才有把握去在战场上倖存下来。不论有多困难,它们藏的有多深,我也得把它们挖出来宰了。” 塞雷斯注视著火焰中燃烧的柴薪,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啊,我差点忘了,我不是孤身一人的。” 他连夜启程,从黑森林一路奔跑,延著那条贯穿花谷镇的河流向上,在天亮之前,塞雷斯就抵达了源头。 “出来,煤球。” 塞雷斯朝著冰封的河面大喊道:“我需要的你的帮助!” 他连续喊了几声,冰盖之下,徐徐浮现出裂痕,一团漆黑的小球体顶开冰面,六爪齐用,爬到岸边,抖了抖水,对著塞雷斯歪了歪脑袋。 『咿咪嘎咕,咿姆咪咿咕?(大早上的,你叫什么啊?)』 煤球叫唤几声,又打了个哈欠,下意识盘起来身体。 “我需要你帮我去寻找强大的猎物,煤球。”塞雷斯將它捧起来,搁在肩头,说道:“你一定能够做到的,阿兹尔撒。” 原本想继续酣睡的煤球瞬间瞪大眼睛,它看向塞雷斯,目光充斥著人性化的情绪。 『嘎咕咪?(你是谁?)』 “过去对你不好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塞雷斯抚著对方脊背的毛髮,认真地说道:“但这一次,只有你能够帮助我。跟我走吧,亲友。你对我的作用绝不只是眼下,我需要你与我並肩作战——你愿意吗?” 『呜啾!』 煤球噌地直立起来,郑重地点点头。 『呜呜,咿姆咪呜,哇嘎咿姆!(当然,我的亲友,我们上吧!)』 塞雷斯露出笑容,摸了摸煤球的小脑袋。 “感谢你愿意与我这个混蛋一路同行。” 『啾呜嘎,咿姆咿哈姆!(噢哟嗷,原来你知道!)』 “我就不应该给你好脸色,给我下去,自己步行跟著!” 『咿呜!(嘻嘻)』 煤球吐了吐舌头,纵身一跃,从肩头跳下。 噗—— 六只小爪子落在雪地中,小煤球摇头晃尾,四处搜索著可疑的气味。 “昨天我听到了这附近传来巨大的响声,很有可能是魔怪的动静,而且这里很靠近高辐射魔源地带,有很大可能是受辐射转化的魔怪。” 塞雷斯跟在煤球身后,提剑刺入一头尸鬼的脑中,灵魂光流主动顺著剑锋而上,被身体吸收。 和煤球一起搜索了半天,塞雷斯已经斩杀了不下一百二十十头尸鬼,虽然这点灵魂光流完全起不到什么增幅作用,但是却能不断地降低尸鬼对自己的攻击欲望。 塞雷斯都有点好奇,当这种攻击欲望低到一定程度,是不是就算自己主动发起攻击,尸鬼也不会起来反抗? 煤球的嗅觉很强,塞雷斯从赫尔被醚虫寄生那次就已经察觉到了,只是很长时间塞雷斯都把重心放在別的事情上,加上冬季到来,煤球缩在巢穴里懒得动弹,渐渐忘记了这回事。 但现在来看,这嗅觉能力好像已经不能只是用强来形容了…… 『咿姆……』 煤球爬上一截被撞断的木桩上,仔细嗅了嗅,对塞雷斯呼喊道: 『肩高两米,体长五米,体重一吨半,厚实体毛,气味浓烈,雄性,好像不是肉食也不是素食动物,身上有很多奇怪的矿石碎屑,好重好重的一个大傢伙,估计身上有很多厚重的装甲和皮毛,就在朝阳面四百米处左爪边有一朵蓝色小花的洞窟,往下走左拐右拐再往下跳便看见它了——你要小心。』 “……你到底是什么玩意。” 塞雷斯忍不住说道:“我开著『自私』找了两个星期都没找到,你过来才半天就找到了?” 煤球仰著脖子,双爪抱胸,双爪叉腰,小巧的脑袋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咿姆,哇咕哈咿姆(呵呵,见识到了吧?)』 “算你厉害。”塞雷斯將煤球放到肩头,顺手搬开砸在地上的树干,一拳砸在下面压著的尸鬼脑袋上。 啪嚓! 本就被压裂的头颅,在塞雷斯的砸击下彻底崩开,里面的不净业火顷刻覆灭,灵魂光流隨之浮起,为缓缓抬起的拳头所吸收。 “都已经碎了,不能浪费啊。” 塞雷斯嘀咕著,正要直立起身,陡然仿佛被雷电击中,全身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咿姆!』煤球嚇了一跳,连忙上来推著塞雷斯的脑袋,『咿姆呜咿姆?』 “我——呃啊——唔!呃呜——嘶——” 塞雷斯全身颤抖,全身的肌群和血肉僵硬无比,他张著口,想要说话,但发出来的全是无意义的呻吟。 【这是怎么了,身体改造已经好几次,可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难道是因为尸鬼的灵魂?】 塞雷斯集中意志,看向前方。 灵魂凹槽、李德利那结晶化的光团,还有烙印……这些都还正常,没有变化。 但很快,塞雷斯发现,真正的变化並不在於这些已有的物体,而是在视野的边缘,不断蠕动著一些黑色的纹路。 【那是什么?没见过有这种东西。】 塞雷斯心中想著,看著它们的造型愈发眼熟,他愣了一下,隨即费劲抬起左臂,使出全身力气才撩开袖子。 塞雷斯看向露出的胳臂,上面原本大量的黑色纹路突然间活化了过来,一个个从血肉皮肤之上分离,它们在空中扭动、捲曲、张扬,像是一条条进入警戒的毒蛇。 第220章 不死者(上) 『咿姆咪呀!』煤球嚇得往后一跳,脊背上的毛髮全部竖起,惊骇地看著塞雷斯胳臂上的变化:『你这是怎么了?中了诅咒吗?我给你找五叶草解毒。』 “別走,煤球。”塞雷斯嘶哑喊道:“你就守在我这里,別乱跑……我好像知道,这是要干什么了。” 『咿姆……』煤球不安地绕著他转圈,但在塞雷斯的请求下,还是乖乖趴在地上,担忧地看著他。 “呵呼……呵……呼……伏啊……哈……” 塞雷斯深呼吸著,努力平復自己的胸腔,他可以肯定,现在的这些变化一定与最近斩杀尸鬼吸收其灵魂有关。 【我杀了多少来著?五六百……不,应该更多,超过八百头了吧,毕竟都对生態环境產生影响了,应该杀得不少,吸收的灵魂光流,拋去损耗的,五百多个应该是有了。】 积累了那么多的数量,终於到了质变的地步了。 塞雷斯咬紧牙关,默默承受著这一次生理改造,相比於以往肌肉、骨骼上的疼痛,这一次的痛苦,更多是集中在神经、血管甚至大脑。 他的五官被顛覆,意识混乱,额头变得滚烫,像是发了高烧,全身的肌体失能,越是想要维持清醒,越感觉到头晕目眩——偏偏塞雷斯对於昏厥有很强的抗性,就算肉体休克了,他还能保持著自我意识,能够听见、看见、感知到外界的变化。 手臂上的黑色纹路落在全身各处地方,从皮肤毛孔中渗入,接入血管和神经之中,肆意流动穿梭。 高烧持续了大概一刻钟,塞雷斯才缓过劲来,一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声带还是麻木著的,只好继续忍耐著。 片刻后,他的全身皮肤开始溃烂,死皮向外崩裂,寒风一吹,就掉了个大半,新生的皮肤过於娇嫩,和积雪接触到便冻得生疼,和衣服摩擦一下还泛起血红。 这种状態一直持续了半个小时,塞雷斯才脱敏完成,从地上爬起来,衣领袖子里全是皮肤碎屑,他不得不又顶著寒风脱掉衣服,清理掉这些麻烦的死皮,在雪地里滚了一圈,才勉强收拾乾净。 “真是不凑巧,偏偏在准备猎杀前夕完成了改造,手上的茧子和角质层都没了,握剑都觉得咯著疼。” 塞雷斯嘀咕著披上狼皮袄,抬头看向前方:“我杀了那么多尸鬼,马上还要办正事,得到的赋能最好別让我失望,不然那可……” 塞雷斯目光直直落在前方,后半截话悬在嗓子里,半天说不出口。 凹槽没有变化,还是那个凹槽,李德利那令人绝望的灵魂结晶也不怎么逸散光流,下面的烙印也是老约克、格里德·伊逢和废物万妮婭三个。 那些黑色的纹路也消失了,如果只看这些,塞雷斯会觉得自己被耍了一样,折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变化。 当然不会有变化,因为变化的地方完全不在这些已有东西上。 塞雷斯稍微往右边看一眼。 在原本空荡荡的右边空间里,此刻正静静陈列著一颗小型的头雕,青皮铁骨,血肉萎缩,如同蒙著铜皮的骷髏头,空洞的眼眶中燃烧著黄绿色的不净业火,就算线条简化了不少,但是微缩的尸鬼头颅。 【这……不是赋能?也不是烙印?为什么出现的是这个头颅?】 怀著疑惑的心情,塞雷斯习惯性地將注意力集中在尸鬼头雕之上——很快,一行行信息便浮现在面前。 —————————— 【尸鬼化身】 “生死一线之隔,何必区分你我?剔除血肉骨骼,颅中业火扑朔,不净恩慈亡者,起身从头来过——你已彻底浸泡在死者的海洋里,仔细思来,好像人活著就是为了去死,冒险向死又是想更好活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拥抱死亡呢?” “你不断地猎杀尸鬼,让你对亡者意志比任何人的清楚,它们已经不再是过去的生命了,重新站起来的尸体,比死去的懦夫更决然无畏,它们有著同样嚮往生命的欲望。” “我们之间並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別,所谓的意志不过是过往记忆和他人印象中的集合,你想活著,我也想活著,那么我们本就有著共同目的,对生者世界的嚮往,对死亡领域的同情,我们不该区分彼此。” “张开臂膀,解放死魂之灵。” ——承认生命和死亡之间的界限,化身尸鬼,以亡者的姿態行走於世间。 ——你已永久染上亡者气息,但你事实上仍然具备著生命,处於死亡和存活之间。 ——那些腐朽的亡者让你感到亲近,不是吗?它们和你一样拥有著衝动和欲望,渴望进食、渴望延续、渴望生命,为什么不承认它们呢? —————————— 『咿姆?』煤球顶了顶塞雷斯的脚踝,疑惑地叫唤著:『你怎么了?为什么感觉有些奇怪?要不我还是去给你找五叶草吃吧……』 “煤球,让一下。” 塞雷斯开口道:“我……得確认点东西。” 煤球歪著头,向后退了几步。 “再往后退点。” 『这样呢?』 煤球叫了一声,转头看了一圈,扭头跳上一块大石头,扭头看著塞雷斯。 『这样可以吗?』 “应该差不多了。” 塞雷斯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手臂上瞬间缠绕起漆黑的纹路,他猛地一握拳头。 啪嚓! 骨骼粉碎的声音响起,下一刻,黑色的纹路瞬间爆散,塞雷斯的皮肤变得青白可怖,瞳孔中亮起绿色的业火。 仅仅一瞬间,他身上完全散去了生命活力,除了没有血肉萎缩之外,从气息上感觉,完全就是个尸鬼。 『咿姆咪呀!』煤球立刻坐了起来,惊恐地朝塞雷斯喊叫:『你怎么一下子就死了?』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塞雷斯张开口,声线嘶哑,完全没有儿童应该有的稚嫩,像是拿树根摩擦出的噪音,他感受著自己的身体,不论是灵活性还是力量,都没有减少——不,应该说,他的力量还大幅增加了。 【几乎感受不到温度,没有痛觉也没有味觉,嗅觉也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和此前热感应能力相似的,生命源感应,范围还更远了。】 第221章 不死者(下) 塞雷斯都不需要抬头,立刻就能感受到煤球在树桩上弓起后背,露出警惕的態度。 “我没事。”他头也不抬地对煤球说道:“这好像跟德鲁伊的变形术很像,只不过……我变形的对象是尸鬼?” 【肌肤的韧性和硬度变得好强,用石刀估计都只能留下白痕……这是尸鬼特有的钙质化表皮,放在自然界,可能要四五年才能形成的。但奇怪的是,我的身体並没有腐烂,新陈代谢还在进行……我现在是死者吗?但是这些跡象特徵,明明是生者所有的……那我是什么?肯定不是生者,但也不是死者……不死者吗?】 塞雷斯摊开手,感受著身体的变化。 【这就是死者的姿態吗?除了感知范围有些下降,反应速度稍微减弱,其他的地方,完全就是增益,我甚至感受不到魔源辐射对身体的影响,耳鸣、幻觉、眩晕……不仅消失了,而且,我还能感觉到,那些辐射,是在被身体所吸收吗?】 塞雷斯细细感应了一下,传承、《狮子经》、念感,都不受影响,可以正常使用。 【不仅如此,我的心中存在著一种悸动,除了对生命的渴望和进食慾,还有一种奇特的感受,就好像,在这附近,还有我的一部分……】 塞雷斯略一犹豫,隨后立刻决定遵从本能。 【让我试试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塞雷斯张开手,双眼中的不净业火骤然明亮,自眼角繚绕起来。 他双手推举向前,脚下的泥土传来震颤,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脚底和树木根须间传来。 塞雷斯將自己的意志放开,任由本能接管这具身体。 “呼……” 塞雷斯双手推举向前,双眼中的不净业火炽烈燃烧,在黑森林幽暗环境中,仿佛两道明灯。 他不再抗拒那股源自这具亡者深处的、对死者的奇异共鸣与呼唤,而是將意志彻底沉入其中,如同將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潭水。 【这里有与我相同的部分……我的臂膀。】 嗡————! 那並非声音,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直接的震颤,来自灵魂的震颤以塞雷斯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形成一股若有形体的波动,脚下的腐殖土不再是坚实稳固,如同沸腾的沼泽般翻滚、涌动! 噗嗤!噗嗤!噗嗤! 一只只覆腐土掛冰碴的手爪接连刺破地表,紧接著更多的蒙皮骨爪、腐烂的手臂、掛著残破衣物的肩胛或是锈蚀的鎧甲,泥土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掀开,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骨骼摩擦声,地面隨之塌陷,露出狰狞乾瘪的躯体,雪水簌簌落下,將它们的身形冲刷显露。 一头、两头、三头……十头。 深埋於黑森林腐殖土之下多年,彻底被遗忘和埋葬的古老尸鬼,对塞雷斯的感召呼唤,予以回应。 它们的身躯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脖颈被利落斩断,此刻头颅歪斜地掛在肩头,但很快就在一道道黑色纹路的缠绕下扶正修復,许多尸鬼因为过於古老,曾经在战斗中留下的痕跡都已经淡化,能够被腐化的组织也被分解,全身縈绕著的,只有古老衰朽的气息,混合泥土的腥气,形成一股令人战慄的浪潮。 这是在花谷镇成立以前,不,或许是巴塞琉斯王国时期残留下来的尸鬼,它们从未被消灭,而是伴隨著尸骸孽徒的陨灭,而失去了组织,在各地黑森林和尸鬼放逐地中沉睡。 如今,它们被悉数唤醒。 这些尸鬼空洞的眼眶中,已经熄灭百年的不净业火,此刻重新被点燃,但那摇曳的魂火不再透露出疯狂与嗜血,甚至连火焰顏色,也迥异於象徵著不净天的黄绿色。 那是如同煤炭燃烧时绽放的暗红,洋溢著光与热,向外散发出温暖。 它们安静、乖巧、驯服,整齐地爬起来,从地上捡起曾经伴隨著尸骸孽徒参加攫升仪式完成大功业的锈蚀武器,没有嚎叫也没有低鸣,冷漠到堪称肃穆。 『哇呜咿姆咪呀!!!』 煤球被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全身毛髮炸得像颗海胆,六只爪子死死抠住树桩,发出尖锐到变调的惊叫。 大水怪在上……它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景象,虽然『亲友』是个混蛋,但是总是让自己感到亲近和欢乐,他是个好混蛋,让魔怪喜欢的好混蛋。 然而现在,『亲友』此刻全身正散发著黑森林还要纯粹的死气,而那些正从黑泥和冻土之下爬出来的尸鬼,更是如同跟班小弟一样,低下头,在『亲友』的面前乖乖佇立著。 咿姆了个咪呀,这还是那些碰见活物就会狂暴奔走甚至四脚並用爬行的尸鬼吗?怎么都跟两脚兽的军队似的了! 塞雷斯没有理会煤球的尖叫。 他必须集中精神,將自己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对尸鬼的支配感中,才能操控它们的存在。 【不是靠念感,而是通过身上积累的死亡气息,但是如果要下达指令,就必须消耗念感……这样的话,如果我解除了尸鬼化身,那好像就没办法控制尸鬼了。】 塞雷斯仔细感受著,自己的神经仿佛被凭空接引出去,联通成一根根无形的线,连接著下方每一头破土而出的尸鬼。 这些尸鬼原本的不净业火已经百十年未重新燃烧过,如今它们的意志,实际上完全是由自己分离出去的意志所主宰。 塞雷斯很快就发现,他无需言语,也无需传递命令,这些尸鬼更像是自己躯体的延伸,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它们行动执行。 他缓缓放下推举的双手,目光扫过眼前这数十头从死亡中归来的、形態各异的僕从。 不,它们不是僕从,而是自己的肢体。 隨著他目光所及,那些尸鬼的目光立刻锁定在塞雷斯自己身上。 死寂、沉默、利落。 除了骨骼关节因强行扭转而发出的细微『咔嘎』声,十头尸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们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劣质提线木偶,没有塞雷斯的指令,就不会发出一点动静。 这种绝对的纪律性,在人类的军队中几乎无法看到。 塞雷斯感受著体內蕴藏的死气,以及持续消耗的念感,十头尸鬼对他如今来说还是不小的负担。 他抬起青白狰狞的尸鬼之手,指向煤球之前指示的方向。 而在他抬起手之前,沉默的亡者们便迈开了僵硬而沉重的步伐。它们完全无视地形,踩踏著积雪、腐叶和同伴的残躯,带著森然压抑的气息,朝著塞雷斯所指的方向前进。 游荡的尸鬼与这支行军的队伍擦肩而过,塞雷斯看了一眼,下一刻,队伍中一名尸鬼就拎起斧子,连砍三下,斩碎了那头游荡尸鬼的脑壳。 【刚刚那攻击……完全符合我的战斗方式,这些尸鬼,继承了我的习惯?还是说,它们作为我身体的延续,我的反应本能,也会在它们身上立刻完美响应?】 塞雷斯握了握拳头,转头看向煤球:“別发愣了,胆小鬼,赶紧跟上。” 小煤球迟疑了片刻,但面对塞雷斯主动单膝跪下,伸出手迎接,还是顺著跳上他的肩头,在他耳边叫道:『咿姆!咿姆哇呜哇哇——』 “你问我为什么能够这样?”塞雷斯揣著长剑,隨意敷衍道:“也许是因为,我把尸鬼杀服了吧。” 第222章 死魂之灵 ——“尊主的信徒拥有极为可怕的力量——他们可以操控尸鬼,让死者开口说话,他们丝毫不以吞噬灵魂为耻辱,反而批量收割死者的魂灵,越是和他们战斗,反而越是增加他们的军队。” 尸鬼在静默中行军,它们完全屈从於塞雷斯的意志,一举一动皆为塞雷斯的反应。 ——“倒下的伙伴会变成他们的朋友,曾经忠心耿耿的武士变得疯狂嗜血,他们拷打灵魂,触及灵魂根底的折磨不可忍受,足以逼迫其说出任何秘密……但那其中,还有一种最可怕的傢伙。” 煤球紧紧抓著塞雷斯的肩膀,即便亲友已经多次解释过,这不过是类似德鲁伊变化猛兽的技法,但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让任何生灵都感到窒息和压抑,实在无法为他的话语增加什么说服力。 ——“这些人被称之为razor koazs……他们拥有一股独特的能力,那是这个世界所不能容忍的可怕天赋。” 砰! 尸鬼行军毫不客气地碾碎它们的『同胞』,手持武器开道,眼眶中煤红的业火將吞噬生灵的欲望都压制到最低,只剩下绝对的服从。它们没有士气,不存在怜悯和意志,就像是工具和傀儡,任由塞雷斯摆布操纵。 “人死后,灵肉分离,所以会出现尸鬼和游魂,尸鬼如果杀戮食人过多,就会变成邪恶的尸孽,游魂如果遭到污染和诅咒,或者心怀仇恨怨念,也会变成害人的恶魂。” 刺啦——! 塞雷斯被尸鬼护卫在中心,他將自己的武艺和战斗经验全部分享给这些如若臂使的手下,它们已经脱离了奴僕和隨从的范畴,世界上不会有比它们更忠诚的军队,也不会有比它们更亲近的存在,塞雷斯没有任何理由去对它们隱瞒。 “正是因为人们害怕被尸鬼和游魂报復,所以各个宗教中都有对生命的敬畏之心——但razor koaz,尊主的圣血者们,这些不尊敬灵魂,肆意玩弄折磨死者的邪恶之辈,他们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以他们的威能,直接地撕碎这些游魂。” 【我不会肆意奴役你们,即便你们是尸鬼,只有微弱的意识,但是这份忠心和效力,我绝不会辜负。】 塞雷斯心中若有所感,在尸鬼们默默行军的时候,他也握紧左拳,將自己化身尸鬼的身躯中所积累的死气,缓慢地输送出去。 念感成为最好的连结线,將塞雷斯和尸鬼部队紧密相连,他的眼中隱约可以看到,一道道黑灰色的气雾正朝著自己所操控的尸鬼身上落下。 【重燃你们运动机能的已经不再是『不净天』的业火,而是我匀出来的死亡气息……我不会让你们白白为我效力,任何努力都该得到回报,所有的代价都应该被铭记。】 ——“我將永远记得,他们自以为是,为了彰显自己弒杀游魂,传播恐惧而编纂的所谓称號……” 得到死气注入的尸鬼身形仿佛变得更加轻盈,僵死的肌肉重新变得灵活。 “我不是游魂之剑……无论能力有多相似,我都会证明这一点!” 塞雷斯仰起头,对尸鬼们下达命令,朝著眼前的洞窟深入前进。 洞窟的內部比想像中的要明亮太多,头顶岩壁都有大量萤光的苔蘚和发光矿石,角落中隨意横列了几具骸骨,分不清是人还是野兽,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的骨架遭到粉碎性破坏,即便是最坚固的颅骨上也儘是切裂锯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创研磨直至开裂。 按照煤球的指引,塞雷斯带著尸鬼步行数十步,左拐右绕,纵身跳跃,从一处数米高的高台重重落下。 ——啪! 尸鬼们先行坠落,立刻交错胳臂,稳稳接住落下的塞雷斯。 “谢谢。” 塞雷斯落在地上,抬头看向前方。 洞窟的底部平坦,温度对比外面也称得上温和,大量晶体成簇拔地而出,墙壁上儘是裸露的燃素石原矿,只不过它们质地浑浊,顏色黯淡,其中的魔源辐射已经被悉数吸收,连蓝色的放射光都显得微弱,空气中满是扬尘和石灰的气息,塞雷斯不得不立起衣领掩住口鼻。 这不是正常的野兽巢穴,岩壁和地面斑驳著割裂和撞击的痕跡,一旁的角落里,一头洞熊的尸体正横在地上,它的头颅在背后的岩壁上均匀地绽放,抹出鲜红的痕跡,从气味来看,它才是这里的主人。 而作出入侵巢穴、吞噬魔源这一系列行为的罪魁祸首……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锯齿状的下頜不断地侵入岩层,外露的神经和肌肉组织挤压传动,粗壮的板牙一枚接著一枚撬开盐水,將向后方持续地运输,靠著粉刷状的后槽牙,把打碎的岩石过滤出来,单纯的碳酸钙原石將被排除在外,含有魔源辐射的矿石则被留下,涌入食道之中,经过加温熔解,半熔炼的矿石散发出强烈的光与热,甚至透过岩化的皮囊,向外投射出骨骼与內臟的轮廓。 似乎是察觉到异常的气息,这座掘矿的怪物突然停下了行动,它放下粗壮的臂膀,肘关节外露的杆状骨骼被血压推动,它晃了晃倒三角的头颅,中央的黄色独眼来回扫动,立刻聚焦在塞雷斯和他的尸鬼队伍身上。 当魔怪打量著塞雷斯的时候,塞雷斯也打量著这头魔怪。 “肩高身长体重都与煤球说的大致相同,最大的区別就是它能够人立而起,看起来后肢的力量也不容小覷。” 塞雷斯拔出长剑,深吸一口气。 他认得这种怪物,面前这披著青蓝毛皮、独眼、岩层装甲覆盖,人立而起的魔怪,学名为nordigos,但在花谷镇那帮佣兵嘴里,它被叫做『岩牛』。 岩牛不是肉食也不是素食者,它以岩层中的能量矿物为生命源泉,甚至能够將吸收来的矿石特性表现在身体上,凭藉这一点,加上壮硕的身材,在魔怪中属於比较难缠的对手,毕竟全身的岩石和矿层装甲摆在那里,几乎没几块肉可以砍。 “煤球,抓稳了。” 塞雷斯双手握剑,驱动身体,与尸鬼们一通朝著那远高於的魔怪衝去。 第223章 爭斗 岩牛一歪头,双手撑地,朝著它们迅速奔来。 啪! 尸鬼端平武器,大步迈进,两头手持腐朽铁枪的尸鬼率先越过队伍,將长枪夹在腋下,衝到岩牛前方,便剎住脚步,后手压低將枪尾插入地面,满是铁锈的枪头立刻竖起,朝著上方的高大目標送出。 ————咚! 岩牛隨手一摆,磅礴的力道便將两头尸鬼连人带枪打飞出去,仅有一根枪头刺在岩石装甲的缝隙间,腐朽的兵械缺乏养护磨礪,杀伤力显著不足。 不过,它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因为它们的阻碍,岩牛前进的势头被迫放缓。 塞雷斯已经带领三头持剑斧的尸鬼衝到岩牛身前,立刻分流,朝著岩牛脚踝和装甲裂隙斩去。 鏗鏘——! 左侧两头尸鬼古旧破败的锋刃不足以破开岩牛的坚固皮肤,却吸引了足够多的注意力,塞雷斯双手握剑,腾身而起,在空中旋拧腰身,剑锋顺著岩层缝隙中摩擦斩出。 刺啦叮叮叮叮——嚓! 白炽钢和岩层迅速摩擦碰撞,溅射出绚烂的火花,发热的利刃向深处一划,塞雷斯感到手腕传来异样顿挫,立刻施加力气,朝著前方快速转出利刃。 嗤! 鲜血迸射飞扬,岩牛猛地回身,爆发出与巨大身体截然不符的力量,左爪四指握拳,朝著半空中的塞雷斯砸出! 啪。 地上跟隨的尸鬼甩开斧子,伸手抱住下落的塞雷斯,岩牛的重拳带著狂暴的气浪擦著头皮而过,轰炸在旁边的岩壁上,將苔蘚地衣撕扯剥落下来一大片。 塞雷斯脚尖在尸鬼怀中一点,尸鬼沉默著倾斜臂膀,用力向前顶起,把塞雷斯送上空中。 ——轰隆! 岩牛的重拳砸落在地上,地面立刻裂开细密的纹路,烟尘溅起,塞雷斯趁机在空中转体一周,双脚重重落在岩牛的臂膀上。 啪嚓。 青白的皮肤迅速消退,尸鬼们一下子瘫倒在地,塞雷斯抬起头,恢復人类的姿態让他的感官和反应速度恢復到最佳状態,只有在这个状態,他才能发挥出最强的机动性。 【我要杀了你。】 目標確立,愚钝顽固的意念瞬间激活,塞雷斯略一跺脚,固定骨折的夹板瞬间崩碎,他弓腰发力,在岩牛的胳臂上狂奔跃起。 刺啦滋滋滋滋——! 塞雷斯单手拖拽著剑刃,剑尖擦著岩层被加热红温,他爆发出全部的速度衝到岩牛肩头,朝著那只独眼,送出剑刃。 叮! 岩牛的眼皮瞬间覆盖上一层金属色泽的膜瓣,白炽钢的剑刃顶在上面,立刻被弯折成弧状,塞雷斯毫不犹豫,抬起左手对准面前的岩牛。 ——咚! 无形的念感动能衝击在独眼之上,但对於这般庞大的身体,这点衝击只能换来微微仰头。 但他从来没指望靠这非致命性的【震盪】术式击溃对方。 在半空中释放【震盪】的后坐力瞬间帮助塞雷斯向后退去数米远,下一秒,岩牛的手爪便抓到了刚刚滯空的位置。 啪。 塞雷斯翻身落地,脚掌在地上拖出两道痕跡,他来不及站稳,岩牛的反击便已到来,它双拳合抱,朝著塞雷斯当头砸下。 轰隆! 塞雷斯向后跃起,躲避开重击,残余的拳风撩起他的头髮,一枚溅起的石子擦过额头,划开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塞雷斯刚刚站稳,岩牛猛地跃起腾空,一手扣入洞顶,一手从洞窟上方抓起一枚枚岩椎,朝著塞雷斯投掷而出,塞雷斯只得继续闪身规避,手中长剑翻腕旋舞,將溅射飞来的石子土块磕飞弹开。 砰砰!砰!砰砰砰! 岩牛的投掷並非没有规律,塞雷斯敏锐地就发现,由於它的生理结构限制,岩牛无法做到稳定的投掷,它只有四根指头,抓握时无法像人手一样稳定,总会顛簸一下,才能投掷出来。 凭藉这一点,塞雷斯將长剑推入鞘中,专心躲闪规避,一枚枚岩锥被他甩在身后,就连溅射的烟尘也无法侵染他的衣角。 『咿姆咿姆!』小煤球六只爪子紧紧抓著塞雷斯的领口,发出尖锐的鸣叫:『慢点!我要掉下来了!別这么拐弯啊,我了个大水怪啊——你这么能扭上辈子是鰻鱼吗?呜哇——』 岩牛独眼迅速转动,凭藉高空的优势,把地面情况尽收眼底,趁塞雷斯垫著脚步后跳躲闪的瞬间,骤然鬆开手爪,从空中坠下,一拳轰向塞雷斯。 『咿姆咪——』 煤球出口提醒,塞雷斯立刻剎住脚步,但不论如何,这个角度,他已经来不及闪躲了。 周围全是岩锥石柱,这头岩牛並不是胡乱投掷,它確实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阴影將塞雷斯笼罩,拳风將塞雷斯全身衣衫掀飞吹动,他仰起头,看著粗糲的岩石重拳迅速迫近。 “永不倒下。” 塞雷斯说著,抬起左手,用力握拳。 鐺! 青白可怖的色泽覆盖胳臂,瞬间架住岩牛砸落的重拳,骨头立刻传来粉碎的声音,塞雷斯的小腿瞬间没入了地面的泥土,他歪著头,脊背弯折,却仍然屹立在此。 砸落的拳头慢慢失去了下压的趋势,塞雷斯从怀里抽出止痛的草药,塞进嘴里咀嚼,不过这个行为,对於尸鬼化身似乎多此一举。 吱嘎……吱嘎…… 〖愚钝顽固约克之魂〗在这一刻展现出强大的效果,生理上已经骨折的左臂却没有失去功能,一股无形的力量缠绕上断裂的关节和橈骨,將它强行扭正归位,硬生生衔接回去。 岩牛的独眼瞳孔剧烈收缩,似乎在它的印象里,並不存在这样的情况。 它微微颤抖著,隨后立刻抽出拳头,转而凿入旁边的岩壁,双手用力,使劲扯拽下来一块沉重的巨石。 嗤嗤嗤嗤嗤! 塞雷斯举起双臂,胳臂上瞬间裂开缝隙,向外涌出炽热和冰寒的气息。 歌利亚传承,毫无保留地展开! 全身激盪起汹涌的热量,但很快就跟一股寒流衝撞上,塞雷斯闷哼一声。 【燃烧和凝结,这两种起源的衝突,比我受到的任何衝击都难受。】 第224章 衝击 在这一瞬间,塞雷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粉白长发,露出满口鯊鱼牙齿的女孩,正收臂握拳,积蓄起磅礴能量。 【是莉拉·泽熙略,这个正对著视角,好像是……攀狸?这是它被杀死前的记忆碎片吗?】 塞雷斯下意识地模仿起莉拉·泽熙略当时的手法:双脚分立,缓缓下压中心,前手抓地,后手握拳藏在身后,將所有的力量都压给后拳。 【我没有那种名为『三重过压杀』战技的运作方式,但是,歌利亚好像本身的力气就很大,如果配上莉拉·泽熙略的发力方式,感觉……好,我试试!】 岩牛高举起巨大石块,朝著塞雷斯重重砸下。 塞雷斯猛地抬起头,藏於身后的拳头猛地朝上方挥出。 尸鬼化的拳头缠绕著热气和寒霜,瞬间与岩牛碰撞上。 ————砰! 塞雷斯被毫无悬念地轰开,他的五指弯折,但愚钝顽固的意志让它们违背生理,瞬间恢復了灵动。 塞雷斯略一屈伸,便重新握紧拳头,他从地上捡起掉落的剑刃,朝著岩牛继续衝去。 岩牛仰起头,朝塞雷斯甩出手中的石头,塞雷斯立刻向前一点,低身滑铲,规避开那几百斤的石头,就地一滚,顺势拔出长剑,朝著岩牛作出跃起的动作。 ——伏! 岩牛毫不犹豫地挥手向前一抓,但塞雷斯只是一抖肩膀,从对方胯下钻过,反手掏出石刀凿进对方的岩石缝隙,塞雷斯快步爬上对方脊背,左右劈斩,横戳侧刺,一剑一剑在岩牛背上飞快划拉开绚烂的血花! 【果然,还是这个好用!】 岩牛猛地旋转身形,將塞雷斯从背上甩飞,它张开锯齿状的下頜,朝著塞雷斯再度咬去。 咚! 塞雷斯左手释放【震盪】,岩牛脑袋后仰,塞雷斯隨即藉助反衝力翻身落下,两头尸鬼早已被唤醒,架起手中的盾牌,稳稳接住塞雷斯。 『哈咿姆!』 塞雷斯侧过头,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崩飞到一旁的高台上,它挥舞著爪子,指著岩牛仰起的下頜。 “嗯——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塞雷斯眯起眼。 在岩牛的下頜和脖颈衔接的部位,似乎是为了方便进食和捲动锯齿了,导致那里並没有岩石覆盖。 塞雷斯一甩长剑,尸鬼们立刻集结在身前。 “帮我过去。” 塞雷斯话音未落,尸鬼们已经快步移动起来,塞雷斯落在尸鬼群中,藉助个子矮小的优势,混在群体中,就算是精灵的射手一眼也分辨不出来。 岩牛双拳砸地,朝著尸鬼群张开锯齿状的下頜,一颗颗板牙快速转动起来,它一口啃咬在地上,混合著泥土和碎石,使劲咀嚼两下,全部挤入食道之中,頜骨衔接处的皮肤伴隨著升温,逐渐泛起红热河光亮。 噗——倏——! 下一刻,岩牛猛地向前甩出头颅,半熔化的泥石混合物翻滚著冲入尸鬼群中,將两头尸鬼当场砸成粉碎,熔石团落在地上,略微滚动,又弹跳而起,在半米高的空中突然爆裂开来,內部的实体石块因受热不均的压力彻底崩碎,將剩下的尸鬼全部击穿或砸飞出去。 岩牛垂著头,独眼左右巡视,却不见塞雷斯踪跡。 倏…… 塞雷斯的身形从它脑后跃起,尸鬼化的青白完全褪去,白炽钢的剑锋覆盖上白霜,但又迅速被高温加热蒸发,剑刃被蒸汽包裹繚绕,凭空得到一股助力,塞雷斯双手持剑,在蒸汽的推动下,朝著岩牛下頜衔接处送出剑柄! 嗤! 岩牛的独眼瞳孔骤然紧缩,它全身剧烈挣扎著,塞雷斯双手抓紧剑柄,强行把自己双脚落在摇晃的岩牛脖颈侧面,岩牛猛烈甩头,试图把塞雷斯甩飞出去,塞雷斯只是死死抓著剑柄,待到一个稍微平稳的机会,瞬间握剑向下划去,將下頜与脖颈的连结皮肉撕裂开一个深刻的创口。 哗啦…… 半熔化的岩土瞬间倾倒而出,岩牛张著口,它抬起手爪,试图堵住伤口,但它的头脑却先行一步鼓胀起来,大量的滚烫融熔泥石顺著进入到脑部组织和臟器內部,加热熔炼的器官被破坏,止不住地分泌著升温的液体,而这些液体又因为下頜的皮肤被切开,淌到了胸腹和肚皮上,將毛皮和岩层熔解引燃,加热的气体上涌又堵著脑部无法散热。 ——轰啪! 伴隨著一声爆响,岩牛的颅內高压爆炸,连带著那只独眼也被弹射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周,落在塞雷斯的脚边。 噗咚! 岩牛的身体晃荡几下,立刻重重砸在地上。 塞雷斯隨即走上前,抬手触碰在岩牛的脑袋上,不成型的灵魂刚刚漂浮脱离尸体,就立刻被塞雷斯所吸走。 塞雷斯凝视前方,面前浮现出一抹土黄色的不成型灵魂光团,它比攀狸稍微明亮一些,似乎在智慧程度上比那只大猫稍好。 “感谢你的牺牲,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的。”塞雷斯頷首,喃喃道,轻而易举地將岩牛的灵魂拖拽进凹槽中,加速吸收:“我终於能吃饱一次了。” 小煤球跳到他的肩头,抬起爪子戳了戳他的脸庞,轻声叫道:『咿姆哈,咿姆哈吉咿哈姆!』 “什么叫我居然做到了?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塞雷斯没好气地弹了一下这小傢伙,隨后看向地上那些尸鬼的残骸,目光黯淡:“只是可惜了,它们各个对我那么忠诚,如若我肢体的延伸,我却最终还是牺牲了它们……” 煤球抱著爪子,露出疑惑神情:『咿?你对这些蒙皮架子为什么那么关心?』 “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感觉,它们身上有一种和我无比相似的地方,就好像是从我身上分离出来的东西。” 塞雷斯遗憾地走到一具还算完整的尸鬼身前,抬起手轻轻扶正它的头盔,低头说道:“你的忠诚和服务让我感到荣幸。” 他话音未落,自己的胳膊瞬间垮了下来。 第225章 斩杀 『咿姆咪!哈哈,你看看你,让你逞能,骨头断了吧?』 “原来我可是不怕这种问题的,浇一瓶血和铁溶液就能恢復过来。”塞雷斯撇撇嘴,只好再度激活【尸鬼化身】。 只要处於这种死者的状態,只要不是眼眶里的业火被熄灭,死亡气息也会缓慢治癒身体。 不过他身上积累的死气已经不多了,还不足以修復这些伤口。 就在塞雷斯转换过来形態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异样的感触。 “……不会吧?” 塞雷斯隱约意识到什么,他摇摇头。 “不可能,没有这种事情,就算是『游魂之剑』,也只是操控尸鬼而已,没听说过还能这样的……” 塞雷斯,顺著那感触的方向看去——他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那具戴著头盔的尸鬼身上。 它眼眶中的火焰已经熄灭了,身上的骨头也散架了,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动弹的样子。 『咿姆?』煤球歪著头,跳到地上,凑近尸鬼轻嗅一下,又扭头看了一眼塞雷斯,露出疑惑的神情。 『亲友。』煤球问道:『到底哪个是你?』 “哪个?”塞雷斯开口:“我不就站在——” 吱嘎—— 塞雷斯和煤球同时瞪大了眼睛,在他们的注视下,已经被『杀死』的尸鬼突然颤抖了一下。 “不——不是吧?”塞雷斯声线颤抖:“这不合理,这不符合宗教,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我了个大水怪啊!』煤球长大了小口,双爪捂著脸颊,不敢置信,『亲友,你怎么又站起来了?誒,你死了吗?誒你没死?但你没死你怎么倒下的……』 吱嘎……咔噠……咔咔嘎咔…… 骨架摩擦作响,黑色的纹路漫上青皮,將破碎的骨骼重新衔接起来,甚至將原本溃烂的伤口也弥合修復。 在他们的注视下已经二度倒下的尸鬼,正杵著锈蚀的铁剑,重新站立起来。 塞雷斯对视上它空洞的眼眶。 蓬! 下一刻,它的眼中爆燃起暗红的火焰,如同煤炭燃烧,释放出热与光。 尸鬼活了?不,它本来就是死了的,但是,它活了,不对,它没有生命它怎么活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不不不,这不可能,没这种理由的,尸鬼是一种自然现象,是因为不净天的赐福,倒下的尸鬼被重新赋予了和生者竞爭的资格,但也只有一次,又不是尸骸孽徒,何况就算是尸骸孽徒,它的復活也只是从一头尸鬼转移到另一头尸鬼身上,没有说原地重新振作起来的……】 ——这不合理。 塞雷斯心中的震撼,不比煤球少。 “我觉得,这已经无法称之为尸鬼了。” 塞雷斯喃喃著。 他扭头看向其他倒下的尸鬼,那些被他注入过死气的残骸,伴隨著他重新恢復亡者姿態,一个个重新爬起来,它们眼中燃烧著煤炭燃烧著的暗红火焰,而不是象徵著不净天权柄的业火。 它们悄声不语,从地上捡起来自己的骨骼碎片,塞回去,实在被破坏粉碎的,便呆呆站立在原地,塞雷斯亲眼看著那些黑色的纹路如蛇一般缠上它们的尸骸身躯,缓慢修復著它们的身体。 它们消耗的死气並不是来自於塞雷斯,而是从大自然空气中吸收来的。 “不论是微动作,还是战斗习惯,甚至站立的姿態都那么像……简直就像是从我身上的灵魂分离出来的一缕火苗。” 塞雷斯摸了摸那名戴头盔的尸鬼剑士,感慨道:“既然是已经死亡之人,又像是我的灵魂的一部分,那么就叫你们……死灵?” 『死灵……听上去是个不错的称呼。』煤球称讚。 “是吧?我还挺会起名字的。”塞雷斯点点头。 『咿姆……』 煤球跟著点点头,然后猛地一头撞在小腿骨上。 『那你居然还叫我煤球!你这混蛋!我要给你拖进沼泽里餵给大水怪!』 塞雷斯奇怪地看著啃咬顶撞戴头盔尸鬼的煤球: “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老跟这头尸鬼过不去……算了。” 塞雷斯扭头看向岩牛的尸体,双手叉腰。 “这可是一头魔怪的尸体……该怎么利用呢?” 只有在这个时候,塞雷斯才会拧著鼻子承认,铁匠比石匠有用。 一般来说,斩杀狩猎魔怪的任务都是佣兵们来干,贵族私兵和正规军是不屑於干这些事情的,这本就是苦差事,没有稳定的薪酬,更关键的是他们所接受的训练也不同。 塞雷斯听杰吉克他们说过,佣兵有一整套处理魔怪的尸体流程,一般也有固定的分销商。 但这跟塞雷斯没关係,他既不会谈价,也不想回到花谷镇去。 “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正好试试看,死亡气息最多持续多久吧。” 塞雷斯指挥起死灵们去切割岩牛的尸体,自己原地休息,一边逗弄著小煤球,一边心理想著事情。 他不想再跟花谷镇牵扯上太多关係,等把这场仗打完了,收拾一下家底,他就走了。 塞雷斯已经想开了,反正活儿也接不到了,他也不想把自己卖给巴隆维达家族跟那个结巴的乡下姑娘结婚,更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跟男爵一家绑在一起。 是,那样的花,確实从某种层面改善了他的生活,也不是说塞雷斯不能接受入赘给別人家当上门女婿,但是如果要那样做,爸爸已经给他打好了范例。 【爸爸是怎么做的呢?他接受了外公资助自己的事业,也赡养了作为湿地人的老丈人一家安享晚年,这是平等的交换,至於他和妈妈又没有感情,我想到他已经不在乎那么多了,至少在他出事前,他一直是个好丈夫,除了隱瞒了很多秘密之外,他的行为比大多数人都好……】 【就算是贵族又怎么样?巴隆维达家族也才刚发达没多久,他们要是拿出这种条件对待我,我也心甘情愿为他们家族效力。我寧愿清贫地侍奉公婆,赡养他们终老,也不愿意当一条忠犬,衣食无忧地为主子侍奉……他们也不是我的领主,我是帝国的公民,我没有理由和意愿效忠他们。】 第226章 红色 塞雷斯轻轻挠著煤球的下巴,他取出口粮,撕成条,递给煤球,说道:“阿兹尔撒,你愿意跟我走吗?” 『咿姆?』煤球抬头瞥了他一眼,抱著麵饼条啃咬起来,『我已经跟著你了呀。』 “我不是说现在,而是以后。我以后要去別的地方,离开这里。”塞雷斯说道:“我就你和亚罗两个朋友,但亚罗有妈妈要照顾,她还想谈恋爱,需要结婚才能养活家人,我不能为了友谊把她给带离家乡,杰吉克被夏吕波斯带著出来当佣兵就骂了那么多年,我不想让亚罗討厌我。” 煤球歪了歪头。 『咿姆……我不明白,你那么確信亚罗会跟你走吗?』 塞雷斯摇著头,回答道:“不,恰恰是因为我知道,亚罗绝对不会跟我走,所以我才问你这个问题,亚罗是好人,是个善良的姑娘,她负责任讲良心,任劳任怨,还跟我们玩得来,你肯定喜欢她,所以,如果你跟著我走,你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亚罗了。” 煤球放下麵饼,看著塞雷斯,轻声叫著:『你需要我吗?亲友。』 “需要。” 塞雷斯认真地说道:“我迟早要离开亚罗的,到时候我就你一个朋友了。你能帮我很多事情,你看——这头魔怪是你找到的,它的弱点也是你发现的,你帮我救过我的弟弟,还救过我的命,我需要你,你是我所需要的朋友。” 『咿姆咪咪姆呜呜!』 煤球站起身来,认真地鸣叫道: 『那我跟你走,亲友。』 “你不会为失去亚罗而感到难过吗?” 『亚罗,可以没有我,但是你不能没有我。』煤球伸出前爪,『我会一直跟你走下去,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我的那天。』 “那,你到时候可別哭著鼻子游回花谷镇。” 『咿呼咪姆!我看你才是捨不得我呢!』 塞雷斯咧嘴一笑,他伸出小拇指,勾住小煤球伸出的四只爪子,说道:“至高天在上,我们精诚协作,永不放弃彼此——愿我们合作愉快。” 『咿姆咪!我会好好帮你的,要是做不到,我就把自己丟去餵大水怪。』 他们立完约定,塞雷斯忍不住好奇,询问起来:“话说回来,你之前说的『大水怪』是什么?” 小煤球坐起来,手里捧著麵饼条,反而疑惑起来:『咿姆?大水怪就是大水怪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塞雷斯拍了拍它的脑袋,问道:“那总归得有个模样吧?水怪是什么样子?森蚺?鱷鱼?河马?还是什么魔怪吗?” 『我也说不明白,大水怪有三个头,蛇的脖子,鱷鱼脑袋,河马身体,犀牛的角,哦,还有鱼尾巴。』 小煤球爪子比划一个大圈: 『它可大可大了,这个洞窟都装不下,大水怪它可厉害了,是江河湖水的守护神,我们这些在水底找吃的,都敬佩大水怪。』 “我没听说过有这种生物,不过听起来確实很厉害。”塞雷斯摸摸煤球的脑壳,想到什么,说道:“你等著,我等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哈咿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塞雷斯说著,突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尸鬼化的青白色变得黯淡,体內积蓄的死亡气息已经消耗了大半。 “从操控尸鬼赶过来开始,期间经过了一场战斗,还还復原了这些死灵尸鬼后,就只够支撑上七八分钟的样子……这样的话,如果什么都不做,极限状態下或许可以延长到一个小时没问题。” 塞雷斯看向那些沉默著低头干活的死灵。 “不过就算死亡气息不足了,也不耽误它们继续干活——是因为我提前给它们注入了死气的缘故吗?只要还维持著【尸鬼化身】,它们就能一直持续工作下去。” 塞雷斯想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和橈骨,拿出笔记记录下来: “嗯……虽然死气可以修復身体,但效率实在太慢了,等它修復还不如我自己上药,好歹万妮婭的记忆里有不少药剂配方。” 说起来『自私』,塞雷斯这才想起来,自己战斗时候忘记开启看一眼了。 其实也不光是战斗时候,最近一段时间,准確说是从他灵魂过载差点死掉以后,塞雷斯经常忘记开启『自私』看一眼。 【明明以前事无巨细,我都会看一下,说不定就会有什么启示和帮助,结果现在只要感觉能够靠剑砍过去的问题,总是忘记去问一下。】 塞雷斯想著。 【看来万妮婭的烙印有点跟不上节奏了,目前来看,完全不如老约克的烙印好用。】 自己一向谨慎细心,肯定不是他的问题。 【废物万妮婭。】 啪嗒—— 一头死灵尸鬼从岩牛的肚子里爬出来,手里捧著什么东西走到塞雷斯跟前。 “嗯?你发现了什么吗?” 塞雷斯好奇地看向对方递过来的东西,那是一个红色的盒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居然没有被岩牛的消化液和活体熔炉摧毁,除了有点掉漆,几乎没有什么损坏 “有点意思,不知道是什么宝贝。” 塞雷斯兴冲冲地正要打开盒子,突然间想起来,赫拉底乌斯被醚虫寄生的事情,立刻冷静下来。 “我在想什么呢,就我这运气,还能遇到什么好事?” 塞雷斯接过盒子,激活『自私』的视角,再向前看去。 “这盒子怎么没光啊?是我问的有问题吗?” 塞雷斯心生疑惑,他摇了摇盒子,眼前隨即被波动的光芒晃了一下。 “……不对!” 塞雷斯端起盒子,他搓了搓眼睛,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光是红的……红色的紧迫性?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红色是什么等级的?” 塞雷斯凝视起红光,试图得到『自私』的推演和解释。 片刻后,红光之中只浮现出一行简单的信息。 【不可错过。】 塞雷斯手颤抖了一下。 虽然只有四个字,但是比他此前接触到的任何一个紧迫性的份量都要沉重。 “不会吧,真让我遇到了吗?从击败的魔怪身上得到珍奇宝物,这是说书人和吟游诗歌中才有的桥段——至高天啊,我这种人也可以有好运气吗?” 第227章 魔骰 塞雷斯不敢再怀疑,生怕下一秒这盒子就长出翅膀从他手里飞了,他直接掀开盒子——里面静静陈列著一枚多边稜角的淡紫色骰子,它边缘呈金色,每一面都用拉文德语標註好数字。 拉文德是三千年前的一个虚灵人王国,他们自詡奥斯科嘉文明的继承者,虽然他们与奥斯科嘉的血脉相似度,还没有半精灵高,但是虚灵人几乎完全復刻了奥斯科嘉帝国的模式,举国议政,专家治国,大力发展念感和心灵的术法。 世界歷史课老师说,虚灵人甚至还打算效仿建造大智慧塔,將所有人的知识和智慧集中在高塔中,只要人们需要动用,將辫子塞进去就能隨取隨用。 然后,歷史上这个国家就变成了歷史,虚灵人也从此没有了固定的信仰和民族,打散到世界各地,这个种族本来就弱,人口也少,后来作为人类的亚裔存在都算是走运了。 毕竟要不是几个人类政权崛起,虚灵人都快落魄到跟精灵抢森林、跟矮人抢地坑、跟化妖抢……他们抢不了化妖的高原和沙漠,因为打不过。 拉文德的毁灭,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別的理由……塞雷斯记得老师的说法就一个:“虚灵人拥有奥斯科嘉巨魔的一切,但唯独忘记了自己不是巨魔。” 別的都挺好,但是虚灵人当时的对手是魔裔王国的三贤君之一的默克里奥斯二世,那是个带著十六条飞龙冲碎了四万人军阵的杀戮冠军。 拉文德是什么情况塞雷斯还真不清楚,毕竟在课堂上,讲默克里奥斯二世的篇幅,比拉文德整个国家的时间都长。 “不过,这样弱小的国家,真的会有什么宝物留下来吗?” 塞雷斯疑惑地捏起骰子,这东西像是某种玉石打造的,但塞雷斯印象里天然的紫玉矿並不存在这种手感。 骰子抓在手里很沉重,密度几乎和钨钢差不多,但是塞雷斯一鬆开手,它居然悬浮在半空中。 塞雷斯仔细数了一下面数,这枚骰子总计有20面,质量均匀。 投掷也不需要摇晃,只要他隨意一拨,就会自动旋转三秒,然后投射出来一个塞雷斯能够看懂的数字——『18』。 “好像没有什么效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塞雷斯静静等了一下,发现这似乎只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炼金道具。 “不应该啊,如果真的什么用没有,只是个玩具,那怎么会被评为红色等级呢?也许……是因为曾经被王室贵族使用过?啊,有可能,这个卖相和歷史背景,说不定能卖上几百金鹰!那我不就成了大富翁吗?只要买几百亩土地,租给佃农们,就能安安稳稳学习了。” 塞雷斯抬手扶著下巴,心底琢磨起来,自己该去哪里销赃。 这种宝贝,得去非常大规模的城市,才有人买得起,比如说银辉城?归雁堡?或者王都贝克洛? 他想著,突然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 塞雷斯低头看了一眼,来回走动半天,他终於发现异常之处。 “我的胳膊,还有脚,以及之前在战斗中受到的伤……” 塞雷斯撩开衣服,仔细查看,確认自己並没看错。 “好了,全部都好了……甚至以前不小心被注灵台燎到的疤痕也没了——全部修復了!” 塞雷斯喃喃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得到了怎样的珍宝。 他抓起这沉重的骰子,目光凝重,呼吸不自觉变得紧促起来。 “我得再试试看,那些已经形成伤疤的旧伤都能被修復,它说不定还有更强大的效果。” 塞雷斯念叨著,放出骰子,再度拨动一下。 二十面骰子转了三秒,缓缓停下,在塞雷斯面前投影出一个新的数字——『3』。 下一刻,整个数字如灰烬般消逝。 塞雷斯闭上眼,心底怀揣著期待,静静感受起来自己的身体。 “手臂,正常……腿也正常……脑袋没问题……嗯?身上没有变化吗?” 塞雷斯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耳边突然传来煤球巨大的喊声:『咿姆!我了个大水怪啊!你怎么变这样了?』 “你差点嚇死我——煤球,我怎么了?” 塞雷斯没好气地喊了一声,总觉得有些奇怪,他的声音好像传得不是很远,底气也不是很足。 他睁开眼,立刻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煤球,正跟他四目相对。 “天啊,煤球,你怎么变得这么高!” 塞雷斯惊讶地喊道,但下一刻,他就意识到,这好像並不是煤球的问题。 塞雷斯转过头看去,自己的腰包正落在背后,仿佛一座宫殿般恢弘大气。 “所以……不是煤球变大了。”塞雷斯喃喃道:“而是我,变小了。” 『咿姆!你到底怎么回事,比矮人的指甲盖都要小了,你快躲一躲,小心被你的死灵踩著了!』 塞雷斯有些感慨:“啊,煤球,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我平时把你踹来踢去的,结果看到我变小后的你第一时间居然是关心我,而不是趁机落井下石,把我当球踢。有你这样听话的朋友,我真是太幸运了。” 『咿?』煤球眨著大眼睛,思考片刻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哎,你说得对呀!现在,你比我都小了……』 “呃,煤球,倒也不必什么话都听我的——见鬼,放开我!” 『咿嘿嘿嘿,终於轮到我了——看招!河狸投贝壳——哈,水獭甩螃蟹——鱷鱼咬河豚!』 ………………………… 在连续折腾了二十分钟后,塞雷斯恢復了原样,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小煤球当煤球踢了一分钟。 死亡气息不足,塞雷斯也无法维持尸鬼化身,只好让死灵们停下来工作,等待死气充足再动工。 “不过,这骰子还是该仔细研究一下。” 塞雷斯摊开笔记,开始仔细研究起来。 经过他的研究,这个骰子一天只能投5次,超过5次,就只是普通的玩具了。 最大塞雷斯只投出来过『18』,而最低,塞雷斯却连续投出了『3』、『2』、『1』。 “骰子会根据点数不同,提供不同的效果,低於10的数字就可以算是灾难了,超过这个数字就会有一些好运气的事情发生。不知道具体的运作原理,但效果著实明显……也不需要消耗什么。” 別的不管,光是全身伤病消除这一点能够做到的炼金造物,足以称得上是珍宝了。 第228章 笔记 骰子点数『18』——治癒全身,祛除一切负面状態,恢復巔峰状態; 骰子点数『11』——感到饱腹和温暖; 骰子点数『3』——身体大小缩小20倍,持续时间20分钟; 骰子点数『2』——罹患风寒疾病,头痛脑热,全身乏力,持续时间20分钟; 骰子点数『1』——厄运產生,在20分钟內,不论想做什么都会失败。 “低於10的话肯定是惩罚,高於10就会有奖励……但如果是10,会不会就没有什么变化?” 塞雷斯试著让煤球使用,也依旧没有效果,使用过后,就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玩具。 虽然感觉得出来它在充能,却也不知道这只骰子需要多长时间才能重新使用。 一天或者一周倒还好,如果是一年……那塞雷斯突然觉得虚灵人被魔裔灭国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一想到原来的持有者攒了一年使用次数,急头白脸投出来5个『1』,在接下来100分钟內一事无成,那也未免太可悲了。 “好在我也用完了次数,如果它真的要充能上一年,我倒是真可以考虑把这东西卖掉,换点钱来比较划算。” 塞雷斯折腾到晚上,也不想再去新找营地,直接就在巢穴里舖上睡袋,和煤球一起缩进去,挨著篝火,凑合著睡。 小煤球思维简单,身子一暖和就睡著了,塞雷斯却辗转反侧,怎么也不得入眠。 回过神来想想,最近几天的生活,简直像是做梦一样,让他头一次生出了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的想法。 於是他便掏出笔记和铅笔,趴在睡袋里,略一思索,便开始了记录。 【自从我被花谷镇的男爵拋弃后,不知为何,我並没有感受到悲伤和遗憾,也没有为得到自由而喜悦,特別是和索西骑士对话后,我的心中只剩下『哦,原来如此』的想法。】 【索西骑士说我过於早熟,即便是同龄的湿地人,也多少带有些孩子气,但我不怎么觉得,我一直是个小孩,我也有玩闹淘气的一面,只是这些东西不適合展示给大人们看。】 【我並不討厌为人效力,在这个时代,没有势力依附的个体都是野人,从小我们就生活在组织和集体里,被教育为某个领主,至少是为宗教服务是我们的天职,正是因为贵族和宗教的庇护,我们才不至於和蛮子野人一样无依无靠……但是,我现在確实是个野人了。】 塞雷斯顿了顿,继续写道: 【我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呢?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眼下的我,真的很享受和煤球在一起的时光。】 【我有太多的秘密和心事无法与人倾诉,再亲近的人,就算是我的亲人也不能告知,而亚罗作为我的朋友,我也不能告诉她我的身世和父亲的秘密。】 【我和艾尔威利少爷交谈许多,但是我们之间始终保持著一层隔阂,儘管艾尔威利少爷已经足够亲民,可是,他是贵族,他无论怎么亲近我、与我亲密相处——艾尔威利少爷依旧是个贵族,他对我的欣赏更像是一种主人对於宠物的喜爱,无论他怎么视我为伙伴,我都无法接纳他,这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问题,我要是贵族,我也会和他平等相处。】 【如果硬要说,琢默小姐会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她无比信任我,性格也温和,就算我屡次展现出和杀死她的『游魂之剑』一样的特质,琢默也只是默默忍耐著,然后对我做出一副理解和关心的样子,可实际上,看著仇家的能力,她心里一定不好受的。】 【我不想伤害这样善良的琢默,她太可怜了。】 塞雷斯摸了摸煤球的小脑袋,写道: 【只有在煤球面前,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展现我的稚嫩和好奇,这小傢伙分不出来游魂之剑,也不知道贵族、巴塞琉斯、亚兰杜尔人这些差別,它很单纯,我很喜欢它,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展现出操控死灵和吸收灵魂的秘密……】 【我承认,我確实有私心,亚罗確实是我的朋友,但是——我就是不想把煤球让给她,如果我没了煤球,我就真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伙伴。只有在这小傢伙面前,我才是个八岁的孩子,在其他人面前,我是塞雷斯是石匠是拿剑的是学徒传承者……唯独不能是个孩子。】 【是啊,我也是小孩子,本来该让別人照顾我的年纪里,偏偏承担了这么多事情,我任性一回怎么了?在这件事上,我就是不得不任性啊,凭什么別的孩子都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去管……我却不能这样,我也得任性个一两回,才对得起我的人生。】 然后……还应该些什么呢?塞雷斯想了想,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写日记,他只管书写一通,把自己的不满和感受全都写了出去。 那就这样吧。 【我想家了,不是花谷镇的那栋房子,是我们一家五口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爸爸会在石匠工坊加班加点干一整晚,妈妈叫我起床去给他买酒送过去吃,她会给我们烙饼,贴著炉子內壁烤出来的饼,刚出炉的时候,带著麦香和焦脆口感,咀嚼起来会有一丝丝甜味,赫尔会比我起得晚一点,他是镇子上的孩子王,小孩都爱跟他玩,巴托丽婭很爱哭闹,妈妈有时候哄不过来,还要我去哄,所以我可不喜欢她了……】 塞雷斯写著写著,目光逐渐黯淡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写的这些毫无文采的內容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是当他顺著读写出来的时候,他只是埋著头,看向自己身边的一切。 沉寂死灵、魔怪尸体、冰冷睡袋、篝火、洞窟…… ——“塞雷斯!该起来了,去酒馆给你父亲打壶热酒。他昨晚又在工坊熬了一夜。” ——“哥,我们被领主老爷的兵抓了……这群混蛋真不讲理!踢开门就把我们全抓走,连还是婴儿的小妹不放过!” ——“石头不会嫌你慢。所有的东西都需要快,但只有石头知道不论你多急躁、多快,你都赶不上岁月时间。不要著急,慢慢来,找出一条正確的路线,永远比盲目乱撞要快。” 塞雷斯紧紧握著笔桿。 那些平庸平淡的平凡日常,在眼前不断掠过。 【我想……这样的家。】 啪噠……啪噠…… 下雨了。 乌鲁诺斯抬头看向卡嘉华大酋长,问道:“我搞砸了这一切,萨满聚思特丽芙被刺杀,为什么您还没有处罚我?” “我为什么要处罚我最能干的將领?”卡嘉华大酋长满脸平静,她手里握著叛军——红枫军送来的茶具,仔细把玩著,淡淡说道:“能够得到占卜是好事,但是没有消息也在意料之中。” 乌鲁诺斯不解:“可是聚思特丽芙死了——” “我很遗憾,但是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卡嘉华说道:“聚思特丽芙的徒弟艾嵐纱,如今已经接任了萨满职位,但她年纪太小,无法拥有她老师的权威。” 乌鲁诺斯皱眉:“你本来就打算除掉——” “话可不能这么说,聚思特丽芙的確是意外死的。” 卡嘉华瞥了他一眼,说道:“绿泽氏族是个联盟,几个家族自从迁入绿泽堡垒后,就一直在试图挑战我的地位,你以为我靠著什么才能维持统一?品行?威望?血脉?还不是靠实力,我把那些挑战者全杀掉,只剩下我一个准骑士级別的强者,他们还敢不顺从吗?” 乌鲁诺斯頷首,不予置评。 “我的好侄子,你可別忘记了,聚思特丽芙对跟平原人开战这件事一直算不上坚定,如果她的占卜真出了什么我不想看到的答案,那她可能不是死於意外了……” 卡嘉华遗憾地说道: “可惜了,我们的好萨满死在了精灵手里,她要是死在平原人手里,那该多好啊。” 第229章 愚痴 “聚思特丽芙,可是救了不少人。”乌鲁诺斯说道。 “这个时代不需要保守之人,巴塞琉斯大公已失去神灵护佑和祖先荫蔽,先是至高王阿尔戈利斯,后面有的是边境伯侯割据一方。只要河谷九镇沦陷,那么整个贝克洛湖流域一马平川,再无阻挡。” 卡嘉华悠然说道:“这些年来,我已经受够了跟康诺德男爵打交道,这个狡猾而残暴的男人比任何人都理性,常常夜里我都会梦见时间停滯,眼睁睁看著那老东西走到我跟前,把我砍成肉泥……两位骑士坐镇的男爵领,实在太嚇人了,不除掉康诺德,我们永无出头之日。” 乌鲁诺斯低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大酋长?人们现在都在传,精灵杀死了萨满,要对精灵开战,进军深林。” “不要管那些,流鶯公的使者还在游说精灵,我们必须把精力放在对平原人作战上,最多再过一周,武器就会送到,男爵绝对料想不到,我们能够拥有这种攻城手段。” 卡嘉华笑了一声,看著乌鲁诺斯,感慨道: “孩子,你有祖灵庇佑,这是好事,但你还是太年轻了,很多事情不是靠著勇气和智慧就能完成的——我告诉你,你在这次行动中表现得很好,我都听说了,你带回来了五十多匹战斗驯鹿,说明你击败了一整支精灵骑兵……步兵打骑兵,打出战绩,而且还掩盖了我们的目的,你做得很好了。” “相信我,萨满被刺杀只是个意外,跟你的指挥才能无关。你依旧是我手下第一將领。你去部落里看看就知道,没有人把责任怪罪於你。” “但是,乌鲁诺斯,你確实是有一个巨大的缺陷。相比於战术上的意外,这个缺点才是部落勇士们真正不能容忍的……” 乌鲁诺斯低头,说道:“请您指点,姑姑。” “力量。”卡嘉华说道:“將军可以失败无数次,但是勇士只要失败一次,那么他的勇气、他们的荣誉就会彻底粉碎,所以人们更容易和勇士共情,而不是理解指挥官,你必须要勇猛,乌鲁诺斯,你无法做到一个人隨手砍死十个敌人,这才是你最大的问题。” 乌鲁诺斯沉默了片刻,隨后说道:“但是,姑姑,我的寿命已经在祖灵之力的燃烧下时日无多了,我的爷爷、父亲都没有活过20岁,我估计也一样,在剩下的时间里,我绝无不可能达到您这个地步。” “雪华之子,你若如我卡嘉华·绿泽一般勇武,这大酋长职位你只管拿去,我都要给你斟茶倒酒了。”卡嘉华一抬下巴,打趣道:“你现在,什么实力?修的什么传承?起源如何?” “我已经完成第一序列並掌握了升华器官,传承是我们家传的【雪猿之传承】,起源……太杂乱了,【凝结】、【震盪】、【阴影】、【风暴】,足足四个驳杂的起源,我不可能撑到骑士级的。” 乌鲁诺斯无奈说道。 “姑姑,你让我带兵还行,但让我修习传承,这条路一眼看得到尽头。” “也不尽然,我今天把你叫到长屋来,就是为了解决你现在这个问题的。” 卡嘉华说著,从桌子底下抽出来两份手札,递给乌鲁诺斯:“这是我跟流鶯公的使者交换的,一份是名为《莫拉底波什之诗》的武功战歌,可以大幅增强你的速度,另一份可不得了,是如今红枫军普遍修习的传承。” 乌鲁诺斯惊讶:“红枫军也在修习的传承?他们居然捨得拿出来给我们?” “这就是合作的意义。”卡嘉华笑道:“翻开看看吧,是个好东西,我也试著修习,但似乎这种传承无法形成升华器官,所以无法帮助我晋升骑士级,不过,饶是如此,我也拥有了一些全新的力量。” 乌鲁诺斯闻言,立刻解开第二份手札,正文最上方,用通用语写著一行字符:《愚痴升扬之道》 “你好好修习掌握,儘快晋升第二序列,这份传承也会在部队里推行下去,每个第一、二序列,没有晋升骑士可能的革契客,都传给他们,让他们修习。” 卡嘉华笑著说道:“男爵领总是对我们藏著掖著,把过时几百年的传承交换给我们,现在,我们得到了至高王陛下的赐予,是时候让偽君的走狗为他们过去的傲慢付出代价了。” 乌鲁诺斯端著战歌和传承,仔细阅读了一下,说道:“大酋长,这不是普通的战歌,和我过去演练的那些武术都不一样,这品质可不低,您付出了什么代价,流鶯公才愿意给我们的?” “说来你可能不信。”卡嘉华说道,“这次跟我对接的是个虚灵人,那个长辫子满身金色纹路的傢伙居然什么都不要,只是想要我们把黑森林划给他们。” 乌鲁诺斯疑惑:“虚灵人这么弱小的种族,要穷凶极恶的黑森林干什么?” 卡嘉华一摊手:“谁知道呢?但我寻思反正那块地方反正不在我们手里,以后也不太会去那里,索性就给了他们唄。” “我的姑姑啊,你倒是真敢隨便许诺,那地方还是有一小部分让精灵实控著呢。” 乌鲁诺斯笑了,他摇摇头,说道: “我知道红枫军手下派系林立,种族甚多,但连虚灵人都开始身居高位了……他们就不怕哪天有魔裔也混进来吗?如此多的种族,他们的主体民族巴塞琉斯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吧?早晚会出乱子的。” “那就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卡嘉华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们给我们湿地人在地图上划地盘,我们也乾脆这么做,至於红枫军长远不长远——无所谓。” “我不在乎谁统治巴塞琉斯,我只在乎咱们湿地人能占住多少地盘,能不能在我有生之间,得到一个『湿地公』的头衔。” “大公已失去神赋祖佑,但是这不代表阿尔戈利斯就是真王,和康诺德男爵接触这么多年,我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什么狗屁贵族血脉、世袭法理、虔诚赐福,那他妈都是虚的。君主之位,惟有剑与矛可得。” “刺矛湾的船队正在北上,各地的精灵游击队在肆意流窜,只要花谷镇沦陷,我们就成功打穿了河谷九镇的缺口。” “擦亮你的斧子,乌鲁诺斯,不要被萨满的死亡所蒙蔽了,预言和神仙救不了我们,这场战爭隨时有可能爆发,我们必须抓住时机,为我们敬爱的康诺德大人,献上致命一击。” 第230章 审判 “如果你觉得会砸石头就能成为石匠,那你这辈子什么作品都做不出来,我不求你把热爱和心血倾注在上面,但你至少应该背下来这些符文的组合搭配。” 父亲巴托尔·锻锤板著脸,手里握著《符文汇编》,扭头在泥板上刀削斧凿地刻下几个符文,他拍著墙,对自己说道: “看好了,这是有逻辑的:『幻梦』加上『风』,就是致幻。『勇气』与『战斗』搭配,就是『士气』,你要记住这些组合,我不需要你理解其中的原理,你这个阶段只要死记硬背,就能超越那些工人学徒了。” 午后的阳光温暖舒適,塞雷斯坐在家里,手中捧著泥板,在上面不断刻画魔法,父亲正站在他身后,毫不留情地纠正他的错误,笨到极致的时候,他索性一把抓住塞雷斯的手,教他怎么刻画。 “大饼快烙好了,你们谁要加黄椒酱?塞雷斯也尝尝吧,那是你外婆亲手酿的。” 厨房里传来母亲烙饼的香气,弟弟赫拉底乌斯在屋外兴高采烈地追逐耍闹,妹妹巴托丽婭刚刚被哄睡,在襁褓之中不安分地踢腾著。 几分钟后,一家人围坐在庭院里吃饭。巴托尔掰了一块大饼,蘸著黄椒酱,左手捏著水煮的萝卜,啃一口,拿起来在塞雷斯的泥板上指指点点。 “你这画的像是狗的尿渍,歪歪扭扭,到处都是毛刺,你这样的符文根本不成型,是无法跟法兰达系统沟通的,下午跟我去工坊,晚上我再带你练。” “我的人,你就让他歇一歇吧,塞雷斯,別写了,先吃饭,这是现杀的羊,可嫩了。” 母亲怀里抱著巴托丽婭,给她唱著湿地人的歌谣,什么天之泪啊、星之水啊,保佑著美丽的姑娘成长啊,像喜鹊一样飞向爱情和夕阳啊。 “我的人,你不知道布道会上那些祭司怎么说咱们闺女的吧?嘻,那贞女抱著巴托丽婭左看右看,满眼都是喜欢,一个劲儿求著想要巴托丽婭进礼拜堂,说她身上有圣痕,这辈子大有可为。” “想去就送去。”巴托尔耷拉著眼皮,对此不以为意:“三个孩子了,也不差一个姑娘家的,还能读点书、跟著识字。” “哇呜!哈哈,今天那个傻子半精灵又掉到水里了!她肯定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 赫尔满身泥巴的跑了回来,在院子里脱下衣裳,拿起水桶自个儿冲洗起来,他眼巴巴瞅著矮桌上那盆瓦罐羊肉,门外还有几个小朋友撑著柵栏朝他喊著“赫拉底乌斯,快出来玩啊,我们都等你呢”。 “我要吃饭呢,咱们吃完饭再闹!”赫拉底乌斯说著,隨意擦擦身子就坐到桌前,抬手就朝著羊肉抓去。 啪。 安娜打掉他的手,不悦道:“你看你像什么样,你哥哥都没吃呢。” “好吧。” 赫尔委屈地扭头看向塞雷斯:“塞雷斯,过来吃饭吧。” 塞雷斯抬起头。 他看见身披灰衣的鎧甲骑士打开头盔,露出沧桑疲惫的面容,朝自己淡淡说道:“『游魂之剑』塞厄里斯·德·歌顿,因你所犯下的一系列罪行,以无上神圣最高仁慈不容置疑的至高天御座之名,【巫典骑士团】对你发起无限制缉魔令,即刻放下武器,跟我们回去接受审判!” 赫拉底乌斯说著,从灰衣下拔出银光绚烂的长剑,他低著头,嫌恶地说道:“你这吃人灵魂的恶魔,不配去见妈妈!我要把你送到公审大会,世人將唾弃你的罪行。” 他衝上去,一把按住塞雷斯的头,自己手脚已经被銬上锁链,翻过来时,面前已是人山人海的广场,巴塞琉斯人、湿地人、精灵、化妖甚至魔裔都震惊地看著他,愤怒的人群朝他扔来臭鸡蛋、石块和烂柿子。 “今日,我们成功缉拿了十恶不赦的『游魂之剑』。” 一个身材高挑,端庄秀丽的黑髮女祭司走过来,她一手拎著塞雷斯的脖颈,像是拖著一条骯脏的恶犬来到高台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塞雷斯的可怖形象,她看了一眼塞雷斯,那张和母亲安娜和赫拉底乌斯有诸多相似之处的脸蛋上毫无感情,如同天使雕像一般严肃。 她看向眾人,说道:“塞厄里斯·德·歌顿,他一生害人无数,生者被他杀头,死者被他噬魂,就连尸鬼都屈从於他的统治!作为至高天虔诚的信徒,我,巴托丽婭,所进行的大功业之一,便是除掉这眾生所不能容忍的恶徒。” 巴托丽婭此言一出,底下的群眾万眾欢呼。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他怎么拿灵魂点燃强化剑刃,就怎么把他的身体碾碎点燃他的脂肪,照亮我们的大道!” “我的哥哥就是被他吃掉了灵魂,死后化为的尸鬼也被他奴役,我饶不了你,『游魂之剑』塞厄里斯!” “这可悲的叛教者!背叛和褻瀆对他来说如同吃饭喝水,他要是还能有好下场,那我们这些勤勤恳恳,躬身侍奉神灵的信徒算什么?” “对啊,烧死他!对他绝罚!把他像猪狗一样剁烂粉碎!” 满受苦痛的民眾哭泣著,怀著纯粹的仇恨向天高呼: “杀、杀、杀!” 巴托丽婭,他的亲妹妹转过身,脑后浮现出耀眼的金红色光轮,她抬脚將塞雷斯踹倒在地,旁边的赫拉底乌斯单膝跪地,为这位德高望重的大祭司献上圣剑。 “人固有一死,但仍有灵魂尚在人间游荡,故伤噬灵魂之罪,为十五重至高天和域外诸神俱不能容忍。” 巴托丽婭歌颂经文,银色圣剑上立刻燃烧起凯嘉的金色圣火。 轰隆隆隆………… 天空在燃烧,金色流炎瞬间照亮整个苍穹大地。 “凯嘉显灵了!『圣火天』的御座,祂看著呢!”人们高喊著。 “至高天在上!至高天大无上!至高天万慈悲!” “凯嘉啊,感谢您的督管审判,法兰达至恶之徒已经伏诛!” 群眾跪地,无论尊卑贵贱皆欢呼万圣,为手持圣火银剑的巴托丽婭更增添绝对的正义和法理性。 圣火天照,巴托丽婭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背后隱隱浮现出燃烧的羽翼虚影,脑后的圆轮更加闪耀地转动著,昭示她的大功业即將完成,攫升仪式只差一步,便可羽化为天使,飞升至高天。 “以玛緹、霍默、黎博、泰姆、巴隆、骸恶、蜜儿、歹暇、荧罗、麦斯、那朽、赛科、烈特、菲尼、凯嘉十五位至高天御座之名——『游魂之剑』塞厄里斯,我將你从人间彻底抹除,將你的存在过往,送抵罪不可恕的【无底罪渊】。” 巴托丽婭端起圣剑,脚踩著他的脊樑,毫无感情地斩下燃烧的利刃! 第231章 虚灵 ——————鏘! 塞雷斯抬手拔剑,本能地挡在身前,將落下的武器径直磕飞出去。 “……呵。” 他缓缓睁开眼,满是血丝的双眼中充斥著凶暴和恶意,看向来犯的身影。 『咿呜呜……哈啊——哇呜!咿姆咪哇?!』 煤球打著哈欠翻了个身,陡然意识到不对劲,翻身炸毛爬起来。 『亲友!有人袭击我们?』 “呃,我知道。” 塞雷斯头髮繚乱,不耐烦地从睡袋里爬起来,看向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惊骇的对方,扛著剑,低声嘶哑道: “你竟敢……让我做噩梦?” “gidari suba hawas sali……” 对方连忙说了一串听不懂的话语,听起来有点像是拉文德语——但塞雷斯已经顾不上分辨了。 鏘啷! 白炽钢剑刃砸在地上,塞雷斯拖著剑刃,一步一步朝著对方走去。 “?riby,que?? sueba guz——” 似乎意识到语言不通,对方连忙换了一种语言,一边后退一边努力解释道:“Δeν……to?kανασk?πiμα.” 咻啪! 塞雷斯信手一甩,披著斗篷的傢伙连忙闪躲,他双手合十,又换了一种语言:“ur d-nni? ara?ef waya!” 錚! 剑刃立刻擦著他头皮划过,对方猛地一缩脖子,捂著脑袋,颤抖地用生硬的巴塞琉斯官话说道:“我、不是……故意的!” 啪。 剑锋落在他面前,对方哆嗦了一下,抬头看向塞雷斯,后者面无表情地提剑向前刺去。 “啊!” 对方惨叫一声,耳边隨即传来撕裂的声音。 ——刺啦! 斗篷被精准地剪切撕烂,露出一个瘦弱的男性面孔,他的下頜和泪沟长著金线,像是某种液体在缓缓流动著,灰色的头髮在脑后像是树根一样自然而然地缠绕起来,形成一束粗长的鞭子。 “虚灵人?”塞雷斯仰著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巴塞琉斯公国的法理领土。” “是,是你们的至高王陛下,把这片土地许诺给我们的。”虚灵男子捂著头,委屈地说道:“我没有恶意,只是你身边都是些尸鬼,我害怕你也是,就拿石头砸一下,想確认一下你是不是……” “我看起来很像死人吗?”塞雷斯眯起眼,“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活人你都打不过,还想打尸鬼?” “我、我也不想啊!”虚灵男子说话已经带起哭腔,他举起双手,可怜地说道:“我们的『拉科希』——相当於你们人类的王子死在这了这片森林,他的遗物和力量都埋葬於此,我只想取回来而已。” 塞雷斯感觉自己被耍了,他反而笑著问道:“王子?你开什么玩笑,拉文德王国已经灭亡三千年了,哪来的王子。” “不是的,不是的!”虚灵男子说道:“拉文德没有毁灭,它只是从地图上消失了,每个虚灵人都记得自己的国家,我们只是想追回我们民族的遗物,重建我们作为虚灵人的共同记忆。” “我们虚灵人虽然羸弱……但我们守信用,作为奥斯科嘉文明的继承者,我们放弃了武力,专心从事教学知识和为人紓解心理阴影,我们不想伤害任何人,求你了,持剑的小娃娃。我不想跟你战斗,你可以把我绑起来,请……请你不要伤害我……” 然后,这么一个大男人,就在塞雷斯面前哭了出来。 “……嘖。” 塞雷斯忍不住放下剑,他挠了挠脑袋,头疼起来。 对方这么软弱,这他怎么下得了手。 说起来,他刚刚说什么……遗物? 塞雷斯立刻想到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二十面骰子,展示给对方:“你说的遗物,是这个吗?” 虚灵男子见状一愣,立刻尖叫出来:“拉科希的虚空魔骰!它真的存在!我们的记录是真的……它真的存在!” 他心情无比激动,但却保持著克制,小心地看向塞雷斯,试探性地问道:“小……先生,您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才愿意把这枚宝贵的遗物交还给我们族群?” “你还没有介绍自己。”塞雷斯毫不客气地说道。 “啊,我竟然忘记这一点——失礼了。” 虚灵人连忙站起身来,掸去身上尘土,认真地对一个八岁的小孩鞠了一躬,说道:“我名为奥德温·菲洛索,目前在巴塞琉斯至高王阿尔戈利斯麾下的绿蔓城担任家庭教师一职,那里也是如今巴塞琉斯的虚灵人的聚居区,这是我的名片。” 他说著,双手在面前一划,淡蓝色的灵光交织成一张硬纸片。 塞雷斯端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拉文德语立刻变成了奥琛语,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对方:“你是术士?” “术士?不不不,我是一位灵能使,我们虚灵人继承了大部分的奥斯科文明的先进位度,特別是在心灵和意志领域,几乎完全继承了这些,在念感的基础上,我们增强了它的物质驱动能力,让我们可以用念感实现一些超自然的现象。”奥德温笑著说道。 “我叫李德利。” 塞雷斯將纸片收起来,说道: “这枚魔骰是我的战利品,我打败了蛮牛,从它肚子里挖出这东西的,现在归我所有毋庸置疑——你想要它,得先告诉我,它是什么东西,我再决定要不要做这买卖。” “好说,好说,都好说。”奥德温紧张地说道:“这是拉文德王国的国宝之一,由拉科希……也就是王子艾默比亚所打造,它採用了来自『无垠』的物质和王子的全部念感,能够在一段时间內改变掷骰者的命运。” “具体一点。”塞雷斯问道:“它有20个面,每个面肯定都有用处吧?” “是的,您猜的很对。”奥德温点点头:“虚空魔骰的20个面分別代表著20个不同程度的运气,据说,1~10代表著厄运,11到20则是好运。” “如果投出最坏的『1』,会让人在20分钟內所做的一切事物都会失败——不过一般没人运气差到这种地步。” “咳嗯。”塞雷斯咳嗽了一声,他捡起外套,说道:“有点凉——你继续说。” “好的,李德利小先生。”奥德温说道:“而11到20,只要投出来就是一次性的好事,其中的『20』更是不得了,据说能够满足一个人力有限范围內的愿望。” “什么叫人力有限范围內的愿望?” “就是,基於你个人的身体情况,在未来一段时间內可以做到的事情,它现在无需你的努力和过程,就能实现在你面前。” 奥德温清晰地描述道: “比如说,你是一位强大的骑士,你可以拿下比武大赛的冠军,只要你许愿,冠军的奖品和荣誉立刻就会实现在你面前——前提是,你必须自己拥有冠军的实力。” 第232章 回报 塞雷斯頷首:“听起来就是能做到的事情提前实现了。” “对,就是这么个意思,但因为条件比较苛刻,所以这个愿望也很难完成。”奥德温苦笑:“毕竟如果真的有用,拉文德也不会被魔裔毁灭了。” 塞雷斯接著问道:“那这个骰子是可以隨时使用的吗?就没有什么限制?” “怎么可能!再怎么说,这也是某种程度上,干涉了命运和未来的手段。” 奥德温立刻说道: “这魔骰需要极多的能量充能,如果是自然吸收,就算是像黑森林这样魔源丰富的地方,也需要250年到300年才能完成一次。只有拉科希那样强大的灵能使,才可以从宇宙中抽取能量,为骰子充能。” 塞雷斯眼皮跳了一下。 “我能问一下,你们那位末代的王子是什么时候死在这里的吗?” “具体的话,应该是拉文德灭亡后一千五百年左右,当时这里还是【百首之子】罗儒·凡·阿斯建立的法纳斯王朝,由恐兽统治著,后来法纳斯崩溃,继承者变成了支配荒原的化妖和统治森林的变体人——这两个恐兽后裔族群,都没有办法治理庞大的帝国,民眾哀声载道,起义不断,最终被你们至高天信仰的人类连续征战消灭……那位末代的拉科希,就是在反抗恐兽的起义大军中曇花一现,最终陨落在这里。” 奥德温嘆息一声。 “我们虚灵人实在不是武德充沛的民族,如今能够苟延残喘,还是多亏了你们人类的庇护,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復国的愿望了,只要有一小块自留地,能够收容几万名虚灵人居住,让我们建个博物馆,我们连至高天都愿意皈依……” 塞雷斯对虚灵人的血泪史並不感兴趣,倒不是他冷血无情,而是他的重心完全落在了那句『拉文德灭亡1500年左右』。 【如果按照300年一次充能,而那位虚灵王子死前的用完了所有的次数——那我一次掷了五次,这刚好对得上。】 塞雷斯立刻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1500年的充能,就这么被我耗光了——喔!我明白了,怪不得『自私』说不可错过,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但凡他晚上几个小时再用,这五次机会都轮不到他了。 “拉文德……还真是擅长打造华而不实的东西啊。” 塞雷斯忍不住感慨道。 这话一出,奥德温尷尬起来。 “倒也……也没有。” 他躲闪著视线,羞愧地说道:“不能说是华而不实——只是,拉科希没有想像到,后来的灵能使竟然没有一个能够达到他那般强大的地步。” 这么说那確实有可能……不然三百年充能,就为了掷骰子——那拉文德王国的国祚又没有三百年都不好说,作为被魔裔贤君直接碾过去的国家,打造这么个小玩具,直到灭亡都没机会用得上,未免有点太可笑了。 塞雷斯掂了掂这块已经不再能够使用的魔骰,看著对方认真科普,又急切等待他出价样子的虚灵人,突然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老实说吧。”塞雷斯忍不住道:“我已经用过五次魔骰了,你要是从我手里买回去它,只能当个摆设。” “没关係没关係,我要的就是个摆设,它的能力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背后代表著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的象徵。” 奥德温激动地说道:“我们的民族孱弱无比,只能作为人类的附庸存在,但是,只要文物存在,歷史就存在,那我们就可以一直把我们的故事延续下去,即使朝代更迭,王冠易主,子孙后代只要有共同的意识和认同,我们的文明就没有毁灭。” 塞雷斯沉默了片刻,他將魔骰拋给对方。 奥德温下意识双手接住骰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啊,李德利小先生,您这是——” “(奥琛语)我不是巴塞琉斯人。”塞雷斯说道:“我认同你的一些观点,我虽然成长在这片土地,但我对祖国的认同来自於我的父亲……你说得对,民族由文化认同决定,祝愿你能够为你的民族在未来的时代得到一片喘息的地方。” 奥德温难以置信:“可是,这太贵重了,我该付出怎么样的报酬呢?” “你觉得该给什么就给什么,什么都不给也行。” 塞雷斯说: “我是要离开这片土地的,顺带提醒你一句——你大概是被红枫军的人耍了。” 奥德温一愣:“啊?怎么会……那位公爵明明跟我许诺了这片土地,她可是流鶯公,至高王的得力手下。” “那所谓的至高王也是自封的叛乱之王,在跟巴塞琉斯大公爭夺这个国家的统治权,如今这里正陷入內战之中——不过你的族人都生活在他们的控制区內,所以肯定会认为,巴塞琉斯的统治者只有一位,指责对方才是叛军。” 塞雷斯收起长剑,说道: “我对这两方谁是正统合法君主毫无兴趣,但我要告诉你——不论是至高王还是花谷镇的男爵,又或者是这里的土著湿地人和精灵,这里任何一方势力,都没有实控这片黑森林,未来他们说不定跟大公的封臣交战,一两年內,先不要迁徙到这里。” 奥德温怔怔看著塞雷斯,他后退一步,单膝跪下,双手將自己脑后的鞭子双手托举起来: “(拉文德语)恩重义高远,无一物相报。” “你这是做什么,站起来,別跪了!”塞雷斯受不了这个,赶紧踹了他一脚:“我才是个八岁的孩子,你一个大人,给我这个小孩下跪是要干什么?” “我、我无法用言语和物质回报你的帮助,李德利小先生。” 奥德温眼眶通红:“所有人都在欺骗我们,我们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们太弱小了,还是异族,没有人会平等注视我们,至高王已经是对我们最宽容的君王了,但就连湿地人,也瞧不起我们虚灵人,因为我们太弱小,无法承担起沉重的劳动,也不被允许加入巫阁堡主……” “只有您,李德利先生,您对我们坦诚相待,就算我打扰了你睡觉,硬是压住怒气,收起来了剑锋。你本来可以敲诈我一笔的……但你不仅没有,还告诉了我们黑森林的危险。”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您了,李德利先生,您真是顶好的善人。” 他说著,从怀里取出一份书籤,颤颤巍巍递交给塞雷斯:“这是我身上最贵重的,也是件炼金造物……” 塞雷斯下意识说道:“不,其实我没想著要报酬——” “这是【印象书籤】,只要把它夹在书本里,您就能隨时在脑海里翻看这本书的全部內容。” “——好吧。” 这个效果塞雷斯还真无法拒绝,他太喜欢学习了,这种好东西正投他所好。 塞雷斯接过书籤,贴身收好,转头看向对方:“你该儘快离开了,你能找到这里確实容易,但是这附近很危险,魔怪一死,各路野兽都会重新活跃,连带著尸鬼都会形成浪潮,以你的实力,绝对不是对手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奥德温郑重收好魔骰,他正要转身离去,突然转头看向塞雷斯,说道:“那您怎么办?” “我是个佣兵,是来猎杀尸鬼进行试炼的。”塞雷斯淡淡说道:“你不用管我——哦对了,你有机会顺便去花谷镇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索西骑士,你的狼皮袄真舒服。” 第233章 饯別礼物 塞雷斯斩掉最后一头尸鬼的脑袋,擦掉脸上溅起的污血,扭头对奥德温说道:“没了,你走吧。” 奥德温呆愣在原地,看著这个八岁的孩子像杀鸡屠狗一般轻鬆地杀掉一群尸鬼,再单膝跪地,將剑柄搭在膝盖上,然后嫻熟地抓起一把积雪,仿佛完全不嫌冻手一般擦过剑身,清理掉上面的污秽。 这男孩的剑几乎都快占据了身高四分之三,握在手里就跟成年人挎著巨剑没有什么区別,还披著一件完全不合身的狼皮大袄,衣摆都拖到了地上,蓬头垢面,看上去比湿地部落都要野蛮。 他张了张口,有好几次奥德温都想去询问塞雷斯的身份,但良好的教养终究压住了他的好奇心,只好问道: “小先生,您就穿著这样的衣服?” “暖和。”塞雷斯揭开衣领,露出里面的绒毛,坦诚说道:“我没有比这个更暖和的穿著了。” “你等一下。”奥德温从隨身的挎包里搜索了一阵,翻出一双羊皮手套,递给塞雷斯:“这是通用型的,指头长短关节粗细,可以通过上面的绳子拉伸调节,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货,但很实用。”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啊,这个。”奥德温从怀里取出一块丝绸手帕,叠好了递给塞雷斯:“这个很乾净,布料也温和,又轻又薄。是很昂贵的材料,上流人士都用这个,您可以直接拿去换钱……” 塞雷斯一摆手:“这个我真用不著,我是男孩子,应该很明显吧。” “总会有用得到的时候的,相信我,这玩意儿有时候比黄金都硬通。”奥德温笑著,又使劲在包里搜索著,好像他的背包有个无底洞一样,“稍等,之前为了跟湿地人交易,流鶯公让我塞进去了一堆无关的东西……不是这个,这个也不是,啊,这个根本用不上,扔掉好了。” 塞雷斯看著他丟出来一件又一件物品,摇摇头,隨手捡起来一份手札:“太浪费了,再不济也能拿来当柴烧啊……” 他嘀咕著,隨手翻开看了一眼。 “《愚痴升扬之道》……嗯?” 塞雷斯愣了一下,他快速扫了全文,背后冷汗直冒,他立刻拽住奥德温的胳膊:“你先別找了——我问你,这东西是哪来的?” “您问这卷手札?啊,这个啊,还有那本《莫拉底波什之诗》的战歌,都是流鶯公——也就是红枫至高王手下的封臣交给我,让我拿去跟湿地人贸易。”奥德温解释道。 塞雷斯更生疑惑,这东西分明就是格里德·伊逢生前修习的【愚痴升扬之传承】。 虽然有著诸多副作用,更是完全锁死了上限,但效果实在不容小覷,甚至可以说,格里德·伊逢作为传承者,一半功底都在这道传承上了。 “可是,这个不是所谓的大德鲁伊贤师研发出来的吗?诺森·柏穆思……他作为南方精灵的精神领袖,居然把这东西上交给了身为人类的至高王阿尔戈利斯?” 塞雷斯实在无法相信。 “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是虚灵人。”奥德温说道:“不过,流鶯公倒是特別跟我嘱咐过,只要把这两件物品拿给卡嘉华大酋长看,她们一定会答应我们虚灵人的要求,把黑森林划给我们作为自治领……” “那纯粹是地图圈地,开空头支票。”塞雷斯努努嘴,看著地上这些尸鬼和周围昏暗的环境:“黑森林是不適合人类生活的,你们虚灵人虽然对魔源辐射有著较高的亲和力,但是这片森林不適合发展任何產业,就算是精灵也只能过来进行狩猎。” “这我已经看出来了。”奥德温苦笑道:“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等到太平时候,我们会试著在这里种植灵性植物和药材,至少这里肥沃的黑土地还在。” “倒是有地主和自耕农僱佣兵运黑土,倾倒在自家农田里增加肥力,直接在黑森林种植……你们自己看著办吧。” 塞雷斯也不好意思把话说的太绝,黑森林这种环境和荒漠唯一的差別就是沙漠还能建城市,没听说过哪路诸侯在这片穷凶极恶的环境中定居的。 但虚灵人都落魄到这种地步了,留点希望总比没有好。 “小先生,您倒是懂得不少知识呢,干佣兵不觉得屈才吗?” “没得选,凑合活。”塞雷斯敷衍了一句:“你收拾一下赶紧离开吧,天黑了这里更不安全。” “我知道——对了,刚刚既然说到了战歌和传承,这倒是提醒我了。” 奥德温把挎包放在地上,翻找了好一会儿,才取出一份笔记,递给塞雷斯。 “虽然是拉文德语书写的,但是不用担心,上面施加了通译术式,只要介入念感,就能直接把內容切换为您的母语。” “里面写著什么?”塞雷斯接过来,好奇地看了一眼。 奥德温介绍:“是我们虚灵人用来锻炼念感、开发心灵之道的手段,不过我们虚灵人脑袋后面多了一条神经发束,先天就能以念感驱动物质,所以一些地方您可能需要外物刺激才能达到同样的效果……比如用银针扎入脑后什么的。” 塞雷斯脱口而出:“针灸?” “呃?我没听过这个词……是人类用银针治疗疾病的手段吗?” “大概是吧。”塞雷斯隨意说道:“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谢谢你的赠予,这能帮得上我。” “帮得上忙就好。”奥德温收拾好背部,向塞雷斯重重行了一礼,“我会把您的好意告知我的同胞们,人们会知道一位叫李德利的孩童用他的善良和英勇帮助了我们羸弱的民族走向重生。雪花和大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见证了你的道义。” “快走吧。”塞雷斯说道:“尸鬼对你可没有我那样温和。” 奥德温深深看了一眼塞雷斯,將他的棕色头髮和眼睛记在心里,然后转身离去。 煤球趴在塞雷斯的肩头,和塞雷斯一齐目送著奥德温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塞雷斯才开口说道:“这就是我跟恶魔的不同,不论我有多像『游魂之剑』,我都还能有一丝善良。” 第234章 甄选 『咿姆?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隨意发发牢骚。”塞雷斯转身向洞窟里走去:“继续干活吧,煤球,你在附近搜索著有没有其他的魔怪或者猎物,在这个月底前,我还得再狩猎两头才才行。” 『交给我好了,不过,这里的老大很久之前就被消灭了,那头挖石头的独眼怪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强的了,剩下的可能就没有亲友你想要的那么厉害了……』 “没关係。” 塞雷斯握了握拳头,手背上浮现出微弱的矿石斑痕,他的指关节鲜明而有力,隨意抓握,就爆响出一阵噼啪的动静。 “我没有那么多忌口。” 他一觉醒来时,岩牛的灵魂就被完全吸收了,手臂和腕力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和吸收攀狸灵魂的那时候一样……魔怪的智力程度不高,但是也比大多数野兽和尸鬼强大,虽然无法形成赋能,但是它们过往在野外环境中的战斗和生存经验,全部融入了身体的本能中,而作为魔怪,原本因为接受魔能辐射才具有超越寻常动物的生理属性,也被少量继承。 体能素质继承,塞雷斯已经不陌生了,只要吞噬了传承者和魔怪这种突破自然生物限制的生命,他就一定会继承其最突出的特长之处。 比如作为准骑士强者的格里德·伊逢,他所具备的静謐脚步和矫健身手,直接帮助塞雷斯这个从来没正经训练过跑动与静步的人拥有熟练的潜入技巧。 而万妮婭从【黄线蝮蛇之传承】中习得的爆发力,让塞雷斯能够对岩牛这种大型怪物也造成超越自己本身属性的伤害。 至於攀狸,它给予了塞雷斯优秀的爬行和林中行动能力,如果没有它,自己根本无法完成对萨满聚思特丽芙的暗杀。 “岩牛给予的是强大的抓握、举起和手臂力量,还有一小部分岩石肌肤的特性……是因为我修习【歌利亚之传承】的缘故吗?感觉契合度还挺高的。岩牛的抓举力与歌利亚的怪力相辅相成,好像不只是单纯一加一等於二的效果。” 別的不说,在威胁奥德温的时候,塞雷斯明显注意到他的剑刃挥舞时会產生刺耳尖啸声和气流。 按照艾尔威利少爷和格里德·伊逢的武术底蕴来看,他的剑尖速度已经在某些瞬间达到了高速亚音速水平。 【大概190米/秒?虽然持续的时间只有一瞬,但这已经是叠加了《狮子经》、歌利亚怪力和岩牛腕力的强化效果了。】 他的年纪太小了,臂展也不够,肌肉也没有发育完全,骨骼还不够坚硬,就算剑术水平达到了,也无法把剑刃的速度完全发挥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果自己是个青年的体格,剑尖的速度或许真的能够完全抵达亚音速区间,那样的话,就算没有破灭煞炁,自己也能凭藉白炽钢剑斩开铁甲了。 杰吉克和夏吕波斯那样的佣兵团队,核心成员与主力都是第三序列水平,而主要力量则是处於完成升华器官的第一序列到刚掌握第二序列传承之间的这些熟练佣兵。 花谷镇情况塞雷斯不了解,但是格里德·伊逢的游击队队员,只要是第一序列就要,能拥有升华器官就能混个小头目,而一般来说,长期经歷战斗淬炼的人,只要十七个月就能快速获得升华器官。 能够混到第二序列的人,在叛军中已经是非常有资歷的老兵了,一般来说参加战斗之前就已经在地方担任押鏢护送或者治安任务。 “绿泽氏族,以及精灵矮人这些异族势力,他们的核心传承大多数是几千年前就遗留下来的版本,或者乾脆就是原始传承,从来没有被优化和改进过,相当於拿著石头和棍棒,不能是增幅还是升华器官的效果都很弱小,他们完成第一个器官升华时,也就才刚刚能和一个穿戴鎧甲的凡人士兵匹敌。” 仔细想想,这似乎也是花谷镇只靠几百人的部队加上徵召兵,就敢和有著几万人规模的湿地人部落抗衡的原因,毕竟如果加上那些异族,恐怕十万人都有了。 七千人口的花谷镇,能压著十倍於自己体量的对手打,还长期处於优势。似乎不光是男爵和索西骑士两个骑士战力的缘故,而是人类从生產劳动、商贸经济、工程技术、文化信仰,是文明秩序对这些蛮族异种的全方位碾压。 “这样看的话,我大概明白叛军的想法了:他们將有缺陷、锁死上限但能够快速扩张战力的传承和武术传授给绿泽氏族,说不定还会给精灵他们,这比武器装备更能快速地提升绿泽氏族的战斗力——而湿地部落最主要的对手绝对不是精灵,一定是具备著丰饶土地和较为完善设施的平原人。” 塞雷斯並不懂军事,格里德·伊逢也就是个带人骚扰劫掠的散兵游勇,但是作为石匠,塞雷斯对城市工程还是有些自己的认识的。 “湿地人在卡嘉华统一部落后,全部聚居在绿泽氏族的堡垒中,既是为了满足卡嘉华的统治,也是因为那个堡垒所在的地方能够承载大量的人口,但是伴隨著人口暴涨,湿地人不可能只靠狩猎採集和林间破碎的农业就能维持生活……他们是一定要向平原扩张的,而且一定是要占据农田的。” 花谷镇本身的区块不是很好,除开庄园和城墙,全都是平地,和周围农村之间又存在不断的距离,这对统治著几万人口的卡嘉华酋长有著巨大的诱惑力。 塞雷斯不清楚湿地人的领袖是怎么个想法,但既然对方已经得到了叛军的资助,就不可能不对花谷镇开始侵袭。 “让我想想,我能做什么……” 塞雷斯敲了敲脑壳。 力量和速度,自己已经兼具,有煤球在,他可以继续靠著猎杀魔怪成长下去——但黑森林的霸主已经被考核小队灭掉了。 霸主在生態中其实起到很重要的作用,魔怪是由魔源辐射演化出的怪物,虽然霸主魔怪的活动会导致生態混乱,动物数量变化,从而影响人们的生產生活,但是,如果完全没有霸主存在,魔怪们会肆无忌惮地繁殖扩张,並频繁地入侵其他生態圈,继而还是会给定居者们造成混乱。 第235章 战略 最好的情况,是让几个霸主相互对立,制衡他们的强度和数量,霸主们是有不错智慧的,它们为了守卫领地和领导权,不会轻易离开和对其他霸主进行挑战。 “算上之前杰吉克他们狩猎的泽戈鱷,还有万妮婭捏死的那只泡影狐……花谷镇的地域內,已经死掉了两个霸主,这地方的自然平衡好像已经快被打破了,我现在如果除掉魔怪的话,会不会导致没有新的霸主出现……” 塞雷斯稍一思考了一下,心底有了个主意。 “我可以想办法,继续挑动精灵和湿地人的矛盾,让他们提前爆发衝突,这样,湿地人高层推广【愚痴升扬之传承】的速度就会减慢,也能够给花谷镇反应时间。” 想要做到这一点,其实也很简单。 “再猎杀一头霸主——將靠近深林领地的霸主杀掉,就会引发魔怪的动乱,没有了霸主约束,魔怪们会肆无忌惮的扩张……现在距离春天到来还有一个多月。” “精灵们高度依赖渔猎生活,魔怪扩张——正常动物感到威胁,反常向更寒冷的北方迁徙——狩猎资源急剧减少,精灵不得不向西南和人类聚居区靠近——湿地人因为萨满被『精灵刺杀』加上精灵侵扰生產区,大概率增加衝突可能性。” 只要精灵和湿地部落剑拔弩张,率先开战,那战场的局势就被打破了。 “这样一来,我不用杀一个人,也能真的干涉这场战爭……用我的方式。” 塞雷斯深吸一口气,心中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想法確实很好,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不知道深林附近的魔怪霸主到底是什么强度。 “霸主……泡影狐那种弱小的都差点团灭了莉拉他们小队,如果不是万妮婭做了克制准备,他们完全没有解决的手段。而那头泽戈鱷,更是让整个佣兵队伍,三十多人忙前忙后,还重伤了两个才拿下。” 猎杀霸主就能改变战场局势——倒不如说拥有猎杀霸主实力的部队或者个人,本来就能改变战场局势。 塞雷斯自信能够杀掉万妮婭,以他现在的实力,即便面对当时毫无准备的考核小队五人,塞雷斯也有极高的自信击败他们。 但是不是所有霸主都是泡影狐那种极端的个体,也不太可能是泽戈鱷那种体型过於夸张却没有什么超自然能力的存在。 塞雷斯认为,深林附近的霸主,强度应该不会超过格里德·伊逢的水平。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只有拥有各种大型动物的生態圈,才会拥有魔怪,而只有拥有丰富魔怪生態的魔源辐射区,才会诞生出霸主,而拥有霸主的生態圈,魔源辐射绝对不低,是不可能存在弱小的生物的。 那么正常一个以狩猎和渔获为主要谋生手段,兼职放牧驯鹿和种植果物的精灵部落,他们会选择跟魔怪抢地盘吗? 完全没有必要,甚至可以说是避之不及。 霸主存在必然伴隨著魔源辐射,而魔源辐射导致魔怪数量增多,直接导致小型动物在跟这些较高智慧和强壮身躯的生物失去竞爭资格。 虽然魔源辐射也会催化出大量的灵性植物和富饶的生態,但那样的生態招来的掠食者只会变本加厉地对弱小土著生物的虐杀。 这里的小型动物,实际上特指兔、鹿、狍、豺狼、狐狸——这恰恰是狩猎民族主要的收穫,精灵们是靠著养活了不少的人口的。 別说霸主了,光是魔怪的迁徙和繁殖都会让这些生物的数量锐减。任何一点变动,都会对高度依赖渔猎的精灵氏族造成打击。 平原人不会惧怕这些,因为平原人拥有完整的农业生產技术和筑城能力,也有强大的武力猎杀和控制霸主的生態,光是日常生活造成的污染余波就能影响自然界。 虽然不乏魔源过盛的地方出现霸主和魔怪潮汐这种事件……但那种事情就跟洪水地震一样,属於偶然现象,遇到了只能说遇到了。 湿地人虽然会受到影响,但是湿地人已经进入了奴隶制农耕时代,他们只是缺乏技术和先进位度,怎么也比打鱼牧鹿的精灵要先进。 “精灵会是整场战爭中最薄弱的一环,而最脆弱的地方不在於他们的武力——实际上,根据格里德·伊逢的记忆,精灵武术有相当多可取之处,我也见到过鹿骑兵的林中机动性和他们优秀的骑射技术,如果真的在林中战斗,按照格里德·伊逢的游击队战术执行,湿地人也会吃很大亏。” 什么都可以骗人,但是塞雷斯相信生物圈的自然规律应该不会骗人……至少在常人认知中的自然规律不会吧? 塞雷斯取出笔记本,里面有一份他自己绘製的简易地图,他看著地图,回忆起巴隆维达庄园会议室。 那座沙盘……有著高低差、河流分杈流域和实控范围的沙盘,在塞雷斯面前缓缓浮现。 “深林距离湿地人部落不算远,但是地形要复杂很多,而且大部分地区依託黑森林的辐射地带、沼泽和河流阻隔。” 绿泽、贝司通河(含贝司通河的支流水蛇河),以及衩河,这是三条对精灵来说至关重要的河流。 绿泽大半都被湿地人部落控制,而贝司通河上游如今在黑森林驻军控制下,下游则是湿地人的棲息地,水蛇河如今被湿地人所控制。 於是杈河就成了精灵唯一掌控著的命脉,一旦杈河也被湿地人夺走,深林再无险可守,由於两族文化、种族、社会制度和生存方式截然不同,让精灵们没有对湿地部落缓和的余地。 他们只能绝望地反抗到底。 “如果延著杈河上游向上看,就来到了这里……” 塞雷斯拿起铅笔,在一个突起的断层地区,画了一个圈。 ——莱通断层。 杈河和其他水系不一样,河谷九镇的水指的是『芮福尔河』及其支流形成的密布水网谷地,包括贝司通河、水蛇河这些支流、支流的支流……但是只有杈河,它是来自於断层溢出地表的地下水。 第236章 鹿鸣 莱通断层的地下河床大部分区域在魔源下方,加上流出地表的距离足够长,经过了土壤的自然过滤,水质已经足够乾净,让精灵们能够依傍生存,但是,在它的地上部分,仍属於黑森林和正常森林的交界地带。 这种环境不用想都知道,精灵安然无事生存了那么久,上游一定是存在著霸主在坐镇,不然魔怪早就南下对本地生態进行毁灭性的打击了。 至於是一头还是两头,塞雷斯就不知道了。 但无所谓,反正他只需要杀掉一头,破坏掉自然平衡就足够了。 “我也不一定要正面挑战它……时间还很充足,我可以慢慢猎杀足够多的魔怪,积累我的实力,我还有很多手段……” 『咿姆——咿——姆——!』 远处传来小煤球的叫声,塞雷斯收起纸笔,小跑追了过去,远远的他就看到煤球站在树桩上,甩著那蒲扇似的大尾巴,指著前方。 “你发现什么了,煤球——” 塞雷斯话音未落,立刻向前一扑,单手把煤球揣进怀里。 咻啪! 一枚羽箭瞬间擦著他的脊背飞过,正中树桩。 塞雷斯抬起头,林中立刻响起鹿鸣和哨声,好几个影子在树林雪地之间翩跃起伏,眼花繚乱,一时间无从辨別到底有多少人。 “精灵鹿骑兵。” 塞雷斯想都不想,立刻揣著剑刃,扭头便朝著斜坡滑下去。 哗啦—— 塞雷斯前脚刚走,耳边立刻传来一阵变换的哨声。 吁……嘘呜呜、呜、呜呜呜呜…… 塞雷斯顺著雪地一路滑到底,耳边的脚步声也隨之分离变换,配合著哨声在林间此起彼伏,让人分不清楚距离远近。 “精灵怎么会深入到这种地方?这不符合常理,肯定有什么原因。” 塞雷斯脚底一深一浅,快速奔跑的同时顺手从旁边摘下一片叶子,单手一折捲成哨子,托住底端,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咻呜呜呜呜、啵噗、啵噗—— 林中立刻传来几声哨声,驯鹿传来嘶鸣叫唤。 但很快,对面又传出一阵崎嶇弯绕的哨声,似乎在询问什么。 塞雷斯愣了一下。 【格里德·伊逢,你不精灵吗?这是什么旋律,你居然没印象?】 塞雷斯没有立刻回应,精灵鹿骑兵立刻包抄过来,树林里到处都是哨子声,驯鹿加速奔跳,它们身子轻,负重少,接触地面的时间更短,在雪地中几乎传不出多少声音。 咕呜咕咕咕咕! 大量的野鸟从树梢上飞起,鹊梟齐头並进,雕隼尾羽相依,鶇鸟和麻雀掠过枝头。 於是在这片翻涌的雪原林海之中,精灵们张开了眼睛。 “aina vidiae sa que!(精灵语:入侵者在这里!)” “aha,sari yano satus!(精灵语:合围,封住起来。)” “joseph kahba,ebi sine elveness,vo veft……(口音浓重精灵语:优素福至大,他会精灵语,別被他骗了!)” 塞雷斯立刻辨別出內容,这些精灵骑手水平不低。他们好像不光是来巡视领地的,更是在寻找什么。 【难道是湿地人和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衝突?那太好了,我未来的压力会小很多。】 他便知道自己惯用的手段不好使了,他低头抓起小煤球,对它说道:“你往杈河跑,我们在那里会和,顺便把那附近的头领找出来。” 『咿姆!亲友你小心……』 “去。” 塞雷斯將煤球放在地上,这小傢伙立刻跑的没影,他扭过头,取出绷带,將自己的袖口、裤腿綑扎紧实。 “来吧。” 塞雷斯喃喃道:“我再怎么不想杀人也没办法……这是你们主动挑衅的。” 他拔出长剑,用湿地土话,扯著嗓子朝林子里吼道: “来啊!你们这群胆子比矮人身高还低的懦夫,靠鹿血壮阳的细长鬼,跟狗鱼谈恋爱的废物,天姥后主在上,先祖宗亲护佑,今天我会和你们血战到底!” “(精灵语)是湿地人!他在这里!” 塞雷斯站起身,躲在树后,將剑刃推入灌木丛中,脚底踢起一堆雪泥。 咻咚! 一枚羽箭立刻落入扬起的雪尘之中,擦著塞雷斯的脚背过去。 塞雷斯掐了自己一把,尖声大喊:“呃啊!你们这卑劣的长耳朵懦夫,我的脚——” “(精灵语)他受伤了!他是我的!” 一个精灵立刻兴奋地放下弓箭,驱策驯鹿跃过树丛,旁边的同僚连忙喊道:“安达·米修歌,小心有诈——” 他话音未落,那名叫安达·米修歌的骑手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视线,越到树后,他兴奋地举起弯刀,朝著出现的身影砍去。 接著,他便看到了从灌木丛中生长出的白芒。 ————錚! 驯鹿惊恐嘶鸣,前半截身子连著身上的骑手一齐被开膛破肚,塞雷斯一把抓住对方袒露的肠子,將精灵从鹿背上拽下来——精灵可没有发明鐙和轡,安达·米修歌惨叫著坠地,脖颈掉在地上,当初折断,没了气息。 “米修歌!狡猾的短命猿——” 旁边的驯鹿骑手骂骂咧咧,从腰带上摘下一个瓦罐,朝著塞雷斯所在的方向投掷出去。 噼啪! 瓦罐破碎,淡绿色的烟雾迅速从中蔓延出来,那种辛辣的味道只是稍微入鼻就感到双眼晶莹,溢出泪花。 塞雷斯赶紧掩住口鼻,从掩体里躬身爬过。 “他在这里!” 塞雷斯刚爬到另一道灌木丛里,附近立刻传来鸟雀的尖叫紧跟著就是一道道锐箭朝著他射来。 “我真想烧死你们这群鸟的老巢!” 塞雷斯骂了一声,索性爬起身来,双手抓住长剑,径直撞开灌木。 “他来找我了,来找我了!我这里!我这——” 那骑手立刻高声喊著,搭弓连续射出三箭,塞雷斯双膝跪地,双腿贴著雪地向前滑跪出几米双手,顷刻拉近了跟驯鹿坐骑距离,手握长剑,猛地向前一斩。 噗咚! 驯鹿惨叫著,四条小腿被塞雷斯顷刻斩断,背上的骑手当场落地,但他训练有素,就地一滚避开塞雷斯的追击,然后脚底踢起一片泥浆,试图遮掩塞雷斯视线,想顺势拔出弯刀。 然而他没想到,塞雷斯怒气冲冲直接衝撞上来,凭藉著身高矮小的优势,一头撞进对方怀里,他手肘迅猛地砸在对方胸口,磅礴的力量让这精灵的眼球瞬间外突,胸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 塞雷斯正想上前补剑,但之前被他杀死的精灵灵魂光团这时冲了过来,被他的身体吸收。 “呃哼!” 塞雷斯闷哼一声,立刻跪倒在地,然而他这出乎意料的一跪,恰好躲开了一枝翎箭,紧跟著速射的两发射在他的后背上。 “苏沙·阿肯诺!我的兄弟,我来接应你!” 另一名精灵侧身跃出在鹿背上,他嘴里咬住一根箭矢,丟开弓箭,从腰间拔出弯刀,照著跪地的塞雷斯脖子砍去! ——鐺! 一只青白的手紧紧抓住弯刀,冰冷的锋刃卡在僵化泛著金属光泽的手掌中,没有血液也没有肉沫飞溅,只有精灵的虎口被震盪出血。 “优素福啊——” 那弯刀的主人瞬间被嚇得向父神祈祷,但下一刻他便与那双燃烧著幽绿火焰的瞳孔对上视线。 “尸……” 他话音未落,塞雷斯拽住他的刀刃,把他生生从驯鹿背上拽下,单手掐住他的脖颈。 咔吧——咔嘎——噗嗤! 精灵的颈部动脉在巨力的挤压下崩碎破裂,颈椎也传来碾碎的声响,塞雷斯不敢立刻了结他的生命,生怕又来一个让他灵魂过载。 现在的他,还在精灵的包围中。 “別衝锋,所有人兜圈子,绕场射击!” 在丟掉了几条骑手性命后,骑手的指挥官立刻冷静下来,他知道塞雷斯也懂得精灵语和叶哨,索性直接用浓厚的口音和方言交流:“换箭种,他不怕出血,皮糙肉厚,那就打断他的骨头。” 通过方言和土话加密,塞雷斯一时间也摸不准他们的交流內容,他双手握著剑,剑尖指地,目光凶狠地看向对方。 精灵骑手们逐渐从散兵变换,两两一组,来迴绕著他射击,塞雷斯挥剑格挡偏斜,磕飞拦下了几枚,但精灵的快箭射的太快,几乎每个人都能做到每十秒射三十发过来,他被压制在原地,根本无处闪躲。 这些精灵切换了箭头,换成了月牙状的铲型箭簇,中间夹杂著一些鏤空的哨箭,飞行中產生大量尖啸噪音,四面八方的音响,扰乱了塞雷斯的的判断。 “臭矮子,见识一下这个!” 一个精灵射空了箭壶,见塞雷斯被箭雨压制,立刻举起一枚护符,低吼一声,全身肌肉臌胀,毛髮旺盛覆盖,顷刻化作一头剑齿虎,朝著塞雷斯扑来。 砰! 塞雷斯毫不客气提起拳头抡砸在剑齿虎脸上,獠牙刚刚崩碎就被连带著一起凿进颅脑中,额头炸裂,脑浆崩开,它的尸体还没来得及飞起,就被塞雷斯一把抓住挡在身前,作为盾牌遮掩。 指挥官当即破口大骂:“见鬼!阿勒米,你这比矮人还蠢的蠹虫——” 他话音未落,塞雷斯已经一手立刻抓起地上的尘土,从尘土中跃起,朝著最近的一名驯鹿骑手送出剑刃! 第237章 对峙 五个精灵骑手从鹿背上坠落,血液侵入雪地,和泥土混杂成一团黏稠的浆糊。 塞雷斯缓缓从最近的精灵骑手身上爬下来,因为个子小,他还被驯鹿的尸体绊了一跤,旁边的精灵立刻想要射击,塞雷斯立刻端起长剑,指著对方。 明明两者之间相隔二十多米,但精灵持著弓,被塞雷斯指了半天,额头沁出冷汗,也不敢射出去,更不敢空放。 其他的骑手多是这般姿態神情,他们夹著驯鹿的腹部,缓缓聚集在一起,其中一人靠向指挥官,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者立刻眯起眼睛,说道:“收手。” 骑兵打步兵,配著刀弓的精灵,在有动物扩充视野和逡巡包围射击的情况下,愣是有五个人横死在那个矮子剑士的手下。 骑手指挥策动座下驯鹿上前几步,看著端平剑刃对峙的塞雷斯,虽然他剑术不错,格挡偏斜了不少箭矢,但在连续的射击下,他的脊背和胳臂上还是插满了五六枝箭。 身中那么多箭,不少分明都已经扎入骨头,按常理就算是一头野猪也该被骨折和失血放倒在地了。 但这小矮子,就是站在那里,像是一头毫无生机的尸鬼,不论挨上多少箭射在身上,除了因为动能踉蹌一下,既无血液飆射,也不见肢体失能,几乎毫无效果。 “(精灵语)不急,看他能坚持多久。” 骑手指挥侧头跟属下说道:“另外,拉努万·容多和萨瓦·肖芬分別去找鹰崖营地和杈河,通知他们建立警戒线。” “朗德士,可这傢伙该怎么处理?”一个骑手喊道:“我们的箭射不死他,若是靠近,就算是变身野兽的德鲁伊学徒也不是他的对手,我怀疑他能打得死一头熊!” 指挥摇摇头:“我们只是巡查队,这种难啃的硬骨头交给林地守卫处理——阿义凡,你去通知艾法·丝格丽尔。” “因为这种事要通知艾法长老吗?我们可以再试试看,用鬣狗战术,追著他几天,他总得休息吧……” “別忘了我们的任务是什么……那傢伙会精灵语,还有这种身手,他的身高也许是秘术的效果,用来掩藏身形的,毫无疑问,这傢伙是个间谍,我们这种巡查轻骑手只要盯住他就够了,让专业的战士来活捉和审问他。” 塞雷斯端著剑与精灵们对峙,对面的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他也听不真切。 不过看这样子,他也知道对方是什么想法。 这些精灵没有一个传承者,性质类似於花谷镇上的那些治安官和守卫,看到塞雷斯施展的屠杀,他们肯定也反应过来在跟凡物之上的存在战斗。 只要脑子不傻,都不会继续上来白白送命。 【有骑兵离开队伍——虽然很隱蔽,但是我对精灵也算熟悉,队伍来回变动位置,离开是他们从小培养出来的习惯,精灵不擅长兵团作战,但在散兵游击上很有一手,就算我杀掉他们的队伍头领,也不影响他们会自发拥护出来一个新的头领……】 从格里德·伊逢的记忆里看,最好不要在森林中跟精灵缠斗,偶尔的遭遇战或者阵地战还好,但若是遭到了精灵骑兵和弓手的伏击,那就糟糕了,整个森林都会在到处说著精灵语,鸟兽都会成为他们的眼目口舌,如果正面交战失利,精灵会灵活地进行机动,他们將部队散开,然后从各个方向交替攻击,让人不得安生。 如果试图反击追杀——马匹可没有鹿在林中灵敏快速,鹿可以轻鬆越过灌木丛,在崎嶇地形和树木的遮掩下把追兵甩掉,或者诱敌深入到己方重步兵的伏击圈中,披甲的精灵长刀手和专精变形术的德鲁伊学徒会一涌而上,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更多时候,人们被精灵追上也只能咬著牙逃跑,精灵虽然文明程度不高,但是智力水平和人类还是差不多的,他们会弔在你的身后,在你生活做饭睡眠时候发动袭扰,一点点折磨著人的战斗意志,最终彻底崩溃。 湿地部落对抗精灵的手段很简单,他们会像河狸一样修水坝,强行抬高水位,用大水漫过精灵的林地,使其滋生瘟疫並创造出泥泞土地,让驯鹿骑兵失去机动性,强迫精灵们跟健壮並拥有金属鎧甲的革契客在湿地中步战。 湿地人之所以叫湿地人,就是因为他们先天便极为擅长在泥泞和沼泽中行动,在得到了平原人的铸铁技术后,更是极大提高了重步兵的战斗力。 只有这种方式,对精灵骑兵最有效,以至於精灵们很多时候看到湿地人往河里一扎就不再追逐了。 但这种战术,恰恰不適用於塞雷斯。 因为他个子小,他一个八岁的孩子,个子几乎不比矮人好多少,这附近隨便一条溪流,塞雷斯扎进去都就只剩头皮在水面上了。 精灵骑手们驱策驯鹿,盯著塞雷斯不让他休息,而塞雷斯最不缺的就是体力,他就一直拿剑对准精灵骑手,不让他们上来回收箭矢。 於是局面就这么僵持住了。 “步兵怎么还不来?只要林地守卫带著甲士围攻,就能把这个间谍活捉回去。” 骑手指挥焦虑地想著,没有箭矢,他们可不敢跟那矮子近战。 【快点派步兵上来,只要等到步兵发动攻击,我就能把他们全打败。】 塞雷斯毫无疲惫,只要有精灵试图上前,他立刻挪过去剑尖,对方赶紧攥住驯鹿的颈子,勒住行进步伐。 【不著急……不能著急。】 这次遭遇战並不在塞雷斯计划內,但是塞雷斯在最初的慌乱后,反而有了些想法。 尸鬼化的死气经过一晚上的补充,已经很充裕了,在不呼唤尸鬼的情况下,足够自己支撑一整场战斗。 【何况,我还有一些手段。】 塞雷斯望向前方,面前浮现出李德利的灵魂结晶——以及四个新吸纳进来的灵魂光团。 〖『急躁』的安达·米修歌〗 〖『自卑』的苏沙·阿肯诺〗 〖『沉著』的凡拿朵·海阔思〗 〖『莽撞』的答达·阿勒米〗 原本他打掉了五个骑手,应该还有一个,但塞雷斯並没有补上致命一击,对方还在苟延残喘。 五个灵魂,就是自己如今的上限,只要存储超过五个,就会再次出现灵魂过载的情况。 一下子吸收了四个灵魂,塞雷斯都感到一些头昏脑涨,多个精灵的记忆和个性彼此不同,相互矛盾,在塞雷斯眼前划过各种往事场面,耳边迴响著一些恐惧和不甘囈语。 不过,在吞噬了岩牛灵魂,直接提升了灵魂强度后,塞雷斯对这些也拥有了一些抗性。 【这是你们挑起的战斗……我就算用上一些不道义的手段,也是不得已的,谁让你们欺负我一个孩子。】 他依次抓起精灵的灵魂光团,塞入凹槽,並不是为了吸收,而是查看和筛选他们的灵魂赋能。 『急躁』、『自卑』、『沉著』、『莽撞』…… 【原来如此……我有想法了。】 这一次,塞雷斯什么心理负担都没有。 对面同时具备异族、异教徒和主动攻击者的身份,不论是从什么角度出发,都给足了自己无限制反击的理由。 塞雷斯毫无畏惧,不论是面对精灵的弓箭,还是自己的內心。 【你们开启了这次爭端,別想就这么结束了,纵使让灵魂燃烧,你们也必须要为这次卑劣的袭击付出代价。】 第238章 灰衣 在法尔芬堡下了牛车,赫拉底乌斯就跟著披灰斗篷的老人下车步行,一路翻过伊蕾山口,等到贝克洛大湖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时,已经是第二天黄昏,夕阳將世界烧成沉醉的橘红,波光瀲灩,像是千百万头银鱼跃过湖面。 越是临近王都,空中越是密布『媞芬』——那是湿地人对妖精的称呼,这些有著尖细脸蛋和蝴蝶翅膀的东西在空中交织纷飞,或咯咯嬉笑,或者追逐打闹,抖落下来带有迷幻效果的鳞粉,在夕阳下折射出奇异的虹彩。 灰斗篷付过钱,他们上了渔船,慢悠悠地朝著东北方划去。 赫拉底乌斯好奇地盯著空中的妖精,问向灰斗篷:“为什么不杀掉妖精?它们可值钱了。镇子的药剂师收一对翅膀给六个银狼呢!” “在贝洛克湖,它们活著的价值比作为药材的价值更大。”灰斗篷说:“贝洛克整座湖都在魔源上,妖精们可以吸收有害的辐射,然后转为精纯的灵风和甘露,灵风可以让人呼吸畅快,消除疲劳,而甘露则可以净化水源。” 赫拉底乌斯说:“可是我听说妖精的翅膀能够治疗哮喘,比任何药都好。” “起作用的只是鳞粉而已,定期圈养一批,刮掉鳞粉,再放出去,再过一年又能继续刮粉,久而久之,王都附近的村民都形成了產业,可持续的发展让更多的人受惠。”灰斗篷说:“人和生態和谐共处,难道这不比杀掉这些可怜的小傢伙更好吗?” 赫拉底乌斯点头,看著对方,说道:“您和我印象里的骑士完全不一样。” “怎么说?”灰斗篷温和地问道。 “我印象里的骑士,都是战斗狂人,比武冠军或者狩猎传奇魔怪的猛士。”赫拉底乌斯说:“可您看起来像是个学者,很有文化,一点也不好斗……” “骑士团成员和世俗骑士有著本质区別。”灰斗篷说:“我们既是武装骑士,又是传播至高天荣光的教士,君主和祭司將某些领地租借而不是赋予我们封地采邑,在承诺保卫国家前,我们更重要的任务是传播荣光、开导人民、寻找御座和天使的遗物——这需要知识,你也应该学会敬仰知识。” “我大概明白了。”赫拉底乌斯点点头:“所以,我也会成为一名教士,对吗?” “那得看你的表现,孩子。”灰斗篷说:“这个世界上不缺天才,勇气、智慧、勤奋、天赋、运气、时机……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最后,成为一名合格的骑士团成员,何况就算你能加入其中,也需要漫长的潜修和歷练,完成各项任务,会有人评估你的水平,为你划分职介,再安排你去合適的辖区驻扎……你要学习很多,训练很多。” “那我还能回到家乡吗?”赫拉底乌斯问道。 “家乡?你要记住,你的家是骑士团,你的家人应该是志同道合的伙伴。”灰斗篷摇摇头:“世俗的情感和享受会消磨你的斗志,披上灰衣,是把自身进献给至高天无上道义的决定,至高天御座以祂们的视角出发以爱人,你要作祂们的剑惩不义之行,传递其声音到世界角落,让未脱愚蒙的生命得到智慧和救赎……” 赫拉底乌斯立刻问道:“那要是我的哥哥和家人陷於不义,需要救赎呢?” 灰斗篷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很聪明,以后会是个思辨解经的高手——那么你当去拯救他们,但不是以家人的亲情,而是以对信徒的解救,乃骑士道应当为之。” “既然我可以被允许帮助亲友,那为什么拯救自己的亲人却不能以亲情出发呢?” “如果人人都这么做,会把自己的私利私情凌驾於公益公德之上,那便会导致武力和財富依託血脉而世袭延续,使得亲密者而非贤能勇武之人走上台前。作为诚挚信奉至高天御座之人,当摒弃这般污浊腐败的思想,你要爱人,但並非以亲人之爱,而是以神的怜悯和慈悲去爱……” 赫拉底乌斯听得云里雾里,他低下头,想了想,对灰斗篷说道:“可如果我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爱,世人如何相信我们会爱他们?” “你都把爱留给了亲人,还怎么给神灵和世人。”灰斗篷理所当然地说道:“看你这样子——跟亲人关係不错?” “不能这样吗?”赫拉底乌斯不解:“骑士团难道是一个要断绝亲缘关係的地方吗?” “那倒不是,只是实在没多大意义。”灰斗篷双手搭在膝盖上,说道:“这世界上所有的情感,无论是对家乡的依恋还是对人的亲昵,都来自於共同的记忆,换句话说,在长期的疏远后,即便曾经两小无猜的兄弟俩或者血浓於水的亲子,也无法避免產生隔阂和冷漠。” “才不会这样。”赫拉底乌斯认真地说道:“我妈妈虽然是湿地人,还总是把好东西留给大哥,但是她对我的爱是实打实的,我能感受得出来,而我的哥哥,他对我的关心有时候还要胜过我的妈妈。” 灰斗篷笑呵呵看著他,说道:“看起来你跟家人感情不错——但我记得除了出事的父亲,你还有一个妹妹吧,怎么不提她呢?” 赫拉底乌斯一时语噎,他侧过头,辩解道:“巴托丽婭……她还是婴儿呢。” “看吧,你也很清楚,所谓的情感就是这么一种玩意儿,环境比实打实的血脉亲缘对一个人心灵影响要大得多。你在教士的辅导下,自然会跟神走的越来越近,会对信仰越来越虔诚。” 灰斗篷说道:“虽然骑士团有禁止婚娶的规定,但是却从未限制和亲人的交流联繫——之所以人们渐渐远离家庭,並不是因为规矩限制,而是我们在日夜学习和训练的过程中,早已经把骑士团视为了自己的归宿。” “我也会这样吗?”赫拉底乌斯问道:“我……我只是想让家人过得更好,没有想过这些事情……我会忘掉我跟我哥哥、母亲、妹妹还有家乡的记忆吗?”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但以我所见,接受了骑士团的封闭式训练的人,没有几个会选择回到故乡。” 第239章 长刃 “我……”赫拉底乌斯顿了顿,说道:“我不会忘记我的家乡的,我是花谷镇的赫拉底乌斯·锻锤,石匠巴托尔之子,我的哥哥是塞雷斯,我的母亲叫安娜,我的妹妹巴托丽婭,我有好多朋友在那里,麦格鲁、费茵、萨马迪乌斯,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我肯定要回去的。” “等你完成了学习,执行了两次以上的教团任务,再通过一次评测,你可以申请调换驻地到附近的地方——当然,你也可以学索西那样,立下誓言,然后脱掉灰衣步入世俗,至於是追隨世俗贵族协助一方诸侯。还是虔心隱修那是你的事情,只要你能够持续送来顶替你的学徒,骑士团也不会干涉你的生活。” 灰斗篷说著,看著神色认真的赫拉底乌斯,说道: “你似乎对你的大哥感情很深?” “嗯。” 赫拉底乌斯点点头,说道: “我的哥哥塞雷斯,他很厉害,他比我大一岁,不过个子没我高,也不怎么强壮。” 鏘! 塞雷斯举剑震开弯刀的劈斩,对方的手掌上扬,大拇指彆扭地弯曲,还不等他因虎口的震裂而哀嚎,塞雷斯猛地衝进对方怀里,抬手捏住对方的喉咙。 钳紧、挤压、碾碎。 “他的天赋怎么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索西骑士说他不怎么好,胆子小,害怕受伤,不擅长战斗。” 咄噗、噗、咚! 三发不同类型的箭头接连撞击在塞雷斯的后背,其中一发尖锐的锥型箭几乎射了个对穿,擦著塞雷斯的肩胛骨飞出去。 塞雷斯僵硬地转过身躯,瞳孔中幽绿的业火立刻倒映在射击的弓手身上。 “那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塞雷斯不爱说话,他性格很柔弱,从来不想伤人,是个很善良的人,他肩负起了很多应该是爸爸和妈妈承担的责任……对我来说,他就是值得我敬佩的兄长。” 刺啦! 塞雷斯跪压在精灵的胸口,一手按住对方头颅,不顾对方的尖声哀嚎,將剑刃径直贯穿进对方的胸腔,向下撕扯切割,残忍地开膛破肚,完了站起身来,信手一甩,將肠子臟器倾倒在雪地里,满地都是。 他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跡,转头看向其他面带犹豫之色的精灵,双手抓著长剑,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盯著他们。 “既然有这样的哥哥,你为什么还要找到索西骑士,我们跟你说过好几回,披上灰衣的代价了。” “其实……就算我再也回不去花谷镇也没关係,花谷镇很小,几百户人家。出来了我这一个骑士团成员,其他人都会关照我的家人,他们在当地会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塞雷斯守护了我们很久了,我想,也该让我来守护哥哥了。” 呜————! 沉闷的號角声响起,塞雷斯抬起头,山坡上的精灵鹿骑兵纷纷散开,一个全身披掛著厚重兽皮鎧甲的高挑身形瞬间跃过山头,跨越几十米的距离,落在塞雷斯面前。 咚! 大地震颤,溅起一阵雪粉泥浆,塞雷斯抱著剑,向后退开两步,將剑柄倾斜著拖在身后,注视著突然出现的披甲精灵武士。 精灵不喜欢穿铁甲,他这一身鎧甲使用鞣製皮革製作,既不像扎甲,也不像板甲,更像是个满身口袋的武装衣,將经过浸油特殊处理的橡树皮塞入口袋中,用枝叶、苔蘚製作的披风遮掩住缝隙和吊带,又用野兽的利爪包裹住手臂。 那武士的头盔也很奇怪,塞雷斯看不出来那是什么材质,像是一种浑浊的结晶,却不会反光,精灵持著一把双持弯刀,缓缓踱步来到前面,她抬头看了一眼塞雷斯,说道: “(精灵语)你看起来不像是湿地人,个子跟矮人一样,但力量却比一些岩石领主还要强大……没见过你这种东西。” 她缓缓说著,歪了歪脑袋,眯起眼睛。 “你到底是何方人物?半身人?是花谷镇的男爵派你来的?” 塞雷斯没有开口,他握紧长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伊曼·诺瑞拉,他杀了八个骑手。”一个骑手喊道:“不能就这么放过他!把他带回去,让长老审讯。” “用不著你提醒,我当然清楚这些。” 诺瑞拉眯起眼,看著塞雷斯:“你身上有尸鬼的气息,还有那双眼睛——是不净天的信徒吗?” 塞雷斯没有开口。 寒风卷过死寂的战场,吹动他破碎的衣角,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精灵武士身上浓郁的草木气息,对方身上似乎涂抹了某种膏油,闻起来让人类感到晕眩和迷幻。 他握紧剑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剑身残留的粘稠血液顺著凹槽缓缓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算了。” 精灵武士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她转动双持弯刀,瞬间化作两道交错的银弧,撕裂空气,带著刺耳的尖啸,一上一下,一虚一实,直取塞雷斯的咽喉与腰腹。 这傢伙的速度之快,远超之前任何一名精灵骑手。 塞雷斯瞳孔中的幽绿火焰骤然暴涨,一向仗著怪力的他这次没有选择硬撼,身体如同被狂风吹拂的落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猛地向后仰倒,几乎与地面平行。 錚! 划过上方的刀锋贴著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脸颊生疼,塞雷斯硬生生压住脊背,拖在地上的长剑立刻切换为反手抓握,挡在身前,精准无比地格挡在斩向腰腹的弯刀轨跡上。 鏘——!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顺著剑身传来,震得塞雷斯手臂发麻,尸鬼化的身体被硬生生撼动,向后踉蹌后退。 “(精灵语)喔豁,真让人意外,你居然还能站著——” 诺瑞拉瞬间拉过身躯,披甲丝毫没有对她產生任何机动性的阻碍,她咧开嘴角,眼中繚绕起青白的电光,她再度横斩出长刀。 “(精灵语)那就试试这个!” 塞雷斯后退借著这股力量,躲开攻击后仰的身体猛地向侧方翻滚。 噼啪! 电光擦著塞雷斯脊背落下,塞雷斯长剑在地上一撑,剑刃弯折,將他弹射后撤,重新拉开距离,抬头站定。 第240章 重刃 『力气够大、动作不慢、剑术很强、体质顽强——但传承差太多了。』 短暂交锋后,诺瑞拉立刻对塞雷斯给出了合理的评价。 长柄刃打长剑几乎是先天的压制,但塞雷斯靠著身体性能的优势,硬是能做到和她平等对抗——还是在身高的劣势的情况下。 『有意思,这傢伙是什么种族,已经无所谓了……就单表现出来的武艺和战斗经验,他绝对不可能是小孩子。』 诺瑞拉转动长刃,横刀扫出绚烂的电光,金属武器和她的起源適配极佳,塞雷斯根本不敢和她对拼,只要剑刃磕碰,电流就会顺著击中自己。 塞雷斯转动剑柄,谨慎地看向对方。 【明明已经尸鬼化了,但我的肌肉还是会发麻和痉挛——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死者的身体,也会因为电流而產生收缩吗?】 与之相比,那醒目的电光倒不算什么,电火花只是带来了少量的灼烧的伤害,塞雷斯的起源中正有【燃烧】,这点温度不痛不痒。 两人连续撞击后又快速分开,诺瑞拉掂了掂长刃,被震击发麻的手腕传来酸痛。 『呵,真不妙啊……这小不大点儿的傢伙,力气简直不像话——他到底修习的什么传承?蛮牛?狮子还是老虎?鱷鱼肯定没有这么大的力气……难道是犀牛吗?』 诺瑞拉猜测著,几轮交手下来,胜利天平却並没有朝著她的一方倾斜。 最关键的是……他们已经打上三分钟了,这矮子的体力丝毫不减,加上他此前跟精灵骑手们纠缠搏斗,还有那一身肉眼可见的伤痕,还能站著就已经是奇蹟了。 然而这小矮子,不光站立不倒,好像体力没有任何一点消耗,他不知疲倦地躲闪、进攻甚至硬接了好几次斩击,身体硬的像一块石头。 有时候,诺瑞拉都怀疑,自己真的是在跟活人战斗吗? 怎么会有活人剧烈运动后,不喘息,手也不抖,精神不涣散,体力还如此充沛,动作沉稳敏捷,几乎抓不到几次破绽。 而旁边的精灵骑手只能干看著,他们手中的箭矢已经射空,几次上去试图拼近战的精灵,都在雪地里躺著。 这不是怕死不怕死的问题……死对於部落氏族的精灵们而言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但没有人喜欢毫无意义的死亡,不论是几个人上去,在塞雷斯面前都会被那与矮个子截然相反的怪力硬生生撕成两截。 何况他还不会立刻补刀终结生命,故意让人在雪地中挣扎著死去。 能使出这种残忍的手段的人,肯定还有更加阴险卑鄙的杀手鐧,没必要白白浪费生命,让专业的披甲武士去对抗就好。 诺瑞拉披著甲,即便只是轻甲,在全力搏斗了几分钟后也感到了体力消耗,她不得不放慢攻击节奏,转而端起长刃,放在身前,跟塞雷斯长时间地对峙起来。 她的目的是缓口气,积蓄力量,而塞雷斯接受对峙则没有任何原因。 ——完全是因为长柄武器天然的优势。 再加上对方的闪电起源,直接废掉了自己的格挡和偏斜的可能。 世界上很多道理是相通的,不论是何种文明的武术,开阔地带,长柄打短柄不受限制,而长柄刀还比长枪多出来斩切的功能。 如果不是他熟练精通精灵武术,还在跟艾尔威利的对练中积累了大量对抗经验,塞雷斯並没有多少信心占到便宜。 两人在雪地中手持武器,垫步转圈,时不时塞雷斯作出要突进的动作,试图佯攻骗取诺瑞拉的拦斩——但诺瑞拉的战斗经验相当老道,她完全不吃晃,单手夹著长刃,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塞雷斯几次上前,只偷到一次手,白炽钢剑砸在狼爪护手上,剑刃被毛皮和革甲接连缓衝力道,最后斩在手指上时,诺瑞拉嘴角一挑,指头立刻鬆开,抓住剑刃,她死死盯著塞雷斯,脚下快速靠近,同时握著剑刃的手掌趁机释放出电流。 噼啪——! 塞雷斯试图鬆开手,他很明確自己下达了这样的意图,但触电后的身体肌肉不知道为何不听使唤,他的身体立刻直了起来,头髮顶著帽子,双手死死抓住剑柄,完全不听使唤,好像电流在通过身体的时候,干扰了自己的意志。 还没等他从触电中缓过劲来,诺瑞拉已经揪起他的耳朵,朝著侧脸猛地挥出一掌,结结实实砸在塞雷斯脸庞上,试图靠衝击將他打晕过去。 啪! 塞雷斯的头颅向著侧面歪斜,他踉蹌几步,耳膜溢出鲜血,眼前金星直冒,天旋地转,却没有因此倒下,他略一歪头,尸鬼化的身体立刻夺回来控制权,他抓起从未鬆开的长剑,朝著诺瑞拉空出的腹部直接刺去。 ——噗! 剑刃穿透皮革,艰难地侵入树皮夹板之中,很奇怪,明明入手是很软,但剑刃越是深入,就越感到一股僵硬和阻塞,他使劲推动剑刃,但剑尖之时不断地钻出木屑和粉末,根本无法穿透护甲。 “金橡梵木,小鬼。” 诺瑞拉用力一挺胸膛,塞雷斯的剑刃立刻被崩开,旁边的精灵骑手们立刻大笑起来,诺瑞拉从地上踢起长柄刃,看著踉蹌后退,满脸惊讶的塞雷斯,她扛起长刃,调侃地说道:“看来你是没有跟林地守卫交过手啊?金橡梵木豁免穿透攻击,就算是比声音还快的弩箭也无法打穿——你觉得你的剑刃初速有多快?200米?300米?如果达不到1000米以上的初速,可別想打穿这层护甲了。” 她说著,似乎是挑衅一样,打开了胸前的夹层,从中取出来金橡梵木的树皮板——塞雷斯这才看清楚,那张树皮板远比他想像的要精致,数层不同的材料堆叠,像是被数千吨的力量生生挤压成一块,表面光滑透亮,隱隱泛著淡金色的光。 “我们精灵能够在湿地人和公国的打压下夹缝生存,自然是原因的,別把我们想像的那么羸弱,那只会让你错误百出……” 诺瑞拉说著,將这层金橡梵木夹板丟在一旁,从腰包里取出一份全新的夹板,塞入胸前皮甲,轻轻低吟一句,藤蔓立刻滋生萌芽,將缝隙紧密固定起来。 塞雷斯的眼神立刻发直——他从未见过这种方式的甲冑,格里德·伊逢记忆里,精灵游击队从来都喜欢只穿鞣製的革甲,甚至很多时候只穿用加厚的布甲,只有这种装备才不会影响他们的机动性。 这是他头一次面对精灵的重步兵。 “好了,闹剧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诺瑞拉说著,挑起长刃,脸上迅速泛起一层层鳞片,头髮瞬间变得苍白,她咧开嘴,从中吐出分杈的舌头。 “【疾电蜥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