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樑!》 第一章 好水川前夜! 庆历元年。 夜。 辛縝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马粪混著草料的臭味。 他躺在一顶军帐里,身下是薄薄的毡毯,头顶的帐布破了个洞,冷风正往里灌。 远处有人喊马嘶,近处有脚步声匆匆来去,间或夹杂著几句粗野的西北口音骂娘。 辛縝盯著那个破洞看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青色布袍,腰间繫著条旧革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麻鞋。 他又看了看旁边木案上的东西。一盏黑乎乎的茶碗,半块干饼,一卷摊开的公文,上面盖著涇原路经略安抚使的大印。 记忆涌进来。 辛縝,汴京人,父早亡,母改嫁,靠族叔接济读了几年书,去年流落到西北,托人引荐进了韩琦的幕府,乾的活是抄抄写写、跑跑腿,偶尔帮著核对一下粮草帐目。 辛縝放下茶碗,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著擦刀磨枪,民夫赶著骡车往北边运粮。 远处帅帐门口灯火通明,几个传令兵正翻身上马,蹄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里。 帅帐里应该正在议事。 辛縝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去。 帐门口的亲兵认得他,知道他是帐下抄写的文吏,没有阻拦。 他掀开帐帘一角,悄悄站了进去。 暖烘烘的热气混著羊油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长案两侧坐著七八个將领,甲冑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正中主位上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目光如电,正低头看著案上的地图。 韩琦。 “任將军。”韩琦开口了。 一个魁梧的將领站起来:“末將在。” “李元昊的主力现在何处?” 帐中沉默了几息。 韩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探马来报,西夏人正在攻掠怀远,前锋已至张家堡。 任福,你明日率军出怀远,沿好水川北上,在好水川截住李元昊,遇敌即战,务必將其击溃,不得使其南下一步。” 任福抱拳:“末將领命!” 辛縝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水川……庆历元年……李元昊……这是、这是第一次宋夏战爭! 而且,任福、韩琦……好水川之败! 此时韩琦又道:“……三川口之败,是我军轻敌,此番只要稳扎稳打,必胜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將:“这是李元昊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这一战若能將其击溃,西北可保十年太平。诸將务必用心!” 诸將轰然应诺,一个个神情振奋。 辛縝站在角落里,手指死死攥著衣角。 他知道韩琦说的是错的。 李元昊不是兵少,他是故意示弱。 他就是要让宋军以为他不敢打,把宋军引进好水川,然后一口吃掉。 歷史上那一万余人,就是这么没的! 他抬起头,看著韩琦的侧脸。 灯火下,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篤定。 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辛縝知道自己该闭嘴。 他只是个抄写文书的小幕僚,在帅帐里连个座位都没有。 韩琦正在部署作战,他敢开口说什么? 说“相公你错了,实际上李元昊有十万大军等著我们,而且在好水川伏击我们呢”? 韩琦很可能会直接把他推出去斩了。 此时诸將已经开始往外走。 辛縝低著头,往边上让了让。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將军从他身边走过,甲叶子刮到他胳膊上,生疼。 那是任福。 任福將要走出帅帐的那一刻,辛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行字—— 好水川之战,宋军一万八千人,活著出来的不到一千! 从此以后,大宋便要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所耗费的钱粮何止亿万,大宋也从此再难以脱离这个泥沼! 忽而有一股意难平从辛縝的胸膛喷涌而出,化作两个字:“等等!” 这话来得突兀,任福闻言转身看向辛縝,其余將领亦是愕然看向那个向来只管抄写从不做声的年轻幕僚。 韩琦皱起眉头看向辛縝,但没有说话。 唯有经略判官田况哼了一声道:“闭嘴!你一个小小书吏懂什么,赶紧將文书准备好,其他的之后来跟田某说,不要在这里叨扰了诸公!” 辛縝看到田况递过来的严厉目光,还看到田况跟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忽而想起,他就是走田况的路子进来的,他也正是在其手下做事。 田况视他为子侄,自然不会害他。 若是其他的事情,辛縝是一定会听从的,但今日之事…… “相公……“ 辛縝一开口嚇了自己一条,他的嗓音又干又涩,竟像是耄耋老人一般。 这是过分紧张的缘故! ”咳咳!……属下有一言……关於好水川。” 辛縝不敢看田况要杀人的目光,看向韩琦,赶紧清了清嗓音继续道。 韩琦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但辛縝觉得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 “你是何人?”韩琦问。 “属下辛縝,帐下抄写。” “抄写的。”韩琦点了点头,“你懂兵事?” “略懂。” “略懂?”韩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本帅与诸將议了半个时辰定下的方略,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觉得有话要说?” 辛縝的腿在抖。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跪下,说“属下失言”,然后退出去。 但他没动。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退,脸上的玩味渐渐冷了下去。 “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辛縝深吸一口气道:“相公命任將军在好水川截击李元昊,属下以为……不可。”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为何不可?” “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若李元昊在山谷两侧设伏,任將军进去容易,出来难。” 韩琦盯著他,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韩琦开口了:“你是说,李元昊在好水川埋伏大军,藏在山里等著我们?” “是。” ”哦,你认为有多少?“ ”少则四五万,多则十万!“ “哈哈哈!他若有十万大军,何须伏击?直接压过来,我军必败。”韩琦哈哈一笑。 “他不会直接压过来。”辛縝硬著头皮往下说,“他要的是全歼。 他要一战打掉我西北精锐,打掉我大宋的胆子。 所以他必须先示弱,诱我军深入,然后……” “够了。” 韩琦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不重,但所有人都感觉空气一冷。 韩琦站了起来。 他走到辛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是哪个將门出身的子弟?” “属下不是將门出身,只是……” “不是將门出身,那就是武举出身?“ 辛縝硬著头皮道:”也非武举出身,学生只读过几年书而已。” ”哦,读过几年书,从行伍之中出来的,那倒是有几分资格。“ ”那个……学生並非行伍出身……“ 韩琦一句一句的追问,大冬天的,辛縝竟是感觉汗流浹背。 韩琦冷冷一笑,道:“哦?那你倒是天才嘛,既非將门出身,又非武举出身,连行伍出身都不是,大约看过几本兵书,听人讲过几个战例,便可以在诸多宿將面前指指点点了?” 辛縝没有说话。 韩琦的声音冷了下来,喝道:“本帅与诸將议了半个时辰,诸將皆无异议。 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敢来否定全军之策!” 辛縝低著头,看著韩琦的靴尖。 “你可知道,动摇军心是什么罪?” 辛縝知道。 斩立决。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答,冷哼一声:“念你初犯,本帅不追究。退下。” 辛縝没动。 韩琦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 “本帅让你退下。” 辛縝的腿在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死。 但他脑子里反覆闪过的,是那一万余人。 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擦亮刀,唱著军歌出发。 三天后,他们会死在好水川的峡谷里,尸体堆满山谷,血流成河! 李元昊会踩著他们的尸体登上王座,对天大笑。 然后大宋会用一百年来为这一战还债。 辛縝抬起头。 他看著韩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相公,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大宋输不起了!” 韩琦的眉头动了动。 “三川口之战,刘平石元孙被俘,延州险些失守,朝廷震动。 若好水川再败,大宋西北精锐尽丧,李元昊便可正式称帝立国。 到那时,宋、辽、西夏三国鼎立,我大宋大半国力將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相公,这一战不是输不起,是不能输。 输了这一战,输的不是眼前的胜负,是西北百年太平!”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有了一丝变化。 那不是动容,是审视。 “你说李元昊有伏兵,证据呢?” “没有证据。” “探马未报,谍报未传,你凭什么说他有伏兵?” 辛縝沉默了一瞬。 他也没有证据,总不能说“我穿越来的,我读过歷史”。 但他可以赌一把。 “相公,李元昊此人,狡诈多谋,用兵从不循常理。 他在三川口贏了,靠的不是硬拼,是伏击。 他若真想堂堂正正与我军决战,为何不直接压过来? 反而在怀远、张家堡那边露出现形,还不发动大规模攻击。” 韩琦没有说话。 辛縝继续说:“因为他要诱我军深入! 好水川那条峡谷,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只要在山谷两侧埋伏三五万人,等任將军进去之后,截断退路,从山上放箭扔石,我军必败。” “三五万人?”韩琦冷笑,“三五万人藏在山里,生火做饭,人马嘶鸣,我军探马会毫无察觉?” 辛縝越说脑子越清楚,立即道:“探马探的是大路,探的是敌军主力所在。 李元昊若將大军分散,昼伏夜出,分批潜入山中,探马如何能探到?” 韩琦沉默了。 辛縝心下鬆了一口气,韩琦这般反应,说明已经动摇了。 因为这很合理,歷史上,李元昊就是这么干的。 他把十万大军拆成几十股,趁著夜色分批进入好水川两侧的山林,宋军的探马根本没发现。 韩琦转过身,走回案前,低头看著地图,久久不语。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夜风从帐顶刮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韩琦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任福,道:“任將军,你怎么看?” ps:中华之外皆蛮! 一直以为这是老祖宗过於傲气的缘故,可2026年的我忽然发现,那自詡人类灯塔的大漂亮,他们就是一群食人魔! 连自詡人权、民主自由的人类灯塔都是这种尿性,那么,那些蛮夷又是什么玩意…… 契丹人、党项人、女真人、蒙古人、韃子…… 我查了一下这些民族入主中原的时候屠城记录,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不忍卒视! 以前的我总是瞧不起宋朝的软弱,认为其比起秦汉唐明,这个朝代总是令人意难平。 大宋朝有诸多的问题,这不好那不好,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有一点我们必须得承认,正是因为大宋的存在,我们中华文明不仅延续了下来,而且是发展到了新的高度。 以前的我总是认为苏軾、司马光等人不干实事,总是在谈论什么道德文章,不无鄙夷,认为你谈道德能把敌人谈死么,认为他们就是投降派是软弱无比的腐儒。 可是当我看到美国的斩杀线、爱泼斯坦案之后,我才猛然意识到,若非中国有这些先贤,不厌其烦的讲君臣之道、讲民生、讲道德伦理,可能我们现在的中国也跟欧美这些蛮夷也没有什么区別了。 宋人为什么对道德如此重视,是因为宋朝建国之前的五代十国之血腥混乱、礼崩乐坏是我们这些人难以想像的,他们因为离得近,所以他们才知道,一旦整个社会不讲道德的话,会陷入何等可怕地狱局面! 所以,宋朝虽然不如秦汉唐明武功赫赫,但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依然是有再造华夏的大功劳! 当我换了一种角度来重新看宋朝,我发现我们宋朝的老祖宗一样是迷人的。 宋朝的审美、服饰、诗词、人的性格秉性……实在是太迷人了! 第二章 打断西夏脊樑! 韩琦的声音落下,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任福。 任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韩琦会问自己。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地图前,低头看了几眼,又抬头看向辛縝。 “你方才说,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 辛縝点头:“是。” “可曾亲眼见过?” “不曾。” 任福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帐门口,朝外面的亲兵喊了一声:“去,把怀远方向的堪舆图拿来,要最细的那份!” 亲兵应声而去。 帐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几个將领互相交换著眼神,田况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恼怒,有担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不多时,亲兵捧著一卷羊皮地图跑进来。 任福接过来,直接在长案上铺开,把韩琦原来那张行军草图压到了一边。 那是一张手绘的堪舆图,山川河流標註得极细,连哪里能走马、哪里不能行人都画得清清楚楚。 任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嘴里念念有词:“怀远城……好水川……张家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相公,您来看。” 韩琦起身走到案前,顺著任福的手指看过去。 图上,好水川从怀远城北侧蜿蜒而过,两侧的山脉標註得清清楚楚——东侧是六盘山余脉,西侧是华家岭,两条山脉夹著一条峡谷,最窄处不足二里。 而任福手指停留的地方,正是好水川中段。 “相公请看,”任福的声音低沉下来,“从这里往北,一直到羊牧隆城,好水川两岸皆是高山。若是李元昊在此设伏……” 他没有说下去。 韩琦盯著那张图,脸上的篤定一点一点地褪去。 帐中其他將领也凑了过来。刚才那个出言提醒的將领——辛縝后来知道,他叫朱观——看著地图,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若是走进去,前后路一断,山上滚木礌石砸下来,跑都没处跑!” 另一个將领赵律也点头:“骑兵施展不开,步兵列不了阵,只能被人当靶子射。” 韩琦抬起头,看向任福:“你是主帅,你说。” 任福沉默了几息,忽然转过身,朝著辛縝抱拳行了一礼。 辛縝嚇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將军这是做什么?” “这一礼,你受得起。”任福直起身,“方才我若领命出营,明日此时,怕已经带著一万八千弟兄往鬼门关走了。”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我任福打了二十年的仗,自以为是老行伍,今日差点被李元昊那廝当猴耍。” 辛縝心里鬆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赌贏了。 韩琦走回主位,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著案面。 “任將军,”他开口,“若不在好水川截击,你打算怎么打?” 任福走到地图前,指著好水川北侧的一个位置,道:“相公请看,此地名为羊牧隆城,地势开阔,利於列阵。 我军可先於此地驻扎,以逸待劳。” “李元昊若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任福说得斩钉截铁,“他带了大军前来,哪有逛一圈就回的。 大军出动,耗费极多,若是不能有所斩获,他跟各部族都交代不了。 而且以李元昊的性子,他也不会甘心空手而归的。 羊牧隆城这里地处要道,李元昊是绕不过去的,必须跟我们堂堂正正做上一场!” 韩琦沉吟不语。 帐中又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相公,属下有一问。” 眾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辛縝。 韩琦抬了抬下巴,道:“说。” 辛縝走到地图前,指著好水川那条峡谷道:“方才任將军所言,皆是防御为主。 可属下在想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迎上韩琦的眼睛。 “若李元昊当真如学生所说,他为了全歼我军主力,一战定西北,因此设了以一个好水川口袋阵。 为了达成目的,他不惜將把数万大军藏进山里,昼伏夜出,连生火都不敢。 那么,我们能不能据此做出反击?” 韩琦没说话。 帐中眾人面面相覷。 朱观皱眉:“你的意思是……就算你猜测是真的,那李元昊足足又数万大军,又是在山崖险要之地,我们也奈何他们不得!” 辛縝此时一笑,道:“我的意思是,李元昊的数万大军,现在还藏在好水川两侧的山里。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喧譁,就那么趴在山上等著。等一天,等两天,等三天——” 辛縝看向任福,问道:“任將军,他们能等几天?” 任福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十万大军藏进山里,带的粮草撑死够五天。 若五天之內我军不入谷,他们就得撤。” “撤的时候呢?”辛縝追问。 任福的眼睛亮了。 “撤的时候……军心已疲,锐气已丧,輜重拖累,队形必乱!” “那时候,”辛縝一字一句地说,“若有一支生力军从后面掩杀过去……”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帐中落针可闻。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任福的呼吸粗重了。 连田况都忘了恼怒,直愣愣地盯著那张地图,仿佛那里正在发生一场大战。 良久,韩琦开口了。 “你是说……反伏击?” 辛縝点头:“是。” “你想把李元昊的数万大军,反杀在他的埋伏圈里?” 辛縝摇摇头道:“不是杀光,是打残。 数万大军呢,而且还有大量骑兵,咱们只有万余人,想要全歼他们根本不可能。 但我们杀伤他们大量的精锐,打断他的脊樑,让他十年之內,无力南顾!” 韩琦盯著他,目光灼灼。 帐中一片死寂。 任福忽然开口:“相公,末將以为,此事可行。” 韩琦转头看他。 任福指著地图,语速很快:“李元昊若真在好水川设伏,他的兵力布置必然分散。 藏兵於山,最难的就是统一指挥。一旦撤军,各部爭先恐后,根本形不成合力。 末將只要五千精骑,守在谷口两侧,等他出来一半的时候衝进去,必能把他拦腰截断!” 朱观也上前一步:“末將愿与任將军同往!” 赵律跟著抱拳:“末將也愿往!” 一个接一个,帐中诸將纷纷请战。 韩琦抬手,压住眾人的声音。 他看向辛縝。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辛縝。” “辛縝。”韩琦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田况,你从哪里找来的人?” 田况愣了一下,隨即拱手:“回相公,是去年投奔来的……嗯,也算是属下故人之子,看著老实本分,就留在帐下使唤了。” “老实本分?”韩琦轻轻摇头,“本帅看他,可一点都不老实。”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辛縝面前。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意,也没有了玩味,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的审视。 “你方才说的那些,有多少是猜的?” 辛縝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回相公,全是猜的。” “没有证据?” “没有。” “若猜错了呢?” “那属下就当了一回乌鸦嘴,白白让诸位將军辛苦一场。”辛縝说,“可若猜对了……” 他没有说下去。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韩琦看著他,良久,忽然转身走向帅案。 “任福。” “末將在!” “即刻派人,潜入好水川两侧,查探有无伏兵踪跡。天亮之前,我要准信。” “是!” “朱观、赵律。” “末將在!” “你二人去点齐本部兵马,备足弓弩箭矢,隨时待命。” “是!” “田况。” “属下在。” “擬一道公文,以本帅的名义,请环庆、秦凤两路派兵增援。至於枢密院那边,等打完仗再说。” 田况愣了一下:“相公,这……” 韩琦看了他一眼。 田况把后半截话咽了回拱手道:“是。” 一道道將令发出去,帐中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韩琦和辛縝两个人。 韩琦站在地图前,看著那条蜿蜒的好水川,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打断西夏的脊樑。” 辛縝没说话。 “你知道打断脊樑是什么意思吗?” 辛縝想了想,说:“永为大宋藩镇,再不敢谋逆!”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本帅记住你了。” 第三章 我很怕死的! 辛縝见韩琦没有再说话,便悄悄退出,掀开厚重的门帘,顿时一阵刺骨寒风迎面而来。 辛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只感觉脑袋顿时清明了一些。 然而下一刻,侧后方有人冷冷道:“好一个英雄出少年!今日建策,声名大噪便在眼前矣,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辛縝被嚇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田况。 田况冷笑看著自己,辛縝顿时双肩一垮,苦笑道:“叔父,今天实在是来不及跟您细说……” 田况打断道:“跟我来!”说著便往一处营帐走去。 辛縝赶紧跟上。 两人在营房道路上穿梭,一会便进入营帐之內,这个营帐明显清冷许多。 田况见辛縝进入营帐之后还好奇四处张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抽。 辛縝触不及防,被抽了一下脑袋,隨后赶紧护住自己,连声道:“叔父!叔父!这是作甚,这是作甚!” 田况巴掌翻飞,如同急雨一般落在辛縝身上,辛縝赶紧抱头鼠窜。 好一会,田况气喘吁吁,这才叉腰戟指辛縝,道:“你也別叫我叔父,我不是你叔父! 收留你也不过是受人所託,给你一口饭吃罢了。 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甚至还要连累田某,这劳什子叔父我可不敢当!” 辛縝闻言厚著脸皮訕笑道:“叔父,瞧您这话说的,侄儿叫您一声叔父,您便一辈子是侄儿的叔父,这可变不了。” 田况冷笑道:“好个无赖子,还赖上田某了!算了,此事就不提了。 但你可知你,你所说的好水川之事,若是不能功成,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困境么?” 说到正事,辛縝立即收起笑容,道:“叔父,此事应该是有八九,侄儿研究过这西北地形,亦了解这李元昊之作战风格。 李元昊虽然兵锋甚利,但毕竟以地方犯大国,根本就耗不起。 因此,李元昊不会选择正面跟我们的大宋作战的,否则就算是打贏了,他也要元气大伤。 而这附近最好伏击的地形,莫过於好水川的河谷,李元昊不可能不利用这个地形!” 田况看著辛縝侃侃而谈,心下暗暗纳罕,这小子怎么忽然一下子能言善辩起来? 而且这气质沉稳,不像是个毛头小子,倒像是个经歷丰富的中年人一般,真是奇了怪了! 这个熟人介绍来的小子,一开始自己不过是碍於情面,再看这小子虽然整个人闷闷的,但也是能够踏实做事的,自己这边也是缺人,便顺水推舟收了下来。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这个小子虽然有些不善言辞,但做事兢兢业业,的確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但今日不知道怎么了,竟然胆敢再韩相公面前大放厥词,那会儿还真是把自己给气坏了,当然更多的是担心。 思及至此,田况哼了一声道:“今日相公命某擬一道公文,请环庆、秦凤两路派兵增援,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辛縝想了想道:“意味著韩相信了我的判断,做足了准备?” 田况冷哼一声道:“相公没有权限指示其余两路派兵增援,这道公文是不合规的! 一旦传回枢密院,相公必被申飭。 若有人使坏,给告上一状,说相公图谋不轨……这下子你明白了么?” 辛縝闻言挑了挑眉头道:“只要李元昊埋伏好水川之事是真的,那就是韩经略相公明察秋毫,识破李元昊的阴谋诡计,让咱们大宋避免了一场惨败,这不仅无罪,还是大功,对么?” 田况闻言愣了愣,想了一下,点点头道:“你这么说也是,但是你也不过是猜测而已,若是没有猜准呢?” 辛縝笑了笑,篤定道:“叔父,没有猜准,那便是侄儿胡说八道,貽误军机,相公要怎么处置,侄儿都认了。 但若是此事是真的,那侄儿之所为便可为朝廷避免了惨重的损失,也让任將军麾下的万余將士以后可以回家跟家人团聚!“” 田况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气,在旁边的胡床上坐了下来。 “你倒是光棍。”他摇了摇头,“可你知道,万一你没猜准,相公那道不合规的公文发出去,可不只是貽误军机那么简单了,到时候固然相公要背锅,但你可能也活不了了,你懂不懂?” 辛縝点头:“懂。” “懂你还敢赌?” 辛縝沉默了一息,走到田况面前,也在旁边找了个马扎坐下。 “叔父,侄儿问您一个问题。” 田况抬了抬下巴:“说。” “方才在帅帐里,相公三次让我退下,您猜我当时在想什么?” 田况没说话。 辛縝自顾自往下说:“第一次相公让我退下的时候,我腿都软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心想,完了,今天要死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第二次相公让我退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小时候在汴京,见过一次处决犯人。 那是几个盗匪,被判了斩立决。 行刑那天,围了上千人看热闹。 那几个人被押上来的时候,有两个已经软得像滩烂泥,是被拖上刑台的。 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样子,脸上有刀疤,自己走上刑台,自己跪下,自己把头伸到铡刀下面。” 田况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辛縝看著他:“我当时不懂,为什么有人能怕成那样,有人却能不怕。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不怕,是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了自己要做什么,想好了后果是什么,想好了值不值。想好了,就不怕了。” 辛縝笑了笑,“叔父,刚才在帅帐里,我想的就是这个。” 田况沉默了很久。 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布哗哗作响。 远处隱隱传来战马的嘶鸣,还有士兵们搬运器械的嘈杂声。 不知过了多久,田况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好了什么?” 辛縝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帅帐还亮著灯火,韩琦应该还在那里盯著地图。 他没有回头,道:“叔父,我方才跟相公说,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大宋输不起了。这话是真的。” “但我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田况问:“什么话?” 辛縝转过头,看著田况,目光里有一种田况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像是年轻人的意气,也不是侥倖的侥倖,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 “叔父,李元昊这一战若是贏了,大宋被钉在西北百年,这话不假。 但我说的那一万多將士,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会跟同袍说笑,会想著打完仗回家看老娘看媳妇。 然后他们会死在一条峡谷里,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 “叔父,我想的不仅仅是大宋,还有那一万多將士。” 田况愣住了。 辛縝放下帐帘,走回来重新坐下,语气恢復了刚才的轻鬆,笑道:“至於怕不怕被砍头……不怕叔父你笑话,侄儿很怕,怕得要死! 您看,我后背到现在还是湿的。” 他笑了笑,“可是叔父,有些事,怕也得做。” 田况看著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良久,他忽然伸手,在辛縝肩膀上拍了一下,这回不重,倒像是长辈的抚摸。 “臭小子。”他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哑,“早知道你这么能说,当初就该让你多干点活,省得你有力气跑去帅帐里找死。” 辛縝嘿嘿一笑,没躲。 田况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夜风灌进来,把他袍角吹得翻飞。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 明天一早探马就该回来了。 若是李元昊真的在山里藏著,你这颗脑袋就算保住了。” 辛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往外看去。 远处,好水川的方向,一片漆黑。 “叔父,”辛縝忽然问,“您信我吗?” 田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他说,“得那李元昊当真埋伏在好水川,才重要。”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欣慰。 “不过臭小子,叔父得跟你说一句,你今天在帅帐里那番话,说得不赖。” 辛縝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田况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滚吧,回去睡觉。明天有得忙。” 辛縝应了一声,裹紧袍子往自己的帐篷跑去。 跑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田况还站在帐门口,背对著灯火,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叔父!”他喊了一声。 那影子动了动:“又怎么了?” “谢谢您!” 田况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辛縝笑著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田况站在帐门口,看著那个方向,良久没有动。 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一声战马的长嘶,很快被风吹散。 田况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臭小子。” 然后他放下帐帘,转身进了帐篷。 第四章 打窝!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辛縝就被帐外的脚步声惊醒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袍子,掀开帐帘往外看。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但和昨夜那种压抑的安静不同。 此刻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却又井然有序。 一队队士兵正在列队,民夫们推著独轮车往北边运东西,马厩那边传来战马的嘶鸣。 辛縝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往帅帐的方向跑去。 跑出没多远,迎面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田况。 田况的脸色比昨夜更差,眼眶发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但他看见辛縝,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直接往帅帐方向拖。 “叔父?”辛縝被他拽得踉蹌,“探马回来了?” 田况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帅帐门口,任福、朱观、赵律等几个將领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们看见辛縝,目光都有些复杂。 辛縝被田况拽进帅帐。 帐中,韩琦背对著门口,正站在那张舆图前。 他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辛縝的嗓子有些干,赶紧拱手道:“相公。” 韩琦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辛縝注意到,他的眼眶也有些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手里捏著一份刚刚拆开的军报,那军报的封皮上还沾著露水。 “探马回来了。”韩琦说。 辛縝没说话,等著。 韩琦看著他,忽然把手里的军报往案上一扔,道:“你猜对了,好水川两侧山林,確有伏兵,至少六万!” 辛縝心中微微一惊。 六万! 歷史上好水川之战,李元昊投入的兵力是多少来著?七万?八万? “辛兄弟。”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辛縝回头,看见任福大步走了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然后,这个四十多岁、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將,当著满帐人的面,双手作揖,深深弯下腰。 辛縝嚇了一跳,连忙去扶:“任將军!你这是做什么!” 任福感激道:“辛兄弟,昨夜若非你冒死进言,任福今日便要带著一万八千弟兄,往那鬼门关里走了。这一拜,你受得起!” 辛縝拽不动他,急得回头看韩琦。 韩琦站在那里,没有阻止的意思。 帐中其余將领互相看了看,朱观带头,赵律、耿傅等人也纷纷抱拳,朝著辛縝深深一揖。 辛縝愣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韩琦终於开口道:“起来吧,仗还没打,不是谢人的时候。” 任福这才起身,退到一旁。 韩琦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好水川的位置上,沉声道:“探马回报,西夏伏兵分布在峡谷两侧,以好水川中段最为密集。李元昊的主力应该就藏在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诸將。 “现在,我们得决定,怎么打。” 任福第一个开口,拱手道:“相公,末將以为,既然知道他在那里,那就好办了。 末將愿率本部按原计划出发,假装中计,把他引出来!” 韩琦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指著地图:“任福,你明日率本部一万八千人,沿好水川西出。 记住,要装得像一点,该追击就追击,该喊杀就喊杀,让李元昊以为我们真的上鉤了。” 任福抱拳:“末將领命!” “但你不可深入。”韩琦的手指移到好水川中段侧,“追到此处,便佯装发现伏兵,立即后撤,把李元昊引出谷口。” “那谷口之外呢?”朱观问。 韩琦的手指往西一移,在羊牧隆城的位置上一点,道:“我亲率主力,在此接应。” 他顿了顿,又往两侧点了点头道:“环庆路、秦凤路的兵马,后天夜间便能到位。 他们埋伏在好水川西北侧的山后,等李元昊追出任福,便从两侧杀出,三路合击。” 帐中诸將眼中都亮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接应了,这是一场口袋阵歼击战! 若是执行顺利,完全可以把李元昊的六万大军一口吃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相公,属下有一言。” 眾人循声看去。 辛縝站在角落里,眉头微皱。 韩琦抬了抬下巴:“说。” 辛縝走到地图前,看著那条蜿蜒的好水川,缓缓道:“相公方才的布置,属下听著,有一个破绽。” 帐中一静。 任福下意识往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被韩琦抬手止住。 “说。” 辛縝抬起头道:“李元昊生性多疑,如果任將军追到一半忽然停下、忽然后撤,李元昊会怎么想?”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会想,宋军是单纯发现他的埋伏了,还是说宋军早就发现埋伏,然后做了个反伏击?” 帐中陷入了沉默。 朱观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任將军这一万八千人,未必能把李元昊引出谷口。”辛縝说,“李元昊此人,用兵狡诈,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只要他有一丝怀疑,他就不会追出来。” 韩琦沉默了几息,开口问:“那你有什么建议?” 辛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韩琦:“相公,昨夜您说,已经密令环庆、秦凤两路出兵,於好水川北侧集结?” 韩琦点头。 “那这两路兵马的调动,李元昊会知道吗?” 韩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辛縝指著地图:“李元昊在宋军中必有细作,这是肯定的。 这么大的兵力调动,他不可能不知道。既然他迟早会知道,那不如——让他知道。” “让他知道?”朱观惊道,“那不是告诉他,我们在埋伏他吗?” “告诉他,但不告诉他全部。”辛縝说,“让他知道环庆、秦凤两路有动静,但不让他知道这两路兵马的准確位置。 让他猜,让他犹豫,让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等下去。” 他顿了顿,手指在好水川北侧点了点:“李元昊的六万大军,藏在山里,不敢生火,不敢喧譁,能撑几天?五天?七天?粮草一断,他只能撤。而一旦他开始撤军……” 韩琦接上了他的话:“撤军的时候,必定从山林之中走出,在河谷之中列队而出,那么我们在河谷出口南北侧布置重兵,便是我们伏击他们,而非他们伏击我们!” 辛縝点头:“是。” 帐中陷入了沉思。 韩琦盯著地图,半晌没有说话。 任福忽然开口:“这个计策,比末將刚才的提议稳妥。可是存在一个问题,万一李元昊不等粮草耗尽,直接撤呢? 他要是趁著我们还没准备好就撤,那不就白费功夫了?” 辛縝笑了笑:“一来他捨不得,二来么,我们得打个窝留住他。” 朱观迟疑了一下,道:“辛兄弟,你说这个捨不得倒是可以理解。 他费了这么大功夫,把六万大军藏进山里,若是我们不上鉤,那他就白费功夫了。 但你说的这个打窝是什么意思呢?” 辛縝笑了笑道:“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喜欢钓鱼的,钓鱼有个重要的步骤,便是提前勘探一个地方,然后沉入一些味道大的饵料包,將大鱼吸引过来。 而大鱼又吃不到饵料,但又捨不得走,只能在旁边徘徊不去,可越等是越饿。 等到钓鱼人来到,扔入饵鉤,那时候的大鱼饿得前胸贴后背,已经失去所有判断力,见有饵鉤,哪里还能思考,直接一口便咬下去! 所以,任將军还是得一样带兵出发,而且要让细作知道,任將军已经准备出发前去好水川阻拦了,但无须立即出发,而是要准备上几天。 如此一来,李元昊定然要耐心等候,但他们的粮食可支撑不了几天,等到粮食耗尽的时候,他不撤也得撤了。 到时候,我们便在出口伏击,就算是一战无法击溃,但李元昊大军又飢又饿,军心大乱之下,只要不断袭扰,便可以重创於他!” 任福听完,转头看向韩琦。 韩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辛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五章其实我不是喜欢赌的人! “这是你想了一夜的结果?” 辛縝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头道:“回相公,是一边听任將军说话,一边想的。” 韩琦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 “好。”他转向诸將,“那就这么定了。任將军,你部明日开始公开准备,但何时出发,等我的命令。” 任福抱拳:“末將领命!” 韩琦又看向赵律:“赵律,你亲自去一趟环庆路,告诉那边的主將,兵马到位后,不要藏得太死,要让对方的细作知道有人来了,但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具体位置。” 赵律领命。 韩琦最后看向辛縝。 辛縝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訕訕道:“相公,属下需要做什么……” 韩琦打断他:“你今夜搬到我的帐外帐篷来住。” 辛縝一愣:“啊?” 韩琦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都下去准备吧。” 诸將鱼贯而出。 任福走到帐门口,忽然回过头,朝辛縝竖了竖大拇指,咧嘴一笑:“辛兄弟,等这一仗打完了,我请你喝酒!” 这才掀帘出去。 第二天,辛縝醒得很早。 他睡在帅帐外围的一顶小帐篷里,位置不远不近。 近到能看见传令兵进进出出,远到听不清帐內说什么。 他穿戴整齐,走出帐篷。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 任福的部队正在校场集结。 一万八千人,分成若干个方阵,依次领取粮草、检查器械。 號角声此起彼伏,队正们的呵斥声,士兵们的应答声,独轮车的吱呀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轰鸣。 辛縝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校场走去。 他想看看这些士兵。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些面孔很年轻,大多数比他大不了几岁。 他们背著弓弩,挎著腰刀,脸上还带著睡意,但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集结,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准备出发。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推著独轮车的民夫从旁边挤过去,车上装满了乾粮袋子。 辛縝侧身让开,目光落在那些袋子上。 够吃几天?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万八千人,加上战马,一天的消耗……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知道,肯定很多。 而好水川那边,六万人,六万张嘴,还有几万匹马,正在山里藏著,等著。 他们能吃几天? “看什么呢?” 田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辛縝没有回头:“看他们。” 田况走到他身边,也看著那支队伍,隨后转过头,看著他:“以后还赌吗?” 辛縝想了想,笑了笑道:“叔父,我这人不喜欢赌,此次只是迫不得已而已。” 田况嗤笑一声:“迫不得已?……这才刚开始而已,你既然踏了进来,以后就要无数次的赌了。” 辛縝有些不明所以,看向田况,田况却是拍了拍辛縝的肩膀,转身走了。 辛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不明白田况的意思。 傍晚,辛縝被召入帅帐。 帐中只有韩琦和赵律。 赵律刚从环庆路赶回来,脸上带著风尘。 “消息放出去了。”赵律说,“环庆那边的细作知道咱们有动静,但摸不准具体位置。” 韩琦点了点头,看向辛縝道:“你怎么看?” 辛縝愣了一下,这是在问他? 但他立即反应了过来,只是稍微一斟酌便道:“李元昊应该已经知道了。但知道有援军,和知道援军在哪儿,是两回事。他现在应该……在猜。” “猜什么?” “猜咱们这两路兵是直接去好水川,还是去抄他后路。”辛縝说,“他猜得越多,就越不敢动。” 韩琦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他能撑几天?” 辛縝笑道:“其实这个不重要,无论他能撑几天都无所谓,他终究是要出来的,我们只需要盯住他们,一旦他们要出来,咱们就合围伏击便是。”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猜猜,”他说,“他什么时候会开始怀疑?” 辛縝沉默了一会儿,道:“第三天。” “为什么?” “因为第三天,任將军还没出发。”辛縝说,“李元昊不是傻子。第一天他高兴,第二天他犹豫,第三天他可能就觉得不对劲。”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辛縝站在那里,等著。 过了一会儿,韩琦摆了摆手:“下去吧。” 辛縝告退,走到帐门口,忽然听见韩琦的声音:“明天再来。” 然而第二天,辛縝並没有等到召见。 他在帐篷里待了一整天,听著外面的动静。 號角声,马蹄声,传令兵的呼喊声——一切如常。 傍晚,田况来了。 “出事了。”他说。 辛縝心里一紧:“什么事?” 田况压低声音:“环庆那边的细作被李元昊反制了。李元昊可能已经知道环庆路兵马的具体位置。” 辛縝愣住了。 “帅帐里吵起来了,”田况说,“有人主张提前动手,怕李元昊跑了。任將军还在扛著,但……” 辛縝沉默了。 他走到帐篷门口,望著北方。天色已经暗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田况说:“叔父,你帮我带句话给相公。” 田况看著他:“什么话?” “他知道位置,但他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辛縝一字一句道,“只要任將军不动,他就得继续猜。” 田况盯著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道:“等著。” 他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里。 辛縝坐在帐篷里,听著外面的风声。 一更。二更。三更。 帐帘忽然被掀开。田况回来了。 “话带到了。”他说,“相公让你明天去帐里。” 辛縝鬆了一口气。 田况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你就一点都不怕?” 辛縝苦笑道:“怕。但怕也没用。” 田况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三天,辛縝终於又被召入帅帐。 帐中的人比昨天多。 任福、朱观、赵律都在,脸色都不太好看。 韩琦看见他,抬了抬下巴:“说吧。” 辛縝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 “诸位將军,”他说,“属下知道环庆那边的消息走漏了,李元昊可能已经知道援军的位置。但是——这不意味著咱们输了。” 任福皱眉:“怎么说?” “李元昊知道援军在哪儿,但他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辛縝指著地图上的好水川,“他的六万人还藏在山里,粮草还剩多少?两天?三天?他敢出来吗?” “他要是现在撤呢?”朱观问。 “他捨不得。”辛縝说,“他等了三天,就等著任將军进套。现在撤,这三天就白等了。他会再等一天,看看有没有机会。” “万一他今天就撤呢?” 辛縝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咱们就追。但追的是有准备的撤退,不是溃退。能咬下一块肉,但吃不下整个六万。” 帐中安静了。 韩琦看著他:“你的意思是,再等一天?” 辛縝点头:“再等一天。明天,最迟后天,他的粮草就该断了。那时候撤,和今天撤,不一样。” 任福盯著地图,半晌,忽然问:“你凭什么肯定他明天不撤?” 辛縝抬起头,看著这位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將。 “任將军,”他说,“您打了二十年仗,见过多少对手?有没有一个,是明明粮草快尽了,还捨不得走的?” 任福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辛縝替他答了:“没有。因为聪明人都知道,粮尽了就得走。 但李元昊不一样。他不是普通的聪明人,他是聪明人里最贪的那个。他捨不得。” 帐中陷入了沉默。 良久,韩琦开口了。 “再等一天。”他说。 第六章开战!开战! 辛縝是被帐外的马蹄声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侧耳倾听。 马蹄声很急,不止一匹,从远处奔来,直奔帅帐的方向。 然后是人的呼喊声,隱隱约约,听不真切。 辛縝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套上袍子,掀开帐帘。 天还没亮透,营地里已经骚动起来。几个传令兵浑身是汗,从马上跳下来,往帅帐里冲。帅帐门口站著两个亲兵,脸色凝重。 辛縝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他知道那不是他能去的地方。 过了大约一刻钟,田况从帅帐那边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稳,不像那些行伍出身的將领风风火火,而是带著文官特有的从容。 但他的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探马回来了。”他走到辛縝面前,压低声音,“好水川有动静,西夏军开始收缩了。” 辛縝心里一紧,赶紧问道:“收缩?” “对,不是撤退,是把散在各处的人往中间收。看样子,像是在准备什么。” 辛縝沉默了几息,然后问:“帅帐里怎么说?” 田况看他一眼:“有人主张现在就打,趁他们还没跑。任將军还在扛著,相公让我来叫你。” 辛縝愣了一下,然后立马道:“走!” 他们穿过营地,走进帅帐。 帐中气氛凝重。 韩琦站在舆图前,任福、朱观、赵律等人分列两侧,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见辛縝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辛縝拱手:“相公,诸位將军。” 韩琦抬了抬下巴:“探马的消息,你知道了?” “知道了。”辛縝说。 “你怎么看?” 辛縝走到地图前,看著那条熟悉的好水川。 他的手指点在峡谷中段,那里是探马回报西夏军收缩的位置。 “收缩,”他说,“不等於撤退。” 朱观忍不住道:“可他们已经在动了!万一是要跑呢?” 辛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探马有没有看到他们的旗帜?有没有听到號角声?有没有看到輜重队在往外运东西?” 朱观愣了愣,看向赵律。 赵律是负责情报的,他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看见各处的兵马往中间聚拢,具体做什么,探马不敢靠太近。” 辛縝点了点头,转向韩琦:“相公,属下以为,这不是撤退。” “那是什么?”任福问。 “是准备。”辛縝说,“准备撤退,或者准备……最后一搏。” 帐中一静。 “他的粮草应该已经快断了。”辛縝继续道,“今天是第四天。六万人,六万匹马,藏在山里四天,能吃的东西早就吃光了。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趁还有力气,衝出来打一仗;要么趁夜里偷偷撤走。” “那你觉得他会选哪个?”韩琦问。 辛縝沉默了一会儿,道:“属下不知道。但属下知道,现在打,不是最好的时候。” “怎么说?”任福皱眉。 “他收缩,说明他还想控制局面。”辛縝指著地图,“如果他真的要撤,应该趁夜里偷偷摸摸地走,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收拢人马。 他现在收拢人马,要么是想整理队伍再等一天,要么是想集中兵力冲咱们一下。” 他顿了顿,抬起头:“无论是哪个,都说明他还没死心。他还在等咱们进去。” “那咱们就再等一天?”朱观问。 辛縝点头:“再等一天。明天,最迟后天,他的粮草彻底断绝,士兵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 那时候他要么撤,要么饿死在山上。 撤,是溃退;冲,是困兽之斗。无论哪个,都比现在打划算。” 任福盯著舆图,没有说话。 韩琦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如果他今晚就撤呢?” 辛縝深吸一口气,道:“如果今晚撤,咱们明天早上发现,再追,能咬下一块肉。但咬不下整个六万。” “那也比什么都捞不著强。”朱观嘟囔了一句。 辛縝没有反驳,只是说:“朱將军说得对。但如果今晚不撤呢? 如果咱们现在追过去,他还在山里,以逸待劳,等著咱们呢? 六万人,哪怕是饿著肚子,占据高处,居高临下,咱们五万人衝上去,得死多少人?” 朱观不说话了。 帐中陷入了沉默。 良久,韩琦开口了。 “再等一天。”他说。 任福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韩琦摆了摆手:“传令下去,今夜加强戒备。探马每隔一个时辰回报一次。明天天亮,再做决定。” 诸將抱拳领命。 辛縝站在那里,看著舆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再等一天。 一天之后,要么大胜,要么……错过战机。 他终於明白了田况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只要进了战爭这个局,就得不断的赌! 即便他是个穿越者,知道一个结局,但依然得赌! 真实情况比写在史书里的要复杂得多,这也是为什么后人会觉得某些歷史人物做的决定是不够聪明的,甚至是愚蠢的,是因为他们没有身处其中。 其实辛縝也不知道自己赌得对不对,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打法了。 夜里,辛縝睡得很浅,其实每天晚上都是一样,心里掛著事情,怎么可能睡得安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地坐起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帅帐。然后是人的呼喊声,传令兵的奔跑声,火把的光亮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 辛縝的心跳得厉害。他穿上袍子,掀开帐帘。 营地里已经亮起了火把。几个传令兵浑身是汗,正在帅帐门口卸马。 帅帐的帘子掀开了,里面透出光亮,能看见几个人影在晃动。 辛縝站在那里,没有过去。 过了一会儿,田况从帅帐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官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径直走到辛縝面前。 “今夜亥时三刻,”他说,“西夏军开始从山林里撤出。探马亲眼看见,大队人马往北走,队列不整,有人丟弃兵器。” 辛縝的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 撤了。 李元昊终於撤了。 田况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赌贏了。” 辛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帅帐里传来韩琦的声音,沉稳有力:“任福。” “末將在。” “你部立即出动,沿好水川北侧追击,不得让西夏军整队。” “领命!” “朱观。” “末將在。” “你率本部兵马,从西侧绕过去,截住他们的退路。” “领命!” “赵律,传令环庆、秦凤两路,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指定位置。迟了,军法从事。” “领命!” 帐中脚步声响起,几个將领鱼贯而出。他们看见辛縝,目光都有些复杂,但没有时间说话,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最后出来的是韩琦。 他站在帐门口,看了一眼辛縝,没有说话。然后他从辛縝身边走过,往马厩的方向去了。 几个亲兵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 传令兵骑著马衝出营地,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號角声响起,那是出击的命令。 辛縝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营地里沸腾起来。 士兵们从帐篷里涌出来,套上盔甲,拿起兵器,往各自的位置跑。 队正们的呵斥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號角声,混成一片巨大的轰鸣。 辛縝抬起头,望著北方。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这一仗,也终於要打了! 第七章 好水川大捷!(三章连发,求票求票!) 任福骑在马上,望著北方的夜色。 身后是一万八千名士兵,已经列队完毕。 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兵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火把已经熄灭了,他们在黑暗中等著。 天边还没有亮。 但快了。 任福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山脊上,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白。 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他握紧手中的刀。 四天了。他们在营地里等了四天,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从身边走过,看著他们领粮草、检查器械,看著他们一天天等下去。没有人问为什么还不出发,但任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打。 现在,终於要打了。 “將军。”身边的亲兵低声说,“探马回来了。” 一个黑影从北边疾驰而来,到任福面前勒住马。那探马浑身是汗,声音却压得很低:“西夏军还在往北撤,队形已经乱了。后队离此地约二十里。” 任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十里。 半个时辰。 等天亮了,就该动了。 又等了一会儿。 “將军,”亲兵又开口了,“天快亮了。” 任福抬起头。 东边的山脊上,那一线鱼肚白正在慢慢扩大。 天空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远处的丘陵轮廓开始清晰起来。 任福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那是士兵们看见了他的手势,知道命令要来了。 任福没有回头。他望著北方,望著那条通往好水川的路。 然后他把手往下一劈。 “出发。” 一万八千人开始移动。 没有人喊杀,没有人吹號。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兵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他们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向北方。 流向那十里外的战场。 拂晓。 好水川北侧谷口。 野利旺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六万大军,正在从山谷里往外走。 但走得很难看。 他摇了摇头。 野利旺荣知道,这样的队伍,如果遇到宋军…… “將军!”一个亲兵忽然喊道,“南边!” 野利旺荣猛地回头。 南边的丘陵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正在移动,正在向这边压过来。速度很快。 野利旺荣的心沉到了谷底。 “列阵!”他吼道,“快列阵!”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混乱中。 六万人,饿著肚子,走了半夜,早已筋疲力尽。他们听见喊声,抬头看见那条黑线,然后—— 后队开始崩溃。 有人扔下兵器往后跑。有人被推倒,再也爬不起来。惨叫声,咒骂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但前队没有乱。 野利旺荣看见,那些跟著他征战多年的老卒,正在拼命稳住阵脚。 他们举起盾牌,架起长枪,用身体挡住溃退的人潮。 “护住陛下!”野利旺荣吼道,“护住陛下往北走!” 他拨转马头,冲向那些正在崩溃的后队。他必须挡住宋军,哪怕只挡住一刻。 任福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条山谷,看见了从山谷里涌出来的西夏人。 那些西夏人不像他见过的西夏人——他们跑得很慢,跑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有人在跑的时候摔倒,就再也爬不起来。 但也有一些西夏人没有跑。 他们聚成一团,举著盾牌,架著长枪,正在拼命抵抗。 “杀!” 任福一马当先,衝进了敌阵。 刀砍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阻力。那些没有跑的西夏人,虽然饿得脸色发青,但还在拼命。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著刀枪,与宋军廝杀。 任福的刀砍进一个人的脖子,血溅在他脸上。那人倒下,后面又衝上来一个。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杀!”任福吼道,“杀光他们!” 若此时有人站在高坡上,俯瞰著整个战场。 从这里看下去,好水川北侧的谷口便尽收眼底。 他能看见三股洪流正在往那谷口匯聚——任福从南边杀来,环庆路从东边压过去,秦凤路从西边截住了退路。 三面合击! 谷口那边,喊杀声震天。 能看见那些攒动的人影,能看见旗帜在倒下,能看见有人在廝杀,有人在逃跑。 但西夏军没有完全溃散。 谷口北侧,一支西夏骑兵正在集结。那些人骑的是好马,披的是重甲……是铁鷂子! 他们在掩护撤退。 一支又一支西夏步兵从谷口衝出,往北狂奔。铁鷂子挡在他们身后,像一道铁壁,死死挡住宋军的追击。 李元昊。 果然不好对付。 不过就算是不太懂军事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一仗,宋军已经贏了。 …… 李元昊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好水川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还能看见那些跟著他逃出来的队伍——三万人,不到一半。 有骑兵,有步兵,有带伤的,有完好的。队列散乱,士气低落,但还活著。 六万大军,折了一半。 他咬了咬牙,攥紧了韁绳。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宋军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埋伏天衣无缝,他的细作传回来的消息也一切正常——宋军出兵了,宋军在磨蹭,宋军內部在吵架。 这完全符合以往的宋军的风格! 他等了四天。 四天里,他每天都在想,再等一天,任福就该来了。 但任福没来。 今天早上,他终於下令撤退。 然后,宋军就来了。 三面合击。 就像他们早就知道他会撤退,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走。 李元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韩琦。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睁开眼睛,望著南边的天空。 这一仗,他输了。 但西夏没有输。 他带出来三万人,还能再战。 “走。”他说。 三万人继续往北移动,消失在黄土丘陵里。 营地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辛縝站在那顶小帐篷门口,望著北方。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杀声。 马蹄声。 刀剑碰撞的声音。 人的惨叫。 他听不见,但他能想像。 他攥紧拳头,又鬆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猛地抬起头。 一骑从北边疾驰而来,衝进营地。那传令兵浑身是血,但脸上带著笑。 “大捷!”他喊道,“好水川大捷!” 营地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人们从帐篷里跑出来,围住那传令兵,七嘴八舌地问。 辛縝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大捷。 好水川大捷! 第八章 天下震动! 仗打贏了,不过韩琦任福等人没有那么快回来,需要善后的事情太多了。 不过营地里並不冷清,不断有人从前方回来,带来各种消息。 第二天午后,有人回来通知,说韩琦任福等人带著大军回来了。 辛縝站在营地门口,远远望见北边扬起一阵尘土。 尘土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那是一队骑兵。 当先一人,铁甲浴血,正是任福。 任福等人速度颇快,不一会儿便到了眼前。 辛縝刚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任福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还没等马站稳,任福已经翻身跃下,大步流星地朝辛縝衝过来。 辛縝还没反应过来,两只大手已经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 “辛兄弟!” 任福的眼睛亮得嚇人,满脸的征尘都遮不住那股子亢奋。 他抓著辛縝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好小子!好小子!”他一边笑一边喊,“你知不知道,那谷口是什么样子?那些西夏人,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李元昊的铁鷂子,被咱们追著屁股砍!” 他说著说著,忽然一把抱住辛縝,抱得死紧。 辛縝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就听见他在耳边吼道:“老子打了二十年仗,从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身后马蹄声纷至沓来。 朱观、赵律、王珪、赵津,一个个浑身是血的將领纷纷下马,朝辛縝围过来。 “辛兄弟!”朱观挤到跟前,一把抓住辛縝的手,“哥哥这条命是你给的!” “还有我的!”王珪在旁边嚷道,“我那四千五百弟兄,都托你的福!” “让开让开!”赵津个子小,从人缝里钻进来,手里举著一个酒囊,“辛兄弟,喝一口!这可是我从李元昊的輜重里翻出来的!” 眾人鬨笑起来,七手八脚地把酒囊往辛縝手里塞。 辛縝被这群血糊糊的將领围在中间,推来搡去,耳边全是笑声、嚷声、道谢声,一时间竟有些发懵。 远处,韩琦的车架从旁边经过,挑开车帘望著这一幕。 他没有过去。但嘴角那一丝笑意,藏都藏不住。 田况勒马,轻声道:“相公不去说两句?” 韩琦摇了摇头笑道:“让他们闹。这口气,憋了好些天了,走!” 马车又动了起来,田况赶紧跟上,然后听到车里韩琦道:“等他们闹完了,让那小子来见我。” 直到傍晚,辛縝才从那群將领手里挣脱出来。 他浑身都是酒渍,脸上还不知被谁亲了一口,正晕乎乎地往自己帐篷走,半路被田况截住了。 “跟我来。”田况说。 辛縝跟著他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田况站定,转过身看著他。 月光下,他那张一贯寡淡的脸上,竟带著一丝笑意,道:“好水川大捷,朝廷震动! 陛下连下三道嘉奖令,韩相公加枢密直学士,任將军迁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其余诸將各有升赏。 不怪朝廷沉不住气,实在是这一仗打出威风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望著北方的夜空,声音里带著难得的振奋。 “知道这一仗意味著什么吗?三川口之后,西夏人压著咱们打了两年,边境上的百姓天天提心弔胆。 现在好了,李元昊六万大军折了一半,狼狈北窜,三年之內,他別想再打过来。” 他转过头,看著辛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小子,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辛縝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好在田况也没有寻根究底的意思,这不过是他表达心中振奋罢了,他问了一句,便自顾自地继续道:“那天你在帅帐里说的话,我都记得。 你说让他等,等到他粮尽,等到他不得不撤。 你知道么,我现在都觉得后怕,万一他不等呢?万一他提前撤呢?”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伸手在辛縝肩膀上重重拍了拍,道:“结果他真的等了!等到粮草吃光,等到不得不撤! 撤的时候阵型全乱,人困马乏,被任將军等人追著砍。” “后队先溃,前队死扛,铁鷂子殿后。 任將军第一个衝进去,一刀一个,砍得刀都卷刃了。 王珪那四千五百人从羊牧隆城杀出来,正好截住西夏人的侧翼。 赵津的瓦亭骑兵追出三十里,缴获的輜重堆成了山。” 他说著说著,语气越来越兴奋,连比带划,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寡言的文官。 “斩首八千,俘虏五千!李元昊只带了三万人跑掉,一路上丟盔弃甲,连帅旗都差点被咱们抢了!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他停下来,看著辛縝,眼睛里有光,道:“走吧,跟我去见相公,相公应该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相比起任福、田况等人的激动,韩琦看起来却是云淡风轻。 这很符合辛縝对韩琦的想像——这人善於装比。 若非这样的性格,也不会喊出东华门外唱名者才是好男儿这等话。 帅帐里只点了一盏灯。 韩琦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份舆图。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辛縝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辛縝坐下,有些拘谨。 韩琦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喝吧。” 辛縝赶紧站了起来,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 韩琦笑眯眯的看著他喝茶,忽然问道:“你家是哪里的?” 辛縝愣了一下,放下茶杯:“回相公,学生是开封陈留人。” “陈留啊,好地方。”韩琦点了点头,笑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辛縝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人了,父亲死得早,母亲改嫁,好在族里有位族叔看顾,这才算是没有半途夭折。” 韩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读过书吗?” “读过一些。”辛縝斟酌著说,“是在私塾里学的,只是后来族叔去世了,便也读不下去了。” 韩琦有些惊讶看了一下辛縝,隨后点头道:“什么书?” “《论语》《孟子》,还有几本史书。”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帐中安静了片刻。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韩琦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辛縝一愣,抬起头看著他。 韩琦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第九章 家叔韩稚圭! 韩琦笑道:“立了这么大的功,韩某肯定会给你请功的,你可以要个官做,也可以要一大笔钱回家,你打算怎么选?” 辛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学生还没有想好,不过学生有个梦想,便是考个进士光耀门楣。 这会儿能做官自然是好,但若是能够拿一大笔钱,让学生回去完成学业,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韩琦笑了起来,道:“你今年多大了?” 辛縝想了想道:“学生是天圣四年十月份生人,应该是十六岁了吧?” 此话一出,韩琦顿时瞳孔放大,失声道:“你才十六岁!” 他一直以为这小子只是看著年轻,怎么也得有二十来岁了,没想到只有十六岁!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自己这个封疆大吏面前侃侃而谈,在任福这些宿將面前面无惧色。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把大宋上下畏之如虎的李元昊的心思算得透透的,一个计策便让李元昊仓皇而逃? 韩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感慨摇头道:“十六岁……呵呵,十六岁!” 他忽而一抬眼道:“不对,你说你是天圣四年十月份生人,那你实际年龄应该也就不到十五岁啊!是了,你算的虚岁!” 辛縝挠了挠头,他对年號倒还是熟悉,但並没有认真算过,听韩琦这么一说,还真是只有不到十五岁啊! 怪不得呢,虽然那玩意天赋异稟,但总是觉得毛髮不够旺盛,还以为是天生毛髮稀少,没想到竟是因为年纪还小的缘故。 韩琦心中震撼更甚! 他自己十四岁的时候还是屁事儿不懂的少年郎,眼前这少年,却是一言定国安邦矣! 韩琦甚至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今日他原本只是想著先拉拉家常,表达一下关心,以收揽辛縝的人心,没想著辛縝竟是给了自己这么大的一个震撼! 大宋朝神童不少见,但那些所谓神童不过是背几本经义,作得几首诗词,便被人称作神童了。 然则著眼前少年,虽然书读得不多,但不仅已经能计算登记粮草与那些奸猾胥吏打交道的实事,而且在军事上具备著世所罕见的敏锐嗅觉,只是只言片语,便洞悉李元昊这等当时梟雄的图谋! 不仅如此,他对战机的把握与筹谋,更是当世罕见,不仅任福这等宿將不如,连自己这个大宋封疆大吏也是不如! 十四岁的少年郎啊! 辛縝见韩琦没有了言语,他心里当然明白为什么,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倒是没有什么好怕的,大宋神童妖孽多嘛,多自己一个也不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韩琦总算是缓了过来,沉吟了一下道:“你称田判官为叔父,某与田判官交好,你也算是某的子侄,以后私底下你成为我叔父便是。” 辛縝闻言吃了一惊,隨即大喜! 这可是韩琦! 这可是超级大腿! 在大宋朝中后期这段时间,韩琦可能是大宋朝最粗最持久的大腿了! 韩琦歷经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四朝,无论是在中央为宰执,还是外放地方,他的话语权基本上都没有消减过! 原来歷史上,他在好水川失败,但他才被外放没多久,很快便又被调回中央与范仲淹等人一起搞庆历新政,而范仲淹等人被贬謫,他被外放地方,所知州府也是扬州、真定府这样的重镇。 而现在的韩琦可不是即將被贬謫的韩琦,而是打贏了好水川大捷的韩琦! 一战干掉李元昊三万的军力,给大宋取得了战略优势,一个枢密直学士只是这会儿的酬功,一旦西北事了回归朝廷,可能直接便要进入执政队伍了! 而现在韩琦竟然让自己唤他叔父? 这可不是寻常百姓人家的来往,这一声叔父喊出去,就意味著自己与韩琦结下了牢不可破的政治关係了! 这哪有什么好犹豫的,辛縝立即拜倒在地,口中坚定道:“侄儿辛縝拜见叔父!” 韩琦见状亦是心中欣喜,赶紧扶起辛縝,笑道:“好孩儿!此番大战若非有你,叔父可能就要犯错误了,这说明咱们叔侄缘分匪浅,以后可要多加亲近才行。” 辛縝笑道:“就算是没有侄儿,以叔父才智,也定然可以化险为夷。侄儿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无亲无故,以后便要以叔父马首是瞻了。” 韩琦更是欣喜,觉得辛縝这个少年人果然聪慧无比,一下子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辛縝。 辛縝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份任命状。 上面写著他的名字,官职是——经略司掌书记,从八品。 他抬起头,看著韩琦。 韩琦笑著道:“既然得你唤我一声叔父,你也没有其他长辈了,我便要为你打算。 你先从掌书记做起,我会给你跟朝廷请功,以你的功劳,再往上提一提也是没有问题的。 等这边事了,我们一起回汴京,到时候参加锁厅试,若能得中,亦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上升的速度也不会比普通科举出身的进士差的。” 辛縝站起身,郑重地抱拳,深深弯下腰道:“多谢叔父操心。” 营地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辛縝站在帅帐门口,望著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远处,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大声说笑。打了胜仗,大家都高兴。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任命状。 从八品。 经略司掌书记。 身后,营地里传来一阵笑声,不知是谁又讲了什么笑话。 他没有回头。 但嘴角,不知何时也翘了起来。 与攀上韩琦相比,一个经略司掌书记自然是算不得什么。 在这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韩琦是最值得抱的大腿。 接下来的二三十年的风云人物里,范仲淹很快便会掌权,但很快也会失权; 欧阳修做事著实不太靠谱,並非一个合格的大腿; 后面的王安石过於激进,得罪人太多,也很难做得成事; 富弼文彦博等一是各有各的问题。 唯有韩琦,不仅政治生涯长,为官有道,对自己人也很是不错,实在是再好的大腿不过! 第十章战后之事(感谢海陵红大赏!这一章是过渡章节,又逢大赏乾脆发出来) 庆历元年。 夜。 辛縝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马粪混著草料的臭味。 他躺在一顶军帐里,身下是薄薄的毡毯,头顶的帐布破了个洞,冷风正往里灌。 远处有人喊马嘶,近处有脚步声匆匆来去,间或夹杂著几句粗野的西北口音骂娘。 辛縝盯著那个破洞看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青色布袍,腰间繫著条旧革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麻鞋。 他又看了看旁边木案上的东西。一盏黑乎乎的茶碗,半块干饼,一卷摊开的公文,上面盖著涇原路经略安抚使的大印。 记忆涌进来。 辛縝,汴京人,父早亡,母改嫁,靠族叔接济读了几年书,去年流落到西北,托人引荐进了韩琦的幕府,乾的活是抄抄写写、跑跑腿,偶尔帮著核对一下粮草帐目。 辛縝放下茶碗,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著擦刀磨枪,民夫赶著骡车往北边运粮。 远处帅帐门口灯火通明,几个传令兵正翻身上马,蹄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里。 帅帐里应该正在议事。 辛縝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去。 帐门口的亲兵认得他,知道他是帐下抄写的文吏,没有阻拦。 他掀开帐帘一角,悄悄站了进去。 暖烘烘的热气混著羊油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长案两侧坐著七八个將领,甲冑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正中主位上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目光如电,正低头看著案上的地图。 韩琦。 “任將军。”韩琦开口了。 一个魁梧的將领站起来:“末將在。” “李元昊的主力现在何处?” 帐中沉默了几息。 韩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探马来报,西夏人正在攻掠怀远,前锋已至张家堡。 任福,你明日率军出怀远,沿好水川北上,在好水川截住李元昊,遇敌即战,务必將其击溃,不得使其南下一步。” 任福抱拳:“末將领命!” 辛縝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水川……庆历元年……李元昊……这是、这是第一次宋夏战爭! 而且,任福、韩琦……好水川之败! 此时韩琦又道:“……三川口之败,是我军轻敌,此番只要稳扎稳打,必胜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將:“这是李元昊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这一战若能將其击溃,西北可保十年太平。诸將务必用心!” 诸將轰然应诺,一个个神情振奋。 辛縝站在角落里,手指死死攥著衣角。 他知道韩琦说的是错的。 李元昊不是兵少,他是故意示弱。 他就是要让宋军以为他不敢打,把宋军引进好水川,然后一口吃掉。 歷史上那一万余人,就是这么没的! 他抬起头,看著韩琦的侧脸。 灯火下,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篤定。 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辛縝知道自己该闭嘴。 他只是个抄写文书的小幕僚,在帅帐里连个座位都没有。 韩琦正在部署作战,他敢开口说什么? 说“相公你错了,实际上李元昊有十万大军等著我们,而且在好水川伏击我们呢”? 韩琦很可能会直接把他推出去斩了。 此时诸將已经开始往外走。 辛縝低著头,往边上让了让。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將军从他身边走过,甲叶子刮到他胳膊上,生疼。 那是任福。 任福將要走出帅帐的那一刻,辛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行字—— 好水川之战,宋军一万八千人,活著出来的不到一千! 从此以后,大宋便要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所耗费的钱粮何止亿万,大宋也从此再难以脱离这个泥沼! 忽而有一股意难平从辛縝的胸膛喷涌而出,化作两个字:“等等!” 这话来得突兀,任福闻言转身看向辛縝,其余將领亦是愕然看向那个向来只管抄写从不做声的年轻幕僚。 韩琦皱起眉头看向辛縝,但没有说话。 唯有经略判官田况哼了一声道:“闭嘴!你一个小小书吏懂什么,赶紧將文书准备好,其他的之后来跟田某说,不要在这里叨扰了诸公!” 辛縝看到田况递过来的严厉目光,还看到田况跟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忽而想起,他就是走田况的路子进来的,他也正是在其手下做事。 田况视他为子侄,自然不会害他。 若是其他的事情,辛縝是一定会听从的,但今日之事…… “相公……“ 辛縝一开口嚇了自己一条,他的嗓音又干又涩,竟像是耄耋老人一般。 这是过分紧张的缘故! ”咳咳!……属下有一言……关於好水川。” 辛縝不敢看田况要杀人的目光,看向韩琦,赶紧清了清嗓音继续道。 韩琦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但辛縝觉得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 “你是何人?”韩琦问。 “属下辛縝,帐下抄写。” “抄写的。”韩琦点了点头,“你懂兵事?” “略懂。” “略懂?”韩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本帅与诸將议了半个时辰定下的方略,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觉得有话要说?” 辛縝的腿在抖。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跪下,说“属下失言”,然后退出去。 但他没动。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退,脸上的玩味渐渐冷了下去。 “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辛縝深吸一口气道:“相公命任將军在好水川截击李元昊,属下以为……不可。”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为何不可?” “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若李元昊在山谷两侧设伏,任將军进去容易,出来难。” 韩琦盯著他,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韩琦开口了:“你是说,李元昊在好水川埋伏大军,藏在山里等著我们?” “是。” ”哦,你认为有多少?“ ”少则四五万,多则十万!“ “哈哈哈!他若有十万大军,何须伏击?直接压过来,我军必败。”韩琦哈哈一笑。 “他不会直接压过来。”辛縝硬著头皮往下说,“他要的是全歼。 他要一战打掉我西北精锐,打掉我大宋的胆子。 所以他必须先示弱,诱我军深入,然后……” “够了。” 韩琦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不重,但所有人都感觉空气一冷。 韩琦站了起来。 他走到辛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是哪个將门出身的子弟?” “属下不是將门出身,只是……” “不是將门出身,那就是武举出身?“ 辛縝硬著头皮道:”也非武举出身,学生只读过几年书而已。” ”哦,读过几年书,从行伍之中出来的,那倒是有几分资格。“ ”那个……学生並非行伍出身……“ 韩琦一句一句的追问,大冬天的,辛縝竟是感觉汗流浹背。 韩琦冷冷一笑,道:“哦?那你倒是天才嘛,既非將门出身,又非武举出身,连行伍出身都不是,大约看过几本兵书,听人讲过几个战例,便可以在诸多宿將面前指指点点了?” 辛縝没有说话。 韩琦的声音冷了下来,喝道:“本帅与诸將议了半个时辰,诸將皆无异议。 你一个抄写的,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就敢来否定全军之策!” 辛縝低著头,看著韩琦的靴尖。 “你可知道,动摇军心是什么罪?” 辛縝知道。 斩立决。 韩琦等了几息,见他不答,冷哼一声:“念你初犯,本帅不追究。退下。” 辛縝没动。 韩琦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 “本帅让你退下。” 辛縝的腿在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死。 但他脑子里反覆闪过的,是那一万余人。 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擦亮刀,唱著军歌出发。 三天后,他们会死在好水川的峡谷里,尸体堆满山谷,血流成河! 李元昊会踩著他们的尸体登上王座,对天大笑。 然后大宋会用一百年来为这一战还债。 辛縝抬起头。 他看著韩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相公,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大宋输不起了!” 韩琦的眉头动了动。 “三川口之战,刘平石元孙被俘,延州险些失守,朝廷震动。 若好水川再败,大宋西北精锐尽丧,李元昊便可正式称帝立国。 到那时,宋、辽、西夏三国鼎立,我大宋大半国力將被死死钉在西北,百年不得脱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相公,这一战不是输不起,是不能输。 输了这一战,输的不是眼前的胜负,是西北百年太平!”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有了一丝变化。 那不是动容,是审视。 “你说李元昊有伏兵,证据呢?” “没有证据。” “探马未报,谍报未传,你凭什么说他有伏兵?” 辛縝沉默了一瞬。 他也没有证据,总不能说“我穿越来的,我读过歷史”。 但他可以赌一把。 “相公,李元昊此人,狡诈多谋,用兵从不循常理。 他在三川口贏了,靠的不是硬拼,是伏击。 他若真想堂堂正正与我军决战,为何不直接压过来? 反而在怀远、张家堡那边露出现形,还不发动大规模攻击。” 韩琦没有说话。 辛縝继续说:“因为他要诱我军深入! 好水川那条峡谷,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只要在山谷两侧埋伏三五万人,等任將军进去之后,截断退路,从山上放箭扔石,我军必败。” “三五万人?”韩琦冷笑,“三五万人藏在山里,生火做饭,人马嘶鸣,我军探马会毫无察觉?” 辛縝越说脑子越清楚,立即道:“探马探的是大路,探的是敌军主力所在。 李元昊若將大军分散,昼伏夜出,分批潜入山中,探马如何能探到?” 韩琦沉默了。 辛縝心下鬆了一口气,韩琦这般反应,说明已经动摇了。 因为这很合理,歷史上,李元昊就是这么干的。 他把十万大军拆成几十股,趁著夜色分批进入好水川两侧的山林,宋军的探马根本没发现。 韩琦转过身,走回案前,低头看著地图,久久不语。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夜风从帐顶刮过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韩琦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任福,道:“任將军,你怎么看?” ps:中华之外皆蛮! 一直以为这是老祖宗过於傲气的缘故,可2026年的我忽然发现,那自詡人类灯塔的大漂亮,他们就是一群食人魔! 连自詡人权、民主自由的人类灯塔都是这种尿性,那么,那些蛮夷又是什么玩意…… 契丹人、党项人、女真人、蒙古人、韃子…… 我查了一下这些民族入主中原的时候屠城记录,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不忍卒视! 以前的我总是瞧不起宋朝的软弱,认为其比起秦汉唐明,这个朝代总是令人意难平。 大宋朝有诸多的问题,这不好那不好,很多不好的地方,但有一点我们必须得承认,正是因为大宋的存在,我们中华文明不仅延续了下来,而且是发展到了新的高度。 以前的我总是认为苏軾、司马光等人不干实事,总是在谈论什么道德文章,不无鄙夷,认为你谈道德能把敌人谈死么,认为他们就是投降派是软弱无比的腐儒。 可是当我看到美国的斩杀线、爱泼斯坦案之后,我才猛然意识到,若非中国有这些先贤,不厌其烦的讲君臣之道、讲民生、讲道德伦理,可能我们现在的中国也跟欧美这些蛮夷也没有什么区別了。 宋人为什么对道德如此重视,是因为宋朝建国之前的五代十国之血腥混乱、礼崩乐坏是我们这些人难以想像的,他们因为离得近,所以他们才知道,一旦整个社会不讲道德的话,会陷入何等可怕地狱局面! 所以,宋朝虽然不如秦汉唐明武功赫赫,但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依然是有再造华夏的大功劳! 当我换了一种角度来重新看宋朝,我发现我们宋朝的老祖宗一样是迷人的。 宋朝的审美、服饰、诗词、人的性格秉性……实在是太迷人了! 第十一章煮酒定国策! 韩琦顿时大笑起来,道:“瀘州大酒,据说要经过九蒸九酿,才能够酿出这般烈酒。 有人说道,一口下去胸腹火,两口就把神仙做,三口若是还嫌少,玉皇大帝扶墙躲。” 辛縝咋舌道:“这瀘州大酒名不虚传,果然够烈,也够香!” 韩琦点点头笑道:“嗯,现在我们都喝醉了,说点醉话吧。” 辛縝闻言咧嘴一笑,道:“叔父,再来一杯,还不够醉!” 韩琦闻言哈哈一笑,给辛縝倒上,辛縝又是一口闷掉。 四两酒下肚,辛縝却是真有些飘飘欲仙了,伸手接过韩琦手中的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只抿了一口,只是稍微思索,便大著舌头道:“若是侄儿是这经略相公,侄儿有几个目標要的达成!” 韩琦闻言,忍不住坐直了些,道:“愿闻其详!” 他却是没有察觉,这不是叔侄之间的谈话,而是问策了。 辛縝毫不犹豫道:“简单一句话,便是据横山、控盐池、为藩镇!” 韩琦闻言吃了一惊,道:“你知道横山与盐池对西夏来说意味什么吗?” 辛縝笑著点头道:“当然。横山山脉横亘在宋夏之间,山势险峻,沟壑纵横,是西夏对付大宋的天然军事屏障。 党项人之所以能屡次南下侵宋而宋军难以有效反击,根本原因就是横山的地利上。 党项人在山上,居高临下,进退自如;宋军在山下,两眼一抹黑,追不上去,堵不住口子。 这也是为什么大宋一定要控制横山。 一旦党项人失去了这道屏障,灵州、兴庆府將直接暴露在我大宋兵锋之下。 到时候我们可以从横山北麓直插西夏腹地,骑兵三五日可抵兴庆府。 如此一来,西夏再无险可守,只能靠野战与我们对决。 其次,横山是党项人的兵源地。 横山一带居住著大量的党项熟户、生户,以及各部族羌人。 这些人骑马射箭,天生是兵,是西夏军队最重要的兵源。 李元昊的六万大军,至少有两三万人来自横山各部。 这些人熟悉山地作战,吃苦耐劳,是党项军队的中坚力量。 如果大宋控制了横山,这些部族要么归顺大宋,要么保持中立,但绝不会再给李元昊送兵。 而党项人失去横山兵源,兵力直接腰斩,且再也招募不到熟悉地形的山地兵。 届时李元昊只能靠灵州、兴庆府一带的平夏部族,这些人不擅山地战,战斗力大打折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句话总结,便是横山在手,大宋进可攻、退可守;横山一丟,西夏门户洞开,无险可守,无兵可用! 所以,控制横山,乃是大宋占据战略优势的第一手,但还不够,我们还得控制盐池。 盐池是西夏最重要的经济命脉,西夏缺铁、缺粮、缺布帛,唯独不缺盐。 他们的盐池產量巨大,品质也好,是西域、吐蕃、回鶻、大宋都抢著要的硬通货。 西夏人拿盐跟吐蕃换战马,拿盐跟回鶻换铁器、玉石,拿盐跟大宋换粮食、茶叶、布帛、铜钱,可以说,盐池养活了整个西夏。 李元昊的朝廷开支、军队粮餉、贵族俸禄,大半来自盐池的收入。 如果我们大宋控制了盐池,西夏失去最大財源,財政收入直接腰斩甚至更多! 届时党项偽朝发不出俸禄,贵族离心,军队发不出粮餉,士卒譁变。 拿不出盐去换粮食,粮价飞涨,民不聊生,拿不出盐去换铁器,兵器无法打造,战斗力持续下降! 一句话来说,盐池便是西夏的咽喉,盐池在手,西夏有钱有粮;盐池一丟,西夏经济崩溃,连三年都未必能撑下去! 至於第三条,甚至不需要我们多做什么,李元昊去帝號称臣,就是他唯一的活路! 这三条达成,西夏只能永为大宋藩镇,再也不敢谋反矣!” 韩琦听到这里,苦笑著摇摇头,道:“你说得很对,若是能够控制横山与盐池,党项人离灭国也不远了,何不乾脆將其灭国算了。” 辛縝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韩琦说的是反话。 別看韩琦主张进攻,可底色其实还是防御,说到底,还是觉得打不过党项人。 辛縝道:“叔父,我这人说话,不是那种只说目標而不说如何达成目標方案的人,我既然提出这三个目標,自然有达成目標的方法。” 韩琦忍不住紧了紧手中的茶杯,道:“如何?” 辛縝一笑道:“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要达成这三个目標,首先是打一场大胜仗,打掉李元昊的锐气,打掉他的威望,这个我们已经做到了。 其次,接下来我们要封榷场、禁私盐、拉拢横山部族、离间西夏高层,用大宋的浑厚国力压垮西夏的经济和民心! 之后便是等西夏內乱,李元昊要么被推翻,要么不得不鋌而走险再次出兵! 这几样我们都是可以做到的吧?” 韩琦沉吟了一下,点头道:“能做到。” 辛縝点点头道:“接下来这个环节乃是最艰难的,便是等他出兵的时候,再打一次好水川那样的胜仗,彻底打掉他最后的元气! 不过这还不够,因为我们还只是防守而已,接下来攻守之势易矣! 这时候我们就要趁李元昊逃脱之时,以大军控制横山,然后出击盐州,控制盐池!” 韩琦听完之后默然不语。 辛縝迟迟得不到韩琦的回应,心下顿时有些七上八下起来。 我这计策没有可行性? 辛縝忍不住硬著头皮问道:“叔父,我这计策行不通么?” 韩琦嘆了一口气,道:“你这个计划一环扣一环,的確是无懈可击,可要再次击败李元昊……难! 好水川大捷说到底是一场偶然的胜利,你能够预测一次好水川,难道还能干预测第二次? 而你的计划里,最终还是要靠一场大胜,彻底打掉李元昊的元气,才能够完成这些目標,而这才是最无解的地方!” 辛縝心下鬆了一口气,看来不是大方向出问题,而是对细节有所怀疑,那就简单了。 辛縝道:“叔父所言极是,再赌一次好水川,与赌博无异。 但侄儿的计划,並非赌第二次伏击,而是要通过前期的经济封锁与横山蚕食,人为製造一个李元昊『不得不救、不得不战』的死局。 到那时,我们要打的是一场决战的地点由我们选,决战的时间由我们定,甚至决战的对象,可能是一支已经分崩离析、人心惶惶的疲敝之师的战爭! 我们要的,不是再一次偶然的伏击,而是通过战略布局,將胜利的偶然变为国力碾压下的必然!” 第十二章天佑大宋! 涇原路经略使司后堂。 韩琦独坐案前,手中捧著一本册子,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窗外暮色渐沉,亲兵进来掌灯,他竟浑然不觉。 这本是辛縝今日送过来的,而今日离那晚不过两日而以。 说实话,当天夜晚辛縝所说的战略目標的確是颇为诱人,那小子也言之凿凿,但韩琦还是不太敢相信的。 毕竟这西夏也不是今日才存在的,从过年立国之初,西夏便已经存在,大宋立国至今已经是第四代皇帝,连立国之初的太祖太宗二位雄图大略的立国皇帝都奈何不了,这已经说明了问题。 不过,韩琦对自己这个没有血缘的侄子还是颇有兴趣的,虽然建策未必能够执行,但应该也有不少令人耳目一新的说法,不妨看看,恰好午后无事,他便翻开来看。 果然,翻开第一页,便是“平夏策”三个字。 韩琦笑了笑,心想果然是少年人,这名字也是能隨意起的? 再往下看,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封榷场后三个月,西夏茶价暴涨三倍,布帛短缺,铁器黑市价格飆升——西夏不產茶,不產铁,完全依赖宋境输入。” 韩琦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收到的边报,说西夏境內茶价已经涨了两成,有部落首领因分茶不匀而爭执。那还只是正常的贸易波动。 如果……如果真的封掉榷场呢? 他继续往下看。 “封榷场后六个月,盐州、兴庆府粮价开始波动,部分贵族囤积居奇——西夏粮食年產仅够自给,失去宋粮输入后,丰年亦需节食。” 韩琦微微动容。 他想起大中祥符年间,西夏大旱,党项人南下抢粮,被曹瑋挡在陇山之外。 那一年,西夏死了多少人? 边报上说“饿殍盈野”。 如果让这种“饿殍盈野”成为常態呢? 他继续看。 “封榷场后一年,西夏財政收入锐减四成,军餉发放困难,部分监军司士兵开始逃亡——西夏养兵五十万,军费占財政七成以上,失榷场则军心不稳。” 韩琦猛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五十万兵,军餉发不出——那是什么局面? 李元昊再有天大的本事,能让士兵饿著肚子给他卖命? 他重新坐下,继续看。 禁私盐的条款、离间西夏高层的计策、招揽羌人部落的方式……一条条,一款款,严丝合缝,环环相扣。 每一步都有时间推演,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 他不是信口开河,他所说的都是有根据的! 韩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速请田都监、任总管、朱总管、王总管……所有在营將领,即刻到后堂议事!” 亲兵没有多问,立即转身飞奔而去。 韩琦低头,又看了看那册子上的字跡。 年轻人的字还带著些稚嫩,有些地方墨跡洇开,显然在书法上的造诣还是欠缺。 ”不足十五岁的少年郎,只读过一些开蒙书籍的蒙童,竟能够写出一份足以灭国之国策……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难不成,这天下果然有生而知之者,或者说,是天佑大宋?” 一个时辰后,后堂灯火通明。 涇原路都监田况、副总管任福、鈐辖朱观、都监王圭等十余员將领齐集一堂。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韩琦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要知道,他们这些將领可不是全在城里,大多数人都在各个堡寨里面驻防呢,大晚上的赶路,若非大事,何至於此。 韩琦端坐正中,手边放著那册子。 “今夜请诸位来,是有一物相示。”他顿了顿,“此物关係重大,诸位看过之后,无论心中如何作想,都不可外传一字。” 眾人神色一凛。 韩琦示意亲兵,將抄录好的副本分发眾人。 堂中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田况最先翻开。他本是文官出身,心思縝密,一看题目便微微挑眉。再往下看,眉头渐渐拧紧,又渐渐舒展,最后竟不自觉地微微頷首。 任福是武將,素来以勇猛著称。他看的速度快,但看到一半,突然停住,重新翻到前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韩琦,又低下头继续看。 朱观和王圭凑在一起,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却都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堂中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终於,任福第一个看完。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他娘的。” 田况抬起头,皱眉看了他一眼。 任福嘿嘿一笑道:“我这一声,不是骂人,是……是服气。 封榷场、禁私盐、招揽羌人、离间高层、堡垒推进、最后决战——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看了不知道多少兵书,可看这平夏策,依然觉得嘆为观止啊!“ 朱观点头道:“任总管说得是。这时间推演的確是厉害,定然是查过大量的资料才能够得出结果。 封榷场三个月、六个月、一年……真是了不得,没有丰富的榷场经验根本写不出来这个东西。 末將曾管过榷场帐目,西夏的茶、铁、粮,確实全靠我朝输入。封上一年,他们不崩也得崩。” 王圭道:“从盐池入手,的確是神来之笔,盐池对李元昊太重要了,几乎就是西夏偽朝的命脉,我们若是將这里一掐,嘿嘿,李元昊估计要踹不过气来了。” 田况却一直没说话,低头反覆看著其中几页。 韩琦道:“田都监,有何高见?” 田况抬起头,神色相当精彩,甚至有些眉飞色舞,道:“韩帅,下官看的是这离间计和招揽羌人的部分。 野利兄弟、卫慕氏、汉人谋臣……每一派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归顺榷场、部落子弟入汴京留学,这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此事若是交与属下,依此行之,西夏內部必然要起大乱!” 他顿了顿,道:“另外,下官曾在延州与横山羌人打过交道。 那些人其实不在乎是宋是夏,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活,他们就听谁的。 这计策……正是投其所好。” 任福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赶紧上奏朝廷,赶紧施行啊!” 田况却抬手道:“慢。任总管,你可知道这计策若是施行,需要多少钱粮?多少兵力?多少时间?朝廷……肯等这一年么?” 堂中安静下来。 眾人看向韩琦。 韩琦缓缓起身,走到堂中,环顾眾人。 “田都监所虑极是。”他道,“此策若能施行,一年之內,西夏必困;三年之內,可定河西。 但朝廷这些年用兵,耗钱粮无数,陛下和宰执们……是否有此耐心?” 任福急道:“韩帅,这机会千载难逢啊!好水川大捷,李元昊丧胆,正是用计的时候! 若是等上一年半载,他缓过劲来,又得打!” 田况道:“任总管莫急。下官的意思是,这计策太过……太过精妙,精妙到不像是人想出来的。 韩帅,这计策出自何人之手?下官想当面请教。” 眾人纷纷点头。 韩琦沉默片刻,道:“此人……诸位都认得。” 眾人一愣。 韩琦道:“辛縝。” 堂中又是一静。 任福瞪大眼睛,惊道:“辛兄弟?又是他!我还以为好水川一战乃是他灵光一闪呢,他竟然大才至此?”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田况轻声道:“天纵之才。” 任福道:“啥?” 田况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天赋异稟。这小子……下官看走眼了!” 他站起身,朝韩琦深深一揖:“韩帅,下官愿为此策担保。若朝廷准行,下官愿往边境推行禁盐、招揽之事。” 任福也站起来:“末將也愿担保!若朝廷准行,末將愿领兵筑堡,把横山一点点拿下来!” 朱观、王圭纷纷起身。 韩琦看著眾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京城,那些文官武將们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实际上已经准备著全力说服这些骄兵悍將,没想到这份小小册子,已经让这些骄兵悍將心甘情愿地俯首。 他道:“不急,这里面依然还存在著关键的东西没写呢,这小子,还留著一手呢!” 第十三章 关键之处! “还有关键之处没有说?” 诸人面面相覷。 他们觉得这计划已经是事无巨细,方方面面都讲得清清楚楚了,毕竟连堡垒该怎么推进里面都给出了建议。 比如第一批是从保安军、镇戎军出发,向北推进至横山南麓,控制各条谷口,修筑军堡五座、巡堡十五座;第二批则是沿山谷向北推进至山脊线,控制分水岭,切断西夏南下通道,修筑军堡八座、巡堡二十座;最后一批则是向北推进至横山北麓,直接威胁西夏腹地,为最终决战做准备! 连这个都列出来了,还有什么是更加关键的? 韩琦一笑,道:“来人,把辛縝那小子唤过来。” 帐外亲兵立即应了一声,然后赶紧前去寻找辛縝。 辛縝正在读书,忽而听到门外有人轻声道:“辛先生在么?辛先生在么?” 来人声音带著敬重。 辛縝朗声道:“在呢,马上来。” 辛縝起身来到门外,认出是韩琦帐下亲兵,笑道:“是刘二哥啊,你怎么来了?” 亲兵本是拘谨,闻听辛縝称他为刘二哥,顿时与有荣焉,道:“当不得辛先生这般称呼,小人过来,乃是相公唤小人过来请您过去参加会议。” 辛縝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走。” 两人赶到韩琦公廨之外,亲兵先去匯报一声,然后辛縝进入其中,看到任福等將领都在,顿时心下有了猜测。 辛縝正要见礼,韩琦却是摆摆手道:“好了,无须多礼,叫你过来,乃是有事情问你。” 辛縝赶紧拱手道:“请相公询问。” 韩琦点点头道:“你给的计划书中,堪称环环相扣,事无巨细,就算是一平庸州官依法施为,都可能成功。 但有一个事情你却是没有写在里面,某知道你大约是心有顾虑,怕事不密则失身,这么做是对的。 不过今日在场的都是值得信任的,你可以说,某信得过他们。” 辛縝闻言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倒不是学生信不过,只是打战这个东西,学生一来是个外行人,二来战爭態势瞬息万变,並非我提前可以规划的,因此没有写在里面献丑。” 这会儿大家才明白,原来韩琦所说辛縝没有写的东西是指与李元昊作战之事……咦,听辛縝之意,难道他还真有想法了? 任福与朱观相视了一眼,尽皆看到彼此眼里的怀疑。 战爭这个东西,传说那种筹谋於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做法听起来神奇,但大多是民间好事者的猜测罢了。 就如辛縝所说,战爭態势瞬息万变,怎么可能提前就筹谋好的,不然也不可能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从的说法。 ——后世某校长:那是你们见识少。 辛縝闻言,目光扫过帐中诸將,然后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既然相公垂问,诸位將军不弃,学生便斗胆说几句外行话。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將军指正。” 韩琦微微頷首:“但说无妨。” 辛縝道:“学生那纸计划书,说的都是可以按部就班去做的事。 封榷场、禁私盐、招揽羌人、筑堡推进。 这些事,只要朝廷肯下本钱,地方官肯用心,总能做成。 但学生之所以没写如何与李元昊决战,是因为……决战之事,没法提前写。” 任福眉头一挑:“哦?怎么说?” 辛縝道:“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李元昊是一代梟雄,用兵狡诈,绝不可能按我们写好的话本来走。 学生可以在计划里算他什么时候缺粮,什么时候缺钱,什么时候內部生乱,但没法算他下一仗会选在哪里打、怎么打。 若学生硬要写一个决战方案,那才是纸上谈兵,貽笑大方。” 田况闻言,微微点头:“这话实在。” 辛縝继续道:“但有一件事,学生可以算得到,那便是李元昊一定会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好水川大捷,他折了锐气,也折了威望。 西夏內部,那些原本就不服他的部落首领,此刻怕是已经萌生异志。 李元昊要想稳住位子,就必须再打一场胜仗,用战功堵住眾人的嘴。 所以,他一定会再次南下。 但是,我们不能再跟著他的脚步来走,而是要让他按照我们所想要的方式来打!” 任福闻言眼睛一亮,道:“这个说法有意思,之前我们基本上都是以防御为主,大多都是被动的挨打。 因此有时候反应不过来了,就回遭受失败,三川口便是这么败的。 还有好水川大捷,若非辛兄弟提醒,韩相公明察秋毫,我们未必能胜,说到底还是被动了。 不过,辛兄弟,你说得按照我们的方式来打,具体是怎么打?” 辛縝笑道:“任將军谬讚了,其实还是大家的功劳,学生不过是灵机一动罢了。 关於这一次这么打,学生的意思是诱敌深入,然后我们预设战场、集中兵力,最终以多打少!” 朱观皱起眉头道:“诱敌深入倒是不难,李元昊歷来胆气极壮,深入大宋腹地亦是寻常。 但要预设战场可就难了,李元昊此人狡诈无比,而且难以预测,我们预设好的战场,他未必会踏入进去。” 辛縝笑了笑,走到帐中那张巨大的边防舆图前,手指点在横山南麓某处道:“这事儿看似艰难,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李元昊看似狡诈,其实也无非是那么几招,不过是出其不意,击敌必救而已,咱们就按照这个来引导即可。 诸位將军请看,横山山脉绵延千里,可南下的大路就那么几条。 我们一边筑堡推进,一边示弱,比如在某条路上故意露出破绽,让李元昊以为有机可乘。 他若来,我们就边打边退,把他引到我们预先选好的战场,就如同挖渠引水一般,因势利导,最终他总是会抵达我们预设好的战场的。 至於这个战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一是地势有利,便於我们设伏;二是远离西夏腹地,让他无法迅速得到援军;三是我们能在短时间內集结超过他两倍甚至三倍的兵力,形成绝对优势。” 眾人面面相覷。 辛縝今日所说是在是匪夷所思,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战,从没有这么打过战,毕竟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怎么可能做到这么精细的操作! 第十四章我推荐狄青来打这场战! 韩琦亦是皱起眉头,道:“先贤的確是有诸多兵家奇书,史上也有诸多精彩无比的战例,可大多是隨机应变,这般精心设计谋一场战爭的,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因为还是那句话,战场上瞬息万变,越是精巧的设计,就越是难以成功,你这么设计,会不会沦为纸上谈兵之举?” 辛縝点头道:“相公以及诸位將军的怀疑是对的,战爭的確是难以设计的,但是,其实亦是可以设计的。 我所说的这些东西並非细节,而是大方向,大家看,诱敌深入是可以做到的,而通过一个有一个有价值的目標设定,李元昊不可能不尝试著去拿下,最终他总是要踏入我们预设好的战场,因为那是他必须拿下的目標。 一旦他踏入这个战场,那么以多打少就是必然了,在一个我们准备作为决战的地方,我们进行充分的准备,到时候贏的机会可就大大提升了。 李元昊之所以能屡次胜我朝,靠的是骑兵机动、以快打慢,常常是我军一路还未到,他已经以优势兵力吃掉另一路。 我们要做的,就是反过来——用堡垒和诱饵拖住他,用时间和空间换兵力集结,等他把拳头伸进来,我们就一刀斩断。” 王圭皱眉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李元昊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钻进我们的口袋。” 辛縝坦然道:“王將军说得对。所以具体怎么诱、怎么退、怎么打,学生没法提前说死。 到那时,战场上的每一刻都在变,所以,必须有一位真正懂打仗的將军,根据敌情、地形、士气,临机决断。 学生能做的,就是提供一个思路——至於这思路能不能落地,全看那位將军的本事。” 他说完,转向韩琦,深深一揖:“相公,学生有一请。” 韩琦目光微动:“说。” 辛縝道:“学生听闻,朝廷有一位將军,姓狄名青,字汉臣。 此人每战必披头散髮、戴铜面具,衝锋陷阵,勇冠三军。 但他並非一勇之夫——当年在保安军,他曾以寡击眾,设伏败敌; 在金汤城,他身先士卒,夺险而守。此人既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临机应变的將略。” 他抬起头,直视韩琦:“学生斗胆,请相公上书朝廷,將狄青调来涇原路。若他日与李元昊决战,此人可用。”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任福捋著鬍鬚,沉吟道:“狄青……我听说过。延州那边传他的事,说他是真英雄。不过他官职似乎不高,他能担此大任?” 田况却道:“官职倒不是太大的问题,若狄青真有辛縝说的本事,倒是可用。” 朱观也点头:“我也听说过他。据说此人面有刺字,本是行伍出身,全靠战功一步步爬上来的。 这种人,比那些纸上谈兵的將军强得多。” 韩琦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確定此人能用?” 辛縝神情凝重,果断点头道:“狄青,的確学生心中最合適的人选!” 辛縝这是为狄青做背书了。 韩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好。既然你举荐他,本帅信你。” 他转向眾將:“诸位意下如何?” 任福率先抱拳:“末將没意见。若狄青真来了,末將愿与他共掌前军。” 田况道:“下官附议。” 朱观、王圭纷纷点头。 韩琦道:“那便如此定下。本帅这就上书朝廷,请调狄青来涇原路,任……兵马都监之职,专司练兵备战。” 他顿了顿,看向辛縝,眼中带著几分讚赏:“你方才说的那些预设战场、集中兵力、以多打少的计谋,虽未写进计划,却是整个平夏策的点睛之笔。没有这一笔,前面的那些布置,终究只是困敌之计,而非破敌之策。” 辛縝忙道:“相公过誉了。学生只是纸上谈兵,真正要让它成真,还得靠诸位將军。” 任福哈哈一笑:“辛兄弟不必自谦。就冲你这脑子,老子服了!来来来,今夜得喝一杯!” 田况笑道:“任总管,你又想骗相公的酒喝?他那瀘州大酒,可禁不起你这么灌。” 眾人鬨笑起来,帐中气氛为之一松。 韩琦也笑了,挥挥手道:“今日议到此处。诸位回去,各自思量方才所言,若有高见,隨时来报。” 眾將起身告辞。 辛縝正要隨眾人退出,韩琦叫住他:“縝儿,留步。” 辛縝停步转身。 韩琦负手而立,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道:“你方才举荐狄青,本帅有一事想问。 你从未见过他,为何如此信任此人?” 辛縝怔了怔,隨即笑了。 他走回韩琦面前,想了想,道:“叔父问到这个,侄儿倒是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琦道:“讲。” 辛縝道:“侄儿確实没见过狄青,也没跟他打过仗。但侄儿听过他的事。 侄儿听说,狄青在延州时,每战必为先锋。四年之间,前后二十五战,中流矢者八次,却没有一次退出战场。” 韩琦微微动容。 辛縝继续道:“侄儿还听说,有一次他攻金汤城,先登陷阵,夺了城头,身上中了三箭,仍然杀敌不止。 战后清理伤口,军医说再深半寸就没命了。他听了只是笑笑,说那便下次小心些。” 韩琦忍不住道:“这话是你编的吧?那狄青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怎么会有这么些軼事传播?” 辛縝摇头:“不是侄儿编的,侄儿进相公麾下之前,再西北这边可是游荡了挺长一段时间的。 侄儿身在底层,只能从底层之中探听一些事情,因此知道的都是这些很细的故事。 不过只要肯分析,总是能够看出一些东西的。 总的而言,狄青不是那种『勇则勇矣,惜无谋略』的莽夫。 他每次打仗之前,都会亲自带人去察看地形,问当地老人哪条路能走、哪条河能过、哪个寨子能歇脚。 打完仗之后,他还要找俘虏问话,问他们为什么败、为什么降、心里服不服。” 他看向韩琦,目光清澈而篤定道:“叔父,这样的人,侄儿没见过,但侄儿信得过。” 韩琦听完点点头道:“你倒是把他的底细摸得清楚。” 辛縝笑道:“侄儿既然要举荐人,总得知道这人值不值得举荐。万一举荐了个酒囊饭袋,丟的是叔父的脸,死的是大宋的兵。” 韩琦看著他,眼中多了几分欣慰,也多了几分审视:“縝儿,你这双眼睛,比本帅年轻时毒得多。” 辛縝笑道:“叔父过誉了。侄儿只是……只是喜欢琢磨人。” 韩琦失笑:“琢磨人?” 辛縝认真道:“对。侄儿觉得,天下事,归根结底都是人的事。 打仗是人在打,治国是人在治,写文章也是人在写。 把一个人琢磨透了,就知道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用。” 他顿了顿,笑道:“当然,侄儿也会看走眼。只是这次狄青,侄儿觉得自己没看错。”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夜深了,去睡吧。” 辛縝拱手作別。 韩琦看著辛縝出去,摇头笑了笑低声道:“我不是信那狄青,我信的是你啊!” 第十五章 李元昊的困境! 大雪隨风飘洒,但城门口却站著一群人纹丝不动。 留守的文武官员、几个后妃派来的內侍、还有几个部族首领派来的使者。 人不少,但气氛跟这天气一样冷,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笑意。 李元昊勒住马,扫了一眼。 没有欢呼,没有跪迎,甚至没有人敢上前说话。 他冷笑一声,策马入城。 当晚,宫中设宴。 说是接风宴,但满殿的人吃得像丧宴。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笑,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李元昊坐在上首,端著酒杯,慢慢喝著。 他扫视著殿中这些人,有部族首领,有手握兵权的大將,那些李氏宗亲。 他们低著头,不敢看他,但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想那三万条人命。 想那些死在好水川的儿子、兄弟、族人。 不过是畏惧他的威势,不敢站出来指责他而已。 李元昊在心里嘆了一口气。 说实话,这一场仗输的莫名其妙,他一路上亦是寢不安席食不知味,每次一闭眼,便是血流成河的好水川。 然而,也不是每一个都是孬种,有人站了起来。 李元昊抬眼看去,是野利遇乞。 野利旺荣的弟弟,现在野利家族的掌权人。 “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殿中顿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李元昊放下酒杯,看著他:“说。” “臣的兄长,野利旺荣,是怎么死的?” 李元昊没有回答。 “臣的兄长,”野利遇乞一字一句道,“跟著陛下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有输过。这一次,他死在好水川。臣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殿中的人纷纷抬起头,看看野利遇乞,又看看李元昊,大气都不敢出。 李元昊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想说什么?” 野利遇乞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著心里的火。 “臣想说的是——陛下,您在山里等了四天,等什么?宋军不来,为什么不早点撤?为什么要等到粮草吃光,等到士兵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才下令撤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臣的兄长,带著铁鷂子殿后,用命挡住宋军,让陛下和这三万人活著回来!陛下,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他被宋军围住,身上中了十七刀,倒在谷口,连尸首都抢不回来!”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殿中一片死寂。 李元昊看著他,慢慢站起身。 野利遇乞的胸口剧烈起伏著,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他终究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盯著李元昊,眼睛通红。 李元昊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殿中的人屏住了呼吸。 李元昊站在野利遇乞面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野利遇乞的肩膀上。 “野利旺荣,”他说,“是朕的兄弟。他的仇,朕会报。” 野利遇乞没有说话。 李元昊转过头,看著殿中那些低著头的人。 “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朕知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觉得朕输了,觉得朕把你们的子弟葬送在好水川了,觉得朕不配当这个皇帝了。” 没有人敢抬头。 “那朕告诉你们——”李元昊的声音陡然拔高,“好水川这一仗,朕折了三万人。但宋军折了多少?八千?一万?朕的三万人,是战死的。他们用战死,换来了朕活著回来,换来了这三万人活著回来!” 他扫视著那些低垂的脑袋。 “野利旺荣死了。但野利家还活著。你们的子弟死了。但你们还活著。只要朕还活著,只要你们还活著,大夏就没有输。” 殿中依旧沉默。 李元昊转身,走回上首,坐下。 “这顿酒,是给朕接风的,也是给那些战死的將士送行的。”他端起酒杯,“喝。” 他仰头一饮而尽。 殿中的人互相看了看,终於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下去。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野利遇乞站在那里,没有动。 李元昊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野利遇乞终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殿门。 李元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目光阴沉。 宴席散后,李元昊独自坐在殿中。 案上的烛火快烧完了,火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他的心腹谋士张浦走了进来。 “陛下。” 李元昊没有抬头:“说吧。” 张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臣收到消息,有几个人……在暗中串联。” 李元昊的手指微微一顿。 “谁?” “李守贵、张陟,还有几个部落的首领。他们……他们私底下见过几次面,说……”张浦的声音越来越低,“说陛下这次败得太惨,失了人心,该让贤了。” 李元昊没有说话。 张浦继续道:“他们联络了七八个部落,还有一些宗亲。具体的名单,臣还在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想趁著陛下刚败回来,人心不稳,动手。” 殿中安静了很久。 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李元昊忽然笑了一声,道:“让贤。” 他慢慢重复著这两个字,“朕的族弟,想让朕让贤。” 张浦不敢接话。 李元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著凉意。 外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查。”他说,“三天之內,朕要知道所有人的名字。” 张浦跪下:“是。” “还有,”李元昊转过身,看著张浦,“徵兵。” 张浦一愣:“徵兵?” “好水川折了三万,朕就再征六万。”李元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各部族出人。一家出一个,两家出一个,都要出。一个月之內,朕要看到五万大军。” 张浦迟疑道:“陛下,各部族刚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徵兵,恐怕……” “恐怕什么?”李元昊看著他,“恐怕他们不满?他们现在就不满了。与其让他们閒著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让他们把力气用在打仗上。”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著桌面。 “告诉那些部落,谁出的人多,谁分的战利品就多。谁不出人,就別怪朕不讲情面。” 张浦低下头:“是。” 李元昊挥了挥手,张浦退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李守贵。张陟。 这两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几转,越转越冷。 好水川输了一场,他们就坐不住了。 要是再输一场呢? 是不是整个兴庆府都要反了? 他攥紧了拳头。 不,不能再输了。 下一仗,必须贏。而且要贏得漂亮,贏得让那些人有苦说不出,贏得让他们跪在朕面前,高呼万岁。 他转过身,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张舆图。 舆图上,好水川的位置,被他用硃笔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现在看著刺眼得很。 他走过去,伸手,把那张舆图扯了下来。 舆图落在地上,捲成一团。 李元昊站在那里,低头看著那团舆图,忽然又笑了一声。 “韩琦。”他说,“朕记住你了。”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终於灭了。 殿中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里,李元昊的声音幽幽响起。 “来人。” 几个內侍赶紧跑进来。 “传令李守贵、张陟,明日一早,进宫议事。” 內侍们一愣,互相看了看,不敢多问,赶紧领命去了。 李元昊站在黑暗里,望著门外那点微弱的灯火。 明日。 明日,宫里会流血的。 第十六章什么,我? 朔风裹挟著边关的沙尘,扑在驛卒的脸上,生疼。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直闯入渭州知州的官署,马背上的信使滚落下来,半跪在地上,高举著手中的黄皮信筒,声嘶力竭:“六百里加急!环州急报!” 信筒一层层递进,最终摆在了韩琦的案头。 韩琦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顿时微微有些吃惊。 李元昊,又来了! 不过,他马上就明白了。 他自然知道李元昊为什么来得这样急。 看来好水川一战,宋军大胜,大宋西陲为之振奋,但对於西夏来说,六万人马,只带回去三万,已经是一场足以已经引起西夏內部动盪的惨败! 呵呵,李元昊是带著復仇的怒火来的,也是带著稳固皇位的迫切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掛的巨大舆图前,目光落在渭州的位置上。 “来人。” “在。” “传令各寨,坚壁清野,不得浪战。再持我手令,往各路抽调兵马,三日內必须至渭州集结。” “是!” 一道道军令从官署飞出,整个渭州城如同一台沉睡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两日后,一个风尘僕僕的年轻將领,快马驰入渭州城。 狄青勒住韁绳,抬头望了一眼城门上那两个大字,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他接到调令时正在原州练兵,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渭州危,速至。落款是知州韩琦的大印。 韩琦。 这两个字,如今在狄青心里的分量,与三个月前已是天壤之別。 三个月前,好水川一役,韩琦以步兵大破西夏骑兵,歼敌三万,逼得李元昊狼狈逃窜。 那一战震动天下,让所有人看到了这位文臣出身的经略使,竟有如此韜略。 而狄青更在意的是——那一战,韩琦是如何做到的? 他带著满腹疑惑与一丝隱隱的敬畏,走进了官署。 堂中陈设简朴,几案上堆满了文书。一个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人正低头批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韩琦的相貌比狄青想像中要清瘦一些,頜下三缕长须,目光却极亮,看人时仿佛能直直看到心里去。 “末將狄青,奉调前来,参见经略相公。”狄青单膝跪地,行军礼。 韩琦放下笔,打量了他片刻,微微頷首:“起来吧。坐。” 狄青一愣。他听说韩琦御下极严,尤其是对武將,更是严苛到不近人情。可眼前这位,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和。 他告罪坐下,却只敢坐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 韩琦笑了笑道:“进来吧,你要的狄汉臣我已经给你召来了。” 狄青闻听此话,顿时心生疑竇:不是韩相公招我前来的么,还有其他人? 此时一个少年郎掀帘而入。 狄青抬眼看去,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著一块玉佩,走起路来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一看便是世家子弟,读书种子。 但让狄青惊讶的不是他的相貌,而是他的气度。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却偏偏沉稳得如同深山古潭,不起一丝波澜。 他进门后先向韩琦行了礼,然后转向自己,微微頷首,目光平静地与自己对视,既无世家子常见的倨傲,也无少年人面对武將时的不安。 稳如泰山。 狄青脑海里冒出这四个字。 他见过太多人,在血火里滚过的老兵,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文臣,甚至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西夏蛮子。 但没有一个人,在这么年轻的年纪,能有这样一双眼睛! 更让狄青心惊的是,那少年看向自己的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观察。 像是在看一件器物,又像是在读一本书,平静中带著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兴趣。 韩琦道:“狄青,这是辛縝,本官帐下的一个后生。读过几本书,也略通军事,你们聊聊。” 说完韩琦坐回自己的书案后,批起了摺子。 狄青心中震惊不已。 聊聊? 大战在即,经略相公让他一个先锋將,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郎,聊聊? 而且,还是在经略相公面前聊。 是了,这是一场考教,经略相公要看他的本事呢! 狄青顿时起了好胜心。 他下意识看向那少年,却见少年也正看著他,嘴角含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狄將军。”少年拱手为礼,声音清朗,“久仰。” 狄青连忙还礼,心中却翻江倒海。 然而韩琦却摆了摆手道:“去后堂聊,莫要在这里打扰本帅。” 两人退出內堂,一前一后往后堂走去。 狄青走在前面,总觉得身后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是在丈量他的步幅、他的身形、他走路的姿態,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 而在他身后,辛縝负手而行,步履悠然。 他看著前面那个虎背熊腰、走路带风的武將,目光在他脸上那几行刺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到他紧抿的唇角、他微微绷紧的肩背。 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有点意思。 这个脸上刺字、出身低微的武將,走路时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落脚无声,却隱隱带著一股子蓄势待发的劲道。 那不是莽夫的气焰,而是猛兽收著爪牙的隱忍。 更难得的是,他在韩琦面前,不卑不亢,该说的说,该敬的敬,既无諂媚,也无畏缩。 果然,后来的狄武襄在这个时候已经是十分不凡了! 就是不知道能否担得起此次的重担。 两人走进后堂,狄青转身看向辛縝,拱手道:“这位辛……辛先生,不知道您在韩帅手下担任何职?” 辛縝笑了笑道:“狄將军,你不要这么客气,在下不过是相公手下一个小幕僚而已,相公之所以让在下与您聊聊,主要是因为您是在下跟相公推荐的缘故。” 狄青有些愕然,道:“您跟相公推荐末將?请恕末將眼拙,您与末將相识么?” 辛縝摇摇头道:“在此之前,你我並不曾见过,不过在下听闻狄將军名声久矣。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狄將军知道在下跟相公推荐你,是为了做什么吗?” 狄青赶紧拱手道:“无论是做什么,都要谢谢辛先生的推荐,只是末將微末能力,就怕帮不上忙。” 辛縝笑了笑道:“也是你的老本行,在你抵达之前,西夏李元昊已经带著十万大军再次南侵,我跟相公推荐由你来主持此次作战。” 狄青愣了愣道:“辛先生,我这一路上赶过来,是有些累了,刚刚没有听清楚您的话,您能不能再说一下。” 辛縝笑道:“狄將军你没有听错,我说的是,我跟相公推荐你来主持此次大战,虽然官职上一时半会没有办法给到你,但涇原路所有的將士都会听从你的指挥,我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狄青闻言有些震惊,期期艾艾道:“您……您是说,让末將来主持……主持整个涇原路的战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看向辛縝,却见那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平静如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第十七章 狄汉臣很震撼!(成绩不错,感谢诸位支持,加更一章!) 狄青忍不住苦笑一声:“辛先生莫要拿末將取笑了。 末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延州指使,手下只有五百来人,如何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涇原路数万大军,各路將领,哪个不比我狄青资歷深、功劳大? 这话要是传出去,末將只怕立刻就得捲铺盖走人。” 辛縝却不急不躁,缓缓在椅上坐下,抬手示意狄青也坐,然后才道:“狄將军,你以为我是隨口说说的?” 狄青没有坐,而是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看著这个少年。 他隱约觉得对方不是开玩笑,可这事实在太过荒唐——一个从未谋面的少年幕僚,一句话就想让他一个低阶武官统领一路大军? 韩相公能答应? “辛先生,”狄青斟酌著措辞,“末將虽不才,却也晓得军国大事非同儿戏。 李元昊十万大军压境,稍有不慎便是渭州失守、关中震动。 您……您若是有心提携末將,末將感激不尽。可这事,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了摇头。 辛縝却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意味:“狄將军,你是觉得我在说大话,还是在试探你?” 狄青一怔。 辛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武將,目光清澈而篤定:“好水川一战,相公大胜李元昊,靠的是什么,你可知道?” 狄青想了想,道:“相公洞悉敌情,算无遗策,將李元昊引入伏击……” “那是其一。”辛縝打断他,“更重要的是,相公敢於用人,敢於放权。 那一战,相公用了好几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偏將,给他们足够的信任,让他们放手去打。 结果如何?那些人一战成名。”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著狄青:“狄將军,你在延州的战绩,你以为我不知道? 保安军之战,你以五百人硬抗李元昊数万大军,阵斩敌军无数; 承平砦一役,你与许怀德以千余人马,让三万党项人六天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这些,相公都看在眼里。” 狄青心中一热,却又涌起更大的不安,道:“末將感谢辛先生看重,可那是小规模的守御,如今是数万大军对垒,末將从未……” “从未什么?从未指挥过这么多人马?” 辛縝微微一笑,道:“狄將军,你以为那些成名的大將,天生就会指挥千军万马? 谁不是从带几百人开始的?你缺的不是本事,是机会,是信任。” 狄青沉默片刻,终於艰难地开口:“辛先生,您……您莫非相戏尔?” 辛縝点头道:“相公让我跟你聊聊,是让我確认一下你是不是真如传说那般有能耐,之后我这边一旦確认,相公自然会重用你,你自然就知道我不是在与你玩笑。” 巨大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前所未有的惶恐与不安。 数万大军,就这么……交到他一个脸上刺字的低贱武夫手里? 他想起那些文官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资歷深厚的將领们会如何议论,想起一旦战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辛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末將……末將只怕……” “只怕什么?”辛縝看著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暖意,“狄將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相公既然敢用你,就替你挡得住那些閒言碎语。你只管打好这一仗,別的事,有相公,也有我。 而且,也並不是你一人扛在前面,制定战略的时候,我们也会一起制定的,当然,执行的时候还是以你为主,所以,你不必担心什么的。” 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狄青的手臂:“另外,狄將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相公推荐你吗?” 狄青摇头。 辛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道:“因为我梦见过你打仗,在我的梦里,你是大宋第一善战的將领,你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为打仗而生的。让你只带五百人,太屈才了。” 狄青怔怔地看著他,一时无言。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狄青沉默了许久,然后才道:“辛先生,请恕末將无礼,您是何人,为何能够给韩相公推荐末將这样一个低级军官去做那么大的事情?这……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著辛縝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破绽。 辛縝却不慌不忙,重新在椅上坐下,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来,笑道:“狄將军,看来不跟你说清楚,你是不会相信我的了,也罢,那就说清楚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任將军他们也都是知情的。 我叫辛縝,就是韩相公的幕僚,相公之所以信任我,是因为我推测出李元昊在好水川伏击涇原军,是我阻止了韩相公,还提出反伏击,这才打贏了好水川大捷。 另外,我还给韩相公提了一份彻底打断西夏脊樑的策略,韩相公以及诸將军看完之后,认为只要执行得当,李元昊必然覆灭。 而这里面涉及到军事方面,便是要在一次决战之中击败李元昊,需要一位真正驍勇善战的將军来带领军队,而我,觉得你是最佳人选。 大约就是这样,我这么说,你能够明白么?” 狄青怔怔地看著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参与了那一场震动天下的大捷的谋划? 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见识? 辛縝看著狄青的神色,苦笑了一下道:“狄將军不用想太多,我跟你一样,也是苦出身而已。 狄將军有一身武勇,而我恰好这个脑子还算是顶用,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相公不拘一格降人才,才让我的才能得到任用。 同样的,狄將军也有这样的才能,相公也会重用你,你也无须想太多。” 狄青咽了一口口水,也苦笑了起来,道:“辛先生,实在是得罪了,不是末將不信任你,实在是適才过于震撼的缘故! 您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实在是难以想想,你竟是好水川大捷真正的功臣,还能够制定降服西夏的策略,这……这实在是末將生平第一次见到这般天才的人物!” 狄青有些语无伦次。 第十八章可拜上將军! 辛縝笑了笑,道:“狄將军无须如此,其他的咱们就不说那么多了,还是讲讲接下来的事情吧。 狄將军接下来会被快速提拔,甚至是主管涇原路兵马,与李元昊作战,將军应该想一想接下来的困难了。” 狄青闻言张了张口,眼神之中有些茫然,也有诸多惶恐,但不过片刻,他便沉静了下来。 辛縝见状,暗自点头,果然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军。 狄青虽然还不是后来的狄武襄,但已经是有了一个雏形了。 辛縝笑著问道:“狄將军,你觉得接下来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狄青只是稍微沉吟了一下,便道:“李元昊此番號称十万大军,就算实数没有十万,七八万总是有的。 涇原路现有兵马,满打满算不过六万,还要分守各处寨堡,能集结起来与他对垒的,最多四万上下。” 他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手指点著几个位置,道:“四万对八万,兵力已是劣势。 更要紧的是,李元昊此番来,必然是倾国而出,他那些铁鷂子、步跋子、泼喜军,全是精锐。 咱们这边的兵,有的打过仗,有的没见过血,有的甚至是从乡间临时徵发的弓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末將不怕李元昊,末將怕的是真打起来,有的队伍一触即溃,有的队伍见死不救,有的队伍冲得太猛收不住脚。末將在延州打过几仗,深知这种事,比敌人更难对付。” 辛縝听著,没有打断。 狄青继续道:“所以末將以为,最大的困难是如何在开战之前,把这几万人捏成一股绳。 谁打头阵,谁做策应,谁守寨堡,谁运粮草。 这些都要安排妥当。一旦安排不妥,李元昊抓住破绽,那就……” 他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辛縝嘴角带著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狄青一愣,停住了话头。 辛縝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狄將军说的这些,都是实情。兵力、战力、调度、协同,哪一样都是难题。可这些难题,是摆在明面上的难题。” 他顿了顿,看著狄青的眼睛,笑道:“狄將军有没有想过,在你能够著手解决这些难题之前,还有一个更大的难题,横在你面前?” 狄青怔住了。 辛縝竖起一根手指道:“韩相公。” 狄青眉头一皱。 辛縝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道:“任福、朱观、葛怀敏、王圭、武英……以及那些你要指挥的將领。” 他再竖起第三根手指:“你手下那几万將士,他们认不认得你狄青?知不知道你是谁?愿不愿意跟著你拼命?” 三根手指,三句话。 狄青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辛縝缓缓道:“狄將军方才说,最大的困难是把这几万人捏成一股绳。 这话没错,可你想过没有,你凭什么捏?凭你是韩相公亲点的先锋?凭你在延州打过几仗?凭你脸上这行刺字?” 狄青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辛縝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是很认真道:“韩相公现在信任你吗?他听你说了几句话,觉得你有几分见识。可那是信任吗?那是试探。他要把几万人的性命交到你手里,他凭什么放心?就凭你今日他见你的这一面?” 狄青的后背,忽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任福那些人呢?”辛縝继续道,“他们嘴上说没问题,心里怎么想的,你不知道? 你一个黥卒,比他们年轻,比他们官职低,凭什么指挥他们? 他们跟著你打,打贏了,功劳有你一份,可他们会甘心? 打输了,你掉脑袋,他们也得陪著你掉。你让他们怎么服你?” 狄青的拳头慢慢攥紧。 “还有那几万將士,”辛縝的声音越来越缓,却越来越重,“他们不认识你。你狄青在延州再能打,那是延州的事。 涇原路的兵,只知道任將军、朱將军、葛將军。你一个陌生人,忽然跑来说跟我上,他们凭什么跟你上?” 他说完,不再开口。 后堂里安静得可怕。 狄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辛先生……那末將……该怎么办?” 辛縝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不是满意狄青的无措,而是满意他能在这种时候,问出这句话。 “狄將军,”辛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我问你这些,不是为了嚇你。打仗的事,你比我懂。但打仗之外的事,我比你懂。你我各有所长,互相补足,才能打贏这一仗。” 狄青缓缓坐下,眼睛却一直盯著辛縝,不敢有丝毫懈怠。 辛縝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狄青倒了一杯。 “韩相公那边,我来想办法。你今日答的那些话,他会记在心里。 但这不够。他需要亲眼看见你打仗,看见你在真正的战场上,是怎么决断的。 所以,开战之后的第一仗,你要打,而且要打贏。” 狄青点了点头,认真听著。 “任福那些人,我也会去走动。”辛縝继续道,“他们心里不服,是因为没见过你的本事。 等他们亲眼看见了,自然会服。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狄青赶紧道:“先生请说。” 辛縝目光灼灼地看著狄青道:“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许发作。就算有人当面给你难堪,你也给我忍著。 忍到第一仗打完,忍到他们亲眼看见你是怎么打仗的。到那时候,谁再不服,就是自寻死路。” 狄青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末將记住了。” 辛縝又道:“至於那几万將士,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你放心,只要你能带著他们打胜仗,打一次胜仗,他们就认你一分。打三次胜仗,你就是他们的將军。打五次胜仗,你就是他们的神。”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道“所以你看,归根结底,还是要打胜仗。我说的这些,都是在帮你创造打胜仗的条件。真正上了战场,还是得靠你自己。” 狄青怔怔地看著他,心里的震惊,一点一点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只觉得,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年,此刻坐在他对面,竟让他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 仿佛天大的事,有这个人谋划著名,就还有办法。 第十九章韩琦果然不愧是韩琦! “辛先生,”狄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末將……末將不知该如何谢您。” 辛縝连忙起身扶住他,笑道:“狄將军,你又要拜我?方才在后堂拜了一次,这才多大一会儿,又来?” 狄青直起身,看著辛縝,目光灼灼:“辛先生,末將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但末將心里明白,您今日跟末將说的这些,是拿末將当自己人。末將记在心里了。” 辛縝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狄將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推荐你吗?” 狄青一怔,摇了摇头。 辛縝笑了笑道:“一来是你出色的作战能力,此战需要你,二来么,像你这般人,不应该沦於下僚。 武將在大宋是什么处境你也清楚,若是朝堂里没有人护著,你想要上去,千难万难!” 狄青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脸上这行刺字,就是他出身的烙印。 他见过太多文官看他们这些武將的眼神。 那种居高临下的、带著嫌恶的眼神。 他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在那些人眼里,也终究是个黥卒。 “韩相公和別的文官不一样。他愿意用人,愿意放权,愿意给武將机会,而且,你若出了事,他还会帮你挡一挡。” 狄青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脸上感激之情完全遮掩不住。 “我今日帮你,是想让你打好这一仗。等他看见了你真正的本事,他就会把你当成自己的人。以后你在朝中,也就有了靠山。” 狄青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后退一步,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辛縝也没有拦他。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良久,辛縝伸手扶起他,笑道:“狄將军,咱们不说这些了。 接下来这几日,你好好琢磨琢磨李元昊会怎么打。 我也去走动走动,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办妥。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就该你上场了。” 狄青重重地点了点头。 辛縝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笑道:“对了,狄將军。” “先生请说。” “你那铜面具,还在吗?” 狄青一愣,隨即道:“在。” 辛縝笑了笑,目光里带著一丝兴奋道:“到时候戴著它上阵。让李元昊好好看看,大宋『狄天使』到底长什么样。” 说完,他推门而出。 狄青站在后堂,望著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辛縝从狄青处离开,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往韩琦的书房而去。 此时已经休衙,官署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处灯火还亮著。 韩琦书房的门虚掩,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辛縝在门口站定,轻轻叩门。 “进来。” 辛縝推门而入,见韩琦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案上的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烛泪堆得老高。 “这么晚了,还不歇著?”韩琦头也不抬,手里的笔仍在动。 辛縝拱手道:“叔父,有件事想求您。” 韩琦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说。” 辛縝道:“叔父可否亲自问策狄青?” 韩琦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来,道:“辛縝,你这是何意? 你既然推荐了他,又与他聊了,你觉得可用,那就用便是,何必让我再多此一举?” 辛縝不好意思一笑,道:“叔父,不是我多此一举,只是此事必须相公亲自来。” 韩琦眉头一挑,笑道:“这是为何?” 辛縝诚恳道:“此番大战,需得狄汉臣在前奋战,需得领诸多將士,可他之前官职卑微,骤然升了高位,怕是有许多人不服气。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但凡有人自作主张,就可能导致失败,因此,需得增强其权威。 若是常时,只需要让他多练兵便可以积攒权威,但如今李元昊已经在路上,非得以非常规方式增强其权威不可。” 韩琦的眉头微微一动。 辛縝继续道:“所以此事必须叔父亲自来,没有什么方式比叔父看重更加有用了。 叔父亲自问他策,亲自点头用他,那他便是叔父选中的人。 往后他出去打仗,將士知道这是韩相公亲自点的將,便无人敢轻视!”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站著。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韩琦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目光里慢慢浮现出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欣赏。 他见过太多人。 有趋炎附势的,有急功近利的,有贪天之功据为己有的,有拉帮结派培植势力的。 那些人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尚且看不透这一点。 可眼前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知道功劳不能贪,知道名分要正,知道有些事,必须让给別人去做。 辛縝虽说是增强狄汉臣之权威,实际上还是將功劳还给了他韩琦。 若是自己不去问策狄青,那么以后狄青立了大功,所有人都道是辛縝所推荐,功劳自然归於辛縝。 可若是他韩琦去问策,那自然是他韩琦识人! “辛縝,”韩琦忽然笑了,“你知道你方才这番话,让我想到了什么吗?” 辛縝摇头。 韩琦笑道:“想到了那些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他们费尽心机,也不过是为了把功劳揽在自己手里,把关係网织得密一些。你倒好,送到嘴边的功劳,你却往外推。” 辛縝苦笑道:“叔父,我不是往外推,我是怕自己接不住。 狄青这样的人,是一柄好刀,可刀要出鞘,得有个好刀柄。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柄刀递到叔父手里,至於怎么用,那是叔父的事。”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满是讚许。 良久,他点了点头:“好。明日一早,我亲自面见他。” 辛縝赶紧提醒道:“最好得有其他人在场,能把此事宣扬出去。” 韩琦抬头看了辛縝一眼,嗤笑道:“你这个小子,还真以为韩某不如你呢!” 辛縝赶紧訕笑。 翌日傍晚,狄青再次来到辛縝的住处。 辛縝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笑著起身道:“狄將军来了?坐。” 狄青没有坐。 他站在辛縝面前,看著这个少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末將刚从韩相公那里出来。” 辛縝点点头,等著他说下去。 狄青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然后道:“韩相公今日问末將策,末將一一答了。答完之后,韩相公忽然说了一句话。” 辛縝问:“什么话?” 狄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韩相公说:『狄青,你知道是谁让本官亲自问你的吗?是辛縝。 他昨晚来找本官,说若只用他的推荐便用你,往后你便是他的人,旁人不会服你。 所以他请本官亲自问你,亲自点你,让你成为本官的人。』” 第二十章后生可畏! 辛縝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暖。 韩琦把这话告诉狄青,是故意的。 这是在帮辛縝。 让狄青知道,辛縝为他做了多少事,为他想了多少层。 也是在帮狄青,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有人在背后为他筹谋。 狄青说完,忽然后退一步,抱拳深深一揖。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末將……汉臣何德何能,让先生这般为汉臣著想?” 辛縝连忙扶住他,笑道:“狄將军,你又来?昨晚拜了两回,今日又拜,你是想把我的寿数拜短吗?” 狄青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道:“先生,末將是粗人,不会说话,可末將心里明白,先生这是在给末將铺路! 让韩相公亲自点末將,往后末將出去打仗,腰杆子就硬了,那些將领,也不敢再拿末將当外人看。” 辛縝点了点头,轻声道:“狄將军,你能明白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这事,还得多谢韩相公。他把这话告诉你,是在成全你我。” 狄青一怔。 辛縝笑了笑:“你想啊,他若不说,你只知道是我推荐的你,却不知道我做了这些。他说了,你才知道。这是他替我做了这个人情。以后咱们两个,都得记著他的好便是。” 狄青愣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汉臣记下了。”他说,“韩相公的恩,先生的恩,汉臣都记在心里。” 辛縝笑著点点头,心里亦是十分欣喜。 到得这会儿,才算是真正得到了狄青的感激了。 有些话他跟狄青说了,但有些话他没有说。 他之所以这么卖力帮助狄青,除了他跟狄青说的那些理由,其实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施恩狄青。 既然施恩,自然要图报。 狄青这会儿身居低位,这会儿帮他上位,便可以收穫他的感恩,等到了以后,那时候狄青已经当了高官,想要与他结交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不过,这还不够! 想要让狄青对自己死心塌地,还得继续下力气! 辛縝再次求见韩琦。 见到韩琦的时候,韩琦正在舆图前站著,似乎在推演什么。 见辛縝进来,他头也不回道:“又来献策?” 辛縝笑道:“叔父果然明见。” 韩琦转过身,看著他,点头道:“说。” 辛縝赶紧道:“侄儿昨夜想了想,叔父虽然亲自点了狄青,算是在军中站稳了跟脚。 可我们对面的对手可是李元昊,若是不能做到让军中將领心服口服,终究是有些许隱患。” 韩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辛縝道:“所以接下来,需要叔父再帮他一把。” 韩琦顿时呵的一笑,用手指指点辛縝,道:“你这憨娃!把韩某当成什么了!韩某身为堂堂经略使,你一而再让我替一武夫造势,將韩某的顏面置於何地!” 韩琦面色带霜,若是一般人,可能就嚇得不敢再说了。 但辛縝却只是訕笑一声道:“李元昊十万大军压境,侄儿毕竟不如叔父,这心下早就慌了,因此总是想把事情做得再严谨一些! 侄儿想,咱们內部若先乱了,这仗就不用打了。侄儿做的这些,不是为了玩弄权术,是为了让狄青能安心打仗,让任將军等人能甘心配合,如此才能够增加一分胜算!” 韩琦哼了一声道:“赶紧说!” 辛縝闻言顿时大喜,道:“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战前议事的时候,让狄青先说。不是最后一个说,是第一个说。让他把整个方略摆出来,让任福他们听。 听完之后,相公不要立刻表態,让任福他们说。任福他们肯定会反驳,这是人之常情。等他们说完,相公再开口——只要说一句话就够了。” 韩琦抬眼问辛縝道:“什么话?” 辛縝道:“『狄青说的这些,与本官昨夜推演的,有七八分相似。』” 韩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道:“你倒是善借虎皮当大旗。第二件呢?” 辛縝嘿嘿一笑道:“战前议事之后,请相公留下任將军。” 韩琦又看了一下辛縝,道:“留他做什么?” 辛縝道:“告诉他一句话——『狄青是先锋,你是压舱石。有你在后面坐镇,本官放心。』” 韩琦哭笑不得,手指连点辛縝,道:“你这小子的小人之心啊!做起事来没有半点光明正大,儘是些小聪明!” 被韩琦这么一说,辛縝顿时有些赧然,道:“侄儿书读得少,確实只有一些小聪明,而且还总是以小人心度君子之腹,任將军等人肯定也都是胸怀豁达之人。 不过,任將军这个人毕竟刚烈、骄傲,最受不了被人比下去,可如果叔父稍微抚慰,他不但不会觉得被冷落,反而会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 这般一来,军中上下自然和谐,能够一致对抗李元昊,倒是有些好处。” 韩琦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著辛縝,目光里满是感慨道:“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却总是让我想到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臣。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平衡人心、分配利益、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被亏待。你今年还不到十五岁,却已经將这些门道用得炉火纯青了,后生可畏啊!” 辛縝闻言更加羞愧起来,道:“侄儿失了赤子之心,实在是心中难安,只是希望叔父莫要见怪侄儿。” 韩琦起身绕开书案,到了辛縝面前,伸手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道:“你是为了谋国,对付敌人便需要比敌人更善於用谋略,这不是坏事! 叔父不是批评你,只是觉得羞愧,这些事情应该是叔父提前想好的,而不是让你来操心。 你不用多想,你做得很好,叔父很欣慰,也很讚赏你! 这两件事,我都答应了,以后还有什么事情,你隨时来跟叔父说,咱们叔侄俩不要见外!” 辛縝顿时喜形於色,赶紧拱手笑道:“谢谢叔父!谢谢叔父!” 韩琦见辛縝毫无心机的模样,笑骂道:“说你心眼多,这会儿又跟个小娃娃一般。” 辛縝咧嘴笑了起来,很是开心。 第二十一章不对劲! 议事厅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韩琦站在廊下,负手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 田况落后半步,后面几个亲兵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人都到了?” 田况笑道:“任將军、朱將军、葛將军、王將军、武將军都已在厅中等候。狄將军也到了,在偏厅候著。” 韩琦点了点,却没有动,又在廊下思索了站了片刻,才抬脚往里走。 进入议事厅前,韩琦从屏风往里面看,立即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任福坐在左手第一位,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按著茶盏,目光落在眼前的桌案上,不知在想什么。 朱观坐在他下首,翘著二郎腿,时不时往门口瞥一眼,嘴里不知嘟囔著什么。 葛怀敏端著茶盏,慢慢喝著,姿態优雅,像是参与茶会一般,只是他那双眼睛,时不时掠过厅中那几个空著的座位。 王圭和武英坐在另一侧,两人低声交谈著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旁人听不真切。 韩琦进入厅中,眾將领齐齐起身,与韩琦拱手见礼。 韩琦与眾人稍微寒暄了一下,然后道:“请狄將军进来吧。” 亲兵赶紧去请,稍后门开,狄青大步走了进来。 今日的狄青穿著一身半旧的甲冑,洗得发白的战袍裹著精壮的身躯,脸上那几行刺字在厅中明亮的烛火下格外醒目。 他先向韩琦行了礼,然后转向两侧的將领,抱拳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末將狄青,见过诸位將军。 末將年轻,资歷浅薄,若有不到之处,还请诸位將军多多包涵。” 厅中安静了一瞬。 任福抬眼看著这个脸上刺字的年轻武將,目光在他脸上那几行青黑色的字跡上停留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开口道:“狄將军客气了,狄將军大名,我们都听说过,请坐吧。” 朱观跟著道:“对对对,坐下说话,站著怪累的。” 葛怀敏也点了点头,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 狄青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会遭遇冷眼,没想到这些老將们竟然这般和气。 他谢了一声,在末座坐下。 韩琦的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劲。 他太了解这些骄兵悍將了。 任福那老东西,什么时候对一个黥卒这般客气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朱观那莽夫,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客套话了,不开口讽刺几句都是他看人顺眼了。 还有葛怀敏,他那一笑,怎么看著有点……假? 韩琦心下有些疑惑,不过此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开口道:“李元昊十万大军压境,诸位应该都知道了。 今日召集诸位,就是要议一议,这一仗怎么打。” 他看向狄青:“狄青,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狄青站起身,抱拳道:“是。” 他走到墙上悬掛的舆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桿,指著渭州周边的地势,开口道:“诸位將军,末將斗胆,先说说自己的浅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李元昊这次来,明面上是十万大军,但末將以为,真正的可战之兵,不会超过七万。 好水川一战,他折了三万,新征的那些兵马,多数是各部族凑出来的,战力参差不齐,士气也不高。 他要打渭州,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报仇,二是立威,稳住內部。” 任福听著,微微点了点头。 狄青继续道:“渭州的地势,诸位將军比末將熟悉。 北边是六盘山,东边是涇河,西边是葫芦河,南边是平原。 李元昊若来,无非三条路。 要么从北边翻山过来,要么从西边渡河,要么从东边绕道。” 他的木桿在舆图上点了三点。 “末將以为,最可能的是北边这条路。 六盘山虽然险峻,但有几条山谷可以穿行,而且隱蔽。 李元昊若想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必走此路。” 朱观插嘴道:“那咱们就在山谷里伏击他,跟好水川一样!” 狄青摇摇头:“末將以为,不能这么打。” 朱观一愣:“为啥?” 狄青转过身,看著眾人,目光诚恳:“末將在延州打过几年仗,跟李元昊交过几次手,此人狡诈无比,而且基本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好水川他们吃了亏,这次再来,一定会防著咱们伏击。 末將若是李元昊,走山谷的时候,一定会先派斥候仔细探查,两侧山坡都要搜一遍,绝不会再给咱们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末將想的是,与其在山谷里等他,不如放他出来,在平地上打。” 任福微微错愕,道:“在平地上打?咱们的步兵,在平地上跟夏人骑兵硬碰硬?” 狄青点点头:“任將军说得是,步兵在平地上对上骑兵,確实吃亏。 但末將在延州的时候,试过一个法子,便是用战车。” 他用木桿在地上比划著名:“把战车围成一圈,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起来,步卒躲在车后,弓弩手从车隙中射箭。 夏人的骑兵冲不过来,只能围著打转。 等他们累了、乱了,咱们再派骑兵从缺口杀出去,冲他一阵,然后退回来。如此反覆,慢慢磨他。” 厅中安静了片刻。 任福忽然“啪”地一拍大腿:“这个法子好!” 朱观也跟著点头:“对对对,战车围起来,跟个铁桶似的,夏人的马再快也冲不进来!” 葛怀敏也捋著鬍鬚道:“狄將军此法,確实可行。老夫当年在河北戍边时,也曾见过类似的阵法。”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 狄青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自己提出这个想法,会被这些老將们挑三拣四,没想到他们竟然这般痛快地接受了。 他定了定神,正要继续往下说,朱观忽然一拍大腿,大声道:“妙啊!狄將军这个法子,实在是妙!” 狄青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朱观已经站起身来,朝眾人抱拳道:“诸位,你们听听,战车围成圈,铁链连起来,步卒躲在车后,弓弩手射箭! 这法子,简直是天衣无缝!末將打了这么多年仗,怎么就没想到呢?” 任福捋著鬍鬚,频频点头:“朱將军说得是。狄將军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葛怀敏也放下茶盏,正色道:“老夫在河北戍边多年,也曾见过类似的阵法,但像狄將军想得这般周全的,確实不多见。”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一个说狄將军高明,一个说末將佩服。 第二十二章诡异的气氛! 狄青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说的这套战车阵法,是太宗年间吴淑在《御边策》的兵法论述里面提到的,这本兵书在大宋朝的军事界影响颇大,任福、朱观这些人都是军中宿將,他们能不知道? 狄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下意识往主位上瞥了一眼。 韩琦端坐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可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狄青心中一凛,正要继续往下说,朱观忽然又开口了:“不过狄將军,末將倒是有一事想问。 夏人要是用火箭射咱们的战车,那可咋整? 木头的车,一点就著啊!” 狄青看向朱观,点点头道:“朱將军问得好,此事倒是简单,战车上披湿毡子。 夏人的火箭射上来,毡子湿著,烧不起来,毡子干了,再泼水便是。 到时候让每个车上备两个大桶,装满了水,专门灭火用。” 朱观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妙啊!湿毡子!这法子好!狄將军真是心思玲瓏,连这个都想到了!” 任福捋著鬍鬚,也跟著点头:“老夫在边关几十年,也曾想过防火的问题,但始终没有想出这么简便的法子。 狄將军年纪轻轻,竟能想到这一层,了不得,了不得。” 狄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湿毡子防火。 这是边关军中人人都知道的常识! 別说是任福这样的老將,就是刚入伍的新兵,扎营的时候都知道往车棚上泼水防火箭。 任福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正要开口,任福又说话了:“不过狄將军,老夫也有个疑问。 你方才说战车围成圈,可若是夏人不冲,只围著不攻,把咱们困在原地,粮草接济不上,那怎么办?” 狄青转向任福,答道:“任將军说的是。末將也想过这个,所以车阵不能只守不攻。 末將的打算是,在车阵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留一个缺口,用铁链拴著,隨时可以解开。 骑兵在阵中待命,瞅准夏人懈怠的时候,突然解开缺口杀出去,冲他一阵,砍些人头马匹,然后立刻退回来。 如此反覆,夏人想困住咱们,他自己先得被磨掉几层皮。 然后,这车阵只是用来牵扯夏兵的诱饵,真正的杀手鐧,在於附近的援兵。 等到夏兵士气低落而时候,援兵从四处合围过来,便可以重创李元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任福听完,捋鬍鬚的手顿了一顿,然后缓缓道:“以攻为守……嗯,狄將军想得周全,想得周全啊!老夫佩服!” 狄青看著他,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 以攻为守——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孙子兵法》里就有围地则谋,死地则战的话,但凡读过几天书的將领都知道。 任福打了几十年仗,会不知道? 葛怀敏这时也开口了,语气有些矜持,道:“狄將军,老夫也有一个疑惑。 这车阵固然能挡骑兵,可若是夏人不从正面冲,而是绕到阵后,专挑薄弱处下手呢? 车阵一旦转动不灵,岂不被动?” 狄青转向他,答道:“葛將军眼光高明,不过也是易尔,战车不能只围一圈,要围两圈。 外圈的车用铁链连死,內圈的车留作机动,哪里被夏人猛攻,內圈的车就立刻补上去,加固那一处。 外圈的车万一被撞开,內圈的车立刻顶上,不至於一溃千里。” 葛怀敏点了点头,脸上的矜持中透出一丝讚许,道:“两圈车阵……狄將军这个想法,老夫在兵书上都不曾见过。 妙,实在是妙!” 狄青心里越来越是不安。 两圈车阵也不是他的发明,当年太宗皇帝北伐的时候,就用过这个法子! 这事在军中口口相传,算不上什么秘不示人的兵法。 葛怀敏是宗室,读过那么多兵书,会不知道? 王圭也问道:“狄將军,那弓弩手如何配置?是在外圈还是內圈?射箭的时机怎么把握?” 狄青压下心中不安,对答如流道:“弓弩手分两批,一批在外圈车后,专射近敌。 一批在內圈,用床子弩、神臂弓这些射得远的,专射夏人的后续兵马。 外圈的射累了,退到內圈歇息,內圈的补上来。如此轮换,箭矢不断。” 王圭听完,连连点头:“狄將军想得周到!某受教!” 武英也跟著问:“那骑兵出击的时机呢?万一衝出去收不回来……” 狄青答道:“骑兵出击不能贪功,冲一阵就回,回来时后队变前队,弓弩手在车后压阵,掩护骑兵回撤。 只要配合得当,不至於被夏人反衝。” 武英一拍大腿:“妙啊!狄將军这番话,末將记下了!” 厅中一片讚嘆之声。 只见任福捋著鬍鬚,频频点头,好像狄青提出来的这个打法高明无比一般。 朱观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感觉好像一旦用了这个打法,李元昊的末日就要到来了。 葛怀敏端著茶盏,姿態愈发优雅,口中不时冒出一句“妙”、“高明”、“了不得”。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颇多讚赏。 狄青站在那里,心中那股怪异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是没被人夸过。 延州打了胜仗,范仲淹夸过他,可那些夸讚,他听著心里踏实,因为他確实做了值得夸的事。 可眼前这些夸讚…… 是,他提出来的战法或许有些勇猛精锐,但论说有多高明,却是不见得。 甚至对於一些求稳的老將来说,这样的法子实际上是有些冒险的。 但任福等人虽然提了问题,但却只是问细节如何应对,没有一个人来质疑他这么打冒险! 怪!实在是太怪了! 他下意识往主位上瞥了一眼。 韩琦端坐在那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那双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狄青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多想。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也许这些老將们,真的觉得他的想法好。 也许他们今天心情好,愿意给年轻人一些鼓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辛縝正低著头,肩头不断抖动。 第二十三章怎么都把我给卖了!(嘿嘿,歷史分类新书进前十了!加更一章!) 狄青定了定神,继续道:“这只是末將的一点浅见,具体怎么打,还要听诸位將军的。 比如战车从哪里调,步卒怎么配,骑兵什么时候出击,这些末將都没有经验,还要请诸位將军多指点。” 他说著,转向任福,抱拳道:“任將军,您是这里资格最老的,末將年轻,没打过这么大的仗,到时候若有考虑不周的地方,您一定要提点末將。” 任福捋著鬍鬚,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说好说,你儘管放手去打,有什么不懂的,问老夫就是。” 狄青又转向朱观:“朱將军,您勇猛过人,末將听说您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 这一次,若是真要打起来,末將斗胆,想请您当先锋。 您这样的猛將,往前面一站,夏人看了都腿软。” 朱观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狄將军这话我爱听!你放心,先锋我包了!保管把李元昊那廝打得屁滚尿流!” 狄青又转向葛怀敏,態度愈发恭敬,道:“葛將军,您是宗室,见识广,大局观比末將强。 末將若有什么冒进的地方,您一定要拉住末將。 末將听说您在河北戍边时,处置军务极有章法,末將到时候若有不明白的,还要向您请教。” 葛怀敏矜持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狄將军客气了,咱们都是为大宋效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狄青最后转向王圭和武英,抱拳深深一揖:“王將军、武將军,两位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將,经验比末將丰富得多。末將若有不到之处,两位儘管直说,末將一定听著。” 王圭和武英连忙还礼,连声道:“狄將军太客气了,咱们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厅中的气氛,变得愈加热络起来。 任福捋著鬍鬚,频频点头。 朱观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葛怀敏端著茶盏,姿態愈发优雅。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时不时说一句“狄將军说得对”、“狄將军这个法子好”。 主位上,韩琦端著茶盏,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在任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朱观脸上,然后是葛怀敏、王圭、武英。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笑。 每个人的笑都不一样。 任福是欣慰的笑,朱观是憨直的笑,葛怀敏是矜持的笑,王圭和武英是附和的笑。 哼! 韩琦心中冷哼一声。 在韩某面前玩捧杀这一套? 韩琦忽然放下茶盏,站起身。 眾人见他起身,连忙收声,齐齐看向他。 韩琦的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狄青身上。 狄青正垂手而立,神色恭谨,目光清澈,看不出半点得意之色。 韩琦心中微微一嘆。 这个狄青,確实是个能打仗的人,就是心思还是纯粹了些。 “本官有一事不明。” 韩琦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中都安静了下来。 韩琦冷冷扫了一圈,道:“诸位將军若是对狄將军不满,大可以提出来,这般作態是作甚? 要知道,咱们大宋面临李元昊这个大敌,稍有不慎,便是惊天惨败,那是要往里面填无数生命的!” 此言一出,任福等人纷纷起身,任福赶紧道:“韩相公切勿误会,我等是当真认可狄將军,並无捧杀之意啊!” 韩琦呵呵一笑,看著任福,缓缓道:“任將军当年在延州打仗的时候,脾气是出了名的倔。 谁要是敢在你面前指手画脚,你当场就能翻脸。 本官记得有一次,范仲淹范大人跟你商量军务,你跟他爭了半个时辰,最后气得拂袖而去。” 任福老脸一红道:“那……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老了,脾气改了不少。” 韩琦点点头,又转向朱观道:“朱將军,本官记得你也是个性子急的。 之前你跟一个偏將抢先锋,差点在帐中打起来。最后还是本官出面,才算平息。” 朱观挠了挠头,訕笑道:“那……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现在老了,知道轻重了。” 韩琦又看向葛怀敏道:“葛將军,你是宗室,最重身份体面。本官记得你曾说过,军中那些黥卒,不配与你同席,狄將军毕竟是黥卒出身,你为何今日对他如此亲近?” 葛怀敏脸色微微一变,乾咳一声道:“那……那是从前的事了。狄將军虽然出身低了些,但战功赫赫,老夫……老夫自然是敬重的。” 韩琦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厅中所有人都心里一紧。 “好,很好。”韩琦缓缓道,“诸位將军都改了脾气,都懂得轻重了,都知道敬重人了。本官很欣慰,很欣慰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是本官不信!” 厅中一片死寂。 韩琦的目光如刀一般,在眾人脸上刮过,道:“说吧,你们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今日若不说清楚,韩某寧可避战,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让將士去送死!” 任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朱观低著头,不敢吭声。 葛怀敏端著茶盏低著头不说话。 韩琦冷冷地看著他们,等著他们开口。 就在这时,任福忽然嘆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他苦笑著摇摇头,“相公既然看出来了,老將也不瞒著了。 其实是辛兄弟专门来寻过老將,说和此事。” 韩琦眉毛一挑:“哦?” 任福道:“韩相公要提拔狄將军,说句不害臊的话,老將其实心里也不是很痛快。 辛兄弟他跟老夫说,狄青年轻,没打过这么大的仗,到时候万一冒进,谁能拉他一把,还不是老夫? 他说,这一仗,老夫就是压舱石,有老夫在,全军就有底!” 任福说著,自嘲地笑了笑道:“老夫耳根子软,听了这话,心里竟是舒服了不少。 当然,老夫知道是辛兄弟拿这些话来安慰老夫罢了。 不过也好,辛兄弟毕竟对老夫有救命之恩,就当还了这个恩情。” 韩琦挑了挑眉,转向朱观道:“朱將军难道也是如此? 朱观挠著头,訕笑道:“那个……辛兄弟的確找过末將。 他跟末將说,狄青跟他会见的时候夸末將勇猛,说末將適合当先锋。 嘿嘿,还真別说,狄將军的確是有眼光!”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愈发憨厚,道:“而且末將这人虽然粗枝大叶,但对于欣赏末將的人,末將怎么会让他难堪?” 韩琦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又转向葛怀敏。 葛怀敏乾咳一声,放下茶盏,温和一笑道:“那个辛小兄弟的確也找过老夫。 说什么就不方便说了,不过的確是说到老夫心里去了, 老夫的確是真心支持狄將军,韩相公莫要担忧。” 韩琦深吸一口气,又看向王圭和武英。 王圭连忙道:“辛先生没找过末將。” 武英也道:“末將也没被找过。” 王圭顿了顿,又道:“不过……不过末將听朱將军说起过,说那个辛先生是个能人,他既然看好狄將军,那狄將军定然是个能人,让末將到时候配合狄青就是了。” 武英也跟著点头。 韩琦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个低著头的身影。 辛縝依旧低著头,一动不动。 “辛縝。”韩琦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辛縝缓缓抬起头,看到眾人看著他,顿时訕訕一笑。 韩琦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辛縝苦笑了一下道:“相公,请听属下狡辩……不是,请听属下解释……” 厅中安静了片刻。 忽然,任福“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那笑声像是点燃了什么,朱观也跟著笑了,笑得直拍大腿。 葛怀敏端著茶盏,肩膀一抖一抖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笑,笑得前仰后合。 韩琦站在那里,看看忍俊不禁的田况,又看著辛縝那张涨红的脸,忽然也笑了。 他这一笑,厅中的笑声更大了。 狄青站在舆图前,看著角落里那个窘迫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感激,有暖意,也有一丝好笑。 他想起方才在议事时,辛縝低著头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原来,他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狄青忽然大步走过去,在辛縝面前站定。 辛縝抬起头,满脸通红地看著他。 狄青忽然笑了。 他抱拳,深深一揖:“末將狄青,多谢辛先生。” 在笑声中,辛縝说道:“任將军你们……都不讲究,怎么把我给卖了……” 这话一出,笑声愈发响亮,大厅內外里都充满快活的 空气。 第二十四章当头棒喝! 议事厅中的笑声渐渐散去,眾將也各自领命而去。 狄青临走时,往角落里看了一眼,辛縝低著头整理资料。 狄青想过去说句话,却见韩琦朝自己微微摇头,只得抱拳告退。 厅中渐渐空了下来。 辛縝还坐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好让韩琦看不见自己。 然而韩琦的目光早已锁定了他,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好笑的意味,像是看一只偷吃了鱼又被逮住的小猫。 “还坐著作甚?”韩琦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跟本官到后堂来。” 辛縝浑身一僵,只得起身,垂著头跟在韩琦身后,一步一步往后堂挪。 后堂比议事厅小得多,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陕西山川地形图。 韩琦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辛縝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不敢抬头。 韩琦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道:“方才在议事厅里,不是挺能干的吗? 挨个去见任福、朱观、葛怀敏,把本官的將领们哄得服服帖帖。怎么现在倒像只鵪鶉似的?” 辛縝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囁嚅道:“侄儿……咳,侄儿只是……” “只是什么?”韩琦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只是勾连本官所有將领,就为了抬举你推荐的將领狄青,你胆子不小哇,若是放在五代十国,岂不是这涇原路就该归你了?” 此话一出,辛縝瞪大了眼睛,急道:“叔父,侄儿岂敢有这等想法!侄儿……” 韩琦见辛縝著急,便放下茶盏,笑道:“行了,不逗你了。叔叫你来,不是要骂你。” 韩琦的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又有几分复杂,缓缓道:“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倒是把人心琢磨得透彻。 你跟任福他们每一个人所讲的话,都摸准了他们的性格,也算是做到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任福那老倔驴,你跟他说他是压舱石,能拉狄青一把,他这辈子最好面子,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朱观那莽夫,你跟他说他能当先锋、能立功,此人打了这么多年仗,最在意的就是功劳簿上有没有他的名字。 葛怀敏那个宗室,你跟他说指挥权是累活、打贏了应该,输了是他的责任,这人最怕的就是沾上麻烦,偏偏又最放不下身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你这么劝说下来,几乎每一个人听著心里都十分舒服,这也是十分难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 “你比叔厉害,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读书考科举,在琢磨怎么把文章写得漂亮,你已经在琢磨怎么平衡人心、怎么分配利益、怎么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被亏待,实在是难得。” 辛縝听著,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几句谦逊的话。 然而韩琦却忽然话锋一转,嗤笑道:““不过,你若以为今日这事全是你自己的本事,那以后可是要吃大亏的!” 辛縝一愣。 韩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著辛縝道:“任福他们这些老油条今日给了你这么大的面子,你不会以为是因为你的劝说,还有你之前对他们的恩惠吧?” 辛縝张了张嘴,隨后苦笑道:“还请叔父指点。” 韩琦呵呵一笑,对辛縝的態度还算是满意,道:“他们肯听你的,是因为你站在叔身边。 他们以为你是代叔传话,以为你的意思就是叔的意思。 若今日不是在我帐下,若今日不是我坐在这主位上,你试试看? 任福能正眼看你一眼都算你走运!” 辛縝感觉脸上发烧。 果然,穿越者自以为是的毛病终究还是没有避免么。 韩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知道任福那老东西心里怎么想的吗? 他打了几十年仗,战功赫赫,资歷比本官都深。 他凭什么服狄青?凭狄青脸上那几行刺字?凭狄青那五百人马?他心里一万个不服!” “可他今日为什么忍了?因为本官在这坐著! 因为他知道,本官要提拔狄青,本官要让狄青打这一仗! 他可以不卖狄青的面子,但他不能不给本官面子!” 韩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辛縝心上。 “朱观呢?他为什么那么痛快地答应当先锋?你以为真是因为你说了那句『狄青夸你勇猛』? 他是莽夫,但不是傻子!傻子不可能坐到这个位子! 他知道本官要用狄青,他知道跟著狄青打能立功,他知道本官不会亏待他! 你那些话,不过是给他递了个台阶下!” “葛怀敏就更不用说了。他最在意的是身份体面,最怕的是惹麻烦。 你跟他说指挥权是累活,他听了当然舒服。 可若不是本官今日坐在这里,若是换了个镇不住场子的主帅,你看他会不会跳起来爭权?” 辛縝低下头。 韩琦看著他,语气忽然缓了下来,话语中带了笑意,道:“本官说你这些做得不错,是夸你能想到这一层。 你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郎,虽然借了叔的权势,但能够做到这些,已经是世间罕见的人中龙凤了。” 叔今日说你,是为了提醒你,若没有叔在你身后撑腰,你不要这种手段撬动人心,因为很可能败得很惨!” 辛縝抬起头,看著韩琦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羞愧,有感激,也有一丝明悟。 “是,侄儿谨记叔父教诲!若非叔父提醒,以后可能还真的要栽大跟头的!”辛縝十分恳切与韩琦致谢。 韩琦看到辛縝明悟,顿时十分满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今日这番话当然是提点,但若是遇到了一些愚笨的,不仅不会有感恩之心,甚至还要跟自己生气,认为自己吹毛求疵。 说到底,还是孺子可教。 韩琦心中这般想道,手上摆了摆,道:“去吧去吧,估计狄汉臣等著你呢。 此人是个人才,你好好笼络住他,等以后你进了朝堂,有这么一个人可以用,对你立足朝堂有大好处。” 辛縝的连忙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出了后堂。 后堂里,韩琦独自坐著,望著门口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小子……”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沉吟了一下,朝外面喊了一声,道:“给本官热壶酒,准备点下酒菜,请田判官过来。” 发掘了辛縝这样的一个年轻人,他心中毕竟还是高兴。 第二十五章狄將军,请多指教! 辛縝逃一般出了韩琦书房,走到拐弯处,脚步却是安稳了下来,回头看了一下,整个人都稳了下来,甚至露出微笑。 其实刚刚在韩琦房里的那种侷促,不过是他装出来的罢了。 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样子,可以聪慧,但不能妖孽到令人惧怕。 韩琦所说的那些,他何尝不懂,实际上,他就是要借韩琦的权势,把狄青扶上马。 这一场大仗至关重要,无论是对大宋,还是对韩琦,还是对他自己,都重要无比,不容失败! 所以,无论是什么手段,他都要用上。 现在他要做的便是让狄青能发挥他的全部能力,而不是被任福等人掣肘。 实际上即便是这样,也不能保证就一定可以打败李元昊。 如今的狄青不过是刚刚崭露头角而已,能力到底如何,能不能指挥大军团作战,尚未可知。 而这大宋为了防止武將造反,搞出来兵不识將將不识兵那一套自砍一刀的体系,实际上能够发挥出来的能力到底有多少,亦是尚未可知。 唉,说到底,这一战能不能胜,辛縝也不敢保证,只能说,他儘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吧。 等到以后,他自己进入官场,到了一定的位置,想办法让狄青这样的人拥有一定的自主权利,可以从招兵、练兵做起,到时候才能够真正爆发出极强的战斗力。 但现在,只能说是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第二日,辛縝便去韩琦那里求了个差事。 “你要跟著狄青?”韩琦抬眼看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怎么,具体打仗的事情你也懂,还想跑去前线盯著?”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笑,道:“侄儿是想去帮狄將军做些琐事。他初掌大军,要应付的事太多,身边得有个能跑腿传话、能协调各方的人。侄儿別的不行,这些正是老本行。” 韩琦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道:“你是怕那些老將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想亲自去盯著?” 辛縝只是嘿嘿一笑。 韩琦摆了摆手:“去吧。本官给狄青打个招呼,就说你是我派去协助他的。有这名头在,你说话也好使。” 辛縝谢过,转身要走,韩琦忽然又叫住他吩咐道:“记住,是协助,不是指挥。打仗的事,听狄青的。” 辛縝郑重地点头:“侄儿明白。” 军议设在渭州城西的一处偏厅。 辛縝跟著狄青进去的时候,任福、朱观、葛怀敏、王圭、武英都已经到了。 见他进来,几人微微頷首,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辛縝来到这里,大约是韩琦派到狄青身边的人。 盯著狄青,嗯,当然也盯著他们。 辛縝也不多话,朝眾人拱了拱手,便退到角落里坐下。 狄青走到舆图前,清了清嗓子:“诸位將军,今日咱们议一议具体的部署。 李元昊的大军不日即到,得把每一处都落到实处。” 他指著舆图上的几个位置,开始一一分派。 “任將军,您带本部兵马驻守怀远城西侧这一片。 此处地势平衍,利於结阵,但也要防著夏人从间道绕袭。 狄某建议您在营寨外围多设拒马、鹿角,壕沟挖三道,最好是覆箕形,沟底倒插竹籤。 夜间多布伏路暗哨,每更轮换。” 任福捋须道:“可。不过老夫那营里新兵多,土工作业得给两天时间。 另外,西面那片林子,老夫想在林外设几处斥垛,每垛三人,日夜瞭望。” 狄青点头:“那林子狄某已在林中暗伏一队弓弩手,配神臂弓。” 辛縝在角落里听著,努力想把这些话和自己了解的军事知识对上號。 覆箕形?斥垛? 他正想著,狄青又转向朱观:“朱將军,您是先锋。夏人若来,您第一个接敌。 狄某只求您且战且走,以正合、以奇胜,把他们引到预设的伏击圈。” 朱观一拍大腿:“我带人衝上去,先以游骑扰其两翼,待其阵型散乱,再以主力突其中军!一路诱敌深入!” 狄青摇头:“您若只顾诱敌,忘了顾后,被夏人断了归路,便是犯了兵家大忌。 另外,您衝出去时,务必留一支殿后兵马,以防被他们反噬。” 朱观咂嘴:“行。不过我那三千骑兵,行粮怎么补给?” 狄青指著舆图:“城北二十里设一转运仓。您派輜重队去取。 仓城有五百兵,四面壕沟,沟底竹籤,仓內备半月之粮。 粮道上每五里设一烽燧,昼放烟、夜举火。仓城设望楼,高八丈,有望子执白旗瞭望。 周围埋了铁蒺藜,洒在三丈之內。” 辛縝听得发懵。 行粮?转运仓?輜重队?烽燧?望楼?望子?铁蒺藜? 他正出神,任福又开口:“狄將军,怀远城西那片地,去年发过水,土质鬆软,低处那片地作何用处?” 狄青道:“低处置疑兵,设假营、插虚旗,夜里多点火堆。另挖陷马坑,坑底插鹿角枪,覆草掩饰。” 任福点头:“那低处若被夏人占了,威胁高地怎么办?” 狄青道:“高地与低地之间挖横沟,沟后设羊马墙,墙上留射孔。墙后弓弩手一轮齐射。墙上还可以架床子弩。” 任福捋须:“床子弩用双弓还是三弓?” 狄青道:“三弓床弩,张时用七十人,发一枪三剑箭,射及三百步。” 辛縝彻底懵了。 羊马墙?射孔?双弓三弓?一枪三剑箭? 葛怀敏开口:“若夏人不攻怀远,奔袭渭州,我军如何应对?兵贵神速,若失了先胜之势……” 狄青道:“要道上设烽燧,每十里一燧。另埋铁蒺藜和地涩。” 葛怀敏又问:“粮道如何保障?若夏人以轻骑断我粮道,便是犯了因粮於敌的大忌。” 狄青道:“沿途设三处护粮寨,每寨三百兵,配床子弩、神臂弓。 左右两寨合兵夹击,形成犄角之势。粮道上每隔三里设一车炮。” 葛怀敏道:“车炮用单梢还是双梢?” 狄青道:“五梢炮,射程二百步,石弹重十二斤。” 辛縝已经放弃思考了。 车炮?单梢双梢五梢? 任福又问:“若夏人趁夜劫营?” 狄青道:“营寨四周设暗阱,阱底插竹籤。派伏路兵潜伏,放响箭示警。备火把、草把,四面点火。另备几只警犬,夜里放开。” 朱观插嘴:“我那三千骑兵,夜里怎么安排?” 狄青道:“用三分守夜法即可。” 任福点头:“可行。” 辛縝的头已经开始晕了。 覆箕形、斥垛、行粮、转运仓、輜重队、烽燧、望楼、望子、铁蒺藜、陷马坑、鹿角枪、羊马墙、射孔、三弓床弩、一枪三剑箭、地涩、护粮寨、犄角之势、车炮、五梢炮、暗阱、伏路兵、响箭、三分守夜法…… 每一个词他都听见了,一些词他倒是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是都堆在一起的时候,他便懵了。 那些地形、那些距离、那些兵力配置、那些粮道保障,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具体的经验,需要真正踩过那片土地、真正带过兵的人才能回答。 而他,只是后世一个军事爱好者水平,爱好的还是现代军事,而非古代军事,因此对於这些名词,实在是陌生。 他想起来之前还在心里盘算,要帮狄青保驾护航,可真到了这军议上,他发现自己连话都听不懂了。 他坐在角落里,听著那些老將们和狄青你一言我一语,把战场的每一个细节都敲定下来。 会议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结束时,眾人陆续散去。狄青送走了任福他们,回头看见辛縝还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先生?”狄青走过去,“怎么了?” 辛縝抬起头,眼光有些呆滯,晃了晃脑袋,才回了一下神,苦笑道:“我听懂不过二成。” 狄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道:“先生是文官,不懂这些也是正常的。 打仗的事,本来就是我们这些粗人的活计。 韜鈐之事,先生日后慢慢学就是。” 辛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狄青笑道:“先生走吧,您先回去歇著。明日我们还要去城西看地形,你若是想歇著也是可以的。” 辛縝深吸了一口气,望著墙上那张巨大的舆图。 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地標註著。 那些线条和文字,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之前他利用先知让大宋打贏了好水川之战,原本以为自己也算是懂军事了,可今天才发现,在真正的战爭面前,他还只是个门外汉而已! 辛縝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出手,轻轻抚过图上那条蜿蜒的线条。 那是渭水。 他回过头与狄青道:“不,我去,狄將军,我想好好学这军事,还请你多教教我。” 第二十六章 苟富贵不相忘! 狄青闻言愣了愣,道:“先生本就是知兵之人,谈何学军事?” 辛縝摇了摇头道:“只会筹谋一点大势,算什么知军事,我指的是行军作战的军事。” 狄青闻言笑了起来,道:“先生是今日听不懂具体的作战安排了吧? 其实先生不必如此,您是文官,掌管战略即可,便如同韩相公一般,只需要知人善用,便可以为主帅。 这等具体作战事宜,乃是末將等粗鄙武將的责任,先生不必耗费太多精力在上面的。” 辛縝摇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知人善用、掌握战略,听起来像是够了,但若是不懂军事细节,又如何知道谁是能用之人,又如何正確的制定战略? 所以,归根结底,想要制定符合实际的战略,还是得懂军事才行。” 狄青闻言肃然起敬,道:“先生说的是,我们武將以往的確是存在著一个困扰。 便是主帅號称知军,但大多读过一些兵书而已,对於行军作战之中真正的困难,其实是不懂的。 因此常常会发生一些啼笑皆非的笑话,比如让军队一日赶路百里的事情。 先生有精通军事的想法,末將定然是要支持的,不过这军事知识浩如烟海,先生未必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学。” 辛縝笑道:“能学多少是多少,先入个门,以后慢慢完善也就是了。” 狄青笑了起来,道:“如此这般倒是简单。先生可以先学三样东西。 第一先认地形。舆图上的山川河流,什么山能藏人,什么河能运粮,什么地方適合扎营,什么地方容易被伏击,这些是打仗的根基。 先生不用像末將这样每条路都踩过,但至少要知道怎么看图、怎么认势。 其次是学旗鼓號令。大军调动,靠的不是喊,是旗和金鼓。 先生不必亲自去摇旗擂鼓,但要看得懂——红旗进、黄旗退、青旗左、白旗右,鼓声急是衝锋、缓是整队,金声一响是收兵。 这些看不懂,到了战场上就是瞎子。” 第三是明白粮道是怎么回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支军队能走多远、能打多久、能守几日,全看粮草。 先生得知道一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多少草料,这些粮草从哪里来、怎么运、怎么存、怎么护。 懂了这些,就知道什么战略是纸上谈兵,什么战略是切实可行。” 他顿了顿,笑道:“这三条是根基。根基扎稳了,再学阵法、学兵器、学扎营、学攻城。 末將当年从军,也是先学会认路、听號、背粮,才慢慢开始学別的。 先生是聪明人,这三条入门,数月足够了。” 辛縝认真听著,点了点头,又问:“那入门之后呢?想再往上走,该学什么?” 狄青想了想,道:“入门之后,就是实战。 先生没机会亲自带兵,但可以在脑子里打。 末將有一个笨法子——每次议事之前,先生先自己推演一遍:夏人会从哪条路来,咱们该怎么防,哪里是重点,哪里可以放一放。 推演完了,等末將和诸位將军议完事,先生拿自己的推演和咱们议的结果比一比,看看差在哪里、为什么差。 比著比著,就懂了。” 他笑了笑:“末將当年就是这么学的。只不过末將是拿命去比,错了就挨刀。先生不用挨刀,只需要用脑子。” 辛縝眼睛亮了亮,道:“这个法子好。末將记下了。” 狄青又道:“先生若是有空,还可以看看兵书。不过看兵书有个讲究——不能只看,要边看边想,书里说的这个法子,放在怀远城这片地行不行?放在渭州城行不行?放在延州行不行?想明白了,书才是自己的。” 辛縝点头笑道:“受教了。” 狄青笑道:“先生先按这三条路走,有什么不明白的,隨时来问。 末將若是有空,就带先生去实地看看。看地形、看粮道、看扎营的痕跡。看多了,就熟了。” 辛縝心中欣喜,果然,学东西还是得跟业內大佬学,只是区区几句话,狄青便把一整个进阶路线都给规划出来了,还能带著实地学习讲解,这样学起来在轻鬆不过了! 辛縝站起身,朝狄青抱拳一揖,道:“多谢狄將军指点。” 狄青连忙扶住他,道:“先生別这样。末將说过,倾囊相授。 先生肯学,末將就肯教,另外,先生莫要再唤末將狄將军,叫末將汉臣即是。” 辛縝也笑道:“好,那我唤你汉臣兄,你也別唤我什么先生不先生的,就唤我縝弟好了。” 狄青闻言大喜,道:“汉臣何德何能,得先生垂青? 先生现在虽然只是一幕僚,但西北战事一了,届时跟韩相公归京,定然要青云直上。 以先生之能,日后拜相也不是奢想,汉臣怎敢与先生兄弟相称。” 辛縝一笑道:“汉臣兄,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封侯拜相,哪里有那么简单? 反而是汉臣兄,以后封个枢密使也尚未可知呢。” 狄青闻言苦笑道:“武將升官太难了,末將打了十年仗,身上中了八箭,才不过一个指挥使,手下管个五百人。 若非先生举荐,什么时候才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难啊!” 辛縝点头道:”若是能够击退李元昊呢?“ 他想了想,道:“按朝廷惯例,末將应该可以升为这涇原路副都总管,若是功劳再大些,或可升为都总管,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官职,但离枢密使还差著十万八千里呢。” 辛縝听得认真,又问:“那若是大胜,杀敌数万、缴获无数呢?” 狄青笑道:“若是这等大胜,末將或有希望升为马军副都指挥使,加节度使衔。 但这已是武將能到的顶了,再往上,枢密副使、枢密使这些官职,那是执政大臣的位置,歷来都是文官把持,武將想都不要想!” 辛縝笑了笑,道:“可以想一想,汉臣兄若是真有一日能够青云直上,可別忘了兄弟我。” 狄青只当辛縝说笑,哈哈一笑道:“苟富贵,定然不相忘,倒是辛兄弟你,可能拜相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希望以后不要忘了狄汉臣才是。” 两人相视一眼,然后都大笑起来。 第二十七章 双向奔赴! 狄青自然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真能够成为宰执大臣,而辛縝虽然也有雄心壮志,但也没敢想自己以后能够拜相。 在北宋,想要成为宰相,其难度之大,足以让绝大多数官员望而却步。 这条路不仅对出身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更意味著长达数十年的资歷积累,以及在政坛风浪中始终不墮的谨慎与运气。 可不是说辛縝是个穿越者,拥有超越千年的眼界与知识,便可以轻而易举登上宰执之位。 辛縝想要成为宰执,那么他面临的第一道关口是出身。 北宋是一个极重科举的时代,“非进士不入相”虽非律令,却已成朝堂上下默认的铁律。 据统计,北宋宰相共计92人,其中科举出身者多达83人,占比超过九成。 尤其是在宋仁宗朝以后,进士出身的宰相比例更是长期维持在百分之百。 那些非科举出身而能拜相者,如开国功臣赵普,或恩荫入仕的陈执中,在整个北宋歷史上屈指可数,且其过程无一不是曲折坎坷,堪称异数。 这意味著,一个没有进士功名的官员,即便能力再出眾,也基本被排除在宰相人选之外。 所以,辛縝想要成为宰执,必须得考中进士,光是这个,辛縝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够轻易过关。 其次是资歷。 即便考中进士,也只是拿到了入场券。 接下来的仕途晋升,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煎熬。 按照北宋的磨勘制度,新科进士须从最基层的选人做起,歷经三任六考,约九至十二年,才有机会改官为京朝官。 此后仍需三年一迁、六年一转,步步都需要上官举荐,处处都不能出现过失。 从入仕到躋身执政(副相、枢密使之类),通常需要积累三十年的资歷。 这三十年里,无数人沉沦於州县,无数人止步於半途,能够熬到中枢者,已是凤毛麟角。 不过这一关对於辛縝来说反而好过一些,他已经抱上韩琦大腿,若无意外,有韩琦提携,他总是可以往上走的。 但困难还在后头呢! 即便歷尽艰辛进入权力核心,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宰相之位,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坐在炭火盆上。他必须平衡皇帝、同僚、言官等多方关係。 今日御史台弹劾,明日諫院詰难,后日同党倾轧,稍有不慎,轻则罢相外放,重则贬窜远州。 以宋仁宗朝为例,名臣李迪先后四次被罢相,文彦博亦三次起伏。 即便是那位被仁宗亲口评价为“不欺君”的陈执中,也是在宦海沉浮二十余年后,才最终坐稳相位。 天子必须觉得你“可信”,而这“可信”二字,是多少人究其一生也求不来的。 呵呵,科举出身,熬得住磨勘,天子的信任……比起武將来,这条路未必就轻鬆了。 辛縝对这个的认识是相当清晰的,对自己的认识更清晰。 他在后世也並非顶尖精英,不可能换了一个朝代,他便能够碾压所有的当时代的精英走到最巔峰,这不现实。 所以狄青与辛縝相视而笑。 在辛縝看来,狄青以后板上钉钉的军方大佬,现在以兄弟相称,以后能够颇多依仗。 在狄青看来,辛縝这个少年郎,年纪轻轻便智谋出眾,而且少年老成毫不轻浮,又得韩相公赏识,这样的人以后平步青云乃是轻而易举之事,可能不到十年时间,便会成长为参天大树,对自己而言,这亦是一条好大腿! 两人都觉得是自己攀了高枝,自然都觉得高兴不已。 两人这算是相向而行了。 因此接下来,辛縝学军事这个事情上,两人都相当投入。 辛縝固然是当真想想学军事,另外亦是又想法,便是在跟狄青学习的过程之中,两人把感情给培养起来。 虽说自己推荐了狄青,狄青也感恩,但以狄青的实力,他会升得很快,两人地位相差过大,以后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但若是两人处成了兄弟般的感情,以后狄青即便是官位高得多,也会因为有深厚感情,而多加照料。 人跟人的关係,便是如此了。 不信你看歷史上那些被人推荐提拔上去的武將,且看他们是如何感激推荐人的,若是官位比自己低的,可能不太会出现了,但若是高位的,那便是『恩相』。 至於狄青,一方面感激辛縝的推荐与筹谋,另一方面韩琦的作用还是很大的,他亦是看好辛縝的未来,亦是想要与辛縝好好培养感情。 因此一个人教得认真,一个人学得认真,自然是相当投入。 而且对於狄青来说,辛縝太聪明了,几乎所有东西都是一点就会,甚至还可以举一反三,有时候说出来的东西狄青都得仔细思索,甚至是颇有领悟。 辛縝的確是学得很快。 最好的学习就是在干中学。 辛縝本来就是在军中,而且还负责在韩琦与狄青之间连接,还管著诸多粮草之类的事情,自然是很好理解。 而诸多旗號武器等知识,若有不理解的,隨时可以去校场去仓库进行实地学习,又有狄青这么一个名將在旁指点,学得慢才是咄咄怪事呢! 如此他们一边备战,一边学习,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十几天便过去了。 这十几天里,辛縝恶补了大量的军事基础知识,他如同海绵一般,永不疲倦的吸收著知识。 而成效也立竿见影,不过六七天时间,他便听得懂军事会议。 到了后面几天,他已经可以参与到討论之中了,成长之快,令得狄青以及任福等人都刮目相看。 这一日,辛縝正在营中核对粮草帐册。 帐外忽然有人跑过,脚步声急促。紧接著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嘈杂声渐起,由远及近,像潮水漫过堤岸。 他放下笔,掀开帐帘。 夕阳正沉入西山,把半边天烧成暗红。 远处校场上,军士们正在收束器械,动作比往日更快。 有人低声交谈,隨即被军官喝止。 风里隱隱传来號角声,一声,两声,三声——是召集令。 辛縝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 十几天来学的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近,又很远。 旗號、鼓点、阵型、輜重……很快就不再是校场上的演练了。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焦灼的味道,远处的烽火已经燃起,又像是这满营的人心里都烧著什么。 李元昊终於来了! 第二十八章 送別! 天都山,寒风如刀。 王帐中,李元昊独坐於虎皮榻上,面前摊著一张巨大的舆图。 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野利遇乞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陛下,各部落兵马已集结完毕。” 李元昊没有抬头,目光仍盯著舆图:“多少人?” “步跋子三万,擒生军两万,另有两万辅兵。”野利遇乞顿了顿,“铁鷂子三千,全员待命。” 听到铁鷂子三字,李元昊终於抬起头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中,三千铁骑列阵於校场之上,人马皆披重甲,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那些骑士端坐於马上,一动不动,仿佛与座下的战马融为一体。 李元昊看著他们,嘴角微微勾起。 铁鷂子,王牌中的王牌,是党项人百年屈辱中磨出的利刃。 三千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从党项贵族豪酋子弟中千挑万选出来的。 他们从小习武,在马背上长大,披甲之后,人与马加起来近半吨重,衝锋起来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 他们的甲是宋国买的、是辽国换的、是草原上抢的,每一片铁叶都淬过火、淬过血。 他们的马是河西良马,能日行百里,耐力惊人。 上阵之前,每个铁鷂子都会用鉤索將自己牢牢绑在马背上,即便被刀枪刺穿,尸体也不会坠落。 这样一来,阵型便不会因有人落马而散乱。 “遇战则先出铁骑突阵,阵乱则衝击之。” 这就是铁鷂子的打法。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也不是跟你玩骑射,他们只有一件事,衝过去,碾碎一切挡在面前的敌人! 野利遇乞跟出来,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探子来报,宋军涇原路换了主帅。” 李元昊眉头一挑:“换了谁?” “一个叫狄青的。原是延州指使,韩琦破格提拔他主持涇原路战事。” “狄青……”李元昊咀嚼著这个名字,忽然冷笑一声,“那个脸上刺字的?” 野利遇乞点头:“就是他。保安军之战,就是他带著五百人,硬扛了咱们数万大军。” 李元昊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迴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宿鸟。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韩琦这条老狐狸,好水川贏了朕一场,现在膨胀到让一个黥卒来指挥一路大军? 他当朕是什么?当朕的铁鷂子是什么?” 他猛地收住笑,转头看向野利遇乞,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目標……涇原路!” 野利遇乞抱拳领命,转身要走,李元昊又叫住他:“铁鷂子留作后军。先让步跋子去探探路,等宋军出来了,再让铁鷂子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朕要亲自带著他们冲。” …… 天还没亮透,渭州城外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狄青一身甲冑,立於中军旗下。 身后是三千先锋骑兵,再往后,是陆续开拔的各路人马。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辛縝站在他面前,两人相对无言。 该说的昨夜都说完了。 地形、粮道、旗鼓、號令、伏击点、退路、应急方案。 狄青把能想到的全想了一遍,辛縝把能记住的全记了一遍。 此刻只剩一句话。 “保重。”辛縝道。 狄青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马鞍上的他比平日高出一大截,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脸上那几行刺字反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他低头看向辛縝,忽然笑了一下:“縝弟,等愚兄回来,再教你新的。” 辛縝也笑了,道:“好。” 狄青不再多说,拨转马头,扬起手,高声呼道:“出发!” 中军旗一挥,鼓声响起。 三千骑兵缓缓移动,马蹄踏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隨后是步卒,一队接一队,像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向北而去。 辛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军从他面前经过,一面面旗帜从他眼前掠过。 有红旗、黄旗、青旗、白旗、黑旗…… 他如今都认得,知道哪面代表前锋,哪面代表中军,哪面代表后军。 一队弓弩手经过,背上背著神臂弓。 他也认得,那是能射穿铁甲的利器。 一队輜重车经过,车上堆满了粮草和箭矢。 他认得,那是行粮,那是转运仓里运出来的东西。 一队斥候从身边驰过,朝他拱了拱手,绝尘而去。 他认得,那是伏路兵,是烽燧的眼睛。 他都认得。 可是认得又怎样? 他还是只能站在这里,看著他们远去。 大军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了,只剩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渐渐变轻,渐渐变远,终於彻底消失。 校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他和几个守门的兵卒。 辛縝站在那里,望著北方的天际线,一动不动。 良久,他转过身,大步往城中走去。 韩琦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道:“送走了?” 辛縝站在门口,应了一声:“是。” 韩琦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辛縝的脸色不太好,眼眶有些发红。 “想什么呢?”韩琦放下笔。 辛縝沉默了一下,道:“叔父……侄儿其实想跟著去。” 韩琦眉毛一挑,笑道:“哦?” 辛縝道:“侄儿学了这半个月,地形也认了,旗鼓也懂了,粮道也明白了,我觉得能帮上忙。 哪怕不能上阵杀敌,跟在狄將军身边,帮他传传令、看看舆图、分析分析敌情,总比坐在这里乾等著强。” 韩琦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坐下。”韩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辛縝坐下。 韩琦道:“你知道什么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吗?” 辛縝摇摇头道:“侄儿算什么千金之子。” 韩琦哼了一声道:“妄自菲薄!眼光要放远一些。 以你的年纪与才能,以后进入中枢也並非不可能,做一个知州也是屈才,怎么能够跟那些廝杀汉一样上战场去。” 辛縝眉头微微一皱,韩琦见状笑道:“不服气?那你知道,打仗这种事,靠的是什么?” 第二十九章千金不换的经验! 辛縝想了想道:“靠將领的谋略,靠士兵的勇猛,靠……” 韩琦笑道:“你这不是很懂么,打仗不是一个人能打完的。 有人衝锋陷阵,有人运筹帷幄,有人调拨粮草,有人传递消息,有人守在后方,有人坐镇中枢。 少了哪一个,这仗都打不贏。” 他盯著辛縝的眼睛,道:“你觉得,你该是哪一个?”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韩琦道:“你想跟著狄青去前线,本官知道你是担心他,想帮他。 可你去了,能做什么? 替他去衝锋陷阵,你拿得动刀吗? 替他去指挥,你比他懂打仗吗?” 辛縝低下头。 韩琦笑道:“你认为好水川大捷你出了大力,便认为自己能做很多事情。 但作战是一件术业有专攻的事情,你若是当真去提诸多意见,反而容易干扰將领们的决策。” 辛縝的脸微微发红。 韩琦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缓了缓道:“本官知道你是好心,也知道你学了这半个月,想试试自己的本事。 但你要记住,打仗不是儿戏,不是学了就能上的。 狄青是打了十年仗、身上中了八箭的人,才有资格站在中军旗下。你才学了半个月,就想跟著去?” 他摇了摇头:“你若真想帮他,就做好你该做的事。” 辛縝抬起头:“侄儿该做什么?” 韩琦道:“坐在这里,把后方的事料理清楚。粮草能不能按时送到?各寨的兵有没有吃空餉? 夏人有没有派细作混进来?后方稳不稳,民心安不安?这些都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以为叔坐在这里,是怕死不敢去前线? 叔是在盯著全局。狄青在前线打,我在后方看著。 他哪里打得不顺,本官要给他调兵。 他哪里粮草不够,本官要给他运粮。 他万一吃了败仗,本官要给他兜底。这才是主帅该做的事。” 辛縝沉默著,细细咀嚼著这些话。 韩琦看著他,语气又缓了几分道:“你想帮他,本官明白。 但帮他不是衝到他身边去,是把你该做的事做好。 你把后方稳住了,把粮草运足了,把消息传准了,他才能专心打仗。 你若是跟著去了,后方谁盯著?万一出了岔子,谁给他补?” 辛縝站起身,朝韩琦深深一揖:“侄儿明白了,多谢叔父指点。” 韩琦指了指旁边那张矮几,笑道:“知道了就好,从今天起,你坐这儿。” 辛縝愣愣地坐下,还没反应过来,韩琦已经把一摞文书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些。各寨送来的军报,按轻重缓急分好。加急的放在最上面,寻常稟报放下面,废话连篇的那种直接扔。” 辛縝翻开第一份,是怀远城送来的,说营寨外围壕沟已经挖好,请示是否继续挖第二道。 他正想开口问,韩琦已经道:“怀远那个,回他:壕沟不用挖了,改为在沟后加羊马墙。墙高一丈,留射孔三排。木头不够就从渭州调,去找转运司要批文。” 辛縝赶紧提笔记录,心里暗暗吃惊,韩琦根本没看那份文书,只听他翻页的声音,就知道是哪一处的稟报。 但又好奇,辛縝道:“挖一道壕沟也要跟您来请示,那作战的时候岂不是要等您发號施令才能进行?” 韩琦抬眼看了一下辛縝道:“这是城池防务,也算不得多么紧急的事情,但要挖壕沟就得有大量钱粮,地方官得往上报,他那里有备份,我们这里也有记录,到时候好销帐。” 原来是用来以后对帐用的。 辛縝点点头,又翻开第二份,是转运司送来的粮草清单:前线的行粮已经运出去三批,还剩两批在库里,问什么时候继续发。 韩琦道:“先不发。告诉转运使,等狄青那边的消息。夏人要是断粮道,咱们得留点底。另外,让他把各寨存粮的数字再报一遍,上次那份对不上。” 辛縝记下,翻到第三份。 第三份是定川寨送来的急报,说寨外发现夏人斥候,疑似在探路。 韩琦的笔顿了一下:“这份放最上面。另外,派人去查。 要確定斥候出现的时间、方向、人数、撤退路线,让定川寨报详细。 只写『发现斥候』四个字,本官怎么知道夏人想干什么?” 辛縝应了一声,把那份单独放好。 一个时辰下来,他处理了二十几份军报。 有问粮草的,有问兵器的,有问天气的,有问道路的,有问夏人动向的,有问细作情况的,还有问各寨守將身体状况的,连朱观拉肚子都有人写摺子来匯报。 辛縝头晕脑胀,韩琦却始终面不改色,一边批一边道:“这种破事也来问,让朱观自己看著办。 还有这个,问马料的,前天才刚拨过去,让他们翻翻底帐,別天天来烦人。” 辛縝忽然明白,什么叫坐镇后方了。 午时,亲兵端来饭菜。 辛縝刚扒了两口,外面又送来一份急报。 韩琦放下筷子,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辛縝凑过去一看,是狄青派人送来的。 先锋已和夏人前锋接触,小胜一场,斩首三十余级,正在且战且退,引诱夏人深入。 韩琦把急报递给辛縝,笑道:“看看,狄青这一步走得稳。小胜即退,不贪功,不让夏人看出破绽。” 辛縝看完,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韩琦却又道:“不过这才刚开始。李元昊没那么容易上当,后面还有硬仗。 你去一趟转运司,把粮草帐目再核一遍。狄青那边要是拖久了,消耗会比预计的大。” 辛縝三口两口扒完饭,放下碗就往外跑。 转运司的院子里,挤满了各路来催粮的人。 辛縝挤进去,找到转运使漕判,把帐目要过来,一张一张地核对。 他如今看帐已经不像半个月前那样两眼一抹黑了。 一万人一天吃多少粮,三千匹马一天吃多少草料,一车能拉多少,一条路能走多少车,他心里已经有了谱。 可对著对著,他忽然发现不对劲。 某寨报的兵员是三千,可领的粮草却是五千人的分量。 他皱起眉头,把那份帐目抽出来,问漕判道:“这是怎么回事?” 漕判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道:“这……这是葛將军那边的帐。辛先生,您也知道,葛將军是宗室……” 辛縝明白了。 吃空餉。 多报兵员,冒领粮草。 他沉默了一下,把那份帐目收起来:“我带回去,给相公看看。” 转运使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辛縝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书房,他把帐目递给韩琦。 韩琦看了一眼,笑了笑摇头道:“葛怀敏,果然不出所料。” 辛縝问:“相公打算怎么办?” 韩琦把帐目放下,也不甚在意道:“狄青在前线打仗,后面不能乱。等打完仗再说。 你能看出这个来,眼力不错。以后凡是葛怀敏那边的稟报,都先过一遍。” 辛縝点头应下,然后好奇道:“战后要处理葛將军吗?” 韩琦看了一下辛縝,道:“那要看情况。” 辛縝有些疑惑,道:“社么情况?” 韩琦笑道:“贏了皆大欢喜,输了的话,那就请葛將军到陛下那里解释去。” 辛縝挑眉,好傢伙,甩锅啊。 韩琦笑道:“以后你当了主官,平时也该给自己留一手。” 辛縝赶紧在记在心里,这可是千金不换的经验! 第三十章 用心良苦! 下午也不能歇,韩琦让他处理州务。 州务和军报完全是两码事。 军报是打仗,州务是过日子。 有百姓来告状的,有乡绅来討说法的,有胥吏来请示的,有粮商来打听行情的,有衙门之间扯皮的,有赋税收不上来的,还有两个村子因为爭水打起来的。 辛縝看著那一堆状子,头都大了。 韩琦道:“先看。能判的判,不能判的放一边,等会儿一起说。” 辛縝硬著头皮翻开第一份。 是两个村民的状子,一个说对方偷了他家的牛,一个说对方污衊好人,扯了半年没扯清楚。 辛縝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判。 韩琦接过去扫了一眼,提笔批了几个字:“传双方到庭,当面对质。牛在谁家,谁就是偷的。” 辛縝愣了愣:“万一他把牛藏起来了呢?” 韩琦道:“那就搜。搜不出来,就是诬告。诬告的挨板子。这么简单的案子,也值得扯半年?” 辛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份是粮商的,说官府征粮压价太低,他要告状。 韩琦看了一眼,直接批:“驳回。战时征粮,按朝廷定价,无有商量的余地。再闹就充军。” 辛縝心里暗暗咋舌。 第三份是两个村子爭水的。 上游的村子截了水,下游的村子没水浇地,两边差点打起来。 韩琦批道:“派人去实地丈量,按田亩分水。上游让三分,下游忍三分。再闹事,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辛縝一边记一边想,这些事看著琐碎,但每一件都关乎民生。 判不好,就是民怨沸腾,判得好,后方才能安稳。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韩琦能坐稳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会打仗,是因为他会管事。 傍晚,前线送来急报。 夏人开始进攻定川寨,攻势很猛。 狄青请示:是否按原计划,等铁鷂子出动再合围? 韩琦看完,沉默片刻,道:“回狄青:按原计划。让他稳住,不要急。 铁鷂子不出,咱们不动。另外,告诉他,后方粮草充足,让他安心打。” 辛縝写完回折,正要盖上印,韩琦又道:“再加一句:任福那边盯紧点。那老东西容易冒进,別让他坏事。” 辛縝一一记下。 夜里,辛縝以为能歇了,结果又送来几份朝廷的摺子。 是枢密院发来的,问西北战事进展,问需不需要调兵增援,问粮草够不够,问韩琦有什么需要朝廷支持的。 韩琦看了一遍,让辛縝擬回折。 辛縝握著笔,犹豫了一下:“叔父,这……实话实说?” 韩琦道:“实话实说。但说三分,留七分。告诉他们,战事顺利,暂时不需要增援。等打起来再看。” 辛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递给韩琦看。 韩琦改了几个字,又让他重抄一遍。 抄完,盖上印,已经二更天了。 辛縝揉著发酸的手腕站起来,准备回去睡觉。 韩琦忽然道:“等等。” 辛縝回头。 韩琦指了指旁边那堆还没处理的文书道:“今晚把这些也看完。明天一早要用。” 辛縝看著那堆文书,欲哭无泪。 接下来的日子,辛縝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早上鸡还没叫就被叫起来,晚上二更天还在灯下看文书。 有时候刚躺下,前线又来急报,又得爬起来。 军报频繁,哪里的夏人动了,哪里的守军扛不住了,哪里的粮草该补了,哪里的烽燧该修了。 州务如雨,哪里的百姓闹事了,哪里的胥吏贪墨了,哪里的赋税收不上了,哪里的爭水该判了。 矛盾多如牛毛,甲寨说乙寨抢了他们的粮,乙寨说甲寨占了他们的地盘,吵得不可开交。 各路来催粮的將领前赴后继,有拍桌子的,有摔茶盏的,有骂娘的,有装可怜的。 他见识过韩琦怎么处理那些“紧急”但其实並不紧急的急报,扫一眼就扔一边,继续批手里的正事。 有一次,一个寨子送来急报,说发现夏人大军动向,请求增援。 韩琦看了一眼,淡淡道:“这是三天前的消息,夏人早就走了。”然后继续批他的摺子。 辛縝当时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是三天前的? 他赶紧问韩琦,韩琦隨口解释,原来不只是看內容,还看送报的时间、送报的人、送报的方式、送报的路线。 这些细节里,藏著比文字更多的信息。 有一天夜里,辛縝终於处理完所有文书,揉著发酸的眼睛站起来。 韩琦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后衙歇息。 辛縝感慨问道:“叔父,您每天处理这些,不累吗?” 韩琦看了他一眼,笑道:“当然累啊,但必须得做。 你记住了,你以后若是在太平州县为官,就算是悠游林下,也出不了大事。 但在边州尤其是战时,便是半点也疏忽不得。 这些信息都得了解清楚,你得保证民心安稳,保证军心可用,保证民生,你要保证这些,便要隨时了解这些动態。” 辛縝顿时理解了韩琦的苦心。 其实这些天他也没有帮上韩琦多少忙,大多数时候他也只是起一个整理思路的作用,实际上多数事务的处理还是得靠韩琦。 若是这些东西让资深幕僚来处理,大多数事务韩琦是不用操心的,之所以这般,就是为了让自己学会如何做一个主官! 实在是用心良苦啊。 经过这些天的磨练,他未必如韩琦这般得心应手的处理这些事务,但对於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主官已经是有了概念。 辛縝心想,若是这会儿给他一个普通州县,他可能比一般的州官可能都能做得更好! 加上他跟狄青所学的军事,他也算是一个允文允武的全能型官员了。 辛縝在感激韩琦的同时,心中不免也有些自得。 这段时间,他的確是补上了穿越者最为短缺的一环,也就是实操经验。 虽说穿越者多了千年眼界与知识,但毕竟没有做过官,没有打过仗,因此通常对治国理政以及战爭是没有真正概念的,而在这里,他真正补上了这一环。 第三十一章 大仗来临! 李元昊起兵十万,號称三十万大军,自天都山倾巢而出。 大军分三路。 左路出没烟峡,直逼镇戎军。 右路沿瓦亭川南下,威胁德顺军。 中路由李元昊亲率,浩浩荡荡,指向渭州。 一时间,涇原路烽烟四起。 狄青坐镇渭州,接连三日接到急报。 “镇戎军来报,西夏军左路已过没烟峡,前锋距城不足三十里!” “德顺军来报,西夏军右路沿瓦亭川南下,沿途掳掠,各寨告急!” “涇州来报,西夏军斥候出现在城西三十里处,恐有轻骑绕袭!” 军情似雪片一般飞来,狄青却始终按兵不动。 他只是不断派出斥候,將各路消息一一核实,然后在舆图上標出西夏军每一支人马的动向。 狄青按兵不动,但任福却是急了,道:“狄將军,西夏军三路齐出,分明是要分进合击! 咱们再不派兵,镇戎军和德顺军就要被围了!” 狄青摇摇头道:“李元昊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而且我们尚未摸清楚这三路大军的情况,若是分不清哪一路是他的主力,哪一路是诱饵看不清楚就出兵,正中他的下怀。 任將军你看,左路看似凶猛,但行军速度太快,不像是重兵。 右路沿途掳掠,也不像急著攻城的样子。 我猜真正的杀招乃是围点打援,他就是要营造出来一个三路围攻的假象,引诱咱们分兵去救,然后一举吃掉。 李元昊应该不在这三路大军里面,而是藏在某处,就等著咱们往里面钻呢。” 任福看著那个位置,皱起眉来,道:“那咱们怎么办?”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狄青道:“不著急,等探马把详细情况传回来,我们再做决定。” 接下来数日,宋夏两军在涇原路上演了一场无声的棋局。 狄青派轻骑四处游弋,试图找出西夏军队主力的位置。 李元昊则让三路大军虚张旗帜,做出大规模攻击的模样,试图將大宋军队引诱出来,然后一口吃掉。 然而狄青却是稳如泰山,李元昊佯攻镇戎军,狄青便让镇戎军守將佯装慌乱,日日派信使求援,却一兵不发。 西夏右路军绕袭德顺军,狄青便让德顺军不准出击,只要守住成城寨,便是大功一件。 双方斥候在山谷间追逐廝杀,每天都有小股部队遭遇。 今日西夏军伏击了宋军的运粮队,明日宋军就端了西夏军的一个哨站。 得胜寨外,宋军偏將王圭带著三百骑兵,趁著夜色突袭了西夏军的前哨营地,斩首五十余级,烧毁粮草百余车。 瓦亭川畔,西夏军野利部的一支游骑绕到宋军背后,差点烧了德顺军的草料场,被守將武英及时发现,一场混战下来,双方各死伤数十人,各自退去。 最激烈的一次,发生在六盘山脚下的一条峡谷里。 宋军斥候发现西夏军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正在穿谷而行,像是要绕到宋军侧后。 狄青当机立断,派朱观率三千骑兵连夜奔袭,在谷口堵住了西夏军。 双方从凌晨杀到正午,朱观身先士卒,连斩三將,西夏军丟下五百多具尸体,狼狈退回山里。 但朱观也没能全胜,他追得太深,差点被西夏军的援军包了饺子,最后还是狄青派兵接应,才把他捞出来。 朱观回到营中,一边裹伤一边骂娘:“他娘的!老子砍了五百多人,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狄青那小子,就不能多派点人接应?” 骂归骂,但那一战之后,西夏军再也不敢轻易从那道峡谷穿行。 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打了近十场小仗。 西夏军没找到宋军主力,宋军也没摸清西夏军的虚实。 但狄青从这些试探中渐渐看出了一些端倪。 西夏军的左路和右路,都是虚的。 真正的主力,始终没有露面。 任福等人有些沉不住气,寻狄青问什么时候出兵。 狄青对眾人道:“我们必须沉住气,主动出击不是好的选择。 李元昊正在等我们呢,只要咱们一动,他就能看出咱们的虚实,然后一举吃掉。” 任福不满道:“那就一直这么耗著?” 狄青劝道:“任將军莫要著急,西夏大军长驱直入,深入宋境,他们耗不了多久的,他们粮草有限,该急的是他。 再等些时日,他一定会主动找咱们决战的。” 他指著舆图上的一个位置:“如果末將没猜错,他会选在这里。” 任福一看,顿时有些吃惊道:“果然是这里么?” 狄青有些讶异道:“怎么,任將军知道这里?” 任福还没有说话,朱观嘴巴快,抢道:“辛兄弟没有跟你说他的战略么,他定的决战地点便是在这里。 哦,是了,他那个战略是在长期消耗西夏之后,最后逼得西夏不得不主动深入……咦,这跟你的想法一样啊!” 狄青顿时有些感兴趣道:“还请朱將军详细说说。” 朱观果然將之前辛縝提出的平夏策简略说了说,主要是讲如何诱敌深入,最后將战场预设在定川寨的战略给讲了讲。 狄青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十分肃穆起来,朱观诧异道:“狄將军,怎么?” 狄青闻言讚嘆道:“果然不愧是辛先生,明见千里,原来早在狄某之前,他就已经想好这么大了。 唉,若是有足够的时间將平夏策执行下去,估计到了定川寨一战的时候,李元昊估计只剩不到一半的实力了,那时候打起来可就好打了。” 不过,世上也没有十全十美之事,大多数时候,只能见招拆招,隨机应变而已。 狄青的预测没有错,数日后,李元昊果然来了。 他带著中路主力,绕过镇戎军,穿过六盘山,直扑定川寨。 大军铺天盖地,漫山遍野。 旌旗蔽日,马蹄如雷。 此时斥候来报,西夏军先锋已到寨外二十里,后续人马绵延不绝,至少有五万之眾。 狄青站在寨墙上,望著远处捲起的烟尘,沉声道:“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行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號令传下去,宋军各营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终於,西夏军大军出现在视野尽头。 此时的李元昊立马於远处山坡之上,身后是野利遇乞和一眾亲卫。 他眯著眼睛,望著山下那片黑压压的宋军车阵,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传令,让步跋子先上。” 號角声响起。 五千步跋子从阵中涌出。 这些党项步兵轻装简从,手持刀盾,行动迅捷,是李元昊用来探路的棋子。 “让他们冲一衝,看看这个狄青到底有多少斤两。”李元昊淡淡道。 步跋子开始加速。 他们越过荒原,向著宋军车阵奔涌而去,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 第三十二章张元的阴谋! 狄青站在车阵中央,目光沉静。 他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潮水,缓缓抬起手。 “弓弩手准备。” 车阵后方,三千弓弩手齐齐拉开神臂弓。 箭头斜指向天,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狄青没有下令放箭。 他在等。 步跋子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第一道壕沟!”身边的亲兵喊道。 最前排的步跋子衝到壕沟前,脚下一空,连人带刀栽进沟里。 沟底插著竹籤,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面的收不住势,接二连三地撞上去。 第一波攻势,瞬间乱成一团。 但后面的仍在衝锋。他们绕过壕沟,继续向前。 狄青依然没有下令放箭。 “第二道壕沟!”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步跋子的阵型开始散乱,但仍有大半衝过了两道壕沟。 狄青终於抬起手,猛地落下。 “放箭!” 三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如同一片黑云,遮住了太阳。 下一瞬,箭雨落入步跋子阵中,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没有重甲保护的步跋子成片倒下。 但仍有悍勇者顶著箭雨衝到车阵跟前! 他们撞上了车阵。 战车用铁链连在一起,车后是羊马墙,墙后是弓弩手。 步跋子衝到跟前,发现根本冲不进去! 他们衝击上战车,战车纹丝不动,手中刀猛力挥砍上去,却只留下一道白印! 墙后的弓弩手趁机放箭,几乎是顶著他们的脸射。 又有几百人倒下。 “鸣金!”李元昊在山坡上看著这一幕,脸色阴沉。 金声响起,残存的步跋子如潮水般退去。 但就在此时,车阵两侧忽然杀出两股宋军骑兵! 他们从侧翼杀出,直插撤退中的步跋子两肋! 步跋子已经乱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宋军骑兵衝进阵中,砍瓜切菜一般,又留下一地尸体。 直到步跋子退出一里之外,宋军骑兵才收兵回阵。 山坡上,一片死寂。 李元昊望著山下那遍地的尸体,攥紧了韁绳。 “撤兵。” …… 大帐中,烛火昏暗。 李元昊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帐中眾將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砰!”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狄青!”他咬著牙,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是狄青!” 野利遇乞抬起头,小心翼翼道:“陛下,今日只是试探……” “试探?”李元昊打断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你知道这个狄青,坏了朕多少事吗?” 他停下脚步,指著帐外,声音沙哑:“保安军!他带著五百人,硬扛朕数万大军! 承平砦!他让朕的三万人马六天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 还有延州那些破地方,哪一次朕的人马碰上他,能討到便宜?” 帐中眾將面面相覷。 李元昊继续踱步,越说越怒,道:“朕以为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指使,又能翻起多大风浪,没想到这韩琦把他推到涇原路,他第一次指挥大军,就把大夏的步跋子打得满地找牙!” 野利遇乞试探道:“陛下,此人確实棘手。但末將以为,他能打成这样,必是有备而来。 那些壕沟、那些车阵、那些羊马墙,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倒像是早有准备。” 李元昊停下脚步,看著他。 “你是说,韩琦在后面给他支招?” 野利遇乞点头:“狄青再能打,也不过是个武將。能调得动这么多物资、能提前布置得这么周全,没有韩琦点头,根本不可能。” 此时一个文士模样的人道:“野利首领说得没错,宋军此次是有备而来。” 这文士四十出头,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頜下三缕长须,目光阴鷙而深邃。 李元昊抬眼看他,点头道:“张先生有何高见?” 张元道:“狄青此人作战勇猛,足智多谋,此次更是有备而来,硬拼怕是不行,不如换个打法。” 李元昊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先生请说。” 张元笑道:“宋人最大的弱点,从来不在战场上,而在他们自己人之间。 他们最擅长的乃是內斗,妒贤嫉能,爭权夺利,从不例外!” 李元昊闻言眼睛大亮,站起身来,道:“张先生快快说来,我们该怎么办!” 张元淡然一笑道:“狄青以黥卒身份横空出世,那些出身宗室、將门、名门之后的將领,谁会当真服气他? 韩琦號称韩范,却是连这个都看不懂,註定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李元昊坐回上首,目光炯炯道:“先生请细说。” 张元竖起第一根手指:“陛下,微臣这些日子派人细细打探过,宋军那几个主要將领,个个都有文章可做。 任福,老將也。自真宗朝便从军,歷战数十,战功赫赫。 此人在宋军中的威望,比狄青高得多。” 可如今呢一个脸上刺字的黥卒骑在他头上,指挥他往东往西。陛下想想,任福心里能舒服吗?” 李元昊点头道:“此等老將,最重脸面。让他听一个黥卒的,比杀了他还难受。” 张元又道:“这几日陛下派人阵前喊话,专对著任福喊,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李元昊皱眉道:“如此光明正大的吆喝,怕是被识破为离间计。” 张元笑道:“此为阳谋也! 正是因为当眾吆喝,那任福听了,心里一定像扎了根刺一般,这会儿未必会爆发,但一旦有了合適的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 李元昊点头道:“还有呢?” 张元道:“朱观,莽夫也。此人勇猛,敢打敢冲,是员虎將。 但虎將有个毛病——贪功。他跟著狄青当先锋,打了几场小胜仗,心就大了。 上次在六盘山,他追得太深,差点被咱们包了饺子,心里正憋著火呢。” 张元笑道:“这种人最好对付。陛下派小股部队在他防区外游荡,故意露出破绽,让他占点便宜。 他尝到甜头,就会越来越大胆。等他不听狄青號令、擅自出击的时候,咱们就给他来个將计就计——先让他贏两场,等他飘了,再一口吃掉。” 李元昊抚掌:“妙!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张元笑道:“葛怀敏,宗室也。此人最重身份体面,最恨的就是出身低贱的人爬到他头上。 狄青一个黥卒,脸上刺著字,在葛怀敏眼里跟牲口没什么两样。如今这牲口竟成了主帅,他岂能甘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微臣已让人偽造了一封狄青写给陛下的求和信,言辞卑微,姿態极低。 只要这封信『不小心』落到葛怀敏手里,他一定会当成宝贝,送到韩琦面前。” 李元昊拿起信,看了一遍,忍不住念道:“『青愿为陛下內应,但求一富家翁耳』……! 李元昊皱起眉头道:“……这听起来有点假啊,明眼人一看都觉得不可能。 狄青从底层崛起,如今大权在握,怎么可能只愿意做一个富家翁?” 张元点头笑道:“正是,只是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 这种事情,只要有了嫌疑,谁又敢將自己的前程压上去? 韩琦此人性格多疑,视权位如山重,一旦收到这封信,狄青就再也得不到他的信任! 如此一来,韩琦临阵换將便大有可能。” 李元昊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越走越快,目光越来越亮,隨后更是仰头大笑,笑声在帐中迴荡。 “好!好!先生此计,可谓釜底抽薪!狄青再能打,也架不住自己人背后捅刀! 狄青若下,剩余將领不是贪功冒进,就是刚愎自用。某只需设个伏,就能把他们一口吃掉!” 他走回案前,亲自给张元倒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先生请满饮此杯。等此计成了,朕必有重谢!” 张元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微微咬紧牙关,道:“微臣只愿陛下早日扫平宋人,成就霸业!” 第三十三章 阳谋!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去。 任福照例在营寨外巡视,查看昨夜哨探的痕跡。 任福为將数十年,这个习惯一直都没有变过,只要是在打仗,他一早便会亲自出来巡查。 倒不是当真能够查出来看什么,而是让手下人看的,手下人看到他这么谨慎认真,自然也就不敢怠慢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喊声。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只是这么一听,任福顿时涨红了脸。 “任福老將军!我家陛下说你是英雄!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任福老將军!你打了这么多年仗,凭什么让一个脸上刺字的黥卒骑在头上!” “任福老將军!你若肯过来,陛下愿以兄弟之礼待你!” 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扎进任福的耳朵。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色由红转为铁青,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將军……”亲兵试探著叫了一声。 任福没有应声。他望著远处雾气中隱约可见的西夏军身影,望著那些不断喊话的嘴巴,胸口剧烈起伏著。 良久,他猛地转身,大步往营中走去。 亲兵们面面相覷,连忙跟了上去。 雾气渐渐散去,喊话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钉子一样扎进宋军营寨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任福回到营中,一把扯下头盔,狠狠摔在案上。 帐中的亲兵嚇了一跳,连忙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任福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外面,西夏军的喊话声还在继续,隱隱约约传来——“任福老將军……何必听一个黥卒使唤……” “够了!”任福猛地吼了一声。 喊话声隔著营帐,自然听不见他的怒吼。 但帐中的亲兵们却齐刷刷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任福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著。 这时,一个心腹部將掀帘进来,正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张忠。 张忠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道:“將军,外面那些喊话……” “听到了。”任福冷冷道。 张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將军,末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任福瞥了他一眼:“说。” 张忠道:“將军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延州到环州,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 好水川一战,將军带著人追了李元昊三天三夜,斩首无算。 那狄青呢?不过是在延州打过几仗,凭什么一上来就骑在將军头上?” 任福没有说话。 张忠继续道:“今日西夏军喊的那些话,虽然可恶,但……但未必没有道理。將军您想想,那狄青算什么东西? 脸上刺著字,出身低贱,若不是韩相公抬举他,他现在还在延州当他的小指使呢!凭什么让將军您听他的?” 任福沉默片刻,缓缓道:“狄青打仗確实有一套。今日那车阵,布置得……” “那又怎样?”张忠打断他,“他有本事,將军您就没本事?保安军之战,是他打的,可將军您打过的胜仗比他少吗? 凭什么他当主帅,您给他打下手? 而且,李元昊当真就那么强么?好水川之战,將军您可是主力,李元昊可被您打得屁滚尿流。 至於今日之所谓车阵,当真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么,他狄青布得,咱们就布不得? 说到底,不是他狄青厉害,而是西夏军太弱啊! 此战若是交给將军您来……” 任福眉头皱了起来,道:“这话不要说!” 张忠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將军,末將听说,葛怀敏那边已经在写密信了。说是狄青私通西夏,有书信为证。” 任福一愣到:“什么书信?” 张忠摇头:“末將也不清楚,但听说是葛怀敏的探子截获的。 不管真假,这信往韩相公那儿一送,狄青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任福沉默良久。 张忠又道:“將军,末將不是挑拨。只是您想想,这事儿若是真的,您跟著狄青一起打仗,到时候算谁的? 若是假的,那葛怀敏写了信,您没写,到时候韩相公问起来,您怎么说?” 任福看著他,目光复杂。 张忠退后一步,低声道:“末將言尽於此,將军自己斟酌。”说完,掀帘出去了。 帐中只剩下任福一人。 他站在案前,望著那盏摇曳的烛火,久久没有动。 外面,西夏军的喊话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良久,他缓缓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辛縝给狄青说得那些好话,他何尝不知道,辛縝是怕眾將不服狄青,因此来了这么一遭,只是…… 任福皱起了眉头,张忠所说的那句话反覆在他脑中反覆:“不是狄青太强,而是夏军太弱,若是將军来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若能彻底大伤李元昊元气,逼迫其重归大宋……功劳之大,足以…… 再睁开眼时,笔已经落了下去。 “韩相公钧鉴:末將任福,有要事稟报。狄青自掌军以来,刚愎自用,不听老將之言。日前定川寨布防,末將建言……” 他写著写著,笔越来越快,仿佛要把心中那口闷气全部倾泻在纸上。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盖上自己的印,封好,唤来亲兵:“连夜送去渭州,亲手交给韩相公。” 亲兵接过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葛怀敏端坐在案前,手里捏著一封信。 信上写著: “狄青顿首拜上西夏国主陛下: 前日阵前交锋,方知陛下虎威。青本黥卒,蒙韩公不弃,暂掌兵权。 然青深知,以区区之才,实难挡陛下雄师。 愿与陛下约:若陛下肯退兵三十里,青当献上定川寨粮草,以为敬意。 他日若有机缘,青愿为陛下內应。事成之后,但求一富家翁耳。” 下面还盖著一个印,模模糊糊,像是狄青的印。 葛怀敏看完,忍不住皱眉。 他的幕僚在一旁道:“將军,这信……会不会是假的?” 葛怀敏点点头道:“应该是假的。” 幕僚道:“可万一是真的呢?” 葛怀敏呵呵一笑道:“狄青愿意去当西夏人的狗,只愿意做一富家翁,也不愿意在大宋当一大將,光宗耀祖,这你能信?” 幕僚摇头道:“这信是探马送过来的,任將军那边可能是知道的,將军您却没有报上去……到时候反而是將军您的责任。” 葛怀敏皱起了眉头,道:“你说的是,此事大概率是假,但涉及到这种事情,若是不报上去,就算是狄青没有叛宋,但我隱瞒下这个事情,也是个大罪……不行!你亲自去渭州,把这封信交给韩相公!” 幕僚应了一声,下去准备。 第三十三章李元昊急了! 渭州城中。 韩琦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田况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两封信,脸色有些古怪。 “相公,任福將军和葛怀敏將军都派人送来了急信。” 韩琦抬起头,接过信,先拆开任福的那封。 他看著看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狄青自掌军以来,刚愎自用,不听老將之言……” 他放下任福的信,又拆开葛怀敏的那封。 这一封更厚,里面还夹著另一封信。 他先看了葛怀敏的正文,脸色微微一变。 然后展开那封夹带的信,一字一字地看下去。 “狄青顿首拜上西夏国主陛下……” 他看著那封信,看著上面那个模糊的印,脸色越来越难看。 田况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他的神色,试探道:“相公,信上说了什么?” 韩琦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两封信並排放在案上,盯著它们,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良久,韩琦缓缓开口:“去把辛縝叫来。” 田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韩琦靠在椅背上,望著那两封信,眉头紧锁。 辛縝来得很快,几乎是跑著进来的。 韩琦指了指案上的两封信:“看看。” 辛縝气息还没有喘匀,便先拿起任福的那封,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又拿起葛怀敏的那封,看到正文,眉头挑了挑。 最后展开那封夹带的狄青通敌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还很轻鬆。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道:“你笑什么?” 辛縝把信放下,摇了摇头笑道:“叔父,不过是个离间计罢了,理他作甚?” 韩琦挑了挑眉,道:“怎么说?” 辛縝笑道:“李元昊这是急了。” 韩琦哦了一声,道:“急?” 辛縝点头:“叔父想想,李元昊在狄青手下吃过多少亏,保安军之战,狄青以五百人硬扛他数万大军。 承平砦一役,狄青与许怀德以千余人马,让他三万党项人六天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寨子。 最近虽然没有大战,但小战大大小小十几仗,李元昊是一点便宜都没有占到,他的大军寸步不进,他自然是急了。” 韩琦点头道:”所以他才会想出这种下作的手段,战场上打不贏,就想借咱们自己的刀,把狄青除掉。” 辛縝笑道:“这野蛮人就是野蛮人,要用离间计也就罢了,可这手段也太糙了。 您看这封所谓的通敌信,叔父请看,上面说狄青愿献出涇原路军情,换取西夏的荣华富贵。 哈哈哈,李元昊能给他的,无非是个王爷、一堆金银,可狄青若打贏这一仗,回朝之后是什么?” 田况笑道:“涇原路副都总管是打底的,加节度观察留后是寻常,若功劳再大些,马军副都指挥使、节度使衔,都是指日可待。 大宋的节度使,放在哪朝哪代不是人臣之极。 他去西夏,李元昊能给的也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王爷,困在兴庆府当个富家翁而已。” 韩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道:“其实本官担心的,不是狄青会不会投敌。” 辛縝笑道:“那叔父担心什么?” 韩琦指了指案上那两封信,苦笑道:“本官担心的是这个,任福告状,葛怀敏告状,这还只是递到本官面前的。 他们心里积的那些怨气,恐怕比这信上写的多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狄青有本事,本官知道。 你辛縝也看好他,本官也知道。 但打仗不是一个人能打的。 任福不服他,朱观虽然配合,心里未必服气,葛怀敏更是憋著一肚子火。 这些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锅里搅马勺,万一哪天绷不住,在战场上闹起来……你说,怎么办?” 辛縝闻言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只是这笑容充满讥讽的意味。 韩琦一愣,道:“怎么?” 辛縝长吸一口气,他当然不会说刚刚这一瞬间,他想到是为什么大宋朝为什么人口比辽夏多,財富更是十倍辽夏两国不止,但终其王朝一生,却无法灭掉辽夏! 呵呵,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呢。 皇权惧怕武人,文人防著武將,而武將也不爭气啊,爭权夺利,嫉贤妒能…… 真是草他妈的! 自己將狄青推上去,还不惜出丑,在任福等人前阿諛奉承,就是为他把大家捏合在一起,可即便是这样,才打贏了几场小仗,他们就开始內斗了? 好啊,好的很! 辛縝只是一瞬间的懊恼,但隨即有一股战意自胸腹之中汹涌而上:我偏不信这个邪! 洗澡呢好呢沉默片刻,忽然走到舆图前,指著渭州北面的几处要地。 “叔父,李元昊派细作送来这封信,说明他一直在盯著咱们的动静。 他知道狄青是主將,知道葛怀敏对狄青不满,也知道任福心里憋著气。 他以为,这封信能让我们內部乱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看向韩琦,道:“那咱们就乱给他看。” 韩琦若有所思道:“你是说……將计就计?” 辛縝点头道:“叔父明面上撤换狄青,让任福暂代指挥。 李元昊得知消息,必定以为大功告成,率大军深入。 届时狄青暗中率精兵埋伏於暗处,等合適时机,前后夹击!” 韩琦看著舆图,沉默良久。 这计策確实妙。 既化解了內部的矛盾,把狄青撤换下来,任福他们心里的怨气自然消了大半。 又利用了外部的算计,李元昊以为得逞,必然放鬆警惕。 韩琦皱起了眉头,道:“撤换狄青容易,可任福若真的接手,能挡住李元昊吗? 那老东西打仗是勇猛,但容易冒进,万一他贪功,不等狄青合围就自己衝上去……” 辛縝笑道:“任將军虽然不服狄青,但他还是惧怕叔父的,叔父只要亲自交代,他不敢不听。” “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要完成这些,可不是一封信可以做到的,得有人去任福那边,当面把话说清楚。” 辛縝站直了身子,抱拳道:“侄儿亲自去见任將军!” 韩琦一愣:“你去?” 辛縝点头:“侄儿之前和任將军打过交道,知道怎么跟他说话,他应该也信得过侄儿。” 韩琦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道:““行,去吧,小心点。” 辛縝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韩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道:“小子,若是任福不听你的呢?” 辛縝脚步顿了顿,回头笑道:“任將军是个聪明人,他会听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韩琦望著门口的方向,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回头问田况道:“若是任福不听这小子的,你觉得这小子会如何?” 田况想了想,笑道:“虽然不知道这小子会如何,但我总觉得任將军要吃大亏。” 韩琦顿时大笑起来。 第三十四章 西北大舞台,你行你就来! 第二天渭州知州押厅中,当著经略使司诸多属官面前,,把那封“通敌信”狠狠拍在案上,脸色铁青。 “狄青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从押厅里传出去,整个渭州官衙几乎都能听见。 “传令下去,狄青指挥失误,即刻回渭州听候处置!涇原路军事,暂由任福代理!” 田况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韩琦一眼瞪了回去。 “还不快去?” 田况不敢再问,匆匆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信使快马驰出渭州城,直奔怀远方向。 任福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营帐里吃午饭。 信使把韩琦的手令递给他,他展开一看,整个人愣在那里,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察觉。 “暂代……涇原路军事?” 他反反覆覆看了三遍,確定自己没有眼花。 信使道:“韩相公说了,狄將军指挥失误,暂回渭州听候处置。涇原路这边,暂时由任將军全权负责。” 任福把信放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相公,老夫……末將定不负所托。” 信使走后,任福终於露出狂喜神色,在帐中激动得来回走动。 他自然要高兴,因为这一次西夏大军与宋军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仗,每一次占到便宜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西夏军队的战斗力已经下降严重,上次好水川已经伤了西夏元气了! 现在这次与西夏的交战,大宋取得胜利应该是不难的,如此一来,若是此战大胜,那他任福可要就此青云直上了! 他正想著,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任將军,有客人求见。” 任福皱眉:“谁?” 亲兵的声音有些古怪:“是……是辛先生。” 任福一愣。 辛縝? 他来做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帐帘已经掀开,辛縝一袭青衫,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任將军,別来无恙。” 任福瞪大眼睛,看著这个应该远在渭州城的少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 辛縝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將军莫慌,在下是来给將军送一场大功的。” 半个时辰后,任福坐在帐中,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羞愧、懊恼、庆幸,还有那么一点点后怕。 “你是说……那封通敌信,是李元昊偽造的?” 辛縝点头:“李元昊派人偽造了这封信,故意让葛怀敏『发现』,就是想借他的手,让韩相公临阵换將。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咱们內部乱起来。” 任福的脸涨得通红:“老夫……老夫差点上了他的当!” 辛縝笑了笑,安慰道:“將军不必自责。李元昊诡计多端,上当也是正常的。 好水川那一仗,他不也上了韩相公的当吗?” 任福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来。 辛縝又道:“现在重要的是,咱们得配合著把这齣戏演下去。 李元昊以为他的离间计得逞了,很快就会率大军深入。到时候——” 他把韩琦的计策细细说了一遍。 任福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朝辛縝深深一揖。 “辛先生,老夫……老夫惭愧。之前对狄將军多有不服,如今看来,是老夫心眼小了。” 辛縝连忙扶住他:“將军快別这样。將军是真心想打胜仗,才会对狄將军不服。 换了那些混日子的,才不在乎谁当主將呢。” 任福被他这么一说,心里舒服了些,但脸上的愧色依然没消。 辛縝又道:“接下来,將军在前线要装出得意忘形的样子,让夏人以为你真的夺了权,马上就要大展拳脚了。 该喝酒喝酒,该骂娘骂娘,该吹牛吹牛——越张扬越好。” 任福点头笑道:“这个老夫会,老夫本来就是个粗人。” 辛縝笑道:“那就好,等夏人上鉤了,將军的任务就是稳住阵脚,不要贪功冒进,等狄將军合围。 到时候前后夹击,李元昊插翅难飞。” 任福郑重地点头:“先生放心,老夫这回一定听令。” 辛縝讚许道:“任將军果然有大局观,心怀天下,令人钦佩!” 任福连道不敢。 辛縝与任福聊到夜深,隨后告辞,任福给辛縝安排了帐篷。 辛縝回到了帐篷之后,脸色冷了下来,这任福的戏演得是真好,一幅看起来羞愧难当的样子,可一些微表情却是骗不了他。 呵呵,不过是布局被人拆穿之后不得不虚与委蛇而已! 不过辛縝也不在意,只要任福不贪功冒进坏了大事,此事便也这么了了,若是胆敢再犯,那就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罪不可赦! 与此同时,葛怀敏营中。 葛怀敏接到韩琦的手令,脸色难看得像吃了黄连。 “身体不適?回渭州养病?” 他拿著那封手令,反覆看了好几遍,怎么也想不通。 他送去的那封信,明明是指控狄青通敌的。 怎么韩琦处置了狄青,却把他这个“功臣”的权给卸了? 不行,我要去找韩琦,討个说法! 葛怀敏连夜带著人回到渭州,第二天一早,便直奔知州押厅。 韩琦正在批文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葛將军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葛怀敏一肚子话被他这一句堵了回去,憋了半天,才道:“相公,末將身体无恙,可以上前线……” 韩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葛怀敏心里一凛。 “前线的事,有任福盯著。葛將军这些年在边关辛苦,也该歇歇了。就在渭州好好养病,等打完这一仗,本官亲自给你请功。” 葛怀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韩琦又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文书。 葛怀敏站了片刻,终於抱了抱拳,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他站在院子里,望著北方的天空,心里隱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他只是嘆了口气,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 而在前线,接下来两天,任福演足了戏。 他天天喝酒,喝完了就骂狄青,骂完了就吹自己当年多能打。 他还把狄青之前定下的那些部署,故意改了几处,让夏人的斥候看见。 消息传到西夏大营,李元昊仰天大笑。 “韩琦果然上当了!”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灼灼地盯著定川寨的位置。 “传令下去,大军集结,准备进攻定川寨!” 野利遇乞抱拳领命,转身出去。 帐外,三千铁鷂子已经整装待发。 李元昊走到帐门口,望著南方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狄青?任福?韩琦?”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得意,“这一次,朕要让你们全都死在定川寨下。” 第三十五章 定川寨大捷!!! 李元昊从未像今天这样畅快过。 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定川寨,铁蹄踏过荒野,烟尘遮天蔽日。 他策马立於中军,望著远处那道矮矮的寨墙,嘴角噙著一丝冷笑。 任福那个老东西,果然在寨外列了阵。 远远望去,宋军的阵型散乱不堪,旗帜东倒西歪,士卒们跑来跑去,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人扔下兵器往寨子里逃。 “就这?”李元昊嗤笑一声,“韩琦就派这种货色来挡朕?” 野利遇乞在一旁道:“陛下,会不会有诈?” 李元昊摆了摆手:“有诈?任福刚接手,阵脚都没站稳,能有什么诈?传令下去,准备衝锋!” 號角声响起。 西夏大军开始移动。 人马俱披甲的骑兵,列成三道横队,缓缓向前推进。刚开始是走,然后是小跑,然后是疾驰——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铁甲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芒。 宋军阵中,有人开始溃逃。 任福挥舞著令旗,声嘶力竭地喊著什么,但谁也听不清。 一队宋军迎上去,还没接敌就掉头往回跑。 李元昊看得真切,忍不住大笑起来:“蠢货!就这点胆量,也敢跟朕叫板?” 他拔出弯刀,朝前一指:“全军突击!拿下定川寨!” 铁鷂子加速了。 三千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朝宋军阵地倾泻而去。 任福的阵型彻底散了,士卒们四散奔逃,有的往寨子里跑,有的往两侧的山坡上爬,有的乾脆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李元昊亲自带著亲卫队冲在最前面。 他看见了任福——那老东西正骑著马往寨门方向逃,连令旗都扔了。 “追!”李元昊大喊,“活捉任福!” 铁鷂子越过宋军遗弃的营寨,越过那些跪地投降的士卒,越过满地的旗帜和兵器,直直朝定川寨的寨门衝去。 寨门大开,里面乱成一团。 李元昊的眼睛亮了。 只要衝进去,定川寨就是他的。断了宋军的粮道,狄青那几万人就只能饿著肚子等死。 他催动战马,加快速度。 近了。 更近了。 离寨门只有两百步了—— 忽然,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是號角。 不是西夏的號角,是宋军的號角。 从两侧的山坡上,同时响起。 李元昊勒住战马,猛地转头。 左侧的山坡上,忽然竖起无数面旗帜。红旗、黄旗、青旗、白旗——那是宋军的旗號! 旗帜下,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已经列阵完毕,手中的神臂弓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右侧的山坡上,同样如此。 而在他们身后。 李元昊回头望去,只见来路的方向,烟尘大起。 一面巨大的“狄”字旗从烟尘中衝出,旗下,数千精兵正朝他们杀来。 前有寨门紧闭,左右有伏兵,后有追兵。 李元昊的脸色变了。 “中计了!” 他话音刚落,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同时放箭。 神臂弓的箭矢如飞蝗般射来,穿透铁甲,穿透皮肉,穿透战马的身体。 铁鷂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坠落,那些被鉤索绑在马上的,便带著战马一起倒下,把后面的同伴绊得人仰马翻。 “放!” 又是一轮齐射。 床子弩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一枪三剑箭呼啸而出,一箭就能穿透三四个人。铁鷂子的铁甲在它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李元昊的亲卫队护著他往后退,但退路已经被狄青的人截断了。 “杀!” 狄青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依旧披头散髮,脸上戴著那个青铜面具,在阳光下像个索命的厉鬼。 身后,数千精兵如潮水般涌来,与溃退的铁鷂子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惨叫声、马嘶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野利遇乞挥舞著大刀,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衝到李元昊面前:“陛下快走!末將断后!” 李元昊还想说什么,一支箭忽然射来,正中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又一箭射来,射中他的右肋。 野利遇乞大吼一声,挥刀格开第三支箭,一把抓住李元昊的马韁,拖著他往外冲。 “陛下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三千铁鷂子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被宋军团团围住,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也回不去了。 野利遇乞转过身,面对追来的宋军,举起大刀。 “来啊!”他大吼,“让爷爷杀个够!” 刀光闪过,三个人头落地。 但更多的宋军涌了上来。 狄青策马衝到他面前,青铜面具下,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野利遇乞看著他,忽然笑了。 “狄青……好一个狄青……” 他话没说完,狄青的长枪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野利遇乞从马上坠落,倒在血泊之中。 他的眼睛还睁著,望著天空,望著那些正在溃逃的西夏士卒,望著那面越来越远的“李”字大旗。 那面大旗,正在向南方的天际线逃去。 李元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回来的。 他只记得一路上都是溃兵,都是惨叫,都是血跡。他的左肩和右肋疼得像火烧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 亲卫们护著他,拼命往大营方向跑。 身后,宋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但他知道,那些声音会一直追著他,追到他的梦里,追到他的噩梦里。 终於,大营到了。 他被人扶下马,扶进大帐,扶到榻上。 军医匆匆赶来,替他处理伤口。他咬著牙,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著帐顶。 帐外,溃兵们陆续逃回来。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有人抱著同伴的尸体发呆。 李元昊听著那些声音,忽然问:“野利遇乞呢?”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野利遇乞呢?” 帐中的人互相看了看,终於有一个亲兵跪下来,颤声道:“陛下……野利將军……没回来。” 李元昊沉默了。 他想起野利遇乞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幕,想起他挥舞大刀杀出一条血路的背影,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陛下快走!末將断后!” 三千铁鷂子。 野利遇乞。 还有他那数万大军。 都没了。 他挣扎著坐起来,推开军医,踉蹌著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帐外,残兵败將东倒西歪地坐著躺著。 有人身上带著伤,有人脸上满是血污,有人抱著兵器发呆,有人望著北方。 那是他们来的方向,也是无数袍泽葬身的地方。 李元昊望著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那不是箭伤,是別的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周围的人大惊失色,纷纷扑上来扶他。 李元昊推开他们,想站直身子,眼前却越来越黑。 他看见那片血泊,看见血泊中自己的倒影,看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夏皇帝,如今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身子一软,倒在亲卫的怀里。 “陛下!陛下——” 第三十六章 庆功! 捷报是第二天大早传回渭州的。 信使的马已经跑死了两匹,第三匹衝进城门时,口吐白沫,直接瘫倒在街上。 信使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衝进州衙,跪在韩琦面前,双手高举战报。 “大捷!定川寨大捷!” 韩琦接过战报,手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一目十行,看完之后,脸色微微发红,沉声道:““好!好!好!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本官亲自出城迎接大军!” 他虽然歷来喜怒不形於色,但此刻终於是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喜意。 在场属官早就差点跳了起来,闻听此语,顿时尽皆欢呼出声。 田况脸色激动,一巴掌呼在辛縝而背上,辛縝差一点一口气没有上来。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 百姓们涌上街头,燃放爆竹,敲锣打鼓。 有人当场摆出香案,有人跪在地上朝著北方磕头,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定川寨这一仗,打得太久了。 从李元昊南侵到现在,將近一个月,城里的人天天提心弔胆,生怕传来败报。 现在好了,胜了,而且是大胜! 辛縝站在城墙上,望著北方的天际线。 远处,烟尘渐起。 那是大军归来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金红。 大军越来越近。 先是一面面旗帜,然后是一队队骑兵,然后是步卒,然后是輜重车,然后是押解的俘虏。 队伍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蜿蜒在暮色中,像一条黑色的巨龙。 辛縝看见了那面“狄”字旗。 旗下,一个身影骑在马上,甲冑在夕阳下泛著光。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送狄青出征,也是站在这城墙上,看著那面旗渐渐远去。 那时候他心里满是不安,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贏,不知道狄青能不能活著回来。 现在,那面旗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城门大开。 韩琦一身官服,站在城门前。 身后是渭州的文武官员,再往后是自发涌来的百姓,黑压压地站满了整条街。 眾多百姓看著这位传奇的面涅將军,一个个发出欢呼。 狄青策马行至城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末將狄青,奉令凯旋,参见经略相公!” 韩琦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狄青的肩膀,“起来!进城!” 狄青站起身,目光越过韩琦,在人群中搜寻著什么。 他看见了辛縝。 辛縝站在韩琦身后不远处,一袭青衫,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狄青大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他忽然单膝跪地,朝辛縝深深一揖。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辛縝也愣住了,连忙去扶他,急声道:“汉臣兄!你这是做什么!” 狄青不肯起,抬起头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红道:“縝弟,末將这条命,是你救的。” 辛縝赶紧摇头道:“汉臣兄说的什么话,这一仗,是你自己打下来的,后方乃是韩相公护著你,关小子什么事!” 后方的韩琦闻言微笑摇头,狄青自知失言,赶紧与韩琦一拜,囁嚅道:“汉臣……汉臣……” 韩琦过来拍了拍狄青的盔甲,笑道:“你知道是辛縝救了你就好,本官所为,不过是为了让你打一一场胜仗而已,你打了胜仗,头功乃是本官的,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狄青闻言顿时有些惶恐,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辛縝赶紧道:“汉臣兄,赶紧进城罢!” 狄青有些惴惴不安,但此时也说不了什么,只能起身进城。 辛縝心下微微摇头,果然这狄汉臣还是莽撞不知道进退,怪不得后来落得那般下场,唉,以后还是要多护著他才是。 当晚,韩琦在渭州城中设宴庆功。 州衙的大堂里,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任福、朱观、王圭、武英等將领悉数到场,就连“养病”的葛怀敏也被请了出来,坐在角落里,脸色复杂地喝著闷酒。 虽然有些人闷闷不乐,但总体气氛还是非常热烈的。 狄青作为今日主角,被敬了最多的酒,就是不知道这酒是当真为狄青庆贺,还是藉机报復就不得而知了。 就连敬陪末座的辛縝,也被任福等將领勾著脖子喝了不少,到了后面,辛縝已经是迷迷糊糊,只能使出装醉大法,往角落里一躺,算是躲过一劫。 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躲过,宴会结束,他刚摸回自己住处,田况便来了,笑道:“走吧,相公唤你过去呢。” 辛縝赶紧跟著田况来到韩琦书房,韩琦脸色红润,书案上还摆著几碟酒菜,几瓶酒摆在一旁,见到辛縝过来,赶紧招手,道:“来来,陪叔喝几杯。” 辛縝原本心中哀嘆又要喝酒,见得韩琦意气风发,顿时亦是逸兴遄飞起来,毕竟少年人,还喝了酒,笑道:“行!那我陪叔父喝个痛快!” 田况亦是笑著落座,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聊著定川寨的战事。 当然,大部分是韩琦在说,田况附和,辛縝恭听,看得出来,今日的韩琦是当真高兴! 韩琦当然很高兴。 他面对李元昊,打贏了两场胜仗,让西夏元气大伤,定川寨大捷过后,宋夏攻守之势易也,接下来就是大宋战略反攻的时候了! 仗打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大局也已经是定了,接下来就是按照辛縝所定下的平夏策,一步一步收紧党项人颈上的套索便是了。 而在战后,韩琦的官职將会获得跨越式的提升,极有可能提前入主中枢,凭藉平夏的大功,很可能会直接从地方经略安抚使,被火速召回朝廷,授予枢密副使甚至直接成为枢密使,躋身真正宰执行列,成为大宋朝前几的大臣! 其他的什么荣誉官职以及爵位就不用多说,肯定都会顶配,这些反而都是其次的。 关键在於,这场大胜將彻底改变韩琦的政治轨跡! 首先是资歷的飞跃。韩琦將从地方能臣直接跃升为定策社稷之臣,政治声望足以与当时的吕夷简等资深宰相比肩,不再仅仅是范仲淹的搭档,而將成为独立的政治旗帜! 其次是政治威信的质变。当韩琦带著大胜西夏的光环进入中枢,他在朝廷中的发言权將极大增强。 凭藉这个大功,他成为真正的宰相將不会再有任何的障碍! 第三十七章 咬著牙也要继续打下去! 韩琦很高兴,喝起酒来便一杯接著一杯。 他在庆功宴上与那些武將喝得不多,但在田况与辛縝面前,却是言笑晏晏,颇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思。 当然,田况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几句话便挠在韩琦的心坎上,愈发的兴高采烈,而渐渐有七八分醉意的辛縝,说起话来也是不遮掩了。 辛縝主要说的是接下来对西夏採取的措施,这段时间他学得东西很多,跟狄青学了很多军事的知识,又跟韩琦学了政务,可以说,他的知识结构已经產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法,因此,他的平夏策在细节上又產生了极大的不同。 这一次的平夏策可行性更高,而且对於西夏的钳制更加严密,让韩琦听了愈加的高兴。 毕竟对西夏削弱越多,他韩琦的功劳便越大! 辛縝一口气將平夏策说完,与韩琦又喝了一杯酒。 趁著韩琦高兴之时,与韩琦道:“叔父,狄汉臣这人虽然打仗厉害,但为人处世实在是糟糕透顶,您要时常找个藉口敲打敲打他,不然他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就如今日,他不对叔父您感恩戴德,却只是公事公办,此风断不可长,否则以后这些粗鄙武將就要翻天啦!” 韩琦刚把酒杯放下,就听到辛縝说了这么一段话,顿时诧异看向田况。 只见田况神情有些无语,韩琦顿时笑出声来,指点著辛縝与田况道:“元均兄,你看看你这侄儿,来跟韩某这儿耍心眼呢!” 田况闻言翻了一下白眼,道:“稚圭兄,田某跟著小子没有別的关係,他就是我的手下人而已,倒是他天天喊你叔父,他才是你的侄儿。” 韩琦笑骂辛縝道:“行了,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若是要求情便求情,搞这么一手是做什么,当你叔我是那般心胸狭隘之辈么!” 辛縝訕笑道:“实在是狄汉臣那廝太过可恶,我也是心下气不过。” 韩琦摇头笑道:“行了行了,你我叔侄无须如此,看在你的份上,叔不会如何他,不过,倒是你也要记得,升米恩斗米仇,也莫要全付一片真心,否则来日未必不会令得你伤心。” 辛縝赶紧表示受教。 韩琦果然把此事揭过。 捷报入京,朝廷震动。 定川寨一役,斩首两万余级,俘虏五千余人,缴获战马八千匹,铁鷂子几乎全军覆没。 李元昊身中两箭,重伤逃遁,西夏元气大伤,此后数年无力南顾。 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大捷! 韩琦的请功奏表递上去,不出十日,朝廷的封赏便下来了。 狄青升任涇原路都总管,加节度观察留后。 这是武將能触及的高位,再往上,便是节度使、枢密副使,那是执政大臣的位置了。 任福加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朱观升秦州刺史,王圭、武英各有封赏。就连葛怀敏,也因“养病期间心系战事”,得了个不痛不痒的虚衔。 而辛縝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封赏名单的最末尾,辛縝,以参赞军务有功,授將作监主簿。 將作监主簿,从七品,看著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与辛縝所立下的功劳似乎也不太匹配。 但这就是大宋朝的现状,若是不走科举正途,升官是很艰难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个奖励也已经算是很好了,有了这个出身,他便不再是白身,算是正式踏入仕途了! 因为大宋官途很看出身,这已经是破格的恩荫。 在北宋,官场晋升有两条路,一是科举入仕和杂流入仕。 辛縝此前是白身,没有科名,属於后者。 对於没有功名的白身幕僚,通常的赏功方式有三种,一种是给低级武官,如三班奉职、借职,走武將路线。 其次是给授三班小使臣,也就是低级事务官。 最后一种便是给斋郎或將作监主簿这类荫补官,这通常是有背景的官家子弟才能够给授的。 文中辛縝被授予將作监主簿,这是个从七品的寄禄官,对於一个没有背景、仅靠军功上来的年轻人来说,这已经是进入了文官的序列。 关键是辛縝的身份很尷尬,一来他不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只是韩琦的幕僚。 按照这会儿的规则,韩琦只能通过奏辟的方式为他请功。 而宋代对奏辟的限制是很严的,为了防止官员结党,通常只能给个低级的起家官。 韩琦能把一个白身直接推到从七品,说明他在报功奏章里已经把辛縝的功劳写得非常漂亮了。 对此辛縝自然也是十分开心的,不过他只高兴了一个晚上,然后便把注意力放在如何扩大战果之上。 打贏好水川以及定川寨两场大捷,虽然大伤西夏元气,但想要真正將其转化成真正的战果,那还是远远不够的! 没有真正控制横山,以及捏住盐池这个西夏的子孙袋,便不算真正按住党项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摊开纸笔,开始写。 他一口气写了十几页,写到日头偏西,写到手指发酸,才终於搁下笔。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改了几处,然后吹乾墨跡,揣进怀里,起身往韩琦书房走去。 韩琦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道:“写完了?” 辛縝一愣道:“叔父怎么知道?” 韩琦笑道:“你昨儿晚上喝了酒还在念叨平夏策,今天一整天没露面,不是写这个是什么?” 辛縝訕訕一笑,把那叠纸递过去。 韩琦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著看著,眉头渐渐皱起来,又渐渐舒展开,看到最后,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讚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好。”他把那叠纸放下,看著辛縝,“写得好。比上次那个细致多了,也实在多了。” 辛縝心中一喜,正要说话,韩琦却摆了摆手,道:“不过,你先別高兴太早,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辛縝只是稍微沉吟,隨即皱起眉头,道:“朝廷有人主张议和了?” 韩琦嘆了一口气,道:“朝廷那边都吵成一锅粥了!” 辛縝神色凝重,道:“西夏初败,这个时候正是扩大战果的时候,我们必须一口气打下银州、宥州、夏州! 只有控制这三州,横山才能够处於我们的控制之中,否则西夏就是打不死的猛兽! 叔父,我们必须继续打!咬著牙也要打!” 第三十八章 另闢蹊径! 韩琦嘆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望著窗外的夜色,嘆息道:“难啊,你可知朝中如今主张议和者,都是些什么人?” 辛縝摇头:“侄儿不知,还请叔父赐教。” 韩琦转过身来,目光沉静道:“首倡议和者,乃是夏相。” 辛縝一怔:“夏竦?他不是陕西主帅么?他应当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啊!” “正是因为他做过主帅,才最清楚这仗打得多难。” 韩琦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然后示意辛縝也坐下。 “夏竦上书陛下,详论攻守之策,他说『不较主客之利,不计攻守之便,而议追討者,非良策也』。 夏相认为,深入西夏境內,风险太大,不如见好就收。” 辛縝眉头紧皱:“可如今是西夏元气大伤,不是我大宋元气大伤!” 韩琦呵呵一笑,笑容之中带著讥誚,道:“干大事而惜身罢了。除了夏相公,还有庞相公。 庞相公已经到了延州,说是要与西夏谈判,想用恩信笼络西夏,使其称臣。 他认为,只要西夏肯去掉帝號,岁赐一些財物,比动刀兵划算。” 田况在一旁插话:“庞籍这人,老夫知道,他並非软弱,而是务实。他担心的是,再打下去,契丹会趁火打劫。” 韩琦点头:“正是。吴育、贾昌朝等人,也都担心契丹。吴育多次进言,说当务之急是修明內政,联合唃廝囉制衡西夏,而不是孤军深入。贾昌朝更是在定川寨战后,极力反对联契丹攻西夏的提议,说那是引狼入室。” 辛縝沉默片刻,道:“所以,他们是怕了?” “不是怕。”韩琦摇头,“是累了。陛下累了,朝廷累了,百姓也累了。自康定元年起,陕西诸路年年征战,赋税加重,民夫徵调无数,多少农田荒芜,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些,朝中诸公都看在眼里。” 辛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韩琦深深一揖道:“叔父,侄儿斗胆,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韩琦抬手:“说。” 辛縝直起身,目光灼灼:“好水川一役,西夏损兵折將,李元昊的精锐几乎尽没! 定川寨一役,斩首两万余级,俘虏五千,李元昊身中两箭重伤逃遁。 这两仗,已经打断了西夏的脊樑! 叔父,您比侄儿更清楚,西夏举国兵力不过十余万,如今折损近半,其国內青壮空虚,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他走近一步,声音激动,道:“这个时候不打,等李元昊喘过气来,重新训练士卒,积蓄粮草,甚至向契丹借兵,那时候再打,还有这样的机会么? 兵法常说,兵贵胜,不贵久。 如今正是宜將剩勇追穷寇的时候,若议和,那就是给了西夏喘息之机,后患无穷!” 韩琦看著他,眼中闪过讚许,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说的,我都知道。”韩琦低声道,“可你知道,如今陕西诸路,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么?” 他起身,从案上取过一本簿册,翻开,推到辛縝面前。 “这是这两年陕西的赋税帐目,你看看吧。” 辛縝低头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数字。 韩琦在一旁道:“自用兵以来,陕西诸路的赋税比往年增加了三成,其中青苗钱、免夫钱、支移、折变,名目繁多。 百姓为了交税,卖田卖地,卖儿卖女。 延州、环州、庆州一带,逃亡的农户占了三四成。 那些没逃的,也被徵发为民夫,运粮运草,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 你之前在陕西路流浪过,应该也见过一些,应该是不陌生的。” 他顿了顿,又道:“朝廷那边,也快撑不住了。 去年,三司使上报,陕西用兵一年,耗费钱粮绢帛超过两千万贯,而朝廷岁入不过六千万贯。 內藏库已经借空了,只好加征盐税、酒税,甚至向富户借钱。 再打下去,要么加税,要么加征,无论哪样,都可能激起民变。” 韩琦嘆息道:“辛縝,你可知为何朝廷急著议和?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就算你我有心,粮草从何而来?民夫从何而来?再徵发下去,陕西就要反了。” 辛縝呆呆地看著帐册,心里极为急躁,他很明白,若是让李元昊缓过一口气,那么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运转起来,忽而有一道灵光闪过,他看向韩琦,道:“叔父,若是……若是能不靠朝廷的赋税,也不徵发民夫,就能筹措到粮草呢?” 韩琦一愣:“什么意思?” 辛縝眼光闪闪发亮,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另闢蹊径!” 韩琦盯著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道:“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径可辟?” 辛縝深吸一口气:“盐。” “盐?” “对,青盐。”辛縝走上前,指著案上的地图,“西夏之所以能立国,一是靠横山部族的兵力,二是靠盐池之利。 乌池、白池所產青盐,质优价廉,每年通过榷场卖给大宋,获利无数。 如今,这两处盐池还在西夏手中,但只要我们打下银、夏、宥三州,盐池便是我大宋的囊中之物。” 韩琦若有所思:“你是说,用盐池做文章?” “正是。”辛縝越说越兴奋,“如今陕西的盐商,最眼馋的就是青盐。 朝廷禁青盐入境,却禁而不止,走私猖獗。为何? 因为青盐利润太大,一石青盐在边境只值几百文,运到內地能卖到两三贯。 那些盐商,哪个不想做这笔买卖?” 他指著地图上的盐州,大声道:“我们可以在战前就发行一种『盐票』,向陕西、河东的大盐商预售。 只要他们愿意出粮草,等攻下盐池,每出一石粮,將来就可以凭票换取一定数量的青盐。 如此一来,粮草问题不就解决了?” 韩琦吃惊道:“你这……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辛縝笑道:“算不上空手套白狼吧,只能算是对赌,这盐票是有极大概率能够兑换的,虽然有风险,但一旦赌贏了,他们获利极丰! 盐商唯利是图,而且这些人赌性极大,一旦叔父把风声放出去,他们就会爭先恐后地送粮来!” 韩琦沉默良久,忽然笑出声来道:“好小子,你这脑子倒是转得快。 这法子听起来不错,可盐商不是傻子。 仗还没打,盐池还在李元昊手里,你让人家先出粮,凭什么? 就凭一张纸?万一打不下来呢,万一打下来却分给他们盐,朝廷怎么可能把盐利让给商人?” 辛縝笑道:“叔父说得是,盐铁之利,向来是朝廷专营,就算打下盐池,也不可能全给商人。 再者,那些盐商个个精似鬼,不见兔子不撒鹰,让他们提前掏粮,的確是比登天还难。 不过,只要叔父想要打,侄儿就有办法让给他们掏钱输粮,就看叔父的决心如何了。” 韩琦垂下眼瞼,辛縝紧紧盯著韩琦,只见韩琦皱著眉头沉吟良久,才沉声道:“把握有多大,能够筹集多少粮草,需要多长时间!” 第三十九章 青盐期货! 辛縝闻言大喜道:“那要看叔父需要多少兵马,需要筹集多少时日所需粮草,又需要多长时间內筹集完毕!” 辛縝说得极为自信,令得韩琦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辛縝,道:“这么有信心?” 辛縝闻言笑了起来,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道:“叔父,自古財帛动人心! 那些盐商,表面上是安分守己的买卖人,可实际上他们可大多都是走私的盐贩,乾的就是杀头的买卖!” 韩琦眉头一挑,没有打断。 辛縝继续道:“……这些盐商为了贩私盐,组织武装商队,雇著弓手,甚至与边境的蕃部勾结,昼伏夜出,躲避巡检。 遇上小股官兵,他们敢动手廝杀,遇上大股官兵,他们敢翻山越岭,走绝路、闯死地。 这些人,个个都是把脑袋悬在腰间过日子的人!” 辛縝笑道:“一斗青盐,在盐池那边只值二三十文,运到秦州就能卖一百文,运到京兆府能卖两百文,运到汴京,能卖四五百文! 这是三倍、五倍、十倍的利润! 而往常他们把脑袋掛在腰间干这个,每年又能走私多少? 可咱们给他们的盐票,可是能够光明正大,而且数量极大,我不信他们不敢赌!” 韩琦沉吟道:“你是说,只要利够大,他们就敢赌?” “正是!”辛縝走到韩琦案前,“叔父且听侄儿算一笔帐。” 他拿起案上的毛笔,铺开一张纸,一边写一边道:“西夏乌池、白池所產青盐,品质极佳。 其色青白,颗粒均匀,味道纯正,没有寻常盐那种苦涩之味。 我大宋的解盐,產量虽大,但品质远不及青盐。 所以民间富户、酒楼饭庄,都愿花高价买青盐。这是其一。”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他又写下一个数字:“其二,青盐年產量。据侄儿所知,乌白二池,每年可產青盐一百五十万石以上。 以前两国通好时,通过榷场流入大宋的,不过二三十万石,剩下的要么被西夏自己用了,要么通过走私进来。 为何?因为朝廷禁绝青盐入境,想多要也要不了。” “若是我大宋拿下盐池呢?”辛縝抬起头,目光灼灼,“一百五十万石青盐,就算只拿出一半卖给商人,那也是七十五万石。 以眼下秦州的私盐价格,一石青盐值两贯钱,七十五万石,就是一百五十万贯!” 田况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五十万贯?” “这只是按秦州的价算。”辛縝笑了笑,“若是运到京兆府、运到汴京,价格还要翻倍。 一年下来,就是二三百万贯的买卖。叔父,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韩琦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辛縝又道:“那些盐商,个个精得跟鬼一样,他们比谁都清楚青盐有多赚钱。 平日里,他们为了几十贯的利润都敢鋌而走险,如今有这么一大块肥肉摆在眼前,他们能不动心?” 韩琦沉吟道:“可这盐池,毕竟还没打下来。” “所以才要他们赌啊!”辛縝道,“叔父,这世上最敢赌的人,就是商人。 尤其是那些靠走私起家的盐商,他们哪一次买卖不是赌? 赌官兵不会来,赌天气不会变,赌路上不会出事。 如今咱们给他们的是一个机会,只要拿出粮草,將来就能换取青盐。 这虽然不算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但一旦赌贏了,他们只这一次,便可以获得十年利润,他们凭什么不干!” 韩琦皱著眉头:“可粮草从何处来?若是从南方送来,一来成本太高,二来旷日持久,他们划不来,咱们也等不及啊!” 辛縝笑了:“您可太小瞧这些盐商的能量了,他们手里没粮,可陕西大户手里有啊! 陕西诸路,连年征战,百姓確实苦不堪言,可那些有田有地、囤积居奇的地主豪绅他们可没苦著。 相反,这些年打仗,粮价飞涨,他们可是赚得盆满钵满的。” 韩琦微微点头,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盐商无须去南方运粮,他们只需就找这些大户买即可。 甚至那些大户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自己就参与进来了。 原本他们平日里看著盐商赚钱,眼红就得不得了,只是一没门路,二来惜身。 如今有这么个机会,既能把手里的烂粮食变成值钱的盐票,又能结交官府,他们何乐而不为?” 韩琦点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朝廷不会允许盐利落入商人之手。盐铁专营,那是国策。” 辛縝早有准备,立刻道:“叔父,这不叫落入商人之手,这叫借商人之力。 盐池打下来之后,朝廷当然要控制,但可以拿出一部分份额,用盐票的方式兑现给商人。 这些商人拿到盐,还是要卖给百姓的,朝廷该收的税一分不少。 而且,这样一来,商人有了盼头,朝廷有了粮草,百姓不用再加税,三全其美!” 韩琦站起身,负手在房中踱步。 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辛縝:“你这个法子,老夫从未听说过。若真能成,倒是一条奇路。” 辛縝笑道:“叔父放心吧,一定能成的!这么说,您是同意了?” 倒不是辛縝盲目自信,而是这个做法虽然此时没有案例可循,但朝廷可是有类似的做法,叫入中法。 也就是说商人把粮草运到边境指定的仓场,官府估价后,发给一种凭证叫“交引”。 然后商人拿著交引到京城或指定地点,可以兑换成现钱、茶叶、盐铁等物资。 这个制度从太宗朝就开始了,到如今已经运行了近百年。 而辛縝提出的方案与其不同之处在於,辛縝是拿还没有到手的盐来换粮草而已。 “同意?”韩琦摇了摇头,“我同意有什么用?这事得上报朝廷,得让三司、让中书、让官家点头。他们那些老成人,能让你这么胡来?” 辛縝急了:“叔父,事急从权……” “我知道。”韩琦摆了摆手,“你先別急,让我再想想,你先去歇歇,等我再思量思量。“ 辛縝也知道此事急不得,只能拱手作別,先回去休息了。 第四十章 庸人的悲哀! 韩琦目视辛縝出门,看著门户关上,然后用手指在桌子上敲著,足足敲了一百二十下,约莫著辛縝已经到了房间,他忽而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来人!” 亲兵嚇了一跳,赶紧跑过来:“相公有何吩咐?” 韩琦道:“去请田大人,就说本官有急事相商,让他速来!” 亲兵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田况来得很快。 他本来已经睡下了,听到韩琦急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披了件外袍就匆匆赶来。 推门进去,却见韩琦在房中来回走动,走得虎虎生风,那模样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 田况愣住了。 他与韩琦相识二十余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韩稚圭是什么人? 十四岁中进士,入仕即授將作监丞。 少年得志,却从不张扬。 那年他刚入朝,就碰上了宰相吕夷简专权,朝中人人噤声,唯独他敢站出来,连著上了十几道奏章,弹劾吕夷简“任人唯亲、堵塞言路”。 那一回,他一个人面对满朝权贵,硬是顶著风头把奏章递了上去。 结果被贬出京,可他面不改色,收拾包袱就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急过? “稚圭兄?”田况试探著叫了一声,“你这是……” 韩琦猛地回过头,看见是他,眼睛都亮了,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案前。 “元均!彻底击溃李元昊有望矣!” 田况一愣,道:“朝廷已经有了定论了么?是谁发声了,官家?” 韩琦嘿嘿一笑道:“不是朝堂上有些定论,而是韩某这里有了无须惊扰陕西百姓、无须朝廷殫精竭虑输送粮草的方法!” 田况摇摇头道:“稚圭兄,你莫要相戏田某,宋夏大战乃是国战,动輒数十万人投入其中,若无朝廷与地方支持,咱们去哪里筹措这么多的粮草?” 韩琦得意一笑,隨后將把辛縝那番话快速的复述了一遍。 田况站在那里,听著听著,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是疑惑,然后是思索,然后是难以置信。 等韩琦说完,田况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韩琦却是不著急,嘿嘿一笑,等著田况反应过来。 他心里有些感慨,其实他听辛縝说的时候何尝不震撼,但毕竟是在子侄面前,怎么能够將自己的震撼给展现出来。 刚刚他还要等辛縝回道自己的房间里,他才著急忙慌的將田况叫来。 却见田况道:“稚圭兄……你这法子……这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韩琦笑了笑道:“如何,这法子能行么?” 田况顾不得韩琦笑容里面的调侃,兴奋道:“这可太行了!有了这个法子,粮草有了!底气就有了! 无须朝廷提供粮草,无须叨扰地方百姓,我倒是要看看,那帮天天喊著要议和的人,还有什么话说!” 田况一边说,却没有发现,他如同之前韩琦一般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田况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盯著韩琦道:“稚圭兄,这法子这是你想出来的?” 韩琦笑了笑道:“怎么,你觉得本官想不出来这么奇妙的法子?” 田况赶紧摆手,道:“那不是那不是,田某绝没有质疑稚圭兄才智的意思,只是……只是……” 田况一下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韩琦笑出声来,道:“只是觉得这想法过於天马行空,不是韩某这等老成持重之人能想出来的?” 田况赶紧拱手求放过,苦笑道:“韩相公,您就別为难田某了,田某只是觉得这计策实在是太妙了,绝无它意!” 韩琦嘆了一口气,道:“是啊,实在是绝妙无比,別说是你,连韩某初听的时候,也是感觉浑身都有些麻了。 这是何等惊才绝艷的才智,才能够想出来这么一个法子,而且是一环扣一环! 关键是,它只是在韩某提出问题之后,只是瞬息之间,它便被提出来了!” 田况愣了愣,隨即有些不敢相信,道:“莫不是……” 韩琦讚嘆点点头道:“嗯,就是他。” 田况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真是辛縝?“ 韩琦笑道:“我就知道,你应该第一时间怀疑是他了是吧?” 田况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道:“这小子真不到十五岁?” 韩琦呵了一声道:“是不是你该比我清楚才对啊。” 田况苦笑道:“十五岁啊……田某想想,田某十五岁的时候在干嘛…… 算了,別说十五岁了,就是现在的田某也在他面前也只是路旁一只! 若他跟田某是同一科的进士,估计现在他已经是高居庙堂之上的宰执了!” 韩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田况颇有些哀怨道:“有时候真是……咳,跟你们这些聪明绝顶的聪明人在一个时代,真是我们这些庸人的悲哀啊!” 韩琦摇头笑道:“元均兄,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田况却是笑了起来,道:“嘿嘿,好在,老夫有幸让著小子称呼一声叔父,嘿嘿,以后老夫的子孙可就算是有依靠咯!” 韩琦闻言愣了愣,隨后哭笑不得指点了一下田况,道:“你这老货,算盘打得是真响!” 田况又是嘿嘿一笑,道:“你別顾著说田某,我就不信你韩稚圭没有这个想法!” 韩琦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道:“子孙自有子孙福,不过韩某却是可以先护他三十年,至於以后他会不会护我子孙,那就看他良心吧。” 田况顿时露出鄙夷神色,鄙夷韩琦这人明明想要得很,但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实在是令人想要揍他一顿! 两人沉默了片刻。 田况忽然抬起头来,道:“稚圭兄,这事有一个麻烦,盐池还没打下来,这盐钞拿什么兑现,万一打不下来呢?” 韩琦看著他,没有说话。 田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那就打下来……不惜一切代价,打下来!” 韩琦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决心。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天际线上,隱隱约约能看见一点微光。 ——那是东方即將泛白的地方。 韩琦走到窗前,望著那片微光,忽然道:“元均,你说那小子,这会儿睡下了吗?” 田况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多半没睡,这种人,脑子里装了这么多东西,能睡得著?” 韩琦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良久,他喃喃道:“这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附近不远处的某件房屋,辛縝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西北初春可冷的很,这么冷的天,睡觉再美不过了! 第四十一章 范仲淹! 自从辛縝献上盐钞法之后,他就没有怎么见过韩琦,甚至连田况都不怎么见得著了。 听说韩琦这几日几乎住在了书房里,连同田况等属官以及幕僚一起。 辛縝却是不知道,韩琦等人正在反覆推敲每一个细节,包括商人的资质如何核定,粮草的估价如何公允,盐钞的样式如何防偽,兑现的期限如何设定等等。 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议定。 因为在写入奏摺之前,准备得越是详尽,那么便越可以说服朝中君臣。 不过辛縝不怎么见得著韩琦等人,却不全是韩琦等人忙碌,辛縝也是忙得很。 这定川寨打了胜仗没有错,但善后工作才刚刚才是呢! 辛縝这会儿升了官,更是被田况授予重担,与经略司其他的官员一起负责善后工作。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点地,连上吊都嫌没有时间。 这会儿他在处理的是庆州那边送来一批粮草帐目,这是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军粮。 战后需要对帐销帐,算是例行的公务,经略司里核查了一遍,需要派人前去庆州,与庆州那边再次核查一遍。 经略司里其他人都走不开,於是让辛縝走这么一趟。 辛縝接过手令,心中並无波澜。 庆州他去过几次,只是寻常的公务往来,並没有什么特別。 辛縝几人赶到庆州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庆州城比渭州小些,但城墙厚实,街巷整洁。 他牵著马穿过城门,轻车熟路寻到经略司衙门的位置。 衙门口有兵卒值守,辛縝递上手令,便被引到一处偏厅等候。 偏厅不大,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庆州周边山川图。 辛縝把带来的几箱帐册搬进来,在案上码好,然后坐下等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帘子掀开,进来一个中年官员。 此人穿著从八品的青色官袍,身形微胖,脸上带著常年处理琐务磨出来的油滑。 他瞥了一眼辛縝的官服,將作监主簿,从七品,比他高一级……哼。 他忍不住在心下暗自哼了一声。 “渭州来的?”他拖长了声音,“姓辛?” 辛縝起身行礼,颇有礼貌拱手,道:“正是。敢问尊驾是……” “刘管勾。”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经略司管帐的,你们渭州送来的帐册呢?” 这刘管勾不怎么有礼貌,不过辛縝倒是不甚在意。 別说这会儿,后世的时候去一些机构办事,也不免会面对这样的臭脸。 辛縝笑著指了指案上的箱子道:“都在这儿了,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那批军粮,数目在这里,需要与贵司核对销帐。” 刘管勾嗯了一声,走到案前,目光在辛縝年轻的脸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扯。 他从九品熬到从八品,足足花了二十来年,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年纪轻轻的,便已经是从七品,嘿,怕不是哪家官宦子弟,靠恩荫混了个出身! 虽然知道世情大多如此,但他心里终究是有些不痛快。 他隨手打开一个箱子,抽出几本帐册翻了翻。 翻了两页,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记法?”他皱起眉头,把帐册举到眼前仔细看,“怎么是这个样子?” 辛縝凑过去看了一眼,解释道:“这是某琢磨的记帐方式,每一笔进出都有编號,分类有小计,每一页末尾有累计。 这样核起帐来,收支盈亏一目了然,比四柱法方便些。” 刘管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帐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渐渐从疑惑变成了不屑。 “年轻人就爱瞎折腾。” 他把帐册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道:“四柱法用了百年,自有它的道理。 你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旁人看不看得懂? 回头帐对不上,算谁的?” 辛縝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刘管勾已经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你等著吧。我让人誊抄成標准格式,抄完了再对帐。”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书吏跑进来。 刘管勾指著那几箱帐册:“把这些搬到后头去,按四柱法重新誊一遍。 原稿当草稿留著,別扔,万一有什么岔子还能查。” 书吏应了一声,抱起箱子往外走。 辛縝看著那几箱自己辛苦整理的帐册被搬走,心中有些无奈,但也无话可说。 他虽然官阶比这位刘管勾要高,但今日这事儿算是来求人办事的,人家不给他好脸色,也是奈何不得。 刘管勾转过头来,朝他敷衍笑了笑,道:“辛主簿,你先在这儿坐坐。 近日范安抚正在州中,因此上官们都公务繁忙,这些小事咱们儘快办完便是。 等誊抄好了,再请你过来核对。” 说完也不等辛縝反应便也掀帘出去了。 偏厅里只剩下辛縝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望著墙上那幅山川图,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区区从八品小官,架子比韩琦还大!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个刘管勾別看只是个从八品,但掌握的权力可不小,他们手里攥著实实在在的事务,只要他们愿意把事情给做了,即便是冷淡一些都是能忍的,就怕跟你皮里阳秋,事儿却卡著你,那才叫难受! 辛縝嘆了口气。 倒不是觉得被人欺辱了,只是这趟差事无趣。 还不如在渭州帮韩叔父处理那些棘手的事呢,那些事情做起来虽然棘手,但可有意思多了! 他隨即心下微微一动:“这管勾说的范安抚应该就是范文正公范仲淹吧,他在庆州呢,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想到这个,辛縝倒还真是有些期待起来。 那是范文正公啊! 从小在课本上读过,在史书里看过,在后世的评说里听过无数次。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是刻在无数读书人心里的句子。 可他很快摇了摇头,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哈,想啥呢! 以他现在的品级,根本够不著见范仲淹。 人家是陕西四路安抚使,是朝廷重臣,是天下士人的楷模。 自己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主簿,连递帖子的资格都没有! 閒来无事,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乾脆闭上眼睛养神。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在经略司后衙的书房里,一个鬚髮半白的老人,正对著案上的一堆公文批阅。 而他带来的那几箱帐册,被书吏搬到后头去誊抄之后,原本应该被閒置在角落,但却被另一个不知情的书吏,被当成草稿夹在中间,送到那个老人面前。 第四十二章 范仲淹召见 听完刘管勾吩咐的书吏把几箱帐册搬到后头,招呼了几个同僚一起誊抄。 他们都是做熟了这项活计的,四柱法的格式烂熟於心,抄起来飞快。 辛縝那份原稿被隨手扔在一旁,偶尔有人瞥一眼,嘀咕一句这什么鬼画符,便不再理会。 一个时辰后,誊抄本整整齐齐地码好,送到了刘管勾案头。 刘管勾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让人去叫辛縝来核对,忽然想起范相公昨日交代过,近日所有经略司的公文帐册,誊抄完后都要先送一份到他那里备查。 他嘖了一声,有些不耐烦,但也不敢怠慢,隨手把誊抄本装进匣子里,又想起那份原稿。 ——虽然不当用,但万一以后要查原始数据,还得留著。 “把那些草稿也一併送去。”他指了指被扔在角落里的辛縝原稿。 “范安抚要看就看,不看就留著备查。” 书吏应了一声,把原稿也塞进匣子里,抱著往后衙去了。 后衙书房里,范仲淹正伏在案前批阅公文。 他年过五旬,鬚髮已半白,但腰背挺得笔直,握笔的手稳如磐石。 案上的公文堆了三摞。 左边是已批完的,中间是正在批的,右边是待批的。 书吏进来,把匣子放在案角,恭敬道:“刘管勾让送来的,说是今日誊抄完的帐册,请安抚备查。” 范仲淹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批著手中的公文。 书吏躡手躡脚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范仲淹批完手头这份,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案角那个匣子,隨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誊抄本整齐规范,四柱分明,一看就是老吏的手笔。 他翻了翻,正要放下,忽然瞥见底下还有一叠纸,嗯……字跡颇为潦草……嗯,丑。 与上面那些工整的誊抄本截然不同,那些誊抄本只是匠气太重,字体还是很工整的。 但这一叠纸上的毛笔字,却是歪歪扭扭,如同蒙童一般。 范仲淹不由得有些好笑,自从进入官场以来,就算是字写得再差的,至少也能够写个工整,如这般丑的,以及许多年不见矣! 不过这反而令他有些好奇,不知怎么,就隨手抽出那叠纸,目光落在第一页上。 然后,他咦了一声。 这帐目的格式,似乎……从未见过! 说实话,字挺丑,但上面每一笔进出都有编號,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每一类支出后面都有小计,清清楚楚地写著总数。 每一页末尾都有累计,范仲淹隨手拿起笔,一笔一笔数字的记录,然后发现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数字竟是严丝合缝地对上! 他往后翻,越翻越快。 粮草的来源、去向、时间、经手人,一清二楚。 哪一笔是从哪个仓库调的,哪一笔是送到了哪个寨子,哪一笔是在路上损耗的,全都明明白白! 范仲淹心下觉得十分惊异。 他在陕西几年,见过的帐册无数,基本上都是以四柱记帐法为主。 当然不是因为四柱法太好用,四柱法用了百年,弊端其实颇多,比如条目繁杂,查核困难,稍微疏忽就对不上帐。 每次清查粮草,都要几个老吏忙上几天几夜,还常常查出错漏。 可是这四柱法已经是当下最佳的选择了,大家虽然觉得不好用,但也只好如此。 可眼前这份帐册,简简单单,明明白白。 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批粮草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用了多少、还剩多少。 他拿起誊抄本,与这份原稿对比。 誊抄本格式规范,条目整齐,可正因为要所谓规范,反而把原本清晰的脉络打乱了。 那些编號没了,那些累计没了,那些分类小计也没了。 看上去还是那些数字,可要再查清这批粮草的来龙去脉,就得从头开始一项一项对帐。 范仲淹把誊抄本放下,又拿起原稿,看了半晌,隨后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 范仲淹道:“去把刘管勾叫来。” 刘管勾来得很快,还没有来得及作揖,范仲淹便劈头盖脸问道:“这帐是谁做的?” 刘管勾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是辛縝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心下倒是不慌。 毕竟这是辛縝那边送来的,他还专门重新誊抄过,这事儿他是做得没有问题的。 因此他倒是镇定道:“这是渭州送来的帐册。 定川寨战前从庆州调拨的那批军粮,战后需要对帐销帐。 渭州那边派了个小官送来,卑职让人誊抄了,原稿留著备查。” 范仲淹点头道:“此人还没有走吧?” 刘管勾赶紧道:“他还在偏厅等著回执呢。” 范仲淹点头道:“去请他过来。” 刘管勾一愣道:“您要见他?”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 刘管勾不敢再问,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偏厅里,辛縝正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望著窗外。 夕阳的余暉把窗格投影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是棋盘。 他数著那些格子,数到第十三格的时候,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进来的刘管勾一脸古怪地看著他,道:“辛主簿,范安抚有请。” 辛縝有些讶异看著刘管勾,道:“范相公要见我?” 刘管勾点头道:“请吧,辛主簿。”说著便掀起门帘,看著辛縝。 辛縝赶紧起身跟在刘管勾身后,低声道:“刘管勾,范相公寻我作甚,是帐本对不上么?” 刘管勾心下有些忐忑,不愿意与辛縝多说什么,只是道:“相公要做什么,我这等小人物怎么能知道,你见了自然就知。” 说完便加快脚步,再不说话。 辛縝见这人不愿意多说,也没有多问,只是一会儿,便来到地方,刘管勾与里面道:“相公,辛主簿来了。” 里面一个沉稳的声音传出来:“请进。” 刘管勾掀开门帘,示意辛縝赶紧进去。 辛縝踏入书房,一眼便望见了案后的范仲淹。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唯有案上公文如山。 夕阳余暉透过窗欞,落在范仲淹半白的鬚髮上,镀了一层淡金。 他正低头看著什么,神情专注,眉宇间带著久居高位者常有的沉静威严,却又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厉,反而有一种难得的温润。 辛縝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在渭州也见过不少上官,或倨傲,或圆滑,或庸碌。 可眼前这人,只是隨意坐在那里,便让人生出几分敬畏。 “来了?” 范仲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凌厉,却仿佛能看穿人心,辛縝顿时觉得脊背一紧,连忙躬身行礼道:“渭州经略司主簿辛縝,见过范相公。” 范仲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第一印象就是觉得年轻,第一眼看著像是二十出头,再看一眼,又觉得是个少年人,但整体面容清俊。 这年轻人穿著寻常的绿袍,看似规规矩矩地站著,模样有些拘谨,但一双眼睛却是四处打量,明显那丝拘谨是装出来的! 范仲淹忽然笑了起来,指了指案上那叠歪歪扭扭的帐册道:“这是谁做的?” 辛縝看了一下,正是自己的帐册,赶紧道:“是卑职做的。” 第四十三章你跟老夫干算了! 范仲淹点点头道:“做得不错,这记帐法是哪位老先生传给你的?” 辛縝老老实实答道:“回相公,是卑职自己琢磨的。” 范仲淹微微一笑。 四柱法在大宋朝都用了多久了,其中弊病颇多,但大家依然还在用。 当然不是因为大家懒得改,而是没有更好的方式啊。 要琢磨出来一套比四柱法更好用的四柱法,岂是一般人能够做到,或者说,又岂是个人的力量能够做到?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也就二十出头,一个人便可以创出一个远胜四柱法的记帐法,这岂非天方夜谭? 辛縝见范仲淹神情,便知道他不信,不过辛縝也认可范仲淹的看法,因为这记帐法乃是千年后的產物,也因如此,只能说是自己琢磨而来唄。 辛縝上前两步,指著原稿上的编號,將记帐的核心扼要讲了一遍。 从编號分类,到逐笔累计,再到分项小计,他讲得条理分明,深入浅出。 范仲淹听著听著,神色渐渐变了。 起初是隨意听听,后来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再后来,更是眉头微微皱起,目光紧紧盯著那叠纸,仿佛要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里,看出些別的什么。 待辛縝讲完,他沉默良久。 这些东西,他的確没有在別人口中听到过,自然也没有见到过別人这么做过,这说明很可能真如眼前的年轻人所说,就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范仲淹沉默了许久道:“辛主簿,你年龄何许?” 辛縝踌躇了一下才道:“那个……范相公,卑职显老,看著二十出头,其实也就十五岁而已。” 范仲淹闻言微微瞪大眼睛,失声道:“十五岁?”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笑道:“是,卑职是显老了些。” 范仲淹有些失神看著辛縝。 也怪不得他反应这么大,著实此事过於不可思议。 这跟其余神童还是不同,其他的神童最多也就背背书、写写诗词,这整套的记帐法何其浩繁,没有积累怎么可能能够创造出来? 可以这么说,创出一套新的记帐法便是开宗立派,走前人未走过的道路,非经验极为丰富之人不可为,非才智卓绝之辈不可能! 可眼前少年,不过才区区十五岁! 他是怎么做到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范仲淹忽然对眼前少年人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坐下说话。” 辛縝连忙道:“卑职站著便是。” 范仲淹摆了摆手道:“坐下。” 辛縝不敢再推辞,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边缘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范仲淹看著他那副拘谨模样,心下好笑,方才进来的时候四处乱瞄,这会儿倒装起老实来了。 他也不点破,隨口问道:“读过什么书?” 辛縝道:“四书五经都读过一些,《春秋》读得多些。” “可曾习过算学?” “习过。《九章算术》《孙子算经》都翻过几遍。” 范仲淹点了点头,又问:“家中是做什么的?” 辛縝道:“父母早亡,父亲在的时候,乃是一小吏。” 胥吏之家。 范仲淹若有所思。 难怪会琢磨记帐之法,想来是从小耳濡目染,见得多了,便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又问了几句,辛縝一一作答,言语得体,不卑不亢。 范仲淹越听越觉得这年轻人不错。 有想法,却不张扬。 有才华,却不卖弄。 难得的是,说话时那双眼睛清亮,一看便知是个心思通透的。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既然有这份本事,留在渭州做个主簿,有些可惜了。 可愿来庆州,跟著老夫做事?” 辛縝闻言一怔。 他抬起头,看著范仲淹。 窗外夕阳余暉落在范仲淹半白的鬚髮上,照出眼睛里的欣赏与期待。 辛縝心里微微一暖,不过他隨即低下头,轻声道:“多谢相公抬爱。 只是卑职在渭州,上官待我不薄,同僚们也颇多照拂。 卑职年纪尚小,还想在渭州多歷练几年,不敢贸然挪动。” 范仲淹闻言,倒是有些意外。 他没有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竟会拒绝自己。 他在陕西经略安抚使任上,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跟著他做事? 便是那些积年老吏,若能得他一句跟著老夫,只怕当晚便要收拾铺盖来庆州候著。 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想都没想,便婉拒了。 范仲淹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倒是个有骨气的。 他也不恼,只是微微点头:“也好。年轻人在一个地方扎扎实实做几年,把根基打牢了,比什么都强。” 辛縝鬆了口气,连忙起身道谢。 范仲淹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愈发满意。 知进退,懂分寸,不恃才傲物,也不刻意逢迎。 这般年纪,能有这份心性,难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隨口问道:“你从渭州来,这一路可好走? 庆州到渭州的粮道,如今顺畅不顺畅?” 辛縝见问的是实务,便也收了拘谨,认真答道:“回相公,卑职来时走的是涇川那条路,官道还算平整,只是前几日下过雨,有几处洼地积了水,马车过的时候要小心些。 若单论粮道,平日的转运倒还顺畅,就是遇上雨季,涇川那段容易翻浆,走得慢了,损耗便大些。” 范仲淹点了点头,又问:“定川寨战后的粮草储备,你们渭州那边盘点清楚了没有?” 辛縝道:“卑职这回送来对帐的,便是定川寨那批军粮。 帐面上是清楚的,可仓里的实际存粮,还要等秋收之后才能补足。 定川寨那一仗打得太急了,附近的寨子都调了粮过去支援,如今好几个寨子的储备都还没恢復到战前数目。” 范仲淹听著,眼中渐渐露出几分兴趣。 他在陕西这几年,听惯了各州府的呈报,那些正式公文里,要么是“仓储充足,堪用无虞”,要么是“粮草不继,乞朝廷拨付”,都是些套话。 像辛縝这样,把路况、雨季、翻浆、寨子储备这些琐碎细节隨口道来的,反而少见。 而这恰恰是真正管过事的人才会知道的。 第四十四章我要给韩琦写信重用你!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方才说,定川寨战后的粮草储备你经手核对过?” 辛縝点头:“是,卑职跟著同僚一起核的。” 范仲淹目光微微一凝:“那你说说,这一仗打下来,陕西的粮仓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也问得大。 陕西四路十几州,数十寨堡,一二十万兵马,每日消耗多少粮草,各仓储备多少,转运损耗几何…… 这不是一个主簿能知道的事,甚至不是一个知州能隨口答出来的事。 可辛縝听了,只是略作思索,便道:“回相公,若单论帐面上的存粮,陕西诸路现在大约还有四十万石上下。 但这四十万石里,有十来万石是各寨的常平储备,轻易动不得。 真正能动用的,大约三十万石左右。” 他顿了顿,继续道:“每月各路军马的固定消耗,大约在五万石上下。 但这是平日的数目,若遇战事,消耗要翻倍不止。 转运途中还要损耗,长途的话,一百石运到寨子里,能剩五六十石就算好的。 若算上这些,三十万石听著不少,可真打起来,也就够一二个月的光景。” 范仲淹听著,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各寨的储备呢?”他问。 辛縝道:“各寨不一样。像渭州这边的堡寨,原本战前储备还算充足,可定川寨一仗打完,好几个堡寨都空了。 庆州这边的堡寨好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卑职看过往年的帐,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总有几个堡寨要告急。” 他说得条理分明,数字信手拈来,显然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真的心中有数。 范仲淹沉默片刻,忽然又问:“那你觉得,战时该如何调整粮道布局?” 这个问题又进了一层。 辛縝想了想,道:“卑职见识浅薄,说错了相公莫怪。” 范仲淹摆了摆手,温声笑道:“只管说。” 辛縝道:“卑职在渭州的时候,跟著上官跑过几次堡寨。 有些堡寨位置偏,路又难走,粮草运进去一趟要七八天。 平时倒也罢了,可若是打起仗来,敌人把路一堵,寨子里的人就只能等死。” 他看了范仲淹一眼,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卑职想著,若能在几个重要的寨子边上,再设几个护粮寨,平日里就屯些粮草在那里,战时专门管转运。 这样就算前面的路被堵了,后面的粮还能从护粮寨往前送。” “还有烽燧。”辛縝道,“卑职听老卒说过,以前有次敌人来了,烽燧点了火,可后面的人不知道前头到底出了什么事,派了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只能瞎猜。 若能把烽燧的消息传得更细些,比如点火几堆代表多少敌军,白天放烟什么顏色代表什么方向,这样后面的寨子知道了,就能提前把粮草准备好,往该送的地方送。” 范仲淹听著听著,目光越来越亮。 护粮寨,烽燧传讯,这些都是他一直在琢磨的事。 可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也能想到这些,而且说得头头是道。 “你在渭州,跟著哪位上官做这些事?”他问。 辛縝道:“回相公,卑职在渭州经略司,跟著韩经略做事。这些寨子,卑职都跟著去过几次。” 范仲淹微微一怔。 韩琦。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相公,手下竟有这样的人物? 难怪!难怪!连一个隨手派来对帐的少年幕僚都有如此见识与能力,可见其余幕僚是何等精兵悍將,怪不得能连著打下两场大捷,把西夏都打得元气大伤了! 他望著辛縝,目光复杂至极。 韩琦真是幸运啊,怎么有这么多的能人为他所用呢? 其他人不知道,就眼前这个少年幕僚,就已经是十分不可思议了。 方才的记帐法,他还可以说是胥吏之家的底子,这粮道布局,或许是跟著上官跑出来的见识。 可此刻这一番话,从全局储备到战术布局,从日常消耗到战时调度……这已经不是一个主簿该有的眼界了! 只有真正懂兵事、知实务的人才能说出这些话! 范仲淹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韩范、韩范! 果然不愧是能够跟自己齐名的人! 范仲淹眼神复杂看了一下辛縝,不过隨即他又笑了起来。 倒不是强顏欢笑,而是忽然想到,正是有韩琦、辛縝这样的惊才绝艷的青年官员与少年天才,才能够將党项人给打回去! 而大宋有这样的年轻人们,以后说不定河西走廊、燕云十六州也都能够收回来呢。 思及至此,范仲淹爱才之心顿时爆棚,笑道:“少年人,你给了老夫很多惊喜!老夫要给你写一份推荐信,让韩经略多多重用你,他若是不听劝,到时候可怪不得老夫去跟他抢人了!” 说著范仲淹就回书案坐下,伸手就要拿笔写信,辛縝哭笑不得,赶紧道:“范相公!感谢您的厚爱,不过韩相公对卑职已经足够重用,足够爱护了,这信您无需写。” 范仲淹却是不信,道:“对帐之事,寻一帐房先生即可,何须让你这样的少年英才跑这一趟,要是让西夏的散兵游勇给撞见了,害了你的姓名,岂不是天妒英才? 你要说这样叫爱护你、重用你,这老夫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你无需顾虑,老夫与韩经略惺惺相惜,而且老夫一定会做好措辞,一定不会让你为难,让韩经略怪罪於你,不仅如此,还一定会重用你即是!” 辛縝无奈,只能道:“范相公,真不必如此,韩相公当真是重用卑职的。” 范仲淹將信將疑看了一下辛縝道:“他如何重用你,你倒是说说?” 辛縝迟疑了一下,范仲淹笑道:“不必多想,若有需要老夫守口如瓶的,老夫绝不会对第三人言及,老夫这点信誉应该还是有的吧?” 范仲淹的人品自然是可以相信的,若是他的话都不能信,那大宋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辛縝赶紧道:“那倒不至於此,只是里面有些事情不太適合拿出来说而已,卑职毕竟只是个幕僚。” 范仲淹理解点头道:“你献了一些策略给韩经略被採用,立下大功了,但功归於上,过归己身?” 所谓功归於上,过归己身,算是这个时代幕僚的准则。 意思是你献出策略有用,主公自然会赏赐你,但这功劳就算是主公的,你不能到处炫耀。 但若是策略出问题了,那幕僚就要把责任担起来,不能让主公担骂名。 辛縝点点头。 范仲淹顿时瞭然,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可念头一转,顿时露出迟疑之色,道:“好水川大捷与定川寨大捷,与你有关?” 第四十五章 老夫向来守口如瓶! 辛縝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还请范相公替卑职掩藏一二,若是让韩经略知道了,还道卑职到处卖弄,虽然韩经略为人大度,但其他人未必就这么想。” 范仲淹有些吃惊道:“真有关係啊?” 辛縝嘿嘿一笑道:“略有些关係。” 范仲淹顿时大感兴趣,朝外面喊了一句:“来人,送些茶水进来。” 隨即看向辛縝道:“来来,你细细讲来! 莫要有任何隱瞒,你放心,老夫就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也莫要觉得自己卖弄,就是老夫想知道而已!”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辛縝自然没有其他的顾虑,以后若是真传出去,那就是范相公逼迫所说而,与他辛縝何干? 辛縝从好水川战前会议告知眾人李元昊埋伏开始,到劝说眾人在好水川反伏击取得一场大胜,隨后力荐狄青,定川寨之前,为狄青开脱,並將计就计,再次重创李元昊的一系列事情都娓娓道来。 辛縝还是比较谦逊的。 话里行间大多是什么韩经略运筹帷幄、任福將军本有此意、狄青將军果然才能过人……之类的话。 將自己的贡献大多一笔带过,常说的就是什么自己当时灵光一闪、没有多想就如何如何,好在韩经略不计较卑职口不择言……这种话语。 但是范仲淹是何等聪明人,在辛縝的描述里面,他很快便拼出来一个画面:眼前这个小子在两次大败李元昊的大仗里面上躥下跳,將两次本来可能遭受大败的大仗,生生打成了大捷! 想通了这些,范仲淹感觉整个人都有些麻了! 这是什么妖孽啊! 李元昊叛乱,大宋朝野上下震动,袞袞诸公,从上到下,可以说是全力以赴。 可即便是这样,依然在一开战便落入下风,三川口大败,整个朝廷之震动是前所未有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与韩琦会被派往西北坐镇的原因! 可以说,李元昊给大宋带来的压力是前所未有的,甚至连关中都感觉到了压力! 范仲淹也感觉到后怕,若是韩琦真进了李元昊的埋伏圈,好水川一战又是大败,那么大宋將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 若是再败一场定川寨,可以说,宋夏战爭基本上已经是落下帷幕,从此之后,大宋面对党项人,脊梁骨都挺不直了! 范仲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 大宋朝將夏相公、韩稚圭以及自己,还有大宋最强的骄兵悍將派来西北,可以说是举国之力以御西北,可真正打败李元昊的竟然是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他甚至还带著少年人的羞涩! 这是何等妖孽! “你……” 范仲淹一开口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因为他的嗓音竟是又干又涩。 “咳咳!……”范仲淹清了清嗓子,道:“……小兄弟,你……你……” 范仲淹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是啊,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问你怎么这么聪明,这么厉害,你师承如何,他又没有老师,连书都没有看过几本……反正怎么问都不合適。 范仲淹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 人在尷尬的时候总是有很多动作,喝茶便是他掩饰的手段。 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著眼前这个少年,心里翻涌著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方才辛縝说的什么当时灵光一闪没有多想就如何如何。 灵光一闪。 范仲淹苦笑。 眼前这个少年的灵光一闪,却是把李元昊几万大军闪没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有亲兵进来掌灯。 烛火跳动,在辛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张脸年轻得过分,眉眼间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此刻正有些不安地望著范仲淹,似乎不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造成了多大的衝击。 范仲淹斟酌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在渭州,平日都做些什么?” 辛縝愣了一下,道:“回相公,卑职在经略司管帐,平日就是核对粮草、登记出入、跑跑寨子。 有时候韩经略问起什么,卑职就答什么。” “韩经略常问你?” “也不是常问。”辛縝老老实实道,“就是有时候议事,韩经略会让卑职旁听,偶尔问几句。卑职年轻,不敢多嘴,问什么答什么。” 范仲淹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又问:“既然韩稚圭也常常问你,那老夫也问问你,可好?“ 辛縝闻言笑了起来,道:“范相公自问便是,卑职也喜欢这种谈话,纵横俾闔,很有趣的。” 范仲淹笑了笑,道:“那我问你,现在好水川打完,定川寨打完,李元昊退兵了,接下来呢?” 辛縝心中一动。 他想要彻底打断西夏的脊梁骨,但当下朝廷爭论太激烈了,议和的力量可真是不小。 虽说他给韩琦献出盐钞期货法,但韩琦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若是能够说服范仲淹,甚至把西北主帅夏竦拉到主战的阵营里面来……那么把握可就大了! 思及至此,辛縝的气质忽而一变,断然道:“宜將剩勇追穷寇,莫要沽名学霸王!当下最明智之举,自然是趁著党项人大伤元气之际,再给他们致命一击,彻底打断党项人的脊梁骨!” 范仲淹被辛縝忽而利剑出鞘一般的气质给惊了惊,之前的辛縝是拘谨之中带著少年人的羞涩,可刚刚说起如何对付西夏的时候,竟是如同一柄嗜血的神兵利器一般,这一股锋芒,简直是令人浑身发寒。 范仲淹忽而又想起眼前少年说的什么我当时只是灵光一闪……心里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很有灵性了。 范仲淹笑道:“老夫也这么想过,只是具体该如何,老夫还是没有眉目,不如你给老夫讲讲?” 辛縝当仁不让,道:“当下正是西夏最为虚弱的时候,我大宋必须拿下银、宥、夏三州,三州在手,横山便在大宋控制之中! 横山便是我大宋与党项人的幽云十六州,谁掌握横山,谁便掌握了战与和的主动性! 我大宋若是掌握横山,一可掌握横山羌人,断了李元昊一个优质兵源。 二是横山抵近西夏腹地,但凡西夏异动,我大宋大军从横山而出,可以直入西夏腹地,威胁兴庆府! 另,掌握横山还不够,需得占下盐州,將盐池握在手里。 盐池乃是西夏供血財源,断了盐池供血,西夏便再难养起庞大的军队! 所以,我的想法便是——据横山,占盐池!” 第四十六章 稚圭,你要当宰相不? 范仲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据横山,占盐池……”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苦笑道:“这六个字,说出来轻巧,做起来……难如登天啊。”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陕西舆图前,指著横山一线。 “横山绵延千里,银、宥、夏三州都在党项人手里,之间可以相互呼应,李元昊经营横山十几年,城池坚固无比,想要攻下来,难比登天! 而那些横山羌人野性凶蛮,打仗比党项人还凶! 我大宋要拿下这三州,难啊!” 辛縝点头道:“是很难,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让李元昊缓过这一阵,到时候可就再也来不及了,说实话,这就是一锅夹生饭,但夹生也得吃下去!” 范仲淹摇摇头道:“老夫当然知道你说得是对的,横山是西北的幽云十六州。 可正因为如此,李元昊会拼了命守住它。 咱们现在刚打完两场大仗,將士疲惫,粮草空虚。 你方才也说了,陕西的存粮只够两三个月年。只有两三个月的粮食想要拿下三州,能行么?” 辛縝没有立刻回答。 范仲淹嘆了口气,走回案前坐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老夫不是不想打,老夫做梦都想把横山拿下来,把党项人赶回漠北去。 可打仗要钱,要粮,要人。朝廷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陕西拿不出那么多粮,將士们也需要休整。 你那个『宜將剩勇追穷寇』的道理,老夫明白,可现实是咱们追不动了。” 辛縝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相公说得是,打仗要钱要粮。可钱粮,未必一定要从朝廷和陕西出。” 范仲淹一怔:“什么意思?” 辛縝道:“卑职在渭州,正跟著韩经略做一件事,相公想不想听听?” 范仲淹目光一闪:“说来。” 辛縝便將盐钞期货法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从盐钞的发放,到商人的认购,到粮草的筹集,到盐钞的兑付……都详细讲了讲。 范仲淹起初还坐著听,听著听著,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后来乾脆站起来,走到辛縝面前,低头看著这个少年,目光越来越亮。 辛縝讲完之后,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花的噼啪声。 范仲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是你想出来的?” 辛縝老老实实道:“是。” 范仲淹还是面如平湖,可內心已经是捲起千丈波涛。 他不是没见过聪明人。 大宋百年科举取士,朝堂之上,聪明人车载斗量! 可能想出这种法子的……恐怕……恐怕是没有的! 他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这几日就现在庆州吧。” 辛縝一愣。 范仲淹道:“今日叫你来,主要是刘管勾那边帐册还有些对不上的地方,需要你留下来核对,我让他给你安排住处,等核对好了再回去吧。” 辛縝啊了一声,有些鬱闷道:“那行,那就对完再回,那这盐钞法的事情……” 范仲淹摆摆手道:“不著急,待老夫先想想,你先去休息吧,来人,请辛主簿去休息。” 辛縝近似被驱赶一般出了书房。 他忽而感觉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上一次在韩琦书房里讲完盐钞法,好像也是让自己先回去,要想想? 辛縝摇了摇头,心想这些身居高位的人果然行事谨慎,每个决策都要安静下来自己好好想清楚……不对,肯定是要找幕僚属官一起商议的。 这么一想,倒是正常了。 却说门帘落下,书房里只剩下范仲淹一个人。 他坐著,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喊道:“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范仲淹道:“备马,安排十余人,隨我去渭州!” 亲兵赶紧道:“相公,明天什么时辰?” 范仲淹道:“就现在!” 亲兵愣了一下道:“现在?相公,现在已经入夜……”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 亲兵不敢再问,连忙应声去了。 范仲淹回到案前,烛火跳动,映著他半白的鬚髮。 他忽然笑起来。 韩稚圭,老夫来了! 夜色浓重,范仲淹带著十几个亲兵,马蹄声踏破了庆州的寂静,往渭州方向疾驰而去。 …… 渭州经略司后衙。 韩琦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夜已经深了,案上的烛火燃得只剩半截,烛泪堆得小山似的。 窗外万籟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要唤亲兵打水洗漱,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经略!韩经略!” 亲兵的声音里带著惊慌,门帘猛地被掀开。 韩琦眉头一皱:“慌什么?” 亲兵喘著气道:“范……范相公来了!” 韩琦一愣:“哪个范相公?” “范仲淹范相公!庆州的范安抚!” 韩琦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亲兵咽了口唾沫:“范相公来了,人就在前厅!” 韩琦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夜色浓重,三更天,城门早已关闭! “他怎么进来的?” 亲兵道:“用……用吊篮吊上来的。” 韩琦瞳孔微缩。 吊篮。 那是战时紧急传递消息用的,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动用……范仲淹竟然连夜用吊篮入城?! 韩琦脑子里轰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 庆州出事了! 难道西夏人绕道偷袭庆州? 难道李元昊趁夜攻城? 难道……他不敢再想下去,一把扯过掛在架子上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连腰带都来不及系,光著脚蹬上靴子就往外跑。 “范相公在何处?” “前厅。” 韩琦一路疾走,袍子在夜风里翻飞,露出里面的睡袍。 亲兵在后面小跑跟著,想提醒他腰带没系,又不敢开口。 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前厅的灯火遥遥在望。 韩琦一眼就看见了范仲淹。 他就站在厅中,一身风尘,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沙尘。 身后站著几个亲兵,也都是一身疲惫。 范仲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韩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先观察其神情。 没有惊慌,没有焦灼,甚至没有一丝战事紧急的神色。 韩琦脚步一顿,心里那股弦忽然鬆了一半。 可隨即又绷紧了——不是庆州出事,那是什么事值得范仲淹三更半夜用吊篮入城? 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范相公,你这是……” 话没说完,范仲淹忽然开口,一开口便是晴天霹雳。 “稚圭,你想当宰相么?” “啊?” 韩琦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韩琦站在灯火里,披著外袍,露出里面的睡袍,腰带也没系,狼狈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可范仲淹就这么看著他,问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韩琦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惊疑,苦笑道:“范相公,你这大半夜的,用吊篮入城,就为了问这个?” 范仲淹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掸了掸袍子上的沙尘。 “老夫问你话呢。” 韩琦看著他,沉默片刻,缓缓在他对面坐下。 “范相公,”他斟酌著开口,“这大半夜的,你从庆州赶来,必有大事,到底出了什么事?” 范仲淹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老夫在庆州,见到了一个人。” 韩琦眉头一挑:“什么人?” 范仲淹道:“一个送帐册的小主簿,十五岁,姓辛。” 韩琦的脸色,忽然变了。 第四十七章 老夫可以全力支持你! 韩琦的脸色,忽然变了。 但那变化只在一瞬间,转瞬便恢復如常。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敞开的袍子,將腰带系好。 “范相公说的是辛縝?”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寻常小吏。 范仲淹点了点头:“正是。” 韩琦系好腰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 辛縝。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带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小子去庆州送帐册,怎么就被范仲淹盯上了? 是谁让这小子去庆州的? 待韩某查出来,非得狠狠申飭一番! 哼!他在渭州经略司坐了这么久,什么人才没见过,可让他韩琦另眼相看的,满打满算也就这么一个。 那少年第一次在议事时插嘴,他便知道此人不凡。 后来的好水川、定川寨,哪一仗不是那小子出谋划策,接下来的盐钞法更是神来之笔,有了这个法子,西北的粮草便不再是死穴。 这样的人才,他本打算留在身边慢慢打磨,等自己將来归朝,便留给子孙做依仗。 可他还没捂热乎,范仲淹就来了。 三更半夜,用吊篮入城。 让辛縝去庆州的人……实在是该死! 韩琦心中暗暗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一个管帐的主簿,范相公怎么对他感兴趣了?” 范仲淹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下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韩稚圭啊韩稚圭,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也不急,慢悠悠地道:“他今日送来的帐册,老夫看了。记帐的法子,前所未见,却比四柱法强了十倍不止。老夫问他师承,他说是自己琢磨的。” 韩琦闻言心下一愣,记帐法……这小子又琢磨出来什么东西了? 不过他神色却是淡然,道:“不过帐房功夫而已,范相公不顾守土重责,擅离职守,是不是有些过了?” 范仲淹一笑道:“老夫又问他定川寨的粮草储备,他张口就来。陕西诸路存粮多少、月耗多少、转运损耗多少,说得一清二楚。” 韩琦呵了一声道:“不过是幕僚本职,这些他平日都经手,自然是清楚的。” 范仲淹笑了笑道:“老夫还问他,好水川和定川寨是怎么打贏的。” 韩琦微微垂下的眼帘猛然睁开,一瞬间如同猛虎凝眸,若是寻常人等,在这等眼色之下,非得大惊失色。 然而范仲淹却是定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他都告诉老夫了!” 韩琦微微垂下眼帘,骇人神色再次变得温和起来,道:“范相公,辛縝这孩子確实有些小聪明,但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你这么大半夜地赶来,不会只是为了夸他几句吧?” 范仲淹看著他那副装模作样的神態,心下更是好笑。 小聪明……十五岁的少年? 韩稚圭,你骗鬼呢。 但他也不戳破,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韩琦再也装不下去的话。 “稚圭,老夫想要这个人。” 韩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前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韩琦才开口道:“范相公,他是渭州经略司的人。” “所以老夫来了。” “他今年才十五岁。” “这更令老夫惊艷。” “他在渭州做得很好。” “在庆州会成为老夫手下第一幕僚。” 韩琦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沉了下去道:“那范相公应该明白,人才难得。” 范仲淹点了点头笑道:“正因为人才难得,老夫才来这一趟。” 韩琦看著他,目光里终於有了一丝锋芒。 “范相公的意思是?” 范仲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稚圭,老夫问你,你那盐钞法,推行得如何了?” 韩琦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略作沉吟,道:“还在筹备,已有些眉目。” “你觉得朝廷能让你推行?” “……此法无须叨扰地方,又能让朝廷减少负担,自然可以推行。”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盐池关係到多少大户的利益,那些大户身后又有多少朝堂上的大臣,你韩稚圭只靠著自己,便可以推行下去?” 韩琦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这个问题,戳中了他心里最深处的那根弦。 盐钞法是不是好法子? 自然是极好极好的。 可是,他一样触犯了靠著盐池吃饭的大户,每个大户身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关係,最终都会在朝堂上见真章! 甚至连那战与和,背后都有无数的利益关係。 主战的未必就当真出乎一股爱国之心,主和的人大概也有大生意在西北,就怕战爭坏了他们的发財梦! 所以,这些天他为什么跟幕僚属官们为什么一遍又一遍的推演,就是为了想办法让盐钞法成为撬动朝廷决策的重磅筹码,可即便如此,他与幕僚们依然觉得困难重重。 他沉默了半晌,道:“有困难,但眼下的局面,范相公比我清楚,若是不趁这个机会彻底解决党项人,西北將会成为大宋永远治癒不了的伤口!” 范仲淹点了点头道:“老夫清楚,所以老夫来,是想助你一臂之力来的。” 韩琦眉头微挑道:“哦?范相公竟然有此好意?” 范仲淹回到椅子上坐下,正色道:“你要继续打下去,老夫全力支持! 你的的盐钞法,老夫一样全力支持! 无论是给朝廷上奏摺支持你,还是以后实行盐钞法,庆州的盐场、粮仓、人马,你儘管调用! 甚至老夫还可以去说服夏相公,让他也站在主战这边!” 韩琦的瞳孔微微收缩。 夏竦。 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他的顶头上司。 夏竦这个人,说他圆滑也好,说他审时度势也罢,在朝中的分量,远比他和范仲淹重得多。 若是夏竦也站在主战这边,那据横山占盐池便不再是空谈,而是真有可能推动的国策。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重。 韩琦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著,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沉默著。 良久,韩琦开口道:“条件呢?” 范仲淹看著他,一字一顿道:“辛縝。” 第四十八章只有老夫能够教好他! 韩琦闭上眼睛。 果然。 他早就猜到了,可真听到这两个字从范仲淹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辛縝。 他韩琦这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 聪明的、能干的、才华横溢的,哪种没见过。 可能让他觉得可以留给子孙做依仗的,只有这么一个。 不是因为辛縝聪明。 聪明人太多了,可大多数聪明人,不过是会读书、会写文章、会在官场上钻营。 辛縝不一样。 这个少年,是真正拥有经天纬地的才华的! 盐钞法,好水川,定川寨,哪一个不是能影响国运的大事,可那小子做起来,就跟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这样的人,若是留在身边,將来能做的事,远不止打仗这么简单。 韩琦缓缓睁开眼睛,看著范仲淹。 “范相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跟我要什么?” 范仲淹点了点头道:“当然知道,老夫不惜犯下忌讳星夜前来,自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著他?” 范仲淹沉默了一下,轻声道:“稚圭,老夫知道你的心思。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人,只做一个幕僚,太可惜了。” 韩琦的目光一凝。 范仲淹继续道:“他才十五岁,他应该去读书,去考个科举正途,以他的能耐,不出二十年,政事堂上便该有他的位置! 稚圭,大宋朝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应该很清楚,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时候了,咱们这代人或许可以改变,但若是改变不了,就要看辛縝的了,你觉得呢?” 韩琦看了范仲淹一眼,道:“范相公不必担心,韩某也早就为他打算好了,他不会一直都是幕僚的。” 范仲淹笑了笑,点头道:“你韩稚圭能够培养他我是相信的,但在你的手下,他只能成为一柄绝世好刀,打磨锋利,用於经世济民。” 韩琦挑了挑眉头,道:“这难道不好么?” 范仲淹摇摇头道:“若是其他年轻人,自然是极好的,但对辛縝这个年轻人来说,还不够。” 韩琦嗤笑一声道:“那范相公又能给他什么?” 范仲淹轻声道:“道统。老夫会把他当成一块璞玉,精心雕琢,让他成为真正的国之重器!” 韩琦脸色有些变化。 范仲淹是天下士子的精神旗帜,成为范仲淹的弟子,意味著辛縝从此有了一个金字招牌——范门弟子! 范门弟子,品性端方。 在大宋,这个身份比任何官职都值钱。 韩琦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坐直了身子,道:“范相公所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此事对韩某而言,盐钞法、横山之战、夏相公那边的支持,確实事半功倍。 若是能彻底打断西夏的脊樑,大宋西北便再无后顾之忧。 这样的功劳,归朝之后,只需几年,我便可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 首相之位。 那是大宋文臣的巔峰,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够不到的位置。 若是真能立下这等不世之功,他韩琦便可以在四十岁之前,登上那个位置。 省去一二十年的功夫。 这个诱惑,太大了。 可他还是犹豫。 因为辛縝。 这样的人,世间罕见。 盐钞法可以再想,横山可以再打,可辛縝这样的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於辛縝而言,拜范相公为师,亦是一条很不错的道路,但是……” 韩琦顿了顿,眼睛露出自信且坚决的光芒。 ”……但是,韩某也不是无能之辈! 韩某如今正值壮年,有好水川以及定川寨之大功劳,一旦归朝,一个宰执之位是少不了的。 韩某將他带在身边打磨,待將来归朝拜相,辛縝便是某嫡系中的嫡系! 韩某自信,二十年之內,足以把辛縝扶上三司使、枢密副使这样的高位!” 范仲淹见韩琦这般说道,心里那根弦顿时绷紧了。 他在椅子上微微前倾,声音也急切了几分,道:“稚圭,你是朝廷重臣,当以大局为重。 与击溃西夏、安定西北相比,辛縝一人,不过鸿毛而已。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韩琦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讥誚,却不是衝著范仲淹,而是衝著这番话本身。 “范相公说得对。”他慢悠悠地开口,“辛縝一人,確实是鸿毛。可范相公深夜用吊篮入城,为的就是这一根鸿毛……这鸿毛,未免也太重了些。” 范仲淹一怔。 韩琦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范相公乃是大宋完人,天下景仰。若是为了一己之私,废弛国事,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根软钉子,正好扎在范仲淹最在意的地方。 范仲淹脸色微变,隨即苦笑起来。 好一个韩稚圭,这是拿他的名声来堵他的嘴。 他沉默片刻,忽然正色道:“稚圭此言差矣。老夫何曾说过要废弛国事。辛縝在渭州,固然能做事,可若到了庆州,也一样也能做事。 况且老夫只是想收个弟子而已,他只是跟著老夫读书习文,而你对他的知遇之恩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韩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明白范仲淹的意思。 收为弟子,不是从韩琦手里抢人,而是借人。 辛縝还是辛縝,只是多了一个老师的名分。 將来辛縝发达了,韩琦依然是他的伯乐,这个恩情跑不掉。 听起来,似乎两全其美。 可韩琦还是觉得不对。 他想了想,慢条斯理地道:“范相公说得在理。既然如此,你大可也举荐辛縝,对他有知遇之恩,不就够了? 何必非要收为弟子,弄出这些名分来?” 范仲淹嘆了口气:“稚圭,你当真不明白?” 韩琦看著他,没有说话。 范仲淹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灼灼。 “辛縝此子,惊才绝艷。老夫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可正因为如此,老夫才担心,有德无才无妨,可有才无德,却是貽害无穷。 这样的人,若是引导不好,走错了路,將来便是大宋的祸患。 老夫不敢说你教不好,但老夫这把年纪了,见过的事、读过的书,总归多一些。 让老夫来精心教导,引他走正路,才是最稳妥的。” 韩琦听到这里,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冷笑道:“范相公这话,我韩稚圭可就不爱听了。 你说你见过的事多、读过的书多,难道我韩稚圭便不能教导? 我韩家也是书香门第,我韩琦也是进士出身,做你的弟子是教导,做我的弟子就不是了?” 范仲淹一愣,知道自己方才的话说得有些过了,连忙道:“稚圭误会了,老夫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韩琦站起身,声音微微提高,道:“辛縝在我渭州经略司做事,好水川、定川寨、盐钞法,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你说他走歪路,他在我这里走了什么歪路? 你说他需要教导,我韩琦就不能教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却愈发冷硬道:“范相公,你要人便罢了,我韩琦不是小气的人。可你说只有你才能教导他,这话,我不服。” 范仲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確实不妥。 韩琦是什么人,那是少年进士,一路做到经略安抚使,文韜武略,样样不差。 说他不能教导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话传出去,確实伤人。 可他也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假话。 辛縝需要的不是读书写字、经史子集——这些东西,韩琦当然能教。 辛縝需要的是有人能看懂他、理解他、在他走偏的时候拉他回来。 而这,需要的不是学问,是阅歷,是心性,是一颗足够宽厚、足够沉稳的心。 他自问,自己比韩琦更適合。 可这话,他不能再说了。 两人相对而立,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气氛一时僵住了。 第四十九章 捨弃一切也要得到他! 范仲淹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嘆了口气。 他知道,再这样爭下去,只会伤了和气。 韩琦不是那种会被压服的人,越压他,他越不肯鬆手。 可他也知道,辛縝这样的人,错过就真的没有了。 他站在厅中,低头看著地上的砖缝,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著说辞。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他抬起头,看著韩琦,郑重道:“稚圭,你可知道,官家最近在想什么?” 韩琦一怔,道:“什么?” 范仲淹道:“这次与西夏开战,三川口之败、好水川之险、定川寨之危,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官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大宋的军备、財政、吏治,处处都是窟窿。” 韩琦眉头微皱,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范仲淹继续道:“某听说,官家已经在私下里跟几位宰辅议过,待西北稍稍安定,便要著手变革。 整顿军备,清理財政,选拔人才……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琦脸上。 “届时官家会倚重谁,稚圭应该比老夫清楚。” 韩琦的瞳孔微微收缩。 变革。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 朝中早有风声,说官家对现状不满,想要大刀阔斧地整顿一番。 只是西北战事吃紧,这事才暂时搁置了。 可若是战事结束…… 他忽然明白范仲淹的意思了。 韩琦站在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道:“我韩稚圭在西北几乎將西夏打残,挫败李元昊的图谋,如此功绩,还不够?” 范仲淹知道他在问什么,也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肯说出口罢了。 范仲淹摇摇头道:“稚圭,你在西北的功劳,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 好水川、定川寨两场大捷,把李元昊打回了兴庆府。 这样的功绩,回朝之后,入枢密院、拜参知政事,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要想主持变革……还不够!” 韩琦的手指在窗欞上轻轻敲了一下。 范仲淹继续道:“变革是什么?是动既得利益者的饭碗,是改祖宗之法,是跟半个朝堂的人作对。 这样的人,光有战功不够,光有圣眷也不够。 他得有威望,让天下人信服的威望,让百官不敢妄议的威望,让官家觉得非此人不可的威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稚圭,你在西北打了几场胜仗,朝中的人服你吗? 那些御史台的人,六部的人,地方上的知州通判,他们服你韩琦吗?” 韩琦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不服。 他在朝中的根基太浅了。 虽说如今朝堂上流传著所谓韩范之名,可他依然还是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罢了! 少年进士,一路做到经略安抚使,靠的是能力,也是运气。 那些在官场里浸淫了二三十年的老臣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 他韩琦的名字,在边关是赫赫战功,在朝堂上,却还不够重。 范仲淹看著他的背影,轻声道:“老夫不一样。老夫在朝中二十多年,三次贬謫,三次起復。 天下士子,十个有八个读过老夫的文章。 那些老臣们,有的跟老夫吵过架,有的被老夫参过本,有的欠过老夫的人情。 不管他们服不服老夫,他们都知道,范仲淹说的话,不能不听。” 这话说得不谦虚,可韩琦知道,这是实话。 范仲淹的威望,不是靠战功堆出来的,是靠几十年的清誉、文章、政绩,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天下人可以不认同他的主张,但没有人敢说范仲淹不是君子。 而变革这种事,恰恰需要一个君子来背书。 韩琦转过身,看著范仲淹。 烛火跳动,映著范仲淹半白的鬚髮,那张脸上满是郑重,没有半分得意。 “所以范相公的意思是……” 范仲淹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老夫的意思是,稚圭有才干,有魄力,有圣眷。 可要想主导变革,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名望。”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韩琦最在意的地方。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范仲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老夫可以给你这个名望。 首先是彻底击败党项人之事,老夫可以在朝中公开支持你,可以说服夏相公站在你这边。 等你彻底打折西夏的脊梁骨之后,你的名望与地位就与现在截然不同矣。 不过依然还是不够,但老夫依然会支持你。 等归朝之后,老夫会给你背书,当官家让老夫来主导变革,老夫会推荐你,老夫只掛一个名头,变革事宜,全由你来操手!” 韩琦吃惊地看著范仲淹。 因为他知道范仲淹到底让出了什么东西。 韩琦吃惊地看著范仲淹,道:”值得么?“ 因为他知道范仲淹到底要付出什么东西。 那不是一官半职,不是蝇头小利,而是一个时代最核心的权力,和一个文人毕生最珍视的东西。 范仲淹这三个字,在天下士子心中意味著什么,是清正,是刚直,这样的名望,不是靠战功堆出来的,是靠几十年如一日的清誉、文章、政绩,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天下人可以不服他的主张,但没有人敢说范仲淹不是君子。 而范仲淹拿他一辈子的名望,来给自己做背书! 有范仲淹站在身后,新政便有了道义上的护身符。 然则变法之臣,有几个能在史书上得到好下场的。 韩琦心里比谁都清楚的道理。 范仲淹以他的名望给韩琦做背书,成功了固然能够青史留名,但一旦失败了,便是千夫所指! 而他韩琦站在站在范仲淹的庇护之下,把持著变革的权力。 要知道变革的权力可不是普通的权力。 著权力可以选拔人才,可以调整官制,可以整顿財政,可以决定谁升谁降、谁走谁留。 也就是说,谁掌握了这个权力,就意味著可以组建一个庞大的权力网络! 届时自己提拔的人,会记得恩情,重用的官员,会成为班底,推行的政策,会打上自己的烙印! 这滔天的权力,是可以改变大宋未来几十年格局! 也就是说,范仲淹捨弃名望、后世之名、以及可能掌握的滔天权力,不为自己家族谋,不为自己子孙某,只是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少年郎! 韩琦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范仲淹缓步走到椅子前坐下。 烛火映著他半白的鬚髮,那张歷经沧桑的脸上,没有不舍,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坦然的篤定道:“稚圭,值得的!” 范仲淹话语颇轻,但落在韩琦耳中却是振聋发聵! 韩琦沉默了一会道:“辛縝……真值得您这般对他?”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算是老夫占一个便宜吧,官家若是让老夫去主持变革,世界上也是对老夫赶鸭子上架而已,老夫有些名望,但並不擅长做这个事情。 反而是你韩稚圭帮我把这事情接过去,那老夫反而轻鬆了,而且还得了一个好弟子,反而是老夫占了天大的便宜。” 韩琦闻言苦笑道:“范相公莫要这般说,此事里韩某占了多大的便宜,韩某心里有数。 而且,其实这个事情,即便是韩某不同意,只要范相公向辛縝开口,说要收他为徒,难道韩某就能够拦得住? 无论如何,总而言之……韩某承了范相公天大的恩情了!” 说完韩琦向范仲淹深深行礼。 范仲淹坦然受了韩琦一礼,隨后缓缓起身,道:“好了,天亮了,老夫也该回去了。” 韩琦赶紧挽留道:“范相公奔波一夜,不如在渭州稍微歇息再回。” 范仲淹嘿嘿一笑道:“不了,老夫等不及了,老夫现在就要回去把那小子收为弟子!” 韩琦见范仲淹急不可耐的样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隨即道:“行,韩某写一封推荐信,范相公可持之,若是辛縝有所疑虑,范相公可示之。” 范仲淹笑道:“那感情好。” 韩琦赶紧挥毫写了一封简短的推荐信,墨跡稍干,范仲淹便赶紧拿走,然后没身进晨光之中。 韩琦站在城楼之上,看著匆匆走远的范仲淹一行,一时间心里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第五十章 字太丑了,得练!(感谢海陵红大赏,感谢大家的月票、推荐票!) 辛縝一大早便起来,老老实实跟著刘管勾把帐本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实际上数字严丝合缝,並没什么问题。 他以为没问题了,便打算辞行,但刘管勾却说要等范相公那边过了之后才能签字,隨后便不再理他。 偏厅里冷清得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试著出去走走,门口的亲兵客客气气地拦住他,说刘管勾交代了辛主簿先在偏厅歇息莫要走远。 辛縝隱隱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过这人家亲兵也不让他走,只能等著唄,只是等著等著就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他昨晚没睡好。 认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糊过去,这会儿困意上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椅背上,彻底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帘忽然被掀开,一阵风灌进来。 辛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逆著光,看不清脸。 他揉著眼睛站起来,头髮翘著一撮,脸上还有椅背压出的红印子,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范相公?” 等眼睛適应了光线,他才看清……確实是范仲淹。 可跟他昨日见到的那个范仲淹,简直判若两人。 官袍还是那件官袍,可一身灰扑扑的全是沙尘,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是一夜之间奔波数百里的模样,而且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不过,这双眼睛里的光却是亮得嚇人。 辛縝一下子困意全消,惊道:“范相公,您这是……” 范仲淹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他面前,在椅子上坐下。坐下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腿有些软,但他很快便稳住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辛縝狐疑地拿起信,展开。 信很短,他一眼便认出了韩琦笔跡,只见信上写道:“辛縝此人,才具过人,堪为大用。范公欲收为弟子,某无异议。” 这是对范仲淹说的。 下一句写的是:“惟愿辛生勉之,勿负范公厚望。” 这是对自己说的。 辛縝吃惊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正看著他,笑意吟吟。 “范相公……”辛縝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不会是连夜跑了一趟渭州,又立马赶回来吧?” 范仲淹微笑点头道:“老夫昨晚是去了一趟渭州,跟韩稚圭谈了一夜,得到了他的许可,这才赶回来。” 辛縝瞪大了眼睛。 庆州到渭州,二百多里路,一夜往返! 就为了收自己为弟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缓了口气说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疲惫,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辛縝,你別就別问老夫值不值得的问题了,韩稚圭已经问过老夫两次了。” 范仲淹满嘆息了一下道:“老夫这辈子见过很多聪明人,会写诗的,会做文章的,会打仗的,会算计的,什么样的都有。可像你这样的,老夫的確是第一回见。” 辛縝感觉有些懵,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范仲淹摆了摆手,没让他开口。 “你先別忙著谦虚,老夫不是在夸你,老夫是在说一个事实。 不过,聪明人最容易走错路,因为他们太聪明了,总觉得自己能算计过天下人。 老夫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最后很多变成了祸害,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老夫不想你变成那样。” 辛縝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仲淹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只有一种平视的、坦荡的、像是在跟一个同龄人说话的態度。 “老夫这辈子,攒了一些名望,写了一些文章,懂了一些道理,这些东西,总得有人接著。 老夫的儿子,资质平平,接不住,老夫的门生,各有各的路,也接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辛縝脸上。 “老夫想来想去,大概只有你。” 辛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范仲淹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情。 有上一辈子的,也有穿越过来之后的。 上辈子的辛縝,靠著自己摸索,跌跌撞撞几十年,才算是有了立足只根基,只是那些岁月,在某个深夜想起,也总是能够让他泪流满面,因为一个人的努力实在是太艰苦! 而穿越之后,他的內心是惶恐的,在水川战前会议上,他虽然很坚定,但实际上惶恐得无比復加。 即便是后来韩琦跟他叔侄相称,但他依然战战兢兢。 虽然狄青以先生二字称呼他,任福等人以兄弟来称呼他,甚至与他勾肩搭背的,但辛縝心里知道,有的人感的恩,有的人只是敬畏他身后的韩琦而已。 他们觉得他聪明,觉得他能干,可没有人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 他像一把被借来用的刀,锋利是好使,可谁会把刀放在心上? 从来没有人——像范仲淹这样。 不是为了用他,不是为了他的才能,只是因为爱护他。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看著他那副模样,没有催他,只是站起身。 “你想想,想好了告诉老夫,不愿意也没关係,老夫送你回渭州,韩稚圭那边不会说什么。”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像是脚下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门框,稳了稳。 范仲淹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然后鬆开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偏厅里恢復了安静。 辛縝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盯著那扇门,脑子里全是范仲淹扶住门框的那个画面。 二百多里路。 一夜往返。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为了他。 辛縝站在偏厅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推门出去。 门口的亲兵愣了一下,正要拦他,他摆摆手:“我去找范相公,不会走远。” 亲兵犹豫了一下,没有拦。 他问了范仲淹在哪儿,亲兵说相公回后衙歇息了,一夜没睡,刚躺下。 辛縝站在后衙门口,看著那扇紧闭的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了下去。 没有让人通报,没有摆香案,没有三跪九叩。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在门口,对著那扇关著的门,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青砖的时候,凉凉的,硬硬的,硌得有些疼。 他磕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弯腰,端端正正地把它压在门槛上。 信纸背面朝上,他犹豫了一下,咬破指尖,用血在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站起身,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还是关著。 他笑了笑,转过身,大步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范仲淹站在门口,看著空荡荡的院子,疲惫的脸上似乎有些失望。 然后他低头,看见门槛上压著的那封信。 他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写著:“学生辛縝,拜见老师。”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很丑。 范仲淹却是笑了起来,道:“这字太丑了,得练啊!” 第五十一章 人生只如初见……(哈哈,结合下一章食用!) 第二天一早,辛縝便起了床。 他昨晚没怎么睡好,但精神却出奇地好。 他把自己收拾利落,把那几件衣裳重新叠好打进包袱里,又把桌上的草稿纸归拢整齐。 他想著,先去跟范相公辞行,然后找刘管勾要个回执,今日便可回归渭州。 只是他推开房门时候愣了一下,因为范仲淹就站在门外。 范仲淹换了一身乾净的袍子,鬚髮也重新束过,虽然脸上的疲惫还是遮不住,眼睛里的血丝也没退乾净,但比昨天精神了不少,手里还端著一个食盒,看见辛縝开门,笑了笑道:“起了?老夫让人熬了粥,趁热喝。” 辛縝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可范仲淹已经看见了。 范仲淹看了一眼那个包袱,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著食盒进了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粥还冒著热气,旁边还有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先吃。” 范仲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辛縝乖乖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烫得他舌尖一麻。 范仲淹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吃,也不说话。 辛縝喝了几口,实在忍不住了,放下碗,鼓起勇气道:“范相公……不,老师,我……” “嗯?” “我想……今日跟您辞行,回渭州去。” 辛縝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回渭州?”范仲淹的声音很平静,“回去做什么?” 辛縝有些诧异道:“我在渭州还有差事,帐册虽然对完了,可盐钞法那边还有些事情没理顺,韩经略那边也需要……” “不需要了。” 范仲淹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 辛縝一愣,抬起头啊了一声。 范仲淹看著他,和顏悦色地道:“你哪儿也不用去,就留在庆州。” 辛縝挠了挠头道:“可是我的官职还在渭州,擅离职守……是不是不太好?” 范仲淹摇摇头笑道:“无须担忧这个。” 辛縝沉吟了一下道:“可是盐钞法是我提出来的,好些细节只有我知道,若是韩经略推行的时候遇上问题……” 范仲淹失笑道:“韩稚圭手下那么多幕僚,你那些细节,写下来交给他们便是。难不成离了你辛縝,这盐钞法就推不下去了?” 辛縝被噎住了。 范仲淹继续道:“还有你那平夏策,你已经讲得够明白了,你不会以为韩经略、任將军、狄將军他们真那么愚笨,连一个执行都不行吧?” 辛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范仲淹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慈和,也带著几分促狭。 “辛縝,老夫问你一句话。” “老师请说。” “你觉得,有你的平夏策、盐钞法,还有你推举上去的狄青……这些东西加起来,能不能击败西夏?” 辛縝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实实道:“能。” 范仲淹点了点头:“那不就结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如果有这些东西,韩稚圭还不能击败西夏,那你回去了也没有什么用。” 辛縝被这句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啊,他想做的事,其实已经做完了。 好水川、定川寨,他推了韩琦一把,把两场大败变成了大捷。 平夏策给了韩琦他们一个战略路径。 盐钞法,他给了韩琦一个解决粮草的法子。 狄青,他推到了台前…… 他能做的,实际上都已经做了。 辛縝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鬆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老师说得对,我回去了也没什么用。” 范仲淹看著他这副模样,笑了起来:“其实也不能说没有什么用,只是接下来你能做的事情,其他的幕僚属官也都能做,你没有必要再回去浪费时间。” 辛縝点点头,可隨即又犹豫了一下,道:“可我还是觉得……应该跟韩经略他们告个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些。 韩琦对他有知遇之恩,田况、任福、狄青,这些人在渭州的时候都待他不错。 他来庆州送帐册,一声不吭就不回去了,总觉得……有些不地道。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道:“知恩图报是好事,不过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等西北这边的事了了,老夫和韩稚圭都要归朝。 到那个时候,你还得跟韩经略做事呢。” 辛縝一怔道:“带著我做事?” 范仲淹回过头,笑眯眯地看著他:“你以为老夫把你收在门下,就是把你关在庆州不让出去了? 你才十五岁,將来的路还长著呢,老夫能教你的,是读书做人的道理。 可要做大事,你还得跟著韩稚圭这样的人去歷练。” 辛縝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仲淹走回来,在他肩上拍了拍。 “所以啊,你不用觉得对不住韩稚圭。你好好在庆州读书,把底子打牢了,將来回去见他的时候,別让他笑话老夫教出来的弟子还是那手烂字,那就行了。” 辛縝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出来,隨后站起身,认认真真地朝范仲淹行了一礼,道:“是,学生听老师的。” 范仲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包袱上,笑道:“那这个……” 辛縝赶紧转身,一把抓起包袱,塞到床底下,嘿嘿笑道:“不走了,不走了。” 范仲淹看著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鬍子都在抖,道:“行了,赶紧把粥喝完,喝完老夫带你到处走走,认认门。 庆州经略司可不比渭州小,別到时候走丟了。” 辛縝嘿嘿一笑,端起粥碗,三两口把剩下的粥喝了个乾净。 粥已经凉了些,可喝到肚子里,暖烘烘的。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跟著范仲淹出了门。 晨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一老一少,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多么的美好…… 第五十二章范仲淹的天塌了! 其实经略司也不大,原本就是庆州州衙,一个边州州衙,又能有多大。 两人走了一圈,也没有花多长时间,便把州衙给逛了遍,隨后来到后衙,范仲淹坐下,道:“从今日起,你便跟著老夫读书,直到你考中进士。” 辛縝点头道:“是,老师,学生本也想著以后去参加锁厅试。” 范仲淹惊讶道:“参加什么锁厅试,老夫说的是你参加正规科举,走科举正途!” 辛縝诧异道:“学生现在已经是从七品主簿,等到盐钞法成功执行,对西夏完成最后一击,以我建策功劳,再提个几级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若是走科举正途,不得好些年才升到这个官职? 另外,这考科举若是顺利也要几年时间,若是不顺利,可能一辈子也考不上,那学生岂不是废了?” 范仲淹闻言脸色一黑,道:“有老夫教你,你还怕考不上区区一个进士?” 辛縝:“……老师自然是在厉害不过,但名师未必就有高徒啊!” 范仲淹脸色又是一黑,伸手作势就要敲辛縝脑袋,辛縝赶紧一缩脑袋,嘿嘿一笑道:“听老师的,听老师的。” 范仲淹哼了一声道:“自然是要走科举的,你如今虽然是从七品的主簿,可那是荫补和军功堆出来的,根基不稳,而且名声也不好。 知道的人知道你在西北立了大功,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仰仗老夫以及韩稚圭呢,你就乐意听別人閒话? 所以,將来要想走得远,非科举正途不可!” 辛縝苦笑道:“其实別人说几句閒话也没有什么,弟子也不是脸皮薄的人。” 他说得理直气壮,显然是真心这么想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道:“辛縝,老夫问你,大宋立国百年,有几个不是科举出身却能够躋身宰执之位的?” 范仲淹不等辛縝回答便道:“荫补能做到四五品,已经是顶天了,再往上,便是铜墙铁壁! 你就算立了天大的功劳,官家赏你个三品四品,可那些科举出身的进士们会服你吗?” 辛縝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北宋官场,科举出身的清流和荫补出身的浊流,之间隔著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他在渭州经略司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同样是从七品,科举出身的同僚,说话做事都比他硬气得多。 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底气。 不过,他不以为然。 因为他心里也有底气。 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后世的制度、经济、军事、管理,隨便拿出一样来,都比这个时代的经史子集先进一千年! 他有这个底气,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去啃那些之乎者也。 我就不信,我非得靠一个科举出身才能够走上宰执之位!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所以辛縝颇为可惜道:“那我这些官职就全都不要了?” 范仲淹听了笑了起来,道:“没发现你小子竟然是个官迷啊,就一芝麻官,你也这般捨不得!” 辛縝嘿嘿一笑道:“不小了,不小了,若是彻底击败西夏,至少能够升到从六品,再干个几年,说不定都能够混个朱衣穿穿了。” 范仲淹无奈笑了笑,道:“行了,你小子就別装了,你昨天跟老夫说那些话的时候,老夫就看出来了。 你小子嘴上谦虚,心里头傲得很,你不是觉得著官职捨不得,而是觉得你的本领天下第一,觉得老夫这套东西过时了,对不对?” 辛縝被说中了心事,顿时脸上訕訕。 范仲淹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庆幸起来。 ——幸好,幸好老夫把他留下了! 若是任由这小子在渭州待下去,没有人压著他、管著他、给他立规矩,以他的性子,迟早要走歪路。 不是说他心术不正,而是太聪明的人,最容易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一旦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便离祸事就不远了! 范仲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今天就不逼你了。 你先回去想想,想通了再来找老夫。 想不通也没关係,老夫有的是时间。”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篤定,也带著几分慈和。 “反正你这三年,哪儿也去不了。” 辛縝抬头。 “啊?” …… 辛縝的好日子终於开始了。 好水川前夜穿越过来,到范仲淹这里,辛縝的好日子总算是开始了。 为了方便教学,范仲淹让辛縝搬到州衙后衙,虽然不能进后院,但也相距很近。 州衙里环境可好了不少,比在渭州住的环境可好多了。 辛縝以为好日子终於到来,但第一天现实就给了他重重一击。 第二天他还在沉睡之时,朦朦朧朧之中,便听到咚咚声不止,他还以为做梦,用被子捂住了耳朵继续睡,然后听到轰隆一声,辛縝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道:“地震了!地震了!” 然后他看到范仲淹站在门口,背著手黑著脸,一脸无语看著他。 辛縝心下觉得不妙,试探著道:“老师,发生什么事情了?” 范仲淹哼了一声道:“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睡得著觉?” 辛縝睁大眼睛,看了一下门外,依然还是乌漆麻黑一片。 范仲淹痛心疾首,道:“都已经快要卯时了,你还在睡觉?老夫当年读书的时候,这个时候已经將五经读一遍了,你还在做春秋大梦!浪费时日,实在是浪费时日!” 辛縝:“……” 辛縝被范仲淹揪著上了第一堂课。 …… 然后范仲淹的脸又黑了。 范仲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这就是你所谓的读过《春秋》?” 辛縝努力瞪大眼睛,点头道:“是读过啊。” 范仲淹怒道:“你连第一章都背不下来,连一个元年春王正月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敢说你读过春秋?” 辛縝再次瞪大眼睛,道:“那么厚的一本书,谁能背得下来啊,学生所说的读,就是閒著无事,拿著看了一遍啊。” 这一次换范仲淹瞪大眼睛了,他忽而心下有些不妙,道:“那其他的五经……你不会也是这么读的吧?” 辛縝心里道了句天地良心,心说后世人除了会背几句论语,以及一些片段文言文之外,谁会將那么些个经书给背下来啊! 辛縝没有说话,但范仲淹感觉天都要塌了。 第五十三章 被做局了! 范仲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噩耗。 “你的意思是,”他一字一顿地说,“你除了算学之外,经史子集基本上等於……没读过?” 辛縝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也不能说没读过,就是……读得不深。” “读得不深。”范仲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想起辛縝昨天跟他讲盐钞法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那叠歪歪扭扭却条理分明的帐册,想起好水川、定川寨那些令人拍案叫绝的谋划…… 他以为这小子就算底子薄,至少也该有些功底,不过是需要打磨打磨罢了。 结果连《春秋》的第一章都背不下来! 甚至连“元年春王正月”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范仲淹忽然有一种被做了局的感觉。 他扶著桌子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疲惫,道:“辛縝,你告诉老夫,你这些年到底在学什么?” 辛縝老老实实道:“算学。学生从小就对算学感兴趣,什么《九章算术》《孙子算经》,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 还有记帐的法子,也是学生自己琢磨的。至於经书……学生觉得没什么用,就一直没怎么碰。” “没什么用?”范仲淹的声音微微拔高。 辛縝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道:“还有的,还有的,前些时日跟狄將军学了行军作战,跟著韩经略学了处理州郡政务……学了很多很多的。” 范仲淹看著他,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写课表时的踌躇满志,每天让辛縝读什么、背什么、讲什么……排得满满当当。 他还在心里盘算著,以辛縝的聪明,大概一年就能把基础补上来,两年就能下场试试! 现在想来,真是笑话。 这哪是基础薄弱啊,这根本就是一片荒地!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望著头顶的房梁,沉默了很久。 辛縝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暗暗叫苦。 他知道自己的底子差,可没想到范仲淹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在渭州的时候,韩琦从来不管他读不读书,只要能把差事办好就行。 后世的职场哪里管你读什么书,只要你能力过人,即便你是个草根出身,也是英雄不问出身为多。 “行了。”范仲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 辛縝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范仲淹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种沮丧的表情渐渐退去,恢復了往日的果决,道:“老夫方才有些失態了……你且让老夫想想。”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 辛縝不敢说话,乖乖坐著。 范仲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地响。 他站在窗前,背著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辛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篤定。 “也好。”他说。 辛縝一愣道:“老师,什么也好?” 范仲淹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里竟然有几分欣然。 “老夫方才在想,你若是底子太差,老夫该拿你怎么办……想著想著,忽然就想通了。”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你底子差,说明你是一张白纸,白纸好作画! 若是你已经被那些半吊子先生教了一肚子歪理,老夫反而不好办了。” 辛縝:“……” 您倒是挺会自我安慰。 范仲淹继续道:“你今年才十五岁,年纪还小得很,老夫当年在应天书院读书的时候,也是从十五岁才开始真正用功的。 五年之后,老夫便考中了进士,你比老夫聪明,三年……最多三年,老夫一定能把你教出来!” 辛縝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惶恐,您倒是有信心,可我对我自己可没有那么有信心! 辛縝这么想,范仲淹可不知道,只听他说道:“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就跟著老夫读书。 经史子集,从头开始,一样一样地学。 三年之后,老夫要让你堂堂正正地走进贡院,让那些考官看看,范仲淹的弟子是什么成色!”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著范仲淹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有一种不详预感……三年啊,五年模擬三年高考? “那个,老师,”他小心翼翼地问,“每天……要读几个时辰?” 范仲淹想了想,道:“卯时起,亥时歇,中间除了吃饭和休息,都该在读书。” 辛縝的脸白了。 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觉…… “老师,”他试图挣扎一下,“学生还小,正在长身体呢,需要多睡觉……” “闭嘴。”范仲淹笑眯眯地说,“明天卯时,老夫在书房等你,迟到的话……就抄一遍《春秋》吧。” 说虽如此,但当天夜里,范仲淹却在床上辗转反。 这小子,真是什么都不懂啊。 他翻了个身,望著窗外的月光,心里盘算著该怎么教。 从零开始,那就得从最基础的讲起。 先教什么? 《论语》……《孟子》……还是直接从《春秋》入手? 他想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算了,明天再说吧…… 不行,得先写个章程出来! 这小子底子太差了,不能按部就班地教,得想个法子,让他既能打牢基础,又不会觉得枯燥! 范仲淹忽然坐了起来。 他披上衣裳,走到书桌前,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教学计划。 写著写著,他忽然停下来,想起一件事。 辛縝现在是渭州经略司的主簿,虽然人留在庆州,可编制还在渭州。 万一……万一三年之后,这小子真的考不上呢? 范仲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 有他教,怎么可能考不上? 可他又想了想。 科举这种事,说不准的。多少饱学之士,考了一辈子都中不了。 辛縝底子太差,万一到时候发挥失常…… 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开始写调令。 “渭州经略司主簿辛縝,才具出眾,於边务多有建树,兹调任庆州经略司,依旧为主簿,即日到任。” 他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 盖上自己的印信,又想了想,觉得还不够稳妥。 辛縝现在是韩琦的人,他擅自调过来,虽然韩琦不会说什么,可程序上还是要走一走的。 他又写了一份公文,说明调任的理由,什么“庆州粮草帐目亟需梳理”“辛縝精通算学堪当此任”之类的话,写得冠冕堂皇。 写完之后,他把两份文书放在一起,压在砚台底下。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如果这小子不堪早就,至少还有个主簿的官职兜底。 从七品,虽然不高,可也是一条退路,不至於什么都没有。 第五十四章 天才比你还努力! 卯时。 辛縝又被咚咚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面目狰狞,无声的躺在床上打了一套降龙十八掌。 隨后赶紧爬起胡乱套上衣裳,然后来到书房,发现范仲淹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桌上摆著高高的一摞书。 辛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却见范仲淹从怀中掏出一张扎子,放在书案上,示意辛縝看一下。 “老师,这是什么?” 范仲淹面无表情地说:“调令,从今天起,你的编制从渭州转到庆州了。” 辛縝一愣,道:“啊?为什么?” 范仲淹没有回答,只是把调令收进抽屉里,然后把那摞书推到他面前。 辛縝看到上面有一张范仲淹给他定的课表,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 辛縝今日的学习也正式开始了。 卯时正——也就是凌晨五点——半个时辰的晨读,內容通常是前一天学过的经文,要大声诵读,直到烂熟於心,今天是第一日,因此读的是论语。 辰时开始正式授课,范仲淹亲自给他讲经,从《论语》开始,一字一句地讲,不讲清楚绝不往下走。 午时休息一个时辰,吃饭、午睡。 范仲淹允许他睡半个时辰,剩下半个时辰用来温习上午的內容。 未时到酉时,是自修和练字的时间。 读书、背书、做笔记,加上每天至少写一百个大字,一笔一划,不许连笔,不许潦草。 酉时晚饭之后,还要再上一个时辰的课,內容还是论语。 亥时熄灯。 辛縝第一天照著这个课表跑下来,整个人像是被马车碾过一遍。 他趴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特么比我高中时候还累! 可这只是开始。 头三天,辛縝觉得自己像是在泥潭里挣扎。 《论语》他是读过的,上辈子语文课本里学过几则,“学而时习之”“三人行必有我师”,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可真到了范仲淹这里,他才知道什么叫读论语。 光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七个字,范仲淹就讲了整整一刻钟! 不是讲字面意思,是讲里面的道理。 什么学了还要习、是什么意思、这个说和乐有什么区別这些还只是基础知识,关键是孔夫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境、后人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歷代大儒有哪些爭议,这些才是范仲淹讲授的重点! 辛縝听得头晕脑胀,笔记记了满满三页纸,可范仲淹问他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没有骂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不急,慢慢来,你底子太薄,能记下这些已经不错了。” 话虽如此,但范仲淹眼里终究有些失望。 这个失望刺痛了辛縝的內心。 他咬咬牙,当天晚上没有按时熄灯,而是坐在桌前,把那三页笔记翻来覆去地看了三四遍,又把当天的经文背了三遍,直到確认自己滚瓜烂熟了,才爬上床。 他奶奶的,他辛縝作为一个小镇做题家,什么时候被学习上的事情难为过! 第二天,范仲淹提问的时候,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范仲淹有些惊讶,看了他一眼,说:“不错,继续。” 可到了讲新內容的时候,辛縝又卡壳了。 不是因为记不住,而是因为他想得太多了。 范仲淹讲“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说这是讲学习的方法,要不断温习旧知识,才能有新的体会。 辛縝听完了,忽然冒出一句道:“老师,那如果温故了却没有知新,是不是说明这个人其实不適合做老师?” 范仲淹愣了一下,道:“怎么说?” 辛縝继续说:“我觉得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能温故而知新的人,说明他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不会人云亦云。 这样的人才能做老师,因为他教出来的学生也不会死读书。 如果只是把旧知识背得滚瓜烂熟,却没有任何新的见解,那充其量是个书柜,怎么能为师呢?” 范仲淹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辛縝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低下头:“老师,我乱说的,您別……” “你没有乱说。”范仲淹打断了他,讚赏道:“你说得很好。”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讲了一上午,不如你这一句话。” 辛縝並非只是灵光一闪,从这天起,范仲淹发现,辛縝的学习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快,虽然辛縝的记忆力也確实惊人,一篇文章读两三遍就能背下来,虽说过目不忘还差些,但过目两三遍不忘,已经是极为罕见了! 而真正让范仲淹吃惊的,是辛縝的理解力。 他讲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时候,辛縝听完说道:“老师,这个义和利,是不是不一定是完全对立的? 君子也要吃饭穿衣,小人也有做人的底线。 区別在於,君子在做选择的时候,把义放在利前面。 而小人把利放在义前面,不知道学生想得对不对?” 范仲淹心里却暗暗称奇。 这孩子,不是在学,是在想。 不是在被动地接受,是在主动地质疑、辨析、举一反三。 而且他举的不是一,是十。 他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辛縝能想到己所欲亦勿强加於人。 他讲“三人行必有我师”,辛縝则延伸到不仅要学別人的优点,还要从別人的缺点里反省自己。 他讲“岁寒知松柏之后凋”,辛縝能想到真正的品格不是在顺境中体现的,是在逆境中才能看出来的道理。 范仲淹前些年教书,带过很多学生,可像辛縝这样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这孩子的悟性当真是惊人! 实际上不仅范仲淹乐在其中,辛縝亦是发现,那些他曾经觉得枯燥无味的经史子集,在范仲淹的讲解下,竟然变得鲜活起来。 每一个字都有它的来歷,每一句话都有它的背景,每一篇文章都有它的魂魄。 范仲淹讲《春秋》,不讲那些乾巴巴的史实,而是讲里面的微言大义。 为什么同一个字,在这里用伐,在那里用侵,为什么同样是国君被杀,有的写弒,有的写杀,一个字的不同,背后是褒贬,是善恶,是孔子用笔如刀的春秋笔法。 辛縝听得入迷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在课本里读到的那点传统文化,不过是这座大山的一粒沙土。 真正的经史子集,不是他想的那样,並不教条,也不迂腐,更不是之乎者也的空洞说教。 那是一套完整的、精密的、经歷了千年锤炼的思想体系! 有对人性最深的理解,有对社会最清醒的认识,有对治理最透彻的思考。 它或许不完美,可它深邃得让人敬畏。 辛縝开始主动找书看了。 范仲淹让他读《论语》,他把《孟子》也翻出来对照著读。 范仲淹让他读《春秋》,他把《左传》《公羊》《穀梁》都找来,三家对照,看同一个事件的不同解读。 辛縝的进步与努力让范仲淹感觉到吃惊。 他想起自己当年读书的时候,老师曾对他说过一句话,道:“希文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生,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比你更可怕。” 他问:“什么人?” 老师说:“用功的天才。” 范仲淹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辛縝就是那种人。 第五十五章 大爭论! 汴京,大庆殿。 晨光透过殿顶的藻井洒落下来,照在金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手持笏板,垂首肃立。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赵禎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如水。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已在龙椅上坐了十几年。 今日的议题,是西北。 韩琦的奏章就摆在御案上,厚厚的十几页,字字句句都在说一件事:要继续打,要拿下横山,要彻底解决西夏。 赵禎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开口道:“韩琦的奏章,诸位都看过了,议一议吧。”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走出一个人来。 赵禎眉头微微跳动。 吕夷简。 他今年六十有余,鬚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步伐稳健。 他是三朝元老,宰相之位坐了十几年,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通常来说,他不会第一个出来说话,而是在后面一锤定音,但今日却是等不耐,说明他的態度到底有多坚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果然,只见吕夷简站定,手持笏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陛下,老臣以为,韩琦此议,万万不可行!” 第一句话便彻底否定! 殿中微微骚动,隨即又安静下来。 吕夷简不紧不慢地道:“陕西连年征战,好水川、定川寨两役,虽有大捷,但军费靡费无数。 据三司核算,这两仗打下来,陕西一路的军费开支已逾三千万贯。 国库还能撑多久、陕西的民力还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鏗鏘有力道:“老臣听说,陕西诸路,百姓已苦不堪言。 有人卖儿鬻女,有人逃入山林,有人揭竿而起。 再打下去,只怕西夏未灭,內乱先起!”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殿中安静了片刻,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次是枢密使晏殊。 赵禎心下有些吃惊,这位也是重量级人物,平日里与人为好,人称太平宰相,怎么他也出来了! 此刻他捋著鬍鬚,缓缓道:“吕相所言,確有道理,陕西民力已疲,这是实情,不过……” 他话锋一转:“西夏元气大伤,也是实情。 李元昊重伤不起,铁鷂子全军覆没,野利遇乞阵亡,这是百年难遇的时机。 若此时收兵,西夏缓过劲来,再想打,就没这么容易了。” 吕夷简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晏枢密说得轻巧,打仗不是靠嘴,是靠钱、靠粮、靠人。 韩琦那个盐钞法,拿还没打下来的盐换粮草,这不是画饼充飢吗?” 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道:“陛下,若那盐池打不下来呢? 若打到一半,辽国出兵干涉呢? 到那时,那些商人的粮草怎么办? 朝廷的威信怎么办?” 吕夷简忽然四连问。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晏殊皱了皱眉头,正要反驳,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富弼。 他是范仲淹的至交好友,也是朝中出了名的敢说话。 他身形瘦削,但目光灼灼,站定之后,先朝赵禎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直面吕夷简。 “吕相说韩琦的画饼充飢,那下官想问一句,若是不打,西夏就真的会安分守己吗?” 他的声音清朗,掷地有声道:“好水川、定川寨两役,我大宋虽胜,但西夏的根基未动。 横山还在他们手里,盐池还在他们手里。 休养几年,他们又能捲土重来。 到那时,咱们今日省下的钱粮,够不够再打一仗?” 吕夷简脸色微沉,呵斥道:“富諫官,你这是危言耸听!西夏元气大伤,没有十年缓不过来。” 富弼寸步不让,呵呵冷笑道:“十年?吕相怎么知道是十年? 万一五年就缓过来了呢?万一三年年就缓过来了呢? 到那时,谁来负责? 哦,是了,吕相公年寿已高,到时候恐怕已经归田,自然是不用操心这些事情了。” 这话说得刻薄,吕夷简被气得拿手指著富弼,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殿中嗡嗡声四起。 此时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次是御史中丞贾昌朝,他是吕夷简的盟友,也是议和派的中坚,他手持笏板,慢悠悠地开口道:“富諫官,你说得倒是慷慨,可你知道陕西的百姓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转向赵禎,声音悲切道:“陛下,臣近日收到陕西路转运司的密报,渭州、庆州、环州等地,已有百姓因不堪徵发之苦,举家逃亡! 有的村子十室九空,有的田地大片拋荒。 再打下去,只怕不等西夏来攻,陕西自己就要乱了啊!” 富弼冷笑:“贾中丞,你莫要在此夸大其词! 陕西的百姓是苦,但苦一时与苦一世,这道理大家都明白的吧?” 贾昌朝脸色一沉:“富諫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御史台还会偽造密报不成?” “我不是说你偽造,我是说你夸大。” “你……” “够了。” 一个声音从队列中传出,不高,却让两人同时住了口。 眾人循声望去,是参知政事文彦博。 他四十出头,正当壮年,是朝中少有的能吏。 他走出来,朝赵禎行了一礼,然后缓缓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吵著要不要继续打西夏,可现在有一只黄雀,正在我们身侧虎视眈眈呢。” 殿中安静下来。 文彦博继续道:“据边报,辽国近日在宋辽边境增兵十万,且派了使者往兴庆府方向去。 若我大宋继续对西夏用兵,辽国恐怕不会继续袖手旁观了。” 他看向富弼道:“富諫官,你说西夏缓过来要不了几年,但现在辽国会给我们几年时间? 他们已经开始施压,逼我们罢兵了!” 富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此时不把党项人彻底压下去,以后怕是三国故事重演矣!” 此话一出,眾人顿时凛然。 三国鼎立,再想要剿灭其中一国,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转向赵禎,声音坚定,道:“陛下,辽国是什么?是狼。 狼的性子,你退一步,它进三步。 若我们因辽国施压就放弃横山,那下一次,他们会得寸进尺。 到那时,不只是西夏的问题,是辽国的问题!” 第五十六章我为了防御,建堡垒这很合理吧? 吕夷简冷笑:“富諫官,你说得倒轻巧,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辽国真的出兵呢? 大宋两线作战,能撑得住吗?” 富弼坚定道:“辽国不会出兵。” 吕夷简挑眉:“何以见得?” 富弼道:“辽国內部也不稳。皇帝年幼,贵族爭权,根本打不了一场大战。 他们的施压,是做给我们看的。我们若怕了,他们就贏了,我们若摆出一幅决战的模样,他们反而会望而却步!” 吕夷简闻言大怒,指著富弼道:“富諫官,你这是在赌!拿大宋的国运在赌! 若是赌输了,我大宋祖庙都难以存续矣,届时你就是千古罪人!” 富弼直视著吕夷简,道:“吕相,难道议和就不是赌吗? 如今允许议和,便是割地求和,赌的是西夏会安分、辽国会满意! 可万一他们不满意呢?万一得寸进尺呢?到那时,咱们割出去的地,还能收回来吗?” 殿中又吵成一团。吕夷简和富弼各执一词,贾昌朝帮腔吕夷简,晏殊和文彦博则各自表达著不同的担忧。 有人支持韩琦,有人反对韩琦,有人担心辽国,有人心疼民力。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赵禎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吕夷简移到富弼,从富弼移到文彦博,又从文彦博移到晏殊。 群臣吵了將近一个时辰,口乾舌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吕夷简擦了擦额头的汗,朝赵禎拱手道:“陛下,此事关係重大,不可轻断。 老臣以为,当暂缓对西夏的军事行动,先稳住辽国,再图后计。” 富弼也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可,辽国施压,正是试探我大宋虚实之时。 若此时退缩,后患无穷,当继续推进横山,以攻为守,让辽国知道我大宋不可欺。” 两人说完,齐齐看向御座。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著赵禎开口。 赵禎缓缓扫视群臣,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他开口了。 “此事,容后再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退朝。” 他站起身,转身往后殿走去。 群臣面面相覷,有人鬆了口气,有人面露忧色,有人若有所思。 吕夷简站在原地,望著赵禎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 富弼攥紧了手中的笏板,脸色铁青。 文彦博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晏殊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殿外,阳光正好。 但每一个人心里都知道,这场爭论,才刚刚开始。 …… 渭州。 韩琦书房。 韩琦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田况坐在一旁,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相公,朝中怎么说?” 韩琦把信拍在案上,冷笑一声道:“软骨头还是多!朝中有人准备割地求和,拿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去餵辽国了!” 田况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相公也不必著急,朝中还有晏枢密、彦国他们顶著,吕夷简想一手遮天,也没那么容易。” 韩琦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摇摇头道:“难!他们顶不了多久的,现在就看范公的了。” 田况沉默片刻,忽然道:“相公,给范公写封信吧。” 韩琦转过身来。 田况继续道:“范公不是说可以说服夏相公么,若是他们上一道扎子,力陈利害,朝堂上的风向就能扳回来。 毕竟西北这边您、夏相公与范公公三人,是最前线的主帅,如果三人都坚持作战,那么这个分量会大的无可復加!”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辛縝不是就在范公门下么,那小子鬼点子多,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韩琦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你说得对。”他走回案前,铺开纸,提起笔,“给范公写信,催他赶紧上扎子,这事,不能拖!” 他笔走龙蛇,片刻便写成了一封信,吹乾墨跡,折好,递给了田况。 “让人连夜送去庆州!” 田况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韩琦重新坐回案前,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道:“范公,这回就看你的了。” --- 庆州。范仲淹书房。 辛縝来到范仲淹书房,推门进去。 见范仲淹正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封信。 烛火摇曳,照得他半白的鬚髮忽明忽暗。 “老师,今晚还讲课吗?” 辛縝问道。 范仲淹摇了摇头,道:“今晚先不讲了,你看看这个。” 范仲俺把信递给辛縝。 辛縝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道:“先生打算怎么办?”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缓缓道:“我打算上一道扎子,把横山的利害说清楚。 朝堂上那些人,只知道陕西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不知道横山对大宋意味著什么。” 辛縝点头笑道:“先生说得是,不过,有些人可不是不知道横山意味著什么,而是各有所求罢了。 不过这道扎子的確应该写,至於怎么写,却是有些讲究。”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道:“你说说看。” 辛縝走到舆图前,指著横山的位置:“先生,朝堂上那些人最怕什么? 怕花钱,怕死人,之前怕西夏,现在怕辽国,反正若非迫不得已,他们是一点也不喜欢打仗的。 所以,咱们的扎子不能进攻,一提进攻,他们就会联想到穷兵黷武,就会想到好大喜功。” 范仲淹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 “他们既然不喜欢打仗,不喜欢进攻,那咱们就提防守。” 辛縝转过身来,目光炯炯,道:“谁能说建造城堡不是防守……我为了防御,建堡垒这很合理吧? 不过,至於这堡垒怎么建,建在哪里,朝中诸公大约就不会很在意了,毕竟,只有我们和谐在前线的人,才知道堡垒建在哪里最合理嘛。 范仲淹眼睛一亮,道:“堡垒往横山上建,党项人必定有危机感,他们肯定不会眼睁睁看著我们用堡垒控制横山。 到时候还是得打,不过那就是他们在进攻,我们在防守,打个防守反击很正常嘛!” 辛縝笑道:“是的,到时候追亡逐北,不小心把银州、夏州、宥州拿下来也很合理。 到时候横山在手,则西夏无险可守,关中永无烽火,这当然不是进攻,这就是防守!” 第五十七章谁能拒绝一个大功? 范仲淹抚掌笑道:“你说得对,这道扎子,不能写成请战书,要写成安边策。”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 “来,你帮我磨墨,咱们连夜写。” 辛縝应了一声,走到案前,开始磨墨。 范仲淹提起笔,沉思片刻,然后落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反覆斟酌。 辛縝站在一旁,看著那些文字一个一个地落在纸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这是范文正公的亲笔。 每一个字,都是在为大宋的边陲、为陕西的百姓、为西北的將士们而写。 亲眼看著这样一封扎子被写了出来,跟看一件歷史文物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辛縝亲身参与其中,能够看明白范仲淹所写下每一句话中蕴含的考虑,因此更能够看明白范仲淹的为国为民之心! 因此,这种感动是无以言表的。 辛縝忽而想起后来范仲淹所写的那句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写到一半,范仲淹忽然停下来,看著辛縝笑道:“你方才那句话说得很好。 横山在手,则西夏无险可守;横山在手,则关中永无烽火。 这话,借我一用,我要写进去。” 辛縝有些不好意思,道:“先生,那只是学生隨口说的……” 范仲淹摆了摆手笑道:“隨口一说也是真知灼见,这话说到了根子上,需得写进去!” 他提起笔,把那句话工工整整地写进了扎子里。 写完最后一句,范仲淹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再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他把扎子递给辛縝。 辛縝接过,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扎子不长,不过千余字,但字字珠璣。 开篇先陈利害,说横山对西夏的重要性、对大宋的重要性。 然后分析当前形势,说西夏元气大伤、正是收取横山的良机。 接著回应议和派的质疑,说盐钞法不是画饼充飢,而是借商实边,说民力虽疲但可通过屯田、蕃兵缓解。 最后以横山在手,则关中永无烽火作结,恳请朝廷支持边臣、巩固边防。 辛縝看完,笑道:“先生,这篇扎子一字不可易,学生是提不出来更好的意见啦。” 范仲淹笑骂了一句道:“你这猴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 范仲淹把扎子折好,装进信封,递给他道:“连夜送去汴京,加急,一刻也不能耽搁!” 亲兵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辛縝站在窗前,望著那个方向,忽然道:“先生,您说官家会听您的吗?” 范仲淹沉默片刻,缓缓道:“官家听不听,是他的事。咱们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他转过身,看著辛縝,目光温和而坚定:“小子,记住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只要尽了全力,就问心无愧。” 辛縝挠了挠头,这句话倒是符合范仲淹的风格。 歷史上的庆历新政,范仲淹的確是这么做的,人家赵禎逼著范仲淹拿出条陈变法,范仲淹也不拒绝,可后来干不下去,他也就爽快交权,去地方上修身养性去了。 不过,辛縝可不是这样的人,他既然决定要做一件事情,那便要压上身家性命去做! 之前好水川的时候甘愿冒著被韩琦斩首的危险,也要阻止他们进入好水川。 之后为了推动狄青领兵,他不仅说动韩琦为狄青背书,任福等將领也无一例外,全让他说了个遍! 这一路过来,为了推动平夏策,他该做的不该做的,甚至有些犯忌讳的事情也做了,他的本性便是如此! 范仲淹这种尽人事听天命的方式对於辛縝来说,是不够积极主动的。 辛縝只是把这事儿稍微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眼睛咕嚕一转,便道:“老师,夏相公那边……” 范仲淹皱起眉头,摇了摇头,道:“夏相公那边,你就別想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手指轻轻叩著桌面,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老夫虽然与夏相公共事多年,他的为人,老夫清楚。 此人行事,最重稳妥,如今朝中议和之声甚囂尘上,贾昌朝、陈执中等人都在劝官家息兵养民。 夏竦与他们本就有交情,又一向明哲保身,这个时候让他站出来支持继续攻夏……难!” 辛縝听著,没有立刻接话。 范仲淹继续道:“何况,夏相这个人……” 范仲淹摇摇头道:“……他在陕西这么多年,说是四路经略安抚使,可你见他什么时候真正拿过主意。 好水川、定川寨,哪一仗是他拍板的……他不是不能打,是不肯担风险。 如今让他跳出来跟半个朝堂唱反调,你觉得他会干?” 辛縝眨了眨眼,道:“老师,您说的这些,学生都明白。可学生觉得,夏相公跟贾昌朝他们,未必是一条心。” 范仲淹一怔:“此话怎讲?” 辛縝走到案前,斟酌了一下措辞,道:“老师,贾昌朝那些人主张议和,是因为他们觉得西北是个无底洞,打下去只会拖垮大宋。 可夏相公不一样,他在陕西待了这么多年,比朝中那些人更清楚边关的情况。 他就算他保守起见,故意忽视横山的重要性,但他难道就愿意放过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乃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是陕西路真正的话事人,若是能够彻底击败西夏,首功必然是他,而非旁人! 您想一想,若是他携著平定李元昊叛乱的大功回到朝堂……” 范仲淹猛然抬起眼睛,道:“若是如此,朝中吕、贾、晏诸公恐怕谁也压不住他了,他定然要回归朝堂,而且在宰执行列之中也是排名前三矣!” 辛縝抚掌笑道:“所以学生想试试,只要老师帮我创造一个面见夏相公的机会,学生便一定可以说服他!” 他抬起头,看著范仲淹,目光里带著几分恳切,也带著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执拗。 第五十八章肝胆相照,师徒两崑崙! 范仲淹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去见他?” 辛縝点头:“是。学生想去一趟涇州,当面跟夏相公说。” 范仲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 辛縝知道老师在权衡,便安静地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范仲淹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目光复杂。 “辛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辛縝一怔道:“老师……” 范仲淹摆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你方才说的那些,的確是很有机会说服他,他在地方多年,就是回不了中枢,想来他心里其实也是憋著一口气呢。 若是真能把他拉到咱们这边来,平夏策的胜算至少多三成!”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不成呢?”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范仲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如今朝中战和论战如此激烈,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恐怕已经是势如水火。 只要一分出胜负,另一派的人恐怕全都得去地方上待著! 我们这些人至少都是三四品以上的官员,再次的也都是封疆大吏,尚且要付出重大的代价! 辛縝,你不过是一个从七品的主簿,芝麻大的官,这种事情,一旦陷进去,不是你能扛得住的。 那些朝堂上的人,动不了老夫,动不了韩稚圭,还动不了你?” 他走回来,在辛縝面前坐下,目光直视著他。 “老夫不是不让你做事,是怕你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你还年轻,路还很长! 平夏策可以慢慢推,盐钞法可以慢慢来,横山也不是一天就能拿下来的。 可你一旦陷进这样的漩涡里面,恐怕一辈子都走不出来的!” 辛縝沉默了。 他知道范仲淹说得对。 这是朝堂,是官场,是比战场更凶险的地方。 在这里,一个小小的失误,可能就会永远翻不了身! 辛縝只是稍微沉吟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道:“老师,若是此事能成,学生即便是身败名裂又如何? 再怎么著,老师也总能护住学生不死吧? 既然死不了的话,那此事就千值万值! 以学生的本事,就算是不做官,以后做点生意,也可以坐拥万贯家財,当一个富家翁,那也是滋润的很!” 范仲淹看著笑得坦坦荡荡的辛縝,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映著辛縝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有执拗,有坚定,也有一种让范仲淹无法拒绝的真诚。 范仲淹忽而觉得心里很是感动。 因为他在辛縝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这种为了天下,而不惜己身的精神,他有多久没有见过了? 范仲淹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应天书院读书,每日粗茶淡饭,穿著补了又补的衣裳,可心里装著一团火。 那团火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 后来他中了进士,做了官,一步一步往上走,见了太多的人情冷暖、世態炎凉。 那团火还在,可烧得没有从前旺了。 他开始学会权衡,学会妥协,学会尽人事听天命了。 可辛縝不一样。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有一团比他当年更旺的火。 那团火烧得肆无忌惮,烧得不管不顾,烧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敬畏。 若是此事能成,学生即便是身败名裂又如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坦坦荡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身败名裂,在他眼里仿佛不过是出门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就能继续走。 范仲淹忽然有些羞愧。 过了好一会儿,范仲淹忽然开口了。“辛縝。” 辛縝赶紧应道:“学生在。” 范仲淹转过身,看著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辛縝从未见过的表情,似乎是……决绝。 “你说得对。”范仲淹走回来,在辛縝面前坐下,目光直视著他,“这件事,不能等。” 辛縝一怔,隨即大喜:“老师,您同意替学生引见夏相公了?” 范仲淹摇了摇头。 辛縝愣了一下道:“那……” 范仲淹看著他,忽然笑了起来,温声道:“不是你去,是老夫去。” 辛縝瞪大了眼睛,惊道:“老师……” 范仲淹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道:“你分量不够,你去不行,这一趟只能老夫去。” 辛縝脸色凝重道:“老师,此事凶险,还是让学生去吧,学生若是出个什么事情,您还能护住学生……” “万一不成,大不了老夫回地方上继续做官。” 范仲淹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老夫这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贬謫,老夫经歷过三次,再多一次也无妨。 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的路还长。” 辛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范仲淹站起身,笑道:“明日一早,老夫便去涇州。” 辛縝站起来,道:“老师,我跟您一起去!” 范仲淹摇了摇头:“你不用去,你在庆州好好读书,把《春秋》背完。等老夫回来,要考你。” 辛縝急道:“老师……” “这是命令。”范仲淹看著他,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辛縝,你记住,你是老夫的弟子。 弟子要做的事,是读书、长本事、將来为国效力。 那些衝锋陷阵的事,有老夫在前面顶著。” 辛縝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行了,別做儿女態。 老夫又不是去打仗,不过是去见个老朋友,聊聊天。 夏竦又不是老虎,还能把老夫吃了不成?” 辛縝低著头,闷声道:“老师,您是为了我才……” “为了你?”范仲淹笑了,“老夫是为了天下。你以为老夫是那种为了弟子就豁出命去的人?老夫还没那么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鬆。 辛縝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重,弯腰到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 范仲淹看著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辛縝回到自己的屋子,翻来覆去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盯著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范仲淹方才说的那些话。 “你是老夫的弟子,老夫怎么可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老夫这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弟子要做的事,是读书、长本事、將来为国效力。那些衝锋陷阵的事,有老夫在前面顶著。” 辛縝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眨了眨眼。 这个老头子,明明自己都说了,这件事凶险异常,连三品大员都未必扛得住! 可他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天下,是为了他。 辛縝知道。 第二天天还没亮,辛縝就起了床。 他跑到前院的时候,范仲淹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准备上马。 身边只带了十来个亲兵,轻车简从。 “老师!”辛縝跑过去,喘著气。 范仲淹回过头,看见他,笑了笑:“怎么起这么早?老夫不是说了让你好好读书吗?” 辛縝站在马前,仰著头,看著范仲淹。 晨光刚刚从东边露出来,照在范仲淹半白的鬚髮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忐忑,只有一种沉稳的、不动声色的篤定。 辛縝忽而展顏一笑,道:“老师,学生跟你一起去!” 第五十九章 义之所在! 范仲淹一怔,隨即皱起眉头。 “胡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昨夜跟你说得清清楚楚,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你留在庆州读书,等老夫回来。” 辛縝没有退缩。 他站在马前,仰著头,晨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年轻的脸上没有衝动,没有鲁莽,只有沉静与坚毅。 “老师,学生昨夜想了一夜。” 范仲淹看著他,没有说话。 辛縝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师说的那些话,学生都想过了。 官场凶险,朝堂水深,学生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主簿,陷进去就是粉身碎骨。 老师是为学生好,学生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范仲淹。 “可学生昨夜躺在床上仔细想过此事,若是今日,学生因为怕自己前程受损,怕身败名裂,便躲在老师身后,让老师一个人去趟这趟浑水。那以后呢?” 范仲淹的眉头微微一动。 辛縝继续道:“以后若是还有別的难事,別的险事,学生是不是也要找一个理由,躲在后面? 今日是官职太小去了也没用,明日是此事太险犯不著拼命,后日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压抑后的平静。 “老师,学生若开了这个头,以后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理由,不去做那些该做的事。” 风吹过来,吹动少年人袍子的下摆,也吹动额前的碎发。 辛縝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老师,学生今日跟您去涇州,不是为了逞能,不是为了立功,是因为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件事,学生觉得该做,那就去做! 成不成是天意,做不做是人事。 学生不想將来有一天回头看,发现自己是个遇到事情就往后缩的人。” 院子里很安静。 那十几个亲兵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出。 马匹打了个响鼻,在晨光中喷出一团白气。 范仲淹坐在马上,低头看著辛縝。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辛縝站在马前,仰著头,等待著。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辛縝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范仲淹忽然笑了。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孟子》里的话,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低下头,看著辛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范仲淹看著他,忽然问:“你方才说,这件事你觉得该做?” 辛縝点头:“是。” “为什么该做?” 辛縝想了想,道:“因为这是对的事。拿下横山,打断西夏的脊樑,大宋西北才能安定。 这件事该做,那学生就去做,至於成不成,会不会惹祸上身,那是另一回事。” 范仲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翻身下马,站在辛縝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相距不过三尺。 晨光照在他脸上,辛縝这才看清他的表情。 范仲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无奈,只有骄傲,道:“辛縝,你知道老夫方才在想什么吗?” 辛縝摇头。 范仲淹笑了笑,欣慰道:“老夫方才在想,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以为是天下少有的直臣。 可方才你站在那里,说出义之所在这四个字的时候,老夫忽然觉得不如你。” 此言一出,十几个士兵脸上尽皆露出惊讶之色。 辛縝亦是大惊,道:“老师……学生哪里比得上你……” 范仲淹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你方才说得对。若是今日为了自己的得失,不去做该做的事,那以后就会有无数个理由,不去做对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可这些年,老夫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尽人事听天命,甚至还將其教给你……哈,惭愧啊,惭愧!”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范仲淹的目光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伸出手,在辛縝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走吧。” 范仲淹翻身上马。 辛縝大喜,连忙跑到后面,翻身上了一匹马。 他骑术不算好,在渭州的时候也只骑过几次,可他这会儿顾不了那么多了。 范仲淹拨转马头,带著亲兵,缓缓向城门走去。 辛縝赶紧催马跟上,走到范仲淹身侧。 两个人並轡而行,晨光铺满了前方的路。 走了好一会儿,范仲淹忽然开口:“辛縝。” “学生在。” “你方才说的那番话,老夫记下了。” 辛縝一怔,不知道该怎么接。 范仲淹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日后你若是忘了今日说的话,老夫会提醒你。” 辛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老师放心,学生不会忘。” …… 一行人到达涇州的时候,已是傍晚。 春日夕阳斜斜地照在城墙上,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昏黄。 一行人跟著人群往里走,来到涇州州衙。 范仲淹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衙门,没有说什么,只是朝身边的亲兵点了点头。 亲兵催马上前,对著门口的守军报了名號。 守军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辛縝骑在马上,打量著涇州衙门。 比庆州大一些,也比庆州热闹一些。 商贩来来往往,操著各种口音的人在附近往来。 毕竟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的驻地,气象確实不同。 没有等多久,门里出来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不紧不慢地走到范仲淹马前,行了一礼,道:“范相公,夏相公今日身体不適,实在不能见客。请范相公先回驛馆歇息,明日再说。” 辛縝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去看范仲淹。 范仲淹什么身份? 陕西经略安抚副使,龙图阁直学士,朝廷重臣! 到了涇州,夏竦不马上接见,居然让他明日再来? 里面肯定有猫腻! 可范仲淹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声好,便拨转马头,带著辛縝和亲兵往驛馆方向去了。 辛縝跟在后面,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著。 他回头看了一眼神色不动的范仲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六十章 困难重重! 驛馆不大,胜在乾净。 亲兵们去安顿马匹行李,范仲淹带著辛縝进了正房。 驛丞是个精瘦的小老头,点头哈腰地张罗著茶水,被范仲淹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门关上,范仲淹见辛縝神色镇定,顿时满意点头道:“瞧出来什么了?” 辛縝一笑,道:“下马威。” 范仲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笑道:“嗯,他就是要告诉老夫,在陕西,他才是主,老夫是副。让老夫摆正位置。” 辛縝摇头道:“这气度却是有些狭隘了,他本是上官,我们远道而来,本就是尊他为主,没有必要如此。 或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知道我们的来意……” 范仲淹放下茶盏,点点头道:“没错,他应该是猜到我们的来意了,他就是在告诉老夫,这事儿他办不了,让老夫免开尊口。” 辛縝点点头,夏竦在陕西多年,耳目眾多。 老师在庆州写的那道扎子,恐怕就在送去汴京路上,夏竦便已经知道范仲淹要上书朝廷继续攻夏,自然也知道范仲淹迟早会来找他。 范仲淹端起茶盏,看著辛縝,目光里带著几分考校,道:“当下这种情况,你觉得该怎么办,夏相公的態度已经如此,还能说服他么?” 辛縝立即点头,笑道:“当然!” 范仲淹眉毛微微一动,有些好奇道:“你竟是这般自信……夏相公可不是好说服的人。” 辛縝笑道:“来涇州之前,学生只有七成胜算,但今日夏相公之反应,学生已有九成胜算!” 范仲淹听完,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点点头,並没有问辛縝如何说服。 可辛縝注意到,他眼中有欣慰之色。 当天晚上,辛縝正在屋子里温习《春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推门出去,看见一个中年人正走进院子,身后跟著两个隨从。 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著一身半旧的圆领袍衫,看起来不起眼,可走路的姿態却透著一股精明干练。 辛縝心里一动,这人不是普通小吏! 范仲淹已经站在门口了。 “李仲衡?”他笑著招呼,“许久不见了。” 那人连忙上前行礼:“李鉉见过范相公,夏相公听说范相公来了,特意让下官来看看,驛馆的安置可还妥当?” 辛縝站在一旁,暗暗打量著这个叫李鉉的人。 他在庆州查档案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是夏竦的心腹幕僚,在陕西多年,对边事了如指掌。 夏竦派他来,表面上是问候,实际上是来打探口风。 范仲淹把李鉉让进屋里,寒暄了几句。 李鉉说话滴水不漏,先是问候范仲淹的身体,又聊了几句庆州的秋粮收成,然后话锋一转,不经意地问:“范相公此来涇州,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范仲淹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了辛縝一眼。 “这是老夫新收的弟子,辛縝。 他对边事有些见解,老夫带他来,是想让他跟夏相公请教请教。” 李鉉的目光落在辛縝身上,目光看似温和,可辛縝能感觉到其中的审视,就像是一个老练的猎手在打量猎物。 辛縝规规矩矩地上前行了一礼:“李从事。” 李鉉点了点头,笑道:“范相公的弟子,想必不凡。某听说渭州也有一位辛縝辛主簿,莫不是重名?” 辛縝心下一惊,这人记忆力好生了得,估计是在战报上看过自己的名字,故此记了下来,但战报上提到的人可是海了去了,这人竟然能够在人山人海之中记住自己的名字,怪不得能成为夏竦的核心幕僚! 辛縝赶紧道:“下官之前的確是在渭州,后因需要,调到庆州用事。” 李鉉闻言微微一笑道:“果然不凡,某在战报上看到过你的名字,韩经略给你美言甚多,想必韩经略也对你颇为重视?” 辛縝笑道:“韩经略最喜拔擢后进,虽然下官资质鲁钝,但韩经略亦是用心,下官在他手下学了不少东西。” 李鉉又问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辛縝一一作答,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刻意隱瞒什么。 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藏拙比卖弄更难。 李鉉坐了大约一刻钟,便起身告辞。 范仲淹送到门口,两人客客气气地道了別。 等李鉉走远,辛縝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范仲淹回到屋里,看了他一眼,笑道:“紧张了?” 辛縝老实道:“有一点,此人真是了得,看似平和,却是让学生感觉他非常危险!” 范仲淹点了点头:“李鉉这个人,確实不简单。他在夏竦身边多年,夏竦的许多主意,都是他帮著拿的。你今天应对得不错,不多话,不露底,恰到好处。” 辛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范仲淹坐下来,神色认真起来。 “明日见了夏竦,他一定会问你,別急著说服他,先听听他说什么。” 辛縝一怔:“先听他说?” 范仲淹点了点头:“夏竦这个人,最喜欢后发制人,你说得越多,他越知道你是什么来路。 你说的多了,他就说得少了,如此你越摸不清他的底牌。 明日你若是急著把盐钞法和平夏策一股脑倒出来,他就把你捏在手心里了。” 辛縝认真地点头:“学生明白。” 范仲淹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歇息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辛縝收拾了一下,躺到床上。 窗外,涇州的夜色沉沉的,偶尔传来几声更鼓。 辛縝在心里默默地把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预演了一遍,才渐渐睡去。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第二天上午,天色有些阴沉。 范仲淹换了一身乾净的官袍,把鬚髮梳理得整整齐齐,带著辛縝往经略使府去。 辛縝跟在他身后,心里微微有些紧张,但面上不显。 经略使府在涇州城正中,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 门口的亲兵认得范仲淹,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个幕僚迎出来,引著他们往里走。 辛縝注意到,范仲淹没有走正堂,而是被领著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后院的书房去了。 大堂是公事公办,书房是私人会面。 大约夏竦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范仲淹来找他。 有意思! 又是拒而不见,又是派幕僚试探,又是书房待客…… 夏竦此人,果然滑不溜秋! 第六十一章 您不想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相公么? 书房不大,陈设精致。 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案上摆著一方端砚,笔架上掛著几支湖笔,旁边的博古架上放著几件瓷器,一看便是上品。 辛縝第一次见到夏竦。 这个人五十多岁,面白微须,保养得极好,穿著一身半旧的鸦青道袍,手里捏著一串佛珠,看起来像个富家翁,不像镇守一方的边帅。 可他一开口,辛縝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希文啊,”夏竦笑著招呼范仲淹坐下,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嘮家常,“什么风把你吹到涇州来了?” 范仲淹坐下来,寒暄了几句秋收、边情,然后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夏相公,下官此来,是为了一件事,平夏!”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夏竦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一瞬。 辛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夏竦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希文啊,你我是老相识了,有些话我就直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平夏这件事,你找错人了,我只是陕西经略安抚使,朝廷怎么定,我就怎么做。 这事儿,你该去找官家,找宰执,找我做什么?” 范仲淹说:“夏相公说笑了,您是陕西四路官长,平夏之事,您的一句话,比仲淹十道奏章都管用。” 夏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无奈,道:“希文啊,你在西北这些时日,功劳不小,可见老夫当时推荐你是对的,可有些事你还是没看明白。 朝廷的事,不是边臣能左右的,贾昌朝他们在朝中怎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出来支持你,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再说了,你说的那个平夏策,我也有所耳闻。 据横山,占盐池……说得倒是轻巧,可粮草从哪儿来、兵马从哪儿来、朝廷不给钱,不给粮,你拿什么打?” 滑不溜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反对,但是每一个字都在说做不到。 既没有得罪范仲淹,又没有表態支持。 范仲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了辛縝一眼。 辛縝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他上前一步,朝夏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夏相公,学生辛縝,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范仲淹,笑了笑:“你就是希文新收的那个弟子?听说你在渭州的时候,很得韩稚圭的赏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褒贬。 辛縝道:“夏相公谬讚,学生不过是做些跑腿的差事。” 夏竦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道:“你有什么话,说吧。” 辛縝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夏相公方才说,粮草从哪儿来,兵马从哪儿来,朝廷不给钱不给粮,拿什么打。 学生斗胆问一句——夏相公在陕西这些年,可曾见过朝廷给够过钱粮?” 夏竦的目光微微一凝。 辛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学生查阅过经略司的帐册,陕西四路的军费,朝廷拨付的不到四成,剩下的六成,全靠地方自筹。 盐税、茶税、商税,能刮的都颳了,能省的都省了。 可即便这样,也只能勉强维持,別说打横山,就是守边都吃力。” 夏竦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轻轻叩著桌面,看著辛縝,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少年。 辛縝从怀里掏出那份盐钞法的方案,双手递上,道:“所以,归根结底,就是粮草的问题嘛,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想来平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这是学生想的一个法子,可以不用朝廷的钱,不用地方的税,用商人的钱来打这一仗,请夏相公过目。” 夏竦接过方案,翻了几页。 辛縝在一旁仔细观察著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到微微皱眉,到目光凝住,最后,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夏竦把方案放下,抬起头看著辛縝,道:““这是你想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可语气跟方才完全不同了。 辛縝道:“是学生琢磨的,范先生帮学生完善过。” 夏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方案放在案上,看著范仲淹,忽然笑了。 “希文,你这个弟子,倒是不简单。” 范仲淹微微一笑,谦逊道:“夏相公过奖了,这孩子不过是有些小聪明,还差得远。” 夏竦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串佛珠,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 “希文啊,你的来意,我清楚。 韩稚圭的平夏策,我也看过了。 说实话,若是粮草能解决,打横山不是没有胜算。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粮草解决了,就算横山打下来了,朝中那些人会怎么看我们?”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道:“贾昌朝他们不会说我们是为国戍边,他们会说你擅开边衅、好大喜功、邀功生事! 到时候弹劾的奏章堆满官家的案头,你范希文扛得住吗?” 范仲淹闻言一笑道:“那也没有什么扛不住的。” 夏竦哼了一声,道:“你范希文自然是硬骨头,可老夫年纪大了,还想著安安稳稳归田呢,这么搞下去,就怕连归田都是奢望!” 范仲淹正要说话,辛縝忽然开口了。 “夏相公。” 他的声音不大,可书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夏竦看著他。 辛縝抬起头,目光直视夏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学生斗胆问一句,夏相公难道不想当真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相公么?”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夏竦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著辛縝,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第六十二章 您需要一份真正的功劳! 范仲淹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辛縝会这么直接,他正想打个圆场。 却听夏竦嗤笑一声道:“竖子也敢夸大其词!你倒是说说,老夫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相公! 若是说不出来,今日你们什么事情也別说了,立马给老夫滚出去!” 范仲淹闻言脸色亦是冷了下来,淡淡道:“縝儿,夏经略想要听,你说便是,说不好咱们爷俩滚就是了。” 夏竦有些诧异看了一下范仲淹。 范仲淹这话可不简单,这是不惜得罪自己也要为这少年人撑腰! 这小子何德何能,能让范希文如此? “希文,”他转头看著范仲淹,语气复杂,“你这个弟子,胆子不小。” 范仲淹淡淡道:“年轻人不懂规矩,夏相公莫怪。” 夏竦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著手站了好一会儿。 “归朝躋身宰执……”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陕西这些年,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著辛縝,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审视,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你以为我不想打横山?你以为我不知道横山的重要性? 可你知道,朝中那些人是怎么说我的吗?”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 “他们说夏竦怯懦,说夏竦畏敌,说夏竦只会守,不会攻。 好水川之战,韩稚圭打了胜仗,功劳是他的。 定川寨之战,也是韩稚圭的功劳。 我呢,我在陕西这些年,算什么?” 辛縝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明白了。 夏竦不是不想打,他是怕打了之后,功劳不是他的。 他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可好水川和定川寨两场大捷,跟他都没有关係。 韩琦在前线衝锋陷阵,范仲淹在庆州运筹帷幄,而他夏竦,在涇州坐镇指挥,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仗不是他打的。 他心里憋著一口气,可这口气憋得越久,他就越不敢动。 因为如果他现在跳出来支持攻夏,贏了,功劳还是韩琦的,输了,责任一定是他的! 辛縝笑了起来,道:“夏相公觉得,好水川和定川寨的功劳,是韩经略的,可学生觉得,这两仗的功劳,其实是夏相公的。” 夏竦一怔道:“什么意思?” 辛縝道:“韩经略在前线打仗,可他用的兵、调的粮、守的寨,哪一样不是夏相公在背后撑著? 没有夏相公在涇州坐镇,韩经略哪来的底气打这一仗? 朝中那些人不懂,可官家应该是懂的。 夏相公在陕西这些年,功劳簿上写著的,不是哪一仗的胜负,是这四路防线从来没有出过大紕漏。 这一点,官家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夏竦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变了。 辛縝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趁热打铁道:“可光有这些,还不够,夏相公要想回朝躋身宰执,还差一样东西。” 夏竦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东西?” 辛縝道:“一样让官家无法拒绝的功劳。 好水川和定川寨,是韩经略打的。 三川口之败,是刘平打的。 这些仗,跟夏相公都没有直接的关係。 可夏相公若是能把横山打下来了……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大功! 要拿下横山,非得一举拿下银州、宥州、夏州三州。 如此大范围的作战,无论是韩经略也好,我老师也好,都无法独自完成。 唯有夏相公坐镇涇州,在陕西四路范围內进行调兵遣將,运筹帷幄,才有可能一举拿下了银、宥、夏三州,彻底打断了党项人的脊樑!” 他顿了顿,看著夏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以,只要拿下横山,夏相公就是真正的首功,这份功劳,天下人想不认都不行!” 书房里又安静了。 夏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串佛珠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越来越慢。 过了很久,他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回椅子前坐下。 “你这个法子,”他指了指案上的盐钞法方案,声音有些沙哑,“真能行?” 辛縝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夏相公,法子摆在这里,能不能行,要看谁来做。 若是范先生和韩经略在庆州、渭州推行,学生只有七成把握。 可若是夏相公亲自出面,在四路推行,学生有九成把握。” 夏竦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感慨。 夏竦看向范仲淹,道:“这个小鬼,比你还会说话,你这个弟子不简单啊!” 范仲淹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心中的骄傲却是压抑不住,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夏竦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盐钞法的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问辛縝一两句。 辛縝一一作答,不慌不忙。 看完之后,夏竦把方案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希文,你们先在驛馆等著,等我稍微琢磨琢磨。” 范仲淹点点头,道:“夏相公您自便,我们这就先回去。” 夏竦送他们到书房门口,忽然叫住了辛縝。 “辛主簿。” 辛縝转过身,行了一礼:“夏相公还有何吩咐?” 夏竦看著他,伸出手拍了拍辛縝的肩膀,忍不住微笑道:“真不错,可惜让希文抢了先,不然老夫也想收个弟子。” 范仲淹在一旁微微一笑,眉角、眼角、嘴角、鬍子……无一不洋溢著自得。 夏竦斜了范仲淹一眼,哼了一声道:“希文好福气,说不定你身后名还得靠这个弟子呢!” 范仲淹笑了笑,道:“这猴孙以后若是不把老夫拖下水,老夫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却是不指望他能如何了。” 夏竦冷笑著赶人:“你们赶紧回馆驛去吧,看著气人!” 辛縝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跟著范仲淹出了经略使府。 走出府门,辛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两人在亲兵护卫下回了馆驛, 第六十三章 尘埃落定!(新书榜36了,感谢支持!爭取这几天衝进前十!) 范仲淹和辛縝回到驛馆,刚坐下喝了口茶,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驛丞推门进来,躬身道:“范相公,夏经略遣人来了,说请二位速回经略使府。” 范仲淹和辛縝对视一眼。 这么快? 范仲淹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辛縝也连忙站起来,心中有些吃惊,他们回来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夏竦便已经有了决断……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两人跟著来使,匆匆赶回经略使府。 书房里,夏竦正站在舆图前,背对著二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范仲淹坐下,辛縝照例站在他身后。 夏竦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盐钞法的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著范仲淹。 “希文,”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平和了许多,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们这个法子,老夫琢磨过了,或许可行,但有一样,老夫得先问清楚。” 范仲淹道:“夏相公请讲。” 夏竦靠在椅背上,手里捻著那串佛珠,慢悠悠地道:“盐钞法这事,说起来是筹粮,可实际上是在动那些盐商、大户的钱袋子。 那些盐商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吕夷简的门生、贾昌朝的故旧,多多少少都沾著。 老夫若是出面推行此事,得罪的可不只是几个商人……” 范仲淹沉默了一下,正要开口,夏竦却摆了摆手,继续道:“……老夫不是怕得罪人,老夫在朝中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老夫只是怕到时候西夏俯首,可世人依然道我夏竦不足悚,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范仲淹沉吟片刻,道:“夏相公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盐钞法若在四路推行,自然是夏相公牵头。 功劳簿上,夏相公当然当居首功!” 夏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道:“希文,这种话就不必说了,这些东西可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 好水川、定川寨大捷之时,难道老夫不是陕西四路经略使,可功劳是谁的……是韩稚圭的! 你也別觉得老夫斤斤计较,只是老夫不想又得罪了人,还落不著好。 我这么说,你们应该能理解吧?” 范仲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辛縝站在范仲淹身后,听到这里,心中雪亮。 夏竦不是在拒绝,他是在谈条件。 他要的不是一句口头上的当居首功,而是实实在在、跑不掉、爭不走的东西。 否则他何必出头得罪人,重蹈好水川之战的覆辙? 辛縝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拱手道:“夏相公,学生有一言。” 夏竦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点头道:“说。” 辛縝道:“夏相公方才所虑极是。学生斗胆,为相公筹划两件事。” 夏竦挑眉:“哦?说来听听。” 辛縝不卑不亢,朗声道:“第一,学生叔父韩琦会上一道奏章,明言『平夏之策,赖夏公总揽全局,臣愿为前驱,听凭调度』! 叔父的奏章一到朝堂,天下皆知,此战主帅,唯相公一人!” 夏竦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目光微微一凝。 辛縝继续道:“第二件事,请相公执笔,老师与叔父补充,写一份总战略规划,规划之中,包含平夏策、盐钞法、筑城屯田策,由相公统一署名呈递官家。 如此,朝中上下都会明白,横山之役,是夏相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夏竦捻佛珠的手停了,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辛縝脸上停了许久,又转向范仲淹,最后又落回辛縝身上。 “辛主簿,”他终於开口,语气慢悠悠的,“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不错。 尤其是第一件……韩稚圭那道奏章,若真能写出来,朝堂上那些人確实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辛縝一眼。 辛縝闻弦知雅意,立即道:“学生现在就给韩叔父写一封信,把学生今日说的这两件事,原原本本地写进去,请叔父亲笔回一封信。” 夏竦闻言,顿时满意点头,道:“甚好,甚好……” 说著便端起茶来。 范仲淹辛縝相视一眼,知道这是端茶送客,便起身告別。 夏竦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得到韩琦亲笔信之前,他是不会继续往下谈的。 辛縝自然明白这一点,甚至都没有先回馆驛,而是就在夏竦书房外,请人送来纸笔,当场疾书。 將今日与夏竦所谈之事一五一十地写进信中,写完之后,请夏竦的心腹幕僚李鉉安排连夜送往渭州,然后才跟著范仲淹回馆驛。 有高效的馆驛系统,第二天下午,夏竦便又请范仲淹与辛縝二人过去。 夏竦见二人进来,便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信件,示意辛縝看一下。 韩琦的笔跡,辛縝再熟悉不过,辛縝拆开信件,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字:“横山之事,愿听夏公调度,功成之后,绝无二话。韩琦顿首。” 辛縝把信双手给到夏竦。 夏竦接过信,展开看了许久,嘴角缓缓翘起。 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辛縝的肩膀,爽朗笑道:“老夫的扎子昨夜便已经送往汴京,咱们可以把事情先准备起来,希文,你们可以回庆州准备了。” 这是辛縝第一次看到夏竦笑得这么爽朗,真像是一个仁厚长者一般。 至於夏竦说什么他的扎子昨夜便已经送往汴京之事……这种事情听听便是了,真信那就傻了。 不过辛縝心中依然是大喜,因为此事总算是尘埃落定矣! 陕西路三大重臣一起推动伐夏,此事应该问题不大了! 三日后,夏竦的扎子送到了汴京。 与此同时,韩琦从渭州、范仲淹从庆州,也分別上了奏章。 三份奏章,三个陕西重臣,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盐钞法可行,横山可图,请朝廷支持。 而韩琦那道奏章中,里面有一句话令得朝中上下心中俱是一凛。 韩琦说道:“平夏之策,赖夏公总揽全局,运筹帷幄。臣琦愿听夏公调遣,为前驱。” 这意味著西北三重臣合流,一起推动伐夏之事了! 第六十四章 战车……启动!(大家多投投票哈,爭取进前十!跪谢诸位大爷! 汴京。 政事堂。 吕夷简拿著这三份奏章,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夏竦的,又看了看韩琦的,再看了看范仲淹的,沉默了很久。 贾昌朝在一旁低声道:“吕相,夏竦这是……” “我知道。”吕夷简打断他,把奏章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夏竦这个人,他最了解不过。 无利不起早,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出头。 现在他跳出来跟韩琦、范仲淹站在一起,说明什么? 说明西北那边,是真的有把握了! 更关键的是,韩琦那小子居然主动把功劳让给夏竦——这里面的文章,不简单! 他沉默了很久,终於嘆了口气。 “罢了。”他睁开眼睛,缓缓道,“他们三个人都已经合流,老夫还能说什么?” 贾昌朝急了:“吕相,难道就这么算了?” 吕夷简看了他一眼:“不然呢……你上扎子反对? 夏竦、韩琦、范仲淹,三个人联名,你一个人反对,朝堂上谁听你的?” 贾昌朝皱眉头道:“他们三人在西北,眾口一辞,若是有人告他们结党……” “子明!慎言!” 吕夷简瞪了贾昌朝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道:“我等体恤民力,不愿意生灵涂炭,但可不是要党同伐异,容不得別人说话。 他们三人在前线,眾口一词要伐夏,说明他们是真的有把握,那我们便不能再阻拦他们!” 贾昌朝终究是心中不甘,道:“民力已经枯竭,若是战事不利……” 吕夷简嘆了一口气,道:“子明兄,西北那边有什么营生该收就收,不过是一些蝇头小利罢了,莫要这般。” 贾昌朝闻言心下一惊,赶紧道:“吕相莫要误会!下官真是为了朝廷著想……” 吕夷简摆摆手道:“大势如此,莫要螳臂当车,吕某就说这些。” 贾昌朝神色晦涩。 …… 大庆殿上,赵禎看完三份奏章,龙顏大悦。 他环视群臣,朗声道:“夏竦、韩琦、范仲淹,三人都说可以打。 韩琦更是明言愿为前驱,听夏竦调遣。 诸位爱卿,还有什么异议?” 殿中安静了片刻。 吕夷简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贾昌朝低著头,不敢吭声。 那些之前叫嚷得很大声的议和派,此刻一个个缩著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笏板里。 赵禎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嘴角微微翘起。 “既然无人反对,那就照此办理。 传旨——陕西四路,盐钞法准行,横山筑城、屯田养兵之事,著夏竦统筹,韩琦、范仲淹分路推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夏竦,朕等著他的好消息。” 旨意传出,汴京震动。 那些观望的、犹豫的、骑墙的,此刻都知道了风向。 皇帝要打,三位边臣都要打,韩琦连愿为前驱的话都说出来了,这事,定了! 消息传到渭州,韩琦接到圣旨,仰天大笑。 他放下圣旨,对田况道:“辛縝那小子果然是办大事的人!不仅说服了范公,连夏公都说服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田况笑道:“就是稚圭你的首功没有了,著实遗憾。” 韩琦笑了笑道:“首功是让了出去,但朝堂上下谁不知道伐夏乃是我首推。 而且,我已经打贏了好水川、定川寨两次大捷,又有平夏策之功,足够了。 人不能过於贪心,有时候太贪,连上天都会看不下去的。 所以,这样就挺好,只要能够打断西夏脊樑,那韩某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消息传到庆州,范仲淹放下圣旨,对辛縝笑道:“一手推动伐夏如此大事,如今功成,我倒是好奇,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当然是壮怀激烈! 虽然在此之前,他已经筹谋了好水川与定川寨两场大捷,但这一次还是不同。 好水川说不上筹谋,只能叫適逢其会,而且当时懵懵懂懂,只蒙著头莽过去,胜利了也只有侥倖。 定川寨算是他推动的,但归根结底,只能算是顺势推舟而已。 而这一次伐夏乃是国策,他从说服韩琦,到说服范仲淹,到推动夏竦进行最后一击,扭转整个朝堂的国策…… 他一个小小的经略司主簿,微不足道的小官,能够做到这一点,他如何不感觉到骄傲与自豪! 不过,辛縝立即收拢心神,深吸了一口气,道:“还不到庆功的时候,需得彻底拿下横山,才算是成功了半步,只有拿下盐州,控制盐州,才是真正的功成!” 范仲淹忍不住笑骂道:“你一个少年人,整天这么深沉作甚!做了这么大的事情,该高兴就高兴,遇到了沮丧之事,该懊恼就懊恼,你这般沉稳老练,为师都不知道该怎么教你了!” 辛縝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弟子也是装的,其实弟子內心可激动了,只是怕表现出来,让你觉得弟子不够沉稳。” 范仲淹笑了笑,道:“少年意气才难得,高兴了就不要藏著掖著……嗯,至少在老夫面前如此。唉,老夫有时候也是担忧,所谓慧极必伤……你这般聪慧,聪慧得让老夫都有些不安……” 范仲淹没有说下去,但患得患失的模样让辛縝有些哭笑不得,但也颇为感动。 这时候的范仲淹,就像是前世的父母一般,待在家里,他们嫌弃不运动,出去外面,他们又说不著家,反正怎么著都不对,但实际上蕴含的就是深深的爱,他们因为爱得深沉,因此总是很焦虑。 辛縝安慰道:“实际上弟子也只是庸人一个,老师不用过多担忧,弟子肯定能够活到九十九的。” 范仲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辛縝的脑袋,点头道:“嗯,你要活到九十九!” 辛縝露出笑容。 窗外,西北风呼啸而过,带著边关的烽烟味。 大宋这架並不精密的机器,在三份奏章和一封私信的推动下,终於缓缓转动起来,朝著横山的方向,隆隆向前。 第六十四章 全权主持庆州盐钞法一事! 回来之后的第二天,辛縝被范仲淹叫去书房时,本以为是要考校学问。 因为之前的日子,范仲淹每隔三五日便会抽一个下午,或问经义,或论史事,或出题策论,考校他的学业。 辛縝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每次都会提前做些准备,不敢怠慢。 所以当他踏进书房时,心中还在盘算著今日范仲淹会问什么,不知道是《春秋》的某条传文,还是前朝某次变法的得失。 然而,范仲淹並没有坐在平日里考校学问的那张书案后。 他站在另一张宽大的案前,案上整整齐齐地码著一叠文书。 辛縝扫了一眼,认出那是盐钞法推行所需的各类公文……度支司的批文、经略使司的札子、各州县的告示、盐引的格式样本……每一份都是空白的,只等著填上具体的內容。 范仲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平时寡淡的脸上情不自禁便洋溢出来一丝笑容,道:“来了。” 辛縝躬身行礼道:“老师。” 范仲淹没有寒暄,直接指了指案上那叠文书,笑道:“这些,你来办。” 辛縝微微一愣,看了看那叠足有半尺厚的文书,又看了看范仲淹,点头道:“起草文书么……行,学生在渭州也跟叔父学过。” 范仲淹闻言一笑道:“光是起草文书用不上你,那是浪费你时间。 我要你来主持盐钞法在庆州一路的推行事宜,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文书你来擬,人去你来调,各州县的对接你来安排,有什么问题你来定夺!” 他说得很隨意,仿佛交办的不是一桩关係西北战局的大事,而是让辛縝去库房清点几捆柴火。 辛縝闻言心头一震,有些吃惊看著范仲淹。 全权主持? 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在庆州经略府中资歷最浅,上面还有判官、推官、经歷司等一眾僚属。 盐钞法这样的大事,无论按资歷还是按品级,都轮不到他来主持。 辛縝斟酌了一下措辞,拱手道:“老师,弟子不是推辞,只是资歷太浅,骤然主持这样的大事,恐怕难以服眾,不如请老师点经略判官来负责此事,弟子协同处理即可。” 范仲淹放下茶盏,道:“没有这个必要,很快就要筹谋伐夏了,要做的事情很多,其他属官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盐钞法虽然重要,但只是跟盐商打交代的事情,权限也没有那么高,你去处理便足够了。” 辛縝点头道:“虽然如此,但学生担心人心不服,事情反倒办不好。 弟子年轻,经略府中诸位同僚多是积年之才,若他们心中不服,暗里掣肘,弟子纵然有心,也难把事办好。” 范仲淹听完淡淡一笑,道:“这是你应该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难不成以后自己当了主官,遇到了难处,还问別人应该怎么办?” 辛縝顿时恍悟,这是范仲淹在著力培养他,让他提前主导这种大事,若是这件事情能够办下来,那么以后基本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了。 辛縝只是稍微一沉吟,便拱手道:“老师,此事便交给弟子吧。” 范仲淹微微挑眉,笑问道:“想清楚了?” 辛縝笑了起来,道:“想明白了!老师把这样的大事交给弟子,是在培养弟子。 弟子若再推三阻四,反倒辜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 至於资歷、人心那些事,弟子会想办法解决。” 范仲淹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辛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但记住,只能问大事,小事自己拿主意。” “是。” 辛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案前,將那叠文书仔细收好,抱在怀中,退出了书房。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心中既有一种被信任的温暖,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全权主持盐钞法……这不是单纯考校学问,答错了改过来就是。 这事关粮草,事关横山之战,事关西北边陲的安危。 办好了,是分內之事。 办砸了,那就是辜负了范仲淹的信任,更可能耽误此次伐夏大局! 他抱著文书,快步走向自己的值房,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府中那些幕僚,谁可能会配合,谁可能会掣肘; 各州县的主官,谁办事牢靠,谁需要敲打。 盐商那边,怎么跟他们打交道,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 这些事情他有些在之前已经想好对策,但有些却是第一次想,因为之前只是一个政策制定者的角度来思考,现在却是要换做执行者角度来思考,自然是大有不同。 书房里,范仲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叫人续水,只是端著那盏凉茶,望著门口辛縝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 收下辛縝这些时日,辛縝的表现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 谋划盐钞法时,这少年能把利弊得失分析得丝丝入扣。 去涇州说服夏竦时,那少年能在老狐狸面前不卑不亢,三言两语就抓住了要害。 这份谋划的能力、说服上官的能力,確实远超同龄人。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还不够。 谋划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能写出一篇漂亮的方案,不代表能把方案落到实处。 能在夏竦面前侃侃而谈,不代表能让经略府中那些老吏心服口服。 一个人能不能成事,不仅要看他对上如何,更要看他平级之间如何协调、对下如何驾驭。 范仲淹知道,辛縝在渭州经略府中,更多是作为韩琦的幕僚,出谋划策、起草文书,真正独当一面、跟同僚和下属打交道的机会並不多。 范仲淹不知道他在这些事情上能力如何,是会像之前那样游刃有余,还是会处处碰壁? 所以他今天把盐钞法的事交了出去。 他倒要看看辛縝能不能让那些资歷比他深、年纪比他长的同僚心甘情愿地配合他,能不能在各州县之间周旋调度,把一件千头万绪的事,一件一件地推下去。 若是不能,也要借著这个事情,让他去磨练磨练,先找到不足,才好改进,否则终究难免沦为古时赵括,只会纸上谈兵,真正执行做事的时候,却是难以落地! 第六十五章 此子了不得! 翌日清晨,辛縝起了个大早。 他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对著铜镜仔细整了整衣冠。 镜中的少年面庞尚显青涩,但眉宇间已隱隱有了几分沉稳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將昨夜擬好的那叠文书仔细收进袖中,推门而出。 庆州经略府的议事厅在衙门东侧,是一间宽敞的堂屋,正中摆著一张长条桌案,两侧各列数把椅子。 平日里,这里便是范仲淹召集幕僚议事之所。 辛縝到的时候,厅中尚空无一人。 他並未坐在主位上,而是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將文书一一取出,在面前摊开,静静等待。 陆陆续续地,幕僚们到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著三缕长须,正是经略府首席幕僚周明。 他在范仲淹幕中已有五年,跟著范仲淹走南闯北,经手过无数军务民政,是府中资歷最深、影响力最大的人物。 他瞥了辛縝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著浮叶。 接著进来的是掌书记赵庸,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著精明。 他看到辛縝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上,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在对面落座。 然后是勾当公事钱惟忠、管勾文字孙简、准备差遣李復礼……七八个人陆续到齐,各自坐下。 厅中很快便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主动说话。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看著手中的文书,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偶尔有人抬眼看看辛縝,目光中带著好奇、审视,或者难以察觉的轻蔑。 辛縝坐在那里,感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中明白,这些人,没有一个把他当回事。 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来庆州也没有多少时日,年纪还不到他们中大多数人的一半,如今却要主持盐钞法这样的大事,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仗著范仲淹的偏爱罢了。 辛縝没有急於开口。 他端起茶盏,也喝了口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明心中暗暗纳罕,作为范仲淹的心腹幕僚,他平日里与辛縝算是碰过几次,只是觉得这个少年进退有度,应该是个不错的少年郎。 但听范仲淹说过,这辛縝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他心里想著,就算是在厉害,也就是个少年郎而已,没想到竟是这般沉得住气! 要知道,在场这么多人,眾人都盯著你,等著你说话,但你就是保持沉默,还敢拿著眼睛与眾人对视…… 这份静气,別说一个少年郎,就是一些內心修养不够的官员都未必能有! 思及至此,周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掌书记赵庸。 赵庸立即会意,放下茶盏,淡淡地开口道:“辛主簿,今日召集我等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就像一个长辈在问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辛縝微微一笑,道:“赵书记客气了,今日请诸位来,是为盐钞法一事。 老师將此事交予在下主持,在下年轻识浅,有许多地方需要仰仗诸位。 故而想先听听诸位的高见,看看这盐钞法在庆州一路,该如何推行。” 他说得谦逊,姿態也放得很低。 赵庸听完,轻轻“哦”了一声,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盐钞法啊……这事儿,夏经略那边已经准了,朝廷也下了旨意。 说起来,辛主簿在其中出了大力,我们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 他放下茶盏,看著辛縝,目光里带著一丝不以为然,道:“辛主簿,老夫在幕中多年,经手过不少筹粮的事。 说句实在话,这盐钞法听起来是不错,可真正做起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那些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让他们先出粮换盐钞,等横山打下来再去池子里领盐……呵呵,此事怕是难成。” 辛縝点点头道:“哦?怎么说?此事虽说是小子提出,但朝廷、老师、夏相公、韩经略等全都同意的,应该不至於不靠谱吧?” 周明眼睛微微一眯,有些惊讶看著辛縝,这小子说话埋坑呢。 这话可不能隨便乱接。 赵庸正在沉吟,旁边的管勾文字孙简却是呵呵一笑道:“有什么不好理解的,那些商人肯定要担心,万一横山打不下来呢、万一拖个三年五载呢? 他们的粮可是实打实地交出去了,换回来的却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的纸! 这能不能打下盐州不好说,但想要让这些盐商相信咱们可以打下盐州,此事却是千难万难!” 他环顾四周,嘴角微微翘起,道:“说句不好听的,这在他们严重看来,无异於画饼充飢。” 此言一出,厅中几个幕僚都微微点头,有人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赵庸跟著附和道:“孙管勾说得是,商人重利,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千古不易之理,让他们拿真金白银换一张纸,难。” 钱惟忠也摇头道:“是啊,这法子听著好,可那些商人精得像鬼,谁肯上当?” 一时间,厅中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在摇头。 辛縝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他没有急著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等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微微一笑,道:“赵书记说得好,孙管勾也说得好,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这话在理。” 周明微微挑眉,没想到辛縝会顺著他的话往下说。 辛縝继续道:“商人重利,这是他们的本性,可正因为重利,他们才敢冒险。 诸位想想,走私盐货乃是杀头的重罪,但这些年来,那些走私青白盐的商人,可曾少过? 自然是不曾少的,而且大大小小的盐贩极多,是因为他们把盐偷运到宋夏边境,冒著杀头的风险,一车盐能翻三五倍的利!”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幕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道:“他们连杀头的风险都敢冒,为什么现在咱们给他们一个正经的、朝廷背书的买卖,他们反而就不敢冒险了? 盐钞就是盐引,横山打下来就能去池子里领盐,比走私安全多了,所得之利益比走私可大多了,诸位怎么会觉得他们会不敢赌?” 厅中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附和的几个幕僚,此刻都不说话了。 周明捻著鬍鬚,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不是因为辛縝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那些走私商人,確实一个个都是亡命徒,连杀头的买卖都敢做,现在有了朝廷背书,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辛縝见眾人不语,又道:“当然,诸位说的也有道理。 万一横山打不下来,拖个三年五载,那些盐钞就真成了一张废纸。商人们担心的,也是这个。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逼他们掏钱,而是让他们相信——横山,一定能打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庸:“赵先生,您方才说商人精得像鬼,不肯上当。这话也没错。 可反过来想,正因为商人精,他们才最会算帐。 只要咱们把帐算清楚,把风险讲明白,把前景摆出来,他们比谁都明白该不该投。” 赵庸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辛縝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几行字。 “在下来之前,已经粗粗算过一笔帐,一车粮在庆州值多少钱,一驮盐在汴京值多少钱,中间的利差有多大……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就算刨去运费、损耗、沿途的关卡,只要盐能运到汴京,利润至少在五成以上。 五成的利,诸位觉得,那些商人会不动心?”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几个幕僚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中的轻蔑已经消退了不少。 这些人能够在范仲淹这么一个封疆大吏身边做事,哪个不是人精之中的人精,这会儿都看出来了,这范经略收下的弟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不仅制定出来盐钞法这么一个法子,不仅得到朝廷的认同,还能够让给范仲淹信任,交与他全权负责……不仅如此,从刚刚与眾人几番对话,唇枪舌剑往来,不仅不落下风,竟是把眾人都压得说不出话来! 此子了不得!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道:“辛主簿说的有道理,可还有一个问题。” 辛縝点头道:“周先生请说。” 周明道:“粮从哪儿来?庆州附近的粮价,最近已经涨了不少。 那些大户手里倒是有存粮,可他们肯不肯拿出来,那是两说。 就算那些商人愿意换盐钞,可手里没粮,拿什么换?” 第六十六章横山没有拿不下的道理! 果然不愧是心腹幕僚,一下子就问到点子上了。 辛縝点了点头,道:“诸位请看这个。” 他展开另一张纸,上面画著一张简图,標註著庆州附近几个县的名称和位置,道:“粮食不是问题,陕西既缺粮又不缺粮,缺粮的是普通老百姓,那些大户手中的粮食,却是多的是。 秋收时候他们大量收购粮食,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再来高价卖出,这会儿正是满库满仓之时,根本不愁没有粮食。” 赵庸皱眉道:“还是那个问题,那些大户都是老狐狸,光靠嘴说,他们未必肯信。” 辛縝笑了笑,道:“用不著我们去跟他们打交道,自然有盐商与他们沟通。 粮食价格虽然高,但跟盐比起来,还是差得多了,盐商自然捨得用高价购买。 甚至那些大户知道有这种好事的时候,他们甚至会绕过盐商,来跟我们交易。” 赵庸一愣:“让盐商去说……” 辛縝点头道:“卖给谁不是卖,只要价格上得去,他们自然也就卖了。 甚至有许多大户实际上跟盐商就是一体的,他们都不用再让盐商过一手,自己就跟我们来交易了。” 他顿了顿,又道:“盐商收粮,大户卖粮换钱,商人拿粮换盐钞。 这一环扣一环,都是利益驱动,不用咱们逼,他们自己就会跑起来。 咱们要做的,只是把规则定好,把盐钞发出去,然后等著粮草入库即可。” 他说完,厅中沉默了很久。 几个幕僚面面相覷,眼中的神情已经从轻蔑变成了惊讶。 他们没想到,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仅把盐钞法的利弊想得如此透彻,连推行中的具体问题都一一考虑到了。 更难得的是,他把里面错综复杂的问题都给简化了,原本需要去一一打通的关係,简化成一个以粮换盐钞,简直是神来之笔! 周明等人面面相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会之后,还是周明反应快,道:“辛主簿,你说的这些,听起来確实可行,可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他压低声音道:“万一……万一横山真的打不下来呢?万一元昊那个蛮子缓过来了,再跟朝廷打上几年拉锯战呢? 到那时候,盐钞兑现不了,盐商血本无归,大户的粮也打了水漂…… 这个责任,可是谁也担不起的,要知道,那些盐商可不仅仅是盐商,他们身后……”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质疑都更尖锐。 这盐钞法看似打交道的是盐商,实际上却是朝中大臣,盐商奈何不得他们,可朝中大臣可都悬在他们脑袋之上呢! 若是此事最后干不成,血本无归的大臣们,可要把他们给恨死了。 夏竦、范仲淹韩琦等人他们未必能够奈何得了,但他们这些幕职官,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厅中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很好,真正的戏肉终於来了! 辛縝微微一笑,道:“好水川之战,元昊原本想以伏击之策,大败我军。 然则韩经略运筹帷幄,识破李元昊奸计,將计就计,反伏击李元昊! 那一仗,李元昊折损將近三万精锐,那不是不是普通兵卒,是跟了西夏的老兵、是党项各部族的精锐,这一仗,实际上已经伤了西夏元气。 隨后的定川寨之战,李元昊屡屡在狄將军手下吃瘪,不得寸进,於是打算以离间计害了狄將军。 韩经略技高一筹,让任將军等人装作中计,实际上狄將军乃是真正的主力,围剿李元昊与定川寨前。 这一战,李元昊折损四五万精锐,尤其是李元昊多年攒出来的家底铁鷂子,西夏最精锐的重甲骑兵,那一战折了大半。两仗加起来,元昊折损的精锐,將近八万!”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手指在舆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八万精锐……诸位久在西北,自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西夏全国能战之兵,不过数十万,而真正的精锐老兵,也就十五六万出头。 两仗下来,元昊手里的精锐老兵,十成里去了四五成。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新募的壮丁,要么是从各部族强征来的蕃兵,打个顺风仗还行,真到了硬仗、苦仗、拼消耗的仗,他们靠不住的。 而剩下的这些精锐,他们只能收缩,拿来守住兴庆府。 那么,横山这边的银州、宥州、夏州,他们还能够拿出多少兵力来防守?” 周明等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辛縝见状微微一笑,竖起两根手指,道:“横山守军,满打满算不到两万,散布在银州、宥州、夏州数百里的防线上! 这两万人里,又有多少是精锐,恐怕不到三成! 剩下的,是从各部族徵发来的壮丁,士气低落,军心不稳。 而咱们这边,夏经略坐镇涇州,至少有五六万精锐,韩经略在渭州,麾下是西北最能打的边军,可战之兵不下四万,老师在庆州,加上各地乡兵、蕃兵,也能凑出四五万可战之兵,三路並进,十几万大军压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山:“诸位都是行家,应该比在下更清楚,两万士气低落的守军,面对十几万士气正盛的大军,守得住吗?” 周明等人眼神之中已经露出振奋之色。 还没完。 辛縝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咱们打的不是兴庆府,是银州、宥州、夏州。 这三州就在横山北麓,离宋境不过一两百里,地势北低南高,咱们是从上往下打。 打下银州,宥州就是囊中之物! 拿下宥州,夏州就是瓮中之鱉! 三州在手,横山天险便握在手中,盐池就在眼前!”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著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打进兴庆府,或许不容易。但打银州、打宥州、打夏州,以朝廷如今的兵力、如今的准备,这件事,手拿把掐!” 厅中鸦雀无声。 辛縝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继续迴荡。 “如今攻守易形,所缺者只有一样,便是粮草!”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所以,只要我们把这最后一块短板补上,横山还有拿不下的道理?” 第六十七章 人情练达即文章! 周明眼睛发亮。 辛縝所说的这番话,將整个形势都给剖析得清清楚楚。 西夏精锐十不存四五、铁鷂子覆没、各部族离心、大宋三路並进、十几万大军…… 这些事他其实都知道,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一条一条地摆在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心中很是振奋,这个少年说得对! 打进兴庆府或许不容易,但打银州、宥州、夏州,以朝廷如今的兵力和准备,打如今虚弱的西夏,確实是有极大的胜算! 即便是之前朝廷重臣反对继续伐夏,所考虑的也不是军力上的缺陷,而是朝廷亦是已经精疲力尽,而这唯一缺的,就是粮草! 所以,只要粮草能够跟上,这一仗,能贏! 思及至此,周明起身,整了整衣冠,朝著辛縝拱手一揖,自嘲一笑道:“辛主簿,老夫服了!” 辛縝赶紧起身让开,道:“周先生,您是长辈,晚辈可不敢受你的礼!” 周明直起身,目光坦荡,摇头道:“不,你受得起!老夫生平见过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可像辛主簿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兵事、政事、商事……辛主簿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而且还能够统筹到一起……如此大才,著实罕见! 方才是老夫多有得罪,还望辛主簿见谅!” 辛縝连忙还礼,道:“周先生言重了,先生方才那些质疑,句句切中要害,晚辈实际上也受益匪浅。 若非先生问得深,晚辈可能也不会想得这么明白,晚辈曾经听说过一句话,答出问题並不稀奇,能够提出问题的,那才是真正的大才!” 周明闻言被气笑了,指著辛縝与其他人道:“你们瞧,你们瞧!老夫不仅实干上比不过他,连这客套话都说不过他,这让老夫情何以堪啊!” 此言一出,眾人顿时轰然大笑起来。 这一笑,把之前的对抗与隔阂都笑了个乾净。 眾人看向辛縝的眼神里,终於是多了对晚辈的欣赏,以及对伐夏的期待。 周明等大家笑完,与其他幕僚,道:“诸位,辛主簿算无遗策,咱们这些庸人就不要自作聪明了,都听这小子安排就是!” 赵庸、钱惟忠等人尽皆笑了起来,纷纷点头。 辛縝在旁嘿嘿笑著。 周明哼了一声道:“小子,时间有限,赶紧的吧,我们都听你安排!” 辛縝不好意思一笑,道:“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在下就斗胆分派任务了。” 赵庸笑道:“辛主簿,你就別谦虚了,不然让经略知道我们还在质疑你,到时候我们可要吃掛落了!” 其他人也纷纷道:“就是,赶紧的,赶紧的,现在我可有干劲了!” 辛縝听得眾人这般说道,收起笑容,点点头道:“那小子就试著安排,诸位都是老前辈,还请帮我把把关。” 周明不由得心下讚嘆,心道范经略真是收到了一个好学生,今日这般做法,实在是让人无法指摘。 一开始眾人质疑,他以理服人,高屋建瓴,一通分析下来让大家心服口服不说,还让大家都精神振奋起来。 等到大家都心服口服了,他又以晚辈自居,让大家最后一点不舒服都给安抚下来了。 这年轻人,真是了不得! 少年天才多是心高气傲,不同人情,可这少年人,不仅有著大才华,人情世故上更是通达! 前程不可限量,不可限量! 便在周明思忖之时,只听得辛縝道:“虽说咱们主要目標乃是盐商,但咱们得多做准备,大户那边咱们也得做一个备选。 所以,盐商那边我们得联繫,大户那边也得让他们知道消息。 周先生,您在幕中最久,人脉最广,联络商人、跟大户打交道的事,得请您出马!” 周明笑道:“这个简单,一会我擬一份名单,將庆州附近几个县里比较大的大户以及盐商都录上,到时你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没有问题的话,我逐一去谈!” 辛縝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周先生,那就要辛苦你了!” 周明笑道:“分內之事!” 辛縝笑著点头,然后看向赵庸,道:“赵管勾,夏经略、韩经略那边也在推行盐钞法,三边的盐钞样式、兑换比例、粮草调拨的时间节点,都得协调一致。 这事儿不能出岔子,得有个仔细的人盯著,不知道你能不能辛苦一点,把这个事情给担起来?” 赵庸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辛縝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自己,不过他马上应道:“没有问题,就是一个互通有无的事情,某一定会仔细把握好。” 辛縝喜道:“那就再好不过。” 辛縝又看向钱惟忠道:“盐钞的印製和发放看著简单,实则最要紧,盐钞要是让人仿了去,那就是天大的篓子。 所以盐钞的样式要足够复杂,要做足防偽工作,每一张发出去的盐钞都要登记造册,谁领的、什么时候领的、换了多少粮,一笔一笔都得记清楚。 钱先生,不知道此事你能不能帮忙分一下忧?” 钱惟忠点了点头,神色认真道:“某亲自去寻製作钱钞的匠人,將这盐钞做得跟钱钞一样精美,密码更要专门设计,以做验证,务必不让鱼眼混珠之事发生!” 辛縝喜道:“果然老师手下都是精兵悍將,这事情一点就通!” 隨后辛縝又跟孙简道:“孙先生,您负责粮草的验收和入库。 盐商把粮运来了,不能直接收,得验成色、称重量、记数目。 这事儿得公道,不能缺斤短两,也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孙简应道:“明白。” “李兄,”辛縝又看向李復礼,“您负责舆图和道路,粮草从庆州运到前线,走哪条路、经过哪些关卡、需要多少民夫,这些都得提前规划好。 万一路上出了岔子,粮草送不上去,前面几万大军就得饿肚子。” 李復礼郑重地点了点头。 辛縝一口气分派完毕,目光扫过眾人,道:“诸位都是积年之才,在下年轻,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还望诸位多多指点。这事儿办好了,粮草足了,横山打下来了,功劳是大家的。 办砸了……” 他顿了顿,开个玩笑道:“老师那儿,诸位可就要自己去解释了,在下可不敢替诸位兜著。” 此话一出,眾人又都笑了起来,不过神色间多了一些郑重。 辛縝是以玩笑话的方式在说,可他们真把这当成玩笑话,那可就是真傻了。 周明站起身来,想要拍拍辛縝的肩膀,但却是忽而想起了什么,赶紧放下,笑道:“辛主簿放心,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折腾。 你只管在后面坐镇,前面的事,老夫去跑。” 眾人不由得尽皆心下一动。 按理来说,以周明的资歷以及年纪,拍一下辛縝的肩膀真没有什么,但周明却是及时止住自己,这意味著周明已经將辛縝视为与自己同级甚至地位比自己还高的意思了! 辛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拱手笑道:“那就辛苦周前辈了,晚辈感激不尽!” 辛縝主动说这句话,便是为周明找补,意思是您把我当同级,但我敬您是长辈! 嘖,这小子做人方面……实在是无可指摘! 眾人陆续散去,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第六十八章贪心不足! 庆州经略府的值房里,辛縝伏在案前,笔走龙蛇,一封封公文从他手中流淌而出。 他要把今天分派下去的所有任务都形成文字,一一落档备案。 窗外风声呼啸,他却浑然不觉,等到將近午时,他放下笔,揉揉手腕,然后看向门外…… 没有人来。 辛縝眉头微微皱起。 盐钞法的消息放出去已经数日,告示贴遍了庆州城的大街小巷,可那些平日里闻利而动的盐商,竟没有一个人登门问询。 便在此时,外面有脚步声响起,辛縝精神一振,往门口看去,却见周明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辛主簿,”他在对面坐下,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老夫派人又去贴了一遍告示,还让几个相熟的牙人在茶楼酒肆里传了话。可那些盐商,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客店不肯出来,连个回话都没有。” 辛縝稍微沉吟了一下,问道:“周先生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周明嘆了口气,道:“老夫琢磨著,是不是条件还不够优厚? 要不,咱们再加点码——比如,第一批换盐钞的商人,给个折扣。 或者,承诺如果横山打不下来,朝廷按市价回收盐钞。 这样一来,那些商人的顾虑就能打消不少。” 辛縝听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讥誚之色,道:“恐怕他们想要的更多一些。” 周明一愣,道:“想要更多的盐钞么,也简单啊,赶紧多拿粮食过来,自然能够换得更多啊。” 辛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空荡荡的街道,缓缓道:“这些盐商能做到这么大,哪个不是手眼通天之辈,他们背后的人,难道还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好水川、定川寨的仗打成什么样,元昊伤得多重,铁鷂子折了多少,朝廷打算怎么打横山……这些消息,他们怕是比寻常官员知道得还早。 说句不好听的,横山能不能打下来,他们心里恐怕比咱们都清楚。” 周明怔了怔,但不得不承认辛縝说得有道理。 那些大盐商,背后多多少少都连著朝中的关係,消息灵通得很,说他们不知道宋军现在的优势,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想要什么?”周明皱眉。 辛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案前,拿起一张盐钞样张,在手里翻了翻,笑道:“盐钞是一次性的。粮换钞,钞换盐,盐卖钱,买卖就结束了。 这些人想要的,是一本万利的长期买卖。 我想,他们已经盯上了盐池的份子,不是拿粮换一次盐,而是从此以后,盐池的產出里,有他们一份固定的收益!” 周明的脸色变了。 他在边关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也知道这些盐商的胃口从来都不小,没想到竟是这么大! 也是,盐池就是一座金矿长期的、稳定的、源源不断的利益,在里面占了份子,谁就世世代代吃不完! “可盐池是朝廷的……”周明喃喃道。 “所以他们不敢明著跟韩经略、夏经略提。” 辛縝冷笑一声,道:“韩经略是什么人,铁面无私,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夏相公虽然圆滑,但也是官场上的老狐狸,想从他手里討便宜,没那么容易。 倒是咱们庆州这边……”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带著一丝自嘲。 “庆州这边的盐钞法是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主持,一个少年人,自然是好欺负一些的。 他们觉得,只要抻我几天,晾我几天,等我急了、慌了,自然就会让步。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趁机提出入股的要求,盐池的份子,换粮草的长期供应!” 周明听完,眉宇之间有了些许焦躁之色,道:“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他们入股吧,盐池的份子,咱们可做不了主!” 辛縝摇了摇头,笑道:“当然不能让他们入股,盐池是朝廷的,只能换盐钞,不能换股份,这个口子不能开,否则后患无穷。” 周明点头道:“此事肯定不可如此,不过,现在粮草之事已经迫在眼前,咱们耗不起啊!” 辛縝点头道:“擒贼先擒王,周先生把陈德禄给我请来吧。” 周明闻言一惊。 周明之前给辛縝提供的那份名单,排第一的就是这个陈德禄。 这人是庆州最大的盐商,手上有十几家铺子,不光在庆州,渭州、秦州、涇州都有他的生意。 此人胆子大,早年走私青白盐被抓过,在大牢里蹲了半年,出来之后照干不误。 后来朝廷放宽了盐禁,他才慢慢转到正经生意上,但底子还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关键的是,听说此人走了某个权贵的路子,甚至打通了一条前往汴京的青盐走私路子,可见其能量之大! 周明赶紧道:“想要从此人这里打开口子,恐怕不容易。 此人极为精明,而且身后有权贵,怕是不能以势压制。 老夫听说,几个大盐商私下碰过头,就是陈德禄牵的头!” 辛縝闻言反而笑了起来,道:“倒是巧了!既然是他牵头,那么一旦折服他,其他人就好办了。” 周明苦笑道:“擒贼先擒王是这个道理,但確实不容易啊。” 辛縝点了点头,忽然问:“周先生,您跟陈德禄打过交道吗?” 周明苦笑:“打过,但不是太愉快。这人倨傲得很,一般人他看不上眼。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据说他走的是贾昌朝的门路,具体多深不好说。 总之在庆州这地面上,他陈德禄说话,有时候比很多官人还管用。” 辛縝点点头道:“周先生,麻烦您派人去请陈德禄过来。” 周明一愣,隨即面露难色道:“辛主簿,你是不知道,这个陈德禄平日里很是倨傲。 现在更是打算与我们做上一场,更是不会给面子,只怕是请不动。” 辛縝有些讶异,道:“你的面子也不给?” 周明不好意思一笑,道:“老夫哪有什么面子,一些普通商人倒是不敢违逆,但这种身后有权贵撑腰的,他不给面子,也没有办法拿他怎么办。” 辛縝一笑,道:“无妨,周先生派个人,就去告诉他一句话即可。” “什么话?” 辛縝笑道:“就说……他若是不来,以后庆州与渭州的生意,就別做了,嗯,至少我老师与韩叔父在西北的时候。” 嗯,两路经略使联手封杀。 “这……”周明迟疑了一下,“这话是不是说得太硬了,万一惹恼陈德禄身后的人……” 辛縝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冷冽了起来,道:“那他的手就伸得太长了,伐夏乃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谁敢以此事来要挟,那就让他们知道我老师的笔利不利,也让我韩叔父落去宰执榜上再添一名罢。” 周明一听脑袋顿时一麻。 韩范二人,一个號称读书人典范,一个当年一封奏摺落去四宰执……若是贾昌朝被他们抓到把柄……好傢伙! “行,老夫立马派人去!” 第六十九章陈德禄! 陈德禄来的很快。 辛縝站在值房窗前,看著一个身材魁梧、衣著华贵的中年男人被引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隨从。 此人约莫五十出头,方面大耳,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人物。 他走进来的时候十分鬆弛,仿佛这经略司不是什么衙门,而是他自己家的后院一般。 周明在门口迎了一下,但陈德禄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便越过周明,直接落在了辛縝身上。 他的眼神里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不以为然。 他已经打听到了,今天要见他的人,不是他人,就是他准备对付的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 而他之所以来,也不是因为那句威胁的话让他怕了,而是他想亲自看看,这个被范仲淹委以重任的少年,到底有几斤几两。 辛縝想要折服他,他也想过来试探一下辛縝。 辛縝转过身,微微一笑,也並不拱手,直接道:“陈员外,久仰。” 陈德禄隨意回了一礼,神色淡然,道:“辛主簿客气,不知主簿唤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他嘴上说著草民,可举止可没有半点草民的意思,大喇喇就站在那里,语气里也没有恭敬之意。 辛縝也不在意,伸手示意道:“陈员外请坐,坐下说。” 陈德禄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下了,目光在值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案上那叠文书上。 辛縝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陈员外应该听说了,朝廷要在陕西四路推行盐钞法。 庆州这边,由在下主持,告示贴出去五天了,没有一个人上门。在下想请陈员外来聊聊,听听高见。” 陈德禄嘴角一扯,笑道:“辛主簿倒是爽快,这盐钞法听起来也的確不错,但若是已经拿下横山,大家自然都抢著来买盐钞,当下这横山还在西夏人手里,更別提盐州了,这就是镜花水月,谁也不敢冒险啊!” 辛縝摆摆手道:“行了,今日就开门见山说吧,这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话就別说了,你就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 辛縝这般直接的话倒是让陈德禄有些措手不及,神情有稍微错愕,但隨即便反应了过来,神色变得谨慎些许道:“辛主簿快人快语,不过您却是误会我们这些人了,我们的確是不太放心……” “行了,我们不用这般试探来试探去的,到最后还是要交手谈生意的,你也知道要拿捏我这边需要粮草,我就实话告诉你,我的確是很急,所以,就直接提出你们的意见吧。” 陈德禄的確是有些惊讶,但他隨即想起辛縝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这倒是符合少年人的作风,而且……陈德禄微微欣喜:看来的確只是个志大才疏的少年人,那就好办了! 想到这里,陈德禄紧绷的后背一松,隨后靠在椅背上,神態愈发从容起来,不紧不慢地道:“既然辛主簿这般爽快,那草民也不藏著掖著了。 草民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细水长流、长久之计。 盐钞这东西,粮换钞,钞换盐,一锤子买卖,做完就完了。 草民拿出上万石粮,换几张纸回来,跑一趟汴京,赚个几成的利……听著是不错。 可然后呢?以后盐池被朝廷改为官营,那我们这些靠著这盐池吃饭的苦命人,又该何去何从?” 辛縝安静地听完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急著反驳,而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看著陈德禄,微微一笑。 “陈员外想要细水长流?” 陈德禄眼睛微微一亮,身子前倾了一些:“辛主簿果然聪明人。草民听说,盐池那边……” “盐池是朝廷的。”辛縝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陈员外想要份子,这个口子,在下开不了。” 陈德禄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道:辛主簿误会了,草民只是觉得,这盐钞法,若是能做得更长久一些、更稳固一些,对朝廷、对商人,都是好事。 比如,草民可以承诺长期供应粮草,五年、十年,都不是问题,但朝廷这边,是不是也该给个长期的保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辛縝,道:“从盐州到大宋这样一来,草民的粮草有去处,朝廷的军需有保障,两全其美啊!” 辛縝心中冷笑。 好一个长期保障。 陈德禄这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还是想要盐池的股份! 但辛縝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仿佛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陈员外的想法,在下明白了。陈员外不愧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手,算盘打得精。” 陈德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以为辛縝被说动了。 可辛縝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不过,盐池乃是朝廷的资產,绝不可能给个人股份,这个你们就別想了。” 陈德禄笑容有些僵硬了起来,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那草民就先行告退了。” 辛縝轻笑一声,道:“陈员外,在下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在下年纪轻、好说话,想趁著这个机会,从庆州这边撕开一个口子,拿到別人拿不到的好处。 韩经略那边你不敢开口,夏经略那边你不敢开口……可你是怎么觉得,辛某就那么好欺负?” 陈德禄的脸色微微一变,道:“辛主簿言重了,草民哪里敢……” 辛縝冷笑打断道:“你不仅敢,你还这么做了!陈德禄!你不要以为辛某知道你在做什么!” 陈德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紧紧盯著辛縝,道:“辛主簿,听说你是范经略而学生,的確是前程远大,可即便是范经略,也不能强迫我们这些草民,再不济,这生意某就不做了,还不行么!” 辛縝冷冷看著陈德禄,。 陈德禄这话像是示弱,实际上是在威胁他,大不了就一拍两散,现在是自己有求於他们这些盐商,著急的是自己,而不是他们这些盐商! 还是仗著身后有人! 只要不被范仲淹报復,那么以后的事情就简单了。 他们这些盐商会一直都在西北,但范仲淹又能在西北待几年? 现在做不了生意就不做,等个一两年时间,范仲淹一走,到时候盐池一样会是他们的! 即便是这一次大宋失去了占据横山的机会,但他们的私盐生意还是一样可以干,无非便是从大宋朝廷手里买盐,与从西夏人手里买盐的区別罢了。 第七十章 你冤枉人啊! “呵呵!” 辛縝冷冷一笑,道:“看来是当真欺负辛某年幼无知,柔弱可欺了,很好,好的很啊,陈员外,既然如此,那就请吧。” 陈德禄亦是冷笑一声,然后便甩手往外走,却不料听到辛縝似乎是自言自语,道:“贾相公授意帮閒阻碍伐夏,难不成是与西夏勾结,不行,我得劝老师与韩叔父將此事上报朝廷才行!” 陈德禄豁然转身,用狠厉的眼神看著辛縝,寒声道:“辛主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妨说明白一些!” 辛縝走回案前,在陈德禄对面坐下,声音平静而诚恳,道:“陈员外,我知道你身后是贾相公,你的所作所为,便是贾相公所为。 你联络其他人抵製盐钞法,便是阻碍伐夏,你阻碍伐夏,那便是贾相公阻碍伐夏,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陈德禄震惊道:“陈某与贾相公只是有些合作关係而已,哪里能够代表贾相公,而且,陈某哪里敢阻碍伐夏,不过是想有点保障而已,你怎敢如此污衊人!” 辛縝微微一笑道:“无所谓,反正你依仗的是贾相公,我忌惮贾相公不敢明著对你动手,那就让贾相公自己动手好了。 是了,这话你也可以拿去跟贾相公解释,说我故意借他的手来害你,让他不要清理你……一家,贾相公是个很仁慈的人,一定会支持你来跟我斗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加油!周先生,送客!” 说完辛縝袍袖一甩,便往后堂走去,却发现根本迈不开步子,因为陈德禄抓住了他的手臂。 辛縝吃惊道:“怎么,陈员外要在经略司刺杀本官?” 陈德禄如同被蝎子咬了一般赶紧鬆开手,看向辛縝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此时的陈德禄心下发寒,原本以为这辛主簿年幼可欺,如今看来,再小的毒蛇,亦是毒牙可以依仗! 若真如辛縝所说,范仲淹与韩琦一起上书弹劾贾相公,到时候贾相公未必会倒,但自己……不,自己一家就死定了! 贾相公一旦知道是因为自己导致他被弹劾,那么他一定会选择清理自己,以及自己的一家,不为洗刷他的清白,因为他本来便是清白的,但一定会惩罚自己的愚蠢,因为自己差点把他拖下水,这已经是取死之道了! 至於贾相公仁慈的说法……满朝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但谁真把他们这些商人当做人来看! “辛主簿!辛主簿!误会啊!”陈德禄直著的腰弯了下去,急声与辛縝说道。 辛縝轻轻掸了一下被陈德禄抓疼的手臂,然后转身坐回椅子,淡然道:“可以好好谈了么?” 陈德禄弯下的腰又垮了一些,苦涩道:“能谈!能谈!辛主簿,適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您了!您莫与小人这等卑贱之人计较,莫得污了您的声名!” 辛縝不说话,就这么看著陈德禄。 陈德禄咬了咬牙,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千石,草民捐三千石,算是给辛主簿一个交代。” 辛縝看著他伸出的三根手指,微微挑眉,道:“陈员外,辛某堂堂经略司主簿,奉范相公之命主持盐钞法,做了诸多的准备,不惜得罪贾相公,就为了跟你谈一个三千石的小生意?” 陈德禄的脸色微微一变。 辛縝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三千石粮,在庆州地面上,隨便哪个小粮户都能凑出来。 辛某若是只要这点数目,何必请你陈员外亲自跑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冷笑一声道:“陈员外,你抻了辛某数日,今日一番交锋,你还只肯给出三千石……你真以为自己是来打发叫花子的?” 陈德禄的脸色也垮了,苦笑道:“辛主簿,不是小人吝嗇,实在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这三千石真不少了,一石相当於一百二十市斤,三千石就是三十六万斤,这可是三十六万斤啊!” 辛縝呵呵一笑,道:“嗯,平时一石粮食大约三四百文,现在青黄不接之时,我算你一石一贯钱,三千石就是三千贯……很多?” 陈德禄闻言汗出如浆,脸色如土,看来今日是撞见活阎王了! 陈德禄低声求饶道:“不少了!真不少了!小人在这西北提溜著脑袋做生意,一年下来也不过一两万贯的利润,还得处处打点,这一下子拿出来三千贯,已经是属於伤筋动骨了,辛主簿,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辛縝哈的一笑道:“陈员外,你就这么糊弄人呢,你作为西北最大的盐商,光是在陕西这边便有十几家大型的盐铺,还有一条通往汴京的盐路,一年不挣个一二百万贯,对得起你的名號么?” 陈德禄目瞪口呆,缓了一会才苦笑道:“辛主簿真是……真是……唉,您不知道,咱们整个大宋每年盐铁专卖应该也就二千万贯,小人何德何能,能以一己之力,媲美十一的大宋盐铁专卖! 而且,小人不是西北最大的盐商,只是庆州最大的盐商而已啊。” 辛縝歪了一下脑袋,也是有些难以置信,道:“所以,你打死打活的,一年就挣个几千贯钱?” 陈德禄又是十分震撼,想了一会才道:“辛主簿,几千贯不少啦,在西北这边,一套偌大二进宅子,只需要二百贯便可以拿下。 一套数十间房间带花园园林式的上等宅第,最多也不过二千贯而已。 小人一年挣个五千贯,都可以去汴京繁华处买一套大宅子……一年一套,十年十套……不、不少了吧?” 辛縝鄙夷看了一下陈德禄,一个陕西……嗯庆州地面最大的盐商,一年挣的钱,只能在首都买一套房子……丟人啊! 陈德禄被辛縝这一眼看得脸红脖子粗。 他是庆州地面上最大的盐商,手下十几家铺子,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面挤兑过? 更何况,挤兑他的还是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 一股怒气从心底升腾起来,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道:“辛主簿,大宋宰相各种收入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也不过是是数千贯钱而已,小人不过一介草民,能够与宰相收入相当,这可真不能说少了!” 辛縝嗤笑一声道:“你们都干这种隨时掉脑袋的生意,却只能挣这么点钱,也著实是磕磣了些,算了,也不嘲笑你们了,这年头,谁也不容易不是。” 陈德禄脸色由红变青,站在门口处看著陈德禄周明,心里也在嘖嘖称奇,心道这辛主簿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能气人? 第七十一章 果然……最黑的还得是读书人啊! 陈德禄脸色由红变青。 站在门口处的周明看著陈德禄,心里也在嘖嘖称奇,心道这辛主簿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能气人! 陈德禄本已弯下去的腰,竟又慢慢直了起来。 他做了十几年盐贩,提著脑袋在刀尖上討生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今日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这般羞辱,实在是忍不下去。 “辛主簿,”陈德禄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草民虽是个卑贱商贾,却也晓得一个理儿,这世上的钱,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挣来的。 草民在这西北道上跑了十几年,十几间铺子,上百號人手,一年挣个五千贯,放在哪里都是大富人家了。 便是那汴京城里的皇亲国戚,若不是顶门立户的那几个,也未必有草民这般进项。 几年下来便是腰缠万贯,去哪儿都是人上之人,这……这怎么就叫少了?” 辛縝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陈员外啊陈员外,” 辛縝摇著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提著脑袋做这杀头的买卖,一年到头就挣这么仨瓜俩枣,还觉得挺美? 我要是干你这行当,一年不挣个两三万贯,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是贩私盐的。” “两三万贯?” 陈德禄倒吸一口凉气,隨即怒极反笑,道:“辛主簿好大的口气!您可知晓,便是那河东最大的盐商李家,一年也就这个数罢了! 草民在庆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能挣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您这是……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少年人无端揣测世道罢了!” 他说到激动处,竟上前两步,声音也高了起来。 “您可知一石青白盐从西夏那边运过来,路上要过几道关、要餵饱多少双眼睛、要折损多少成货、到了手里又能卖出什么价、铺子里的伙计要不要发工钱、码头上的人要不要打点、转运司的差役、巡检司的兵丁、州衙里的吏员…… 哪个不要餵饱!就这,草民还得时刻提防著被人告发,提防著被同行黑吃黑,提防著哪天东窗事发全家抄斩! 辛主簿,您倒是说说,这钱该怎么挣?”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气,竟忘了方才还战战兢兢、生死操於人手,此刻反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非得跟人掰扯清楚不可。 周明在一旁看著,嘴角抽了抽,心道辛主簿你都把人气成啥样了,但见陈德禄忘形,赶紧轻咳一声,道:“陈员外……” “周先生您先別说话!”陈德禄一挥手,竟把周明噎了回去,隨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顿时一白,方才那股子气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他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怒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与惶恐。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辛縝,见那少年主簿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眼神里没有恼怒,反倒有几分玩味。 陈德禄的腰又塌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道:“辛……辛主簿,草民失態了,草民……” 辛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嘿嘿一笑:“陈员外这是不服气啊?” 陈德禄垂著头,不敢再吭声,只是那眼神里分明还藏著几分倔强。 辛縝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道:“陈员外,若是我能做到呢?” “做……做到什么?”陈德禄一愣。 “做到一年挣两三万贯啊。”辛縝轻描淡写地说,“若是我能做到,你又当如何?” 陈德禄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他觉得自己今日真是昏了头了,先是被拿住了把柄,接著又被激得口不择言,如今竟要跟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打赌,赌的还是贩私盐的本事? 可话已出口,他这半辈子混的就是一个脸面,此刻若是认怂,往后在这庆州地面上还怎么混? 他咬了咬牙,隨即又垂头丧气道:“草民生死都已操於尔手,还有什么好说的?您要杀要剐,草民还能跑了不成?” 辛縝摇了摇头,道:“那不成,你这分明是认输认命,不是心服口服。 这样吧,咱们打个赌,若是我说的法子做不到,此次我便不再为难你,这盐钞你想买就买,不想买也隨你。 若是我能做到……你待如何?” 陈德禄眼睛一亮,隨即又低下头。 读书人的话是信不得的,自己生死操在他手上,若是他输了,到时候恼羞成怒,反而把自己置於死地,那自己又找谁鸣冤去? 辛縝见他模样,笑道:“辛某说话像话,你不用担心我输了不兑现诺言,我就问你,你信不信我能做到?” 此言一出,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陈德禄梗著脖子,道:“反正小人生死也已经在你一念之间,你想让小人做什么,小人自然也做什么,但就此事,小人认为绝无可能! 若是辛主簿真能让草民一年挣到三万贯,那以后草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指哪,草民打哪,绝无二话!” “好!”辛縝一拍桌子,“爽快!周先生,给陈员外看茶,咱们坐下慢慢说。” 周明忍著笑,去斟了一碗茶端过来。 陈德禄哪里还有心思喝茶,只眼巴巴地看著辛縝,等著他开口。 辛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道:“陈员外,你方才说的那些难处,我都听明白了。 无非便是关卡多、打点重、损耗大、价格低。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难处,其实都是可以变成好处的?” 陈德禄眉头一皱,露出困惑的神色,道:“这些是套在我们这些盐贩头上的绞索,怎么会是好处呢?” 辛縝放下茶碗,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从西夏进盐,走的是什么路?” “自然是……走私道。”陈德禄犹豫了一下,道,“从白豹城那边过来,经柔远寨,绕开巡检司的关卡,走山道运到庆州。” “绕?”辛縝嗤笑一声,“你为何要绕?” 陈德禄愕然:“不绕……那不就被查了吗?” “谁查你?”辛縝反问。 “自然是……巡检司、转运司……”陈德禄的声音越来越小。 “巡检司的指挥使是谁的人?转运司的判官又听谁的招呼?”辛縝追问。 陈德禄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辛縝笑道:“你绕过关卡,是因为你没把那些官差餵饱,或者说,你餵的是小虾米,没餵到大鱼。你一年五千贯的利润,有多少花在了打点上?不到一千贯吧?” 陈德禄沉默了,算是默认。 “这就是你的第一个毛病——小气。”辛縝毫不客气地说。 “若我来干这杀头的买卖,就会把那些真正管事的人餵饱。 巡检司的指挥使,一年给他五百贯,他能把我的盐当成官盐放过去。 转运司的判官,一年给他八百贯,他能帮我把盐钞的事办得妥妥帖帖。 若是能搭上转运使的路子,一年花个两千贯,我这盐就能大摇大摆地从官道上走,还绕什么山道? 別人绕山道,一年下来不过转运多少石盐,我走官道,一年能走的盐至少是你们的几十倍不止! 如此下来,一年就挣个二三万贯……多么?” 陈德禄目瞪口呆。 果然……最黑的还是读书人啊! 第七十二章 陈德禄:原来我才是那个新兵蛋子! 陈德禄目瞪口呆,但这还没有完,辛縝笑著问道:“你的盐卖的是什么价?” “一石……两贯五百文。”陈德禄老老实实道。 “官盐卖多少?” “一石……四贯出头。” “那你为何不卖三贯五百文?” 陈德禄苦笑道:“那不就比官盐便宜不了多少了?百姓图的就是便宜……” “糊涂!”辛縝一拍桌子,“你是青白盐啊,跟內地的盐那能一样么! 你这青白盐,颗粒细腻,顏色皎洁如雪,味道醇正没有杂味,別说卖个三贯四贯,卖个十贯八贯的,那些达官贵人会跟你讲价?” 陈德禄愣住了。 辛縝耐心解释道:“若我来做这个青盐,我定要在西北这边成立一个青白盐行会,这盐进入大宋,需得有一个指导价,必须与大宋的盐拉开差距,价格必须是大宋盐的数倍乃至於十倍以上。 这盐就是专供达官贵人大商人大地主所用,普通百姓,食用大宋盐就是了,但达官贵人,他们会在意这点差价么? 又不是米麵这种大宗开销,他们不会有价格敏感的。 而且,对於他们来说,用便宜的东西哪能显出他们的尊贵,自然得用上这种名贵盐才是!” 陈德禄再次目瞪口呆。 可是依然还是没完,辛縝又道:“还有啊,你手里有十几间铺子,就只卖盐?” “这……”陈德禄迟疑道,“不卖盐还能卖什么?” “什么赚钱卖什么。”辛縝道。 “西北这边,什么最缺?药材、茶叶、布帛、铁器……这些东西,你只要能从內地运过来,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你那些铺子,一间铺面只卖盐,那是浪费! 盐做引子,把客人引进来,其他的货跟著卖,这才是正经生意。” 陈德禄张著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辛縝端起茶碗,悠悠地喝了一口,最后道:“这三点做下来,你一年若还挣不到十万贯,你来拆我的招牌。” 陈德禄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做了十几年盐贩,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这行当的门道,如今在辛縝面前,竟像是个新兵蛋子一般! 便在他晕头转向的时候,辛縝端起茶碗,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道:“陈员外,你觉得我给大伙儿规划的这条路,如何?” 陈德禄一怔,道:“什么……什么如何?” “就是方才说的那些。”辛縝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高青白盐的价,专供达官贵人。 铺子里兼卖別的货,把西北缺的东西运过来。 打通关节,不用再提著脑袋钻山道……” 陈德禄愣愣地点了点头,道:“这……这自然是极好的,可是……” “可是什么?”辛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以为我是在给你一个人支招?” 陈德禄的瞳孔猛地一缩。 辛縝笑道:“接下来,只要参与盐钞法的盐商,都可以进青白盐行会。 大家一起制定青白盐进入大宋的价格,抬高它,利润自然就上来了。 官府会给一条合法的盐道,你们的盐可以堂堂正正地进来,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夜里赶路、白天躲藏,提心弔胆地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陈德禄的呼吸急促起来,嘴唇微微发抖。 辛縝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还有,运输盐的车辆和船只,总不能空著回来吧? 从西北往內地走的时候拉盐,从內地回西北的时候,拉什么?药材、茶叶、布帛、铁器……西北缺什么,就拉什么。 这些东西运过来,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你们的铺子,一间铺面不能只卖盐,盐做引子,把人引进来,其他的货跟著卖。 这才是正经生意。” 陈德禄张著嘴,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於明白了。 辛縝方才说的那三招,抬高盐价、专供贵人、兼营杂货,根本不是什么独家秘笈,而是给所有参与盐钞法的商人画的一张饼! 不,不是画饼,是实实在在的利诱! 官方通行证、行会定价权、双向运输的商路……这些东西,隨便拿出一样来,都够他陈德禄做梦笑醒。 如今三样一起摆在面前,那就是一块肥得流油的肉,他就算明知道鉤子上有饵,也得咬著牙往上扑! 而咬鉤的条件只有一个,也就是参与盐钞法。 陈德禄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抬起头,看向辛縝的眼神里多了敬畏与忌惮。 此人真是天生妖孽! 若是其他来做此事,能够想出一招抹黑贾相公,然后用贾相公来威胁自己,从自己这里突破,其他盐商便也就从了。 但这位却是不屑於用这种招数。 用贾相公来之来威胁只是表面上的,而真正用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威逼固然有效,但也只是当下有效,以后却是后患无穷,而这利诱,不仅將事情给做好,以后这西北盐商,谁不记著这位的好? 若真如这位所说,这事情办成了,以后西北盐商可能就要富可敌国了,那么有这批富可敌国的盐商的感激,这位在官场上……嘶! 想到这里,陈德禄试著问道:“辛……辛主簿,您这是……要把庆州地面上所有盐商都拉进来?” 辛縝转眼看了他一眼,並没有迴避,笑了笑道:“不光是庆州,涇原路、环庆路、秦凤路……整个陕西,凡是贩青白盐的,只要愿意参与盐钞法,都可以进来。” 陈德禄倒吸一口凉气,此子之野心,实在是……实在是……陈德禄都不该如何形容了。 陈德禄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真是白活了。 “辛主簿,”他苦笑著摇了摇头,“草民今日算是服了!” 辛縝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陈员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费劲。 行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回去好好想想。 想明白了,就来找我,咱们把盐钞法的章程定一定。 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著陈德禄。 “想不明白也没关係,有的是人能想明白。” 陈德禄心头一凛,连忙拱手道:“想得明白!想得明白!草民回去就准备,一定把庆州地面上的兄弟们都说动!” 辛縝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一卷文书,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那就去吧。周先生,送客。” 陈德禄躬身退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辛主簿,草民斗胆问一句——您方才说,一年挣不到十万贯来拆您的招牌……这个十万贯,是认真的?” 辛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你觉得呢?” 陈德禄咽了口唾沫,没敢再问,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七十三章 辛縝真正的用意! 周明送走了陈德禄,回来时见辛縝正伏案写著什么,便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纸上写著一行字: “青白盐行会章程草案第一条,入会者,须按盐斤纳粮,每石盐纳粮一斗,以为军需……” 周明看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主簿,您这是……连他们的盐都要抽税?” 辛縝抬起头,微微一笑:“什么叫抽税?这叫取之於商,用之於国。 他们挣了大钱,总得为大宋的守边大业出点力吧? 我给他们指的这条路,可以让他们致富,但不能仅仅让他们致富。”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悠远,道:“青白盐走私屡禁不绝,与其年年派兵缉私、杀一批又冒出一批,不如趁这个机会,將他们统筹起来管理。 他们每挣一分钱,都要拿出一部分作为西北军军需。 如此一来,以后朝廷可以减少至少六成的粮草供应,这可是一个大负担。 加上盐池每年发卖的盐钞,以后朝廷基本上可以不用再额外在西北上花钱了。” 周明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 他原以为辛縝费尽心思折腾盐钞法、拉拢陈德禄这些盐商,不过是为了给眼下的伐夏之役筹措粮草。 三万石也好,五万石也罢,能凑够大军出征所需,便是大功一件。 可如今他才明白自己还是想浅了。 这位少年人要的就不是一锤子买卖! 周明看著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胸怀大志,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的能人异士不在少数。 有的人善谋一事,有的人能谋一役,可真正能把眼光放到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之后的…… 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位,不过弱冠之龄,已经在为战后数十年的西北做规划了。 周明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开口说道:“主簿,属下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方才您与陈德禄谈笑之间,三言两语便將那些盐贩子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属下还只当您是聪慧过人。 可如今看来,您这盘棋,从始至终就不仅仅是征粮。”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您这是要把那些提著脑袋干黑活的私盐贩子,变成大宋西北边军的钱袋子! 他们从前是祸害,是隱患,朝廷年年剿、年年抓,费钱费力还剿不乾净。 可经您这么一捋,他们反倒成了西北的助力——运盐、纳税、兼营货物,西北缺什么他们运什么,军需缺什么他们补什么。 长此以往,西北何须再靠朝廷输血,自给自足尚且有余!” 辛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明越说越激动。 “……官方通行证、行会定价权、双向运输的商路……这些东西,哪个不是他们做梦都想要的? 可要拿到这些,就得入行会,入行会就得按盐纳粮,按盐纳粮就是给西北军输血。 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还得念著您的好……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啊!” 他说到这里,他眼中有著钦佩的眼神。 他是发自內心的钦佩眼前的这位少年人了,从此刻起,他再不会將辛縝当作一个少年人了,因为这是一个真正的绝顶天才,对於这样的人来说,年纪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辛縝摆了摆手道:“周先生过誉了,什么一世不一世的,不过是多想了几步而已。” 周明摇了摇头,正色道:“主簿不必自谦。这世上能多想一步的人已经不多,能多想十步、百步的,更是凤毛麟角。 属下斗胆说一句——主簿这个青白盐行会的章程若真能推行下去,西北至少可以太平百年。不是靠刀枪打出来的太平,是靠银子餵出来的太平。 西夏人想打,可这边的盐商个个跟大宋是一条心,他们的盐路、商路、钱路都系在大宋身上,谁还愿意替西夏人卖命?” 辛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却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笔,快速在之上写下一些內容。 周明心中亦是欣喜,看来自己的话又给这个天才少年提供了一些灵感了。 周明没有走再打扰,悄悄出去,掩上了门,看了一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於是招手让附近的亲兵过来,吩咐道:“让厨房那边准备好吃食,给辛主簿送过来。” 亲兵赶紧去了。 周明看了一下,然后朝范仲淹书房方向而去。 周明直奔书房,屋內灯火通明,范仲淹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面前摊著厚厚一叠关报,手边茶碗里的水早已凉透。 “仲淹兄。”周明进门便唤了一声,连礼数都顾不周全了。 范仲淹抬起头,见是周明,微微一愣:“这么晚了,可是縝儿那边出了什么事?” “是出大事了!” 周明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案前。 范仲淹放下笔,见周明面色涨红、眼中有光,便知道不是坏事,於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慢慢讲。” 周明坐下,深吸一口气,將今日在经略司后堂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辛縝如何与陈德禄交锋,如何拿贾相公压他,如何逼他捐粮,又如何给他指了三条发財的路子。 范仲淹听著,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却始终没有插话。 “然后呢?”待周明讲到辛縝说出“青白盐行会”的章程时,范仲淹终於开口了。 周明舔了舔嘴唇,继续道:“辛主簿说,青白盐走私屡禁不绝,不如趁这个机会將他们统筹起来管理。 每石盐纳粮一斗,以为军需。 辛主簿说,他们每挣一分钱,都要拿出一部分作为西北军军需。 如此一来,以后朝廷可以减少至少六成的粮草供应,加上盐池每年发卖的盐钞,以后朝廷基本上可以不用再额外在西北上花钱了。” 范仲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之中带著震惊,嘴角却是浮现出笑意。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隱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他站了很久,才缓缓说道:“老夫已经是足够高估他了,原本还想著能够收上来几万石粮食,不把庆州搞得怨声载道,就已经是很好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却更深了。 周明笑了起来,道:“有希文兄这样一个老师,是辛主簿的大幸!” 范仲淹看向周明,笑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周明嘿嘿一笑,道:“当然,有辛主簿这样一个弟子,也是希文兄的大幸。” 范仲淹闻言,顿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指著周明道:“你这个老狐狸,哈哈哈哈!” 周明亦是大笑起来。 第七十四章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周日上小喇叭,求追读!) 陈德禄从经略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一路走,一路觉得脚下的青石板路像是在棉花上踩著,整个人轻飘飘的,脑子里全是辛縝方才说的那些话。 “一年挣不到十万贯,你来拆我的招牌。” 这句话像一把火,在他胸口烧了一路。 他做了十几年的盐贩,从提著脑袋钻山道的走私客,做到庆州地面上最大的盐商,一年到头刨去成本、打点上下、应付各路神仙,落到手里的,也不过一二万贯。 十万贯。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他推开自家宅门的时候,管家迎上来,见他面色潮红、眼神发直,嚇了一跳道:“老爷,您没事吧?” 陈德禄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他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就直愣愣的坐在那里,把今日在经略司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辛縝那句“他若是不来,以后庆州与渭州的生意就別做了”,到盐钞的样张,到一万石的数目,到那三条发財的路子,再到最后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青白盐行会…… 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 那个少年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他陈德禄一个人谈生意。 他是在跟整个西北的盐商谈! 而他陈德禄,不过是他拿来与整个西北盐商传话的工具人罢了。 “来人。”他忽然开口。 管家推门进来:“老爷?” “去请李员外、王员外、赵员外、孙员外……徐员外等人……嗯,还有刘文远刘员外。” 陈德禄一连说出十几个名字,顿了一下,还是加上了最后一个名字。 “就说我有要紧的事商量,请他们务必过来一趟。” 管家愣了一下:“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就去。”陈德禄的声音不容置疑。 管家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陈德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刘文远不好对付,此人背后站著的人,比贾昌朝只高不低。 但这件事,绕不开他。 --- 半个时辰后,陈德禄家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庆州地面上排得上號的盐商来了十余位,一个个坐在椅子上,有的喝茶,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德禄兄,这么晚了把我们叫来,到底什么事?”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商人开口,姓王,做盐生意也有十几年了,是陈德禄的老搭档。 陈德禄坐在主位上,环顾了一圈,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拱了拱手。 “诸位,今日把大家请来,是有件要紧的事跟大家商量。”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今日下午,我去了一趟经略司,见了范帅门下那位辛主簿。” 厅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神情各异。 陈德禄没有绕弯子,把今日在经略司的经歷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隱瞒什么,只是如实娓娓道来。 等他说完,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一万石?德禄兄,你疯了?”王员外第一个跳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那可是真金白银的粮食!你就这么交给一个毛头小子了?” “就是啊,”另一个商人接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怀疑,“什么青白盐行会、什么官方盐道、什么双向运输……听著是好听,可这些都是空的啊!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说的话能算数?” “德禄兄,你是不是被人忽悠了?”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语气里却带著几分认真的担忧。 陈德禄摆了摆手,正要说话,一个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起来,不急不缓,却像一盆冷水泼在沸水上。 “诸位稍安勿躁。”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人坐在厅中最靠里的位置,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內敛。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看著不如在座诸人富贵,可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却让在场的人都不敢小覷。 刘文远。 庆州盐商里排名第二的人物。 论身家,他不如陈德禄,可论背景,陈德禄也得让他三分。 据说他背后站著的人,是当朝参知政事王举正。 这位王相公虽然不如吕夷简权倾朝野,但也是根深蒂固的官场老人。 更有传言说,刘文远与宫里的关係也不浅,具体多深,没人说得清楚。 总之在庆州这地面上,陈德禄是明面上的老大,可刘文远才是那个谁都不敢得罪的人。 “文远兄,”陈德禄看向他,拱了拱手,“你有何高见?” 刘文远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陈德禄身上。 “德禄兄,”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说的这位辛主簿,我也有所耳闻。 范帅的学生嘛,据说在渭州也立过功,確实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抬高盐价、专供贵人、兼营杂货这些主意,听著是不错。 可德禄兄有没有想过,他说抬高盐价就抬高盐价、他说专供贵人就专供贵人、他说给你官方盐道就给你官方盐道……” 刘文远嗤笑一声。 “但是……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芝麻官一个! 他说的话,能代表朝廷?能代表经略使司?能代表范帅?” 一连三个问句,像三把刀子,扎在陈德禄心口上。 陈德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刘文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说了,咱们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跟朝廷谈条件! 用粮草换盐池的股份,这是咱们商量好的!” 他盯著陈德禄,目光锐利,恨铁不成钢道:“……你一个人跑去找那个辛主簿,不但没有把股份谈下来,反而被他三言两语就忽悠著要捐一万石粮,还屁顛屁顛地跑回来劝我们跟著一起捐……德禄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七十五章 决裂!(周日上小喇叭,求大老爷们多多追读哈!) 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爆开的声音。 几个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商人,听到刘文远这番话,脸色都变了。 有人低下头喝茶,有人偷偷看了陈德禄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王员外第一个站到了刘文远那边,摇头道:“文远兄说得有道理。德禄兄,不是我不信你,可这事儿……確实不太靠谱。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画了几张饼,你就这么信了,还打算把身家都给压上去,搞什么青盐行会……嗨!这听著就不靠谱啊!” “就是,”另一个商人附和道,“咱们要的是股份,是长久的买卖。他给的那些东西,听著是好听,可都是虚的。什么行会、什么定价权,这些东西,他说了能算吗?” 陈德禄的脸色沉了下来,沉声道:“诸位,我陈德禄做了二十年的生意,什么时候被人忽悠过! 我跟你们说,这个辛主簿,不是寻常人物……” “不是寻常人物?”刘文远打断了他,冷笑一声,“德禄兄,你只是在经略司待了一下午,就被那个少年人灌了迷魂汤不是! 他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 你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老手,被他几句话就说动了,还替他回来当说客,你自己想想,这像话吗?”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诸位,我刘文远把话放在这里,盐钞法,我肯定会参与,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他们开的这个条件。 他们要粮,可以,但得拿股份来换,盐池的份子,我要定了,没有股份,一粒粮我都不会出!” 他看向陈德禄,语气里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微微一笑,道:“德禄兄,你那一万石,就当是买个教训吧。 下次再去经略司,记得带上我,让我来跟那个辛主簿谈谈,看看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说会道,还是我这个老江湖更能磨。” 说完,他拱了拱手,哈哈大笑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这笑声里面充满讥讽。 “文远兄!”陈德禄站起来,喊了一声。 刘文远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嘲弄,道:“怎么?德禄兄还要强留我不成?” 陈德禄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坐了回去。 刘文远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个商人一起走了。 都是平日里跟他走得近的,一个姓孙,一个姓周,一个姓吴。 三个人跟在刘文远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正厅的门被甩上,发出一声闷响。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王员外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摇头道:“德禄兄,你看看,这……” 陈德禄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王员外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道:“德禄兄,文远兄这个人你也知道,脾气是大了点,可他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那个辛主簿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咱们也看不出来。 要不,这事儿再等等?” “等?”另一个商人苦笑,“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渭州那边把粮收完了,到时候韩经略那边把盐钞都发了,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可也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粮交出去啊!”王员外急得直拍大腿,“德禄兄,你倒是痛快了,可咱们的家底可没你厚,万一打了水漂,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厅里吵成一团,有人支持陈德禄,有人犹豫不决,有人已经被刘文远的话说动了心,只是碍於面子没有跟著走。 陈德禄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一盏茶喝完了,又续上一盏。 等眾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道:“诸位,都说完了?” 厅里安静下来。 陈德禄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员外身上。 “老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王员外一愣,道:“十……十四年了吧。” “十四年……”陈德禄点了点头,“这十四年里,我陈德禄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王员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德禄站起身,走到厅中央,背对著眾人,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说我被那个辛主簿忽悠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忽悠我? 你们別忘了,他可是范帅的学生! 有范帅的金字招牌在,他有必要忽悠我们,他敢拿著范经略的招牌来忽悠我们,有必要拿著自己的大好前程来忽悠我们?” 他转过身,目光明亮。 “此事他就算是干不好,届时范经略亲自出手,告示贴出去,到时候陕西四路,有的是商人愿意赌这一把! 他辛縝不需要我陈德禄,是我陈德禄需要他!” 眾人沉默。 陈德禄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而是扶著椅背,声音沉稳下来。 “你们说他要的那些东西是虚的。好,我今天就给你们掰扯掰扯,为什么这些东西,一点都不虚。”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抬高青白盐的价格,专供达官贵人。 你们想想,这些年咱们的盐卖的是什么价? 一石两贯五百文。而官盐卖四贯出头! 咱们比官盐便宜了近四成,可买的人还是那些图便宜的平头百姓,那些达官贵人,谁吃咱们的盐?”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可如果咱们把价格抬上去,抬到比官盐还贵,一石五贯、八贯、十贯。 你们觉得,那些达官贵人会在意这点钱吗? 他们吃盐,一年能吃多少,就算一石十贯,一年吃个二十石,也不过二百贯而已。 对那些人来说,二百贯算个屁!” 他看向眾人,目光炯炯:“可对咱们来说呢?一石盐从两贯五百文卖到十贯,那是四倍的利! 而且,买的人还更体面了,以前吃青白盐的是穷百姓,以后只有达官贵人才吃得起青白盐。 可以这么说,以后,吃青白盐就是身份的象徵!” 厅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 陈德禄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官方盐道。咱们这些年做盐,最怕的是不是卖不出去,是运不进来。 夜里赶路,白天躲藏,提心弔胆地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一车盐从横山运到庆州,路上要打点多少关卡、要躲多少次缉私、要冒多大的风险? 现在辛主簿说了,官府会给一条合法的盐道! 咱们的盐可以堂堂正正地进来,不用再躲,不用再藏,不用再提著脑袋干黑活。 你们说说,这条路,值多少钱!” 第七十六章(求追读,周日有大推荐)陈德禄的打算!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合法的盐道……那是他们这些盐贩子做梦都在想的东西! 以前只能在梦里想想,可现在那个少年人说能给他们一条合法的盐道! 陈德禄又道:“其次是双向运输。咱们的盐车,从西北往內地走的时候拉盐,从內地回西北的时候拉什么? 药材、茶叶、布帛、铁器……西北缺什么,就拉什么。 这些东西运过来,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你们想想,以前咱们的车队,拉一车盐过来,卖完了,空著车回去。 一趟买卖,只能赚一趟的钱。 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咱们本来就是遮遮掩掩做事的人,怎么敢在阳光底下去干这种事情。 可如果我们是官府认可的盐商呢,那我们就可以来回都拉货! 一趟买卖,赚两趟的钱! 你们的铺子,以前只卖盐,一间铺面只赚一间铺面的钱。 加上我们可以用盐做引子,把人引进来,其他的货跟著卖,一间铺面,赚三间铺面的钱!” 他环顾四周,声音鏗鏘有力:“这三条路走下来,一年赚不到现在三倍以上的钱,你们来拆我陈德禄的招牌!” 厅里彻底安静了。 王员外的嘴张著,半天没合拢。 其他几个商人的脸上,怀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切。 陈德禄看著他们的表情,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可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 眾人一愣。 陈德禄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沉声道:“最要紧的,其实是那个青白盐行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诸位,你们想想,如果这个行会真的办起来了,谁来定盐价?谁来定规矩?谁来定谁有资格入会、谁没有资格?” 他扫视眾人,眼里带著光芒。 “是官府吗?官府只会定大框框。 真正管事的,是行会里说了算的人! 至於谁在这个行会里说话最有分量,可不仅是谁手里攥著的盐最多、铺子最多、商路最多,而是谁是筹建行会的人,谁筹建行会,谁就是行会的主宰!” 他靠回椅背,看著眾人,意味深长道:“而主宰行会的人,就是西北盐业的领头羊。 到时候,不光庆州的盐商要听他的,渭州的、涇州的、秦凤路的……整个陕西的盐商,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陈德禄的意思。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的事,也不是一年赚多少钱的事,这是谁能在未来的西北盐业中说了算的事! 王员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道:“德禄兄,你的意思是……” 陈德禄微微一笑,道:“我的意思是,刘文远走了,挺好。” 眾人愕然。 陈德禄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呵呵一笑道:““他刘文远想要等,那就让他等。 他想要股份,让他去找辛主簿谈。 他觉得自己是老江湖能磨得过那个少年人,也让他去磨。” 他转过身,看著在座的几个人,目光明亮。 “咱们爭取第一批入会,抢先拿到官方盐道、打通双向商路,到时候大家就是行会的元老! 等到刘文远想明白了、愿意进来了,行会的规矩已经定下了,咱们已经掌握了行会! 到那时候,他刘文远就算有王相公撑腰,也只能排在后面,行会里说了算的,是咱们!” 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王员外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却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这些人都是老江湖,哪里不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在座的这些人,將携手主宰这西北的青白盐市场,甚至可以控制整个西北盐业市场,加上他们可以双向运货……甚至可以想一想掌握整个西北的贸易市场! 这是何其大的財富! 在场的人眼里已经看到了一座巍峨无比的金山,闪闪发光! “德禄兄!你说吧,咱们怎么干!” “对!德禄兄,你拿主意!” 其他几个商人也纷纷站起来。 陈德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沉吟了一下道:“不急,明天一早,我去经略司找辛主簿,把咱们入会的事定下来。 章程怎么擬、入会要什么条件、每石盐纳多少粮,这些都要谈。 但有一件事,咱们现在得定下来!” 王员外立即道:“得禄兄,您说!” 陈德禄看向眾人,道:“此事非同小可,个人力量不足以引起官府那边的重视。 因此,咱们这一批人,必须抱成团,咱们一起力量大,底气足,能谈下来的条件也更好。 因此,我提议,接下来谁也不许独自去见辛主簿,而且,咱们就算是一起去了,也要选出一个能够代表大家意见的人,与辛主簿谈判,你们觉得如何?” 眾人纷纷点头。 王员外大声道:“不用选了,这个大好事就是得禄兄谈下来的,自然是得禄兄代表我们,我支持得禄兄!” 陈德禄闻言心中一喜,心道王胖子不愧是自己十几年的兄弟。 现在代表大家的意见,那么自己在辛主簿那里就有足够的分量,那么接下来筹建行会的时候,自己就是板上钉钉而行会会长了! 其他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纷纷赞同。 陈德禄掩饰心中的激动,道:“既然大家信任陈某,那陈某就勉为其难担下来,大家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说出来,咱们一起商议好,到时候就不会在辛主簿那里自相矛盾。” 眾人纷纷提出意见,並且就此展开討论,很快章程也就慢慢成熟了起来,到了三更天时候,章程已经算是基本定了下来。 此时大家也都算是放鬆了下来,陈德禄让下人准备了宵夜,眾人一边说笑一边慢慢吃著。 此时王员外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刘文远那边等到回过味来,可能要后悔不及了!” 眾人都大笑起来。 陈德禄笑道:“到那时候,就不是他想不想进来的问题了,而是咱们让不让他进来的问题了。” 厅里响起一阵笑声。 陈德禄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了辛縝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的……想不明白也没关係,有的是人能想明白。 陈德禄忽而悚然一惊。 那个少年人,不会是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步吧? 那个少年早就算准了庆州这边的陈德禄与刘文远不和,他陈德禄不服,那么刘文远就会抢著与他合作? 有人会跟著走,有人会留下来,而不管走多少人,只要有一批人先入会、先占住位置,行会的主心骨就有了。 剩下的人,不管是想明白了还是被逼明白了,最终都得进来,只是进来的代价,会比第一批高得多! 陈德禄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商场上跟人斗智斗勇,以为自己已经够精明了。 可跟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一比,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入行的学徒! “诸位,”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歇著吧。明天一早,咱们经略司门口见。” 眾人纷纷起身告辞,一个个脸上带著兴奋之色,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七十七章(求追读哈,周日有大推荐!)超额完成任务! 翌日清晨,天色才刚蒙蒙亮,庆州经略司门外就已经站了一排人。 辛縝从驛馆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条青石板路上黑压压一片人影。 他脚步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来了! “辛主簿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辛縝走近时,看到陈德禄站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七八个盐商,一个个衣冠整齐,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的脸上带著一夜未眠的疲惫,可眼神里却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员外。”辛縝拱了拱手,目光扫过眾人,“诸位这么早,是有事?” 陈德禄连忙还礼,笑道:“辛主簿,草民们昨夜商议了一宿,觉得伐夏这事儿不能再等了。 我们这些爱国商户,决定鼎力支持盐钞法。 这不一大早就赶来了,我们这边粮草越快到位,大宋军队就能够越快进军击溃李元昊!” 辛縝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哎呦,这陈德禄真是会说话。 辛縝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那诸位就请跟某来吧,咱们进直房里面谈。” 眾人鱼贯而入。 值房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周明便让人搬了条凳,在院子里临时摆开了场子。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商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辛縝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盐钞法的章程草案。 周明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拿著一支笔和一本空白帐册,准备隨时记录。 “诸位,”辛縝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今日既然来了,那就开门见山。 盐钞法的规矩,告示上已经写明了,诸位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儘管问。” 陈德禄站起来,朝辛縝拱了拱手。 “辛主簿,草民们昨夜商议了大半宿,对盐钞法的大体章程已经明白了。 只是有一个最要紧的事,还得请辛主簿给个准话。” 辛縝頷首,示意陈德禄说话。 陈德禄赶紧道:“粮食和盐钞,怎么个换法,一石粮能换多少盐,这个数定了,草民们才好算帐。” 辛縝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是核心,也是商人最关心的。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诸位都是做盐生意的,行情比在下清楚。 如今庆州地面上的粮价,一石糙米大约一贯二百文。青白盐运到內地,市价几何?” 陈德禄立即答道:“青白盐在西北本地,一石两贯五百文左右。 若运到汴京、洛阳那些大地方,能卖到四贯以上。 若是官盐,则要四贯五百文到五贯。” 辛縝微微一笑,道:“若是在下说,以后青白盐运到內地,能卖到十贯一石呢?” 院子里一片譁然。 十贯! 那是现在的四倍! 几个商人交头接耳,眼中光芒闪烁。 陈德禄却没有被冲昏头脑,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辛主簿,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盐钞法,粮食是实打实地交出去,盐钞换回来的盐能值多少,得有个数。” 辛縝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陈德禄,確实是个精明人,不会被画饼冲昏头脑。 “好,在下给诸位交个底。”辛縝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盐钞法的兑换比例,朝廷已经定了。 每交纳一石粮食,换盐钞一张,凭钞可到盐池领取青白盐一石。” 他顿了顿,补充道:“粮食按中等糙米折算,其他杂粮折价另算。若是草料、药草、腊肉、鱼乾等,也有相应的折算標准。” 陈德禄的眼睛猛地亮了。 一石粮换一石盐!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帐:一石粮的成本,按市价一贯二百文算。 一石青白盐,就算按现在的市价两贯五百文卖,也能赚一倍多的利。 若是以后真能卖到十贯…… 他的手微微发抖。 “辛主簿,”他的声音有些发乾,“这个比例,当真?” 辛縝看著他,点头道:“这是经略使司定下的,有范帅的籤押,有朝廷的批覆。 陈员外若是不信,可以看看盐钞上的明文。” 他从案上取出一张盐钞,递了过去。 陈德禄接过来,翻到背面,果然看到一行小字:“每钞一纸,准领青白盐一石。”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身后那几个商人早就坐不住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 王员外更是直接站起来,凑到陈德禄身边,看了一眼,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德禄兄!是真的!一石换一石!” 陈德禄深吸一口气,把盐钞还给辛縝,拱手道:“辛主簿,草民斗胆再问一句,这个兑换比例,是只限第一批,还是以后一直如此?” 辛縝摇了摇头:“盐钞法是朝廷定下的国策,只要盐池在,这个比例就不会变。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眾人:“第一批投粮的人,盐钞编號在前。 盐池开出来之后,按编號顺序兑现。 谁投得早,谁拿得早,谁拿得早,谁就能抢先把盐运到內地,卖个好价钱。 等到后面的人拿到盐的时候,市场可能已经被第一批人占得差不多了。” 这番话像一把火,把在场所有人的血液都点燃了。 陈德禄第一个站了出来。 “辛主簿,草民认购五万石!”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五万石,那是之前他说的五倍! 连辛縝都微微挑眉,没想到陈德禄会这么勇! 五万石粮食,就算是陈德禄,估计都算是压上所有身家了。 陈德禄却面不改色,拱手道:“昨夜草民回去盘了盘家底,城外三个粮仓存粮合计两万八千石,渭州那边的铺子里还存著一万二千石,加上相熟的粮户那里能调一万石! 另外,这五万石,只要谈妥了,三日之內,可以全数入库!”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辛縝,道:“草民只有一个请求,盐钞的编號,草民要排在最前面!” 辛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其他商人。 “诸位呢?” 王员外第二个站起来,咬牙道:“草民认购三万石!” 他是陈德禄的老搭档,家底虽然没有陈德禄厚,但三万石还是拿得出来的。 昨夜他已经算了一夜,如果一石粮能够换个五斗的盐,那这买卖就能做了,现在一石粮换一石盐,这个买卖怎么做都不亏! 原本他打算投个一万石左右,这样就算是没有打下盐池,他也不至於伤筋动骨,但是现在一换一的话……值得拼命了! “草民认购两万石!” “草民认购一万五千石!” “草民也认购一万石!”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此起彼伏,像是在竞价。 周明手忙脚乱地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最后统计的数字出来的时候,周明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帐册上那一串数字,反覆加了两遍,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辛……辛主簿,”他的声音都在抖,“总计……二十一万三千石。”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 二十一万三千石。 辛縝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仿佛这个数字在他意料之中。 可他的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做过测算,此次伐夏,陕西四路总共需要粮草大约六十万石,足够支撑十余万大军三个月的进攻。 庆州这边,范仲淹给他的任务是五万到八万石。 如今光是眼前这几个商人认购的,就已经是任务数的三倍有余。 庆州的任务,超额完成了! 第七十八章 论识人还得是老夫! “辛主簿,”陈德禄见辛縝不说话,以为他对这个数字不满意,连忙道,“草民们还能再凑一凑,只是需要些时日……” “不用了。”辛縝放下茶盏,摆了摆手,“二十一万三千石,足够了。” 他站起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沉稳而有力,道:“诸位今日之举,是为大宋的边关大业立了大功。 在下会上报范经略,为诸位请功。 盐钞的编號,按认购的先后顺序排……陈员外第一个,王员外第二个,以此类推。”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青白盐行会的事,辛某已经在擬章程了。 等粮草入库、盐钞发放之后,在下会召集诸位,共商行会细则。 第一批入会的,就是在座的诸位。” 陈德禄心中狂喜,面上却强作镇定,拱手道:“辛主簿大恩,草民们没齿难忘。” 其他商人也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有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们做了十几年私盐贩子,提著脑袋过日子,如今终於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做生意了! 辛縝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不必谢我,要谢,就谢范经略。 是范经略力排眾议,才让盐钞法在庆州推行下去。 诸位日后赚了钱,別忘了西北边关的將士。 没有他们守在横山脚下,诸位也做不成这个生意。” 眾人纷纷点头称是。 陈德禄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少年人,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却滴水不漏。 把功劳让给范仲淹,把人情做给商人,把利益留给朝廷。 三方都满意,三方都念他的好。 这等手腕,哪里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 送走了眾商人,辛縝回到值房,周明跟了进来,把帐册放在桌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主簿,二十一万三千石,”周明感慨道,“老夫在边关待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能够一次性从民间徵集到这么多的粮食,实在是惊人!这些大户……富可敌国啊!” 辛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笑道:“大宋不抑兼併,商业盛行,藏富於民,有此实力並不意外。 倒是周先生,以后跟著老师做事,有任何大事要做,可以多考虑发动社会力量,大约有很多事情是可以做起来的。” 周明感慨道:“此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就难了,此次盐钞法这般好的政策,没有主簿你运筹帷幄,哪有这般结果,换了一个人,恐怕就要被陈德禄这些人给吃的一乾二净!” 辛縝微微一笑道:“倒也不至於,庆州我来主持,能够收上来粮食,渭州、涇州不是我主持,一样可以收上来粮食。” 周明呵呵一笑道:“虽然都能够收上来,但干得漂不漂亮又是另外一说,您这般收法,各方都得念你的好,但其他州可就未必了,有可能会怨声载道。” 辛縝笑著摇摇头道:“咱们做好自己就好了,別人的事情莫要评价太多。” 周明嘿嘿一笑,道:“咱们庆州这次可真是露大脸了! 此次盐钞法拢共打算筹措三十万石粮草。 庆州这边分到的任务是八万石,剩下的靠涇州、渭州那边。 可现在,光是咱们庆州一地,就收了二十一万三千石! 四路需要的粮草,咱们庆州一处就凑了六成还多!” 他停下来,看著辛縝,眼中满是钦佩道:“主簿,您这是……一战功成啊!” 辛縝摇了摇头,道:“周先生过誉了。一来粮草还没入库,盐钞还没发放,行会还没成立,这才刚刚开始。 二来三十万石粮草肯定是不够的,至少要预备六十万石才算是堪堪足够。 涇州、渭州那俩估计凑个二十万石没有问题,加上咱们的二十万石,估计还有二十万石的缺口呢。 此事,可能要落在刘文远那些人身上呢。” 周明皱起眉头,道:“刘文远那边还没动静,他背后有王相公撑腰,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辛主簿,这几日我会多留意一下刘文远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来跟您匯报。” 辛縝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我去见范经略,周先生,劳烦您把帐册整理好,待会儿送到后衙来。” “是。” --- 后衙书房的门虚掩著。 辛縝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范仲淹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手边茶碗里的水冒著热气。 见是辛縝,他放下笔,笑道:“一大早便吵吵嚷嚷的,可是有收穫了?” 辛縝笑著点点头,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稟报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谦虚,只是把事实摆了出来。 范仲淹听完,有些吃惊道:“竟然一下子能够筹措二十一万三千石这么多,这些陕西大户还真是狗大户呢!” 辛縝笑道:“財帛动人心,有这么大的利益在,他们自然捨得下本。” 范仲淹感慨道:“也就是你搞出来这盐钞法,否则想要在陕西筹措到这么多的粮草,那是想也別想。 不过……这盐粮兑换比例是不是高了些,一石粮可换一石盐,盐粮价格相差十倍,这盐商可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辛縝摇头笑道:“这帐可不能这么算,这粮食若是从內地运过来,十石粮食未必能够有一石运进陕西。 而这盐要从盐州运往內地,所需人力物力亦是海量,这里面的成本亦是极高。 而且,这盐池还在党项人手里呢,盐商亦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若没有足够的利润,他们怎么肯这般投入。” 范仲淹闻言失笑,道:“看来是老夫只站在朝廷的角度看问题了,你能够將此事干成,也是得益於你能够站在他们的角度看问题,这种能力的確是不错,很好,很好!” 说著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上写下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递给辛縝。 “这是给韩稚圭和夏子乔的信,你派人送过去。告诉他们,庆州的粮草已经备齐了,让他们那边抓紧。” 辛縝双手接过,躬身道:“是。”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范仲淹坐在案前,望著那扇关上的门,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低声道:“不枉老夫付出那么多也要將这小子收为弟子,之前还生怕会不会看走眼,如今看来,是老夫大挣了!” 范仲淹露出自得之色。 “论识人,还得是老夫啊!” 第七十九章 刘文远! 时间往前拨一拨,拨到前一天晚上,当刘文远回到自家宅邸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没有让僕人掌灯,一个人摸黑走进了书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来人。”他忽然开口。 门外候著的管家立刻推门进来,点亮了书房的灯烛。 “去请赵先生来。” 赵先生名叫赵如晦,是刘文远养在府里的幕僚,四十来岁,落第举人出身,读过几年书,在商场上也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是刘文远最倚重的智囊。 不多时,一个瘦长的身影走进了书房。 赵如晦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看著倒有几分文士的风骨。 “东翁深夜相召,可是为了陈德禄那边的事?”赵如晦一进门便问道。 他今晚虽然没有去陈德禄家赴会,但刘文远回来后,管家已经大致跟他说了经过。 刘文远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將今晚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思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等他说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赵如晦。 “赵先生,你怎么看?” 赵如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目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东翁,此事的关键,不在那个辛主簿说了什么,而在他说的话背后,站著谁。” 刘文远目光一闪:“你是说……” “范仲淹。”赵如晦一字一顿,“辛縝是范仲淹的学生,这是东翁已经確认过的事。 但问题是,辛縝今日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范仲淹的意思?” 他站起身,负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如果是辛縝自己的主意,那事情就好办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再聪明、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从八品的主簿。 他能调动多少资源?他能说了算的有多少事?他说的那些事情,有多少能兑现?” 他转过身,看著刘文远。 “可如果那些话是范仲淹的意思,那就不一样了。 范仲淹是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兼知庆州,在这西北地面上,他的一句话,就是一道令。 他说要给官方盐道,那就真能给,他说要办行会,那就真能办起来。” 刘文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所以我让你来,就是想请你帮我理一理,这个辛縝,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能算数。” 赵如晦微微一笑:“东翁放心,此事不难,咱们分两步走。” “哪两步?” “第一,连夜派人去渭州。辛縝不是从渭州过来的吗? 他在韩琦幕府做过事,据说还立过功。 咱们去打听打听,他到底做了什么事,立了什么功,范经略又是为何收他为徒,便可以此判断范经略对他有几分信任,也可以判断他所说的这些有几分可信。” 赵如晦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盯紧陈德禄。 东翁说陈德禄对这辛縝十分信任,有意支持盐钞法,这些空口白牙说的是没有用的,接下来就看他们是怎么行事的,这才是最真实的。” 他收回手指,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深沉。 “这两条路的信息一对,辛縝那个方案的虚实,就八九不离十了。” 刘文远听完,脸上的阴云散去了几分,嘴角微微翘起。 “好,就按赵先生说的办。” 他当即叫来两个心腹家人。 一个叫刘福,三十来岁,精明能干,专门负责在外跑腿打探消息。 刘文远吩咐他连夜出发,骑马赶往渭州,务必在三天之內把辛縝在渭州的底细摸清楚。 一个叫刘安,年纪大些,四十多岁,沉稳老练,留在庆州,负责盯住陈德禄那边的动静,每天匯报一次。 两人领命而去。 刘文远又看向赵如晦:“赵先生,还有一件事。” “东翁请讲。” “孙德茂、周文宾、吴有財三人,虽然当场跟我走了,但你也知道,商人重利,万一陈德禄那边先尝到了甜头,难保他们不会动心。” 赵如晦会意,笑道:“东翁是想让我去安抚安抚他们?” 刘文远点头:“你连夜去走一趟,也不必说太多,就告诉他们。让陈德禄先去蹚路,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我刘文远做事,什么时候让兄弟们吃过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另外,可以透个风给他们,我在东京的关係,已经在运作了。” 赵如晦微微一怔:“东翁的意思是……此事要上报王相公?” 刘文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赵如晦立刻明白了,拱了拱手:“东翁高明,有王相公在朝中说话,就算辛縝的方案是真的,咱们也不至於被动。 到时候,要么咱们以更低的条件入局,要么……朝廷一纸文书下来,那个什么行会,能不能办得成,还是两说呢。” 刘文远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去吧,夜长梦多,先把人稳住再说。” 赵如晦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文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远处的天际,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他望著那片星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神情。 “辛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说著他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宣纸,研好墨,提笔沉思了许久,才开始落笔。 这封信是写给参知政事王举正……的表弟的。 刘文远做盐商十几年,最大的倚仗不是他有多少银子、多少铺面,而是他与王举正之间那条若隱若现的关係。 说起来也简单。 王举正有个远房表弟,在东京开了间铺子,生意做得不温不火。 刘文远每年进京,都会给那间铺子送去一批上好的青白盐,价格比市价低三成,还不用现钱,年底结帐就行。 一来二去,王举正那位表弟赚了不少,自然在王举正面前替刘文远说了不少好话。 王举正虽然没有直接跟刘文远见过面,但刘文远的名字,他是知道的。 有了这层关係,刘文远在庆州商界才能跟陈德禄分庭抗礼,才能在官场上说得上话,才能在关键时刻找到一条通往东京的路。 现在,就是那条路该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刘文远的信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反覆推敲。 “王先生钧座: 近闻陕西经略司有幕僚辛某者,以青白盐池未来之收益为质,向庆、渭诸州盐商募粮,名曰『盐钞法』。 此策若行,则盐利尽归商贾,官家不得分文;盐道私相授受,朝廷失其纲纪。 更以『行会』之名,合纵连横,培植私人势力,西北商本,恐將动摇。 文远虽一介商贾,亦知国事为重。此事关係西北盐政大局,不敢不稟。 伏惟钧座明察,朝廷制度不可废,盐池利权不可分。若听任此辈妄行,恐开日后无穷之弊。 临书惶恐,不知所云。刘文远再拜。” 信当然不是写给王举正的,而是给王举正表弟的,因此以先生为称呼,但言语却是以对王举正的语气来写,因为最后真正看的还是王举正。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才小心地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管家推门进来。 “这封信,立刻送去东京,交给王相公府上的王管事。 记住,亲自交到他手上,不可假手於人。” 管家接过信,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去了。 刘文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信送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 等渭州的消息,等陈德禄的消息,等东京的消息。 他相信,只要王举正看了这封信,多少会有所表示。 就算不能直接叫停辛縝的计划,至少也能给范仲淹提个醒——你手下的人在干什么,朝中可是有人看著的。 到那时候,主动权就不全在辛縝手里了! 第八十章作梗! 翌日清晨,刘文远起得比往常晚了些。 昨夜熬了夜,睡的时候还不安稳,梦里全是盐钞和粮食,翻来覆去,不得安寧。 他洗漱完毕,正坐在厅里用早膳,一碗小米粥才喝了两口,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安几乎是跑著进来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连行礼都顾不上,声音发颤道:“东……东翁!大事不好了!” 刘文远放下粥碗,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刘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惊惶:“东翁,经略司那边……陈德禄他们今早去了,认购了……认购了二十一万三千石!” 啪。 刘文远手中的粥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小米粥溅了一地。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直愣愣地盯著刘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多少?” “二十一万三千石!”刘安重复了一遍,额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东翁,小人从经略司值房里相熟的书吏那里打听到的,认购的单子已经送进去了,现在外面都传遍了!” 刘文远的手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白。 二十一万三千石。 陈德禄在盐业上的確是比他厉害,但在粮食上,比他们刘家差得多! 他估摸著陈德禄最多能凑个两三万石,就算加上他那几个跟班,顶天了不过五六万。 五六万石粮食,估计是不够庆州完成任务的,最后还得他刘文远来兜底,因此他並不著急。 但现在二十一万三千石……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可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陈德禄哪有那么多粮食?他那几个跟班哪有那么厚的家底?二十一万石,就是把庆州城翻过来也凑不出这个数!” 刘安被他的气势嚇得退了一步,但还是硬著头皮道:“东翁,小人打听了……据说辛主簿定的规矩是一石粮换一石盐,第一批拿盐钞的编號排在最前面。 那些商人跟疯了一样,连压箱底的老本都掏出来了,陈德禄一个人就认了五万石!” 一石粮食换一石盐…… 刘文远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 现在市面上一旦粮食跟一石盐价格相差十倍,別说陈德禄他们,估计自己在场的话,也要疯狂的! 怪不得,怪不得! “赵先生呢?”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赵先生在书房,已经让人去请了。” 话音刚落,赵如晦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也听到了消息,那张清癯的脸上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凝重。 “东翁,”他拱了拱手,声音低沉,“事情有变。” 刘文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摆了摆手,让刘安退下,然后弯腰把椅子扶起来,坐了回去。 “赵先生,坐下说。” 赵如晦在他对面落座,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失算了。 “东翁,我还是低估了那个辛主簿。”赵如晦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一石粮换一石盐,这个比例,太狠了。” 刘文远摆摆手沉声道:“不用说这些,就说现在应该怎么办!” 赵如晦本想著分析一下此番有何重大影响,但被刘文远这番话给噎到了,他沉吟了一会才道:“东翁,现在还有两个办法。” 刘文远立刻转过身来:“说。” “第一,等东京的回信,王相公如果能在朝廷上说话,告上一状,什么商道行会都得停止,那么陈德禄等人未必就肯压上所有身家去拼一把。 到那时候,那辛主簿就得求著东翁您来收拾残局,到时候能谈的就多了。” 刘文远眉头紧锁,道:“王相公的回信,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这半个月,什么都晚了。 而且,这商道与行会的想法的確是不错,刘某倒是想要承接下来做一做。” “那就第二个办法。”赵如晦收回一根手指,目光深沉,“东翁现在就去经略司,但不是去找辛主簿,而是去找范经略。” 刘文远一怔:“找范希文?” “对。”赵如晦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东翁,您別忘了,您背后站著的是王相公。 范仲淹虽然刚直,但他不是傻子,王相公在朝中的分量,他掂量得出来。 您去见范经略,別的不用多说,就说您也想要为伐夏尽力即可。” 刘文远愣了愣,道:“怎么说?” 赵如晦笑道:“范经略肯定会问,你想要换盐钞,寻辛主簿即可。 您就立马诉苦,说辛主簿不知行情,被人哄骗开了高价,还要搞什么行会与民爭利,因此一帮投机取巧之辈蜂拥而上,反倒是您这种诚信经营之人,反而被排除在外,请范经略做主。” 刘文远听著,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却又皱了回去:“这……这不就是告状吗?” “告状又如何?”赵如晦微微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了,“东翁,您別忘了,辛縝是范经略的学生不假,可范经略首先是朝廷的经略使。 他手下的人在外面办事,办得好是他调教有方,办得出了格,他也得兜著。 您去找他,不是去闹事,是去请教,顺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顺便让范经略知道,东京那边,有人也在看著这件事。” 刘文远心领神会,嘴角微微翘起:“你是说,把王相公的名头,亮一亮?” “不必明说。”赵如晦摆了摆手,“东翁只要在话里带上一句,说您在东京也有些相熟的故旧,对西北之事颇为关切,时常来信询问即可。 范经略是何等样人,这话里的分量,他自然听得出来。 范经略乃是边臣,最怕怕朝中有人借题发挥。 辛縝搞的行会商道,说到底是经略使司自己的筹粮之策,並没有经过三司户部的正式批覆。 若是没人计较,也就罢了,若是有人递了话上去,说范仲淹『私鬻盐利、侵夺朝廷財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文远的眼睛亮了,道:“所以,我去见范经略,不是去跟他对著干,而是让他知道,这件事朝中有人盯著了。 他若聪明,就该收一收韁绳,至少不能把好处全给了陈德禄那一拨人。” 赵如晦抚掌笑道:“东翁高见!” 刘文远站起身,在厅里踱了几步,忽然站定。 “好,我这就去经略司。” “东翁且慢。”赵如晦伸手拦了一下,“今日去,太急了。” 刘文远一愣:“为何?” 赵如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可以先让人放个风出去,就说朝廷有相公已经知道庆州的违规操作,申飭文书很快就会抵达。 如此一来,陈德禄那边估计就不敢交粮,粮不入库,范经略自然就紧张了,到时候东翁再去见范经略,份量也就截然不同了。” 刘文远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也不在意,一口饮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道:“善!” 第八十一章 前倨而后恭…… 赵如晦安排人將消息给放出去,果然引起了一些骚动。 刘文远见状稳坐钓鱼台,心中得意。 第二天傍晚,刘福从渭州赶回来了。 他风尘僕僕,满脸倦色,但眼神里透著几分兴奋。 “东翁,打听到了!” 刘文远正在书房里看书,闻言立刻放下书卷:“说。” 刘福咽了口唾沫,道:“东翁,这个辛縝还真不是个凡人! 好水川大捷,是辛縝给韩相公献的计策,据说当时韩经略差点就中了计。 任福一万余將士若是踏入李元昊在好水川设下的埋伏,那么好水川就不是大捷,而是大败了! 之后的定川寨大捷,也是辛縝识破了李元昊的离间计,还亲自跑去任福营中斡旋,这才有了前后夹击的胜局。” 刘文远的手指微微一顿。 刘福继续道:“而且,辛縝在渭州的时候,韩相公对他极为器重,让他参与军务、处理粮草。 渭州那边的人都说,韩相公待辛縝如子侄,田大人待辛縝亦是叔侄相称,三人经常在一起议事,外人插不上嘴。” 刘文远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刘福又道:“小人还打听到一件事,范相公之所以上书支持韩相公的平夏策,据说也是因为辛縝。 渭州那边传言,范相公在庆州见了辛縝一面,看了他做的帐册,问了他几桩边务,当即惊为天人,非要收他做弟子不可。 为了这事,范相公不惜改变立场,不仅支持韩相公继续伐夏,还帮著他搞什么盐钞法……” 刘文远脸色有些苍白,沉吟了一下道:“这些消息可信么?” 刘福看到刘文远的脸色,顿时有些吃惊,赶紧道:“东翁,小的到了渭州,先找了几个在州衙当差的老相识,又去城里几家酒楼茶肆转了转,还托人打听了韩相公身边人的话。 因此这些消息乃是交叉印证过的,就算是有些出入,也是相差不大的。” 书房里安静了起来。 刘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好水川、定川寨,都是辛縝的手笔。 韩琦待他如子侄,田况与他叔侄相称。 范仲淹为了收他做弟子,不惜改变自己在伐夏这件事上的立场,上书支持韩琦,还搞出什么盐钞法,甚至星夜去说服夏竦…… 衣钵传人。 这四个字忽然从他脑子里蹦出来,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上。 他刘文远虽然算不得读书人,但是怎会不知道衣钵传人对一位士大夫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师生关係,不是教几篇文章、写几首诗的交情。 那是把自己的学问、志向、人脉、政治遗產,全部託付给一个人的意思。 范仲淹是什么人? 天下士人的楷模,朝野敬重的名臣。 他的衣钵传人,那就是未来的范仲淹。 而自己,竟然在写摺子告辛縝的状。 刘文远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告辛縝的状,就是告范仲淹的状! 去范仲淹面前告范仲淹的状,不就是『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 他刘文远算什么东西! 区区一个西北盐商,在人家范仲淹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东翁?”刘福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您没事吧?” 刘文远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行了,没事了,辛苦了,你下去休息吧……嗯,寻管家领十贯。” 刘福大喜,道:“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刘文远有气无力摆摆手,道:“去吧……是了,请赵先生过来。” 刘福赶紧去了,过得一会,赵如晦来了。 赵如晦一来,刘文远立即问道:“那封信……还在路上?” 赵如晦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脸色也变了,道:“按日子算,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半路了。” 刘文远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双手撑著书案,低声道:“去,派人去追!看看能不能拦下来!” 赵如晦没有问为什么,立马起身,飞一般往外面衝去,好一会才回来。 这会儿他模样有些狼狈,额头上都有些许薄汗,才问道:“东翁,发生什么事情了?” 刘文远將刘福打听到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爭取不漏掉任何一个信息。 赵如晦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沉思。 他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东翁,”赵如晦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个辛縝,咱们惹不起。” 刘文远苦笑:“我知道。” 赵如晦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著刘文远:“东翁,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刘文远一愣。 赵如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范仲淹的衣钵传人,韩琦的侄儿,夏竦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人。 这样的人,咱们不但不能得罪,还得巴结著他!” 刘文远没有说话,脸色更难看了,但还是点头道:“信怎么办?” 赵如晦道:“无妨,我让追信的人抄近道去,足以在送达之前把信拦下来。” 刘文远闻言鬆了一口气。 赵如晦道:“不过,咱们还得主动做点什么。” 刘文远道:“做什么?” 赵如晦道:“低头,主动向他低头。” 刘文远脸色微变。 赵如晦连忙道:“东翁,您听我说,这个头低得不丟人。 辛縝是什么人? 范仲淹的弟子,韩琦的侄儿,未来的朝堂新星! 咱们一个西北盐商,平日里跟人家可攀不上交情,就算是跑人家门口跪著,人家都可能嫌咱们碍事。 可现在他正是用人的时候,这才给咱们一个主动认错、主动示好的机会啊!” 刘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我们放话告状的事,还有之前与陈德禄等人决裂的事情……怎么解释?” 赵如晦想了想,道:“不用解释!他们这样的大人物,需要的是一个结果,咱们只要屈服了,凡事都好说。” 刘文远苦笑道:“这事儿可能没有那么容易过,若是这辛縝是个老年官员或者是个三四十岁的官员,这事儿或许就过了,可是一个少年得志的官场新贵……难!” 赵如晦皱起了眉头,想了一会儿,忽而眼睛一亮,道:“东翁,您一日之內,可以调动多少粮食?” 刘文远有些错愕,但立马道:“两万……三万石!” 赵如晦摇头道:“全力以赴呢?” 刘文远皱起眉头,道:“五万石应该可以。” 赵如晦盯著刘文远道:“不惜成本,孤注一掷呢?” 刘文远吃惊道:“赵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赵如晦狠声道:“我们已经失了先机想要扳回这一局,就必须搏命了!东家,做大事不惜身,这一番倾家荡產也得上!” 刘文远急声道:“赵先生,到底要做什么!” 赵如晦沉声道:“现在陈德禄等人因为咱们放出去的朝堂有人要废黜盐钞法的谣言所扰动,因此粮食还没有入库,若是这个时候,咱们先把十万石粮食填入经略司粮库……” 刘文远打吃了一惊,道:“什么都没有谈,就把十万石粮食给送了?” 赵如晦点头道:“咱们已经得罪了辛主簿,想要求得人家原谅,就得花十倍的力气与诚意,急人之所急,雪中送炭,才能够让人解开心中嫌隙!” 刘文远看著赵如晦,目光复杂,不过他隨即起身,沉声道:“行!就按你说的办! 你立即去调集粮草,將我刘家所有粮食全部送去经略司,我去跟孙德茂、周文宾、吴有財三人借粮,凑够十万石! 再写一封拜帖,我亲自去经略司,登门道歉!” 第八十二章 起了大早赶了晚集! 在陈德禄等人与辛縝那边约定之后,庆州城里便有传言,说朝廷要撤回盐钞法。 这个传言像瘟疫一样,在庆州城里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朝中有几位相公联名上奏,说盐钞法是乱政,要废了它!” “可不是嘛!说是范帅和韩经略擅自搞出来的,朝廷根本就没批!” “那陈德禄他们投的那些粮……岂不是打了水漂?” “谁说不是呢!还好咱们没跟著掺和……” 这些话从茶楼传到酒肆,从酒肆传到街巷,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像真的。 陈德禄是在第二天早上听到这些风声的。 他当时正在书房里清点粮仓的帐册,准备安排第一批粮草起运。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把街上的传言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德禄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帐册。 “无稽之谈。”他头也不抬地说,“盐钞法是朝廷批了的,经略使司的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 管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可到了第三天,事情就不一样了。 先是王员外派人来传话,说家里人听了传言,死活不肯让运粮,说要再等等看。 接著是赵员外、孙员外,一个个都派人来说,粮草暂时不敢动了。 陈德禄坐不住了。 他让管家去把几个核心的伙伴请来,可来的只有王员外、赵员外和孙员外三个人。 其他人要么推脱有事,要么乾脆连回话都没有。 “德禄兄,”王员外一进门就唉声嘆气,“这事儿,咱们是不是太急了?” 陈德禄皱了皱眉:“急什么?辛主簿说了,三日之內粮草入库。今天是第三天,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王员外搓著手,吞吞吐吐道:“不是兄弟不信任你,实在是……街上那些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万一朝廷真的废了盐钞法,咱们的粮可就……” “你就听那些谣言?”陈德禄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听谣言,”赵员外接过话头,脸色也不太好看,“是確实有消息。我那个在汴京做生意的亲戚托人带话,说朝中確实有人在弹劾盐钞法,而且来头不小。德禄兄,这事儿咱们得慎重啊。” 陈德禄沉默了。 他知道赵员外说的是实话。 盐商们背后多多少少都有朝中的线,这些消息不是空穴来风。 朝中那些反对伐夏的大臣,肯定会拿盐钞法做文章——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问题是,这些弹劾能不能成? “诸位,”陈德禄沉声道,“你们想想,盐钞法是范帅、韩经略、夏经略三位边臣联名上奏的,官家已经准了! 朝中有人弹劾又怎样,边关正在用人之际,官家怎会在这个时候废了盐钞法! 这是有人为了破坏我们跟经略司的合作……对,是刘文远!” 王员外等人面面相覷,似乎觉得有道理,但还是犹豫不决。 “德禄兄,”孙员外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再等两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陈德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等两天? 今天是第三天,是他与辛主簿约定的时间! 如果再等两天,他在辛主簿那里怎么交代? 可他一个人送粮又有什么用? 他一个人五万石,加上其他人的,才是二十多万石的大数目。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送,他在辛縝面前的分量就大打折扣了! “明天,”陈德禄咬了咬牙,“最迟明天,必须把粮送过去。” 王员外苦著脸,没有再说什么,但也没有点头。 几人就这么散了,然则第二天,陈德禄连著催他们赶紧送粮,然则却依然没有人送。 陈德禄又请他们过来,这一次来的人更少了。 几个人就这么坐在陈德禄家的正厅里,谁也不说话,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从门外跑进来,神色有些惊慌,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陈德禄猛地站起来,沉声道:“什么事?” 管家指著门外,急道:“刘文远带著人押送好多粮车正往经略司粮仓那边送呢!少说也有几百辆!” “什么?!” 陈德禄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衝到门口,远远望去,果然看到城北方向尘土飞扬,一长串粮车正浩浩荡荡地往经略司粮仓的方向去,一眼望不到头。 王员外等人也跟了出来,见到这等场景,一个个面面相覷。 “这……这怎么可能?”王员外喃喃道,“刘文远不是说不参与吗?他不是要等吗?” 陈德禄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谣言。 那些谣言,果然是刘文远放出来的! 他故意放出朝中要废盐钞法的风声,让他们这边的人不敢动弹,拖延他们送粮的时间。 而他自己,却趁这个机会,抢先把粮草送了过去! 等辛縝的粮仓满了,盐钞发完了,行会的名额定下来了,到那时候,陈德禄就算想送,也已经晚了! “好一个刘文远!”陈德禄咬牙切齿,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整扇门都在晃。 王员外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肥肉抖得厉害,道:“德禄兄!咱们……咱们怎么办?” 陈德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时候不能乱。 乱了,就全完了。 “老王,”他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急促,“你现在立刻回去,让你的人把粮车全部准备好,一个时辰之內,必须出发!” 王员外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陈德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通红,“你听我说!刘文远抢在前面了,咱们要是再不动,行会就没咱们的份了!到时候別说元老,连汤都喝不上!你想想清楚!” 王员外的脸色变了几变,终於咬牙点头:“行!我这就回去!” “老赵,老孙,”陈德禄转向另外两人,“你们也一样!把所有能调动的粮车全部调出来,不管多少,先送过去再说!哪怕只送一千石,也比不送强!” 赵员外和孙员外对视一眼,也纷纷点头,转身就跑。 陈德禄回头对管家吼道:“备马!我要去经略司!” 第八十三章 技输一筹! 陈德禄翻身上马,一路狂奔。 庆州的街道上,百姓们纷纷避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德禄顾不得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比刘文远晚太多。 他赶到经略司的时候,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已经停满了粮车,一袋袋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 经略司的仓吏们正在紧张地清点登记,忙得满头大汗。 陈德禄跳下马,把韁绳隨手扔给门口的兵丁,大步往里闯。 “辛主簿在哪儿?” “在后堂。”兵丁被他铁青的脸色嚇了一跳,连忙指路。 陈德禄三步並作两步往后堂赶,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刘员外,十万石?” 那是辛縝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刘文远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討好,“草民这几日一直在调集粮草,今日总算凑齐了第一批,五万石。 剩下五万石,三日之內必到。” 陈德禄的脚步一顿。 十万石。 刘文远这个王八蛋,一口气送了十万石。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门去。 “辛主簿!” 后堂里,辛縝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盏。 周明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著帐册。 刘文远坐在客位上,身后站著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陈德禄认出那是刘文远的幕僚赵如晦。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辛縝看到陈德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陈员外来了。” 陈德禄快步走到堂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辛主簿,草民有罪!” 这一跪,满堂皆惊。 周明愣了一下,刘文远的眉头跳了跳,就连辛縝端茶的手都微微一顿。 “陈员外这是做什么?”辛縝放下茶盏,语气依然平淡,“起来说话。” 陈德禄没有起来,跪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几分懊恼和急切:“辛主簿,草民今日来,是向您请罪的。 草民原本承诺三日之內將粮草入库,可今日已经是第四天了,粮草还没有送来是草民食言了!” 他抬起头,看著辛縝,目光诚恳:“但请辛主簿放心,粮草已经在路上了。 草民方才已经吩咐各处的仓库起运,第一批两万石,半个时辰之內就能到。 剩下的,三日之內全部入库。” 辛縝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陈员外,”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听说,街上有传言,说朝中有人要废盐钞法?” 陈德禄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知道辛縝是在明知故问。 以辛縝的消息灵通程度,不可能不知道那些传言。 而辛縝之所以这么问,是在试探他。 试探他到底是被传言嚇住了,还是有別的打算。 “辛主簿明鑑,”陈德禄硬著头皮道,“草民確实听到了那些传言,也確实是因此耽搁了送粮。 但草民对盐钞法从未动摇过,草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辛主簿,不管朝中有什么传言,草民该送的粮,一粒都不会少!” 辛縝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那陈员外今日来,是为了请罪,还是为了送粮?” “都是!”陈德禄咬牙道,“草民食言在先,请罪是应该的。 送粮是草民的本分,更不会推辞。 辛主簿若是觉得草民不可信,尽可以罚。 只求辛主簿给草民一个机会,让草民把粮送进来!”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此时刘文远嗤笑道:“陈德禄,一点点谣言,你就违背诺言,看来你这人没有什么诚信啊。” 陈德禄闻言大怒道:“刘文远!我看就是你放的谣言!” 刘文远神色吃惊道:“陈德禄,你可別乱说,刘某可是积极支持盐钞法的爱国商人,你看,我连粮食都运过来了,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陈德禄还想要说什么,却见辛縝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陈德禄赶紧闭上了嘴巴。 “陈员外,”他的声音平静如水,“起来吧。” 陈德禄一怔,抬起头。 辛縝看著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嘲讽,只是平静。 “粮到了,盐钞就是你的,编號的事,按实际入库的先后顺序排。 你送得晚,编號就靠后,这是规矩,不能改。” 陈德禄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提了起来。 辛縝没有拒绝他的粮,这已经是万幸了。 “草民明白!”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 辛縝看了一眼旁边的刘文远,又看了看陈德禄,忽然笑了。 “两位都是庆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倒是巧,一前一后都来了。 也好,正好有些事情,可以一起说。”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负手而立。 “盐钞法的事,诸位不用听信外面的传言,朝中有人弹劾,那是朝中的事。只要范帅在庆州一天,盐钞法就不会废。” 他转过身,看著两人,目光明亮。 “至於青白盐行会的事情,章程已经在擬了。 第一批入会的,就是今天把粮送进来的诸位。 刘员外十万石,陈员外五万石,再加上其他几位,行会的主心骨,就是你们了。” 刘文远和陈德禄对视一眼,目光交匯的瞬间,有火星嘣射。 辛縝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行了,都回去吧。粮草入库的事,周先生会安排。 行会的章程,三天之后,诸位一起来看。” 刘文远和陈德禄同时拱手:“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堂。 经过陈德禄身边时,刘文远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德禄兄,得罪了。” 陈德禄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文远兄好手段。” 刘文远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快步走了出去。 陈德禄站在廊下,望著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粮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他输了半招。 但行会的元老席位,他一定要拿到! 他握了握拳,大步往外走去。 第八十四章帅不过三秒的韩琦! 渭州。 经略府后院的空地上,堆满了粮袋,一袋挨著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包。 仓吏们还在不停地清点登记,笔尖在帐册上沙沙作响,声音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韩琦站在廊下,负手看著眼前这片粮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十万石。”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又默念了一遍,满意点头,只觉得格外顺耳。 田况从值房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叠刚整理好的帐册,脸上带著明显的兴奋之色。 “稚圭兄!” 他快步走到韩琦身边,喜道:“最后一批粮草已经入库了。 渭州本地盐商认购的,加上从秦州那边过来的几户,总数正好十万三千石。 比咱们预计的还多了三千石!” 韩琦接过帐册翻了翻,微微点头,忽然问了一句:“涇州那边呢?” 田况道:“夏相公那边还没报数,但听说也不差。 夏相公毕竟在西北扎根多年,人脉不是咱们能比的,又有朝廷的正式任命在手,筹措粮草应该不是难事。” 韩琦点了点头,夏竦虽然圆滑世故,左右逢源,做事总留三分余地,不过在西北的號召力的確不是他能比的。 “希文兄那边呢?”韩琦又问,“庆州有没有消息?” 田况摇了摇头:“还没收到,不过希文兄做事向来扎实,应该不会太差。” 韩琦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粮袋上,忽然笑了。 “元均,”他转过身,看著田况,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你说,这十万石粮食,若是从汴京、洛阳那边调运过来,要耗费多少?” 田况苦笑了一下,这个帐他算过太多次了。 “稚圭兄,这个帐,不用算都知道。从汴京运粮到渭州,两千多里路,沿途损耗巨大。运一石粮,路上至少要吃掉九石,押运的民夫要吃,牲畜要吃,遇到雨雪天气还要损耗。 加上民夫的工钱、牲畜的草料、沿途的关卡打点……真正能到渭州的,十停里能剩一停就算不错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调运粮食还要徵发民夫。 千里转运,每石粮至少要徵发五六个民夫。 十万石粮,就是五六十万民夫。 这些人背井离乡,耽误农时,朝廷还要给他们发口粮,算下来,要送到渭州十万石粮食,非得百万石粮食预备才行!” 韩琦点头,深以为然,道:“所以,范希文和夏子乔当初反对我伐夏,倒不是他们不够硬气,实际上还是因为粮草啊! 要动用十万军队,背后却是百万百姓因此而奔波劳碌,千万百姓要从嘴里扣出来粮食……”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他们说,陕西四路粮仓空空,朝廷又拿不出钱来调运,拿什么打? 我当时跟他们爭辩,其实心里也没底,其实我心里觉得他们的想法也没有错。 朝廷难!百姓难!西北军也难!我们这些边臣一样难!” 他转过身,看著田况,目光闪闪发光,道:“如今好了,盐钞法一推行,粮草就地解决,不用朝廷调拨一石,不用徵发一个民夫……元均!你有一个好侄儿啊!” 田况拱手笑道:“稚圭兄不要夸他太过,不然那小子的尾巴就要翘上天了。 盐钞法虽然不错,但要筹到粮食也是不易,若非稚圭兄运筹帷幄,哪里能筹到十万石粮食这么多! 而且,那小子算是我侄儿,可不一样也叫你叔父么?” 韩琦闻言大笑,一边笑一边摆了摆手,道:“別给我戴高帽子,有了盐钞法,换一个人来,也是能够筹到粮食的,非韩某之功。” 嘴上这么说,他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田况知道他的脾气,也不说破,只是笑道:“话虽如此,可稚圭兄在渭州的號召力,確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那些盐商大户,一开始也是推三阻四,又是要股份,又是要长期优先……著实是贪婪无边! 还得是稚圭兄,只是出面谈了谈,就全都折服了,一个个低眉顺眼,没有多久就全都把粮食给送到经略司了。” 韩琦哈哈一笑,道:“再怎么狡诈,也不过是一帮商人罢了。 韩某手上捏著商道,便是掐住他们的咽喉。 除非他们打定主意,在韩某主政渭州期间不做生意,那倒是没有必要理会韩某。 既然捨不得,那就得听韩谋的!” 田况笑了笑,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他与韩琦两人为了筹措上来十万石粮食,手段可是用了不少。 田况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到一名亲兵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经略,庆州范帅的信!” 韩琦眉头一挑,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不长,范仲淹的笔跡端正沉稳,一如他的为人。 韩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 田况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心里一紧,问道:“稚圭兄?怎么了?庆州那边出事了?” 韩琦没有回答,又把信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发直。 “元均,”他的声音有些发乾,“你猜庆州那边……筹了多少粮食!” 田况看了一下韩琦脸色,心中有了写想法,想了想,道:“希文兄做事扎实,但庆州的盐商不如渭州多,能筹到五万石就不错了吧?” 韩琦摇了摇头。 “八万石?”田况有些吃惊。 韩琦还是摇头。 田况皱了皱眉,道:“总不会比咱们还多吧?十万石?” 韩琦把信递给他,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自己看。” 田况接过信,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三……三十一万七千石?”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韩琦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田况把信又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三十一万七千石……稚圭兄,这是咱们的三倍还多啊!” 韩琦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刚刚他才与田况炫耀呢,现在才发现,他们筹措到的粮食,竟然不足庆州筹到的三分之一……幸亏没有写信给范希文炫耀,不然这脸就丟大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道:“信使呢?送信的人还在不在?” 田况赶紧往外走去,道:“应该还没有走,我让人把他叫进来,咱们仔细问问。” 第八十五章 伐夏……开始了! 片刻后,一个风尘僕僕的年轻军士被带了进来。 他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道:“小人张旺,庆州经略司范帅麾下,奉命送信!” 韩琦摆了摆手,道:“辛苦你了,我问你,庆州那边的盐钞法,到底是怎么推行的,怎么会筹到这么多粮食?” 张旺挠了挠头,道:“回经略,这事儿说来话长。 小的也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是辛主簿在主持。 听说他先是找了庆州最大的盐商陈德禄,用了一下午把他说服了,陈德禄当场就认了一万石。” 韩琦和田况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 一万石,这个数字不算离谱。 张旺继续道:“后来陈德禄回去,把庆州的盐商们聚在一起,本来说好了大家一起认购。 可有个叫刘文远的盐商不服,说要等、要股份,当场跟陈德禄翻了脸,带著几个人走了。” “然后呢?”田况追问。 “然后陈德禄他们就商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经略司。 辛主簿跟他们谈好了兑换比例,一石粮换一石盐。 陈德禄当场认购五万石,其他人多的三万石,少的一万石。 光是那七八个人,一下子就认购了二十一万三千石!” 韩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后来呢?”他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自然了。 张旺舔了舔嘴唇,越说越来劲,道:“后来那个刘文远派人到处放谣言,说朝中要废盐钞法,把陈德禄他们给拖住了。 可他自己却是趁陈德禄他们举棋不定的时候,一口气送了十万石粮到经略司!” “十万石?!”田况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 张旺眉飞色舞,道:“刘文远这个人心狠手辣,做事不计成本,十万石粮说送就送。 陈德禄听到消息,气得差点吐血,赶紧也把粮送过去了。 最后两边的粮加起来,加上其他零散的,总共就是三十一万七千石!”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韩琦站在廊下,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田况却是盯著张旺,道:“你只是个信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连他们谈判之类的细节都知道?” 张旺嘿嘿一笑道:“范经略心腹幕僚周先生安排小人来送信,就是怕二位不信庆州筹到这么多的粮食。 因此將里面的细节告诉了小人,说若是二位若是问道,可以诚实告知。 是了,就是周明先生辅佐辛主簿筹措粮草的。” 韩琦与田况相视了一眼,尽皆看到彼此眼里的无奈。 韩琦轻嘘一口气,点点头道:“好,辛苦你了,先下去歇歇吧。” 张旺赶紧退下。 韩琦忽而有些心疼,他为了推动伐夏,不惜將辛縝送给了范仲淹,当时觉得还是值得,可现在却是觉得有些心疼了。 他自己在渭州,各种手段尽出,也不过筹了十万石。 而辛縝才去庆州多长时间,就帮范仲淹筹到了三十多万石粮食! 三倍。 整整三倍! “元均,”韩琦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道:“你说,若是辛縝还在渭州,咱们能筹多少?” 田况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稚圭兄,这个帐没法算。不过……” 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渭州大户与盐商比庆州要多得多,若是他在渭州,说不定能筹得更多。” 韩琦长长地嘆了口气,道:“我当初就不该把他送给范希文。” 田况看著韩琦的脸色,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 “稚圭兄,”田况劝道,“辛縝是范帅的弟子,这是师生之谊,不是什么送不送的事。 他与范帅关係再密切,他依然是你发掘出来的,他也是你的侄子,这份恩情,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再说了,他去了庆州,帮范帅筹到了三十多万石粮,说到底还是为了伐夏的大局。 此次伐夏若是成功,以稚圭兄首倡的平夏策与盐钞法,这伐夏大功您得占一半!” 韩琦哼了一声,道:“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不舒服。这小子明明是我先发掘的,却被范希文给摘了果子,真真……真真是……嗨!” 田况忍不住笑了起来,道:“稚圭兄,何至於此。稚圭兄,我想问问你,这粮草到位,伐夏这一仗,需要多长时间?” 韩琦想了想,道:“粮草已经备齐了,各路大军也调动得差不多了。 夏经略那边统筹全局,范帅在庆州,我在渭州,三路並进。 只要不出大的差错,入冬之前应该能有结果。” 田况笑道:“也就是说,最多明年,辛縝就该回汴京了。” 韩琦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喜道:“没错,届时某应该也回京述职了,到时候韩某將他调到麾下任事就是了!” 韩琦哈哈一笑,大步往值房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元均,帮我擬一封信,给范希文。 就说,庆州筹粮三十万石,韩某佩服。待伐夏功成,定当登门道贺。” 田况笑著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田况回到了直房,赶紧写了一封信,寄往庆州。 而此时的渭州,已经如同一台可能不太精密,但是极为庞大的机器一般转动了起来! 筹谋许久的伐夏也终於启动了! 经略司院子里,更多的信使在进进出出,更多的命令在被传达、被执行。 粮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粮仓驶出,在黄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士兵们在校场上集结,鎧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是一场大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渭州城,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终於开始全速运转。 远处,横山的方向,天际线上一片沉沉的暗影,像是蛰伏的巨兽,等待著与另一头巨兽的碰撞。 於此同时,庆州、涇州也都如同蛰伏的巨兽甦醒一般,开始活动自己的手脚了! ps:接编辑通知,周日上三江!感谢各位大佬支持的月票、推荐票、追读!跪谢! 第八十六章 临危受命! 庆州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在西北这个地方,雨水是最值钱的东西。 大雨过后,空气都变得澄澈起来,连平日里灰扑扑的城墙都被冲刷得露出了青砖的本色。 街面上的积水映著天光,行人踩上去,溅起一朵朵泥花。 不过庆州的空气却是炽热的。 从渭州、涇州开拔的军队,正源源不断地从庆州经过,往横山边界集结。 铁甲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泛著冷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脚步声、號令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洪流。 辛縝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因为直房里人声鼎沸,临时打通的七八个大开间里,上百幕僚胥吏等在其中奔走处理事务。 案上的文书已经堆成了小山。 粮草调拨、军需补给、民夫徵发、盐钞兑现、行会章程……每一件事都要经过他的手,每一份公文都要他过目、批覆、盖章、归档。 值房里的几张桌子全部被占满了,地上还堆著几摞来不及归档的帐册。 周明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上的一摞文书绊倒。 “主簿,”他站稳了身子,看著满屋狼藉,苦笑了一声,“这屋里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辛縝头也没抬,手里的笔飞快地在公文上写著什么,嘴里说道:“周先生来得正好。 渭州那边催要的草料,我已经批了,您让人送过去。 涇州那边要的药材清单,我压在第三摞最上面,您核对一下数字。 还有,陈德禄方才派人来问第三批粮食送达地点的事,您帮我把地址给他,让他把粮食运过去。”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案前,从那堆文书中找出药材清单,仔细核对起来。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 自从伐夏大军开拔之后,范仲淹便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前线的军事调度上。 粮草、军需、后勤、民夫、与地方衙门的协调……原本所有这些杂务是周明等人要处理的,但周明等人確实发现根本就处理不过来! 庆州作为渭州、涇州与永兴军路的枢纽,这里需要处理而事务简直是之前的十倍以上! 尤其是之前主要以境內作战为主,而这一次,却是要主动出击,到西夏的地盘上作战,如此后勤的工作难度何止增加十倍以上! 周明这些人处理一些寻常事务是没有问题的,但在这种大规模战爭面前,却是露了怯,能力已经是跟不上了。 於是辛縝临危受命,接过周明等人手上的活。 起初还有人担心,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不能扛得住这么重的担子。 可辛縝用事实证明了自己。 每天几十份公文、上百条请示、数不清的突发状况,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做出判断、给出答覆、安排下去。 有时候周明觉得某个问题太过棘手,拿去请示他,他往往只看一眼,便说出处理意见,条理清晰、分寸得当,像是已经提前想好了一样。 更难得的是,他不但能办事,还能管人。 粮草调拨涉及到上百仓库、数千仓吏、数万民夫,稍有不慎就会出错。 辛縝把每一件事都分派得清清楚楚,谁负责什么、什么时候完成、出了岔子找谁。 辛縝全都写在纸上,张贴在值房的墙上,一目了然。 有人出了差错,他不发脾气,也不训斥,只是平静地指出问题,然后让人去补救。 可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著一种让人不敢懈怠的力量。 半个月下来,经略司上下对这个少年人已经服服帖帖。 有不少人说到他的时候,都十分敬畏的称上一句小辛相公。 倒是没有人当面与辛縝说起这个,但这个绰號,却是在庆州城里越传越广。 这一天,辛縝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已经是午后了。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落在墙上贴著的几张大幅表格上。 那是他的秘密武器。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在现代职场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別的本事不敢说,项目管理的那一套却是熟极而流。 什么工作分解结构、甘特图、进度跟踪表、风险登记册……这些他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之所以有信心接手周明等人的工作,是因为他发现大宋的公文处理还停留在“一事一议、凭经验办事”的阶段,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於是他將周明等人的工作接了过来。 今日的工作算是完成了一个阶段,需要看一下总体的执行情况。 辛縝首先看向墙上的第一张表格,这是粮草调拨总控表。 表上將批次、粮草种类、数量、起运仓库、目的地、出发日期、预计到达、责任人、状態等都给一一列了出来,隨时有文件信息过来,隨时让吏员更新。 如此每一批粮草的动向,在这张表上一目了然,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 辛縝扫了一眼,基本上没有出现问题的地方,不过可能接下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因为隨著大宋军队的异动,西夏那边不可能坐以待毙,可能会袭击粮道,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大考验! 辛縝有看向第二张表格,这一张乃是军需补给优先级矩阵。 辛縝把前线的需求按照紧急程度和重要程度分成四个象限: 第一象限(紧急+重要):前线断粮、断药、断箭——立即处理,一刻不能等。 第二象限(不紧急+重要):冬季衣装、营帐修缮——提前准备,按时发送。 第三象限(紧急+不重要):某些將领的额外要求——酌情处理,能推则推。 第四象限(不紧急+不重要):非必要的文书往来——批量处理,不占用核心时间。 这个矩阵贴在值房最显眼的位置,所有幕僚和吏员都能看到。 谁接到前线的需求,先往这个矩阵里放一放,就知道该用什么力度去处理。 辛縝看了一下今日的各种事务,基本上已经是处理妥当了。 辛縝满意点点头,隨后看向第三张表格,这张表格是任务分配与跟踪表。 辛縝把经略司所有的幕僚、吏员、差役分成了若干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方向的事务。 分別有粮草组、军需组、民夫组、盐钞组、行会组、文书组。 每个人每天的任务都写在表上,完成了就打勾,没完成就说明原因。 这张表贴在值房的东墙上,所有人都能看到谁干了什么、谁没干什么。 不需要辛縝去催,同僚之间的压力就能让每个人都不敢懈怠。 辛縝看了一下任务跟踪表,各个任务基本上都按照计划推进了,他又再次满意点头。 第八十七章 小辛相公! 夜幕降临,经略司后衙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范仲淹难得从前线赶回来处理几件要紧的军务,忙完之后没有急著回去,而是坐在书房里,慢慢地喝著茶。 周明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叠刚刚整理好的文书。 “希文兄,”他在对面坐下,把文书放在案上,“这是这几日的粮草调拨记录,辛主簿让我送来给您过目。” 范仲淹点了点头,隨手翻了翻,便放在一旁,关心道:“縝儿那边还忙得过来吗?” 周明笑了笑,道:“您这个弟子,大事干得了,琐碎事务也不含糊,他一个人就顶我们十余人,各种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呢。 粮草调拨、军需补给、盐钞发放、行会筹建、与地方衙门协调、跟那些盐商大户打交道…… 这么多事,他每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基本上不会出错,就算是出错了,也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下面的人没有理解贯彻他指示的缘故。” 范仲淹点点头道:“还得感谢你们对他的支持,若是没有你们鼎力支持,他也没有办法做到这些。” 周明笑了笑道:“还不是我们处理不来,既然如此,也就只能退位让贤了,给他跑跑腿就是了。” 范仲淹的嘴角微微翘起,点头道:“还真是小看了他,原本以为他长於战略,短於实务,没想到实务上衣也不含糊。 之前筹措粮草的事情就干得极好,这次各种后勤工作,乃至於经略司里的各种政务,他都处理得妥妥贴贴,实在是难得。” 周明笑了起来,道:“希文兄,您是不知道现在庆州城里的人都怎么叫他。” 范仲淹挑了挑眉,道:“怎么?” 周明感慨道:“现在庆州城里的人都叫他小辛相公呢,这可不是戏謔之词,而是颇多敬重之意。” 范仲淹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缓缓放下。 “胡闹,”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他才多大,就敢称相公,传出去,让人笑话。” 周明摇了摇头,正色道:“希文兄,孔融七岁让梨,甘罗十二为相,年纪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標准。 辛主簿虽然年轻,可他的本事,配得上的。” 范仲淹沉默了一瞬,没有反驳。 周明继续说道:“老夫这些日子跟在他身边,心里是真的服气的。 辛主簿是真能办事,也能管人,不仅如此,他还能服人。 陈德禄、刘文远那帮盐商何等油滑狡诈,然而辛主簿却是能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 还有,之前刚开始接手小人手上工作的时候,经略司的其他幕僚、仓吏、差役,不服气的可不少。 不过短短几天,就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炸毛了,这可不是说他是您的弟子,別人就天生服气的。” 范仲淹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能再经略司这种地方任事的人,哪个不是人精,想要服人,可不仅仅是有一个身份就可以的。 以前倒是有一些权贵子弟过来镀金,想靠著身份再经略司里颐指气使,但落到实事里面,不过短时间便被整顿一次又一次。 那些胥吏自然有无数整顿人而方法,他们当然不会跟你硬顶,甚至態度上都看不出来喜怒,但你办起事来就是觉得处处阻碍,什么都不顺,很快就被上官斥责吃掛落。 辛縝能够折服这些人,这说明他的能耐能够镇得住这些胥吏,这可真是了不得。 周明笑道:“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號,现在的辛主簿,可乘五马矣。” 范仲淹闻言一笑,所谓乘五马,意思是可为知州之意,以前的太守,允许乘做五马牵引的车辆,因此称为五马诸侯。 范仲淹笑道:“我对他的期待可不仅仅是是一州太守……” 范仲淹没有说全,只是说了这一句,便停住了。 但这句话却在周明心里掀起波澜。 不仅仅是一州太守……那是一路主官?亦或是一部主官,甚至是……宰执! 周明跟著范仲淹的时日不短,他知道范仲淹对辛縝这个弟子期望颇高,但没有想到竟然高到这种地步。 不过周明只是稍微一想,便也明了了。 一个能够制定平夏策、盐钞法的少年人,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啊! 周明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隨即关心起前线的战事来,问道:“希文兄,前方情况可还好?” 说起这个,范仲淹神情振奋了一些,点头道:“目前还算顺利,任福所部、王珪所部等推进进度都在计划之中。 李元昊的主力还没有露面,但斥候回报,说党项人那边正在往横山方向集结兵力。” 周明皱了皱眉道:“元昊会不会又玩什么花招,此人奸诈无比,若非辛主簿,上次好水川和定川寨就让韩经略那边吃了大亏。” 范仲淹点了点头,道:“这个不用担心。此次乃是狄汉臣领军,他的能耐颇大,而且这一次是三路並进,元昊顾此失彼,想设伏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舆图上,颇有信心笑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前线的战事,而是后方的粮草。 大军在外,每一天消耗的粮食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只要粮草不断,这一仗就输不了。” 周明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道:“庆州这边现有存粮三十余万石,加上后续陆续入库的,四十万石也打不住。前线十几万大军,敞开了吃也够吃几个月的。” 他顿了顿,朝直房方向指了指,笑道:“更何况,有辛主簿在那里盯著调度呢。 他那套法子,老夫现在是真服了,哪批粮从哪个仓出、走哪条路、哪天到、谁负责,全在墙上那张表里写著呢,一目了然。 就算前线的路被截断了,他也有备用方案,应该没有有什么不放心的。” 范仲淹听了,微笑点点头,只觉得十分舒心,笑道:“也不知道韩稚圭这会儿在做什么?” 第八十八章 没有他我真的好难过!(四千字奉上,不分两章了。) 韩琦在做什么……当然是在连夜处理政务! 经略府的值房里,烛火烧得噼啪作响,案上的文书堆得比人还高。 韩琦坐在案前,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一封封军令从他笔下流出,被亲兵连夜送往各路大营。 “经略,涇州那边来了公文,问下一批粮草什么时候能到。” “经略,任將军派人来催箭矢,说前几日消耗太大,急需补充。” “经略,后方几个县的民夫徵发不太顺利,县令递了摺子来诉苦。”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韩琦一边批阅公文一边应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粮草的事,告诉夏相公,按原定计划走,不会晚。” “箭矢已经在路上了,让任福再撑两天。” “民夫的事,让那几个县令自己想办法,这种事情还需要来问我,跟他们说,能干干,不能干自己上辞呈!” 他说完这些话,嗓子已经有些哑了,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一股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精神顿时一振。 田况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叠刚收到的前线军报,见韩琦这副模样,不由得嘆了口气。 “稚圭兄,天色不早了,您先歇歇吧,这些事明天再处理也不迟。” 韩琦头也没抬,手中的笔依然在公文上快速移动,道:“明天?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大军在外,一天都耽误不起。” 田况知道他的脾气,劝不动,便在他对面坐下,帮他整理那些已经批阅完的文书。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烛火噼啪的声音。 韩琦忽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元均,”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也带著几分怀念,“你说,若是辛縝那小子还在渭州,我现在是不是能轻鬆些?” 田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韩琦这些天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每次忙到深夜、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辛縝。 也是怪不得,之前辛縝在的时候,在韩琦初步调教之后,粮草帐册便能够整理得清清楚楚把各路事务基本也能安排得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韩琦在这些事情上多耗费心思。 现在虽然他也有诸多幕僚帮忙,但即便是经过层层筛选,依然有数不清的重要事务需要他处理。 没办法,有些是怕手下人能力不足,有些是怕有些人居心不良,非得自己处理不可。 如辛縝那般既能力过人,又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可不多! 田况笑道:“稚圭兄又是悔不当初了吗?倒也不至於,若非送出那小子,何来今日之盛况?” 韩琦苦笑道:“我又何尝不知,就是太怀念他在渭州的时候,他在的时候,这些琐碎事务哪里用得著我亲自操心! 我只需要定大方向,剩下的他一个人就全包了,现在倒好,我不仅要关注大局,还被这些杂事缠著,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 田况亦是深有同感点点头,何止是韩琦,就连他自己亦是如此,辛縝一去,他的工作量一下子猛增,若非如此,都这个时辰了,他又如何还没有睡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经略!前线急报!” 韩琦精神一振,快步走回案前,沉声道:“进来!” 一个风尘僕僕的斥候被带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沾满尘土的信件。 “经略,狄將军从前线送来的军报!” 韩琦接过信,拆开来看。 田况也凑了过来,两人一起读信。 【右某启:今月十一日,所部大军已进至横山南麓,前差探马越过山脊,与西夏军斥候节次接战。 自五月初九至今日,计大小交锋一十七次,某军胜十六阵,其一阵以贼眾我寡,暂却收兵。 目下横山一带,探马之利全归我军,西夏军动止,悉在目中。 据擒获贼探供称:李元昊见我师三路並进,颇怀忧惧,至今未定御敌方略。 青已擬定下项措置:乘探马之利,次第攻拔横山南麓贼寨。白豹城、金汤城外贼人哨寨,已尽行剿除。约旬日之间,可对两城四面合围。 目下军粮足备,士气颇锐。青敢不捐躯竭节,仰报朝廷。 谨具状申经略使司。伏候处分。 五月十一日环庆路副都部署狄青状】 韩琦看完信,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在值房里迴荡。 田况接过信又看了一遍,也是满脸喜色,道:“探马交锋十七次,胜十六次!这说明我军在情报上已经完全压制住西夏军了!” 韩琦点了点头,双手撑著书案,目光灼灼地盯著舆图,声音鏗鏘有力道:“探马优势就是情报优势,情报优势就是战场优势,元昊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眼里,而咱们怎么动,他根本不知道,这一仗,已经贏了一半!” 他指著舆图上横山南麓的几个標记,继续道:“狄青说要逐一拔除西夏军的据点,这个思路是对的。 先把外围清理乾净,再合围白豹城和金汤城。 稳扎稳打,不给元昊任何可乘之机。” 田况笑道:“狄汉臣这个人,確实稳重。 换了別人,有了探马优势,可能就要急著进攻了。 可他还要先把外围据点拔掉,確保万无一失。 稚圭兄,您选將的眼光,確实厉害。” 韩琦摆了摆手,笑道:“元均不会忘了,狄青可是辛縝那小子一力推荐的,可不是某的功劳。 当初狄青不过一小小將领,他就敢说此人有勇有谋可当大任。 事实证明,这小子看人的本事的確是一流!” 田况闻言,不由得感慨道:“是啊,狄汉臣確实是厉害。 这段时间各种军报匯总,可以看得出来,此人之前虽然没有指挥过大军团作战的经歷,但这一上手却是如同经年宿將一般,稳扎稳打,以沛然之势,堂堂正正的推过去。 没有给李元昊半点可趁之机,实在是一等一的统帅!” 韩琦亦是满脸讚嘆,道:“千军易得,一將难求,幸好有辛縝给某推荐了狄汉臣,才能够將咱们的战略给推进至此,没有狄汉臣,咱们的战略再好,也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田况十分舒坦的笑了一下,道:“好久没有打过这么舒服的仗了,真是舒坦啊。” 韩琦笑了起来,点头道:“可惜辛縝不在身边,否则咱们更舒坦!” 两人都大笑了起来。 韩琦重新坐回案前,心情比方才好了许多。 他拿起笔,想要批覆几份公文,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田况。 “元均,庆州那边的粮草,最近送得怎么样?” 田况翻开手边的一本帐册,认真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好。”他乾脆利落地说道,“庆州那边的粮草输送,可以说是精准得让人难以置信。” 韩琦挑了挑眉:“精准?” 田况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讚嘆:“上一批粮草,庆州承诺五月十二日起运,五月十八日到达横山前线。 结果五月十七日傍晚就到了,比承诺的还早了一天。 上上一批也是,说好十天內到,结果第八天就到了。” 他合上帐册,看著韩琦,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可思议,道:“稚圭兄您是也知道的,打仗的时候,粮草运送从来都是个难题。 路上遇到大雨、道路被冲毁、民夫逃亡、牲畜病死……隨便哪个环节出问题,晚个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可庆州那边送来的粮草,从来没有晚过,不但不晚,有时候还提前。” 韩琦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么厉害……”他沉吟了一下,立即反应了过来,道:“是辛縝在调度?” 田况面露讚嘆之色,道:“没错,就是他,我专门问过送粮草的胥吏的。 他们说小辛相公设置了一套完整的调度体系,哪批粮从哪个仓出、走哪条路、谁负责押运、途中在哪里歇脚、遇到意外怎么处理……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负责调度的人,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到了具体的人、具体的时间,钉是钉铆是铆,一点不含糊。 而且,基本上都有预案,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足够的预案,保证粮草一定可以抵达前线!” 韩琦闻言亦是十分吃惊,打老了仗的人才知道,有时候打仗打得不是前方將士有多勇猛,而是你的粮草输送得有多及时,但这也是最难的。 很多时候,前方缺衣少食才是正常的,而丰衣足食的仗基本上很少有打过的。 他忽而反应了过来,道:“小辛相公?” 田况笑了起来,道:“那些胥吏说,他们在边关干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利索的后勤调度。 有知道详细情况的,说是范帅的弟子辛主簿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庆州的调度。 粮草、军需、民夫、盐钞、行会……大大小小的事,全是他一个人在管。 因此有好事者就私下里说辛縝是小辛相公,没想到这个外號很快就传开了。” 韩琦听完,沉默了很久。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音。 田况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道:“稚圭兄?您没事吧?” 韩琦长长地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里带著几分苦涩,道:“心痛啊!痛啊!范希文不当人子啊!” 田况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接话。 韩琦睁开眼睛,看著头顶的房梁,咬牙切齿,道:“我在各种手段尽出,累死累活,也不过筹了十万石粮。 范希文有辛縝帮忙,轻轻鬆鬆就筹了三十多万石! 我被这些琐碎事务缠得脱不开身,每天忙到深夜还处理不完。 范希文有辛縝在后方坐镇,自己可以安心在前线指挥! 范希文,不当人,不当人啊!” 田况看向屋顶,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这个问题,韩琦已经问了很多遍了。 田况忍不住笑了,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稚圭兄,別想那么多了,等这一仗打完,您亲自去庆州,跟范帅好好说说,把辛縝带回汴京就是了,到时候你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他呢!” 韩琦点了点头,坚定道:“元均,等伐夏结束,我亲自去庆州,不管范希文答不答应,我都要把辛縝带回来!” 田况笑著点头道:“放心吧,以你跟那小子的情谊,范希文也不好阻拦过多,他作为辛縝的老师,也要为他多做考虑的嘛。” 韩琦闻言笑了起来,点头道:“自然如此,韩某这次若能够携大胜归去。 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加上收回横山天险、剪除党项人盐池之利,算是给国朝立下些许功劳。 回去之后,想来躋身宰执已不是难事,希文若是当真为了那小子好,就该让他跟著韩某! 田况笑道:“那是自然,到时候稚圭兄可別再让人趁虚而入了哦。” 韩琦闻言瞟了田况一眼,哼了一声道:“哼!所以说这范老匹夫有多无耻,明明是为了大宋的大好事,他非得拿来要挟韩某,真是气煞我也!” 田况忍不住大笑。 韩琦说是生气,实际上也没有多生气,见田况大笑,他也跟著笑了起来。 怨言虽然有不少,但他也知道,范仲淹在伐夏、盐钞法过程之中,的確是帮助他很多,若是没有范仲淹在其中声援以及说服夏相公,此次伐夏不可能有这么顺利! 此次平夏策若是真能够成功,这份功劳比大宋任何一次开国灭国战还要大,因为这是在极端劣势下打出的逆转胜,且彻底解决了困扰宋朝百年的西北边患。 他韩琦的歷史地位將会前所未有的高,甚至取代曹彬成为宋朝武庙第一人! 如此想一想,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好接受了。 哼,反正还可以要回来的嘛! 这么一想,韩琦又开心了起来,他还挣了呀。 ps:周日上三江,然后周二上架,到时候请诸位大老爷帮我订个收订哈。 第八十九章 辽人介入! 庆州入夏后的第二场雨,来得又急又猛。 辛縝坐在值房里,听著窗外的雨声,手里的笔却没有停。 这些日子,前线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每一次都让他悬著的心放下一些,又提起一些。 狄青果然不负所望。 经过半个月的周密布置,宋军分两路出击:一路由狄青亲自率领,取道西北,直扑洪州。 另一路由副將张玉率领,绕道东北,奔袭龙州。 两路大军在同一日夜同时发起进攻,打了西夏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三天两夜。 洪州城破,龙州城破。 辛縝是在这天午后收到这条消息的。 周明拿著军报衝进值房的时候,神色振奋,大声道:“主簿!洪州!龙州!都打下来了!” 辛縝猛地站起来,一把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等到確定之后,终於大笑了起来。 洪州和龙州,是横山南麓最重要的两座门户城池。 它们扼守著通往银州、夏州、宥州的要道。 西夏经营横山数十年,在这两座城池上下可是下了大本钱的,这两座城池城高壕深、守军精锐,本以为是铜墙铁壁,没有一两个月时间根本打不下来,没想到狄青只用了三天两夜,便把这两座城池打下来了! 辛縝只想说,狄汉臣果然牛逼! 辛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横山北麓那一大片標註著西夏城池的区域上。 他仔细看著舆图,从洪州往北,是银州,从龙州往西北,是夏州,再往北,便是是宥州。 这三座城,是西夏在横山地区的最后屏障。 打下洪州和龙州,意味著夏州、银州、宥州都已经暴露在大宋的兵锋之下了! 周明凑过来看,兴奋道:“主簿,接下来是不是可以打银、夏、宥三州了?” 辛縝点了点头,笑道:“当然,不过,我们又有事情要忙了。” 周明愣了愣,道:“又有什么事情?接手洪州、龙州的事情么,这些狄將军应该会负责的,不用我们吧?” 辛縝笑道:“辽国人坐不住了。” 周明的脸色微变。 辛縝却是神色如常,笑道:“周先生,烦请您把最近的粮草调拨记录整理好,我要去见范帅。 这件事,得让他提前有个准备。” 果然,就在狄青拿下洪州、龙州数日之后,朝廷的公文就到了庆州。 內容不出辛縝所料。 辽国遣使南下,说要调停宋夏战事。 官家命范仲淹即刻北上,前往宋辽边境与辽使会面。 范仲淹接到公文的时候,正在前线巡视。 他连夜赶回庆州,召集幕僚商议。 书房里,灯火通明。 范仲淹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朝廷的公文,眉头紧锁。 周明、辛縝,以及几个核心幕僚分坐两侧。 “诸位,”范仲淹放下公文,声音沉稳,“朝廷的旨意你们都看到了。 辽使已经到了雄州,官家命我即刻北上。事不宜迟,我打算明日就出发。” 周明点头道:“经略只管去便是,虽说前线正在关键时刻,但有辛主簿在,庆州这边不会有问题的。”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是啊,前线有狄青,后方有縝儿,我走几天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他嘆了口气,道:“……倒是辽使的事比前线棘手多了,一个处理不好,咱们前面打的胜仗都可能白费。 行了,我不在的时候,周先生你们以辛縝为主,也要帮他多看看,別出了差错。” 周明等人赶紧应下。 辛縝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却是站起身,拱手道:“先生,学生有一事相求。” 范仲淹点头道:“怎么?” 辛縝道:“学生想隨先生一同北上。” 范仲淹闻言笑了起来,道:“你去那边做什么,谈判的事情,你也插不上手,倒是庆州这边离不开你。 粮草调度、军需补给、盐钞行会这些都得你盯著呢,你走了,这一摊子谁来管。” 辛縝笑了笑,道:“老师,这些日子学生已经把该理顺的都理顺了,周先生他们已经能够熟练使用粮草调拨有总控表,军需补给有优先级矩阵,粮草调度完全没有问题的。 至於盐钞行会的章程也已经定下来了,陈德禄、刘文远他们互相制衡,又有周先生盯著,已经是没有问题的。” 范仲淹闻言倒是有些意动,看向周明。 周明闻言无奈一笑,但却是点点头道:“倒是可以勉强应付了,辛主簿想要跟著经略去,也是好事,有他出谋划策,总是好的。” 范仲淹闻言倒是有些喜色,点头道:“縝儿能跟我去当然是好事,那就去!” 第二天一早,范仲淹和辛縝便带著一队亲兵,离开了庆州。 一路北上。 五月的西北,草木葱蘢。 路两边的田地里,麦苗已经抽穗,在风中摇曳成一片绿色的波浪。 偶尔能看到农人在田里劳作,看到官道上走过的队伍,便直起腰来,远远地望著。 辛縝骑在马上,看著这些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刚到庆州时,这里的田地还荒著大半,百姓的脸上带著愁苦。 如今伐夏大军开拔,虽然带走了不少壮丁,可留下来的妇孺老幼,反而比从前更有精神了。 毕竟形势已经不一样了,以前是党项人想要来就来,到处嚯嚯,因此田地多有拋荒。 但现在大宋已经开始进攻了,党项人收缩回去了,庆州已经很有些时间没有见到党项人了,因此这田地也都收拾起来了! 这一仗要是打贏了,横山那边就安稳了,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先生,”辛縝策马靠近范仲淹,问道,“您跟辽国人打过交道吗?” 范仲淹摇了摇头,道:“並没有,不过听说辽人野蛮粗鄙,难以相处,此次去,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辛縝闻言一笑道:“辽人占据汉地至今过百年,疆域汉人过半数,亦是汉文化盛行,怎么可能还是那么粗鄙,无非便是谈判的手段罢了。” 范仲淹闻言,笑道:“为师也只是听说而已,咱们这次看看便知。” 辛縝笑著点点头。 三日后,一行人抵达了宋辽边境的雄州。 雄州不大,但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往北三十里,就是辽国的地界。 城墙上,宋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天边。 第九十章 狮子大开口! 范仲淹和辛縝到达的当天下午,便见到了先期抵达的宋使,此人乃是以枢密直学士职位知雄州的张昷之。 张昷之五十出头,在官场上以干练著称,可此刻的他,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满脸疲惫,眼眶发青,显然已经好些天没有睡好了。 “希文兄,你可算来了!” 张昷之一见到范仲淹,就像见到了救星,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也带著几分委屈。 范仲淹有些吃惊道:“景山兄,你这是怎么了?” 张昷之苦笑了一下,然后將范仲淹拉到椅子上坐下,滔滔不绝地诉起苦来。 “希文兄,你是不知道,这些辽国人,简直……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继续道:“那个萧忽古粗鄙不堪,一开口就是粗话,动不动就拔刀子拍桌子,他谈了五天,我的祖宗已经已经被骂得快要从坟里爬出来了!马勒戈……彼其娘之!” 辛縝站在范仲淹身后,安静地听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在忍住不笑。 张昷之这才注意到了辛縝,道:“希文兄,这是?” 范仲淹笑道:“这是老夫的弟子,辛縝,辛縝,见过张枢密。” 辛縝赶紧与张昷之见礼,道:“见过张枢密。” 张昷之苦著脸点点头,又转头跟范仲淹诉苦。 范仲淹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等到张昷之停了下来,才问道:“景山兄,辽国人提了什么条件?” 张昷之嘆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范仲淹接过文书,展开来看,只是片刻,范仲淹便重重將文书拍在桌子上,怒道:“契丹人果然无理!” 辛縝看向范仲淹,范仲淹道:“你也看看。” 辛縝拿起文书,只见文书上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一、大宋即刻停战,撤出横山所有兵马,归还洪州、龙州等地。 二、大宋赔偿西夏军费银五十万贯、绢五十万匹,以赎无故兴兵之罪,这笔赔款由辽国转交。 三、大宋向辽国谢罪,遣使赴辽主廷前请和。 四、大宋將雄州、霸州等沿边七州军暂借辽国驻军,以为调解之保障。 五、以后大宋每年向辽国增纳岁幣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作为调解之酬劳。 …… 除了这几条之外,还有一些条款,也很过分,但比这五条比起来,只能算是一般了。 辛縝神色淡然,將文书放在桌子上。 张昷之见辛縝如此淡定,诧异道:“怎么,你不觉得气愤么?” 辛縝闻言,立即义愤填膺道:“当然气愤!分明是把大宋当成战败国来宰割!撤军、赔款、谢罪、割地、增岁幣——五条毒计,条条要命! 尤其是第四条,什么暂借沿边七州军给辽国驻军,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这是明晃晃的趁火打劫!” 张昷之无奈看著辛縝,道:“你这气愤也太流於表面了。” 辛縝嘿嘿一笑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也没有什么好气的。” 张昷之摇摇头看向范仲淹,道:“辽国人非常强硬,我跟他们说,这些条件朝廷不可能答应,他们说那就別谈了,战场上见。” 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希文兄,我实在是顶不住了,这才上书朝廷,请你来主持大局。” 范仲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景山兄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张昷之大喜,连连拱手:“有希文兄在,我就放心了!你远道而来,先歇息歇息,我先给你安排接风宴,晚上我们稍微喝一杯。” 送走了张昷之,范仲淹和辛縝回到房间,关上门。 屋里安静了下来。 范仲淹坐在椅子上,把那封文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辛縝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等著。 半晌,范仲淹睁开眼睛,看著辛縝,低声道:“縝儿,我看你的模样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辛縝笑道:“辽国人外强中乾,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范仲淹道:“怎么说?” 辛縝道:“先生您想,如果辽国人真想出兵,他们不会派使者来谈,直接调兵南下就是了,何必费这个口舌? 他们之所以派使者来,是因为他们不想打,至少现在不想打。 但大宋在横山连克洪州、龙州,他们坐不住了,怕大宋真的把西夏打残了,所以才急匆匆地跑来调停。” 范仲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辛縝道:“所以,这些条款看起来很嚇人,其实是辽国人的虚张声势。 他们把价码开得高高的,等著咱们还价。 咱们要是被嚇住了,乖乖地撤军、赔款,他们就赚了。 咱们要是顶住了,他们也不亏,反正他们又没出兵。” 范仲淹摇摇头道:“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一旦狄汉臣开始进攻银州夏州宥州,辽国人就真的要坐不住的,到时候恐怕真的要出兵。” 辛縝笑道:“未必,如今辽国內部不稳,太后和皇帝之间有隙,渤海、女真也不安分,若是跟大宋再次开战,恐怕他们国內就先崩溃了。” 范仲淹眼睛一亮,道:“辽国內部局面已经这么糟糕了么?” 辛縝点头道:“弟子与那些盐商接触时间不短,他们与辽国那边也有生意,他们了解的情况比较多,现在辽国太后与皇帝之间的关係的確是很紧张,而渤海那边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辽国暂时没有出兵的实力,一旦勉强出兵,国內矛盾必定爆发!” 范仲淹点头道:“那我们该当如何?” 辛縝道:“现在狄汉臣最需要的是时间,我们要给他爭取时间,我们不跟辽国人硬碰硬,我们就拖著,等到狄汉臣打下银州三州,届时大宋掌控横山,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了。” 范仲淹追问道:“若是辽国人当真出兵怎么办?” 辛縝很色严肃了起来,道:“那就打!但前提是我们要先把横山控制下来,横山在手,党项人便翻不了天,至於契丹人,他们自己情况已经很不好了,打不了持久战的。 所以,就算是按照最坏的情况来打算,只要大宋抗住这一波,辽国便一定会退兵,不会打成持久战的!” 第九十一章 人间凶神萧大將! 雄州驛馆的正堂,是这座边城最体面的所在。 三进的官署院落,正堂五开间,青砖灰瓦,檐角蹲著石兽。 廊下悬著一块匾额,上书“怀远安邇”四个大字。 这是真宗年间澶渊之盟后,朝廷特意换上去的。 可今日这匾额下,坐的不是大宋的官员。 萧忽古踞坐於正堂上首的太师椅上。 那把椅子本是留给朝廷钦使的主位,靠背雕著祥云仙鹤,扶手上包著铜皮,不过已经有些破损了。 此刻却被这个契丹人占著,他大剌剌地斜倚著,一条腿搭在扶手上,靴尖隨著某种不耐烦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晃。 他的佩刀没有解。 那柄刀横在他的膝上,刀鞘是犀牛皮的,鞘口包铁处磨得发亮。 刀柄缠著暗红色的丝绳,绳结已经脏污得看不出本色。 萧忽古的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五根粗短的手指,指节上全是老茧。 堂下两侧,十二名辽国甲士分列而立。 甲士没有卸甲,铁叶子甲在午后的日光里泛著冷光,每个人腰间都悬著弯刀。 最靠门的那两个,手甚至没有离开刀柄! 张昷之坐在右侧的客位上,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他的官服是新的,緋色罗袍,银鱼袋,这是枢密直学士的体面。 可他的脸色配不上这身衣裳,五十出头的人,此刻看起来足有六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的鬍鬚像是秋后的枯草,稀稀拉拉地支棱著。 他端著茶盏,手在微微发抖。 茶盏盖子磕在盏沿上,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嗒嗒声。 额头上还沁著微微细汗,因为萧忽古用极为残忍的目光盯著他,似乎像是一个屠夫一般,思忖著在哪里下刀。 “张枢密。” 萧忽古开口了,把张昷之嚇了一哆嗦。 萧忽古不屑一笑,道:“你说的那个范仲淹,到底什么时候到?”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昷之忙道:“快了快了,已经派人去迎了,將军稍待……” “快了?”萧忽古打断他,“本使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茶都喝了两盏!你们愿意谈就谈,不愿意谈的话,准备打仗吧!” 他伸手一扫,將桌子上的茶杯扫落地上,顿时碎成一片。 张昷之嚇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萧忽古哈哈一笑道:“你们宋人的茶跟你们宋人一样,都能淡出个鸟来!” 他把空盏往案上一顿,力道大得让那定窑白瓷盏发出一声哀鸣。 张昷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些硬气的话,但看见萧忽古的眼睛,便把话都咽了回去。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浑浊,残暴,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飢饿感! 张昷之的脸白得像纸。 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门厅外传来脚步声。 “稟枢密,范大人到了!” 张昷之腾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太急,衣摆带翻了茶盏,定窑白瓷落在地上,碎成三四瓣,响声清脆得刺耳。 萧忽古没有动,只是斜眼看向门口。 一个四五十岁的官员走了进来,身著紫色公服,腰系金鱼袋,头戴直角幞头,衣冠一丝不苟,虽说鬚髮已经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乱发。 他的脊背挺直,走路时微微昂首,步伐沉稳。 他身后跟著一个年轻人,身量頎长,穿一袭青色劲装,腰悬长剑,怀中抱著一只木匣。 萧忽古眼睛微微一眯,这一老一少,尽皆气质出眾,一看便非凡人。 而且他注意到了一件东西。 这官员腰间悬著一柄剑,很明显,这不是文官常见的佩剑装饰,而是一柄真正开过锋的战剑! 剑鞘是素麵的,没有纹饰,只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剑柄缠著暗红色的丝绳,绳结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常年握剑才会留下的痕跡。 萧忽古嗤笑了一声道:“你就是范仲淹?” 范仲淹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向左侧客位,將腰间的剑解下,横置於案上。 这个动作让堂內的气氛骤然一变。 来者不善! 萧忽古的笑容微微凝固。 范仲淹落座,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抬起头,看向萧忽古。 “阁下便是萧將军?” 萧忽古没有回答。 他在打量范仲淹。 范仲淹也在打量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著,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最终还是萧忽古先开了口。 “范大人好大的架子,让本使等了半个时辰!” 范仲淹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张昷之,道:“景山兄,现在谈成什么样了?” 张昷之如梦初醒,连忙將文书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道:“希文兄,这是辽国的条款……” 范仲淹接过文书展开。 张昷之紧张地盯著他的脸。 萧忽古也在盯著范仲淹。 他倒想看看,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范仲淹,看到这些条款时会是什么反应。 范仲淹看得很慢,一字一字地看。 看完第一页,翻过去,再看第二页。 然后,萧忽古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细节。 范仲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拧起,而是……向上一挑。 很轻,几乎是不可察觉的,如果不是萧忽古一直在盯著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挑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 范仲淹的面色重新恢復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静,几乎看不出任何波澜。 萧忽古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很反常了! 范仲淹將文书合上,放在案上。 “萧將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这份文书,是贵国朝廷的意思?” 萧忽古哼了一声:“自然是。” 范仲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正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张昷之不安地看看范仲淹,又看看萧忽古。 萧忽古也在看,他在看范仲淹,也在看张昷之,范仲淹看起来很镇定,但张昷之……他看起来很慌! 萧忽古心下一跳……这更不对劲了! 但范仲淹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沉默太长了。 长到萧忽古开始觉得不自在。 他原以为范仲淹会愤怒,会抗议,会像张昷之那样面如土色。 可范仲淹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著,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范大人。”萧忽古忍不住开口了,“你就不说点什么?” 范仲淹抬起头,看著他。 “將军想让老夫说什么?” 萧忽古一滯。 “这……这些条款,你就没有话说?” 范仲淹沉默了一息,然后淡淡道:“两国谈判,无非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將军开出条件,老夫看看便是。 有什么好说的?” 有什么好说的。 萧忽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 这个反应不对。 他在南京的时候听说过范仲淹的名头。 此人在西北戍边数年,以刚直敢諫闻名朝野。 据说以前在朝的时候,他连宰相都敢弹劾,这样的人,看到这种近乎羞辱的条款,怎么会如此平静? 除非…… 萧忽古的目光再次落在范仲淹腰间那柄剑上。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条款是什么! 除非他来雄州,等的就不是和谈! 萧忽古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隱隱的不安。 这时候,范仲淹身后那个年轻人开口了。 “先生,是否让学生取出那件东西?” 范仲淹微微点头。 辛縝將怀中抱著的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幅舆图。 辛縝將舆图取出,在案上缓缓展开。 萧忽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燕云十六州的舆图。 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新州、媯州、儒州、武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 十六州的名字,每一个都用硃砂圈了起来。 舆图的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那不是诗赋文章,而是各路进军的路线、粮道、水源、关隘驻军数量、城池周长、城墙高度。 墨跡有新有旧。 旧的是三四年前的笔跡,纸面已经微微泛黄。 新的是最近的笔跡,墨色还泛著亮光。 这是一张作战地图。 一张被人反覆研究、不断修改、持续完善了多年的作战地图。 第九十二章 爱好和平的萧忽古! 萧忽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他抬起头,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解释这张图,没有说为什么要带它来,甚至没有去看萧忽古,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好像案上摊开的不是燕云十六州的作战地图,而是一幅普普通通的山水画。 萧忽古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范仲淹方才的平静。 看到那五条苛刻的条款,范仲淹不愤怒,不抗议,不討价还价……因为他根本不打算谈。 他带了一张燕云十六州的作战地图来谈判…… 萧忽古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上窜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把大宋当成了猎物。 可眼前这个人,也把大辽当成了猎物! 正堂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萧忽古死死盯著那张舆图,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张昷之不安地挪动著身体,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范仲淹依然在喝茶,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打破沉默的是辛縝。 “萧將军。”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认真,“贵国在澶渊之盟时,是何等的强盛。” 萧忽古的目光转向他。 辛縝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可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是平铺直敘地陈述一个事实。 “如今贵国太后与皇帝之间如何,渤海人如何,女真人如何……这些,將军应该比我们清楚。” 萧忽古的手按上了刀柄,死死盯著辛縝,道:“你是谁?你想说什么?” 辛縝看著他,目光清澈,笑道:“在下只是一个小人物,將军不必知道我的姓名。 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觉得,將军远道而来,为的是调停宋夏之爭。 可將军带来的条款……”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封文书,没有说下去。 萧忽古的手握紧了刀柄。 这个年轻人话说一半,比说全了更让人恼火。 他分明是在暗示什么,却偏偏不点透。 萧忽古又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放下了茶盏,目光平静地与萧忽古对视。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期待,没有威胁。 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平静,让萧忽古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一个人面对敌国的將军,面对十二柄出鞘的刀,面对一份足以成为开战理由的羞辱性条款……他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除非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除非他等的,就是自己先拔刀。 萧忽古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人。 那些明知必死还要衝锋的疯子,那些把军功看得比命还重的亡命徒……他们的眼睛里,就有这种光! 这个念头让萧忽古的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站了起来。 “范仲淹!”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范仲淹抬起头,看著他。 “將军何出此言?”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老夫来雄州,是奉官家之命,与將军议和,老夫就想促和而已。” “那这张图呢?”萧忽古指著案上的舆图,“你带这张图来议和?” 范仲淹低头看了一眼舆图,然后抬起头,笑道:“辛縝,把图收起来。” 辛縝应声上前,將舆图捲起,放回木匣中。 范仲淹看著萧忽古,面带笑意道:“一张舆图而已,將军何必在意。” 何必在意。 萧忽古的牙咬紧了。 这个老东西,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他不说自己想打仗,不威胁,不挑衅。 他只是带了一张燕云十六州的作战地图来谈判,然后告诉自己何必在意。 萧忽古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放肆!” 萧忽古暴喝一声,忽然拔刀了! 刀光一闪。 雪亮的刀锋指向范仲淹的咽喉。 他身后的十二名甲士同时拔刀,铁叶子甲哗啦啦作响,刀锋反射的日光在正堂里交织成一片刺目的光网。 张昷之嚇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萧將军!萧將军息怒!” 没有人理他。 萧忽古的刀尖指著范仲淹的咽喉,目光却死死盯著他。 他要看范仲淹的反应。 范仲淹没有动。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萧忽古。 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发脾气。 萧忽古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对。 完全不对! 正常人面对十二柄出鞘的刀,面对指著自己咽喉的刀尖,不可能这么平静。 除非……除非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萧忽古的手开始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刀拔出来,不是示威,而是授人以柄。 如果范仲淹真的想打仗,那他萧忽古此刻的举动,就是在给对方送开战的藉口。 此时辛縝动了! 他的手没有去拔剑,他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正堂里炸开。 四扇侧门同时被撞开。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宋军亲兵涌了进来。 他们穿著铁灰色的战袍,外罩皮甲,手握长刀,他们的號衣上还沾著西北的风沙,刀鞘上的磨损是真正的战阵痕跡。 他们一进来就占据了所有的要害位置,將辽国甲士分割包围。 刀已经出鞘,弓已经上弦,箭簇对准了每一个契丹人的咽喉! 萧忽古的脸色彻底变了。 “辛縝!” 张昷之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他连滚带爬地衝过来,张开双臂挡在萧忽古面前。 “都给我住手!住手!”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利得像一面破锣,官帽歪了,银鱼袋甩到了背后,緋色罗袍的下摆沾满了茶渍和尘土。 堂堂枢密直学士,此刻狼狈得像一个市井泼皮。 “辛縝!你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辽国特使!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这是要陷官家於不义吗!” 他又转向那些亲兵,几乎是吼出来的道:“我乃枢密直学士、知雄州张昷之!我命令你们退下!退下!” 亲兵们没有动。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辛縝。 张昷之猛地转头,盯著辛縝。他的眼睛里已经带上了血丝,嘴唇哆嗦著,声音近乎哀求:“辛縝……你若杀了辽使,大宋与辽国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责任你担得起吗?范希文担得起吗!” 说到后面一句,张昷之几乎是吼道。 辛縝看著他。 他看著张昷之张开双臂挡在萧忽古面前的样子,看著这位五十多岁的枢密直学士浑身发抖却寸步不让的样子。 然后,他嘆了口气,嘆息里满是惋惜。 “张枢密……”辛縝低声道,“机会难得!” 萧忽古心下一跳:什么机会难得……杀了我,可以达成他们的目的……辽宋开战! 萧忽古心下震颤,记忆快速拼凑……范仲淹挑眉、冷静如冰、燕云十六州舆图、当下要斩杀自己这个来使……他们要逼著辽国开战! 想明白了这一点,萧忽古感觉腿脚都软了,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然则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看向张昷之,张昷之不失他所望,果然大声道:“什么机会难得!” 张昷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这是要灭族的!” 萧忽古寻到一线生机所在,立即道:“没错,你们胆敢动我一根毫毛,必將抄家灭族!” 辛縝嗤笑一声看向萧忽古,道:“这就不劳您操心了,一旦开战,朝廷还需要我老师来应付你们契丹人,怎么会自断根基。” 萧忽古大惧。 却见张昷之怒道:“辛縝!你是要坏掉你老师的一世英名么!你老师一辈子为国为民,你却要挑起一场祸害宋辽两国数千万百姓都要捲入其中而战爭,你有考虑过你老师么!” 辛縝闻言似乎有些犹豫,但却是道:“一切都是我的错,与我老师何干? 我老师会把燕云十六州收回,到时候他就是大宋的英雄!” 张昷之看向范仲淹,大声道:“希文兄!悬崖勒马啊!你一辈子为国为民,可不能犯这种错误啊!” 范仲淹呵呵一笑道:“这算是什么错误,燕云十六州本就是大宋的,收回来乃是歷代君臣的夙愿。 以前是我们没有能力,现在我们兵强马壮,此时不收,什么时候收?” 张昷之顿足急道:“希文兄!你莫要犯糊涂啊,大宋与党项人的战爭还没有结束,这时候再惹辽国人,两边开战,乃是大忌啊!” 范仲淹微微一笑,道:“党项人已经不足为惧,辽国內部如今帝后不和,后方渤海、女真让辽人睡不安寢。 这个时候正是收回燕云十六州的最佳时机,今日我们杀了萧忽古,辽国必定引兵来攻。 某以坚壁清野,诱敌深入,以辽国现在的境况,拖个一年半载,內部必生肘腋之变。 到时候反攻收回燕云十六州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景山兄莫要拦我!” 萧忽古大声道:“范相公是不是太瞧得萧某了,萧某不过一边缘武人,您就算是杀了萧某,我大辽也不可能因我引兵来攻啊,这只会让范公您白白受罪,而全无一点效果啊!” 范仲淹闻言愣了愣,道:“萧將军乃是太后內侄,深受萧太后疼爱,杀了你,萧太后定然勃然大怒,肯定会出兵伐宋的啊。” 萧忽古连忙摇头,道:“不可能!有些情况范公根本不清楚,现在辽国內部的確是帝后不和,正是这种时候,我姑母才不会因为一个侄儿便伐宋,毕竟一旦失败,到时候便会给我那表弟机会,所以,范公千万別做傻……这种无用的事啊!” 范仲淹皱起了眉头,沉吟了一会挥了挥手。 亲兵们收刀入鞘,退后三步。 但他们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目光依然锁定著每一个契丹人。 萧忽古赶紧收起了刀,又做手势让亲兵赶紧收刀。 范仲淹站起身来,向萧忽古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今日之事,是老夫御下不严。”范仲淹向萧忽古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將军受惊了。” 萧忽古哼了一声,道:“走。”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辽国甲士们跟在他身后向外走去,他们的脚步比来时快得多,铁叶子甲互相碰撞,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响声。 萧忽古走到门口时,脚下一个踉蹌,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扶住门框,稳住了身形。 然后他回过头。 “范公,辽宋两国友好数十年,莫要因为你一时贪念,让无数百姓陷入战火之中!“ 说完他便转过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昷之目瞪口呆。 ps:今天上三江,两章六千字哈! 第九十三章 耶律宗允的判断!(二合一章) 萧忽古几乎是逃回驛馆的。 他的脚步又快又急,铁叶子甲在身后哗啦啦地响,像是一面破了口的锣。 他穿过驛馆的门廊,绕过照壁,一直走到后院自己的房门前,才停下来。 他扶著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的冷汗这时候才冒出来,顺著鬢角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凉颼颼的。 他粗壮的腿还在抖! “將军……” 身后的亲兵试探著开口。 “滚!”萧忽古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都给我滚!” 亲兵们面面相覷,退了下去。 萧忽古推开门,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靠著门板慢慢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那一幕。 那只茶盏摔碎的声音。 那些涌进来的宋军亲兵。 那个年轻人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杀意。 范仲淹平静神眼里面蕴藏著的残忍! 今天,他真的差点就被乱刀砍成肉酱了! 萧忽古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门板上。 他身经百战,还以为自己早就不惧生死,但今日才发现,生死之间原有大恐怖! 那范仲淹、辛縝二人,他们是当真想要杀了他的! 不是为了泄愤,不是为了立威,是为了逼辽国开战! 萧忽古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在女真人的箭雨里衝过锋,在阻卜人的弯刀下逃过命,在渤海人的陷阱里死里逃生。 他活了四十多年,打过上百场仗,身上有十七道疤。 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 因为今日若非那张昷之,他真的是要死的! “萧忽古!”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萧忽古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 来人五十来岁,身穿锦袍,头戴貂帽,面容清瘦,頜下一缕长须。 他的眉眼与萧忽古这种粗獷武人截然不同,带著一股子宗室子弟特有的矜贵气。 耶律宗允。 辽国此次出使大宋的正使,皇族宗室,封陈国公。 他和萧忽古不一样。 萧忽古是萧太后的族侄,靠的是外戚的身份。 耶律宗允是耶律阿保机的六世孙,血脉里流著皇族的血。 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 耶律宗允嫌萧忽古粗鄙,辱没使团体面。 萧忽古嫌耶律宗允酸腐,仗著宗室身份指手画脚。 这一路上,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此刻耶律宗允站在门外,皱著眉头打量著萧忽古。 萧忽古的样子確实不太好看,铁叶子甲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头髮散乱,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掛著冷汗。 “你这是怎么回事?”耶律宗允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满,“怎么如此狼狈,出什么事了?” 萧忽古不想理他。 他绕过耶律宗允,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对著壶嘴灌了一大口冷茶。 “本官在问你话。”耶律宗允的声音冷了下来。 萧忽古把茶壶往桌上一顿,转过头,盯著耶律宗允。 “陈国公,今天的事,你不要问。” 耶律宗允的眉毛竖了起来。 “萧忽古,你这是什么態度!本官是正使,你是副使,事关两国和战,你怎敢隱瞒!” 萧忽古的拳头攥紧了。 他今天已经受够了。 在范仲淹那里受了天大的惊嚇,回来还要被这个酸腐宗室盘问。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桌上。 “我说了,不要问!” 茶壶跳了一下,滚落在地,碎成几瓣。 耶律宗允被嚇了一跳,退了一步,隨即脸色涨红。 “萧忽古!你……你放肆!回上京之后,本官定要参你一本!” 萧忽古冷笑一声。 “参就参,陈国公请便。” 说完,他大步走出房间,把耶律宗允一个人晾在屋里。 耶律宗允气得浑身发抖。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復下来。 萧忽古虽然粗鄙,但绝不是胆小之人。 他在西北打过仗,在东北剿过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不是那种轻易会慌张的人。 能把他嚇成这副模样的,一定不是小事。 耶律宗允沉吟片刻,走出了萧忽古的房间。 他让人把跟隨萧忽古去谈判的亲兵叫了过来。 问话是在耶律宗允的房间里进行的。 两个亲兵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 耶律宗允坐在椅子上,手里端著一盏酪浆,慢慢喝著。 他问得很细,从进门开始问起,萧忽古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对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都要问清楚。 亲兵们不敢隱瞒,把今天正堂里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萧忽古如何踞坐上首,如何把文书甩在地上,如何拔刀指向范仲淹。 范仲淹如何佩剑而入,如何把剑横在案上,如何看到那五条条款后面不改色。 那个年轻人如何摔杯,如何涌进来数十名宋军老兵。 张昷之如何声嘶力竭地阻拦。 辛縝是如此坚定想要杀掉他们所有人…… 两个亲兵在说此事的时候,依然是脸色惨白,汗如浆出。 死里逃生之后,能够面如平湖的人並不多。 耶律宗允听得很认真。 听到萧忽古为了活命,当眾说出“辽国內部帝后不和,太后不会因为我兴兵”时,他的脸色变了,怒道:“蠢货!” 亲兵们不敢吭声。 耶律宗允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上京的。 但写到一半,他又把笔搁下了。 不对,不能急著写,有些事情还没弄清楚呢。 耶律宗允重新坐下来,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范仲淹……这个人他知道,乃是宋国有名的大臣,和韩琦並称“韩范”,是宋国西北边防的两大柱石。 可这一次宋夏之战……耶律宗允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立刻派人出去打探。 驛馆里有专门负责搜集消息的吏员,这些人明面上是翻译、书办,暗地里乾的都是细作的活计。 耶律宗允把任务交代下去,不到两个时辰,消息就回来了。 消息是分批回来的。 第一批是关於西北战事的。 宋军这次伐夏,与西夏打了三场大仗,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都是韩琦打的,而且这一次连克洪州、龙州的將领,一样是韩琦手下的將领,眼下那將领正统兵进攻银州呢! 而这些战功,绝大部分都记在了韩琦的名下! 而范仲淹主持庆州,这一线不是主攻方向,战事寥寥。 偶尔有小股西夏骑兵骚扰,也都是被部將击退,范仲淹自己连战场都没上过! 换句话说,这次伐夏之战,韩琦是头功,而范仲淹寸功未立。 耶律宗允看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批消息是关於朝堂的。 韩琦打完这一仗,回京之后,必定是要入政事堂的,枢密使、参知政事,甚至是宰相,都有可能。 而范仲淹与韩琦並称韩范,同样是戍边重臣,韩琦就要入阁拜相了,范仲淹却什么都没捞著…… 耶律宗允放下手中的纸条,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范仲淹和韩琦齐名,甚至他的资歷比韩琦强得很多,可现在,韩琦立下了灭国大功,马上就要回京做宰相了,范仲淹却只能看著。 他当然不会甘心! 耶律宗允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打西夏没有立功,那就打辽国。 收回燕云十六州,这是多大的功业? 別说韩琦,就是那宋朝国初潘美、曹彬,加起来也比不上! 所以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想打! 耶律宗允的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如果范仲淹真的挑起了宋辽之战,而他耶律宗允作为谈判的正使,非但没有阻止战爭,反而成了战爭的导火索。 那他回去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他虽是宗室,但一样很危险! 萧太后那边正盯著宗室这边呢,自己乃是陛下的左臂右膀,萧太后那贱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耶律宗允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不行。 绝对不能让范仲淹得逞。 他要阻止这场战爭。 而阻止战爭唯一的办法,就是儘快与宋国达成和议。 范仲淹想要开战藉口,他偏不给。 范仲淹想要激怒辽国,他偏不怒。 范仲淹想要把事情闹大,他偏要把事情压下去! 耶律宗允停下脚步,隨即做出了决定:之前的条款,全部作废。 什么赔款,什么割地,什么谢罪,什么增幣……统统不要了。 那些条款本来就是他为了试探宋人底线胡乱开出来的,萧忽古那个蠢货,拿著鸡毛当令箭,还真以为大辽要灭了大宋。 当天夜里,耶律宗允便去了张昷之的住处。 他没有带萧忽古,只带了两个贴身的隨从,也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的。 这会儿的张昷之正在书房里发愁。 今天正堂里那一幕,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著一份空白的奏报,提起笔半天,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怎么写? 写范仲淹差点杀了辽国副使? 写辛縝摔杯为號,伏兵四出? 写萧忽古嚇得腿软,当眾说出了辽国內部帝后不和的秘密? 这奏报递上去,官家怕是也要嚇得睡不著觉。 正在发愁的时候,门房来报:辽国陈国公求见。 张昷之愣了一下。 他赶紧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耶律宗允进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一只锦盒。 “张枢密,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耶律宗允的態度与萧忽古截然不同,客客气气,甚至带著几分殷勤。 张昷之忙道:“陈国公哪里话,请坐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 耶律宗允將锦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张昷之面前。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说话间,他亲手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玉璧,通体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陈国公,这如何使得?” 张昷之连忙推辞。 耶律宗允按住他的手,笑道:“张枢密,实不相瞒,本使今夜来访,是有事相求。” 张昷之一愣:“陈国公请讲。” 耶律宗允嘆了口气,道:“本使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萧忽古那个莽夫,粗鄙无礼,险些酿成大祸。 本使已经狠狠申斥了他。那些条款……” 他顿了顿。 “……那些条款,是萧忽古自作主张提出来的,並非大辽朝廷的本意。 本使今夜来,就是想告诉张枢密,那些条款,全部作废。 大辽愿意与大宋重开谈判,一切从简。” 张昷之瞪大了眼睛,吃惊道:“陈国公……此言当真?” “千真万確。”耶律宗允正色道,“大辽与大宋,澶渊之盟以来,数十年和好。 本使此番出使,只为调停宋夏之爭,绝无勒索之意。 都是萧忽古那个莽夫……” 他又嘆了口气。 “张枢密,你是不知道,萧忽古是萧太后的內侄,仗著这层关係,本使也约束不住他。” 张昷之连连点头,道:“理解!理解!” 耶律宗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道:“张枢密,本使有一事不明,还望张枢密赐教。” “陈国公请讲。” 耶律宗允压低声音:“范希文……范经略究竟是何意?” 张昷之的笑容僵住了。 耶律宗允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猜对了,赶紧道:“张枢密,本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辽宋两国数十年和平不能毁於一旦,两国一旦兴起刀兵,便是生灵涂炭,我等虽然各为其主,但为国为民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可范经略……他是不是有些不太一样的心思?” 他盯著张昷之的眼睛。 “张枢密,范是不是……想用一场大仗,来压过韩经略的风头?” 张昷之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道:“陈国公既然猜到了,张某也就不瞒了。 您是知道的,燕云十六州本就是大宋君臣心底下扎得最深的刺,现在范经略……嗯,现在大宋军队在西北势如破竹,不仅仅是范经略有建功立业的想法,那些军中將领,谁没有这种想法呢?” 耶律宗允的心沉了下去。 事情比估计的还要严重! 原本以为是范仲淹的想法,没想到宋军也有这种想法……想来也正常,这一次西北战事里,宋军把西夏军打得落花流水,宋军士气大涨,估计已经目空一切,不把辽国大军放在眼里了! “那……张枢密你呢?”耶律宗允盯著张昷之的眼睛,“你是什么心思?” 张昷之苦笑道:“陈国公,张某久在边州,打仗是什么样子,某比谁都清楚。 某也不想打仗,一点都不想。 可张某……拦不住啊!” 耶律宗允稍一沉吟,立即道:“张枢密,事关两国苍生,我们不能眼睁睁看著生灵涂炭,我们必须得止战!” 张昷之抬起头,点头道:“陈国公有什么法子?” 耶律宗允沉吟道:“范经略可有什么喜好,本使可以备一份厚礼……” 张昷之摇了摇头。 “希文兄为人方正,从不收礼。何况……”他苦笑一声,“……与收復燕云的大功相比,一份礼物算得了什么?” 耶律宗允皱起了眉头。 “那就没有別的法子了?” 张昷之想了想,忽然道:“希文兄本人,恐怕是劝不动的。但他身边那个弟子,或许可以试一试。” “那个摔杯的年轻人?” 张昷之点了点头。 “此子是希文兄最得意的门生,希文兄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今日若不是辛縝摔杯,也不会闹出那么大的阵仗。 若能让辛縝劝一劝希文兄……” 耶律宗允的眼睛亮了起来。 “张枢密,可能安排本使与这位辛公子见一面?” 张昷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我来安排。” ps:今晚十二点上架,各位义父请多多支持! 求首订!摊牌了,作者要开始「要饭」了 没错,熟悉的上架环节它来了。 从开书到现在,我自认为是个挺硬气的作者——不求票、不卖惨、不水文。 但今天,我决定暂时放下我的硬气,诚恳地向各位衣食父母鞠一躬: 求订阅! 理由很简单:要恰饭的嘛。 你们也不想看到我因为吃不起饭,把辛縝写去搬砖吧?(笑) 说正经的,今晚零点上架。 这本书后面的剧情我已经想好了,绝对有反转、有高潮、有你们想看的东西。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订阅数据能让我继续心无旁騖地写下去。 一章只要几毛钱,买不了奶茶,买不了皮肤,但你能买到一个作者的尊严,以及辛縝一个光明的未来。 这么一想是不是很划算? 订阅走一波,加更不会拖。 盟主赏一个,通宵给你写。 今晚零点,等你来嫖——哦不对,等你来订! 给各位义父磕头啦! 注意! 一会儿十二点会把放入免费章节的那一章转为vip章节,已经看过的不要点开,明天要看记得打开目录,跳过这一章,避免订阅哈! 第98章 贪得无厌的小畜生!(求首订!) 第98章 贪得无厌的小畜生!(求首订!) 张昷之的安排来得很快。 第二天午后,辛镇便接到了张温之的口信,说是辽国陈国公请他过府一敘。 辛縝问张温之是什么事,张温之支支吾吾,只说是“好事”,让他去了便知。 辛縝笑了笑,没有多问。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襴衫,只身一人去了耶律宗允下榻的院子。 耶律宗允住的院子比萧忽古那间宽得多,三开间的正房,带一个独立的小院。 院子里种著一株枣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蹲著两只麻雀,那麻雀唧唧咋咋的叫。 耶律宗允亲自在门口迎接。 辛縝还没走到门前,耶律宗允便已经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拱手作揖,那热情劲儿像是迎接多年未见的老友。 “老夫就说今日喜鹊叫得欢,原来是贵人来了,辛公子!久仰久仰!快快请进!” 辛縝看了一下那唧唧咋咋的麻雀,微微一笑,跟耶律宗允拱了拱手,跟著他进了正厅。 厅里早已备好了酒菜。 辛縝瞄了一眼,不是驛馆的例菜。 耶律宗允看到辛縝的目光,里脊的嗷:“这是老夫而是特意从雄州城里最好的酒楼叫来的席面。 四冷四热,一道羹汤,还有一壶温著的黄酒,有些失礼,等以后有机会到辽国,老夫再请你吃好的!” 辛縝呵呵一笑道:“有机会的,等辛某马踏上京时候,再让老先生请客。” 听到辛縝年轻气盛的话,耶律宗允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提起酒壶,亲自给辛縝斟酒,一边倒一边说道:“辛公子,请。” 辛縝端起酒杯,沾了沾唇便放下。 耶律宗允也不在意,反而讚嘆道:“辛公子,本使昨日听亲兵回来说起公子,便觉得公子非池中之物。 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公子这相貌,这气度,这风姿————嘖嘖,本使在上京见过多少王孙公子,没有一个比得上公子的!” 辛縝微微一笑,道:“陈国公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耶律宗允连连摆手,“公子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胆识。 昨日那一摔杯,本使听亲兵说了,当真是————当真是少年英雄! 范经略有公子这样的高徒,何愁大事不成!” 辛縝端起酒杯,又沾了沾唇。 耶律宗允见他反应平淡,向门外拍了拍手。 两个隨从抬著一只檀木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不大,但两人抬著,脚步沉重,显然分量不轻。 隨从將箱子放在辛縝面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银锭,在午后的日光里泛著白亮亮的光。 辛縝看了一眼,神情寡淡,只是呵呵一笑道:“陈国公,这是何意?” 耶律宗允笑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公子在范经略身边效力,想来多有开销。 这些银子,权当是给公子补贴些日用。” 辛縝轻轻呵了一声,端起酒杯,並不说话。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只箱子第二眼。 耶律宗允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咬了咬牙,又拍了拍手。 第二个隨从走了进来,捧著一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 笔是宣城紫毫,墨是廷珪松烟,砚是端溪老坑,纸是澄心堂纸。 这诸多物件,上面都有一些人名,估计是名匠出品,比市面上流行的估计又要贵上许多。 说不定都是辽国的贡品,单拎出来一件都价值不菲。 辛縝的目光在锦盒上停了一息。 然后移开了。 耶律宗允的嘴角抽了抽。 他又拍了拍手。 第三个隨从走了进来。 这次没有锦盒,没有箱子。 隨从手里捧著的,是一柄剑。 剑鞘是墨绿色的鯊鱼皮,鞘口和鞘尾包著鎏金的银饰,剑柄缠著暗红色的丝绳,丝绳的编织纹路细密精致,剑首镶嵌著一颗拇指大小的红玛瑙,色泽深沉如血。 耶律宗允亲自接过剑,双手捧到辛縝面前。 “辛公子,这柄剑,是本使从辽国內库中特意挑选出来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神秘。 “这是当年辽太宗入汴京时,从后晋內库中得来的宝剑。据说是唐玄宗赐给安禄山的,后来辗转流落到了后晋宫中。辽太宗得此剑后,爱不释手,列为內库珍藏。” 他將剑轻轻拔出三寸。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一道冷光从鞘中泄出,像是冬天的月光落在了剑锋上。 剑身上隱隱有云纹,层层叠叠,如水波,如龙鳞。 “辛公子,请看这剑身上的纹路。这是鑌铁摺叠锻打百次以上才会出现的云纹。这种锻造技艺,当世已经失传了。” 辛縝的目光终於变了,有些动容。 耶律宗充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心中大喜,將剑合入鞘中,双手捧著,送到辛縝面前。 “宝剑赠英雄,辛公子,这柄剑,只有你配得上。” 辛縝接过剑。 他没有推辞,没有客套,直接接了过来。 他握住剑柄,將剑身抽出半尺,细细端详。 那云纹在日光下流动著,像是活的一般。他用指腹轻轻叩了叩剑身,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余音裊裊,久久不绝。 辛縝將剑合入鞘中,抬起头,看著耶律宗充。 他的眼睛里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玩味。 “陈国公。”他的声音不高,“你送这么多东西,到底想要在下做什么?” 耶律宗允正要开口,辛縝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有句话先说在前头。”辛縝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在下虽然年轻,但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卖国的事,在下不做。如果陈国公是想收买在下,刺探军情,或者出卖大宋的利益————” 他把剑放回桌上。 “那这些东西,请陈国公收回去。” 耶律宗允连忙摆手。 “辛公子误会了!误会了!”他的表情变得义正辞严,“本使是什么人?本使是大辽宗室,陈国公! 本使怎么可能让公子做卖国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背影忽然变得高大起来。 “辛公子,本使今日请你来,不是仅仅是为了大辽,也是为了大宋,是为了天下苍生。” 辛縝看著他,没有说话。 耶律宗允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忧国忧民的表情。 “公子可知道,一旦宋辽开战,会是什么后果?” 辛縝淡淡道:“收復燕云,功盖寰宇。” 耶律宗允摇了摇头。 “公子太年轻了。” 他重新坐下来,给辛縝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本使跟公子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大辽,不是西夏。西夏偏居西北,地狭民寡,打下来也就打下来了。可大辽呢?” 他竖起一根手指。 “大辽有铁骑三十万。皮室军、属珊军,都是百战精锐。大宋禁军虽然人多,可真正能打的,有多少? 辛公子是在西北过来的,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大辽有燕云十六州。这不是横山那种荒山野岭,这是天下最强的地利。 幽州城高池深,云州山险关雄。 当年贵国的太宗皇帝何等英雄,高梁河一战,不也鎩羽而归?” 他再竖起一根手指。 “是,本使不讳言,如今国內確是帝后有些不睦。 可一旦外敌压境,契丹人从来都是一致对外的。 公子莫要忘了,当年澶渊之盟时,萧太后与圣宗皇帝也是面和心不和,可大军南下时,何曾见过他们內訌?” 他竖起三根手指,看著辛縝。 “铁骑三十万、燕云地利、一致对外,这三样加在一起,辛公子,你告诉本使,大宋拿什么打?” 辛縝沉默了。 耶律宗允见他沉默,心中暗喜,继续道:“范经略想打,本使理解。 范经略与韩经略齐名多年,如今韩经略立下大功,范经略心里著急,想立一个更大的功,这是人之常情。” “可公子有没有想过—万一打输了呢?” 辛縝的眉毛动了一下。 耶律宗充捕捉到了这一丝细微的变化。 “打输了,韩经略还是韩经略,他的功劳已经立下了,入阁拜相谁也挡不住。 范经略若是打输了,不仅拜相沦为镜花水月,恐怕以后再也进不了汴京————” 他顿了顿。 “这一次范经略帮韩经略张目,主战伐夏,已经是得罪了朝中主和派,这一战若是输了,主和派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范经略头上,轻则贬官流放,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著辛縝。 辛縝的脸色终於变了。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嘆了一声道:“范经略毕竟是朝廷重臣,再怎么著也能够做一州太守,但公子你可能就不一样了。 公子是范经略的高徒,范经略若是被人记恨,公子能独善其身吗? 公子这般年轻,这般才华,本该是前途无量的。 可若是被范经略连累,一辈子翻不了身,那可就————” 他嘆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辛縝低著头,沉默了很久。 耶律宗允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喝著酒。 过了好一会儿,辛縝忽然抬起头。 他的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陈国公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在下,辽国很强,大宋打不过是么?” 耶律宗允点头:“事实如此。” 辛縝嗤笑道:“差点就被你糊弄住了,如果辽国真的这么强,你为什么要来求我?” 耶律宗充的笑容僵住了。 辛縝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步,朗声道:“你们辽国,如果真的有三十万铁骑隨时可以南下,你何必在这里跟我一个小小书生费口舌? 如果燕云十六州真的固若金汤,你何必急著把之前的条款全部作废? 如果契丹人真的一致对外,你何必害怕范经略挑起战端? 以前我就听教员说过,辽国人是很傲慢的,凡是可以不讲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讲理,要是讲一点理的话,那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现在看来,你们辽国人当真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他一句一句地问,每一句都像刀子。 “陈国公,你说辽国很强。可你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告诉在下————” 他一字一顿。 “辽国,很弱。” 耶律宗允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与辛縝对视。 两人之间只隔著一张桌子的距离。 一个年轻气盛,目光如刀。 一个老成持重,面色铁青。 耶律宗允冷笑了一声。 “辛公子好一张利口。”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本使不妨告诉你实话。大辽不是弱,是眼下不想打。 帝后相爭,是內政。 渤海女真,是癣疥。 这些事,花上几年时间,自然就平了。 可如果大宋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辛公子,你猜猜,我们契丹人是会继续內斗,还是会一致对外?” 辛縝没有说话。 耶律宗允继续道:“本使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一旦宋军北上,帝后之爭立刻就会搁置。 萧太后坐镇上京,皇帝陛下亲征南京。 燕云十六州的地利,加上三十万铁骑————辛公子,你確定范经略打得贏?”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本使不愿意打,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本使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死人。 澶渊之盟那一年,本使十六岁。本使亲眼见过宋辽交战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遍地的尸首,成河的鲜血,吃死人肉的野狗红著眼睛在战场上乱窜。” 他看著辛縝,目光里带著一种只有经歷过战爭的人才有的沉重。 “本使不想再看到那一幕。不是为了大宋,不是为了大辽,是为了那些不用死在战场上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 “当然,本使也有私心。本使是宗室,此番出使,若是议和不成反惹出战事,回去之后,本使难逃罪责。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辛縝看著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辛縝脸上的冷意忽然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耶律宗允心里发毛的笑容。 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笑容。 “陈国公。”辛縝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你说的这些,在下都明白了。” 耶律宗允一愣。 “在下也觉得,打仗確实不好。”辛縝嘆了口气,“百姓受苦,生灵涂炭。范经略有时候,確实太执著了。” 耶律宗允大喜:“公子此言当真?” “当真。”辛縝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 耶律宗允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在下马上要回汴京了。”辛縝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陈国公也知道,在下家境贫寒,在汴京並无產业。 此番回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住在老师府上,老师又是个清官,府里也不宽敞————” 他看著耶律宗充,眼神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期待。 “————这真是让在下不知道如何是好!” 耶律宗允愣住了。 他送了千两白银、一套贡品文房、一柄价值连城的唐代宝剑————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在汴京买十套宅子都绰绰有余。 可这个年轻人,居然还嫌不够! 耶律宗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在心里把辛縝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却依然掛著笑容,点点头道:“公子说的是,汴京米珠薪桂,確实不容易。 这样吧,公子需要多少,儘管开口。” 辛縝歪著头想了想,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不好意思一笑,道:“再加两千两就够了。” 耶律宗允的嘴角抽了抽。 两千两银子。 在汴京最好的地段,能买一座三进的宅子,还能余下一半! “可以。”耶律宗允咬著牙答应了,“但本使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辛公子。” “陈国公请讲。” “公子如何保证,一定能说服范经略?” 辛縝呵呵一笑。 “陈国公明日便知。” “明日?” “明日。”辛縝站起身来,將那柄宝剑佩在腰间,拱了拱手,“陈国公只需把钱准备好。明日谈判之时,自见分晓。” 耶律宗允盯著他看了好几息,终於缓缓点头。 “好。本使就信公子一回。” 辛縝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陈国公。” 耶律宗允看著他。 “这柄剑,在下很喜欢。”辛縝拍了拍腰间的剑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多谢了。”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耶律宗允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铁青的面色。 “贪得无厌的小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隨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国公,要不要————” 耶律宗允抬起手,制止了他。 “备钱!” 隨从瞪大了眼睛:“国公,这————” “让你备你就备!”耶律宗允低声喝道。 隨从不敢再说话,躬身退了下去。 耶律宗充独自站在厅中,望著辛縝离去的方向,目光阴沉。 他已经下了血本。 他倒要看看,这个贪婪的年轻人,明天能给他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他想了想,道:“来人!” 有隨从进来,道:“国公————” 耶律宗允道:“这两千————一万两白银,让萧將军出!” ps: 第99章 四千八百万贯赔偿款! 第99章 四千八百万贯赔偿款! 谈判是在雄州衙署的二堂进行的。 这一日天气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却又迟迟不肯落下来。 衙署院中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著光禿禿的枝丫,发出鸣呜的响声。 耶律宗充带著萧忽古踏入二堂时,范仲淹已经在里面了。 范仲淹今日穿的依然是那身紫色公!!服,腰间佩著那柄战剑。 他坐在左侧客位的上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辛縝侍立在他身后,腰间悬著昨日耶律宗充送的那柄宝剑,神色淡然。 张温之坐在右侧,正拿著帕子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 耶律宗充进门的那一刻,范仲淹的眼睛便落在了他身上。 两道目光,平静如水,却让耶律宗允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 “这位便是辽国正使,陈国公。”张温之连忙起身引见,“陈国公,这位是范仲淹范经略。” 耶律宗允整了整衣冠,向范仲淹拱了拱手。 “范经略,久仰。” 范仲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还礼,轻声道:“陈国公请坐。” 耶律宗允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乃大辽宗室,陈国公,正使。 范仲淹不过是大宋的一个经略使,论品级还不如他,却连身都不起。 这分明是故意怠慢! 不过如今双方底牌已经不同,势不如人,便只能低头了。 耶律宗允压下心头的不快,在右侧主位落座。 萧忽古站在他身后,目光躲躲闪闪,不敢与范仲淹对视。 茶端上来了,但是没有人喝。 范仲淹开门见山,道:“陈国公,老夫只有一句话。” 耶律宗允看著他。 “贵国的军队,立即从边境撤走。” 范仲淹的声音不高,但极为强硬。 “否则,大宋军队必將予以迎头痛击。” 耶律宗允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预料到范仲淹会很强硬,但没想到会强硬到这个地步。 第一句话就是暴击,不仅要辽国撤军,若是不从,便要迎头痛击! 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耶律宗允忍不住看向后面的辛縝,却见辛縝直勾勾盯著地板,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 耶律宗允心里暗骂了一句,隨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道:“范经略,大辽军队在边境驻扎,乃是正常的防御部署,不劳范经略费心。” “正常防御?”范仲淹冷笑一声,“贵国在雄州以北三十里处增兵两万,在白沟驛增设马军大营,在拒马河沿岸修筑烽火台————陈国公,这叫正常防御?” 耶律宗允的心头一紧。 这些情报,范仲淹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大辽在自己的国土上部署军队,何须向大宋解释?” 范仲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目光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耶律宗充被这自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移开了视线,但感觉失了气势,赶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遮掩住不自然,然后才放下,道:“范经略,本使此番前来,是为了调停宋夏之爭。 大宋无故兴兵伐夏,是为不仁不义。 西夏乃大辽藩属,大辽不能坐视大宋灭了西夏。” 范仲淹的眉毛竖了起来。 “藩属?”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李元昊僭越称帝,是为叛逆!大宋征討叛逆,乃是大宋內政,与贵国何干?” “西夏是大辽的藩国。”耶律宗允一字一顿,“大宋攻打西夏,便是挑衅大辽。” 范仲淹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让耶律宗允心里一突。 “好!好一个藩国。” 范仲淹向辛填伸出手。 辛镇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范仲淹手中。 范仲淹將文书展开,放在案上。 “既然陈国公承认西夏是贵国的藩国,那这笔帐,便要算在贵国头上了。” 耶律宗允一愣。 范仲淹的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 “此次西夏犯边,大宋为抗击贼寇,投入军费两千三百万贯。 西北三路,军民伤亡十七万余人,房屋损毁八万余间,粮食歉收两季,流民数十万。 “” 他一条一条地念,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帐本。 “所有损失,折合银钱,共计四千八百万贯。” 他抬起头,看著耶律宗允。 “既然西夏是贵国的藩国,那这笔钱,便请贵国来赔。” 耶律宗允的眼睛瞪大了。 四千八百万贯。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他的脑海里,砸得他头晕目眩。 大辽一年的岁入,也不过两千余万贯。 范仲淹这一开口,就是要大辽两年的国库收入! “范仲淹!”耶律宗允猛地站起来,“你————你这是敲诈!” 范仲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陈国公方才亲口说的,西夏是贵国藩国。 既然是藩国,藩国闯的祸,宗主国自然要担著,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怎么到了陈国公嘴里,就成了敲诈?” 耶律宗允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反驳,可他確实说了西夏是大辽的藩国。 这下子算是被范仲淹结结实实地抓住了把柄! 耶律宗允脑袋快速的转动,想要解决当下困境,隨即道:““范经略!” 耶律宗允压著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四千八百万贯,你觉得大辽可能答应吗? “” 范仲淹放下茶盏。 “不答应也可以。”他的声音依然平静,“那就让西夏自己赔。但西夏现在赔不起,所以大宋只能继续打,打到西夏赔得起为止。陈国公,你选哪一个?” 耶律宗允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死死盯著范仲淹,范仲淹也看著他。 二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萧忽古站在耶律宗允身后,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的目光不断在范仲淹和耶律宗充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於忍不住凑到耶律宗允耳边。 “国公————冷静————冷静————” 耶律宗充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 萧忽古缩了缩脖子,但依然压低声音道:“国公,这个范仲淹是疯子————他是真的敢杀人的————昨日您也听说了————“” 耶律宗允的牙咬紧了。 他当然知道范仲淹不是疯子,但是范仲淹是真的敢杀人的! 他也真正意识到了,范仲淹的確是要挑起边衅,不惜以这样的藉口来激怒他。 今日范仲淹这番作为,就是要激怒他,甚至激怒整个辽国,若是辽国能因此勃然大怒引兵攻打,就是遂了这范仲淹的意了! 想到这里,耶律宗允心下的愤怒顿时消了三成,有心想要说几句软话,將这事儿给糊弄过去,可他是大辽的使者,他代表著大辽的脸面。 如果今天被范仲淹几句话就压得低头,回去之后,他耶律宗允就成了大辽的罪人。 “范经略。”耶律宗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恢復平稳,“今日就谈到这里吧。” 范仲淹点了点头。 “陈国公请便。明日,老夫还在这里等著。” 耶律宗允站起身来,向范仲淹草草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萧忽古连忙跟上,脚步比耶律宗允还快。 走出二堂时,萧忽古回头看了一眼。 范仲淹依然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 辛縝站在他身后,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忽古打了个寒噤,赶紧转过头,快步追上了耶律宗允。 耶律宗允回到驛馆,一脚踹翻了门边的花架。 花架上的青瓷花盆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瓣,泥土溅了一地。 “欺人太甚!”耶律宗允的咆哮声在院子里迴荡,“范仲淹!欺人太甚!” 隨从们嚇得躲得远远的,没有人敢上前。 耶律宗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他的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四千八百万贯。 那个老东西,居然敢开出这个数字。 这不是谈判,这是羞辱! 萧忽古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著耶律宗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耶律宗允踱了十几圈,忽然停下脚步。 “来人!” 隨从战战兢兢地进来。 “去请张温之!马上!” 张温之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耶律宗允正坐在椅子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地上的碎花盆和泥土还没来得及收拾,一片狼藉。 张温之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陈国公,消消气,消消气。”张温之陪著笑脸,“希文兄就是这个脾气,您多担待————” “担待?”耶律宗允猛地抬起头,“张枢密,本使问你,昨日辛縝说今日便见分晓! 可今日范仲淹开口就是四千八百万贯! 这是见分晓?这是把本使当猴耍!” 张温之的笑容僵住了,脸色沉了下来。 耶律宗允顿时心下暗呼不好,自己这是暴露了辛縝收了自己好处了,虽然他恼怒辛縝,但这条路可不能断了,赶紧道:“张枢密,你不要多想,某只是昨日与辛縝说好,要一起推动止战息於戈,说得好好的,没想到今日儘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实在是令人气愤!” 张温之脸色变得淡然,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无妨,明日继续谈便是,行了,国公,张某先告辞了。” 说著张温之就要离去,耶律宗允心下大急,可不能让张温之给走了,这位可是真正想要议和的,他若是走了,范仲淹可不好对付! 耶律宗允赶紧道:“张枢密,留步!” 张之回过头来,道:“怎么?” 耶律宗充走上两步,右手不经意从自己袖中拿出,然后伸手握住了张温之的手,诚恳道:“是某太急了,刚刚態度不好,张枢密莫要与某一般见识。” 张温之眉头一挑,自然的垂下袍袖,然后道:“某跟辛縝说一声吧,估计他会来见一面。” 耶律宗允鬆了一口气,露出笑容,道:“如此多谢了。” 张温之施施然离去。 耶律宗允心如刀绞,刚刚又损失了一千两! 辛縝是一个时辰后到的。 他走进耶律宗允的房间时,神態从容,步履轻快,腰间还佩著那柄鯊鱼皮鞘的宝剑。 好像今天谈判桌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耶律宗允看见他那副悠閒的样子,怒火便往上窜。 “辛公子!”耶律宗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昨日是怎么答应本使的,你说今日便见分晓! 今日的分晓呢?你老师开口就要四千八百万贯!这便是你给本使的交代?” 辛縝没有急著回答。 他走到椅子前,自己坐了下来,然后整了整衣袍。 “陈国公,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耶律宗允的声音拔高了,“本使送了千两白银,送了文房四宝,送了宝剑,还答应了你的两千两,现在范希文要我大辽赔偿四千八百万贯,你让本使稍安勿躁?” 辛縝嘆了口气,道:“陈国公,家师的脾气,您今日也见到了,说服他,確实有些困难。” 他顿了顿。 “————在下还需要一些时间。” 耶律宗允盯著他。 他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还需要一些时间————需要的恐怕不是时间,而是还需要一些钱! 耶律宗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活久见! 他见过贪婪的人,但没见过贪婪到这个地步的。 昨天拿了数千两的好处,事情没有办成,还敢来继续索贿————实在是贪婪、无耻! 耶律宗允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不能发作。 这个贪婪的小畜生,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范仲淹是疯子,张温之是废物,萧忽古是蠢货,只有这个辛縝,虽然贪得无厌,但至少看起来有办法。 耶律宗允从袖中取出四张银票,放在桌上。 每张一千两,共计四千两。 辛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將银票拿起,折好,收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收好银票之后,他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那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和刚才的淡然判若两人。 “陈国公放心。”辛縝站起身来,向耶律宗允拱了拱手,“明日,一定让国公满意。” 耶律宗允看著他,郑重道:“辛公子,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是还不能————哼,就不能怪老夫了。” 辛縝微微一笑。 “陈国公,在下虽然贪財,但从不食言,明日,国公静候佳音便是。” 他向耶律宗允深深一揖,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耶律宗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碎瓷片溅了一地。 “贪得无厌!贪得无厌!” 耶律宗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隨从们缩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耶律宗充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著。 ps:为避免后面来的人错过,这一章免费会持续到明天,明天会把它放到vip章节,所以今天请儘快读完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