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有喷子》 第1章 贺表 “贺表来了,贺表来了。” 李世民的贴身太监无难引著小太监疾步穿过迴廊,人还未至,激动难掩地声音便传入两仪殿內。 李世民搁下御笔,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四年来,渭水之盟的屈辱如鯁在喉。 幸得大唐君臣民同心,四年隱忍终於得偿所望,李靖一举扫平突厥,頡利可汗成了阶下舞臣。 草原诸部嚇得亡魂皆冒,纷纷俯首,並给自己上尊號,名曰天可汗。 朝臣贺表如雪片纷至。 “可有魏徵贺表?” 李世民最在意的,还是这位天天与自己不对付的秘书监贺表。 无难似乎早有准备,將最上方的一封贺錶转呈李世民:“回稟陛下,魏秘书的贺表在此。” 李世民嘴角微微扬起,打开贺表。 看著贺表上祝贺的內容,他终於放声大笑起来。 “魏徵啊魏徵,朕还以为你只会泼冷水呢!”李世民越看越欣喜,“魏徵竟也会说四夷臣服,威加海內这样的话!” 看完魏徵的贺表,李世民继续翻阅其余贺表。 无一例外,都是恭贺自己威加四海。 “最后一封了。” 李世民乐此不疲的將一封封贺表看完,很快便到了最后一封。 將最后这封由监察御史张尚呈递的贺表拿起,李世民有些意犹未尽,只觉得贺表还是少了点。 翻开贺表,目光扫过贺表內容。 开头第一句居然是大白话。 【陛下,区区一个天可汗虚名给你乐的,吃蜜蜂屎了?】 李世民的笑容陡然间凝固在脸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再次定睛看去。 那刺眼的字句依旧明晃晃地躺在贺表上。 “放肆!” 他猛地一拍御案。 无难嚇得一个激灵,慌忙跪伏在地:“陛下息怒!” 殿內侍立的宫女太监们齐刷刷地跪倒一片,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个监察御史张尚!” 他咬牙切齿,面目狰狞:“连魏徵都恭贺朕四夷宾服,威加海內,你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怎么敢的啊!” 李世民越想越气。 但他並非一般的皇帝,这个张尚如此直白的谩骂,反而激起他的好奇心,他要看看是什么原因,让张尚吃了豹子胆敢骂自己。 继续看下去。 【人有善诵我之美,使我喜闻而不觉其諛者,彼其面諛吾而吾喜,及其退与他人语,未必不窃笑我为他所愚也】 【可笑,亦可悲!】 【想昔日汉武受冠带之君称,隋文得圣人可汗誉,皆淡然处之】 【今四夷虽臣,其心未可知也】 【陛下乃因一虚名而喜,犹如稚子得飴,岂不貽笑大方?】 【若夫一统寰宇之业,实未竟全功】 【吐蕃未平,高句丽尚存,西域诸国犹在观望。愿陛下收天可汗之喜,蓄混一之志,使六合真归一统,方显圣朝威德】 【不者,后世人人皆笑贞观贞观,真如驴粪蛋儿表面光】 【臣愚钝,敢竭鄙诚,惟陛下垂鉴】 当李世民看完这封所谓的贺表,本该怒髮衝冠的他居然平静了下来。 “好一个贞观贞观,真如驴粪蛋儿表面光。”他轻笑出声,语气中显出几分玩味:“这张尚,倒是比魏徵会骂朕。” 无难与一眾宫女太监们全都不知这位陛下为何忽然震怒,又为何忽然发笑,只得继续跪伏於地面。 李世民將张尚的贺表轻轻合上,放於一侧,隨即將其余贺表推至另一侧。 “无难!” “奴婢在。”无难连忙应声。 “这些都拿去烧了。” 李世民指著那一堆贺表,吩咐道。 “是,陛下。” 无难立刻照做。 待无难將那一摞贺表捧出殿外,李世民又拿起了张尚的奏疏,细细品读起来,那颗因扫平突厥,四夷宾服的骄傲自满之心,在这封贺表下,变得沉静。 不久后,无难躬身返回两仪殿復命:“回稟陛下,贺表已全部烧毁。” “嗯。”李世民微微点头,隨即又下达旨意:“传朕口諭,著监察御史张尚明日早朝覲见。” …… 御史台。 接到无难口諭的张尚面色一喜:“这时候的李世民应该快被我气死了吧,明日早朝想必就是我的死期。” 自言自语著,他忽然又嘆了一口气:“该说不说,如果不是古代没有手机电脑,我还真想留下。” “毕竟贞观之治就是从贞观四年开始。” “这样的盛世,可惜不能亲自参与了。” 张尚大概是最不合格的穿越者。 他没什么大志气,穿越一遭,不想著在这个时代发光发热,反而心心念念回到现代继续当宅男。 至於回去的方法。 很简单。 非直接送死,或是含冤而死。 或是寿终正寢。 寿终正寢张尚等不了,他也不能隨便找个人打架,然而被打死,那最好的方法只有让李世民因自己的逆耳忠言杀了自己。 这也符合含冤而死的標准。 所以他第一句直接大白话开喷,后面再讲道理。 他不觉得李世民作为一个皇帝,在看完第一句赤果果的大白话骂人后,还有心情继续看下去。 现在李世民正在为坐上天可汗宝座沾沾自喜,满朝文武就连魏徵那个大喷子,都老老实实的奉上贺表。 自己这句话被李世民看到,暴怒的他还不得把自己给砍了啊! 美滋滋的接下口諭,张尚脸上笑意根本藏不住。 御史台的同僚看见张尚笑容满脸,都以为他拍马屁拍陛下心坎上去了,从此以后平步青云,穿朱戴紫不在话下。 顿时纷纷围上来道贺。 “崇之,恭喜你入陛下之眼,日后就要平步青云了。” 崇之是张尚的表字。 “我就不说同喜了,我怕知道真相的你眼泪掉下来。” “崇之啊,老夫早知你非池中之物,今日果然得蒙圣眷,日后可要照拂我等一二。” “照拂不敢说,明日早朝后,还得麻烦诸位照拂照拂我,替我收个尸。” 眾人闻言哄堂大笑,只当他在说笑。 “崇之真会说笑,你那贺表定是文采斐然,才得陛下青睞。” “文采斐不斐然我不知,陛下是否青睞我亦不知,不过魏秘书见到我的贺表,想必会引为知己。” “崇之若能得魏秘书引为知己,可要记得请我们吃酒啊!” “吃酒没问题,到时候我府上自会开席,诸位同僚倘若敢去,只管吃喝便是,不用送礼,人来即可。” “崇之府上又不是幽冥地府,我等有何不敢去的?莫不是崇之府上养了十几房小妾,怕被我等撞见?” “哈哈~” 一眾同僚皆大笑出声。 “呵呵~” 张尚却笑而不语。 应付完一眾同僚,张尚拿出一本奏疏。 “哎,明天就回去了,走之前给这个时代留下点什么吧。” 说著,他开始奋笔疾书。 翌日清晨。 张尚早早起身,换上一身崭新的官服,对著铜镜整理衣冠。他望著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扬起:“马上就能回到现代了。” 第2章 求死不成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依次入朝。 张尚站在殿外,感受到周围侍卫投来的好奇目光,心中一片平静。 “宣,监察御史张尚覲见!” 隨著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张尚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入殿中。 李世民高坐於龙椅之上,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臣,监察御史张尚,参见陛下。” 张尚丝毫不慌,淡然行礼。 “张卿。”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几分玩味,“你的贺表,朕已阅过。” 眾文武的目光立刻看向张尚。 一个小小监察御史的贺表,居然让陛下特意召见,看来此人必是文采斐然,深得圣心啊! 张尚不卑不亢,拱手道:“臣言辞粗鄙,有污陛下之耳,请陛下降罪。” 嗯? 张尚的话立刻引起殿中文武的好奇。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轻笑一声:“张卿倒是直率。”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诸位爱卿可知,昨日朕收到了一封与眾不同的『贺表』?” 群臣面面相覷,越发迷惑了。 李世民拿起张尚的贺表,扬声道:“监察御史张尚,在贺表中直言朕为区区天可汗虚名而喜,犹如稚子得飴,貽笑大方。” “更说若因此故步自封,贞观一朝不过是驴粪蛋儿表面光!”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魏徵猛地抬头,看向张尚,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露出一抹欣慰之色。 房玄龄等重臣则暗自为张尚捏了一把汗。 合著朝堂上一个魏徵还不够热闹,现在又来了一个张尚,而且这张尚似乎比魏徵更头铁。 魏徵都知道给予陛下几日免被諫权,让陛下开心开心,结果你一张嘴直接將贞观朝说成驴粪蛋儿表面光。 难道你的脑袋比陛下的刀还要硬吗? “张尚!”李世民突然厉声喝道,“你可知罪?” 张尚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臣知罪,臣不该妄议陛下,更不该出言不逊。” 说著,他话锋一转,再添一把火:“臣应该与眾同僚一般,对陛下歌功颂德,让陛下沉迷於天可汗带来的虚荣之中,从此不思进取,每日只听的进这些媚上的谗言,而不知百姓疾苦,社稷安危。” “臣不愿见此景,请陛下速斩我头。” 说完,他作出一副引颈待戮的姿態。 文武大臣们听完,都惊呆了。 这已经不是吃了豹子胆。 这是吃了铁胆啊! 你是唯恐陛下刀不快,砍不死自己吗? 然而,李世民却忽然大笑起来:“好一个张尚!在座满朝文武,唯有你敢直言朕之过失!” 张尚一愣,抬头看向李世民。 只见李世民脸上竟无半分怒意:“朕昨日初读卿之贺表,確实怒不可遏,但细细思量,却觉得字字珠璣,句句在理。” 他走下台阶,来到张尚面前,亲手將他扶起:“天可汗之號,不过虚名尔,朕確实不该因此沾沾自喜。” “吐蕃未平,高句丽尚存,西域诸国犹在观望。” “卿说得对,朕的路还很长。” 张尚彻底懵了。 这剧本不对啊! 李世民不是应该暴怒之下砍了自己吗? 怎么还夸起来了? 等等! 你看完第一句骂你的大白话后,居然还有心情继续看下去? “陛下...”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群臣道:“张卿忠言直諫,朕心甚慰,即日起,擢升张尚为殿中侍御史,以嘉其忠直之心!” 张尚闻言,如遭雷击。 魏徵大步出列,朗声道:“陛下圣明!张御史直言敢諫,实乃国之栋樑!”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陛下圣明!” 张尚欲哭无泪。 这算什么? 不但没死成,还由正八品的监察御史升为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从不用上朝变成朝会监督员了? 忽然,张尚回过神来。 妈的,大意了。 自己忘记了李世民和別的皇帝不同。 別的皇帝除了那几个仁宗外,你敢指著皇帝鼻子骂他,的確是找死行为,当天就得砍了。 可对於李世民而言,他能忍得了魏徵,又如何忍不了区区一句谩骂? 如今的李世民才30出头,正值春秋鼎盛,这个时候的他,没有经歷李渊、长孙皇后、李丽质之死,也没有经歷几个儿子重蹈武德旧事覆辙。 他还在努力洗刷玄武门上的鲜血。 別说指著李世民的鼻子骂他,只要对大唐有益,你就是把太极殿给拆了,估摸著他都能夸你拆的好。 “完蛋,这次没死成,反而让李世民重视起我,以后再想找死就没那么容易了。” 张尚正暗自懊恼,忽然感觉袖中一轻,那份他连夜写好的奏疏竟从袖口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大殿的金砖上。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奏疏上。 李世民眼尖,一眼瞥见“论科举改制疏”五个大字,顿时来了兴趣。 “张卿这是又准备出言献策了?” 李世民没有在意自己皇帝的身份,说著弯腰拾起奏疏。 张尚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陛下,別...” 话还未说完,李世民已经展开奏疏。 他的眉头先是微蹙,继而舒展,最后竟露出几分惊喜之色。 “好!好一个科举改制!” 李世民忽然大声叫喊,引得满朝文武纷纷侧目。 张尚此刻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这份奏疏他原本打算临死前转交他人之手,再呈送给李世民,谁知竟阴差阳错现在就被李世民看到了。 魏徵见状,忍不住问道:“陛下,不知张御史所奏何事,令陛下如此欣喜?” 李世民转身回到御座,將奏疏递给无难:“念给诸位爱卿听听。” 无难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 【臣监察御史张尚谨奏】 【今科举取士,尚存弊端,考官阅卷,既见考生姓名籍贯,难免徇私。臣请推行糊名之法,凡应试者试卷,皆以厚纸糊名,编號代之】 此言一出,文武譁然。 魏徵听得双目放光,不住点头。 房玄龄若有所思。 而长孙无忌与王硅等人,却眉头一皱。 无难的声音继续响起。 【然纵使试卷糊名,仍可从笔跡辨认考生。臣再请设誊录院,命书吏將考生原卷誊抄,考官但阅抄本,则笔跡之弊亦可除】 殿中再度譁然。 世家出身的官员们脸色齐齐大变。 第3章 比一场 糊名加誊录。 这就让科举徇私成了空谈。 考官批阅试卷时,只能以內容定优劣,而非考生名字。 世家大族再想通过科举提拔自己人的难度將大大提升,反之,寒门子弟考中的机会则大大增加。 此外,这一改制,那些寒门士子也无需再通过依附世家大族来获得晋升之资,同样能削弱世家大族的力量。 长孙无忌面色微沉,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科举取士,考官历来由朝廷重臣兼任,岂会因私废公?若行糊名、誊录之法,恐有辱考官清誉,亦使士子寒心!” 王珪亦紧跟著上前,沉声道:“陛下,科举之制沿用已久,骤然改制,恐生乱象。且世家子弟自幼饱读诗书,寒门学子纵有才学,亦难与之相较。若强行推行此法,反使朝廷取士失准,望陛下三思!” 隨即,又有世家官员出列,道:“陛下,朝廷取士,不仅需要考量才学,更需要考量其德行,若推行糊名誊录法,不观德行,只论其才,那些有才无德之人便可趁机进入朝堂,败坏吏治。” “请陛下三思。” 张尚闻言,心中冷笑。 虽然他还没有融入这个时代,但看到这些世家官员如此急赤白脸地反对,反倒激起了一丝好胜心。 既然你们这么怕糊名誊录,那我就再加把火! 你们也加油,最好能暗杀我。 让我痛快的返回现代去。 张尚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目光微动:“讲。” “诸位所虑,无非是德行与才学如何兼顾。”张尚环视眾人,嘴角微扬,“臣提议,科举之后,增设殿试!” “殿试?” 李世民眉头一挑。 “正是!”张尚拱手道,“凡科举及第者,皆需入宫面圣,由陛下亲自考核其才学、德行。如此一来,既能保证公平取士,又可避免有才无德之人混入朝堂。” 此言一出,李世民立刻想到其中关键。 若是由皇帝亲自考核考生之才,那些学生便相当於天子门生。 世家大族想要拉拢他们,难上加难。 好策! 而世家大族的官员听闻此言,脸色越发难看。 方才那名世家官员当即厉声喝道:“荒谬!殿试之举,前所未有!又岂是说增设便能增设的?” 张尚不慌不忙,看著那人淡淡问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冷哼一声,傲然道:“本官乃滎阳郑氏郑元琮,现任礼部左侍郎!” 张尚故作恍然,隨即笑道:“原来是出自五姓七望,难怪张嘴就放狗屁。” 郑元琮:“竖子,你...” 张尚不再理会他,转向李世民,拱手道:“陛下,郑侍郎说殿试之举前所未有,便不可增设,可臣以为,治国之道本就该与时俱进。” 李世民饶有兴味:“张卿有何高见?” 张尚清了清嗓子,道:“周天子以礼乐治天下,又分封诸侯,本意是让诸侯们开荒教民,然周朝不思改进,以至於周朝末期礼崩乐坏,诸侯混战,故有春秋战国之乱。” “及秦时,始皇帝有感分封制弊端,便改分封为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天下由此归於一统。” “而到了汉朝,天下歷经春秋战国与秦末之乱,民生凋零,百姓疲惫,於是汉帝以黄老学治天下,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至武帝时,国库充盈,然匈奴猖獗,边患频发,武帝於是採纳董仲舒建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强中央之权,举全国之力抗击匈奴。” 顿了顿,他环视殿中眾臣,声音愈发清朗:“由此可见,制度因时而变,因势而变,因民而变,而非一成不变。” “如今科举取士,世家垄断,寒门难进,颇有晋时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意味。” 说著,他目光盯著郑元琮:“你,莫非要让大唐成为旧晋吗?” 晋朝什么鬼样子,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而晋朝灭亡的直接原因就是世家上垄断朝堂,下兼併土地,致使寒门无出头之日,百姓无片瓦遮身。 至於八王之乱与五胡乱华,更能凸显出朝廷里一帮世家大族的无能。 郑元琮脸色铁青,厉声道:“荒谬!科举取士,本就公平,何来世家垄断之说?你此言是在污衊朝中眾臣!” 张尚微微一笑:“郑侍郎何必动怒?若科举果真公平,为何每次及第者十之八九皆出自世家?” “难道天下才学之士,不在陛下,而在世家?” “你!” 郑元琮一时语塞。 此时,长孙无忌冷冷开口:“张御史,你口口声声说世家垄断科举,可有实证?若无证据,便是誹谤朝廷重臣!” 张尚不慌不忙,道:“长孙僕射若要实证,不妨查一查近十年科举及第者的出身,看看寒门与世家各多少,便知下官所言真偽。” 长孙无忌立刻反驳:“张御史此言差矣,寒门士子自幼缺乏名师教导,藏书有限,才学自然不及世家子弟。” “这並非科举不公,而是天资所限。” 张尚却道:“既如此,世家又何惧与寒门士子同台比试?若真如长孙大人所言,世家子弟才学远超寒门,那糊名誊录之后,结果又岂会不同?“ 说著,张尚回正面向,朝李世民躬身道:“陛下,说再多,不如真刀真枪干上一场,臣提议设下比试,以观成效。” 似乎觉得不过癮,张尚又补充道:“臣只挑选一人,世家可隨意挑选。”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忧虑。 若是此番比试失败,再想推行糊名誊录法,无疑会困难许多。 可若是不比上一场,同样难以推行。 罢了! 既然张尚都有这般信心,朕又何曾是怯懦畏战之辈? 李世民不是犹犹豫豫的人,当即拍案道:“好!张爱卿所言极是,既然眾卿爭论不休,不如当场比试,以见真章!” “今日下朝,尔等便各自选人。” “双方於十日之后,在殿中比试,眾臣与朕一同评判,胜者即为真才实学,败者无话可说!” 长孙无忌眉头紧皱,上前一步道:“陛下,此举是否太过儿戏?科举取士乃国之大事,岂能以一次比试论长短?” 李世民冷笑一声:“儿戏?朕倒觉得,这比某些人嘴上说著公平,背地里却徇私舞弊要实在得多!”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你如此反对,莫非是怕世家子弟当眾出丑?” 长孙无忌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臣不敢。” 与长孙无忌有所顾虑不同,郑元琮信心十足,拱手道:“陛下圣明!臣等即刻从族中选人,与张御史所选之人一决胜负。” 第4章 马周 一场朝会,在张尚的搅动下。 匆匆结束。 下朝后,张尚刚准备离开太极殿,便被一名太监拦下。 “张御史,陛下有请。” 张尚闻言,心中暗嘆一声。 看来自己已经引起了李世民的极大兴趣。 再想死,很难了。 不过越难才越有挑战性,身为一个宅男,张尚最怕的不是游戏太难,而是停网停电停烟。 但只要待在古代,每天都是停网停电停烟。 这谁受得了。 他整了整衣冠,跟隨太监向两仪殿走去。 两仪殿內,李世民见到张尚,脸上露出笑意:“张卿来了,赐座。” 张尚行礼谢恩,在太监搬来的凭几处跪坐下。 “张卿,昨日你骂醒了朕,今日又献上科举改制之策,更难得的是你还如此年轻,当真世之奇才。” 李世民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 张尚不卑不亢回应:“陛下过誉了,臣不过是尽忠职守,直言进諫罢了。” 李世民摆摆手:“卿不必如此谦虚。” 说著,他话题一变:“卿今日与世家设下赌局,可有把握?” 张尚微微一笑,拱手道:“只需陛下给臣一人,臣便有十成把握。”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哦?不知张卿要何人?”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周。” 李世民眉头微皱,思索片刻疑惑道:“马周?” “朕为何从未听过此人之名?” 张尚笑著说道:“马周乃中郎將常何將军幕僚,陛下当然不曾听过。” 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常何幕僚?” 对於常何,李世民自然不陌生,当初玄武门之变时,常何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李世民也一直十分优待常何。 “马周才识如何?” 张尚只回了四个字:“宰辅之才。” 李世民闻言,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子,片刻后才確认性的问道:“张卿此言当真?一个幕僚竟有宰辅之才?” 张尚点点头:“若非如此,臣又岂会与世家打这个赌。” 李世民精神一振:“好。” 接著,他看向张尚:“爱卿才学过人,如今又为朕举荐一宰辅之才,朕心甚慰。” “且稍待几日,一旦糊名誊录之法得以顺利施行,朕必有重赏。” 张尚面对李世民的口头承诺,也不推辞:“臣谢陛下。” 待张尚离开,李世民立刻吩咐无难:“把常何给朕叫来。” …… 张尚刚走出两仪殿,便被一人拦住去路。 “张御史留步。” 张尚抬头,见是秘书监魏徵,拱手行礼:“魏秘书有何指教?” 魏徵目光锐利,上下打量他一番,道:“张御史不仅胸有韜略,更兼胆识过人,令我很钦佩。” 张尚淡然一笑:“魏秘书过奖了,下官不过是性子直。” 魏徵微微点头,隨即告诫道:“你今日得罪的不仅是郑元琮,而是整个世家门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张尚神色不变:“下官既敢於直諫,便不怕得罪人。” 魏徵盯著他,缓缓道:“好胆魄。但你要记住,官场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世家之人手段颇多,你需加倍小心。” 张尚拱手:“多谢魏秘书提醒。” 魏徵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张尚回到御史台,远远便看见一群同僚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察觉他的到来,眾人立刻一鬨而散。 有人低头假装翻阅文书,有人转身快步离去,还有人端起杯子喝水,却被热水呛了一口,咳嗽不断。 就在昨日,这些人还对他笑脸相迎,各种起鬨要自己请喝酒。 此刻却避之如蛇蝎。 张尚清楚这並非是因为他直言进諫。 对御史而言,你敢指著皇帝鼻子骂,大家只会对你心生敬佩。 偏偏张尚招惹了世家。 御史不怕被皇帝赐死,那是荣耀,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但得罪了世家。 你还想青史留名? 怕是要在世家笔刀之下遗臭万年。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能让你的家族不得翻身,子孙永无出头之日。 张尚面色如常,径直走向自己的案几。 “方才有人来找中丞,小心。” 路过一人时,那人小声告诫一句,便匆匆错开。 张尚看了一眼。 是一个叫韦思谦的监察御史。 他对此人了解不多,只知此人平日里此人颇为正直,没想到居然会提醒自己。 摇摇头,张尚回到座位上。 刚坐下,御史中丞崔仁师阴沉著脸走了过来,將一摞公文重重摔在张尚案上。 “张尚,这是积压了半年的州县监察案卷,本官要你在三日內整理完毕。”崔仁师冷冷道,“若有延误,按瀆职论处。” 张尚扫了眼堆积如山的案卷,淡淡道:“中丞,这些案卷按规定应由监察御史整理,並非下官职责所在。” “本官是御史中丞,你的上司!”崔仁师突然提高声调,引得周围同僚纷纷侧目,“怎么?才升任殿中侍御史,就敢不听本官调遣了?” 张尚懒得鸟他,从座位上起身:“下官奉陛下之命,要去挑选人才,为十日后的比试做准备,这些事...” “你还是找別人吧。” 说完,他便要离开。 崔仁师脸色铁青,拦住张尚去路:“站住!你当御史台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张尚语气冷了下来:“你確定要拦我?” 边说,他边挽起袖子:“下官现在是在与中丞讲道理,若中丞执意为难下官,下官也略懂拳脚。” 拳脚张尚当然不懂,但他年轻啊。 崔仁师年近五旬,见张尚摆出架势,不由得后退半步,色厉內荏地喝道:“放肆!你...你敢在御史台动手?!” 张尚冷笑一声:“我连陛下都敢骂,揍区区一个御史中丞,有什么不敢的?” 他扬了扬拳头:“中丞若不信,大可以试试。” 崔仁师脸色煞白,竟被嚇得踉蹌几步,险些摔倒。 周围同僚见状,纷纷低头装作没看见,谁也不敢开口捲入其中。 “呵~” 张尚轻蔑一笑,径直离开。 直到张尚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崔仁师才回过神来。 他的脸色白了青,青了红,红了又紫。 和猪肝没什么两样。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憋了好一阵,他才从牙齿缝里憋出八个字。 忽然,他扭头看向四周。 眾人连忙低下头,假装忙碌。 崔仁师心中怒火更甚,猛地一拍案几:“看什么看,都给本官干活!” 第5章 郑家手段 从御史台离开,张尚就开始了摸鱼。 他哪需要找什么人才,把名字报给李世民,接下来就没自己什么事。 直接回府当宅男思考怎么才能死。 说是府上,其实就是一个租来的小房子。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白居易用自己的名字告诉后人这个道理。 张尚寒门出身,又只是个区区的监察御史,俸禄勉强够吃饱,根本买不起宅子,只能租一个小房子暂住。 他能当上监察御史,还是因为这两年李世民想方设法往朝堂塞寒门士子的缘故。 好在张尚家中无人,孑然一身,倒是不在乎是不是小房子,並且他本就是宅男性格,不太爱出门,待在屋里挺好。 可惜没手机电脑。 躺床上想了想,自己堂堂穿越者混成这样,是不是丟份了? 要不搞点外快? 他虽然不怕被李世民砍了,但死之前他也得活著不是,他可不想和魏徵一样,每天吃糠咽菜,穷的尿血。 御史也是人,饿著肚子自己还怎么作死? 想著想著,迷迷糊糊间张尚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正午,肚子咕咕直叫。 唐朝是两餐制,但张尚来自后世,一日两餐五臟庙受不了。 来到厨房,揭开米缸。 一只老鼠嗖的一声窜了出来,眨眼间消失在墙角。 张尚嘆了口气,往米缸內看了看。 还好老鼠肚子小,剩下的足够自己支撑一段时日。 “当官当到这份上,难怪二十了还娶不到老婆。”自嘲一声。 他舀出米,倒进陶罐里,加水煮上。 张尚刚把米下锅,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他皱眉问道。 门外传来房东的声音:“张御史,是我。” 张尚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院门前打开门,只见房东王大富搓著手,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外。 “王东家,有什么事吗?” 张尚问道。 王大富支支吾吾道:“张御史,实在对不住,这房子...您得儘快搬出去了。” 张尚一愣:“为何?我租期未到,租金也交了,为何突然要我搬走?” 王大富面露难色,道:“张御史,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啊,今日午时,郑家的人找上门来,说这房子他们买下了。” “您也清楚,我只是个小商人,和郑家这等世家大族作对不起,只能將宅子卖给他们!” “他们还让我转告您,限您三日之內搬出去,否则...” 张尚眉头一挑:“否则怎样?” 王大富迟疑片刻,道:“郑家说了,若您不走,他们便报官,说您强占他家宅子。” 张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我明白了,王东家不必为难,三日內我自会搬走。” 王大富如释重负,连连拱手:“多谢张御史体谅!我这就把您的租金全部退回。” 送走王大富,张尚站在院中,望著狭小的院落,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郑元琮的手段,倒是来得快。” 他转身回屋,锅中的米粥已经煮开,咕嘟咕嘟冒著泡。 张尚隨手撒了把粗盐,盛上一碗,边喝边思索对策。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个大的。”喝完粥,张尚换上官服,径直出门,直奔皇城而去。 两仪殿外。 无难见张尚匆匆而来,连忙迎上前:张御史,您怎么来了?” 张尚拱手道:“无难公公,我有要事求见陛下,烦请通传。” 无难犹豫片刻:“陛下正在与房相议事。” 张尚並未轻易离开:“无妨,公公只管通报,陛下若不见我,我自行离去。” 无难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稟报。 不多时,无难出来,恭敬地一伸手:“张御史,陛下宣您覲见。” 张尚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进入两仪殿。 殿內,李世民正与房玄龄对坐议事,见他进来,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疏,笑道:“张爱卿,何事如此匆忙?” 张尚上前行礼,沉声道:“陛下,臣刚刚被人赶出了住处。” “哦?”李世民眉头一皱,“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驱逐朝廷命官?” 张尚苦笑一声:“郑家。” “郑元琮?”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张尚点头:“郑家买下了臣租住的宅院,限臣三日內搬离,否则便报官,说臣强占民宅。” 房玄龄闻言,面色微沉:“世家行事,竟如此跋扈?” 李世民冷哼一声:“好一个郑家,朕还没找他们算帐,他们倒先动起手来了。” 他看向张尚,语气缓和:“爱卿不必担忧,朕即刻命人在皇城附近为你安排一处官邸,你今日便可搬入。” 张尚拱手谢恩:“臣谢陛下体恤,不过,臣此来並非只为求一安身之所。” 李世民挑眉:“哦?爱卿还有何打算?” 张尚眼中闪过一丝锋芒,缓缓道:“郑家此举,无非是想逼臣低头,臣偏不如他们所愿。” “臣想问陛下,郑家在京有哪些生意?” 虽说这个时代讲究士农工商,商人身份最为低贱,但世家大族与官员,却都会扶持商人做生意。 否则只靠俸禄哪里支撑得住他们奢靡的生活? 李世民闻言,好奇问道:“莫非卿想弹劾郑元琮经商?” 张尚摇摇头:“虽然朝廷明文规定官员不得经商,但郑元琮也並非自己经商,而是通过族人经营,弹劾他並无大用。” “臣是要断了郑家的財路。” “郑家做初一,臣便做十五。” 俗话说断人財路,杀人父母,別看滎阳郑氏家大业大,大也有大的弊端。 那么多族人一天的吃喝拉撒下来,就是个天文数字,我把你財路断了,全族都得喝西北风去。 那个时候,你还能忍得住不想办法搞死我? 李世民立刻明白了张尚的意图。 “郑家在长安的產业可不少,最大的莫过於郑氏盐庄,垄断了长安三成的食盐买卖。” “此外,他们在西市还有两家酒楼,东市有一处钱庄。” 房玄龄在一旁补充道:“郑家在酒方面,也颇有实力。” 张尚点点头,拱手道:“陛下,臣有一桩买卖,可得利万万,不知陛下可有兴趣入股?” 李世民听罢,並未立即应允,反而调侃张尚:“爱卿,朕且不说你身为御史却知法犯法,竟想行商贾之事。” “单说你昨日才上表痛斥朕,今日就要拉朕合伙做生意,你这脸皮,怕是比程知节那廝还厚上三分啊!” 张尚面不改色:“陛下明鑑,臣此举绝非为一己私利,实乃为大唐社稷计。” 说著,他猛地用力拍打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若陛下以为臣存私心,那真是冤枉臣了。” 房玄龄:“......” 李世民:“......” 第6章 陛下昏君也 李世民算是见到了一个脸皮不下於程咬金的了。 “张卿,朕初见以为你是魏徵,现在看来,更像知节。”李世民笑呵呵地说道。 房玄龄在一旁补充道:“一个读过书的程知节。” 被二人调侃,张尚依旧一本正经。 “陛下,你就说入不入股吧,臣也就是念及陛下对臣的知遇之恩,否则这样的好事可轮不到陛下。” 李世民闻言大笑,指著张尚对房玄龄道:“玄龄你听听,这小子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房玄龄捋须笑道:“张御史性情率真,行事果决,倒有些像克明。” 一说到杜如晦,李世民眸光黯了下来,轻嘆一声:“克明若在,定会喜欢这小子。” 张尚见状,连忙正色道:“陛下,杜相之才,臣万不能及,但臣愿效仿杜相,为大唐社稷肝脑涂地。” 李世民欣慰地点点头:“好!就冲你这份心,朕便好好听听你这生意是什么。” 张尚当即侃侃而谈。 “陛下,既然食盐为郑家財源,那臣便从盐入手。臣有一法,可从海水或是粗盐,乃至有毒的盐矿中提取细盐。” “並且臣这细盐,色泽如雪,口感纯正,胜过青盐十倍。” “最重要的是臣这细盐的成本。” “极低。” “產量上来,甚至能低到斗盐十文。” 李世民闻言猛地站起身,惊叫出声:“斗盐十文?!” 房玄龄在一旁险些將鬍鬚掐断:“张御史可知,如今市面上一斗粗盐都要二十文,青盐更是高达每斗一百五十文。” “你方才说细盐品质比青盐更佳,但价格却只要十文一斗。” “这...这...” 饶是李世民与房玄龄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此刻也被张尚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张卿,你可知道,若真能做到斗盐十文,哪怕只是粗盐,意味著什么?” 张尚正色道:“这正是臣之所说为大唐社稷计。” “此盐一出,百姓再不必受缺盐之苦。” “陛下可凭此盐,获利万万。” “臣呢,赚点的同时,也可以断郑家財路。” “一举三得。” 李世民眼珠转的飞快,隨即收敛神色,试探性问道:“不知张卿这门生意,愿让出多少股给朕?” 张尚伸出1根手指:“臣与陛下九一分润。” 李世民皱眉:“朕知卿忠贞不二,可卿贡献製盐之法却只拿一成,是不是少了点?” “陛下误会了。”张尚纠正道,“九成是臣的,一成才是陛下的。” 殿內顿时一静。 一旁的房玄龄差点被口水呛到。 李世民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张卿,朕没听错吧?你九朕一?” 听李世民的意思,他想拿九成? 张尚怎么可能答应。 除非你把我杀了,那十成我都愿意给你。 当即,他冷哼一声:“陛下昏君也。” 李世民也不恼怒,只是静静地看著张尚:“朕怎么就成昏君了?” 张尚挺直了腰板:“秘方是臣的,將来操持也是臣去操持,陛下只需添个份子,届时便可坐收渔利。” “相当於陛下什么事都不用干,白拿一成利。” “可陛下贪心不足,想要九成。” “今日陛下要臣九成,明日便敢要十成,后日怕不是连臣的命都要拿去!” “见微知著。” “陛下如此强盗行径,若用在国事上,社稷危矣,大唐危矣。” “臣不愿见此景,请陛下速斩我头。”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指著张尚哈哈大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张御史!朕登基以来,敢当面骂朕昏君的,你是第一个,即便玄成都不曾骂过朕昏君。” 房玄龄也被张尚逗得哭笑不得,嘖嘖称奇:“张御史之口才,古今罕见。” 接著,他话锋一转,问道:“张御史这门生意,可否加老夫一个。” 张尚闻言眼睛一亮,拱手笑道:“房相愿意入股,那是再好不过!不过...” 他故意拖长声调:“不过房相打算出多少本钱?占几成份子?” 房玄龄捻须笑道:“老夫这些年得陛下厚爱,虽不富有,但也攒了些钱財,这样,老夫出资一千贯,占半成如何?” 房玄龄这个妻管严不经商量,就拿出一千贯投资,不容易啊! 张尚心中暗道一声,答应下来:“如此,房相出一千贯,占半成股。” 接著他又看向李世民:“陛下乃九五之尊,岂能与臣子一般对待?臣愿以一成股相赠,只求陛下答应臣三个条件。” 李世民眉头一挑:“哦?三个条件?说来听听。” “其一:请陛下准许臣以大唐盐业为名。” 张尚话音刚落,李世民已经会意,抚掌笑道:“好个大唐盐业!这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大唐盐业的背后是朝廷。” 房玄龄也点头讚许:“此名甚妙,虽说大唐盐业深究起来与朝廷並无关係,但寻常人却不得而知。” 张尚微微一笑,接著说道:“其二,大唐盐业之名虽可震慑宵小,却无法瞒过滎阳郑氏,他们必定会从中作梗。” “寻常商业手段不足为惧,臣担心的是郑家会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因此,作为大唐盐业第二大股拥有者,也就是股东,陛下需要助臣一臂之力。” 李世民露出一抹早有预料的笑容:“想必这便是卿白送朕一成股的原因吧。” 张尚摊手:“那些奸商之所以横行无忌,正是给上面当官的交了保护费,臣虽初入这一行,也是入乡隨俗嘛。” 李世民被这比喻逗得哈哈大笑:“好一个入乡隨俗。” “嗯,朕收了保护费,的確得保护。” “卿且放宽心。” 张尚点点头,接著伸出三根手指:“其三,陛下虽是大唐盐业第二大股东,但臣经营大唐盐业,陛下不得插手。” 李世民闻言,眉头微皱:“哦?张卿此言何意?莫非信不过朕?” 张尚不慌不忙地回应道:“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纵使陛下贵为九五之尊,上马杀敌,下马治国,古今往来无人可比,但商贾之道,却是另一套章法。” 说著,他指了指房玄龄:“就如房相精通政务,处理国事信手拈来,可若是与任意一老农比试种地,也只能甘拜下风。” 第7章 报仇不隔夜 房玄龄听著张尚的比喻,哑然失笑:“陛下,张御史此言不假,臣虽並非四肢不勤,五穀不分之辈,可若与老农比种地,必然是比不了的。” 李世民沉吟片刻,终於点头道:“好,朕答应你,不过张卿,朕也有一个条件。” 张尚拱手道:“陛下请讲。” “朕要派一人加入大唐盐业,不干涉决策,只负责监督帐目。”李世民坐正身子,“毕竟盐这种东西不可一概而论,朕总得知道帐上有多少钱,钱又在了哪些地方。” 张尚爽快应下:“可以,但此人只负责帐目,同样不得干涉经营。” “很好。”李世民看著张尚,道,“张卿,何时能让朕看看你说的细盐,如此房相才好將一千贯给你送过去。” 李世民始终没有忘记成立大唐盐业的先决条件就是张尚所说的细盐。 没有这种盐,一切都是空谈。 张尚胸有成竹道:“臣现在便可当场演示製盐之法,只需准备些粗盐、石灰、纱布和几个陶罐即可。“ 李世民眼中闪过惊讶之色:“竟如此简单?” 张尚笑道:“大道至简,制细盐的原理確实简单,关键在於工序,不得工序便不得法门。” 李世民当即拍案:“好!无难,速去准备张卿所需之物!” 不多时,宫人便將材料备齐。 张尚在殿外空地上架起简易炉灶,將粗盐溶解於水中,先用纱布过滤大的杂质,又用石灰水吸附有害物质,最后重新熬煮结晶。 一个时辰后,张尚端著一小碗洁白如雪的细盐回到殿內,呈给李世民与房玄龄:“陛下、房相请看,这便是臣所制的细盐。”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撮细盐,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只见这盐粒晶莹剔透,在光线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竟比宫中御用的青盐还要雪白纯净。 “玄龄,你看这盐。” 李世民难掩惊讶之色,將手掌伸向房玄龄。 房玄龄凑近细看,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品尝。片刻后讚嘆道:“臣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如此雪白,味正的盐。” “张御史当真才智过人!” 李世民突然一把抓住张尚的手腕:“张卿,此法若推广开来,我大唐百姓將永无缺盐之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张尚不著痕跡的抽回手:“正是如此,陛下现在可信臣所言非虚?“ “信!当然信!”李世民激动地来回踱步,“无难,取朕私印来。” 隨著李世民的私印按下,大唐盐业股权分配契约便正式生效。 其中,张尚占股八成半。 李世民的內库占股一成。 房玄龄占股半成。 “一式四份,陛下、房相、臣各一份,剩余一份留在大唐盐业备份。” 將契约分配好,张尚拱手告退。 “无难,安排人带张卿去兴道坊的宅子。”李世民不忘吩咐一声。 张尚坦然接受:“臣谢陛下恩典。” 离开皇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张尚跟隨一名小太监来到兴道坊,只见一座三进院落矗立在坊间,虽不算奢华,却也比原先租住的小院宽敞数倍。 “回到现代前,倒是不至於屋漏偏逢连夜雨。”张尚满意点点头。 “张御史,这便是陛下赐您的宅院。”小太监推开朱漆大门,“里面已经安排了僕役六人,厨娘两人,都是宫里调教过的。” 张尚走进院落,只见前院栽著几株桂树,中庭假山流水布置精巧,后院还有个小园。 这规格,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七品官员的待遇了。 张尚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显:“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恭敬道:“张御史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 “且慢。”张尚从袖中取出王大富退还的租金递了过去,“辛苦公公跑一趟,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小太监推辞一番,最终还是收下,笑容更盛:“张御史客气了,日后若有需要,儘管吩咐。” 待小太监离开,张尚来到大堂。 府中僕役早已列队等候,见他进来,纷纷行礼:“见过老爷!” 张尚摆摆手:“不必多礼,各自忙去吧。” 暂时解决了居住问题,张尚来到书房,提笔蘸墨,开始梳理大唐盐业的经营方略。 自己毕竟是官员,还是御史,没时间整日待在大唐盐业,得找个人来替代自己。 自己负责在幕后出谋划策。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王大富。 从王大富退还全部租金的举动来看,这个人是个懂进退、识时务的人。 最关键的是,此人还是个商人。 专业对口。 確定了人选,张尚才开始定製经营策略。 咕嚕嚕~ 不知过了多久,肚子又叫起来。 张尚走出书房,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正遇一名僕人经过。 “你过来。” 张尚叫来僕人。 “老爷有何吩咐?”僕人连忙走过来,恭敬地行礼。 张尚吩咐道:“让厨娘替我准备些吃食。” “是,老爷。” 僕人立刻转身,就要传达张尚的吩咐。 “等会。”他喊住僕人,又吩咐一声,“以后府上改为一日三餐,辰时、午时、戌时各一餐,你告诉厨娘,从明日起就按这个规矩来。” 僕人闻言一愣,迟疑道:“老爷,这一日三餐...怕是太过奢侈了。” 张尚摆摆手:“无妨,府上开销自有我来承担。” “是,老爷。” 僕人心中欢喜,恭敬地行礼退下。 很快,饭菜送来, 大唐的饭菜不是蒸的就是煮的,要么就是烤的,调味品也不多,谈不上好吃,就垫个肚子。 吃饱喝足,张尚躺在床上。 感受著身下舒適绵软的床,不由自主想到自己被郑家赶出原来的小房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大唐盐业还要筹备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內郑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不行,我受不了这个委屈。”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又不是君子,我只知道报仇不隔夜。”张尚越想越气,觉也睡不著了。 从床榻上坐起,披衣来到书房。 “闻风奏事,皇权特许。” “何况你特娘的强迫王大富卖房子,逼我搬走,这口气不出,我张尚还当什么御史!” 他提笔蘸墨,在奏摺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弹滎阳郑氏强买民宅疏》。 洋洋洒洒千余字,添油加醋將郑元琮如何仗势欺人、强买民宅、驱逐朝廷命官的恶行写得淋漓尽致。 我没见过你郑家怎么鱼肉百姓,我还没见过电视里怎么演的吗? 至於是不是诬告? 你说的对,但我是御史。 闻风奏事,皇权特许。 有什么问题你跟李世民说去吧。 “郑氏一族,自恃门第,鱼肉百姓久矣,今更以私怨报復朝廷命官,此风若长,大唐要完。” 第8章 被弹劾 唐朝的朝会分为常朝与朔望朝。 常朝是日常处理政务的朝会,参会的为五品以上的京官。 朔望朝则是每月初一、十五举办的朝会,属於礼节性朝会,参加的官员更多,规模也会更大。 李世民作为一个勤劳的皇帝,除非是特殊节日,或是龙体欠安,基本每日都会举行常朝。 张尚不太喜欢上朝,主要是这玩意卯时就得到。 这个时候天才刚亮。 996和这玩意比起来,都差了点意思。 原本以他的品级,是不够资格参加朝会的,但李世民给他升了官。 殿中侍御史。 这个官就是专门用来监督朝会礼仪。 对別的御史而言,监督百官是莫大的荣耀。 但对张尚而言,纯属免费加班。 还没加班费的那种。 太极殿外,张尚踩著点到达,正好赶上朝臣们列队入殿的时辰。 他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到御史队列中。 殿中侍御史通常有六人,同僚们见他姍姍来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张尚却浑不在意,只是打了个哈欠,等著进殿。 “张御史倒是来得巧。” 崔仁师见到张尚,冷哼一声。 张尚早上强行开机,正一肚子起床气,见崔仁师阴阳怪气,更没好脸色:“下官恪尽职守,准时到岗。” “怎么,中丞有意见?” 崔仁师闻言,嘴角抽了抽。 准时? 这都快迟到了! 当即不满呵斥道:“身为殿中侍御史,理当以身作则,张御史这般懈怠,如何能纠察百官礼仪?” 张尚斜视一眼崔仁师,不屑的撇了撇嘴:“关你屁事。”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御史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勇了! 崔仁师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指著张尚的手指直发抖:“你...你...” “你什么你?”张尚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中丞还是管好自己吧,本御史出了名的刚正不阿,若是中丞在朝会上有什么出格之处,下官照样会秉公弹劾。” 崔仁师气得鬍子直颤,正欲回击张尚,忽听殿內钟鼓齐鸣,只得暂时作罢。 隨著宦官高喊入朝,百官依次列队进殿,张尚跟在御史队伍最后,慢悠悠地走进太极殿。 一进大殿,他便找了个殿柱靠著,一边打著哈欠,一边等待时机弹劾郑家。 至於观察百官礼仪。 有五个同僚呢。 免费加班还干活,那不更亏了。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群臣,在看到张尚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张尚似有察觉,立刻挺直腰板,装作精神抖擞的模样。 朝会开始,各部官员依次奏事。 张尚听得昏昏欲睡,直到听见郑元琮出列奏事,才猛地打起精神。 “陛下,臣有本奏。”郑元琮手持笏板,朗声道:“近日长安城中有官员强占民宅,臣请陛下严查此事,以正视听。” 张尚闻言,眉毛一挑。 这老小子,竟然恶人先告状!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问道:“竟有此事?郑爱卿可有证据?” 郑元琮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受害百姓的申诉状,请陛下过目。” 无难接过文书,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张尚身上,问道:“张爱卿,此状告的是你,你可认罪?” 张尚不慌不忙地出列,问道:“敢问陛下,臣若供认不讳,该当何罪?” 李世民看向大理寺卿孙伏伽。 后者立刻回道:“在官侵夺园宅,一疋徒三年。” “不杀?” “不杀!” 不杀谁认啊! 张尚立刻小步快跑来到大殿中央,悲痛高喊:“陛下,臣冤枉!” 李世民:“......” 怎么感觉你小子迫不及待想被杀呢? 李世民有些不解。 不过这件事他知道实情,於是便顺势问道:“你可有证据自证清白?” 张尚从袖中取出昨夜写好的奏疏:“臣稍后自证,现在臣要弹劾滎阳郑氏鱼肉百姓,强买民宅、驱逐朝廷命官之罪。” “这是臣的奏疏,请陛下御览。” 见两人今日继续互掐,满朝文武纷纷伸长脖子等著看好戏。 郑元琮脸色铁青,指著张尚的手直发抖:“张御史休要血口喷人!” 张尚不急不躁地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道:“郑侍郎此言差矣,下官身为御史,从不冤枉一个好官,也不会放过一个狗官。” 郑元琮气得鬍子直翘:“你!” “够了!” 李世民一拍龙案,殿內顿时鸦雀无声。 他並未看张尚的奏本,而是直视郑元琮,问道:“郑爱卿,王大富既指控张爱卿强占民宅,可有实证?” 郑元琮拱手道:“回陛下,臣有王大富的房契为证。” “巧了。”张尚突然打断,从袖中掏出一张契约,“臣这里也有与王大富的租契,可证实臣与王大富乃公平租赁,若是不够,陛下还可派人询问臣的街坊邻居。” 李世民也不著急偏袒张尚,而是淡淡道:“既然你二人各有证据,那便將王大富找来,上殿对质。” 郑元琮神色一变,急忙道:“陛下,区区市井小民,怎配登殿面圣?” “郑爱卿此言差矣。”李世民冷冷道,“朕既为天子,自当为民做主。” “传!” 许久,王大富战战兢兢上殿,扑通跪倒:“小人叩...叩见陛下。” “王大富。”李世民沉声问道,“御史张尚可是强占了你的宅院?” 张尚安抚一声:“陛下会替你做主,你只管如实说来,不必惧怕郑家。”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他们还遮不了大唐的天。” 王大富顿时心安不少,颤颤巍巍地回道:“回...回陛下,张御史是好人啊!此前小人租给另一人,那人欠租不还,是张御史帮小人追回的租金。” “后来小人打算免费將房子让给张御史居住,可张御史不接受小人的好意,直接一次性付清了一年的房租,並无强占一说。” 说完,王大富额头抵地:“小人所说句句属实,绝无...” 郑元琮忽然厉声打断:“大胆刁民!在陛下面前还敢撒谎!” “郑元琮!”李世民一声怒喝,“朕在问话,轮不到你插嘴!” 郑元琮被这一声怒喝嚇得连忙跪伏在地:“臣...臣知罪。” 李世民扫了一眼郑元琮,又看向王大富:“你继续说。” 王大富颤抖著从怀中取出一份凭证:“陛下,这是郑家管事昨日送来十贯钱,逼著小人签字卖房子。” “郑家势大,小人不敢不从。” 张尚適时补充:“陛下,臣此前住的那套房子虽小,但地段不错,市价至少值五十贯。 “郑家只给十贯,这不是强买是什么?” 郑元琮额头渗出冷汗,急忙辩解:“陛下,这...这价格是双方商议的结果。” 张尚得理不让人:“商议?” 他冷笑一声:“王大富不过一个小小的商人,如何敢与滎阳郑氏討价还价?” “你將我当成傻子也就罢了,毕竟对於滎阳郑氏而言,我与王大富没多少区別,可你竟將满朝文武,將陛下都当成傻子。” “郑元琮,你好大的狗胆!” 第9章 夜宴 张尚的话震耳欲聋,敲击在郑元琮的心头。 郑元琮额头上顿时冷汗直流,急忙跪伏在地:“陛下明鑑!臣绝无此意!” 李世民目光冰冷,扫视著郑元琮:“郑爱卿,你身为朝廷命官,却欺压百姓,强买民宅,此事你作何解释?” 郑元琮额头冷汗涔涔,颤声道:“陛下,此事臣確实不知情,定是府上管家擅自做主,臣回去后定当严惩!” 张尚冷笑一声:“郑侍郎推脱责任倒是挺快,管家擅自做主?若无主家授意,区区管家敢如此行事?” 郑元琮咬牙道:“张尚,你莫要血口喷人!” 张尚也不多废话,看向李世民:“臣请陛下彻查。” 李世民当然不会放过打击五姓七望的机会,当即沉声道:“此事关係重大,著大理寺彻查郑家强买民宅一事。” 孙伏伽出列领下差事:“是,陛下。” 李世民又看向郑元琮:“郑元琮,在查清之前,你暂去大理寺呆著吧。” 郑元琮面如死灰,跪伏在地:“臣...遵旨。” 张尚见状,心中暗爽。 他立即拱手道:“陛下圣明。” 李世民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语气威严:“诸位爱卿当以此为戒,若再有欺压百姓之事,朕绝不轻饶!” 眾臣纷纷躬身:“臣等谨记。” 朝会继续进行,但经此一事,气氛已然不同。 不久后。 “退朝!” 隨著太监一声高喝,朝会结束。 百官依次退出太极殿。 张尚所过之处,一眾官员纷纷与他拉开距离,唯恐与张尚牵扯上关係。 在他们看来,提出科举改制的张尚已经触怒了五姓七望,倘若日后夹起尾巴尚有活命的机会。 可张尚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得寸进尺,竟敢当朝弹劾郑元琮,不亚於在滎阳郑氏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简直是找死! 现在的张尚,比瘟疫还可怕,谁这个时候敢与张尚有往来,怕是第二天就会被世家门阀针对。 张尚倒是不在意,悠哉悠哉地往外走,甚至还有閒心打了个哈欠。 回到御史台,张尚找了个藉口翘班。 御史台也无人敢阻拦。 即便是崔仁师,都只是冷哼一声,假装没看见。 对於崔仁师而言,张尚就是个疯子,连郑元琮都敢正面硬刚。 郑元琮刚被下狱,他可不想步后尘。 张尚出了皇宫,便往之前的小房子赶去。 他还有些东西没拿回来。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几个衣著华贵的郑家僕役正站在院门前,为首之人满脸阴沉地將房契递给王大富。 “王大富,这宅子还给你,不过招惹了我滎阳郑氏,日后可要小心著点...” 王大富脸色煞白,双手颤抖著接过房契,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张尚的声音从巷口冷冷传来:“怎么,郑元琮进去了,没给你们这群狗腿子抓起来是吧?” 为首之人闻言,立刻眼神凌厉的朝巷口看去。 见是张尚,顿时脸色铁青。 他强压怒气,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张御史说笑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转头狠狠瞪了王大富一眼:“王大富,咱们来日方长。” 张尚看著郑家人灰溜溜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隨即走向惶惶不定的王大富,拍了拍他的肩膀:“王东家,不必害怕。” 王大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道:“张御史,您是朝廷命官自然不怕,可小人只是个做小本买卖的。” “郑元琮自身难保,哪还有閒心找你麻烦?”张尚从怀中掏出一份僱佣契约,“我今日来,一是拿回以前的东西,二是想邀你加入大唐盐业,做大掌柜。” “大唐盐业?”王大富一脸茫然地接过契约,“这是...” “我和陛下还有房相合伙的买卖。”张尚说道。 “什么?!” 王大富手一抖,差点把契约掉在地上。 张尚並不意外王大富的反应,只是淡淡道:“我有一法,可制出比青盐品质更高的精盐,而且成本极低。” 说著,他脸上露出一抹冷笑:“郑家不是靠著盐业才能供一大家子人天酒地吗?” “我就要断了他们的財路!” 王大富闻言,咽了口唾沫,提醒道:“张御史,郑家自旧晋时便在经营盐业,长安一地光是盐铺便有十几家,莫说整个大唐。” “怕了?” 张尚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大富咬了咬牙,突然挺直腰板:“小人既然敢揭露郑氏恶行便没什么可怕的,何况这大唐盐业是御史与陛下合伙的买卖,我王大富又有什么可顾虑的?” 张尚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今晚我会在府上设宴,咱们详谈大唐盐业。” 王大富郑重地將契约收入怀中:“小人一定准时赴约!” 张尚的东西不多,也就一些衣物、书籍与粮食,王大富主动请缨送去张尚府上。 酉时三刻,长安城华灯初上。 兴道坊张府內,张尚正与王大富推杯换盏。 “你记住,大唐是陛下的,有陛下在,大唐的天塌不下来。”张尚说著,从袖中取出擬定好的规划书。 “这是我亲自攥写的大唐盐业发展书,你先看看,若是有不懂之处可以问我,有不同的意见也可以提出来。” “我非圣贤,所说並非一定对,群策群力方能万无一失。” 王大富双手接过规划书,放下酒杯感悟细细研读。 只见上面详细列明了盐业生產的流程、销售渠道的布局、利润分配等各项细则,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张御史,这...这规划太精妙了!”王大富惊嘆道,“只是小人有一事不明,为何我们要在每一家郑家盐铺的对面开一家大唐盐业店?” “这不是明摆著...” 张尚重重地放下酒杯:“就是要明摆著打擂台!“ 他冷笑一声:“我们的盐品质更好,价格更低,我要让长安百姓都看清楚,號称耕读传家的郑家这些年是如何盘剥他们的!” “而我们大唐盐业又是多么的良心。” 王大富恍然大悟,隨即又担忧道:“可郑家必不会善罢甘休。” 张尚摆了摆手:“无妨。” “你忘了大唐盐业还有陛下与房相的股在里面?” “郑家若是敢动大唐盐业。” “那便等著陛下的雷霆之怒吧!” 第10章 就是个屁 对郑元琮的调查,比张尚想像中的更快,仅仅一日时间,孙伏伽便已经將结果调查清楚。 “启奏陛下,礼部左侍郎郑元琮强买王大富民宅一案已调查清楚,郑元琮確实授意府中管家以低价强买民宅,並威胁驱赶张御史。” “此外,臣还查出郑元琮曾多次命府中管家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大到田亩,小到民宅,不下万贯之巨。” 孙伏伽手持奏本,声音洪亮。 张尚却听出不对劲。 郑元琮这是自己一个人承受了所有? “好一招弃车保帅!” 他眯起眼睛,心中冷笑。 孙伏伽的奏报看似严厉,实则只针对郑元琮一人,对滎阳郑氏整个家族却只字未提。 不过强买强卖在这个时代司空见惯,真查下去,这朝堂得倒下去一大片。 李世民也不会继续追查下去,压一压五姓七望的气焰还行,真要连根拔起。 朝堂立马得瘫痪。 “这只是开胃菜,好戏还在后头。” 李世民面色阴沉,將奏本重重拍在案几上:“传朕旨意,郑元琮革除官职,流放岭南。” “郑元琮在长安的所有產业,全部查封!” 隨著李世民发话,张尚与滎阳郑氏的交锋暂时告一段落。 退朝后,张尚被魏徵拦下:“今晚我在府上设宴,张御史可有空閒?” 张尚立刻笑道:“听闻魏秘书两袖清风,我若答应赴宴,不会就给我吃酸菜萝卜吧?” 魏徵闻言,古板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这倒不至於,我虽然廉洁,但陛下对我不薄,多有赏赐,些许吃食还是备得起的。” 张尚哈哈大笑:“能吃到魏秘书府上宴席,下官喜不自禁。” 魏徵满意点了点头:“如此,我晚间便在府上等候张御史。” 看著魏徵转身离开,张尚摸了摸下巴:“这块老镜子不会要给我说和吧?” 没多想,张尚返回御史台。 “中丞,下官家中有事,今日告假。”张尚对著崔仁师隨意拱了拱手,不等回应便转身离去。 崔仁师气得鬍子直颤,却不敢阻拦。 回到府上,管家张福迎了上来:“老爷,房相府上送来一千贯,说是入股大唐盐业的钱。” 张尚嘴角微扬:“房相倒是爽快。” “去,把王大富叫来。” 有了启动资金,张尚已经迫不及待的大展拳脚,给滎阳郑氏来上一刀。 不久后,王大富匆匆赶来。 “这里有一千贯,你派人拿走,按照我给你的规划书运作。”张尚指著库房內的钱財,说道。 王大富看著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铜钱,眼睛都直了:“御史,这些比小人全身家当还多,莫说买几座盐矿,再翻上几番也不成问题。” 张尚笑了笑:“盐矿总归受限,登州那边有上好的晒盐场,等大唐盐业步入正轨,你亲自去一趟,若能在登州拿到一块地,大唐盐业便可高枕无忧。” 王大富兴奋的领命:“是,御史。” 当晚,魏府前院。 出乎张尚预料,魏徵的府邸虽简朴,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庭院中几株苞待放,月色下更显清幽。 魏徵已在石桌旁等候,桌上只放著几样家常小菜,却摆得整整齐齐,见张尚到来,魏徵起身相迎:“张御史果然守时。” 张尚將手中提著的酒罈和食盒放下,笑道:“魏公相邀,下官岂敢怠慢?特地带了些酒菜,还望魏公莫嫌粗陋。” 魏徵扫了一眼食盒中精致的菜餚,摇头嘆道:“老夫清贫惯了,倒是让张御史破费。” “魏公为国操劳,下官略尽心意而已。“张尚斟满两杯酒,举杯道,”先敬魏公一杯。” 酒过三巡,两人逐渐熟络。 魏徵放下酒杯,神色变得严肃:“崇之,今日邀你前来,实是有要事想问。” 张尚心下瞭然,面上却不露分毫:“魏公请讲。” 魏徵直视张尚,缓缓道:“你与郑家之爭,已闹得满朝风雨,老夫想知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张尚淡然笑道:“魏公,我若说我只是单纯看不惯五姓七望的行事作风,您信吗?” 魏徵深深看了张尚一眼,缓缓点头:“別人说,我不信,但你说,我信。” 张尚指著天上的明月道:“魏公看这天边月亮,本该皎洁无暇,奈何此刻有缺。” 收回手指,张尚正色道:“世家大族便如同这月亮上的阴影,使得大唐有缺,既无月圆之全,也无皎皎如华之美。” 魏徵眉头微皱:“崇之此言差矣,世家子弟自幼饱读诗书,为官理政確有独到之处。” 张尚听得出魏徵並不是为世家说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魏公此言不假。”张尚给魏徵斟满酒,“但您可曾想过,寒门士子中,有多少英才因出身卑微而埋没?” 他放下酒壶,声音渐渐低沉:“就如这壶中美酒,若只许高门享用,岂不可惜?” 魏徵若有所思地抚须:“所以你要推行科举改制?” 张尚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若只是科举改制,寒门虽有出头日,却仍难与世家抗衡。” “魏公可知为何?” 魏徵沉吟道:“世家藏书万卷,有名师指路,子弟自幼得名师指点。” “正是!”张尚一口灌下杯中酒。 重重放下酒杯,张尚盯著魏徵,握紧拳头道:“魏公信不信,世家若是继续垄断学识与朝堂,致使寒门子弟无出头之日,终有一日。” 说著,他的拳头骤然撑开。 “终有一日,会出现一人,將世家彻底埋葬。” “那时,大唐又岂能倖免於难?” 魏徵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酒杯,沉声道:“崇之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魏公岂不闻侯景之乱?” 此言一出,魏徵脸色大变。 张尚嘆了一声:“我非与世家作对,而是在救他们。” “好一个救我们。” 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便看见一人走入院中,面色不善的盯著张尚。 张尚神色从容,淡定的给自己斟酒:“世家自詡传承千年,可比天上皓月,殊不知在我眼中。” “就是个屁。” 第11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 来人闻言,脸色瞬间铁青。 “区区寒门竖子,也敢妄议千年世家?” 张尚轻笑一声:“千年世家?” “不过是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罢了。”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目光平静的望著来人:“不知阁下是哪家高门,报上名来,也好让我张尚区区一寒门涨涨见识见识。” 那人袖袍一甩:“滎阳郑氏,郑玄礼!” 张尚闻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向魏徵:“魏公,看来今晚这宴席,倒是不会无趣了。” 魏徵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陛下登基时,河北山东等地动盪,我奉旨安抚,当地士族对我多有帮助。” 张尚点点头,算是理解了魏徵。 “原来是郑公当面。”张尚悠然起身,拱手一礼,眼中却带著几分讥誚:“久闻滎阳郑氏诗礼传家,这几日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郑玄礼冷哼一声,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张御史好大的威风,刚入朝堂就敢对世家指手画脚。” “不敢当。”张尚重新落座,给郑玄礼斟满酒杯,“我这人生性执拗,早年算命先生说我不当官还好,当了官,指不定哪一日便要横尸街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我不信邪,所以来了。” 说著,他举杯一敬:“若是算命先生所言应验,还望郑公给我收个尸。” 郑玄礼又哼一声:“我滎阳郑氏名门望族,岂会行那等小人之举?” “倒是张御史,初入朝堂便如此狂妄,四处树敌,恐祸事不远矣。” “不过张御史所言收尸一事。” “倘若有朝一日张御史果真横尸街头,我滎阳郑氏倒是不缺一处风水宝地,必不会委屈了张御史这等为民著想的好官。” 张尚闻言,微微点头:“那便好。” 魏徵见气氛剑拔弩张,也不开口劝说。 昔日他为安抚河北山东等地,不得已欠下世家些许人情。 此刻实在不便多言。 郑玄礼冷笑一声:“张御史可知,郑元琮乃是老夫的族侄?” 张尚不慌不忙地夹了一筷子菜:“哦?那郑公当真是教导有方。” 郑玄礼强压怒火:“我士族高才无数,张御史莫要以为扳倒一个郑元琮,就能撼动我滎阳郑氏根基。” 张尚放下筷子,轻笑道:“郑公误会了。我从未想过要撼动谁家根基,只是这天下,终归不是世家的天下。” “今日五姓七望固然风光无限,可又有谁记得昔日王谢胜今日五姓七望多矣?” “世家再这般目中无人下去,难道不怕再出一个侯景,乃至比侯景更狠的人?” 郑玄礼面色陡然一变。 “说吧,郑公特以魏公之口邀我前来,所为何事?”张尚忽然话锋一变,淡然问道。 郑玄礼神色稍滯,隨即冷笑:“张御史果然聪慧,不错,老夫今日前来,是要给你一个机会。” “哦?”张尚饶有兴致地挑眉,“愿闻其详。” “七日后比试,张御史命人主动认输,我世家得胜后,依旧可答应科举改制,还可助张御史平步青云,甚至迎娶五姓女。” 张尚闻言,哈哈大笑:“看来郑公也清楚其实科举改制对世家影响並不大,寒门底蕴,终究不如世家。” “与其冒著被天下寒门士子唾弃的风险阻拦科举改制,不如顺水推舟,博得一个好名声,还能藉此拉拢於我,是也不是?” 郑玄礼面色微沉:“张御史聪明人,自无需老夫多言。” 张尚笑意渐敛,眸光如刀:“郑公只怕想错了,我张尚生平最不喜被人施捨。” “至於五姓女?” “你们自己留著下崽用吧。” 说罢,他起身朝著魏徵一拱手:“酒足饭饱,多谢魏公款待。” 魏徵微微点头。 张尚走至院门处,忽又停步,转身看向郑玄礼:“我有一言,送与郑公。”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说罢,张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郑玄礼呆坐原位,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摔碎在地。 他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一个竖子。” 魏徵轻嘆一声:“郑公,夜已深,我便不多留了。” 郑玄礼一言不发,起身离去。 张尚回到府上,一头扎进了书房之中。 次日早朝。 “陛下,礼部诸事繁琐,左侍郎一职空缺多有不便,臣请陛下儘快定夺。” 礼部尚书唐僉出列奏道。 李世民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中文武:“眾卿以为何人可胜任?” 但却无人应声。 李世民便看向吏部尚书高士廉,问道:“高卿,可有合適人选推荐?” 高士廉略一沉吟,出列道:“臣以为,礼部左侍郎一职关係重大,需德才兼备之人,臣观国子监司业崔明远,此人精通礼制,可为胜任。”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纷纷出列,盛讚崔明远才学过人,是礼部左侍郎的不二人选。 李世民目光微沉。 这个位置好不容易空出来,他並不想交还给五姓七望,奈何他手下人才有限,一时间居然挑选不出合適的人选。 正欲开口,忽见御史台队列中走出一人。 李世民顿时大喜。 “臣有异议。”张尚开口。 崔仁师顿时呵斥道:“此乃朝会,列为皆国之重臣,你不过区区一殿中侍御史,安敢妄议六部要职人选?” 崔仁师话音刚落,张尚冷笑一声:“崔侍郎此言差矣。” “御史台本就有监察百官、諫议朝政之责,何况陛下广开言路,曾言兼听则明,下官虽位卑,然不敢忘忧国之责。” 李世民开口为张尚站台:“张卿所言极是,朕既开言路,自当广纳諫言,卿既有异议,不妨直言。” 崔仁师只得作罢。 张尚拱手一礼,朗声道:“臣闻《尚书》有云:『任官惟贤材』;《论语》载孔子言:『举直错诸枉,则民服』。” “礼部左侍郎一职干係重大,若只知其才而不知其德,恐復前者郑元琮之错。” “今诸位同僚皆推举崔明远任礼部左侍郎,非是不可,而是不可操之过急,臣请陛下效仿汉制,设策问以试其才。” 第12章 殿前失仪 张尚话音落下,殿中世家官员顿时骚动。 崔仁师急步出列:“陛下,此举恐有不妥。崔司业已在国子监任职多年,其才其德朝野共鉴,何必再设策问。” 张尚不慌不忙地转身面对崔仁师:“中丞此言差矣。策问乃古制,汉时贤良方正皆由此出。” “若崔司业真才实学,何惧一试?莫非...” 他冷哼一声:“莫非崔司业有才无德乎?” 崔仁师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 李世民適时开口:“两位爱卿不必爭执。朕以为张卿所言有理,礼部掌管天下礼仪教化,左侍郎一职確实需德才兼备之人。” “设策问以试其才,正合朕意。” “宣国子监司业崔明远覲见。” 皇帝金口一开,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世家官员纷纷看向张尚,目光含刀,仿佛要將他千刀万剐般。 张尚怡然不惧,与那些世家官员对视时,反而面露得意之色。 当他的目光扫到崔仁师,发现自己的这位中丞上司正对自己吹鬍子瞪眼,脸色青白不定。 张尚见状,唇角微扬,忽然来到崔仁师身旁,对著崔仁师施了一礼,问道:“中丞大人可是身体不適?脸色怎的如此难看?” 崔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噎住,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由青转红。 他强压怒火,冷声道:“不劳张御史掛心!” 张尚故作关切:“下官身为殿中侍御史,这同样是我的职责所在,中丞乃朝廷重臣,若因操劳过度伤了身子,可是朝廷的损失啊。” 崔仁师眼睛一闭,不理会张尚。 张尚却厚著脸皮继续关心崔仁师:“中丞还是快快去看病吧,御史台缺我张尚可以,唯独不能缺了中丞,中丞若是病倒了,御史台也就跟著倒了。” “中丞怎么不说话?莫非是病情加重了?要不要下官为您请太医?” “中丞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崔仁师何曾受过这般戏弄? 他本就怒火中烧,见张尚屡次阴阳怪气的挑衅,终於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张尚!你算什么东西?区区殿中侍御史,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李世民眉头一皱,尚未开口,张尚已快速奏道:“陛下!崔中丞殿前失仪,辱骂朝臣,实有违朝堂礼制!臣虽为其下属,然职责所在,不敢徇私,恳请陛下明鑑,治其失仪之罪!” 此话一出,程咬金当场笑出声。 似乎意识到不对,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但肩膀仍忍不住抖动。 一旁的秦琼瞪了他一眼,低声道:“知节,严肃些!” 可自己一张脸也憋的通红。 房玄龄轻咳一声,出列奏道:“陛下,崔中丞一时失言,情有可原。不过张御史所言確实在理,殿前失仪確该惩戒。” 长孙无忌却冷哼一声:“御史台內斗,成何体统!”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二人:“崔中丞身为上官不知克制,张御史以下犯上不知分寸,都该罚!” 张尚顿时不乐意了,他挺直腰板,道:“长孙僕射此言差矣!下官身为殿中侍御史,纠劾百官礼仪乃职责所在,若因畏惧上官而缄口不言,才是真正的瀆职!” “难道长孙僕射希望下官做那等阿諛奉承之辈?” 长孙无忌脸一沉。 张尚转向李世民,声音鏗鏘有力:“陛下!《礼记》有云:礼者,所以正身也;师者,所以正礼也。” “臣虽位卑,然既司殿中侍御史之职,便是朝堂礼法之师。”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强忍著笑意,故作威严地清了清嗓子:“眾卿家且肃静。” 他目光扫过崔仁师涨红的脸和张尚那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心中暗嘆这御史台有了张尚倒是不缺热闹。 “崔卿。”李世民缓缓开口,“你身为御史中丞,协助御史大夫统领御史台,本该以身作则,今日殿前失態,確实不妥。” 崔仁师额头渗出冷汗,连忙躬身:“臣知罪。” 李世民不再赘述,当即宣布对崔仁师的处罚:“崔仁师殿前失態,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崔仁师脸色难看,却不得不躬身领命:“臣...领旨谢恩。” 张尚见状,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又迅速恢復肃然神色,朝著李世民深深一礼:“陛下圣明!” 不久后,崔明远匆匆赶来。 “臣崔明远,叩见陛下。” 李世民微微頷首:“崔卿平身。” 崔明远起身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中眾人。 见世家官员个个神色严峻,同族崔仁师更是脸色难看,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崔卿。”李世民开门见山,“朕欲设策问以试卿才,不知卿意下如何?” 崔明远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如常。他恭敬地拱手道:“臣愿领陛下策问。” 王珪缓步出列,拱手奏道:“臣请为崔司业出题。” 张尚见状,立即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妥!侍中与崔司业同为世家出身,恐有偏私之嫌,臣请另选考官,以示公允!” 王珪眉头一皱,沉声道:“张御史!老夫为官数十载,何曾因私废公?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张尚不慌不忙,笑吟吟地回道:“侍中息怒,下官並非质疑侍中操守,只是为避嫌计,还是另选考官更为妥当。” 他转向李世民,拱手道:“陛下,臣以为策问题目应当由陛下亲擬,方能显其公正。” “此外,臣还建议崔司业当堂作答,以杜绝舞弊之嫌。” 崔明远瞬间便猜出眼前之人就是张尚。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碍於皇帝在前,只得强压怒火,沉声道:“张御史此言何意?莫非怀疑崔某会行舞弊之事?” 张尚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崔司业多虑了,下官只是为彰显公平,绝无他意。” 李世民沉吟片刻,点头道:“张卿所言有理,朕这就擬题。” 说罢,提笔在案前写下策问题目。 题目写罢,李世民命內侍將题目展示於眾臣面前。 只见绢帛上写著:论礼制与教化之关係,兼论如何使民知礼而国治。 崔明远心中大定,这题目虽然宏大,却也不算刁钻,世家子弟自幼研习礼制,对此类问题早已烂熟於心。 崔明远略一沉吟,便朗声答道:“臣以为,礼制乃教化之本,教化乃礼制之用。礼制不明,则教化无据;教化不行,则礼制虚设...” 他的回答条理分明,引经据典,殿中世家官员纷纷露出满意之色,就连李世民也不由点头。 待崔明远答毕,张尚忽然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问,想请教崔司业。” 第13章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见张尚一副气定神閒的模样,李世民心中大定。 他微微頷首:“张卿但问无妨。” 张尚转向崔明远,脸上带著谦和的笑容:“崔司业方才所言精妙绝伦,下官受益匪浅,不过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司业。” 崔明远警惕地看著他,片刻后才道:“张御史请讲。” 张尚慢条斯理地说道:“《礼记》有云礼不下庶人,然《论语》又言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敢问崔司业,当今大唐若要教化万民,究竟该礼下庶人,还是该礼不下庶人?“ 这问题一出,满殿譁然。 崔明远脸色骤变。 这个问题,几乎无解。 虽然这个时候还没有四书概念,可《礼记》与《论语》皆是儒家经典,地位极高。 无论崔明远选择哪一种,似乎都是错误的答案。 殿內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崔明远身上。 崔仁师见势不妙,立刻出列道:“陛下,张御史此问分明是...” “中丞。”张尚立刻高声打断,“若是堂堂礼部左侍郎都无法明悟礼记与论语,那又如何执掌天下礼制?” “还是说中丞觉得,这个问题礼部左侍郎可以不知?” 崔仁师被噎住,一时语塞。 崔明远额头渗出冷汗,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於艰难开口:“臣以为...礼制当分尊卑,士大夫当严循古礼,而庶民...可稍作变通。“” “哦?”张尚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道:“那敢问崔司业,若世家学子科举入仕,初授九品,见七品寒门出身的上官,该行何礼?” “是按礼不下庶人免礼,还是按齐之以礼行拜见之仪?” 这一问犹如利剑,直指世家与寒门的矛盾。 崔仁师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张尚!你这是在挑拨朝堂诸臣!” 张尚不慌不忙,向李世民拱手道:“陛下明鑑,臣不过就礼制请教。” 李世民见时机已到,缓缓抬手示意眾人安静。他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崔明远身上:“崔卿,朕也想听听你的见解。” 崔明远脸色煞白,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的脑海已经混乱成一团,根本无法给出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眼见崔明远答不上来,房玄龄便出列拱手道:“陛下,如今看来,崔司业並不適合礼部左侍郎一职,臣请陛下另择贤才。” 李世民目光闪动,缓缓点头:“房卿所言极是。礼部掌管天下礼制,若连基本经义都难以明辨,如何服眾?” 他转向崔明远,语气虽缓却不容置疑:“崔卿,朕念你多年勤勉,暂且回国子监专司讲学吧。” 崔明远面如死灰,踉蹌跪拜:“臣...领旨。” 殿中世家官员纷纷变色。 崔仁师正要再諫,却被长孙无忌一个眼神制止。 只见这位当朝僕射悠然出列:“陛下圣明。” 接著,他看向张尚:“张御史方才所问,確实发人深省。不过本官倒想请教,若依张御史之见,这礼下庶人与礼不下庶人之间,究竟该如何权衡?” 张尚手一摊:“又不是下官要当礼部左侍郎,长孙僕射怕是问错人了。” 长孙无忌却不打算放过张尚。 “张御史此言差矣。既敢问他人,何以不敢自答?莫非这礼不下庶人之问,连张御史自己也答不上来?” 殿中气氛骤然凝固。 张尚整了整衣冠,忽然朗声大笑:“僕射此言,倒是提醒了下官。” 他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洪亮:“诸位可曾想过,为何《礼记》言礼不下庶人,而《论语》却主张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张尚环视眾人,目光炯炯:“盖因《礼记》所言,乃周室衰微之时,当时礼崩乐坏,贵族为彰显身份,因此礼不下庶人;而《论语》所记,则是孔圣欲以礼乐重建天下秩序!” 他猛地转向李世民,深深一揖:“陛下,臣以为当今大唐,当以《论语》为纲!” “昔日孔圣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今日陛下广纳言而天下英才聚,若仍固守礼不下庶人之陈规,岂不是违背了孟圣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道?”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殿中眾人耳畔嗡嗡作响。 崔明远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地上,眼神呆滯,口中喃喃不断:“居然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张尚见到崔明远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微微摇头:“只会死读书,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不死谁死。” 长孙无忌脸色微变,正要反驳,却听龙椅上的李世民突然抚掌大笑。 “好!说得好!” 他缓步走下台阶,声音在殿中迴荡:“朕常思,暴隋为何二世而亡?” “乃因其不惜民力,横徵暴敛,劳民伤財,百姓苦不堪言。” “若朕以礼不下庶人治国,与暴隋何异?” 他停在大殿中央,目光扫视一眾文武,徐徐开口:“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朕希望诸位爱卿谨记此言。” 李世民说罢,殿中一片肃然。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最终垂首道:“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眾文武齐声高唱。 李世民转身返回龙椅之上,做出最终的决定:“礼部左侍郎一职暂缓任命,待有合適人选再议。” “臣等遵旨。” 退朝后,张尚再次告假翘班。 隨后几日,皆是如此。 深夜。 长孙府,书房。 “你是说,这段时间张尚除了在宫中当值,便一直待在府上?”长孙无忌略带惊讶的问道。 “是的,老爷。”长孙无忌对面,管家长孙安也觉得颇为不可思议,“张府內外平静,除日常採买外,並无异动。” “张尚本人只是去了一趟魏秘书府上赴宴,还回了一趟旧房拿回自己的东西。” “除此之外,未曾踏出府门半步。” 长孙无忌眉头紧紧皱起。 “这下,可就难办了!” 他派人盯紧张尚,是指望顺藤摸瓜,揪出那个在他口中一人抵眾世家的寒门人才。 可这个张尚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长孙安躬身继续稟报:“属下也命人跟了王大富几日,但此人除了不断从张府运出整箱钱財,便是忙於筹备店铺,並无任何异常举动,也未接触可疑之人。” 长孙无忌闻言,缓缓起身,在书房內踱步。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似在自言自语:“张尚此子,看似张狂无度,实则心思縝密,城府极深。” “他早算准了老夫会派人跟踪,故而从不与那人私下会面。” 说著,他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凝重:“世家此番,怕是真遇上一位棘手的对手了。” 第14章 视察商铺 比试的前一日。 张尚自皇宫回府后,竟破天荒地主动出门了。 一直暗中盯梢的探子精神一振,连忙藏住身形,在暗处观察。 只见张尚与王大富二人一出府门,便径直登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夫扬鞭一甩,车轮轆轆响起,朝城北驶去。 探子心中暗喜,以为终於能有所交代。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那马车穿过数个坊市,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一路直奔西市。 “莫非那寒门暂住西市?” 探子心中嘀咕。 长安有东西二市。 东市相当於高档vip商超,消费的人群要么是达官贵人,要么就是高门大户。 而西市,则相当於便民商超,消费的人群就是普通的贩夫走卒,平民百姓。 后世口头语买东西,便来源於东西二市购物。 张尚与王大富下了马车,步入西市喧闹的人流之中。 探子连忙压低斗笠,混在人群里紧隨其后。 但张尚並未停留在客栈一类的地方,反而在一处正在装饰的店铺前停下。 王大富指著店铺道:“东家,这铺子正对郑氏盐庄,也是西市最繁华之处,我了五十贯迁置费才將这铺子拿到手。” 张尚四下张望,只见这铺面位置极佳,人流如织,对面郑氏盐庄不时有百姓进出,显得生意兴隆。 “一百贯迁置费,不亏。”张尚点点头。 隨即迈动步子,往里走去:“里面布置的如何?” 王大富连忙在前方引路:“回东家,这原是一家绸缎庄,后面带著小院和三间厢房,还有一口水井,我已按您的吩咐,將前厅打通,后院厢房也收拾出来了。” “只是时间太短,尚未完全布置好,再有十余日便可完善。” 张尚步入铺內,目光扫过四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厅果然已被打通,看起来十分宽敞,地面铺著新烧的青砖,空气中还瀰漫著淡淡的石灰味。 “盐仓设在何处?”张尚直接问道。 王大富连忙引路:“东家请隨我来,后院厢房已改建为盐仓,墙体內外都夹了防潮的油毡,地面也垫高了半尺,铺了木炭和石灰。” “盐矿那边收购的进展如何了?”张尚边走边看边问。 说起盐矿,王大富立刻露出笑意:“东家有所不知,现如今的盐矿在常人眼里都是毒盐,敢吃便死。” “而那些盐矿也种不了庄稼,几乎没有任何的价值,一听说咱们要收购他们的盐矿,那些地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大富越说越是兴奋:“咱们只用了市面荒地一成的价钱,就轻易拿下了蓝田、涇阳两处最大的盐矿,地契昨日都已过好。” 张尚仔细检查了盐仓的防潮措施,又看完整体布局,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大富办事稳妥,他没有找错人。 “人手招募得如何了?” 张尚又问道。 “已经招了五十余名老实本分的流民,都是拖家带口急需活计的,咱们给的工钱高,那些人都感恩戴德。” “他们的家眷我也安排在矿上住下,保证不会泄露半分。” 王大富连忙回话。 “很好,製盐的法子已经交给你了,接下来就是全力製盐,等到铺子装饰完毕,便可以正式营业,对外售盐。” 隨后,张尚在王大富的陪同下又看了其余的店铺。 包括东市的铺子。 这些铺子无一例外,全都针对性的开在了郑氏盐庄对面。 为了拿下这些铺子,一千贯启动资金足足了五百贯。剩余五百贯则是用在了装修、收购盐矿与招工上面。 一直视察到日落西山,张尚这才打道回府。 探子藏在西市熙攘的人流中,眼睁睁看著张尚和王大富视察完一家又一家铺面。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疑团也越滚越大。 起初他还以为张尚是將人藏在了店铺当中,或是藉此为掩护与人秘密会面。 可隨著张尚一家家铺子看下去,探子渐渐意识到不对劲。 这张御史,全然不像是在拜访贤才,反而像一个大商贾,在视察自己的產业。 而这个消息,不久后便传入长孙无忌耳中。 长孙府书房內,灯火通明。 长孙无忌听著探子的详细回报,疑惑不解。 “这个张尚,到底在搞什么?” 长孙安想了想,补充道:“倒是有一个可疑的地方。” “说!” “探子回报,张尚视察的这些铺子每一家都开在郑氏盐庄的正对面,亦或者斜对面,二者距离最多不超过五十丈。” “並且探子事后找了那些在铺子內做活的工人,但那些工人一问三不知,他们只是按照王大富的交代做事。” 长孙无忌的眼神骤然凌厉。 “每一家都正对或斜对郑氏盐庄?距离不超过五十丈?”他反覆咀嚼著这段话,试图从中找出线索。 然而,饶是长孙无忌智计百出,一时之间也难以参透张尚这看似荒诞布局背后的深意。 “老爷,有没有一种可能。”长孙安见自家老爷百思不得其解,便开口提醒道,“张尚只是单纯的想要经商?与郑氏打对台,售卖盐货?” 这话一出,连长孙安自己都觉得荒谬。 哪怕你与郑氏结仇,也不至於去行商贾之事吧? 关键在於,你又凭什么敢与郑氏盐庄对台? 你的盐从哪里来? 就算你有盐,你的盐还能有滎阳郑氏的產量大? 你的成本能有滎阳郑氏的成本低? 盐这种暴利行当,不是说入行就能入行的。 “蠢货。”长孙无忌呵斥一声,“他张尚再蠢,也不会蠢到和郑氏盐庄去对台。” “何况张尚此子,本就不蠢。” 长孙安一个哆嗦,连忙垂下头,不敢再多言。 百思无果的长孙无忌长嘆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只希望明日世家那些人,莫要被这张尚打的顏面尽失。” 转眼间,一夜过去。 旭日东升。 金辉洒满长安城的万千屋瓦。 “上朝!” 隨著太监一声高唱,文武百官整肃衣冠,沿著汉白玉铺就的御道,缓缓踏入太极殿。 今日,有好戏开锣。 第15章 论对开始 晨光熹微,太极殿內庄严肃穆。 例行朝会伊始。 各部官员依序出列,奏报的多是些寻常政务。 张尚面无表情的杵在殿柱旁,似乎对於即將开始的论对比试没有丝毫的担忧。 只是不断的打著哈欠。 终於,冗长的日常政务处理完毕。 李世民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朕前些日子於此定下比试论对,由御史张尚与诸位爱卿推举之贤才,想必双方都已准备妥当?” 话音刚落,王珪出列奏道:“启奏陛下,世家共推举三人,此刻皆在殿外等候。” 张尚也隨即出列:“陛下,臣推举的人选也在殿外等候。” “宣。” 李世民当即下令。 太监尖细悠长的声音次第传下:“宣各方贤才覲见!” 殿门大开,四道身影先后步入殿中。 “草民郑玄(卢远、崔礼),参见陛下!” 三位世家推举的贤才身著锦袍,仪態从容,行礼如仪,眉目间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自信。 “草民马周,参见陛下!” 这最后一道声音清朗沉稳,不卑不亢,瞬间引来殿中文武的目光。 只见此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身著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虽略显寒酸,却浆洗得乾乾净净。 他身形清瘦,但脊樑挺得笔直,目光澄澈,面对满殿朱紫公卿与帝王天威,竟无半分怯场。 “这便是张尚推举的贤才?” “马周?未曾听说过!” “观其衣著,怕是连寒门都算不上。” “此人倒是沉稳有度,看起来確有才识在身,但真如张尚口中一人抵世家群贤的能力?” 殿中响起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质疑与好奇的目光交织在马周身上。 “二哥,这就是张尚推荐的人?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啊!”程咬金用萝卜粗的手指戳了戳秦琼,小声问道。 秦琼微微侧身,目光如电,在马周身上扫过,低声道:“知节,莫要以貌取人。” “此人虽衣衫简朴,然步履沉稳,目有神光,面对满朝公卿与陛下天威,气息不乱,举止有度,绝非寻常之辈。” 李勣动了动身子,靠了过来,对秦琼的说法表示认可:“我观张尚虽看似举止张狂,却是每每皆胸有成竹,此前他无论是应对郑元琮的弹劾,亦或是对崔明远的提问,乃至后续的自答,都显得游刃有余。” “他推举此人,显然此人之才甚高。” 程咬金咂咂嘴,嘀咕道:“俺老程就看个热闹,反正今日这戏码,肯定比平日里那些扯皮有意思多了。” 李世民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尤其在马周那里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既人已到齐,那便开始吧。” 李世民开口,宣布比试开始。 “陛下!”王珪再次出列,拱手道:“既是切磋论对,总需有个章程议题,以免空泛而谈,失了切磋本意。” “臣提议,以粮为题。” 李世民微微頷首:“侍中所言有理。民以食为天,粮乃国本,以此为议题,甚好。” “诸位贤才可畅所欲言,朕与诸公洗耳恭听。” 世家三人互望一眼,眼神交匯间已有默契。 为首的郑玄率先踏出一步,拱手道:“陛下,草民郑玄,愿先陈陋见。” “准!” 郑玄轻咳一声,道:“陛下,草民以为粮政首在积储。当效法先贤,於產粮重地广建官仓,丰收时购入,饥荒时放出,以平物价、安民心。此乃固本之策。” 卢远隨即补充:“积储还需开源。恳请朝廷鼓励垦荒,新垦田地免赋三年,並提供粮种农具。再將农產增额纳入地方官考绩,方能使天下无旷土,民有余粮。” 崔礼最后进言:“除开源外,亦需节流。军需与漕运实为耗粮之大宗。建议於边境推行军屯,且战且耕;另疏浚运河、改进漕运,以减少途中损耗。省下之粮,便如增產无异。” 王珪、崔乾等世家官员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张尚的目光透露出得意之色。 张尚熟若无睹,依旧保持平静,让人看不出喜怒。 李世民目光转向马周:“马周,三位才俊已抒己见,你有何看法,尽可道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马周身上。 马周不慌不忙,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沉稳:“陛下,三位俊才所论,皆是老成谋国之言,草民受益匪浅。” 他先肯定了对方,隨即话锋一转:“然,草民以为,诸位俊才所论,虽面面俱到,却皆为拾人牙慧之举,不为自己所得。”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狂妄!” “黄口小儿,安敢口出狂言!” “陛下!此子轻浮无状,詆毁贤才,当逐出殿去!” …… 世家官员纷纷纷纷出言呵斥,殿內一时嘈杂如市井。 面对这汹涌的指责,马周却如激流中的磐石,岿然不动。 就在这时,一直不为所动的张尚开口。 “狂妄?轻浮?” “呵~” 张尚带著讥讽的轻笑声在嘈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压过不少呵斥之声。 他从殿柱旁走出,看著一眾世家官员,冷冷道:“你们除了会扣这些冠冕堂皇的帽子,还会些什么?” “马周不过是指出那三位所言並非新见,乃是沿袭旧策,此乃事实,何来詆毁之说?” “还是说你们玩不起?” 说罢,他面向李世民:“陛下,我看这场比试没必要继续下去了,马周尚未答题,只是指出对方所言乃沿袭旧策,便引得诸位大人如此失態。” 说著,张尚环视一眾世家官员,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蔑视:“若连这点事实都听不得,接下来的论对,怕是更要面红耳赤,失了朝堂体统。” “不如就此作罢,也好保全诸位公卿的顏面。” 这番话如同水入油锅,瞬间让场面更加激烈。 “张尚!你放肆!”崔仁师气得鬍鬚直抖,出列指著张尚,“陛下面前,岂容你如此阴阳怪气,搅扰朝堂!” “中丞此言差矣。”张尚寸步不让,反而提高了声音,“搅扰朝堂的,难道不是方才那些不容异见、群起攻之的呵斥之声吗?” “马周之言尚未展开,便已被定罪为『詆毁』、『狂妄』,这是论对,还是审讯?” “不如判你们贏得了唄?” “还比啥比啊!” 第16章 前隋之鑑 太极殿內。 张尚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呵斥声顿时为之一滯。 他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那些急於呵斥马周的世家官员脸上。 崔仁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找不到合適的言辞反驳。 张尚却觉得还不过癮,又冷哼一声,指著大殿中央四人道:“是他们四个比,不是你们。” “要么乾脆判你们贏。” “要么就全给我闭嘴。” “还自詡为诗礼传家,连基本的观辩不语都不懂。” “我呸!” 一番连消带打,夹枪带棒的话让世家官员们面红耳赤。 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王珪气的鬍子都翘了起来,手指颤巍巍地指著张尚,胸口剧烈起伏。 张尚扬起下巴,双手叉腰:“那咋了?” 王珪闻言,瞬间怒火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整张脸涨得紫红。他忽地捂住胸口,身子晃了两晃:“你…你…” 话未说完,已是两眼一翻,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去。 “王公!” “侍中!” 太极殿內顿时乱作一团。 方才还对张尚怒目而视的世家官员们此刻也顾不得討伐张尚,纷纷围拢过去,有人蹲下呼唤,有人慌乱地喊著“快传御医”。 张尚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老傢伙气性这么大。 李世民见到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掩饰住。 “无难,速传御医。” 无难慌忙领命而去。 等到王珪被抬下去,大殿內方才重新恢復平静。 只是一种世家官员再度看向张尚的目光,仿佛要將他千刀万剐般。 张尚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丝毫愧疚,挺胸抬头:“还有谁不服?不服的可以上来跟我比划比划,文的武的隨你们选。” 程咬金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小声道:“嘿!这姓张的小子倒不像那些酸文人,不仅嘴皮子利索得紧,这性子也对俺老程的胃口了!像个带把的!” “过癮吶!过癮!” 秦琼微微点头:“虽言语粗糲,却能每每都抓住对方的错处,占据道理上风,绝非易与之辈。” 其余武將也纷纷对张尚评头论足,满眼欣赏。 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內的躁动:“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方世家的官员,虽无厉色,却让那几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朝堂之上,当有容人之量,亦需听言之胸襟。”李世民缓缓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告诫,“马周之言是否狂妄,待其论述完毕,自有公论。未闻全言而遽加斥责,非君子之道,亦非朝堂之仪。” “张卿,”他又看向张尚,语气稍缓,“你维护所荐之人,其情可原,然言辞亦需收敛,此间是论对之地,非爭强斗胜之所。” 这番话既敲打了世家官员,也稍稍点了张尚一下,显得不偏不倚。 “臣,知罪。” 张尚很光棍地拱手认错。 李世民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马周身上:“马周,朕准你继续,將你方才未尽之言,细细道来。” “朕,想听听你的自己所得。” 殿內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马周身上。 经过方才张尚一番搅局,此刻再无人敢轻易出声打断。 马周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与他无关。 他向李世民躬身一礼,声音沉稳依旧:“谢陛下。草民方才失言,请陛下恕罪。” “然,草民之本意,並非贬低三位俊才所言之策。积储、开源、节流,確为粮政之要,前人智慧,沿用並无不妥。” 他先缓和了语气,但紧接著话锋一转:“然时移世易,若只知因循旧章,而不知审时度势,因地制宜,则良法美意,亦可能沦为刻舟求剑,甚至適得其反。” 他目光扫过郑玄、卢远、崔礼三人,並无挑衅,唯有澄澈。 “郑兄所言积储平抑,確为常法。然则,官仓之建,所费几何?仓储之粮,久积陈腐损耗又几何?更兼胥吏盘剥、豪强勾结,丰年压价伤农,荒年放粮不及或掺沙兑水,百姓真能得实惠否?” 说到此处,他长嘆一声:“前隋洛口仓之鑑,仿佛未远。” 郑玄面色微微一变。 马周又转向卢远:“卢兄鼓励垦荒,立意甚善。” “然则,天下可垦之熟地尚有几何?” “暴隋无度,百姓十不存一,今天下虽定,但丁口寡薄,劳力本就不足,若再一味追求新垦,迫使残存之民入山林、垦陡坡,坏水土之根本,看似增田,实则竭泽而渔,遗祸子孙。” “且新垦之地贫瘠,免赋三年,其產出可能尚不抵朝廷所赐粮种农具之耗费,於国於民,短期內皆可谓得不偿失。” 卢远脸色一白,方才的从容已尽数不见。 马周最后看向崔礼,语气依旧平和:“崔兄军屯节流之策,自古有之,魏武皇帝时便大行其道。” “然军屯之效,首重地点、水土与统兵之將,並非所有边塞皆宜耕种。若不顾实际,强行推行,士卒疲於耕作,疏於操练,荒废武备,何尝不是捨本逐末,自毁长城?” “此其一。” “其二,漕运之弊,確在损耗。” “然疏通千里运河、改进万千漕船,动輒需巨万国帑,徵发无数民夫,如此一来,我大唐又与那暴隋何异?” “至於漕运改进以减少损耗,想法虽好,然工程浩大,所耗钱粮民力恐远超所省之数。” 他面向李世民,躬身道:“陛下,我大唐初立,国力未復,民生凋敝,首要在於与民休息,轻徭薄赋,若为省些许漕粮而大兴土木,岂非本末倒置,重蹈前隋覆辙?” 崔礼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殿內一片寂静。 方才还愤愤不平的世家官员们,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马周的分析並非胡搅蛮缠,而是有理有据,精准地切中了郑、卢、崔三人所谓“良策”在现实执行中可能遇到的巨大问题,甚至潜在祸患。 尤其是他屡次提及“前隋之鑑”,更是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否定马周,几乎就等於肯定隋煬帝。 “说得好!” 李世民神色难掩兴奋。 虽然他此前已经与马周有过交谈,但那一晚的交谈,多以时政为主。 像今日这般国策辩论,尚属首次。 马周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 “马周,你既已剖析诸策之弊,可见思虑深远,非纸上谈兵之辈。然破而后立,方显真章。” “朕与诸公,皆想听听你对这粮政之事,有何切实可行之策,能既不劳民伤財,又可增益国本民生?” 马周並未因李世民的夸讚而有丝毫得色,依旧沉稳有度。 他再度躬身,不急不缓道:“草民愚见,当前粮政之核心,不在开拓或大兴土木,而在於安民、添丁及精耕。” “民安则本固。” “丁添则力足。” “精耕则產丰。” “三者循序渐进,互相促进,方可国富民强。” 第17章 升官 马周的声音刚落下,李世民便迫不及待的问策:“安民、添丁、精耕,此六字確为根本。” “然具体该如何施行?朕愿闻其详。” 马周声音清朗沉稳,於大殿之中將自己的方略一一道来。 他从安民说起,论及均平赋役、抑制豪强。 再到添丁,阐述轻徭薄赋、鼓励婚嫁。 最后及至精耕,详解推广良种、改进农具、兴修水利。 言词条理清晰、洞察深刻。 直指施政核心,又充分考虑了执行难度。 殿中百官无不凝神静听,神色由审视渐转为讚赏,就连原本心存牴触的世家官员,也陷入沉思、难以反驳。 程咬金听得似懂非懂,又捅了捅身边的秦琼,低声道:“二哥,虽然好些听不明白,但我觉得这小子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秦琼道:“我亦听不懂许多,懋功来说说。” 其余武將纷纷看过来。 李勣也不藏私,他属於这群瓦岗军的狗头军师。 李勣酝酿片刻,缓缓点头:“此乃经世致用之才,若朝廷依策推广,不出三年,百姓便可仓廩殷实,朝廷也可府库丰盈。” “对我们而言,就是兵精粮足。” 末了,他讚嘆一声:“张尚推举之人,的確不凡,寒门亦有大才。” 李世民同样面露欣喜之色,对著眾文武感慨道:“马周之才,可为宰辅也。” 说罢,他看向郑玄、卢远、崔礼三人,淡淡道:“你三人学识渊博,熟读经史,所论皆是典籍所载之良法,本无大错。” “然,施政非一成不变,乃因势而变,因时而变,因民而变。” “尔等所述,失之於泥古,未能审时度势,察我大唐立国未久、民生疲敝之现状。” “而马周之论,胜在务实,洞察时弊,切中肯綮,所提之策皆立足当下,循序渐进,非好高騖远、劳民伤財之举。” “此番论对,高下已判。” 郑玄、卢远、崔礼三人听著皇帝的金口玉言,面色灰败,儘管心中因世家的骄傲令他们仍有不服,但在马周那无可辩驳的分析与策论之下,也只能羞愧地低下头。 隨即李世民看向一眾文武:“眾卿以为如何?” 张尚微微一喜。 拿我说过的话打回驳三人,也算增加参与感了。 武將行列中,程咬金第一个粗声粗气地开口:“陛下圣明!臣虽然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做不来学问,但臣听著,就觉得这马周说的在理!什么积储开荒的,听著好听,哪比得上让老百姓安心种地、多生娃实在!” 李世民闻言,笑骂一声:“你个莽汉,不懂圣人文章还说的这般理直气壮。” 程咬金嘿嘿一笑,道:“陛下,臣虽不通圣人文章,但臣又不瞎,张尚这小子臣见了就感觉是个办事的,他推荐的这个马周,也像个做事的。” 等程咬金说完,房玄龄这才出列,高呼:“陛下圣明。” 其余朝臣纷纷紧隨其后,高呼:“陛下圣明。” 李世民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终落在马周身上,眼中儘是赏识之色。 他略作沉吟,朗声道:“马周听旨!” 马周立即躬身行礼:“臣在。” “朕擢升你为监察御史,兼领京畿劝农使,秩从六品上。再赐你专奏之权,可直接向朕呈报劝农安民事宜及地方实情。” “另,著你即日起,主理京畿地区均平赋役、劝课农桑、推广新政诸事。遇有阻滯,可凭朕赐金牌,协调州县,便宜行事。” “望卿务实篤行,勿负朕望!” 看来方才自己所言,陛下要直接执行下去了。 马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沉稳叩首:“臣,马周,领旨谢恩!必竭尽駑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也没忘了张尚这个功臣。 “张尚。” 张尚闻声,趋步出列,躬身应道:“臣在。” “卿身为殿中侍御史,恪尽职守,明察秋毫。又献策科举改制,为国举贤,功莫大焉。” “擢升你为中书舍人,参预机要,草擬詔敕。望卿於中枢之地,继续为朕分忧,为社稷献策。” 又升官了? 张尚倒是没什么心情波动,淡淡地回应一声:“臣,张尚,领旨谢恩。” 李世民见张尚一副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更是高看他一眼。 中书舍人可不是区区御史能比。 中书舍人一直有宰相预备役的说法,相比於御史台那个清汤寡水的地方,中书省乃是真正的权力中枢,掌管制誥,参决政务,是天子近臣。 张尚如此年纪便躋身於此,还能保持克制,当真有克明风范。 对於李世民的想法,张尚自然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自己都准备断滎阳郑氏財路,已经离死不远,哪怕给他个宰相噹噹,也没太大吸引力。 “退朝!” 李世民大手一挥,宣布退朝。 至於科举改制,无需多提,待科举之时,自会推行下去。 李世民一走,张尚立刻来到崔仁师面前,笑嘻嘻道:“中丞,以后虽然咱们不是一个部门了,不过下官会永远记得下官出自御史台,当效仿魏秘书,无论身在何处,都当行御史之则,正朝堂歪风邪气。” 崔仁师麵皮微微抽动,冷哼一声:“张舍人高升中枢,莫忘御史本心便是。” 说罢拂袖而去。 张尚不以为意,又笑嘻嘻的看向一眾世家官员。 一眾世家官员正觉面上无光,见张尚笑容可掬地望来,顿时如同吞了苍蝇般难受。 “感谢各位,没有你们的反对,就没有我今日的升官。” “对了!我准备办一场青云宴,祝贺我自己升任中书舍人,你们来不来?” 一眾世家官员纷纷露出鄙夷之色,绕开张尚所在位置,如同避开什么瘟神一般,迅速消散在退朝的人流中。 “唉,別走啊。” “来不来你们倒是给个信,我好知晓要添几双筷子。” 这话一出,一眾世家官员走的更快了。 “还诗礼传家,真没素质。” 张尚正美滋滋地享受著胜利带来的喜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嘭! 一只蒲扇般大小的手掌猛地拍在他肩头,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像个猛地晃了三晃,好险没当场散架。 “你这升官宴,不知我们几个能不能来?” 张尚齜牙咧嘴地回过头。 就看见程咬金那张標誌性的大脸盘子几乎占满了他整个视野。 合著是你啊! 咋上来就给我个爱心之斧的正义衝击。 第18章 这官多大才叫大啊 除程咬金、还有秦琼、尉迟恭、李勣、张亮等人。 “能来!太能来了!”张尚揉著发麻的肩膀,呲牙笑道,“几位国公肯赏光,寒舍蓬蓽生辉啊。” 我倒是想拒绝来著。 这不是怕你再送我一个爱心之斧的正义衝击,到时候你屁事没有,甚至还能开大嘎嘎回血。 我特么成残血了。 程咬金闻言哈哈大笑:“好小子!够爽快!老夫就喜欢你这样的!” 古人就这样,占著长辈的便宜就老夫老夫的。这时候的程咬金才40出头,也是如此。 不过古代人寿命短,程咬金最终活了77岁,已经属於高寿。 秦琼在一旁温和笑道:“知节,莫要嚇坏了张舍人。” 说著,他转向张尚,道:“知节说你年岁和处墨他们相差不大,心性又颇似武人,便拉著我们一起结识结识,日后可来我们府上玩。” 秦琼说完,张尚秒懂。 想必是看见自己四处拉世家的仇恨,特来保一下自己。 毕竟这些武將和李世民是一个阵营的,李世民看好自己,他们自然要照拂一二。 张尚心中暖流涌动,收起几分嬉皮笑脸,郑重拱手:“诸位国公厚爱,张尚感激不尽。日后定然多多叨扰,还望各位叔伯莫要嫌小子烦才是。” 他顺势改了称呼。 程咬金听得叔伯二字,更是眉开眼笑,又是一巴掌拍来,被张尚险险避开。 一掌拍空,程咬金顺势一个迴旋摸向鬍子,也不尷尬:“好!就该这般!以后在长安城,哪个不开眼的敢寻你麻烦,报老夫的名號!” 尉迟恭也开口:“军中儿郎最重义气,你既入了陛下眼,行事又对我等脾胃,自当照应。” 等程咬金等人离开,在旁等候的马周走上前,朝张尚行了一个標准的礼仪,才道:“周得舍人举荐,不胜感激。” 张尚摆了摆手:“谢字大可不必,是金子总会发光。你能得陛下赏识,是因你確有真才实学,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马周却正色道:“顺水推舟是恩,雪中送炭是情。周落魄之时,得舍人一言举荐,此恩不敢忘。”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周观舍人与世家似乎颇多恩怨,还需小心为上。” 张尚笑了笑:“无妨,你不必担忧我,以你之才,监察御史不过是积累资歷,待政策有了起效,陛下必定重重提拔,届时位列宰辅亦非不可能。” 马周闻言,神色愈发郑重,深深一揖:“舍人知遇提携之恩,周永铭於心,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负舍人今日期许。” 张尚微微摇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只要没有辜负陛下,没有辜负百姓,便不会辜负我。” 马周身躯一震:“周受教。” 张尚拍了拍马周的肩膀,语气轻鬆了些:“好了,宾王兄,不必如此严肃。” “改日我在府上设宴,你也一起来吧。” 马周郑重应下:“舍人相邀,周必准时赴约。” 来到御史台,张尚这次每没翘班。 “各位同僚,我走了哈。”他边收拾自己的物品,边和同僚打招呼。 同僚一个个眼神闪躲,不敢应声,更不敢看他。 张尚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著:“想当初咱们都是监察御史,没想到短短十来日,我就成中书舍人了。” “要不然陛下点名,我现在还和你们一样,只是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呢。” “当然了,这御史台没什么不好,但中书省对我来说,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听著张尚阴阳怪气的话,一眾御史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不就是慑於世家声威没搭理你嘛,至於这么记仇。 他们只能当没听见。 可这时,张尚又开口了:“哎,我这个年龄就已经是中书舍人了,你们说,这官多大才叫大啊?” 我特么! 有人攥紧了拳头,狠狠吸上一口气,才控制住给张尚一拳的衝动。 说话间,张尚的物品也收拾打包好了,端著就往外走去。 眾御史纷纷鬆了一口气。 这遭瘟的玩意终於走了,他在这,我们浑身不自在。 哪知张尚临了出门,又回头冲眾人一笑:“虽然我升任中书省,但我不会忘记与各位同僚这段友好相处的时光,我会时常回来看望你们的。”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御史台。 “终於走了!” “这瘟神,那是真记仇!” “关键他不怕五姓七望,我们怕啊!” “对对对,哪是我们不帮他,谁让他自己招惹五姓七望。” “希望他以后別回来了。” “没错,可別回来了。” …… 张尚去吏部拿了委任书,一路来到中书省。 走进去就看见中书令温彦博高坐上首,正与几位中书侍郎低声议事。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位隋朝老臣不仅没有如裴寂与王珪一般被李世民逐步清洗,反而深受重用。 去年李世民调房玄龄去了尚书省,温彦博便由中书侍郎提拔至中书令,一直委任至贞观十年病逝。 可以说是李世民手下为数不多身居高位的老臣了。 就连萧瑀那位刚正忠贞的老臣,都六起六落宰相位,温彦博却能一直能呆在宰相位置上。 可见其有多受李世民看重。 “张尚见过温相,见过两位侍郎。” 张尚抱著箱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规矩,与方才在御史台的囂张模样判若两人。 温彦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尚身上,既无过分热情,也无刻意冷淡,只是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崇之来了。你的值房已备好,若有缺漏,可告知主事调配。” “谢温相安排。” 张尚应道。 温彦博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中书舍人之职,掌侍进奏,参议表章,草擬詔敕。你初来乍到,当勤勉任事,谨言慎行,莫负圣恩。” 他特意在“谨言慎行”四字上加重语气。 显然,这位中书令连续亲眼目睹张尚在朝堂上那张没个把门的嘴后,对张尚不太放心。 “下官谨记温相教诲。” 张尚再次躬身,態度无可挑剔。 温彦博不再多言,微微頷首便继续与几位侍郎议事。 一名书吏上前,引著张尚前往他的值房。 值房不大,但窗明几净,陈设雅致,比御史台那逼仄之处强上不少。 “从今以后,我就在这里办公了。” 第19章 敕令要怎么写? “张舍人,方才陛下传达两道敕令,一为科举改制,二为今日朝堂之上,马周所提政略,你稍后擬出来。” 张尚屁股还没坐热,其中一位侍郎便来到他的值房给他下了差事。 中书省两位侍郎与六部侍郎不同,並无左右之分,二者品级相同,都是中书令的助手。 但刚好都压了张尚一头。 这人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张尚听著这人的语气,不禁问道:“敢问侍郎尊姓大名?” 那名侍郎闻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白皙,下頜微扬,带著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疏离。 他的目光落在张尚身上,淡淡开口:“本官,太原王氏,王仁表。” 果然! 张尚心中暗道一声。 太原王氏,五姓七望中都属於顶级的的门阀,素有天下王氏出太原的说法。 这梁子,看来是越结越大了。 不过我喜欢! 王仁表见张尚不语,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张舍人初来乍到,或许还不熟悉中书省的规矩。” “詔敕擬写,关乎朝廷体面,陛下威严,最重时效与严谨,非是御史台那般可以信口...嗯,可以隨意议论风闻之地。” “並且今日这两道敕令,关乎科举与施政,还望张舍人谨慎下笔,莫要出现紕漏,耽误了朝廷大事。”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上司的正常提点,但听在张尚耳中,字里行间无不充斥著高高在上。 张尚並未发作,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拱手道:“原来是王侍郎,下官失敬。” “侍郎教诲的是,下官定当谨记於心,仔细擬写,必不敢有负圣恩,亦不敢劳侍郎过多费心督促。” 王仁表目光在张尚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笑容里找出些別的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頷首:“如此便好。” 说完,转身离去。 张尚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太原王氏...王仁表?行,这中书省的日子,看来不会无聊了。”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磨墨润笔。 不久后,墨香四溢,张尚铺开宣纸,目光落在今日需要擬写的两道敕令上。 这东西就是由中书舍人所写,倒是他的本职工作。 可关键在於张尚没写过这玩意,也没人教过。 按理说他完全可以藉口推辞,或者要求调派一名主事来帮忙。 但张尚並没有。 他想了想,乾脆按照后世的各种白皮书格式写。 敕令和圣旨相似,也可以说是圣旨一种,但圣旨並不仅仅只有敕令。 如制、詔、敕、册等。 常规流程就是皇帝借中书省的口来下达指令,经门下省审核后,再由尚书省执行。 既然你要时效与严谨,白皮书再合適不过。 他略一思忖,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片刻,隨即落笔如飞。 统计学出身的他对於这种玩意手到擒来。 不过半个时辰。 两道敕令便在他手中诞生。 张尚拿著擬好的敕令,径直前往温彦博的值房。 行至廊下,碰巧遇见王仁表从对面走来。 “张舍人这是要去何处?”王仁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张尚手中的文书上。 “下官擬好了敕令,正要请温相过目。”张尚淡淡答道。 王仁表伸出手来:“温相正在与房相议事,不便打扰,交由本官即可。” 张尚倒也光棍,將文书递了过去。 王仁表展开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张尚!”他突然厉声道,“你这是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敕令岂能如此书写?分条列项,毫无章法,成何体统!” 值房外几个官员闻声看了过来。 张尚面色不变,反而向前一步,声音清晰有力:“王侍郎明言陛下注重时效与严谨的,那么下官请问,我这敕令何处不严谨?何处耽误时效了?” 王仁表被他问得一怔,隨即指著文书怒道:“敕令自有规制!你这般分条列项,如同市井帐册,岂非有所朝廷威严?” 张尚忽然笑了,声音却冷了下来:“王侍郎,你说这是市井帐册?有损朝廷威严,那下官敢问,我这敕令所述清晰明了否?” “这...”王仁表一时语塞。 他不得不承认,张尚所擬敕令確实条理分明,政令要点一目了然。 张尚乘胜追击:“既然清晰明了,便是达到了传达圣意、指导政务的目的。” “政令不是卖弄文章,若是卖弄文章,大可去弘文馆。朝廷威严也不在文辞华丽,而在政令通达,寻常百姓也能看懂。” “难道非要將敕令写的晦涩难懂,执行之人先要想个三天三夜,百姓更是云里雾里,乃至產生歧义,耽误了国事,这才叫有威严吗?” “若是如此,我的建议是乾脆取消中书省与门下省,两省官员全都回家种地去,说不定尚书省同僚的公务还能因此轻鬆许多。” 他的声音在廊下迴荡,字字珠璣,掷地有声。 王仁表被这番连珠炮似的詰问堵得脸色一阵青白。 他出身高门,自幼习读经典,讲究的是辞藻典雅、微言大义,何曾听过这等离经叛道,却又无法回驳的言论。 “说话啊!哑巴了?” 张尚深刻惯实什么叫作得寸进尺,以下犯上。 “你...” “你有辱斯文!” 王仁表气的老脸通红。 “就这?就这?” “攻击力还不如我家旺財。” 王仁表不知道旺財是谁,但他显然听出来这不是个好东西。 正想著如何回击,忽然,一道声音自温彦博值房门口传来:“崇之这番言论若是让老夫手下之人听去,只怕个个都要拍手叫好了。” 转头看去,尚书左僕射房玄龄不知何时已站在值房门边,正捻须笑看廊下的爭执。 而在他身旁,温彦博脸色略显难堪。 “见过温相、房相。” 王仁表脸色微变,连忙拱手行礼。 其余尚书省官员也纷纷向二人行礼。 房玄龄缓步走来,目光落在王仁表手中的文书上:“方才我在屋內,隱约听到二位爭论这敕令写法。王侍郎觉得不妥?” 王仁表定了定神,恭敬道:“房相,敕令自有成规,歷来讲究典雅庄重,张舍人这般写法,分条列项,实在有失朝廷文书体统。” 房玄龄不置可否,从王仁表手中取过文书,细细看了片刻,眼中渐渐泛起欣赏之色。 “王侍郎。”房玄龄抬头,语气平和,“你可知昨日尚书省为解读陛下关於均田制的敕令,花了多少时辰?” 王仁表一愣:“下官不知。” “三个时辰。”房玄龄伸出三根手指,“六个郎中各执一词,都因敕令中『邻近荒田可酌情分配』一句,对『邻近』、『酌情』理解不同,爭得面红耳赤。” 他抖了抖手中的文书:“若当初那敕令能如张舍人所写这般分条列项,將內容一一註解,何来这许多爭执?” 王仁表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第20章 我成鲶鱼了? 房玄龄的话让廊下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为之一缓。 他扬了扬手中张尚所擬的敕令,对温彦博笑道:“彦博兄,你来看看。崇之此法当真別出心裁,乍看有违旧制,然条分缕析,要旨毕现,於政务通达实有大益。” “陛下若见,想必也会讚许其清晰明了。” 温彦博接过文书,仔细阅览。 他起初眉头微蹙,显然也对这种前所未见的格式感到些许不適,但越看神色越是专注,最终缓缓点头。 “条陈確实清晰,政令要点无一遗漏,且不易產生歧义。”温彦博公允地评价道,隨即看向张尚,眼神中少了几分之前的疏淡。 一旁的王仁表见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房相和温相都已肯定张尚的写法,他若再坚持,便是无理取闹,不识大体了。 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勉强对房玄龄和温彦博道:“是下官思虑不周,拘泥於形式了。” 房玄龄目光如炬,自然看出王仁表的不服,但也无意点破,只是淡淡道:“公文格式亦非千古不变,利於国事者,便可斟酌採纳,王郎中既掌中书侍郎之职,眼光还当更开阔些。” 这话虽不重,却让王仁表后背生汗,连忙躬身:“房相教训的是,下官受教。” 房玄龄点点头,不再多言,將文书交还温彦博,又寒暄两句,告辞离去。 温彦博將公文交还给张尚,道:“毕竟是新的公文格式,你稍后先呈送陛下御览,若陛下首肯,再走流程送至门下省审核。” 说完,又对张尚与王仁表两人道:“你们二人先来我值房。” 温彦博的值房內,气氛比之外面的廊下更加凝重几分。 檀香的青烟裊裊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闷。 温彦博並未坐上主位,而是负手立於窗前,背对著两人,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却比狂风暴雨的的训斥更让王仁表感到压力。 张尚则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淡定从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模样。 终於,温彦博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刀,落在了王仁表身上。 “仁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出身太原高门,累世清誉,陛下简拔你於中书侍郎之位,是看重你的才学与门第的典范作用,期望你能协理机要,雍睦省中,而非囿於门户之见,执著於文书之末节。” 王仁表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下官知错。” “知错?”温彦博语气微扬,“你错在何处?仅是思虑不周,拘泥形式吗?” 他踱步来到主座坐下,继续道:“你错在失了中书侍郎的气度!” “崇之新至,纵有不合规制之处,身为上官,或可私下训导,或可於省內部议时提出商討。” “而你,却於廊下公然厉声斥责,引得同僚侧目,更让恰逢其会的房相亲眼目睹我中书省內部不和,上官苛待新进!” 温彦博的语气愈发严厉。 “房相掌管尚书省,总领政务执行!今日他见到的是我中书省內耗,明日他是否会质疑我中书省擬定詔敕的公正与效率?是否会觉得我温彦博御下无方,连省中官员都难以调和?” 说到此处,他方才一拍案几:“此非小事,关乎的是整个中书省的顏面与威信!你让尚书省如何看我等?陛下若知,又会作何想?” 王仁表的额头沁出细汗:“下官...下官一时失察,险些貽误省誉,请温相重罚!” 温彦博凝视他片刻,才稍稍缓和语气:“本官罚你闭门思过七日!” “你和景仁將公务交接完毕便回去吧。” “回去好好想一想何为大局,何为上官之责!今日之事,若再发生,决不轻饶!” 张尚听著,心里臥槽一声。 温相你这是罚? 你赶紧也把我罚回家去闭门思过啊! “是!谢温相教诲!”王仁表不敢有半分异议。 处理完王仁表,温彦博的目光转向张尚。 张尚立刻挺直腰板:“温相,下官错了,下官也请回家自省。” 温彦博看著张尚那副“我深知错误,求速罚”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这小子,倒是滑头得很。 难怪得陛下看重。 他面色一沉,道:“你?你自然也有错处。年少气盛,不知收敛,与上官当庭辩驳,言辞无状,亦是有失体统!” 张尚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诚恳:“温相明鑑,下官深知过错,愿与王侍郎一同受罚,闭门思过,深刻反省!” 然而,温彦博话锋一转:“但念你初入中书,又是王侍郎质疑在先,且你所擬敕令確有其长处,甚至得了房相首肯,功过相抵,闭门思过就免了。” 王仁表听见张尚功过相抵,心中愤愤:“这区別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张尚心中也在哀嚎:“这区別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温彦博仿佛没看见二人的表情变化,继续道:“王侍郎归家思过,其分管的事务却不能停滯,其中关於核查各州府明年春耕农具、粮种调配上报文书之审议,便暂由你接手。” “啊?” 张尚一愣,这可不是什么清閒活儿,涉及大量繁琐的数据核对和地方文书往来。 温彦博意味深长地看著他:“你不是善於条分缕析,最重清晰明了,不易產生歧义吗?” “此事正需你这般细心之人。” “七日內,將积压的文书处理完毕,提出擬办意见。” “这,便是对你的惩处。” “你可能办妥?” 张尚听完,心里再次臥槽一声。 “我成鲶鱼了?” 温彦博这是看出自己的长处,將自己当作鲶鱼,来改变中书省的办事效率啊。 成了! 皆大欢喜! 没成。 影响也不会太大!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温彦博,居然也有这等心机。 “下官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七日內必给温相一个清晰的条陈与擬办意见,绝不延误春耕大事!” 既然没能放假,那就干吧! 牛马在哪干不是干。 “很好,即刻下去交接吧。”温彦博面色依旧平静,挥了挥手,“若有不明之处,可询省中其他老吏。” “是!”张尚应声。 隨即又转向面色灰败的王仁表,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诚恳的笑容:“侍郎可要好好的在家反思,切勿辜负温相一番拳拳爱护之心与殷殷期许之情。” “你的公务,下官会好好处理的。” “嘻嘻!” 第21章 魏徵升迁 张尚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把王仁表给牛头人了,但双方交接的时候,王仁表一张脸臭得像是刚从粪坑里捞出来。 你难受我就开心。 张尚笑眯眯的將工作接收下来。 “侍郎慢走,这几日在家好好休息,下官定会好好对待你的这些公务。” 王仁表胸口一闷,狠狠地瞪了张尚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最终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劳!” 说罢,拂袖而去。 张尚不著急处理,带著自己写好的敕令前往两仪殿见李世民。 经太监通传后,张尚步入殿內。 李世民正伏案批阅奏章,闻声抬起头来。 “臣中书舍人张尚,奉温相之命,將今日所擬科举改制及马周所奏政略之敕令,呈送陛下御览。” 张尚將敕令交给无难。 李世民停笔,打趣地问道:“你写的敕令为何要朕过目,莫非你刚去中书省,便闯祸惹恼了朕的中书令?” 张尚脸一板:“君不密则失臣,陛下不知缘由便恶意揣测臣下,非为君之道。” 李世民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朗声大笑,指著张尚对身旁的无难道:“瞧瞧,朕不过一句戏言,倒引来他一番大道理!” “难怪方才玄成请旨想將他带去门下省。” 张尚一听,敏锐捕捉到重点。 魏徵要提前进侍中了? 想想也是,王珪虽有才干,但始终不是李世民心腹,今年刚被任命侍中,贞观七年便因大嘴巴被贬。 而魏徵就是在王珪被贬后进的侍中。 看来王珪被自己气的不轻,已经处理不了政务,否则李世民不会这么快物色新的侍中人选。 魏徵前几天的酒算是没白请。 张尚依旧面无表情:“陛下,我没在开玩笑,请陛下不要迴避问题。” 李世民被张尚这句硬邦邦的话顶得一怔,隨即失笑,用手指虚点了点他:“好你个张尚,倒成朕的不是了?也罢,且让朕先看看你这敕令有何不同。” 他收敛了玩笑神色,展开张尚所擬的敕令,仔细阅览起来。 起初,他的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似乎同样对这与传统迥异的格式感到些许不適。 但很快,那点不適便被讶异所取代。 他的目光变得凝重,逐条扫过那些清晰分列的政策要点、具体执行步骤以及为防止歧义而添加的简要註解。 良久,他放下敕令,抬眼看向张尚:“这敕令格式与旧制迥异。” “然其条陈清晰,要旨分明,不易產生歧义,於执行大有裨益。” “玄龄若见,必喜不自胜。” “是朕方才错怪你了。” 皇帝都道歉了,张尚还能说什么:“陛下不可再如此。” 隨即他转回话题:“房相已看过敕令,讚嘆有加,温相便让臣將敕令送来陛下御览,若是陛下认可,直接送至门下省审核。” 李世民闻言,微微点头:“既然房相讚嘆有加,朕自然不会指责於你。” 说罢,他用硃笔在敕令上打了个勾。 有了这个勾,门下省无需再来找皇帝核对。 “往后你写敕令,均按照此类格式,詔书、制书与册书仍按照以往格式。” 张尚拱手领命:“臣遵旨。” 接过敕令,张尚刚准备离开,却被李世民喊住:“大唐盐业准备的如何?” 张尚摊开手:“陛下,哪有那么快。” “矿山倒是买下来了,也在加紧製盐,但目前的存货不足,店铺也未装修完毕。” “还需多久?”李世民问道。 想了想,张尚给李世民一个大致时间:“再有十日左右,便能正式对外营业了。” 李世民闻言,微微頷首,对这个进度似乎还算满意:“十日...嗯,朕等著看大唐盐业一鸣惊人。” 他不忘交代一声:“记住,盐务关乎民生,初时寧可稳妥,不可贪快求多,务必確保盐的质量,价格也要公允。” 张尚拍著胸膛保证道:“陛下你就瞧好吧。” “如此甚好。”李世民摆摆手,“去吧,门下省那边,想必也已等候多时了。” 张尚这才躬身告退,拿著那两份带著硃批、象徵著皇帝认可的新格式敕令退出两仪殿,朝门下省的方向走去。 来到门下省。 便看见魏徵正在两名官员的陪同下熟悉门下省的公务流程。 见到张尚走来,手中还拿著中书省的文书,魏徵停下了交谈,目光落在他身上。 “崇之来了。”魏徵率先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是有敕令需门下省审核?” 张尚微微一笑:“恭喜魏公升迁。” 魏徵却摇了摇头:“我只是暂代叔玠,待叔玠养好病,还要返回秘书监。” 张尚立刻嘿嘿一笑:“若是魏公不愿回秘书监,下官便再气他一回。” 魏徵身旁的两名门下省官员闻言,顿时对张尚怒目而视。 其中一人更是忍不住呵斥道:“张尚!你大胆!王相乃朝廷重臣,岂容你如此戏謔!” 张尚撇了撇嘴:“按理说宰相肚里当能撑船,堂堂侍中,得有容人之量,如房相与温相。” “可他呢?”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誚,“居然容不下我与马周两个寒门。” “如此气量,如何为百官表率,总领门下?” 那两名门下省官员气得脸色发白,手指著张尚,浑身发抖:“你…你…狂妄至极!简直岂有此理!” 张尚冷哼一声:“怎么,你不服气?” 魏徵抬手止住双方爭吵。 他看了一眼张尚,嘆道:“崇之,你这张嘴,老夫自愧不如。” 张尚立刻笑嘻嘻道:“侍中谬讚了,下官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说著,他將敕令交给魏徵:“魏公,这是我写的,看著可能比较怪异,不过陛下、温相、房相都讚嘆有加。” 说完,转身离开。 魏徵看著张尚瀟洒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走到哪儿都能搅起一番风雨。 片刻后,他收敛心神,低头仔细阅览手中的敕令。 起初,他那惯常严肃的眉头也如李世民、温彦博一般微微蹙起,对这前所未见的条陈方式感到些许不適。 然而,隨著目光逐行扫过那些被清晰分列的政策要点、具体执行步骤以及为防止理解偏差而添加的简要註解。 魏徵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 良久,他缓缓放下敕令,又望了一眼张尚离去的方向,感慨一声:“这小子,总是能整出点新花样。” 第22章 简化数字 回到中书省。 张尚开始著手整理温彦博下发的任务。 这时,另一名中书侍郎岑文本敲门走进他的值房。 张尚起身拱手:“岑侍郎。” 岑文本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与王仁表的自傲矜贵截然不同。 他回了一礼,语气温和:“张舍人,温相命我前来,看看你是否需要协助。王侍郎分管的那一摊事务,尤其是春耕农具、粮种调配的核查,歷来繁琐,积压文书不少。” “你初来乍到,若有不明之处,不必客气。” 张尚笑了笑,指著那堆文书道:“多谢岑侍郎,下官正需请教。这些文书来自不同州府,格式、条目、计量单位似乎都未统一,核查起来颇为耗时。” 岑文本走近,隨手拿起一份看了看,点头道:“確实如此。各地上报习惯不同,有的详略失当,有的数据模糊。以往核验,需反覆比对、推算,甚至要调阅往年卷宗,最是耗费精神。” “温相將此任交给你,亦是看重你条分缕析之能。” 他顿了顿,看向张尚:“你可想好该如何规整?” 张尚从案上抽出一张他刚刚画好的草稿,上面是一个简易的表格框架。 “岑侍郎,这是下官製作的一张表格。” 岑文本接过那张草稿,目光落在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和清晰划分的栏目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仔细端详,只见纸上划分出【州府】、【所需农具种类与数量】、【现存粮种数目(石)】、【缺额预估】、【往年同期对比】、【擬调拨建议】等栏目。 结构清晰,一目了然。 张尚解释道:“下官打算先设计一套標准格式,命书吏將所有州府上报文书中的关键数据,依此格式誊录匯总,相同事项归入同栏,数字並列。” “如此,何处充足,何处短缺,何处需求较往年提升太多存疑需覆核,便可一目了然,比对计算起来,也远比在杂乱文书中翻找要快捷准確。” 岑文本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他忍不住讚嘆:“妙啊!此法大善!將纷杂信息规整於方寸之间,条理自现!” “崇之,此法若成,不仅此次核查事半功倍,日后中书省处理类似数据文书,皆可效仿,能省去多少无用之功!” 张尚淡淡一笑:“此外,我还將数字简化。” 说著,他取出一张废纸,在上方分別写出零壹...玖。 又在各个数字下方再度写下01...9。 “侍郎请看,以往的数字以往的数字,笔画繁多,书写与计算皆耗时费力。”张尚指著纸上的两组数字,“下官以为,可將这些数字简化,採用此等更为简便的写法,姑且称之为简化数字。” 岑文本的目光在“壹”与“1”、“贰”与“2”等数字文字之间来回移动,眼中的惊异欣喜之色更浓。 张尚接著写下【壹佰零柒】 又写下【107】 “越是大额数字,採用简化后的数字,越清晰明了。” 岑文本的目光死死盯住那“107”三个简洁的符號,又对比旁边笔画繁复的“壹佰零柒”,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几分。 他身为中书侍郎,每日经手钱粮、户籍、赋税文书无数,太清楚大额数字书写与核算的痛苦。 往往一册帐本,大半篇幅都被这些复杂的数字占据,核查时稍有不慎便会看错行、算错数。 而眼前这简简单单的三个符號,却將所有的信息清晰无误地表达了出来! “不过,这种数字也並非没有缺点。”张尚的声音再次响起。 “哦?有何缺点?” 岑文本立刻追问。 张尚用笔尖点了点纸张:“其一,易被篡改。” “『壹』字笔画多,添一笔减一画都极明显。而这『1』,添一笔可成『7』,甚至可改为『4』或『9』,若遇心术不正之徒,舞弊太过容易。” 他顿了顿,见岑文本神色凝重地点头,继续道:“其二,目前仅是下官隨手所书,並无统一规范。” “不同人书写,形態或异,恐生混淆,且其与现行文书规制格格不入,若骤然推行於正式公文,阻力巨大,亦可能造成混乱。” 岑文本闻言,深吸一口气,缓缓頷首,眼中的兴奋稍稍冷却,恢復了惯有的审慎:“崇之所虑极是。” “此简化数字虽妙,確需解决这两大难题,方有实用之可能。” 隨即,他目光灼灼的盯著张尚,问道:“张舍人既然想到其缺陷,想必也有良方可解。” 张尚微微点头。 “確有一些粗浅想法。”张尚执笔,在纸上边写边道:“针对易被篡改之弊,或可规定,凡重要数额,如钱粮、赋税,需在『简化数字』之后,以括號缀注旧式数字。” 他写下【107(壹佰零柒)】。 “如此,两相对照,纵有小人慾改前面简数,后附繁数亦难相应更改,即便更改,笔画繁多也易露马脚。” “而一些並不重要的数字,则无需如此繁琐,仅用简化数字即可,以求便捷。”张尚补充道。 岑文本抚须沉吟,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重重一点头:“此法稳妥!既取其便捷,又防其弊端,双轨並行,新旧对照,纵有宵小,亦难下手。” “好!” 张尚见第一条被採纳,便接著说:“至於书写规范,此乃小事。” “我可先將这零至玖的简化数字標准写法、读法传授下去,优先在中书省內部使用,也可观一观成效。” “若是好用,便稟明陛下,以朝廷名义推行天下。若是不好用,也仅限於中书省內,影响不大。” 张尚说完,岑文本抚掌赞道:“妙!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崇之大才。” 张尚又抽出一张废纸:“我还有一套算术方法,可令同僚们计算核查时,效率倍增。” 说著,他在纸上写下【+】、【-】、【x】、【÷】、【=】五个符號,並在每个符號旁註明其含义。 第23章 口吐芬芳 有了岑文本在一旁指点,张尚很快便摸索出了处理政务的规律。 加之他绘製的表格与简化数字。 仅仅半日时间,便完成了往常三日的工作量,大大节省了办公时间与精力。 岑文本直到离开前,仍在惊嘆张尚展示出的才能。 第二日早朝。 李世民將王珪的病情告知朝臣。 依照太医的诊断,王珪至少要休养三个月,期间还不能动怒。 可见其被张尚气的不轻。 听见这个结果,眾文武纷纷看向张尚,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 一个小小的御史,哪怕如今升了官,也不过五品的中书舍人,刚刚够资格位列朝堂,居然就將堂堂侍中气成这样,好险没救过来。 关键是陛下还没有任何的惩处。 这让那些想要继续针对张尚的世家官员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忌惮。 这小子,不仅牙尖嘴利,角度刁钻,更重要的是圣眷正浓。 陛下对此事轻拿轻放,甚至让他入了机要的中书省,其態度已然明朗,此刻再贸然跳出来攻訐,恐怕非但扳不倒他,反而会惹得陛下不快。 然而,忌惮並不意味著偃旗息鼓,世家不会咽下这口气,也咽不下这口气。 隨后,李世民宣布秘书监魏徵入门下省,暂代侍中之职。 下了朝,张尚便被温彦博叫去值房。 “崇之,昨日景仁说你弄出的那套表格与数字之法,颇有奇效,你写来给老夫看看,若是的確不错,那便先在中书省內部试用。” 温彦博虽然年纪大,但並不古板。 他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高,不反对张尚的创新之举,反而藉机支走王仁表,让张尚能够自由发挥。 而这,也是他能在李世民手下长期担任中书令的原因。 张尚当即將表格、简化数字与加减乘除算法一一在温彦博面前演示。 温彦博凝神细看,只见张尚笔下线条纵横,將繁杂数据分门別类,条理清晰。 那些简化数字虽形制古怪,但书写迅捷,对比鲜明,更兼那套“加减乘除”算法,推演之速远超筹算。 “妙极!”温彦博不禁击节称讚,“此法若行,省中效率何止倍增!” 他当即拍板:“便依你所言,即日起在中书省內试行。” “你先擬个章程,將表格制式、数字写法、算法要领一一註明,分发各省中吏员学习。” 张尚拱手应道:“下官领命,必不负温相信任。” 接下来的几日,张尚白日处理公务,晚间便编写《中书省数据整理新法纲要》,將表格製作、简化数字书写规范、基本算术符號及运算方法详尽阐述。 成书后,他请岑文本过目。 岑文本细细阅毕,嘆服不已:“条理分明,浅显易懂,即便初学之人,依此纲要也能迅速掌握。” “崇之真乃奇才!” 得了岑文本的肯定,张尚將纲要分发下去,並召集省中书吏,亲自讲解演示。 起初,不少老吏对此不以为然。 “祖宗成法用了数百年,何须更改?” “这些鬼画符般的数字,岂能登大雅之堂?” “毛头小子,懂得什么?” 张尚早有预料。 他找岑文本问来几人的名字。 果然不出预料,乃是平日里听命於王仁表的几人。 都是依附於世家的寒门。 “你们几个不必再学了。”张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几名老吏一愣,隨即面露讥誚。 其中一人拱手,语带嘲讽:“张舍人这是何意?莫非嫌我等愚钝,不配学您这『高深』之法?” 张尚没有惯著,直接指著那几个老吏的鼻子就骂:“一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拿著朝廷的俸禄,却给世家当看门狗!” “说什么祖宗成法?” “你家祖宗让你给世家当狗了?” “你家祖宗没教你不为五斗米折腰?” “还祖宗!你家祖宗的老脸都被你们丟尽了,我要是你祖宗,都能气的从坟里爬起来给你两巴掌。” 那几个老吏被骂得脸色难看,刚准备反驳,张尚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都给小爷听好了!要么现在就滚蛋,让你们的主子给你调其他地方去!要么现在滚去茅房,以后中书省的茅房就留给你你们几个扫。” 说著,他冷笑一声:“王仁表都滚回家闭门思过了,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跟小爷叫板?” “你...你...” 几人脸色涨红。 “你什么你?”张尚直接打断,“舌头捋不直就滚去茅房舔屎,话都说不利索也敢和小爷作对。” “一群废物。” “呀屎啦雷!” 张尚骂的酣畅淋漓。 朝堂上那人还要顾及一下朝堂的威仪,在这里可没那么多顾虑。 开喷就完事。 张尚话音落下,值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著口吐芬芳的张尚。 几名老吏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们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一人颤抖著手指向张尚,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竟敢...” 终於,有人挤出半句话。 “我竟敢什么?”张尚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我竟敢骂你们?” “告诉你们,今日我就骂了,我不仅要骂,还要让你们去扫茅房!” “小爷我是中书舍人,你们算什么东西?” “嗯?” “回答我!” 几人哆哆嗦嗦,却不知如何回击。 张尚不再搭理几人,面向所有书吏:“诸位都听好了!中书省是朝廷的中书省,是陛下的中书省,不是某些人的后花园!” “愿意学新法的,我张尚倾囊相授;不愿学的...” 他故意停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几个面色惨白的老吏:“送你们一个字。” “滚!” 將几个碍事之人轰出去后,接下来的讲解异常顺利。 所有人,包括那些原本抱著无所谓態度的官吏,此刻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听得无比认真。 能在中书省当书吏的,本就是聪慧机敏、精通文墨之人。 不过一个下午,大部分书吏已然掌握了表格绘製和简化数字的基本写法,对加减乘除的简便运算也惊嘆不已。 新式记帐与统计方法在中书省的推行,效果立竿见影的。 整个中书省的办事效率提升三倍不止。 往年全国各道州府报来的各种数据,堆满几大案牘,需要十余位书吏耗费近十日才能初步核对完毕,其间还难免错漏百出。 而这一次,採用张尚的新法后,同样的数据量,仅用了五名书吏,三天时间便已核算清楚。 更令人称奇的是,覆核时竟未发现一处计算错误。 经过几日的使用,並未发现问题后,张尚正式运用在公文之中。 第24章 不一样的公文 公文的变化,自然是与中书省对接最为紧密的门下省与尚书省率先发现。 门下省的官员们发现,近来从中书省流转过来的文书,尤其是涉及钱粮、户籍、物產统计类的敕令或咨文,格式焕然一新。 那些分条列项、清晰无比的表格,配上简洁明了的“鬼画符”数字和扼要说明,让他们审核起来事半功倍。 以往需要反覆咀嚼、多方查证才能確定无误的数据,如今一眼望去便知根底,歧义骤减。 魏徵手持一份关於剑南道粮仓核查的文书,对著上面整齐排列的【仓廩】、【现存粮(石)】、【新收(石)】、【支用(石)】、【结余(石)】等栏目,以及后面標註的诸如“15427(壹万伍仟肆佰贰拾柒)”之类的数字,沉默了许久。 他素以严谨刻板著称,对於任何可能动摇朝廷规制的事情都抱有天然的审慎。 但手中这份文书的清晰与高效,却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至於中书省有如此变化的原因。 魏徵当然知晓是因为谁。 “张尚只是到中书省数日,便令中书省有如此变化,当真世之奇才。”魏徵轻嘆一声,在审核文书上郑重地写下了“核验无误”四个字。 並罕见地在一旁用小字附註:“条陈清晰,数据分明,利於审核,可堪效法。” 这一评语,隨著文书一同流转至尚书省,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尚书省,总领天下政务,是各项政策最终的执行者。 他们日常处理的,是海量的来自全国各州府的繁杂数据。 户部、工部、兵部等衙署,每日都有无数的郎官、主事埋首於文山牘海之中,用算筹摆弄著繁复的数字,核算钱粮、军需、丁口,常常忙得焦头烂额,还时常出错。 房玄龄作为尚书左僕射,对此深有体会。 “房相,今日门下省送来的公文,格式颇为奇怪。” 尚书左丞苏彦章拿著一份公文,面带疑惑地走进房玄龄值房。 房玄龄疑惑的从苏彦章手中接过公文,目光一扫。立刻被公文上与眾不同的表格和奇特的数字所吸引。 他先是微微一怔,稍作思索后,竟抚掌笑了起来:“好!好一个张尚张崇之!” 他指著公文对苏彦章道:“明远,你看这【仓廩】、【现存粮】、【新收】、【支用】、【结余】诸项,排列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数字写法,虽形制奇特,但书写简便,对比鲜明,更妙的是一些重要的数据旁註旧数,既防篡改,又便於对照。” 苏彦章闻言,再仔细看去,越看越是惊奇:“经房相指点,下官方才看出其中妙用,这般排列,確实比以往杂乱文书要清晰得多,核算起来想必事半功倍。” “何止事半功倍!”房玄龄站起身来,语气中带著几分兴奋,“魏玄成何等严谨之人,竟罕见加注『可堪效法』,可见此法之妙。” “这张尚,当真了得!” 他沉吟片刻,当即吩咐道:“彦章,你即刻去將六部尚书都召集到政事堂,这般好法子,岂能中书省独享?” “此法在我尚书省更应大力推行!” 苏彦章闻言,精神一振,立刻躬身领命:“下官遵命!” 不到半个时辰,六部尚书先后到来。 户部尚书戴胄、兵部尚书李靖、礼部尚书李纲、刑部尚书李道宗、吏部尚书高士廉、工部尚书段纶,均齐聚政事堂。 【户部在贞观年间为民部,李治登基后为避讳李世民的民字改为户部,因户部说法流传更广,本文也称户部】 眾人到来后面面相覷,不知房相如此紧急召见所为何事。 房玄龄没有多言,直接將那份来自中书省的文书传阅下去。 “诸位且看,此乃今日中书省擬发、经门下省审核的公文。”房玄龄目光扫过眾人,“看看与往日有何不同。” 戴胄第一个接过文书。 作为户部尚书,终日与钱粮数字打交道,他只扫了一眼,眼睛就猛地瞪大了,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这…这是…” 他抬头看向房玄龄,语气激动得有些发颤:“房相!这表格…还有这数字写法…清晰至此!” “若我户部清司库、核天下田亩户籍赋税,皆用此法,效率何止倍增!错误也必將大减!” “这是何人所创?当真是奇思妙想!” 段纶凑过来看,他是技术官员出身,对数字和格式极为敏感,只看片刻便抚掌讚嘆:“妙极!妙极!” “各项物料、人工、耗用,分门別类,一目了然!营造计算之时,再无需在冗长文书里翻找数据!此法於工程核算,大有裨益!” 李靖虽更擅军事,但也看出门道:“军粮调拨、兵马册籍、器械统计,若依此例,则中枢对天下军府情况,可谓了如指掌矣!” 就连素来持重的礼部尚书李纲和刑部尚书李道宗,仔细观看后,也纷纷点头。 高士廉捋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吏部銓选、考功、勋爵记录,条目繁多,若以此法整理官员档案、政绩考核,確实能去芜存菁,纲举目张。” 房玄龄见眾人皆已领会此法之妙处,便朗声道:“诸位既已明了,便无需我多言,此表格之法及数字写法,乃陛下新擢之才,中书舍人张尚所创。” 此言一出,高士廉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不再多言。 其余几位尚书倒没有太多反应,只是纷纷点头称善。 “彦章。” “下官在。”苏彦章躬身应道。 “稍后你亲自去一趟中书省,向张舍人请教此法,再传授六部。” “下官遵命。”苏彦章躬身领命。 中书省。 张尚伸了个懒腰。 “终於忙完,可以休息休息了。” 几日的奋斗,张尚不仅將表格和阿拉伯数字教给了同僚,还完成了温彦博交给自己的任务。 而大唐盐业店铺的装修,这几日也进入尾声。 接下家,便是忙活大唐盐业了。 只不过,他刚升起这个想法,中书省与门下省的同僚便找了过来。 第25章 大唐盐业开业在即 “崇之崇之。” 门外响起岑文本的叫喊。 人未至,声先到。 张尚刚站起身,便见岑文本与两名身著紫袍、气度沉凝的中年官员一同快步走了进来。 “崇之,这是尚书左丞苏彦章。”岑文本侧身引见第一位面容儒雅,目光中带著审视与好奇的官员。 隨即又转向另一位神色更为严肃,眉宇间自带一股审慎气度的官员:“这位是门下侍郎杜正伦。” 一听岑文本的介绍,张尚便明白二人来此的用意。 他不紧不慢的行了一礼:“下官张尚,见过苏左丞,见过杜侍郎。” 苏彦章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虚扶一下:“张舍人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前来,是受了房相之命,特来请教你那表格之法与简化数字。” “你呈送的那份关於剑南道粮仓的文书,房相与六部尚书看过之后,皆是拍案叫绝!” 一旁的杜正伦微微頷首,他的声音沉稳有度:“魏相亦对此法讚誉有加,批註『条陈清晰,利於审核』。” “门下省掌封驳之权,最重文书清晰、数据確凿,以免貽误国事。本官今日前来,与苏左丞目的一致,也是为了请教张舍人。” 张尚早就有所准备,当即取出自己编写的 《中书省数据整理新法纲要》:“二位上官过誉了。此乃下官整理的纲要,其中详细说明了表格绘製规范、简化数字的写法与读法,以及配套的加减乘除运算符號及法则。” 苏彦章迫不及待地接过,与杜正伦一同翻阅。只见册子內图文並茂,条理清晰,各种示例一目了然。 “若是二位还有不解之处,可询问岑侍郎,我这几日有要事,需告假数日。” 苏彦章与杜正伦点了点头:“无妨,张舍人有事只管去办。” 张尚朝二人一拱手,隨即拿起一叠公文离去。 他来到温彦博的值房,敲门进入。 “是崇之啊,有何事?” 温彦博正在埋头处理公务,见是张尚,停笔问道。 “温相,王侍郎的公务我已全部处理完毕,特来交接。” 温彦博闻言,略显惊讶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哦?这么快?王侍郎分管的那一摊,尤其是春耕农具粮种核查,歷来最为繁琐,积压文书可不少。” 他接过张尚递来的那叠公文,快速翻阅起来。 只见每一份文书都附有一张清晰规整的表格,关键数据用新旧两种数字对照標註,旁边还有简洁的计算过程和覆核签章。 原本需要厚厚一叠文书才能说清楚的事项,如今被整理得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温彦博越看越是欣喜。 他最初只期望张尚能理清头绪,逐步提升,却没想到对方效率如此之高,完成得如此出色。 “好!好!好!”温彦博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极为满意的笑容,“崇之啊崇之,你真是又一次让老夫刮目相看!此法不仅新奇,实效更是惊人!如此一来,中书省日后处理此类事务,將轻鬆何止数倍!” 他看著张尚,面露讚赏:“你此番立下大功,老夫定会向陛下稟明。对了,方才听闻苏彦章和杜正伦去找你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下官已將此法纲要交予二位,並请岑侍郎从旁协助解答。”张尚答道。 温彦博抚须点头:“如此甚好,此法若能在三省推行,於国於民皆是大善。” 张尚见正事说完,便说出自己的目的。 “温相,下官有些私事急需处理,想向温相告假数日。”张尚拱手道。 温彦博此刻心情极佳,又深知张尚能力出眾,几日功夫便解决了积压难题,当下便爽快应允:“准了!你且去忙你的事。此次差事办得漂亮,给中书省涨了顏面,多休憩几日也无妨。” “多谢温相!”张尚行礼告退。 离开中书省,张尚直接打道回府。 “將王大富叫来,就说我有事问他。”回到府上,张尚对迎上来的管家吩咐道。 约摸半个时辰后,王大富赶到张府。 “郎君,您找我?” 张尚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盐铺那边筹备得如何了?装修还有几日完工?开业的日子可曾定下?” 王大富连忙稟报:“回郎君,铺面昨日就已彻底收拾利落了,按照您的吩咐,柜檯、货架、仓库,还有那『大唐盐业』的匾额都已做好掛上,雪盐也陆陆续续也已经入库,目前储量充足。” “至於开业的日子,需要郎君亲自定夺。” 雪盐是张尚起的名字,为了区分市面上的粗盐与青盐,也为了更好的做gg。 张尚满意地点点头,王大富做事他放心。 “既如此,三日后便是吉日,宜开市、纳財。”张尚略一思忖便定了下来,“你即刻去安排,三日后,『大唐盐业』正式开业。” “是,郎君!”王大富精神一振,连忙应下,“小的这就去准备,定將开业事宜办得风风光光!” 张尚喊住王大富,又叮嘱道:“你让人找一些小孩,一人一日给两文钱,让他们四处宣扬大唐盐业三日后开业的消息,同时將咱们雪盐的优势一同讲出。” “我要让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咱们的雪盐又白又细,价钱还实惠。” “多派些人,东西两市、各坊门口,有人的地方都不要遗漏。” “郎君放心,小的明白!”王大富拍著胸脯保证,“定让咱们『大唐盐业』的名头,一炮而响!” 確定了开业时间,张尚又回了一趟皇宫,刚好李世民与房玄龄待在一起,省得他两头跑。 “陛下,这是大唐盐业三日后开业的邀请函,陛下作为大唐盐业第二大股东,臣请陛下前来观礼。” 隨后,他又转头对房玄龄道:“房相身为第三大股东,自然也要赏光蒞临。” 张尚说著,又取出一份製作精良的请柬,递给房玄龄。 李世民接过那份以金箔镶边、质地考究的请柬,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大唐盐业”四个字笔力遒劲,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翻开一看,里面不仅写明了开业时间、地点,还简单提及了大唐盐业的开业特惠,与他平日所见的任何请柬都大不相同。 “三日后便开业?”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翻看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好奇,“你办事,果然雷厉风行,这请柬也做得別致。” 房玄龄接过自己的那份,仔细看了看,抚须笑道:“崇之的表格新法刚震动了三省,转头这『大唐盐业』便要开张了。” “真是能者多劳,效率惊人啊。” 第26章 广发请柬 次日早朝。 请假的张尚还是来了,甚至难得早到。 他一身蓝色官袍,手持一叠烫金请柬,在百官等候上朝的偏殿內颇为显眼。 “秦伯伯、程伯伯。”张尚一眼就瞧见了正在谈笑的秦琼与程咬金,快步上前,笑容可掬地递上一份製作精美的请柬,“这是小侄那大唐盐业开业的邀请函,三日后巳时,西市东门第一家铺面,还请两位伯伯务必赏光,来討个彩头。” 程咬金被打断谈笑,先是一愣,待接过那沉甸甸、金灿灿的请柬,翻开一看,铜铃大眼顿时瞪得更圆了:“嚯!好小子!这帖子做得比兵部的文书还气派!大唐盐业?你弄的?卖什么盐?” “正是小侄的一点產业,”张尚笑著解释,“卖的是一种新出的『雪盐』,洁白如雪,细腻无比,价钱却比市面上的青盐实惠得多,程伯伯来了便知,定不会让您失望。” “雪盐?有点意思!”程咬金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张尚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张尚齜了齜牙,“行!你小子弄出来的新鲜玩意儿,老夫肯定去瞧瞧!要是真又好又便宜,老夫府上以后的盐就包给你了!” 一旁的秦琼接过请柬,並未立刻翻开,而是上下打量一番张尚,温和笑道:“崇之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私下里又涉足盐业。” “还是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 张尚嘿嘿一笑,並不说话。 秦琼这才翻开请柬,仔细看了看其中的內容,片刻后说道:“好,若那日身子爽利,老夫定去为你捧场。” 秦琼素有旧伤,时常告假,他能说出这话,已是极大的支持。 张尚连忙躬身:“多谢秦伯伯!小侄定备好上座,恭候伯伯大驾。” “对了,到时候陛下也会亲临。” 他补充一句。 秦琼和程咬金闻言,同时一怔。 程咬金惊讶的问道:“啥?陛下也要去?!” 他一把揽过张尚的脖子,力道亲昵却勒得张尚差点喘不过气:“好小子!你这面子可真是通天了!开个盐铺子,竟能请动圣驾?快说,你小子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秦琼虽未说话,但目光中也透出惊讶。 张尚被程咬金勒得咳嗽两声,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整理了一下官袍,嘿嘿笑道:“程伯伯说笑了,小子哪有那本事,是陛下圣明,体恤民生,听闻这大唐盐业於国於民皆有利,才允诺前来一观。” 二人这才注意到大唐盐业中的大唐二字。 程咬金眼珠子一转,小声问道:“你小子,大唐盐业里面是不是也有陛下的一份?” 果然不愧是程妖精,看似粗獷的他,却心细如髮。 张尚闻言,脸上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压低声音道:“程伯伯慧眼如炬。陛下心怀天下,自是为黎民百姓计,这雪盐若能普惠大唐,於国於民皆是幸事。” 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程咬金和秦琼对视一眼,心中顿时瞭然。 程咬金猛地又是一巴掌拍在张尚背上,这次力道却轻了不少:“你小子有赚钱的买卖也不知道和我们几位伯伯说一声。” “你几位伯伯府上都是些杀才,闔府上下全靠陛下的赏赐活命,做生意那是一窍不通,眼瞅著仗打完了,天下也太平了,想靠战功捞油水可就难嘍!” 程咬金唉声嘆气,一副家里快要揭不开锅的愁苦模样,可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盯著张尚。 意思不言而喻。 “老夫瞅著你小子脑子活络,又有陛下撑腰,这买卖稳赚不赔!下次再有这等好事,可得先想著点你程伯伯!老夫別的没有,就是家底还算厚实,投些钱帛还是拿得出来的!” 一旁的秦琼虽未像程咬金这般哭穷,却也微微頷首:“崇之啊,若日后真有这等既能利国利民,又能...嗯,惠及我等老臣的稳妥营生,不妨也知会一声。” “我等武人,於经商之道確实不甚了了,但也愿为陛下、为自家谋些进益。” 张尚看著两位国公一唱一和,心中暗笑。 这些开国功臣哪个不是家资巨万,程咬金这老妖精续弦又是崔家的,根本不差钱。 不过他面上却是一片诚恳,连忙拱手道:“二位伯伯言重了!小侄也是侥倖得了陛下青眼,日后若真有稳妥的机会,定当第一时间稟报二位伯伯,还请伯伯们多多指点扶持才是。” 正说话间,又有几名武將到来。 “你们这是在作甚?” 大嗓门一听便知是尉迟恭。 他身后还跟著几位同样刚到的武將,如李勣、侯君集等人。 程咬金一见老伙计来了,立刻来了精神,扬起手中的烫金请柬,嗓门比刚才还洪亮:“老黑来的正好!快来看看!崇之这小子弄了个大唐盐业,三日后开业,卖的叫什么雪盐,说是又白又细还便宜!连陛下都应允要去观礼了!” “哦?有这等事?”尉迟恭浓眉一挑,接过旁边张尚適时递上的请柬。 他虽不似程咬金那般咋咋呼呼,但仔细翻看请柬、听到陛下亲临时,粗獷的黑炭脸上也露出惊容。 “陛下竟会亲至一商肆开业?”他看向张尚,“小子,你这盐有何名堂?” 张尚只好再次露出那你懂的笑容,含糊道:“尉迟伯伯,程伯伯,陛下心繫百姓,但有所能利国利民之物,皆愿亲览,小侄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说完,他顺势又送上几封请柬。 眼角余光一扫,发现中书省的诸位同僚也来了,当即和一眾武將打个招呼:“诸位伯伯,我去与同僚们打个招呼,失陪片刻。” 张尚笑著朝程咬金、秦琼等人拱拱手,趁机从这群热情过头的武將包围中脱身,快步走向刚刚步入偏殿的中书省同僚们。 以岑文本为首,几位中书舍人、主事、令史等人正聚在一处,显然也注意到了方才武將堆里的热闹。 见到张尚过来,岑文本率先笑道:“崇之,你不是告假了吗?怎得又来上朝了?” 张尚一抖手中请柬:“这不是特意来给各位发请柬了吗?” 第27章 又被弹劾 张尚趁著上朝前大肆发请柬。 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先塞一张。 哪怕是世家的人都塞。 能噁心一下世家官员也不枉自己费心费力製作请柬。 他的这番举动,自然引来世家的不满。 一群世家官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稍稍远离了喧闹的人群,在偏殿一角聚拢起来。 “岂有此理,竖子小儿竟將这等污秽商贾之帖,递到我等手中!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名博陵崔氏的官员低声怒道。 “此子给我等发请柬,便是想激怒我等,大家不要上当。”清河崔氏的崔继伯相对沉稳,他捻著请柬,目光冷冽地扫过张尚的方向,“他越是这般跳脱,越是显出底蕴浅薄,我等若因此动怒,反倒落了下乘,正中其下怀。” “难道就任由他这般挑衅?”另一名太原王氏的官员皱眉,神色阴鷙,“这大唐盐业的名头,还有陛下亲临…若真让他成了气候…” “成气候?”崔继伯的嗤笑一声,“盐利之厚,你我皆知,其中关窍、渠道、灶户、漕运,哪一样是凭空能得来的?他张尚一个幸进之辈,仗著些许圣宠和奇技淫巧,就妄想撼动根本?” “笑话。” 人群中,滎阳郑氏出身的郑元寿皱眉不语,面色沉凝。 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郑兄,何故神色如此凝重?莫非此子还有什么我等未曾察觉的依仗?” 郑元寿缓缓抬起头,语气带著一丝忧虑:“诸位,老夫昨日家中管事稟报,我郑氏十三家盐铺的正对面,几乎是一夜之间,都冒出了一家簇新的铺面,掛的正是这大唐盐业匾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不仅如此,从昨日正午开始,东西两市、各坊门口,便有许多半大孩童奔走传唱俚曲,內容皆是夸讚那雪盐如何洁白细腻,价钱如何公道。” 郑元寿话音落下,眾世家官员面面相覷。 “所有铺面...正对面?” 崔继伯的声音带著一抹惊疑。 郑元寿重重点头:“不错,昨日我还奇怪,这大唐盐业是何人开办,不曾想竟是这小畜生的手笔。” 崔继伯稍作沉吟,安慰道:“郑兄不必忧虑,大唐的盐业根基尽在我等世家手中,他纵有陛下暗中支持,弄来些盐,也不过是无根之萍。” “盐之產销,关键在灶户、在漕运、在各地盘根错节的关係,这些岂是一朝一夕能建立的?” 郑元寿听后放下心来:“崔兄说的不错。” 崔继伯接著说道:“不过张尚既然敢在你郑氏盐庄对面开设盐铺,便是在公然挑衅我等世家威严,此风绝不可长!” “稍后朝会之时,我会出班弹劾此子假借公务之便,行商贾贱业,与民爭利,有辱朝堂清誉!届时,还请诸位同僚助我一臂之力,附议声援!” 郑元寿当即附和道:“崔兄所言极是!此子不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我滎阳郑氏,定当附议!” “博陵崔氏附议!” “太原王氏附议!” “赵郡李氏附议!” …… 恰在此时,殿外钟声响起,太监高喝:“时辰到,百官入朝。” 文武百官迅速整理衣冠,按品级序列,鱼贯步入太极殿。 张尚仿佛浑然不觉即將到来的风暴,他將最后一份请柬塞给一位面露好奇的御史台官员,这才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蓝色官袍,从容地走向太极殿。 李世民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扫过丹陛下的臣子,威仪天成。 例行政务奏报开始,户部、工部、兵部…一件件政务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当几项紧要事务商议已定,殿中暂时陷入短暂的沉寂时。 崔继伯看准时机,深吸一口气,手持玉笏,大步出班:“陛下!臣,有本要奏!” 李世民一拂手,问道:“崔卿有何事上奏?” 崔继伯躬身一礼,高声道:“臣要弹劾中书舍人张尚!” “其人身负皇恩,任职中枢,却不知洁身自好,竟公然行那商贾贱业,於长安东西两市广设盐铺,名曰大唐盐业!” “更在今日朝会之前,於宫禁之地,向百官滥发请柬,招摇过市,铜臭之气污浊朝堂,实乃有辱官箴,有损国体!” 说著,他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匍匐在地,悲痛欲绝:“此风若长,恐百官效仿,竞逐货利,则朝廷体统何在?官员清誉何存?” “臣恳请陛下明察,严惩张尚,以正视听!” 他话音一落,郑元寿立刻出班附议:“臣附议!张舍人此举,確与礼制不合,易生弊端,望陛下圣裁!”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数名世家出身的官员接连出班,声音此起彼伏,形成一股不小的声势。 眾人纷纷看向张尚。 程咬金、秦琼、房玄龄等与张尚有些许关係之人都面露忧色。 这次,可不占理啊! 然而,张尚依旧满脸云淡风轻。 李世民的声音隨之响起:“张卿,崔卿所奏,你可有话说?” 张尚不慌不忙地出班,对著御座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平静:“回陛下,崔侍郎所言,確有其事。” 他承认得如此乾脆,反倒让崔继伯等人一愣。 只见张尚直起身,继续从容说道:“然,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崔侍郎。” 崔继伯猜不透张尚的想法,只能回应:“张舍人请讲。” 张尚不急不缓道:“崔侍郎弹劾下官行商贾之事,与民爭利。那下官敢问崔侍郎,长安盐铺高掛崔氏,郑氏招牌者,可是出自你清河崔氏与滎阳郑氏?” 崔继伯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得一滯,脸色瞬间涨红。 张尚却不给他思索之机,目光扫过方才所有附议的世家官员,声音拔高:“还有太原王氏的粮號,赵郡李氏的纸坊,博陵崔氏的绸庄...” “诸位家中哪一姓没有遍布天下的產业?哪一家的库房里不是金山银海?” 他冷哼一声:“说我张尚行商贾之事,污浊朝堂,那我倒是想问问,你们五姓七望。” “又有哪家屁股乾净?” 第28章 滑天下之大稽 张尚的话令崔继伯脸色青白交加。 他强作镇定,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高声道:“张舍人此言差矣!我清河崔氏確有族人经营產业,然皆为旁支庶务,主脉子弟皆恪守圣人之训,一心只读圣贤书,修身齐家治国,从不沾染铜臭之事!” 他越说越是激动,仿佛找到了立足点,声音也恢復了之前的理直气壮:“主脉清流,旁支营商,此乃千年世家存续之本,亦是礼法所允!岂能与你这朝廷命官,身负陛下重託,却亲自操持贱业、公然叫卖相提並论?!” “你身为中书舍人,代王言,处机要,如今却自甘墮落,与商贾为伍,在宫禁之地散发商帖,招摇过市,此乃混淆贵贱,败坏朝纲!若天下官员皆效仿於你,弃圣贤书而逐錙銖利,这朝廷威严何在?天下秩序何存?!” 不少非世家出身的官员,虽对世家垄断诸多產业心存不满,但受时代观念所限,闻言也不禁微微頷首,觉得崔继伯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官员亲自下场经商,確实闻所未闻。 程咬金、秦琼等人眉头紧锁,他们自然不会认为张尚有错,但崔继伯这番话却占住了礼法,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龙椅上,李世民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尚將被这顶破坏礼法体统的大帽子压垮时,张尚却忽然笑了。 “崔侍郎真是好一番慷慨陈词,好一个『主脉清流,旁支营商』!”张尚语气平静,仿佛在真心讚嘆。 但下一刻,他的话锋一转:“按崔侍郎之高论,岂不是说,这清流之名,全靠浊流之银钱供养?” “世家主脉子弟能安心读圣贤书,不必为五斗米折腰,所耗用的每一分钱帛,不都是来自你们口中那贱业所得的铜臭?” 他目光如电,扫过以崔继伯为首的世家官员们:“诸位弹劾我的人,你们身上所穿的綾罗绸缎,府中所享的山珍海味,出入车马,门下僕从等等。” “又有哪一项不是依靠你们口中所谓旁支经营的贱业来支撑?” “一面享受著经商带来的泼天富贵,一面却又鄙夷经商为贱业,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標榜清高。”张尚摇头,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更浓,“这等既要又要的做派,与坊间那些又当又立的婊子何异?” “所谓千年世家存续之根本,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你放肆!强词夺理!”崔继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张尚,嘴唇哆嗦著,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反驳。 其余世家官员亦是面色铁青,怒视张尚,却同样被他这番赤裸裸撕破脸皮的言论噎得说不出话来。 张尚的话很粗鄙,却像一根毒刺,扎破了他们赖以维持体面。 张尚却不再理会他们,转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转为慷慨激昂:“陛下!臣之所为,非为私利,实为公心!” 李世民见世家吃瘪,只觉得大快人心,但他面上不显,语气平静道:“崔卿所言,亦非全无道理,士农工商,各有其序,朝廷命官亲自营商,確与旧制不符,易生流弊。” “不过朕愿意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你且说来。” 皇帝此话一出,崔继伯等人原本灰败的脸色稍稍恢復了一丝血色,以为陛下终究还是要顾忌礼法体统。 张尚拱手一礼,道:“陛下明鑑,臣深知士农工商,国之基石,各有其序。” “然,臣更知君子爱財,取之有道!” “此『道』为何?” “依臣而言,便是於国有利,於民有益!” “商之大者,为国为民。” “臣的盐铺取名为大唐盐业,便是为大唐而设。” “当今市面上的粗盐一斗为二十文,青盐更是高达一百五十文,百姓皆为盐价苦。” “而臣的雪盐,却不同。” “雪盐初期或因產量,或因投入,盐价会稍高,但臣可以当著眾文武公卿之面承诺,雪盐价格每月一降,一斗降价十文。” 说著,他环顾朝堂,徐徐开口:“直至斗盐十文!!!”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太极殿中! “什么?!” “斗盐十文?!” “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殿內譁然! 就连原本支持张尚的程咬金、秦琼等人也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斗盐十文? 这几乎是现在市面上最劣质粗盐价格的一半! 而张尚所言的雪盐,听其名便知绝非粗劣之物! 崔继伯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竟不顾仪態地嗤笑出声:“荒谬!荒谬绝伦!张舍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斗盐十文?怕是连灶户的本钱都不够!你莫非是想用国库的银钱来贴补,行那邀买人心的勾当?!” 其他世家官员也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对张尚群起攻訐:“信口开河!此乃欺君之论!” “盐价涉及灶户、运输、人工、税赋,十文一斗?简直是天方夜谭!” “陛下!张尚此言大而不当,非痴即妄,切不可轻信!” …… 面对汹涌的质疑,张尚神色不变,依旧从容不迫。 “你们急什么?”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朝堂为之一静! “下官还未说完,诸位便如此急切地给下官定罪。”他微微摇头,仿佛在惋惜,“莫非是怕这斗盐十文的雪盐,真的出现在市面上?” 这话如同又一记软刀子,精准地戳在崔继伯等人身上,让他们噎了一下。 张尚再度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臣並非妄言。臣的雪盐,比青盐品质更加,味咸无异味,顏色洁白如雪。” “这等品质上佳的雪盐,臣初步定价三十文一斗,依照臣所言每月一斗降十文,只需两个月,便可降至斗盐十文。” “届时,我大唐百姓將人人都吃得起洁白如雪的上等好盐!” “而这,也正是臣之所以敢公然经商,敢当著文武百官之面,说出臣之所为,非为私利,而为公心之言!” “臣所做,皆为百姓。” “臣,无惧任何詆毁与抨击。” 第29章 两个月时间 张尚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迴荡在殿中文武百官耳畔。 朝堂之上,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许多寒门出身或心中尚有民本的官员,看向张尚的目光已然不同。 先前觉得他离经叛道的想法,此刻被斗盐十文、皆为百姓的言论衝击得摇摇欲坠。 若真能实现斗盐十文,哪怕只是寻常的粗盐,哪里还会是有辱官箴?分明是將功在社稷。 程咬金瞪大了眼睛,喃喃道:“这小子…玩得这么大?斗盐十文?俺老程府上一年光吃盐就得…” 他掰著粗大的手指头,一时算不明白,但知道那绝对是省下一大笔钱。 一旁的秦琼眼神中也透露出震惊。 若盐价真能低至如此,民间负担大减,甚至,能动摇世家一大根基! 盐铁之利,向来为世家掌控。 这些世家,靠著盐铁之利,为家族吸取源源不断的財富供他们挥霍。 此外,他们还会暗中走私盐铁,运送至草原谋取更大的利益。 无论是何种,对大唐而言,都不是好事。 可一旦张尚只需要十文钱便能买一斗的盐上市,世家的盐利必將暴跌。 损失了一大財源,世家也必將元气大伤,其掌控地方、掣肘朝堂的力量会隨之削弱。 乃釜底抽薪之策! 秦琼越想越是心惊,看向张尚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几分担忧。 担忧其能否承受住世家隨之而来的疯狂报復。 这种报復,可是会死人的!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龙椅上,李世民的心都隨之颤了一下。 再度听见斗盐十文四个字,还是在朝堂上公然说出,他忽然担忧起张尚的安危。 默默地做与当眾说出,是完全不同的。 当著世家的面说出这番话,无异於与世家撕破脸皮,明明白白的告诉世家,我要断你们的財路,掘你们的根基! 这已不是简单的商业竞爭,而是宣战! 殿內,崔继伯、郑元寿等世家重臣的脸色已不仅仅是难看,而是透出了一股冰冷的杀意。 他们看向张尚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哪知张尚语不惊人誓不休,再度开口:“除了盐,臣还会涉猎诸多与百姓息息相关的產业,粮食、铁、笔墨纸砚等等。” “大唐百姓太苦了,他们辛劳一年,所得却连温饱都难以解决。臣愿以这大唐为名的產业,助陛下平抑物价,让利於民,使我大唐子民皆能安居乐业,仓廩实而知礼节!” 这番话更是石破天惊! 这已不仅仅是动世家的盐利,这是要將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產业。 粮食、铁器、文房,这些利润最厚、世家掌控最严的命脉领域,都要一一撬动! “狂妄!” “痴心妄想!” “陛下!此子妖言惑眾,包藏祸心!” …… 世家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出列厉声呵斥,若非在朝堂之上,几乎要扑上来將张尚撕碎。 就连李世民都被嚇到了。 如果仅仅只是盐之利,他尚能护张尚平安,可一旦张尚真的按照他所说做下去。 那张尚的安危,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张卿慎言。” 李世民连忙打断张尚。 虽然他也很想见到世家全部完蛋,但这种事情必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表舅杨广就是太急了,结果如何? 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强盛的大隋二世而亡! 这个教训,李世民刻骨铭心。 对付世家,必须如烹小鲜,火候稍急则焦,力道过猛则碎。 需得循序渐进,一步步剪除其羽翼,断其根基,绝不能让他们感到即刻的灭顶之灾而狗急跳墙。 眼下,一个“盐”字,已是泼天的大事,足以让世家恨入骨髓,若再將粮、铁、文房等一併拋出,那便是逼著所有世家门阀联合起来,不惜一切代价反扑! 届时,莫说一个张尚,便是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大唐,都可能陷入巨大的动盪之中。 想到这里,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张尚经商,为国为民,暂不做惩处。”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满眼杀气的世家官员,语气加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然,盐政关乎国计民生,非同儿戏!朕给你两个月期限!” 他看向张尚,一字一句:“两月之后,若你的雪盐未能如你所言,铺及长安,价至斗盐十文,则视同欺君罔上,扰乱市场,朕定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这番话看似是对张尚的严厉约束和巨大压力,实则是在满朝虎视眈眈之下,为他爭取了至关重要的两个月时间! 同时,也將评判標准明確化、量化,堵住了世家官员们此刻借题发挥的嘴。 “反之。”李世民声调拔高,“若两月之后,张尚果真做到,雪盐质优价廉,惠及长安百姓,则证明其心为公,其法可行!” “届时,朕不吝封赏,並准其將雪盐推行天下!” “陛下圣明!” 房玄龄、温彦博等重臣立刻躬身附和。 他们明白,这是眼下最能稳住局面、且对朝廷最为有利的处理方式。 程咬金、秦琼等人也暗暗鬆了口气。 两个月,虽然紧迫,但总算有了缓衝之机。 唯独张尚有些失望。 气氛都到了,你愣是给我按住。 虽然他清楚李世民是为了自己好,可自己根本不需要啊! 哎! 罢了! 张尚心中微嘆,知道这是皇帝在极限施压下的最优选择,是在刀锋上为自己爭取到的一线生机。 他压下心头那点未能尽兴的遗憾,深深一揖:“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两月之期,臣定当竭尽全力,若不能將雪盐铺遍长安,价至十文,臣甘愿领受任何惩处!” “退朝!” 朝会就此散去。 在一眾世家官员吃人的目光中,张尚施施然走出太极殿,程咬金和秦琼便一左一右跟了上来。 “好小子!真有你的!朝堂之上差点把天捅个窟窿!”程咬金蒲扇般的大手又想拍下来,想到张尚那小身板,中途硬生生收了力道,改为揽住他的肩膀,“不过这下可真把那些老阴货得罪死了!” “两个月。” “时间紧得很吶!有啥需要俺老程出力的,儘管开口!” 秦琼神色凝重,提醒道:“崇之,两月之约是陛下为你爭取的时间,但也成了你的催命符。” “这六十日,你须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尤其是这三日后的开业,他们必定会千方百计阻挠破坏。” “二位伯伯放心,”张尚感受到真切的关怀,心中一暖,“小侄已有万全准备,必不会让世家得逞。” 第30章 五姓七望的应对 “张舍人,宿国公,冀国公,陛下召三位两仪殿见驾。”一名內侍匆匆赶来,拦住了正准备出宫的三人。 程咬金和秦琼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张尚倒是面色如常,对著內侍微微頷首:“有劳公公带路。” 来到两仪殿外,內侍入內通传后,殿门缓缓打开。 李世民已换下朝服,穿著一身常服,正在伏案批阅奏疏,听到脚步声,他並未抬头,只是淡淡开口:“都来了。” “臣等参见陛下。”三人齐声行礼。 “赐座。”李世民放下笔抬头,目光首先落在程咬金和秦琼身上,“知节,叔宝,你二人觉得,张尚今日在朝堂之上,所言所行,是对是错?” 程咬金眼珠子一转,道:“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臣觉得,张尚小子虽然话说得冲了些,可做的事,是为了让百姓吃上便宜的好盐!这…这总归是好事!” 秦琼则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回陛下,崇之之心,確为公义,其志可嘉。” 见两位心腹都支持张尚,李世民放下心来,微微頷首,目光终於看向张尚,语气听不出喜怒:“崇之,你可知今日朝堂之上,你已將自身置於何地?” 张尚起身,从容回道:“回陛下,臣明白。” “无非是半步深渊罢了。” 李世民盯著张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半步深渊?你倒是看得明白,却又如此轻描淡写。” 饶是他李世民,在准备发动玄武门之变前,也无法做到如张尚这般,如此的云淡风轻。 张尚嘿嘿一笑:“太史公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臣不才,也愿为大唐,为百姓做些事情。” 李世民凝视著他,忽然问了一个最简单也最难回答的问题:“你不怕死吗?” 张尚摇摇头:“不怕。” “为何不怕?” “不怕,就是不怕。” 张尚说完,反问道:“陛下,你当初在虎牢关面对竇建德十万大军时,难道怕了吗?” 李世民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仿佛被瞬间拉回了那金戈铁马的岁月。 “虎牢关前,竇建德十万大军列阵,旌旗蔽日。” “朕亲率玄甲军冲阵时,心中唯有破敌之念,何来惧怕二字!” 张尚摊手,嘿嘿一笑:“这不就是了,臣现在也是如此。” “不同的是,陛下面对的是百倍於自己的敌军,而臣面对的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 “他们都很强大,但最终都会被碾碎。” “好胆色!”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朕当年有玄甲军为锋刃,有叔宝、知节、敬德这样的万人敌为臂膀。” “今日,朕便也做你的后盾!” 张尚一拱手:“臣谢陛下隆恩。” …… 此时,长安城东南隅,一座门庭並不显赫却透著百年歷史的深宅內。 重门次第而开,又悄然合拢。 花厅之中,崔继伯高坐主座,他面沉如水,环视在场眾人。 博陵崔氏、范阳卢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的话事人或代表尽数在此。 “诸公。”崔继伯终於开口,声音略显乾涩,“情形,想必都已清楚了。那黄口小儿,仗著圣眷,竟与我世家作对,欲断我等財路。” 郑元寿冷哼一声:“此子竟將他的盐铺开设在我郑氏盐庄的对面,当真可恶。” “诸位何必动怒,不过一狂徒罢了。”王敬之轻抚茶盏,语气平淡,“两个月,斗盐十文?此等狂言,诸位难道还真放在心上?” 他抬眼扫视厅內眾人,嘴角带著一丝讥誚:“盐从何来?灶户、运输、人工,哪一样不是掌握在我等手中?他张尚莫非能凭空变出盐来?” “至於他所谓的粮食、笔墨纸砚等,更是无稽之谈。” “敬之兄言之有理。”陇西李氏的李德明微微頷首,“然则陛下既已许他两月之期,我等亦不可掉以轻心,依某之见,不妨双管齐下。” “德明有何高见?”崔继伯问道。 李德明不急不缓道:“其一,断其根基。” “传书各道州府,凡我世家所属灶户、盐场,一律不得与张尚交易,违者重惩。漕运关卡,严查运盐车辆,但凡往长安方向,多加盘问,能拖则拖。” “其二,扰其经营。” “三日后他那大唐盐业不是要开业吗?找些游侠给他围起来,也无需打砸,只需守著铺门即可,我倒要看看,有谁敢去买他的盐。” 郑元寿闻言抚掌笑道:“长安的小盐商也要吩咐下去,不得从张尚的盐铺进货。” “此外,各家盐铺盐价一律下调三成,看他张尚如何卖他那三十文一斗的雪盐!” 范阳卢氏的卢远道却皱了皱眉,斟酌片刻后开口:“此子称其盐的品质比我等青盐更佳,总不成將青盐降至三十文一斗吧?” 李德明不以为意:“远道无需多虑,青盐已是品质最好的盐,纵使蜀中井盐也比不得,他张尚所谓的雪盐,又如何比的过青盐?” 这番话令卢远道內心稍定。 但一想到朝堂之上,张尚介绍雪盐时那等自信,那等成竹在胸的模样,他的心始终无法平静下来,依旧还有种不安感。 这时,李德明再度开口:“除了长安城,其余地方也传令下去,谁要是买了张尚的盐,便是与我五姓七望为敌!” 崔继伯满意地点点头,却又皱起眉:“只是陛下那边...” “陛下许他两月,可没许別人不能正当经营。”王敬之冷笑,“我等降价售盐,惠及百姓,陛下还能怪罪不成?” “敬之说的对,我等甘愿降价,让利於民,哪怕到了他李世民面前,也占著理。” “好!”崔继伯缓缓站起身,“便依计行事,双管齐下,断其根基,扰其经营,让他这所谓的大唐盐业一粒盐都卖不出去。”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西市大唐盐业。 天光未大亮,晨雾尚薄,铺面外的街巷却早已被闻讯而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是被孩童传唱的gg吸引而来,都想亲眼瞧瞧那被孩童们传得神乎其神,洁白如雪、毫无苦涩杂味的雪盐,究竟是何等模样。 又是否真如所言那般价廉。 在一片喧囂与期盼中,只听得嘎吱一声响,店门被两名伙计从內缓缓推开。 大唐盐业,正式开张迎客。 第31章 程处默 店门刚一打开,外面等候多时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爭相向前涌去,都想第一个目睹孩童口中夸的神乎其神的雪盐。 “诸位!诸位父老乡亲!请排好队!雪盐管够!” 掌柜的王大富站在门口,满脸红光,不断的大喊维持秩序,他身后的伙计搬出围栏,试图引导人群排成队列。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伙大约二三十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身著短打衣衫的泼皮无赖,突然从人群外围蛮横地挤了进来。 他们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盐铺的客人,手还粗暴推搡排队的人群。 “挤什么挤!都给爷滚开!” “看什么看?这破店卖的是什么鸟盐?別挡著爷的路!” “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壮汉,他一把推开快要排到最前面的一个老翁,差点將老人推倒在地,引得周围人群一阵惊呼和不满。 “你们干什么?!”王大富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呵斥,“要买盐后面排队去!休得在此放肆!” 那刀疤脸壮汉斜著眼瞥了王大富一眼,嗤笑一声,带著手下大摇大摆地堵在了店铺门口,抱臂而立,完全挡住了进入店铺的通道。 “排队?排什么队?” “爷们儿今天不是来买盐的,是来看热闹的!就站这儿看看,你这什么狗屁雪盐,是不是真像吹的那么好!不行吗?” 刀疤脸阴阳怪气地大喊。 他身后的泼皮们立刻跟著起鬨:“就是!站这儿看看犯王法啦?” “这路是你家开的?爷乐意站这儿!” “有本事你卖你的盐啊,我们在这看看怎么了?” 他们虽然嘴上说著不买盐只是看,但二三十条大汉往门口一堵,如同砌起了一堵人墙,后面真正想买盐的百姓根本不敢靠近,也无法进入店铺。 排队的人群也被他们冲得七零八落,现场秩序顿时大乱,一些胆小的百姓已经开始后退,远远地观望,不敢上前。 跟在大人身旁的孩童们被这阵势嚇得哇哇大哭。 王大富气得脸色铁青,指著他们:“你们...你们分明是故意捣乱!再不让开,我报官了!” “报官?”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官爷们忙得很,谁管你卖盐破事?爷们儿一没打砸,二没抢你东西,就是站这儿歇歇脚,官爷来了又能拿我们怎样?” 五姓七望找他们过来,官府那边自然也有打点。 西市街口。 茶楼的二楼雅间临窗位置,李世民面沉如水。 他的身后,站著微服打扮的房玄龄、尉迟恭、程咬金和秦琼等人,张尚也在其中。 尉迟恭早已按捺不住,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络腮鬍都气得微微颤抖。 “陛下!您瞧瞧!这帮杀才!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让我下去,一槊一个,捅了这些腌臢泼才!”尉迟恭大骂道。 房玄龄连忙劝阻:“敬德稍安勿躁!陛下在此,不可妄动,何况此乃市井之地,你我皆微服,若动用武力,恐惊扰百姓,反落下乘。” 秦琼亦是眉头紧锁,沉声道:“房相所言极是,这些人看似泼皮无赖,实则是受人指使,行堵门扰市之举,却未动粗抢劫,甚是刁滑。” “寻常武侯来了,最多驱散,治不了大罪,他们回头还能再来。” 李勣好奇的看了一眼程咬金,问道:“知节,你怎得这般平静?” 眾人也注意到异样。 按理说以程咬金这混世大魔王的性格,此刻应该比尉迟恭还要叫的响。 程咬金被李勣这么一问,非但不急,反而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抬起,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尽在掌握的神情。 他甚至还慢悠悠地捋了捋自己的络腮鬍,斜睨了楼下混乱的场面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急什么?”程咬金老神在在地开口,语气里带著点嫌弃,“老黑你就是个急性子,遇事只知道打打杀杀。” “稳重,稳重你懂不懂?” 眾人闻言,全都给程咬金送去一个鄙夷的目光。 尉迟恭瞪大了眼睛:“你程咬金也好意思说我?” 不过,他们在看向张尚时,发现张尚也同样气定神閒,仿佛楼下那糟心的场面与他无关似的。 程咬金得意地嘿嘿一笑,冲张尚扬了扬下巴:“贤侄,你来说说?” 张尚对著李世民和诸位国公微微一礼,从容道:“回陛下,诸位伯伯。小侄料到开业之日必不太平,这些魑魅魍魎定然会跳出来噁心人。” “可若是寻常报官驱赶,治標不治本,反而显得我等拿他们没办法。” “所以呢?” 尉迟恭急不可耐问道。 “所以,小侄便提前与程伯伯商议了一番。”张尚笑道,“程伯伯深谋远虑,认为与其我等亲自下场与这些泼皮纠缠,失了身份,不如让该管此事的人来管,而且要管得名正言顺,管的大张旗鼓。” 程咬金適时地接过话头,得意地炫耀道:“我就让处默今日带著他手下的金吾卫弟兄,就在附近几条街上例行巡街,掐著时辰过来。” “算算时间,嘿嘿,也该到了。”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长街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甲冑摩擦的鏗鏘之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金吾卫兵士,盔明甲亮,刀弓齐备,在一名身材高大、身著明光鎧的年轻將领带领下,朝大唐盐业这边开来。 那领头的年轻將领,咋看之下,还以为是程咬金年轻了几十岁,堪称程咬金青春版。 不是程咬金的长子、左金吾卫校尉程处默又是谁? 程处默板著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带队径直来到店铺门前。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群还在囂张堵门的泼皮,声如洪钟:“此处何事喧譁?” 金吾卫乃是京城禁军,负责京城巡警、治安,职权远非普通衙役可比。 他们这一出现,立刻將那群泼皮的气焰压了下去。 刀疤脸脸色一变,没想到金吾卫会来此地。 但他想到背后的嘱咐,还是硬著头皮狡辩道:“这位將军,小的们就是来看个热闹,站这儿歇歇脚,没犯王法吧?” 程处默冷笑一声,根本不屑与他废话,直接大手一挥:“歇脚?我看是故意堵门,寻衅滋事!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第32章 震惊的百姓 程处默一声令下,如虎似狼的金吾卫兵士立刻扑了上去。 那些泼皮无赖平日里欺压良善、横行市井尚可,哪里真敢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金吾卫动手? 眼见明晃晃的横刀和杀气腾腾的军士,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刚才的囂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军爷饶命!” “小的们这就走!这就走!” “误会!都是误会啊!” 泼皮们哭爹喊娘,挣扎求饶,但金吾卫士兵毫不手软,用绳索將他们一个个捆得结结实实,稍有反抗便是一枪桿砸过去,顿时老实了。 为首的刀疤脸还想挣扎著辩解:“將军!我们没动手啊!就是站这儿看看!长安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程处默大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眼神锐利如刀:“王法?金吾卫巡视京城,维持秩序,就是王法!尔等聚眾堵塞商铺,惊扰百姓,按律便可拘押!再敢聒噪,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带著煞气,震得刀疤脸脸色发白,再不敢多言一句。 程处默转身,对周围惊疑不定的百姓抱拳,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受惊了!金吾卫职责所在,定不容此等宵小破坏长安秩序!大家若要买盐,请有序排队,陛下仁德,定让我大唐百姓都能买到实惠好盐!” 堵门的泼皮被迅速清理带走,街面秩序很快恢復。 王大富感激地朝程处默拱拱手:“多谢军爷主持公道!” 程处默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隨即大手一挥,金吾卫士兵们立刻分散开来,在店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维持秩序。 其威严之势让原本还有些骚动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自觉地排起了长队。 王大富立刻明白这是东家的安排,不再迟疑,赶紧招呼伙计们重新引导顾客排队。 “开业大吉!雪盐上市,回馈乡梓!今日所有顾客购盐,另有优惠!”王大富当即高声吆喝起来。 茶楼雅间內,李世民看到程处默乾净利落地处理了麻烦,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知节,处默这孩子,行事颇有章法,不错。”李世民讚许道。 程咬金顿时乐的找不到北了,咧开大嘴笑道:“陛下过奖了,这小子就是实在,办事牢靠,跟他爹我一个样!嘿嘿!” 吹嘘著,他不忘给张尚一个好小子的眼神。 其实程处默所说所做,都是张尚告知他,他再交代程处默做的。 如今程处默得到陛下夸奖,程咬金当然不会忘记张尚的功劳。 尉迟恭哼了一声,倒是没再说什么,显然也对程处默的处理方式挑不出毛病。 秦琼抚须点头:“如此甚好,既解决了麻烦,又未兴大狱,分寸拿捏得当。” 房玄龄微笑道:“看来崇之与知节兄早已料到此事,预作安排了,如此,开业当可顺利进行。” 眾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 此时,店铺前的秩序已然恢復,甚至因为金吾卫的原因,吸引了更多好奇的民眾围拢过来。 第一位顾客是一位胆战心惊的老丈,他在伙计的引导下,颤巍巍地走进店铺。 “老丈,您看看,这就是咱们的雪盐!”伙计热情地捧出一个敞口的麻布袋,里面是洁白细腻如沙的盐粒。 那老丈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尝了尝,隨即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 店外也人也爭相伸长脖子看过来。 当他们看见大唐盐业的盐果真洁白如雪后,顿时炸开了锅。 “妈呀,这盐咋比我婆娘还白?” “就是啊,怡芳苑的小娘子也没这么白。” “而且这盐这么细,一点也不像我平日里吃的粗盐。” “这真的是盐吗?我怎么看著像冬日里的雪啊。” “难怪此盐名为雪盐。” 外面的人群议论纷纷,老丈更是震惊的无以復加:“这…这盐…真的一点苦味都没有!还这么咸!这么白!” 他赶忙问道:“这…这得卖多少钱一斗?” 柜檯后的掌柜,王大富的弟弟王有福笑著大声报出价格,確保外面的人也能听到:“老丈,咱们大唐盐业是陛下感念百姓深受盐苦,特命东家开设的,这等雪盐只需三十文一斗!” “今日开业大吉,优惠后只需二十五文!” “多少?!” 老丈以为自己听错了。 外面的人群也瞬间炸开了锅! “二十五文?哪怕没有优惠也才三十文?!” “真的假的?这品相比青盐还好啊!” “青盐现在可是一百五十文都难买!” “老丈!快买啊!” …… 那老丈激动得差点晕过去,这么好的盐居然才卖三十文一斗。 他连忙掏出钱袋:“买!我买一斗!不!我买两斗!” 他生怕这是做梦,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伙计熟练地用特製的竹筒量具舀出雪盐,再用粗纸包好,递给老丈。 老丈如获至宝般紧紧抱在怀里,晕乎乎地走出店铺,立刻被外面的人群围住,爭相查看他手中的雪盐。 “哎呀!真是好盐!” “快看!真白啊!” “一点杂质都没有!” 眼见为实,当第一个人成功买到如此优质廉价的雪盐后,人群的购买热情被彻底点燃了! “给我来一斗!” “我要三斗!” “后面的別挤!排队!排队!” 店铺前的队伍瞬间排成了长龙,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收钱、舀盐、包装,井然有序。 铜钱如同流水般哗啦啦地落入钱箱。 王大富笑得合不拢嘴,大声指挥著:“大家不要急!都有都有!库房充足。” 与此同时,人群之中几个穿著普通布衣、眼神却精明闪烁的男子,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们彼此交换著震惊的眼神,悄无声息退出越来越热闹的人群。 其中一人快步穿过街道,踏入对门装饰气派的郑氏盐行。 后堂內,滎阳郑氏在长安的大掌柜郑克明正悠閒地品著茶,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道:“如何?那黄口小儿的铺子,被搅黄了吧?是不是门可罗雀啊?呵呵。” 那探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掌...掌柜的!大事不妙!” 第33章 慌张的五姓七望 “慌什么。”郑克明见探子的反应,不满的呵斥一声,隨即放下茶盏,问道,“发生了何事?莫非那些游侠被轰出来了?” 探子咽了口唾沫,慌慌张张地回应道:“掌柜的!他们…他们的盐…那雪盐…是真的!白得像雪!细得像沙!比咱们的青盐还要好。” “而且…价格的確只卖三十文!” “你说什么?!”郑克明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尖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世间怎会有这等盐?还只卖三十文?!” “千真万確啊掌柜的,”探子又支支吾吾道,“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郑克明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越发不祥的预感笼罩住他,立刻厉声催问。 探子哭丧著脸回应:“而且…而且咱们找去的那些游侠儿,刚堵上门没多久,金吾卫的人就来了。” “带队的是宿国公家的小公爷程处默。” “他们二话不说,就把人全抓走了。现在对面铺子门前已经排满了人,百姓都跟疯了一样抢著买!” “程处默?!金吾卫?!” 郑克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踉蹌著倒退两步,重重跌坐回椅子里。 “程咬金怎么会插手进来?”郑克明喃喃自语,片刻后似乎想到什么,“金吾卫的到来显然不是碰巧,这就说明程咬金…不,甚至可能连陛下…”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下去。 若是自己猜测正確,这便意味著张尚的大唐盐业根本不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幸进之臣在胡闹。 其背后站著的是以程咬金为代表的军方勛贵,甚至可能还有皇帝的默许与支持! 否则,金吾卫怎会如此精准、迅速且强硬地出手? 程处默又怎会亲自带队? “快!立刻派人去稟报本家!出大事了!要出天大的事了!” 將比青盐品质还高的盐卖到三十文一斗,甚至还將在两个月后降至十文一斗。 如此低廉的价格与如此高的品质,他们郑氏的盐还怎么卖?! 这根本不是竞爭,这是要掘了他们世家的根啊! 郑克明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郑氏遍布天下的盐铺门可罗雀、库房堆积如山的惨澹景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而一旦失去了盐这一暴利的进项,滎阳郑氏这棵参天大树,便如同被斩断了最主要的根系。 族中子弟优渥的用度、庞大的门客开销、维繫各方关係的厚礼、乃至在朝野上下打点的巨额花费等等。 都將无以为继! 探子被郑克明的疯狂模样嚇傻了,呆呆地立在原地。 “快!快去啊!”郑克明见探子还愣在原地,气得几乎呕出血来,抓起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告诉主家!张尚此子,绝不能留!” “他的製盐之法,他的盐场,必须毁掉!不惜一切代价!否则我滎阳郑氏…危矣!” 探子被砚台砸中额头,顿时血流如注,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同样的一幕,相继在其余世家盐铺上演。 五姓七望盘根错节,盐这一暴利的行当,谁家都有。 大唐盐业的出现,影响最大的毫无疑问便是门对门的郑氏盐庄,但其余世家的盐铺,同样不能倖免。 大唐盐业的影响力一旦彻底扩散开,必將如决堤洪水,瞬间衝垮他们赖以生存的盐利堤坝。 很快,五姓七望再度齐聚一堂。 如此频繁的会面,在以往是极其罕见的。 但此刻,却发生了。 花厅中,一包高价收购而来的雪盐被拆开,摊在铺著锦缎的桌面上。 洁白、细腻。 在透过窗欞的光线下,甚至闪烁著细微晶莹的光泽,毫无寻常粗盐的灰黄潮湿,也无青盐可能带有的些许杂质。 几位世家代表围拢过来,死死盯著那堆白色的晶体,眼神复杂无比,充斥著著震惊与难以置信。 崔继伯伸出颤抖的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隨即脸色剧变。 极致的咸味瞬间瀰漫开来,纯粹而强烈,没有一丝一毫的苦涩或异味,远超他品尝过的任何青盐! “这…这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最后的侥倖心理被彻底击碎。 王敬之也尝了一口,脸色同样难看至极:“如此品质莫说三十文,便是卖一百五十文,也足以让青盐无人问津!” “他张尚…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如此高品质的盐,其製作工艺必然极其复杂、成本高昂。 这是他们数百年来掌控盐业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认知,张尚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以三十文一斗的价格售卖? 再如何有钱也不是这般挥霍的。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纵使张尚背后有勛贵和皇帝的支持,就算他有十座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赔本赚吆喝。” “除非...除非他的製盐之法,成本低到超出我等想像。” 这话如同惊雷,劈在眾人心头。 成本低到超乎想像? 可能吗? “很有可能!”卢远道盯著锦缎之上的雪盐,脸色凝重,“诸位可曾想过,若其原料並非我等惯用的海盐、池盐、或是井盐呢?” “不是这些,还能是什么?” 有人下意识地反驳。 卢远道幽幽开口:“或许是最不起眼、最廉价,甚至无人问津的东西!” 他地目光猛地扫过眾人,一字一句道:“比如毒矿盐!” “不可能!”李德明当即否决,“毒矿盐苦涩无比,含有剧毒,人畜食之立毙。那是无人敢碰的秽物,如何能变成这等雪盐?简直是笑话。” “那你说,他的盐从何而来?!” “诸位可別忘记张尚在朝堂上当眾所说,两个月后他这雪盐要卖到十文一斗。” “除了用那近乎无本的毒矿盐提纯,还能有何解释?!” “荒谬!”李德明厉声反驳,但语气却不如之前那般坚定了,“即便…即便真能提纯,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也绝非小数!怎么可能只卖十文?!” “若他的法子,根本无需耗费多少成本呢?”崔继伯忽然幽幽开口,显然也被卢远道的推测触动,“若他的法子真的极其简单呢?” 第34章 双管齐下? 崔继伯的话语如同水入滚油,瞬间在花厅內炸开。 “简单?怎么可能简单!”李德明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矿盐去毒乃千古难题,多少先贤尝试皆告失败!若真有简单法子,岂能轮到他一个黄口…” 说著说著,他的底气越来越不足。 如果张尚的製盐之法並非从一文不值的毒矿盐中提取,且不是方法相对简单,成本低廉,张尚又何来的底气將盐价压至十文? 王敬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卢公与崔公所言,並非没有可能。” “正因其成本低廉,方法简单,他才有恃无恐,敢以三十文售盐,甚至扬言两月后降至十文。” “大唐盐业或许根本不是赔本赚吆喝。” 王敬之话音落下,花厅之中陷入沉寂。 一想到世家赖以为生的盐利可能被一种简单的新法轻易夺走,厅中眾人额头上便不禁生出冷汗。 “查!”郑元寿猛地一拍桌子,“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去查!” “查他的盐场究竟在何处?查他用的是何种原料?查他雇了哪些工匠?” “每一道工序都要查清楚!”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崔继伯缓缓点头:“郑公说的是。但光查还不够,双管齐下,另一管,也不能停。” “他张尚在长安有皇帝和勛贵护著,动不得,但他的盐,总归要从城外运进去。” “通知下去,各通往长安的要道、关卡,尤其是漕运河道,给我盯紧,仔细盘查所有运盐车船!” “藉口嘛…稽查私盐、確保路途安全,名目多的是。” “能扣则扣,能拖则拖!就算扣不下,也要让他运不顺畅,运得提心弔胆!” “还有长安城內,”王敬之阴惻惻地补充,“今日那些泼皮无用,但也不能让他太好过。” “找些精明能干的,混入买盐的队伍,鸡蛋里挑骨头,寻衅闹事也好,散布流言也好。” “总之,不能让他安稳经营。” “程处默的金吾卫难道还能天天待在一个店铺门口替他们守门。” …… 长安西市,大唐盐业店铺前的火爆仍在持续。 对面郑氏盐行以及远处其他几家掛著世家招牌的盐铺,此刻却是门可罗雀,伙计们倚著门框,眼巴巴看著对面排起的长龙,脸上儘是焦虑和难以置信。 郑氏盐行的大掌柜郑克明脸色铁青。 他能清晰地听到对面传来百姓买到雪盐后的惊呼和讚嘆,每一声都像在他心里割下一块肉。 “我的钱,那些本该都是我的钱!” 这时,一个伙计小心翼翼的问道:“掌柜的,咱们…咱们的盐还卖一百二十文吗?” “卖?卖给谁去?!”郑克明咬牙切齿的一拂袖,“把牌子收了!今日歇业!” 他猛地转身,不去看对面那刺眼的景象。 但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若是主家无法快速寻找到制裁大唐盐业的方法,他们这些世家盐铺,恐怕就真的离关门不远了。 与此同时,茶楼雅间內。 李世民看著楼下川流不息抢购雪盐的百姓,脸上露出了畅快笑容。 “好!甚好!”他抚掌笑道,“朕今日方知,何为民心所向!” 房玄龄亦是捻须微笑:“陛下,相信今日之后,大唐盐业將会传遍整个长安城,届时长安百姓都將能够享受如此质美价廉的雪盐。” 张尚听著两人的话,不由撇了撇嘴。 你们两个那是高兴惠及百姓吗? 分明是看见银钱入帐吧! 尉迟恭看著宛如长龙般的买盐队伍,咽了口唾沫,问道:“贤…贤侄啊,你这一日下来,得赚多少啊?”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尉迟恭后背,笑骂道:“瞧你这老黑没出息的样子!银钱是小事,关键是这盐卖得好,百姓得实惠!” 嘴上这么说,一双牛眼却同样死死盯著楼下一道道买盐的身影。 片刻后他话锋一转,凑到张尚身边,搓著手嘿嘿笑道:“不过贤侄啊,你看你这买卖如此红火,日进斗金…咳咳,老夫是说惠及万民!” “那么除了这盐,可还有別的什么…嗯…那个…同样能惠及万民的好营生没有?” 他挤眉弄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尉迟恭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附和:“啊对对对!贤侄你脑子活络,肯定还有別的点子!比如…比如那什么…能让俺老尉迟也沾沾光,一起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的?” 连一向沉稳的秦琼都忍不住轻咳一声,目光略带期待地看向张尚。 李勣更是笑眯眯地不说话,显然也在等张尚的下文。 张尚看著眼前几位大唐顶级大佬一个个眼巴巴望著自己,仿佛自己是个会下金蛋的母鸡,不由感到一阵好笑又。 “想法是有,不过怎么也得等大唐盐业稳固下来。” 他倒是有一堆法子,可大唐盐业才刚起步,还未能动摇世家根基,让世家不顾一切代价杀自己。 自己必须將全部精力放在大唐盐业上面。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嘛。”张尚摊了摊手,一副我很忙的样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盐业彻底立住,让长安城的百姓都能吃上便宜好盐。” “不然,根基不稳,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几位国公虽然心痒难耐,却也明白轻重缓急。 程咬金咂咂嘴,有些遗憾,但还是拍了拍张尚的肩膀:“贤侄说得对!是俺老程心急了!你先专心弄盐,谁敢在这事上给你使绊子,俺老程第一个不答应!” 尉迟恭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没错!谁敢动咱的…咳咳,动这惠民的好盐,先问问俺老尉迟的槊答不答应!” 其余几名武將並未开口,但脸上的神色却说明了一切。 时近正午,楼下抢购的人潮依旧汹涌,但李世民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嚕叫了起来。 程咬金见状,立刻摸著自己的肚子咧嘴笑道:“陛下,这看也看了,乐也乐了,俺老程这五臟庙可是要造反了!” 说著,他又看向一旁的张尚:“贤侄,你这东道主怎得安排?可不能拿寻常酒饭糊弄俺们!” 张尚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诸位伯伯若是不弃,不如移驾寒舍,小子用这雪盐亲手烹製的几道小菜如何?” 第35章 李世民的表演 来到张府,门房立刻迎了上来。 “准备些茶水,另外再去通知厨娘,就说我今日要亲自下厨。” 门房连忙领命退下。 眾人落座后,自有下人奉上香茗,供客人吃喝。 张尚则告退前往厨房亲自下厨。 不久之后,一阵阵诱人的香气便从后厨方向飘散出来,让正在品茶閒聊的李世民和几位重臣都不自觉地停下话语,抽动著鼻子。 程咬金最先忍不住,伸长脖子朝著后厨方向张望:“嘶…这是什么味儿?怎地如此勾人?比俺老程府上那御赐的厨子弄得还香!” 尉迟恭也瞪著眼睛:“闻著像是鱼鲜,可又没半点腥气,反倒清甜得很。” 秦琼也忍不住赞道:“仅凭这香气,便知崇之这烹飪手艺,非同凡响。” 房玄龄抚须微笑,看向李世民:“陛下,看来今日我等有口福了。” 李世民同样被这香气勾起了极大的兴趣,笑道:“朕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用这雪盐,玩出什么花样来。” 约摸半个时辰后,张尚终於从厨房出来,身后跟著几名端著托盘的侍女。 那诱人的香气愈发浓郁,勾得程咬金坐立不安,眼睛都快黏在那些盖著盖子的碗碟上了。 “陛下,诸位伯伯,久等了。”张尚身上带著些许烟火的痕跡,笑著说道,“粗茶淡饭,借雪盐之利,希望能合大家口味。” 侍女们將菜餚一一摆上眾人身前的食案,隨即揭开盖子。 瞬间,整个饭厅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菜餚依旧並非龙肝凤髓,但呈现出的色泽和状態却让人眼前一亮。 最显眼的便是中间那盘清蒸鱸鱼,鱼身完整,鱼皮微裂,露出底下蒜瓣般洁白细嫩的鱼肉,仅仅铺著薑丝葱丝,便令人食指大动。 还有那一碗红烧肉,取自羊肩肉,块块方正,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酥烂,酱汁浓稠红亮,紧紧包裹著肉块,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油腻,反而有种诱人的光泽。 其余几样菜式,同样如此。 程咬金早已按捺不住,第一个伸出筷子,直奔那红烧肉而去。 一大块肉入口,他眼睛猛地瞪圆,也顾不得烫,含糊不清地叫道:“唔!好…好食!” 只见他腮帮子鼓动,脸上露出极其满足享受的神情。 那肉燉得极烂,入口即化,咸中带甜,甜中提鲜,味道层次丰富却又恰到好处。 最关键的是,完全没有以往哪怕用上好酱油和飴糖也会被盐中细微苦涩干扰的感觉,只有纯粹的美味。 尉迟恭见状,赶紧夹了一筷子鱼肉。 鱼肉入口,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太美味了! 没有任何异味的美味。 有的只是最纯粹的鲜美。 尉迟恭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尝到鱼的真味,他囫圇咽下,忍不住大声赞道:“好!这鱼绝了!老夫征战半生,竟不知鱼能鲜甜至此!” 其余人见状,哪里还顾得上等待,纷纷下筷子。 李世民面前的食案上,同样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餚。 他先尝了那清蒸鱸鱼,鱼肉入口的瞬间,这位见惯了珍饈的帝王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艷。 又夹起一块红烧肉。 入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张尚这时方才落座,来到一张食案前跪坐下。 看著桌上的美食,张尚不禁嘆了一口气。 这才哪到哪啊! 也就唐朝人没吃过炒菜,要是用上铁锅爆炒,那火候、那锅气,配上这雪盐,滋味得再翻上几番! 还有那么多香料调味。 唉,任重道远啊。 张尚心里嘀咕著,面上却是不显,也拿起筷子,开始享用自己亲手烹製的菜餚。 一口下去,味道確实比这个时代只知蒸煮的菜餚好上太多。 但也远不及后世的美味佳肴。 “也不知道世家能忍到什么时候。” “早点送我回现代。” “我要上网!” “我要喝啤酒!” “我要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吃著饭菜,张尚的心思却早已飘远。 这清汤寡水的饮食,没有网络、没有肥宅快乐水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 世家那些老狐狸,最好动作快点,早点送我回去。 一阵风捲残云之后,李世民看向张尚,心中有种將张尚调入御膳房的衝动。 “崇之,你烹製的美食如此味美,依朕看来,恐怕不仅仅只是雪盐之功吧?” 听著李世民的问话,眾人齐齐看向张尚。 张尚被问得一愣,隨即放下筷子,恭敬回道:“是的,雪盐虽好,终究只是调味之本,臣还用上了特別的烹製手法,方能使得菜餚如此美味。” “原来如此。”李世民頷首,眼神炽热地看著张尚,犹如在看美女。 “崇之,朕苦啊!” 他忽然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张尚:“……” 李世民继续表演:“御膳房那群蠢材,每日做来做去就是那几样,不是蒸就是煮,要么就是烤。” “朕每日操劳国事,连口合心意的饭食都吃不上,长此以往,身体如何安康?国事如何为继?” 程咬金和尉迟恭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差点被嘴里的肉噎住。 陛下这是演的哪一出? 为了口吃的,至於吗?! 其余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是哭笑不得,却也不好拆穿。 张尚嘴角微微抽搐,他哪里听不出李世民话里的意思。 这是吃美了,想天天吃,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让他这个朝臣天天去当厨子,拐著弯让他去指点御膳房呢。 “陛下…”张尚刚想开口。 李世民立刻打断,继续诉苦:“崇之你是不知道,尤其是那鱼,每每端上来都带著一股去不尽的土腥气,肉也柴硬…哪有你做的这般鲜嫩?” “还有那肉,不是油腻不堪,就是干如柴薪,朕苦之久矣!” 他一边说,一边用期盼的眼神看著张尚。 张尚心中无语,只好顺著他的话说道:“陛下为国操劳,膳食用度確需精心。” “若陛下不弃,臣可將这几道菜式的烹製手法,以及一些炒菜的小窍门誊写下来,交由御膳房的庖厨研习,相信以御厨们的功底,稍加点拨,定能有所进益。” 李世民要的就是这话,顿时龙顏大悦,仿佛刚才诉苦的不是他一般,笑道:“善!大善!崇之果然深体朕心!此事便这么定了!” 这边刚答应李世民。 下一刻,张尚就察觉到来自於其他人热切的目光。 第36章 首日营业额 夜色渐深,张府书房內灯火通明。 送走了心满意足、尤其是还揣著张尚承诺的炒菜秘籍的李世民和诸位国公,张尚便一直待在府上,等待今日营业结果出来。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进来。” “东家,帐目整理完毕!就等您过目了!”王大富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说完,他將手中帐册放在张尚面前的书案上。 张尚翻开帐册。 首页清晰地记录著今日的开业数据。 每一家的单独数据他就瞥了一眼,没有细看,直接翻看总数。 售出盐总量:35768(叄万伍仟柒佰陆拾捌斗) 营收铜钱:892(捌佰玖拾贰贯) 才这么点? 张尚皱了皱眉,心里泛起一丝嘀咕。 他记得自己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主角动不动就几万贯甚至几十万贯入帐。 再不济首日也得有个几千贯吧? 怎么轮到自己,这声势造得挺大,结果才不到900贯?跟预想的泼天富贵差距有点大啊。 王大富见东家皱眉,心里一紧,连忙解释道:“东家,咱们定价本就低廉,首日还优惠五文钱一斗,核算下来才二十五文,这近三万六千斗盐,按原价算该有一千零七十多贯,实收这个数,已是极为惊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激动:“东家,您想啊,寻常五口之家,一月吃盐也不过数斗,花费百十文顶天了,咱们这一日就卖了三万五千多斗,抵得上多少户人家一年的用盐量?” “而且这八百九十二贯,堆起来都快成一座小山了,西市那些大绸缎庄、金银铺,一月也未必能有此收入啊!” 听著王大富的解释,张尚缓缓点头。 这將近九百贯看著少,可若是换算成购买力,接近后世的四五百万。 这么一想,其实一点都不少。 “说得对,是我一时想岔了。”张尚点点头,手指点著帐册上的数字,“近三万六千斗,看来长安百姓苦世家高价盐久矣。” 他隨后问道:“我们的库存储备消耗如何?” 见东家理解,王大富鬆了口气,连忙回道:“回东家,咱们预备的十万斗存盐,已去三成有余!需要儘快从盐场调运,否则恐怕过不了几日便要无盐可卖。” 张尚神色一凛,刚才那点嫌弃收入少的想法立刻拋到九霄云外。 日销近三万六千斗,虽说后续肯定会逐渐下降,趋於平缓,但市场的需求仍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好!我知道了。”张尚沉声道,“你立刻持我的手令,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多备车马,火速前往盐场调运第二批盐来。” “告诉他们,有多少运多少。” “另外,明日抓紧招工,继续增加雪盐的產量。” “是!小人这就去办!” 王大富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 甘露殿。 李世民安排在大唐盐业的帐房也將一份帐册送到了李世民手中。 “八百九十二贯…”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敲打著帐册,眼中满是兴奋之色,“仅长安一城,一日,便有如此庞大的银钱入帐。” “若將此雪盐推行天下十道,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那又將是如何一番光景?” 李世民单单想到这里,呼吸就急促起来。 “二郎。” 一声亲昵的呼唤,长孙皇后端著一碗羹汤,缓步走入殿內。 她见李世民满面红光,手持帐册,柔声笑道:“二郎何事如此开怀?连时辰都忘了。” “观音婢,你来得正好!”李世民大步上前,拉住长孙皇后的手,將她引至案前,指著帐册上的数字,“你看,这是今日大唐盐业的营收!” 长孙皇后微微倾身,目光扫过那数字,温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八百九十二贯?一日之功?这…” “正是!”李世民难掩激动,“张尚此法,真乃天赐我大唐。” “如今,世家盐铺纷纷闭门歇业,百姓得利,而朕的內库也能日进近百贯。” “这还只是长安一城。”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朕方才在想,若推行全国,即便扣除运输损耗、各地成本,岁入又何止百万贯?” 长孙皇后安静地听著,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待李世民稍歇,她才將羹汤轻轻推到他面前:“此乃大善之事,臣妾为陛下贺。” 她心思细腻,喜悦之余,亦有关切:“只是…陛下,此举虽利国利民,却也断了许多人的財路。” “五姓七宗,尤其是太原王氏、滎阳郑氏这些以盐利为重的世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张尚如今怕是已站在风口浪尖之上。” 李世民闻言,神色稍稍收敛,冷哼一声:“朕岂不知?他们垄断盐利,盘剥百姓时,可曾想过今日?如今朕手握大义,更有这雪盐利器,岂会惧他们暗中作祟?” 他目光坚定:“张尚,朕必护他周全,他不仅是朕的財神,更是朕打破这世家藩篱的一柄利剑!” 说罢,他握住长孙皇后的手,语气缓和下来:“观音婢你放心。朕已安排了百骑司的好手,暗中护卫张府。” “明面上,有知节、敬德他们在,无人敢轻易动他。” “大唐盐业关乎国运,朕绝不会让其有失。” 长孙皇后反手轻轻握住李世民的手,眼中满是信任与支持:“陛下深谋远虑,是臣妾多虑了。只是望陛下也勿要过於操劳,龙体为重。” 她指了指那碗羹汤:“趁热用些吧。” 李世民点点头,心中暖流涌过。 他端起碗,看著身旁贤良淑德的妻子,再想到今日盐业的巨大成功,只觉雄心万丈。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尚还在睡梦之中,便被一阵急促而惊慌的拍门声惊醒。 “东家!东家!不好了!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王大富急迫的声音。 张尚瞬间睡意全无。 他披衣起身,打开房门。 只见王大富满头大汗,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东家!我们的盐车,运往长安的第二批盐车,在进城时,被城门的守將扣下了!” 第37章 货被扣了? 听著王大富匯报的消息,张尚眉头一拧:“哪座城门?被谁扣下?理由是什么?” “明德门!是左监门府的人!”王大富显然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很是了解,“带队的是个姓郑的校尉,说是咱们的盐车手续不全,涉嫌走私,要扣下查验!可咱们的手续分明都是齐全的!” “郑校尉?”张尚眼中寒光一闪,“滎阳郑氏的动作倒是快。” 他沉吟片刻,並未慌乱。 对於世家可能从运输环节下手的阻挠,他岂会没有准备? “无妨。”张尚镇定道,“你去准备马车,我亲自去一趟宿国公府。” 张尚乘坐马车,很快便到了宿国公府。 门房显然是得了吩咐,一见是他,立刻恭敬地引他入內,直接带到了书房。 书房內,程咬金正拿著一本兵书,看得齜牙咧嘴,显然耐心耗尽。 见张尚进来,他立刻把书一扔,大笑道:“贤侄来了!可是大唐盐业出了变故?” “程伯伯料事如神。”张尚行礼后,直接说明来意,“明德门,左监门府一个郑姓校尉,以手续不全为由扣下了第二批盐车,小侄特来请处默兄再帮个忙。” 程咬金大手一挥,浑不在意:“俺当多大个事!放心,处默那小子一早就被俺打发去右金吾卫衙门点卯了,就在那附近巡街!” 他说著,冲外面吼了一嗓子:“程安!死哪去了?赶紧拿老夫的牌子,快马去右金吾卫衙门找处默,告诉他,他贤弟的盐车在明德门让人堵了!让他带弟兄们去瞧瞧,哪个不开眼的敢挡贤侄的財路…呸,是敢阻碍陛下的惠民大计!” 一名精悍的家將立刻在门外应声,接过令牌飞奔而去。 程咬金转回头,对著张尚挤挤眼,嘿嘿一笑:“贤侄放心,在这长安城里,跟老夫玩这套,他还嫩了点!你就在老夫这儿喝杯茶,等著好消息便是!” 张尚心中大定,拱手笑道:“有劳程伯伯费心。” 不久后,明德门。 程处默带著一队右金吾卫的兵士,风风火火赶到明德门,正瞧见几名左监门府的兵丁吆喝著,將满载盐包的马车调转方向,往他们卫所设卡的方向拉。 那领头的郑校尉抱著膀子站在一旁,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正催促著:“动作都快些!违禁之物,需仔细查验!” “都给某家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陡然响起,惊得那几名拉车的兵丁一个哆嗦,下意识就鬆开了韁绳。 郑校尉眉头一拧,慍怒地转头望去,想看是谁敢在左监门府办案时大呼小叫。 只见程处默顶盔贯甲,按著腰刀,龙行虎步而来,身后跟著的金吾卫兵士虽不多,却个个精悍。 长安各卫之间职权虽有交叉,但也各有辖制。 金吾卫负责巡街治安,监门府负责看护宫禁,二者同为十六卫之一,並无上下级之分。 看著气势汹汹而来的金吾卫,郑校尉心头一跳,认出领头之人正是程咬金家的小魔王。 暗叫一声晦气,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上前拱手道:“原来是程小將军,不知小將军有何贵干?我正在执行公务,查验一批涉嫌走私的盐货。” 程处默根本不吃他这套,豹眼一瞪,指著那几辆盐车:“公务?郑校尉,我问你这是查的哪门子私?” “这盐,是我兄弟张尚送往东西两市平抑盐价的惠民之盐,手续齐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怎么,你左监门府守宫门很清閒吗,正事不干跑来看城门?还扣押我兄弟的货,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点!” 郑校尉脸色微变,但想起身后的指令,仍强撑著道:“程小將军息怒。实在是接到举报,不敢不查,按制,若有嫌疑,左监门府有权暂扣查验…” “按制?好!我就跟你讲讲规矩!”程处默打断他,刻意拔高声音:“左监门府掌诸门禁卫及门籍,凡朝参、奏事、待詔官及伞扇仪仗出入者,都要阅其数,以物货器用入宫者,需有籍有傍。” “来来来,你告诉我,哪一条写著你们有权力来城门处扣押货物?” 说著,他猛地一拍盐车,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如今长安盐价沸腾,民怨渐起。这批平价盐乃是缓解民困、安定人心的及时雨。” “你左监门府无凭无据,仅凭一句莫须有的举报,就敢擅离职守,跑来城门处扣押惠民之盐,延误投放,致使民心不安。你这是查验公务,还是蓄意製造事端?!” 郑校尉脸色大变。 程处默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接著冷笑道:“今日你敢带人来城门处扣押货物,明日是不是就敢带人为反贼开城门?”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郑校尉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周围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对著郑校尉指指点点。 “怪不得最近盐价涨得这么凶,原来是有人故意拦著不让好盐进城!” “这些当官的,心都黑透了!就见不得我们老百姓过点安生日子!” “我昨日听说长安城出现一种洁白如雪,没有异味的雪盐,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进城买盐,难道就是被门卫扣押的这些盐吗?不会买不到了吧!” 郑校尉听著这些议论,脸色由白转青。 他强自镇定道:“程小將军慎言!我只是依律行事,绝无他意!这批盐货手续確有疑点,必须查验。” 程处默闻言,脸上的横肉一抖,狞笑一声:“疑点?郑校尉,你倒是说说,具体是哪一处文书不合规矩,哪一方印鑑有疑?” “今日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便是诬陷良商,阻碍惠民,某家拿你回金吾卫衙门问话,也是理所应当!”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形將郑校尉笼罩起来:“说!” 郑校尉看著眼前小山似的程处默,只觉得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眼神闪烁,不敢与程处默对视,片刻后支支吾吾道:“这…此乃公务机密,涉及举报人安危,不便在此公开,须带回卫所仔细核验方能...” “放你娘的屁!”程处默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既是公务,有何不可对人言?你左监门府的规矩,大得过长安百姓的肚子,大得过陛下的惠民之策吗?” 此话一出,郑校尉被嚇得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程处默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脸上血色全无的郑校尉,猛地转身,对著身后麾下厉声道:“金吾卫听令!” “在!” 眾军士齐声应喏,声若雷霆。 “全都抓起来,待本校尉稟明陛下再做决断。” 第38章 又双叒被弹劾了 程处默一声令下,金吾卫兵士如狼似虎般扑上,三两下便將那几名左监门府的兵丁缴械制服,连同面如死灰的郑校尉一併捆了个结实。 “程处默!你…你敢抓我?我乃左监门府校尉,与你同级,你无权抓我!”郑校尉挣扎著嘶吼。 “无权?”程处默嗤笑一声,掏了掏耳朵,“尔等擅离职守,越权执法,惊扰百姓,动摇民心!本校尉怀疑尔等別有用心,拿回金吾卫衙门讯问,合情合理,就算闹到陛下面前,我也占著理。” 他大手一挥:“带走!再堵上嘴,让耳朵清静清静!” 兵士们立刻会意,拿出布团塞进郑校尉等人嘴里,在一片呜呜声中,將他们押往金吾卫大牢方向。 程处默这才转身,对惊魂未定的运盐车队管事和车夫们喊道:“没事了,盐车即刻入城,送往东西两市盐铺,不得延误!” “多谢小公爷!多谢小公爷!” 车队领队感激涕零,连连作揖,招呼车队重新启程。 周围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拍手叫好。 “金吾卫的將军明察秋毫!” “太好了!雪盐能进城了!” “快走快走,去西市排队买盐去!” 程处默看著顺利入城的盐车,以及欢欣鼓舞的百姓,满意地点点头。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即他安排一队兵士护送盐车前往西市,自己则翻身上马,直奔宿国公府而去。 …… 宿国公府书房。 程咬金听完程处默唾沫横飞的匯报,拍案大笑:“好!干得漂亮!哈哈哈,左监门府那帮孙子看大门看傻了,敢在长安城里跟老夫玩这套?处默,这次没给老子丟脸。” 张尚也笑著向程处默拱手:“多谢处默兄及时解围。” 程处默嘿嘿一笑:“贤弟客气啥,都是自家人。不过贤弟,经此一事,世家肯定还会从別的地方下绊子。” 张尚语气平静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只管使出来,咱们接著便是。” 顿了顿,张尚接著道:“处墨兄帮我甚多,我张尚非知恩不报之人,房相在我大唐盐业有半成股,今日我便做主,送半成股给处默兄,聊表谢意,还望程伯伯和处默兄莫要推辞。” 此话一出,书房內顿时一静。 程咬金猛地站起身,粗獷的脸上满是惊愕:“半成股?贤侄,这可使不得!”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清楚房玄龄在大唐盐业都只有半成股,张尚送的半成股绝非是小气,反而是他们这些臣子所能拥有的最高的股份。 毕竟这大唐盐业里面,可是还有陛下的股份。 程处默也嚇了一跳,连连摆手:“贤弟,这太贵重了!我不过是尽了本分,怎当得起如此厚礼?” 张尚却神色从容,微笑道:“程伯伯,处默兄,且听我一言。今日若非处默兄果断出手,不仅盐车受阻,更会助长世家气焰,令我等后续计划步步维艰。” “处默兄所救的,非是一车盐,而是整个大唐盐业破局的契机。” 接著,他话音一转:“不止程伯伯,其余几位对我有所关照的叔伯,我都会送上半成股。” “所以,程伯伯不必推辞。” 对张尚而言,加入大唐盐业的人越多,它就会变得越坚不可摧。 等到世家意识到他们无法动摇大唐盐业,他们便会將矛头转向一手创立大唐盐业、令他们蒙受巨大损失的罪魁祸首。 也就是自己。 隨后数日,张尚將手中的股份一一送出。 秦琼,尉迟恭,李勣,李靖等人。 都是將门勛贵。 而大唐盐业,也在这几日的时间內,飞速发展壮大。 不仅日进斗金,还招募了诸多贫苦百姓,解决了他们的生存问题,又使得盐的產量大增,降低了无盐可卖的风险。 纵使期间一直有世家找来的游侠作乱,也並未造成多少困扰。 程处默的金吾卫堪称住在了大唐盐业附近,只要一有游侠闹事,立刻抓起来。 休沐结束前一日,张尚派王大富前往登州寻找合適的晒盐场地,让大唐盐业能够儘早走出长安。 仅仅只是在长安一地,还不足以让世家伤筋动骨,唯有让世家感到更紧迫的危机,才能让他们撕破脸皮,弄死自己。 翌日,太极宫。 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朝。 经歷了数日休沐,张尚依旧还是那副没睡够的模样,垂手立於文官队列中后位置,眼观鼻,鼻观心。 周围袭来的一道道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的凶狠目光被他直接忽略。 朝会依序进行,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后,御史中丞崔仁师手持笏板,出列喊道:“陛下,臣有本奏。” “崔卿何事上奏?” 崔仁师取出奏疏:“臣弹劾金吾卫校尉程处默与中书舍人张尚官官相护,於长安明德门前,滥用职权,无故扣押左监门府校尉郑怀及所属兵士,行为粗暴,有损朝廷法度,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张尚还没说话,程咬金便大发雷霆:“崔仁师,你什么意思?” 崔仁师面对程咬金的怒目而视丝毫不惧,反而挺直了腰板:“宿国公息怒。下官並非针对令郎,只是就事论事,维护朝廷法度。” “左监门府守卫宫禁,纵有越权之嫌,也当由有司查问,而非金吾卫当街动武,强行扣押,此例一开,京师各卫皆可效仿,岂不乱了章法?” “再者。”他话音一转,“令郎多次利用职位之便看护大唐盐业,而对长安其余商铺视而不见,此乃假公济私,以权谋利之举。” 说完,崔仁师朝著李世民深深一拜:“望陛下明察。” “放你娘的狗屁。”程咬金鬚髮皆张,指著崔仁师的鼻子骂道:“你少在这里跟老子拽文!什么假公济私?什么以权谋利?老子问你,那郑怀为何拦阻盐车?!” “那是因为张尚的盐车手续不全,涉嫌走私!”崔仁师当即反驳。 “狗屁!”程咬金欺身而上,满嘴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崔仁师脸上,“大唐盐业的手续齐全得很,老子亲眼看过。” “不止老子看过,房相也亲自看过。” “你说张尚的盐车手续不全,分明是故意刁难,阻拦雪盐进城,其心可诛!” 第39章 穷追猛打 太极殿內,崔仁师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脸色难看,却强自维持著御史的风度。 他微微后退半步,用袖角擦了擦脸,沉声道:“宿国公!朝堂之上,陛下面前,请注意你的仪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岂是咆哮所能定夺?” 程咬金正要再喷崔仁师,张尚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程伯伯,杀鸡焉用牛刀,让我来。” 程咬金一愣,隨即嘿嘿一笑,痛快地退后一步,抱著胳膊准备看戏。 论打嘴炮,张尚比他厉害多了。 张尚这才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对著御座上的李世民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却暗藏锋锐:“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微微頷首:“准奏。” 张尚目光转向崔仁师,淡淡道:“崔中丞口口声声朝廷法度,纲纪伦常,听得下官真是好生敬佩。”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崔御史。” 崔仁师虽然明白张尚是个难缠的角色,但此刻也不得不应下:“张舍人但问无妨。” 张尚立刻问道:“既然崔中丞说金吾卫无权扣押左监门府之人,那么,左监门府又是从何处拿的权扣押大唐盐业的盐?” 崔仁师脸色微变,辩解道:“那如何一样!左监门府乃是接到举报,依例查验可疑之物,是…” 张尚直接打断崔仁师的话:“举报?谁的举报?依例?又是依的哪一条例?” 张尚不给崔仁师说话的机会,立刻再开口:“《大唐律疏·卫禁律》明文规定,左监门卫掌宫禁门籍,验勘出入。” “敢问崔中丞,长安城门何时成了宫禁?大唐盐业运往东西两市的盐,何时需要左监门府来越俎代庖,行市署、城门郎之权?!” 他一步踏前,气势汹汹:“还是说,在崔中丞和某些人眼里,你们的规矩,就是这长安城的规矩,你们的律法,是这大唐的律法?” 张尚说完,殿中文武心中咋舌。 还得是张尚这张嘴啊,只要有一丁漏洞,便会被抓住,而后一番微言大义压下来。 眾目睽睽之下,纵使你是五姓七望,也无法反驳。 “你…你血口喷人!”崔仁师气得浑身发抖,“本官何时…” “我血口喷人?”张尚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那日明德门前,路过的百姓皆可作证,郑怀无凭无据,强拦盐车,口称涉嫌走私,却拿不出丝毫证据。” “此举非但越权,更是瀆职。若非程校尉及时赶到,恐已酿成民变!” 说著,张尚转回李世民:“陛下!若今日左监门府可凭一纸莫须有的举报便越权扣押商人货物,明日是否右驍卫也可藉口缉拿盗匪,闯入东西两市,查封所有商铺?” “后日是否监门卫也可怀疑百官车驾藏匿违禁,便拦路搜查诸位同僚的府邸?!” 李世民端坐於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然而,他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平日里都是百官看朕被魏徵懟,可自打张尚这小子冒出来,总算轮到朕看別人被懟得哑口无言、吐血三升了。 他努力抑制住嘴角,开口道:“十六卫各有职司,权责分明,乃国之干城,岂可轻言越权僭越?”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定了基调。 权责要分明,不能乱来。 你崔仁师如果继续弹劾程处默越权扣押左监门府,那张尚也可以弹劾左监门府越权扣押大唐盐业的盐。 如此一来,程处默便被摘了出来。 张尚立刻躬身:“陛下圣明!正因权责需分明,左监门府越权拦截盐车,方显其过。金吾卫维护街衢秩序,平息因越权而引发之骚乱,正是恪尽职守。” “若只因行事果断,便被视为越权,岂非让忠贞之士寒心,令蠹国之徒窃喜?” 他根本不提程处默扣押郑怀的事,只强调金吾卫维护秩序、平息骚乱,將程处默的行为完全正当化。 眾文武一听。 好傢伙,原本以为你只是想將程处默摘出去,哪知你张尚得寸进尺,不仅要將程处默摘出去,左监门府的越权之责你也要追究。 哪有你这么玩的? 官场之上,素来讲究点到即止,互相留些顏面,日后才好相见。 结果你张尚抓住一点破绽便穷追猛打,不仅要护住自己人,还要把对手彻底踩进泥里。 简直是不按常理出牌。 崔仁师刚刚缓过一口气,听到张尚这话,又见陛下似乎並未反对,只觉得眼前一黑,挣扎著想要开口辩驳。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陛下,臣以为,张舍人所言,虽有道理,却未免过於苛责,亦有失偏颇。” 眾人循声望去,便看见高士廉缓缓出列。 高士廉身为吏部尚书,又是长孙皇后的舅父,身份尊贵。 他一开口,使得原本倒向张尚的局势,再度变得微妙起来。 高士廉朝著李世民躬身一礼,接著道:“陛下,张舍人维护同僚,据理力爭,其心可嘉。” “然,左监门府接到举报,依例查验,纵有越权之嫌,其初衷亦是为了维护法纪,替朝廷查缺补漏,其情可悯。” “郑校尉行事或有不周,但如此將其一竿打死,斥为蠹国之徒,是否太过?” “倘若因此寒了各卫將士尽忠职守之心,日后遇事皆畏首畏尾,恐非朝廷之福。” 听著高士廉的话,张尚一阵无语。 好好好,高士廉你连装都不装了是吧? 之前你还表现的隱晦一些,只是做做推荐,適当的时候替世家说上一句,从不做出头鸟。 可现在为了维护世家利益,居然明目张胆的开口袒护。 张尚偷摸著瞥了一眼李世民。 果不其然,此时的李世民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张尚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保持著谦卑,对著高士廉微微拱手:“高尚书此言,下官不敢苟同。” 高士廉看向张尚,等待他的回驳。 张尚清了清嗓子:“高尚书言左监门府乃是为朝廷查缺补漏,其情可悯,下官愚钝,敢问高尚书,这『缺』在何处?” “这『漏』又从何来?” 第40章 杀人,还要诛心 高士廉被张尚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噎了一下。 他总不能明说这缺漏就是世家垄断盐利的格局被打破,需要修补吧? 他面色不变,捋须淡淡道:“自然是查验货品真偽、税收是否完备之缺漏。” “纵使郑怀行为稍越界限,其心亦可原宥。” “朝廷赏罚,当观其心跡,岂可因小过而重罚,挫伤忠勇?” “好一个观其心跡!”张尚立刻抓住话柄,声音猛地提高,“高尚书此言,请恕下官万难认同!” 他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韩非子·有度》有云:『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爭。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我大唐律法煌煌,明文规定诸司职权。若只因揣测其心跡或许不差,便可无视其越权枉法之实,那还要这律法何用?” “还要这职司划分何用?” “今日左监门府可因好心越权查盐,是否明日户部也可因好心越权调遣钱粮?后日是否兵部也可因好心越权调兵?” “再后日,你吏部是否也可因好心越过陛下封官赐爵?” 此言一出,高士廉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张尚!你休得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张尚却不鸟他,继续道:“若人人皆可凭自认的好心行事,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陛下天威於何地?” “此非查缺补漏,实乃乱政之源!” “陛下!”张尚声音朗朗,迴荡在太极殿內,“高尚书言观其心跡,然则,若心跡可凌驾於国法之上,则权柄私授、纲纪崩坏之日不远矣!” “臣不愿见此景,请陛下速斩我头。” 李世民闻言,嘴角止不住的抽搐。 又来! 似乎这已经是这小子第三次说大唐要完的言论,每次还都得加上一句不想见到这种事情发生,要自己先行砍了他。 李世民看著下方一副死諫模样的张尚,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哪里是怕见纲纪崩坏,分明是算准了朕不会砍他,又担心朕会因为高士廉的身份將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故意拿话挤兑朕,逼朕严惩左监门府,並彻底堵死高士廉等人求情的后路。 “哼!” 李世民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令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张卿,”他目光落在张尚身上,带著一丝无奈,“你的脑袋,还是好好留在脖子上,多为朕分忧吧。” 接著,他目光转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高士廉,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高卿,张卿之言,虽言语激烈,然其所虑,並非全无道理。” “国法如山,不容轻忽,各司其职,乃朝廷运转之根基。若今日可因心跡而越权,他日必生祸乱。” “此事,不必再议。” 高士廉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心意已决,再爭辩下去只会自取其辱,只得躬身道:“老臣…遵旨。” 李世民微微頷首,最终裁决道:“左监门校尉郑怀,越权行事,证据確凿,著即革去军职,杖六十,流三千里。” “其余协从兵士,杖二十,革役。” 处理完郑怀,李世民接著道:“金吾卫校尉程处默,维护街衢秩序,本属份內,然行事鲁莽,未即稟报,罚俸一月,以示惩戒。” 判决完当事两人,李世民身为大唐盐业股东,开始大唐盐业牟利:“大唐盐业所售雪盐,乃平抑物价、惠及百姓之物。” “此后,各司其职,非所属权责,不得再行干涉,若有再敢无故阻拦、刻意刁难者,以瀆职、扰民论处,严惩不贷!” “退朝!”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 张尚心中暗笑,面上却恭敬无比,与程咬金等人一同躬身:“陛下圣明!” 李世民一走,张尚立刻挤出一脸毫无诚意的假笑,来到崔仁师面前,道:“崔中丞勿怪哈。尚出自御史台,御史台是什么地方?” “那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眼里不容沙之地,我张尚如今虽任职中书,却始终贯彻御史台之责,见不得有人假公济私,迫害百姓之举。” 顿了顿,张尚义正辞严道:“那郑怀仗著出自五姓七望的身份横行霸道,妄图玷污五姓七望清誉,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下官此举,正是为了维护五姓七望百年清名,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说著,他又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在乎世家声誉的人:“崔中丞您想想,若是任由此等害群之马打著家族的旗號胡作非为,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们这些诗礼传家的高门望族?岂不是让祖宗蒙羞,让门楣无光?” “下官今日据理力爭,严惩此獠,正是要告诉天下人,五姓七望之所以为五姓七望,靠的不是特权横行,而是诗书传家、礼义立身。” 说到最后,他高举右臂,喊道:“五姓七望与罪恶不共戴天。” 崔仁师听著张尚这番顛倒黑白、看似句句往世家脸上贴金,却又阴阳怪气的言论,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喉头那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你…你…我…我…”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往后栽去,万幸身旁眼疾手快的世家官员將其扶住。 “崔公!” “中丞!” 周围顿时一片惊呼混乱。 “唉,说的好好的,怎么吐血了呢?” 张尚摊开手,满脸无辜。 一眾武將看得目瞪口呆。 张尚这小子,前阵子將王珪气吐血,今日又把崔仁师气吐血。 一张嘴比刀兵还要厉害。 程咬金哈哈大笑:“依老夫看,以后两军对阵,也別动刀兵了,直接把贤侄往阵前一派,保管骂得对方主將吐血三升,不战而溃!哈哈哈!” 尉迟恭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我看行!这可比我们比拼刀剑,打生打死省事多了!” 秦琼也是摇头失笑,看著被宫人七手八脚抬下去、面如金纸的崔仁师,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张尚,心中感慨万千。 这小子,真是把杀人诛心四个字玩到了极致。 第41章 少年匯聚 次日,恰逢休沐,张尚难得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方才起身。 想起这段时日程处默等人为自己奔走撑场,出力甚多,便吩咐下人往宿国公府、吴国公府等处递了帖子。 邀程处默、尉迟宝琳等一眾將门子弟晌午在长安城有名的酒楼薈英楼一聚。 临近午时,薈英楼二楼临街的雅间內已是喧闹非凡。 程处默、尉迟宝琳、秦怀玉等七八个年轻勛贵早已到场,个个锦衣华服,意气风发。 就连李勣的儿子,十三岁的李震也没落下。 他们如今可都是大唐盐业的小股东,家中长辈因那半成股对张尚讚不绝口,连带著他们手头也宽裕了许多,出门都觉得腰板更直了。 “崇之怎么还没来?”尉迟宝琳伸著脖子往楼下张望,“说好的做东,主人家反倒迟了。” 程处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急什么!贤弟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执掌大唐盐业,日理万机,晚到片刻怎么了?” 正说笑著,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张尚一身月白常服,笑吟吟地走了上来,拱手道:“对不住,对不住,路上耽搁了片刻,让诸位兄弟久等了。” 眾人纷纷起身还礼,嬉笑著將他让到主位。 “罚酒三杯!” “对!迟到了必须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尚也不推辞,爽快地连饮三杯。 古代寡淡如马尿的酒对张尚而言,和喝水没什么区別,他面不改色地饮尽,瞬间博得满堂彩。 “崇之好酒量!” “乖乖,没想到崇之酒量如此好。” 年纪最小的李震惊嘆道:“崇之哥哥厉害,这等烈酒连干三杯麵不改色。” 张尚云淡风轻一摆手:“嗨,这酒对我而言形同马尿,也就勉强漱个口。” 他这话引得眾人又是一阵鬨笑,程处默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好你个崇之,口气比俺老程还大。” “这薈英楼的『玉髓酿』虽比不得宫中御酒,在长安城里也算是一等一的烈酒了,到你嘴里竟成了马尿?” 尉迟宝琳起鬨道:“既是马尿,崇之兄定然藏著更好的!快快拿出来让兄弟们开开眼!” 张尚微微一笑,心道这唐朝的酒度数低、杂质多,比起后世经过蒸馏提纯的高度白酒,確实堪称“马尿”。 “以后有机会让兄弟们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烈酒。” 话音落下,眾人又是一阵起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人的关係迅速升温。 都是年轻人,又都是豪爽之辈,张尚虽是文臣,但穿越而来的他有著远超这个世界的见识,三言两语便让一眾兄弟们为之钦佩。 他隨口讲了些海外异域的奇闻軼事,什么极北之地的永昼永夜,南方瘴癘之地的珍禽异兽,西方大食国的风土人情,甚至还有若能造出飞天的铁鸟,一日千里亦非难事的狂言。 这些闻所未闻的事情,听得程处默等人目瞪口呆,连呼竟有此事? 年纪最小的李震更是抓著张尚的衣袖,追问那铁鸟究竟如何能飞上天。 张尚便捡著能说的,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简单解释了气流、浮力等概念,虽只是皮毛,也已让这群习惯了弓马骑射的將门子弟大开眼界。 “难怪崇之能够位列朝堂,將王珪和崔仁师气吐血。” “崇之比那些酸文人强多了,连我爹都说崇之不是那些酸文人可比。” “我爹也说过,崇之是有真本事的,是房相杜相一类的大贤才。” 正说得热闹,雅间外的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刻意的说笑和脚步声。 “要我说,这薈英楼的酒菜也就一般,比起咱们清河阁的精致,差得远了!”一个略显张扬的声音响起, “崔兄所言极是,这等地界,喧闹粗鄙,也就那些浑身腱子肉、只知舞枪弄棒的武夫莽汉才会来。”另一人附和道,声音尖细,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嘘…小声些,听说今日程家、尉迟家那几位也在。”又一人假意劝阻,声音却丝毫不低,反而带著挑衅。 “在又如何?不过是仗著父辈荫庇的紈絝子弟,一群幸进之徒以为能登堂入室,与我等世家並列?真是笑话!” 听著门外的声音,程处默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手中酒杯都被捏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雅间门。 只见门外走廊上,赫然站著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个个宽袍博带,故作瀟洒。 为首一人面色倨傲,手持羽扇,正是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崔瑾。 他身旁跟著的有太原王家的王桓、滎阳郑家的郑希、范阳卢家的卢谦,皆是五姓七望这一代中颇有些名头的子弟。 崔瑾见程处默出来,非但不惧,反而故作惊讶道:“哟,我当是谁弄出这般大动静,原来是程小公爷,怎么,我等在此谈论风雅,扰了诸位饮酒的雅兴了?” 崔瑾话音刚落,其身后的世家子弟们顿时发出一阵嗤笑声。 尉迟宝琳一个箭步衝到门口,指著崔瑾的鼻子骂道:“崔瑾!你他娘的说谁是紈絝子弟?有本事再说一遍!” 崔瑾轻摇羽扇,故作优雅地后退半步,避开尉迟宝琳的手指,慢条斯理道:“尉迟兄何必动怒?我等不过是就事论事,谈论些风雅趣事罢了。难道这薈英楼是程家尉迟家开的,连话都不让人说了?” “你放屁!”程处默怒喝道,“指桑骂槐,当俺听不出来?什么武夫莽汉,什么幸进之徒,有本事指名道姓地说!” “程兄这可是冤枉在下了。”崔瑾摊手做无辜状,“我等何时指名道姓了?程兄不必对號入座。” 他身后的王桓阴惻惻地接话道:“程兄尉迟兄何必如此敏感?莫非是近来靠著那雪盐生意赚了几个铜板,就觉得高人一等了?” “要我说啊,这商贾之事,终究是下乘,真正的世家风范,还得看诗书传家,礼乐簪缨。” “就是。”郑元摇著脑袋,“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可不是区区勛贵能比。我们传承的是数百年的诗书礼仪,是累世的清名。” “你们啊!还早著呢?” 这话一出,程处默和尉迟宝琳更是怒不可遏,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张尚拉住程处默和尉迟宝琳。 “我当是哪来的野狗在楼道里狂吠,吵得人不得安寧。”张尚轻蔑的目光扫过几人,毫不掩饰的嘲讽道,“原来是几家快要烂透根子的破落户,凑在一起抱团取暖,靠著嚼几百年前的老黄历给自己找点脸面。” 第42章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 张尚的声音不大,却好似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一眾世家子弟脸上。 崔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怒火喷涌:“张尚!你放肆!竟敢口出污言,辱我门楣!” “辱?”张尚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得著我辱吗?” “就你们这些所谓的世家门阀,张口诗书传家,闭口礼乐簪缨,只会自吹自擂。”张尚冷笑,“除了靠祖上的荫庇躺在功劳簿上作威作福,你们还会干啥?你们还是个啥?” 张尚轻蔑的眼神与满是嘲讽的言语让一眾世家子弟哑口无言。 他拔高声音,接著奚落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们又做到了那一项?” “怎么?才穿了几天綾罗绸缎,读了几天圣人文章,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这里的动静立刻吸引了酒楼內食客的注意,这些人饭也不吃了,纷纷用余光看过来。 就连其余包厢內的食客,也一个个放下碗筷,竖长耳朵。 张尚却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连珠炮似的继续骂道:“说他们只会舞刀弄棒,没有他们,你们这群只会卖弄唇舌的废物早被突厥人抓去做成酒器了。” “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这便是你们世家的教养吗?” 崔瑾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张尚:“你、你…” 他身后的世家子弟一个个对张尚怒目而视,仿佛下一刻就要衝上来对张尚拳打脚踢。 可当他们看见张尚身后一个个膀大腰圆的身影后,也只敢站在原地无能狂怒。 “你什么你?结巴了?” 张尚冷哼一声,开始翻旧帐。 “昔日魏晋给了你们世家最大的体面,以九品中正制將选官之权尽付尔等之手,可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说著,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可你们呢?” “你们是如何回报这份信任的?” “高门子弟,不论贤愚,皆踞高位;寒门才俊,纵有管乐之才,亦沉沦下僚,以至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汹汹当朝,奴顏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张尚每说一句,崔瑾等人脸色便白上一分。 有几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然而,张尚还没有停下来。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社稷沦为丘墟,苍生饱受涂炭之苦。” “八王之乱,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中原板荡,饿殍遍野…这累累血债,你们这些自詡高贵的世家,敢说与自己毫无干係吗?!” 张尚上前一步,猛地逼近崔瑾,大声斥道:“这才过去多少年?中原大地血还未冷,泪还未乾!尔等便又迫不及待,想在大唐重演这祸国殃民的旧事吗?!” 噗通! 几名世家子弟双腿一软,摔在走廊上。 站著的数人也一个个面无血色,抖如筛糠。 整个酒楼更是鸦雀无声。 所有食客都屏住了呼吸,有人震惊,有人痛快,更多人则是陷入沉思。 张尚目光如刀,扫过他们失魂落魄的脸,语气中的鄙夷更盛:“怎么?没话说了?你们平日里那套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的本事呢?拿出来啊!” “几条断脊之犬,也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滚!” 张尚猛地一挥手,仿佛在驱赶令人作呕的苍蝇,语气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崔瑾等人却如蒙大赦。 他们再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抬头看食客们那充满了鄙夷的目光,手忙脚乱搀扶起瘫软的同伴,踉踉蹌蹌,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了薈英楼。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酒楼里才轰地一声炸开议论。 有人拍案叫好,有人摇头感嘆,更多人则是对张尚投去敬佩的目光。 这人也太勇了,那可是五姓七望的世家子弟,平日里高高在上,今日却被当眾按在地上摩擦。 张尚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程处默等人激动得满面红光,簇拥著他返回包厢。 “好骂,兄弟好骂!”程处默一巴掌重重拍在张尚肩上,力道大得让张尚齜了齜牙,“俺老程早就看那帮龟孙不顺眼了!整天人模狗样,鼻孔朝天,今日可算是让你把他们的麵皮扒下来扔地上踩了!哈哈哈!” 尉迟宝琳也兴奋地直搓手:“崇之你这张嘴真是…真是绝了!往后谁再敢跟咱们呲牙,你就上去骂。” “他们若是想动手,你只管在一旁看著,兄弟们自会顶在你前头。” 李振挥著拳头跃跃欲试:“他们敢动手,我第一个上!” 哈哈哈~ 兄弟们顿时大笑。 张亮的儿子张慎微当即一拍桌子,提议:“哥哥们,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大胜,怡芳苑走著。” “慎微说的不错,今日崇之给兄弟们长脸,必须请崇之去怡芳苑玩玩。”程处默立刻举双手赞同。 尉迟宝琳一把搂住张尚的肩膀,挤眉弄眼:“崇之今日舌战群儒,不,舌战群犬,可是给咱们兄弟长了大脸!怡芳苑必须去,今日所有开销,算我的!” “宝琳兄阔气!” “同去同去!” 一眾將门子弟轰然叫好,簇拥著张尚便往外走。 张尚也没拒绝。 刚好可以见识见识古代的青楼长什么样子,也顺带体会体会古人是如何插花弄玉。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薈英楼,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朝著平康坊的怡芳苑而去。 程处默一马当先,嗓门洪亮:“快些快些!莫让好姑娘们都等急了!今日非得让崇之挑个最好的头牌!” 尉迟宝琳策马与张尚並行,嘿嘿笑道:“崇之,待会儿见了那些鶯鶯燕燕,可別再像刚才那般引经据典、骂得人找不著北了,小心把姑娘们嚇跑。” 张尚闻言失笑:“风月场中,自然该有风月场中的章程,我那些粗鄙之语岂能用在红粉佳人身上?” 眾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很快,眾人便到了平康坊。 坊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比別处更盛,空气中似乎都飘荡著脂粉的甜香。 听著耳旁传来的靡靡之音,张尚內心也是隨之荡漾起来。 第43章 小日子,我操你祖宗 程处默、尉迟宝琳等人显然是此间常客,熟门熟路地引著张尚直奔其中最为气派的怡芳苑。 刚到门口,便有眼尖的鴇母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声音又甜又糯:“哎呦!程小公爷、尉迟小公爷…还有这位俊俏的公子快请进快请进。” “姑娘们,贵客到,好生招呼著。” 一行人被热情地引入內厅。 厅內更是奢华,暖香袭人,轻歌曼舞。 不少衣著华丽的宾客已在饮酒作乐,穿著轻纱的妙龄女子穿梭其间,巧笑倩兮。 尉迟宝琳阔气的大手一挥,要了个最大的雅间,点上最好的酒菜,又叫了苑內最当红的几位姑娘来作陪。 很快,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鶯声燕语环绕周围。 程处默搂著一个姑娘,举杯大声道:“来!第一杯,敬咱们崇之,今日真是大快人心!” “敬崇之兄。” 眾人轰然应和,纷纷举杯。 张尚也笑著饮尽杯中酒。 这青楼的佳酿度数依旧寡淡,不过入口醇香,加之身旁美人巧笑解语,確实別有一番风味,让他这个现代人颇感新奇有趣。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 程处默等人开始划拳行令,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张尚运气不佳,一路连输,被灌了大半坛酒。 “诸位兄弟,马尿喝多了,我去解个手。”他一指自己发胀的肚子。 接连输拳,大半坛酒水下肚,饶是这酒度数不高,也架不住量多,此刻他只觉膀胱告急,再喝下去怕是真要当场出丑。 程处默正贏在兴头上,闻言大手一挥,哈哈笑道:“快去快去!莫要借放尿溜號,回来还得接著喝!” 尉迟宝琳也挤眉弄眼:“崇之兄,可要找个人扶你去?別摸错了门,钻到哪位姐姐的香闺里去了!” 眾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张尚笑骂了一句去你的,这才起身,略微有些脚步虚浮地朝外走去。 一旁伺候的侍女机灵,连忙上前轻声指引:“公子,净房在后院西侧,奴婢引您过去。” 张尚摆摆手:“不必,指个方向就好,我自己去。” 他还不习惯让人跟著上厕所。 依著侍女的指引,张尚穿过喧囂的厅堂,撩开珠帘,走向通往后院的迴廊。 一离开喧闹的中心,耳根顿时清静了不少,只有隱约的丝竹声和微风拂过。 晚风一吹,酒意上涌,他感觉脑袋更晕乎了,脚下的青石板路似乎也有些柔软。 放完尿,张尚转返回包厢。 路过一间包厢时,忽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极其喧譁吵闹之声。 “妈的,怎么像是小日子说的中文?” 张尚的醉意瞬间醒了两分。 “八嘎!酒!美人!都要!” “哈哈哈,中原的女子,大大滴水灵,比我们倭国的女子,別有一番风味!” …… “真他娘的晦气。” 张尚暗骂一声,想著是不是叫上程处默几个將这群小日子揍一顿。 然而,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怒不可遏。 “唐国…呵呵,吹嘘什么天朝上国,我看也不过如此!男人软弱,只会读书,女人嘛,倒是適合伺候我们。” “等我们学了唐国的技艺,带回扶桑,日后,谁才是真正的强者犹未可知。” “待倭国强大起来,唐国的財富、土地、女人,都將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哈哈哈!” 张尚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一股怒火直衝天灵盖。 “小日子,我操你祖宗!” 张尚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嘭! 房门洞开,巨大的声响让屋內所有小日子猛地一颤,惊愕地望向门口。 不等几个小日子回神,张尚衝进包厢,顺手捞起一个黄铜酒壶,劈头盖脸就朝离他最近的那个小日子砸去! 那小日子刚转过头,根本没反应过来。 只听哐当一声闷响,酒壶结结实实砸在他面门上。 他嗷地一声惨嚎,鼻血眼泪瞬间喷涌而出,整个人向后翻倒,带翻了桌椅,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八嘎!” 其余小日子这才彻底惊醒,怒吼著跳起来。 “八尼玛的嘎。” 张尚怒骂一声,动作不停,趁著对方混乱,又是一脚狠狠踹在另一个刚站起身的小日子胯下。 那小日子顿时一声痛呼,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弓起身子,脸上露出痛不欲生的扭曲表情。 剩下的五个小日子又惊又怒,嗷嗷叫著扑上来。 其中一个小日子见同伴接连被放倒,眼中凶光一闪,趁张尚背对著他解决另一人时,猛地抄起地上碎裂的半个酒杯残片,尖锐的断口直刺张尚后腰! “张公子小心!” 一个龟公听见动静跑过来,恰巧碰见这一幕,顿时惊呼一声。 张尚听到风声和惊呼,下意识侧身躲避,但终究慢了一瞬。 那尖锐的陶片虽未刺实,却仍在他腰侧划开一道血口,衣衫瞬间被染红了一片。 “呃!” 张尚吃痛,动作一滯。 另外几个小日子见状,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立刻嚎叫著扑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张尚奋力抵挡还击,但腰间剧痛和对方人数的优势让他一时间落入下风,身上又挨了好几下。 那个出声提醒的龟公清楚张尚无程处默关係不菲,顿时嚇得脸色煞白。 他转身就往程处默他们的雅间狂奔,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嘶喊,声音都变了调:“程小公爷!尉迟小公爷!不好了!出大事了!张公子在后头被一群倭人给围殴!见了红了!” 雅间內,程处默正搂著姑娘划拳,贏得满面红光,尉迟宝琳也在一旁高声笑闹。 听得声音,程处默脸上的笑容僵住。 尉迟宝琳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面前的案几。 其余几位公子哥也瞬间酒醒,个个面露凶光。 “他娘的!哪个不开眼的狗杂种敢动我兄弟?!”程处默怒吼一声。 顾不上找兵器,直接抄起身旁两个用来装饰厅堂的鎏金铜製烛台。 尉迟宝琳和其他几位公子哥也是瞬间血冲顶门,个个怒气上涌。 他们这些將门之后,平日或许斗鸡走马、互相调侃,但最重义气,眼见一同饮酒作乐的新兄弟被倭人围殴见了红,哪里还忍得住? “抄傢伙!” “废了这群东瀛杂碎!” 霎时间,雅间內桌翻椅倒,方才还巧笑倩兮的姑娘们嚇得花容失色,惊叫著躲到角落。 程处默一马当先,提著铜烛台就冲了出去。 尉迟宝琳等人或拎起板凳,或抓起酒罈,看见什么能作为武器的道具便用什么,杀气腾腾地跟著涌出。 第44章 往死里打 程处默率领一眾兄弟衝到事发雅间。 刚到门口,便见到张尚正被五六个倭人围在中间,腰侧衣衫染血,犹自奋力搏斗。 程处默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直娘贼!敢伤我兄弟!给老子死来!” 他怒吼一声,根本不管什么招式套路,抡起手中的烛台,带著恶风,朝著背对著他的一个小日子后脑勺就狠狠砸了下去! 那小日子听得身后风声骇人,刚想躲避,已然不及。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小日子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直接软软瘫倒在地,眼见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尉迟宝琳、秦怀玉、李震等人也同时杀到。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尉迟宝琳咆哮著,手中武器抡圆了,直接拍在一个试图衝上来小日子的面门上。 这小日子顿时满脸开花,鼻樑塌陷,牙齿混著鲜血喷出,惨叫著倒地翻滚。 秦怀玉较为沉稳,专挑关节脆弱处下手,一脚侧踹,精准地踹在一个小日子的膝盖侧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咔嚓”一声脆响,那倭人小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惨嚎著倒地。 年纪最小的李震也毫不含糊,身手灵活地躲过一个小日子的扑抓,顺手抄起地上一个碎裂的大瓷碗,用尖锐的断口狠狠扎进小日子的大腿! “啊!” 小日子痛极狂呼。 场面瞬间逆转! 刚才还气焰囂张、围攻张尚的倭人,此刻如同遇到了猛虎的土狗,完全不是一合之敌。 程处默等人含怒出手,根本不留余地,拳脚、烛台、板凳、酒罈… 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成了武器,劈头盖脸地朝著剩下一个小日子招呼过去,没有丝毫的手软。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几个小日子全都筋断骨折地躺在了地上,鲜血流了一地,个个奄奄一息,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 张尚尤不解气,朝著那个最初用陶片划伤自己的小日子胸口又狠狠踹了两脚,直到对方喷出血沫才罢休。 “崇之,没事吧?” 尉迟宝琳赶紧扶住捂著腰侧的张尚。 “被蚊子叮了一口,不碍事。”张尚吸著冷气,但眼神却格兴奋,他看著地上瘫成一堆烂泥的小日子,只觉得胸中恶气出了大半,“兄弟们来得及时!” “妈的,一群不开眼的倭奴也敢在长安撒野,动我兄弟!”程处默吐了口唾沫,將染血的烛台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就在这时,迴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惊疑不定的声音。 “这…这是发生了何事?怎地如此喧闹?”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从另一个雅间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看热闹的惊讶。 这群公子哥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在薈英楼被张尚骂得狼狈而逃的崔瑾、王桓、郑元等一眾世家子弟! 他们显然也是来这平康坊寻欢作乐,恰好听到动静出来查看。 这些人一眼便瞧见了雅间內的惨状。 满地狼藉,鲜血淋漓,几个小日子蜷缩在地上呻吟,而张尚、程处默等人则杀气腾腾地立於其中。 崔瑾先是一惊,隨即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幸灾乐祸,他故作惊诧地抬高声音:“哎呀!这…这不是程小公爷、尉迟小公爷吗?还有张舍人!” “你们这是…这是在与何人斗殴?竟在风雅之地下此重手,未免太失体统了吧?” 王桓立刻阴阳怪气地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被惊动出来看热闹的人都听到:“嘖嘖,看这下手狠的,怕是都要出人命了。几位兄台真是…勇武过人吶,只是这怡芳苑可不是演武场。” 郑元则摇著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目光却瞟向张尚:“张舍人方才在薈英楼还高谈阔论,斥责我等不知礼数,怎地转眼就在这平康坊內与人拳脚相向,甚至见了红?这言行不一,未免令人唏嘘。” 程处默脾气最爆,闻言眼睛一瞪就要开骂,却被张尚一把按住。 他冷笑一声:“礼数?礼数是给人讲的,跟这群牲口讲什么礼数?” 他懒得跟这群废物多费唇舌,直接对程处默等人道:“处默,宝琳,劳烦几位兄弟,先將打砸的东西赔付了,咱们可不干那等仗势欺人、毁物不赔的腌臢事。” 说罢,他又扫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小日子,冷冷道:“至於这些人,等京兆府的人来吧。” 崔瑾等人被张尚一句话噎得面色铁青,又见他轻描淡写地处理赔偿事宜,言语间將自己等人视若无物,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王桓忍不住尖声道:“张尚!你休要避重就轻!纵使这些倭人非我大唐人,尔等私下斗殴,重伤若此,岂是赔付些许银钱就能了事的?” 张尚瞥了他一眼,不屑道:“关你屁事。” 程处默则重新捡起烛台,在手中掂了掂,铜铃大眼瞪著王恆:“怎么,你有意见?” 王恆连忙缩回脑袋,不敢再开口。 其余几名世家子弟同样慑於程处默几人的凶悍,闭嘴不言。 尉迟宝琳见到匆匆赶到的老鴇,朝他招了招手:“崇之说的是!我们不干仗势欺人,毁物不赔的腌臢事。” 说著,他怀里掏出一把金叶子,看也不看塞给老鴇:“够不够?不够再拿!咱们兄弟行事,光明磊落,该赔的一文不少!” 周围看客们顿时拍手叫好。 “好样的!” “几位小公爷他们虽是武人性子,但这事儿办得敞亮!” “赔钱爽快,看来是真占著理!” “听听,等京兆府来呢,惹了事也不逃走!” 崔瑾、王桓等人面色更加难看,他们本想煽风点火,此刻却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不明是非。 老鴇看见尉迟宝琳手中的金叶子,眼睛都直了,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接过,点头哈腰道:“够了够了!尉迟小公爷太客气了!” “让你拿著就拿著!”尉迟宝琳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打坏的东西,惊扰的客人,都算我们的!”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眾人立刻看向门口。 是京兆府的人来了。 第45章 小惩大诫 两仪殿內烛火通明,李世民正伏案批阅奏疏。 无难脚步匆匆却又不失恭敬地走入殿內,低声稟报:“陛下,京兆府尹急奏,称半个时辰前平康坊怡芳苑內发生殴斗,涉及宿国公、吴国公等府上公子,还有…张舍人。” 李世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惊讶道:“张尚?程处默几个带张尚去怡芳苑了?” 言语中,似乎对殴斗一事並不上心,反倒对“张尚去了怡芳苑”这事更显关注。 他放下硃笔,脸上露出一副八卦的笑容:“朕还以为他只对赚钱和骂人有兴趣,说说,怎么回事?可是处默那几个混小子惹是生非,牵连了他?” 无难深知陛下对这几家勛贵子弟的秉性了如指掌,连忙回话:“启稟陛下,据京兆府报及现场多方查证,此番事端,起因並非程小公爷等人,实是张舍人率先动的手。” “哦?”李世民眉梢一挑,兴趣更浓了,“他先动的手?这倒稀奇,为了何事?” 以他对张尚的了解,这位向来动口不动手。 动手还是第一次听见。 无难如数答道:“据张舍人口述,他出恭途中,偶然听得隔壁雅间內一群倭人饮酒狂言。彼等语多不逊,不仅讥讽我大唐男儿文弱,只知读书,女子…其言语污秽,不堪入耳。更甚者,狂言待学尽大唐技艺后,便要…便要反噬,图我大唐財富、疆土与妇人。” 嘭!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方才那副八卦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要吃人般的狰狞。 “好一群狼子野心的倭人!蕞尔小国,仰我鼻息,习我礼仪,竟敢存此齷齪心思!真当我大唐刀锋不利否?!” 无难连忙低下头。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立刻下令处置那些倭人的衝动,目光重新落到无难身上,语气依旧冰冷:“张尚可曾受伤?” “回陛下,张舍人腰间为碎瓷所伤,创口颇深,流血不少,但已及时包扎,休养几日便可无碍。” 听到张尚虽受伤,但无大碍的消息,李世民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只是眼底的寒意仍未消失。 他冷哼一声:“倒是便宜了那些倭奴!若张尚真有闪失,朕必让他们后悔生在这世上!” 隨即,他才问起:“倭人使团那边可有动静?” 无难躬身,面色凝重:“倭人使团副使吉士长敏已连夜递表抗议。” 李世民目光骤然锐利:“抗议?” “是。吉士长敏声称其国子民在唐遭受无端袭击,重伤数人。” “他们坚称自家使节只是私下饮酒寻欢,对大唐绝无任何言语不周之处,反指张舍人出手打人,重伤友邦使节,有损两国和睦。他们要求严惩张舍人,並赔偿倭人损失,否则难以向其国主交代。” “好!好一个恶人先告状!”李世民不怒反笑,只是笑声中透著寒意,“朕的中书舍人维护国体,听了他们的狼子野心,倒成了不是?他们伤了朕的人,还敢要朕给他们交代?” 在倭人与张尚之间,李世民没有丝毫犹豫的选择相信张尚。 既然张尚说听到了,那必然是听到了。 纵使张尚没听见,又如何? 大唐的威严,岂容蕞尔小国挑衅?朕的臣子,岂是几个化外倭奴能欺辱的? “无难。” “奴婢在。” “传朕口諭。”李世民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告诉京兆府尹,倭人酗酒滋事,污言秽语辱及大唐国体妇孺,更兼心怀叵测,图谋不轨,证据確凿。” “著其將一干倭犯严加看管,待倭国使团赎人后,便即刻驱逐出境,永不得再入长安。” 无难躬身应道:“遵旨。” 李世民顿了顿,继续道:“另,传朕旨意给鸿臚寺。” “倭国使团副使吉士长敏,纵容属下,污衊大唐重臣,其行不端,其心可诛,著鸿臚寺即刻將其驱逐出四方馆,限一日內离京。” “倭国使团其余人等,禁足馆驛,非詔不得出。” 下完口諭,李世民摸了摸下巴,又补充道:“让京兆府把这几个小傢伙关上几日,在牢里好好醒醒脑子。” 无难心中瞭然,陛下此举明为惩戒,实为保护。 毕竟殴打外国使节,必会招来无数弹劾。 尤其是深受世家痛恨的张尚。 將人关进大牢,不但能让他们少受风雨,陛下也可藉此周旋,以“已受惩处”为由,堵住那些世家官员的嘴,免得他们对张尚等人穷追不捨。 次日早朝。 果不其然,御史台几位官员率先出列,言辞激烈地弹劾张尚身为朝廷命官,不仅出入烟花之地,还酗酒斗殴,重伤友邦使节,有损国体。 隨后,数名与世家关联密切的官员纷纷附议,要求严查程处默等勛贵子弟,並重治张尚之罪。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程咬金、尉迟恭等几位国公爷听见自家小子被弹劾,並不像以往那般跳出来据理力爭,反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 仿佛被弹劾的並非自家小子。 待弹劾之声稍歇,李世民这才缓缓开口:“此事,朕已知悉。” “京兆府昨夜已查明,倭人酒后失德,口出狂言,辱及我大唐妇孺,更兼心怀叵测之论。” “张尚闻之,愤而出手,其情可悯,程处默等人见友邦之人言行无状,上前理论,反遭围攻,继而自卫,虽行为有所失当,然少年热血,维护国体,其心可嘉。”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弹劾的官员,继续道:“朕已下旨,將滋事倭人驱逐出境,永不得入唐。倭使副使吉士长敏,纵容属下,污衊大臣,亦已驱逐。” “至於张尚及程处默等人…”李世民顿了顿,“虽事出有因,然当街斗殴,终非体统,朕已责令京兆府將其收押,小惩大诫。” 然而,一位出身博陵崔氏的御史手持象笏出列,高声道:“陛下!臣以为陛下处置有失偏颇。” “且此事涉及两国邦交,岂能如此敷衍了事。” 第46章 没有张尚的朝会 那御史声音洪亮,满脸义正辞严之色:“陛下!张尚身为中书舍人,乃清要之职,非但不能持身以正,反而流连平康坊那等风月之地,此为一罪!” “倭人使节抗议,严明其使节並未有不当之词,事实不清,陛下又岂能一言而断其罪,即便倭人確有不当之词,张尚身为朝廷命官,暴起伤人,几至闹出人命,有失朝廷体统,此为二罪!” “其行径粗暴,恐寒友邦之心,损我大唐海纳百川之气象,若四方藩国因此裹足不前,谁之过耶?此为三罪!” “如此三罪並罚,岂是区区收押可抵?程处默、尉迟宝琳等勛贵子弟,扈从斗殴,助长气焰,亦当重惩,以儆效尤!望陛下明察!”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立刻引来几名世家官员的高声附和。 龙椅上,李世民面沉如水,正要开口,却听见一道暴怒的吼声响起。 “放你娘的狗臭屁!”只见程咬金猛地踏出一步,鬚髮皆张,指著那御史的鼻子骂道:“崔老七!你他娘的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 “倭奴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骂咱们的男人是软蛋,惦记咱们的土地钱財,还他娘的敢覬覦咱们的婆姨女子!但凡是带把的,哪个能忍?!” “我程咬金的儿子,看见兄弟被一群豺狼围殴,衝上去帮忙,有什么错?难道要学你们这些酸丁,躲在人后摇笔桿子,等倭奴把刀架到脖子上再跟他们讲仁义道德吗?!” 尉迟恭也黑著脸站出来:“倭人包藏祸心,言语恶毒,其行可诛!张舍人听见了,动手了,那是他有血性!老子倒是觉得,这顿打轻了!就该当场把他们卵黄都踹出来,看谁还敢在我长安地界上大放厥词!” 秦琼虽身体欠安,此刻也咳嗽一声,开口道:“陛下,臣以为,知节与敬德话虽粗鄙,理却不糙,维护国体妇孺,乃男儿本色。若对此等恶行都忍气吞声,我大唐武德何存?民心何存?” 就连一向沉稳的李勣也淡淡开口:“倭人小国,近年来虽遣使学习,然观其行,未必真怀恭敬之心,此番狂言,或可见其真心一二。” “张舍人年轻气盛,行事或有过激,然其心可鑑,若重惩热血之士,恐非国家之福。” 崔老七被程咬金指著鼻子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程知节!朝堂之上,陛下面前,你竟敢口出污言,咆哮公堂,成何体统!” “体统?”尉迟恭豹眼圆睁,“老子只知道,谁想骑在大唐头上拉屎,老子就捏碎他的卵蛋!跟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讲体统?他们配吗!” 眼看武將们群情激愤,文官队列中,一位出身清河崔氏的官员手持象笏出列,声音尖刻:“卢国公、鄂国公!此乃朝堂,非是市井酒肆,纵然倭人有不是,也当由鸿臚寺依律交涉。” “张尚擅自动手,便是私刑斗殴,目无国法。此风绝不可长,若日后人人效仿,岂非礼崩乐坏,国將不国?” “放屁!”程咬金毫不客气地懟回去,“等你们这帮酸丁磨磨唧唧写完状子,倭崽子早他娘跑回倭国去了。” “老子就问你,要是你婆娘闺女被倭奴当面言语糟践,你是先上去抽他大耳刮子,还是先回家写篇文章论证该不该打?” “你…你粗鄙!不可理喻!” 那官员被程咬金这混不吝的比喻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他们险些忘记,没有张尚以前,程咬金便是这副模样,只是近来张尚异军突起,使得大家忘了程咬金的性子。 龙椅上,李世民看著下方吵作一团的文武大臣,尤其是程咬金等人混不吝却占著大义的泼辣模样,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但很快被隱去。 他轻轻咳嗽一声。 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喧闹的大殿安静下来。 “程知节,尉迟敬德,朝堂之上,注意言辞。”李世民先淡淡地训诫了一句。 程咬金和尉迟恭立刻拱手,瓮声瓮气地应了声“是”,但脸上那不服不忿的表情却丝毫未改。 李世民目光转向几名弹劾的御史和世家官员,缓缓道:“尔等所言,亦非全无道理。国有国法,擅自动武,终非善策。” 世家官员们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却听李世民话锋陡然一转。 “然,知节有句话,话糙理不糙。”李世民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维护国体妇孺,乃男儿血性之本!倭人小国,仰承天恩,习我华风,不思感恩,反出恶言,谤我男儿,覬覦我疆土財物,此乃自绝於天朝!” 程咬金等一眾武將纷纷出列:“陛下圣明。”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接著说道:“鸿臚寺即日起,重新核验所有在唐倭人身份文书,凡有疑点者,限期离境。” “往后倭国遣使、遣唐生,数额减半,审查需倍加严格,朕为天可汗,四海共主,容得下恭顺求学之人,但容不下狼子野心之徒!”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应道。 那些世家官员虽心有不甘,但见皇帝態度坚决,军方力挺,宰相定调,深知此事已无可挽回,只得將不满压下,暗自咬牙。 退朝的钟声响起,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程咬金、尉迟恭等武將昂首挺胸,故意从那几个弹劾的御史面前走过,重重哼了一声,嚇得那几人一个哆嗦,慌忙低头加快脚步。 京兆府大牢。 此处並非关押重犯的天牢,环境算不得太恶劣,但潮湿霉腐之气依旧难免。 张尚、程处默、尉迟宝琳、秦怀玉、李震等人被关在同一间宽敞的牢房內。 程处默正唾沫横飞地比划著名:“可惜了!当时就该再补上两脚,让那几个倭崽子长长记性!” 尉迟宝琳靠在草堆上,翘著二郎腿:“崇之,你当时那一下酒壶砸得是真准!砰一声,那倭奴脸上就跟开了染坊似的!” 张尚腰侧的伤口已上药包扎,他靠著墙壁,笑道:“一时激愤,没想那么多。倒是连累几位兄弟跟我一同在此吃牢饭了。” “说的什么话!”秦怀玉正色道,“痛快!” 李震年纪小,却一脸兴奋:“崇之哥哥,下次再有这等事,还得叫上我!” 张慎微伸了个懒腰:“就是牢里著实无趣了写,崇之又说陛下不会太快放我们出去,这段时日岂不是要无聊透顶?” 一说到这,程处默咂了咂嘴:“也没酒喝。” 张尚听著兄弟们的话,脑海中灵光一闪,来到牢房门口,朝著狱卒招了招手:“你过来。” 第47章 三国杀 狱卒认得这几位爷的身份,不敢怠慢,连忙小跑过来,陪著笑脸:“张舍人,您有什么吩咐?” 张尚从怀里摸出几枚大钱塞过去:“劳烦兄弟,去找些薄一点的木板,再弄点笔墨顏料来。” 狱卒捏著钱,有些为难:“木板与笔好说,但这顏料…” “找画师用的那种,少许即可,顏色越多越好。”张尚又补了一句,“再弄把结实的小刀。” 狱卒虽不明所以,但知道这位爷是陛下眼前红人,连京兆府尹都特意交代过要好生照看,不能真当犯人对待,便点头哈腰地去了。 不多时,狱卒便拿著几张薄木板、一小套笔墨和几块用剩的矿物顏料块以及一柄裁纸小刀回来了。 “张舍人,您看这些可行?顏料是问画工討来的,就这些了。” 张尚看了看,点点头:“足够了,多谢。” 程处默等人好奇地围了上来。 “崇之,你要这玩意儿干嘛?难不成要在这牢里画画解闷?”尉迟宝琳拿起一块硃砂顏料掂了掂。 张尚笑了笑,盘腿坐在乾草堆上,拿起小刀和硬纸:“给你们弄个新鲜玩意儿,保证比干坐著有意思。” 他手法灵巧,小刀在木板上游走,很快刻出几张牌面,又用笔墨顏料细细描绘。 程处默、尉迟宝琳几人围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连声催促:“崇之,这到底是何物事?” 张尚笑而不答,直到刻好十余张牌,才拿起一张绘著“杀”字的牌,解释道:“此物名为三国杀,是我新想出的游戏之作。” “我们需要分饰角色,如主公、忠臣、反贼、內奸,各有技能,出牌博弈,或『杀』或『闪』,或用『桃』救人,凭谋略取胜。” 他大致说了规则,几人都是將门之后,对攻杀谋划一点即通,顿时大感兴趣。 “妙啊!这可比干坐著强多了!”程处默搓著手,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张牌端详。 “我来当反贼!”尉迟宝琳嚷嚷道。 几人兴致勃勃地分派角色,很快牢房內便响起几人的喊声。 “我杀!” “我闪!” “我吃个桃桃。” …… 几人完全沉浸在这新奇游戏带来的乐趣中,连牢房的阴湿和霉味都仿佛淡去了不少。 就在几人玩的正开心时。 牢房外,李世民在房玄龄的陪同下来到大牢外。 尚未进入,便听见里面传来激情的喊声。 “这几个小子在里面倒是快活。” 李世民笑了笑,示意狱卒噤声,悄声走进狱中。 隔著牢栏望去,只见张尚、程处默几人正围坐一圈,手中拿著些绘製古怪符號的硬木片,全神贯注,时而高声喊杀,时而懊恼叫闪,竟丝毫未察觉皇帝与宰相驾临。 “咳。”李世民轻咳一声。 牢內几人正杀得兴起,程处默头也不抬,挥挥手:“去去去,別打扰小爷出牌!” 尉迟宝琳更是兴奋地一拍地板:“哈!崇之,你中我南蛮入侵矣!快出杀!没杀扣血!” 张尚正欲出牌,眼角余光瞥见牢外的几道身影,顿时愣住。 程处默见张尚动作停滯,立刻催促:“崇之,快些!莫不是想耍赖…” 话音未落,他也顺著张尚目光看去,顿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陛、陛下!” 程处默几人慌忙丟下牌,手忙脚乱地跪倒在地。 唯独张尚神色平静,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 李世民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木牌,並未立刻叫起,反而弯腰拾起几张,仔细端详。 只见牌上绘製著杀、闪、桃等字样,还有一些画著人物形象,標註著刘备、曹操、吕布等名字及各自的技能。 “此乃何物?” 李世民翻看著纸牌,语气听不出喜怒。 张尚一拱手,解释道:“回陛下,此乃臣自製的一种小游戏,名为三国杀,仿三国人物博弈,需运用些许谋略,意在解…锻炼智计。” 李世民掂量著手中的纸牌,语气平淡:“你倒是颇通巧思,在这囹圄之中,尚有閒情逸致钻研此等戏耍之物?” 张尚却神色坦然:“陛下,臣不敢称閒情逸致,此物虽是游戏,却並非全无用处。” “其中蕴含合纵连横、攻守博弈之理,亦可锻炼瞬息决断之能。臣与几位小公爷演练此戏,亦是时刻不忘揣摩几分兵家之道,不敢全然荒废时日。” “哦?”李世民眉梢微挑,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兵家之道?区区木牌,如何蕴含兵家之道?你且细细说来。” 张尚拿起一张主公牌和一张忠臣牌:“陛下请看,此戏中,角色各有归属,如主公需辨明忠奸,统御全局;忠臣需护主杀敌,却又需谨防被误伤;反贼需隱匿身份,伺机而动;內奸则需左右逢源,火中取栗。” “其中人心鬼蜮,算计权衡,岂非战场之微缩?” 他又指向那些技能牌:“杀乃攻,闪为守,桃可救续。何时进攻,何时隱忍,何时积蓄力量,何时倾力一击,资源如何调配,盟友如何呼应…虽是小戏,亦需运筹帷幄,岂非暗合战场机变?” 程处默几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与尉迟宝琳对视一眼,仿佛都在问对方:“咱们刚才…玩得有这么深奥?” 李世民听著张尚的阐述,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纸牌上:“听起来倒有几分意思。张尚,你既说得头头是道,便与朕演示一番。” 此言一出,不仅牢內几人愣住,连一旁的房玄龄也微微讶异。 张尚倒是反应迅速,躬身道:“臣遵旨。只是此戏需四人以上方能尽显其妙,可否请房相与几位兄弟一同…” “可。”李世民頷首,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朕便与你等一同体会这『战场微缩』之戏。” 程处默、尉迟宝琳几人又是激动又是惶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房玄龄倒是从容,微笑著步入牢房,撩袍在乾草堆上坐下:“老夫今日便捨命陪君子,也来领略一番张舍人口中的兵家之道。” 第48章 雪盐的后续谋划 一盘下完,李世民讚嘆道:“好一个三国杀!” 他拿起一张主公牌,嘖嘖一声:“看似简单的木牌,却真有沙场博弈之趣,虚实相生,忠奸难辨,瞬息万变!尤其这角色设定,深合人心鬼蜮之道,於揣摩人心、锻炼决断,確有益处!” 张尚难得谦虚:“陛下过誉了,不过雕虫小技。” “非也。”李世民摆摆手,正色道,“嬉戏之中亦可见真知,此物若能稍加规范,亦或可启蒙少年智计,比某些空谈胜过许多。” 房玄龄捻须点头:“陛下所言极是。此戏暗合兵法之要,如奇正、虚实、应变等,寓教於乐,颇有意思。” 程处默、尉迟宝琳几人见陛下和房相都如此夸讚,与有荣焉,顿时把腰杆挺得笔直。 李世民站起身,拍了拍袍服上沾的几根乾草,目光扫过张尚腰侧,语气缓和下来:“伤势如何了?”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 “嗯。”李世民点点头,沉吟片刻,“此次之事,你等虽有血性,但行事终究鲁莽,在狱中待上几日,也算让你们静思己过了。” 隨即,李世民话锋一转,问道:“你这几日待在狱中不可走动,盐铺那边可有安排?” 张尚微微一笑,道:“若臣所料不错,这几日间,五姓七望已查到大唐盐业乃是用矿盐製作,此时必定在谋划夺取製盐之法。” “或是利诱,或是绑人。” “我虽吩咐王大富將製盐之法的工序拆分,但並不稳妥。” 李世民立即道:“朕已派人暗中看守,不会让此事发生,你只管放心。” 张尚点了点头,又道:“若是他们夺製盐之法失败,十之八九会从大唐盐业大量购买雪盐,运输至其余地方贩卖,从中赚取利润。” 李世民冷哼一声:“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想借朕的盐,赚他们的利,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之事?” 张尚却笑道:“陛下,臣以为,此乃好事。” “嗯?” 李世民和房玄龄都看向他。 “他们大量购买,消耗的是他们自家的金银铜钱,充盈的却是陛下的內帑,此其一。”张尚分析道,“其二,他们若想做这二道贩子,必然要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將雪盐运往各地,这无形中是在帮陛下將雪盐更快铺开,惠及更多大唐百姓,省了朝廷许多转运之力。”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尚目光闪动,“臣已安排王大富前往登州,找当地官府购买晒盐场。” “晒盐场一旦建成,不仅能够再度压缩製盐的成本,还可大幅度增加雪盐的產量。” “届时,我们的雪盐便可以卖往大唐各地。” 张尚信心十足的说道:“有这些人替咱们大唐盐业提前打通销路,宣扬雪盐之优,届时大唐盐业只需以更低的价格销售,便可轻而易举地接管由五姓七望为我们开拓的市场。” 说著,他冷笑一声:“他们投入越多,帮我们培养的市场便越成熟,最终不过是为我们做嫁衣罢了。” 李世民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一旁的房玄龄赞道:“五姓七望若是从长安买盐去各地贩卖,其所售之价势必比大唐盐业更贵,往后大唐盐业的盐铺开到哪,那里的百姓便会立刻转而来到大唐盐业购买雪盐。” “好一招借风使船。” 此前李世民的確有这方面担忧,但在听完张尚所述,那份担忧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好好在狱中待上几日,大唐盐业你无需担忧,朕知晓接下来该如何做了。” 李世民拍了拍张尚的肩膀,带著房玄龄离开。 牢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渐远。 程处默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回草堆上,抹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乖乖,刚才可嚇死我了。” 尉迟宝琳却兴奋地凑到张尚身边:“崇之,你真是神了,一个嬉戏之作居然也能讲的头头是道。” 秦怀玉较为稳重,他在想雪盐一事:“崇之,只是…如此一来,便是与五姓七望彻底撕破脸了,他们若损了巨利,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尚捡起一张地上的三国杀木牌,吹去上方灰尘,平静说道:“怀玉,从我將雪盐推向市面的那一刻起,脸就已经撕破了。” “更何况五姓七望本就不应该存在。”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 “他们的存在,只会影响大唐向远方进发。” 秦怀玉听罢,陷入沉思。 尉迟宝琳大手一挥:“嗨,想那么多干嘛,世家那些人不也看咱们这些勛贵不爽,干就完事。” 程处默说道:“陛下都支持崇之,咱们操那么多的心干什么。” “就是就是,还是玩三国杀吧。”张慎微將木牌拾好,重新放在眾人中间。 …… 三国杀虽好玩,可连玩数日,新鲜劲一过,几人又变得无精打采了。 张尚见兄弟们百无聊赖,一个个蔫头耷脑,便坐正姿势,开口道:“诸位兄弟既然无聊,不如我来给大家讲个故事如何?” “故事?”程处默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崇之兄要讲什么故事?” 张尚微微一笑,拿起一张刻写著刘备的木牌,在兄弟们眼前晃了晃:“汉末三国的故事。” “汉末三国的故事?” 其余几人也来了兴趣。 “正是。”张尚頷首,目光扫过瞬间围拢过来的几人,清了清嗓子,故作低沉,缓缓开口:“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爭,併入於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爭,又併入於汉…” 他从桓灵二帝宠信宦官、朝纲败坏讲起,黄巾起义,天下大乱,桃园三结义,刘关张闪亮登场。 再是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 张尚讲得绘声绘色,时而模仿人物语气,时而描述战场廝杀,將那段波澜壮阔的歷史娓娓道来。 程处默听得抓耳挠腮,待到关羽温酒斩华雄时忍不住一拍大腿:“好!关云长真是条好汉!” 尉迟宝琳则对吕布的勇武嘖嘖称奇:“这吕布当真天下无敌?” 秦怀玉更关注谋略布局:“曹操此人,虽为梟雄,却知人善任,手段非凡。” 就连年纪最小的张慎微和李震也听得入了迷,全然忘了身处的牢狱环境。 第49章 言论发酵 张尚还在大牢中给几个兄弟讲三国演义,却不知在长安城內,他已经声名鹊起。 他於薈英楼內痛斥世家子弟的壮举被编成各种版本,经过几日时间的发酵,在街头巷尾流传开。 “听说了吗?那日在薈英楼中將世家子那帮人骂的哑口无言之人,乃当朝中书舍人张尚。” “嗯?发生了何事,我近几日在家中苦读,不知也。” “哎呀呀!文博兄,你可是错过了一场惊天好戏!就在前几日,有一人在薈英楼宴请程小公爷、尉迟小公爷他们...” 他绘声绘色,將一眾武將子弟如何被崔瑾等人言语挑衅,张尚为兄弟出头,如何反唇相讥,又如何痛斥世家端碗吃肉,放筷骂娘一事添油加醋说出。 尤其是最后那一段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汹汹当朝,奴顏婢膝之徒纷纷秉政,更是说得抑扬顿挫。 “张舍人直骂得那崔瑾、王桓等人面无人色,体若筛糠,最后如丧家之犬般狼狈而逃。” “如今满长安都传遍了,都说张舍人这话,骂尽了尸位素餐之辈,道尽了吾等寒门学子的心声!” 这人复述一遍后,已是面色潮红,激动不已,仿佛身临其境般。 那被称为文博兄的青衣书生听得目瞪口呆,手中茶杯倾斜,茶水洒了半桌都浑然不觉。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他脑中反覆迴荡著那几句如刀似剑的话语,只觉得一股久违的热血自胸中涌起,冲得他头皮微微发麻。 “好!骂得好!”猛地一拍桌子,他激动地对同伴道:“这张舍人…真乃吾辈楷模!此言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聵!若朝中能多几位这般敢言直諫、不畏豪强的諍臣,何愁吏治不清明?!”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那些世家子,平日仗著祖辈余荫,眼高於顶,视我等如无物,张口闭口便是血脉清贵,如今被张舍人撕下那层遮羞布,痛快!真是痛快!” 同伴连忙拉他衣袖,低声道:“文博兄,慎言,慎言啊!” 他这才稍稍冷静,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相同的场景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上演著。 消息很快便传入宫中。 这位掌控著整个大唐的皇帝陛下此刻正坐在两仪殿的御案后,翻阅著百骑司呈上的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张尚在薈英楼的每一句惊世之言,以及市井民间的种种反应。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底却掠过一丝快意和讚赏。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李世民低声重复著这几句,“好小子,这话倒是替朕说了许多想说却不能轻易说的话。” 他深知,这番话的威力绝不仅仅在於辱骂,若是继续扩散下去,足以动摇世家根基。 “无难,传朕口諭给百骑司。” 无难立刻躬身:“奴婢谨听圣諭。” 李世民的手指在密报上轻轻一点:“让他们想想办法,让张尚这番高论传得更广些,更远些。不只是长安,洛阳,淮南道、河北道…凡世家盘踞之地,朕要让更多读书人、更多百姓听到这些话。” 无难心中剧震,陛下这分明是要借张尚之口,打击世家的威望。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应道:“遵旨!奴婢这就去传令!” “记住,”李世民补充道,“要做得巧妙,似是民间自发流传,百骑司只需暗中推波助澜即可。” “朕要看看,这番话能敲醒多少装睡的人,又能让多少朽木与禽兽如坐针毡。” “是!奴婢明白!” 无难深深一揖后,躬身退下。 与此同时,朝中一眾文武也得到了消息。 程咬金等武將大为惊讶。 他们竟不知自己的儿子揍那群倭国人之前,居然还参与了这么一出大快人心的好戏! 宿国公府內,程咬金听著管家的稟报,先是愕然,隨即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案几:“哇呀呀!好小子!骂得好!俺老程早就看那帮龟孙不顺眼了!处默这混帐东西,这种好事居然不叫上老子去听听!” 他嘴上骂著,脸上却满是得意和畅快,仿佛骂人的是他自己。 吴国公府里,尉迟恭抚著虬髯,黑脸上难得露出明显的笑意:“呵…张尚这小子,骂人都骂得这么有水平!宝琳跟著他,倒是长了见识。” 而文官听后,反应复杂的多。 房玄龄幽幽一嘆,替张尚担忧起来。 这几乎是將五姓七望的脸皮扒下来,丟在地上使劲踩。 魏徵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自语:“少年锐气,可嘉可畏。然过刚易折,祸恐不远矣。” 而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尤其是与崔、王、郑、卢几家关係密切者,闻讯后则是另一番光景。 “猖狂!何其猖狂!”一位王姓官员在值房內气得浑身发抖,“区区幸进之徒,安敢如此辱我世家清誉!朽木?禽兽?此等污言秽语,简直骇人听闻!” 另一位崔氏门生的官员面色铁青,將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此子不死,世家顏面何存!他张尚算什么东西,区区寒门,侥倖得居中枢,就敢狂吠至此!” “我博陵崔氏,诗礼传家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天下,竟被一个黄口小儿、幸进之徒,指著鼻子骂作禽兽朽木!” …… 一时间,长安城暗流汹涌。 张尚那番如同檄文般的痛斥,经百骑司暗中推波助澜,真如李世民所愿,以惊人的速度向京畿之外扩散。 洛阳、太原、清河、博陵… 那些世家门阀根基深厚的州郡,茶余饭后,士林清议之间,悄然流传起那刀锋般锐利的词句。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传承数百年的世家门阀脸上,火辣辣地疼。 张尚这个名字。 也从籍籍无名瞬间名传天下,成了诸多尚有满腔热血之人心中的一桿旗。 也成了世家门阀眼中的一根刺。 第50章 出狱 狱中不知日月长,但故事总有讲完的时候,牢门也终有再开的一日。 当狱吏恭敬地打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告知几位小爷可以出去了时,程处默几乎要扑上去抱著那狱吏亲两口,被尉迟宝琳一脸嫌弃地拉开。 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下,几人都不自觉地眯起了眼。 狱外早有各家马车等候,家僕们见到自家少爷,皆是喜形於色,纷纷上前迎接。 张尚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尚未登车,便见一名身著宫中服饰的內侍快步上前,对他躬身行礼:“张舍人,陛下口諭,命您出狱后,即刻入宫覲见。” 程处默等人闻言,都投来关切的目光。 张尚微微一笑,示意他们不必担心,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便隨內侍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两仪殿內,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见张尚进来,放下硃笔,脸上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出来了?” “托陛下的福,臣出来了。”张尚恭敬行礼。 “狱中几日,静思己过,感觉如何?”李世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还行吧,就是吃的不太行。” 李世民闻言,脸上的似笑非笑瞬间僵了一下,隨即摇头嘆道:“你这小子…朕问你静思己过,你倒跟朕抱怨起伙食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尚,见他虽衣衫略显褶皱,但精神头十足,眼神清亮,確实不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的模样,反倒真像是去狱中体验了几天生活。 “怎么?京兆府的牢饭,不合你张舍人的胃口?”李世民语气调侃,带著几分戏謔。 张尚一本正经地拱手:“回陛下,非是臣挑剔,实在是那饭食粗糙难咽,菜叶枯黄,粥汤寡淡,几日下来,臣深觉…长安百姓若日日能得如此餐食,已属不易;若连此亦不可得,则为官者,罪莫大焉。” 李世民听著听著,便觉得不对劲。 这是在提为官者罪莫大焉? 难道不是在內涵自己这个皇帝? “好小子…”李世民用手指虚点了点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在狱中关了几天,倒关出几分体恤民情的心思了?看来这牢狱之灾,於你倒也不算全是坏事。” 张尚面无表情:“臣一直体恤民情。” 这倒是。 李世民没有否认,沉吟片刻,喊道:“无难。” 一直垂手侍立在殿角的无难立刻上前:“奴婢在。” “传膳。”李世民吩咐道,然后看向张尚,嘴角噙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既然嫌京兆府的伙食差,那今日朕就赏你一顿御膳,让你尝尝宫中滋味。” “正好,御厨们最近学了你的手艺,你可以品评品评。” 无难领命而去,脚步轻捷无声。 很快,內侍们便抬著食案鱼贯而入。 菜餚並不像想像中那般堆砌得琳琅满目极尽奢华,但显然极为精致考究。 一道燕窝鸡丝汤,一碟冬笋爆炒鹿脯,一份清蒸鰣鱼。 还有几样时令蔬菜並一碟宫廷细点,外加一壶温好的葡萄酿。 饭菜的香气瞬间瀰漫在两仪殿內。 李世民率先拿起银箸,点了点那碟色泽诱人的冬笋爆炒鹿脯,笑道:“这道菜,御厨说是仿了你那爆炒之法,朕尝著,確实比往日炙烤的更为鲜嫩爽口,你试试看,有几分火候?” 张尚依言夹起一筷。 鹿脯切得薄厚均匀,与嫩黄的冬笋片、葱段、薑丝同炒,油光润泽,热气腾腾。 他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如何?”李世民颇有兴致地问。 张尚放下筷子,恭敬回道:“回陛下,火候掌握得极佳,鹿肉鲜嫩不柴,冬笋脆爽。只是…” “哦?但说无妨。” “只是这油,用的似是上好荤油,虽香醇,却略失清爽,若以臣之前所献的豆油或菜籽油来炒,更能凸显食材本味,且多吃几口也不觉腻烦。”张尚坦言,“再者,或许是为了迎合宫中口味,咸味稍重,压制了鹿肉和冬笋本身的清甜。” 李世民闻言,自己又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缓缓点头:“嗯…听你这么一说,似乎確是此理,这荤油厚重,初尝惊艷,多食则腻。” “看来你这炒菜之法,对油也颇有讲究。” 他转头对无难道:“记下,让尚食局试试用张卿所说的豆油。” “是,陛下。”无难躬身应下。 隨后,张尚又尝了尝其他几道菜。 不得不说宫里的菜餚无论是调味品,还是食材的鲜嫩程度,都不是宫外可比。 唯一欠缺的便是厨艺了。 不过一想到御厨才学了半个月左右,便已到达这个地步,已是难人可贵。 吃饱喝足,待太监们收拾完毕,李世民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吃饱喝足,该谈正事了。你在这狱中这几日,外面可是热闹得很。”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冷意:“你骂世家的那些话,如今已传得沸沸扬扬,长安洛阳,乃至山东、河北之地,怕是都有所耳闻了。” 张尚神色不变,静待下文。 “五姓七望那几家,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李世民冷哼一声,“先是市井之间,突然多了许多关於你的风言风语,什么幸进之徒、巧取豪夺、品行不端…哼,无非是想坏了你的名声。” “御史台那几个惯会看风向的,也接连上本弹劾你。”李世民从案几上拿起几份奏摺,隨手丟在张尚面前,“目无尊卑、与民爭利、教唆勛贵子弟…” “罪名倒是罗列得齐全,朝堂之上,每日为此爭吵不休,程知节那几个老杀才,差点没把朕的太极殿给掀了。” 张尚拿起一份奏摺粗略扫了一眼,果然是字字诛心,他微微一笑,將奏摺放回原处:“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朕自然知道他们是何居心。”李世民摆摆手,“这些攻訐之言,朕已暂且压下,但他们明的不成,便来暗的。” “几日前,矿盐场遭遇一次袭击,个个身手了得。” 第51章 盐田的预想 矿盐场被袭击,並未出乎张尚预料。 有李世民的保护,想来没问题。 果然,李世民隨后说道:“百骑司早有防备,袭击矿盐场的死士共计二十七人,当场格杀十九人,活捉八人。” “可惜,皆是死士,齿缝藏毒,未及审讯便尽数自戕,查不到直接指使之人。” 张尚对此並不意外:“世家门阀,蓄养死士並非奇事,他们既敢动手,便绝不会留下把柄。” “然也。”李世民頷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此举,一为试探守卫虚实,二来,即便失败,也能藉此警告於你。” “此番袭击失败后,世家便如你预料,开始大量收购雪盐,许多百姓手中的雪盐都被他们加价买走。” 张尚听完,笑了起来:“百姓若是能因此得利,倒也是好事一桩,至少能让他们多得几分实惠。” 李世民闻言,也跟著笑了出来:“你居然想的是百姓能得利。” 张尚回道:“陛下,雪盐之利,在於其质优价平,惠及万民。如今雪盐成本尚未降低,百姓买盐仍有困顿,而世家高价收购,属於替咱们大唐盐业让利於民,臣自然欢喜。” 李世民大为惊讶。 这种角度倒是他从未想过的。 “寻常商贾,若见对手如此这般,必是忧心忡忡,你却能一眼看穿其本质,不仅將其看做替自己的宣传,还能將其高价收购视为让利於民之举。” “张尚,你这心思,总是异於常人。” 张尚语气平静道:“陛下,凡事不要看过程,要看结果。” “我们不要去看世家中间如何做,也不要去看他们短时间內能否获利,而是要看最终的结果。” “世家这般做的结果首先便是被他加价购盐的百姓得利,其次是雪盐之名会在极短时间內传遍大唐各地。” “若只是靠大唐盐业自身去一地一地的开设商铺,不仅需要耗费大量金钱,还將耗费大量的精力。” “这两种结果的任意一种,都是臣愿意看见的,这便足够。” 听著张尚的话,李世民若有所思,片刻后抬眸看向张尚:“卿真乃王佐之才也。” “陛下过誉。”张尚不卑不亢的回应一声。 李世民微微頷首,隨即话锋一转,问道:“说起来,你派去登州的那个王大富,如今进展如何?晒盐之法,於海滨之地果真可行?” 提及正事,张尚神色一正,回道:“回陛下,臣虽在狱中,但与外界的消息不曾中断,刚好於昨天收到王大富从登州传回的消息。” “他已顺利抵达登州,並与当地官府接洽,许诺可以为当地官府与当地百姓带来额外的收入。” “登州刺史对此事颇为重视,已划出临海滩涂数百亩,供大唐盐业试验晒盐之法。” “哦?数百亩?”李世民眉头微挑,“规模倒是不小,王大富一介小商贾,能支应得过来?” “陛下放心。”张尚从容道,“王大富虽只是一介小商贾,却忠信可靠,办事稳妥,臣已授权他全权处理登州盐场事宜。” “此外,王大富信中还言道,登州当地多有以煮盐为生的灶户,听闻大唐盐业开出的招工月钱,不少人都愿意前来应工,人手方面倒不算紧缺。”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又转而问道:“这晒盐之法,具体如何施行?比之如今的煎煮之法,果真能省时省力,大增產量?” “正是。”张尚解释道,“晒盐之法,顾名思义,便是引海水入盐田,凭藉日光风力自然蒸发水分,浓缩滷水,最终结晶成盐。” “此法无需柴薪煎熬,省却大量人力物力。且海滨滩涂广阔,盐田可不断开闢,產量绝非內陆矿盐煎煮可比。” 他琢磨片刻,接著道:“依臣估算,若那数百亩盐田建成,全力运转,其產出便能轻鬆满足整个京畿道乃至更多地区的用盐需求。” “竟能如此!”李世民虽已听张尚提过,但听到具体数字,仍不免动容,若真能实现,这將彻底改变大唐的盐业格局,意义非凡。 “然,此法亦需看天吃饭,若逢连绵阴雨,產量必受影响。”张尚並不隱瞒缺点,“且建设盐田、开挖水渠、修筑堤坝,前期投入亦是不菲。” “但长远来看,利远大於弊。” “嗯,世间安得万全法。”李世民倒是没有太苛求,沉吟片刻后又道:“朕身为大唐盐业股东,也不能坐享其成,稍后命人从內库支取一千贯,用於盐田建设。” 说罢,他郑重交代道:“此事关乎国计民生,必须办成!你告诉王大富,放手去做,遇有难处,可直接上报登州刺史,若刺史无法决断,便加急直报於长安。” “朕要这晒盐场,以最快的速度,產出我大唐盐业的第一批海盐!” “臣,代大唐盐业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愿意砸钱,张尚自然不会拒绝。 “但愿他不会让朕失望,也不会让你失望。”李世民幽幽道。 隨后,李世民又提了一番倭国使臣之事。 “倭国使臣如今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朕虽已命鸿臚寺严词训诫並限制行动,但其怨毒之心恐难消除。难保不会暗中对你下手。”李世民语气严肃地告诫道,“日后出行,务必多加小心,朕会增派百骑司的好手暗中护卫於你,但你自己亦需时刻警惕。” 保护? 的確该保护。 死谁里也不能死小日子手里,那也太憋屈了。 张尚义正辞严道:“谢陛下关怀,臣知晓了。些许跳樑小丑,若他们真敢来,臣也不介意让他们再长长记性。” 李世民看著他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又是欣赏又是无奈,笑骂道:“身上的伤莫非好利索了?” 张尚神色一凛,道:“臣纵使有伤在身,濒死之际,也当在杀尽眼前倭奴。” 李世民见张尚如此痛恨倭国,心中不免疑惑。 若只是因倭国使臣那一番侮辱言论,不该至此啊? 左右想不通,李世民也只能认为张尚赤子之心,他便正色道:“卿有此杀敌报国之心,朕心甚慰。” 第52章 接风洗尘 从李世民处离开,张尚刚出宫门,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程府家將便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行礼道:“公子,我家老爷吩咐了,请您一出宫便务必过府一敘,说是要给您压惊洗尘,几位国公爷也都在呢。” 张尚闻言一笑,心知这必然是程咬金的主意,几位叔伯想必也关心自己的情况,便点头道:“有劳带路。” 马车一路行至宿国公府邸。 刚下车,就听见府內传来程咬金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哇哈哈哈!肯定是崇之小子来了!快开门!” 国公府大门洞开,程咬金竟亲自迎到了前院,他身后还跟著尉迟恭、秦琼、李勣等一眾武將,个个面带笑容。 “程叔叔,诸位叔伯,怎敢劳烦各位长辈亲迎。” 张尚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程咬金一把扶住他,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著他的肩膀,震得张尚齜牙咧嘴:“好小子!在陛下那儿磨蹭这么久,可算来了!快快快,就等你了!酒宴早已备好!” 尉迟恭也黑著脸上前,打量了他一下:“嗯,气色还行,没在牢里掉膘。听说你在牢里还讲了个什么三国演义?” 一边说著,一边恨铁不成钢道:“我家那小子一根筋,只管听著,记没记住多少,不过听了几段,倒是有趣。” 张尚立刻说道:“待我回府便命人誊抄下来,送去各位叔伯府上。” 秦琼在一旁叮嘱:“陛下也曾沙场衝锋陷阵,那里可莫要忘了。” 李勣捋著鬍鬚,眼中带著欣赏和好奇:“少年人,锐气十足,又能於困顿中自寻乐趣,后生可畏啊。处默他们回府,可是將你那三国演义的故事夸上了天,只恨记性不佳,未能复述其精彩之万一。” 张尚被这群大唐顶尖的勛贵武將簇拥著,一路热热闹闹地进了宴会厅。 厅內早已摆开数张案几,美酒佳肴琳琅满目,烤全羊、燉牛腱、各类时鲜果蔬应有尽有,香气扑鼻,与狱中的伙食简直是天壤之別。 程咬金毫不客气地將张尚按在了自己身边的主位之一上,自己则坐在主位,举起面前巨大的酒碗,声若洪钟:“来!第一碗,给咱的贤侄。” “干了!”尉迟恭、秦琼、李勣等人纷纷举碗,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张尚看著眼前那比他脸还大的酒碗,里面晃荡著这个时代的美酒,头皮微微发麻。 饶是这玩意度数低,也不带这么喝的啊。 但盛情难却,只能硬著头皮端起碗:“多谢程叔叔,多谢诸位叔伯!小子愧领了!” 说罢,仰头豪饮而尽。 几个武將看的眼睛都直了。 程咬金更是猛地一拍桌子:“好小子,方才处默就跟老夫说你小子喝酒跟喝水一样,现在一见,果真如此。” 尉迟恭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虽然在他那张黑脸上显得有点嚇人:“嗯,是条汉子。” 秦琼温和笑道:“崇之慢些喝,莫要伤了身子。” 话虽如此,眼中却也满是讚赏。 李勣捋须点头:“少年豪气,正当如此。” 张尚放下酒碗,笑道:“在诸位叔伯面前,小子岂敢藏拙?只是这酒量,怕是远不及各位长辈。” “嗨!酒量是练出来的!”程咬金大手一挥,立刻有僕役將眾人的酒碗再次斟满,“今日你刚从牢里出来,必须喝个痛快。” “来,再尝尝这烤羊,可是专门从西市找来的胡人厨子烤的,看看合不合口味!” 眾人开始动筷,宴会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烤羊肉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燉牛腱酥烂入味,各类菜餚皆是精品。 只不过张尚不久前才在宫中吃过,因此浅尝即止。 眾人几碗酒下肚,话题又转到了张尚身上。 尉迟恭嚼著羊肉,含糊不清地问道:“崇之,你那个三国演义先给老夫讲上几段听听,也省的老夫久等。” 程咬金一听,立刻拍案叫好:“对对对!先讲一段!让在座叔伯也听听,到底是什么故事能让家里的小子夸上天去!” 秦琼和李勣也含笑点头,显然都对此极为期待。 都是沙场老將,对於这种英雄辈出、金戈铁马的故事天然就没有抵抗力。 张尚见几位国公爷兴致如此之高,便也不再推辞,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既然诸位叔伯想听,那小侄献丑了。” 隨即,又开始讲起了三国演义。 这一开讲,便是一个多时辰。 厅內烛火通明,酒菜早已凉透,却无人顾及。 几位国公爷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拍案叫绝,时而扼腕嘆息,完全沉浸在那波澜壮阔的英雄史诗之中。 当张尚讲到关羽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將时,尉迟恭激动得鬚髮皆张,连声喝彩:“好个忠义关云长!真乃盖世豪杰!老夫若有此等兄弟,死而无憾!” 程咬金更是听得抓耳挠腮,恨不得自己也提槊上马,与关羽並肩作战:“这曹操倒也算个人物,如此厚待竟留不住关云长之心!可见忠义二字,重逾千金!” 其余人对此忠义之事同样讚不绝口。 直讲到口乾舌燥,哪怕灌水也止不住时,张尚才停下。 秦琼见状,连忙递过一杯温水,温声道:“崇之辛苦了,先润润喉,此等精彩故事,当真令人慾罢不能。” 李勣捻须回味,眼中满是惊嘆:“崇之啊,你这脑袋瓜里究竟还装了多少这等奇思妙想?这三国演义,人物鲜活,计谋百出,战场廝杀如在眼前,更兼忠义之道贯穿始终,实乃不可多得的佳作。” 程咬金急不可耐地追问:“后来呢?后来那关云长可找到刘皇叔了?那诸葛亮后来又如何了?崇之小子,你可不能讲故事讲一半!” 尉迟恭虽然没说话,但那双豹眼也紧紧盯著张尚,显然也是心痒难耐。 张尚连喝了几口水,才感觉喉咙舒服了些,苦笑道:“程叔叔,非是小侄卖关子,实在是这故事漫长,一夜也讲不完。您总得让小侄歇歇,改日再讲吧?” 程咬金虽然心急,但也看出张尚確实累了,只好抓了抓头髮,悻悻道:“也罢也罢!那你回去赶紧让人把那什么…誊抄本弄出来!越快越好!俺老程等不及要看了!” “程叔叔放心,小子回府便办。”张尚连忙保证。 第53章 再临怡芳苑 接风宴饮一直持续到深夜。 张尚虽酒量不俗,但架不住数名武將轮番上阵,不知多少碗马尿下肚,终究还是招架不住,迷迷糊糊醉倒了过去。 次日,张尚在程府醒来。 宿醉带来的头痛欲裂让他倒吸凉气,喝了一碗下人送来的醒酒汤才好了许多, 隨即向程咬金告辞。 离开程府后,张尚並未急著回府,而是先绕道去东西两市的盐铺巡视了一番。 只见铺面外人头攒动,购买雪盐的百姓排成长队,议论声不绝,多是称讚雪盐物美价廉。 张尚细看之下,发现排队者中夹杂著不少衣著体面、眼神精明之人,他们往往一买便是数斤甚至十数斤,与寻常百姓只买少许自家食用截然不同。 此外,在人群之外,也有一些此类人自百姓手中收购雪盐。 张尚心知肚明,这定是世家派来的人,正在收购雪盐,运送至其他地方贩卖。 他冷笑一声,並未声张,只是吩咐铺中管事照常售卖,每人限购五斤,儘量让百姓能多买些。 各个铺子巡视完毕,已是傍晚时分,刚回到府邸门口,便见程处默那熟悉的身影正倚著门框,咧著嘴冲他笑。 “崇之!你早上离去也不和兄弟打个招呼,害得我一阵好找。”程处默故作埋怨。 “我问过程伯伯,他说你睡得跟豕一般,便没有等你,先去巡查了盐铺。”张尚摊开手道。 程处默一把搂住张尚的肩膀,挤眉弄眼说道:“崇之,昨晚你和我爹他们虽喝的尽兴,但没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张尚挑眉。 “少了美人相伴,丝竹助兴啊!”程处默理直气壮,“上次去怡芳苑,本是为你接风,结果碰上那群腌臢倭奴,搅了兴致,哥哥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说著,他用力拍了拍胸脯:“今日特地再来请你,务必补上!咱们不醉不归,定要让你领略领略这长安风月之地的真正妙处!” 张尚想起上次的经歷,確实算不得圆满,再看程处默那热切的眼神,显然是在狱中憋得狠了,急需找个地方撒欢。 他笑了笑,倒也爽快:“也罢,就依你,正好今日无事。” “痛快!”程处默大喜,“这就走!宝琳、怀玉他们估计都快到了!” 两人乘上马车,再次直奔平康坊。 轻车熟路地来到怡芳苑门口,依旧是那个眼尖的鴇母,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更加热情諂媚,仿佛见到了行走的金山。 “哎呦喂!程小公爷!张公子!您二位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姑娘们早就盼著呢!” 她可是听说了,这位张公子虽然比不得一眾小公爷,但却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上次闹出那么大动静,连倭国使臣都被驱逐了,他反倒没事人一样。 这等贵客,岂敢怠慢? 一行人被引入內厅,依旧是极尽的奢华,暖香袭人。 尉迟宝琳、秦怀玉等人果然已经到了,正坐在雅间里吃著零嘴,见张尚和程处默进来,纷纷起身招呼。 “崇之来了,就等你了!” “今日喝个尽兴!” 几位容貌身段更胜上次的姑娘俏生生地立在一旁,巧笑嫣然。 程处默大手一挥:“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都端上来!今日谁也不准替小爷省钱!” 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推杯换盏,鶯声燕语环绕。 有了上次的经验,张尚也更放鬆了些,一边享受著美女的伺候,一边与兄弟们谈天说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程处默又开始嚷嚷著要行酒令。 这次张尚运气好了不少,有输有贏,不再像上次那般被灌得狼狈。 尉迟宝琳搂著个姑娘,大声笑道:“这才对嘛!这才是咱们兄弟该有的快活!” 秦怀玉相对文静些,与身旁姑娘低语浅笑,偶尔与张尚碰杯,谈论几句长安趣闻。 吃喝间,程处默起身道:“你们先喝著,我去放个水,回来再战!” 他脚步略有虚浮地走出雅间,依著记忆向净房走去。 刚过拐角,冷不防与对面走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哪个不开眼的…”程处默被撞得一个趔趄,刚要骂骂咧咧,抬头一看,却是熟人:赵国公长孙无忌的嫡长子长孙冲。 在长孙冲身旁,还跟著的几位锦衣公子,其中有高士廉的幼子高瑾等人。 这几人皆是文臣子弟中的翘楚,平日与程处默他们这帮武將子弟颇不对付。 长孙冲被撞,眉头立刻皱起,待看清是程处默,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誚之色:“我当是谁如此莽撞,原来是程家的蛮牛。” “怎么,程小公爷这是灌了多少黄汤,连路都看不清了?” 高瑾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话:“表兄此言差矣,程小公爷这是豪迈天性,不拘小节。” 隨即,他又悠悠嘆道:“只是这怡芳苑如今门槛也低了,什么人都能进来,未免有些扫雅兴。” 程处默本就酒意上涌,一听这夹枪带棒的话,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牛眼一瞪:“长孙冲,高瑾!少他娘的在小爷面前放酸屁!这路是你们家开的?撞一下怎地?想找茬直说!” 长孙冲闻言冷笑一声,掸了掸被程处默碰到的地方,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找茬?与你?” “呵,未免失了身份。” “我表弟不过是提醒你,此处是风雅之地,並非你宿国公府上可以隨意撒野咆哮的演武场,行事收敛些,莫要惊扰了佳人。” 高瑾也摇著头,一副惋惜模样:“程兄莫要动怒,只是听闻程兄前番在此地与倭人殴斗,险些酿成大祸,这才刚从京兆府出来,怎地又如此…豪放不羈?若是再惊动官府,怕是宿国公面上也不好看吧?” 此话一出,程处默顿时大怒。 “长孙冲,高瑾!你他娘的找死!”程处默被两人的话彻底激怒,额头青筋暴起,怒吼一声,抡起拳头就要扑上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两只手死死拉住程处默:“处默,且慢动手。” 程处默回头,见是费了吃奶劲道才拉住自己的张尚。 “崇之!你別拦我!这俩酸丁欺人太甚!”程处默气得呼哧带喘,挣扎著还要上前。 张尚死死拉住他,劝告道:“处默冷静。跟这等货色动手,贏了也脏了你的手。” 第54章 犬吠之论 张尚打量著长孙冲和高瑾几人。 长孙无忌与高士廉这两个老阴比曾在朝堂上与他作对,以张尚睚眥必报的性格,对他们的儿子自然没什么好感。 而长孙冲和高瑾,听完张尚所说,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们並不认识张尚,只觉得眼前这少年衣著虽不显华贵,但气度沉稳,站在程处默身边竟丝毫不显怯懦,反而有种隱隱的主导感。 “你是何人?”长孙衝压下怒气,同样上下打量起张尚,眼中带著审视与不悦,“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出口伤人?” 说著,他看向程处默,皱眉道:“程处默,这是你府上新来的伴当?如此不懂规矩!” 他见张尚面生,並非长安城里顶尖的那几家熟面孔子弟,又如此年轻,只以为是程家哪个得脸的部將之子或是新投靠的门客之流,语气自然带上了居高临下的质问。 程处默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挣开张尚的手就要骂回去:“长孙冲你放屁!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 张尚却再次拦住了他,上前半步,迎著长孙冲的目光,淡然道:“在下张尚,並非程府伴当,与处默兄乃是兄弟。” “你便是张尚?” 长孙冲和高瑾闻言,脸色顿时一变,眼中的轻蔑迅速被惊疑不定所取代。 张尚这个名字,如今的整个长安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身为长孙无忌与高士廉的儿子。 张尚名声未显之际,他们便多次从自家父亲口中听得。 在父亲口中,这个张尚不仅才识能力了得,深受陛下重视,一张嘴更是利索的紧,连番將王珪与崔仁师骂的吐血。 高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了拉长孙冲的衣袖,低声道:“表兄,此人棘手,父亲叮嘱过莫要轻易招惹…” 长孙冲脸色变幻。 身为当今皇后外甥,又是当朝僕射嫡长子,他自幼便是眾星捧月般长大,何曾被人这般当眾羞辱过? 况且,我长孙冲博览群书,才名远扬,执政或许不如你,但论诗书礼乐、君子六艺,岂是你这骤得恩宠、根基浅薄之辈所能企及? 他想著关於张尚的种种传闻,並未听说过他有诗书礼乐方面的的过人之处。 一念及此,长孙衝心中稍定,那股与生俱来的高傲又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甩开高瑾拉扯的手,冷哼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张舍人。” 他微微扬起下巴,讥笑道:“我素闻张舍人口舌伶俐,於奇技淫巧之上颇有建树。只是不知,张舍人可曾读过真正的圣贤书,可懂得何为风雅,何为礼乐?” “若是张舍人想要在此风雅之地逞口舌之利,那便请恕长孙冲失陪了。” 说罢,长孙冲故作姿態地一拂袖,转身欲走。 程处默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挣,就要扑上去:“长孙冲你个阴阳人!给小爷站住!看我不撕烂你的臭嘴!” 张尚却再度拉住程处默。 他的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带著一丝笑意:“处默,何必动气?” 程处默急道:“他说你不通文墨,是个只知蛮力的粗坯!这你能忍?” 张尚微微一笑:“处默,若是走在路上,忽有犬吠於道旁,你是停下与它理论,问它为何吠你,还是径直走过,不予理会?” 他声音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教导程处默一个简单的道理。 程处默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咧开大嘴嘿嘿直笑:“那自然是走过去!难不成还跟畜生一般见识?它懂个屁!” 张尚讚许地点点头:“正是此理。犬吠之声再响,也伤不了人分毫,反而显得它自家焦躁不安,我等若与之计较,岂非自贬身份,徒惹一身腥臊?”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略带歉意地看向脸色由青转白的长孙冲和高瑾,微微拱手:“啊,长孙公子,高公子,莫要误会,张某绝非將二位比作那等无知牲畜,只是藉此粗浅道理,开导一下我这性子直的兄弟罢了。二位家学渊源,想必深明此理,定不会对號入座,心生芥蒂的,对吧?” 和我比阴阳? 知不知道穿越前,我在网络上人称大阴阳师? 长孙冲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衝上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自幼被捧在手心,何曾受过这等绵里藏针的羞辱? 张尚那看似谦恭有礼的言辞,比程处默的破口大骂更让他难受百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偏偏还发作不得! “你…你…你…” 他手指颤抖地指著张尚,胸口剧烈起伏,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矜持贵公子模样。 高瑾见状嚇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长孙冲的胳膊,连声劝道:“表兄!表兄息怒!莫要中了人家的计!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他与其余几人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將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的长孙冲拉离了这是非之地。 再待下去,他真怕表兄会当场呕出血来。 看著两人狼狈离去的背影,程处默畅快地大笑起来,用力拍著张尚的肩膀:“哈哈哈…崇之,还是你厉害!瞧把那几个软蛋给气的,脸都比尉迟伯伯还黑了。” “过癮!过癮吶!” 张尚只是淡淡一笑,掸了掸衣袖,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拂去了几点尘埃。 “走吧处默,酒菜该凉了,莫让几只苍蝇,扰了兄弟们的雅兴。” 回到雅间,尉迟宝琳正搂著姑娘划拳,输得灌了一大碗酒,见他们进来,抹了把嘴嚷嚷道:“你俩掉茅坑里了?去这么久!” “莫不是背著我们,去找哪个相好的小娘子私会去了?” 秦怀玉也笑著打趣:“处默也就罢了,崇之你可不像会做这等事的人。” 程处默一屁股坐下,抓起酒碗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畅快地哈了口气,眉飞色舞道:“屁的相好!你们是没瞧见,刚才可遇上好戏了!” 他绘声绘色,將方才在走廊如何撞见长孙冲、高瑾,对方如何阴阳怪气,张尚又如何四两拨千斤,用一番犬吠之论把那两个眼高於顶的傢伙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你们是没看见长孙冲那张脸!哈哈哈,先是青,后是白,最后涨得跟猪肝似的,手指头抖得跟抽风一样,你你你了个半天,屁都放不出一个!” “要不是高瑾那几个软蛋连拖带拽把他弄走,俺看他说不定真能当场吐血!” 程处默说得唾沫横飞,激动处还用力拍著桌子。 尉迟宝琳听得瞪大了牛眼,猛地一拍大腿:“哎呀!这等好戏,怎就让我错过了。” “崇之,你这张嘴,真是绝了,比俺爹那鐧还厉害!” 第55章 长孙无忌出手 就在张尚几兄弟於雅间內推杯换盏、畅快谈笑之际。 隔壁不远处另一雅间內,有几道目光正透过珠帘的缝隙,悄然注视著方才走廊上发生的一切。 这间雅间內,气氛与外面的喧囂截然不同,几名身著吐蕃特色锦袍、肤色黝黑、身形魁梧的汉子围坐案前,他们並未召唤歌姬作陪,只是低声交谈著。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鼻樑高挺,眼窝深陷,嘴唇紧抿,透著一股精干与沉稳之气,正是此次吐蕃使团的正使,名为论科尔。 论科尔精通汉话,对长安城內的权贵子弟亦有了解。 他自然认得长孙冲。 这位可是当朝皇后外甥、权倾朝野的赵国公嫡长子,是长安城里顶级的勛贵,平日里眼高於顶,今日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三言两语说得几乎吐血,最后狼狈而逃。 更让论科尔在意的是,那名为张尚的少年,面对长孙冲的挑衅不仅毫无惧色,言谈间更是机锋百出,姿態从容。 还能令程咬金那有名的浑不吝儿子,都对其言听计从。 这就不简单了。 “尔等可曾听过张尚这个人?”科尔用吐蕃语低声询问左右。 身旁一名副使显然对长安情报下过功夫,立刻回道:“大使,此人名为张尚,是近来唐国声名鹊起的人物,据说极得唐皇李世民信任,以弱冠之龄官拜中书舍人。” 另一名隨从补充道:“正是他开设了大唐盐业,如今唐国东西市那价格低廉、品质极佳的雪盐,便是出自他手。” 论科尔闻言,眼中精光暴涨。 吐蕃高地盐湖虽多,但不懂提炼之法,上好盐巴多依赖与大唐的贸易,代价高昂,若能將这雪盐之法带回吐蕃… 副使察言观色,继续道:“不仅如此,前几日倭国使臣被唐皇当庭驱逐,据说也与此人有关。” 论科尔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隔壁,仿佛透过了隔板,落在那位泰然自若的少年身上。 他心中暗自思忖:此子不仅能拿出雪盐这等奇物,竟还能左右唐皇对外邦使臣的態度? 这张尚在唐皇心中的分量,恐怕两名復使说的更重。 “回去后多备金银,明日酉时,我要亲自拜访这位大才。” …… 又是一夜宿醉。 张尚在自家府邸中醒来。 倒不是他自命清高,不愿流连青楼之地,实在是玩的太嗨。 程处默、尉迟宝琳那几个牲口灌起酒来毫无人性,最后连他们自己都东倒西歪,被各家亲隨抬了回去。 他自然也只能被送回府中。 头痛欲裂地喝下醒酒汤,又用了些清淡早膳,张尚才感觉缓过劲来。 今日便要上朝了。 晨光微熹,张尚换上特製的蓝色官袍,提前来到太极殿偏殿等候。 刚进偏殿,他立刻察觉到两道冰冷且充满敌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 是长孙无忌与高士廉。 昨夜之事,他们已然知晓。 自家儿子吃了如此大亏,尤其是长孙冲,几乎可称得上是顏面扫地,他们身为父亲和朝堂重臣,心中岂能痛快? 张尚感受到那两道目光中的压力,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毫无惧意。 他神色不变,甚至朝著两位宰相的方向微微頷首致意,仿佛双方是友非敌。 恰在此时,殿內宦官高唱:“陛下驾到,百官入朝!” 所有官员立刻收敛神色,停止交谈,按照品秩列队,鱼贯进入太极殿正殿。 礼仪过后,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各部官员依次出列,奏报政务,李世民或当场决断,或交由群臣议论。 眼看朝会即將平稳结束,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孙无忌忽然手持玉笏,缓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目光投向他:“讲。” “陛下。”长孙无忌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自去岁以来,各地帐目繁杂,户部度支司人手紧缺,核验迟缓,恐生紕漏。” “臣闻中书舍人张尚,精於数算,於中书省改革数字,並开创加减乘除之法,如今此法广传三省六部,使得各级官员办事效率陡增,备受好评。” 张尚闻言,心中一凛。 这长孙老狐狸,开口先是一顶高帽扣下来,绝非好意。 他静立原地,垂眸聆听,倒要看看这老匹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长孙无忌继续道:“张舍人更於经营之道有惊世之才,大唐盐业帐目清晰明了,日进斗金而井井有条,此乃朝野皆知之事。” “如此干才,若仅限於中书省文案之事,实乃大材小用,於国亦是损失。” 他微微一顿,声音愈发恳切:“如今户部度支司正值用人之际,积压帐目甚多,核验迟缓,臣每每思之,深恐其中生出紕漏,亏空国帑。” “故臣恳请陛下,暂调张舍人协理户部,专司核查近年部分帐目。以张舍人之能,必能厘户部清积弊,整顿財务。” “此既可解户部燃眉之急,亦是对张舍人一番难得的歷练,使其通晓钱穀之事,於日后仕途大有裨益。”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片寂静。 许多官员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张尚身上,眼神复杂。 高士廉眼帘低垂,仿佛置身事外。 一些与世家关係密切的官员,眼中则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好一招阳谋! 长孙无忌这番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全是为国举贤、培养后进之词,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然而,谁不知道户部的帐目就是个大泥潭? 尤其是近年部分帐目。 这范围可大可小,深浅难测。 其中不知牵扯了多少世家大族、各级官员的切身利益,盘根错节,水深无比。 让张尚这个明显是皇帝心腹、又动了世家盐利蛋糕的人去查,无异於將他推入烈火之上炙烤。 查得轻了,是徒有虚名,辜负圣恩,刚好一纸弹劾將他踢下去。 查得严了,得罪满朝文武,成为眾矢之的,仕途也將寸步难行。 这根本就是个吃力不討好的活计。 龙椅上,李世民目光微凝。 他何等精明,立刻洞察了长孙无忌的意图。 第56章 户部反而慌了 就在殿內气氛微妙,眾人皆以为张尚將陷入两难境地之际,暂代侍中之职的魏徵出列。 “陛下,臣以为赵国公所言,虽有道理,然欠考量。” 他先向李世民微微躬身,隨即转向长孙无忌,目光锐利:“长孙僕射爱才之心,举贤之意,固然可嘉。然张舍人年未弱冠,入朝时日尚短,於中书省本职已堪称辛劳,更兼改革三省六部效率,於国更是贡献卓著。” “户部度支,关乎国帑民財,帐目繁杂,牵涉甚广,非仅有数算之能便可处置妥当。” “张舍人终究年纪尚轻,入朝时日甚短,於官场规制、钱穀细则、各方牵扯,恐阅歷不足,骤然委以核查近年积压帐目之重任,我忧其少年锐气,急於求成,或失之操切,非但难以竟全功,反易陷自身於不利之境。” “故此,臣以为,赵国公所奏,虽出於公心,但眼下並非最佳时机,不若让张舍人於中书省再歷练些时日,多熟悉朝政运转,待其资歷稍深,阅歷更丰,再委以重任,方为稳妥之道。” “如此,既是对张舍人的爱惜,亦是对国事的负责,望陛下与赵国公深思。” 魏徵一番话,有理有据,既肯定了张尚的才能,也点出了户部帐目的复杂性和危险性,更以保护培养年轻官员的角度出发,听起来全然是为朝廷考虑。 加之魏徵刚直之名在外,他说出这番话,令人难以反驳。 不少中立官员闻言,皆暗暗点头,觉得魏徵所言甚是老成谋国之言。 户部官员更是举双手赞成。 外人进户部查帐,不管是走个过场,亦或是认真查帐,对户部这些人而言,都不是好事。 当即便有数位户部官员出声赞同魏徵之言。 然而,长孙无忌显然早有准备。 他面色不变,待魏徵语毕,从容应对:“郑国公爱惜后进之心,无忌感同身受。然,正因为度支司帐目关乎国本,才更需能臣干吏儘快釐清。” “所谓歷练,岂有比直面实务、解决难题更好的方式?张舍人非常之人,自当行非常之事。” “其初至中书,便改革敕令与数字,条理之清晰,效率之高超,朝野有目共睹,此岂是仅凭阅歷二字便可概括?” 他转向李世民,语气愈发恳切:“陛下,如今户部积压帐目已多,若再拖延,恐生更大紕漏。” “让张舍人协理核查,正是用其所长,解国之急难,若事事皆论资排辈,待其阅歷足够,只怕积弊已深,悔之晚矣!” “至於郑国公所忧,臣以为大可不必。” “张舍人聪慧绝伦,绝非鲁莽之辈,行事自有分寸,况且,户部自会派遣堂官及度支司老吏从旁协助,岂会因年少锐气而坏大事?” “反之,若因其年少便搁置如此大才不用,不正是因噎废食?” 高士廉此时亦微微頷首,出声附和:“长孙僕射所言极是,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张舍人之才,正当用於急难险重之处,方能显其价值,亦是陛下破格用人、唯才是举之明证。” 两人一唱一和,又將问题重新提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脸色难看。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朕的大舅子究竟是怎么了? 朕用他为媒介,缓和朝廷与世家的关係,怎么如今处处站在世家一面针对张尚。 就在李世民刚要出声拒绝之际,一道平静的声音自文官队列中响起:“陛下,臣张尚,愿往户部协理帐目核查之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所有目光瞬间匯聚到那出列的少年身上。 只见张尚手持玉笏,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如水,竟无半分被逼入绝境的惶惑,反而有种云淡风轻的坦然。 魏徵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急切,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可”。 这小子,怎如此不知官场险恶,自跳火坑。 对於年轻的张尚,魏徵非常欣赏,想要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因此他不止一次找温彦博要人,但都被温彦博拒绝。 眼见他被长孙无忌刁难,这才出声阻止。 可现在张尚居然主动去蹚户部那趟浑水。 魏徵心中焦急,正要再次开口,却见张尚对他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隨即,张尚朝著李世民一躬身,从容道:“陛下,魏公之言,乃老成谋国之道,更是对晚辈的呵护之情,臣心中唯有感激。” 但他话锋一转:“然,长孙僕射与高尚书所言,亦是为国考量。户部帐目积压,如堤坝蚁穴,久拖不治,恐酿成大患,臣既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臣自知年轻识浅,於官场人情、钱穀旧例或有生疏之处。” “但查帐核数,首要在於据实二字。” “帐目不会因人情而改变,数字不会因资歷而增减,臣只需秉持一颗公心,依据帐册凭证,遵循大唐律法,一笔一笔核实清楚即可。” 说著,他拔高声音,鏗鏘有力挺道:“此间过程,或许枯燥,或许繁琐,却无关阅歷深浅,只问用心几何。” “臣,必会给陛下,给朝廷一份满意的答卷。” 这番斩钉截铁的言论一出,朝堂当即震了三震。 长孙无忌脸上的从容和那丝不易察觉的讥誚,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了。 他原本以为张尚会推諉、会討价还价、甚至会惊慌失措,而他早已准备好了后续的说辞,必须將张尚牢牢按在这个火坑里。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尚不仅一口应下,而且应得如此乾脆,如此的理直气壮! 不过很快,长孙无忌就笑了。 据实好啊!公正好啊! 你查的越据实,越公正,得罪的人也就越多。 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 相较於长孙无忌的窃喜,一眾户部官员却是慌了神。 妈的长孙无忌你个老阴比,你想整张尚,怎么把我户部给坑了? 去吏部不好吗? 那里也脏。 难道就因为吏部尚书是你舅? 还有张尚。 分明是长孙无忌坑你,你不去找长孙无忌寻仇,偏偏来户部,还要刨地三尺的查。 不是,你们两个他妈的有病吧? 如果不是清楚此前科举改制一事,你们两个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我他妈都怀疑你们俩是不是合起伙来给户部下套。 户部的帐,经得起据实核实吗? 就连一向廉洁的戴胄都皱起了眉头。 身为户部的头,他自然清楚底下的人都是什么货色,可他也只能保证自己不贪不腐,却无法阻止下面的人去贪,去腐。 许多事情只要不闹大,面子上过得去,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让张尚这个精通算学的愣头青进了户部,只怕整个户部都要天翻地覆! 第57章 戴胄要疯 戴胄手持玉笏,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陛下,臣戴胄有奏!”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从张尚身上移开,聚焦於这位以刚正和理財能力著称的户部尚书身上。 “讲。” 李世民的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陛下。”戴胄躬身,语速略快,“张舍人之才,臣亦早有耳闻,改革数字、创演算法,於三省及各部效率提升,功不可没,赵国公举荐其协理户部,本意亦是好的,是为解户部燃眉之急。”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然,户部度支司之帐目,绝非仅凭高超算学便可釐清,其繁杂之处,在於歷年旧例之沿革、各方款项之勾连、地方呈报之虚实、以及…以及诸多已成定例的收支往来。” 戴胄斟酌著用词,既不能明说底下烂透了,又要尽力阻止:“此间牵扯,盘根错节,非深入其中经年累月者,难以把握其分寸尺度。” “许多帐目,看似存疑,实则有其歷史成因与不得已之处。若单以数字核之,恐失之偏颇,不仅难以服眾,更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混乱,反不利於部务运转,甚至影响朝廷稳定。” 他看向张尚,目光复杂:“张舍人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此乃优点。只是查核帐目,尤其是户部积年旧帐,有时需懂得润物细无声之道,而非大刀阔斧。” “臣绝非质疑张舍人之能力与公心,实是担忧其一片赤诚,反被复杂情势所误,挫伤锐气,亦使户部现行公务陷入停滯。” “故臣以为,魏公之言方是老成谋国之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切!” 为了户部安稳,戴胄也是豁出去了。 然而,长孙无忌岂会让他如愿? 不等李世民开口,长孙无忌便淡然道:“戴尚书过虑了。正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户部帐目既有存疑之处,正需张舍人这般不通旧例、只认数字与律法之人,方能看得更清,断得更明。若事事皆因循旧例,畏首畏尾,则积弊永无清除之日。” “陛下革新政事,正需此等清明之风。” 高士廉也適时补充:“戴尚书爱惜部务之心,可以理解。然让张舍人协理,並非取代度支司全部职能,只是核查部分积压疑难之帐,且有老吏协助,阐明旧例缘由,最终如何裁定,自有朝廷法度与陛下圣断,岂会因一人而乱一部?戴尚书多虑了。” 戴胄心中气结,他深知这二人並非真的想查户部的陈年老帐,只不过是借户部之手,將张尚推向火坑。 甚至可能藉此机会清理或打击户部中某些他们无法直接掌控的势力,连他戴胄也要被波及。 他就要再开口阻止,张尚的声音再度响起:“戴尚书。” 张尚一开口,再次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朝著戴胄的方向微微拱手,语气诚挚道:“戴尚书爱护晚辈、顾全部务之心,小子感佩於心。” “尚书所言润物细无声之道,乃至理名言,小子必当谨记,遇事多思多想,绝不鲁莽行事,辜负尚书一番回护之情。” 这番先扬后抑的开场,让戴胄微微一怔。 但见张尚面向御座上的李世民,话锋一转:“然,陛下,赵国公与高尚书所言,亦切中要害,户部积弊若果真如戴尚书所言,牵涉甚广,盘根错节,甚至有歷史成因与不得已之处阻碍清厘,则正说明其已非寻常手段可解,更非因循苟且之时!” 戴胄简直要疯了。 我在替你说话,你是耳朵聋了听不出来吗? 户部帐目牵扯之深,岂是你一个毫无背景的毛头小子能查的? 闹大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不仅是户部那些人的命,你张尚的命同样难保。 然而,张尚似乎丝毫不理解戴胄的好意,继续说道:“臣,年少位卑,或不通晓诸多官场旧例、人情往来,但也正因如此,臣眼中反而只有陛下交付的差事,只有帐簿上的数字,只有我大唐的律法规章。” “臣不懂什么不得已之处,臣只知,陛下若委臣以核查之权,臣便当依据《贞观律》、《户部式》及各项朝廷明令,一笔一笔,核实清楚!凡有与帐目不合之处,凡有款项来去不明之处,臣必一一记录在案,呈报陛下与戴尚书裁断!” “至於因此会触动何人,会得罪何方...”张尚的声音斩钉截铁,自有一股少年锐气,“此非臣所应考虑!臣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陛下釐清帐目,整顿財务,乃臣之本分!纵前方千难万险,臣亦一力当之,绝不退缩!” “若因臣之核查,果真引发某些混乱,那正说明此等混乱早该肃清!而非成为阻碍朝廷明察秋毫的理由!” “故此,臣再请陛下,允臣前往户部。” “臣愿立军令状,必以最快速度,釐清所核查之帐目,给陛下、给朝廷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张尚这番话一出,不仅接下了长孙无忌的阳谋,更是直接將矛头对准了户部可能存在的所有积弊黑幕。 这已经不是跳火坑,这是要抱著火药桶往户部这个泥潭里跳啊! 戴胄目瞪口呆地看著张尚,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原本想保护这个年轻人,也想维持户部表面上的稳定,但张尚却选择了一条最刚烈、最彻底的路。 他仿佛已经看到户部即將掀起的惊涛骇浪。 长孙无忌和高士廉脸上同样满是惊愕。 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这正是二人的目的,张尚自己非要往里跳,那便怪不得自己了。 龙椅上,李世民眼中精光爆射! 他看著殿下那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刀的少年,胸中一股豪情与激赏油然而生! 好!好啊! 这才是朕看中的人!这才是有大担当、大气魄的臣子! 管你什么盘根错节,管你什么歷史旧例,朕要的,就是这把能斩开一切迷雾的快刀! 至於张尚的性命之危。 朕乃大唐天子,还能保不住一个忠心办事的臣子不成?! “好!”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他霍然起身,“张尚听旨!” “臣在!” 张尚躬身。 “朕准你所奏!即日起,加授你户部度支司郎中衔,主理核查近年所有积压帐目。朕再赐你便宜行事之权,遇有阻碍、需调阅档案、询问相关人员,可先斩后奏。” “户部上下,包括尚书戴胄在內,须全力配合,若有阳奉阴违、推諉搪塞者,以抗旨论处!” 第58章 屋檐滴水是代接代 退朝之后,戴胄只觉得脚下发虚,几乎是踉蹌著走出太极殿。 “造孽啊…” 一声长嘆。 戴胄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正惆悵间,余光忽然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身旁路过。 戴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官容,猛地追上前,急切地喊道:“房相!房相留步!” 房玄龄闻声停步,转过身来,明知故问:“是玄胤啊,何事如此慌张?” 戴胄一把抓住房玄龄的衣袖:“房相!完了!这下全完了!户部要大祸临头了!” 房玄龄停下脚步,任由戴胄抓住自己的衣袖,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玄胤,稍安勿躁。此地非说话之处,隨我来。” 说著,他便引著心神不寧的戴胄走向宫道一侧相对僻静的迴廊下。 站定后,房玄龄看著额角已渗出细汗的戴胄,微微一笑:“玄胤啊,你掌管户部,素以刚正精明著称,今日怎地如此失態?” 戴胄见房玄龄这般气定神閒,更是急火攻心:“房相!您是真未察觉,还是故意宽慰我?” “那张尚…那张尚他就是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陛下还给了他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他这一头扎进户部那潭深水里,还扬言要据实核查、依律办事,这…这非激起滔天巨浪不可。” 说著,他又长嘆一声,接著道:“到时候不知要牵扯出多少陈年旧帐,拔出萝卜带出泥,多少官员要卷进去?户部的差事还办不办了?朝廷的体面还要不要了?这…这岂非大祸临头?” 房玄龄静静地听著,待戴胄一口气说完,才缓缓捋须,道:“玄胤,你所虑,俱是实情。户部之帐,经年累月,確如一团乱麻,牵扯眾多。” 戴胄闻言,脸色更白了一分:“那房相您…” “但是。”房玄龄语气一转,“你只看到了祸,却未见其福,只看到了乱,却未见其治。” “福?治?”戴胄茫然。 “正是。”房玄龄目光投向太极殿方向,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刚刚离去少年的背影,“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志在革新积弊,开创盛世。” “然则,多年战乱与前朝遗风,朝野上下,盘根错节之处甚多,许多事,陛下与吾等虽心知肚明,却苦於无处下手,或时机未到,或阻力太大。” “如今,张尚此人,横空出世。” “他无门无派,根基浅薄,却简在帝心,圣眷正隆,更难得的是,他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有一套令人惊嘆的实干之才,还有…一副看似不计后果的胆魄。” 房玄龄意味深长地看著戴胄:“长孙无忌此举,本意或是借刀杀人,想用户部这潭浑水困死、淹死这条过江猛龙。” “但他或许忘了,猛龙虽可能溺水,亦可…藉此兴风作浪,一举涤盪沉疴!” 戴胄听得心神剧震,喃喃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要的,正是一个乱字!”房玄龄语气严峻道,“不乱不治,大乱大治!” “户部这些年,你虽竭力维持,但其中痼疾,你比我更清楚,已是积重难返,非猛药不能去疴!” “让张尚这把无所顾忌的快刀去砍去劈,砍掉那些盘根错节的枝蔓,劈开那些看似牢固的利益藩篱。” “期间或有阵痛,或有动盪,但唯有如此,方能打破僵局,为你,为陛下,彻底整顿户部,创造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房玄龄拍了拍戴胄的肩膀:“玄胤,你乃国之干城,陛下深知你的难处与忠心。此次,你切莫自视为张尚的阻碍,反而应藉此东风,顺势而为。” “你要做的,並非阻挠,而是…依旨全力配合张尚,暗中掌控大局。” “待风浪过后,尘埃落定,一个更清朗、更高效的户部,方可期待。” “这,不就是你一直想做却又难以放手去做的事吗?” 戴胄听完这番话,脸上的惊慌失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深理解。 他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房相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胄茅塞顿开!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了。” 房玄龄含笑点头:“甚好。且去吧,户部这部大戏,才刚刚开场。” “记住,风暴之中,你这位掌舵者不能乱。” 戴胄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已然不同。 他整了整衣冠,向房玄龄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步伐虽快,却已然恢復了以往的沉稳与决断。 看著戴胄远去的背影,房玄龄脸上笑容微敛,目光变得幽深。 他低声自语:“张崇之啊张崇之,但愿你这把刀,足够锋利,也能…足够坚韧,可別在这狂风巨浪中,自己先折断了…” 言罢,他也转身,缓步向宫外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朱红宫墙的阴影之中。 …… 张尚领了差事,並未耽搁,当日便前往户部办理交接。 手续倒不繁琐,无非是领取度支司郎中的印信,熟悉一下衙署环境,以及翻阅那浩如烟海、堆积如山的帐册目录。 户部上下官员,面对这位新来的“钦差”郎中,態度可谓复杂微妙。 表面自是全力配合,有问必答,但眼神深处无不藏著审视、忧虑,乃至敌意。 张尚对此心知肚明,却也不以为意,只按部就班地了解情况,並未在第一天就急切地烧起那三把火。 临近下值,户部官员陆陆续续得离开。 张尚独自坐在新辟出的值房內,將最后一点资料整理好,正准备起身回家。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张尚头也未抬,以为是送文书的小吏。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一位身著浅緋官袍、年约四旬的中年官员。 此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中带著几分圆滑,正是户部度支司的一位员外郎,名为田瑜。 “张郎中。”田瑜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行礼,“今日初来,公务可还顺手?若有不明之处,下官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张尚放下手中的帐册,抬眼看他,神色平淡:“有劳田员外郎掛心,暂无大碍。” 田瑜自顾自地在张尚对面的椅子坐下,捋了捋鬍鬚,笑容不变:“张郎中年轻有为,深得陛下信重,委以核查帐目之重任,实乃我户部之幸。” “只是…”他话锋一转:“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可要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张尚皱眉:“何意?” 田瑜意味深长地说道:“张舍人只需走个过场,我们呢,也帮张舍人把事做漂亮些,好让张舍人跟陛下交差。” “正所谓屋檐滴水是代接代,新官不算旧官帐,纵使您这样的人中龙凤,也是要交职的。” 第59章 吐蕃大使来访 田瑜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张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看著田瑜:“田员外郎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不过...” “陛下既委我以重任,赐我便宜行事之权,本官自当尽心竭力,將帐目查个水落石出,岂能敷衍了事?” 他顿了顿,態度坚决道:“至於这帐目上了秤究竟有多重,总要称过才知道。” “一千斤也好,一万斤也罢,既然是朝廷要称,自然都称得起,也必须要称清楚。” 田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没想到张尚如此油盐不进,竟將他的好意直接顶了回来,话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他乾笑两声,站起身:“张郎中果然公忠体国,铁面无私,下官佩服。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扰郎中处理公务了,只是望郎中日后行事,还需多方斟酌,三思而后行。” “下官告退。” 说罢,田瑜拱了拱手,转身退出了值房,只是转身的剎那,脸上多少带上了些冷意。 张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依旧云淡风轻,这算是户部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或者说是一次试探。 他知晓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狂风巨浪还在后面。 不过,他並无惧意,反而隱隱有些期待。 將桌案简单收拾一番,张尚便起身离开户部,乘坐马车回府。 今日在户部初步接触,那浩如烟海的帐册和户部官员们的態度,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任务的艰巨性,但也仅此而已。 回到府邸,天色已近黄昏。 时至酉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府中灯笼次第点亮。 张尚刚用过晚饭,正坐在书房中,就著烛光翻阅从户部带回的一些帐册概要,打算先从宏观上理清脉络。 管家轻叩房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脸上带著一丝恭敬:“公子,府外有客带著几个木箱子来访。” 嗯? 张尚一愣。 这是威逼不成,来利诱了? 正打算拒绝,管家又接著说道:“来人口音怪异,自称是吐蕃使臣,名为论科尔。” “吐蕃使臣?” 张尚从帐册中抬起头,眉头微蹙。 他今日刚领了户部的差事,下意识地以为会是户部那边的人坐不住前来试探,却没料到来的竟是毫无交集的吐蕃人。 略一思忖,他想到或许是因为大唐盐业的关係。 沉吟片刻,张尚放下帐册,对管家道:“將人带到偏厅,我稍后便到。” “是。”管家应声退下。 张尚並不急於立刻去见客。 他慢条斯理地將桌案上的帐册整理好,又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这才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偏厅。 踏入偏厅,只见一名身著吐蕃特色锦袍、年约三十、鼻樑高挺、眼窝深陷的男子端坐著。 他的身后还跟著两名身形魁梧地隨从。 见张尚进来,论科尔立刻起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吐蕃礼节,汉语说得颇为流利,只是带著些许口音:“冒昧打扰,张舍人。在下吐蕃使臣论科尔,久仰张舍人大名,特来拜会。” 张尚拱手还礼,神色淡然,走到主位坐下:“论科尔大使客气了,请坐。不知大使深夜蒞临寒舍,有何指教?” 论科尔重新落座,笑容显得十分诚恳:“张舍人快人快语,在下佩服。” “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前来,一是对张舍人心存敬仰,特来结交。” “张舍人研製雪盐,惠及万民;勇挫倭奴,扬大唐国威;朝堂之上,更是不畏艰险,勇於任事,此等风采,令人心折。” 张尚一听,目光沉了几分。 这论科尔居然对自己如此了解,甚至连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都已知晓。 看来这吐蕃使臣在长安的眼线不少。 他心中警惕,面上却依旧淡然,只是微微頷首:“大使过誉了,张某不过是尽人臣本分而已,却不知大使未说的其二又是什么?” 论科尔见张尚直接切入正题,也不再过多铺垫,说明来意:“这其二,便是为了雪盐之事。” “我吐蕃高地亦有盐湖,然提炼之法粗陋,所得之盐苦涩难以下咽,百姓苦之久矣。” 他目光热切地看著张尚:“在下斗胆,想与张舍人谈一笔生意。吐蕃愿出高价,购买雪盐製作之法,以解我吐蕃百姓无好盐可食之苦。” “若张舍人应允,金银財帛,吐蕃特產骏马、宝石、皮毛,乃至在朝堂上为张舍人保驾护航,以保张舍人官运亨通,皆可商量。” “此乃互利互惠之事,更能增进唐蕃友谊,还望张舍人成全。” 说著,他朝隨从眼神示意一番。 两名隨从立刻上前掀开放在一旁的几个木箱。 剎那间,偏厅內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张尚目光一凝。 只见箱子內儘是些琉璃珠宝,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艷丽光芒。 论科尔仔细观察著张尚的表情,自信这份诚意足以打动任何人。 他隨即补充道:“这只是聊表心意,若张舍人愿意传法,得到的將会是十倍於此的报酬。” 然而,张尚的目光扫过那些琉璃珠宝后,眼神却没有丝毫波动,反而不屑一笑。 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几箱打开的琉璃珠宝面前,目光依旧平淡,仿佛看的不是琉璃珠宝,而是一堆碍眼的石头。 他伸出手,隨意拿起一个琉璃酒杯,把玩片刻后狠狠摔在地上,变脸道:“你拿这个考验官员?” “哪个官员经不起你这样的考验?” 琉璃酒杯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 张尚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原本自信满满的论科尔脸色骤变。 他身后的两名隨从更是肌肉紧绷,眼神凶狠地盯住张尚,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 偏厅內的空气瞬间凝固,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张尚却仿佛对那两道充满杀意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重新落回脸色阴沉的论科尔身上,轻轻嘖了一声:“吐蕃的诚意,就是这些一摔就碎的玩意儿?” 第60章 不要白不要 脸色大变的论科尔在听见张尚接下来的话后,內心反而大定。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原来如此。 这位声名鹊起的张舍人,並非真的清高到对財货无动於衷,只是嫌筹码不够,想要坐地起价罢了。 贪財好啊! 贪財之人,便有弱点,便可收买。 他脸上的阴沉迅速化为一种心领神会的笑容,连忙拱手,语气带著几分懊悔和歉意:“是在下唐突了,是在下思虑不周!” “张舍人何等人物,乃大唐陛下眼前红人,更是点石成金的神手,区区几箱俗物,怎能入得了您的法眼,方才是在下失礼。” 张尚轻嗯一声,淡淡道:“既知唐突,便好。” “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多看那几箱琉璃一眼,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论科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得意。 果然如此! 这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猫,无非是价码高低罢了。 他脸上堆起殷勤諂媚的笑容,深深一揖:“是是是,在下这就告退,不打扰张舍人休息,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张舍人笑纳。至於方才所提之事…” 他故意停顿,观察张尚反应。 张尚只是端起茶杯,浅尝一口,眼皮都未抬一下,似乎对他的话毫无兴趣,又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论科尔又一次心领神会,连忙道:“在下明白,明白!此事不急,不急!张舍人先考虑著,日后若有任何需求,只需派人到四方馆传个话,论科尔必当竭尽所能!告退,告退!” 他一边说著,一边躬身倒退著出了偏厅,姿態放得极低,直到退出门口,才转身带著两名隨从正身离去,连脚步也变得轻快,仿佛已经预见了不久之后的成功。 管家看著吐蕃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厅內那几箱在烛光下闪烁光芒的琉璃,面露忧色:“公子,这…” 张尚放下茶杯,微微一笑:“登记造册,明日一早,连同吐蕃使臣论科尔夤夜行贿本官的经过,一併详细写成奏本,我要呈报陛下。” 管家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脸上忧色尽去,化为钦佩:“公子英明!老奴这就去办!” 张尚站起身,背著手走向臥室,一边走一边轻声细语:“跳樑小丑,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他们视若珍宝的,在我眼中,不过是沙子罢了。” 琉璃这东西,也就古人不知製作之法才会稀罕,知道了如何製作,要多少便能有多少。 第二日,张尚带著几箱子琉璃入宫。 早朝后,两仪殿內。 李世民正准备批阅奏疏,便听內侍来报,中书舍人兼户部度支司郎中张尚求见。 “宣他进来。”李世民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好奇。 这张尚刚领了户部的棘手差事,不去户部处理公务,跑来两仪殿作甚? 张尚步入殿內,身后跟著几名宦官,吃力地抬著那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臣张尚,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目光扫过那些箱子,笑道:“崇之啊,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莫非是户部的帐册一日之间就查清,给朕送成果来了?” 张尚也笑了:“陛下说笑了,户部帐目浩如烟海,非一日之功。今日臣来,是给陛下送点小玩意,聊表心意,以报陛下对大唐盐业的照拂之恩。” “哦?小玩意?” 李世民来了兴致,示意宦官將箱子打开。 箱盖掀开,殿內顿时流光溢彩。 那些形態各异、色彩斑斕的琉璃器皿在透过窗欞的光线下,折射出绚丽夺目的光芒,几乎晃花了人眼。 即便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李世民,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琉璃?如此成色和数量的琉璃,可是价值不菲,崇之,你这是从何处得来?” 他自然知道张尚虽掌盐业,但並非贪墨之人,突然拿出这般重礼,必有缘由。 张尚拱手,神色坦然:“陛下,此乃吐蕃大使论科尔昨夜拜访臣之府邸,意图行贿,让臣私下售卖雪盐製法予吐蕃的薄礼。” “论科尔?”李世民眉头一皱,面色沉了下来,“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贿赂朕的重臣,覬覦我大唐国之重器!” 张尚语气轻鬆:“臣故意装出贪財本色,迷惑论科尔,让他以为能从臣这里打开口子,方便以后再次收礼。” 说著,张尚耸了耸肩:“这些东西对臣来说与沙土无异,但对陛下而言,应该值些钱財,不要白不要。” 李世民闻言,先是愕然,隨即爆发出洪亮的大笑,指著张尚道:“好你个张崇之!好一个不要白不要!朕还是头一次见人把受贿说得如此…如此理直气壮。” 张尚无语:“陛下,臣这是替陛下受贿,以自身清白为陛下充盈內库,陛下若是不要,臣现在便拿走。” 李世民闻言,笑声更响亮了:“要!为何不要?朕的內帑正愁不够充实,难得有人上赶著送钱,还是吐蕃人的钱,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他止住笑声,踱步到几箱琉璃前,隨手拿起一个晶莹剔透的酒杯把玩著:“不过,你方才说,此物在你眼中与沙土无异?此言是否有些托大了?即便朕的宫中,这等品质的琉璃也並非寻常之物。” 张尚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陛下,臣並非虚言,琉璃製法,臣略知一二。” “此言当真?!”李世民手中的琉璃杯差点脱手,他猛地上前一步,盯著张尚,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崇之,你…你莫不是在戏弄朕?此等秘技,你从何得知?” 张尚神色不变,从容应道:“陛下,臣岂敢妄言,此乃臣早年所学杂学之一罢了。” 身为宅男,看过的歷史类小说不知凡几,还能不知道这些? 穿越必备的盐、玻璃、肥皂等等。 张尚信手拈来。 李世民眼中精光爆涨,激动得在殿內来回踱步。 “好!好!好一个杂学!”他猛地停下,看向张尚,“崇之,你啊总是能给朕整出点新花样。” 第61章 戴胄的叮嘱 张尚面对李世民的激动,只是淡然一笑,拱手道:“陛下,琉璃之法,说穿了不过是沙土经烈火熔炼,加以辅料,控制火候而成。” “其关键,在於配方与工艺细节。” “臣確有把握可制出比这些更纯净、更透亮的琉璃,甚至可成板成窗,透光挡风。” 李世民听得激动不已,仿佛已经看到皇宫的每一处都摆放著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乃至窗户都更换为了琉璃窗欞。 更看到了一条滚滚而来的財路。 他忍不住讚嘆:“若真如此,岂止是奇技,简直是点石成金之术!崇之,你应立即著手…” 然而,张尚却微微摇头,打断了李世民的话头:“陛下,琉璃之事,虽利厚,却非眼下当务之急。” “哦?”李世民微微一怔,面露不解,“此等利国利民,充盈府库之良器,为何要延后?” 张尚神色一正,道:“陛下委臣以户部核查之重任,圣恩浩荡,信任有加,臣岂能因琉璃之利,便分心他顾,置户部积弊於不顾?” 多开闢几条送死的路线对张尚而言,是头等大事。 他指著那几箱绚丽却冰冷的琉璃,缓缓道:“此物华美,然究其根本,仍是奢靡玩物,於国计民生之根本,並无大益。” “如今户部帐目,关乎天下赋税、国库收支、军费粮餉、百姓民生,才是真正的国之命脉所在。” “帐目不清,则吏治难清;財务不明,则国策难定。” “其中蠹虫贪墨,每一年、每一笔,所侵吞的国帑民財,恐怕远超这琉璃所能带来的利润。” 李世民听著张尚一番恳切陈词,脸上的激动与热切渐渐平復,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与讚赏。 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臣子,在他的身上,他看到了远超年龄的沉稳、远见和对国家大事的责任感。 多少人面对琉璃这般点石成金的诱惑,能毫不犹豫地將其置於一旁,而先选择去啃户部那块硬骨头? 良久,李世民缓缓頷首:“崇之所言,字字珠璣,皆老成谋国之道,是朕有些心急了。” 他走到张尚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朕便依你。户部之事,乃当前第一要务,朕给你全力支持,你只管放手去做,將这財务积弊,给朕狠狠地剜出来!” “臣,谢陛下信任。” …… 离开两仪殿,张尚径直前往户部衙署。 刚踏入户部门廊,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吏员便快步上前,恭敬道:“张郎中,戴尚书请您一到便去他值房一趟。” “戴胄这是想给户部官员求饶?” “还是要鼎力支持我?” 略作思索后,张尚点点头,隨著吏员穿过户部大堂,来到了戴胄的值房。 戴胄的值房內,书卷堆积如山,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陈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下官张尚,见过戴尚书。”张尚依礼拱手。 戴胄挥挥手,屏退了左右,目光复杂地打量著眼前这位年轻的过分的新任度支司郎中。 他指了指一旁的坐榻:“坐吧。” 待张尚落座,戴胄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房內踱了两步,方才转身,开门见山道:“张郎中,昨日朝堂之上,你可知自己接下的是一副怎样的重担?又可知这户部的水,究竟有多深?” 他的语气並非质问,而是带著一种担忧。 张尚神色平静,迎上戴胄的目光:“下官略知一二。帐目牵扯,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其中既有歷年积弊,也有人情往来,更有…不可言说之利。” “略知一二?”戴胄苦笑一声,走到张尚对面坐下,接著道道,“你可知,你那句据实核查、依律办事,让多少人昨夜辗转反侧,今日见你如见阎罗?” “下官听闻官员见魏侍中也如见阎罗,我张尚能与魏侍中享同样的待遇,倒是甚幸。” 张尚自我调侃道。 戴胄闻言,哭笑不得:“你还有心思打趣,看来是老夫多虑了。” 顿了顿,他接著说道:“老夫喊你过来,並非要阻你,陛下决心整顿户部,老夫亦深知户部积弊非一日之寒,早有刮骨疗毒之心,只是老夫执掌户部数年,深知其中险恶。” 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年轻,有锐气,有圣眷,有能力,这是你的优势。”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也正因如此,你更容易成为眾矢之的。” “他们明面上不敢违抗圣意,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 “帐册可能意外毁损,关键经手人可能突然重病或调离,甚至,你刚查出证据,就可能在下一刻,连证据带人,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 戴胄语重心长:“你要查,可以!但绝不能只凭一腔热血,横衝直撞。” “你必须要有策略,要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更要懂得如何抓住真正的要害,而非被引入歧途,或是在细枝末节上耗尽精力,最终徒劳无功,反伤自身。” “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张尚听出了戴胄话语中的回护和指点之意。 他站起身,对著戴胄郑重一揖:“下官多谢尚书坦言,尚书之意,下官明白。” 戴胄看著张尚不卑不亢、沉稳有度的回应,眼中闪过一抹讚赏。 他也站起身,中气十足道:“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放心,在户部之內,但凡你所需查阅之档案、询问之人员,老夫必令其全力配合,无人敢明面掣肘。至於暗地里的风波,你我皆需谨慎应对。” “记住,”戴胄最后叮嘱道,“你的刀要么不出鞘,一出鞘,便要直抵要害。” “老夫在这里等你好消息。” 张尚再次拱手:“有尚书此言,下官心中便有底了,如此,下官先去度支司熟悉事务。” 戴胄点点头:“去吧,稍后老夫会派可靠之人去协助你。” 看著张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戴胄缓缓坐回椅中,长长吁了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低声自语:“希望你能成吧。” 回到度支司值房的张尚当即挽起袖子,开始盘帐。 第62章 算盘 张尚很快便沉浸在了浩如烟海的帐册之中。 他摒弃了传统的逐页翻阅方式,而是先调阅了近三年的总帐目录以及各项收支大类的匯总简册,打算先从大方向寻找线索。 看著数额巨大的项目,又看著落后的算筹,张尚一时间有些头疼。 “来人。” 张尚揉了揉眉心,朝著门外唤道。 门外候著的小吏立刻躬身进来:“郎中有何吩咐?” “去將长安城內最好的木匠寻来,再取些硬木和竹子。”张尚一边思索著一边吩咐,“还要找些韧性好的细线或铜丝。” 小吏虽不明所以,但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匆匆去办。 期间,戴胄派的人也到了。 总共三人。 分別名为李由、沈聪、张山,皆精通算学。 有了三人相助,张尚的效率提升不小。 一个时辰后,两名手艺精湛的老木匠便被带到了度支司的值房內,所需的材料也一併送到。 张尚命李由、沈聪与张山继续干活,自己则取过纸笔,飞速地画出了一幅算盘简图。 “照著这个样式做。”张尚指著算盘图纸,对木匠道,“木框要坚固,这中间的档要光滑平直,算珠要大小一致,能灵活的在档处上下滑动,但间隙不可过大。” 他详细解释了尺寸、算珠的数量以及一些细节要求。 两名木匠看著这从未见过的古怪器物,面面相覷。 但张尚乃是宫里的官爷,二人不敢多问,仔细记下要求,便就在值房一角,开始动手製作。 刨花飞舞,锯声轻响。 户部其他官员胥吏路过张尚的值房,皆好奇地向內张望,不知这位新来的郎中在搞什么名堂,怎么公务不干,竟在衙署內做起木工活来。 张尚的动静很快引起了户部上下的注意,各种猜测和议论在户部悄然流传。 “听闻那位张郎中不去查帐,反倒唤了木匠进去,叮叮噹噹不知在做何物事。” “莫非是知难而退,寻些木工活计打发时辰?” “嘘…小点声,莫要惹祸上身,且看他能弄出什么花样。” …… 而在户部另一处更为宽敞奢华的值房內。 户部右侍郎赵义纲端坐於黄花梨木大案之后,听著心腹主事稟报关於张尚那边的动静。 “木匠已进去半个时辰了。”主事將消息一一道来,“据咱们的人远远瞧著,那张尚自木匠到来后,便不再整理帐目,而是指导木匠做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赵义纲缓缓睁开微闭的双目,问道:“做的何物,可曾瞧见?” 主事躬身回道:“回侍郎,距离稍远,瞧不真切。只隱约见是做了一个长方木框,中间穿著些木桿,杆上串著不少算珠似的圆木球,模样甚是古怪。” 说著,他语气中露出一抹不屑:“属下愚见,此子或是知难而退,故弄玄虚。” “愚蠢!”赵义纲呵斥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凝重:“故弄玄虚?若尔等存此轻慢之心,只怕將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缓缓起身,冷冷道:“此人一手缔造大唐盐业;三言两语便能逼得当朝侍中呕血昏厥;更是革新三省六部,令政务效率倍增,他还简在帝心,深受陛下看重。” “这样的人物,你们当真以为他会做无谓之举?” 赵义纲的斥责让主事冷汗涔涔,连忙躬身:“侍郎教训的是,是属下愚钝。” 赵义纲冷哼一声:“此子行事,看似荒诞不羈,实则每每暗藏玄机,直指要害,他弄出的那古怪器物,绝非消遣那么简单。” 他沉吟片刻,下达命令:“去,想办法探明那器物究竟有何用途。” “是!” 主事立刻领命而去。 …… 对於外界的议论,张尚充耳不闻,他紧盯著木匠,一有问题立刻指出。 一个时辰后,算盘终於做好。 由於未刷油漆,算不得精美,但临时用用,问题不大。 亲自上手试了试,確保每一颗算珠都能灵活滑动,又不至於过於鬆动。 李由、沈聪、张山三人虽仍在整理帐册,目光却也不时好奇地瞥向那新奇物事,心中暗自猜测其用途。 “不错,再做个十架算盘,其中三架不刷漆,另外七架刷漆。” 吩咐完,张尚拿起算盘迴到自己的位置。 “三位,且停一停手中活计。”张尚开口道。 三人立刻放下帐册,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著这架结构奇特的木框算珠。 张尚指著算盘道:“此物名为算盘,乃我新创之计算工具,用以辅助核数算帐,效率远超算筹。” “计算工具?”李由年纪最长,浸淫算学多年,闻言眉头微蹙,显然有些不信。 算筹虽繁琐,却已是当下最精妙的计算之法,这区区木珠串子,能有何大用? 沈聪和张山也面露疑色。 张尚看出他们的怀疑,也不多言,直接道:“沈聪,你方才核算的那批漕运损耗帐目,各分项数目可还记得?” 沈聪略一回忆,报出几个数字:“回郎中,分別是三千四百五十二石、一千八百七十三石、五千零九石……” 他话音未落,只见张尚指尖已在算盘上飞快拨动起来。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张尚便停了手,道:“总数是一万三千四百三十二石。” “可对?” 沈聪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他赶紧抓过自己方才演算的草纸,仔细核对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一…一字不差!” 李由和张山也倒吸一口凉气,凑过去看草纸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张尚面前那架算盘,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好奇。 张尚微微一笑,开始向他们讲解算盘的结构:“此物分上下两档,上档每珠代表五,下档每珠代表一…” 他深入浅出地解释了算盘的计数原理、进位方法以及基本的加减运算规则。 三人都是精通算学之人,一经点拨,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越听眼睛越亮。 “妙啊!如此一来,数字直观,进退分明,再无需频繁摆弄算筹。”李由激动得鬍鬚微颤。 “何止!郎中您看,若是如此拨动,是否便是乘法之意?”沈聪举一反三,尝试著拨弄算珠。 张尚讚许地点点头:“正是!三位果然一点就通,日后查核帐目,便可用此物辅助。现在,我再教诸位一套简易口诀,配合使用,效率更佳。” 第63章 疑点初现 不到半个时辰,三人已基本掌握了算盘的口诀和指法,运算速度虽还不如张尚那般行云流水,但比起使用算筹,已是天壤之別。 “神物!真乃神物也!”李由抚摸著算盘框架,激动得难以自持,“有此物相助,核帐效率何止提升十倍!郎中真乃神人也!” 沈聪和张山也连连点头,看向张尚的目光充满敬佩,先前那些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好了,既然都已初步掌握,便即刻试用。”张尚拍拍手,將他们的注意力拉回现实,“李由,你负责覆核去岁各道粮赋匯总;沈聪,你继续釐清漕运损耗细目;张山,你核对边军粮餉拨付帐目。” “喏!” 三人齐声应道。 他们各自捧著一架新做好的算盘迴到座位,迫不及待地开始应用新工具。 一时间,值房內响起一片噼啪作响的清脆算珠声。 张尚自己也拿起一架算盘,开始处理戴胄特意调来的、积压多年的几笔糊涂帐。 这些帐目牵扯多方,数字冗杂,以往核对这些帐目,往往需要数名算学先生耗费数日甚至数月之功,且极易出错。 然而在算盘的辅助下,加之此前张尚宣扬的表格绘製,一项项收支被迅速归类、计算、比对… 效率之高,让他自己都颇为满意。 户部其他官员胥吏再次路过张尚值房时,听到的不再是木匠的敲打声,而是那一片密集急促、闻所未闻的噼啪声,不禁更加好奇。 有与李由相熟的官员忍不住在午间歇息时凑近打听,却被李由三言两语挡了回去,只神秘地说了一句:“张郎中之才,非我等所能揣度,日后便知。” 这番做派,更让外界猜测纷纷。 消息自然是再次传到侍郎赵义纲耳中。 “是一种替代算筹的计算工具?”赵义纲捻著鬍鬚,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再去探!务必弄清那器物究竟是何用途!”赵义纲沉声下令,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是!” 心腹主事领命,额头也渗出了细汗。 下午,张尚值房內的算盘声依旧密集。 张山忽然发出一声低呼:“郎中,您来看这里!” 张尚起身走过去:“何事?” 张山指著帐册上的一处,又指了指自己算盘上最终核验出的数字,面色凝重:“这笔武德九年拨给陇右道的修缮款,帐册记录是五千贯,但根据其后各项物料採买、人工支出的分项记录回溯计算,实际支出竟不足三千贯!差额高达两千余贯!” 张尚目光一凝:“核对清楚了?” “核对三遍了,用算盘算的,绝不会错。”张山肯定地道,隨即又补充,“而且,这批帐目的原始凭据,似乎多有缺失。” 张尚接过帐册,仔细翻阅那片区域,发现帐目记载確实模糊,许多款项的去向只有总目,缺乏细项支撑。 “標记出来。”张尚语气平静。 不久后,李由抬起头,神色严肃道:“郎中,卑职这边发现贞观元年河北道部分州县的粮赋上缴数目,与国库实际入库数目,存在系统性偏差,虽每笔差额不大,但累加起来,亦是一笔巨款。” 沈聪也开口道:“漕运损耗帐目看似混乱,但卑职发现其损耗率波动颇有规律,皆在一成半左右。” 隨著项目往深了查,一条条线索开始浮现,虽然大多还是零散的碎片,但却都表明了户部帐目的確大有问题。 “很好,所有的疑点都记录下来,待帐目理清,我会一一找人盘问。”张尚看著眼前三人,不忘叮嘱一声。“今日所察,仅限此屋,不得外传。” “喏!” 三人深知利害,凛然应命。 放衙时分,张尚让三名木匠將后续完成的几架算盘留下,付了丰厚的工钱。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木匠,姓王,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脸上堆著既感激又忐忑的笑容,几次张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住地躬身道:“多谢官爷厚赏,多谢官爷厚赏…” 张尚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温和问道:“王师傅可是还有事?” 王木匠脸涨得有些红,又看了看身旁的两个同伴,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张尚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想法,当即笑著说道:“你们是想仿製算盘拿去售卖?” 此言一出,三位木匠立刻嚇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王木匠声音发颤,连连磕头:“官爷明鑑。小的…小的绝无此胆!只是觉得此物精巧,必能惠及眾多帐房先生,绝无贪图私利之心。” “官爷恕罪!官爷恕罪!” 另外两名木匠也磕头如捣蒜,心中懊悔不已,只怪自己贪心,竟敢覬覦官家之物。 张尚见状,哭笑不得,连忙上前將他们一一扶起:“诸位师傅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並无怪罪之意。” 三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仍是不敢抬头,心中忐忑万分。 张尚解释道:“你们能看出此物有用,想让它流传出去,这是好事,我造出这算盘,本就不是为了藏私。” “若你们能將其推广开来,让天下帐房、商铺乃至百姓都能用它来计算,省时省力,岂不是一桩美事?” 王木匠等人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著张尚。 “官…官爷的意思是准许小的们仿製售卖?”王木匠声音依旧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当然准许。”张尚肯定地点点头,笑道,“非但准许,我还要將这算盘的使用口诀传授给你们。” “口…口诀?” 三人再次愣住。 “光有算盘,不知用法,如同有琴无谱。”张尚取过纸笔,一边书写一边道,“这算盘需配合特定算法口诀,方能发挥其效,我现在便將最基础的加减口诀写与你们。” 他笔下飞快,將口诀列出,並附上了简单的示例和解释。 写罢,他將墨跡吹乾,递给那为首的王木匠:“拿去吧。日后售卖算盘时,可將这口诀一併抄录传授。” “切记,此物利国利民,定价不可过高,务求让更多需要之人能用得上。” 第64章 问话 將口诀转交后,张尚想了想,又叮嘱道:“若人找你们问话,不必隱瞒,悉数告知即可。” 三位木匠连连点头应下,心情既兴奋又忐忑地离开了户部衙署。 今日的遭遇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上掉馅饼。 那位年轻的张官人不仅手艺想法奇特,为人更是和气大方,竟將如此有用的器物和法门倾囊相授。 “王老哥,咱们…咱们真能靠著这个…”较为年轻的李姓木匠搓著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指了指怀里那张纸,“发点小財?” 王木匠毕竟年长些,懂得更多,说道:“此物对於计算大有用处,那些富商听闻,必会来买,更何况只有我们知晓口诀,短期內必定能卖出许多。” “就是日后口诀传开,同行仿製,便不如初期了。” 另一人连连点头称是。 三人正商议著是先去酒肆喝两杯暖和一下,还是径直回家,刚拐出皇城范围,忽见前方黑影里走出两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穿著寻常布衣,但身形健硕,透著股官面上人才有的压迫感。 “几位师傅,留步。” 为首一人开口,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 王木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將怀里的纸张和钱袋捂紧了些,壮著胆子问道:“二位爷…有何贵干?” “没什么大事。”那人脸上挤出一丝算不上笑意的表情,“我家主人听闻几位今日在户部衙內做了件新奇物事,颇感兴趣,想请几位过去喝杯茶,细细问问那物件的详情。” “这…”王木匠面露难色,“几位爷,小的们就是干粗活的木匠,官爷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其他的…实在不知啊。” “只是问问那木框珠子的事儿,不叫几位师傅为难。”另一人上前一步,语气加重了几分,“主人已在附近雅间备好茶点,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已然明显。 三位木匠面面相覷,脸色发白,他们平头百姓,哪敢得罪这等人物,心中那点因获得算盘口诀而生的喜悦瞬间被恐惧浇灭。 王木匠只得硬著头皮道:“既…既蒙贵主人瞧得起,小的们从命便是。” “识趣就好,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看似引路,实为押送,將三位木匠带入了附近一家茶楼的雅间。 雅间內,茶香裊裊,赵义纲的心腹主事周康正端坐其中,慢条斯理地斟著茶。 见三人进来,周康抬了抬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几位师傅辛苦了,坐。” 待三人战战兢兢坐下,他才接著开口:“今日请几位来,別无他意,只是想打听打听,户部那位张郎中今日召你们进去,究竟做了何物?” 王木匠想到张尚临別时叮嘱的话语,心中稍定,答道:“回…回这位爷的话,张官人让小老儿等做了一个叫算盘的物事。” “算盘?”周康放下茶壶,“是何模样?作何用途?” “是…是一个木框,中间穿著杆,杆上串著木珠…”王木匠比划著名,“张官人说,是…是拿来计算数目用的,比算筹快上许多。” “计算数目?”周康眼中精光一闪,“如何用法?他可曾示下?” 王木匠从怀中取出那张写满口诀的纸张,恭敬地呈上:“回这位爷,张官人不仅示下,还將这使用口诀写与了小老儿等,说是…说是让小的们售卖算盘时,可一併传授。” 周康闻言,眼中闪过极大的诧异,他接过那张纸,迅速扫了一眼。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一上一,一下五去四”之类他完全看不懂的语句,旁边还配有简单的拨珠图示。 他原本以为需要威逼利诱才能撬开这些木匠的嘴,万万没想到,张尚竟然主动將如此关键之物公之於眾,甚至还允许木匠仿製售卖。 此子的行为果然不按常理。 周康压下心中惊讶,仔细將口诀看了一遍,虽不明其意,但直觉告诉他,此物绝非寻常。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住王木匠:“张郎中果真如此说?他为何要將此物交由你们售卖?他还说了什么?” 王木匠被看得心里发毛,不敢隱瞒,一五一十道:“张官人说…说此物利国利民,让小的们推广开来,让天下帐房、商铺都能用上,省时省力,还叮嘱定价不可过高,务求让更多需要之人能用得上。” “利国利民…不予藏私…”周康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脸色变得复杂。 他原本以为张尚製作此物是为了更快地查帐,是针对户部而来。 但现在看来,此子的格局和意图,远比他们想像的要大、要深。 这不仅仅是一件查帐工具,更是一件可能改变天下计算方式的利器,而张尚竟毫不犹豫地將它散於民间。 这种行事风格,完全不符合常理,也让周康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他收起那张口诀纸,冷冷地扫了三个战战兢兢的木匠一眼:“今日之事,不得再对外人提起,这张纸,我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三人如蒙大赦,连声称是,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口诀没了算盘要如何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退出了雅间。 周康不敢耽搁,立刻起身,赶往赵府。 …… 赵府书房內。 赵义纲听著周康的回报,又低头看一眼那张写满奇异口诀的纸张,面色阴沉无比。 “难怪此子只是找戴尚书要了三人,而非从度支司调派人手,原来他早有准备。有此物在手,三人足可抵三十人之功!” 赵义纲原本以为张尚会因人手的缺失陷入户部繁杂帐目的泥潭之中,届时他们只需稍加引导、便能让他焦头烂额,无功而返。 甚至抓住他的延误反戈一击。 可现在,这算盘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节奏和预想。 “此物若真如木匠所言,计算效率远超过算筹。”赵义纲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那他清查帐目的速度也將远超我等预估,那些积年旧帐,在他面前,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沉吟片刻后,他朝著周康下令道:“今夜你带上钱財,去张尚府上一趟,看看他的反应。” 第65章 依旧被弹劾 酉时三刻,暮色渐浓。 张尚府邸门前,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停驻。 周康自车中而下,整了整衣冠,手中提著一个看似寻常却分量不轻的食盒,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房老僕开门,听闻是度支司主事周康求见自家郎中,不敢怠慢,连忙入內通传。 书房內的张尚很快得到消息。 “度支司主事周康?”张尚眉头微挑,隨即冷笑一声:“不见。” 见到算盘,害怕了? 门房老僕闻言一愣,迟疑道:“郎君,那可是度支司的周主事,您直属的下官…这般直接回绝,是否…” 张尚目光未离手中帐册,语气平淡道:“就说我今日核查帐目,心力交瘁,已然歇下了,有何公务,明日衙署再议。” 老僕见张尚態度坚决,不敢再多言,躬身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府门外,周康正盘算著见到张尚要如何开口,却见大门再次开启,只有老僕一人出来。 老僕脸上带著歉然的笑容,拱手道:“周主事,实在对不住,我家郎君今日耗神过度,方才饮了安神汤,已然睡下了。” “郎君吩咐,若您有公务,还请明日到度支司再行商议。” 周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岂会听不出这是託词? 一股热辣辣的羞恼直衝头顶,他周康在度支司多年,何时受过这等冷遇?更何况还是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这里。 但他终究是官场老吏,城府极深,强行压下心头火气,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理解的笑容:“原来如此,是下官冒昧了,郎中为国操劳,著实辛苦,合该好生歇息。” “那…下官便不打扰了。” 他提著那盒送不出去的“心意”,转身走向马车。 刚踏入马车,周康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个张尚!竟如此不识抬举!”他咬牙切齿,神色愤愤,“简直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等不留情面了!” 他冷声道:“去赵侍郎府上!” 书房內,张尚得知周康离开,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行了,你也去休息吧。” 说罢,他放下帐册,起身伸了个懒腰,背著手往臥室走去。 翌日,太极殿早朝。 例行议事將毕,一名御史台的官员手持笏板,出列躬身,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龙椅上的李世民目光微抬:“讲。” 那御史声音洪亮道:“臣弹劾户部度支司郎中张尚,此前他任职御史台之际,数次於当值之时,未循旧例告假稟明上官,便擅离职守,踪跡不明。” “此举藐视衙署规制,懈怠公务,有负圣恩。窥斑见豹,足见其心性骄矜,非老成持重之道,恳请陛下明察训诫,以正官箴。”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官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站在户部队列中的张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这弹劾的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小了说,是年轻官员不拘小节。 往大了说,便可扣上个目无纲纪的帽子。 李世民面色不变,目光转向张尚:“张卿,御史所言,可有此事?” 张尚从容出列,躬身行礼,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回陛下,御史所言早退確有其事。” 他承认得如此乾脆,反倒让一些等著看他辩解或窘迫的人略感意外。 那御史见状,气势更盛:“陛下!张郎中既已承认,可见…” “陛下。”张尚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从容不迫道,“臣此前离衙,並非怠惰私游,乃是为开设大唐盐业奔波。” 这个理由一出,殿內顿时一静。 大唐盐业! 这四个字如今在朝堂之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据说,大唐盐业开业之今,日入千贯,堪称一只下金蛋的鸡。 最关键的是,大唐盐业的確价低质优。 长安百姓无不歌颂大唐盐业良心,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更是因大唐盐业的大唐二字,对朝廷,对陛下感恩戴德。 张尚说自己提前离开,是为了大唐盐业,御史顿时哑口无言。 就在眾人以为此事过去之际,赵义纲出列奏道:“陛下,纵然事出有因,然不告而退,终是坏了规矩,若人人效仿,皆以公务为由擅离职守,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再度落到张尚身上,看他如何辩解。 李世民依旧喜怒不形於色的问道:“张卿,赵卿所言,你可认同?” 张尚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神色从容道:“陛下,赵侍郎所言不告而退,臣不敢苟同。” 李世民提著的心放了下来,语气也轻鬆许多:“哦?张卿可自辩。” 张尚淡淡开口:“陛下,臣每次离衙,都曾向崔中丞稟明,言说需外出办理急事,而崔中丞每每都未回绝。” “陛下可询问御史台眾同僚,皆可为佐证,故而,臣並非不告而退,实乃稟明而后行。” 殿中一眾御史台的官员闻言,想起了当时张尚每次告假的情形,不由嘴角抽了抽。 “至於未曾循旧例书写票擬、层层报备,”张尚话锋一转,“实因盐业初创,诸事繁杂紧急,若事事皆拘泥於繁文縟节,恐错失良机,貽误陛下重託。” “两害相权,臣只得择其轻者而行之,优先处置急务。” 合著好话坏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是吧? 殿內不少官员,听得眼角直跳。 崔仁师都被你气吐血了,你说崔仁师能允许你告假?怕不是懒得与你纠缠,才默许你离去吧? 张尚仿佛没察觉到眾人古怪的神色,面向李世民,语气恳切却又不失风骨地总结道:“此確係臣虑事不周,未能兼顾程序周全,若因此受罚,臣甘领;然不告而退、目无纲纪之评,关乎臣之操守与对陛下之忠心,臣,实不敢受,亦恳请陛下明鑑。” 李世民看著台下这位年轻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给自己找麻烦,即便有麻烦也能自己解决。 这样的好臣子,朕上哪找去。 “好了。”李世民威严开口,“张卿为盐业奔波,其情可悯,其功亦显。然赵卿所言,亦非无理,朝廷法度,不可轻废。” 他略一沉吟,道:“便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第66章 赵义纲的决策 罚俸一月,这也叫惩罚? 谁不知道张尚如今操持大唐盐业,日入千贯,区区一月俸禄,也就九牛身上的一根毛。 陛下偏心,都偏到姥姥家去了。 早朝隨即落下帷幕。 赵义纲面色平静地走出太极殿,与相熟的官员頷首示意,仿佛刚才弹劾失败的並非是他一系的人马。 户部。 周康正望眼欲穿的在户部门廊下等候著,一见赵义纲的身影出现,立刻快步迎上,急切地问道:“侍郎,情况如何?那小子可曾吃瘪?” 赵义纲脚步未停,面色阴沉如水,只从冷冷一句:“回房说。” 周康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多问,连忙低头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赵义纲的值房,门被重重关上。 周康迫不及待地再次开口:“侍郎…” “废物!”赵义纲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乱颤,“弹劾失败了!那小子三言两语,不但將擅离职守之事推得乾乾净净,还反將一军,彰显了他为大唐盐业奔波的功劳!陛下最后只轻飘飘罚了他一月俸禄!” “什么?”周康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御史弹劾,他又拿不出证据,如何自证?” “如何自证?”赵义纲冷笑一声,“他说他每次都向崔仁师稟明。崔仁师当时並未回驳他,现在人都躺家里了,谁还能跳出来说没这回事?” “陛下难道会为了这点小事去追问一个臥病在床的臣子?” 周康哑口无言。 见周康的模样,赵义纲轻斥一声:“急什么?此番弹劾不过是试探一下罢了,真正的较量,终究还是在户部衙署之內。” 说罢,赵义纲回到座位上,冷冷开口:“此子机敏过人,又有圣眷护体,寻常弹劾难以动摇其根本,既然他铁了心要查帐,那便让他查!不仅要让他查,还要送一桩大功劳给他!” 周康一愣,不明所以:“侍郎的意思是?” 赵义纲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他不是能查吗?不是有那劳什子算盘吗?那就让他查出一桩惊天大案来!”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下几个名字和数字。 “你去,將这几笔帐目不著痕跡的送给李由他们。”赵义纲將纸条递给周康,眼神锐利道,“尤其是贞观二年,賑济蝗灾的款项,以及去岁征討突厥的军费。” 周康闻言,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侍郎,这...这几笔款项牵连甚广,尤其是军费,背后可是...” “正是要它牵连甚广。”赵义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不如此,水怎么搅得浑?水若不浑,你我又如何趁乱自保?” “记住,眼下张尚所查之事,你我皆有份参与。可之前那两桩,我这个户部右侍郎不曾沾边,你周主事,也从未涉足其中。” 说著,他的脸上泛起一丝残酷笑意:“张尚若咬著这两条线不放,查来查去,最终所有疑点都会指向...那位。” 周康听得心惊肉跳。 赵义纲再度冷笑道:“不必指向任何具体之人,只需模糊暗示,以张尚的聪慧,必定能够顺藤摸瓜,自己发现最终的指向。” 周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心,腿肚子都有些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侍郎…这…这是要捅破天啊!” 周康声音发颤。 赵义纲冷哼一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捅破这天,你我如何在这即將到来的暴雨中寻得生机?速去办!” 周康不敢再多言,心神不寧地退出赵义纲的值房。 他满脑子都是那位的身影,只觉得双腿发软,根本没留意前方。 刚拐过廊角,猛地撞上一人。 “哎哟!” 周康嚇了一跳,慌忙抬头,正对上一双带著几分玩味笑意的眼睛。 “哟,这不是周主事吗?”张尚扶了扶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一步的身子,脸上掛著人畜无害的笑容,“何事如此匆忙?脸色瞧著可不太好啊。” “没…没什么!下官…下官只是想起家中有些急事,心中焦虑,衝撞了郎中,还望郎中恕罪!”周康语无伦次,眼神也躲躲闪闪,根本不敢与张尚对视。 张尚察觉其异样,似笑非笑地问道:“周主事昨夜来我府上拜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周康浑身一颤,舌头像打了结般,支支吾吾道:“昨…昨夜?昨夜无事,只是张郎中乃下官上司,因此拜访,免得生分。” 张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他拖长尾音,“哦”了一声。 “原来周主事是怕生分。”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令周康心头髮毛,“只是昨夜我回府时,门房似乎说…周主事还特意提了个食盒?莫非是怕我新官上任,饿著了不成?” 周康本来心乱如麻,此刻根本不知该如何应付张尚。 张尚却不再逼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真是上司关怀下属一般:“周主事有心了,不过日后若再有事,衙署里说便是,不必如此客气,更不必…深夜奔波。”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周康如蒙大赦,连声回应。 张尚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康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悠然走向自己的值房。 回到度支司值房,算盘的噼啪声密集响起,但李由、沈聪、张山三人的眉头却比之前锁得更紧。 “郎中,经我们核查,又发现一些疑点,不过涉案金额不大,多的千贯,少的几百贯乃至几十贯。” 张尚微微点头:“做得很好,將这些都详细记录下来,一笔都不要遗漏。” 他並没有立刻去深究。 这些小数额暂时不值得他出刀。 此后接连数日,张尚两点一线,在府上与户部折返。 隨著查帐的深入,疑点也越查越多。 但始终不曾有大的进展。 虽是如此,可他这间小小的值房中,却早已牵动了整个户部乃至更多人的神经。 算盘声日夜不息,李由三人进出频繁,一摞摞帐册被搬进搬出,这种高效而沉默的查帐方式,本身就带来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户部上下,原本等著看张尚笑话或者看他如何撞得头破血流的人,渐渐笑不出来了。 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的,更是寢食难安,仿佛头顶悬著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直到这一日,李由核对一批旧帐时猛地发现,帐目差额居然达到万贯之上。 第67章 直指东宫? “郎…郎中!”李由连忙呼喊著张尚,“您快来看。” 张尚眉头一皱,来到李由身旁。 李由当即指著项目上的数字道:“郎中请看,贞观二年,河南道賑济蝗灾的款项,帐册记录拨付十五万贯。” “但根据各州县回报的后续核销单据计算,许多物资的价格存疑,实际用度甚至可能不足十万,中间差额高达五万贯!” 值房內的空气骤然凝固。 沈聪和张山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震惊地望过来。 五万贯。 这已远非之前那些几百上千贯的小问题可比,这可是一条大鱼。 张尚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那几页关键的帐目。 帐目做得颇为巧妙,分散在多个项目之下,若不是细查,很难发现其內在关联和巨大的总差额。 “速调贞观二年蝗灾前后,所有与河南道钱粮调度、物资採买相关的文书、批票、入库记录,一页都不能少!” 张尚很冷静,从容不迫的下达指令,仿佛五万贯的巨亏只是帐册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数字。 很快,相关文书被集中起来。 张尚亲自上手,与李由三人一同,將散落在无数卷宗中的碎片信息,用表格逐一归类、誊抄、计算。 线索开始一一浮现。 “郎中,你看这几份採买批票。”沈聪指著一处石料採买批票道,“这批声称用於灾后重建的木材石料,採买价格高出当时的市价三成不止,但接收仓库的记录却语焉不详。” “还有这里,”张山在一旁补充道,“几笔数额巨大的民夫僱佣支出,但对应的工程记录却找不到,或者规模远小於支出所需。” 李由则盯著几份关键的审批文书,眉头紧锁:“这些款项的最终批覆权限,似乎超出了当时河南道刺史乃至户部常规流程,有特批的痕跡。” “特批?” 张尚注意力被转移,接过李由手中的文书仔细审视。 “查。”仔细看完文书,张尚言简意賅,“李由你去查这些特批文书的经手人,用印编號,以及最终的执行情况。” “沈聪张山,你二人放下其他活,给我一笔一笔对,一文钱一文钱地核,我要看看具体的数据。” 李由、沈聪、张山三人顿时心奋起来。 他们虽然官职不高,但却是戴胄的心腹,可不怕事。 相反。 事越大,他们反而越兴奋。 接下来的几天,李由几人疯狂循著线索追查下去。 贞观二年的各项採买价格与当时实际市价的对照。 哪些款项用处不明,去处不明。 其中的经办人又是谁。 等等。 一桩桩,一件件,逐渐联繫起来。 最终,在张尚的整理之下,所有线索同时指向一处地方。 东宫。 当最终的结果跃然於纸上时,张尚却皱起眉头。 东宫? 不应该啊。 现在的李承乾才12岁,两年前更是只有10岁,先不提他当时的年龄是否会去贪墨,单单他在朝野间的声望,都不至於为了五万贯做这种事。 现在的李承乾,可是有著颇识大体,颇能听断的美誉,怎么看都是一位合格的储君。 並且这个时候的李承乾没有跛脚,没有在重压之下搞同性恋,李泰也还没有参与进储君之爭。 李承乾的太子之位稳稳噹噹,完全犯不著去贪墨賑灾钱粮! 李由、沈聪、张山三人看著郎中皱眉沉思,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开口。 贪墨之事涉及东宫,可就不是简单的查帐了。 这是要捅破天的节奏。 “不对。” 张尚忽然开口,打破了值房內的沉默。 李由三人一愣,看向他。 “这五万贯的亏空,是真的,数据做不了假。”张尚將帐目摊开,“但这些指向东宫的证据,未免来得太容易,太齐全了些。” “好似唯恐我们因某一处的遗漏查不清楚般。” 李由三人闻言,心头猛地一凛,再次仔细审视那些证据,果然发现了异样。 “若是这些证据如此齐全,贞观二年就应当发现了,何须等到今日才由我等查出?” 虽然有些证据隱藏的深,可那些採买价格高出市价三成、民夫支出远高於工程规模的问题,在当时只要稍加核对就应该能发现端倪,而后顺藤摸瓜,全然查出。 然而,事实便是直到今日才被张尚几人翻出。 “郎中,下官还发现了一处疑点。”李由说道。 张尚目光看向他:“说。” 李由便说道:“初时我们对的那些数据很难发现异常,若非我们是带著目的来查,也无法发现其中的蹊蹺之处。” “可只要我们发现了其中的蹊蹺之处,接下来的证据就像是自动送到手中一般。” “就像...就像是有人提前为我们铺好了路,只等我们找到路口,便能顺利地沿著这条路找这个答案。” 沈聪接话道:“的確如此,好似有人故意將路口稍作隱藏,让我们不至於太轻鬆找到路口,但又不会让我们错过这个路口,从而让我们下意识忽略掉后续道路的过於平坦顺畅一事。” 张山也说道:“有人在刻意引导我们查东宫。” “引导我们查东宫…”张尚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冷冽,“好一招移花接木,祸水东引。”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堆铁证如山的证据,半晌后才开口道:“此事暂且到这,你们继续查其余帐目。” 张尚倒不是要饶过东宫,而是先放著,等幕后之人浮出水面,再一起捅出去。 既然有人敢拿东宫出来当挡箭牌,显然这人並未参与其中,继续查东宫也查不到此人头上。 那自己乾脆撇开东宫贪墨一事,继续追查此人。 你想转移我的视线,我偏不如你意。 东宫要查。 你,我也要查。 …… 此时,赵义纲值房內。 周康正躬身匯报,语气兴奋:“侍郎,度支司那边,算盘声停下来了。” 赵义纲冷冷一笑:“看来他们已经查到东宫。” 他略一沉吟,接著道:“去年军费那桩案子,可以放给他们了。” “有这两桩大案压身,我看他张尚还有什么余力,来纠缠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琐碎帐目。” 第68章 要见李承乾? 度支司的值房內,算盘声再度响起。 一切,都似乎在朝著赵义纲引导的方向追查下去。 又是几日后,去岁征討突厥的军费帐目也被查出重重疑点。 “手段一致,都是先费了一番功夫找到口子,而后一路顺畅的找到最终结果。” 李由气愤道。 沈聪也很不满的开口:“郎中,他们这是觉得我们为了立功,会不顾一切地咬著这钓饵往上冲?” 张尚的脸上却不见怒色,平静如水道:“他们越是这样急不可耐地给我们送功劳,就说明他们越害怕我们查他们的东西。” 目光扫过李由三人,张尚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那我们更不能让他们如愿。” “从今日起,我们要做出查到大案,而且不止一起的態度,动作要大,姿態要做足。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度支司已经被这两桩惊天大案彻底吸引,忙得脚不沾地。” “此外,李由你要频繁往戴尚书处跑,不为別的,只为让他们觉得我们现如今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是,郎中。”李由领命。 张尚看向沈聪与张山,再度开口:“你们二人继续盘算帐册,仔细核查所有那些零散帐目,尤其是近年来所有工程修缮、地方供奉、物资採买中的细微出入,一笔都不要放过。” “这些帐目单个贪墨的银钱可能不高,可一旦串联起来,积少成多,便是骇人听闻的数目。” 沈聪与张山凛然应命。 交代完三人,张尚自己也要做出相应的动作。 他可是重中之重。 理了理官袍,张尚神色凝重地离开户部,前往两仪殿求见李世民。 张尚刚离开,消息便传入了赵义纲耳中。 这位户部右侍郎听闻消息后,脸上露出尽在掌控的自信笑容:“看来,这位张郎中,是找陛下决断去了。” “好,很好。” …… 两仪殿內,李世民听闻张尚求见,立刻召见。 “臣张尚,叩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摺,目光落在张尚身上,“崇之此时求见,可是户部核查有了重大进展?” 张尚並未立刻回答帐目之事,而是拱手道:“陛下,臣今日冒昧求见,实有一不情之请。” “哦?但说无妨。” “臣请陛下允准,容臣拜见太子殿下。”张尚淡淡开口。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诧异:“见太子?为何?” 这个时候张尚要见太子,显然与户部查帐脱不了干係,而且绝非小事,否则张尚不会如此郑重地直接找到自己面前。 想到此处,李世民连忙又问道:“可是核查之中,发现了什么与东宫有所牵扯的关要?” 张尚也不隱瞒,直言直语:“陛下明鑑。臣近日核查旧帐,发现贞观二年河南道賑灾款项以及去岁突厥军费中,確有数笔巨额亏空,数额惊人。”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而核验相关批票文书,其批覆权限与用印痕跡似乎超出了户部常规流程,部分环节与东宫有所交集。” 嘭! 一声巨响,李世民的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砚台散落一地。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布满寒霜,眼中更是迸发出骇人的厉色:“你说什么?!” “賑灾款!军费!都与东宫有涉?!张尚,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此事关乎国本,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 然而,面对李世民的雷霆之怒,张尚却並未慌乱失措,依旧保持著冷静:“臣岂敢妄言!帐目差额確凿无疑,涉及文书印信皆在户部,陛下可隨时查验。” “不过…”他话锋一转,道,“臣考虑到贞观二年,太子殿下不过10岁稚龄,去岁亦仅11,纵有属官,亦多由陛下钦定、东宫师傅严格管束。” “如此年纪,如此境况,是否有能力、有心智主导如此巨额的贪墨,臣深表怀疑。” 他抬头与李世民对视,目光清澈如水:“故而臣以为,此中或有隱情,或许是有人利用职权,假借东宫之名行事。” “因此,臣想亲眼面见太子殿下,一探究竟。” 李世民闻言,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眼中的厉色缓缓收敛,重新坐回御座。 静下心来,李世民看著张尚。 对方的分析不无道理。 承乾那时还只是个10岁的孩子,即便如今,也远未到能亲自操持如此巨贪的地步。 可若有人胆敢利用东宫之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想到此处,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深邃难测。 “你所言,不无道理。”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太子年幼,朕亦不信他会行此悖逆之事。” “然,帐目蹊蹺,证据指向东宫,不得不查。” 他顿了顿,目光盯著张尚:“你要见太子,朕准了。” “无难!” 一旁如老僧入定的无难好似活了过来,连忙躬身:“陛下。” 李世民指著张尚道:“带他去东宫拜见太子。” “是!奴婢遵旨。”无难立刻领命。 李世民这才重新看向张尚:“朕希望你能查个水落石出。无论背后牵扯到谁,都要给朕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若真有人胆敢构陷储君,朕绝不轻饶!” “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张尚深深一揖。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张尚这才隨著內侍监无难退出两仪殿。 前往东宫的路上,气氛肃穆。 无难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全程未发一言。张尚跟在无难身后半步,面色倒是平静。 很快,东宫殿宇已在眼前。 通报之后,张尚见到了这位歷史上鼎鼎有名的太子。 说实话,张尚很难从眼前这位清俊儒雅,温润如玉的少年身上看出日后那个乖戾叛逆、甚至谋反的储君影子。 至少目前而言,李承乾是位合格的太子。 李承乾也在打量张尚。 眼前这位张舍人的大名他早有耳闻。 他可是听说了,张尚不仅是父皇心中备受器重的新晋臣子,更曾將王珪与崔仁师骂到吐血。 还在长安城中当眾將一眾五姓七望的世家子骂的狗血淋头,令他们狼狈而逃。 更有甚者,他竟在青楼之中暴揍倭国使臣,自己啥事没有。 这样的张尚,简直就是他李承乾心中偶像。 第69章 旁敲侧击 “臣,中书舍人兼户部度支司郎中张尚拜见太子殿下。”张尚行了一礼。 李承乾压下心中激动,努力维持住储君的仪態,开口道:“张舍人之名,孤早有耳闻,今日得见,不知有何见教?” 张尚微微一笑,却並未开门见山,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太子殿下贵为储君,想必每日所学甚多,不知太子殿下是否觉得疲惫?” 12岁,在古代不算小了。 毕竟甘罗十二岁拜相。 但也绝对算不上成熟,这个年龄的小孩天性就是贪玩。 李承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紧绷的神经下意识放鬆了些。 他没想到这位以刚直率真,口舌犀利闻名的张舍人,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他稍稍鬆了口气,脸上这才露出与他年龄的相符的苦恼表情:“不瞒张舍人,孤確实课业繁重,父皇与先生们要求严格,经史子集、治国策论,皆需研习,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语气里带著点少年人特有的抱怨,但似乎意识到不对,又迅速正了正神色,补充道:“不过孤深知此为储君之责,虽觉疲累,亦不敢荒废。” 可怜的娃。 张尚在心里暗嘆一声。 李承乾这是在担心自己是被李世民安排过来钓鱼执法的。 看来他已经有过此类经歷。 难怪后面的李承乾会变性子,这样的重压加上后续李泰的步步紧逼,对於一个孩子而言,怎能不疯? 张尚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语气也更加隨和,笑著说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臣如太子这般大的时候,每日想的可不是什么经史子集。” “而是村头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猴蜕壳没有,邻家阿伯田里的甜瓜熟了没,或是想著法子逃了先生的课,去小河边摸鱼捉虾,为此没少挨家中长辈的训斥。” 他描绘的画面生动且充满童趣,与东宫之中的氛围格格不入。 李承乾听得眼睛微微睁大,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嚮往和惊讶交织的神色。 自父皇登基,自己被立为储君后,便生活在重重宫规和严格教导之下,再无这种经歷,甚至连宫门都极少出去。 “张舍人…竟还有这般过往?” 李承乾的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舍人变得亲切了许多,对於对方是父皇派来试探自己的戒心也隨之减少。 “让殿下见笑了。”张尚自己笑了出声,“故而臣方才见殿下,便想起自己年少时,孩童天性,好动爱玩乃是常情。殿下能克制己身,勤学不輟,已是远超臣之当年,实属难能可贵。” 李承乾每日面对的都是各种训斥与严厉教导,还是第一次被人夸讚,顿时欣喜不已。 “孤…孤真的有张舍人说的那般厉害吗?”李承乾的声音里带著惊喜、期盼与小心翼翼的確认。 张尚心中有些酸楚。 百姓往往羡慕皇家生活,可皇家的这位太子,却也在羡慕百姓的生活。 对李承乾这个困在笼中的金丝雀而言,自由与夸讚远比锦衣玉食更加可贵。 “自然是真的。”张尚给出肯定的答覆,“臣像殿下这般年纪时,若能及殿下十分之一的勤勉自律,家中的长辈怕是都要去祠堂告慰先祖了。” 张尚得肯定,彻底让李承乾放下了最后的防备。 “张舍人真是…妙人。”李承乾的语气轻鬆了许多,甚至带著点亲昵,“与孤平日里见的那些先生、大臣们,很是不同。” “臣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张尚谦逊一笑,见气氛已然融洽,双方也建立了信任,便不著痕跡地將话题引向正轨,“说起来,殿下难道就没有朋友一起玩耍吗?” 李承乾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摇了摇头:“父皇与师傅们教导,储君当稳重持身,不宜与臣子过往甚密,且课业繁重,也並无多少閒暇。”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失落,但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又微微亮起:“不过…杜荷有时会入宫相伴,他性子活泼,知晓许多宫外的趣事,与孤也算谈得来。” “杜荷?”张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著閒聊的姿態,“可是已故杜相家的二郎?” “正是。”李承乾点头,提到玩伴,语气更轻鬆了些,“他虽比孤年长几岁,却並不迂腐,常与孤说些长安街市的见闻,或是新奇的玩意。” 张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隨口感慨:“莱国公家教严谨,杜荷想必也是知礼守矩之人,能得陛下与殿下信重,时常出入宫禁相伴,確是非常人可及。” 李承乾並未听出深意,只当是寻常的称讚,还附和道:“杜荷確是机敏,有时孤课业上遇到难处,他虽不擅经义,却能另闢蹊径,说些典故趣闻帮孤解乏。” 张尚闻言,不动声色问道:“杜荷能时常入宫陪伴殿下解闷,確是难得,想必是陛下或皇后特赐了恩典,允他时常进宫?” 李承乾不疑有他,想了想道:“倒也並非特意恩准,杜荷因其父之功,得授散骑常侍之衔,虽为閒职,却也因此有出入禁中的符牌。” “后来,孤特请旨父皇,让杜荷陪伴孤读书,父皇念他与孤年龄相仿,又是杜相之子,便也应允了。” 张尚感慨一声:“能得陛下与殿下如此信重,时常召至身边相伴读书,杜荷当真是好福气。想必他在东宫之中,也能如殿下这般勤勉向学,不敢有丝毫懈怠吧?” 李承乾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杜荷性子跳脱,哪里静得下心长久读书。” “他来了东宫,多半是陪孤说会话,或是將他从宫外听来的趣事说与孤听,逗孤开心。” “有时孤需温习书籍,他便自个儿在偏殿等候,或是去书房寻些杂书閒览,倒也无拘无束。” 张尚心中猛地一凛,但面上依旧保持著温和的笑容:“殿下待友宽厚,是杜荷的福气,能得殿下准许,在东宫书房自在阅览,可见殿下对其信任有加。” 李承乾被这么一说,也觉得是自己对朋友大方,略带得意地点了点头:“孤视他为友,不想他如孤一般拘束,便由他在东宫行走。” 信息已经足够。 张尚不再多问,转而笑道:“殿下仁厚。有友如此,课业之余也能稍解烦闷,確是好事。” 他又与李承乾閒聊了几句宫外趣事,见时机差不多,於是起身告辞:“与殿下一番交谈,如沐春风,臣不便过多打扰殿下功课,这便告退了。” 李承乾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强留,只得道:“张舍人日后若得閒,可常来东宫坐坐。” 第70章 慌了神的杜荷 刚出东宫,前方传来一阵略显轻快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著锦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正朝东宫走来。 那少年面容尚带稚气,却十分的跳脱,就好像一个紈絝公子。 “这是杜荷?” 张尚眉头一挑,但並未上去打招呼,跟著无难离开。 杜荷显然也看到了刚从东宫出来的张尚,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认得宫中的大多数面孔,尤其是能出入东宫的官员,但却从未见过张尚,而且此人还是由无难带来,本人也十分年轻,这让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紧张感。 两人错身而过。 杜荷带著疑惑踏入东宫,见到李承乾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殿下,方才离去的那位年轻官员是何人?瞧著面生得很,竟还是无难公公亲自引路。” 李承乾还沉浸在方才与张尚交谈的轻鬆氛围中,闻言笑道:“你说张舍人啊?他便是近日朝中声名鹊起的张尚。” 听见张尚的名字,杜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但他迅速低下头,借著整理衣袍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张尚! 他怎么来了? 莫非查到我头上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惧,抬起头时,脸上已重新掛上了那副略带好奇的轻鬆表情:“原来是他!早听闻他手段厉害,连王侍中、崔中丞那样的人物都在他手下吃了亏,没想到竟如此年轻。” “只是…只是他一个中书舍人兼户部郎中,为何要来东宫?还劳动无难公公引路?” 李承乾微微一笑,並未察觉杜荷的异样,只当他是寻常好奇,便答道:“这孤倒是不知,孤与他不过閒聊了几句。” 閒聊? 张尚现如今在户部查帐,又是由无难亲自带来东宫,怎么可能只是閒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太子殿下要么在骗自己,要么是被套话了。 “殿下…”他咽了咽口水,神色略显慌张道,“臣…臣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些急事,恕臣不能陪殿下读书,臣…臣先行告退!” 他甚至来不及等李承乾回应,便仓促地行了个礼,快步朝东宫外走去。 李承乾被杜荷这突如其来的告辞弄得一愣,看著他几乎是逃离的背影,疑惑地蹙起了眉头:“杜荷今日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 离开东宫的杜荷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出事了! 他不敢在宫中狂奔,只能强作镇定,加快脚步出了宫门。 一坐上自家的马车,杜荷立刻对车夫嘶声道:“快!去叔父府上!越快越好!” 马车很快停在了杜楚客的府邸前。 杜荷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来,也顾不上通传,径直就往里冲。 府中的下人见是杜荷,不敢阻拦,任由杜荷闯入。 杜楚客正在书房中看著一份邸报,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不悦地抬起头,正要呵斥,却见气喘吁吁的杜荷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 “叔父!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杜荷几乎是飞扑到书案前,“张尚!张尚他去东宫了!” 杜楚客闻言,拿著邸报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怒容也消失不见。 片刻后,他朝著杜荷呵斥一声:“慌什么!把门关上,慢慢说清楚!” 杜荷被他一喝,当即打了个冷颤,连忙转身关上书房门。 “將来龙去脉说清楚。” 杜楚客这才面色凝重的开口。 杜荷强装镇定,说道:“方才侄儿去东宫,恰巧撞见张尚从里面出来,是由无难亲自引的路,侄儿问过太子,可太子只说张尚是去与他閒聊。” 说著,他声音都带上哭腔:“可张尚如今在户部查帐,他来找太子,想必是查到了我们以太子名义做的那些事。” “我们完了!我们肯定完了!” “闭嘴!”杜楚客不满的喝道。 他眼中凶光毕露,一巴掌狠狠扇在杜荷脸上,打断了他的哭嚎。 杜荷被打得一个趔趄,捂著脸颊,惊恐地看著瞬间变得狰狞可怖的叔父。 “看看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杜楚客冷冷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他张尚就算查到东宫又如何?那些帐目、文书,经手的人早就处理乾净了!死无对证!只要你自己不慌,不露出马脚,谁能证明与我们有关?!” “那…那赵义纲呢?” “他则是知道此事之人,而且他並未参与进来,谁又能保证当初他没有留下证据?”杜荷声音颤抖著说道,“若是他为了自保,將我们供出去…” “他不敢!”杜楚客斩钉截铁地打断杜荷,“赵义纲?当初没除掉他,便是因为我们手里有他贪腐的证据,把我们供出去,他就不怕我们也把他供出来?” 杜荷闻言,稍微镇定了一些,但眼中的恐惧仍未散去:“可…可张尚查得这么紧,还去了东宫…” 杜楚客闭目稍加思索,道:“张尚去见太子,並不一定是为了帐目一事,或许是陛下想將张尚培养成太子的心腹,因此才让张尚前往东宫拜见太子。” “你如此惊慌失措,反倒容易引人怀疑。” 他睁开眼,盯著杜荷,语气森冷:“从现在起,你给我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时常入宫陪伴太子读书玩耍,对朝政事务一概不知,更从未经手过任何钱粮批文。” “无论谁问起,都是一问三不知,明白吗?” “明…明白…”杜荷连忙点头。 见侄儿应下,杜楚客捋了捋鬍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不过赵义纲那里也不能落下。” “你说的不错,赵义纲如今自身难保,不排除他將我们扔出去替他做挡箭牌的可能。” 他沉吟片刻:“今晚我会邀赵义纲过府一敘,你便安心待自家府上。” 杜荷畏畏缩缩问道:“若是…若是张尚寻来,我该如何应对?” 杜楚客不耐烦道:“都说了无论谁问起,你只管一问三不知。” “记住,你爹,是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的宰相杜如晦!没有十足的证据,谁也不敢拿你怎样。” 第71章 放火? 杜荷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家府邸,杜楚客那句“你爹是杜如晦”並未给他带来多少底气。 就连大哥杜构喊他的声音都未听见。 “二弟这是怎么了?” 杜构见二弟魂不守舍的模样,疑惑的喃喃自语。 傍晚时分,赵义纲回到府上,便见管家呈上一份请柬:“老爷,给事中杜楚客府上送来的帖子,邀您过府一敘。” 赵义纲接过请柬,略作沉吟。 他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杜楚客这是怀疑到自己头上了? 看来张尚的查帐进度很快,已经查到了杜荷那里。 “我先去沐浴更衣,你將马车备好。”赵义纲朝著管家吩咐道。 躲是躲不过去的,杜楚客既然已经疑心,若不去,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更会激怒对方。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杜楚客府邸门前停下。 门房似乎早已得到吩咐,並未通传,便恭敬地引著赵义纲入內。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 迈入书房,只见杜楚客独自坐在昏暗的灯下,手中把玩著一只瓷杯,脸上看不出喜怒。 见赵义纲进来,杜楚客並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声音平淡无波:“赵侍郎来了,坐。” 这故作平静的姿態,反而让书房內的氛围变得无比压抑。 赵义纲依言坐下,率先诉苦:“杜公今日相召,可是为了张尚之事?不瞒杜公,我如今也是焦头烂额。” “这张尚到户部后,做出了一个名为算盘的物件,用此物计算,其效率之快,超乎想像,每日都要搬进搬出大量帐目,看的我那叫一个心惊肉跳。” “算盘?” 果然,杜楚客被赵义纲话中的算盘所吸引,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正是此物!”赵义纲连忙点头,“我亲眼所见,原本需数人耗费数日才能核验清楚的帐目,在那算盘辅助下,不过半日便能得出结果,且准確无误。” “加之张尚此前在三省六部推行的表格记算归纳帐之法,帐目条目清晰,关联一目了然。” “两相结合之下,翻查旧帐如探囊取物。” 杜楚客看著赵义纲脸上露出的惊悸之色不似作偽,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几分。 不过,杜楚客並不打算放过赵义纲,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他岂会轻易让赵义纲置身事外? “赵侍郎,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想必不用老夫再多说了吧?”杜楚客的声音冷冽,“张尚今日能查到东宫,明日就能查到你的头上。” “他张尚,绝不是一个轻易满足之辈。” “他既然接了这个担子,不查到底绝不会罢休,东宫查完,你户部那些烂帐,经得起他那算盘一打吗?” 赵义纲自然知晓这个道理,但他没得选。 总不能任由张尚查到他头上。 將东宫贪墨一事拉出来当挡箭牌,是万不得已之策。 一是祈祷张尚知难而退,二是倘若张尚真的查到东宫,有太子在前面挡著,也能拖延时间,甚至引发陛下对张尚的忌惮。 但杜楚客此刻却想著將他一併拉上船。 这是赵义纲没有想到的。 “你什么意思?”赵义纲脸色骤变,怒道。 杜楚客看著他惊怒交加的样子,轻笑一声:“赵侍郎何必动怒?我的意思很简单,你我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个时候你若想独善其身,只怕是痴人说梦。” 赵义纲脸色由怒转青,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同舟共济的道理,我岂会不知?只是眼下这船,眼看就要撞上冰山了。” 杜楚客冷笑一声:“张尚都查了这么多日的帐,你居然无动於衷。” 赵义纲无奈道:“我倒是想对张尚此子下手,可威逼利诱全都无用,还弹劾过他,也不过是罚了一月俸禄,对他而言,几乎毫髮无损。” “至於其他方面…” “此子孑然一身,无牵无掛,家中长辈皆在两年前那场蝗灾中饿死。平日里除了户部衙门,便是回他那府上,连个相好的女子都无。” “此子又是个不要命的,五姓七望、关陇贵族他皆不惧,我又能拿他如何?” “这般人,最是难以对付。” 杜楚客听完,也头疼起来。 仔细一想,张尚这小子还真是柴米油盐不进。 他都將五姓七望的脸面踩泥里反覆蹂躪了,五姓七望也拿他毫无办法。 长安城中至今还流传著五姓七望编造的关於他的风言风语,可他根本不在乎,甚至从未澄清过。 “那便唯有…让他永远闭嘴。” 杜楚客话音落下,赵义纲浑身一震,面露不可思议之色:“你疯了,他可是中书舍人,陛下眼前的红人,若是他出了事,陛下必定彻查到底。” 杜楚客脸色阴晴不定,沉思片刻后道:“既然杀人不成,那便放火。” “一把火將帐目烧个乾净,看他如何查下去!” 赵义纲闻言,脸色稍缓:“烧毁帐目是个不错的办法。” 这也是他预留的最后手段。 一旦张尚查完东宫,还要继续查,他便会行动。 如今看来,得提前了。 杜楚客见赵义纲並未拒绝,当即接著道:“你是户部右侍郎,安排几个心腹在值夜时『不慎』走水,我则联络神武军熟人,延缓救火时间。” “届时不仅帐册尽毁,还能反咬一口,就说张尚为掩盖无力核查,故意纵火烧帐。” 赵义纲迟疑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翌日早朝之后。 赵义纲返回值房,喊来两名心腹。 其中一人名为赵全,另一人名为赵贵。 两人皆是赵义纲的同乡,跟隨他多年,最是可靠。 “我会安排你二人今晚值夜。” 两人神色一肃,躬身听令。 赵义纲冷漠开口:“安排你们值夜,是要你们做一件事,子时三刻,在库房放火。” 两人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爷,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放心。”赵义纲温声安抚二人:“神武军今夜当值的校尉是我们的人,等火势大了才会出现。” “他会接应你二人离开。” “出了宫,你二人径直来我府上,你们的妻儿也会在府上,届时我给你们足够的钱財,供你们下半生衣食无忧。” 二人闻言浑身一颤,眼中儘是绝望。 妻儿尽在赵义纲掌控之中,他们只有听令行事。 第72章 神武军校尉周谦 日落西山。 张尚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站起身,稍稍舒展一下因跪坐而略显僵硬的腰背腿。 “今日便到此为止,都回去吧。” 说完,他隨手整理起自己桌案上的帐册和算盘。 李由、沈聪、张山三人闻言,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飞速拨动的算珠。 “是,郎中。” 三人应声,同样收拾起身前案桌。 不久后,三人收拾完,朝张尚行了一礼,相继离去。 偌大的值房只剩下张尚一人。 “今晚拜访一下杜府?” 张尚摸著下巴自言自语一声,將最后几卷帐册归拢放好,吹熄了值房內的烛火。 夕阳下的户部,相比於白日安静了许多。 偶尔遇见几个与自己一般,晚了些许时分下值的同僚,他都会习惯性地点头致意,或是打个招呼。 然而,得到的回应却总是对方的仓促逃离。 “老张、老王…” 路过守值的门房时,张尚习惯性的朝里打了个招呼。 然而,今日本该轮到老张和老王值夜,门房里却露出另外两张谈不上陌生,但不该在这里出现的面孔。 那两人显然也认得张尚,见他招呼,猛地站起身,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应道:“张…张郎中…您,您下值了?” 张尚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房內部:“嗯,老张和老王呢?今日不是该他们当值?” 负责值守的老张与老王,算是户部里为数不多非但不迴避、反倒与张尚相熟的人。 只因二人能力不足,想上也上不去,便无所谓张尚这尊瘟神。 轮到二人当值时,张尚每每路过都会照例寒暄几句。 可今日,二人全都不在。 “回…回郎中。”赵全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张叔和王叔他们…他们家里临时有点急事,告假了,於是请…请下官和另一位同僚暂代今夜值守。” 张尚目光在他们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两人平日多在右侍郎值房外听用,从未见过他们负责门禁值守。 而老张和老王,若说只其中一人告假,还算正常,两人同时告假,就有些蹊蹺了。 莫非… 一个猜测在他脑海中悄然浮现。 但他並未显露异样,只是微微頷首,语气如常:“既然是老张和老王请你们代为值守,想必你二人定能胜任,今夜就辛苦二位了。” 离开户部后,张尚並未如常般径直往宫外方向走去,反而朝著两仪殿行去。 他要举报。 虽说直接將人抓了,自己被刺杀的计划也將落空,但帐目真被烧了,他们也无需刺杀自己。 何况自己辛辛苦苦多日整理的帐目,让你们一把火说烧便烧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造孽啊!” 想到这里,张尚长嘆一声。 自己只是想满足被杀的条件而已,怎么这么麻烦。 太难了! 两仪殿內。 李世民正批阅著永远都批覆不完的奏疏。 无难走进殿中,低声稟报导:“陛下,中书舍人、户部郎中张尚於殿外求见,言有急事。” 李世民的手一顿,带著几分调侃道:“他每日不是下值后便径直回府吗?怎么今日有閒心到朕这里来了?” 无难垂首恭立,並未接话。 李世民放下硃笔,揉了揉眉心:“罢了,宣他进来吧,朕倒要听听,是什么急事,让他这个时辰跑来两仪殿。” “宣…中书舍人、户部郎中张尚覲见。”无难尖细的声音穿透殿门。 片刻后,张尚迈入殿中。 他行至御案前,躬身行礼:“臣张尚,参见陛下。” 李世民笑问道:“崇之,你可是无事不登两仪殿,尤其是下值之后,说吧,何事寻朕?” 张尚暗暗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想找你呢,当了一天牛马,这个时候就应该回家宅著睡大觉,谁乐意加班跟你匯报工作? “回陛下。”张尚面上不动声色稟报导,“臣確有一事,心中存疑,恐生变故,不敢不报。” 李世民见他神色不似玩笑,收起了几分调侃之意:“哦?何事让你如此谨慎?可是户部核查又遇难题?” 张尚便將来龙去脉告知,顺便也將自己的猜测说出:“陛下,臣斗胆猜测,今夜户部库房將会走水。” “走水!”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张尚点点头:“不错,昨日臣才见过太子,今日户部值夜之人便被更换,若臣猜测的不错,恐怕今夜巡视宫防的神武军也已被打点妥当,会恰好在火势难以控制之时才会发现並赶来救火。” 李世民顿时眼中寒光迸射,怒极反笑:“好!好一个釜底抽薪!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无难!” “奴婢在。” “立刻去神武军,將当值的校尉给朕请来!记住,是请!莫要声张,朕要亲自问问他,今夜是如何安排巡防的!”李世民冷声下令。 “是,陛下。” 无难躬身领命,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两仪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无难的身影率先出现在殿门处,他侧身让开,引出一名紧隨其后的神武军校尉。 那校尉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慌张,刚一踏入大殿,便立刻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將神武军校尉周谦,参见陛下!” 被无难亲自传召,他一路上早已心神不寧。 此刻踏入这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的两仪殿,感受到御案后那道冰冷的目光,內心更是七上八下。 “周谦,居然是你。” 李世民见到来人,眼中闪过一抹痛心与失望,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六个字。 只这短短六个字,却让周谦深深低下头颅,不敢看陛下那双失望的眼神。 “末將…末將…”他声音嘶哑哽咽,几乎不成语句,“末將…末將鬼迷心窍,愧对陛下,请陛下责罚!” 无需询问,周谦便已认罪。 李世民却並未第一时间定罪,反而长嘆一声,陷入回忆之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当初虎牢关前,面对竇建德十万大军,你毫无惧色,血染征袍犹自死战不退,朕还当眾夸讚你勇烈,与你共饮一坛酒。”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周谦的心头。 周谦闻言,浑身巨震,巨大的羞愧如潮水般將他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彻底跪伏於地,泣不成声。 “陛下…陛下还记得…”周谦的声音破碎,混杂著哽咽与悔恨,“末將…末將枉负圣恩!末將罪该万死!”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该死,你的確该死!”李世民看著他身影,眼中痛惜越盛,他忽然厉声质问:“你可想过你家中老母,你可想过大唐的江山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天下才安稳几年,你怎么会糊涂至此啊!” 第73章 朕的儿子是不是混帐? 李世民痛心疾首的声音迴荡在两仪殿內,令下方的周谦痛哭不已。 “末將没忘,末將一刻也不敢忘!是末將猪油蒙了心,被金银迷了眼,陛下!末將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只求陛下看在末將曾微末有功的份上,在末將去后,照拂家中老母!” 连续磕头之下,他的额头已磕得一片青紫。 李世民看著他这副模样,胸中的怒火与失望渐渐平息。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恢復了冷静与威严:“告诉朕,是谁?许了你什么?让你连当初在虎牢关前用命换来的忠勇都能捨弃?” 周谦伏在地上,没有任何的隱瞒,將真相说出:“是…是给事中杜楚客。” 说出杜楚客之名后,周谦反而轻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续的话语也变得流畅:“去岁陛下下旨征討突厥,大军粮草转运经岐州,末將时任岐州都尉,负责协助督办。” “期间…期间,隨军负责押运粮草的杜荷公子找到末將,称…称有几批损耗需处置妥当,让末將行个方便。末將起初不肯,但杜公子抬出太子与杜相之名,又…又许以重金…” 周谦的声音越说越低:“末將一时鬼迷心窍,便…便应下了,事后虽得钱財,却终日惶恐不安。” “今早,杜给事找上末將,以此事相胁,並再许重金,命末將今夜值守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末將惧祸及老母,又贪图重金,这才…这才…”周谦的声音再次哽咽,伏地不起,“末將罪该万死!愧对陛下圣恩!” 殿內一片死寂。 李世民脸色平静的可怕,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的罪,朕稍后再论。现在,朕要你將功折罪。” “杜楚客让你如何配合,你便如何配合,但每一步,都必须让朕知晓,你可能做到?” 周谦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拼命叩首:“末將万死不辞!定按陛下旨意行事!” “很好。”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现在便返回神武军,一如往常。” “杜楚客若有任何指令,及时通过朕安排给你的人稟报。今夜,朕要看看,他们究竟能唱出一台怎样的好戏!” “末將遵旨!” 周谦重重磕了一个头,转身退出了两仪殿。 待周谦离去,李世民目光看向张尚:“崇之。” “臣在。” “你说克明若是泉下有知,见他这二子如此行事,该作何感想?”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痛心,有失望,更有一丝对故人的愧然。 张尚沉默片刻,安慰道:“陛下,杜相国之忠贞勤勉,天下共睹。然父是父,子是子。杜相国鞠躬尽瘁,为国操劳,或…或疏於家教,亦有可能。” “诸如此类虎父犬子之例,古往今来不胜枚举。” 李世民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你说朕的儿子们会不会也是如此…如此混帐?” 啊? 张尚一愣。 这问题可不兴回答啊。 他含含糊糊说道:“陛下!皇子们皆天资聪颖,又有诸位名师大儒辅佐,岂能不才?” 李世民对他这个答案很满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崇之可愿留下来与朕看今夜的好戏?” 张尚果断摇头:“陛下,臣算了一天的帐,早已身心俱疲,更兼明日还需核查帐目,便不留了。” 李世民显然没料到张尚会拒绝得如此乾脆。 寻常臣子若能得此伴驾机会,哪个不是受宠若惊,恨不得彻夜长留? 这小子倒好,居然要回去睡觉? 他挑了挑眉,看著张尚那毫不作偽的疲惫神色,倒也觉得有几分好笑,心中的沉重稍稍缓解了些许。 “罢了罢了。”李世民无奈摆摆手,“既然累了,便回去好生歇著吧。” “谢陛下体恤!”张尚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臣告退。” 看著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李世民摇了摇头,失笑道:“这个张崇之。” 隨即,他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投向户部方向,变得深邃无比, …… 一觉醒来,已是蒙蒙亮。 张尚打著哈欠,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才慢悠悠从床榻上坐起。 简单洗漱一番,吃著清粥小菜时,张尚问一旁的管家:“昨夜可有事发生?” 管家躬身回道:“回老爷,昨夜並无甚特別之事。只是约莫子时前后,皇城方向似乎隱约有些喧譁,但很快便平息了,老奴也未敢打探。” 张尚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点了点头,並未多言。 以李世民的能力,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那他这皇帝也白当了。 只是不知,网里捞起了多少条鱼。 用完早饭,张尚便如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朝著皇城赶去。 下了马车,耳旁便传来似有若无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昨夜出大事了!” “发生了何事?我睡的比较沉,倒是不知。” “好像是户部那边…” 断断续续的低语飘入张尚耳中,他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通过盘查后,径直朝著太极殿偏殿走去。 刚进偏殿,一双双眼睛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侧,程咬金朝著张尚招了招手,喊道:“好侄儿,快过来。” “程伯伯,秦…”张尚走过去,正打算挨个行礼,却被程咬金一把拉住。 “哎呀,別整这些虚礼了!”程咬金將他拉到身边,压低了嗓门,一双牛眼里闪烁著兴奋的吃瓜光芒,“崇之,快跟老夫说说,昨夜户部那边到底咋回事?老夫一早就听说又是抓人又是封库的,是不是跟你小子查帐有关?逮著大鱼了?” 周围几位武將纷纷竖起了耳朵,显然对昨夜的风波极为关注。 张尚看著程咬金那迫不及待的样子,苦笑道:“程叔叔,小侄昨日下值便回府歇息了,宫中之事,岂能知晓?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程咬金牛眼一瞪:“少跟老夫来这套!谁不知道你昨日下值后见了陛下,又在两仪殿待了老半天!快说快说。” 张尚心中暗嘆,这长安城里果然没有秘密。 他便简单的提了两句,听得一眾武將分分面露惋惜之色。 “周谦那小子,可惜了。” 第74章 压抑的朝会 辰时正,百官依序步入太极殿。 金殿之上,气氛凝重。 往日里些许的低声交谈今日全然不见,每个人都垂首屏息,被龙椅上那位皇帝周身散发出的威严所震慑。 张尚站在靠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倒是一副轻鬆的模样。 “眾爱卿可有奏本?”李世民目光扫过一眾文武,缓缓开口。 满朝文武皆沉默不言。 “看来,眾卿家今日都无本可奏。那朕,倒有几件事,要问问诸位。” 他微微停顿,才接著说道:“朕欲开创清明盛世,励精图治,唯恐负天下万民所託。” “却不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眾臣工可是与朕同样的想法?!” 群臣心头猛地一颤,齐刷刷跪伏於地,高呼之声震彻殿宇:“臣等谨遵圣諭,愿为陛下效死,为大唐尽忠!” 李世民並未立刻让眾人平身,而是怒斥道:“可朕怎么觉得,尔等口口声声忠君爱国,背地里却只想著如何中饱私囊,如何欺瞒朕躬,如何將这大唐的江山,蛀蚀一空?!” 这话太严重了。 眾文武无不感到脊背发凉,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陛下息怒!臣等万万不敢!” 百官齐声应道。 “不敢?”李世民冷哼一声,“朕看你们敢得很吶!” “朕暂调中书舍人清查帐目,是为了摸清国库虚实,更好地富国强兵,不是让你们狗急跳墙,做出焚毁帐册、欺天灭跡的勾当!” 焚毁帐册四个字如同惊雷,劈入眾人耳中,引起一片骚动和难以置信的低呼。 宫禁之內,天子脚下,纵火焚烧国家帐册?这已非简单的贪墨,而是形同谋逆的大罪。 李世民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愈发冰冷:“看来眾卿也知此事骇人听闻!但偏偏就有人利令智昏,丧心病狂至此!” 他猛地一拍御案,“朕昨夜已人赃並获!给事中杜楚客、户部右侍郎赵义纲,勾结神武军校尉周谦,意图纵火,罪证確凿,现已下狱,交由大理寺严审!”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百官心上。 杜楚客是杜如晦之弟。 赵义纲是户部实权右侍郎。 周谦是神武军校尉,负责巡视宫防。 每一人,都非等閒之辈。 这三人落网,其下隱藏的暗流漩涡,不知还要吞噬多少人。 谁又能保证,自己与这三人、与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势力,没有丝毫瓜葛? 嘶。 细思极恐啊! 一时间,人人自危,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世民將下方百官的惊惧尽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已到。 缓缓坐回龙椅,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冰冷:“朕知道,尔等之中,或许有人此刻正在心惊,正在盘算,正在想著如何撇清干係,如何明哲保身。” 他的目光再度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眾人耳中:“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现在主动向朕、向大理寺交代清楚者,无论涉及何事,朕可视情节轻重,酌情宽宥,给予戴罪立功之机。” “但若心存侥倖,企图矇混过关,待朕查到你头上时…”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厉,“那就休怪朕…不讲情面了!” “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贪墨之人都明白,陛下这是给了他们最后的机会。是主动坦白,还是被动等死,就在一念之间。 朝会在一片极度压抑和恐惧的气氛中结束。 离开时,眾文武也不似以往那般有说有笑,一个个抿著嘴唇,一言不发的离开。 更有甚者,脚步虚浮,险些从台阶处摔落。 张尚望著人生百態,嘿嘿一笑。 “你小子,在笑什么呢?” 一道粗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隨即一道巴掌落在肩头。 张尚身形一矮,险些被拍趴下。 “程伯伯,你下次能不能別这么用力?”他揉著发疼的肩膀,一脸无奈地转身看向程咬金。 一旁的老黑碳尉迟敬德翁声开口:“你又不是怡芳苑的娘们,身子骨这么弱,以后可上不了战场。” 张尚摊开手:“现如今四野祥和,天下靖平,我就是想上战场也没地去啊。” 这话一出,几名武將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与茫然。 他们习惯了金戈铁马,习惯了號角连营,如今四海昇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他们仿佛一下子失去了著落,空荡荡的,竟有些不知所措。 程咬金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最终只是烦躁地挠了挠头,嘟囔道:“太平是好事。” 张尚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並未急著找补,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道:“再有几日,小子便能將帐目查完,届时会邀请几位伯伯来我府上品尝一等一的烈酒。” 酒是武將骨子里流淌的血。 一听见这两个字,几位武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那点落寞顷刻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程咬金一把抓住张尚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张尚齜牙咧嘴:“烈酒?有多烈?比那三勒浆如何?比御酒又如何?好小子,你可別拿些寡淡玩意儿来糊弄俺老程!” 尉迟敬德也凑近了一步,黑脸上满是怀疑:“你小子酒量不差,莫非就是用这烈酒灌出来的?” 其他几位武將虽然没开口,但目光也都灼热地盯著张尚,显然被烈酒二字勾起了极大的兴趣。 张尚嘿嘿一笑:“小子这酒,论味道,或许差了点,需放上些年份才行,可若是论烈度,满大唐找不到敌手。” “好大的口气!”程咬金眼睛瞪得溜圆,兴趣更浓了,“若真如你所说,老夫定当尝尝你那酒有多烈。” 尉迟恭也说道:“给老夫准备十罈子,三勒浆老夫都饮如马尿,你小子准备少了,怕到时候不够我们几位伯伯喝。” 张尚暗中吐槽。 就你那酒量,也就和我差不多。 十坛蒸馏酒莫说你一个,你们几个加起来能喝完,我张尚名字倒过来写。 “一定,一定。” 心里吐槽,面上却连连应下。 正说笑间,一名小內侍匆匆跑来,来到张尚面前,恭敬行礼:“张舍人,陛下召您即刻前往两仪殿议事。” 眾人的谈笑顿时止住。 程咬金拍了拍张尚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不少:“快去吧,陛下召见必定是正事,別忘了你的酒!” 张尚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袍,便隨著內侍向两仪殿走去。 心中却暗自嘀咕:刚下朝又召见,看来陛下这是不打算让他清閒了,只是不知,这次又是什么事。 第75章 又要升官 “臣张尚,参见陛下。” 张尚步入两仪殿內,依礼参拜。 “平身吧。”李世民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尚身上,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开口道:“崇之,你觉得户部如今情形如何?” 张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经此一案,户部上下想必震动极大,积弊虽未全清,但魑魅魍魎应已胆寒,正是革故鼎新、重整纲纪之时。” “嗯。”李世民微微頷首,对他的判断表示认可,“赵义纲身陷囹圄,其右侍郎之位空缺。这个位置,关乎国库钱粮,至关重要,需得一员干吏方能胜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尚:“朕欲让你来接任户部右侍郎一职,你意下如何?” 张尚闻言,微微一怔。 户部右侍郎,那可是正四品下的高官,掌天下钱穀之政,权柄极重。自己虽被李世民看中,但年龄尚少,资歷尚浅,骤然擢升至此,必引朝野瞩目。 不好搞! 他略作沉吟,並未立刻谢恩,而是答道:“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然臣年少资浅,入朝时日尚短,骤登高位,恐难服眾,亦恐有负陛下厚望。” 李世民看著他,眼中闪过一抹的讚赏。 若是旁人听到这等擢升,怕是早已喜不自胜,叩谢隆恩了,这小子却能保持清醒,先考虑能否胜任,是否会引来非议,倒是难得。 “资歷浅薄?”李世民哼笑一声,“朕用人,唯才是举,何曾只看资歷?你清查帐目之能,朝野已有目共睹。至於服眾…” 他语气转冷:“朕让你坐这个位置,看谁敢不服?朕要的就是你这把能斩开乱麻的快刀!户部要的,亦是你这种不讲情面之人!” “可是陛下…”张尚还想再说什么。 李世民摆手打断了他:“你越是不想当这个户部右侍郎,朕便越觉得你能够胜任。旁人只看到这位子上的权势风光,你却先看到其上的荆棘重担。” “单是这份清醒,便胜过许多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张尚还能说什么,如果自己不是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单单这份知遇之恩,恐怕都得为李世民效死命了。 要不怎么说汉唐能成为华夏古代两大巔峰王朝呢。 都有顶级魅魔啊! 张尚心中感慨万千,面上却未有丝毫表露,只是深深一揖,语气郑重:“陛下知遇之恩,臣铭感五內。既蒙陛下信重,臣必竭尽駑钝,整顿户部,清厘积弊,以报陛下!” “好!”李世民抚掌一笑,显然对张尚的表態十分满意,“这才像朕看中的人!具体任命旨意,朕会儘快明发。在此之前,你需將手中的帐目清查完毕。” “臣遵旨。”张尚应道。 李世民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太子让朕问问你,何时再去东宫?” 不是,李承乾你不会同性恋恋上我了吧?我可不想跟你出演川剧。 仔细一想,应该不至於。 现在的李承乾这么丁点大,肯定还没弯,应该只是太拘束的原因。 张尚心下稍安,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拱手回道:“回陛下,非是臣推脱,只是眼下户部帐目核查正值紧要关头,杜、赵一案余波未平,诸多线索尚需梳理釐清,臣实在分身乏术。待此事稍定,臣定当儘快前往东宫,与太子殿下交谈。” 李世民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推脱之意,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如今户部確实是一团乱麻,张尚作为查帐的关键人物,的確抽不开身。 他点了点头:“嗯,公务要紧。太子那边,朕会替你说明,你先专心处理好户部之事。” “谢陛下体谅。”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朕等著看你户部的新气象。” “臣,告退。” 张尚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两仪殿。 又是埋首案牘的一日。 傍晚返回府上,门房迎上来道:“老爷,王掌柜来了。” 王大富回来了? 张尚闻言,脚步一顿。 算算时间,王大富去了也有奖金一个月了,登州盐场之事想必已有眉目。 一旦登州开始出盐,大唐盐业便能逐步往整个大唐扩散,將五姓七望的盐彻底击溃。 “快请他去书房。” 张尚吩咐一句,先去换上常服。 书房內,风尘僕僕的王大富见张尚进来,立刻起身行礼,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东家,我回来了!” “看你这神色,此行定然顺利。坐,慢慢说。”张尚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並让下人上了热茶。 王大富谢过,只沾了半边椅子,便迫不及待地匯报导:“托东家的洪福,一切顺利!登州那边,地契、人手、灶户、盐池,全都按您的吩咐置办妥当了!” 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道:“按照东家给的晒盐法,我们选了日照最足、滩涂平坦的临海之地,围起了大片盐田。” “此法果真神妙!无需柴薪煎熬,全凭日光风力,引海水入池,层层曝晒,结晶成盐!省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 这就是海盐的好处,也是张尚自信能將盐价压到十文一斗的本钱。 古代开凿矿盐的成本与难度很高。 可海盐不同。 海盐的开发成本低到可怜,最大的成本反而在运输方面。 若是乱世,运输会成大问题。 但现在是贞观四年,別说大唐境內了,就连境外都对大唐敬畏有加。 运输方面的成本自然大大降低。 一来二去,登州的盐哪怕由登州一路运送至长安,卖十文一斗也有不低的利润。 王大富越说越激动:“我是亲眼见到第一批盐產出,才安心回的长安。” 张尚点点头,问道:“登州那边的盐场是谁在负责管理?” 王大富连忙答道:“回东家,是小人的胞弟,王有福在那边盯著。他为人踏实肯干,也识得几个字,最关键的是嘴严,办事牢靠,东家吩咐的晒盐法细节,他绝不敢外泄半分。” 听见是王有福,张尚放下心来。 王有福此前担任过几日盐铺掌柜,张尚了解过他。 两兄弟做事都是实干型。 张尚微微頷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事情交给了王大富去办,这些细节他自然会安排妥当。 第76章 大唐盐业扩张的三步计划 张尚对王大富的办事效率和保密意识颇为满意,讚许道:“此事你办得极好,辛苦了,登州有令弟在那边盯著,我也放心。” 得到东家的肯定,王大富脸上光彩更盛,连道:“不敢当东家夸奖,都是分內之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帐册,双手奉上。 “东家,这是登州盐场筹建至今的所有开支明细,以及第一批產出海盐的估算数目和品相记录,请您过目。” 张尚接过帐册,並未立刻翻看,而是放在手边,问道:“依你之见,登州盐场全力运转,產能可达几何?若要將盐铺开至全国,供应可能跟上?” 王大富显然早已盘算过这个问题,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回东家,登州滩涂广阔,日照充足,按您的晒盐法,一旦盐田全部建成並熟练运作,其產盐量恐將是一个天文数字!莫说供应长安,便是供给整个大唐,也绝非虚言!” “只是眼下初建,人手和盐田规模尚在扩展中,但即便以此初具规模的產能,供应京畿道及周边数道,已是绰绰有余。” “关键之处,在於运输和铺开销售的渠道。” “渠道之事,我自有计较。”张尚沉吟片刻,道,“当前首要,是扩张雪盐市场,尤其是洛阳等大城,务必让大唐盐业的招牌和价低质优的雪盐深入人心。” “是!东家!” 王大富干劲十足地应下。 翌日,朝会结束后。 张尚来到两仪殿面见李世民:“陛下,数数日子,大唐盐业开业已近一月,按当初的约定,该是首次分红之时了。” “这是帐目明细,请陛下御览。” 说著,他將一本早已准备好的、用表格清晰列明收支利润的帐册呈上。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那本帐册中的数字,他这位皇帝无比清楚,根本用不著再看。 將无难转呈上来的帐册隨手放在一旁,李世民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崇之果然从未让朕失望!一月之利,远超朕之所料!” 得益於五姓七望大量收购雪盐,大唐盐业的首月销量並未出现下滑跡象,盐矿那边每日生產多少雪盐,便能卖出去多少。 最终的销售额足足达到三万五千余贯,纵使除去成本与登州建设晒盐池所投入的巨额开销,依旧盈利高达五千余贯。” 而按照合约,李世民拿三成,能分得纯利一千五百余贯。 【这里前文做出更改了,李世民的分成由一成提升到三成】 仅仅首月分红,便已將此前李世民后面主动支援大唐盐业的一千贯回本有余,还净赚了五百多贯! 张尚没理会李世民的激动,將王大富回来一事告知道:“陛下,登州准备就绪,已经开始產盐。” “哦?”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崇之接下来有何计划?” 他可是清楚记得张尚曾经说过,登州晒盐场建成,不仅雪盐的成本会继续降低,更能將雪盐的產量大幅度提升。 仅仅一个长安,便有如此大的利润,若是將大唐盐业扩展至全国,將会是何等庞大的財富? 想到此处,李世民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张尚平静答道:“陛下,接下来无非是扩张。” “扩张分三步。” “第一步:优先在洛阳、扬州等天下繁盛之大邑,开设大唐盐业分號。” “原因有三,其一:大唐盐业想要在全国同时开设分號,资金严重不足,只能优先开设一部分。” “其二:这些繁盛之地百姓富足,人口密集,能够大量销售雪盐,从而迅速回本。” “其三。”张尚微微一笑,“五姓七望从大唐盐业买走的盐,也定然是优先在这些地方贩卖。” “等到大唐盐业分號开业之际,雪盐在当地想必已有一定的知名度,我们大唐盐业的雪盐一旦进入这些地方,便能藉助五姓七望帮我们打下的基础,迅速打开局面,事半功倍。” 李世民听完,也笑了起来。 “五姓七望花了高价买盐,辛辛苦苦转运出去,却是替大唐盐业开拓市场,打响名头,若是让他们知道真相,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畅快。 这些盘踞地方、时常与朝廷抗衡的世家大族吃瘪,是他最乐见其成的事情之一。 “第二步。”张尚接著说道:“建立高效的运输体系。” “就如同战时,粮草运输是重中之重,盐產自登州,想要运输至全国,同样如此,一支高效、可靠且庞大的运输队伍不仅能够降低运输成本,还不会让各地分號有缺盐之痛。” 李世民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第三步。”张尚竖起三根手指,“便是以点带面,层层下探。” “待洛阳、扬州等大邑分號站稳脚跟,利润回流,当大唐盐业的运输队伍建立起来,便可向周边州府辐射。” “待州府一级稳定,再向县一级扩张,最终发展到镇一级。” “如同水之涟漪,逐步覆盖全国。” “具体而言,可令各分號负责人,考察周边州县之民情、市场,择其要者,开设次级分號。” “甚至还可与当地商贾合作,建立经销之约,如此,既不需总部一次性投入巨资,又能藉助地方之力,快速將雪盐铺至县镇一级,真正深入大唐之脉络。” “最终实现让大唐百姓都能吃上价低质优的雪盐,真正解决大唐百姓缺盐之苦。” 李世民听完张尚的三步棋,心中对於大唐盐业的未来充满了期待,也对自己的大唐帝国有了更多的期待。 “崇之此策,老成谋国,步步为营,深得朕心!”李世民霍然起身,在殿內踱了两步,“运输一事,关乎命脉,不容有失。” “朕可下旨,命沿途关隘、漕运予以方便,你亦可招募人手,组建车队船队,务求畅通无阻,若遇地方刁难或世家暗中使绊,即刻报於朕知!” 这相当於给了尚方宝剑。 “臣,谢陛下!”张尚躬身行礼。 从两仪殿离开,张尚回到户部,却见今日户部热闹比往日热闹许多。 “外面是何情况?”张尚走进值房,询问手下三人。 张山眉飞色舞解释道:“郎中有所不知,陛下昨日下旨自首著可酌情减免罪责,外面俱是一些前来缴纳罚金的贪官。” “嗯?” 张尚眉头一挑,往外看去,正见一位有过一面之缘之人来到户部。 第77章 大唐盐业分红 来人正是那日张尚离开东宫时,所见的杜荷。 此刻的杜荷面色灰败,眼神茫然,全然没了那日里身为宰相公子的骄矜之气。 在杜荷身后,还跟著两名抬箱的神武军。 张尚站在值房门口,冷眼瞧著这一幕。 他自然知道杜荷为何而来,定然是陛下看在杜如晦的面子上,给了杜荷一个主动交代、缴纳赃款的机会,以求从轻发落。 至於杜楚客。 勾结神武军,意图焚毁户部帐册,此乃形同谋逆的大罪,恐怕陛下再念旧情,也绝难宽恕。 杜荷也看到了站在值房门口的张尚,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愤恨。 但这一抹愤恨,很快便转为恐惧。 他低下头,脚下步频加快,进入户部大堂。 张尚收回目光,微微摇头。 他能猜出杜荷沦落到这一步的原因。 身为杜如晦次子,爵位自然轮不到他,家中资源必然向长子杜构倾斜。 虽说杜构名声不错,不至於亏待了这个弟弟,但似杜荷这种紈絝,自然不甘心屈居人下。 想要出头,要么靠自己博取功名。 要么,就只能另闢蹊径。 甚至不惜鋌而走险,去捞取那些见不得光的钱財。 如今东窗事发,不仅累及家族清誉,更要將此前拿到手上的,加倍奉还。 张尚心中並无多少同情。 杜荷的起点足够高,其实他並不需要有太高的能力,便能活的比很多人很滋润。 但他不知进取,走上了歪门邪道。 张尚转身回到值房,不再关注外面的动静。 到了晚间。 一辆辆载著木箱子的马车从大唐盐业出发,分散离开。 大唐盐业第一次分红,就这么送出去了。 张尚分的不多,他手中六成半送出去五成半,自己只留下一成。 五百贯。 看似不多,但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却足够一个普通五口之家省吃俭用一百年的用度。 而其余几位拿了张尚分成的武將府上,都收到了两百五十贯的分红。 “崇之这孩子,办事真是敞亮!”程咬金府上,看著家僕抬进来的沉甸甸的铜钱,程咬金咧起大嘴,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装钱的箱子上,“这才一个月!就分了两百多贯!比老子当年抢…咳咳,比老子当年打仗来钱还快!” “处默!”程咬金猛地朝里屋吼了一嗓子,“给老子滚出来!” 程处默闻声连忙跑了出来:“爹,啥事?” 程咬金指著那箱铜钱,瞪著一双牛眼:“看见没?这就是跟著崇之的好处。你小子以后给老子放机灵点,张崇之那边但有吩咐,或是出去办事,你给老子跟紧了。” “他指东,你不准往西,他撵狗,你不准抓鸡!听见没有?!” 程处默看著那一箱子的铜钱,也是两眼放光,忙不迭地点头:“听见了爹!您放心,以后崇之就是我亲大哥!他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算你小子识相!”程咬金满意地哼了一声,“跟著他,有肉吃,比你老子我当年钻山沟沟强多了。” 类似的情景,也在其他几位得了分红的武將府中上演。 长辈们无不叮嘱自家与张尚年纪相仿的子侄辈,要多与张尚亲近,紧紧跟上他的步伐。 而文臣序列,唯有房玄龄收到了来自大唐盐业的分红。 他投了一千贯,分得两百五十贯,仅仅一个月便回本四分之一。 “夫人,再有三个月,咱们投进去的钱便能全部回本了。”房玄龄捋著鬍鬚,眼角带笑。 当初没问过府上就投出去一千贯,可给自家夫人气坏了,连著一周未能入房睡觉,如今得见回报,房玄龄也算挺直了腰板。 房夫人看著箱子里的分红,乐开了花:“老房,你说说你当初也不多投点,我可听说程咬金他们几个后进的股份和你一样多。” 房玄龄没有回话,心中暗道:只投了一千贯你都让我睡了一周的书房,多投些怕是要睡一个月。 忽然,房夫人感慨一声:“有了大唐盐业这半成股,日后遗爱倒不用学那杜荷了。” 说到杜荷,房玄龄脑海中浮现出杜如晦的身影。 自己这位老搭档英明一世,却毁在了儿子身上。 “夫人,遗爱一定要好好教导,不求他出人头地,也不得祸害他人。” 房夫人投来一个白眼:“那当然,遗爱虽然不太灵光,但性子憨厚,不似杜荷那般紈絝。” 房玄龄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 皇宫,甘露殿內。 李世民握紧长孙皇后的手,看著內侍抬进来的几个小箱子,眉头微挑。 “陛下,这是大唐盐业送来的第一笔分红。”无难恭敬地稟报,並递上一份清单。 李世民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清单上清晰列明:陛下(代內库),分红一千五百贯。 看完清单,又扫了一眼装的满满当当的大箱子,李世民咧嘴一笑,將清单递给长孙皇后:“观音婢,你看看。” 长孙皇后接过清单,看见上方的数字,眸中亦漾开浅浅笑意。 她抬眼望向李世民,温声道:“陛下,这张尚,倒真是个妙人,做事有章法,知规矩,更难得是这份心意。” 一想到大唐盐业日后还会有更多分红送来,李世民心情便无比的畅快,仿佛已看到內库日渐充盈,再不必为些琐碎用度斤斤计较。 他朗声笑道:“这小子当是陶朱公再世,仅长安一地,便能日收千余贯,接下来大唐盐业还会不断的扩张。等到洛阳,扬州等地的大唐盐业分號开设起来,朕每个月至少能分五千贯。” 长孙皇后含笑点头,目光再次落向那几口箱子,柔声道:“陛下所言极是。此子確有经世之才,不仅解了盐政之困,更惠及陛下。” “有了大唐盐业的分红,臣妾日后管理后宫,也不必再抠搜了。” 李世民闻言,哈哈大笑:“好!好!朕的观音婢日后想添置什么,只管去办!” 內帑宽裕,后宫用度不再捉襟见肘,对李世民而言,亦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笑著笑著,李世民似乎想到什么,愤愤道:“听说这小子將自己手上的股份送给了程咬金他们几个,倒是个会做人的。” 长孙皇后听出了夫君的嫉妒,掩嘴轻笑一声:“陛下,你这三成份子,也是张尚送的,要说拿的最多的,还是陛下呢。” 听著贤內助的话,李世民眼中的愤愤顿时消失不见,变得眉开玩笑起来。 第78章 尘埃落定 几日后,张尚终於將户部积压的旧帐彻底清查完毕。 这一日的朝会前。 张尚罕见的拿著奏本踏入偏殿。 偏殿內,其余百官见到张尚手中的奏本,立刻意识到户部之帐查完了,今日便要宣布最终结果。 一时间,偏殿內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上朝。” 隨著太监高唱,百官收敛心神,进入太极殿內。 “参见陛下。” “眾卿平身。”李世民的声音自御座上传下,“今日,可有事奏?” 御史出列,依例奏报了几件风闻琐事。 隨后,大殿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仿佛暴风雨前的寧静。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下方,最终落在张尚身上:“张卿。” 张尚应声,手持奏本出列:“臣在。” “户部帐目,可已清查完毕?” “回陛下,户部积压的所有帐目、亏空、贪墨情由,皆已釐清,记录在册,请陛下御览。”张尚將奏本高高举起。 无难快步走下来,接过奏本,转呈至御前。 李世民並未立刻翻看,而是淡淡道:“將结果,说与诸位臣工听听吧。” “臣,遵旨。” 张尚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经查,自武德九年至今,户部帐目亏空巨大,涉及粮、钱、帛、绢等诸多项。其中,帐实不符者,共计粮二十七万石,钱九万四千余贯,绢帛五万余匹…” 一个个数字从张尚口中清晰报出。 每报出一个数字,队列中便有人的脸色苍白一分,冷汗涔涔而下。 “…上述亏空,多数与已下狱之杜楚客、赵义纲等人有关。其手法多为虚报损耗、重复支取、篡改帐目、勾结仓吏监守自盗等。” “另有大小官员五十七人,涉及情节轻重不等,其名目、罪证,已详细录於奏疏之中。” 五十七人! 这个数字让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几乎半个户部的官员都被牵扯其中! 张尚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无情,將一桩桩贪墨的手段、数额、牵涉人员一一揭露。 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只有张尚严肃的声音在迴荡,听得殿中文武心惊肉跳。 当张尚终於说完,退回班列时,大殿內立刻变得落针可闻,许多人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李世民的面色阴沉如水,他缓缓拿起那本奏疏,並未翻阅,只是重重地摔在御案之上!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群臣肝胆俱颤。 “好,好得很吶!”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彻骨,“朕的户部,朕的国库,竟成了尔等硕鼠的粮仓!贪墨之巨,触目惊心!涉案之眾,骇人听闻!” “陛下息怒!” 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 “息怒?”李世民冷笑,“你们让朕如何息怒?若非此次彻查,朕的江山,朕的社稷,迟早要被这帮蛀虫啃噬一空!” 他目光如电,扫向孙伏伽:“大理寺!” 孙伏伽赶忙出列:“臣在!” “杜楚客、赵义纲、周谦等一干涉案人犯,审得如何了?” “回陛下,已审理完毕,罪证確凿,诸犯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依《贞观律》,主犯杜楚客、赵义纲,周谦三人监守自盗,数额巨大,更兼意图焚毁帐册、欺君罔上,罪同谋逆,判…” 孙伏伽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斩立决!”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最终的判决,依旧让人心头髮寒。 “其余从犯,依陛下令,上缴罚金者,从轻处罚,冥顽不灵者,或流三千里,或革职抄家,或杖刑徒役,均已擬定处置方案,只待与张郎中所查帐目核对。” 李世民面无表情,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准卿所奏。杜楚客、赵义纲二人,枉顾朕恩,罪大恶极,十日后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周谦幡然醒悟,戴罪立功,流三千里。” “其余从犯,这几日已认罪者,从轻发落,仍未认罪,心存侥倖者,依律处置,不得容情。” “臣遵旨!”孙伏伽躬身退下。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呼道。 处置完贪污案,李世民的目光投向张尚,脸上的冰霜稍稍融化。 隨即,他又看向戴胄。 戴胄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心中瞭然。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陛下,臣戴胄,有本奏。” “讲。” “陛下。”戴胄声音洪亮,“户部积弊多年,蠹虫盘踞,几成顽疾。此次若非陛下圣心独断,委派干员彻查,此等骇人听闻之贪墨大案,不知还要隱匿多久,耗我大唐多少元气!” 他话语一顿,转而道:“然,破旧需立新。如今户部右侍郎之位空缺,诸多钱粮要务亟待处理,国库虚实现状需能臣梳理,后续填补亏空、重建帐目纲纪,更是千头万绪,非精明强干、且深悉此次案由之人不能胜任。” 戴胄说到这里,转身看向站在班列中的张尚:“中书舍人张尚,临危受命,深入虎穴,其才具胆识,已於查帐过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其於算学之精通,於帐目之敏锐,於奸佞之洞察,臣自愧弗如!” “更难得者,张舍人年虽少而持身正,心志坚,不畏权势,只忠於国事。此等栋樑之才,若不能人尽其用,实乃朝廷之失,陛下之失!” 戴胄再度转身,面对御座,深深拜下,玉笏高举过顶,声音恳切:“臣戴胄,斗胆恳请陛下,为户部长远计,为大唐社稷计,擢升中书舍人张尚为户部右侍郎,协助微臣整理財赋,整飭部务。” “望陛下圣裁!” 此话一出,殿中目光瞬间聚焦在张尚身上,神色复杂。 这小子又要升官了! 他才多大啊。 从小小的监察御史到殿中侍御史再到中书舍人,再到户部右侍郎,只用了短短数月。 这已经不能用平步青云来形容了,简直是扶摇直上。 但一回顾张尚所立之功。 这种升任的速度,又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纵使是与张尚有旧恨的长孙无忌,五姓七望等官员,面对戴胄方才的请旨。 也无力回驳。 第79章 再遇王仁表 朝会在一片压抑中结束。 百官们心思各异地退出太极殿,许多人尚未从方才那触目惊心的贪墨数字和严厉的判决中完全回过神来。 陛下御极四载,如此严厉的惩处尚数首次。 张尚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太极殿。 刚踏出殿门,还没等下台阶,一道粗豪的嗓音就如炸雷般在身后响起。 “哇哈哈哈!好小子!真给你程伯伯长脸!” 程咬金大步流星地衝过来,蒲扇般的巨掌带著风声就朝张尚后背拍去,力道之大,让周边几位文官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张尚这次有了预料,身形敏捷地往侧面一闪,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击,苦笑著拱手:“程伯伯,您这巴掌下来,小子怕是没法去户部上任了。” “躲得还挺快!”程咬金一击落空,也不恼,反而更高兴了,叉著腰哈哈大笑,“户部右侍郎!正四品下!老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山里撵兔子呢!你小子这官升得,比老夫骑马衝锋还快!” 尉迟敬德、秦琼、李绩等几位武將也围了过来,脸上皆带著欣慰爽朗的笑容。 尉迟敬德收敛了力道,轻轻拍了拍张尚的肩膀:“干得漂亮!查帐查得清楚,升官升得利索!是咱爷们该有的样子!” 秦琼眼中满是讚许:“崇之此番確是大功於国,陛下擢升,乃是理所应当,日后在户部,责任重大,需更加勤勉谨慎。” “多谢几位伯伯夸讚,小子愧不敢当。”张尚一一还礼,態度很谦逊,“若非几位伯伯平日多有照拂,小子也难以成事。” “哎,这话老夫爱听!”程咬金得意地捋了捋络腮鬍,隨即又挤挤眼,压低了些声音,“不过你小子这回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五十七个官儿啊…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都得罪了个遍,往后在朝堂,怕是步步都得留神。” 张尚自然明白这是长辈的关切,点头道:“程伯伯提醒的是,小子记下了。” “记下就好!”程咬金大手一挥,又恢復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这等大喜事,按规矩得摆升迁宴。” “小子,你上次说的青云宴打算何时办?我们几个伯伯都等的望眼欲穿了。” 张尚摸了摸下巴:“此前囊中羞涩,又无閒暇之余,因此迟迟未定,如今府中稍稍宽裕,便定在十日后的休沐日,这几日小子得好好准备一番。” “届时,还望几位伯伯务必赏光。” “这还用说?肯定到!” 程咬金拍著胸脯保证,其他几人也纷纷含笑点头。 与程咬金等几位武將伯伯告別后,张尚並未立刻前往户部衙门。 他如今升任户部右侍郎,中书舍人的职务自然需得交割清楚,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慢悠悠朝著中书省的方向走去。 中书省內,气氛略显沉闷。 同僚们显然都已知晓了朝会上的消息以及张尚的擢升,见他进来,目光纷纷投来,复杂难言。 有羡慕,有敬畏。 张尚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温彦博的值房。 轻轻叩门后,里面传来温彦博沉稳的声音:“进。” 张尚推门而入,只见温彦博正伏案批阅公文,头也未抬。 “见过温相。”张尚躬身行礼。 温彦博闻声,这才放下笔,抬起头来。 他看著张尚,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道:“你虽在中书省时日不长,但毕竟在老夫手下待过,老夫这里有几句话,你记在心里。” 张尚立刻正色。 温彦博捋了捋鬍鬚,语重心长道:“户部乃钱粮重地,牵一髮而动全身。此番你以雷霆手段肃清积弊,固然大快人心,却也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往后行事,需刚柔並济,既要秉持公心,亦要懂得审时度势。望你日后好自为之,莫负陛下厚望,亦莫负了你这身才干。” 这番话,已然超出了一般上下级的客套,带著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期许与告诫。 显然,温彦博十分看好张尚。 张尚神色一凛,郑重行礼:“下官谨记温相教诲,必当时刻反省,谨慎行事。” “嗯,去吧。” 温彦博挥了挥手,重新埋首於案牘之中。 张尚退出温彦博的值房,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舍人值房。 属於他的东西寥寥无几,不过几卷私人文书。 他快速將需要移交的公文案卷整理归类,又將那方中书舍人的铜印和鱼符取出,放在案头显眼处。 刚收拾停当,值房的门被推开。 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正是来接任他事务的另一位舍人。 “张侍郎。” 对方拱手,语气带著几分客气与恭谨。 官场便是如此,地位变迁,周围人的態度也隨之微妙改变。 “李舍人。”张尚回礼,並无倨傲之色,“有劳了,此乃我经手的文书,均已分类註明,印信符牌在此,请查验。” 两人公事公办,很快完成了交接。 张尚抱起那只装著他寥寥私物的木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短暂停留过的值房,对李舍人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抱著木匣,穿过廊道,迎面撞见一位老熟人。 王仁表。 “这不是张舍人吗?”王仁表故意用了旧称,说著,他似乎想起什么,一拍脑门,阴阳怪气道,“瞧我这记性,该称一声张右侍郎了,恭喜高升啊。” 张尚停下脚步,淡淡道:“有病就去治,没药那就去买,如果只是耳朵痒了想找骂,下官倒是可以为王侍郎分忧。” 王仁表被张尚这毫不客气的一句噎得脸色一僵,那点虚偽的恭喜瞬间消失殆尽。 他眼角抽搐,脸上已是慍怒之色:“张尚,休要得意忘形。区区小官,升迁自然容易,可再往上便是僧多粥少,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若还想高升?痴心妄想!” 张尚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似笑非笑道:“这便不劳王侍郎费心了,下官別的本事没有,就是年轻。” 说著,他挺直腰身,眼中闪过戏謔之色:“年轻就是本钱。纵使將来仕途再无寸进,尚能夜御十女,尽享床笫之欢。至於王侍郎这般年纪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王仁表身上悠悠转了一圈,带著几分调侃与讥誚:“呵呵…” 第80章 戴胄哭穷 王仁表被张尚一番直戳心窝的话气得脸色铁青,抬手指向对方,嘴唇哆嗦:“你…你…粗鄙!简直有辱斯文!” 张尚非但不恼,反而轻笑一声,眉毛微挑,摆出一副十足欠揍的模样:“我就粗鄙了,怎么著?你咬我啊?” 王仁表被他这近乎无赖的回应激得浑身发抖,脸上红白交错。 他咬紧牙关,怒声道:“你…你这竖子!安敢如此放肆!” 张尚却只是耸了耸肩,抱紧手中的木匣,迈步悠然从他身旁走过,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王侍郎若没有其他吩咐,下官就先去户部报到了。毕竟下官不比王侍郎,能得温相厚待,特许回家休憩七日。” 听到最后一句,王仁表如同被点了死穴,抬起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微风拂过,前方传来一段极轻快的哼唱声:“你滴父上殿把本参,逼我披掛到阵前,折散鸳鸯天各一边…” 王仁表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只能眼睁睁看著张尚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转角。 过了半晌,才猛地一跺脚,低吼道:“张尚!你给老夫等著!” 回到户部,张尚刚將手中木匣放好,门外传来脚步声。 “崇之。” 戴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尚连忙转身行礼:“戴尚书。” 戴胄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扫过那刚放下的木匣,微微一嘆:“中书省那边都交割清楚了?” “是,都已妥当。”张尚答道。 “嗯。”戴胄点点头,沉吟片刻,神色转为凝重,“崇之啊,今日朝会之事,你也亲身经歷了。户部如今可谓是风口浪尖。陛下將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信重,亦是考验。” 张尚闻言,微微点头。 戴胄继续说道:“这右侍郎之位,掌天下钱穀之出纳,权柄重,干係更大,帐目虽已查清,但仍有艰难困阻。” 他走到张尚案前,从袖中取出一份简册,轻轻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这是今年各地上报的灾情、边军的粮餉缺口、以及先前为筹备北伐突厥所耗…林林总总,国库的亏空比帐面上显示的还要大,眼下虽处置了一批蠹虫,追回部分赃款,但於这巨大的缺口而言,仍是杯水车薪。” 戴胄嘆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忧色:“冬季將近,按照往年惯例,需要提前准备一批钱財用於隨时可能发生的灾害。” “如今国库空虚,秋税刚收上来,便已用去其七八,余下的,既要维持朝廷运转,又要应对不时之需,实在是捉襟见肘。” 说著,他又嘆了一口气:“崇之啊,陛下虽未明言,但你我皆知,若冬季真有大的灾情,国库却无钱粮可调,后果不堪设想。” 张尚就这么静静的看著戴胄。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都是影帝。 如果不是知道歷史上贞观三年与四年都是大丰收,他还真被戴胄这张唉声嘆气的苦脸骗过去了。 合著你请旨把我调来户部,就为了这? “戴尚书,您老不厚道啊!” 张尚幽幽开口。 戴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怔,脸上的忧色瞬间凝固,隨即露出一丝尷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愁苦模样:“崇之何出此言?老夫所言,句句属实,国库艰难,你我皆…” “打住,打住。”张尚抬手打断了他,“戴尚书,您就別跟下官演这齣苦肉计了。下官虽年轻,入朝时日也短,但该看的文书档案,还是看了些的。” 他踱步到案前,手指在那份简册上点了点:“去岁关中、河东、河南道皆是丰年,仓廩充实。今岁各地上报,虽偶有小型灾害,但整体仍是丰收之势,秋税入库,数额可观。” “北伐突厥所耗,確有巨大支出,但战利品及缴获亦丰,足以弥补大半,至於边军粮餉,早有定例拨付,虽有缺口,却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戴胄被张尚这一连串清晰透彻的分析说得老脸微红。 “咳咳…”他乾咳两声,掩饰著尷尬,苦笑一声,“好你个张崇之,果然名不虚传,老夫…老夫这也是为了户部著想,如今百废待兴,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 张尚微微一笑:“尚书为国持家,量入为出,乃是正理,下官深知也。今有一计,可为户部解困。” 戴胄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哦?崇之有何良策?快快道来!” 张尚不疾不徐道:“尚书以为,大唐盐业如何?” 戴胄捻须沉吟道:“大唐盐业?老夫只知自大唐盐业开业,每日產出不够售卖,其获利之丰,令人咋舌。” 说著,他满是期待的搓手问道:“莫非崇之是想…將大唐盐业之利分润国库?此事老夫代朝廷先…” 张尚赶紧伸手一拦,打断戴胄即將开始往外蹦银子的嘴:“停!停!下官可没说要將大唐盐业之利分润国库。” 戴胄咂咂嘴,略带可惜与遗憾地嘆了口气:“那崇之提及大唐盐业是为何故?” 张尚轻笑一声:“尚书,下官提及大唐盐业,是想说,若是户部也如下官一般,开设此等利民又利国库的產业,何愁国库空虚,財源不济?” 听见张尚所说,戴胄先是眼前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摇头道:“崇之啊,你的想法是好的。但这盐业,已被你与陛下经营得铁桶一般,旁人难以插手。” “且盐利虽丰,终究牵扯民生,朝廷若再另起炉灶,恐惹非议,与民爭利的名头,户部可担待不起。” 他又一次嘆气道:“再者,经营產业非户部所长,其中琐碎繁杂,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远不如收取税赋来得稳妥直接。” 张尚早料到他会如此说,不慌不忙地笑道:“尚书所虑极是。但下官並非意指盐业,而是另有一物,其利或许不亚於雪盐,且同样利民,如今还是被人弃之如敝履之物,户部若经营此物,必不会被传与民爭利。” “至於户部不善经营,不过小事而。 第81章 石炭之利 张尚的话令戴胄好奇心大起。 “是何物?竟能被弃之如敝履,又能有堪比雪盐之利?崇之莫要卖关子了。” 张尚紧了紧身上的衣物,已是深秋,凉意渐浓。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石炭。” “石炭?”戴胄一愣,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的神色,“崇之莫不是在说笑?那黑乎乎、烟大呛人、唯有穷苦人家不得已才用之的石炭?此物如何能与雪盐相提並论?其利何在?” 看著戴胄的反应,张尚微微一笑。 此时煤炭的应用远未普及,开採和利用技术落后,多是小规模露天或浅层开採。 用时燃烧不充分,烟尘极大,且在不透气之处使用,会使人中毒,往往只有买不起木炭的贫苦百姓才会勉强使用,在达官贵人眼中確是鄙陋之物。 他自信一笑:“尚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石炭之利,不在其贱,而在其多,在其耐烧,在其…用法得宜。” 稍作停顿,张尚接著道:“不久即將入冬,长安百万人口,每日耗用的薪柴、木炭將是天文数字。关中林木虽多,亦禁不起连年砍伐,近年来木炭价格逐年攀升,寻常百姓已渐感吃力。” “而石炭呢?西山与长安附近便有露天矿脉,易於开採,储量极大,若能解决其烟大呛人、不易点燃之弊,其价可远低於木炭,岂非利民?” 戴胄若有所思:“话虽如此,但那烟毒之气如何解决?百姓恐不愿用。” “此事易尔。”张尚成竹在胸,“下官知晓数种改良炉灶之法,可使石炭燃烧更充分,烟气大减,且石炭之毒,在於其气,只需保持屋內通风,便可將石炭之毒排出。” “更可將石炭製成煤饼、煤球,一来便於运输储存,二来易於点燃。” “届时,户部可组织人手,统一开採、製作、发卖,定价略高於成本,远低於木炭,必受百姓欢迎。” 戴胄听得连连点头。 若是石炭果真如张尚所说,的確是取代木炭的极佳选择,也可利民。 “此外,石炭之利,不仅在於民用。尚书可曾想过,若是將石炭用於军中?边塞苦寒,將士取暖、炊事皆需大量燃料,若能用廉价耐烧的石炭替代部分薪柴,每年能省下多少军费开支?” “且石炭燃烧温度远胜柴火与木炭,將石炭用於炼铁、烧窑等工坊,又能提升多少產出?” 戴胄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既能惠民,又能获利,最重要的是石炭的確是人人嫌弃之物,朝廷若能变废为宝,並不存在与民爭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毕竟与民爭利,得民有利可图。 石炭这玩意,除非是真的没办法,否则谁都不敢乱用,每年官府都能收到不少石炭致人死亡的案子。 张尚趁热打铁总结道:“经营石炭,非与民爭利。如今並无多少人以此为主业,户部介入,乃是开发新利,创造税源。” “且规模经营,规范开採,反而能避免私采乱挖之弊,所得利润,大部入国库,小部用於改善民生、抚恤孤寡,名正言顺,谁能指摘?” 戴胄激动地站起身,在值房內踱了两步:“此事若成,確是我户部一大功绩。” 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定定的看著张尚,良久开口道:“崇之,你能否製作一些成品石炭煤饼、煤球?否则此事难以在朝堂上通过。” “下官义不容辞。” 张尚拱手应道。 戴胄满意的离开了。 而张尚,则以此为由,趁机请了三日的假。 刚上任就撂挑子。 这事也就张尚干得出来。 回到府上,张尚一头扎进书房。 书房內有一个特製的箱子,里面是张尚閒著无聊画的一些图纸与改革建议。 他每日待在府上,左右无事想到什么便会记录下来,防止遗漏,久而久之,箱子內已有不少他记录下来的图纸与諫言。 也算是他穿越一遭,为这个世界留下的財富。 打开箱子翻找片刻,取出三张图纸。 一是蒸馏器。 二是蜂窝煤与蜂窝煤炉。 都是穿越神器,但凡看过几本歷史小说,没人不知道这玩意。 张尚將画有蒸馏器、蜂窝煤模具以及蜂窝煤炉结构的三张图纸收好,唤来一名机灵的家僕。 “你持我的名帖,立刻去一趟宿国公府,求见程小公爷,就说我需要几名手艺精湛的铁匠打造几件器物。” “是,老爷。” 家僕接过名帖,快步离去。 不过半个时辰,程处默便亲自带著三名膀大腰圆、一看便是老手艺人的铁匠来到了张府。 程处默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嚷道:“崇之,你要铁匠作甚?莫非又要鼓捣什么新鲜玩意?我可是听我爹说了,你过几日要请我们喝烈酒,是不是准备酿酒了?” 张尚笑著迎上去:“处默来得正好,正是与那酒有关,需打造几件合用的物件。” 程处默眼睛一亮,拍著胸脯道:“好说好说!人我给你带来了,是府上最好的老师傅,有什么要求儘管提!” 张尚將铁匠请到后院,然后將三张图纸分別铺开。 他先指著那张蒸馏器的图纸对铁匠解释道:“三位师傅,请看此图。我需要打造的是这套铜器,这几口锅需得密封极好,尤其是这连接处的卡扣与螺纹,务必严丝合缝,不能有丝毫泄漏。” “至於上方这根管子,你只需找根竹子,將关节打通即可。” “此外,我还需要打造一个炉子与一个长柄铁杵。” 製作蜂窝煤,怎么能够少了蜂窝煤模具。 三位老铁匠凑近仔细观看图纸,眼中先是闪过惊异,隨即露出专注的神色。 他们反覆比划、低声商议片刻后,其中一位年纪最长的老师傅重重点头:“张侍郎放心,这铜锅的打造和密封,小的们省得。只是这螺纹和卡扣的精度要求极高,需得费些功夫细细打磨,三日之內,必定给您打造出来。” “好!要的就是老师傅这句话!”张尚满意点头,又指向蜂窝煤模具的图纸,“还有这个,长柄钢杵,其內里的杆子要光滑垂直,尺寸需严格按照图上来。” 铁匠们仔细看了,虽然不解其用途,但结构相对简单,便也一口应下。 第82章 酿酒 三日后,张府后院。 三名铁匠带著打造好的器物准时前来復命。 为首的老师傅小心翼翼地將那套黄澄澄的铜製蒸馏器部件摆放在地上,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骄傲。 “张侍郎,您要的物件都打好了。您瞧瞧,这螺纹,这卡槽,小老儿打了半辈子铁,还没见过要求这么精细的活计,半点不敢马虎。” 张尚仔细检查起来。 蒸馏器主体是一口硕大的铜釜,釜盖严丝合缝,上方预留了接口,可以用於竹管的连接。 另一旁,则摆著一根铁製蜂窝煤模具,以及一个造型奇特、內部有箅子和通风口的铸铁炉子。 工艺之精良,远超张尚预期。 古代工匠虽然没有现代化机械辅助,但其手艺,依旧不容小覷。 “好!三位师傅果然好手艺!”张尚毫不吝嗇地讚嘆,隨即让管家送上丰厚的酬劳,额外又每人多给了一贯钱的赏钱。 三位铁匠千恩万谢地走了。 程处默早就等得不耐烦,围著那套奇形怪状的铜器转了好几圈,挠著头问:“崇之,这怪模怪样的锅,真能做出比三勒浆还烈的酒?” “岂止是三勒浆?”张尚微微一笑,命人將早已备好的几坛普通酒水抬来,“处默,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 在家僕的协助下,张尚亲自操作起来。 他將酒水倒入大铜釜中,密封釜盖,连接好竹管,同时连接另一根竹管至水缸中,输送冷水充当冷凝器。 程处默好奇地蹲在炉子旁,看著张尚点燃柴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程处默起初还兴致勃勃,后来便有些昏昏欲睡,就在他快要打瞌睡时。 忽然,一股浓烈的酒香猛地钻入他的鼻腔! 程处默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使劲吸著鼻子:“香!真他娘的香!崇之,这是成了?” 只见一滴滴清澈透明、宛若山泉的液体,正从竹管的出口处,缓缓地滴落,隨著时间推移,逐渐化成一条水线,落入下方接著的罈子中。 那液体与平日所见的浑浊酒液截然不同,纯净得令人惊异。 酒香正是由此而来。 “成了。” 张尚话音刚落,程处默便迫不及待抄起放在一旁的瓷碗,去接那坛中蒸馏酒。 “且慢!” 张尚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他。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程处默的手僵在半空,满脸不解与急切:“崇之,这是作甚?如此美酒,岂能不让兄弟我先尝为快?” 张尚摇了摇头,指著那坛中已接了约莫小半坛的酒液,正色道:“处默,此乃头酒,又称酒头,烈度最高,但杂质也多,饮之易上头,甚至伤身,口感也最为辛辣爆裂,並非佳品。” 说著,他示意家僕移开原先接酒的罈子,换上一个乾净的新坛。 清澈的酒液继续呈线性落下。 “蒸馏取酒,讲究掐头去尾。”张尚耐心解释道,“这最初流出的部分,便是头,须得捨弃。” “待中间段酒液流出,方才是精华所在,醇和甘冽,饮之回味无穷。” “而最后流出的尾酒,酒力淡薄,亦不可取。” 程处默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是好酒之人,却从未听过这般讲究,看著那被移开的、香气依旧扑鼻的头酒,脸上露出肉痛之色:“如此香冽,竟要捨弃?岂不可惜!” “好酒需得细品,更需取捨之道,贪图这一点,反而坏了整锅酒的品质。”张尚笑道。 见中间段的酒液已稳定流出,色泽愈发清亮,酒香也由最初的浓烈冲鼻变得柔和下来,这才取过程处默手中瓷碗,接了小半碗,递给他:“现在,再尝尝这个。” “才这点?崇之你看不起谁呢,给我满上!满上!”程处默扫了一眼小半碗蒸馏酒,不屑的撇了撇嘴。 张尚嘻嘻笑道:“先尝尝味道。” 程处默这才將信將疑地接过酒杯,直接一口闷了下去。 “噗~咳咳!咳…” 酒刚入口,程处默整张脸霎时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张口,还未咽下的烈酒尽数喷出,隨即控制不住地剧烈呛咳起来。 一时间眼泪直流,鼻涕也淌了下来,整个人狼狈不堪! “辣!辣死某了!咳咳…哈…水!快给我水!” 他感觉舌头和喉咙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细针狠狠扎刺,那股蛮横霸道的辛辣感直衝天灵盖,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家僕慌忙递过来水。 他一把抢过水瓢,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凉水,才勉强压住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头,张著嘴,嘶嘶吸起凉气。 再看向还在流淌的清澈蒸馏酒,眼神里满是后怕。 “哈哈哈~” 张尚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 “崇…崇之…”程处默哑著嗓子,指著酒罈,手指都有些发颤,“这…这哪里是酒?分明是烧喉的毒药。” 张尚止住笑,指著还在流淌的酒液,解释道:“此乃酒精,酒中精华,其性极烈,需以清水或是上好的山泉水勾兑调和,方能入口,似你这般鯨吞海饮,便是铁打的喉咙也受不住。” 程处默闻言,瞪大了还有些泛红的眼睛,看著那坛酒精,又看看张尚,半晌才瓮声瓮气地嘟囔道:“你怎不早说,害我出这般大丑!” 张尚摊开手:“我说了,你会听吗?” 程处默仔细一想,不说话了。 张尚笑著摇摇头,不再逗他。 他取来另一只空碗,先倒入少许酒精,然后又缓缓兑入適量的凉水,用筷子轻轻搅动。 “看好了,处默,这才是饮法。” 他將那碗勾兑好的酒液再次递给程处默。 这一次,酒水中那股霸道刺鼻的气味也柔和了许多,散发出一种诱人的香气。 程处默接过碗,先是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確认不再那么冲鼻子,这才犹豫著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依旧是那股熟悉的烈性,但经过清水中和,那股灼烧感变得温顺了许多,不再是无法忍受的针刺之感,而是化作一股暖流,顺畅地滑入喉中。 紧接著,粮食发酵后的独特醇香和一丝奇异的甘甜开始在口中蔓延开来。 他眼睛一亮,又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哈~~!”这次他吐出的是一口畅快的热气,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妙!妙啊!崇之!这酒…够劲!够醇!喝了浑身暖烘烘的,舒坦。” “这才是真爷们该喝的酒!” 第83章 等等我,我还没上马呢 落日余暉洒遍长安城。 程处默带著满脸的兴奋和那一身挥之不去的酒气,风风火火地衝进了宿国公府。 刚进前厅,就见自家老爹程咬金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胡床上,倒拿著一本兵书,装模作样看得认真,实则鼾声都快出来了。 “爹!我回来了!” 程处默嗓门洪亮,好似那破锣鼓。 程咬金一个激灵,手里的兵书差点掉地上,他揉了揉眼睛,没好气地骂道:“嚎什么嚎?奔丧呢?老子好不容易眯瞪会儿…嗯?” 话没说完,程老將军那堪比猎犬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他原本还有些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得溜圆,如同铜铃一般,精光四射。 霍然起身,程咬金几步就跨到程处默面前,几乎把那张毛茸茸的大脸贴到儿子身上,使劲嗅著。 “嘶~哈~!” 程咬金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陶醉又极度疑惑的神情。 表情变幻之快,堪称精彩。 “这味儿…”他猛地后退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程处默的衣襟,声音都变了调:“你小子身上这是什么酒香?怎地如此霸道?老子喝遍长安酒肆,三勒浆、葡萄酒…没一个有这么冲、这么烈的香气!快说!从哪儿偷来的好酒?竟敢吃独食!” 程处默被老爹揪得差点喘不过气,但看著老爹那副又惊又馋、快要流口水的模样,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就甭提了。 他努力想做出严肃的表情,匯报正事,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咧。 “爹,您先鬆手,鬆手…听我说,这不是偷的,是崇之,是崇之弄出来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崇之?”程咬金手上力道稍松,狐疑地打量著儿子,“崇之真有这般好酒?” 他想起前几日张尚所说的烈酒。 原本只是当个玩笑听听,毕竟程咬金这等人臣巔峰的存在,满天下什么酒没喝过,怎么可能有一种远胜三勒浆的烈酒他不曾喝过? 甚至还不曾听过。 可眼下,儿子身上这股前所未见的霸道酒香,却做不得假。 这香气浓烈厚重,带著一股子十足穿透力,光是闻著就让他喉咙发痒,肚里的酒虫都快爬出来了。 “千真万確!”程处默见老爹不信,急忙道,“爹,三日前崇之不是找咱要了铁匠吗?这三日时间便是在等铁匠做好那个酿酒的古怪东西。” 说到这里,程处默似回味般咂了咂嘴:“爹,您是没瞧见!崇之只是將几罈子寻常酒水倒进去,底下用柴火那么一烧。” “嘿!您猜怎么著?” “就滴出来这乾净的和水一样、却烈得和火一样的酒。” “当真?!”程咬金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揪著儿子衣襟的手又紧了几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程处默脸上,“那酒呢?快拿出来让老子尝尝。” 他肚里的酒虫被这描述勾得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就能灌上一大口。 程处默被晃得头晕,连忙道:“爹,爹!您別急啊!崇之说这几日他要卯足了劲酿酒,等七日后的青云宴再拿出来请爹喝。” “放屁!”程咬金一听就急了,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声如洪钟,“等七日?老子现在肚里的酒虫就要揭竿起义了!他现在就得给老子送来!” 程处默缩了缩脖子,小声道:“爹,崇之说了,这酒得慢慢来,急不得。他还说…还说让您老人家稍安勿躁,好东西值得等待。” “等待个鸟!”程咬金吹鬍子瞪眼,在原地转了两圈,活像一头被抢了蜂蜜的狗熊,“这小子,吊人胃口倒是一把好手!不行,老子等不了!” “程安,备马!快给老子备马!” 很快,马就备好。 程咬金风风火火的衝出府门,正要翻身上马,却听旁边传来两声惊疑。 “知节?” “程胖子,你这火急火燎的,是要去砸谁家场子?” 程咬金扭头一看,只见两匹宝马正往这边赶来。 两匹宝马上坐著的两人,其中一人面如黑铁,虬髯戟张,正是尉迟恭;另一人面色微黄,却身形挺拔,气度沉凝,乃秦琼。 两人显然是相约而来,被程咬金这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给弄懵了。 程咬金此刻哪有心思寒暄,但面对这两位老兄弟,也不好直接甩脸子,只得勉强按捺住性子,胡乱一拱手:“二哥,老黑碳,你俩来得不巧,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 说罢,也不等两人回应,立刻往张府方向纵马而去。 “爹,你等等我!” 尉迟恭和秦琼被程咬金甩在原地,正纳闷著,就见程处默气喘吁吁地从府里跑出来。 “处默!”秦琼出声叫住他,眉头微蹙,“你爹这是怎么了?何事如此急切?” 程处默刚要回答,尉迟恭那比程咬金不遑多让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几步跨到程处默身边,如同他爹方才那般,凑近了使劲一嗅。 “嘶!” 尉迟恭倒吸一口凉气,一双牛眼瞬间瞪得滚圆,指著程处默,声音都变了调:“你小子身上…这味儿…” 秦琼经尉迟恭提醒,也凝神细闻,果然从程处默身上嗅到一股极其浓烈、前所未见的霸道酒香。 那香气浓烈至极,带著一股穿透力,绝非寻常酒水可比。 尉迟恭急不可耐,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程处默的胳膊:“处默你喝的是什么酒?怎得有如此浓烈的香气?” 秦琼也盯著程处默,虽一言不发,但眼神中的好奇清晰可闻。 程处默被两人盯著,尤其是尉迟恭那副快要吃人的模样,嚇得缩了缩脖子,但想起那酒的滋味,又忍不住有些得意。 “回二位叔伯。”他赶紧拱手,“是崇之…他新弄出来的一种烈酒,叫什么…蒸馏酒!对,蒸馏酒!我爹就是闻著我身上的味儿,等不及七日后青云宴,现在就要杀去张府討酒喝呢。” 程处默话音刚落,就见眼前两道身影如旋风般卷过。 尉迟恭和秦琼对视一眼,哪里还顾得上多问,异口同声喝道:“上马!” 话音未落,两人已疾步冲向自己的坐骑,身手矫健丝毫不减当年,翻身上马,一抖韁绳,便朝著张府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只留下程处默一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哎?二位叔伯!等等我啊。” “我还没上马呢!” 第84章 稳赚不赔的买卖 张府后院。 张尚正指挥著家僕將打碎的石炭与黄泥混合,再经蜂窝煤模具进行压铸。 蒸馏酒他已经交给管家看管,自己则在送走程处默后,先行製作几个成品蜂窝煤作为样品。 古代条件落后,蜂窝煤是当之无愧的冬季绝佳取暖烧水煮饭神器,一直沿用到二十一世纪。 即便在张尚穿越时,依旧还有许多农村在使用。 “制好的蜂窝煤放在院中阳光照射时间最长的地方晾晒,嗯…这几日天气不错,估摸著晒个三日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张尚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满意地看著院子里十几个整齐排列的、还带著湿气的蜂窝煤。 有了这些黑乎乎的圆饼,百姓的冬季就好过许多了。 “老爷,老爷!”一名家僕匆匆从前厅跑来,“宿国公、翼国公和鄂国公三位国公爷来了。” 张尚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程处默那小子果然靠不住,这才多大功夫,就把三位大唐顶尖的饕餮酒徒给招来了。 “无妨,”他摆摆手,示意管家不必惊慌,“我去看看。”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刚迈步要走,却又停下,转身对负责製作蜂窝煤的僕役吩咐道:“这些煤饼看好些,莫要让猫狗踩踏了。 吩咐完毕,他才不紧不慢地朝著前厅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到程咬金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妙!妙啊!这酒够劲!二哥,老黑,你们快尝尝!这才是真爷们该喝的玩意儿!” 然后是尉迟恭如同闷雷般的声音:“嘶哈…好烈的酒!过癮!过癮!” 秦琼的声音相对沉稳,但也难掩激动:“厚重凛冽,入喉如刀,落腹如火,回味无穷…確乃世间罕罕有的琼浆玉液!” 张尚迈入前厅,只见三位大唐功勋卓著的国公爷,正毫无形象地围著一个酒罈子。 程咬金手里拿著一个大碗,里面盛满了清澈的酒水,正小心翼翼地抿著,一脸陶醉。 尉迟恭直接仰头將碗中不多的酒水灌入,立刻被辣得齜牙咧嘴,却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秦琼相对克制,只用一个小盏细细品酌,但眼中同样亮起陶醉之意。 再看向那坛装满了勾兑后酒水的酒罈子,此刻已经少了小半。 而负责看管的家僕,则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三位叔伯大驾光临,小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张尚笑著走上前,拱手行礼。 “崇之啊!”程咬金一见是他,立刻放下酒碗,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好小子!有这等好东西,不早点孝敬你程伯伯!该打!” 尉迟恭也凑过来,黑脸上泛著酒后的红光,用力拍著张尚的另一边肩膀:“小子,这酒怎么弄出来的?教教老夫!以后老夫府上就喝这个了!” 秦琼虽未动手,但也是笑容满面,讚许地看著张尚:“崇之奇思妙想,总能化寻常为神奇。此酒若流传开来,恐天下酒徒皆要为你疯狂了。” 张尚被两位国公拍得肩膀生疼,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苦笑道:“三位叔伯喜欢便好,此酒尚在试製阶段,工艺还需完善。今日所出不多,几位叔伯若饮得痛快,七日后的青云宴,小子必备足此酒,让诸位叔伯和各位同僚畅饮一番。” “七日?还要等七日?”程咬金眼睛一瞪,指著那蒸馏器,“这不现成的吗?赶紧接著酿啊!需要什么材料,老夫府上应有尽有!人手不够,老夫把府上的厨子杂役都给你派来!” 尉迟恭连连点头:“老夫府上的人也隨你调用!” 张尚连忙摆手:“多谢二位叔伯美意,只是这蒸馏器不易打造,急不得。” “何况目前小子还在尝试多种勾兑比例,方便日后开设酒坊对外售卖。” 嗯? 张尚话音刚落,程咬金和尉迟恭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连一向沉稳的秦琼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爵。 “售卖?”程咬金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张尚的后背,力道之大,差点让张尚一个趔趄,“好小子!有这等生財之道,怎能少了你程伯伯?算我一股!” 尉迟恭也不甘示弱,黑脸上满是急切:“还有老夫!老夫也要入股!需要多少银钱,小子你儘管开口!” 秦琼虽未像前两人那般急切,但也是捻须微笑,目光炯炯:“崇之此物,一旦面世,必是洛阳纸贵,一坛难求。若真要经营,老夫倒也愿附驥尾,略尽绵薄之力。” 张尚既然当著三人的面说售卖一事,自然是打算拉三人入股票而三人也心知肚明,直接切入正题。 张尚被三位国公爷热情包围,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个…三位叔伯,此事尚在筹划之中。酿酒售卖,涉及粮秣、场地、人工、销路,並非易事。且这蒸馏之法,也还需改进,以求稳定…” “誒!”程咬金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豪气干云地道,“这有何难?粮秣老夫府上有的是存余!场地更简单,老夫在城外有个庄子,地方大得很,隨便你用!人手要多少有多少。至於销路?” “哼,老夫把这酒往军中那些杀才面前一放,他们还不得抢破了头?” 尉迟恭连连点头:“程胖子说的在理!谁敢不给咱们几个老傢伙面子?” “这买卖,稳赚不赔!” 秦琼则考虑得更周全些:“崇之所虑也有理。此事確需从长计议,章程、本钱、分成,都需明確。不过,若我等入股,许多繁琐之事,倒可省却不少。” 张尚要的就是他们这句话和这份能量。 有这三位大唐顶级勛贵保驾护航,这蒸馏酒的买卖,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无人敢来招惹。 他故作沉吟片刻,这才展顏笑道:“有三位叔伯鼎力支持,小子便放心了。” “待青云宴后,小子定当擬出个详细章程,包括这蒸馏器的改进、酒坊的筹建、本钱核算与利润分成,再请三位叔伯过目定夺。届时,少不得要多多倚仗三位叔伯的虎威。” “好说!好说!”程咬金见张尚鬆口,顿时眉开眼笑,又迫不及待地端起酒碗,“那这七日后的青云宴,可得让老夫喝个痛快。” 第85章 酒气动人心神 夜色如水,明月高悬。 张尚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摆著一小坛刚勾兑好的蒸馏酒,一只白瓷酒盏,还有几个小菜。 “嘖。” 张尚端起酒盏,看著盏中清澈的酒水,並未急著饮下,而是先置於鼻下轻嗅。 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凛冽香气钻入鼻腔。 他微微晃动著酒盏。 仰头,將盏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感如同烧红的铁线,瞬间从喉咙直坠入腹中,隨即猛地炸开,化作一团灼热的火焰,烧得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一股热气直衝头顶,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哈~”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著浓郁酒香的气,感受著那久违的、属於高度白酒的霸道劲儿。 “烈度尚可。”他咂咂嘴,“味道还是差了些,粮食的杂味去得也不够彻底,回味也不够绵长,到底是工艺粗糙了些,发酵时间也短。” 他自言自语地品评著,像是在对待一件尚未完成的作品。 然而,儘管嘴上挑剔,他眼中却还是流露出几分满足和怀念。 “胜在这一口…”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盏,看著杯中晃动的月影,“也是有挺长时间没喝到了。” 穿越至今,他早已习惯了这个时代的米酒、果酒,那些酒液浑浊,酒精度数低,口感甜腻或酸涩,与后世清澈凛冽的白酒以及啤酒截然不同。 白日里忙於酿酒、制蜂窝煤。 此刻夜深人静,这一盏粗糲却烈性十足的蒸馏酒下肚,又勾起了他埋在心底、对於那个遥远时代的一丝乡愁。 那不是对具体人或事的思念,而是一种对某种熟悉气息、某种生活印记的怀念。 “真怕在这个世界待久了,会逐渐忘掉那个世界。” 他又连饮了三盏,酒意渐渐上涌。 “乾杯。” 对著明月,张尚举起酒盏,轻声说道。 说完,一口饮尽。 续杯。 续杯。 再续杯。 酒不醉人,人自醉。 不知何时睡去,也不知怎么回的房间。 张尚醒来时,已是天微微亮。 家僕將张尚叫醒后,端上一碗醒酒汤:“老爷,时辰不早,该准备上朝了。” 张尚接过碗,酸涩中带著些许药草气味的汤汁入喉,稍微压下了些胃里的翻腾和头部的沉闷。 洗漱更衣,吃了碗白粥,才感觉自己彻底的活了过来。 带著一身酒气,张尚登上前往皇城的马车。 深秋的早晨,寒意十足。 马车內还不觉得,下了马车,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官袍,匆忙往太极殿小跑而去。 进了偏殿,等候上朝的官员们已来了不少,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著。 殿內燃著炭盆,暖意融融,將秋寒隔绝在外。 张尚一踏入殿门,身上那股酒气便飘散开。 离他近的几位官员最先察觉到异样,交谈声戛然而止,纷纷侧目,疑惑地抽动著鼻子。 这气味…太浓烈了,与他们平日所饮的任何一种酒都截然不同。 既无米酒的甜糯,也无三勒浆的药味,更不同於西域传来的葡萄酒的果香。 而是一种极为纯粹、极具衝击力与穿透力的酒香,其中还混合著难以言喻的烈性,仿佛只是闻著,就能感受到其灼喉的劲道。 “张侍郎,你这是…喝了多少?” 一位官员忍不住开口询问。 张尚面色如常,正待隨口敷衍两句,就听见一个洪亮如钟的大嗓门在殿內一角炸响:“崇之!这边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程咬金正站在一根殿柱旁,咧著嘴,毫不避讳地朝他招手。 张尚顺势对身旁的官员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快步走向程咬金三人。 他一靠近三人,那独特的酒气更是扑面而来。 程咬金非但不嫌,反而使劲吸了吸鼻子,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张尚肩上,嘿嘿笑道:“好小子!昨天我们找你要一坛,你推脱不给,结果自个躲在家里喝。” 尉迟恭也凑近了些,黑脸上带著促狭的笑意:“瞧你这模样,昨夜没少灌吧?不过话说回来,这酒闻著是真香。” 张尚苦笑一声:“三位叔伯就莫要打趣小子了,昨夜一时贪杯,差点误了早朝,正后悔著呢。” “误个屁的早朝!”程咬金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气势十足,“这等好酒,值得!对了,那什么…青云宴的酒,可得给老夫备足了!要是少了,老夫可跟你没完!” 正说著,李勣等武將纷纷进殿。 “懋功!老侯!过来过来!”程咬金一见李勣、侯君集等武將进来,嗓门顿时又拔高了几分,得意洋洋地揽过张尚的肩膀,仿佛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瞧瞧!瞧瞧咱们崇之!”他用力拍了拍张尚,震得张尚那点残存的酒意又晃了晃,“闻闻!都好好闻闻!这味儿!你们谁闻过?” 李勣等人刚站定,就被程咬金这阵仗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都吸了吸鼻子。 那霸道浓烈的酒香立刻钻入鼻腔,让这些习惯了军旅烈酒的悍將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咦?这酒气…”李勣微微挑眉,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尚,“有点意思,浓烈厚重,绝非市井浊酒可比。” 侯君集也凑近两步,仔细嗅了嗅,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嘶…这香气好生厉害!直衝天灵盖!程老匹夫,这又是你从哪儿捣鼓来的好东西?” “哈哈!”程咬金见状更是得意,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老子可没这本事!这是崇之自个儿鼓捣出来的仙酿!昨天老夫在他府上…呃,反正是露了一手,把那什么三勒浆、葡萄酒都比到泥地里去了。” 说著,他回味起来:“那酒,嘖嘖,入口就跟火上烧过的刀子似的,够劲,喝下去浑身暖透,是真爷们该喝的玩意儿。哪像你们平时喝的那些,淡出个鸟来!” 尉迟恭在一旁帮腔,黑脸上满是与有荣焉:“没错。老夫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喝到这么带劲的酒。” 这一下,可把李勣、侯君集等一眾武將的好奇心和酒虫全勾出来了。 他们围著张尚,目光灼灼,仿佛在看一个会走路的酒罈子。 “张侍郎,此话当真?”李勣饶有兴致地问道。 “崇之,有此等好酒,可不兴独享啊!”侯君集搓著手,眼神热切。 张尚被一群大唐顶尖的杀才围在中间,感受著他们对美酒毫不掩饰的渴望,只得连连拱手苦笑:“诸位叔伯谬讚了,此酒正要用在小子举办的青云宴上。” 他话音落下,一眾武將齐齐眼前一亮。 就连远处那些此前被张尚塞了请柬的文臣,也一个个捋著鬍鬚,若有所思。 第86章 继续被弹劾 “上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偏殿。 文武百官迅速停下交流,整理衣冠,按品级列队,鱼贯步入庄严的太极殿。 张尚混在文臣队列中,身上那股突兀的酒气,在一眾香囊的气味中里显得格外突兀。 御座之上,李世民目光如炬,扫视著殿下的臣子。 早朝伊始,各项政务按部就班地奏报、议论。 就在朝会进行过半,趋於退朝之际,一名出身博陵崔氏的殿中侍御史崔璞,手持玉笏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崔璞声音清越,仿佛带著一股凛然正气,“臣弹劾户部右侍郎张尚,殿前失仪,竟於早朝之前酗酒,此举实乃藐视朝纲,褻瀆圣听,有辱朝廷体统!请陛下明察治罪!”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张尚。 这位自从有资格踏入太极殿起,便隔三差五遭到弹劾,今日又是如此。 知道內情的人都清楚,张尚是昨夜饮了一种烈酒,身上的酒气直到早朝仍未散去。 那些不明就里的官员们,想著此前张尚被弹劾的情形,眼中纷纷浮现出几分看热闹的期待。 而属於五姓七望之列、或与张尚素有旧怨的几位官员,则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讥讽与鄙夷的神情。 “五姓七望这群狗东西是赖上老子了啊?”张尚正欲出列。 然而,还没等他迈步,武將队列中猛地炸响一个如同闷雷般的大嗓门。 “放你娘的狗臭屁!”只见程咬金鬚髮皆张,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大步流星地跨出队列,来到崔璞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吼道:“你懂个屁!就知道满嘴胡咧咧,谁告诉你崇之是上朝前喝酒了?” 崔璞被这粗鄙不堪的呵斥气得脸色一阵青白,强自维持著风度:“宿国公!朝堂之上,岂容你如此污言秽语,张侍郎身带酒气,事实俱在,岂容狡辩?” “事实?你那双鼻孔也就闻闻墨臭味儿了!”程咬金毫不客气地回敬,隨即转向御座,抱拳洪声道:“陛下!老臣可以作证,张侍郎这酒气,是昨夜残留,绝非今早所饮!” 李世民高坐龙椅,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微微挑眉:“哦?知节如何得知?” 程咬金顿时来了精神,仿佛这不是在应对弹劾,而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挺起胸膛,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回陛下!只因张侍郎府上这酒,非同凡响,乃是人间绝无仅有的仙酿,烈得很,后劲更是足得嚇人。莫说隔了一夜,老臣看,就是隔上两天,这身上的酒香也散不尽!” 他越说越激动,蒲扇般的大手比划著名:“陛下您是不知道,那酒清澈得跟山泉水似的,可一入口。” “好傢伙!就像一道烧红的铁线直衝肚肠,然后轰一下炸开,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舒坦透了。” “喝了张侍郎酿的酒,老臣才知道什么叫爷们喝的酒。那些三勒浆啊、葡萄酿啊,在它面前都是娘们喝的甜水儿,马尿。” 他这一说,满朝文武全都来了兴趣。 就连喝过无数琼浆玉液的李世民都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哦?竟有如此烈酒?知节,你尝过了?” “那当然!”程咬金一拍大腿,嗓门洪亮,恨不得满长安的人都能听见,“昨日臣等几个老兄弟在崇之府上,可是亲口喝了一罈子。” “那酒…嘖嘖,臣活了这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酒还能这么够劲。二哥,老黑碳,你们说是不是?” 他还不忘拉上证人。 尉迟恭立刻出列:“陛下,程胖子所言句句属实!那酒入口滋味是差了点,但极其猛烈,饮后通体舒泰,若是寒冬腊月的时候来上那么一口,光著膀子都不怕。” 秦琼就稳重多了,出列一拱手:“陛下,確实如此,臣可以作证。” 三位国公作证,形势一下被逆转。 原本是一场针对张尚殿前失仪的弹劾,硬生生被程咬金等人掰成了仙酿品鑑会。 崔璞御史站在殿中,脸色青白交加。 李世民听完三位心腹的说法,兴趣大增,他看向张尚,问道:“张卿,宿国公等人所言,可是属实?你果真酿出了此等烈酒?” 张尚连忙出列:“回陛下,臣近日確实尝试以新法酿酒,所得酒水较寻常酒水更为浓烈些。” “宿国公、鄂国公、翼国公昨日恰逢其会,品尝了几杯。臣技艺粗浅,酒味尚且粗糙,实不敢当仙酿之美誉。” “至於身上酒气残留,惊扰圣听,確是臣昨夜贪杯,未能及时散去,请陛下恕罪。” 李世民闻言,眼中兴趣更浓。 他本就是马上皇帝,酒中豪杰,对於能让程咬金、尉迟恭这等猛將都交口称讚的烈酒,自然心生好奇。 “哦?新法酿酒?酒味粗糙却烈性十足?”李世民也不管是不是在上朝,当即说道:“下朝后你送一些来宫里,朕也要尝尝你的这个仙酿。” 就在李世民话音刚落的瞬间,魏徵手持玉笏,大步出列:“陛下!臣魏徵,有本奏!” 李世民顿时眼皮狂跳,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断即將到来的狂风暴雨,“玄成啊,此事…” 然而魏徵根本不给他拖延的机会,正气凛然道:“陛下!朝堂乃议政重地,非品评酒之所。” “张侍郎身带酒气,无论缘由,已属失仪。然陛下不仅未加申斥,反在朝堂之上,公然询酒问酿,更命臣子送酒入宫,此为何意?” “岂不闻『君犹器也,民犹水也』,陛下好美酒,则天下必爭献佳酿,若群臣竞相以口腹之慾邀宠,谁復尽心国事?” “臣恐长此以往,『酒池肉林』之讥,非远矣。” 张尚听得有些愣神。 穿越也有段时日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魏徵对李世民开火。 没想到火力居然如此强悍,不愧是文化人,直接拐弯抹角拿李世民和商紂王去比了。 相比之下,自己就只会张口闭口骂李世民昏君,一点营养都没有。 李世民被魏徵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半晌,才吭哧吭哧的说道:“玄成所言…甚是有理,是朕失言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面色略显尷尬地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上架感言 感谢起点平台。 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 同时也感谢编辑大大的指导。 明日中午12点上架。 十更! 求订阅,求月票! 第88章 李世民又要入股 第88章 李世民又要入股 隨著太监高唱退朝,李世民几乎是立刻起身,在一眾簇拥下快步转入后殿,唯恐魏徵再追上来补几句。 文武百官们神色各异,低声交谈著陆续散去。 崔璞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张尚和程咬金一眼,拂袖而去,程咬金则毫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 张尚正琢磨著要不要借石炭之名再请个三天假,还是说回户部投入工作,一名小太监就小跑著来到他面前,低眉顺眼地道:“张侍郎,陛下口諭,请您与宿国公、鄂国公、翼国公三位国公爷一同至两仪殿敘话。” 得,溜不掉了。 张尚心里暗道,面上则恭敬应道:“臣遵旨。” 程咬金一听,乐了,大手一拍张尚:“哈哈,我就知道陛下忍不住!走走走,二哥,老黑碳,同去同去!” 尉迟恭和秦琼相视一笑,也跟了上来,显然,他们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四人隨著內侍来到两仪殿。 进去时,李世民已经换下朝服,穿著一身常服,正背著手在看墙上掛著的一幅地图。 见四人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指了指张尚:“你小子,在朝堂上真是——真是能给朕惹事!” 张尚摊开手,浑不在意:“陛下,臣也不知会这样。” 李世民被他这惫懒模样逗笑了,笑骂一声:“若不是你鼓捣出那等烈酒,朕也不会在朝堂上失言,被魏徵比作商紂!” 他的语气里却並无多少责怪之意,反而迅速话锋一转:“快说,那酒究竟如何?真如知节所言,是仙酿不成?” 一说到酒,程咬金立刻来了精神,抢著答道:“陛下!千真万確!我这辈子都没喝过那么带劲的酒。” 张尚则微微一笑,解释道:“臣以特殊手法,取出酒中精华,得名酒精,再以水勾兑,降低其烈度,才最终成酒。” 说著,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等酒刚出,口感辣,並不醇厚,需要放上一阵辣度褪去,才是最佳入口之时。” “且臣用的原酒是市面上极为普通的米酒与水,酿造技艺不足,水质不如上等山泉水,也影响了口感,若是等酒坊建成,从源头开始自己酿造,口感会更好。” 酒坊? 李世民敏锐捕捉到自己需要的信息。 他眼中精光一闪,开口问道:“崇之,听你之意,此法——可大规模酿造?耗费成本几何?利润——又如何?” 李世民自从在大唐盐业得了好处,如今三句话不离钱。 程咬金、尉迟恭和秦琼也立刻竖起了耳朵,这可是关乎他们未来钱袋子的大事。 张尚心中早有腹稿,从容答道:“回陛下,此法確实可以大规模酿造。核心在於那套蒸馏器具,打造虽需精细,但一旦製成便可反覆使用。主要耗费在於酿酒原料与燃料。” “至於利润——”张尚微微一笑,“市面上一斤上好的三勒浆价值几何?葡萄美酒又价值几何?臣这酒,其烈度远超彼等,独此一家。” “即便定价数倍於三勒浆,臣以为,长安乃至天下的豪富之家,甚至草原胡人亦会趋之若鶩。” 这个说法出来,李世民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大唐且不提,这酒的確可以卖给草原胡人。” “草原天寒地冻,若得烈酒暖身子,必定大肆採购。” 酒不是盐铁,卖给草原赚取钱財,李世民当然不反对。 张尚接著拋出一个更诱人的前景:“此外,酒精不仅能用勾兑烈酒,还可用於军中,清洗伤口,可极大降低將士因创伤溃烂而亡的风险。此乃利国利军之举。” “哦?!”李世民闻言,神色顿时一肃。 作为曾经的统帅,他太清楚战场上一个细微伤口感染就可能夺去一名精锐士卒性命的事情了,若此物真能如张尚所言,那其价值就远非口腹之慾所能衡量。 程咬金、尉迟恭、秦琼三人也是神色一凛,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自然明白张尚这话的分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张尚和三位老將身上扫过,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如此说来,这不仅是桩赚钱的买卖,更是於国於军大有裨益的好事。” 利国利军还能利己。 这酒的性质,也能如大唐盐业一般了。 他看向张尚:“崇之啊,这等好事,岂能少了朕?说说吧,你这买卖,打算如何做?朕也想入股。” 从被小太监喊来两仪殿,张尚就知李世民又想入股了。 但他並不介意,沉吟片刻后道:“既然陛下想要入股酒坊,那便参照大唐盐业,陛下拿三成,其余协议依旧参照大唐盐业。”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大为满意:“善!就依卿所说。” 他仿佛又看见一箱箱的铜钱搬进內帑的场景,心情大好,忍不住又道:“那这酒——” 张尚立刻会意,笑道:“臣府中尚有几坛勾兑好的成品,虽未至最佳,却也堪一饮。臣这便遣人回府取来一坛,请陛下品鑑。” “哈哈,好!速去速取!” 李世民龙顏大悦。 离开两仪殿,程咬金搓著手道:“崇之啊,我们几个伯伯各占多少股?” 张尚笑著道:“依旧与大唐盐业一致,各占半成股。” 这个分配方案程咬金、尉迟恭、秦琼三人早已熟悉,自然毫无异议。 半成股听起来不多,但以他们对这烈酒前景的预估,那也將是泼天的富贵。 “哈哈,好!半成就半成!崇之爽快!”程咬金眉开眼笑。 尉迟恭也咧开大嘴,黑脸上满是笑意:“如此甚好!老夫那份分红,以后就专买这好酒喝!” 秦琼较为沉稳,含笑拱手:“有劳崇之操持了。” 张尚笑著回礼:“三位叔伯客气了,皆是自家人,有钱自然一起赚。” 似乎想到什么,他开口问道:“酒坊的场地便按程伯伯所说,建在他的庄子內,酿造所需的粮食、人手、蒸馏所需的器物,等到青云宴时,拉上其余几位伯伯一起商议,务必不然诸位吃亏。” > 第89章 激动的戴胄 第89章 激动的戴胄 五日后,秋意更浓,晨起已见薄霜。 张尚府邸后院中,十几个黑黝黝、布满规则孔洞的蜂窝煤已彻底干透定型,整齐地码放在墙角。 张尚亲自检查一番,確认无误后,便对身旁的家僕吩咐道:“点上火试试看。” 家僕们依言搬来炉具,小心翼翼地將蜂窝煤点燃。 不久,炉中的煤块渐渐烧起。 张尚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交代道:“日后可用此炉烧水做饭。不用之时,只需將炉底通风口塞住,可大大延缓蜂窝煤的燃烧速度。”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稍后我將与戴尚书一同回府,亲自试用。” 交代完毕,张尚便动身出门。 早朝结束后,他回到户部衙门,径直敲响了尚书戴胄的值房大门。 “尚书,蜂窝煤已经制好了。” “哦?”戴胄正伏案批阅文书,闻言立刻抬起头,“当真?效果如何?” 张尚微微一笑:“下官已命人在府中点试验看,燃烧顺畅,火势稳定。特来请尚书移步,亲往验看。”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戴胄放下笔,站起身:“好!老夫隨你去看看这被你说得神乎其神的石炭,究竟有何妙处。” 两人乘坐马车,不多时便来到了张府。 一进后院,戴胄的目光立刻被院子中央那个正散发著火光的奇特炉子吸引了过去。 靠近细看,只见那炉子上还烧著一壶水,壶嘴正“噗噗”地冒著白色蒸汽,而下方炉中燃烧的,正是几块布满孔洞的蜂窝煤。 炉火透过孔眼,呈现出温暖的红光,却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烟尘,只有一股极淡的、不同於柴火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 “尚书请看。”张尚引著戴胄走近,“这便是以石炭製成的蜂窝煤。下官方才离家时点燃,而煤饼依旧在燃烧。” 戴胄围著炉子仔细观看,甚至俯下身,小心地用手在炉口上方感受了一下热量,脸上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竟真——几乎无烟?”他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又指著那沸腾的水壶,“且燃烧如此之久?” “正是。”张尚点头,命家僕拿走水壶,又从旁拿起火钳,取出一块蜂窝煤,道,“此物因其多孔,与空气接触面大,故而燃烧充分,烟气极少。” “並且石炭本就耐烧,我还添加了黄泥,使其更加耐烧,如此五块,若使用得法,足以支撑寻常百姓家一日做饭、烧水之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其价远低於木炭。” “由於石炭无人问津,几乎无需花费多少成本就能拿下大量石炭矿山,若户部再组织人手,统一开採,其成本甚至能低至一文钱十五至二十块蜂窝煤,户部哪怕对外只卖一文钱十块,也有盈余。” “一文钱十块这样的蜂窝煤还有盈余?”戴胄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崇之,此话当真?如今长安城中,一斤劣质木炭也要十文钱。” 他心中默默算了算。 寻常百姓全天使用,按照张尚所说五块蜂窝煤即可,一月便是一百五十块,才十五文钱。 一个冬季下去,充其量就四五十文钱。 只要不是极其贫困的家庭,完全能够承担得起这笔费用。 哪怕奢侈点,多准备一个炉子。 那也就一百文钱。 “嘶!”戴胃倒吸一口凉气。 他猛地抓住张尚的胳膊,声音都带著激动的颤音:“崇之!你——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他指著那炉中稳定燃烧的蜂窝煤,手指都在发颤:“这意味著,从今往后,长安百姓,乃至天下寒士,冬日再不必为取暖而愁苦!四五十文钱,便能安安稳稳度过一整个寒冬!这是——这是天大的功德啊!” 老尚书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掌管天下钱粮,太清楚底层百姓的艰辛。 每年冬日,因无力购买薪炭而冻毙路旁的惨剧时有发生,更是有无数贫民之家为省下买炭钱,寧可全家挤在冰冷的屋里瑟瑟发抖。 如今,这黑黝黝、其貌不扬的煤饼,竟能彻底改变这一切。 “按照此前你所说。”戴胄思路瞬间开阔,越想越是兴奋,“若由朝廷统一开採、製作、发卖,定价如此低廉,非但不会与民爭利,反是普惠万民之大善政。” “而即便只卖一文钱十块,以长安百万人口计,这薄利累积起来,亦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数目。” 张尚笑著说道:“尚书,您还遗漏了一件事。” 戴胄微微一怔:“哦?崇之快说,老夫遗漏了何事?” 张尚指著那堆蜂窝煤和旁边的模具,笑道:“尚书您想,若要满足长安百万军民之用,需开採多少石炭?需製作多少煤饼?这需要多少人手?” “开採石炭,需矿工。运输石炭,需脚夫、车马。粉碎石炭、和泥、压製成型、晾晒、搬运,每一道工序都需大量人力。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户部可以招募流民、贫苦百姓,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又完成了生產,岂非一举两得?” 戴胄听得恍然大悟,猛地一拍额头:“老夫只顾著算节省了多少、赚了多少,却忘了这生產本身便能活人无数。” 他越想越觉得妙不可言:“仅此一物,便有诸多妙处。” “善!大善!” 戴胄激动得在院中来回踱步,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宏大的蓝图。 “此事必须立刻上奏陛下!”戴胄停下脚步,语气斩钉截铁,“崇之,你隨我即刻进宫!带上这炉子和煤饼,咱们要让陛下亲眼看看这利国利民的神奇之物!” 张尚看著激动不已的戴胄,笑著拱手:“下官遵命。不过尚书,进宫途中,是否先让下官为您详细解说一番这蜂窝煤的使用禁忌?尤其是通风一事,关乎人命,至关重要。” 戴胄这才强压下立刻衝进宫的衝动,重重点头:“对对对!此事关乎百姓安危,丝毫马虎不得!崇之你快快讲来,老夫洗耳恭听!” 两人登上马车,张尚开始解释蜂窝煤的使用注意事项。 > 第90章 国有商业 第90章 国有商业 两仪殿內,李世民刚批阅完一批奏摺,正稍事休息,听闻戴胄与张尚联袂求见,且言有要事稟报,便宣了二人进殿。 “臣戴胄(张尚),参见陛下。” “二位爱卿平身。”李世民看著下方神色匆匆的戴胄,微微皱眉,“何事如此急切?莫非是国库又出了什么紕漏?” 他下意识地往坏处想去,毕竟每次戴胄来找他,多半没好事。 “陛下,非是紕漏,而是天大的喜事!”戴胄忽然变得激动不已,他侧身示意身后太监抬上来的东西,“陛下请看此物!”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个造型奇特的铁炉子和几块黑乎乎的、布满孔洞的圆饼上。 “此乃何物?”李世民疑惑道。 “此物名为蜂窝煤及配套炉具。”张尚上前一步,拱手解释道,“乃是以石炭为主料,掺和黄泥,以特製模具压制而成。” “石炭?”李世民眉头微蹙,“朕知此物,烟大毒重,贫苦之家不得已方用之,每年都有百姓死於其毒,何喜之有?” “陛下容稟!”戴胄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此蜂窝煤非比寻常石炭!经崇之妙手,其燃烧充分,烟气极少,不会轻易中毒,且极其耐烧。” 李世民闻言,起身走近细看。 看了半响,李世民也未看明白蜂窝煤以及炉子如何使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尚看出李世民的疑惑,於是指挥起一旁的小太监:“取些引火之物来,再打一壶冷水。” 小太监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挥了挥手,太监这才退下。 很快,太监取来乾柴碎屑和一小壶冷水。 张尚亲自演示起来。 不久之后,蜂窝煤被引燃。 “看,已经点燃了。”张尚用火钳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块煤饼。 接著,他又將水壶放在炉子上:“陛下,尚书,请稍候片刻。”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那壶水便“噗噗”地沸腾起来,冒出大量蒸汽。 “竟如此快?”李世民惊讶道。 他平日也用炭火煮茶汤,深知烧开一壶水所需的时间,这蜂窝煤的效率显然高得多。 张尚点头:“正是。因其燃烧充分,火力集中且稳定。” 他拿起火钳,展示炉子底部的通风口:“不用时,只需將此通风口用配套的铁片塞住,即可极大延缓燃烧,节省燃料,再次使用时,拔开即可。” 戴胄在一旁补充道:“陛下,此物极其耐烧,寻常家庭,一日只需五块蜂窝煤,便可维持一日使用。” “而蜂窝煤的製作成本又极低,成本可压缩至一文钱十五至二干块,卖则可以卖一文十块。” “如此一来,寻常百姓家,一日所费不过半文钱,一月便是十五文。一个寒冬下来,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十文。” 戴胄越说,越是激动:“陛下!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从今往后,我大唐子民,再无人会因买不起薪炭而冻毙於风雪之中,这是真正的普惠万民,泽被苍生啊!” 李世民听著戴胄的演算,看著那炉中稳定燃烧、散发著融融暖意的蜂窝煤,呼吸也不自觉地加重了。 作为从隋末乱世中廝杀出来的帝王,他见惯了民生疾苦,太清楚冬日严寒对穷苦百姓意味著什么。 那不仅仅是难熬,更是生死关卡。 每年冬天,仅长安一地,京兆尹报上来的冻毙者便不下百人。 更有不堪受冻著,冒著中毒的危险捡来石炭烧火,寧愿在温暖的火光前中毒而亡,也不愿做那冻死鬼。 如今,眼前这黑黝黝、不起眼的煤饼,竟能彻底解决问题?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问道:“戴卿,张卿,此言——当真?成本果真能低至如此?此物——果真能推广於民,而无大害?” 他並非不信,而是此事干係太过重大,由不得他不反覆確认。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张尚立刻抢过话,信誓旦旦的担保。 戴胄补充道:“不仅如此,製作蜂窝煤,需要大量人力,亦能惠及百姓。”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 戴胄趁机拱手提议道:“陛下,臣请旨由户部牵头,设立大唐石炭司,专司石炭开採、蜂窝煤製作与发卖事宜,以惠万民,充盈国库!” 李世民闻言,正欲点头应允,却听张尚开口道:“陛下,尚书,臣有一议。” 两人目光转向他。 张尚拱手,不疾不徐地道:“臣以为,大唐石炭司之设,其性质可有所不同。它並非全然如汉时盐铁那般完全的官府专营,也非放任於民间私采牟利。” “哦?有何不同?” 李世民来了兴趣。 “臣称之为国有商业。”张尚缓缓道出这个跨越时空的概念,“即,由朝廷出资设立,其经营所得利润,归入国库。” “但其运作,却可仿效商贾乃至僱佣商贾,力求专职专攻,不可外行领导內行,以求效率与盈利。” 他进一步解释道:“如此,既可避免完全官营可能產生的冗员、低效、贪腐之弊病,又能確保其利归於国,其惠利於民,不被豪强所垄断。” “朝廷只需掌控矿山所有权,制定章程,派驻得力官员监理帐目与大体方向,具体开採、製作、运输、发卖等环节,可招募工匠、僱请劳力,按市价给付工钱,甚至可允许民间商贩承揽部分运输、零售之业务,朝廷收取许可费用並控制终端售价即可。” “如此一来,朝廷既能得利,又能提供大量做工岗位,安置流民,更能以低廉稳定的价格向百姓供应此物,还可避免官府直接经营所带来的种种弊端。” “此乃“国有商业”之妙也。” 李世民和戴胄听完,眼中都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李世民抚掌讚嘆:“妙啊!国有商业——此议甚妙,既不失朝廷掌控,又能借商贾之力与效率,广惠民生!” “张卿,你总能给朕带来惊喜!” 戴胄也是恍然大悟,激动道:“如此一来,户部压力大减,无需组建庞大的官僚队伍去具体经营,也无需担忧官员中饱私囊,只需定好规矩,看紧矿山和钱袋子即可!善!大善!” “便依此议!”李世民当即拍板,“戴卿,此事你儘快擬定详细章程,在边柜上提出。务必要在今年入冬之前,让长安百姓用上这蜂窝煤。” “臣等遵旨!” 戴胄与张尚齐声应道。 > 第91章 天下苍生四个字 第91章 天下苍生四个字 翌日,太极殿晨钟敲响,文武百官依序入班。 当日常政务奏报完毕,户部尚书戴胄手持玉笏出列,声音洪亮道:“陛下,臣戴胄有本奏!”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以持重、愁苦著称的老尚书身上。 眾臣皆好奇,何事能让平日里处变不惊的戴尚书如此神色振奋。 龙椅上的李世民早已心中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戴卿有何事奏报?” “启奏陛下!”戴胄深吸一口气,將昨日与张尚演示、商议之事,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 他从石炭之弊说起,继而讲到其貌不扬却內藏乾坤的蜂窝煤与特製炉具,详细说明了其近乎无烟、极其耐烧、使用便捷的特性。 隨后,他又拋出震撼整个朝堂的数字:“经臣与户部右侍郎张尚核算,此蜂窝煤,朝廷组织製作之成本,可低至一文钱十五至二十块!即便以一文钱十块之价发售於民,亦有利可图!” “如此一来,长安一户寻常百姓,一冬取暖炊灶之费,仅需四五十文!相较於往年购置木炭,大大节约了成本!”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一冬仅需四五十文钱便能取暖?这怎么可能?” “石炭竟能使用?戴尚书莫非在说笑?” “若果真如此,那真是天佑大唐,万民之福啊!” “我俸禄不高,若能用上此炭,冬季便无需受冻以节省木炭了。” 惊嘆声、质疑声、议论声瞬间充斥大殿。 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或深知民间疾苦的官员,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 戴胄並未理会朝堂的喧囂,继续道:“陛下,诸位同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臣已將实物带来殿外,陛下可宣人抬入殿中,一观便知!” 李世民頷首:“准!” 很快,几名太监抬著已经烧好的炉子和几块蜂窝煤进入大殿,置於中央。 蜂窝煤炉立刻吸引了所有大臣的目光,许多人忍不住伸长了脖子观望。 戴胄趁热打铁,演示起炉子的用法。 一边演示,还一边阐述张尚提出的国有商业模式:“——故臣奏请陛下,设立大唐石炭司。” “此司不同於汉时盐铁官营,而是採用新法:由朝廷掌控矿脉,制定规章,监理帐目与售价。具体生產、运输、发卖之事,则可招募工匠、僱佣劳力、甚至许可可靠商贩承揽,按市价付酬,朝廷坐享其利並严控终端售价。” “如此,既可免官营之弊,又可防豪强垄断,更能惠及黎民,创造做工机会,安置流民,实乃一举多得!” 不少有识之士纷纷点头,认为此法远比单纯的官府专营或放任私营要高明。 然而,戴胄话音甫落,殿中便响起数道反对之声。 “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工部右侍郎王寧出列,面色急切道,“石炭之物,毒性猛烈,往年中毒身亡者屡见不鲜,岂可因戴尚书之言而认定其无毒。” 紧接著,另一名官员皱眉附和:“王侍郎所言极是,且朝廷若专营此事,与民爭利,恐非圣朝所为。” 他接著说道:“木炭之业,关乎无数炭农、樵夫、商贩生计,若骤然以官营石炭取而代之,岂非断送数十万人生计,动摇国本?” “王侍郎所言有理。”又一位官员出列,“木炭之业,自古有之,乃民生根本之一。朝廷当以稳定为重,岂可轻易以这来歷不明、安危未知之物取而代之? 望陛下三思!” 一时间,数名出身五姓七望或与木炭利益关联深厚的官员纷纷出言反对,言辞或冠冕堂皇,或忧心忡忡。 戴胄面色一沉,当即解释道:“此物我昨夜在家中测试,只需留有通风口,便浑然无事,休说石炭还將大量僱工,让百姓在冬季也能有一份工钱度日。” “至於所谓的与民爭利——木炭价高,寻常百姓无力购买,只能冻毙於风雪! 如今有廉价温暖之物,诸位却在此高谈阔论什么与民爭利?” 戴胄尽力压抑住怒气,沉声道:“难道大唐每年被冻死的百姓还不够多吗?” 戴胄说完,工部左侍郎崔英立刻回驳道:“戴尚书此言差矣!通风之说,岂能保万全?百姓愚昧,又岂能人人牢记?一旦有失,便是人命关天! “而提供僱工?那原本依靠木炭为生的百姓又当如何?他们的生计便不是生计了吗?” 崔英之后,又有数人出言力挺,反对之声愈发激烈。戴胄虽竭力辩驳,却一时难以完全压制。 这些反对者以对安全的担忧及对既得利益的维护为方向,言辞犀利,一时间竟让戴胄有些难以招架。 龙椅上的李世民面色微沉,却並未立刻开口,目光扫向了站在戴胄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尚。 就在这时,张尚忽然轻笑一声。 这声轻笑在嘈杂的朝堂上显得格外突兀,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崔英面色一沉,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张侍郎,朝堂之上议论国事,关乎民生根本,不知你为何而笑?莫非是觉得我等担忧百姓安危、体恤炭农生计的言论,十分可笑?” 张尚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不慌不忙地持笏出列,先向御座上的李世民行了一礼,才漠然看向王寧以及一眾反对的官员。 “对啊!” “我就笑你们十分可笑,怎么著?” 张尚话音落下,崔英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张尚居然如此直白的公然承认是在笑他们。 还不等崔英等人回神,张尚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笑的就是你这等尸位素餐、坐井观天之辈!笑你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陈腐算计!笑你眼中只有豪强门户之私利,却对天下苍生冻毙之苦视而不见!” 哗~~ 朝堂之上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谁都没想到,张尚竟敢如此直接、如此激烈、如此犀利的回击。 崔英脸色顿时阴沉的仿佛要滴出水来,他抬手指著张尚:“你放肆!天下苍生四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 “轮不到我来说?”张尚厉声打断他,踏前一步,言语间毫不留情:“与你等罔顾人命的行径相比,我区区几句直言算得了什么?!” 他不再看崔英,而是环顾满朝文武。 “口口声声百姓安危?往年烧石炭中毒者,皆因用之不得法,如今有法可解,尔等不思如何推广教化,反而因噎废食,阻挠善政。” “刀能杀人,莫非朝廷便要禁绝天下铁器?” “水能溺亡,莫非陛下就该填平江河湖海?” 说到此处,张尚稍作酝酿,声音陡然拔高:“依崔侍郎高见,是不是连你这活生生的人站在此处,因你可能吐出谬论、祸乱朝纲,为防万一,也该立刻拖出殿去——” 他倏然顿住,目光如电,声冷如刀:“一刀给斩了?!” > 第92章 所谓万眾一心 第92章 所谓万眾一心 张尚那一刀给斩了的惊人之语,令崔英更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紫,指著张尚:“你——你——” 可你了半关,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话语来。 张尚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乘胜追击:“至於尔等口口声声所言与民爭利,断送木炭农、樵夫、商贩生计!” 他嗤笑一声,声音陡然转为怒斥:“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 “我来问问你们,那些冬日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蜷缩在破屋茅草中瑟瑟发抖,祈求能熬过下一个寒夜的升斗小民,他们——是否为民?” “那些硬生生冻死在角落中的百姓,他们——是否为民?” “那些为了一丝温暖,甘愿承受中毒之危,烧石炭取暖者,他们——又是否为民?” 崔英面露难堪。 他不能回答是,却又不敢回答不是。 张尚不等他的答案,继续厉声怒斥:“你们忧心忡忡,怕动摇的国本,究竟是天下黎庶的温饱性命,还是你们身后某些家族富可敌国的钱袋子?!” 张尚得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出身寒微的官员感同身受,不愿同流合污者,纷纷面露激愤痛快之色。 而利益相关者,则面色难看,对张尚怒目而视。 崔英强自镇定,试图反驳:“强词夺理!炭农樵夫,亦是陛下子民,其生计岂可不顾?” “顾?”张尚截断崔侍郎的话,声音越发高亢,“顾谁?又顾得什么!” 他冷眼与崔英对视:“崔侍郎,今日我只问你一句,是你那虚无縹緲、尚不知存不存在的十万炭农重要,还是眼下实实在在开闢石炭新业、以廉价石炭温暖千家万户、让百姓从此不畏严冬更重要?” “你崔侍郎,究竟是为谁而立在这殿陛之间?” 此言一出,崔英顿时面色煞白,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他张口结舌,手指颤抖地指著张尚,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见崔英无话可说,张尚冷哼一声,自光落至崔英身后眾人,声音稍稍柔和下来:“要不就说你们蠢,朝廷並未禁止木炭,只是新开石炭司,你们仍可继续贩卖木炭,甚至可参与石炭司的运输与零售,只需遵守朝廷定价即可。” “可你们,偏偏只想著如何阻挠,如何维护那点旧利,寧可看著百姓冻死,也不愿让出一丝一毫。” “简直愚不可及。” 张尚一番毫不留情、却又点明出路的怒斥,立刻让殿內陷入了寂静。 先前激烈反对的声浪骤然平息,许多原本义愤填膺的官员,眼神中愤怒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惊疑、权衡,以及一丝被点醒后的喜色。 是啊! 朝廷並非要斩尽杀绝,反而多了一条新的財路。 大不了日后木炭只卖权贵。 石炭卖平民。 石炭看似低廉,却是深入千家万户的货物,以长安百万户计,哪怕只分得其中一部分运输、零售之利,也將是难以想像的庞大数目。 更別提扩大至整个大唐,其利该有多么恐怖。 相比於守著並非人人都买得起的未炭市场,似乎——拥抱新业,利益更大?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暗自盘算,如何利用自己手中的资源和人脉,在这场即將到来的石炭司中抢占先机,分一杯羹。 龙椅上的李世民將台下眾臣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对张尚这番先破后立的手段更是暗赞不已。 这小子,不仅胆子大,骂得狠,更深諳人心世故,懂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瞬间將可能的阻力化为潜在的助力。 新业有利可图,谁还计较其他? 见时机已到,李世民便开口询问:“眾位爱卿,对於对於设立大唐石炭司一事,可还有异议?” 短暂的沉默之后,方才那些被张尚点醒、或是心中已开始权衡利益的官员纷纷出列。 “陛下圣明!张侍郎所言字字珠璣,石炭司之设,实乃惠泽万民之善政,臣附议!” “臣附议!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好事,朝廷正当大力推行!” “臣亦附议!若能以此廉价之物解百姓寒冬之苦,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赞同之声此起彼伏,其中不乏一些原本持观望態度,此刻见风使舵之人。 他们看明白了,如果自己再反对,不仅徒劳无益,反而可能错失与石炭司合作的良机,甚至得罪陛下。 至於那些核心利益受损、心中依旧极度不愿推行此事的少数人,如崔英及其铁桿盟友,此刻皆是面色铁青,嘴唇紧闭,不敢再发一言。 於是,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朝堂呈现出一种“万眾一心”的表象。 “既无异议,此事便如此定了。戴卿,张卿,莫要辜负朕与百官所望。” “臣等必竭尽全力!” 戴胄与张尚齐声应道。 退朝的钟声敲响。 皇帝一走,方才还肃穆寂静的太极殿瞬间便活络了起来。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心思活络、善於钻营之辈,立刻如同潮水般涌向了戴胄和张尚所在的位置。 “戴尚书!恭喜恭喜啊!陛下將此重任交付於您,足见信重。此事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戴公,日后这石炭司若有用得著下官的地方,儘管开口,下官倒是与一些豪商有过一面之缘——” “戴公,不知这石炭司招募合作商贩,具体是个什么章程?可否透露一二?” 恭贺声、试探声、套近乎的声音几乎將戴胄淹没。 老尚书虽然性子刚直,不喜这些阿諛奉承,但毕竟是为了石炭司,此刻也只能勉强应付著,口中不断说著“还需仔细擬定章程”、“届时会张榜公布”之类的场面话。 而与戴胄这边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尚身边虽然也围了些人,但数量明显少了许多。 且多是些品级相当,与他並无旧怨之人。 张尚隨口应付了几句围拢过来的同僚,便从人群中脱身出来。 “小子,干得好。 刚出太极殿,程咬金那粗獷的笑声便是传入耳中。 只见程咬金、尉迟恭、秦琼等武將站在殿外廊下,显然是在等他。 张尚上前一一行礼,隨后笑著开口询问:“几位叔伯可是想问石炭之事?” 第93章 石炭司框架 第93章 石炭司框架 听著张尚的询问,几名武將倒也不尷尬。 程咬金性子最爽快,立刻大咧咧地笑道:“哈哈,崇之果然聪明!老夫就直说了,你那石炭司肯定缺人手,挖矿、运货、看场子,我们这些老兄弟別的不行,这些事在行!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尉迟恭也连连点头,黑脸上满是期待。 张尚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认真了几分:“几位叔伯的心意,小子心领了。” “叔伯们愿意出力,小子感激不尽,但小子想劝诸位叔伯一句,这石炭司下面的那些商业之利,诸如运输、零售之权,诸位叔伯还是莫要过多放在心上。” “哦?这是为何?”程咬金一愣,浓眉皱起,“莫非是嫌我们脑子笨,做不好这生意?” “叔伯误会了。”张尚连忙摆手,正色道,“正因几位叔伯是国之柱石,小子才如此说。诸位叔伯想想,这石炭司如今在朝堂上是何等瞩目?无数双眼睛都盯著。” “与他们爭那些蝇头小利,不如將目光放在石炭司这个衙门本身上。” “此司新立,掌天下石炭开採、定价、发售之大权,未来必定是户部要害部门,更是未来国库重要財源之一。其主事官员人选、其內部章程制定、其与地方州府的协调、其產出利润如何分配用於国计民生——” “这些,才是真正关乎国本、值得诸位叔伯关注和施加影响的大事。” 几位老將都是聪明人,只是方才被铜臭所吸引,一时未深思其中关窍,此刻被张尚点醒,顿时露出恍然和凝重之色。 秦琼率先点头:“崇之所言极是,与其去爭那点蝇头小利,不如將心思放在石炭司。” 尉迟恭也挠了挠头:“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程咬金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同样清楚张尚说得在理。 张尚微微一笑,问道:“几位叔伯家中,难道就没有一二聪慧机敏、略通文墨、又值得信赖的子侄?” 程咬金闻言,眼睛一亮,但隨即又垮下脸来:“老夫家里那几个小子?让他们舞枪弄棒、上阵杀敌还行,算帐管事?怕是能把帐本当柴火烧了!” 尉迟恭也连连摇头:“老夫家那几个混世魔王,让他们去石炭司,怕是三天就能把矿坑给拆了!” 秦琼与李靖、李勣三人倒是面带惊喜。 他虽然同样是將门世家,但家中几个小子允文充武,若是能安排进石炭司,但也不失为一条好路。 毕竟嫡长子可以继承自己的爵位,但其余儿子,就没那么幸运了。 安排进石炭司,未来不说封侯拜相,至少也不会和杜荷那个混帐玩意一般,走上歧路。 “几位叔伯多虑了。”张尚笑著宽慰起几个担忧的叔伯,“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让几位兄弟进石炭司,並非要他们立刻独当一面,而是跟著学习、跟著歷练。” 几人看著张尚,眼前一亮。 对啊! 张尚现在可是户部右侍郎,蜂窝煤又是他鼓捣出来的,让他带著自家小子,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程咬金猛地一拍脑门,哈哈大笑:“对啊!老夫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有崇之你在户部照应,还愁个屁!” “老夫回头看看家里哪个兔崽子脑子灵光点,到时候就交给你了,该打打,该骂骂,只要能琢出个模样来,老夫记你一辈子好!” 尉迟恭也是黑脸放光,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有崇之看著,老夫就放心了!我家宝琪给你送去,他要是敢不听话,你直接替老夫抽他,留口气就行。” 秦琼抚须笑道:“如此,便有劳崇之多费心了。” 他家的本来就充文充武,若还有张尚带著,將万无一失。 其余几名武將也都七嘴八舌地表示要將家中合適的子侄送来。 张尚笑著拱手,一一应下:“诸位叔伯信得过小子,小子定当尽力。” “只是——”他话锋一转,“只是石炭司初立,百废待兴,诸位兄弟过来,恐怕要先从基层做起,事务繁杂辛苦,还望叔伯们先与他们说清楚,莫要觉得小子是在苛待。” “应该的!应该的!”程咬金大手一挥,“就得从底下干起,才能熟悉其中细节。” “谁敢叫苦,老夫第一个抽他!” “正是此理!”眾將纷纷附和。 他们都是从底层拼杀上来的,深知从底层开始歷练的重要性,对张尚的安排並无异议,反而更加讚赏。 又商定了一些细节,诸位心满意足的老將军这才各自散去,迫不及待地要回家去揪儿子了。 张尚看著眾叔伯离开,这才背起双手,悠哉悠哉的回到户部。 刚回户部,便被戴胄喊去。 “崇之,陛下既已决意设立石炭司,当务之急是搭建骨架,明確职司。”他面色凝重道,“此司虽隶属户部,然其权责重大,涉及开採、製作、运输、定价、发售乃至与地方州府协调,绝非寻常衙署可比。” “你我还需儘快擬定一个详细的章程,將各级官职、权责、品级、属吏数额,以及首任官员人选草案,呈报陛下御览。” 张尚点头,对此早有预料。 他走到案前,略一沉吟开口道:”尚书所言极是。” “下官以为,石炭司地位特殊,並不能直接以郎中管理,可设监”一员,总揽全局,秩比正五品上或是正五品下为宜,需精明强干、通晓经济、且深得陛下信任之人担任。” “监之下,再设郎中二人,以及员外郎二人,协助监处理公务。” “其下可分设四曹。”张尚一边说,一边拿起毛笔,在纸上写出大致框架,“一为开採曹”,负责勘探矿脉、组织矿工、管理矿场安全及產出;二为製作曹”,负责蜂窝煤之压制、晾晒、质量把控;三为转运曹”,负责將石炭及蜂窝煤由矿场运至各地仓库、发售点,统筹车马人力;四为市舶曹”,负责定价、发售、管理合作商贩、收取款项、及安全使用之宣传教化。” “每曹设令”一员,秩正七品下,丞”一员为辅,秩从七品下,其下再设相应书吏、差役若干。” 戴胄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讚赏之色:“如此架构,清晰明了,权责分明。崇之思虑周详。只是——这各级官员人选,尤其是监”之入选,至关重要,你可有想法?” > 第94章 戴胄的提点 第94章 戴胄的提点 对於石炭监的人选,张尚还真没有太好的主意,索性说道:“监”之人选,关乎石炭司成败,下官不敢妄议,当由陛下定夺。” 戴胄本意是让张尚先兼任石炭监,將石炭司打理好,再挑人选继任。 但张尚也说的有理。 石炭监虽是个五六品的官职,可其权柄之重、干係之大,远不是寻常五六品官可比,非能力、品行、资歷、圣眷皆备者,难以胜任。 戴胄捻须沉吟片刻,也觉得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便道:“也罢,此事確需慎重,便先依你所言,將架构职司报与陛下,由圣心独断。” “至於这石炭监一职,在未有合適人选之前,恐怕还需崇之你多辛苦,暂时代管起来。” 他看向张尚,语气带著深深的倚重:“毕竟,蜂窝煤是你所创,你也有创立大唐盐业的经验,无人比你更了解其中关窍,你先將摊子撑起来,待运转顺畅,物色到合適人选,再行交接。” 张尚对此早有预料。 他知道石炭司开创之初的担子,无论如何自己也绕不开,这也是他之所以让程咬金等武將將家中子侄送来的原因。 这段时间,他尽力培养,好让他们能够接手石炭司。 “下官必当竭尽全力,將石炭司框架搭起,规章立好,以待贤能。” “如此甚好。”戴胄满意地点点头,“那你我便分头行事。老夫草擬奏疏,崇之,章程之事,拜託你了,务必详尽,尤其是財务稽核与人选,要经得起推敲。” “下官明白。” 张尚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值房。 命人取来一叠空白的稿纸,张尚提起笔,略一思忖,开始规划章程。 首先便是石炭司的组织架构图,將监、曹、令、丞、吏员的层级关係清晰画出,並標註品级与大致员额。 接著,他开始撰写各曹的具体职责。 每一条职责,他都力求清晰、明確、可操作,避免日后推諉扯皮。 然后,是最重要的財务制度和人事考核制度。 “所有钱款收支,需一式三份票据,经手人、负责人、核查人籤押——” 等张尚写完章程,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还剩人选,明日再说。” “下班下班。” 將笔放好,张尚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腕,又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这才结束一天公务。 翌日下朝后,张尚收到了几位叔伯递来的人选名单。 扫了一眼,名字都很陌生。 是各家的適龄侄子辈,並不像程咬金说的只会舞刀弄棒,头脑简单,个个都读过书。 张尚稍微一想,也明白了原因。 各家的嫡长子自然要朝著武將的方向培养,继承家中的英武传统,不可能安排到这样的纯文职位置。 次子则年纪尚小,也不合適。 於是,最合適的选择便是推举沾亲带故的亲戚。让他们在石炭司歷练几年,日后也好顺势提携自家幼子。 这也是古代家族长久发展之道。 这些人选,张尚全都安排进四曹之中,或是令,或是丞,乃至吏。 这种前线位置,一来可以锻炼他们的实干能力,二来即便出了错,自己也能兜底。 至於郎中与员外郎。 张尚思索良久,决定推举李由为石炭司郎中,沈聪与张山为员外郎。 至於剩下一名郎中。 张尚捏著毛笔思索一阵,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就他了。” 张尚写下韦思谦三个字。 当然,这份名单只是张尚的想法,具体能否通过,需要先得到戴胄的认可,再递交吏部审核,也就是后世的政审。 政审没问题,最终由李世民裁断。 张尚將擬定好的章程与人选名单仔细誊抄整齐,正要起身去寻戴胄,却见戴胄已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崇之,名单可定了?”戴胄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张尚手中的文书上。 “已初步擬定,正欲请尚书过目。” 张尚將文书呈上。 戴胄接过,先快速瀏览了架构与章程部分,不住頷首:“好,条理清晰,权责分明,財务稽核尤为严谨,如此架构,可保石炭司根基稳固。” 当他看到人选部分时,速度慢了下来。 “李由擢升郎中,沈聪、张山为员外郎——此三人做事老成干练,也曾与你共事过一段时间,用之倒也妥当。” 戴胄沉吟道,隨即目光落在韦思谦三字上,眉头微挑:“此人——是何人?” 张尚解释道:“此人任职於御史台,为监察御史,颇为正直,我用他为郎中,主管財务稽核。” 戴胄闻言,微微点头,继续往下看去。 当他看见程林、尉迟旻、秦华等名字时,眉头蹙起:“崇之,这些可是宿国公等將门家中子侄?” 张尚也不遮掩,坦率承认:“正是如此,石炭司干係重大,宿国公等人为大唐出生入死,与陛下情深义重,今石炭司初立,正是用人之际,让他们家中子侄歷练一番,既是为国效力,也是陛下对功臣的恩典。” 听完张尚所言,戴胄將名单轻轻放在案上,手指点了点那几个將门子弟的名字,语重心长道:“崇之啊,你的考量不无道理。” “但你想过没有,石炭司新立,盯著这块肥肉的眼睛不知有多少。你將各曹紧要位置都安排上这些与你亲近的將门之后,旁人会如何想?” “会不会觉得你张尚欲將石炭司经营成铁板一块,风吹不进,水泼不进?” 他见张尚神色微动,继续道:“你在朝堂上得罪了太多人,他们必会联合起来弹劾你结党营私、任用亲信,届时你要如何自辩?” “这事可不像以往,你不占理。” “老夫知你不怕死,也不怕得罪人,但你总得占著大义,你有大义,陛下才能保你,纵使身死,也能留个清白之身。” 张尚闻言,悚然一惊,立刻意识到自己確实考虑不周,忽略了朝堂上的平衡之道。 自己固然不怕被杀,反而朝思暮想被杀,但以李世民念旧的性格,哪怕自己结党营私的罪名成立,大概率也不会被杀。 更大可能被流放。 而一旦被流放,自己可就要遭老罪了。 > 第95章 各方权衡 第95章 各方权衡 想通了关键之处,张尚立刻虚心请教:“尚书老成谋国,所言切中要害,是小子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依尚书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更为妥当?” 戴胄见张尚从善如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捻须沉吟道:“將门子弟並非不可用,陛下也乐见功臣之后有所作为。关键在於如何用,用在何处。” “开採曹,负责矿场实务,条件艰苦且事务繁琐,需沉稳干练之人,且易授人以苛待做工百姓的口实,可弃之。” “製作曹,主管蜂窝煤成型、质量把控,此乃根本,需可靠之人监督。让一部分將门子弟入此曹,既显重视,亦是將监督製作这一要务交託,他们家中长辈也必觉脸上有光,觉得子弟掌了实权要害。” “转运曹与市舶曹,此二曹,油水最丰,且涉及与外间商贩、力夫、乃至地方衙门的交接,最是敏感,也最易惹人非议。”戴胄捋了捋鬍鬚,接著道,“这两个位置,你必须让出一个,方能堵住悠悠眾口。” 张尚沉吟片刻,询问道:“尚书以为下官该让出哪一个?” 戴胄捋须轻笑,详细分析道:“两相比较,转运曹掌运输渠道、车马调度,其中门道更深,將门子弟於此道未必精通,亦无运输渠道。” “而市舶曹掌定价、发售、收款,权力更大,只需严格按照规章运转,每一文钱都入帐,便不易出差错。” “且让將门子弟参与售卖、收款,可极大磨炼自身,亦是陛下向天下显示信任功臣的一种姿態。” “故,依老夫之见。”戴胄最终建议道,“不妨將製作曹让出,你將一部分將门弟子安排进市舶曹,以歷练他们。” “而转运曹之权,尤其是令”之职,最好让出,让吏部去推举人选,你我无需过多考虑。” “如此,既用了將门之人,体现了圣恩,又让出了关键利益之地,可大大减少攻訐之声,陛下那里,也会认为你识大体、顾大局。” 张尚听完,茅塞顿开,深深一揖:“多谢尚书指点迷津。” 这方面,还得看久经官场之人。 戴胄满意地点点头:“善。如此安排,方为稳妥,你即刻修改名单,稍后呈报与老夫,老夫批阅后转呈吏部。” “是,尚书。” 张尚立刻提笔改动起来。 修改完毕,张尚拿著新擬定的名单和章程,求见戴胄。 戴胄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在开採曹与转运曹的丞一栏中,分別填上戴明与戴立两个名字。 令则继续空缺。 “好,如此便周全了。”戴胄放下笔,唤来一名小吏,吩咐道,“送去吏部审核。” 吏部。 高士廉很快收到了由戴胄亲自籤押、户部呈报上来的石炭司章程及人选草案。 虽然他与张尚之间素有芥蒂,但当他看完这份名单的安排后,却並未发现太大问题,对方该留的位置都留了,分寸拿捏得恰好。 高士廉目光扫过名单上那些尚未填写的空缺,想起昨夜接连拜访他府邸的各方人马,心中已有计较。 他提笔,將这些空位一一填满。 都是官场上的老狐狸,彼此心照不宣,塞人仅限於四曹及以下官职。 一旦到了员外郎这一级,便须讲究一个公正清明,陛下也会亲自过问审查。 而这一级別上的名字,便是吏部真正需要仔细审核的关键。 “將这些人逐一核查清楚,若无问题,呈送陛下御览。”高士廉將名单递给身旁的属官。 三日后,名单审核完毕。 章程与人选出现在李世民眼前。 李世民先是翻看了石炭司章程,对张尚的规章制度设立非常认可,便在末尾处打上红勾。 隨即是人选名单。 石炭监依旧是空著的。 郎中、员外郎的名字,李世民看了一眼,问一旁的无难:“这李由、沈聪、 张山三人是不是此前张尚查帐时,戴胄派去协助的三人?” 无难稍作思索,答道:“陛下,正是此三人。” 李世民微微点头,又拿起吏部关於三人的审核结论。 看完后,才拿起韦思谦的审核结论。 “咦,此人倒是个人才。” 李世民看著韦思谦的审核结论,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之色。 “监察御史任上,弹劾不法,不避权贵,皆有所本...嗯,是个敢任事、能任事的。”李世民想起此前张尚举荐的马周,再看向眼前的韦思谦,“让他去石炭司管钱粮审计,正得其人,张尚这小子,倒是有一双慧眼。”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扫过程林、尉迟旻、秦华等將门子弟的名字,又看到戴明、戴立以及高士廉填上的那些空缺职位的人选,面上露出一丝瞭然。 “这帮老狐狸...”李世民轻笑摇头,“倒是默契,该塞的人塞了,该让的位子也让了,面上都过得去。” 他对这份平衡各方利益的名单並无异议。 为君之道,在於制衡,只要不影响大体方向,些许人事安排上的妥协,无伤大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空著的石炭监一职上。 “石炭监...”李世民沉吟片刻,看向无难,“你觉得,张尚兼任此职如何?” 无难躬身道:“陛下圣明。张侍郎首创蜂窝煤,又曾设立大唐盐业,於此类事务最为嫻熟。且石炭司初立,百事待兴,非能臣干吏不足以担此重任。由张侍郎暂领,最为妥当。” 李世民頷首:“朕也是此意。那就让他先担起来,待石炭司运转顺畅后,再择人选接任。 提起硃笔,李世民在石炭监一栏中,郑重写下了张尚二字。 “擬旨吧。”李世民放下笔,“石炭司架构及人选,照此执行,令张尚即日就任石炭监,统筹一应事宜。” “一个月內,朕要看到成效。” “遵旨。”无难恭敬应道。 一个各方满意的结果,中间自然没有任何阻拦。 圣旨很快下达。 张尚接旨时,心中並无太大波澜。 一切都与预想中没有区別。 而石炭司,也在张尚接旨后,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 > 第96章 迟来一步 第96章 迟来一步 与此同时。 河东道,朔州。 城中酒楼內,两份契约刚刚落笔。 卖家是个本地乡绅,名赵欢,赵府大公子。 此刻他正搓著手,脸上堆满笑意,对著桌对面一个精干的中年男子连连点头:“钱管事放心,这几座山啊,从今往后就是贵上的了!手续齐全,绝无后患!” 赵欢嘴上说得恭敬,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那几座荒山別说种粮,连野草都难得一见,除了那些挖出来也卖不上价、还曾毒死过人的石炭,根本就是块废地。 如今竟有人愿意出十贯钱一座山买下,简直是从天而降的横財。 他强压著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暗骂对方真是人傻钱多。 而那被称作钱管事的男子,正是戴胄提前派来河东道暗中收购煤矿的心腹之一,名钱锦。 钱锦面色平静,仔细將其中一份契约收好,仿佛没看见赵欢眼底那压不住的窃喜:“公子爽快,如今银货两讫,日后矿上一切事宜,便由我等接管了。” 钱管事语气平淡,心中却暗忖:“张侍郎所言果真不差,此等劣矿,常人避之不及,方能以低价悄然入手,待来日蜂窝煤风行天下,这几座山便会成为金山银山。” “十贯钱?” “届时百贯、千贯,都买不到。” 此时,城中另一处,赵府內。 家主赵德明正躬著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一名身著锦袍、神態倨傲的中年男子身后。 一入大堂,赵德明便急忙吩咐下人看茶。 那中年男子却一摆手,说明了来意:“赵家主,废话便不多说,我太原王氏看中了你城外那几座不长草的荒山,开个价吧。” 赵德明心中一惊,眼珠子来回窜动。 “怎么回事,才来一个长安人士收购我那几座荒山,怎么太原王氏也跟著来了,同样要那几座荒山?” “莫非山里藏了金子?” 他心中惊疑,脸上却是露出一副殷勤的笑容:“王管事说笑了,那几座荒山,除了些无用的石炭,寸草不生,怎能入得了太原王氏的眼?您这是——” 被称作王管事的男子抬起眼皮,瞥了赵德明一眼,带著几分不耐烦:“王氏要做什么,还需向你交代?你只管说卖,还是不卖?” 赵德明被噎了一下,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连忙赔笑:“卖,自然卖!只是—— 这今日已有人提前看了那几座荒山,此刻正在城中酒楼作最后的商议。” 说罢,他观察起王管事的脸色。 王管事闻言,脸色果然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有人抢先?是哪家的人?” “听口音像是长安来的,姓钱,具体来歷——小人也不甚清楚。”赵德明故作迟疑,“看著颇为精干,不像寻常商贾。” “长安来的?”王管事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在哪个酒楼?带我去!”王管事猛地站起身,语气急促,“快!绝不能让他们立契!” 赵德明被王管事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应道:“就在城东的悦来酒楼!小人这就给您带路!” 一路上,王管事面色阴沉,不断催促车夫快马加鞭,心中念头急转:“长安来的——姓钱?莫非是——户部的人?” “绝不能让他们抢先!” 赵德明在一旁察言观色,小心翼翼的提醒道:“王管事,那钱管事似乎颇为急切,只是看了一会便邀请犬子商议收购事宜,且连价钱都没怎么还。” 王管事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冷声问道:“他出价多少?” “一座山十——十贯。” 赵德明缩了缩脖子。 “十贯?”王管事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变色,“蠢货!区区十贯你便同意卖了,那山里的东西,岂止十贯,百倍都不止!” 骂完,王管事几乎是朝著车夫嘶吼:“再快些。” 赵德明此时已经彻底懵了,被王管事突如其来的怒火和那句百倍都不止砸得头晕眼花。 那破山里的黑石头白送自己,自己都嫌占地方,难道,真是什么宝贝不成? 他心中又是后悔又是惊疑,恨不得立刻飞回酒楼阻止儿子签契,嘴上却只能连连应和:“是是是,小人糊涂,小人糊涂!这就快,这就快!” 马车在朔州城的街道上狂奔,顛得赵德明五臟六腑都快移了位,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岂止十贯这四个字在嗡嗡作响。 终於,两人赶到悦来酒楼。 “哟,这不是赵员外吗,里面请。”店小二见到先下马车的赵德明,立刻迎了上去。 赵德明哪有心思寒暄,气喘吁吁地问道:“我家欢儿在哪个包间?” 店小二见赵德明满脸急切,刚要开口,赵欢满面红光地从酒楼里踱步而出。 在他身旁,正是钱管事。 赵欢一眼瞧见自家父亲,立刻扬起手中那份新鲜出炉的契约,邀功似的喊道:“爹!您怎么来了?事儿都办妥了,十贯钱,那几座黑石山顺利出手了。” 末了,他不忘夸身旁之人一句:“钱管事真是爽快人!” 赵欢说话之时,全然没注意到父亲瞬间惨白的脸色和身后那位刚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的王管事,还沉浸在轻鬆赚得数十贯钱的喜悦里,觉得自己为家里办了件大好事。 钱锦则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德明和他身后那位衣著华贵、面色不善的中年男子,心中已然明了。 “你——你个败家子!”赵德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赵欢,话都说不利索了,“谁让你签的?!谁让你卖的?!” 赵欢被父亲这莫名其妙的怒火骂懵了,委屈道:“爹,不是您常说那山是累赘,白送都没人要吗?如今卖了五十贯钱,怎、怎么还骂我——” “五十贯?五十贯你就把那几座金山给卖了啊!”赵德明捶胸顿足,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这时,王管事下了马车,冰冷的目光掠过赵家父子,落在钱锦身上,语气森然:“阁下好手段。不知尊驾是京中哪一府的?这般截胡,未免太不將我太原王氏放在眼里了吧?” 钱锦这才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拱手道:“这位管事说笑了,在下不过奉命行事,谈的是公平买卖,银货两讫,何来截胡一说?至於在下来歷——” “在下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钱锦。” > 第97章 石炭司第一次会议 第97章 石炭司第一次会议 同样的一幕,也在其他地方上演。 早在张尚试製蜂窝煤成功之时,戴胄与张尚便安排人率先前往各地,在各地世家大族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那些易於开採、品质上乘的煤矿一一买入。 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 那些早早將废矿脱手的乡绅地主们,起初还沾沾自喜,认为自己遇到有钱没处花的傻子了。 可后来听闻风声,得知石炭价格因蜂窝煤的出现而水涨船高,甚至被炒到天价时,无不捶胸顿足,悔青了肠子,却也只能眼睁睁看著巨额財富从指缝间溜走。 而诸如太原王氏这般反应稍慢一步的世家,虽也抢下了一些边缘矿脉,但核心的富矿却大多落入了户部手中,让他们扼腕嘆息之余,也对户部又恨又忌。 石炭司。 新衙门经过一日的搬迁,目前各类陈设物与各级官员皆已到位,一切准备妥—— 当。 张尚顺势召开石炭监第一次会议。 正堂之上,张尚端坐主位,身著蓝色官袍,虽年纪轻轻,但目光沉静,不怒自威。 下方,左右分坐著两位郎中。 刚正不阿的韦思谦与老成持重的李由。 再往下,是两位员外郎沈聪、张山,以及四曹的主官、副官们。 製作曹令尉迟旻、市舶曹令程林、转运曹令王尹、开採曹令崔泰,以及各曹丞、主事等,济济一堂。 程林、尉迟旻、秦华等將门子侄身在其中,个个正襟危坐,神色间带著几分初入官场的紧张与兴奋。 张尚目光扫过全场,见人员已齐,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乃石炭司首次议事,蒙陛下信重,委以此任,我等皆需力同心,不负圣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谨遵监令教诲!” 堂下眾人齐声应道,神色各异,却都收敛了几分隨意。 张尚微微頷首,自光缓缓扫过程林、尉迟旻等將门子弟,又掠过王尹、崔泰等出身世家的官员,缓缓开口:“石炭司新立,诸位来自各方,或有家世显赫,或有才干出眾。但既入此门,便需谨记一点——” 他略作停顿,確保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在此处,不论私情,只论公务,亦不分门第。无论尔等是五姓七望之后,还是將门勛贵之裔,在本官眼中,皆是石炭司之官,一视同仁,唯才是举,唯绩是论。” 这番话一出,其家族与张尚有过旧恨的转运曹令王尹、开採曹令崔泰等人,面色微微一僵,隨即微微低下头颅,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他们自然听出了张尚话中之意。 虽说他们背靠大族,不惧张尚,但毕竟人在屋檐下,心中难免忐忑,此时倒是悄悄鬆了一口气,与其他官员一同拱手应道:“下官明白。” 张尚將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並不点破,继续道:“本官处事,向来对事不对人。只要诸位恪尽职守,勤勉任事,遵守石炭司规章,本官绝不会因过往之事而心存芥蒂,无故苛责。” 表明完態度,张尚切入正题:“石炭司初立,万事开头难,然陛下有旨,入冬之前,也就是一月之內,长安百姓需用上蜂窝煤,安稳过冬。” 张尚拍著桌子沉声道:“此乃死令,不容有失!”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一个月? 时间未免太过紧迫了。 张尚无视下方的反应,直接开始分派任务:“开採曹听令!” 开採曹令崔泰立刻起身:“下官在!” “京兆府境內已勘明三处优质矿脉,予你十五日时间,招募足够矿工,备齐工具,安排挖掘。” “十五日后,每日需保证至少五千斤石炭运抵製作工坊。” “可能做到?” 崔泰心中一凛,知这是硬仗,但不敢露怯,咬牙应道:“下官必竭尽全力,按期完成!” 张尚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 说罢,他取出一本手册,交给崔泰:“此为开採注意事项,里面有本官特製的口罩视图,改进后的挖掘工具以及一些其余注意事项,你需谨记在心,不得违反。” 崔泰连忙上前,接过手册。 他翻开略一瀏览,只见里面图文並茂,详细描绘了一种奇怪的口罩样式。 此外,还有加固过的镐头铁锹等工具图样,更有“井下通风”、“支护防塌”、“粉尘防护”等闻所未闻的注意事项,条分缕析,极为周密。 崔泰原本对於初上任便接下如此重任而惶惶不安的心,此刻竟莫名安定了不少。 他想起家族的叮嘱,这位与家族爭锋相对的年轻寒门虽出身寒微,却才识过人,不得轻视。 如今看来,名副其实。 “嗯。”张尚頷首,目光转向下一人,“製作曹!” 尉迟旻应声而起。 张尚隨即將传授他相关事宜以及製作曹的注意事项手册。 后面的转运曹,市舶曹同样如此。 一桩桩,一件件。 张尚事无巨细,將各项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交代完毕,张尚目光扫过在做眾人:“大家都是初次接触此类公务,若有不懂,可隨时询问本官,切勿自作主张,更不可因畏惧责罚而隱瞒不报。” 他语气严肃,再三告诫:“诸位首次接触此等公务,犯错在所难免,但需知错能改,方能及时纠正,若因隱瞒而酿成大错,本官绝不轻饶!” “下官明白。” 眾人神色齐齐一肃,拱手领命。 “此外,”张尚补充道,“各曹每日需將进展、所遇难处、所需协调事项,形成简要文书,酉时前送至李郎中处匯总。” 说著,他看向李由:“李郎中需於翌日午时前呈报於我。若有紧急事务,可隨时直报。” 李由起身拱手:“下官领命。” 张尚又看向沈聪:“你协助李郎中处理一应事宜。” “是,监令。” 最后,张尚看向韦思谦:“韦郎中,本官请旨调你入石炭司任郎中,是看中你刚正不阿。” “石炭司掌天下石炭之利,收支浩大,易生弊端。財务稽核乃重中之重,所有帐目、票据、款项往来,无论巨细,皆需你严格审计,依律办理,不得有丝毫徇私纵容。” “你,可能办到?” > 第98章 青云宴 第98章 青云宴 韦思谦霍然起身,身姿挺拔如松,自光坚定应道:“下官领命!必秉公执政,铁面无私,帐目之上,绝无半分情面可讲,纵是监令亲至,亦一视同仁,依规审计。” 他心中明白,自己之所以能身居石炭司郎中这样的要职,並非立下过什么功劳,而是全凭当初在御史台时,冒著得罪崔仁师的风险,向张尚递出的那一句提醒。 正是那片刻的刚直,让张尚看清了他的为人。 否则,石炭司郎中这个被无数人紧盯的位置,又怎会轮到他? 若论出身,他虽是京兆韦氏小逍遥公房的子弟,可下面那些个五姓七望出身的人,哪一位背景不比他身世更显赫? 张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满意地点点头:“好!石炭司之清廉,便託付於你了。” 他环视全场,最后道:“诸事已毕,时限紧迫,望诸位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散会!” “是!谨遵监令之命!” 眾人齐声应道,纷纷起身行礼。 李由和韦思谦稍慢一步,留了下来。 “监令,”李由开口道,“各曹事务繁杂,虽有手册指引,然初次操办,恐仍有疏漏,下官建议,可否从户部原有吏员中,抽调些许熟手,分派各曹予以指导,以免貽误时机?” 张尚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可。此事由你与尚书沟通协调,挑选老成干练之人,儘快到位。” “是。” 韦思谦则道:“监令,审计之责重大,下官需即刻调阅户部相关帐律章程,並需两名精於算学的书吏协助。” “准。”张尚毫不犹豫答应下来,“需要什么,直接与李郎中沟通,或报於我,一律优先满足。” “谢监令。” 安排完这些,张尚给自己放了个假,翘班回家。 明日休沐,自己的青云宴也要举行了。 从升任中书舍人时就广发请柬说要办青云宴,到如今自己不仅升任户部右侍郎,还兼任了个石炭司监令。 这场青云宴已是拖了又拖,再不开,怕是真要惹人笑话了。 张尚回到府上,早已是一派忙碌景象,唤来管家,询问起明日青云宴的准备情况。 管家躬身稟报:“郎君放心,一应物事早已备齐。” “厨子是咱们府上自己的厨子,用的也是老爷教授的炒菜之法,酒水按老爷的吩咐以咱们自己的蒸馏酒为主,已经存了五十坛,同时也备了些西域葡萄酿並三勒浆。” “其余席面、果品、茶点皆按高规格置办,绝不敢墮了郎君顏面。” 张尚闻言,只淡淡点头:“嗯,妥当便好,明日来的皆是同僚故旧,务必使他们尽兴而归。” 翌日,休沐之期。 张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盈门。 这等景象若是放在张尚执掌石炭监之前,纵使他身为户部右侍郎,除了那些交好的故旧,只怕无人受邀前来。 但如今张尚身为石炭司之长,又传出酿得一手烈酒,此刻的张府,便成了长安城中最为炙手可热之地。 门前迎客的管家满面红光,唱名声此起彼伏,比往日高了不止一个调门。 “吏部右侍郎柳涛到~” “京兆府少尹陈洪到~” 认识的,不认识的。 但凡接了张尚请柬,除了五姓七望与长孙无忌、高士廉等有旧恨者之外,几乎全都来了。 这些人一进张府,立刻被一张张摆放著的新奇圆桌与椅子所吸引。 这些桌子不同於以往的案几。 更高,也更大。 而圆桌旁的椅子,也不同於他们平日里跪坐时用的凭几,不似倚靠之物,而是坐下之物。 一旁的僕人上前,替来客解释圆桌椅子的作用。 这些人稍稍体验,个个都面露惊讶之色。 这些桌椅,都是张尚提前命人找人打造的,足足找了十家木匠铺子,方才短时间內打造出这许多桌椅。 —— “宿国公、吴国公、翼国公到~” 程咬金、尉迟恭、秦琼三人联袂而至。 他们与张尚关係亲近,便先行带著家中的小子到来。 张尚闻声,立刻亲自迎至府门,笑容满面地拱手道:“几位叔伯大驾光临,小侄有失远迎,快请进!” 程咬金几人却不著急先进去,一脚踢在程处默的屁股上:“还不快让你的几个弟弟见过崇之?” 程处默被自家老爹踹得一个趔趄,不满的嘟了嘟嘴,却还是赶紧让开身子,露出身后一连串的弟弟。 张尚立刻定睛看去。 好傢伙。 程咬金的血脉还真是强大,如果说他程咬金是ultra版本,那这一排,就分別得是青春版、標准版、pro版、pro+版、proma版。 几乎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区別也就有无鬍子与个子高低罢了。 “见过崇之哥哥。” 一排小程咬金齐声朝著张尚行礼。 张尚看著这一排从青春版到proma版的小程咬金,忍俊不禁,连忙拱手还礼:“诸位弟弟不必多礼,快请进府!” 他侧身让开道路,对程咬金笑道:“程伯伯,您这家风——真是蔚为壮观啊!” 程咬金得意地捋了捋鬍子,哈哈大笑:“那是自然!老夫別的不行,生儿子那是一把好手!崇之小子,你以后也得加把劲啊!” 这话引得尉迟恭和秦琼都笑了起来。 尉迟恭指著自家那几个同样虎头虎脑的儿子:“老夫家的也不差!宝琳,还愣著干什么,带你弟弟们进去,別堵在门口!” 一群半大的小子们这才嘻嘻哈哈、你推我搡地涌进张府,好奇地四处张望。 程咬金几人之后,李、李靖、侯君集、张亮等人也先后到来。 张尚亲自迎接,將他们迎了进去。 “魏国公到~” 隨著管家一声格外高昂的唱名,房玄龄的身影出现在张府门前。 他虽未著官袍,只一身常服,但那份宰辅的气度依旧令人不敢忽视。 张尚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房相大驾光临,寒舍蓬毕生辉,快请上座! ” 房玄龄放下礼品,面带温和笑意,虚扶一下:“崇之多礼了,今日休沐,不必拘泥朝堂礼数。老夫也是闻得你府上佳酿难得,特来叨扰一杯,沾沾你的喜气。” “房相言重,您能来,是小子的荣幸。”张尚恭敬地將房玄龄引入府中。 房玄龄捋了捋鬍鬚,笑著问道:“崇之,不知宿国公前些日子所说的烈酒——今日老夫可能品尝一二?” 张尚眼珠子一转,便明白了房玄龄的想法,不动声色回应道:“这是自然。” 房玄龄当即旁敲侧击起来:“崇之,你那烈酒日后可有量產发售之想?若需助力,老夫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第99章 高朋满座 第99章 高朋满座 张尚闻言,心中瞭然。 他答道:“房相厚爱,小子感激不尽,这烈酒,我与诸位叔伯商议过,皆按照大唐盐业旧例走。” 房玄龄眼中闪过一抹欣喜,隨即自顾自解释道:“崇之通透。不瞒你说,老夫此举,並非贪图这黄白之物,实是为家中那两个不成器的犬子计。” 他轻嘆一声:“我身居台阁,蒙陛下信重,薄有俸禄,足保家门衣食无忧。然则,为人父母者,总需为子孙计深远。” “遗直敦厚,遗爱木訥,皆非长於持家之辈。老夫若能以这风烛残年之身,为他们各挣下一份稳妥、清白,且能长久的家业,依託於国朝法度,而非倚仗父辈余荫,將来他们兄弟二人,无论境遇如何,总能有个傍身的根本,彼此也能有个照应,不至坐吃山空,或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如此,老夫他日便是闭了眼,也能安心几分。”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 张尚也能察觉到房玄龄身为一位父亲的拳拳爱子之心。 房玄龄贵为宰相,却更需因此如履薄冰,不敢有任何的逾矩之行,以免授人以柄,玷污清名,更恐累及家人。 一个大唐盐业,一个酒业。 有这两份家业在,纵使儿孙败家,也能败的长久一些。 张尚心中敬佩,郑重道:“房相良苦用心,小子深有体会,这两处產业,定会用心打理,使其能够荫及子孙。” 房玄龄闻言,面上露出真正释然的神色,微微頷首:“如此,老夫便多谢崇之了。” 他举目望向庭院中喧闹的景象,语气恢復了平日的从容:“今日是你大喜之日,老夫也不多叨扰了,自行进去即可。” 接待完房玄龄,便看见马周正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略显侷促地看著满院喧腾的勛贵重臣,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融入。 张尚见状,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笑容真切了许多:“宾王!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呢!” 马周见张尚亲自迎来,那份疏离感顿时消减不少,他拱手笑道:“张侍郎的青云宴,我岂能不来?只是看你这里高朋满座,皆是国之柱石,我倒有些自惭形秽了。” 张尚哈哈一笑:“宾王称呼我表字即可。” 说著,他正色道:“宾王此言差矣!满堂朱紫固然显赫,然论及经纬之才、济世之志,宾王胸中韜略又何曾逊於他人?” “出身寒微並非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宾王前阵於朝堂之上的意气风发,又何以被这区区小场面所慑?” 马周听得这番话,心中那股因出身寒微而生的些许侷促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知遇之情。 “张——崇之恩情,宾王必將铭记於心。 “走!”张尚揽著他的肩,“今日定要与你多饮几杯。” 当李由等人也相继到来,张尚的庭院与大厅已是宾客满棚。 张尚来到台前,大声道:“欢迎各位同僚故旧前来参加我的青云宴。” 他环视满堂宾客,见不少人还不习惯桌椅,便笑著解释道:“今日宴饮,小子斗胆未循古制设分席案几,而是用了这新式的圆桌。诸位且看,此桌无尊卑之分,眾人环坐,促膝而谈,举箸之间,美味共享,敬酒之时,四座皆欢。” 他抬手虚引,侃侃而谈:“正所谓圆桌聚首,情谊交融。崇之私以为,既是欢宴,便该如此不分彼此,方能尽显亲近热络。” “还望诸位莫怪小子標新立异,今日便请放下朝堂仪轨,只论朋友交情,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程咬金第一个抚掌大笑:“好!这圆桌好!省得老夫想跟这老黑拼酒还得扯著嗓子!” 他的话,引得眾人一阵鬨笑,原本因新奇而生的些许拘谨顿时消散,气氛愈发轻鬆热烈起来。 “开宴。” 该说的说完,张尚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多时的僕役们如流水般穿梭而入。 珍饈美饌顷刻间铺满了各张案几,炒菜的独特香气混合著蒸腾的热气,瞬间瀰漫了整个庭院,引得眾宾客食指大动。 与此同时,一坛坛酒水被僕人奉上。 纸封拍开,一股浓烈的酒香扩散开来,竟將食物的香气都压下去了几分。 “嚯!这酒味放了几日,果真醇厚了些!”程咬金第一个抽著鼻子叫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其余並未喝过蒸馏酒的的宾客们则纷纷露出惊异之色。 这酒香十分浓烈,与他们平日所饮的米酒、果酒乃至三勒浆都截然不同,光是闻著,便觉酒虫上脑。 “这酒果真如程咬金那廝说的猛烈,只是闻著,几欲令我醉倒。” 有人小声嘀咕道。 僕役们开始为宾客斟酒。 只见这酒澄澈如水,却散发著极其霸道的酒香,不少性急的武將已端杯仰头便饮。 “咳!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声瞬间从好几桌爆发出来。 几位平日豪饮的海量將军此刻竟面红耳赤,眼中呛出泪花,捂著胸口半晌说不出话。 好一会儿,一位虬髯將领才猛地喘过一口气,重重一拍桌子,非但不怒,反而声如洪钟地大喝:“直娘贼!好——好霸道的酒!一口下去,像吞了烧红的刀子。” 程咬金哈哈大笑:“你们偏不信老夫说的,一群莽夫。” 一旁尉迟恭拆台:“你这胖子还说他人,自己喝的时候,不也是如此。” 程咬金大怒:“老黑碳可恨,今日崇之宴席不便出手,稍后老夫以酒为槊,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尉迟恭当仁不让:“怕你不成!莫说三百回合,便是饮到明日,老夫也当奉陪到底。” 张尚见状,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打圆场,同时朗声道:“诸位叔伯,同僚!此酒性烈,需小口慢饮,细细品味,方能知其真味,小子僭越,先敬诸位一杯,感谢诸位今日赏光!” 他环视全场,声音清越:“这第一杯酒,敬陛下隆恩浩荡,使我等得以在此太平盛世,为国效力,共聚一堂!” 说罢,他率先举杯,向皇城方向微微躬身,隨后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动作乾脆利落,尽显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