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拯救二十二世纪》 第0章 如果电话亭(6K) “我至今还记得,有位给我留下过极深印象的男孩子。” “即便很久没见面了,仍偶尔会想起他。” “他叫陆巢。” “在那迈过千禧年的岁月里,我们曾一起在俊红镇的青泥桥小学读书,作为同学度过了整个童年时光。” 一支笔在檯灯底上上下下,井然有序地活动著。 桌前,握笔写字的少女刚从睡梦中醒来,手腕处还残留著被头髮压过的波浪,睡意未完全从脸上褪去,黑漆漆的眸子却格外有神。 她一只手捉起髮丝绕在指尖,目光透过鼻樑上的眼镜盯住笔所勾勒出的条条直线,想要將记忆中的每个细节都记录下来。 字跡渐密,脸颊也愈发緋红,晕开一抹怀春的味道。 只见,那信纸上继续写著: …… 青泥桥小学是九年一贯制学校。 也就是从小学到初中一共九年级,都在同一所学校上,全属於义务教育范畴,不收学杂费,也无须升学考试,算是不错的政策。 其实按照户口来说,我本应在城里读书才是。但家里人考虑乡镇学校有进入重点高中的指標名额,不用走分数线,只需在同年级成绩中名列前茅即可。 故而为保险起见,特地安排我到乡下。 我自然是无所谓,就算和那些城里孩子竞爭,我也有自信贏过他们,但乡下更海阔天空呢。(???) 可那时刚过来,我就后悔了。 因为,我发现这所学校里的很多人都千篇一律,不像曾经歷过“上山下乡”的父母所说的那样有趣。 整个镇子只有一家医院,人们出行基本靠步行或自行车,捨不得打问答节目里的热线电话;若问汉堡和炒饭哪个好吃,多半会答“炒饭配辣条最香”,因为只有后者吃过。 学校的地砖布满白色斑点,那是用水泥混著碎石、玻璃渣和石英石浇筑的水磨石,而非光洁的木地板。新装的暖气时常漏水,漏多了还会发水灾。 孩子们没见过真正的世面,阅歷尚浅……和那时的我也聊不到一块。 下课玩得游戏、看得动画、学到的知识全都差不多、甚至,连生活轨跡都差不多,每当我说出一个陌生词汇时,都会露出茫然表情。 与城里动不动就能参观博物馆、上电视节目、甚至被选进教科书插画的同龄人相比,差距实在太大了。 我认为在这种地方上学,对我未来的发展也会有影响。 很简单:在乡下依靠努力才能增长的见识,只是城镇里孩子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样下去又怎么能比得过呢?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想明白这点后,乡下的日子愈发显得沉闷。加上成绩一直不错,便动了心思,想拜託父母將我转回城里。 可这时,意外遇见的一个男孩子改变了我原本的想法。 没错,就是上面说的那位。 ——事情是这样的。 在我眼里,校园里所有孩子的外貌都很寻常,唯有那个叫陆巢的男孩,有时会变成另一副模样……即一只脖子掛著铃鐺项圈、身体圆墩墩、脑袋也圆滚滚的蓝色无耳大狸猫。 这给我种什么感觉呢?就像聊斋志异里突然看到女鬼的书生,满脑子不可思议。(′°Δ°`) 我很好奇他在其他人眼里会不会也是这样,便试著问过別的同学。 但她们给我的回答无一例外:那只不过是个长相还算不错的黑髮男孩,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再平凡不过。 隨后便嬉笑著打趣我:是不是早恋人家了_(′_`”∠)_ 我听完后先是感到惊讶,继而怀疑是不是某种疾病,就隨便找了个藉口骗爸妈带我去医院做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这样来说,应当只有我能看见那男孩的狸猫模样。 只有我。(?) 其实……直到03年看到了《沙耶之歌》那部作品,再回顾这件事,我就想,当时的我应该和沙耶之歌的主人公情况差不多吧? 总之,那一刻我感到了“兴奋”,这是自我出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如此鲜明的情绪。 隨即迸发出极大的兴趣。 从那天开始,我时常主动接触他。 由於不同班,我们只在课间和午休时偶尔碰面、聊天。 就这样,渐渐的,我发现这个男孩真奇怪,不只是在我眼中的模样,他的性格也很古怪。 面对老师留下过多作业时,其他孩子大都低头不语,可他往往会拍桌子站起来大喊“太多了,做不完。” 他指责老师扼杀了孩子的天性,逼大家机械地抄写。接著又说:“你们从来不看我们写得对不对,只要课代表检查是否写满,就扔到角落积灰,最后乾脆当废品卖掉。”他亲眼看见歷史老师蹬著三轮车卖废纸,钱全揣进了自己口袋。 “那还不如不写,”他扬起下巴,“至少卖废品的钱该分给大家。” 隨后便开始带头抵制。 可惜,他组织的抗议罢课往往还没开始,就被班里的“內鬼”出卖,遭班主任暴力镇压。 人们常说学校是个小社会,既有社会,便少不了叛徒。╮( ̄⊿ ̄)╭ 他们那班主任也是能人,分化瓦解,挨个谈话,安全许诺,家长威胁……样样精通。 一场可能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变被反手间平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此成了动词,一看就是常年和那男孩激烈斗爭过,都催生出一套稳定有效的应对措施了。 以至於,这消息除去我们临近这几个班外,根本没传播出去。 这场失败的起义,也被我们私下称之为“校园第一次作业减负革命”。 不过,陆巢他倒也没有气馁,即便刚被他们班主任打电话请他奶奶放权后,亲自上场放开手脚,搞得屁股不敢碰凳子,还是完全不懂收敛。 那时候班里的同学间往往喜欢开些恶劣的玩笑,比如偷偷把人家的文具藏起来,甚至严重的会把书包藏起来,只要他见到了,经常就是多管閒事,一脚踏上桌子,衝上去与干坏事的孩子较量。 他一个男孩子和人家女孩子吵在一起。 倡导的男女平等,他当时就已经实现了。 而面对因家庭原因没办法订午饭,只能饿著肚子等放学回家再吃的同学时,他也会把自己餐盘里的饭菜分出来,美其名曰自己吃不了那么多。 而有趣的,那个做坏事的孩子和没办法订午饭的居然是同一人。 当然,还不止这些。 接下来,我要说他最特別的地方了。 记得有一次,正好是五年级上学期。 当我们学完语文课文。 比如读到《鯨》的那天下课,我到他们班里找他时,他指著窗台上的鱼缸。 里面装著那段时间,由教导处指定,为完成上级要求,每班都必须养的金鱼,还需专门安排负责人重点餵食。 而他就是那个负责餵食的倒霉蛋。 他苦中作乐,极富想像力,非说那是一条蓝鯨,並描述说眼下这条蓝鯨正被各国排放的过量核废水污染,还有岛国人肆意捕杀它,大洋中更是存在各种各样的垃圾危害其生存。 这显然是从文章中联想到的,恰逢最近听说他生活的村子正在闹水污染,有这种想法倒也正常。 然后,他突然把我拉到读书角,神神秘秘地掏出一颗蓝色玻璃珠,表示这是他製作出来的秘密道具。 他说这东西叫【水珠胶囊】,只要放在水中就可以变成能让人走进去的大小。 等胶囊重新缩小,它就能跟周围的水流保持一致,一同经歷流入大海、气化、化作大雨返回人类世界的整个过程。 男孩说:只要那些遥远岛国的领导人能钻进这个珠子里,去经歷水的一生,以水的视角看被污染的大海后,就一定能够幡然醒悟了。 而当学到《地震中的父子》时,面对那位拯救了废墟下所有孩子的父亲。 他又说这个故事的背景是国外。在那样的地方,父亲和孩子都是穷人的情况下,要是那个糟糕国家的消防员不愿意来救,或者为了富人办理的优先救助保险而耽误了时间,光靠父亲真能救得了那么多孩子吗? 这时,他就会从鼓的不行的衣兜里掏出一双破破烂烂的手套。 他声称这副手套能让佩戴它们的人获得超乎寻常的力量,可以轻鬆拔出大树,举起车辆,化身人形挖掘机。 (ˉ?ˉ)?? 只是那手套边缘的缝合线很粗糙,仅用缝纫机粗略钉过,应是从哪个工地附近捡的废弃品,这东西在工地上很常见。 他始终认为,很多时候人们往往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问题,国家是个超级大的组织,哪怕是我们的国家,也没办法顾及到它下面的每个人。 不久后,当学到那位从鞋匠之子成长为阿美利卡总统的课文时,別的孩子都在讚嘆此人多么了不起,他却低声说:正是这样一个人,曾签署法令,驱使国民西进,剥下了无数印第安人的头皮。 明明是那样厉害的人,终止了一场纷爭,却带来了另一场屠杀。 为永远解决这个问题,他拿出了新的秘密道具。 他將其称为【和平天线】 但在我眼里,那不过是一截带叶树枝插在旧滑鼠上做成的小玩意。 男孩却认真地解释:只要按下滑鼠按键,就能释放和平电波,让爭吵的双方立刻和解,甚至能让福尔摩斯与莫里亚蒂握手言和,携手“做大做强”——至於做强什么,就得看运气了。 他还表示他的家庭就在面临著类似的爭吵,如果可以的话,其打算把这东西拿回家试一试。 后来当我们读到一个女孩於旧时代偷偷在书店读书,他会在下课跟我讲:即便现在也有孩子因为家庭关係,没办法上学。 他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为了给他舅舅赚学费而被逼著早早輟学打工。 然后又只见他把手往衣兜里一揣,將一大块东西掏了出来。 我一直很好奇,那件外衣的衣兜里面究竟有多大空间。 没错,又是新道具。 叫做【平等炮弹】|???| 大致就是按摔炮原理,用自己磨的火药填充后製作的小火箭。 而既然是火箭,当然需要发射基地。 他专门做了一个装有简易弹射装置的盒子,把摔炮从盒子顶部的小口塞进去,按下旁边的按钮,摔炮就会被弹飞出来。 他说,这种炸弹可以装入由人身上污垢熬製的“灰尘”。身上沾到这灰的人,思想和观念就会变得与灰尘的主人一致。 “只要找到一个不歧视別人的人,取一点他的头髮或指甲,磨成粉混进火药里,打到天上,就能改变一片区域所有人的想法,让他们都变得和那人一样,”他眼睛发亮,“这样,被歧视的孩子就能上学了。” 不过,我其实更喜欢看他苦恼的样子。 每当他拿出这些道具的时候,我也会提出反对意见,让他重新陷入思考。 比如对水珠胶囊,我会说:有时人们不是不懂保护海洋,只是那样不赚钱还要担责任。 提到超人手套,我会问:如果真有这么好的东西,使用者大概也会被雇去拯救富豪吧? 和平天线確实能让人和平了,但不会让人平等,强者间和平的代价往往是一同剥削弱者。 平等炸弹,又上哪里去找能作为所有人標杆的人呢?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总会有缺点的。 (′-w?)▄︻デ══━一 每当看到他为此躲在角落里思考一整天,我就会偷偷笑。 这些想法都好天真。 但毕竟是孩子嘛,我们有时就会那么想,那个时代是充满未知的,没人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大人们为我们营造的箱庭內,即便已用力去掩盖,又將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放了进去,美好的事物中却仍然夹杂冰冷,世界真实的景象暂未完全展露在你面前,但却早已悄无声息地提醒並暗示你。 总之,他总有涌不完的奇思妙想,做不完的古怪物件。 即便那些东西无一具有他所说的神奇效力,我也一直將它们当作手工艺术品来欣赏。 而他也不会沮丧太久,很快又能拿出新的“秘密道具”和解决方案,与我热烈討论。他似乎总能看见现实世界的残缺处,並坚信自己能將其修补完好。 当我问及他,既然世界这样可怕,那么我们未来长大了脱离学校走向社会,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这位蓝色的大狸猫会用圆滚滚的手拍拍自己的肩膀,神情像是熊熊燃烧著的太阳,他是那样有力量,他跟我讲,包在他身上了。 真遇见这种情况,他会提著两箱牛奶去协调。 保证会保护好我。 很有趣吧? 真是个喜欢幻想的孩子。 可是,就在初三上学期刚开学不久——也就是千禧年的某一天,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这位总是开心,总是积极,像是阳光般照著身边人的狸猫低垂下了头。 原因是他班上的班长在放学后不知道去了哪,直到最后一趟校车开走也没有上车,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个叫做宋梓的班长失踪了,而最近镇子上正好传闻有“拍花子”的…… 班长和陆巢住在同一个村子,原本是他很要好的朋友。 但听说,前一个暑假两人闹了矛盾,开学以来就没再说过话。 自从这件事发生后。 这只蓝色狸猫便疯了似地在学校周围寻找线索,並且,也不知道这孩子从哪里问到的各种地址和门牌號,天天一放学就到处跑,非得等到最后一辆校车才上去。 同时,渐渐疏远了其他曾经要好的朋友。 连什么学习,什么课程,什么玩乐都顾不上了,即便上课也是时常走神,不知在想什么。 后来我更是听说,他居然一个人跑去山里寻找。 这年头,无论村里还是镇子上都无数次告诫,让孩子们儘量不要往山里跑,山里面还闹野兽呢,搞不好一去山里就回不来了。 那可是个夜晚中的教学楼都在眼里极为恐怖的年纪啊,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事情才能支撑他,连害怕都忘记了。 这种样子一直持续到他初三下学期。 他开始疯狂地製作各种“道具”,课桌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物品。 直到有一天,他放学带我来到垃圾站后面的一处空地上,並向我介绍那里的一件东西。 那是块红色旧铁皮构筑的高大四稜柱,顶部由淡黄色的半圆形金属封顶,在淡黄色盖封中央的位置则装了个扇状指针装置,箭头分指两端。 做得格外精致。 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功夫才把这东西完成。 他自称这是【如果电话亭】,只要进去拨打电话並诉说自己的想法,就能实现任何事情。 可这次,我还没等到他再像往常那般为我演示,就只见他停在那製作好的电话亭外,许久没有进去,当我小心凑近,低下头,从下方看他的面庞时。 却只见他手拉著电话亭的门把手,只是在那里哭,豆大的泪珠滚过脸畔。 哭得撕心裂肺。 当需要认清现实,当无法再用中二的思维逃避面对时,那个叫陆巢的男孩长大了。 他说这些东西都是假的,他不能再自己骗自己了。 他说,他要学会接受自己对现实的无能为力。 不会再做这些道具了。 接著就把这座电话亭丟在那,转身跑开,只有我在那夕阳下,站在这件他精心准备的秘密道具前方,一直站了好久。 这次,不用我再为他去找问题了,或许,以后也不用。 就在那一天不久,一次偶然的课间,我路过他们教室,正巧看到了那位蓝色的狸猫从陆巢的身上走出来,迈向讲台方向。 在我的眼中,那讲台变成了一个行刑架。 而侥倖看到的我,则是唯一的观眾。 那只蓝色的胖墩墩的狸猫就这样將绳子缠在脖子上,吊在讲台上方,就这样吊了好一会儿,它突然意识到这样是不会让自己窒息的,才恍然大悟,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个大锤子,把自己脑袋打瘪了。 他们班的讲台上,从此在我眼里就多了只吊在那里的蓝色狸猫,分外嚇人。 也就在那一天,我的眼中,再也看不见那个名叫陆巢的男孩变成蓝色狸猫的模样了。 那个曾经独特的男孩,就此成了一个普通而沉闷的人,不再有往日的光彩,无论上学放学,总是背著书包,低著头。 我试图再和他说话,他也很少会愿意回答。 直到中考那天到来。 而那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对话了,我想问他想去什么高中,去哪个大学? 叫陆巢的男孩子这样回道:可能会往远一点的地方考吧。 这是他父亲建议的,因为他家里实在没办法把他那么差的学习成绩告诉亲戚,只能让他和那些亲戚少见面。 后来又听说,报考时因为代课的班主任没有讲,他只报了重点高中和收费高昂的私立高中,没有去报那些二线高中,他父亲不愿意给钱,他要在初中再留一年学。 我思考著要不要也復读一年,但父母不同意。 就这样,我们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了。 可即便是现在,我有时候也会在梦里梦见他。 他是否真的在与污染海洋的罪恶搏斗? 是否在为彼端的另外一个国家那不公正的待遇而吶喊? 是否在为歷史中那蒙受了苦难的普通人而悲伤? 他是否还爱著那些他见到的每一个事物? ——后来呢,我没有谈恋爱。 ——也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每到家里人催我相亲时,我总会在脑海中想:我是不是还忘不掉那只有著狸猫外表的男孩,难道我喜欢著他吗? 那就是爱吗? 而或许正是因为怀揣著这份爱,我发现我的外表居然没有任何变化了,不再有任何发育,过了这么多年,也依然保持著当时的样子。 而如今,即便他在我眼中已经不再是狸猫,通过调查拿到的照片上也能看到他长得越来越帅气,进了一家国有企业担当小职员。 但我总感觉,他缺少了什么——那根本不该是他的模样。 那已经不再是他了。 我在此, 怀念著他。 真想有一天,当我一觉醒来,能让我再见到那只蓝色狸猫。 只是,希望再次见到时,那只狸猫能是我的,而不是別人的,也不会为了別人而死。 …… 少女在信函上这样写著,她双手抱在一起祈祷,灯台照著桌面,同样也照亮了桌子上的那张纸,照亮了那纸上的最后一行字: 愿神明能够保佑他。 “不过呢,我其实也很好奇,那些秘密道具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吗?幸好,我还一直保存著他当年製作出来的电话亭。” 穿著长裙的少女將桌上的信叠好,转头看向房间中放置著的,由各种金属零件堆砌而成的长方形隔间。 因为时间实在过去太久,电话亭涂著的红色漆料都已褪色。 “请原谅我没告诉你,就把你的东西保存起来……但又有谁不想要它呢?哪怕这东西是假的,是没有用的,但我依然很珍惜它。” “按照你的说法呢——只需要简简单单拨打一个电话,就能实现几乎所有的梦想。” “只要一通电话,这个世界就能变成你期望的样子。” 她回忆著当时男孩的解释。 “当你失恋时,你能得到一个自己並没有失恋,反而依旧和那人深深爱著的世界;当亲人死亡时,你能得到一个他们依然健在的世界。” “你能把自己的爱好变成所有人的爱好,让那些只存在於书本的世界观变成现实。” 那么,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怀揣著这样的想法。 少女侧身推开门,拨打了电话。 她组织了下语言后,樱唇轻启说道:“如果……” 隨著通话结束,隔间上方那指针合拢到一起,又突然间分开。 “铃铃铃——” 即便过了这么久,这件东西依然能发出如此悦耳的响声,让少女的表情浮现出些许错愕。 走出电话亭,少女眨眨眼睛,將鼻樑上的眼镜取下擦拭,又重新戴了回去。 她感觉房间內那些没有被檯灯灯光照亮的地方更加昏暗几分,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被其所吸引过来了。 窗帘正被风吹得扬起,击打在墙壁上啪啪作响。 少女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表情,看看不远处那座电话亭,又看了看外面,嘴角展露出一丝笑容来,歪著头瞧向那窗户。 在那窗外,一座座建筑正凭空消失,一栋栋楼房脱离了地基,道路被捲起,路灯熄灭,剎那间万籟俱寂。 更有甚者遭遇了爭抢,被从中间扯成两半迸出些血色,漂亮的风景、自然环境也四分五裂。 同样的景象在整个世界发生。 大气被抽走,海洋被抽乾,动物们变成標本飞往天空。 甚至,包括人们那长期以来累积的知识,也被污染成了外来者们想要的样子。就像艺术品在换主人后,总要在上面加上各种各样的盖章,进而让自己的名字也能跟著一同流传。 生活在那一栋栋灯火通明的建筑中的人们开始消失,像被洪水衝过的蚂蚁,甚至没看到究竟是什么导致的这一切,就悄无声息溺死了。 地球外,完全无法理解的傢伙们正在为此爭夺。 整个地球很快被瓜分殆尽,如那天上无数时不时就会突然不再发出光亮的星星一样,湮灭在宇宙中。 “……” 这个电话亭好棒啊,只是一句话的功夫,世界就突然变得有趣太多了。 她想。 “那么——其它那些道具呢?” “会不会其实也有办法正常使用。” 少女从床底拖出一大包麻袋,看著里面满满全是当年被那个男孩遗弃的东西。 已然平静许久的內心突然跳了下。 而就在这一天,当宣告二十二世纪到来的钟声敲响时,人类的歷史结束了。 第1章 重生!(4K) 千禧年的秋天、八家台村、清晨、有大雾。 “啥子?咱家要动迁了?!” 动迁这两字天然自带音效,只要念出来,一阵鞭炮礼花便在耳边炸响,震得人耳晕目眩。 一身红色花棉袄的刘老太就被震得声音打颤。她这么大岁数吃得盐,都没这句话滋味多。 “娘,肯定的!周海涛您知道吧?人家办煤厂子的,能骗我们?” 听筒对面的男人也很兴奋。 不过,许是意识到光说煤厂,乡下老人往往没什么概念,男人又换了个说法。 “他认识咱们村的书记!动迁这事是周老板请人家喝酒时,从书记嘴里亲口讲出来的。” “您听听这关係多硬,要么人家能办厂子,我们只能给人家打工呢。” “也就是跟我们熟,才漏点口风。” 儿子提到了书记,政府层面算不得什么,可在乡下已经算很大的人物了,老人家登时便又信了几分:“是书记说得啊,那就八成是真事了。” 嗡嗡—— 厨房里烧开的热水壶响个不停,走神的刘老太赶忙拋下话筒衝出臥室,將热水壶搬开,放到外面先晾著。 话筒中的男人半晌等不到回话,仅听到嘰里咣啷一阵动静,大致能猜出对面情况,急忙道:“娘啊,您就先別忙了!到时候有钱,我专门给您雇个保姆。” “我们先继续谈正事啊!” 等老人家回到臥室,关紧门。 烧乾草飘出的白烟大部分被隔绝在外,只剩偶然散进来的少量白气依然夹杂冷风,吹得火炕上裹著厚棉被的少年直打喷嚏。 刘老太看著心疼,又不敢再乱动,怕打扰孙子睡觉,只得用毛巾裹著听筒降低噪音,低声回道:“那不成,这水待会二宝上学前还得用呢。” 村里水管的水从好几年前就偶尔会飘出一股怪味,水不烧开,根本不放心。 “不过,这下二宝以后上大学、娶媳妇的钱都有嘍。”想起动迁给的钱和镇上的房子,她只觉肩膀都鬆快些,盘上腿,尝试寻根捲菸让自己镇定镇定。 往常顾及孙子的健康,她绝不会在房间里抽菸,但眼下实在太震撼,多少人一辈子都盼不来。 她甚至盘算著,待会赶集时该买上几掛鞭炮放著,嚇嚇隔壁八点准时屙屎的吴老太,权当庆祝。 “妈,那你到时候把钱匯过来吧!我安排房子加盖的事,咱们在后院再起一栋。” 一听要把钱打过去,老人家点菸的手在空中顿住,心中虽有点打鼓,可一想到沉甸甸的村支书三个字,还是点火答应了:“行,过两天我把钱给你匯过去,你张罗著找施工队。” 正当事情谈妥,一场为家庭未来將要进行的临时投机,马上就要落到实处时。 言语间衝进来匹害群之马。 “……” “奶,別给他!” 炕上正裹被子的少年眼都没睁,可脱口而出的话却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把老人家嚇了一跳。 少年反驳起听筒里的爹:“人家书记原话是市政府正在规划动迁线路,但修路不一定非经过我们这,附近几个村都在爭。” “再说,这消息都传几手才传到你那,早就失真了个屁的。” 话刚说完,陆巢一抬眼便瞧见坐在床头的老人家,老人弯著腰,身形佝僂地拿著听筒。 在他记忆里,自己奶奶的腰就没直过,也就去世前那段时间靠在病床上显得直了那么点。 若只涉及到电话对面那人,他不会客气半分,吼上几句不行,把听筒抢来掛断就完事。 但看到奶奶,哪怕觉得自己是在梦里,陆巢语气也不由得缓和下来。 他睡眼朦朧地支起身子,耐心解释道:“奶,您先想想!村子里人都要加盖,都要建房,你加一下,我加一下,这加起来动迁成本得高出多少?” “您可不能再用当年的思维了,现在修路已经大规模承包给个人和私企,他们肯定会考虑成本。” 陆巢还清楚,正是因为这原因,未来出了不少安全隱患,更有甚者,村里村干部还会把耕种的农田租给私企修路。 他继续说:“现在消息已经在我们村传开,您猜有多少人会扩建?其他村子又没有这些假消息,他们不会乱建房,动迁成本就更低,更有竞爭力。” 陆巢还有些迷糊,说著说著觉得口齿间有些干,便拿起炕头桌前的水碗喝上一口,继续道:“所以,只要这个消息传开,我们村基本就没戏唱了,村支书出来都止不住谣言扩散。越劝,大家越会以为村政府想阻碍大家赚钱,偷偷摸摸继续建房。” “咕嚕嚕……” “那个周海涛就没安什么好心,哪天有机会我砸他们家窗户,拔他们家菜苗去。” 刘老太总感觉今天的孙子有点奇怪。 可还顾不得別的,她就被结尾话嚇得菸捲都差点掉地上,连忙劝道:“可不能砸人家窗户!这都是哪学的,都学坏了。” “千万不能这么干,这以后进了社会怎么办!社会上你看別人不顺眼,还能跑去砸別人窗户吗?” 听了奶奶这话,陆巢喝完水重新缩回在被子里耸耸肩,心想:就是在社会里学坏的。 您老多有不知,在二十几年后,商战的最高手段就是偷偷拿开水浇人家的发財树。 而且,他早就不像小时候那样有中二病了。 什么诚实善良是力量,勤劳能干是美德之类的话题,已经从他话头上消失不知多少年,早就辜负了奶奶的教育。 他现在信奉有进有出,利益交换,凡事以最坏考虑。变成了一个有事逃避,没事摸鱼的可耻大人。 而陆巢嘰里咕嚕说一堆,刘老太即便听不懂,但自家孙子说得越想越有道理,比电话那边的赔钱儿子有道理多了,至少这个还是能分得清的。 更何况不同於別的老人,她这一辈子到现在踩过那么多泥坑,还挨过大饥荒,对这种消息天然带点警惕。 刘老太很快便猛嘬一口烟,下定决心频频点头说:“还是咱家二宝懂得多,放心,奶奶不信他瞎叨叨,咱听咱孙子的。” 得到肯定答覆,陆巢心满意足,仰头便打算继续睡。 今晚做的梦真有意思,居然梦这么远。 这都是他刚上初三时的事情了。 那时他还什么都不懂,也不了解其中弯弯道道。只晓得家里打算在后院额外盖房,不晓得房子要花钱的,他甚至觉得不如乾脆修成宫殿。 特別是奶奶跟他说这房子还能给他们赚钱,便光顾著在那里高兴。 但现在,陆巢知道后续,后续就是那破房子让他节衣缩食好久,可盼星星盼月亮,盼不来动迁。 后来才知道是要价太高,人家直接改道了,周海涛他们家在隔壁村借著煤厂宿舍的名头,办的那几户宅子都被成功动迁上了,名头下那几家建筑队也赚足大钱。 任八家台村一帮人借了一箩筐钱,还没捞到拆迁款。 这事直接导致奶奶本能靠领养老金安稳过日子,变得不得不重新种地卖菜,为她那倒霉儿子,陆巢管生不管养的便宜爹擦屁股还钱。 甚至这便宜爹后面还会鼓动他一起去镇政府闹事,以奶奶重病的医疗费做绑架让他去堵领导车门。 他还真就糊里糊涂干了,导致后面惹上一堆麻烦,弄得报警,让他差点被高中学校开除。 眼见著现在做梦,还梦到这个场景,他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电话那头的男人听到自己的发財梦破灭,又急又气:“臭小子,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妈,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您听那小逼崽子的话?他懂什么?” 呵,懂得比你多。 未来时,我至少没像你一样看到粉丝多的主播带货,就信他们卖的东西是真的,一口一个人家那么大的主播会骗你这几个钱吗? 陆巢乾脆翻个身背对座机继续睡,只是耳朵还是不由自主地倾听后续发展。 “什么小崽子?那是你儿子!还有你又怎么跟咱说话呢?” 刘老太不乐意了,先跟儿子把场子找回来。 “你说周海涛不骗你,咱孙子就能骗咱了?二宝文化比你高!你连小学都没毕业,二宝已经马上要初中毕业了。” 遵循学歷为先的標准定下主意后,老人家犹豫都没犹豫,又劝说道:“陆啊,要不这事还是算了吧?做人不能太贪,要是真能动到咱们家,那是命,动不到也是命,人没必要跟命较劲。” 电话那边的男人也意识到自己一著急说错话,但惦记著自家娘存的养老金,还想坚持下,哪怕不建房,拿去投资股票也行啊。 话里满是不甘心。 “娘,我没那意思。” “可有时候这世上的事就得拼那么一把!像我们这样老实本分过日子,是赚不到什么钱的!天天种地能种几个钱?您没去过城里,您不懂,算了——指望不上你们,我自己想办法。” 陆巢翻了个白眼。 每到深夜躺在床上,他脑海里早就因为后悔復盘过无数次,如何解决当年这事也早就打好预案,故而只是轻飘飘提了句:“奶,您別劝他,您找我叔,我爸没啥出息,也就能借到我叔的钱了……您提前跟我叔说,只要我叔不借给他钱,他就盖不了房子!” “行,等会联繫你叔,不借他钱。”老人家坚定的很,无论电话那边的男人怎么劝,就是不改口:“我不管,反正咱听咱孙子的,你是靠不住了,咱还等著孙子给我养老呢。” 那边还打算说什么,但刘老太已经把电话掛掉,嘴里的口音也少了些。 她將手里刚点著的烟直接在菸灰缸里碾灭,看向旁边的孙子,笑得脸上皱纹都散开了:“你奶奶没啥见识,也没上过什么学,孙子你说行咱就行,你不行咱也不行。” “我听你的,让干啥干啥。” 您要是听我的,別天天那么劳累,您就不会那么早死了。 陆巢顿觉发酸。 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在受折磨,但这也是应该的,毕竟他错过那么多,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只是…… 请不要再说话了,您这么说,我该捨不得醒了。 他以后还要打起精神去上班呢,溺在痛苦的情绪里怎么过日子。 而耳边奶奶的话自然不可能因为他的想法而停下。 “唉,不知不觉,我家二宝已经有出息了,什么都懂,学习是真能改变人啊。” “人就得有文化。” 出息……我又没进央企,只进了国企,还是当的底层小职员,哪称得上出息? 眼见马上到2026年了,还在还房贷、车贷、彩礼借款。 陆巢暗自苦笑,但依然没接话,他怕自己在梦中接话接得心里难受,再像以前那样憋上火,把嘴唇憋肿。 “乖孙儿,奶奶现在就盼你能过得比你爸强,你爸去城里討了个新媳妇,不要他妈和他儿子了!你到时候就去国外討个洋媳妇带回来气他。” “也不用老跟奶奶说什么將来跟著你去享福,咱年纪大了,你学习要为自己学呀!” “前两天你们班老师都跟我说过,最近你学习老心不在焉,奶奶挺担心的。” 越听越难受,陆巢下意识捂住耳朵,生怕这梦一触即碎,醒来后只剩懊恼。 而刘老太见大孙子捂耳朵,也只是嘆口气:“奶奶不囉嗦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你今天还得上学吧?” 一听到“上学”二字,陆巢本能要起身。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 我还上个屁学,我都上班了,连加班两个星期,今天好不容易才休息一天。 陆巢认为是工作把自己累懵了,最近睡眠状態太差,今晚都连续做了两段梦。 第一段是个噩梦,他也梦到自己回到了这间老宅子,当时正值深夜,结果房间的抽屉突然打开,从里面钻出个近乎不穿衣服的野人。 那脖子拴著狗链子的男人窜上炕就对他猛摇,说什么二十二世纪人类灭亡了。 这么离谱,不是做梦是什么? 而且二十二世纪的人类灭亡了,和他有锤子关係,他能活到二十二世纪吗? 他满口对对对,应付说明天人类就灭亡了,便打算转头继续睡。结果那人不依不饶,还缠著他说话,折腾很久,男人眼看没招,只得说今晚让他先冷静下,等明晚再过来。 好不容易把那人弄走。 他继续睡,一直睡到现在,便做了眼下这第二段梦。 目前事態发展,姑且算是半个美梦吧?挽回过去微不足道的一个小遗憾,还见到了早就过世的奶奶。 可他深知梦终究是梦,现在他听到耳边奶奶劝他起床上学。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梦又在这坑我,想把我骗醒,不让他睡懒觉。 直到老人家眼见时间越来越紧,马上校车就要来了,只得使出强硬手段把棉被掀开一角。里面积蓄的热气被放出来,寒风吹进去,陆巢才瞬间清醒。 被那寒气衝上脑门。 他当即触电般从床上坐起身来,先是看到自家奶奶那著急的眼神,又茫然地扫过老宅子內的陈设。 微弱亮光透过清晨厚重的大雾,从那巨大窗户照进平房內,驱散微薄的睡意。 有几道裂缝的墙上张贴有山水、財神爷、送財童子的海报,旁边还掛一条干蒜。 房间內,黑白电视、缝纫机、转起来会呱呱叫著和自己打架的破风扇,这帮老朋友一个个依然健在。 窗台上还放著被拆开没有復原的闹钟、几个简单的机械零件,似乎是原本打算拼接些什么,但最后忘记了,一直留在这就没动过。 陆巢认识。 那是小时候做手工艺品时的產物,他当时称它们叫“秘密道具”,在这臥室的角落,甚至还有他廉价买回的废弃课桌鼓捣出的简易工作檯。 可是……他记得这些物件,早就被他丟到不知道哪个垃圾场了才对,这间老宅子也该因为长时间没有人居住,布满灰尘。 为什么,眼下所有的一切都还在。 就像……时光倒流了…… 半晌后,陆巢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大小和嫩度有些不太对,又伸手掐向自己的脸蛋,都掐出红印子来了,依然没有醒。 “啊?” 我这是,重生回了小时候? 第2章 好朋友通讯卡 重生回去的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给喜欢的女孩子一个大大的拥抱?翻开还崭新的课本,从此发愤图强?还是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未来的商机,趁早实现財富自由? 而对於陆巢来说…… 他遇见了一个可能所有重生者都没遇见过的难题。 “这抽屉能钻进去个人?”陆巢握住铁质把手反覆开合,还试图把脚踏上去,整个身体都在往上压。 无论多用力,老榆木桌子纹丝不动——质量真不错,该说不愧是以前年代的產物、老人家的嫁妆,做工主打皮实耐用,这样折腾也不见有半点异响。 抽屉的长度和宽度都勉强够,深度却太浅,连脚踝都容不下,更別说塞进整个身体了。 总之,眼下比起“重生”这件大事,陆巢更在意昨晚从这抽屉里钻出来,高喊“二十二世纪,人类灭亡了”的那个“野人”。 倒不是他信了那句鬼话。 而是昨夜,他那时只当是场梦,下手没轻没重地揍了人家一顿,还让对方成功跑了。 现在回过味来,不免有些后怕——万一人家记仇,哪天半夜再摸回来报復怎么办? 哪天趁他睡觉时爬出来邦邦给他两拳,谁受得了? 以至於,陆巢现在只想搞明白那傢伙是怎么从这抽屉中钻出来的,好进去斩草除根……不,好好谈谈心,把话说清楚。 “出来吧,不打你了。” “你看蝙蝠侠都跟小丑说可以回哥谭市,不打他了,咱们八家台村一样呀,都是热情好客的。”陆巢双手別在背后握著根擀麵杖,趴在抽屉边,和声细语地向里面诉说自己的友好。 可惜没动静。 他的目光又循著记忆,仔细扫过昨晚那野人活动过的痕跡,尝试找些线索来。 依稀记得,对方把他摇醒后,就像个入室行窃的小偷,在屋里四处翻找,还打开过他简易工作檯下的小柜子,一边翻一边喃喃自语:“怎么什么都没有……” 哦,叫小偷可能不太对。 没听说过哪家小偷把主人推醒后当面偷的,搁这玩牛头人呢? 现在想来,陆巢当然知道对方在找什么。 只能是他过去做的那些工艺品了。 超人手套、恶魔护照、放大灯、空气炮、竹蜻蜓…… 这些工艺品都是他中小学时期的中二產物,当时他梦想著能用自己鼓捣出来的“秘密道具”拯救世界,挽回遗憾,体验这辈子都不可能体验的內容,实现平常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可事实证明,那不过是些精致的玩具,没有任何一件具备他想像出来的神奇效果。甚至没办法让心头生出的那一丝不甘心得到任何慰藉。 最后,也只配在他初中毕业时,像垃圾一样被拉去垃圾堆,宣告他的长大。 桌上的电视开了整夜。此时天已微亮,几个频道陆续播送节目,但陆巢看不清,画面模糊一片,活似碗打翻的芝麻糊掺进了旺旺雪饼,时不时传出些滋滋声。 应当是房顶的卫星锅接收不到信號。 只隱约听见本山大叔和宋丹丹在拌嘴,吵吵著要“离婚”。 陆巢弯下腰。书桌下方,钉著一个无论顏色还是材质都格格不入的小柜子。 这全是他亲手钉上去的。有时他也不得不佩服小时候那双手的灵巧,总觉得那时的自己无所不能。 可惜,后来全都荒废了。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八成是零件堆太多,把东西盖住了。” 他清楚地记得,柜子里经常塞得满满当当。陆巢本就不擅长整理,无论零件还是成品,向来是往里一塞、柜门一关,完事。有时东西太多,还得把柜门硬挤进去才能合上。 带著几分怀念,也带著探查那“野人”打算的心思,陆巢伸出了手…… 门板与柜体连接处的铰链不贴合处发出阵阵锐鸣,好似一千零一夜中,四十大盗正通过咒语打开山洞的大门,准备品鑑一路收集而来的金银玉器。 “……臥槽,我东西呢?!” 可等柜子一打开,陆巢惊愕地发现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邪,几乎把大半个人都塞进去寻找。 依旧空无一物。 他心里泛起嘀咕,扭头朝外屋扬声道:“奶,您动我柜子没?” “奶奶没动,你不是说那些东西你自己收拾吗?咱碰都没碰,可別赖奶奶啊。”刘老太的声音从自己的房间响起,她在绑头髮。 这平房本就狭小,统共一条短廊,两间屋,一个厨房,外加一个堆放稻草的杂物间。稍微提高嗓门,隔壁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以前有过奶奶好心收拾、却把他东西搞丟的先例,当时他还小,不知轻重地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以至於从那以后,老人家就从来不动他的私人物品了,看著乱,最多催促两句。 “奇怪……” 难道遭贼了,可谁没事偷这堆破烂? 陆巢也只当记错。说不定这段时间,自己把那些杂物转移到別的地方去了。 “只是,那野人找它们干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暂时搁置下。 陆巢继续把目光游移向房间中的其它事物,他依稀记得那野人在发现柜子里什么都没有后,就一直在这房间里徘徊。 直到,目光落到了他的校服上。 那野人似是突然想起某件事,衝过去,把手揣进衣兜里,接著从中摸到什么,面上露出惊喜之色,捲起他的校服就打算跑。 幸好他这时已经完全清醒了。 即便还以为是在做梦,但哪怕是在梦里,他难道还能眼睁睁看著这人把自己给偷了? 衝上去就是一阵撕打。 而別看那野人外表是个成年人,但真不能打,居然比不上自己这才初三、还没发育完全的身体。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陆巢注意到那野人打著打著就会莫名其妙走神,像犯了痴呆似的,忘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机会! 他当即从土拨鼠式互相掐脖中摆脱出来,双手拎起还没拔掉插头的风扇就是一记暴击,扇叶都被砸歪了,这廝被砸个头晕目眩,双眼发黑还想跑,哪料又被他抓住送上一顿狠揍,拖在地上打,打得熊猫眼都出来了。 身体在地上乱爬,衣服也被抢了回来。 陆巢蹲下去,视线集中在房间的水泥地上,用指尖摸索著。此时乡下大都没这么讲究,不像未来的平房大都会在上面铺层垫子。 以至於哪怕经常扫地,也会有些灰尘。 他在地上一摸,果然发现一块特別乾净。 当然光凭这些,想要证明昨天晚上確实有人从抽屉里钻出来过,而不是他中二病又犯了的幻想,还不够。 有什么更加明確的证据呢? “嘶,校服!” 猛地意识到什么,陆巢赶忙看向炕头。 刚才他就一直闻到股焦糊味,他还以为是锅糊了,谁知,是校服糊了。 昨晚抢回衣服后,他著急继续睡觉,就按照往常习惯浑浑噩噩地就把衣服直接丟暖气上了,跟大学时烤湿袜子一样。 寻思热一热。 可当时的他没想起一件事。 和城里不同,乡下的暖气片大多连著水管,靠烧炕时產生的烟气经过烟道来加热,以此供暖……代价就是温度根本没法调控。 继而有时温度高的能烤鸡蛋,有时温度低的像冰块。 赶忙在財神爷海报下把校服抢救回来,一番检查后幸好没出事,就是被烤得皱巴巴的,再仔细一看,暖气片周围大片的墙壁,早已在日积月累下被燻烤得焦黑。 陆巢顺势整理起那件发皱的蓝白色校服。 “哗啦,哗啦——” 抖床单般甩了两下。 他模仿著野人的动作,往衣兜里一揣,指尖当即触碰到某种坚硬物件,摸起来方方正正。 “这是?” 陆巢还以为是以前捡的明信片,或是吃乾脆麵送的水滸卡。 小时候他总爱干这种事:看见地上有什么好东西,不管是不是垃圾,捡起来就往兜里塞,之后转眼忘得一乾二净,直到洗衣服时才发现。 可等他把东西掏出来,却发现它和自己预想的都不一样。 ……那是一叠金色卡片,材质很特別,既不像金属,也不像塑料。 每张卡片上方都印著一行小字: 【好朋友通讯卡】 底下还有几行註解,大意是: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过著一如既往的平静生活,只有我们,將进行一场永不停歇的冒险〗 〖当童年结束,您是否还记得曾经的那些朋友们?还有兴趣再联繫他们吗?〗 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看完后,他很確定小时候没有这东西,也从未製做过类似的工艺品,只能根据名称怀疑是电话卡,可卡片上又没找到號码。 陆巢数完,一共七张。 大都空白,什么图案都没有,唯有一张写著他的名字,上面画了只怪模怪样的蓝色狸猫。 不过,这张其实也不比其它空白的强出去多少,那蓝色狸猫的图案已变得极淡,似乎隨时都可能消失。 而不知是不是心里想了些不该想的,陆巢发现卡片上本来在笑的蓝色狸猫突然生气起来。 嘴都耷拉下去,臭著张脸。 连带他原本因为重生而有些略微上扬的心情都莫名受到影响,转为低迷沮丧。 ……看起来,这张卡片上的变化能影响到他? 既然那个野人想要抢这东西,说明它肯定是有某种作用的,配合著回到过去这事,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因为重生而获得的金手指。 难道对方是想抢他的金手指? 第3章 血光之灾与三天后的拐卖案 这金手指有什么用处? 如果是一张无限额度的银行卡就好了,这个最直接。 陆巢將其举到眼前,对著朦朧的晨光,翻来覆去检查,见到奶奶没朝自己看来,又小声念道“金卡拉餵”。 这是他小学时幻想的魔法咒语。 结果,当然全部无效。 “好朋友通讯卡。” 他念出卡片上的名字,又读了一遍下面的说明,心里隱约冒出个念头。 顾名思义,难道这东西和他这时期的朋友有关? 毕竟有童年两字。 可初中时的事著实太远,他都记不清了,自高中起,他们这帮小时候的朋友就基本断了联繫。 將校服隨手套在身上,陆巢继续於房间中踱步,直至来到墙边,白色墙皮已脱落不少,露出少许红砖,裂痕从左下角蜿蜒而上,每年都似乎增长一点。 蔚蓝门框刻有道道刀口,预示一个孩子从免票到全票的整个过程。 他记得自己在抢回校服后继续追著对方打,结果那个野人缩到墙角,瞄了眼日历后突然想起什么。 大喊一声:“暂停。” 当时,他也想听听这野人打算说些什么,便停了手。 结果对方张口就是一句:“你今天会有血光之灾,要注意安全。” 暂时止住这段回忆,陆巢走到日历前,確认时间。 今天是2000年9月5日,这几年內发生的最大事件是计算机千年虫问题被解决,而单论这一年中比较大的事件是,未来赫赫有名的北斗导航试验卫星首次发射成功。 可是,作为重生者,他不记得自己这天会面临什么血光之灾。 “……” 难道是自己重生造成了某些改变,才导致自己今天要遭遇生命威胁?可才这么一会功夫,他明明还什么都没做啊。 最多也就是影响了自己奶奶,让他们家不踩进动迁加建的大坑里。 咋滴,那个周海涛能因为手下的建筑队没赚到一户人家的钱,就派人来干掉他? 若那野人说的是真的。 更大的可能或许是,类似於他出门的时间晚了几分钟,最终导致有一辆原本可能与他擦肩而过的车撞到了他,又或者原本不会遇见的事情突然被他遇到。 可无论是哪一种,在无法分析出危险来源的情况下,思考起来都是没有意义的。 想著想著,陆巢忽然顿住,他用指尖反覆摩挲那个日期,直到日历纸上的数字都快被刮花,才猛然想起。 这一年对於他来说,还发生过一个相当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他们班的班长宋梓被人贩子拐卖了。 失踪时间是2000年9月8日晚上,正好是三天后。 可能是人本能会对討厌的东西產生逃避情绪。 在漫长的时光下,他其实对这件事已经印象不深,连那位叫做宋梓的少女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早已没办法產生像童年时那样难过的情绪。 但既然重生回过去,陆巢肯定还是想阻止其发生。 毕竟,这也属於童年比较惋惜的事,就像阻止盖房一样,若是能影响进程,甚至將之改变,还是相当值得高兴的。 不过,他其实没怎么把这个当回事,阻止拐卖嘛。 往小了的办法就是劝宋班长早点坐校车回家,一路上跟人群走。 往大了的办法就是报警,说是有坏人跟踪,拜託警察过来,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正好蹲到那帮人,哪怕他还是个孩子,但只要肯报警,话语间再认真些,至少能让人家派人过来。 最次自己也可以直接告诉班主任,夸大点,说最近老有一帮人在学校附近徘徊,提前把事搞大。 他不觉得有多难。 况且还有三天准备时间,他打算先把目光投注到今天那所谓的血光之灾上。 总不可能那场拐卖案,还能和他今天要面临的危险关联上? 陆巢耸耸肩,將目光从日历上挪开。 当时在听对面说起这句话,他远没有像现在这样冷静分析,毕竟还以为是做梦嘛,只当对方是煞笔,在主动挑衅,又继续动手廝打起来。 直到…… 走过一圈,完成基本调查后,陆巢重新站到了抽屉前。 在昨晚最后那一段时间里。 那人被揍得鼻青脸肿,打又打不过,试图说服陆巢眼下没有在做梦,也没能成功,看著他那不太乐意的眼神,怂了,只得说上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今天先冷静一下,明晚我再来。 便重新钻回了柜子里面。 “仔细回想后,那野人长得倒和我挺像。” 眼下这些发现已经足以佐证,昨天深夜到今天早晨,在他误以为自己在做梦的那段时间里,那个从抽屉钻出来的傢伙,是真的。 结果当时的他没意识到重生,赶走对方就继续睡了,直到被奶奶和便宜爹的说话声吵醒。 盘完大致经过。 看著手中的这套卡片,陆巢脑海里简直是有太多疑惑。 为什么对方自称自己是从22世纪来的,可打扮却非常原始,仅用乾草挡住要害位置,还挡不全……戴著项圈和链子,神色慌张。 为什么22世纪会毁灭? 为什么对方和自己长得那么像? 又为什么,提醒自己今天要注意安全? “不过,他说今天晚上还会来。” 甭管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的,到时就能证明了。 在此之前,关於那人提醒他注意安全的警告,他打算信一信,人没必要和自己的命过不去。 反正距离宋班长的事情还有三天,就算要干涉,也不急於今日,他想办法躲一天,先把风险熬过去也不迟。 陆巢试探著向外屋问去:“奶奶,我今天能不上学吗?” 可是半天没回音,正当其清清喉咙打算再问时。 奶奶的臥室当即传出哭声,老人家极为熟练地说著自己对不起陆巢母亲的临终嘱託,没带好孩子。 得,这下他没得选了。 陆巢提起松垮垮的裤子,背上书包开始出门。 为省钱,在订校服时包括他在內的很多学生都是订大一號的,这样就算身子板长大了,也能穿得上。 刘老太太还是担心著的,放下已经调到新闻的电视,一直跟到了门口。 屋內的新闻正在报导今日多地出现严重大雾的天气状况,响著主持人提醒居民出行注意安全的声音,但老人家已无从关心。 其实从早晨的时候,她就注意著自家孙子今天的异常,这娃子先是跟中邪一样在屋子里到处翻这翻那。 接著又突然说自己不想上学了。 她瞬间想到之前看新闻时,电视里讲过有户人家的孩子表面不说,只是默默承受压力,最终在考试结束的那天自杀了,当即有些慌神。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刘老太问道:“谁欺负你了?侯大宝?还是那姓陈的丫头?他们以前还天天跟你屁股后面呢,我看你最近都没怎么和他们玩,他们也没再回来找过你。” “咋地,搬到镇上后不认人了?” 老人家自顾自揣测起来。孙子不说,她就自己推断原因,率先便想到是不是孙子和朋友闹了矛盾。 孩子突然表现出异常,可能性也就那几样,要么是身体不舒服,要么是和谁闹矛盾,要么是被谁欺负了。 “尤其是那姓陈的丫头。咱都听说了,她混成什么校霸,天天欺负人家老实孩子,是她欺负你?” “她妈就喜欢和別人家男人乱搞,孩子成这样也正常,你別跟她一般见识。” 受制於见识较为微薄,刘老太只当是农村里的孩子只要离开,无论是到镇子上、县里,还是大城市,就像进了坛大染缸,瞬间就会变个模样。 看到孙子的表情没变化。 刘老太继续盲猜:“要么就是那侯大宝?是不是仗著他爹有几个臭钱,在你面前显摆……” “没事。”陆巢还是摇头,“我先上学去了。” 总不能说我重生了吧? 说完,少年向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还有,请您以后记得不要给我发电话留言和邮钱,至少邮的钱別有零有整,会让人记掛一辈子的。” “而且,您把那么多钱装信封里也不安全啊,真不怕別人拆开偷了?” 看著老人家奇怪的表情,陆巢摇摇头。 折腾半天还是要上学,让他有了种想法。 那野人说他今天有危险。 那么,会不会是他知道这件事后躲避危险的行为,最终造成了危险……很难说。 陆巢看过不少寓言作品,很多作品里都有类似的桥段。 对於这种状况,他有一个更加鲜明的解决方案:不管。 我正常过我的生活就是,该吃吃,该喝喝,该上学上学,最多小心注意点……绝对不是屈服於奶奶这个学歷主义者的哭声。 顺手拿起门边一盆鸡饲料,迈过前院铺设的地砖。 今天早晨起了特別大的雾,站在院子里,也只能隱约看到半露半隱的围墙。 他们家前院种著韭菜和大葱,大杏树明晃晃栽在角落,后面有两排甘蔗。 甘蔗后面,则是吴老太家,两家院子连在一起。 中间隔著条木头柵栏,矮的哪怕小孩都能翻过去,甚至部分地方早就塌掉,被泥土埋进去很深,即便如今两家闹了矛盾,这柵栏还是没修。 自家屋子旁还有一个杂物间,里面堆著旧家具,捨不得丟,杂物间的墙外才是围起来的鸡舍。 鸡舍临近著后院的猪圈,里面的猪正处於忧鬱状態,一个个大屁股往地上一坐,吐著舌头看他,刚靠近就是一股味道直衝天灵盖。 陆巢捏住鼻子,硬顶著空气中瀰漫的生化武器,一步步靠近,將盆里的饲料拋进围栏里,又把盆接满水隨手往里面一丟。 姑且就算日常任务完成。 帮奶奶分担下工作。 转头把院门一甩,听著身后咣当一声,心情舒畅。 上学去了! 只是…… 陆巢看了一眼远处。 道路在雾中时隱时现,忽明忽暗,栽在院落中的果树更像是时而被某种怪物吃进肚中,又时而隨著他的靠近而吐出。 这雾好像有点变大了? 就在这时,陆巢隱约瞧见自己前方不远有一道少女身影,正站在围墙上望著远方。 那少女长得很漂亮,剪了一头黑色短髮,戴有瓜子外观的发卡,头顶黄色鸭舌小帽子,板著张家长们一看就知道成绩好的学霸脸。 家长会里老师重点夸奖的那种。 只是少女的身上居然没有穿那一成不变的蓝白色校服,而是一整套紫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多有亮晶晶的稜角,脸上也没有正常孩子那种稚嫩感,反而带著种年长的韵味,瞥了眼围墙下面的陆巢。 不知在想什么。 其將左手手臂微微转向自己身后,右手则拿著一瓶让陆巢莫名感觉有些眼熟的气罐,源源不断的白色雾气正从中释放出来。 这场面把陆巢看得呆住了,难道眼下越来越大的晨雾是那个气罐造成的?真是不可思议,这是某种传说中的先天法宝?还是某种超能力? 以及,对方为何要这么做? 稍微瞟到一眼,陆巢发现在少女左手的手腕处绑著布,像是刚包扎过?缝隙处还露出一点金属残片,嵌进了肉里,正透过纱布往外滴血——似乎是原本那只手抓握著什么东西,但被强行扯断后刮伤的。 这种伤口,陆巢以前见过,那时他在公园中见到一位年轻女性外出遛小动物时,因为力气太小,一个不小心被对方挣脱了链子,导致链子崩断后,手腕与金属剧烈交错,就会磨出这样的外观。 那少女的眼眸一直在看著他,其中光泽柔软的像是圆月。 许是终於认出这是谁,陆巢登时呆住,直到他反应过来赶过去,可少女也从围墙跳下往前走,转眼间便步入雾中。 这时,陆巢忽然感觉到衣兜里有东西在微微震动,他忙从那叠卡片中抽出震动来源。 其中一张空白卡片正散发出微光,上面浮现出个模糊的图案——那是条系在脖颈处的厚围巾,看样子和顏色有些像某个女孩子的私人物品。 它指向远方,指向迷雾深处,刚刚少女离开的方向。 这金手指有了反应。 第4章 雾中的班长 那少女就是宋梓,他们班的班长,过去还是陆巢前桌…… 嗯,过去,初三这个时期,他被调离原本座位,发配去靠墙坐著了。 按班主任说法,那位置叫面壁思过,按他们自己的说法,那地方叫法外之地、睡觉圣所,零食天堂。 处於前后门的视线死角。 成绩好的人不屑一顾,成绩一般的人选座必点。 不过,小学时的他成绩还算不错,总憋著劲儿和宋班长比,故而能当得起前后桌,考完试也常在一起对答案,打赌,还常去老师办公室询问捲纸判出来没,催得人家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当然,自从上初中,自己成绩一落千丈,从班级上游直奔中游而去,这位对自己而言也就变成了学习好的天上人,属於不同阶级的存在。 其的背影也成了一朵高崖顶的白花,独自开放著,不再有那一根野草,试图挤到其旁边。 他依稀记得,那时的班长上课总是一板一眼,下课也稳重可靠,在女生堆里人缘极好。听到有趣的话,她会用牙齿轻咬住嘴唇,或是悄悄探出一点舌尖,像只吐舌头的小奶狗。 偶尔,陆巢会捉弄她,似只被逗猫棒吸引注意的猫咪,偷偷在后面碰人家头髮,课间时两人为此打打闹闹。 当然,后来对方留了短髮,梳了个齐刘海,发梢才刚刚遮掩过后脖颈,这种打闹也就渐渐消失了。 陆巢还记得她很喜欢开玩笑,以及偷听別人讲笑话,只是宋班长开玩笑水平有点差,比如那种:一户人家三口人,大下岗时走了一个,积劳成疾又走了一个,请问这家还剩几个人。 答案是零。因为剩下的孩子被人领养,改了姓,也就不算这家人了。 除了当时的陆巢外,其他人都笑不出来。 以至於,宋班长被大家私下取了个外號叫做邪恶黑色小狗。 能讲出这样的笑话,自然不是无的放矢,在陆巢印象中,她生活条件不太好,有的同学笔芯快没油了,打算顺带把整支笔都扔掉时,她会询问能不能给她。 起初提这样的请求,宋梓还会脸红靦腆,后来便习惯了。 除此之外,那时写错字还得用涂改液,她没有,故而每次下笔都格外认真,生怕出错,慢慢练就了一手整齐美观的好字,还参加比赛拿过奖。 而最让陆巢印象深刻的,是她蓝色裤子上那块显眼的补丁。 补丁边缘缝著圈白线。 这个时代,孩子间还不流行破洞穿搭。 衣服上有缝缝补补的破口真的会丟面子……这源於孩子的天性,孩子的天性就是会討厌一直说节约的大人。因为这句话一出口,就代表孩子想要的东西,估计很长时间都得不到了。 可是在他的记忆中,宋梓经常反覆地穿著同样几件衣服,要么就是常年穿校服,即便是冬天,最多把这些衣服套在一起穿,厚实的像只刚刚吃饱准备过冬的棕熊。 同时,陆巢也记得宋梓是班上有名的调解员,无论谁打架了,下课时只要她知道就会给两边做些安慰工作,如果是女生,她甚至会帮忙用手纸擦眼泪。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体育不行,是標准的文弱少女。 而最关键的是,身为班长,她从不打小报告。 这在那个年纪很少见。 在学生时代,那些看起来一本正经、学习很好,私下却喜欢和老师分享各种小秘密的同学,屡见不鲜。 甚至,有时候孩子都没想过要透露谁,但在老师隨便问几句套话后,不需要严刑拷打,就下意识全说出来了,关键是,即便说漏嘴,孩子往往也不会有所发觉,以至於被透露的学生因此发脾气找上他时,还会觉得委屈,进而爆发矛盾。 没办法,这就是孩子嘛。 只能说大人太坏了。 不过,陆巢考虑到自己如今的內在其实也算大人,便觉得这做法倒也有可取之处,毕竟这確实能帮助老师顺利掌握班级情况。 作为曾经班上数一数二的反贼,在长达二十多年后,他的思想终於与班主任达成了和解。 “……” 只是可惜。 陆巢对这位班长的记忆停留在了初三。 他还在继续往前走,而对方则永远停在了这一年,停在了那时间夹缝中,直到在人们的回忆里也渐渐褪色。或许,偶然间几次同学间閒聊,还会谈及班里曾有个学习很好的女孩,长得很漂亮,笑起来很可爱,並討论,如果其继续生长会变成什么样子。 直到后来,她在人们口中,就连作为谈资的价值也將被更多新兴事物所取代,那时,其就会像完全消失了一样。 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无数的事情发生,热点会诞生,也会顷刻间不见踪影,无论这件事曾影响过多少人,也无论其是否如今还存在著。 他听过一个具有浪漫色彩的说法,可以触碰,交谈,拥有生命的人们生活在连续的呈曲线状的时空中;而那些只存在於其他人记忆的事物,被曲状时空的人想起时才会真实存在,便生活在角状的,不连续的,片段化,跳跃式流动的时空中。 “……” 慢慢的,只有他会想。 这样的女孩子……被人贩子卖去了哪?是去了更深更荒凉的山里?会变成人体零件吗?还是…… 陆巢继续低头往前跑,满脑子都是想问出的疑惑。 还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附近?这个时间,她不是该在校车上吗? 儘管眼前的一切透著蹊蹺,他却没停下脚步。 背著书包在雾中行进,试图跟上对方,既然正巧碰上了,他打算將提醒对方最近要小心坏人的事往前挪挪。 可这雾实在太大,没跟两步,他就发现自己有些跟丟,幸好手中卡片一直保持指引。 眼下走两步就停一停的景象,也让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玩过的一个游戏。 那是他在电视剧中看来的,通过左右手分別握著两根弯曲的金属棒,用来寻宝,当两根金属棒震颤或交叉时,便代表下方有宝藏。 没过一会,陆巢听到翅膀打开的扑闪声。 路口另一头,一处能远远观望到的房子里突然有只飞鸟窜了出来,掠过空中,轨跡正好是条歪歪扭扭的拋物线。 灰色翅膀从陆巢眼角的余光中飞过。 他看向鸽子飞来的方向。 那是专门养鸽子的灰房子,也是之前他便宜父亲说的那个周海涛的產业,那人在改革开放前做的小本买卖就是养鸽子,即便现在发达了,也还留著,捨不得拋下这份小利……这群鸽子在被放出来时,经常能白嫖到农人种植的玉米,这就省了饲料钱。 因此,这人在他眼里属於標准的一毛不拔的资本家。 以至於陆巢经常把周海涛这个名字和《雷雨》里的周朴园搞混,並时刻祈祷著这破坏了自己生活的傢伙,家庭能像《雷雨》一样幸福美满。 不过看得越仔细,陆巢越意识到那座房子修得有多高,等同於三四层的居民楼了,在乡下属於当之无愧的庞然大物,是附近最高的建筑。 只是所有窗口都用木板钉死,仅上面存在开口,偶尔喷吐些鸽子出来。 陆巢小时候觉得很神奇,现在也是。 嗯……也有害怕,毕竟木板把窗户钉上,怎么看都感觉里面像是封印了什么大怪物,有恐怖片那气氛了。 ……比如,说不定深夜这群鸽子会偷偷抓小孩进去? 尤其这年头,各种外星人传闻盛行,杂誌报纸也都或多或少沾点外星人热度。 鸽子是外星人的探测器,鸽舍里有外星飞碟的说法,不知怎么就传出来了。 “对方是跑向这座鸽舍吗?” 而隨著靠近,在那雾中,他终於又见到了那个少女,宋班长正站在鸽舍前,背对著他,接著又转身向路口另外一边跑走了。 陆巢看向卡片上方悬浮著的围巾图案,围巾的一角也在对准鸽舍的方向时稍微停顿下,又突然变换了角度。 看得他有些失望,本来还挺盼著有理由进去看看呢。 走到离鸽舍不远,刚刚宋班长站立的位置,陆巢发现地上有些亮晶晶的东西,推测是对方落下的,便弯腰將之捡起,放在手心。 这是块锁链残片,正是刚刚从其左手纱布下看到的,陷进肉中的东西。 材质和外观,同之前从抽屉里钻出来的那野人脖子上的项圈,所连接的那条链子有些像。 “嘶……” 这还能有同款的? 將沾血的碎片放入兜中,跟从那卡片指引一路跑去,他跨过路边一处排水沟,来到道路转角,停在歪歪扭扭的路牌底。 路牌上面標註著『八家台·东』四个字。 恰好有几只鸽子也跟著他过来,落在那路牌顶部,歪脑袋观察他。 “咕咕——” 而陆巢终於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少女就站在排水沟旁边,狗尾草的包围之中,回过头来,那张在陆巢记忆中一直笑著的脸上,带著种难以言喻的怀念。 “等等。” 意识到不太对劲的陆巢喊出声来。 然后,他看著宋班长后退了一步,头髮渐渐变成金色,直至完全隱没在了雾中。 而这时,陆巢发现自己手中的卡片像是迷路般,其上的那条围巾十分擬人地捲曲起来,挠了挠它自己,紧接著,像被严重干扰的指南针一样飞速转起圈来。 他一眼就看出这东西在表达困惑。 对方真的消失不见了。 呼—— 啪嗒—— 路牌上的鸽子拍打翅膀飞远,震落下几根羽毛。 陆巢听到有车开来的声响,忙从角落里跳迴路边,他看到明晃晃的车灯正向自己靠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 那辆充当校车的蓝白色小巴士,没有任何减速,居然直接向自己撞了过来。 清晨的寒风吹来,羽毛在他面前飘过,好似在视觉盖上一抹晦暗的阴影,车灯打出的远光照得他双目刺痛。 只觉苍白一片。 心头仅来得及浮出一句话:难道,这就是那野人说的血光之灾? 第5章 车祸 他本能扑向排水沟,大半个身子摔进沟里,任由车辆从头顶呼啸而过,一头撞进旁边那户倒霉人家的围墙。 轰隆一声,墙塌了。 在动力终止前,那车轮疯狂搅著泥土,拋出泥浆,好不壮观。 直至咚的巨响,发动机嘶哑的咆哮结束,混杂著天上不时响起的咕咕声,翘起的车尾才轰然落下。 排水沟里的陆巢浑身发软,半天没动,只有心臟在狂跳,背后的衣服也早已被汗水打透。 过了好久,他才缓过劲,艰难地从沟里爬出来。 沟底积了不少零食袋和落叶,这一摔不算太疼,可陆巢看著旁边已经熄火的小巴士,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差点就没命了! “md!酒驾啦?!” 刚才那车的速度,可不是正常情况能解释的,若不是自从出门以来就保持著精神紧绷,这辆车九成的概率能直接把他送去异世界。 他知道这年头校车监管还不严格,存在疲劳上岗,醉酒上岗的状况,但总不至於不严格到这个地步,若是造成学生伤亡,要上新闻的! 陆巢唇齿发乾,骂了几句,又见车没有起火跡象,还是拖著发软的双腿挪到车门边,想试试能不能先把里面的同学救出来。 可到车门口,他愣住了。 校车里竟空无一人。 明明书包都还在,正凌乱地散落在车厢里——显然是刚才车尾剧烈甩动时掉落下来的,地上还落著半袋没吃完的无花果、被打翻的暖水壶浸透的漫画,而刚抄到一半的作业则直接掛到了扶手上。 就像原本正在发展的动態景象,突然被按下暂停键,透著股浓浓死寂,只有陆巢身后已半脱落的摺叠门,吱呀摇晃。 毫无疑问,这些都证明著:之前这辆校车开在路上时,里面应当还是有人的。 那人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他家这个站点是车辆路线的最后一站,按照往常,此时车上除却他的位置外,应是早就坐满了才对。 陆巢將目光投向驾驶座,即便车头已经变形,但状况依然清晰可辨,和车厢內没有区別,同样空空如也,只有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档位也维持在行驶状態。 以防万一,陆巢先在原地等了一阵,可是过去这么久,刚刚那车撞进围墙时发出的响声又那么大,依然没有乡亲过来看,环顾四周,皆是茫茫大雾…… 好似这场雾將声响都吸了进去,世界也在安静中步入死亡。 “我是不是中邪了……” 陆巢一脸懵地站在原地,总结起脑海中观察到的信息,他不记得记忆里有这段——如果以前真差点被校车撞,他肯定会印象深刻。 就算当天自己因某种原因没坐校车,但这么大的事故,他也一定会听说。 而这时,陆巢留意到手中的卡片再度亮起,似是终於找到刚刚那个消失的少女位置,上面围巾图案这次伸得极长,蔓延出去很远,指向雾的深处。 可这一次,陆巢没有继续往前走,他沉默地停在那里,已经意识到状况有些不对。 结合种种跡象后,他又想起宋梓手中那枚奇异气罐,当面前连续出现两种异常现象时,无论谁都会將两者联想起来。 是宋梓导致了车里人的消失? 还有,这辆差点撞到他的校车,也是对方做的吗?目的又是什么? 还要继续去追吗?眼前一切的问题肯定出在对方身上,只要追上去就能解答疑惑。 如果是小时候的他,或许是出於好奇,或许是担心別人遇上危险,又或许是出於中二病带来的强烈自信,大概会义无反顾地直扑进去吧。 无论面前是何等艰难险阻,也无论死亡的威胁是否如鯁在喉。 但是……现在是重生回来的他…… 已经过去了26年,他其实对这帮同学早就没什么感情了,甚至连印象都不深,记忆都比较模糊。 而对於宋梓…… “当童年结束,您是否还记得曾经的那些朋友们?还有兴趣再联繫他们吗?”他喃喃著卡片上的那句话。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立刻有了决定。 低垂著头,陆巢看向脚下的水泥路,这条路如今已不知度过了多少年岁,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是这样,即便还算平整,但不少边缘都坑坑洼洼了,数道裂痕贯穿表面…… 他其实早已经不再是那个会不顾一切,能够肆意的孩子。 “……不去。” 陆巢不想冒险,更何况刚刚差点命都没了,他现在没有为了他人的觉悟。 “就算车上的同学和司机都死了,也和我没关係,最多学校停课重新整顿,不会影响我的正常生活。” “大不了我换个地方上学。” 这雾一看就不对劲。他可不是楞头青,从事工作以来,他所掌握的最大收穫就是明白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不要去管,只能躲开。 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一头莽上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校车里那么多人,都在这雾的深处凭空消失了,他多几个脑袋? 好不容易重生回来一趟,陆巢就只想和奶奶平平安安过日子,再用对未来的预见性稍微赚点小钱,娶个漂亮媳妇。 只有在顾全自己的情况下,力所能及的范围內,才儘量做点事。 “都这样,还上个屁学,先回家吧。” 陆巢站在一片狼藉的路边,深深出了口气。 把这件事跟奶奶讲清楚,再叫上些邻里街坊过来,让大人们处理。 而且,说不定等到这雾自然散去,一切就都能恢復如常、说不定是车上的同学和司机在看到这辆车失控后,紧急从车上逃掉、又或者,这场大雾的作用不是让人消失,只是像神话故事中的神隱般,把人传送到其他地方,大家都安然无恙…… 看看情况再说。 终於说服自己后,他选择了逃避,又一次低头往回走。 隨著雾气变浓,陆巢发现回去的路不好走了。有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有的地方勉强能看清,能见度起伏不定。 周围环境更是开始变淡,在这不知名的雾气作用下,甚至两边的院墙都变成半透明的,像是有块橡皮正试图把这些东西擦去,再把其中藏著的人和动物吃掉。 街道上暂时还是没什么人,好似除他之外,没有人能看到这般景象,也没有人意识到眼下发生的大事。 只有烟囱飘出的浓烟象徵平日正常的生活,混杂在这白雾中。 预示著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也预示著他们这帮为了赶校车的学生,起得甚至比去镇上赶集的大爷大妈都早。 没急著进门,陆巢从院墙外踮起脚瞅眼奶奶,似乎隔壁的吴老太也醒了,他看到刘老太在前院和对方畅所欲言,骂声雷动。 只是……她的身影居然和附近环境一样,也开始变淡了,而其还没有任何察觉。 这也打碎了陆巢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果然是这雾的问题,里面的人真的会消失啊。 结合著之前听到的那个新闻,多地都出现了这种大雾现象。 “这就是所谓的二十二世纪的世界末日?” 可为什么是现在,那个野人不是说二十二世纪时人类才会灭亡么,突然提前是和他重生回来有关係? 难道是有人知道他重生回来,怕他做些什么,所以把这件事提前了? “呼……” 陆巢顺著墙壁缓缓蹲下,一屁股坐倒在墙角,背靠砖石,有些难以接受。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他这雾中的身影也在渐渐变淡。 或许是有了些不好的预感,陆巢没有贸然衝进院子里,直觉告诉他,就算自己现在进去拉住奶奶的手一路向远方跑,都没有用。 时间上来不及。 重生回来后的变化真的好大。 先是那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野人,然后是那个宋梓,这两人都本不应该在今天的那个时间点,那个地方出现。 他们完全打乱了他原本的生活安排,把一切搅得一团糟,当如今所有一切都展现在他面前后,种种猜测也在脑海中此起彼伏。 是宋梓造成的世界毁灭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何要在这样做的时候让自己看到、知道?或者说,那真是宋梓吗? 可知道了又怎么样,他能做些什么呢? 刚才就算已经马上就要追上了,对方也能轻而易举便消失在这雾气里,就算这次自己再次追过去,又能来得及吗? 眼前这幅景象,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置身於一座马上就要窒息的铁屋子,而他是那个有幸清醒过来的人,手上什么都没有,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也窒息而死。 “哈。” 陆巢突然抬起头来,用袖子把脸抹了个乾净。 许是神经在这短短的半个小时內已经崩到极限。 当怀疑、逃避、畏缩、推卸责任、后悔……这些为了应对激烈社会生活培养出的情绪全部没用时,陆巢反倒轻鬆下来。 再度拿出那张空白卡片,將之紧紧握在手里。 他现在能依靠的就只有这东西了,找到宋班长,然后让对方把那释放雾气的罐子停下。 只是,光靠腿去跟上那一路飘出去极远的围巾指引,不太现实。 而且有了刚才的经验,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快的速度,对方使用那个气罐应该也是有限制的,至少在隱去身形前需要时间。 面对眼前这大雾中的突发情况。 要怎么做才能办到呢? “该紧急避险了。” 陆巢掐住脸颊,寻思著后续规划。 他起身重新回到路口,上了那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不清的小巴士,拔出钥匙。 略微估算下方向。 陆巢翻墙进入一家院內,从里面打开院门,又和那门口拴著的大狼狗打个招呼。这条大狼狗也在变淡,淡的就快剩个影子,汪汪叫著,作势欲扑上来。 但这只是无用功。 早就算好距离的陆巢,就差像汤姆猫一样在地上画根线,拿棍子敲昏对方了。 他毫不犹豫地走向院內停著的另一辆小巴士,上去后插进钥匙,刻意对那狗打喇叭,把狼犬嚇蔫了。 小时候自己在走过这条路口时,天天被这狗嚇,现在报復回来了,觉得意外舒爽,眼睛也越来越亮,有种顿开枷锁的感觉。 看著那狗子夹著尾巴缩进窝中,陆巢检查起车內状况。 幸好,这个年代的校车还不专业,这种小巴士大都由当地的村民承包,长期与学校合作,车前玻璃上贴个学校名字就完事。 自然停车地点也在村子中负责承包的村民家中,而且,正好就在他家附近。 这倒是方便太多。 要不在这生个病,都得打电话跟镇上联繫认识的车辆来接自己去医院的乡下,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隨手把书包往旁边一丟,引擎发动声在耳边爆鸣。 车灯瞬间刺穿整座院落。 接著,他看了眼那仍在放出指引光亮的空白卡片,从打开的院门中开了出去。 第6章 神秘生物?外星生物?(4K) 窝里的狗一见小巴士驶出院门,立刻衝出来对车尾狂吠不止,儼然一副成功驱逐入侵者的得意模样。 可紧接著,不可思议的是,浓雾中那高大的影子竟原路倒了回来,车轮擦过地面捲起股恶风,嚇得狗子慌忙窜回窝里,再不敢朝外张望。 耳边传来车轮反覆碾过狗盆子的脆响。 小巴士调整好方向再度前进,正式进入公路后逐渐开远。 扶住方向盘,打起十二分精神的陆巢时刻关注路边状况,並根据观察到的事物做了点推断。 当前,这处迷雾似乎正与某颗不知名的星球发生著连接,他亲眼所见,就像镜片没戴好所產生的重影般。 本来只有零星树木和院墙的路边,已然有巨大的不明生物影子活动,那些生物影子同树木和建筑交叠在一起,彼此暂时还互不干涉,能够穿过对方。 陆巢尝试在心中勾勒出其作为生物的构造。 结论是明显和地球上的不一样。 更远处,隱约还能看到些明显另一颗星球上才能存在的事物……那是片高耸的螺旋尖塔,塔体呈现枯枝般的弯曲状,它们四散分布在广阔而荒芜单调的金色原野上,在尖塔表面还有些相当复杂的文字,但他没什么文化,不懂得外星语,分辨不清那叫什么。 如此种种,宛若一幕海市蜃楼。 但这现象应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无论是树木还是建筑,这些属於地球的事物都正变得越来越透明,而那些未知生物和尖塔则越来越清晰。 彼此间的空间距离正被不断打穿。 眼见就快合为一体了…… 若是真让那些不明生物进入到这个世界,会不会导致生態圈动盪?恐怕这还是好的。 暂时先將心情平復下来,陆巢看向后视镜。 现在他开的这辆……与其说是“校车”,其实更像是未来的“黑客车”,比起后来那种標誌性的黄色专用巴士,这时期在很多地方,所谓校车只是个称呼。 车不属於学校,而是个人的,只是顺路拉学生。 学校帮忙统计各村要坐车的学生人数,联繫在这条线上跑的车主,通过商討决定每个学生交多少费用,需不需要提前买多少车票,是否凭票上车。 起初其实不用票,见学生就拉,可后来有人家里困难,总蹭车,才开始查票。 偶尔遇到实在交不起钱的学生,收上来的车费越来越少,车主便不想干了。 每到这情况发生,或者有孩子拖欠太久,老师便会和这些学生沟通,做心理疏导,劝他们,比如:“这么远的路,不坐车怎么上学?別的同学都坐,你难道天天走?还是家里能天天接送?” 问题总能勉强解决。 小巴士不知开了多久,陆巢握方向盘的手臂渐渐透明,头脑也越发昏沉,他明白,自己离消失不远了。 或者说离这迷雾的中心越近,这种现象就越强。 “嗷呜——” 就在他差点就要在驾驶座上昏厥时,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牙齿打磨后发出的悠长嘶吼。 陆巢猛地踩下油门,朝声音方向衝去。 隨后,他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两头足有两三层楼高的庞大生物正在公路上较量,两者外观都像犬科物种。 其中一头浑身毛髮漆黑,油亮,四肢匍匐在地,那锋锐有力的巨爪轻易能够撕裂泥土,碾平树木。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只狼居然生著张人脸,只在嘴巴部分微微拉长,长出了似狼般的长吻,整体也被黑色毛髮覆盖。 如果说这一只还勉强保持生物结构。 那在其的对面,则是近乎完全由雾气组成的生物,仅维持猎犬模样,雾气中闪著绿光,绿光有稜有角,类似於骨骼,其中部分呈现出肋骨形状。 那瘦骨嶙峋的模样,犹如始终被飢饿所困扰一样。 巨狼扑向面前那由烟雾组成的,內部混杂著绿色骨骼的气体猎犬。 可庞大的爪子却没法在那雾气中停留一瞬,直接悄无声息地穿了过去,只能利用力道暂时將对方打散。 但组成那头猎犬的气体剧烈收缩,很快便恢復原本形状,並当即利用近身机会,从对方的肩膀上撕咬下一块血肉。 在短暂纠缠后,黑色巨狼意识到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那张人脸上长著的狼类长吻猛地打开,滚滚浓烟在其中匯聚蔓延。 下一刻。 火焰夹杂著黑烟,漫无边际的自那半张人脸,半张狼脸的怪物口中喷出,直接覆盖了整条道路,甚至將路旁的杂草全部点燃。 猎犬这一次终於选择躲开,没有停留在火焰中,它向后撤出一步,快速离开了火焰和烟尘的覆盖范围。 看得出这招有用。 可喷出火焰似乎对那头巨狼有著不小消耗,它的腹部正在不断起伏著,直到火焰停止。 陆巢一扳方向盘,小巴士愣是被开出了赛车手感。 他扫一眼掛在方向盘上的卡片,上面的围巾图案正指向那头黑色巨狼。 车轮翻腾著蹭出了火花。 瞳孔紧紧盯著巨狼对面那已经完成后撤,避开火焰后,正打算再次上去撕咬一块血肉下来的高大猎犬,盯著那朦朧中流动著的绿光。 大雾中的阴影忽明忽暗,而就在那阴影被蹭出来的火花和车灯照亮的一瞬间。 “哗——” 就像瀑布被高速而过的重物所拉开,如薄纱般四散。 当场將那猎犬形状的雾气撞开一道缺口,穿越而过,些许白色缠绕在飞驰的车体上,让这辆巴士好似刚从地狱开来。 “过,过来!” 心中那股强烈的想要触碰的悸动,让陆巢脱离驾驶座,站在已然打开的车门口。 车身不稳定的左右顛簸。 他紧咬牙齿,觉得自己隨时都可能被溃散的气流倒卷著扯到天上,身上校服都被风吹得隆起来了,眼皮也只能睁开缝隙。 陆巢一手抓住扶杆,半个身体都探出去,伸手往外一勾,拼尽全身力气抓住那黑色巨狼身上的几根皮毛。 感受著卡片的指引,便往巴士內拽。 衣兜中的那张空白卡片的光亮,此时也放到最大。 上面开始有完整图案出现:那是一只半张人脸,半张狼脸的巨狼,厚实的围巾环住了巨狼的狼吻,將之遮盖,左上角则有颗满月,边缘还分布著像光线一样散射向周围的辣椒,汹涌火焰环绕它们,颇为壮观。 並且,和陆巢的那张一样。 多出一个名字。 【宋梓】 而一脸懵逼的巨狼,则看到自己的身形正越变越小。 咚—— 嘴上裹著围巾的少女身影当即落在车厢內,摔了一跤。 短髮少女的神情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眨眨眼睛,从车上的地板爬起,看到陆巢在她面前,神情瞬间呆滯了。 陆巢也是一脸呆滯。 两人全是一身校服。 愣是让眼前这略显嚇人的景象平和不少。 “宋班长?!” 怎么打扮不一样了? 但现在顾不上细想,他抓住少女肩膀用力摇晃,催促道:“东西在哪?快拿出来关上!你到底要做什么?” 戴著围巾,挡住嘴的宋梓歪了歪脑袋,表达自己的困惑,完全不理解陆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大致明白陆巢是在提这片大雾的事,在身体被甩得前后摆动之际,她用手指了指车辆后面。 陆巢看到这一幕,有些愣住,他明白对方的意思,停了手询问道:“你是在说,后面那傢伙是这场雾的源头?” 宋梓犹豫下后,终於开口回答:“很可能是?” 这声音柔软的像是团棉花。 可听到这句回復,陆巢整个人都迷惑了。 依他刚才亲眼所见,明明是宋梓手中的气罐释放的这场大雾。 难道之前自己看错了?不可能!他又不像之前那个野人一样,疑似有老年痴呆。 可是…… 陆巢將手插进了衣兜里,拿著那张还在发光的卡片,他怀疑面前这真的是宋梓吗?在他记忆中,那个女生是不会像这样戴围巾的,哪怕冬天也不会戴,奇怪。 而且,衣服也和他刚才看到的那个不一样。 难道有两个宋班长? 或者,其中一个是假的? 仔细一想,刚才他在刚出门时於围墙上看到的那人和面前的少女儘管极为相似,但却似乎更高点,也更成熟些。 最关键的是没穿校服。 很明显,两者在对比之下。 陆巢更愿意相信面前的宋班长是真的,毕竟无论外表打扮还是神情、身为学生的气质、声音,年龄……还有校服上那缝缝补补的痕跡,眼前之人才和那记忆中的初三身影更加相似。 不过,就算之前见到的那个是假的,可还有个困惑压在陆巢心头,宋梓怎么可能会变成那头模样有些嚇人的黑色巨狼呢。 难道这傢伙是个隱藏的超能力者? 这种情况下,他没有做声,选择暂时把这疑惑压下去,两者现在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先信她一信。 这时,宋梓看向窗外,即便眼下外面儘是大雾,但隱约能瞧见车辆正在移动,又瞄了一眼驾驶座,没人,眼睛瞬间瞪大了。 本看不出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明显的惊慌。 围巾下传来声音:“车!车!” 哦,无人驾驶! 陆巢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赶回驾驶座,当即稳住车辆避免翻到旁边沟里。 这场面和早晨刘老太去搬热水壶时的景象如出一辙,实现完美同步。 也幸好农村的路大都是一条条直线,又广阔,弯道没城里那么多,要不这一下两个人死定了。 重新坐在驾驶座上,他能够通过后视镜看到那只巨型猎犬外形正在重新凝聚起来。 但对方似乎被撞懵了,停在原地发呆。 这让陆巢想起了在重生以前看到的一本书。 其中描述著一头极为强大的生物,居住在海底都市之中,哪怕只是目睹,就会陷入疯狂,但在大海上居然被一艘船撞翻了,现在这场景颇有种即视感。 雾状生物低著头,摇头晃脑,如铡刀般可怖的嘴巴打开,从中伸出了既像是舌头,可却又生长著条条触鬚的事物。 那舌头舔过地面,轻易將水泥公路撩开一道口子,碎石化作泥浆,被触鬚吸入体內,感受著什么。 不时,从那猎犬的口中传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经过短暂判断后,对方似乎做出某种决定。 液体从那咧开的大嘴滴落下来,落在地上又化作雾散开。 “咕咯。” 那叫声,简直像无数婴儿正因飢饿而哭泣不停。 嘰里咕嚕吼什么呢。 被吵得受不了的陆巢,在这个想法刚刚升起时,突然,他看到那庞大的犬形影子开始发疯般地向这辆小巴士猛衝过来,並且速度越来越快。 从最开始的刨地到后续完成加速,只是一个瞬间的功夫。 组成猎犬形状的雾状轮廓不断变换,其中的绿色骨骼似严重缺钙般,表面布满密集孔洞。 鏤空的结构中,亮出无数红光来,像是刚生长出来的血泡,又像眼睛,密集堆积在一起。 同一时间,陆巢也发现路边躺满了穿著蓝白校服的同学,他们的身形已经半透明到近乎只剩个影子,若不是仔细注意,还没法发现。 其中十分显眼的,那个小时候被他称为张叔的驾驶员躺得姿势最为妖嬈,身子都是扭著靠在一块石头上。 “是你把他们搬下去的?” 陆巢询问道 宋班长点头,像很久都没有说话一样,嘴唇张了张,努力吐出来一个字:“对。” 停顿几秒。 她继续说:“校车开到半道时,他们都昏了过去,我停车把他们搬下来后,之前我们坐的那辆校车不知怎么回事,自己开走了。” 而听完宋梓的解释,这一切,也成功在陆巢脑海中形成一条完整的线索链,解开了困惑。 结合之前一些奇怪景象,以及自己的感受,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 很明显,在校车去往他那个站点的路上时,因为正处於这场怪异大雾的中心,车上的人应是受到影响,相继昏迷了。 而宋班长不知为何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昏厥,依然保持著精神,但她也意识到状况不对,保险起见就先停下车,把人都放了下去。 然后原本乘著他们的那辆校车不知是什么原因,居然再次启动,沿著直线,开到八家台东站,差点把他撞了。 这样就勉强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会出现那辆无人的校车。 只是一辆停得好好的车辆怎么可能自己启动呢? 第7章 驱逐计划(4K) 后视镜中,那团犬形浓雾越追越近,隱约能看见其中那由绿光组成的骨骼状结构,正如波浪般翻涌。 “哗啦——” 没有喉咙,没有声带。 那只猎犬硬是靠內部摩擦產生的尖锐嘶吼声,居然就穿透了巴士外壳,震得车厢中杂物乱飞。 驾驶座上的陆巢双脚离地了,屁股都摸不到坐垫,当场腾空而起。 若不是前面还有堵挡风玻璃拦著,眼下就一个倒栽葱出去了。 宋梓那边也不承多让,好似进了失重舱,身体在空中乱甩,活像校园运动会內学生方阵手中擎起的彩旗。 两人都牢牢抓稳,才没被这仓促间的一下子给报销掉。 该怎么对付这种怪物? 这tm能打得贏? “屁股疼。” 咣当。 陆巢下落时臀部与座椅亲密接触,著实摔了个结实,只觉脊椎都要断了,他扯掉头上甩来的抹布,俯下身体,压低重心,抑制住胃里倒灌的酸水。 时间不多了。 车跑了这么久,雾却依然望不到头,这一路上他也注意到,这浓雾正好是从后方猎犬滴落下的唾液中弥散开的。 儘管与之前所见不符,但无论这场让人消失的大雾源头是什么,一併解决便是,先解决后面那傢伙,若雾仍未消散,再想其他办法。 可是……究竟要怎么做呢? 他回想起不久前的战斗:黑色巨狼的利爪径直穿透了雾状躯体,物理攻击似乎完全无效。 “火焰。” 平稳落地的宋梓从窗口探出头去,手按拢围巾,避免被吹掉,也观察起后方情况。 她说:“只有在我喷火的时候,对方才尝试躲开。” 火焰么—— 不对,不止火焰。 得了这句提醒,陆巢眉头一挑,突然想起某个细节。 他转头问道:“你还能变成那头巨狼吗?或者,还能不能喷出火来?” 宋梓將被风吹起的袖子重新拉好,遮住白皙的手腕,儘量让自己恢復的好看些,也奇怪於陆巢想做什么。 她捂住肩膀,闭上眼睛感受著,可很快就摇摇头。 “狼暂时没法变了。” 陆巢瞧见她身上那套蓝白色校服的肩部位置晕开了一点血跡,联想到之前战斗时,那只猎犬从其肩膀上撕扯下来的一块血肉。 看得出来,之前那黑色巨狼的状態也会对她產生影响,但被其强忍下来了。 说不定,正是因为受伤的原因才没办法变身? “火焰呢?” 宋梓摸了摸围巾下光洁的脖颈,又探手进口袋,清清嗓子说:“火焰还可以。” “但它速度太快了,根本打不中。” 一听火焰能喷,陆巢心里盘算著也行。 他把驾驶座靠背上的头枕摘下来,凑过去。 “宋班长,点火。” 少女也没有多问,立即从兜里摸出粒红红的小东西,伸进围巾內,片刻,从中传出些许咀嚼声,像正躲起来偷吃的仓鼠,她露出的半张脸顿时泛起红晕。 接著,將围巾拉开一道缝隙。 呼——一缕火苗精准地窜出,点燃了头枕。 陆巢好奇地试图看清围巾下面的景象。 但很快,对方又重新把围巾拉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只能先办正事。 在宋梓惊讶的目光中,陆巢將枕头举过头顶,直到手中的事物越烧越旺,都快燎到手指,才將其顺驾驶窗向后拋了出去。 那枕头被风倒卷著越飘越远,其上燃烧的黑烟,当场在空中拉出一道扭曲线条,后方紧追不捨的雾状猎犬迎面撞在由烟组成的线条上,绊了个趔趄。 而这一切都被从后视镜中看得清楚。 “果然。” 陆巢嘴角露出笑意,把著方向盘,转头对宋梓说:“我有办法。” “抓稳了。” 手腕猛地转动方向盘,油门也被踩死! 动作之剧烈,即便在提醒下,堪堪抓稳的宋梓也差点一头钻进陆巢怀里。 小巴士在路口一个急转,车轮蹭出大片火花,车身倾斜得几乎要侧翻,硬是完成掉头,反方向再度朝雾状猎犬衝过去。 那猎犬此时前进速度极快,可完全没料到原本追逐的猎物居然敢回来,还来不及反应,没能张嘴咬住巴士吞入腹中,就被再度衝散。 感受著车辆渐渐平稳。 白色浓雾铺满整个驾驶窗,从门缝渗入,又被雨刷器和宋班长努力挥动的双手打散。 陆巢只觉得头皮发麻,刺激得手都在颤抖,方向盘也已被汗水浸透,数道水滴如蜿蜒的小溪般绵延而下。 刚刚只要慢那么一点,让对方反应过来,这辆小巴士就將直接被咬碎,绝无倖免。 他有点理解了古代骑士向敌阵衝锋是个什么感觉,那真是拿命在赌。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幸好他足够快,没有失误。 根据之前猎犬被撞散后重新凝聚的时间,估算完接下来可以利用的窗口期。 陆巢观察向道路两边的环境、路牌和標誌物,寻找著什么。 以前他上学时无聊就喜欢把脸贴住玻璃,吐上团白气,又用手指画出一枚放大镜,不断观察一路上的环境,以至於这些几乎都快背在脑子里了,就算视线受阻,毕竟感觉在那。 “我记得这附近有个地方可以利用,等下听我的口號。” 宋梓应道:“好的。” 不多时,一片模糊的建筑轮廓在前方雾气中显现,陆巢立刻喊道: “一、二、三……下车!” 小巴士急剎车停在路边,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瞬间一前一后从打开的车门衝出。 满目都是白雾,遮蔽一切,只能隱隱瞧见一些模糊倒影,不远处是农田的田埂,金色的水稻海还没被收割。 两人沿著田埂猛跑了一阵,才看到一条土坡小道,在小道旁边有建筑的轮廓。 小路边上隱约还能瞧见已经被废置的家具,掛画,垃圾堆,还有大大小小掛在树枝上的塑胶袋。 以及一条横贯而过的臭水沟。 这附近的房屋大都破破烂烂,不少甚至窗户都没有,院门也已被拆掉,像一栋栋內臟被掏空的躯壳,甚至有部分天花板和房子里的水泥地都塌掉了。 一户户人家的院子里堆满了杂物。 陆巢扭头望眼身后,在那望不到边际的雾气中,绿色萤光已经若隱若现,他知道那只巨型猎犬再度凝聚成型,重新追了过来。 他一个没看路,还不適应这个年纪的脚步大小,差点一头攮进水沟里。 幸好宋梓反应快些,拉住陆巢的手,当即带著他从臭水沟上跳过。 已经好久没有做这些刺激动作的陆巢,还差点被沟对面的石头绊了一跤,也幸好宋梓把他扶住了。 陆巢在心中盘算著,差不多就是这里。 之所以到这地方来,当然是看中八家台的这片区域已经没什么人住了,方便接下来的计划。 这种有房屋,有別墅,但却没有任何人在里面住的情况在乡下並不少见。 这个时代处於世纪交界的窗口期,城市化进程正在加快,农村里大把的成年人都跑到镇上或者城市里打工,有的赚了钱就把农村的父母接走,乡下房子自然就会空置。 没赚到钱的,农村的父母上年纪后屋子也会慢慢荒废。 要么就是欠债、破產、搬走了。 除此之外嘛,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陆巢回忆著小时候从奶奶口中听到的故事。 他记得奶奶讲过,提醒他不要带朋友到这附近来玩,这片区域发生过比较糟糕的事情,不太吉利。 刘老太曾经听闻这样一个故事,早些年,这附近曾住著户姓周的单亲家庭:因婆娘死得早,家里的父亲被迫把孩子委託给邻居照顾,外出去市里打长工。 后来,那个父亲终於赚够钱回到家里,把孩子接回来,好不容易和孩子好好地吃过一顿家里的饭,结果发生了地震,房屋半夜垮塌,老化的电线燃起了大火。 儿子被压死,死里逃生的父亲回身去搬石头想要救人,结果也葬身火海。 当然,这只是故事的一个版本。 还有一种说法比较科幻,说的是姓周的父子俩都在那场地震中倖存,父亲落了个残疾,儿子死后则被外星人附身復活,最后还发了財。 不过,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真的,陆巢也无从得知,毕竟这个故事在他们家乡流传很广,口口相传后肯定失真了。 今天早晨,他才经歷过自家那便宜爹道听途说后的拆迁传闻,清楚乡下这种消息传播有多不靠谱。 至於他个人,更倾向於第一种说法。 只是无论哪个版本,都能確定这附近的房子確实修得都不怎么样,在那场地震中倒下不少,剩下也成了危房,没人敢住,也没施工队敢修,就搬走了。 自此,附近的人也觉得这里的屋子大都有些安全隱患,警告自家孩子不要到这边来玩。 路上,陆巢掏出那张写著宋梓名字的通讯卡片,將之递给了身边的少女。 “这是我做的护身符,说不定有用。” “先借给你,之后记得还我。” 正在奔跑的少女喘著气,汗水打湿了额前的刘海,部分甚至流进了眼睛,但她很固执的没有用校服去擦,以免弄脏。 她奇怪地看著手中被塞来的卡片,还有上面的巨狼图案,但如今状况紧急,也没有询问。 陆巢一边跑,一边向身边少女讲述自己的后续想法,换来少女频频点头,目光亦不断寻觅著,最终在一处土丘上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屋子。 那栋屋子的占地面积明显比附近的都要大很多,內部空间充足,整体还算完整,至少天花板没塌,墙壁也没缺口,窗户和门都好好搁那安著,而且,里面连一个家具也没有。 连炕头也被扒了……在北方,这东西一旦扒掉,也代表著屋子里確实没人住了。 最关键的是陆巢注意到这附近有不少被遗弃的陈年草堆,閒置在棚子里。 两人赶到屋子前,陆巢藉助宋梓喷出的一缕小火苗点燃了一块长木,举著它向远处跑走,而宋梓则停在这间房屋面前,没什么表情地注视著那正追来的雾状猎犬。 按照陆巢告知的挑衅动作,宋梓一只手臂平举向前,伸出一根手指,略微勾动两下,紧接著衝进了屋子里,把门一关。 只把那恬静的声音留在门外。 “你过来啊。” 这时,远离那附近的陆巢亲眼见到追上来的雾状猎犬中,那些闪著绿光的骨骼都气得发红了,缝隙中如眼瞳的气泡也相继沸腾。 它从外部观察这栋房屋,修长的头部以诡异的角度弯曲著,里面空间较封闭,没多少雾气瀰漫进去,以至於其似乎无法感知內部状况。 陆巢紧紧盯住对方每个动作,只要一个不对,便隨时准备衝上去分散其注意力,掩护房屋里的宋梓撤离,再启用备用方案。 而幸好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 许是怕里面的人再度跑掉,又许是被连续捉弄两次,过於愤怒,其没选择通过暴力將这栋房屋咬烂。 但令陆巢没想到的是,这只雾状猎犬居然还能变小,从两三层楼高的庞大体型,缩至两米左右。 它真应下宋梓的挑衅,从角落、门扉、窗户、墙壁缝隙中一点点渗进屋里,同时封堵了內部之人的所有逃跑道路。 原本计划趁对方体积庞大、进入屋子需很长时间,让宋班长在里面做些准备的计划破產。 幸好影响不大。 见到这一幕,陆巢確认对方完全钻进去后,忙抱起旁边棚子里的一捆旧稻草,向那边狂奔。 接著,一只手擎起点燃的木料,一只手散开杂草往房屋周围铺。 他在外面点火,透过勉强能看清的窗户朝里望。 他看到宋班长正和雾状怪物纠缠。即便没有变成狼,她的反应能力也相当强,侧身躲开迎面撕咬。 猎犬咬合力恐怖,水泥地面都被扯开缺口,那张外观狰狞的舌头更是能將金属转变为铁水,但宋班长硬是一直没事。 可毕竟房间有限,仅存的几道分割房间的墙壁正被一堵堵咬碎坍塌。 撑不了太久,动作必须加快。 …… 就在宋梓和猎犬缠斗到房屋摇摇欲坠时,少女听到耳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和什么东西拍打墙壁的敲击声。 按照约定,她开始动手准备喷火。 第8章 通讯卡的力量(4K) 没有再在这栋大房子里东躲西藏,少女立在房屋一角,回身直面身后追逐的猎犬。 围巾已被完全拉下,展露出完整的面庞。 宋梓的嘴巴像狼的长吻,同之前黑色巨狼状態时一模一样,只不过同比例缩小不少,以至於围巾能勉强遮住。 “嗷呜……” 隨著咆哮出口,少女的狼吻突然变长,那狼类嘴巴微微撕开,露出森然獠牙。 滚滚浓烟在其中积蓄。 猎犬极为熟练地打算暂时离开这栋房屋,等火势结束后再一击致命,但就在这时,它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意识到不对劲,它慌乱间疯狂向屋外挤,居然硬是从浓烟没有覆盖到的缝隙中挤出了一小部分……森然的头部和那张大嘴,而陆巢就站在对方面前,他手中燃烧的木条如一把利剑,直指对方。 滚滚浓烟从木头上升起,猎犬在飢饿的驱使下,滴落著唾液,雾状的口水都快滴到陆巢的脸上了。 这外形恐怖的生物,与少年静静对峙。 恐惧。 生命本能对於死亡的恐惧充斥在陆巢的心中,几乎吞没了他的所有想法,动作,原本所计划好的一切预案,在这种恐惧下亦什么都想不起来,完全没法控制身体行动。 这就是即將死亡的感觉吗? 对方的脑袋变成了实体,可以撕咬碎一切的牙齿在陆巢面前打开,他能看到那喉咙中漫无边际的大雾,似有红色群星在其中闪耀。 他不觉得自己的脑袋比水泥还硬。 什么冒险啊,都是骗人的。 但是—— 但是啊……有人还在屋子里,相信著他的计划,並愿意在那里拿生命做这场赌注。 “……” 拿出点勇气来,可別永远当窝囊废。 他对自己说。 陆巢闭上了眼皮。他怀中的卡片不断闪烁,忽明忽暗,隨即,上面那已快消失的蓝色狸猫虚影迸发出夺目光亮。 他一点点往前走,挥动手臂,高高举起,直接將木条燃烧时释放的烟雾正面压上去,那模样好似人类第一次举起火把驱逐野兽,焦木上火焰翻腾,啪啦作响。 对方那已实体化的躯体像撞到无形墙壁,被烟气硬生生封堵著逼回房间中。 宋梓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姿势,她看著雾犬部分躯体雾化钻出,又被生生挤回,便將几粒辣椒丟进嘴里,轻轻咀嚼。 手中那张被其紧握著的,绘有人面巨狼的卡片仿佛感应到什么,骤然放出彩光,有某种力量正源源不断涌入、灌注。 狼吻已张开到一个正常生物绝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其中浓烟沸腾。 空气疯狂向她匯聚,直至—— 一道夺目的炽光,在浓烟中炸亮! 轰——!!! 猎犬的身形本已打算决死反扑,身形弯曲著向前方突进,但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便感觉自己正被融化,体表的雾气被寸寸蒸发,而隨著那雾气蒸发,它也像失去了能够维持生命的环境,內部骨骼也被粉碎,如泡沫般堆叠起来。 火焰构成的炽白光柱冲天而起,击穿雾犬躯体,轰爆屋顶,甚至將云层都撕开一道巨大空洞,只要是这道光柱接触到的事物,都如冰雪遇见熔炉般消融。 大雾,散了。 房间中的宋梓惊讶地仰头,看著划过天空的火柱,也看到了天际尽头照射来的一缕朦朧晨光,就像一个失去视觉的人,突然看清周围的一切,麦田,树枝,荒废的建筑逐渐脱离雾的束缚,渐渐长出自己的轮廓来。 在满天灰烬中,她看向自己手中的卡片……它,眼下已经成为了一张真正的护身符。 整个屋顶都被扬成了满天飞灰。 燃烧著的木架,稀里糊涂地掉落下来,残存著的电线和金属零件熔成铁浆,滴落在地。 刺啦作响。 只剩下站在这片燃烧著的废墟中的少女。 “结束了。” 听到巨响的陆巢睁开眼睛,也看到了这一幕,心中涌现出这个念头,不过对於他来说,还有一个印象更加深刻。 望著那直衝天际,经久未散的火焰光柱。 “这是喷火?” 紧接著,周围墙壁开始陆续坍塌。可陆巢双腿发软,头晕目眩,当即跪倒在地,只觉自己像已被掏干。 他眼睁睁看著墙壁向自己倾倒,燃烧的木架也砸来,但浑身上下仿佛完全脱力,鼓不起挪动脚步的念头。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来到少年身边,將其拦腰抱起,跳过正缓缓倒塌的墙壁。 那是已重新盖好那张狼类嘴巴的宋梓。 毕竟是这么大的场面,宋梓眼下也比较狼狈,灰头土脸,柔顺的黑色短髮沾了不少灰尘和木刺,那张瓜子形状的发卡也歪歪扭扭地落至发梢。 陆巢看过不少动漫,里面主角英雄救美的时候,怀抱著女孩子,大都会有一种柔软的感觉,或闻到淡淡香味。 但陆巢没想到反过来也差不多。 他只觉得自己掉进一处温暖的,柔软的房间里。 公主抱著他的手臂、肩膀枕起来特別软。 “……” 如果公主穿的並非校服就更好了,很破坏气氛。 庆幸的是,两人那半透明的身体已然恢復如初。 “你怎么发现的?”宋班长围巾下传来轻嗅鼻子的声音,询问道。 很遗憾,就算嗅鼻子也没有用,他身上又没有美人那种香味。 陆巢心想。他知道,对方是在指自己怎么发现燃烧產生的烟,可以阻止对方行动的。 眼下状態有点好转,其猛地摇摇头,清醒了些,这才解释道:“很简单,刚才你和它打的时候,火焰点燃了道路两边的杂草,形成了很大的烟,这些烟瀰漫在道路上。” “按理来说,如果对方只怕火焰,那么当你喷火结束,它会立即衝上来咬住你的喉咙,而不是特意等到烟尘散尽——” 这样一想,也正是这只猎犬在等待烟尘散尽,仓促之际,才给了他开巴士从后方接近並撞散它的机会。 之后那记二次折返撞击也是这个原理。 而烟雾当然不可能完全把一栋废弃的平房罩住,但只要能阻碍住对方一会就够了。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智谋,都是对周围事物的观察罢了,观察到了,利用到了,你就能贏。” 作出定论。 隨即,陆巢问道:“宋班长,你还想要抱多久。” 听闻此话,宋梓手臂明显僵硬了些,她犹豫著把少年放下,陆巢活动完筋骨,两人开始检查起废墟情况,在附近的燃烧物都烧光后,火也就熄灭了。 隨脚踩掉灰烬中未燃完的火星,陆巢又询问起宋梓说:“肩膀没事吗?” 宋梓摇摇头表示没事。 毕竟是女孩子的肩膀,陆巢也不太好说帮忙看看。 但宋梓好似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也是为让陆巢不必担心,其拍拍身上的灰尘,拉下了领子,露出光洁的皮肤。 她的肩膀像是块凝脂白玉,微微耸起,而锁骨则是白玉上的凝霞,只是破了点皮,留下一道晕红浅痕,看样子癒合的很快。 见到这一幕,陆巢侧过脑袋咳嗽一声,没看对方的脸。 对这种事,他没有太奇怪,在他的记忆中,宋班长就是个喜欢较真的人——以前有一次,对方也给他看过,只不过那次是小腿,那双小腿洁白细致的像是对瓷器,细小破口和血跡则如瓷器上微不可查的裂纹,破坏了完整和美观……只是,这女孩子对其他人倒没有这样过。 “……” 幸好在漫长工作生涯磨练的脸皮有点厚,不至於同以前那样脸红,可他还是感觉心臟跳的有点厉害。 而见到陆巢偏过头去的样子,少女下意识用手轻轻遮掩,將衣装重新恢復如初,挽好鬢角別进了碎叶的头髮,歪著头,那围巾下似乎笑了。 动静软绵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撒娇。 真好啊……要知道陆巢在重生前看得最多的是直播中女主播的假笑,那些笑容一眼虚情假意,只惦记视频对面那帮人兜里的那点钱,如此单纯的开心,或许只有现在这段时光有。 麦田中的金色,荒废破败却飘著烟气的小屋,几棵路边的老树,还有树下的少男少女,构成了春夏秋冬。 將注意力放到眼前,两人確实在废墟中发现了些东西,但分不清是那头猎犬死亡时落下来的,还是这座废墟中原本就有。 分別是:几张残缺的纸张,一本小人书,还有一块小拇指大小的黑色晶体。 捡起这些东西时,陆巢也在思考刚才卡片的反应。 很明显,他第一次看到那喷火的景象时,还远没刚才那么壮观,那么,大概率是卡片的效果了,加上他当时隱约注意到衣兜里散发著光亮,眼皮外突然一阵彩光闪烁。 最后结合当时他出现了晕厥现象。 大致能推测出,这名为“好朋友通讯卡”的物品,似乎能在某种情况下,在他心里生出意愿时,將他的力量暂时加持到宋班长身上,来增幅火焰的威力。 “嘶……好像忘了点什么东西。”陆巢摸起下巴。 宋梓提醒道:“嗯,司机和同学们都在路边躺著呢。” 眼见没什么其他收穫,陆巢招呼少女,一致决定返回,走到巴士停靠的路边,两人先陆续把那群人抬回座位,为避免引起恐慌,想办法恢復现场。 宋班长也捡起掉在附近的那顶小黄鸭帽子戴在头上,陆巢则重新背回自己的书包。 包上的可达鸭图画正衝著他傻乐,庆祝著他的死里逃生,但他总感觉这傢伙在幸灾乐祸。 “不过……” “我现在其实依然不信你是宋梓,我怀疑你是某个史莱姆变形来骗我的。” 陆巢把那体態妖嬈的张叔重新放回驾驶员位置,又给他摆正姿势,握住方向盘,才突然向不远处的少女半开玩笑说:“很多故事书里都这样讲,某种怪物吃了一个人的尸体后继承其记忆,偽装成那个人回来骗她身边的朋友。” “讲个笑话,讲对味,我才信你。” “?” 对於陆巢这莫名其妙的要求,宋班长犹豫下,开口回道:“一个飢饿的人被分成六块,狼吃了五块,还剩几块?” “六块?”陆巢试探性回道。 “不,零块。”宋梓摇头继续说,“因为尸体太饿,就自己把最后一块吃了。” “……” 这地狱笑话听得陆巢感觉自己减寿了。 “真是你啊。”他颇感无语,但还是把刚才遇见那穿著紫裙模样的宋梓时的景象复述一遍,做个交流:“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之前遇见了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傢伙……一模一样,也不算吧?有些差別,比你更高、更漂亮,外表也更成熟——” 就像昨晚我遇见的那个野人,只不过,区別是我遇见的那个野人比我难看多了。 当然,这句他没说出口。 “这场雾很奇怪,会干扰人的感知,你应该是被影响了。”毕竟刚刚才一同经歷生死冒险,宋梓听完便信了,但她推测道:“我很確定我不是某种怪物偽装的,因为我有另外一件事可以证明。” “说来听听。”其实本来陆巢就是抱著开玩笑的心態,但他更好奇对方打算讲什么。 宋梓边往车上搬人边继续开口,她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不少,可因隔著围巾,还是天然带著股发闷的感觉:“在三天后的晚上,我被一伙人贩子开著一辆黑色的车绑了上去。” “这样信了吗?” “嗯……啊?”陆巢先是面上错愕,完全没料到是这样一句话,本以为自己听错了,確定没有后,瞳孔猛地缩紧。 见到他的表情。 宋梓继续说:“而就在今天早晨醒来时,我发现我居然重新回到了过去,也就是我被拐卖的三天前。” “本打算正常上学,结果刚坐上校车就遇上这场雾。” “隨后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 “在遭遇刚才那只由雾气组成的猎犬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变成那只黑色巨狼,便与之打了起来,现在解释清楚了吗?” 讲到这里时,她突然停顿了下,接著声音又轻了些。 “而且你也很不对哦,如果没有猜错,你和我的状况应该一样?陆同学。” “……” 陆巢想起刚才面前少女喷火时炸穿的房屋。 对於他来说,现在就像是童话世界里,王子本来已经处於骑马赶去拯救公主的路上,结果半路得知:白雪公主突然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当即擼起袖子,露出一身健硕的肌肉,自己扛起刀来,一脚踢翻猎人,杀进王宫,一刀把要挖自己心臟的后妈剁了。 那他岂不是可以告老还乡了? 第9章 未来的支配者们 “……” 老实说,这短短一个多小时,陆巢经歷的已经太多了,他实在摆不出什么惊讶表情。 只能在大脑停摆时,应付地回上一句。 “这样啊。” 將肩上扛著的同学放下,陆巢瞥向从旁边车窗中折射进来的阳光。 在雾被驱散后,迎来了风,道路两边的树被吹得摇曳,叶缝中环绕著鸟雀,它们的影子也在车厢里晃动不停,明暗不定。 片刻后,他才继续道: “咳,我的意思是……真的很高兴,宋班长,我又见到你了。” 陆巢顿住,轻轻嘆了口气。 “不瞒你说,也请允许我没表达出太多的情绪,毕竟对我而言,距离你被拐走的那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婴儿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足够让一个过去勇敢无畏的人,被社会打磨成担惊受怕的胆小鬼。 “当得知那个消息时,我也相当难过,难过了好久,但人终究是会放下的。” “所以,我现在只能说……” 陆巢侧过脸。 这个角度下,阳光正好轻舐在他的面颊上,少年扶著座椅,罕见地露出极其真诚的笑容,那是看见朋友现在还平安无事的表情,没有冰冷的算计,没有利益爭斗。 他向对方伸出了手。 “我很想你。” 宋梓也伸出手,但没握住少年的手掌,而是用小拇指轻轻勾动了陆巢的小拇指。 她垂著眼,似在思索什么,喃喃问道:“从二十六年后重生回来的么……” “难道你不是?”陆巢反问。 “……” 宋梓摇摇头,犹豫后才说:“没事,我也是差不多的时间。” “原来如此。” 陆巢故作沉思,低头看著身旁刚刚放到座位上,那约莫才四五年级的小学生,仿佛在观察什么,而就在这时,他突然猝不及防地吐出两个字来。 “新冠。” 少女似乎不太懂得少年口中词汇的意思,忍不住问道:“怎么啦?那是谁?” 旋即,宋梓瞧见陆巢的视线,將手腕架在椅子靠背上托著下巴,继续说:“是他叫辛冠吗?这个姓氏很少见,怎么,这人有不对劲的地方?” “……” “啊,没事,这两字是我刚从捡到的那些纸上看到的,想问你知不知道它代表什么。”陆巢心中瞭然,隨便找了个藉口,应付过去。 “对了。” 他又向宋梓提出了个问题:“宋班长,你想要毁灭世界吗?” “???” 宋梓还在琢磨词汇的意思,听闻这句话后,颇为奇怪:“我为什么要毁灭世界。” “当我瞎说的,毕竟班长你这么厉害,刚刚那发火焰,哪怕是战斗机也能轻易打下来吧。” “人们常言道,有了能力就容易不吃牛肉,不过看来宋班长你不会,这下我就放心了。” 他笑著摊摊手。 “可以和你继续做朋友。” 接著,陆巢开始转移话题。 “总之,这次应该不需要担心什么拐卖犯的事情了吧?” “你这么厉害,再加上我帮你出主意,两个重生回来的人还怕那帮子拐卖犯?放心,接下来我找机会给你报仇。” “三天后定让人贩子有来无回,不过,你得多告诉我点事情……” 刚刚的试探,加上今天发生的一切,让他怀疑那野人所说的二十二世纪的灾难,和面前的宋班长必定有关联。 但眼下线索不多。 “好,陆同学……”宋梓答应的很乾脆,但又补充道,“不过可能和你不一样,我重生回来后就发现,我好像记不清太多事情了。” “现在脑海里只记得那辆黑色的轿车……请让我再想一想吧,想好后会跟你说。” 重生会丟掉些记忆吗? 陆巢努力回忆了下,发现自己的记忆还算完整,就算有记不清楚的地方,也是因为那已经过去太久。 他悄悄瞥了眼宋梓的脸色,这女孩子什么事直接写在脸上了,连戴著围巾都遮不住,只是这次確实没有说谎的跡象。 不过,重生这种事情也没人研究过,个体间又有何差別也没个准。 可能是特殊情况吧? 至於现在,在確定对方確实是宋班长后,陆巢也没有什么隱瞒的必要了,两人正好交流下情报,加之还需要少女帮忙,索性就把自己早晨遇见的事情也拿出来跟对方分享了。 主要是那个从抽屉里钻出来的,自称从二十二世纪到来的人。 但一时之间情报太少,都没什么头绪,只得暂时搁置。 很快,两人就已经把满车的同学都放回座位,看著这帮人的面色,距离甦醒可能还要一段时间,陆巢也没在车上逗留。 “你先休息会吧,我到外面研究刚才捡到的那些东西。” “留意车上的人,要是有人醒了,就提醒我。” 宋梓点点头,便重新坐回原本上学时常待的那张门边椅子,她有些睡眼惺忪,看得出来,刚才的战斗对其著实消耗不少。 陆巢先拿出那几张纸,坐在路边一块路缘石上,借著树枝缝隙中渗下的太阳光,试著阅读起来。 奇怪的是,儘管纸上写的语言,陆巢不认识,但他却莫名能够读懂。 仿佛这种语言具有某种特殊性质一样,能够让见到它的任意生物,只要符合一定智慧標准,就能瞬间理解其中表达的意思。 纸张顶部的標题上写著:《廷达罗斯的猎犬·前篇》 陆巢尝试用自己能够理解的方式,来进一步解读这篇文章的內容。 里面是关於雾的记录 主人公自称为“旅行者”,是个外星人,而其的种族则被宇宙中的其他生命称之为“伟大者·伊斯”。 记录最开篇,这位旅行者首先抱怨了几句,表示在支配者们的战爭结束后,时间和空间渐渐稳定,自己终於能再次拾起曾经的爱好,继续进行星际旅行了。 同时,也想顺路寻找一位失踪许久的同伴。 在经过漫长的旅途,拜访了数个文明后,它来到了太阳系,並进入这星系的第三颗行星,如今正於一处漫无边际的,由禾本目植物所组成的金色荒原中。 金色荒原所在的地方,原本被称之为“地球”,在过去,这颗星球的主体生物叫“人类”。 前进的过程中,旅行者曾意外在一处废墟中收集到了这颗星球曾经记录时间的方式,它推断现在的时间,按照人类说法,应该是二十二世纪。 而此时此刻,人类已经灭亡了。 接下来在这颗充斥著金色荒原的星球上前进,花了旅行者大量时间和精力,因为到处都是些来歷不明的白雾,能见度有限,直到其看到了一座笼罩在漫无边际大雾中的城市。 起初,旅行者以为自己终於能接触取代人类的新智慧生命,见证崭新文明的诞生。 可结果並不如旅行者预想中的那般。 它在城中发现了一种奇特生物,並认为其极度危险。所以,特意用这种语言来记录整篇內容,以便让任何读到它的生命得知其中的警告。 不要靠近这颗星球。 那种生物呈现猎犬外形,瘦骨嶙峋,正永恆处於飢饿状態,就像始终没能吃饱的婴儿,只剩下皮包骨头。 並且,它还看到了一名身穿紫色裙摆的,以人类少女外形作为打扮的未知生命,牵著一个似乎是唯一倖存的,不穿衣服的男性人类在城市中行走。 少女像是这帮猎犬的首领一样。 那群猎犬在其经过时,偶尔会低伏下去,称呼其为【姆西斯哈】、【母亲】; 称呼那个被牵著的人类为【父亲】; 称呼祂们所在的这片金色荒野为【伊甸园】,所在的城市为【廷达罗斯】。 这都是些通过骨骼摩擦而模擬出来的古老发音。 它合理怀疑那位少女,便是【支配者】之一。 而且,很可能是最终取得了箱庭战爭胜利的存在,如此才能占据这颗位於战爭正中心的星球,並成功毁灭了其上,曾被称为“人类”的原生物种,用自己的后裔和眷属取代。 即便这位旅行者从未亲眼见过任意一位支配者,否则其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但其很清楚,这究竟是群何等可怕的傢伙……支配者,全称“未来的支配者”,別名“外来者”。 字面意思,就是註定將在未来某个时间点抵达,实行永恆的支配和统治,並决定未来走向的存在。 是一切的终点。 每位支配者的本体都居住在祂们为自己打造的箱庭……也可以称之为异位面之中,並且,都掌握了三种能够决定未来走向的强大权柄。 当然,以这位旅行者的视角,它更愿意將之称为三种不可思议的技术。 没人知道祂们的权柄从何而来。 可由於支配者们掌握的权柄不同,未来的走向便是祂们爭夺的核心,箱庭间的战爭也因为矛盾从未有过停止。 【我不敢诵读那些存在的名讳,即便仅以文字记录,也需冒极大风险】 【当身处於这座城市中,光是听到这些发音,我就感觉到心中莫名生出不可名状的恐惧感,並马上想要惊慌逃走】 旅行者发现,那群猎犬会使用一种被称之为任意气体的特殊物质,这种物质能够穿越空间,跨过实体。 其就亲眼见到猎犬们曾通过气体,直接穿过了一栋巨大建筑,或者瞬间从某片区域抵达另外一片。 经过观察后,旅行者还发现这些气体都是从一个气罐中发出的。 【那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技术】 【我敢確信,我曾经到访过的所有文明都没有製造出这种奇怪气体的能力,简直不可思议】 【我猜,那件东西,应该就是那位被称之为姆西斯哈的支配者所掌握的权柄之一了:能够穿越所有空间,跨越物质,並能够进行大规模星际旅行的气体】 【最近宇宙的诸多文明突然开始在星际旅行有所突破,恐怕,也是这位支配者取得战爭胜利后,决定了未来的发展】 【构筑那个气罐的材料相当简单,设计和结构也非常容易理解,可这样简单的东西,就是能產生顛覆理性的效果】 【望著那物件,我像是要发疯了一样,莫名其妙状態越来越差,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些呢喃自语】 【我对这种现象感到害怕】 【更加担忧那群猎犬发现我的存在,我必须要想办法,儘快悄无声息地脱离这座城市……但是,我似乎有点走不出去了】 而在逃离那座城市的过程中,旅行者还发现那帮猎犬,似乎不只有在雾中行走这一个特殊能力。 旅行者还看到了一台奇怪的,似乎也是这群猎犬力量来源之一的仪器。 其在描述那台仪器时,使用的一些词汇比较复杂,陆巢试著用自己能理解的名词转译了下。 那台机器的外观结构其实也相当简单。 主体是一块长方形板状物,由发生器、硬纸板和线路拼凑而成,通体被涂上层蓝色漆料,看起来像是块已经冻硬的毛毯。 “毛毯”上嵌著台显示器,旁边立著一盏高脚灯——灯罩是红黄绿三色菱形格纹,似是从废弃路灯改造而来。 仪器后摆著一张红色的座椅。 只需按动按钮、拉动拉杆,便能进行操作。 【我推测,这台机器赋予猎犬穿越时间的能力,正如那赋予它们穿越物质能力的气罐】 它曾亲眼见到有猎犬叼著水壶给一朵花浇水,浇烦了,便直接穿越时空,把未来已经长成的这朵花给叼了过来。 …… “……” “后面呢?” 陆巢翻翻纸张,仔细检查字里行间还有没有藏字,但记录確实就到这里戛然而止了,气得他想从路缘石上站起来。 正到关键部分呢! 其余的內容应该还在他没得到的下篇中,同时,其又担心是不是之前火力太大,把剩余部分烧没了。 看著文本上对於那能穿梭时间的机器的外观描述,那用一堆破烂攒出东西来的设计风格,陆巢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有点像他造出来的秘密道具? 可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造过这东西,可能只是相似?毕竟文字描述,有所偏差也很正常。 但其还是把这件事暂且记入心中。 “任意气体。” 陆巢又反覆咀嚼著这个名词,感觉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只是回忆起了之前那个穿著紫色裙子的长大版宋梓,还有其手中拿著的那个气罐。 他注意到这几页纸张內,对於紫色裙子少女的描述。 姆西斯哈,二十二世纪。 那群猎犬的首领……这样来看,好像和他身边的宋班长確实不是一个人? 他揣测,那只叫做姆西斯哈的未来支配者,说不定就是造成所谓世界末日的元凶,也是今天早晨一切事情的元凶,其通过某种方式跟那野人一样穿越到一百年前的这个时代,然后提前释放了这场雾,並指挥猎犬袭击了他们。 至於为什么和宋梓长得很相似,要么只是恰巧,要么是两者间有些別的什么联繫,但眼下线索同样不多。 此外,他也留意到文中关於不穿衣服的人类的敘述……陆巢总感觉,这人说不定就是之前从抽屉里钻出来的,那个和自己长相形似的野人。 长相形似…… “总不可能,那其实真是未来的我吧。” 难道未来自己变成o奴隶了? 连衣服都不给穿,甚至说不定,刚才遭遇的那只猎犬都是自己生出来的…… 儘管之前陆巢就有这种猜想,但他实在不太愿意相信未来的自己混的那么窝囊,尤其是在自己已经重生的情况下,还是那么惨。 应该不会。 他寿命哪有这么长,那可是二十二世纪,一百年后,真要活到那么久,他应该都已经一百多岁了,走路都费劲,外表怎么可能那么年轻。 陆巢安慰自己。 无论如何,等到今晚那傢伙再次从抽屉里钻出来的时候,终究能解答些疑惑…… 將这几张纸叠起来贴身收好,陆巢开始检查起后续的两件东西:那本奇怪的小人书和黑色晶体。 小人书封面上的名字是:《雾在哪里》 书內的主角是团擬人的雾气,上面画了眼睛和鼻子,生动灵活。 第10章 製作秘密道具 小人书里描绘著这样的故事。 雾被擬人化为了一个淘气的孩子,它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好奇,什么都想独自攥在手中。 便先后將大海、天空、太阳和城市都藏匿起来,於是世界也变得朦朧、空旷。 每个人都看不见彼此,只能在茫茫白雾里孤独地活著,想要发出的声音,想要讲述的话语都被吞没了……连这个雾孩子自己,也包括其中。 而或许是意识到这份孤独有多么可怕。 最终,雾孩子选择令自身消散,重新归还回晴空下的清晰世界。 小人书最后一页標註了其所改编的原著作者:谢尔古年科夫,那是位苏联儿童文学作家,这篇文章则创作於二十世纪中期,以简单而富有诗意的文字描绘浓雾。 “……仔细一想,苏联是1991年解体的,距离千禧年还不到9年,但总感觉已经过去好久了。” 当陆巢合上小人书时,他忽然察觉到装卡片的衣兜里再次透出光亮,將之翻找出来,便发现发光的是属於自己的那张。 与此同时,小人书表面也泛起了相同的光芒。 陆巢心中有些猜想,便將两者互相接近。 只见小人书竟开始变淡变小,仿佛被吃掉了一样,融化进卡片中。 卡面上接连闪烁出【梦想】【希望】【冒险】几个字,本已极其淡薄,快要消失的蓝色狸猫图案隨之凝实几分。 隨后,他耳边竟响起了一丝微弱歌声,那声音嘶哑,用著他的语调,宛若轻轻一掐便会熄灭,但却依然蓬勃有力,如无限的动力引擎正在轰鸣。 那歌声诉说著—— “每天过的都一样。” “偶尔会突发奇想。” “只要有了■■■■,幻想就无限延长。” 陆巢只觉脑海像被雷击了般,双手猛地环抱住头,顿感疼痛欲裂,口中连喘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无数画面在瞳孔里闪烁、衝撞。 几分钟后,疼痛才缓缓退潮。 他眼里全是乱窜的金星,差点以为自己要疼死在这里——刚才和那只猎犬死斗时,都没这么难受。 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与接下来要面对的信息相比,方才的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因为陆巢突然发现,自己那原本隨著年龄增长,因久不接触,早已被忘得差不多的,关於【气体】方面的秘密道具製作知识和相关设计,正被渐渐回忆起来。 並且,记忆中似乎还增加了些特殊內容。 他现在可以製作【气体】相关的秘密道具了。 不再是那些手工艺品,而是真正具有效果的那种! “这才是我的……金手指?” 回顾著脑海中,那已经被忘得差不多的记忆细节。 陆巢感到了惊讶,但转念一想,此刻在车上坐著的宋班长也因为重生获得了变成狼的能力,那自己这种能製作秘密道具的能力,或许也是重生带来的。 “那这些卡片又是什么?” 陆巢看向手里的那叠卡片,他原本还以为自己的金手指是这些东西呢。 但和宋梓那图案鲜明的卡片相比,自己的卡片图案暗淡得几乎看不见……这是否意味著,他原本的超能力已微弱到濒临消散? 是卡片吸收那本小人书后,才重新激活了它? “不过是真是假,试试就知道了。” 气体类的秘密道具…… 陆巢在復甦的记忆中搜索,从那琳琅满目的各种道具中,寻找起其中材料最简单、最容易实现的一件。 很快有了计较。 ——空气炮。 这件秘密道具的外观呈圆筒状,內为空心,套在手上喊“砰”,就能將空气像炮弹一样一口气发射出去。 小时候,陆巢很喜欢丟沙包,却总丟不远、打不准,沙包也容易坏。於是他幻想发明一件东西:既能打中目標,又不必担心损坏,还能打得又远又准,甚至不用自己费力。 加上小时候听过“气枪”这个称呼,当时他还以为是將气体发射出来的枪,就思考著能不能製作出类似的东西…… 当然,那时只是孩子的天真幻想,毕竟用垃圾做出来的玩具,怎可能成真? 没想到如今竟有实现的一天。 陆巢即刻跑向远处那片无人居住的平房建筑,挨家挨户寻找起来,穿越数个院子又折返来到臭水沟边,看著堆积的大片杂物,只觉得这里无比美好……他需要的材料都有。 遵循脑中记忆,按照过去的方法,他用垃圾堆里的废家具和金属零件,加上包里用不上的书作为材料。 儘量让无论是选材还是步骤,都贴合著记忆中那个曾经的自己,將书籍捲曲,又用零件固定,拼凑、拆解、组合,最终做出了一个简易版的空气炮。 然后——仿佛捧起一份宝物,用双手將其托著举过头顶。 看著手中的东西……老实说,现在的他心理上又不是小时候那个年纪,实在不觉得製作起来这么简单的玩意,居然真能有用。 “好儿戏呀……” 这不就是俺寻思么,寻思这么行就行了,一点都不科学,还是说,只有他用这种方法製作出来的东西才有效果? 瞧这手中的成品,他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冒险附加上作为能源的那块黑色晶体,没错,就是之前在击败那头猎犬后,从废墟中捡到的最后一件东西。 不过这里的工具比较简陋,那块黑色晶体也只能被简单封装在一块方盒中,用些线路以做连接。 小方盒被竖立在空气炮前端正上方,像是枪械的准星结构。 之所以加装这个盒子,是因为陆巢在回顾设计时,注意到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细节……根据记忆中新增內容显示,所有秘密道具的设计都添加了对能源的需求。 要让空气炮正常使用,而不是作为一个普通工艺品,有两个条件,满足其一即可: 第一,提供特殊能源,即那种黑色晶体; 第二,像是发酵的美酒般,通过正常手段將空气炮一直保存到二十二世纪,那时无需黑色晶体,空气炮可自行產生能源,供短时间使用。 陆巢琢磨著,后者显然暂不可行,只能选择前者。 他心中感慨。小时候的他对身边的一切都抱有好奇,认为任何一个未曾去过的地方,都是一场新奇的冒险,人生阅歷上的一个註脚。 但自从长大后,他其实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原本触碰到未知事物的趣味,渐渐被跌入全新城市、陌生公司的恐惧所取代。 全然没了喜悦和期待。 而现在,陆巢好像又触摸到了一点过去的影子。 压抑良久的心臟再度迸发活力。 將之套在手上后,举起。 “噹噹当,秘密道具,空气炮。” 太阳已升得老高,气温明显热起来,確定附近没有人,陆巢小心走到树林边,感到额角渗出汗珠,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兴奋。 担心有后坐力,他用另一只手扶稳炮身,对准前方的树木。 隨后…… “砰!” 轻轻出声。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慢了,呼吸、心跳、乃至於视觉中所倒映出的每一份阴影,每一处纹理,绵绵不绝的气流向他所在的方向奔涌,这些气流当下也化作了实体般。 陆巢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后坐力顶得直接腾空而起,隨即一屁股坐在地上……再往前方看,只觉空气扭曲了下,隨即不远处的几棵树木被接连折断。 像是正面挨了一击重拳,从击中的位置掏出个大洞。 空气中残留著硕大的烟圈。 林中的鸟群也隨著这一声飞往高空,黑点般乌压压一片,像是朝天空反方向下了一场大雨,鸟鸣,震响,树木倒塌时掀起的轰鸣编织在一起。 他张著嘴,半晌没合上,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事物。 “好傢伙,这是真炮啊。” 正常情况下,一发小型火炮也就这个程度了吧? 他预想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吹动树枝、震落叶子,没料到威力如此惊人。 打开方盒检查,黑色晶体的顏色明显变淡了一些,能源確实消耗了。 只是……陆巢沉浸在製作与测试中,全然没注意到路旁的小巴士已经发动了引擎。 第11章 我还没上车呢 宋梓只觉一阵疲惫涌来,起初还强撑手臂支著脑袋,渐渐却不自主地靠向巴士车窗,睡眼惺忪,呼吸间的气体打白了窗户,很快就睡著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片湖泊,她驾著小船,努力打捞从前的记忆。 捕捞网洒下,相继便有数个模糊片段掠过脑海:那时正值初二下学期结束后的暑假,蝉声如雨,酷热如瀑,她和小时候的玩伴们过家家,可那天怎么玩怎么不对。 总觉得有个男生更合適,几个女孩就商量著找附近认识的男孩子加入进来。 因为她最好说话,和谁都能聊上,这任务便落在她身上。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陆巢家,从铁门缝里望见他在院子里无聊地兜著圈子,就把他邀了过来。 陆巢原以为只是宋梓自己找他玩,结果到场才发现有一群女孩,转身就想溜,却不知怎么被留了下来。 她还记得当时的过家家剧情,和“新白娘子传奇”有关——其实那个年纪的孩子哪记得清具体情节,也没人真正把这部电视剧看全,不过是將听来的片段拼凑起来罢了。 角色分配好后,由於发卡戴著不方便,也不符合画风,女孩们就把它们暂时放在衣服有口袋的陆巢那里。 完成打扮后,宋梓身子披上床单以作披帛,齐肩短髮罩在一层白色桌布中权当头纱,玻璃珠穿起来便是流苏,手里撑著高大的遮阳伞,戴著吸铁石製作的亮晶晶的假耳坠。 而陆巢则一副靦腆打扮,手里抱著卷书文,瞧著像模像样,但其实那本书是菜谱。 而这位古典名著中有名的书生,实际上,也是二班鼎鼎有名的魔丸反贼。 大家玩得都很开心,陆巢也很投入,那种无拘无束的开心样子,宋梓至今还记得。 可惜这段记忆到“水漫金山”那幕就断了。 因为,他们遭遇了现实版的水漫金山。 陆巢在村里的几个朋友,不知怎地晃到这附近。 ——自从陆巢原本那个三人小圈子,因另外两人:侯志云,陈静都相继搬去镇上而破裂,只剩下他,所以他一直在试图融入村里其他孩子的圈子。 而那几个晃到这里的“好朋友”,便是新圈子中的。 那时,他似乎慌了神,没和身边扮演“白娘子”的她解释,也没和其他女孩道別,就匆匆追了上去。 她远远听见—— “你以后別跟我们玩了,去跟她们玩吧。” 那几个陆巢的新朋友,同跟在后面的陆巢说:“再跟她们玩,我们就不当你是朋友了。” “选她们还是选我们?哪有男孩子跟女孩子玩的。”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不同於在学校时那个始终被阳光环绕的少年……此刻的他,站在其他孩子的影子里,显得黯淡无措。 后来,一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从这天开始,两人的关係却越来越疏远,都没说过几句话了。 直到开学,直到…… 就在她睡著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车上响起窸窸窣窣的对话,陆续有人醒来。 先是作为司机的张叔顿觉脖子酸胀难忍,勉强睁开眼,从昏迷中清醒,转头一看,头枕不见了踪影,空气中还漫著股未散的炭灰味,又觉得今天这车方向盘手感不太对。 “呃……” “我怎么睡著了?” 紧接著,那些各年级的学生们也相继醒来,纷纷发现自己书包不见了。 顿时喧譁声此起彼伏,好似一锅水烧开,气泡正咕嚕嚕往外挤。 “作业还没帮忙抄完呢,刚才明明垫在腿上,谁看到了?”这是发展副业的。 “欸!我给同桌写的贺卡哪去了,她说要放进同学录里……”这是正发展特殊人际关係的。 “完了!包里还有借的《名侦探柯南》,说好今天还,丟了我赔不起啊……”这是面临经济损失的。 “我的钱全塞包里了,那可是我的上网钱……不对,那是我今天的饭费,谁拿了还我!要不我告诉我爸了。”这是中午註定吃不起饭的。 “肯定遭小偷了!”这是语气坚定的。 “现在几点?还没到学校?”这是爱好学习的。 “我去!谁踩的我?我衣服上怎么有个鞋印!”这是倒霉蛋。 “是不是忘拿了?”这是质疑自己的。 整个车厢內一团乱象,明明载的全是学生,但愣是像运货的,浑身上下全是杂物,脑子里想的也都是杂事。 “安静!” 驾驶座上的张叔將嘴角口水擦掉,摁了摁喇叭,昏昏沉沉地吼了一嗓子。 “有什么事到学校再说。” 说著便打著了火。 浑浑噩噩间,张叔全然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还以为自己是停车等人时走神睡著了,加上后面吵吵闹闹一团,让人心烦,眼见现在没什么人上车便赶紧关住车门,继续出发。 而这吵闹的气氛,丝毫没能影响到那椅子上沉沉睡去的少女,慢慢的,她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情,嘴角弯起一抹笑容。 …… “喂,停车,我还没上车呢!!” 后视镜本就没有擦过,又经歷一路顛簸,已经糊的不行,窗户被顛的不再紧实,不时有风流进来,干扰听觉。 最后,张叔也心乱如麻,实在没看到后面的人影,终究还是把陆巢落下了。 少年扛著包,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大喊: “宋!梓——!不是说好叫我的吗?!你这么叫的?” 可张叔显然精神紧绷,全神贯注盯著前路,压根没听见车后的呼喊。 陆巢只得眼睁睁看著那车开往道路尽头。 他还有些不死心,一路大喊大叫追出去很远,直到那车在视野中彻底瞧不见,才不甘愿地放弃。 他刚测试完往回走,手里还套著那捲书籍製成的“空气炮”,结果一抬头,车都快没影了。 这可咋办? 陆巢边往前走,边估算走到学校的时间……按这速度,等他蹭到校门口,第一节课肯定结束了。 到时候,可以准备迎接自家班主任的雷霆之怒。平常也就算了,最近这段时间他记得自己犯事挺多,要是奶奶知道少不得要跟他嘮叨,新帐旧帐一起算,再因为情绪影响身体健康,更犯不上。 得想点办法。 能不能搭个顺风车? 毕竟,距离这场雾已经散去了有一会,天色也亮堂起来,路上、田里开始陆续有人活动。 身边更有其它车辆开过,但这些车八成是开往县里或者市里,去俊红镇的不多。 偶尔去镇上的,也大都是简单的人力三轮车,载货车厢在前面,后面是脚蹬自行车,车上面套了个棚子,棚子里面只能坐两、三个人,都坐满了,没办法额外带人。 这种车在北方俗称“倒骑驴” 沿著公路,陆巢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水坝旁,水坝顶部搭著座小桥,八家台往俊红镇那边去,若是最近的路线,少不得要过这桥。 眼下河道里没什么水,坝上露出一竖醒目大字: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 路两边都是苞米地,玉米秆捆成一垛垛堆在田边,乾枯的叶子也垒成堆——这些都是引火的好材料,就算不烧灶,往后一把火烧进田里,也能肥地。 有位只剩下一条胳膊,瞧起来约么五、六十多岁的大爷穿著身松垮的白背心,坐在路边喝水,旁边停著辆自行车,別看身体不完整,也完全不影响人家干农活。 陆巢瞧见大爷旁边那辆自行车,心中一动,有了计较。 第12章 二十年前的地震 將空气炮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陆巢小跑上前,满脸热情。 “大爷,您胳膊怎么啦?” 他担心地搭訕道。 正喝水的老大爷听到身后传来问候,顿时有些发愣,尤其那是道充满活力的年轻声音,心头更是生出几分奇怪。 往常,这帮小孩子看到自己这模样没有不躲著走的,都以为他犯了什么事,不敢靠近。 结果这年头居然还有孩子主动打招呼,听他讲故事,当真稀奇,一瞬间把老头子的兴致勾起来了,登时来了精神,回过头。 陆巢这才注意到老大爷脸上有一块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整团肉都拧在一起,以至於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 而眼下,那张凶神恶煞的面容上正努力浮现出几分热情来。 “唉,早些年地震弄得。” 陆巢有些奇怪:“早些年?哦,我听奶奶说確实有过地震,但不知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老大爷嘆了口气,放下水杯道:“二十年前。” “那时候娃子你怕是还没出生呦。” 那確实够久。 陆巢想到临近的那片无人区,心中有了些想法,问道:“我看这附近都没什么人住,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瓜娃子观察倒挺仔细,对,就因为那场地震。”老大爷外表挺严肃,只是话语里面神神叨叨:“看你感兴趣,我跟你多说点。” “我其实觉得那场地震不简单。” “你知道地震这东西会有预报吧?就是新闻联播里面。” 陆巢点点头。 这年头新闻联播还是挺权威的,大傢伙看到播报要下雨,那出门便肯定拿伞,不会生出太多怀疑来。 播报失误当然也有,但这种能造成房屋倒塌的地震规模,新闻联播上肯定会说,就算当时没预测到,事后也肯定有。 老大爷继续说:“你知道吗?那天新闻根本没报地震,附近乡镇也一点震感都没有,偏偏就我们八家台村,房子塌了一片。” 只有八家台村发生了地震? 陆巢眉头一挑。 確实不太对,能把房子都震垮的地震怎么可能就他们村子遭殃,那都不像是地震,那是招炮击了! 他立马接话道:“您给详细说说。” “后来我托人查过,那天的新闻只提了一句,讲得是有陨石掉下来,但怎么找也找不到。” 听老人家分析的头头是道,陆巢更感兴趣了,频频点头,但很快他就后悔了。 “我怀疑是外星人,有外星飞碟掉到了地上。” “……” 陆巢嘴巴微微张开,觉得上嘴皮和下嘴皮打起来了,喃喃说:“外星飞碟?” “瓜娃子,你是不是不信。” 老人家脸上的疤显得更凶了,眉头也横在一起:“我可没骗你。” “没有,我信您。” 陆巢想到之前捡到的那几张纸,至少它们的作者就疑似是外星人,他觉得其中可能有什么线索,当即端正態度。 “我也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外星人,毕竟宇宙那么大,怎么可能就地球有生命,您说对不对?搞不好地球上还有谁为了联繫外星人,在某个基地向外面发沟通信號呢。” “你这瓜娃子人不错哎,我以前把这事跟別人讲过,都没人信。”老大爷这么一听,顿时高兴起来。 您別这么说,您这么说显得我像个大聪明。 陆巢心中忍不住想著,但还是接著询问道:“您怎么觉得是外星飞碟掉地上啦?” “因为我见过外星飞碟,就是那种大圆盘子。”老人家语气篤定道。 “……” 得咧。 哪怕今天刚经歷了一场冒险,亲眼见过名为“猎犬”的恐怖生物。 但陆巢长久以来建立的世界观,没那么容易改变,尤其还涉及到已经被各路媒体闢谣那么多年的飞碟……故而还是难免將眼前的老人家向老糊涂的方向归类,他推测老大爷可能是看错了,把飞机或者圆形的云当成了外星飞碟。 不过,这次他神情没表现出来。 暂时先当真的听。 “那时外星飞碟掉进我家里,但是马上就消失了。”这时候,老人家表情越来越激动,仅剩的那只手开始在空中胡乱比划著名什么,时不时又愣在原地发呆,像是把刚说的话忘个精光,片刻后才想起来继续开口。 陆巢忍不住后退两步,生怕那手甩到自己身上。 这症状怎么有点像老年痴呆。 “您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但这是真事。”老大爷说得依旧斩钉截铁。 陆巢眨眨眼,这话听得耳熟。 他以前有幸在学校读书角看过飞碟相关的杂誌,什么《飞碟探索》、《飞碟大写真》,里面有不少目击者都这么说过,自称亲眼所见,但又拿不出证据来,照片也糊得不行。 “主要还是我觉得我儿子不对劲。”老大爷话锋一转。 “自从那个外星飞碟来过后,我儿子突然变聪明了,也变懂事了。” 陆巢奇道:“这不是好事吗?” “说个啥子好事哦,那肯定已经不是我儿子了,我儿子被取代了,被那个外星人取代了!” “这些年它能赚钱,想接我去县里,但我还是想待在老家这,不想跟著它,它一定是想把我从这里骗走,然后杀人灭口。” 在说这些话时,老大爷又表现出些许老年痴呆的症状,甚至话讲到中途把陆巢都给忘了,开口问出:你是谁,为什么在和我说话。 看得陆巢颇为心惊,暗想要不还是先劝老人家去医院瞧瞧吧,指望从一个路边残疾老人家口中听出什么线索来,確实有点想多了。 陆巢总结下思路,问了个他觉得比较重要的问题:“您觉得,您的儿子已经被外星人取代,是指他的內在被外星人取代了吗?还是说他的肉体?以及,您觉得您原本的儿子到哪里去了?他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 “內在!”面前的老人家立即开口道:“至於我真正的儿子,他一定还……” 可就在这时,老大爷本打算说些什么,却突然又愣住,喉头咕嚕咕嚕动,却没有任何声音从中发出,隨即居然直接翻了篇,没有再谈刚才外星人的事。 他拎起一旁放著的锄头,仅剩的那条手臂上青筋暴起,反手挥舞它把旁边偷玉米的鸽群赶走,又转头看向少年。 “小娃子咋没去上学去呢?” 儘管话题莫名其妙又发生了转变。 但陆巢心中一跳,就等这句话呢。 “上著呢,您看这书包……只是没赶上校车。” 他一指身后,又指向道路尽头。 接著,陆巢顺势提出借自行车。 老人家开始装傻:“自什么车?” “自行车。”反覆提过两次,陆巢明显看出大爷不想借,也不纠缠:“行吧,大爷,您先忙著。” 他转身朝桥那边走去。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老人家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终究还是选择鬆口,解释说之前也有人问他借过自行车,可他借出去,就再没还回来,人也见不到,弄得他现在不敢往外借东西,末了还感慨一句,现在小年轻的心思越来越活泛了,再不復以往。 而或许是因为陆巢安静听完他的故事,又或许是因为那身学生打扮,最后还是心软了,才又叫住他。 “放心,今天放学我就骑著自行车回来,还给您。” “说话算话。”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陆巢翻出背包角落积压的,不知多少年前的一张《学习进步奖》,拿出来向对方展示。 奖状上布满摺痕,红金色表面写著大字,中央画有红色彩结,两边飘出云带,如果忽略掉那明显是列印体的盖章,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东西。 这可是他当初交钱才领下来的……那年头就算是奖状,除非是大奖,也需要交钱才能列印。 “你看这个,再不行我把这奖状压您这儿……” 老人瞅了瞅那张泛黄的奖状,点点头。 …… 秋日下,被太阳光照得温暖的风迎面吹来。 陆巢从裤兜里掏出隨身听,將耳机插好戴上。 这是母亲离世前送给他的最后礼物,他一直在试图往里面录新的歌,再將过去的歌刪掉,如此坚持不懈,只为让母亲也能听到最新的声音,见证自己在其走入终点后的生活。 朴树那沉厚的歌喉在耳机线中流淌。 “我看见到处是阳光,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新世纪来得像梦一样,让我暖洋洋。” “你的老怀表还在转吗?你的旧皮鞋还能穿吗?” “这儿有一支未来牌香菸,你不想尝尝吗?” 嘴里哼著歌,陆巢目视前方。 “还是学歷主义者好啊。” 看著身下的自行车,他感嘆了一句。 小时候的我,怎么就没认真学习呢。 陆巢蹬著自行车,慢悠悠骑过小桥。他时而用空气炮瞄准路边的树枝,时而射向河面——噗通一声,空气团將水面打的破裂,溅起一蓬水花。 在心里有准备,多適应后,这个后坐力也能接受。 陆巢寻思,说不定还可以对这空气炮做点改装,让它能够调整输出功率。 但眼下材料不多,等到家里才能用工作檯做进一步改装。 只是拿这东西来打沙包……確实还是算了,一炮打在身上,哪怕威力调到最低,也能让人直接飞起来,那时规则怕不是要变成……中间的人在被打中时,只要能硬撑住不上天,就算接住沙包,额外获得一条命。 至於节省那块黑色晶体中的能量?陆巢更倾向於“能用则用”,东西造出来就是用的,一味省著,说不定省到死都没派上用场。 他以前曾听闻过一个说法,一旦在恐怖游戏中拿到枪,那么必然会有更加恐怖的东西存在。 当下適应这把空气炮的用法,反而是必要的浪费。 经歷过迷雾中的一切,陆巢对“22世纪”的说法已经信了五六分,眼下首要之事,便是为今晚与那位自称来自未来的“野人”碰面做准备,所有的一切也都需为这点服务。 光靠自己不得行,他需要一些值得信赖的帮手。 碰巧他这时有两个朋友,个个是人才。 “2000年,我来了。” 第13章 俊红镇 “呼——” “咣当咣当咣当咕咚——” 突然一阵风涌来,陆巢额前的髮丝被风吹起,他仰起头,寻觅那风的来源,正好看到前方有个黑黝黝的桥洞,一列绿皮火车正从桥洞上开过。 沉闷声响,夹杂著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 由远及近,再渐行渐远。 他特意等了一会儿,待那列火车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才钻进桥洞 视野先是骤然一暗,隨即豁然开朗。 路边竖著一块蓝底白字的街道路牌,过了这条街,就到俊红镇了。 陆巢蹬著自行车,小心地在人群中穿行。 这个时间点,不少下夜班的工人正挤在路边的集市里,挑拣著蔬菜吃食,摊贩们沿街支起简易的棚子,本就狭窄的道路被挤压得更加逼仄。 道路两边生活区的最下面一层便是些店面,铺门前停著卸货用的麵包车。 他只得握紧车把,在人与货物的缝隙间缓缓挪动。 耳边飘来工人们零碎的交谈,话题总离不开镇上的煤矿。 內容无非是抱怨上面三天两头就不让挖了……可这是他们吃饭的本事,不让下井,离开这也做不成別的,现在干几天歇几天,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黄摊子了。 陆巢记得,这座镇子的命脉就是地下的煤,连居民区也多以矿命名:一矿小区、二矿小区、道北、道南……近年头不景气,有门路的早辞职做生意去了,尝试当大老板,剩下的多是没什么野心的老实人。 连如今承包著镇上煤矿的周海涛,都已经开始琢磨拆迁的生意,试图从地方发展上捞点钱做补贴。 自行车车轮越过层层树荫,道旁种的多是榆钱树,因那嫩叶能吃,很得孩子们喜欢。 陆巢经过时顺手从低垂的枝头捋下一把,塞进嘴里慢慢嚼著——在零食还不泛滥的岁月,这好歹是个能磨牙的东西。 墙壁涂著还算崭新的黄漆,上面充斥各种用蓝笔写的小gg,內容大都是:刷墙,开锁,专治疑难杂症的小诊所之类。 远没未来那么庞杂。 墙面上贴著一条大红横幅,庆祝08年申奥成功。 墙角则是各种杂物,分不清是狗屎还是垃圾,又被调皮地调色上了一团尿渍。 “来!老少爷们看一看啊,最新科技啊!” 前方传来一阵嘹亮的吆喝,伴隨著劣质喇叭的沙哑迴响,陆巢骑车靠近,只见一群人围成个圈。 他好奇地瞥了一眼人群中央。 那喇叭声仍在继续:“五块钱一个,插上这个盒子,连上电视,全球两千多个频道……成人台都可以看啊,香港的,国外的,国內的,什么台都可以看。” “欸,別不信啊!你们知道啥叫卫星频道不?” “就是在外太空里有个东西能往你家里发信號,这个盒子就能接受到外太空的频道,你们想想多厉害。” “而且,我们国家马上就要往天上放个更厉害的卫星,你们在这买的每个盒子,都是在支持我们国家的卫星事业。” “不过记得啊,只有家里电视连著卫星锅的才能用!没有卫星锅的,买回家里也用不了。” 人群中央,一个身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站在摩托车旁,车座上还搁著赛车头盔。 陆巢深吸一口气,隔著老远朝那边大喊了一声:“骗——人——的——!那盒子里就一块破电路板!你敢拆开让大家瞧瞧吗?” 卖盒子的年轻人整个人都惊住了,像被戳中脊梁骨般猛地一甩头,扫视一眼想看是谁喊的,但被人群挡了个结实,什么都没看见。 陆巢早蹬自行车跑个没影了。 大爷大妈,我帮不了你们太多。 他心情好才说这么一嘴,也希望能积点德,感谢下这场重生,让別人也少点遗憾。 绝对不是他小时候被这破东西骗过,攒了好久钱,买回家往电视里一插,无论怎么鼓弄都没弄出2000多个台。 这东西和后来的机顶盒还不一样,是纯假,上面就几个按钮,屁用没有。 买回家一插上怎么调都调不来,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吹得倒是怪牛逼的,哪怕到了二十六年后也没见得说电视里能看全部国外频道。 “不过……卫星锅么。” 那人口中的卫星锅,倒是让他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那玩意学名叫“卫星电视广播地面接收设施”,由碟形天线、高频头和接收机组成。 把它架到屋顶,对准天上的卫星,电视里瞬间就能蹦出几十个频道。 不用拉线,不用交费,一次投入,永久使用。 也正是因为这个存在,他们对於卫星盒子天然具备一定的信任度。 这不就遭骗了。 陆巢家里也装了卫星锅,但在他出发去上高中的时候,不知出了什么事,政府突然一纸令下,整个俊红镇连带著附近乡村的所有卫星锅,全部被强行要求拆除。 后来这种现象更是渐渐扩大到全国,逐渐出台了各种政策,严禁个人使用。 他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 又往前骑了一段,学校已然在望。不远处忽然涌来一阵潮水般的歌声,透过喧闹的空气,清晰地灌入陆巢耳中: “我那穿过风花雪月的年少,” “我那驼著岁月的背包。” “我的青春梦里落花知多少,寂寞旅途谁明了,曾经为你痴狂多少泪和笑,曾经无怨无悔的浪潮。” 这首歌是苏有朋1994年的《背包》。陆巢知道,再过几年,会有一首叫《你的背包》的歌被陈奕迅唱红。后来的人们常把两首歌扯到一块儿,调侃说是陈奕迅当年借了苏有朋的背包,一直没还。 这路口他太熟了,以前坐校车经过,总能从窗外听到这旋律。 挺潮的。 歌声来自路边一家音响店,店招上写著“开慧音响”,下面两行小字:“影碟出租”、“音像製品租赁”。 柜檯后面,一个男人正在整理碟片。 这时候的碟片还金贵,一张张装在方形的塑料盒里,封面上印著剧照和醒目的標题,买的人少,大多是租,谁想得到后来世道变得那么快呢? 他记得这家,印象还很深。 店里那男人姓王,儿子精神有问题,抑鬱,上不了学。 父亲没別的办法,只能埋头苦干,想著多攒点钱,给孩子留条后路。 可后面听说,那个男孩失踪了,他这位父亲也差点疯了。 也说是被人贩子拐走的…… 不过,如今既然“失踪案开头”的宋班长还没被拐,他儿子应该也没排上號,这算是个好消息。 但若不想办法把那伙人贩子揪出来,这事迟早还得发生。 一想到这事,陆巢也稍稍打起些精神。 他还不知道那活跃在自己身边的拐卖团伙究竟是谁呢,这可是群哪怕二十六年后都没被抓到的团伙!就算手里有了威力强大的武器,终究还是不能太鬆懈,得保持些警惕才好。 歷史上不知道多少英雄豪杰,阴沟子里翻了船。 得適当怀疑身边的人,多观察观察。 没有什么事是在发生前毫无徵兆的,那群拐卖犯既然要寻找目標,那么肯定是要踩点吧?哪怕作为外来人口,在来到这座镇子上的时候,也不可能无声无息。 直到耳边的《背包》再也听不见,自行车开过路口,正好看到背著书包的学生们走在学校前的道路上,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车辆中。 陆巢到得还算早,离上课还有一会儿,校门外仍聚著不少学生,但他没急著进去,车头一拐,径直骑进了斜对面的一家小卖部。 “吉祥云小卖部”。 招牌掛在门边。小卖部是间平房,屋后是一片巨大的砂石场,沙堆与石堆高低起伏。 门口摆著几块装饰用的大石头。 这些和校园里养鲤鱼池子里的假山同一款,应是当初建池子时运来的假山石头用不了那么多,就把剩下的部分直接堆到校园对面了。 两个学生一边买零食,一边嘀嘀咕咕:一个炫耀说自己昨天上课学会了新本事,如今能站著睡,能趴著睡,还能坐著睡! 另一个则讲自己昨晚又熬夜了,羡慕前者的本事,他也想学会前者那几招……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好看的动画片都只在半夜放。 他们家卫星电视最近一到晚上就信號巨差,还时不时传出些怪响。 搞得很多重要的剧情都没法看完整。 不远处,两个六年级的男生也正隨著人流往里挤,像两只正在被罐装的沙丁鱼,嘴里也没閒著: “竣哥咋不在。” “你去他家找他没?” “没找到,听说是不上学了,回老家那边看亲戚了。” “什么看亲戚,一定是上课期间又偷偷去上网,被他妈发现赶回老家了。” “我就想不通了,他是怎么跑出去的,有没有啥消息,跟哥们分享分享唄。” 第14章 吉祥云小卖部 陆巢默默瞧了他们一眼。 正打算认真听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挤到里面。 人太多了! 抬起脚,甚至都找不到地方落下去。 老板,老板娘,老板爷,一家子齐齐上阵,都在忙,可是根本忙不过来,压下葫芦起了瓢。 陆巢是来买东西的,补充点製作秘密道具和做测试的材料。 他小心踏过小卖部里略显光滑的大理石地面。 店面两侧各有长排货架,其中一边掛著零零散散的玩具,杂物,笔筒,货架上方则是些大东西。 他一眼就瞧见了几个铁蛤蟆,还有一版贴纸,贴纸正中央是个只穿著內衣的公主,周围是各种各样的贴纸衣服,將那些贴纸撕下来,贴上去就可以给公主换装,是一种简易版的过家家游戏。 说来惭愧,陆巢小时候挺喜欢这东西的,主要是喜欢穿內衣的公主,看著总会脸热。 想要买,但又怕被老板用奇怪的眼神看……即便一般是不会的,人家老板才不管你买什么东西。 但孩子的心思总是会发散想像。 陆巢甚至还发现角落还摆著一只超大的白色毛绒熊,不过这年头基本卖不动……真要送女同学这个,关係肯定能突飞猛进,课前送出去,只要那女孩子敢收,这份满是青春意味的朦朧好感刚下课就能传遍整个年级,接著引来老师的拷问,瞬间成为大明星。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贵。 另一边货架则主要是零食、饮料,以及一个存放雪糕的敞开式冰柜。 货架外围,像是城墙一样围著半米多来高的玻璃货柜,从外面只能隔著玻璃看,真要拿东西只能从那仅有的缺口到里面取。 今天他没有閒工夫去搞玩具,直奔放零食的那一侧。 目光掠过用植物奶油做成、上面插著精致小纸伞的蛋糕,那纸伞的骨架做得惟妙惟肖,相当漂亮。 陆巢小时候可喜欢了,连伞骨架坏了都捨不得扔。后来,这种小蛋糕就渐渐绝跡了。 他喊了两声,目光继续在货架上搜寻,很快在玻璃柜里找到了目標。 “这个,加上六块大大泡泡糖、两根火腿肠,要最便宜的那种。”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几枚硬幣,排开在玻璃柜面上。 那“目標”是一把玩具水枪造型的饮料,叫“叮噹枪”,里面的糖水喝完,还可以灌普通水接著玩。 “以及一瓶娃哈哈,別忘了给吸管。” 这些加起来,便是他接下来製作某件秘密道具所需求的材料了。 “哟,这不小二宝吗?” 一位头髮花白、步履略显蹣跚,但手上动作利索的老人从柜檯那头挪了过来。 “有些日子没来了,整个暑假都没见影儿。咋样,你奶奶身体还好?” “嘘,郑爷爷,您別叫这个名字——” “作业太多了,没什么功夫到镇上玩。”陆巢压低声音隨便找了个藉口。 “奶奶的身体还是老样子,她戒不掉抽菸,咽炎越来越严重了,还老是操心生气。” 郑老爷子早年住在八家台村,后来被在镇上做小买卖的儿子、儿媳接来帮忙带孩子,陆巢家和老爷子熟,跟他儿子儿媳倒不怎么打交道。 聊到这里,陆巢忽然想到自己当时餵给卡片的那本小人书,寻思著有事没事先打两桿子试试,便问起郑老爷子店里有没有小人书。 “哈哈,孩子大了,要面子,行,不叫了。”老爷子笑了,“有。” 他隨手从柜檯下抽出几本,递给陆巢:“拿著,送你的。” 陆巢心中一喜,伸手接过……能省点是点,他现在手上经费比不得重生前。 之所以叫郑老爷子过来,也是盼著这份白嫖,要是换了他儿子或者他儿媳妇,东西肯定不会免费了。 陆巢低头一看。 都是些什么《关公战秦琼》,《孙悟空大战黑猫警长》,还有《葫芦娃大战变形金刚》的连环画。 全是上美画风。 草了。 瞧著那些標题,陆巢心中一阵乐呵,有一大堆话想说,但又不知说什么。 “真是什么都有。” 特別是《关公战秦琼》,小时候他还以为真有这回事呢,都是这些连环画闹的。 他拿著这几本小人书碰了碰自己那张卡片,毫无疑问,没有什么反应。 颇感遗憾。 “上课铃快响了!” 人群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瞬间,汹涌的人潮开始朝外面涌。 没一会里面就不剩几个人了。 ——而剩下几个学生之所以留下,也是因为这小卖部有个“秘密”:有些孩子会偷偷来这里买烟。 当然,不会明摆著卖,只有你主动要,他们才会从隱蔽处拿出来。 一般都是在这样人员稀少的时候,可以降低被同学看到,进而告老师、告家长的风险。 “小娃子,你长得挺周正,可別跟他们学。” 郑老爷子自己点上一支烟,趁著人少吞吐起来,不忘叮嘱这个他印象不错的孩子:“唉,我劝我儿子儿媳多少回了,別在学校边上卖烟,祸害小娃子们。他们不听,说这样来钱。” “我也管不了。” “您放心,等长大了我也不抽,我可知道我奶咽炎多难受。”陆巢应道。 嗯……等长大了再说吧。 牛逼先吹出去。 他重生前是抽过的,至於重生后?將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把手揣进兜里,转身离开小卖部。 等陆巢骑到校门前,发现学生们正排著队依次进入,校车通常到得更早,他勉强赶上了尾巴。 得赶紧找个地方把自行车停好,等上课铃疯响就来不及了。 他们学校有个专门停自行车的地方,只不过是露天的,没个遮盖,一到颳风下雨遭老罪了。 脚步踏在被阳光所照亮的校前公路上,陆巢居然感觉到有些恍惚,凭空生出一种思维在时光中倒退的感觉。 自己也在隨著每一次落下脚步,而变得越来越小。 大门旁边立著一块巨石,上面用红漆刷著几个大字: 【俊红镇青泥桥九年一贯制学校】 学校的主体建筑像几块巨大的、高低错落的土黄色旧积木,横七竖八地拼在一起,表面嵌著规格统一的窗户。 正中央最大的那“积木”上,装饰著一个壮观的、钟錶盘似的圆环。 小时候,陆巢真以为那时钟到点就会响,后来才知道,圆盘根本没指针,上下课铃声其实来自於二楼平台的一个大喇叭。 目光从教学楼上移开,他远远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张叔。 张叔还兼任门卫。开完校车,他就换上那身门卫制服,在门卫室里候著了。 这汉子睡觉姿势是有点“妖嬈”,但绝不是娘炮。相反,在孩子们眼里,他简直就是关公再世——传说他能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挖子弹,酒精消毒,纱布一缠,眼皮都不带眨的。 往门口一站,像座铁塔。 “张叔好。”“张叔好。” 不断有孩子向他打招呼。 “嗯,进去吧。” 他一身制服,挺胸抬头,宛如检阅士兵的將军。 只是,总有人对“將军”不太客气。 “哟,张叔。” 陆巢打招呼的方式要亲切些,只是这语调,颇有些像皇上派来监军的宦官。 第15章 学校 “今个,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人?” 陆巢推著自行车往校门口进,边打趣道。 张叔此时也在站岗期间冥思苦想,看到他,这才顿时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 “早晨,我是不是少跑了一站?” “我说怎么哪里不对劲。” 接著,看到陆巢那肯定的表情,这汉子的整张脸都涨红了,喉咙中如引擎发动般嗡嗡作响,憋得像个关公,说话也结结巴巴。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这种事,自从那帮老油条不干校车后,他也就扛了上来,因比较喜欢孩子,故而从来都是兢兢业业,几乎不会有什么紕漏。 眼下突然出了事—— “呃……那个……叔给你赔不是。” “嘶……这样吧,你吃不吃什么零食?我给你点钱,你去买点吃,或者有什么想要的,叔给你买也行。” “真是对不住,这几天的车费我也都补给你。” “唉,耽误你上学。” 张叔嘴里嘰里咕嚕连讲一大长串,颇让人应接不暇。 陆巢心说:没事,等你回去看到那辆嵌在围墙里的车时別那么伤心就行。 不过,为了让对方安心,他还是说道:“您看著退点车费吧,退给我就行。” 他確实缺钱。 “至於想要的,您既然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最近倒是没有,等哪天想买点啥,我跟您说?” 其实,陆巢有点看中小卖部那只巨大的毛绒熊了,他以前就想买来送人试试,但很可惜,想买的时候没钱,有钱的时候不想买。 但他还不能现在就提请求,那样很没礼貌,至少得隔个几天。 况且,他也得想想到底要送谁。 汉子连连点头表示没问题。 推车经过门卫室时,陆巢瞟了眼敞开的窗户,正好瞧见桌上摊著张报纸,还是国际新闻。 就在千禧年前后,北方的大邻居交接了权力、乌克兰名为“韦列夏吉诺”號的货船,在黑海水域被从克里米亚发射的飞弹击中、半岛上南北双方首次实现了握手、中东问题则再起波澜。 其中每一件事,都影响了后面整整二十六年。 而阿美利卡正值经济繁荣期的最后一年,gdp占全球总量的百分比,达到了相当恐怖的数字。 这是迷茫却又充满竞爭的时代。 “唉,我们的实力还是比不上阿美利卡人,不过一旦打起来,我这把骨头也不怕什么,到时候用这牙也咬死一个。” 张叔也注意到陆巢的目光,嘆了口气,但隨即又挺直腰板,给孩子们信心。 陆巢知道张叔以前是当兵的。 他宽慰道:“您放心,总会有那么一天,咱们能超过他们的。” “……” “差太多嘍,要我说,起码还得追个五十年。”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声调平缓,似乎儘量控制过语速,让自己显得更斯文些。 那是他们的歷史老师,蹬著一辆链条没怎么抹油,吱呀作响、仿佛隨时会掉下来的自行车,脸上架著副小眼镜,头髮乱糟糟的,皱纹里都透著股“忧国忧民”。 “咱们国家啊,还得进步,得向人家美国学习。” “人家的教育体系好,道德水平高,医疗也先进,我就想把我儿子送美国留学去。” 很快,张叔便和歷史老师爭论起来。 陆巢摇摇头,那所谓的“快乐教育”,未必有这里好,且不说在那边会不会学坏,光费用就不是普通家庭能承受的。 而且按后事经验,到时候男孩子送出国,等回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了。 歷史老师和张叔爭了几句,瞥见门卫室桌上那叠报纸,便转了话题:“张师傅,这报纸你看完了吗?能不能给我?我桌子腿有点不稳,想垫垫。” 张叔人实在,刚才虽爭论了几句,但还是爽快答应了:“拿去吧,反正我也看完了。” 歷史老师倒也不客气,將那叠报纸团成卷,便夹在腋下,蹬车进去了。 待那人走后,陆巢重新站回张叔身边,撇嘴道:“我看不是想垫桌脚。” “八成是拿去卖吧,这种废报纸也能有几个钱。” 少年耸耸肩,关於他们年级的这个歷史老师,他一直都没好印象。 吝嗇,又喜欢占小便宜,嘴里还往往没几句好话,总觉得外国月亮圆,对自家儿子倒是相当慷慨。 梦想著送自己那待在重点住宿学校,才刚上初中的孩子去国外读书。 他听说,后来这个歷史老师成功了,好不容易攒够钱把孩子送去国外。 可找得渠道比较便宜,不太正规,后面好像又闹出了什么事情。 让其被电信诈骗出去了一大笔钱,但当时他已经復读考上高中了,也就没怎么关注过。 “噔~噔~噔噔——” 上课预备铃响了。 “噗,不聊了。” 陆巢转头一看,校门早就空荡荡一片,没什么人了,便跟张叔告別,赶紧把车找个安全地方停好,直奔教学楼。 他本打算跑过大厅,结果看到了站岗的值周生。 那对亮亮的眼睛时时盯著他这个惯犯,用手抓了抓肩膀上挎著的红色綬带,仿佛只要他敢抬腿跑一步,就立刻会衝过来记下他的大名。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罪的对方。 当陆巢慢悠悠走过走廊时,已经完全没人了,他一路上努力回忆自己教室的位置,等找到教室门口,已经能听见里面班主任的声音,心道一声完蛋。 千赶万赶还是棋差一招。 陆巢的班主任姓孔,叫孔杏笙。 是个女老师,个子不高,长相还行,上半身爱穿著白色宽鬆衬衫,下半身则是黑白印花半身裙。 大家都喜欢叫她老孔。 除了班主任外,也兼职他们班的语文老师。 当初来他们学校时还是个挺年轻可爱的姑娘,熬著熬著也变成了三十多岁的大龄女青年。 后来四十多岁才有了个男朋友,可是又因为年纪大怀孕,护理工作没做好,难產走了。 正好是陆巢毕业后不久。 当然,现在这个时间点人还活著,还能抢救,以至於陆巢犹豫要不要费心思提醒下人家,把身体养好再要孩子。 教室里很安静,以至於陆巢推门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他硬著头皮进去,预想中的批评却没来,老孔只是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回座位吧。” 陆巢刚感觉奇怪,便见其又补了一句:“好好谢谢人家宋梓,人家帮你请的假,说看到你没赶上校车。” 陆巢连忙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圈。 目光所及都是黄色木头桌椅,两两为一组,一排排分布在教室內,同桌一男一女搭配的相当整齐。 宋班长毫无疑问坐在最前排,嘴上依然围著那条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樑和眼睛。 旁边的同学不时偷偷看她,好奇她今天为什么打扮不一样。 而少女没太在意別人的眼光,眼下正在向陆巢歪了歪头,陆巢兜中的手也微微探出来比了个耶,作为回应。 走进教室,竟感到些许侷促。 因记忆久远,此刻的他与转学来的新生没什么两样,教室里没几个熟人,甚至很多名字都已模糊,完全叫不上口。 走过课桌间的小道,陆巢不自觉地把手搭在那一个又一个,或是沾足墨水,或是画满涂鸦的桌布上,就这样任由指尖一一划过去,引来一个又一个目光。 有人试图拍他的手,掐他,还有人张牙舞爪开玩笑要咬他。 但陆巢有些恍惚,没太在意。 他转过头看向窗台,此时阳光透过那高大的玻璃照来,润透鱼缸,点亮了那里自从金鱼被养死后改养的乌龟,又轻轻抚过几盆弔兰的叶片。 在教室后方的角落处堆积著包括扫帚拖把,垃圾桶,簸箕等一系列的工具。 曾经,他在这个教室里面有好多寄託著期待的事物,最后……都如到了时节的花一样凋谢了。 喜欢的女孩子、身边的朋友、老师的夸奖,什么都没留给他。 “……” 幸好来得晚,整个教室只有一个空位,就算他早忘了自己座位在哪,也能一眼认出来。 陆巢快步走过去坐下,假装准备听课。 他那早已记不清名字的女同桌相当热情,主动帮他把课本翻到了正在讲的那一页。 陆巢则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往外掏文具、课本,稀里哗啦堆在桌上,显得自己很忙,避免老师突然提问。 抬头时,正巧看到黑板左上角写了几个名字,里面有自己,但陆巢早就忘了那是什么原因。 恐怕和值周生之前对自己严防死守有关。 他的目光在黑板上继续寻觅著,又著重瞄了眼黑板上方的红字大字: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黑板的一左一右则写著: 【努力奋斗】【拼搏向上】 如遇上重要考试,还会贴上一条横幅:【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黑板左下角贴有课程表、值日生分组、值日生表。 陆巢特意往值日生表看,瞧到今天的日期上没有自己的名字,略微有点失望。 值日生有一个好处,就是第二节课下课的课间操期间,不用出去做操。 老孔在讲台上讲的很投入。 可或许是今天早晨一路折腾的太过疲惫,又许是太长时间没有读书,脑子已经生锈,陆巢左眼溜號,右眼放哨。 没一会,就这样坐著睡了过去。 第16章 少男少女们 上课期间的安静被下课铃瞬息间打破,那一刻,整个教室像活了过来,满是喧譁声。 陆巢也由原本靠著墙的依偎状態,转为趴在桌上,思绪浑浑噩噩之际,突然感觉旁边有谁推了推自己。 他缓缓睁开眼,视野从一条狭窄的缝隙逐渐拓宽,生理性的泪水让眼前一切蒙上晃荡的水光,连物体轮廓都叠出了虚影。 使劲晃了晃脑袋。 朝座位旁看去,一道身影在模糊中渐渐清晰。 “你是……?” 陆巢脑子依旧昏沉,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別跟我说睡一觉就失忆了啊,瞌睡虫。”那声音带著笑意,“瞧瞧,一睁眼就把老婆名字给忘啦~” 映入眼帘的少女鼻樑上架著眼镜,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肩侧,校服衣领立起半截,掩住白皙的下巴。 脸蛋是漂亮的,只是尚未完全褪去稚气,配上这打扮,倒像是个总会从邻家窗后偷偷看你的、带点土气的姑娘。 此刻她正俯著身,一只手撑在桌沿,弯腰凑近他。 以至於,少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那带有温度的呼吸。 “老婆”两个字砸进耳朵,陆巢整个人都懵了:“啊?” 少女噗嗤一笑,拉开距离,庆祝玩笑得逞地鼓掌道:“逗你的啦。” 她变戏法似地掏出一个玩具,那物件由两个半圆球面拼合而成,中间缠著圈圈绳子,球面上的红蓝钻石標识格外醒目。 “看看这个,有兴趣没?正版奥迪双钻哦。”她晃了晃手里的溜溜球,“感兴趣我就便宜点给你,拿去跟別人炫耀唄。” 哦,来推销的。 陆巢摆摆手:“你让我再睡会。” 以前他有兴趣,现在肯定没有了。 小时候溜溜球玩了那么多年,除了和別人的球对撞外,什么闪电快打、巴黎铁塔、睡眠收球……那些炫酷技法他压根没学会。 每次刷视频看到高手操作,都觉得和自己玩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真没劲!那我找別的同学推销去啦。” 少女鼓鼓腮帮子,摆摆手,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陆巢看著她走到教室门口,又忽地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这才消失在外面。 这女孩叫李嘉君,隔壁二班的。 外表看起来文文弱弱、温柔体贴,內里却活脱脱是个机灵跳脱的“小生意人”。 她这般明目张胆地串班,班里却无人表示惊讶。 按理说,跨班走动被值周生抓到是要扣班级分的,两头都扣,属“严抓典范”。 但对李嘉君来说,这规矩形同虚设。 她很擅长处理人际关係,加上家里给学校捐过款,和他们班里的关係也很好,获得了“荣誉三班成员”的美称,就算偷偷来了,也不会被他们班的学生向老师告密。 而哪怕这事情,教导主任那边知道,也会轻轻举起,轻轻放下。 陆巢將思绪转回自身。 他俩……勉强算朋友吧。 虽不常一块儿玩,但课间时常閒聊,陆巢小时候还总爱把自己鼓捣的手工玩意展示给她看。 而且別看这傢伙打扮的土里土气,但家里是真的有钱。 他记得李嘉君家里经营著镇上的垃圾场,当然,这年头废品回收可不是什么穷行业,相反非常赚钱,她爸妈都在阿美利卡做大生意,是爷爷带著她,垃圾场也是她爷爷开的。 因著父母的关係,她总能搞到些新鲜玩意儿:迪迦奥特曼的碟片、裕兴电脑vcd、索尼隨身听、新潮的玩具和游戏机…… 最关键的是在2000年,她居然有手机,陆巢有幸看到过,那是真正的外国进口手机,带显示屏的那种,能玩游戏,体积也不大,而且那个外壳明显是定製的,相当漂亮。 而似乎,她也受到了其父母的影响,很有生意头脑,一直试图在学校做点小生意,练练手,比如今天拿出的溜溜球。 陆巢下意识將她与拐卖案的线索关联了一下,隨即摇头失笑——怎么可能。 图什么呢? 又眯了一会儿,陆巢终究睡不著了。 他刚刚才被李嘉君嚇过,担忧这一觉睡过去,一睁眼发现自己又在工位上了,面前就是自己的领导,旁边还站著抓违纪的。 况且,周围同学走来走去,喧闹的交谈声直往耳朵里钻。 他们正兴奋地討论著游戏。 这时游戏杂誌只有寥寥几页介绍,学生们全凭那点信息加上想像,互相吹嘘自己玩过什么。 遇到真玩过的,牛皮一戳就破。 陆巢有些走神,偷听著內容,他们描述有些模糊,但他一下子就听出来討论的是《金庸群侠传》和《仙剑一》。 只不过,他们大概是把杂誌里的內容揉成一起了,讲的是李逍遥使用野球拳,拳打杨过,脚踢张无忌。 就这么半梦半醒地煎熬了几分钟,正当他意识又將沉底时,身旁座位忽然一沉。 动静不对,不像他那同桌轻盈的坐姿。 陆巢抬头,便见一个皮肤黝黑、瘦得像猴的身影,一只手正抬起来,作势要拍他肩膀。 “陆巢!” “啪!” 肩膀挨了一下子,陆巢这下彻底精神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前再无重影。 阳光斜照进来,將一切映得清晰分明。 陆巢看清了自己的课桌:铺著蓝色桌布,边缘被尺子压出一道深深的“楚河汉界”。 可谓是和同桌间界限分明,手腕要是过了界,脾气好的用笔帽捅一下,脾气冲的直接用笔尖扎。 而之所以蒙著桌布,则是因为这时候的桌子是反覆使用的,一个班用完就给下一个班,属於祖传下来的圣遗物。 慢慢的,桌子上就开始有一些拿铁尺子或者笔尖刻出来的刻痕,导致相当不美观,为了领导过来视察时能好看些,自然就要求开始铺桌布。 陆巢记得,自己桌布底下就刻著一行字:【处了整整4年的对象,离了】,下面是一团被刮花的名字。 桌布上放著铁皮文具盒,盒面印著只戴粉色蝴蝶结的米老鼠——陆巢其实已记不清它的名字了。右上角压著一摞用塑料书皮包好的课本,页缝中夹著几张不知哪年哪月收来的圣诞贺卡。 陆巢转过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人。 个子不高,身板精瘦,皮肤透著种晒久了的褐黑,仿佛自小就被烈日醃製过。远看活像只染了毛的峨眉山猴子,“猴子”这外號也是由此而来。 “猴子”嘴里叼著袋酸奶,搁那库库炫,边和他搭起话来,表现得极为自然。 陆巢想起这是谁,嘴上却嫌弃:“你继续坐这,等会儿我同桌回来了,该骂你了。” “我怕她?她爸还在我爸手底下工作呢!” 猴子表现地颇为不屑。 这年头,父亲的厉害程度也属於孩子们自身荣耀的一部分。 陆巢看他衣兜里还有袋酸奶,直接顺手捞了过来:“哟,说话跟个小老板似的,不是有钱吗?那这袋我喝了!” 猴子也没在意,摆摆手表示你隨便喝。 “我喝太多了,都胖了一圈。” 陆巢翻了个白眼: “谁让你跟你爸一搬到镇子上,天天就待在家里吃香喝辣,哪像以前我还带你到山田地头里到处跑呢?” 眼见陆巢咕嚕咕嚕把整袋酸奶喝完,一副没吃饱的样子。 猴子从衣兜里翻出个苹果,用力掰成两半,把其中大的一半递给了陆巢。 陆巢顺手接过,问道:“你刚上完厕所吧?洗没洗手?” “呃……” “草了,你个泥猴!”陆巢俯低身体,作势要把苹果扔回去。 “洗了洗了!你看都是湿的!”猴子赶紧亮出手掌,出示证据:“放心,自从搬到镇子上,我爸就要求我保持乾净,没以前那么邋遢。” 陆巢这才將信將疑地嘎吧咬上一口。 许是这时期的味觉还没被怎么污染,居然意外好吃,果肉细细粉碎,香甜汁水瞬间浸润了口腔。 他想著—— 猴子……侯志云,他曾经最好的两个朋友之一,算是一条裤子里长大的髮小。 其的父母都是公务员,健在,但早年因夫妻矛盾,父亲怀疑他不是亲生的,就把他扔到乡下,一待好些年。 后来做了亲子鑑定,才把他接回镇上。也因为这段经歷,导致其对钱有种执念,爱存钱,只对自己和认定的朋友们格外大方。 据陆巢所知,这小子的朋友认定名单中,只有他和陈静两个名字在上面,其他都不过逢场作戏。 原因无非也是因为他肤色黑,和其父亲照片上的肤色差別明显,没少被同龄孩子嘲笑“是不是你爸亲生的”,也就陆巢和陈静两个人接纳他。 直到鑑定结果出来,流言才散去。 不过……这年头的话,果然还是公务员好啊,是真的铁饭碗,不像做买卖,打工的,破產,丟了工作屡见不鲜。 他心中感概道。 常言道,不怕兄弟过得苦,就怕兄弟开路虎。 侯志云便经歷了从过得苦到开路虎的整个流程。 陆巢其实不嫉妒,因为这小子过得苦的时候是真的苦,自己当时买一包零食,有小半包都进这傢伙肚子里了,这小子当时从来不知道零花钱是什么东西,更不敢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父母给孩子钱的。 老实说,这傢伙后来被他爸接走后,大起大落,没有性格扭曲,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17章 课间 “怎么样?今天晚点回去唄。” “我请你吃肯德基,k—f—c!” 侯志云提议道,洋文说得字正腔圆,手臂时而在空中框方,时而框圈,绞尽脑汁描述著自己记忆中的画面。 “尤其是晚上去吃的时候,灯柱光照著那红白色牌子,里面亮堂堂一片,一抬头就能看到价目表,我们这边点个桶子,再点俩汉堡,两杯可乐,那汉堡里的炸鸡饼又酥又香,保准你吃一遍就忘不了。” “我们还能把鸡块用手拎起来,对著窗户外面那些偷看的孩子,在他们羡慕的目光里咽下肚去,我高低得带你去试试。” 说到这里时,这小子语气一顿,略带惆悵地说: “按照我老子的说法,那就叫阶级啊。” “……” “你最近是不是看《孔乙己》看多了。” 这味儿有点儿冲。 陆巢翻起白眼:“你哪来那么多钱,又偷偷从你爹那顺了?” “那算啥?” 侯志云耸耸肩,三两口把手里的半个苹果嚼进肚里。 “那是我老子,再说这老子这么多年不管我,不得给我点补偿!” 出於朋友间的好意,陆巢忍不住吐槽一句:“適当收敛著点,等哪天你挨一顿揍,就不这么想了。” “欸!我能挨什么揍,他可捨不得揍我,这么多年,也就鼓弄出我这一个儿子,加上他又从我爷爷那继承来了养儿防老的理念,这才不得不把我接到镇上。” 侯志云不以为意,但看得还算明白,总不至於膨胀的厉害。 “以为装模作样对我好,就能抹平那么多年的刻薄,这是把我看成宠物猫宠物狗了。” 对此,陆巢不置可否。 相处那么多年,天天带著,说句难听的,自己都能算这傢伙的半个爹了……他知道猴子是个什么性格,这傢伙说白了,底子里还是个软心肠,其那个公务员父亲最清楚这些弯弯道道,只要持续磨下去,迟早能把猴子给磨穿了。 据他所知,对方和其父亲的关係会隨时间,在接下来几年中持续走高。 若是感情线能投资就好了,光凭他这眼光,迟早能赚翻。 “唔……” 陆巢在教室中寻觅了一圈:“陈静不在么?” 侯志云听到这话就有点生气,但更多还是无奈,那瘦弱的身体趴在桌面上,像只被猴王赶下水,只能扒拉著浮木玩漂流的猴子,深深呼出口气说:“她啊,就没来上课,八成又是去上网了,老孔都已经放弃她了,真没辙。” “之前见到的时候,我还劝来著,还说我多管閒事。” “……行吧,我知道了。” 和陆巢预想的差不多。 又閒聊几句,陆巢心里盘算起来。 早上来学校时,他就考虑过要不要叫上侯志云晚上一起去他家,蹲守那个自称来自二十二世纪的“野人”。 两人交情自是没问题,猴子一向嘴严,有名的守口如瓶,且两人间因为小时候的关係也颇为熟悉。 但问题是:他爸妈都是公务员,家教严,晚上若不见人,搞不好真会报警。 另一个人选是陈静。 可她又翘课了……嘖。 要不看看能不能找別人?或者三个人其实也成。 “……” 不行,能找还是找吧,多个人多个帮手。 而且,好歹曾经都是髮小,看著变成这样,陆巢心里其实也有点不舒服。 但要怎么找她呢?总不能也逃课吧…… 哦,有主意了,等著中午试试。 不过,其实就算找到对方,还是有个难题,自家奶奶出於早些年个人经歷,八成不会同意他把这么多人都邀请到自己家的……而且,直接就是住上一晚这种。 还得再想想。 或者,考虑中午把侯志云,宋班长,还有陈静……再加上自己。 一共四个人聚集起来,开个小会討论討论再说。 打发走猴子后,陆巢思绪纷乱,目光不自觉在教室里搜寻起来,却没看到宋班长的身影。 直到快上课时,她才抱著一大摞作业本回来,看样子是被老师叫去帮忙了。 又上了一节课。 第二节课后便是课间操时间,广播里开始播放旋律。 陆巢在做操前溜出去上了趟厕所。 出去前,他注意到角落里坐著一个男生——名字早忘了,只记得外號叫“哲学哥”,这人一下课也不出去玩,就坐在那儿发呆,思考人生似的,整个人都闷闷的。 在陆巢的回忆里,对方和別人说话紧张时还会发抖,是传统印象里的书呆子。 这便是他班里的学习委员,也是在宋班长“倒台”后上位的二號班长。 若按“谁受益谁可疑”的套路,这傢伙也有嫌疑。 当然,他还不至於怀疑一个初中生。 只是,陆巢清晰记得当初宋梓在失踪后,警察调查了一圈,找到了这位哲学哥——似乎盘问了些什么,后来甚至把他带走了几天。 再后来,便听说这位哲学哥转学了,不在这边念书。 他那时仔细调查过对方,但毕竟当时自己心理上到底还是个孩子嘛,就算意志再怎么坚定,终归还是没查出什么东西来。 当下,哲学哥一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陆巢偶然瞥见过他写的內容: 【我才十六出头,就已经看淡太多了,就连一见钟情觉得也不过是见色起意,日久生情全当是权衡利弊,哪怕白头偕老都只是习惯使然而已】 【最难过的,莫过於当你遇上一个特別的人,却明白永远不可能在一起,或迟或早,你不得不放弃,只能跟他说上一声……往日种种,你可还记得?】 陆巢想著想著,只觉生出一身鸡皮疙瘩,走出教室。 上午的阳光不算刺眼,仿佛隔著一层薄纱,柔柔地铺洒下来,將天与地隔开。恰巧有架飞机拖著隆隆轰鸣掠过天空,在云层中划出道长长的白线,也將那薄纱从正中央一分为二。 操场很大,但不是后世常见的塑胶跑道和草坪。 那东西,要等到他初三毕业后才会铺设,一建就是一年时间,而幸好他们学校建的比较早,若是再拖个十几年……等塑胶原料,人工成本上涨,凭青泥桥学校这个经费紧缺的样子,投標时若承包商再是个没良心的。 那时有九成可能,会变成后世大名鼎鼎的“毒跑道”。 总之,此刻的操场更像一片沙地,布满黄沙,藏著无数被无聊孩子挖出又填平的暗坑,所谓的跑道,也只是用方砖粗略铺成的一大一小两个圈。 他穿过操场,走到另一头。 厕所矗立在那,左边女厕,右边男厕,中间一堵墙隔开。 厕所旁是片小树林。 不密,范围也小,最里头围著一墙,墙上盘有带刺的铁丝网,弄得像监狱——以前並非如此,是后来出过事故才加上的。 树林外围则有几架爬梯和双槓,是陆巢小学时常驻的“据点”,也是“模擬枪战”的主战场。尤其是那立式爬梯,爬到顶端朝下“噠噠噠”扫射,別提多带劲了。 爬梯旁边就是篮球场,沙地上立著几个篮球架。 在爬梯下方一个挖好的沙坑边,他看见了李嘉君。 她坐在那,手里拈著一根草叶,撕开根部露出白色的芯,轻轻用这东西撩动自己的耳垂,身旁则隨意丟著那个溜溜球和一台任天堂game boy掌机——陆巢甚至还瞥见了一台电子宠物机。 他盯著那台game boy,忽然想起好像明年大名鼎鼎的gba就要发布了。 他后来玩过switch,故而对这些老古董也生出些好奇。 但很可惜,这东西刚发售时贵的要死,而且不容易买到,他应当是没办法赶上首发了。 除非舔富婆…… 此刻,这位小富婆身边还围了不少学生,年纪大大小小,各年级的都有,在篮球架旁排著队,规则似乎是连续投进两个球,就能任选一样玩具玩五分钟。 作为玩具提供者的李嘉君托著腮,把游戏机搁在一边,当起了裁判,看得津津有味。 瞧见陆巢时,还热情地打招呼: “要来试试嘛?” 陆巢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双手捋过身体,示意自己喝水喝多了,婉拒了。 又稍微站在那观察一会,他发现一种奇特现象,那些孩子玩著玩著,便会突然有人试图询问起这东西的价格,以及在哪里买的。 这时候少女的表情总会很有趣,那是一种打量的眼神。 紧接著,她用手指轻轻比了个数字,那提问的孩子也瞬间便沮丧起来,但似乎也有零星几个孩子下定了某种决心,咬著牙,继续询问。 陆巢猜测,无非是询问等他们把钱拿过来,能不能拜託她帮忙买一下,或者,能不能把刚刚玩的那件东西卖给他们。 二手的也不在意。 陆巢心中忍不住轻嘆一声。 这傢伙生意头脑真好呀,在这个年代都已经搞起试玩了,尤其那都是些校门口小卖部买不到的新鲜东西……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垄断渠道吧。 不过,他其实也清楚对方没指望能赚几个钱,更多是抱著种玩儿的心態。 陆巢刚一进厕所,便听到正在隔壁蹲坑的同学们的聊天。 “你爸辞职做生意去了,那为啥我爸还会被公司开除,那么多人辞职,公司不是应该需要的人越来越多吗,为什么反而越来越少?” 厕所里,还有趁著课间操来抽菸的,抽完了就直接丟坑里或者往墙外一撇,毁灭证据,其中也不乏正巧遇见外面有巡查老师来堵门,这时便立即把菸头往嘴里一塞,瞬间毁尸灭跡。 放完水,陆巢回到自己班级的做操区域,蹲在边上等著。 不远处,侯志云正和几个同班或邻班的男生打沙包,看见他便挥手招呼,邀他加入。 陆巢看著那手都快挥出残影来了,生怕他没看到。 这年头玩游戏打沙包,全是“举荐制”,你和那帮人的某个人或者数个能说上话,关係好,人家就能直接把你拉进去。 但陆巢还是摆手拒绝了,藉口马上要做操。 老实说,这种被別人邀请的感觉,他还挺不適应的。 接著他便继续蹲在那,与周围喧闹的打口袋、跳绳、跳格子、角色扮演……格格不入。 目光一直望著教学楼前的台子,那是之后领操员站的地方,他以前幻想著哪天能见义勇为,能到那台子上领个奖状…… 但很可惜,目前为止,要么遇上的事太大,他办不了,要么遇见的事太小,人家自己就能解决,不需要他在那里放屁添风。 陆巢顺势將目光瞥向教学楼出入口,过了会,他注意到宋梓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正左顾右盼地寻找著谁,直到那目光定格在他身上,隨后径直走了过来。 “孔老师找你去她办公室。” 短髮少女一身蓝白色校服,裤脚处堆出几分皱褶来蹲在他旁边。 那柔和的声音似能压过周围的一切喧闹,清晰地传入耳畔。 第18章 奶奶的病 陆巢忍不住说:“你找回状態真快,我还没缓过来呢。” 少年將手伸在身前,五指分开,让指缝把面前的操场分成数份。 “完全没办法融入进来,看什么都不得劲。” 他的目光不时留意身旁,注意著那贴得很近的少女。 明明打扮很简单,却总是能一眼从人群中望到,浑身散发著种独特魅力……恐怕也正是这个原因,才会让他当初在得知其失踪后状態一天不如一天吧? 以至於,陆巢有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至於性格,或许是因为重生的原因,其底色中的那种可靠和稳重更加浓郁几分,富有滋味。 他以前也想过这样的画面,坐在操场一角,远处不时有风吹来沙子,那沙子被太阳照出反射,吹进嘴中,但你强装镇定……因为身边有女孩子愿意和你坐在一起,哪怕彼此不说话也很开心。 你什么都没有,穷得买不起一块巧克力,她也不是坐在豪车中,不在乎你的兜里空空。 女孩子只是略微掩住了面颊,那么,你就总是要表现的比她更大方些,不在乎那满天扬起的沙子,任由风吹日晒也不动摇。 “慢慢的就好啦。”宋梓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想想你第一天上学的时候。” “我第一天上学时……”陆巢沉吟道。 若是幼儿园时期,那哭得震天响。 学前班的时候也差不多,只不过那时,他是和陈静一起上的,被她动不动拽头髮,疼得嗷嗷叫。 一到上小学,他那时直接变得自来熟了,完全没靦腆感,心中满是期待,言语间满是囂张,认为自己不逊色於任何人。 至於现在嘛……他现在看到周围的人只感觉头脑恍惚,还有作为重生者那隱隱的优越感涌上心头——说句中二的,大概是: 看啊。 他们还不知道未来的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不一样,我已经见到了未来发展的全貌,我正务实且有序地使用著我的知识来改变身边的一切,是我掌握了未来,而不是被未来掌握…… “行吧,我去办公室了,稳妥起见,用不用趁机把拐卖的事情跟老孔提一下?” 陆巢提议道。 “当然,不是直接说,而是讲最近总有奇怪的大人在学校周围徘徊,先闹出点动静来。” 他深知自己眼前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个,是面对今天晚上那个再度造访的二十二世纪人。 第二个,则是拐卖案的事情。 宋梓摇摇头,她从衣兜里取出一枚辣椒展示给陆巢:“先等一等吧,到处散播消息容易打草惊蛇,我们能解决的,警察不一定能解决,我们解决不了的警察也解决不了。” 陆巢一想也是。 毕竟这件事当初二十六年了都没能有个结果,而且这场拐卖案,受害者並不只有宋梓一个人,还有其他孩子,要是不能把这群人一网打尽,难免还有別人遭殃。 行事隱蔽些没有问题。 一想到可能有人逃掉,他就分外不爽,重生一回,不把这帮傢伙一锅烩了,那就白来了。 不过这也提醒了陆巢,既然当初还有其他孩子被拐卖,那么除去哲学哥外,他或许还可以从其他人那边入手。 只是究竟有哪些孩子,陆巢根本记不全。 音响店老板家的儿子算是一个,至於其他的…… 陆巢问:“有没有想起別的事情来? 宋梓摇了摇头:“还是没有。” 陆巢表示不著急:“慢慢想。” 至少还有三天的时间,要是实在想不起来,大不了他们三天后在学校附近蹲点就好。 告別后,陆巢回到大厅,沿著楼梯向上,值周生还在大厅里站著。 仍死死盯著他。 弄得陆巢有些奇怪,自己当初犯了什么事?让人家这么盯著。 恶狠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什么时候,衝著跑过走廊时,飞起一脚把你踹倒了呢;要么就是哪天趁著这丫头不注意,亲了人家一口,也就这两者才能到这种程度吧。 他们教室在四楼走廊的尽头,出门就是教学楼的侧梯,而老师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端,出门是教学楼的主楼梯。 门內的老师们正在聊天。 “这年头有的骗人说拉到外地发財,你们可別信,人家一上车就把你的身份证和钱都收走,然后指不定把你拉到哪个黑厂子里呢。” “我也听说了,不少地方都有那个黑砖窑,专门抓残障人士进去当奴工,也不管你是多少岁的,十几岁的孩子都能给你抓进去。” “唉,现在这社会上,还有这事发生。” 陆巢稍微听了听,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孔杏笙看到他进来,先去饮水机那里打了两杯水坐回来,示意陆巢坐到对面,接著將其中一杯递给少年。 两人手里分別拿著一次性水杯,相顾无言。 这场面天然带著种肃杀感,让陆巢忍不住想起了《教父》中的名场面,他生怕老孔张嘴就是一句:你都不肯叫我一声班主任。 片刻后,老孔把手中的水杯放下,组织好语言才开口:“你奶奶刚才联繫我说她那边有点事,要去医院检查,今天晚上没办法回家,让你注意安全。” 原来是这事。 陆巢知道自家奶奶因为身体原因,偶尔就会到镇子上的医院来,而那时候往往也是他一个人在家住。 “钱在橱窗里,让你拿著去小卖部买点吃的,不要动锅。” “对了。” “我想问你要不要去我宿舍住几天?或是有没有认识的同学,能搬过去住,你一个人住我有点不放心……” “以及缺不缺钱,老师可以帮忙。” 陆巢和老孔的关係其实挺好,別看成天在班级里闹,但是那是班內的事,私下作为个人还是很热络的。 不过,他还是摇摇头。 “不用了,家里还有猪和鸡要喂,我又不是城里的孩子,您怕什么。” 对於刘老太身上的病,陆巢也只能嘆息,这病根源头说来也不远。 主要还是和隔壁的吴老太有关。 本来两家关係其实还挺好的,主要变故在上次过年。 当时父亲带著他城里娶的新妻子回到老家,来的比较早,其他亲戚还没到。 而因为过年要杀猪嘛,奶奶提前把猪选好,都拜託邻里街坊帮忙绑上,准备杀了。结果父亲的新妻子觉得杀猪太可怜,说那猪有灵性,加上肚子里怀著孩子,为了积德,趁半夜就给放了。 放就放了,反正有院子,再抓回来便是。 结果猪一路跑去隔壁。 隔壁吴家吴老太不还,非说猪没来她家。 这种事不是前院邻居第一次干,有时候甚至会偷偷跨过两家中间那么小的围栏,跑来偷菜,可谓现实版的qq农场。 奶奶要猪去,大吵了一架,两个老太太打在一起,土拨鼠般掐著对方。 当时正值冬天,地上结了冰,刘老太脚下一滑,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刚开始还没事,也不影响站起来,可后来越来越疼,据说是伤到了尾骨。 这些琐事弄得他现在也挺无奈,有些后悔,为什么不能早重生一段时间,那样就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不过也没办法,人一辈子,哪有什么完全不后悔的时间段呢?要是这样一直往前追,那非得重生到婴儿才算满意……哦,可能也会有人不满意自己的原生家庭,那时连婴儿都打不住了,得重新开启一段人生。 陆巢在心里嘆了口气。 后来是不打了,但一直闹矛盾闹到现在。 街坊邻里有时候也会劝两句,有文化的带头说:“古有司马徽让猪,今有刘老太让猪,多大点事儿,算了吧。” “邻里街坊,和气生財。” 每到这时候,他奶奶会这样讲:“司马徽是哪村的,咱家又不认识。” 那有些文化的老大爷只能回句:“不是哪个村的,那是书里的古人。” 可刘老太只懂一个理。 “咱家又不是古人,一头猪挺值钱,凭什么要让。” “那什么司马徽要真遇上这种破事,人家也不会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