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仙族》 第1章 棋子(一)(求追读收藏) 华阳郡的春日来得迟,已是二月末,华家三房不大的庭院里,那棵百多年的老槐树才抽出几点鹅黄的嫩芽。 树下晨光斑驳,瑞兽鎏金的香炉中升出裊裊檀烟,两名身穿蓝色春衫的青年盘膝对坐,中间摆著一张白玉刻线的棋盘。 居左的青年模样周正,是华家三房庶出的长子,名叫华玄宗,正捏著一枚琉璃烧成的黑子,悬在棋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宗哥,你这步棋想了有一炷香了。”对面眉目疏朗的青年名叫华玄明,二房的嫡出。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去够旁边的青玉茶盏,江南郡的明前龙芽正冒著热气,灵蕴扑鼻,“再不下,天都黑了。” 华玄宗笑了笑,终於將棋子落下。 华玄明低头一看,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你下这儿?不是白送我一条大龙吗?” “下棋而已。”华玄宗端起自己的白瓷茶盏,里面泡的是华阳本地的早春灵茶,虽不如明前龙芽那般灵蕴盎然,却也有几分灵气。此时茶汤微凉,他浑不在意地抿了一口。 华玄明落子提掉他七颗黑子,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他抬头看了看华玄宗那张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忽然嘆了口气:“宗哥,你有心事。” 华玄宗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华玄明把棋子往白玉棋罐里一丟,索性不下了,“大房那边,大伯母又给你脸色看了?还是那个姓周的丫头,她家把婚事退了?” 华玄宗抬起眼帘,看了这个从小玩到大的族弟一眼。族里人都说二房这位少爷没心眼,华玄宗却知道,这个族弟心细如髮丝。 “周家的事,上月就定下来了。”华玄宗语气平静,“换了五房的华玄英。” “华玄英?”华玄明冷笑一声,“那个知见障破了七年的废物?去年才承了法籙,现在还在炼气一层打转……周家什么意思?就因为他是嫡出?” 华玄宗没接话,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上。 华家传承百余年,他是第四代子孙。父亲华文远是三房掌事,炼气九层采先天的境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母亲原是伺候茶水的凡人婢女,在他破了知见障踏入炼气后才抬了妾室。 他今年二十五岁,炼气三层贯星辰的境界,在寻常修行家族中也算是少年英才,但在华家这样的修行大族里,只能算中人之姿。 两个嫡出的弟弟在两年前就入了炼气三层,如今入了炼气四层长生种都说不定。眼前的华玄明比他小两岁,早已入了炼气四层。更不说长房那位嫡长子华玄真,二十五岁时就已是炼气六层落黄泉的境界,如今三十出头,听说就快要入炼气七层神仙酒,拥有飞天之能了。 他到底也算不得什么。 “宗哥。”华玄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说,族里在给咱们这批没婚配的子弟张罗亲事,大伯母想把她的外甥女说给你。” “婚姻之事,族中自有安排,哪有我挑拣的道理。”华玄宗放下茶盏,顿了顿,“明弟,下个月,我要去管理西田了。” “什么?你不在族里修行了?”华玄明一脸难以置信,“西田向来是道途无望的老人去处,宗哥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族里安排的?三叔知道吗?” “是我主动向父亲提的。”华玄宗摇了摇头,“我在贯星辰磨了太久了,全身三百六十一处窍穴,三年来我只开了九十八处,越往后,越觉得乏力,换个环境或许会好些。” 华玄明张了张嘴,他了解华玄宗的脾性,更知道华玄宗开窍慢的原因。族中资源分配向来此多彼少,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也是受益者。 憋了好一会儿,华玄明挠头开口:“宗哥,打小你就是有主意的,我相信你,定能早日突破,可去西田,少说也要三日行程,我以后还咋天天找你玩儿?” 华玄宗闻言,伸指点了点他:“你啊,二十三的人了,整天还吊儿郎当的,不努力的话,以后怎么当二房掌事?” “二十三怎么了?”华玄明理直气壮道,“炼气修士少说也有百岁寿元,我还年轻,多玩玩又不碍事,以后真当了掌事,一天忙的脚不离地,哪还有机会?” 华玄宗笑了笑,没再多说。这个二房嫡出的族弟性情爽直,之所以喜欢和他这个庶子混在一起,就是因为他从来不劝修行,偶尔说那么一两句,也都点到即止。 收著棋盘上的棋子,华玄宗突然问道:“明弟,你知道为什么这几年我喜欢下棋吗?” 华玄明摇头。 “因为棋盘上,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华玄宗拈起最后一枚琉璃黑子,对著天光看,“黑是黑,白是白,输贏一目了然,不像族里的事,弯弯绕绕。” 华玄明沉默了。 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老槐树上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个凡人小廝快步跑进来,在院门口站定,躬身道:“玄明少爷也在?正好。玄宗少爷,玄明少爷,族老传话,请您二位去明事堂。” 华玄宗起身,问道:“可知是何事?” “小的不知。”小廝低著头,“只是让您二位快去,別耽搁。” “知道了,我们现在就去。”华玄宗点了点头,对华玄明道,“一同去吧,明弟。” “这一天天的,玩儿都不痛快,可別又是什么比考。”华玄明嘟囔著,不情愿地站起身。 吩咐小廝將棋盘茶盏等物小心收好,华玄宗便和华玄明出了院门。 华家府邸坐落在华阳郡城东外的连云山上,依山而建,殿堂廊院、亭台楼阁诸类建筑繁多,占地方圆数里,儼然是一座小城。 三房偏院在山腰,明事堂在偏山顶的位置,华玄宗华玄明两人沿著青石铺就、宽三丈三尺三寸、唤作“升云”的主山道拾阶而上,步履不徐不疾,速度却是奇快,盖因都施展了神行术。 升云道上起初没什么人,两人行了一段,发现越往上人越多,三三两两已有十几人,儘是承了法籙的四五代子弟,皆是往明事堂去。华玄宗看到了自家两个弟弟,对视了一眼,没打招呼。 两人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怎么这么多人?”华玄明有些疑惑,撞了撞华玄宗的肩膀,低声道,“宗哥,你说,会不会是结亲的事?” 第2章 棋子(二)(求追读收藏) 结亲对华家来说算是一件大事。 修行者逆天而行,寿命悠长,故而孕育子嗣艰难。华家繁衍至今虽已五代,偌大的华家府邸也住了五六百人,但华家血亲却只有一百二十来数,承了法籙修行的也不过三分之一。其余全是供养华家、投献依附的凡人。 “怎么,这么快就想双修了?”华玄宗开了个玩笑。 “宗哥,瞧你这说的。”华玄明嬉笑道,“別说你不想。” “我倒不觉得是结亲......”华玄宗摇了摇头,忽地一顿,“到了。” 左拐穿过一片松柏林,便见明事堂。飞檐斗拱,雕樑画栋,一派庄重古朴,檐下就有四根两人环抱的朱漆大柱,说是一座大殿也不为过。 堂內气派更甚堂外,描金嵌玉的屏风,灵兽皮毛製成的地毯,华丽装潢自不多言。扎眼的是堂中摆了十二张深漆木椅,左右两列各五张,最上首两张,用的皆是上等紫檀灵木。 眾子弟按照各房长幼站成六列。 华玄宗站在右数第二的头位,身后是两个弟弟,左手就是那位长房嫡长华玄真,容貌端正,面色沉稳,一席紫色春衫,有一种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华玄宗头颅微垂,目光暗扫。 华家族老、各房掌事、诸堂堂主尽数在场。父亲华文远自然也在,还是穿著记忆中的青袍,板著个长脸,和所有长辈一样没有落座,只是目光严肃地扫视诸子弟。 唯一坐著的,是一名身穿大红袍、中年模样的汉子,大马金刀坐在上首喝茶,魁梧得像一座小山。族老华文清站在一旁,六十来岁的模样却恭敬得像个孙子。 “爷爷?” 身旁的华玄真低声惊讶了一句,华玄宗瞥见大房掌事、华玄真的父亲瞥了一眼过来,於是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同时心中暗惊。 听说坐著那位大爷爷三十多年前就是炼气圆满、十二层小还丹的境界,常年闭关,是华家除了筑基老祖幽云真人外修为最高之人,族中到底出了什么大事,竟会惊动他老人家? 华玄宗正疑惑著,就听到大爷爷华道勇开了口,声音在堂內瓮瓮迴荡:“人都到齐了?坐吧。” 后面那句自然不是对华玄宗他们说的。 待诸长辈坐定,就见族老华文清板著脸道:“诸子弟给少真人行礼。” 一听族老这么说,眾子弟顿时明白今天这个场合何等正式,连忙跪拜,口呼:“华家四代(五代)子孙华......拜见少真人。” 修行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在正式场合,无论亲疏远近,皆是先拜道再谈亲。炼气称真修,筑基称真人,炼气圆满则称少真人。 “都起来吧。”华道勇放下薄如蝉翼的翡翠茶盏,摆了摆手。 眾子弟起了身,这才又恭敬行礼,口呼“爷爷”“大爷爷”“太爷爷”之类,接著又向族老、各房长辈、诸堂堂主行礼,与同辈晚辈见礼,这是华家的规矩。 行完礼,诸子弟各自站在自家长辈座旁,唯独长房嫡长华玄真,站在了华道勇旁边。 “今日唤诸子弟来......” 族老华文清刚开口,便被华道勇挥手打断:“今天叫你们这些孩子来,一是见见你们,二是下月初三,重山郡的巴国夫人过寿,请了我们华家。” 话音刚落,有些子弟便开始互相打眼色。 华玄宗见华玄明对他挑了挑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每次华玄明邀他玩儿,都有这个小动作。 华玄宗轻轻摇了摇头。 巴国夫人他知道,华家三代二房的嫡女,华玄明的亲姑姑,小时候他还见过一面,为人热情。听华玄明说,这位姑姑打小爱游山玩水,机缘巧合结识了封在重山郡的巴王,只是嫁过去后,鲜少与族中联繫,就连他们二房,二十年来也没收到过几封信。 如今祝寿,突然请了他们华家,倒是让人有些意外,不过总归是件好事罢。 “咳。” 听到族老华文清一声轻咳,华玄宗不再看对面的华玄明,微微垂首。 此时,华道勇瓮瓮的话音再度响起:“我这侄女念著娘家,想见见族中晚辈,所以,我打算带几个孩子同去,一来见见世面,二来给我这侄女,也就是你们的姑母姑奶奶贺寿。” 堂中瞬间安静,紧接著瀰漫起一股躁动。 这种出去见贵人的机会,哪个子弟不想要?届时修行者云集,法脉之间定有交流切磋,於他们这些子弟的修行大有裨益。更重要的是,听闻大燕皇家向来財大气粗,已为皇室的巴国夫人见了他们这些血亲晚辈,不得赏赐一些丹药灵石? 听到身旁两个弟弟呼吸都粗了一些,华玄宗同样有些兴奋,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这种机会,向来只有嫡出子弟和天资出眾者的份儿。 华道勇开始点名,第一个就是“华玄真”,对此,华玄宗丝毫不感到意外。 “华玄灵。” 第二个名字叫出,是华玄真的亲弟,容貌与之相仿,炼气五层落黄泉的境界,此刻面色发红,华玄宗看到不少子弟向他投去艷羡的目光。 “华玄明。” 第三个名字在意料之中,毕竟关係在那儿。看著咧嘴笑来的华玄明,华玄宗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却也有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华緋烟。” 第四个是六房四代的嫡女,炼气四层长生种的境界,十多岁的年龄,身穿粉色长裙,听到名字后甜甜一笑,很是可人。 “华玄方。” 华玄宗瞥了一眼喜形於色的亲二弟,瞬间收回目光。 “华玄武。” “华玄玉。” 又是两个名字叫出,一个炼气四层、一个五层,皆是四房的四代嫡出,身材高大魁梧,颇有那位大爷爷之风。 “行了。”华道勇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就你们七个吧。” 话一出口,那些或紧张、或兴奋,没被点到名的子弟瞬间泄了气,看有些人如丧考妣的模样,华玄宗仿佛能听到他们心里的哀嚎。而他自己,心中失落早已淡去,面上更毫无波澜。 都看得出来,被选中的都是四代嫡出,且至少炼气四层,除了五房无人,各房都有名额。五房也不是没有炼气四五层的嫡出,或是因为没来,没被点上。 “重山郡路途遥远,你们回去收拾收拾,日落时分,在北山居集合......”华道勇作著安排,扫视眾人的目光忽地一顿,“嗯?你叫什么名字?” 看到眾人看来,尤其是华道勇炯如利剑,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华玄宗一愣后顿觉脸热,连忙垂首,恭敬道:“回大爷爷,孙儿叫玄宗。” 华道勇点了点头:“玄宗,不错的名字,文远肚子里到底有些墨水......你这孩子看起来是个有福的,也一道罢。” 话音一落,顿时有子弟惊呼:“什么?他一个庶子,凭什......”然而话未说完,立马便被不知道谁施的法术封了嘴。 嘴虽可封,眼睛却遮不住,那些未被选中的子弟个个朝华玄宗投去愤恨嫉妒的目光。诸多长辈和那些被选中的子弟,也大敢意外地频频看向他,仿佛要看出一朵花来。 一时间堂中落针可闻。 华玄宗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一切,神情有些呆,明显是在发愣。 “还不向大爷爷道谢。”华文远板著脸低声呵了一句。 “啊?哦。”华玄宗这才反应过来,强压下喜悦带来的胸口闷慌,向华道勇行礼。 他怎么也没想到,向来透明的自己,竟然得了这么个机会。直到听到华道勇一声“都退下吧”,和眾子弟退出明事堂,又被华玄明狠狠拍了一下背心,才彻底回过神。 “哈哈,宗哥,咱们又可以一起玩儿了!”华玄明嘿嘿笑道。 华玄宗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两道声音传来,其中一道无比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第3章 棋子(三)(求追读收藏) “玄明。” “玄宗。” 是二伯华文渊和父亲华文远。父亲华文远站在檐下,身旁站著二弟华玄方,看样子两人刚说完话。 华玄宗和华玄明对视了一眼,隨后分开朝自家父亲走去。华玄宗看到,不知为何各房长辈此时都站在堂外,向被点了名字的子弟叮嘱著。 与二弟华玄方擦肩而过,一声“大哥”轻轻地落在耳里,华玄宗顿感意外,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匆匆离开的青涩背影。 隨后在父亲华文远面前站定行礼,语气平淡道:“父亲。” 华文远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父子俩就这样对视了良久,谁也没有先开口。有人从他们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便快步走开。 “这次出去,照顾好你弟弟。”华文远终於开口,声音很淡,递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华玄宗双手接过。 是一个绣金的黑色储物袋,材质顺滑柔软,边角不起眼的地方还用黑线绣了极淡的云纹,比他腰间承籙时发的高出了好几个档次。 储物袋鼓鼓囊囊,应当装了不少东西,华玄宗心里生出了一股难言的滋味,刚要说声“谢过父亲”,就听到:“出门在外,少不了花费,你弟弟也有。行事要谨慎,不要丟了华家的脸。” “……是。” 华文远顿了顿,又道:“你的修行,自己心里有数。开窍慢些也无妨,打好根基,日后自有进境。” 华玄宗微微垂眸:“是。” 华文远看著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是道:“此番路途遥远,出发之前,替我去看看你娘。” 华玄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隨即恢復平静:“是。” 又等了片刻,见父亲华文远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华玄宗便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玄宗。” 刚走没几步的华玄宗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父亲华文远仍站在明事堂檐下,背对著天光,面容有些模糊。他就那样站著,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片刻后,他抬起手,摆了摆。 华玄宗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华玄明在不远处的松柏下等著他,见他过来,正要开口,却见他面色如常,便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並肩下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待所有子弟都下了山,一眾掌事堂主又回到了明事堂內,关上了大门。 隨后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老祖宗的事,没传出去吧。”华道勇环视了一圈在场眾人,平静的目光下隱隱有灰光闪动。 有人与之对视,有人垂目不言,皆是摇头。 早在月前,他们就得知了族中唯一筑基真人坐化的消息,经歷了一番心神震盪,至今仍有些无法相信。 筑基真人至少两百之寿,华家老祖幽云真人创立华家时不过六十,少说还能庇护华家二十来年。虽然几十年前就闭了关,无人得见,可他唯一在世的嫡子就坐在这儿,哪有儿子说父亲已经死了的道理? 华道勇收回目光,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开口道:“我知道,是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不吃里扒外,任由你们安排子弟后路。你们也不用担心,华家一时半会儿还倒不了。” 话音刚落,五房掌事华文钦立马开口:“大伯,玄英的事您是知道的,至於玄正,他没有回来,是因为族中茶园那边......” “我知道。”华道勇摆了摆手,將他的解释打断,看向大房掌事华文长,“赵家动静如何?” 华文长一副翩翩文士模样,恭敬回道:“父亲,赵家並无动静。” “呵,那个赵老狗,老子可不信他没有动作。”华道勇冷哼一声,“如今燕帝病重,太子失势,结果不久將出。他家攀的吴王高枝,能不借这大好机会,敲诈华阳诸家一番?” 这句话什么意思,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赵家与华家同为华阳修仙大族,两家积怨已久,只是赵家攀附的是如今最为得势的吴王,华家背后却是太子一系的魏王。 若幽云真人在世,纵然太子失位,也能保全华家,大不了出让一些產业,可如今......届时若吴王夺得帝位,赵家必会借势而起,在华阳郡掀起腥风血雨,华家首当其衝。 修行家族间的纷爭,残酷比凡人家族更甚。 这也是为什么多年不曾与娘家联繫的巴国夫人想念族中子弟的原因,今日那些被点的子弟,除了华玄宗,全是各房掌事事先报上去的。华道勇说是带他们去贺寿,实则是送他们去避祸! 巴王与吴王是亲兄弟,关係甚篤,巴国夫人又颇受巴王宠爱,有她照拂,纵然最后出来最坏的结果,华家也仍能有精英血脉传承。 “大伯,族中其他子弟,是否都分散出去?”掌管族中人事的宗人堂堂主华文树问道。 华道勇想了想,摇头道:“可找个藉口散出去一二,但不宜多,免得被看出端倪,如今时节,万事都得谨慎。” 华文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旋即有几房掌事向他递了个眼神。更有人在暗中传音。 华道勇將眾人的小动作看得清楚。尤其是那些暗中传音的,自以为隱秘,殊不知炼气圆满与圆满之下大为不同,那些內容根本避不过他的耳朵,心中暗骂的同时不免嘆气。 他常年闭关,不问族事,族老又是个眾人推出的软性子,百年修行大族繁衍至今,看似合作一团,內里竟是这么个样子。个个小算盘打得叮噹响,浑然没想能拥有如今这一切,全是家族的托举。 可他又能如何?杀鸡儆猴?都已经这样了,此时再整飭,反而可能让眾人离心,甚至灾祸没降临就分崩离析。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的计划受到影响。 强按下心头怒意与苦涩,华道勇又询问安排了一番,最后向专司传籙的闻道堂堂主华文阳问道:“文阳,近期可有弟子需要授籙?” 面容严肃的华文阳朝华道勇行了个礼,举止一丝不苟:“回少真人,尚无。” “嗯,待会儿你领他们去將法脉道引取了,日落前送到北山居。”华道勇道。 法脉道引乃华家修行传承根本,藏在华家深处,由闻道堂堂主持主钥,族老、掌事、其余堂主各持一把分钥,为子弟授籙时才会合力取出。听到华道勇要取出法脉道引,眾人皆是一愣,而后神情各异。 有人目光闪烁,有人面露不解,也有人一脸骇然。 华文阳则是如遭雷击。 作为闻道堂堂主,他可以说是在场眾人之中,对修行传承之事最为了解的人。 凡人破了知见障后,需要拜入法脉、承了法籙才可修行,每破一大境界,如从凡人到炼气、炼气到筑基,皆需再承一次法籙。 而要承籙,通常要有高一大境界的师长持法脉道引为之授籙,保证承籙子弟在借法脉道引沟通法源的过程中不会走火入魔。这种破境方式安全稳妥,被称为正授。 而若无高一大境界的师长授籙护法,其本人又需要破境,就只有一种方式。 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授籙! 这是一种蔑道轻师,灭道欺师,甚至无道无师的表现! 被称为邪授! 轻则被法源不喜,走火入魔,境界跌落。重则丧失神智,异化为怪。更严重直接神魂俱灭,身死道消,连出窍夺舍的机会都没有! 故而在传承有序的大家中,从不使用邪授,不专司授籙的修行者更几乎没有听过这个。 华文阳自觉猜到了华道勇的想法,目光悲怮地看向这位亲如父亲的大伯,却见他神情平静,微微摇头。 还有比再出一位筑基真人更好的破局之法吗? 华文阳实在想不到,实在不知道。 最终,他深深吸了口气,敛容,振衣,向那位上首端坐的红袍大汉,华家唯一在世的炼气圆满,少真人华道勇郑重行礼,朗声而拜:“闻道堂堂主、三代子孙文阳,谨遵少真人命!” 明事堂內一片寂然,唯有“命”的余音迴荡。 第4章 行前(上)(求追读收藏) 三房偏院的房间內,檀香氤氳,一席蓝衫的华玄宗盘坐在床榻上,打开了父亲华文远给的黑色储物袋。 储物袋未设禁制,神识一碰,抽绳便一下鬆开。 “这么多......”神识探进储物袋,华玄宗出神喃喃。 三尺见方的空间里,几乎塞满了东西。 一堆官制的大燕法钱码得整整齐齐,一共百枚,形如翡翠色、巴掌大的铜钱,由灵石製成,可用於修行,亦可流通。一瓶十丸的玄阶下品聚阴丹,可凝聚灵气,巩固窍穴,亦可用来破窍。一沓十二张的黄阶上品火神符,一沓同品的御风符,成色皆是崭新。 所谓品,乃修行者对丹药灵石、法器灵兽等的品质划分,对应炼气十二层,一层一品,三层一阶,分天地玄黄四阶。 然而这些都是其次,最让华玄宗动容的,是一本蓝色的小册子和一柄长柄锤。 小册子是华文远年轻时的修行笔记,字跡端正,记载了从破知见障到炼气六层的修行心得,对华玄宗来说,堪称秘籍。 长柄锤则是一件玄阶下品的法器,通体骨质,色如白玉,锤头是一颗人的头骨。以他目前的境界,勉强能够御使,只有入了炼气四层,凝结出法种,才能真正发挥其妙用。 这一应法物,皆是嫡出的待遇,尤其是丹药法钱,足够他踏入炼气四层,省著点用,能入炼气五层。 华玄宗垂首,心中酸甜苦辣一同涌上。 这是为了让他出去不丟了华家的脸面,还是多年不曾关心的补偿?或是一种肯定和勉励?华玄宗分不清。华文远到底还是他的父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长呼了一口气,华玄宗抬头看向窗外。一只春鸟落在老槐树上,蹦蹦跳跳,啄去了一朵鹅黄的嫩芽。 华玄宗心头莫名一惊。 他是庶出,去重山祝寿,可以说是其他人的陪衬,没必要给这么多,这可是相当於嫡出数年的修行资源。况且一应法物,若是临时拿出,为何如此契合他当前乃至未来一段时间的修行?这储物袋崭新,明显早有准备。 难道说,这本是给两个弟弟准备的?只是有人没被大爷爷选上......华玄宗自嘲地笑了笑,可笑容渐渐敛去。 回想起明事堂发生的事,尤其是父亲那一番话,冥冥之中,华玄宗觉得有些心慌。 他沉思良久,从床头一个精美灵木盒中取出一枚玉佩,晶莹剔透,触感温润,上面刻著一簇栩栩如生的灵香草。 玉佩名为春安,是他攒了三年买来的,花了三十九枚法钱,黄阶上品的灵玉髓製成,產自益州大派天工院,有辟邪护身、滋养神魂、延缓衰老的功效。是为母亲华张氏准备的五十岁寿礼。 华玄宗看著捏在手中的春安佩,目光闪烁。 就在这时,房间外响起敲门声,一道脆如黄鶯的声音响起:“大少爷,你在吗?” 是母亲华张氏的婢女,名如其声,叫做鶯儿。 “我在。”华玄宗应了一声。 “真在呀?夫人回来啦,请你去用膳!” “好,我马上就来!” 將春安佩小心放回盒中,华玄宗想了想,还是没有换上黑色储物袋,而是揣进怀里,隨后將方盒收进了腰间那个陈旧的白色储物袋。 来到母亲华张氏居住的小院,进入屋內,华玄宗看到彩珠帘幕后面,母亲早已坐在桌前,模样雍容,眼角皱纹颇深,却难掩年轻时的美貌。 “娘!”华玄宗难得露出真切的笑容。 “我的儿!”华张氏喜道,连忙让华玄宗落座,又向婢女鶯儿吩咐道,“快去,把大少爷最爱的清蒸灵鱸端来!” 华玄宗看了眼桌上的菜,四凉四热,皆是他爱吃的,不禁笑问:“娘,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只有你在家,天天都是好日子!”华张氏给华玄宗夹了一筷茄鯗,又夹了块火腿燉肘子上的肘皮,“你下月不是要去西田么?听说那里艰苦,没什么好吃食。你打小就爱吃贪吃,娘想著趁你还没去,多给你补补,免得在那饿出病来。” 华玄宗看著米饭上逐渐堆高的菜,苦笑道:“娘,那地方也没什么。而且您给我弄这么多,哪吃的完呀!” “吃不完也得吃!”华张氏微微皱眉,见华玄宗刨起饭来,才舒展开,隨后放下筷子,顿了顿,嘆了口气,“你修行忙,在家都难得见上一面,也怪我今日去了趟郡城……你这一去,又不知道多久……” 见华张氏神情黯然,华玄宗连忙安慰:“娘,西田也不远,况且我只去监管,又不下田种地,没那么忙,每月都能回来一趟,定向您请安!” “真的?”华张氏挑眉。 “比真金还真!”华玄宗重重点头,“儿子什么时候骗过您了!” “你啊!”华张氏目光柔和,笑著点了点华玄宗鼻头,“小时候你偷吃你弟弟的糕点,被告到夫人那去,娘问你,你还死活不承认……” 华玄宗尷尬笑了笑,低头刨起饭,静静听母亲华张氏讲过去的故事。小时候娘俩相依为命,虽然辛苦,此时听来却更觉得幸福。 一顿饭接近尾声,华玄宗才向华张氏说起去重山祝寿的事,估计回来就直接去西田。 华张氏认真听完,道:“修行的事娘不懂,但出门在外,尤其是见贵人,少不得花费。”说完,便叫婢女鶯儿取来两套衣衫和一袋金叶子小珍珠。 “娘知道,你们修行人用的都是灵石法钱,可赏赐凡人怎能用那样珍贵的东西?”华张氏把绣著银线的小袋子塞在华玄宗怀里,又抖开一件天青色的里衣对著华玄宗比了比,“娘给你做了两套,本想著你去西田前给你,在那儿方便换洗,既然你今天就要出门,正好都带上。” 正如母亲华张氏所说,她不懂修行人的事。修行人的衣裳脏了,施个净尘术即可,哪还用洗?可慈母手中线,华玄宗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嘴唇蠕动,声音极轻地唤了声“娘”。 “誒——”华张氏应著,见华玄宗突然红了眼眶,便笑著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无比轻柔,“多大的人了……” 母子二人说了许多体己话,窗外日头已微微偏西。 华玄宗起身告辞,华张氏送至院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迴廊转角,才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回屋。 从华张氏的小院里出来,华玄宗平復了一下心绪,走到嫡母居住的院子门口,让婢女前去通报,得允之后方才走入装潢典雅的堂中。 “儿子给母亲请安。”华玄宗向嫡母华严氏行礼。 华严氏高坐堂上,三十来岁的模样,容貌清丽,未施粉黛。出身天府郡修行大族,也是个修行者。向来不喜他们这些庶出的凡人子弟,直到华玄宗踏入道途,才给了些好脸色。 “宗哥儿来了?吃了么?” “回母亲,吃过了。” “我听说了,你运气好,被大伯点上了。”华严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也是个孝顺的,知道出门前来给我这个母亲请安。不像方哥儿,不懂事。出门在外,你这个做大哥的,凡事多担待,多帮衬。” “是。”华玄宗恭敬应下,从储物袋中取出装著春安佩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 第5章 行前(下)(求追读收藏) “儿子偶然得了一枚灵佩,瞧著还算雅致,想著母亲素喜清雅,便斗胆献上,祝母亲青春永驻。” 华严氏有些意外,示意贴身婢女接过打开,她撇了一眼,顿了顿,又抬眼深深看向华玄宗:“你是个有心的。” “母亲喜欢就好。”华玄宗垂首,“如此,儿子告退。” “等等。”华严氏忽然开口,对婢女低声吩咐了两句。 婢女应声而去,很快捧回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玉瓶。 “这『阴阳两合散』是我娘家特產,可助你稳固窍穴、滋养元气。你既叫我一声母亲,我也不能让外人说道。”华严氏让婢女將玉瓶递过去,眼帘微垂,“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自有大人照管。” “谢母亲赏赐。”华玄宗恭敬接过,真心实意行了一礼,“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华严氏挥了挥手:“去吧。” 华玄宗再次行礼,退出堂中,刚走出院门没几步,便迎面碰上了父亲华文远,依旧拉长个脸,眉头微锁,似乎心事重重。 华玄宗依礼站定,躬身道:“父亲。” 华文远脚步一顿,神色颇感意外,目光扫过他腰间陈旧的白色储物袋,又落回他脸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点头“嗯”了一声,便继续往前。 擦肩而过的瞬间,华玄宗鬼使神差地低声说了一句:“父亲,娘亲想您了。” 华文远身形猛地一僵,脚步顿在原地。 华玄宗径直走远,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复杂难言,有错愕,有慍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他加快脚步,將那目光甩在身后。 回到偏院,华玄宗开始整理行装。 他將原本白色储物袋中的一应法物取出,收入崭新的黑色储物袋,刚好装满,而后系在腰间。又换上母亲华张氏做的天青色衣衫,將剩下的衣物、荷包还有母亲拿的零嘴收入白色储物袋,小心揣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盘膝坐在榻上,取出一枚聚阴丹。 丹药呈淡紫色,龙眼大小,表面有细微的纹路,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阴凉药香。他小心掰下约莫十分之一的一小块,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精纯温和却又带著丝丝寒意的灵力流淌而下,华玄宗不敢浪费药力,连忙静心入定。 冥冥虚空中,修行法籙、丹田识海、三魂七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经脉窍穴逐一浮现,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人形,头顶散发著一团灰光,身周则散发出橙黄、碧绿、赤红三色蒙蒙光彩。 正是华玄宗內照之元身。 修至炼气二层玄光鉴,便能內照,於定境中出元神,见元身,深层观察自身状態。 元神乃人之至纯灵性,无形无相。元身则是人之內在显化,会散发代表灵根属性的光彩。 金橙黄,木碧绿,水湛蓝,火赤红,土浅褐。有几种顏色,便是几灵根之姿。又以色数分品,五色为鬼,四色为人,三色为地,两色为天,单色称神! 华玄宗元身三色以橙黄为最,红绿次之,正是以金为主、木火相辅的地灵根。 人为万物灵长,生来自有灵根,然必要破了知见障,感知到天地灵气后,才会激发。而单单激发灵根,至多修至炼气二层,只有拜入法脉、承了法籙才算真正踏入道途。 盖因承了法籙,才能借法籙將天地灵气转化为法力,修行法术,拥有超脱凡俗的能力。 华家传承法脉名为见枯荣,华玄宗虽是庶子,却破了知见障,得以拜入,承了法籙。 此刻,那灰色的法籙悬於华玄宗元身头顶,形如拇指大小的人形骸骨,一道道聚阴丹化作的灰色灵力如同游蛇,环绕在骸骨周边,数十圈后,又化作一丝丝橙黄的金性法力,被引入十处暗淡无光的窍穴。 麻痒蠢动的感觉骤然传来,华玄宗强定心神,引导法力细细打磨。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十窍中的三窍忽地一闪,接著似有薄膜被捅破的三道“啵”声响起。 三百六十一处窍穴,再开三窍! 那三窍原本暗淡无光,此刻豁然明亮起来,与原本已开的九十八处窍穴交相辉映,璀璨好似天上星辰! 炼气三层贯星辰,正是如此。 喜悦之情一时如潮水四涌,然窍穴既开,首当稳固。华玄宗不敢怠慢,连忙引导所有金性法力注入滋养,待窍光稳定,才將最后剩的几丝法力,引入早已打通的其他窍穴储存。 至于丹田,则是华玄宗为入炼气四层长生种、凝炼法种准备的位置,暂且空置。 时间在静修中缓缓流逝。 华玄宗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生暮色。他许久未有进境界,颇有消沉之意,此刻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 “不愧是玄阶丹药,效果如此惊人!”即便离不开之前的日日苦功,华玄宗仍然感慨。 约定的集合时间將至,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物品,確认无误后,推门而出,再度向母亲道別,而后调动腿中窍穴法力,施展神行术,伴著微凉的山风,衣袂飘飘,朝著北山居而去。 北山居坐落於连云山顶后方,一片松柏之间,是一座两进的古朴小院,並不起眼。华玄宗到时,已有两人等在门口,是四房的华玄武、华玄玉两兄弟。 华玄宗上前见礼,两人也都回了礼。 华玄玉语气平淡,神情间的淡淡鄙夷並未掩饰,华玄宗不以为忤。倒是作为哥哥的华玄武颇为热络,与华玄宗交谈起来。 与华玄武没说几句,华玄宗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宗哥!” 华玄宗循声回头,便见华玄明乘风快步而来,旁边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明弟。”华玄宗微笑,打了个招呼。 “哈哈哈,宗哥!”华玄明锤了一下华玄宗的肩膀,又向华玄武、玄玉两兄弟抬了抬下巴。 “大哥。”一道疏离的声音淡淡响起,是亲弟弟华玄方。 华玄宗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二弟。” 事实上,他与这个二弟並无恩怨。只因嫡母华严氏的关係,两人才生间隙,以至於长大了淡漠得不像兄弟。想来父亲华文远交代了什么,如今能当著眾人主动叫他大哥,华玄宗也不介意与之亲近。 静静听著几人交谈,偶尔和华玄明说笑几句,华玄宗不自觉轻鬆了几分。过了一小会儿,又有三人到了。 是长房的华玄灵和六房的华緋烟,只是华緋烟还带了个婢女。 和两人见了礼,华玄宗又默然不语,只是注意到,华緋烟频频好奇看来,对视的时候也没有那种被发现的尷尬,反而甜甜一笑,看样子没有多少嫡庶成见。 或许可以和她交好?华玄宗默默盘算。 待到落日沉山,暮色四合,北山居的院门终於打开。 华道勇站在门口,神情严肃,身后半步是面无表情的华玄真。 眾人连忙向华道勇行礼:“见过大爷爷。” 华道勇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既然都到了,那就出发。” 话音一落,只见他凭空拈出一张洒著金点的白纸,约莫半尺长宽,在手中折了几下后,往空中一拋。 “摺纸成真!”华玄明惊呼出声。 华玄宗同样震撼不已。 只见晦暗天光下,一艘灰朴朴的乌篷船悬在半空,离地三尺,好似在无形的水面轻轻晃荡。 华道勇瞥了华玄明一眼,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船上,佝身走入乌篷之中。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向华玄真。华玄真勉强一笑,也跳上了船走进乌篷。眾人又讶异了片刻,隨后纷纷上船。 华玄宗最后一个跳上船,落脚后轻轻踏了一下,发现与真船一般无二,却无比踏实,毫无晃荡。 此刻天光已敛,山峦化作剪影,他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顿了顿,而后整理衣襟,步入篷中。 乌篷船猛地垂直拔高,飞上高空,化作一道晦暗的灰光,钻入逐渐深沉的夜幕,消失不见。 第6章 惊变(一)(求追读收藏) 乌篷船內部与外在大为不同。 空间十分宽敞,仿佛身处华家某座大堂,只是装潢简素。被一道轻纱软帘分隔前后。前区公用,摆放著诸多蒲团和矮几,后区则有十间静室,供人休憩修行。 华道勇立於前区中央,面无表情地摊开手掌,八枚色泽暗黄、浑圆如鸡子的丹丸凭空而现,静静悬浮,散发出略带辛辣的草木气息。 “此为防风丹,可御高空罡风寒煞。一人一粒,不可细嚼,只可吞咽,现在服下。”华道勇语气不容置疑,挥手一甩,防风丹精准无误落入眾人手中。 华玄宗看著手中比鸡蛋还大一点的防风丹,有些犹豫。 再看华玄真和华玄灵,似乎並非第一次服用,两人直接仰头吞下。华玄武、华玄玉两兄弟紧隨其后,喉结滚动,面无表情。 华緋烟则是苦著小脸,犹豫了片刻,才张开小嘴猛地塞进,腮帮子瞬间就鼓了起来,她身旁的婢女连忙递上水囊。 华玄宗见状,也不再犹豫,一把送入口中。 华玄方也学著眾人模样,將防风丹猛地塞进嘴里。或许是动作太急,瞬间卡在了喉咙,憋得他面红耳赤,不住呜呜。 一旁的华玄明眼疾手快,一把將手中的水囊塞到他手中:“快喝水顺顺!” 华玄方如蒙大赦,赶紧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可刚入口,一股辛辣呛人的酒气便直衝鼻腔,他猝不及防,“噗”地一声差点全喷出来,涕泗齐流,指著华玄明:“你……你……” 华玄明早有准备,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眼中带著促狭的笑:“嘘!別嚷嚷!大爷爷还在呢!”同时飞快地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华玄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华玄宗正涨红著脸捶打胸口,显然也被那防风丹卡得不轻。 他愣了愣,看了看华玄宗难受的样子,又看了看华玄明暗示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將手里的水囊向华玄宗递了过去。 华玄宗也没多想,接过水囊就灌了一大口。 “唔——咳咳咳!” 一股火辣直衝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压低咳嗽,猛地抬头,怒目看向华玄方,目光灼灼,几乎要喷出火来。 “哈哈哈!”华玄明再也忍不住,指著两人狼狈的模样,低声又畅快地笑起来。 听到这笑,华玄宗怎还不明白始作俑者是谁? 刚要开口,就见华玄明一边笑,一边凑近华玄方,声音不大,却足够他也听见:“方哥儿,你看,你大哥这人看著稳重,其实也扛不住这『惊喜』。他啊,有时候太端著了,像个老头子!你得多逗逗他,不然多闷。” 华玄方看著大哥无奈呛得面红耳赤又怒视华玄明的样子,再看看一脸促狭搞怪的华玄明,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华玄宗火气也莫名消了下去,明白了华玄明这看似胡闹的用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辛辣与咳意,看向华玄方。 两兄弟对视良久。 “大哥......抱歉。” “......无妨。” 华道勇冷眼旁观著这场闹剧,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但並未出声呵斥。 待眾人皆服下防风丹,他才沉声开口:“重山路远,便是我带你们也要四日。路上静心修行,莫要生事。”言罢,转身撩开软帘,径直走入后区一间静室。 华道勇一走,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华玄真瞟了眾人一眼,默不作声地走进一间静室。华緋烟也拉著婢女选了一间。四房的玄武、玄玉两兄弟则找上华玄灵攀谈起来。 华玄明一手搭上华玄宗肩膀,一手拍了拍华玄方的手臂:“走走走!闷在房间里多没劲!我带了点好酒,咱们船头赏景去!” 华玄宗略微沉吟。 修行之道讲究循序渐进,过犹不及,他下午才开了三窍,此刻静修也无非巩固滋养窍穴,倒不如放鬆一下,也好与两人再拉进拉进关係。 点头应下,华玄宗又看向华玄方:“二弟?” 华玄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犹豫了片刻,隨即点头:“嗯。” 走出船舱,甲板被星辉照得雪白,与之前上船时相比,宽阔了不知几倍,同时站下十几人都绰绰有余,更不用担心掉下去。 唯独罡风凛冽呼啸,卷得三人衣袂翻飞,但吹在皮肤裸露处却又十分柔和,好似微风,更不至於睁不开眼睛。 “防风丹果真神奇!” “大爷爷真厉害!” “不愧是少真人,神通广大!” 三人各自感慨,来到船头。 小心翼翼探出脑袋,但见极暗的云海翻腾。云海间隙之下,苍茫辽阔的大地沉入夜色,即便三人是修行者,目力极佳,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山川河流,偶尔可见城池灯火,却也飞快地消失於视野,或又被云海遮挡。恍如浮光掠影。 唯独头顶,璀璨星河垂落天穹,洒落熠熠星辉,仿若永恆。 “也不知我何时才能飞天。”华玄方感慨,语气中充满艷羡。 “炼成神仙酒就行了!”华玄明隨口笑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紫玉葫芦和三个酒杯,一人倒了一杯,招呼道,“来来来!尝尝我这酒!这可是我爹的珍藏!喝了这酒,咱们也飞天!” “这不是在天上么。”华玄宗笑著接过,微微一嗅,一股融合了淡淡药香的醇厚酒香,带著浓郁的灵气钻入鼻腔。 与两人碰了杯,华玄宗仰头一饮。 与寻常酒的辣与甜不同,却是酸甜苦辣咸五味在口腔中爆开,仿佛瞬间便尝尽了人间百味,而后化作一缕圆润顺滑的清冽,顺著喉咙散入四肢百骸、经脉窍穴,直让人周身发热,头脑微晕。几处尚未破开的窍穴竟隱隱有了鬆动的跡象。 “好酒!” 一杯省了数月苦功,华玄宗由衷赞道。 “神仙酒能飞天,我这清欢酿亦能飞天。”华玄明哈哈一笑,面色已然微红,一人又倒了一杯,继续道,“不过若想像大爷爷这般,还得炼气圆满。我之前听族老说,大爷爷能日行至少六千里!” “六千里?”华玄宗一脸惊讶,“那从咱们益州华阳,到巴州重山,就是两万四千里?” “大哥,是至少。”华文方红著脸提醒。 华玄宗点了点头,想了想,打开腰间的黑色储物袋,从中取出了一袋自製的盐焗灵花生,正欲打开分与两人,就被华玄明一把夺过。 “方哥儿,这可是你哥弄的好东西!”华玄明嘿嘿笑著,將那盐焗灵花生分与华玄方,又向华玄宗促狭地挑了挑眉。 华玄宗失笑摇头。 或是那清欢酿醉人,让人胆子大了一些,华玄宗甩下吃得津津有味的两个弟弟,持杯又往船头走了几步,俯仰天地间,一股渺小之感油然而生。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华玄宗喃喃,目光微茫。 这天地间,多少凡人终其一生,也难走出家乡一郡之地。即便是他们这些修行子弟,若非此等机缘,有几人能一窥天地辽阔?道途漫漫,修行者如过江之鯽,又有几人成真几人成圣?又有几人能以一己之力,將这漫捲星河、铺陈山川揽入怀中?而他华玄宗,又何时才能如此呢? 华玄宗一甩衣袖,举杯,一饮而尽。 时间流逝,酒尽兴阑,夜色渐深,当四周不可视物,三人收拾了杯盏,各自回到静室。 华玄宗躺在榻上,试图入睡,各种杂念却纷纷涌来,好似漫天雪花,白日里那股不明缘由的心慌,在嗡嗡耳鸣声中愈发清晰...... 与此同时,远在华阳的华家府邸,万籟俱寂。 三房偏院,华文远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之大惊醒了身旁的华张氏。 “老爷?”华张氏睡眼惺忪,声音迷糊。 “无事,你睡吧。”华文远声音低沉,指尖在华张氏额间轻轻一点,华张氏便又沉沉睡去。 他起身跨过华张氏,走下千工拔步床,挥手间衣衫已自动上身,无声地推开房门,抬眼望向夜空。 只见两道隱晦的灰光好似流星,正从不同方向划过,方向却出奇一致! 华文远面色凝重,周身法力微涌,身形一晃,也化作一道几不可见的灰光躥入夜空。 此时此刻,华家府邸各处,各房掌事、诸堂堂主,无论在打坐修行还是已然安寢,皆已起身出门。他们或神色惊疑,或面容冷峻,但动作都如出一辙,纷纷化作或明或暗的灰光冲天而起。 盖因方才,他们都在识海之中,接到了唯有族老华文清方能启用的华家风火令传讯! 风,疾也!火,烈也! 凡被风火令选中的华家子弟,无论身处华府何处,无论在做何事,只要非闭死关,得到传讯后皆须立即响应! 此乃关乎华家生死存亡、十万火急之警讯! 讯曰:燕帝驾崩!太子失位!魏王下狱!速至明事堂! 第7章 惊变(二)(求追读收藏) 明事堂內,灯火通明,气氛却一片压抑,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罐。 此时,接到风火令传讯的华家高层几乎尽数抵达,唯有五房掌事华文钦的座位空空如也。 “老五呢?”四房掌事华文烈颇为不满问道。 族老华文清面色凝重如铁,沉声解释:“文钦......傍晚时已入坐黄庭。” “什么?” “坐黄庭?这节骨眼上?” “他莫不是为了避祸!” 顿时有几人惊疑失声。 在场眾人皆知,华文钦在炼气七层神仙酒磨了十几年,如此关键时期,却一下入了坐黄庭,很难不让人多想。 须知,炼气八层坐黄庭,乃整个炼气期最特殊、最危险的关节,有法脉甚至称作真空劫! 黄庭者,丹田也。 在此阶段,修行者须將法种打散,一身法力散入经脉窍穴,反哺肉身,而后坐守丹田,安心定养,静待法种重生、法力回归。时间因人而异,与法脉传承、灵根资质、悟性性情皆有关係。有人一日便能法种重生,法力回归,也有人一坐十年枯等无果。 但无论怎么说,都离不开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坐黄庭的修行者,只有境界,毫无法力! 换言之,此时的华文钦与凡人无异,更遑论让他抵御可能的外敌! “咳!”大房掌事华文长轻咳一声,向来淡定的面容此刻也罩上了一层寒霜,他强行压下纷乱心绪,安抚眾人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隨后又向华文清问道:“如今消息,我父……少真人可知?” 华文清面色凝重:“已用飞剑传书,想来天明便能知晓。” “坐黄庭又不是闭死关。”此时,一直眼帘微垂的三房掌事华文远突然开口,语气幽幽,抬眼看向眾人,“还是要把老五叫来。” “三哥,我去吧。”宗人堂堂主华文树起身。 看著华文树走出堂中,二房掌事华文渊眯眼开口:“以大伯的速度,往返最快也要七日,若赵家在此期间动手......” “那就让小子们自己赶路!”华文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噹作响。 华文长微不可察地瞥了他一眼:“此事少真人定有安排,咱们还是先等老五来,毕竟他对赵家之人最为熟悉,我等也好商议。” 话音落下,明事堂中顿时沉默,满堂灯火仿佛暗了几分。 然而眾人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华文树和华文钦,反而等来了一个更加令人窒息的消息。 一个值夜子弟慌慌张张冲入堂中,满头大汗,见一眾长辈皆在,先是一愣,隨后上气不接下气道:“报!赵家......赵家少真人赵渊明率眾,已至......至山门外!说是......拜会!”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明事堂中炸响! “竟来的如此之快?” “赵渊明?他怎么敢!” “狂妄!赵家不怕死么!” 霎时间,在场华家高层个个神情剧变,或瞪眼,或怒骂,或牙关紧咬,或目露寒光,身上却又同时生出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若非筑基老祖幽云真人坐化的消息走漏,赵家绝不敢如此大胆,甚至急不可耐地夜半上门! 族中定然有鬼! 会是谁? 眾人互相对视,最后齐齐一惊! “华文钦!”六房掌事华文光失声开口。 “不可能!”向来透明的百业堂堂主华文洋连忙高呼,“五哥绝不可能背叛家族!” “不可能?不可能他会缺席?不可能他会突然坐黄庭?”华文烈突然怒道,“又他妈不是闭死关,这时候走都他妈的走到了!” “华文烈,你!”华文洋指著华文烈,面红耳赤,浑身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够了!还嫌不够乱吗!又不是筑基!”华文远一声厉喝,打断两人爭执,又向那愣在原地的值夜弟子挥了挥手,冷声道,“玄可,去!告诉赵家人,华家乃礼仪之家,有客来访,我等绝不能失了礼数!让他们等著!” 隨后,他也不说华文钦之事,而是看向华文长,语气急促:“大哥,族中那处上古传送阵,修復得如何了?” 华文长看了一眼眾人:“已侥倖修復,然而阵盘残破,仅能勉强传送十人,且......去向未知。” 华文远闻言点头,目光扫过堂內神色各异、心思浮动的眾人,与华文长对视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最终看向华文清。 “请族老速速安排,选核心子弟,即刻前往传送阵,隨时待命!今夜,华家真若不测......”话及此处,华文远忽地无声。 眾人一时无言。 “好了,清哥,烦你速去安排,尤其是找到文树文钦!”华文长此时开口,语速飞快,语气不容置疑,他又向闻道堂堂主华文阳和演道堂堂主华文安安排道,“文阳,文安,你们速速点齐子弟,守卫护山大阵阵眼,绝不容失!” “是!”两人领命,看了一眼华文清,而后快步走出明事堂,化作灰光飞入夜空。 最后,华文长看向其余诸人:“传讯都传完了吧?走吧,都去会会那赵家!” “哼!”华文烈冷哼一声,率先起身,走出了明事堂。 两刻之后,庄重气派的华家山门处。 华文长领著眾人立於白玉高阶之上,护山大阵的无形光幕之后,俯瞰山门外一干不速之客。 只见深深夜幕下,长明火符製成的火把攒动,赵家少真人赵渊明一身玄色劲装,负手立於人群之前,火光映在他颧骨高耸的脸上,显出若有似无的笑意。身后,五名赵家骨干身著黑袍,杀气腾腾,灵压喷薄,皆是炼气九层采先天之上的境界! “华家不愧是华阳修行大族,好大的架子,让我等在此喝风?”赵渊明语调慵懒开口,字字如刀。 “渊明少真人夜半光临,有何指教?”华文长强压怒火,冷声道,“还是说,赵家要和华家开战?” “开战?哈哈哈!”赵渊明忽然大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他抹了抹眼角,摆了摆手,“不至於不至於!只因吴王殿下將承大宝,我赵家欲献上一份薄礼,无奈灵石短缺,特来向贵府借些灵石周转。当然,法钱亦可!” “借灵石?”华文长冷笑,“不知赵家想借多少?” “不多。”赵渊明伸出双手,五指张开。 “十万?”华文长双眼微眯,旋即怒极反笑,“这是借灵石?这分明是要吃了我华家!” “赵渊明!我草你妈!”一声痛骂突然炸响,是华文烈,正怒目指著赵渊明,“赵老狗你……”只闻一连串脏话如珠从华文烈口中吐出,有些甚至带著华阳某地乡音,闻所未闻! “小辈找死!”赵渊明笑容骤冷,猛地踏前一步,炼气圆满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好似大浪席捲、惊涛拍岸!瞬间笼罩全场! 痛骂骤止,仿佛被掐住了喉咙。好在护山大阵的无形光幕护在前方,华家眾人丝毫未受到影响,只是心神颇有震盪。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让他们如坠冰窖! 盖因赵明渊不知何时踏入了山门,站在华家眾人身前,语气极轻极柔,带著深深的戏謔:“你们猜,今夜,我为何敢来?” 第8章 惊变(三)(求追读收藏) “华文钦!”华文长睚眥欲裂,旋即怒吼,“动手!” 瞬息之间,华文长周身法力涌动,一身灵压轰然爆发,蓝色法光笼罩,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灰影急速后躥至半空。 与此十根细如髮丝的白骨针从他十指之中甩出,带著滚滚黑风,朝近那踏入华家山门的赵渊明激射而去! 与此同时,华文远、华文渊、华文烈、华文光、华文洋也齐齐唤出顏色各异的护体法光,化作流光灰影躥入空中,又纷纷祭出法器,或骨刀骨枪,或骨鞭骨戟,其中以华文烈的法器最为独特,乃是一个真人大小、手持双鉤的纸人! 皆是天阶下品以上之法器! 此外,还有数十道符籙法术齐齐使出,或阴雷滚滚,或万剑齐飞,或地生藤蔓,或天降寒冰,如此种种不足而一,皆朝赵渊明轰去! 剎那间,各种法光和尖锐啸声笼罩华家山门,气势汹涌恍若天灾降世,仿佛一击就要將那赵渊明轰杀! 若是寻常炼气,此刻早已被那天崩一般的气势压得肝胆俱裂动弹不得!可再看那赵渊明,仍旧神情戏謔,负手而立!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他嘴角一弯,唤出赤红的护体法光,身形一晃便退出华家山门之外数十丈,在眾多攻击转向之时,单手朝天! “天罗。” 只闻一道极轻的声音,本就深沉的夜幕仿佛忽地又暗了几分,紧接著,一张好似烈火织就、百多丈大小的细密赤红大网凭空而现,高悬夜空,將这一片天地映得火红! 须臾不到,华家眾人及所祭之法器,所施之符籙法术,尽数被笼入赤红大网! 无数攻击轰在赤红大网之上,发出各色光彩轰隆,最后,却只让大网生出了一个巨大的突起,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復原! 见状,华家眾人无不神情剧变! 每个人的脸都被那赤红大网的火光映得通红,四周灼热滚烫,好似身处火海,空气扭曲间,竟已瀰漫出一股衣发烧焦的糊味! “这是什么法术!”华文烈惊呼开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此刻脸上竟写满了惊恐! 而一旁华文远无比乾涩的回答,则让他脸上惊恐猛地一滯! “这是......神通......” “神通?”闻言的华文洋目光瞬间呆滯,悬在空中的身形剧烈晃动。 “不可能!他怎么会神通,他又不是筑基......”华文光不住摇头,火光映出了他脸上的难以置信。 “神通?神通?少真人就能炼出神通了?”华文渊喃喃发问,目光同样有些呆滯。 然而没有人回答。 盖因修行向来只传修法,非同境界,极少谈论修成所得,为得是避免修行晚辈心生妄念,影响修行! 即便有时从他处得知上境所得,也仅是只言片语,一派模糊。且未修成,更无法体悟。更遑论筑基之事向来隱秘,未至炼气圆满,极难窥见一二,只知筑基之后方可炼就神通! 眾人皆是修行数十年的老真修,怎不知这一点? 皆知炼气圆满十二层小还丹之境的修法,对圆满所得也有诸多了解,知晓圆满可境界永固、法力不熄、得寿三甲,可却从未到想过,能如筑基一般炼出神通! 是少真人果真如此?还是那赵渊明已入筑基? 若是筑基,区区炼气又怎能与之匹敌! 一时间,眾人心神尽乱,无不绝望。华文光口中直道“华家完了”,华文洋则身子一歪,差点从空中跌落。 而就在此时,一声暴呵响起,乃是华文光,或许是怒极,他也骂了一句脏话:“老三,你他妈乱说!这只是半步神通!” 又连忙向眾人吼道:“速速施展全力,破开此网!不然就真完了!” 旋即瞬间招回白骨针法器,双手搓合,合作一根长针,对著大网一处来回猛刺,又不断甩出符籙法术轰去! “哈哈哈哈——”此时,赵渊明的笑声突然响起,迴荡在整个华家山门,“不愧是华家长房,到底有些见识,这都没唬过你们!” “不过——”赵渊明话音一顿,紧接著吐出一个更让眾人心慌的词,“收!” 只见隨著话音落下,赤红大网缓缓收拢,温度不断升高,华家眾人身上的护体法光皆开始扭曲变薄,一身法力也好似曝日之水快速蒸发,甚至神魂都感受到了一股渐烫的热意! “还他妈愣著干什么!”华文长再度吼道,“全来合击这一处!此处最薄弱!” 话音落下,华文远率先回神,与华文长全力合击,华文渊、华文光也被合击的轰隆声唤醒,脸色苍白地出手,华文烈甩了华文洋一巴掌后也当即招回纸人法器,华文洋肿著个脸,终於加入了破网的行列。 赤红大网终於破开了一个小口。 见华家眾人突然振奋,赵渊明神情一冷,眯起双眼,不断抓拢高举的手掌,指节发力变得惨白,汗珠不断从他额间滑落。 时间缓缓流逝。 当铺天盖地的赤红大网彻底收拢,华家山门处已是赤红一片,一物难见。漆黑如墨的夜幕,也被通天的火光映地如同一张血毯。 终於,火光散尽。 庄重气派的华家山门已然夷为平地,连残垣断壁也没留下。大地被烤成了焦炭,残余的火苗忽然汹涌,朝著四周山林蔓延,化作一条绵延的火线,大有將整座连云山和华家府邸合围之势。 奇怪的是,华家府邸之中,除了一派凡人的呼喊哭嚎,却未见一个修行子弟前来探查情况。 “哟?”赵渊明身形一闪,来到原本华家山门处,看著躺在地上的四人。 他们个个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漆黑如炭,断臂残腿,浑然不见白日之时的模样,若非至亲之人,已然分不出谁是谁了。 “让我猜猜,你是谁?”赵渊明踱步来到一人面前,摸索著下巴,面露思索,“你是......华文......” 他突然一脚踏出,將那人的胸口踩得深陷了下去,却见那人吐出一口黑血,牙关紧咬,浑不出声,只睁著一双雪亮的眼睛,死死瞪著他,好似要將他生吞活剥。 赵渊明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是华文......咦?华什么来著?” 好似突然想不起来,忽然,赵渊明一拍脑袋,凭空抓出一本黄色的厚重册子,封面赫然写了八个端正大字:大燕华阳华家族谱! 那人见赵渊明竟拿出了华家族谱,漆黑的脸上竟让人看出了难以置信!他正欲开口,却被赵渊明一脚踩爆头颅,焦炭鲜血瞬时四渐! 紧接著,十道好似鸡卵的透明白光从那人身上飞出,刚要四散躥走,就被赵渊明一掌摄住,而后在眾人如刀的目光下,一一吸入鼻中! “嗯......”赵渊明闭眼片刻,隨后摇头,“华文渊,味道一般。” 接著,他又走到另一个想要挣扎的人面前,俯身与之对视,目光颇有欣赏:“你是华文长。” 言罢,也一脚踩爆头颅,在剩余两人恨穷髮极的目光中,吸走那人尚未离体的三魂七魄。 他又走到第三人身旁,忽地神情一变,唤出护体法光,躥上高空! 轰! 好似惊雷在地上炸响,一道无形的衝击波带著炼气九层的灵压,层层涟漪般散开,震得大地晃动,尘炭四射! 一直在外观战的几名赵家骨干连忙四散,同时唤出护体发光,抵御这华家之人最后的攻击。 待烟尘散尽,赵渊明缓缓落地,冷哼道:“好一个华文远!” 紧接著,他伸出右手,朝被炸到远处的华家之人一抓,凭空摄了过来,甩在脚下。 “你就是华文烈了吧!”赵渊明冷笑道。 “赵......赵渊......明,我肏......”那人死死瞪著赵渊明开口,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力气。 “我肏你妈!”赵渊明神情瞬间狰狞,猛地一脚踏下! 却不是踩爆头颅,而是一脚一脚,將那人四肢身躯踩成了炭泥! 他又一爪摄起那漆黑的头颅,在逐渐涣散的目光中,將耳撕下,將鼻咬下,又抠出双眼,隨手將天灵残缺的头颅丟远。 待將躥远了的魂魄摄回吸入,赵渊明这才看向来到身前的五名黑袍赵家骨干,见他们个个神色紧张,笑著开口:“老子帅不帅?” “帅!”当即有人疯狂点头,其他人连忙附和,一时间,“少真人天下第一”“父亲果真神通广大”之类的讚美之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好了,可以了!”赵渊明好似谦虚地摆了摆手,隨后將一直拿在手中,却未翻开的华家族谱甩给一名赵家骨干道,“告诉所有子弟,上面有名字的,除了那个人,其余一概不留。至於他们的妻妾,按老规矩办。那些非华家血脉的凡人,都留著。” 命令一下,当即有人目露淫光。盖因除了华家的正妻要被送给筑基老祖外,其余他们皆可享用。 “谨遵少真人命!” 五名赵家骨干躬身行礼,领命兴奋而去。 天灵残缺的头颅不知被谁踢飞,滚落在原本的华家山门外,空洞洞的眼眶正巧望向山顶的方向,火光映著一滴血水淌落,好似滚烫燃烧的泪珠。 半个时辰之前。 华家府邸,五房正院。 第9章 惊变(四)(求追读收藏) 五房正院三进三出,坐落在一片小湖畔,大门正对小湖。湖中水气瀰漫,正合五房掌事华文钦以水为主的灵根属性。 此时,一道模糊的灰光落在五房正院门口,朱漆的大门,描金的门匾,上书“临岸听涛”四个古拙大字。 青石台阶下,一道人影从灰光中显现,正是宗人堂堂主华文树。 他没有散开神识探查院落,而是借著朦朧月光,拾阶而上,叩响大门。 然而等了片刻,大门仍然紧闭,连一个门房小廝都不见,整座大院更听不到丁点动静,华文树顿觉不妙,警惕喊道:“钦哥儿?钦哥儿!” 他话音颇小,却注入了一丝法力,两声“钦哥儿”在整座五房正院上空迴荡起来,在这寂静夜中显得格外空悠。 湖中浮萍轻盪,好似回应。 “难道他真的叛变了?”华文树眯起双眼,心中渐渐生出怒意,也越发警觉,腰间储物袋抽绳瞬解,一道橙黄的护体法光眨眼笼罩全身! 他不再顾及礼数,腾上夜空,俯瞰下方空寂的三进宅院,散开神识。 神识无形,呼吸之间便將整座五房正院笼罩,正要往下细扫,感知中豁然出现一股强烈的阻碍之感,好似撞上了一层极厚的土墙! 华文树神情微变。 华家府邸有筑基级別的护山大阵守护,各家也有自己的护院阵法作为警铃,虽各有不同,但都普普通通,毕竟华家若被攻破,护院阵法再强,也於事无补。 而这些阵法名称简介,在宗人堂都有备案,华文树作为堂主,对各家护院阵法再清楚不过。 他瞬息回忆起来:“华家五房,正院,惊鸟阵,无形无质,探之如水,只做警铃惊鸟之用……” “还换阵法了!”华文树心中想法越发篤定,旋即低语,“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叛徒到底躲在什么地方……” 说话间,他手掌一抬,朝那无形的土性阵法用力一按! 噌! 只见一道白光好似闪电从他储物袋中飞出,眨眼化作一面三丈见方、色泽洁白的大印,通体好似骨质,四面刻有时景,至於印面,则是一颗颗惨白的死人颅骨! 好似冤魂哭喊的风声骤然呼啸,那大印直直地朝下方五房正院砸去! 啵! 恍惚一层薄膜被捅破,那土性无形阵法瞬间被破,大印轻飘飘落在华文树掌中,已化作寻常大小。 “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华文树冷哼一声,托著大印,却没有贸然入院,仍是悬於夜空,静静俯瞰下方。 神识继续下探,整座五房正院,好似一副立体的水墨画,在识海深处徐徐展开。 画中可见雕樑画栋,古柏青松,数十房间大门敞开,其中装潢古雅,却空无一人。唯独主人正房的塌上,盘坐著一道中年身影,一席蓝衫,模样俊郎,正双目紧闭,似乎正在行功。 正是华家五房掌事,华文钦! “好啊!还敢如此堂皇!”华文树怒极反笑,大喊道,“华文钦,速速隨我去明事堂认罪!” 话音如雷滚滚,若有凡人在此,定要被震得肝胆俱裂,耳鼻淌血。若是寻常修行者,当即便会心神震盪,法力紊乱,身形失调! 反观那神识感知中的华文钦,竟是纹丝不动! “竟还隱藏修为!”见一记狮子雷音失手,华文树当即恼怒,手持骨印,猛地按下! 一股强大灵威於骨印之上瞬间爆发,十丈大小的骨印虚影凭空而现,仿若一座小山从天而降,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吱吱呀呀,那三进宅院竟被压塌了一大半! 然而此刻,华文树的脸上毫无喜色,已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盖因华文钦根本没有反抗!更因神识之中,全然失去了他的踪跡! “不好!”华文树神情一变,连忙落入庭院废墟,挥手间施展御物术,扫飞断梁残瓦。 最终,显露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张几乎见不出模样的软塌,软塌之上,儘是折断的篾条,破碎的白纸,一片狼藉之中,一本厚厚的古卷残破不堪。 “死活人!”华文钦认得这道法术,顿时惊叫失声! 盖因整个华家,只有一人能以这道法术骗过他!那人在他小时候,就常用此术捉弄他,就连他长大了,也仍无法识破! 华文钦顿时五內俱焚,他怎么也想不到叛徒竟然会是他!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 “不好!” 好在华文树未彻底失去分寸,当即从储物袋中招出一柄指节大小做成的骨剑,凑在嘴边,以极快的语速说了几句后,甩向明事堂的方向。 然而,当骨剑化作灰光飞了十几丈后,忽地折断,跌落在暗处,不知所踪。 紧接著,华文树无比惊骇地发现,一道阵法骤然从废墟中腾起,將他上下左右二十来丈的空间尽数封锁,浑身法力也变得好似泥浆难以调动! 更有百来个头颅从满是裂痕的地面缓缓探出,好似从水下探头,个个双目无瞳,面如纸扎,儘是华文钦模样的死活人! “哈!”华文树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华文长,华文远,这就是你们说的好人!好人吶!” 好似疯魔的惨笑声中,华文树开始了廝杀。 那死活人虽只有炼气四层的境界,也不会法术,可重点是源源不断,打碎一个便又生一个,尤其在未知阵法的压制下,杀起来异常艰难。 而隨著时间流逝,仿佛无数的死活人,终於將逐渐力竭,一直喊著一个人名的华文树淹没在废墟一角。 华文树彻底放弃挣扎。 在身死道消的最后一刻,身上爬满了啃食他血肉的死活人的华文树,透过层层叠叠的手脚缝隙,猛地看向一处树梢,那里,正立著一道漆黑的人影。 “为……为……”华文树沙哑开口,愤恨又不解的目光忽然暗了下去,最终,也没能问出那个问题。 而那人影,自始至终也未开口,只见他伸手轻轻一抓,便將华文树的魂魄摄入手中,一把揉碎。接著,跃身来到庭院之中,摄起华文树残破的尸身。 五房正院外的小湖面,本该泛著月色的波光,此时却一片漆黑。 噗通! 好似有什么东西落入湖中,泛起层层涟漪,又渐渐归於平静。 第10章 惊变(五)(收追读收藏) 两刻钟之前,连云山西南山腰。 一株千年茶树亭亭如盖,灵蕴盎然,扎壁而生,枝叶在夜色中泛著幽幽墨绿。 华家演道堂堂主华文安面色凝重,指尖掐诀如飞,一道道天阶下品的防御符籙化作流光,如同坚实壁垒,层层烙印在千年茶树之上。 “玄海,玄寧。”华文安对身旁协助布阵的两名子弟沉声道,“此乃护山大阵核心阵眼,不容有失,你二人务必......”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只见一道暗淡灰光落在林间,光华敛去,显露出一道苍老的身影。 是族老华文清。 此刻浑身染血,面如金纸。身形摇摇欲倒,气机紊乱,生机飞快消散,恍若风中残烛。 “族老?”华文安瞳孔骤缩,箭步上前,扶助华文清枯瘦的手臂,语气惊疑带著急切,“发生什么事了?” 华文清急促喘息,眼中闪过复杂与悲慟,声音嘶哑:“文安!文钦,华文钦他……杀了文树!” “什么?”华文安无比震惊,难以置信道,“华文钦?杀了文树?怎么可能?” 他知华文钦为人,虽常有小心思,与他人偶有理念不合,但怎会做出这等叛族弒亲、灭绝人伦的大逆之事? 只听华文清继续道:“千真万確!我本去安排族中子弟,路过五房,没想到,正好撞见……华文钦白日骗我坐黄庭,谁曾想,竟已炼气九层!他手段阴毒,决不是我华家法脉!” 没等华文安开口,华文清继续道,“你知我境界,才炼气七层......我重伤逃走......想著你们应当在此......” 说著,他突然抬头,死死看向华文安身后夜空,失声惊叫:“华文钦!” 华文安瞬间汗毛竖起,猛然回头,可夜色茫茫,哪见华文钦的身影?他顿觉不好,一回头,便看到华文清那张苍老面庞,虽面无表情,却令人毛骨悚然。 刚刚焕出的护体发光陡然而散,紧接著胸口一疼!低头,只见一柄惨白骨剑直直插入,好似泥浆的热浪瞬间涌入体內,就要將经脉窍穴尽数封锁! 华文安顿时明悟。 他一掌挥起,可手刚抬起一半就落了下去。华文清握剑的手一松,华文安高大的身子便软塌塌倒在了地上。 “华文清……”华文安喃喃,话音渐低,此时,他的五臟六腑、经脉窍穴尽被泥浆热浪搅碎,最终,只能无比悲愤地看著华文清,杀向他最疼爱的两名子弟。 解决掉三人,又將三人魂魄灭去,华文清的面色依旧平静,他看著那株千年茶树,忽地想起了童年。 小时候他调皮,更不懂什么修行,常偷偷来此攀爬,直到被父亲发现,在漆黑的小房间关了整整一个月,才被放了出来。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直到被眾人推为族老,每旬定期巡视时,才会再来看上一眼。 仅仅是一眼。 而每次见到这株眾人称讚的千年茶树时,他都有一种深深的厌恶,和一种想要推翻它的强烈衝动。隨著巡视次数增多,这股衝动和厌恶越发强烈,逐渐变为憎恨,可他到底不能对茶树出手。 於是,这种憎恨蔓延到了其他地方。 茶树周围的山石草木,守卫它的华家子弟,小时候最喜欢拔他鬍子的华文树,劝说他当族老的大房掌事华文长,等等等等。 最终,这种憎恨淹没了他心中的整个华家。 而现在,他终於可以把它推倒了。 千年茶树,如愿而倒,灵蕴渐渐消散。守护华家近百年的护山大阵,也隨核心阵眼的毁去,一同消失。 至此,华家门户大开! 而就在华文清准备离开,彻底清除华家人之时,一声怒极的暴呵在夜空中炸响! “华文清!” 是华文阳。 刚从另一处副阵眼疾驰而来,正好远远看见这一幕,却来不及制止。再看到地上三具尸体,他怎还不知谁是真的叛徒? “为什么!”华文阳怒吼发问,身上爆发出强烈杀意,同时祭出法器。 一柄尺长的骨尺忽地浮现夜空,化做一道十余丈长的虚影,分寸刻度中光华流转,爆发出炼气十层的强烈灵威,带著无可匹敌的气势,朝阵眼废墟处的华文清轰击而去! 华文清並未回声,神情亦无变化,他唤出护体法光躥上夜空,在腰间储物袋一拍。 一道褐光飞出,在空中化成一个十丈来高的纸人,面容普通,浑身灰甲,周身灵威勃勃,竟是有炼气十层之威的死活人! 只见那死活人迎著尺威,双手一合,便將那巨大虚影接住,不让分毫! 华文阳见一击未中,连忙又加大法力,华文清同样如此。 然而成效甚微,华文阳见状试图撤手再击,却发现,华文清的法力粘稠好似粘土,以两人法器法术为媒介,將他的法力牢牢锁住,以至於无法腾出手来! 一时间,两人僵在空中。 “华文清!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华家族老,为什么要背叛华家!”华文阳无比悲愤,连番发问,却怎么也得不到回答。 华文清始终沉默不语。 又僵持了片刻,华文阳突然毛骨悚然,只因神识感知中,身后传来了一股比华文清更加强烈、无比炙热的法力波动! 与此同时,华家三房,华严氏居住的院子。 一名身材瘦高、容貌瘦削地赵家骨干將一个身穿鹅黄衣衫的婢女杀死,隨手丟在晃动的灯火下,拾阶而上,推开了正堂紧闭的大门。 接著,本来心情大好的他,却看到了一副令人无比火大的场景。 只见装潢典雅的堂中上首,摆著上等紫檀灵木做成的椅子,奇怪的是,摆了三张。 居右坐著一名凡人女子,中年模样,凤冠霞帔,一派雍容华贵。 居左同样是一名女子,神识感知中却是一名修行者,炼气六层的境界,容貌清丽,却未施粉黛。 居中的椅子上,则放著一面白玉製成的灵牌,线条有些粗糙,明显是临时赶製,只见上面写道:故显考华公讳文远之灵位。 “肏!”看著两名女子失去血色的苍白面容,那赵家骨干大感晦气。 入院之前,他已神识探查,早就发现了这房中两人,正想著得来全不费工夫,谁知道,刚一入院门,这两人就已服毒自尽! “他妈的,什么破毒,药效这么快!”赵家骨干又骂了一句,想將两人尸身毁去,却又停了手,不然回去不好交代,但又无处泄愤,最终只毁去了那灵牌。 灵牌啪地一声炸得粉碎。 隨后,那赵家骨干挥手,去摄那座上两具尸身,谁知刚摄到手中,就惊惧发现,一股炼气六层的灵威在面前骤然爆发! 另一边,华家护山大阵核心阵眼,高空之上。 已觉不妙的华文阳神情骤变,想要拼著受伤撤手躲避身后袭击,却发现,已然来不及了。 一张好似烈焰织就、一丈长宽的赤红小网从他背后罩下,而后逐渐收紧。 华文阳终於撤回了手,感受到炼气圆满的灵压,他放弃了挣扎,转身,透过灼灼火光,看向赤红小网外的玄色身影。 是赵渊明到了。 华文阳虽不甚了解赵家眾人,却知晓这赵家百年来最年轻的少真人的名声。 阴险、狠毒、残忍、疯癲。 他看著赵渊明戏謔的笑,也忽地笑了笑,只是笑中,满是自嘲与悔恨。早在白日会后,向华道勇送去法脉道引时,他就得到了提醒。 “华文清有问题,很可能已经叛族。文阳,你定要多多留意,若真发现什么,断不能犹豫!”华道勇严肃的话音仿佛迴荡耳旁,但此刻那道藏在手中的遥爆符,光滑柔软得无比真实。 华文阳看向已恭敬立在赵渊明身旁的华文清,目光深深,而后摇头:“华文清,你藏得好,可惜,你这个背祖忘宗的畜生,什么也得不到......” 言罢,他整了整已燃起火焰的衣襟,朝连云山山顶的方向珍重一拜,右手暗中一掐,悍然自爆。身魂与赤红小网一同消散於天地,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骨尺失去主人,摇摇坠落,被赵渊明摄入手中。 “还不错!”赵渊明攥著不断颤动的骨尺,正要抹去其中懵懂的器灵,却猛地转头,脸色无比狰狞! 华文清本正欲作揖恭贺,此刻也一同转头,神情呆滯看去。 顺著两人目光,只见华家府邸深处,骤然炸起两道无比剧烈的火光,雷鸣般的轰隆隨之而来! 是华家藏宝库和那处上古传送阵! 待两朵蘑菇似的烟云渐散,华文清听到了令他如坠冰渊的冷漠话音:“你说说你,能有什么用?” 华文清顿时感到一股无比强烈的杀意笼罩全身,竟连忙在空中跪了下来,或是施了什么法术,一颗老头磕得梆梆作响! “少真人息怒!少真人息怒!”华文清不住磕头,老脸上满是血跡,“老朽还知道几处华家藏宝之地,还熟悉华家產业,更知晓华家诸多传承秘法,还请少真人留老朽一命啊!” 见华文清说得真切,赵渊明挑了挑眉:“你我有约在先,我赵渊明也是堂堂少真人,怎会不守承诺?既然你如此信不过我,信不过我赵家,那你就先磕一千个响头罢。” “是!是!”华文清如蒙大赦,一边磕头一边计数,“一,二,三......” 赵渊明就这样笑著看著,好像在看一条狗。然而当华文清数到四十四的时候,却忽然一怔。 他抬起头,茫然地张了张嘴,嘴唇瞬间化作十来块边缘整齐的肉块,隨著动作崩落了下去。紧接著,无数条血线从他身上浮现。最终,变成了一阵肉雹血雨,洒落在了华家逐渐燃烧的大地上。 然而此刻,赵渊明全然没有关注他平时最爱的景致,而是朝著虚空某处方向跪下,屁股高高撅起,神情紧张又充满狂热:“赵家四代子弟渊明,拜见青焰真人!” “废物!”黄钟大吕般的话音在四周响起,不是赵渊明预想之中的夸讚,对此,他却不觉气恼或恐惧,反而咧嘴笑了笑,紧接著又听到,“堂堂少真人,和一条丧家之犬讲什么道理?” 赵渊明嘿嘿一声,抬起头刚想解释,就视线一花,脸上一疼,不受控制地朝地上落去。 虚空中再度响起那声音,语气幽幽,听不出喜怒,更无人能闻:“幽云,好大的气魄......” 第11章 筑基(一)(求追读收藏) 盖因昨夜顶风饮酒,心绪芜杂,华玄宗早早便从榻上醒来,身子还有些酸软乏力,却仍强打精神,欲採气行功。 气者,万物竞发之源,分阴阳,纳五行,为诸族求道之根。採气,便是修行者毕生必修的课业。 採气亦是修法,诸法脉各有不同,但总纲相仿,皆采契合自身灵根属性的五行灵气,再以法籙炼化为对应属性的法力。 华玄宗是以金为主、木火相辅的地灵根,故而主采之气,为天地间的金性灵气。 但见他盘膝榻上,双目微闔,五心朝天,深深吐纳。一呼一吸间,缕缕肉眼不可见、细如髮丝的金性橙光,夹杂著些许碧绿赤红,被他徐徐吸入鼻窍。 然而,那些灵气尚未依循法籙炼化,便从鼻中逸散无踪。 “为何心绪总是难定?”华玄宗驀然睁眼,低语喃喃。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华玄明略带兴奋的呼喊:“宗哥,醒了没?快去船头!” “嗯?”华玄宗压下心头烦扰,扬声应道,“来了!” 推门而出,便见华玄明和华玄方立於门外。两人皆是面色黧黑,眼下微肿,一副宿醉未消的模样,且都微蹙眉头,好似生了什么难言之隱一般。 “你们这是怎么了?”华玄宗微微惊讶。 “別提了,昨晚上我和方哥都拉了一晚上肚子,差点把肠子拉出来,腿都要软了。”华玄明揉著小腹无奈,又左右瞥了一眼,凑近华玄宗耳旁,压低话音,“我怀疑,那防风丹有问题!” 华玄宗闻言,身子下意识往后一仰,疑惑道:“那我怎么没事儿?” 华玄明一愣,眨了眨眼,旋即恍然,手指点向华玄宗:“那就是你!你那盐焗灵花生!” 华玄宗顿感无语,侧目看向华玄方,见他面露苦笑,亦微微頷首,似乎也认同华玄明的说法。 难道真是那盐焗灵花生?不对啊,前几天才做的,怎么会......华玄宗沉吟了片刻,道:“花生属木,又合土水之气,真若如此,想来是你们体质不和,又吃了太多,才会拉肚子。” 隨后,不再多辩,失笑摇头,径直朝舱外走去。 “明哥儿,我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华玄方若有所思。 华玄明白了他一眼:“你还是不了解你大哥,他这分明就是胡扯,我是木主的灵根,怎么会体质不合?” 言罢,甩下愣在原地的华玄方,跟著朝外走去。 “啊?胡扯?”华玄方回过神,连忙喊道,“等等我!” 三人来到船头,天光已然破晓。 刚一踏上甲板,眼前景象顿时便让华玄宗心旌摇曳,目露微茫。 盖因前所未见! 但见视野之內,云海浩渺,一座不知几高的孤峰刺破云霄,峰顶好似那海上仙岛。 岛上亭台楼阁星罗棋布,“太清酒家”“百灵宝阁”“李氏仙商”各色旌旗迎风招展,街巷中人头攒动,车马如龙,鼎沸喧囂乘风而来。 再看天穹,一道道流光穿梭不息,中有艨艟巨舰,画舫楼船,舢板渔舟,亦有修行者脚踏飞剑,驾鹤乘鸞,御风而行。 好一派仙家繁盛之景! 再看脚下,乌篷船正徐徐飘向那岛屿边缘,一处半截悬空的巨大码头。 码头上舟楫云集,人影幢幢,华玄宗见到不少修行者跃下船头,立时有凡人殷勤上前,躬身逢迎,得了金银赏赐后,便领著修行者匯入熙攘的人潮之中。 “这是哪儿?”华玄宗不禁问道。 华玄明一脸兴奋:“不知道!但定是一处好地方!” 再看华玄方,亦是摇头,目光灼灼,只顾痴看景致。 华家成为华阳修行大族,全靠筑基老祖幽云真人的名头,势力范围却非名头那般“大”,在华阳郡算不得前列。放诸整个益州,在皇室宗亲、各大宗门面前更算不得什么。 加之华家十几年前出过一件事,故而极少放弟子出门游歷,生怕有个闪失。 三人皆是不知,一副毫无见识的模样,也並不奇怪。 此时,一道沉稳话音从身后传来:“此地是风陵渡。” 华玄宗回首,便见华玄真领著华玄灵,还有玄武玄玉两兄弟步出船舱。眾人脸上或多或少带著些虚浮之色,唯独不见华緋烟身影,想来是防风丹的缘故,仍在房中歇息。眾人一一见礼。 “风陵渡?”华玄宗喃喃自语。 他只听过这风陵渡的名头,位於益州东北,乃大燕三大渡口之一,却从未来过。如今亲临,观此气象,果真名不虚传。 可心中又生疑惑,既已到风陵渡,那便是要出益州了? 按昨夜饮酒时华玄明所说,以大爷爷的速度,一日便出华阳,两日便离益州,三日即抵巴州,第四日方到重山,可如今仅过了一夜,就到了风陵渡? 岂不是一夜万里更甚?为何如此急切? 正思忖著,华玄宗便听到华玄方好奇发问:“难道这里都是修行者?” 华玄宗抬眼看去,只见华玄真笑著解释:“世上修行者虽多,却也没有这般不值钱,这里绝大多数都是凡人。” 华玄宗点头。 仙凡虽有別,却不至於隔绝,关係类似鱼水。修行者皆从凡人而来,哪个不是妈生爹养,哪个没有三亲六眷?又不是绝情之人。 接著,便见华玄真负手立於船头,神情自若,似为诸弟解惑,又似自然流露其身为嫡长的见识气度:“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等修行者虽逆天而行,却也道法自然,这天地广阔,修行者超脱凡俗,亦给予凡俗一些便利。” “如那飞商客舟,便是大燕朝廷专为凡人所设。”华玄真抬手指向一艘蓝光流转、高如山岳的巨舰,其上“燕”字旌旗猎猎。 说话间,便见那巨舰落入一座码头,无数衣著光鲜、气质不凡的凡人依序而下,或气定神閒,或好奇张望。偶有看似寒素的修行者夹杂其间,先一步落在码头。 华玄宗暗忖:“看来这些凡人,也並非真的凡人......” 此时,又见华玄明按耐不住问道:“真哥,咱们要在这停多久?” 华玄真略微沉吟:“方才爷爷传音,要在此处修整两个时辰,我们可自行安排,但万万不能生事。” 只见华玄明闻言,高呼一声,恨不得乌篷船马上落下,其余诸人也都神色轻鬆,面带笑意。华玄宗虽心有隱忧,却也期待起来。 然而,就在乌篷船即將驶入那空中码头之时,一道传音好似惊雷在眾人耳畔炸响,语气严肃至极:“速速回舱!” 眾人皆是一怔,华玄明更是如丧考妣。眾人不甚情愿地挪脚,还未走几步,脚下船身便猛然一颤,紧接著,罡风呼啸,风陵渡那繁盛景致在视野中极速倒退缩小! 竭力稳住身形,华玄宗的心更加不安起来。 定是出什么事了! 第12章 筑基(二)(求追读收藏) 落在眾人最后走回乌篷,华玄宗见到,大爷爷华道勇不知何时已立於舱中,大红袍仍鲜艷如火,但神情却凝重阴沉,好似要滴下水来。 待站定,华玄宗与其余诸人正要行礼,却见华道勇摆手,冷声道:“莫再虚礼,此刻叫你们回舱,是要告诉你们,族中出事了!”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华玄宗更是心头震动,没想到,他这两日心中不安,竟真的应了! 他左右环顾,只见最前的华玄真强行镇定,直问道:“爷爷,族中......发生了什么事?” 华道勇略微沉吟,忽地嘆了口气。似是回忆起了什么,身形瞬间佝僂了几分,话音也不似之前那般雄浑:“本不欲让你们这些晚辈知晓,奈何……你们当知,我华家背后,除了自家的筑基老祖,还有魏王。” 眾人点头,皆若有所思。 筑基老祖幽云真人的故事,他们从小听到大。原是大燕朝廷的凡人官员,中年时机缘巧合入了道,而后游歷四方,行侠仗义,短短十几年便踏入筑基,五十九岁时在华阳创立华家。 至於封在益州孟西郡的魏王,名声仁善,乃大燕太子左膀右臂,大燕皇室中响噹噹的人物。待太子登基,必然更上一层楼! 华玄宗思索著,暗道:“族中出事,大爷爷为何要提及这两位筑基真人?难道说......” 心中隱隱生出一个猜测,华玄宗顿时毛骨悚然,他猛地看向华玄明,又看向华玄方,两人皆神情困惑。再看其余诸人,只有华玄真面色渐如灰土。 最后,华玄宗看向大爷爷华道勇,却见他忽地对视过来,一双虎眼目光幽深。 华玄宗连忙低下头,便听华緋烟怯声发问:“大爷爷,我们华家既然有两位筑基靠山,那到底发生了何事,以至於您都......” 华玄宗抬眼。 只见华道勇凝视了华緋烟片刻,才嘆气道:“你们到底年纪小,不知家族和大燕朝廷......”可刚开口,他又忽地顿住,嘴唇微抿,环视眾人,似在下某种决心。 “事到如今,跟你们解释太多,徒增不安……罢了,你们也长大了。”华道勇终於开口,声音无比乾涩。 眾人被华道勇这句话说得越发紧张,华玄宗心中的惊恐之感也愈发强烈。而华道勇接下来一番话,则让他们如坠冰渊! 只闻得那沙哑话音在舱中迴荡,悲痛、愤恨、惋惜,种种情绪恍如实质:“我华家筑基老祖已於月前坐化,昨夜,燕帝驾崩,太子失位,魏王下狱,华家族老华文清叛族,华家百年仇敌,赵家,已攻破连云……” 话音一落,全场寂然! 好似一座大山忽然从天而降,死死压在眾人心头! 华玄宗心中的惊恐顿时消散,竟,茫然无措起来。 “不可能!”一声惊叫打破沉默,是华玄玉,“族老怎么可能叛族?华家怎么会被攻破?大爷爷你莫不是在骗我们!” 这话刚一说完,便见华玄真出言怒斥,眼中满是泪光:“华玄玉,你觉得少真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华玄玉闻言,瞬间呆滯。 接著,便见华玄明双目通红,颤声发问:“大爷爷,那我父亲......” “对!大爷爷,我爹爹他怎么样?”华緋烟也小脸惊慌,连忙追问。 眾人追问之声此起彼伏,华玄宗终於也颤声问道:“大爷爷,我母亲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面对一眾晚辈或紧张,或惶恐,或难以置信,或强行镇定的目光,一时间,华道勇竟无勇气开口,华玄宗更看到,他的眼角竟生出了泪光! “难道……”华玄宗喃喃,头脑有些眩晕,脚有些发软,但他仍强撑身形,看向华道勇的目光中虽有绝望,但仍存有一丝希翼。 却见华道勇长长呼了一口气,不再看他们,而是看向舱外的云海,话音中充满了悲慟:“你们,是华家最后的血脉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华玄宗绝望了,昨日与母亲道別的场景忽地浮现眼前。 “......每月都能回来一趟,定向您请安!” “真的?” “比真金还真!儿子什么时候骗过您了!” “你啊!小时候你偷吃你弟弟的糕点,被告到夫人那去,娘问你,你还死活不承认……” 没想到,没想到,没想到!华玄宗万万没想到,昨日一见,竟成了永別! “娘啊——!”华玄宗忽然高喊,声音悽厉,悲痛至极。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他天青色的衣衫。周身气机瞬时翻涌,窍穴中的法力同时溢出,在体內疯狂乱窜! 走火了。 所谓走火,即修行者心神失守,法力失去约束,在体內肆意妄为。如同体中生火,若不扑灭,极为损害修行。若火势燎原,则陷入癲狂,完全由情慾支配,即是入魔! 此刻,不止华玄宗一人,所有华家子弟全部心神失守,陷入走火! 舱內顿时翻涌起一股灵压浪潮,各色灵气,各色法力在舱中四躥。心神最弱的华緋烟,更有法种溃散,境界跌落之势! 华道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暗芒,当即大吼:“速速静下!” 话音注入了法力,好似滚滚天雷在舱中炸响。旋即,一道空悠宏大,带有清凉之意的净心咒在眾人耳旁盪开。 华玄真不愧是长房嫡长,当即盘膝坐下,在净心咒的辅助下入定行功。其余诸人渐渐回神。 华玄宗最后一个坐下,强忍心中无边绞痛,盘膝入定,照见元身。 人形骸骨法籙高悬,元身中,橙黄、碧绿、赤红三色法力混作一团,已开的一百零一处窍穴不住震颤,好似周天星辰狂闪,仿佛因那万分悲痛,都要坠落而下。昨日刚开的三窍,更隱隱有闭合的趋势! 忽然,净心咒响彻识海,压下窍穴的颤动。 华玄宗连忙行功,小心翼翼引导法力归窍,浑然没有注意到丹田处,有一团拇指大小、极暗的灰光。 时间流逝,乌篷飞驰。 华玄宗的窍穴终於稳住,唯那三处新开的窍穴有些暗淡,但只要滋养一番便无大碍。而且,或是因为走火导致法力乱涌,胡乱撞击,那些未开的窍穴壁垒,皆有了不同程度的鬆动。 因祸得福? 谁愿要这因祸得福! 当华玄宗再度睁眼,发现其他人都已起身,或沉默不语,或痛哭流涕,不足而一。唯独华緋烟哭晕了过去,躺在婢女怀中,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而华玄宗自己,也是泪流满面,难以抑制。 忽然,沉默的华玄真走向舱外。 华玄宗不知怎的,竟一下明白了这位长房嫡长的想法,也跟著走了出去。眾人顿时瞭然,那婢女应是武道高手,渡入真炁唤醒了华緋烟,扶著她走出船舱。 眾人在船头站定,也没依各房长幼,却在华玄真的带领下,面朝西南华阳郡的方向,缓缓跪下。温暖的夕阳洒在他们身上,將跪拜的身影染成了一片金色,好似在轻抚安慰。 华玄宗的头,磕得格外响。 可谁又磕得不响呢? 当眾人再度起身,互视不语时,一道洪钟大吕般的话音,骤然在前方远处的虚空中响起,语气幽幽,似有酸楚之意:“幽云,你这些子孙可真孝顺......” “有余?”华玄宗一愣,再看其他人,皆是一脸困惑。 此时,却听那黄钟大吕的话音再度响起,语气中充满了嘲讽:“怎么,越老胆子越小了?老友到访也不迎接,幽云,这就是你华家的礼数?” 听到“华家”二字,眾人皆是神情一变,旋即剧变!紧接著,便听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第13章 筑基(三)(求追读收藏) 乌篷船猛地一颤,兀地停下。 眾人慕然回首,瞳孔骤缩。 “大......大爷爷?”华玄明迟疑开口。 华玄宗更是喉咙乾涩,发不出声。 他,或者说华家诸子弟,已然猜到些什么。 盖因眼前,华道勇的气质与之前所见,已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那高大魁梧的身躯上,平日的威严刚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儒雅,眉宇间,竟还流转著一股风流侠气。 唯有那身大红袍依旧刺目。 只见华道勇的目光好似古井,穿透虚空,径直开口点破,嗓音清朗,却透著一股寒意:“青焰。” 两字出口,瞬间如同冰锥,刺入眾人心间! 盖因他们都听过这个名头! 赵家那位性情乖戾、睚眥必报,凶名响彻华阳的筑基老祖,青焰真人! 他竟然追至此地! 就在眾人震惊之时,乌篷船前方的虚空突然泛起涟漪,一道身影显现了出来。 华玄宗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锦缎短褂、头扎冲天辫的童子立於云海之上,肌肤却如老者般布满细密褶皱,眼神阴鷙如毒蛇。 “嘖嘖嘖!”青焰真人发出了与外表极不相符,恍如黄钟大吕的笑声,“幽云啊幽云,堂堂筑基真人,竟沦落到托舍在自家不成器的儿子身上,苟延残喘,可悲!可嘆吶!” 托舍? 如同无形重锤砸下,甲板上的气氛猛然一滯。 “托舍?”华玄宗口中重复喃喃,他向来只听说过夺舍,却从未听说过托舍! 所谓夺舍,乃修行者寻一气性契合之人,灭魂夺躯,重启修行,端得霸道彻底! 而托舍,则是神魂寄居,如客居他人之舍,虽能借体修行,所得却远不及夺舍,且隱患重重! 此乃修行界之秘闻! 但以华玄宗之聪慧,已然猜到端倪,不论如何,大爷爷华道勇体內,竟有著自家筑基老祖的魂魄! 他猛地看向华道勇,或者说......幽云真人! 但见幽云真人浑不在意眾人目光,而是直勾勾盯著青焰真人,冷笑开口:“青焰,百年过去,没想到你还是如此牙尖嘴利。既已寻到老夫踪跡,为何还不动手?莫非,怕了我这残魂?” 却见青焰真人闻言,毫不气恼,反而叉腰大笑:“动手?哈哈哈哈!幽云,你竟然会与我玩激將法?你自己无法狠下心肠断送自己的血脉,就別妄想老夫替你完成这最后一步,助你重回筑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什么? 华玄宗顿时如遭雷击,脑中一片轰鸣。 华家覆灭,竟......竟然是自家老祖在暗中推动?或者说,根本就是他的手笔? 霎时间,一道道惊疑、恐惧的目光射向幽云真人。却见他面无表情,唯有那双虎眼之中,翻涌著比夜色更沉的阴霾。 旋即,便见幽云真人怒斥开口,声浪震得船板嗡嗡作响:“青焰!一派胡言!哄骗戏耍几个惊魂未定的晚辈,这便是你赵家筑基的脸面?” 什么? 是假的? 华玄宗顿时茫然,旋即回过神,眼中的惊惧散了几分。相比覆灭华家的青焰真人,他自然更原意相信自家的筑基老祖。 可疑竇已生,哪有这么好消除的? 华玄宗的眼中多了几分警惕,他再度看去,却发现幽云真人竟已悍然出手! 只见他身影一闪,便立於苍穹之上,双袖轻拂,不带丝毫烟火之气。 可华玄宗却无比震惊发现,云海之上的水性灵气,竟隨著如此简单的动作,开始疯狂翻涌! 只一眨眼,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苍穹便聚起了一片广袤好似无边的乌云,天色顿时昏暗,狂风厉啸,冰冷刺骨的暴雨凭空凝成,化作万千利矢,朝青焰真人席捲而去! “哟?没想到你跌落筑基,竟还能施展神通?”只见青焰真人脸上虽有讶异,却更多戏謔,接著,他面色忽地一沉,“雕虫小技,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 话音一落,不见他如何动作,一轮虚幻、炽热如岩浆的烈日虚影凭空浮现其身后。 烈日轮转,散发出恐怖的热浪与光芒,竟硬生生將漫天风雨逼退、蒸腾!周遭云海更是瞬间一空,露出其下的苍茫大地! 而华玄宗等人所在的乌篷船,则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狂暴的灵压撕成碎片! “稳住船!”一声厉喝响起,是华玄真! 但见他慌忙掐诀,法力不要命地注入脚下甲板。华玄宗见状,连忙与其余诸人跟上,很快,嘴角便溢出血丝! 而就在即將稳不住船身时,华玄宗猛然察觉到,一股柔和却强大的火性法力从远处苍穹传来,帮著他们稳住了剧烈震盪的船身! 和眾人一同抬眼望去,竟是青焰真人! 却见青焰真人一边操控烈日虚影与风雨抗衡,一边对著幽云真人讥讽:“幽云,別再装什么慈爱老祖了。若不是你暗中引导,那华文清心中纵有怨恨,也不过是疥癣之疾!怎会因被华文长等人架空,就恨毒了全族?又怎会背叛?你华家,至少不会败亡如此之快,就只剩这几个小鱼小虾!” 话音一落,华家诸子弟如遭雷击。片刻后,只见华玄真颤抖发问,眼中充满痛苦与挣扎:“爷......太爷爷,这是......” 话未问完,华玄宗却知,质疑自家老祖的念头已让华玄真心如刀绞。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华玄宗默然垂头。 却未看到,幽云真人看向甲板眾人的目光中流露出慈爱:“痴儿,莫听此獠蛊惑。这是他在乱你们心神!他有一道神通,要的就是你们心神失守,自相残杀,好趁机摄取混乱神魂滋养己身,万万不可中计!” 只闻幽云真人语毕,却听青焰真人大笑:“幽云啊幽云,你也是胡编乱造的一把好手!” 华玄宗猛然抬头,便见青焰真人目光阴冷看来:“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了你们吗?因为杀了你们,就是帮了你们那位『好』老祖的大忙!” 青焰真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好似势必要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这位老祖,因早年暗伤,早已油尽灯枯!为了延寿苟活,不得不再炼一道神通,可要炼就神通,必要筑基灵物!天地虽大,可筑基灵物哪有这么好寻?所以,他只有把主意打在你们身上,炼那一盏『覆灯火』!哈哈哈哈!” “只要他不亲自动手,除他之外,你们这些至亲血脉彻底断绝,他就能炼成那『覆灯火』,借华道勇这具现成的肉身炉鼎,焚烧旧我,重铸道基,再踏筑基之境!” 轰! 青焰真人的话语好似最恶毒的诅咒,瞬间炸得华玄宗和其余诸人魂飞魄散! 原来,他们不仅是丧家之犬,更是自家老祖延寿的......祭品? 祭品!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中,异变再生! 只见幽云真人“噗”地吐出一口黑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急迫看来,嗓音竟已嘶哑:“玄真!还……还不出手!快!” 出手? 此时此刻,面对两位筑基真人的恐怖对峙,不该是亡命奔逃吗? 华玄宗惊骇又疑惑地看向华玄真,只见他突然祭出一件骨剑法器,却只是玄阶上品,脸上则血色尽褪,犹豫久久未动。 没有人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只有华玄真自己。 因为他回想起了昨日出发前,爷爷华道勇对他的交待,告诉他了此行前去避祸的真相,还有华家面临的恐怖危机。 更告诉他:“玄真,若赵家筑基到来,我受重伤,你千万要速速动手,切莫顾及同族之情......不然,你们再无转世轮迴之机!” 当时他因心神震盪,並未发现爷爷华道勇的气质,在那一瞬,与之前截然不同。 可现在,他怎还不明白...... 而就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里,华玄宗却看到,华玄武猛然抬头,咬著牙,死死盯住幽云真人,一字一顿地问:“太爷爷……我……我现在,还能信您吗?” 幽云真人沉默。 沉默,如同实质般压在所有人心头。 片刻后,疲惫而苍凉的声音在苍穹之上响起,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萧索:“事已至此......孩子,信你自己吧。” 第14章 筑基(四)(求追读收藏) “好!” 但见华玄武大喊一声,祭出一件头骨法器,浑身法力好似被火引燃。隨后,单脚踏上头骨,上下晃动,竟如飞蛾一般朝青焰真人杀去! 又闻他悽厉怒吼:“青焰,你杀我父母,屠我宗族,我华玄武与你不共戴天!纵然生死魂灭,不入轮迴,也要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华家诸子弟皆惊,呆愣当场! 唯独华玄玉见状大喊:“哥!等我!”竟也学著华玄武的样子祭出法器飞去! 一时间,站在甲板上的华玄宗呆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两兄弟竟以根基损毁的代价强行御器飞天,更如飞蛾扑火,要去杀那青焰真人! 华玄宗茫然看向苍穹,只见两兄弟摇摇晃晃,青焰真人面无表情,唯独幽云真人脸上,竟闪过一丝欣慰与得意! “难道,真如那青焰真人所说么!”华玄宗骇然喃喃。其余眾人也一时惊滯,唯有华玄真仍在犹豫,极度挣扎。 “倒是两个有卵子的!”但见青焰真人忽地嗤笑,接著脸色一冷:“我可不会如你们所愿。” 只见他右手轻挥,一道烈阳光芒轻飘飘落在华玄武、玄玉两人身上,两兄弟瞬间便被那烈阳打下,落在船头。浑身黑如焦炭。 华玄宗与眾人连忙上前,將其搀扶而起,为其渡入法力,或助其服下丹药。 就在此时,只听闻一声:“速来助我!” 华玄宗与眾人回首,但见华玄真双手按向甲板,炼气六层的勃勃法力疯狂注入船身,紧接著,原本悬停当场的乌篷船,竟再度动了起来,朝著战场驶离! 华玄宗牙关一咬,也双手按在甲板之上,收束不久的法力涌入船身的同时,浑身窍穴震颤,竟又有走火之势! “我也来!”但闻华玄明大喊一声。 紧接著,眾人纷纷响应,唯留华緋烟婢女照顾华玄武、玄玉两人。 “哈哈哈哈!”青焰真人见状大笑,“幽云!这就是你的好子孙!” 幽云真人见状,瞬间勃然大怒,挥手朝乌篷船甩去一道风雨,將乌篷船完全笼罩,船身瞬间千疮百孔,仿佛下一刻就要分崩离析! 看那架势,势要將一眾华家子孙留在此地! 注入船身的法力顿时如撞上南墙,华玄宗与眾人无不惊骇抬头,难道自家的筑基老祖,血亲长辈,真的无情至此吗? 就在此时,却见幽云真人脸上骤然抽搐,雄浑瓮瓮之声慕然高呼:“父亲,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逆子!”“华道勇”口中又响起幽云真人的声音,“生路?你可要断绝你父亲的生路!” “父亲!你已......”华道勇本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戛然而止。 此刻,幽云真人不再偽装,凭空招来一盏青铜古灯,朝青焰真人怒道:“青焰,你屡次三番坏老夫好事,阻我道途,既然如此,那就让你见识见识,老夫『覆灯火』炼就的神通!” 但见他左手高举青铜古灯,右手三指在灯芯一拈,瞬间点燃灯芯,燃起一簇青色火苗! 那火苗看似极微极弱,却迎风渐涨,眨眼之间,就化作一片碧绿的滔天火海,漫捲苍穹,朝青焰真人席捲而去! 青焰真人神情一凝,旋即冷笑:“区区半步神通,也敢拿来现眼!”而后,双手连连掐诀,背后烈日虚影瞬间膨胀,光芒越发灼热刺眼,恍若化作实质,变成了真阳迎向那火海! 一时间,苍穹变色,唯留一碧一红两道光芒交织,眼看就要撞上! 就在华玄宗等人彻底绝望之时,却突然又听到华道勇雄浑瓮瓮之声:“快走!风陵渡!” 隨著话音落下,华玄宗等人无比惊喜地发现,笼罩船身的风云竟消散了几分,乌篷船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猛地推了一把,竟再度动了起来! 眨眼之间,已飞出数十里! “快!万万不能失了速度!”华玄真的声音迫切响起。 华玄宗等人顿时反应过来,再度朝船身疯狂注入法力,同时,不约而同地望向远方。 但见那碧绿火海之下,身穿大红袍的身影正急速变成一个刺目小点,却好似遥望而来。 “父亲,事已至此,还是为华家留些血脉吧......” “蠢货!畜生!愚蠢至极!殊不知老夫在即有血脉!逆子!逆子!逆子......” 华道勇祈求和幽云真人怒骂的话音隨风飘来,又被风声笼罩。 那艘满目疮痍的乌篷船,此时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保持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速度,摇摇晃晃朝风陵渡的方向飞去。 另一边,两位筑基真人的战场。 滔天的火海与烈阳碰撞在一起,爆发出无比强烈震撼的衝击,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方圆数百里缓缓聚拢的云海再度一空! 一碧一红的滔天光芒將苍穹染尽,烈日之光好似海岸潮汐,渐渐將碧绿火海的光芒覆盖吞噬,隨著时间流逝,幽云真人败亡已成定局。 此刻,那碧绿火海之中的身影,脸上神情正不断变换,一时痛苦挣扎,一时暴戾狰狞,唯独不变的,是不断从眼中淌出的泪水。 “父亲,孩儿不孝,请父亲责罚。”华道勇雄浑瓮瓮的话音已然平静坦然,还有一丝轻鬆。 “逆子!逆子!你坏老夫大计,留你还有何用!”幽云真人的话音气急败坏。 “父亲!孩儿虽......父亲!?”华道勇的话音忽地惊恐,戛然而止,脸上的挣扎痛苦之色隨之消散。 “幽云啊幽云,你好狠的心!”青焰真人尖笑嘲讽著,盖因他知道,华道勇的魂魄彻底被幽云真人抹去了。 或许连华道勇本人都想不到,曾经亲近无间的父亲,为了重返筑基,为了再续道途,不仅亲手设计葬送家族,断绝至亲血脉,甚至连轮迴转世的机会,都不给他这个亲儿子分毫。 若华玄宗在场,或许真要向幽云真人问上一句:“筑基,真要无情至此么?” 此刻,华道勇脸上再无泪痕,倒映著碧红光芒的虎眼中,已是一片彻骨冰寒。 “青焰。”幽云真人幽幽开口,语气之中的敌意竟消了几分,“你也快了吧?” 青焰真人猛地一滯,旋即无比畅快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幽云,没想到你竟然也有向我求饶的时候!” 幽云真人冷笑一声:“別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多少岁!你只剩十年!” 青焰真人脸色顿时阴沉,目光眯起:“哦?那又如何?” 幽云真人心中暗自一松,嘴角却仍掛冷笑:“如何?呵!修行者皆知,天寿圆尽无法夺舍,只有转世轮迴!你我更知筑基艰难,堪比登天!以你那儿子的性情,十年可不足以筑基!试问,你去之后,纵有燕帝照拂,可天下之大,势力之多,他又记得到你几时?你赵家,又能存世多久呢?” 青焰真人闻言,脸色越发阴翳,却默然不言,右手轻挥,收了几分烈日神通的威势。 “说说吧,你还有什么,能让我饶你一命?”青焰真人戏謔开口,语气中却多了一丝惆悵。 幽云真人也收了几分神通威势,又恢復了几分筑基真人的气度,负手而立道:“你儿子是火性为主的天灵根,老夫知晓一道筑基灵物,可助你儿子筑基。” “哦?『覆灯火』?条件?”青焰真人看向幽云真人手中的青铜古灯,同样负手而立,右手却暗中掐诀。 幽云真人点头道:“只要你发下道誓,保老夫轮迴重修,老夫便可为你炼成,炼製之法亦送与你!” 言罢,不再作声,等待青焰真人的回答。 却见青焰真人一会儿望天,一会儿看地,良久才嘆息一声:“罢了!” 隨后伸出右手,三指朝天,一道法力从中迸发,直躥高天之上,仿佛勾动了某种浩瀚无边的无形之物,沉声开口:“大燕华阳西山赵氏拙公,在此对天......” 话音戛然而止! 须臾间苍穹变色,一片广袤雷云骤然而现,雷浆好似苍龙翻涌,一道十里粗壮的雷龙从中腾出径直而下,带著令人肝胆俱裂的煌煌天威,穿破滔天青色火海朝幽云真人轰去! 幽云真人深知青焰真人秉性,始终警惕,可万万没想到! “你竟又炼成了一门神通!”幽云真人骇然开口,神情剧变! 青焰真人狂笑:“哈哈哈哈哈!幽云,没想到吧!你以为我攀附吴王是为了什么?况且待我將你神魂拘拿,杀了那几个小虾米,何愁得不到你那『覆灯火』?纵然你將之毁去,我大可搜魂於你,自然知晓炼製之法,自己炼上一盏!幽云啊幽云,你竟还和我谈条件?简直痴心妄想,幼稚之极!” “哦?是么?”幽云真人忽然平静反问,眼中似有抉择,接著也哈哈大笑,“青焰,老夫倒要看看,你拿不拿得下!拿不拿得了!” 但见他瞬息招回碧绿火海,凝聚成极为浓郁升腾的碧绿火焰笼罩全身,手持古灯,迎著雷龙,径直朝仍在狂笑的青焰真人飞去! 在碧绿、湛蓝夹杂赤红的璀璨光芒中,在青焰真人震惊的目光中,幽云真人忽地平静看向远方,那是风陵渡的方向。 “算算时间,想必应该到了......”极轻极柔的喃喃话音响起,而后,唯有一声嘆息。 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烈日雷龙、自爆火光相互碰撞在一起,本该爆发出无比夺目震撼的声光,但真的撞在一起后,却似乎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了。 当云海再度缓缓聚拢,被夕阳染成一片瑰丽的橘金色,唯有一小片刺目的红色残袍,隨著天风飘远。 第15章 姑姑(一)(求追读收藏) 天光渐敛,夜幕微垂,天际线尽头,风陵渡微如蚂蚁,华玄宗与船上眾人皆鬆了一口气。 盖因大燕诸多渡口,皆有朝廷修行者坐镇,严禁修行者寻衅滋事、以修犯禁,从而保证渡口秩序稳定,源源不断为大燕朝廷提供税收。 不论在何渡口,任何修行者都要遵守这条铁律。在风陵渡亦是如此。 修行者但凡出手,便视为挑衅朝廷,纵然青焰真人贵为筑基,赵家是华阳修行大族,攀附上了將登大宝的吴王,也绝不敢在风陵渡造次。 若青焰真人得了失心疯,非要赶尽杀绝,莫说坐镇渡口的筑基真人,单单守卫渡口、镇慑诸修的阵法道兵,都够他喝上好几壶。 至於幽云真人......华玄宗摇了摇头。 华玄真的声音忽地响起:“诸位,再加把劲!方哥儿,你休息一下,换宗哥儿上!” 华玄宗闻言回首。 此时,华玄武、玄玉两兄弟已被送入船舱,正由华緋烟的婢女照看。两人因强行御器飞天,又受了筑基一击,根基受损极为严重,莫说恢復修为,境界跌落都有极大可能,恐怕以后再无存进。 至於其余五人,皆在惊魂动魄之后逐渐恢復了过来,轮流施法御驶乌篷船,一路沉默不语,唯由华玄真安排。 华玄宗应了一声,盘膝坐下,朝船身注入恢復了些许的法力。此刻,他的心中除了悲慟,劫后余生的庆幸,危机未彻底消除的隱忧,更多的却是对前路的茫然。 若真如青焰真人所说,要炼出那劳什子筑基灵物“覆灯火”,必要他们这些华家血脉断绝,且若最后,不论谁胜谁负,虽然青焰真人极大可能是贏家,可若他们执意要炼成那“覆灯火”,难道自己这一行人,就要躲在这风陵渡中了却余生了么? “除非......除非筑基!”华玄宗黯然的双眸忽地闪过一道坚毅,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澎湃。自入道以来,他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地渴望力量! 只要筑基,他就能走出风陵渡!只要筑基,他就能报赵家灭族之仇,弒母之恨!还有......华玄宗的目光忽地落在腰间黑色的储物袋上。 还有父亲华文远...... 回想起昨日与父亲华文远的谈话,还有赠予的一应法物,尤其是那本蓝色小册子上记录的修行心得: “我法脉破窍之要,非在法力雄浑精炼,当锤炼心性,怀坚毅果决、刚猛无畏之心,以法柔之,以心刚之,如此,窍穴壁垒便如夏日之雪,焉有不破之理?往后修行,若能常怀此心,更生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大气魄,或真可起死回生,由枯见荣,乃至倒转乾坤!今得此悟,得此法脉之真意,当真快哉!快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华玄宗喃喃,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打开储物袋,取出所有聚阴丹服下,而后闭上双眼,心中默道:“死而后生,由枯见荣。死而后生,由枯见荣!死而后生,由枯见荣......” 乌篷船的速度猛地一降! 盖因华玄宗已收回法力,入定行动,炼法破窍! 正在施法的五人顿时察觉异样,猛然抬头,顷刻脸上便写满了震惊!正將一枚回气丹送入口中,准备恢復法力的华玄方,更是张大了嘴巴! 回气丹从他嘴中掉落,刚要落在甲板上,便见华玄灵如剑目光看去,剑指一挥將之弹回,直接射入了华玄方的喉咙。 华玄方被这突然一呛,刚要咳嗽,就被一旁刚收了法力的华玄明捂住嘴,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呜呜声都发不出来,接著就见华玄真以法力凭空写道:“顿悟,护法!” 华緋烟美目忽闪,玉手甩出一道静音符,將华玄宗笼罩在隔音的无形屏障之下,確保不被周围杂音搅扰。 音可屏,但华玄宗身上的变化却屏蔽不了。 此刻,一股强烈的法力波动在他身上爆发,非是走火之时混乱无序的狂暴,反似潮汐海浪,一波接一波,虽也带著汹涌威势,却明显受到心神约束,自然而寧静,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规律。 与此同时,五人惊讶看到,平常肉眼不可见的天地灵气,此刻竟奇异地显现出色彩。 橙黄的金性、碧绿的木性、赤红的火性,三色灵气好似游丝,源源不断朝华玄宗飞去,最终在他头顶匯聚成了一个磨盘大小、黄绿红的三色漩涡,流光溢彩,在这已然昏暗的天幕下甚是夺目。 华玄明愣愣看了好一会儿,心道自己凝结法种的时候怎么没有这般帅气的动静?或是因为心神內敛没有看到?嗯,下次得找块留影石记录下来......誒? 华玄明神情一僵,连忙鬆开紧捂著华玄方嘴巴的手,尷尬的笑刚掛在嘴边,就见华玄方已是双目翻白,於是赶紧帮他抚胸捶背顺气。 华玄真看了这两人一眼,仰天轻嘆一声,隨后有些肉疼地从储物袋中招出一张灰色符籙,施法激活,甩向华玄宗。 好似有一朵无形的乌云匯聚,瞬间便將华玄宗笼罩,眨眼间,华玄宗的身影和周身异样便消失无踪,就连气机都淡得微不可察。唯独神识可以感知,一丝丝天地灵气朝那空荡荡的甲板匯聚。 正掏出一张符籙的华緋烟手停在半空,惊讶道:“族兄,可是天阶上品的隱天符?” 华玄真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环视华玄灵、华玄明、华玄方、华緋烟四人,严肃开口:“宗哥儿正在凝结法种的关键环节,我们万万不可打扰。他提升一层修为,我们便多一分力量。但危机尚未解除,现在少了宗哥儿,我们得再加把劲!” 说罢,便盘膝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回气丹,打开塞子服了一粒,想了想,又服下一粒。也不收起剩下的回气丹,想来是一边施法,一边回復法力。 华玄灵也学著他的样子坐下施法。 此刻华玄方终於顺了气,面带微红、目光幽怨地看著华玄明,气氛颇有些尷尬,却听华緋烟笑著提醒:“两位族兄,还是快快施法吧!” 於是三人也学著华玄真的模样再度施法。 有了三人加入,乌篷船的速度瞬间恢復,甚至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视野中,天际尽头的风陵渡又变大了些,灯火通明,在逐渐降临的夜幕之下,犹如一颗璀璨明星,指引著彷徨的眾人。 而就在此时,乌篷船前方渐如墨色的夜空中,骤然传来一声令眾人再度惊惶的尖啸! 一道三丈余宽的黑影,豁然而现。 第16章 姑姑(二)(求追读收藏) 眾人猛然抬头。 但见那破风而来三丈余宽的黑影,狮头鹰身,尾拖长羽,双翼银灰好似铁刃,四脚利爪如同金鉤,浑身灵力翻涌,赫然是一只堪比炼气七层的地阶下品灵兽! 狮鸞! “敌袭!”震惊之余,华玄真一声如临大敌的暴呵在甲板上炸开,瞬间祭出一柄地阶下品的骨剑法器。 华玄明、华玄方、华緋烟三人闻言,连忙朝腰各自腰间储物袋拍去。再见那华玄灵,目光一凝,早已从储物袋中招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骨盾。 与此同时,一声娇斥在乌篷船前方空中炸开:“闪开!” 五人闻声望去。 但见那狮鸞背上,竟冒出一道瘦弱人影,一身绿衣,正趴著死死拽住狮鸞鬃毛,面容虽有些许模糊,那恼怒和慌张却看让人看得真切。 闪开? 甲板上五人顿时愤愤。 你朝我们撞来让我们闪开?哪有这般道理!况且以这速度闪得开么! 可念头一转,当即悚然! 盖因若不闪开,以如今乌篷船满目疮痍的状態,怕是要落得个船毁人亡的下场,从这不知几高的苍穹落下,更是尸骨无存! 华玄真当即大吼:“明哥儿方哥儿施法御船!緋烟看住宗哥儿!玄灵!” 言罢,也不看四人,反而死死盯住那狮鸞,双手飞快掐诀御使那地阶下品的骨剑,豆大的汗珠不住从额间滑落。 与此同时,华玄灵也飞快掐诀施法,巴掌大小的骨盾上顿时泛起浅褐光芒,逐渐变大的同时飞向甲板上空,欲將眾人罩在盾下。 华玄明华玄方则是双手按向甲板,一身法力狂涌而出,试图御使乌篷船转向。 华緋烟更已闪到华玄宗的位置,脸色微红间双手死死抱住那眼不可见的身形。 五人行动不可不谓迅速,可那狮鸞衝撞而来的速度却更胜一筹! 狮鸞背上的人影更是娇呼连连:“闪开!快闪开啊笨蛋!” 华玄真不住怒吼:“你快闪开!不然我出手了!” 就在两者即將相撞,或者说,狮鸞单方面衝击乌篷船的瞬间,华玄真不再犹豫,也终將那超出自身一个境界的地阶下品骨剑调动完毕,剑指高举,朝那携风裹云衝撞而来的狮鸞猛地一挥! 骨剑骤然亮起湛蓝流光,眨眼射向那將至船头的狮鸞腹部! “不要!”狮鸞背上响起娇俏惊呼。 然而在这如此千钧一髮之际,那狮鸞背上的身影仍呆板地拽住鬃毛,好在狮鸞自身警觉,动作灵敏,竟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侧身躲开了骨剑的一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湛蓝流光擦腹而过,带落了两片铁片似的羽毛,和一串红宝石般的血珠。 当骨剑飞出十来丈迴转,那狮鸞如鉤四爪已擦过骨盾,溅起一片浅褐光点和金铁交鸣。宽大双翼掠过乌篷船顶,带起的猛烈罡风让船身剧烈摇摆,摇摇欲坠。 盾下五人除了华緋烟,又慌忙施法,好在终於稳住船身,可就在要鬆一口气的时候,却见那狮鸞飞出数十丈后竟一个翻身折返,连连尖啸再度衝来! “快闪开!快闪开!小黑髮狂了!”那娇呼再度传来,不再恼怒,而是比之前更加的慌张。 “草!”华玄真见状气极,饶是他平时再稳重,此刻也实在忍不住骂出脏话。 群情激愤,华玄明、华玄方,就连平时话少的华玄灵都连声开口,船上顿时骂声一片。仍环抱著华玄宗的华緋烟也红著脸愤慨:“混蛋!无耻!” 此刻眾人怎还不明白?这哪是敌袭,分明就是那驾鸞之人驭术不精! “緋烟,快带宗哥儿回舱!”华玄真高声急呼,疯狂掐诀施法,加快招回那骨剑的速度。 “啊?”华緋烟闻言一愣,华玄宗又高又大,她怎带得动?旋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能够施法!於是连忙掐诀,就要施展大力术將华玄宗抬起。 此时,那狮鸞见甲板上一干男子个个祭出法器掏出符籙就要朝它打去,长期被驯化的本能顿时涌现,加之背上更有驭者,於是下意识就要转向规避。 可那骨剑到底是伤了它,腹间传来的隱痛逐渐清晰,终是激发了它的野性! 狮鸞亦有灵智,虽堪比炼气七层境界,浑身灵力雄厚,却不会灵活施展。面对甲板上骨盾下个个气势汹汹的一干男子,它到底还是惧怕,却又不甘。 於是四爪在骨盾上狠狠抓出一串火星,灵巧躲过几道流光的攻击后,狮鸞上躥升高,折身悬停在了夜幕下,怒目俯瞰船上眾人,全然不顾背上的拉扯和怒骂。 忽然,狮鸞那双碧绿琉璃般的狮眼中闪过一道粉色倩影,正双手高举,好似抬著一团无形重物,朝那甲板上小小乌篷快步跑去。 人! 碧绿琉璃般的狮眼中骤然光芒大盛! 但见它高声尖啸,双翼狂震,捲起呼啸罡风,好似化作一道深灰色闪电朝乌篷船俯衝而去! 而它背上,已然无声。 “不好!”华玄真面色剧变,盖因那俯衝而来的狮鸞身影忽地模糊,神识难以锁定,呼啸而至的狂风更吹得人难以睁眼! 华玄灵、华玄明、华玄方三人更是骇然! 狮鸞虽有灵智,可哪有万物灵长聪慧? 四人瞬间明白狮鸞的目標,齐齐大喊:“緋烟!” 此刻,华玄真又大吼一声,奋力睁开泪流不止的双眼,全力御使骨剑朝那狮鸞射去。华玄明华玄方两人更是惊叫怒骂,一边將法器打向狮鸞一边胡乱甩出符籙。华玄灵仍默不作声,却双目瞪圆,连连掐诀缩小骨盾罩向华緋烟。 可他们终究慢了一步! 离乌篷只有一步之遥的华緋烟听到四名族兄大喊,心中早已警铃大作,呼啸狂风却如浪潮一般拍在背上扰乱身形。她到底是一名女孩,更无甚斗法经验,加之抬著华玄宗,已然来不及应对! “住手!” “不!” “狮鸞,肏你妈!” “华緋烟!” 四人连声大吼,已然惊怒到了极点! 一行人躲过灭族之祸,甚至在筑基真人大战之下都未死一员,眼看进入风陵渡就彻底安全,可偏偏在这劫后余生之际又遭如此横祸,难道真又要失去一名血亲!难道老天真要亡他华家!难道幽云真人还没死么! 就在四人眼中绝望渐起之时,就在华緋烟惊骇至极无措之刻,就在狮鸞碧绿琉璃眼中光芒最胜之际,就在狮鸞背后身影猛然抬头显露骇然之间,只听得甲板之上,忽地响起一声巨大的闷响! 砰! 时间仿佛静止。 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只见一柄冒著橙黄光芒的人头骨锤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狠狠砸在了那狮鸞朝华緋烟背心抓去的利爪之上! 顿时,利爪弯折,痛啸骤起,只见那狮鸞硕大身躯翻滚著掠过华緋烟,又掠过乌篷,双翼震颤后猛然抖动,竟驀地窜上夜空飞远,眨眼就化作了一个小点! 竟是逃了! “宗哥儿!” “宗哥!” “大哥!” “华玄宗!” 四道话音同时响起,皆是惊喜! 是华玄宗! 此刻,但见他显露身形,立於乌篷之下,一席天青长衫迎风翻卷,周正面容上神色狠厉,身形微躬,胸口剧烈起伏,手持橙黄光芒流转、锤头带血的骨锤,在这夜幕晦暗之下,恍若凶神! 第17章 姑姑(三)(求追读收藏) 浑身不再见灵气流光,转而是无比精纯的法力涌动,虽然还不稳定,但赫然已入炼气四层长生种! 至此法种凝结,法力精纯,百窍秽去,天寿百岁! 所谓天寿,即天赐之寿,只要不发生如摄魂夺魄、损毁炉鼎根基之类的意外,修行者能无病无痛活至百岁!而若天寿圆尽,纵使夺舍托舍,仍会身神寿满,再入轮迴! “呼——”华玄宗长长吐了口白气,恢復了淡然模样,收了骨锤,將摔倒在甲板上的华緋烟轻轻扶起,郑重行礼,“多谢族妹护法!” 看著族兄那张周正严肃的脸,华緋烟也终於回过神,小脸一红,旋即捋了捋额间凌乱的青丝,回礼道:“族兄客气!同舟共济,这是小妹应该做的……啊!对了,恭喜族兄破入炼气四层!” 华玄宗闻言,终是笑了起来,向华緋烟又诚挚感谢了一番,又向走来的华玄真、华玄灵、华玄明、华玄方郑重行礼道:“多谢诸位兄弟!” 四人一一回礼:“兄(弟)客气!” 隨之又是一番恭贺,甲板上的氛围终於鬆快了起来。 此时,华緋烟的婢女也从篷中探出脑袋,见眾人神色轻鬆,顿时鬆了口气,连忙向华緋烟询问情况。 盖因华玄武华玄玉兄弟听到舱外动静,心急如焚,又没法下地,只好派华緋烟婢女出来。 奈何这婢女只是凡人武者,虽炼出了真炁,但充其量在炼气一二层之间,出来反倒添乱,故而此刻才现身,了解了情况后向华緋烟行了一礼,又匆忙返回舱中。 此时,华玄宗正向眾人解释。 原来方才,就在华緋烟要抬他入舱时,他刚好结完法种,种在丹田,同时也察觉到了甲板上的异样,奈何法种初凝尚不稳固,加之想到有华玄真这个炼气六层在,所以並未贸然收功出手。 直到听到眾人惊呼华緋烟的名字,方才知情况之危急,好在法种已然稳固了些,於是便借著那天阶上品的隱天符,掏出骨锤法器偷袭,打跑了那狮鸞。 “若不是那骨锤尚未祭炼,说什么,我也要敲断那狮鸞两条腿!”言及此处,华玄宗眼中寒芒一闪,语气中又多了几分凶厉。 华玄明华玄方闻言见状,皆是微微一愣,盖因眼前的华玄宗,似乎不像原来那般温和,结了法种后,气质之中平白多了一分恶气,还以为是这两日惨痛经歷让其发生了改变。却全然不知,通过此番顿悟,华玄宗已初步明悟法脉见枯荣之真意,有意识地怀养刚猛无畏之心。 念及此处,两人神色顿显黯然,沉默不言。然而夜幕之下无人察觉。 倒是华玄灵赞同点头,语气欣赏道:“宗哥儿越发勇猛了,什么时候咱们两兄弟切磋一番?” 华玄宗笑了笑,点头应道:“灵哥相邀,自无不可。” 別看华玄灵只有炼气五层,平日也少言语,一副不显山不漏水的模样,却是族中同辈中斗法高手,即便是华玄真炼气六层的境界,大多时候也能打个平手。如今主动相邀,还带亲近之意,华玄宗自然乐意。 华玄灵见华玄宗答应,脸上也泛起笑容,隨后渐渐敛去。 此时,华玄宗突然反应过来,从掌中翻出一张灰色符籙,恭敬递给华玄真:“真哥,差点忘了,这张隱天符还给你。” 华玄真闻言,微微一愣,看向那隱天符,灰色符纸上的玄奥符文已消散了大半,符身也无之前的光滑细腻,显得些许暗淡,想来还能勉强用上一次。 他想了想,摇头笑道:“这隱天符我得了五年,好几次都想动用,却都阴差阳错没用成。如今用它为你护法,你又一举凝结法种,想必是同你有缘,权作我这个大哥,恭喜你破境的贺礼吧!” “这......”华玄宗闻言一愣。 这隱天符乃天阶上品的符籙,相当於炼气圆满的少真人施展的法术,有藏神屏气,隔绝同境及之下探查的妙用。如今虽已用过,但品级在那,以他现在的修为激发,屏蔽同境修行者的探查至少还能用上两次,若是华玄真,还能用上一次,若再遇凶险,端得是件偷袭逃亡的利器,如此珍贵之物,就送给他了? 但转念一想,华玄真身为长房嫡长,一路行来感觉又知道的颇多,身上想必还有长辈赠予的其他好东西以备万全,但一件天阶上品的法物说出手就出手,华玄宗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大气。 同时也想到,若幽云真人身亡,华家也就是他们这些血脉了,若他处在华玄真的位置,也必然会如此,將眾人团结在一起,以待未来。 “如此,那就多谢大哥了!”华玄宗由衷感谢道。 华玄真笑著摆了摆手,意思不必客气。 “宗哥儿,我也送你件贺礼。”此时,华玄灵也开了口,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正是那面巴掌大小的骨盾,乃玄阶中品,经过方才一战,其上虽已有数道划痕,但对华玄宗来说,仍是一件好法器。 只闻华玄灵道:“这面玄武盾亦为你护法,如我大哥所说,也是和你有缘。”言罢,便向华玄宗递了过去。 “灵哥,这,这如何是好......”华玄宗顿时有些尷尬,颇觉得不好意思。 此时,华玄明也突然开口道:“宗哥,我也有贺礼!” 说著,便从储物袋中掏出一物,正是昨夜他们喝的清欢酿。看华玄明摇晃紫玉葫芦的样子,显然还有大半瓶之多。以此酒的功效,说不得失礼,反而显得贵重。 一旁的华玄方、华緋烟见状,也纷纷送出礼物。 华玄方送的是一瓶玄阶中品的养元丹,有滋养法种的功效。 华緋烟送的则是一枚刻了“长春”两字的青色灵佩,也是玄阶中品,功效与华玄真之前买的春安佩相仿,更多了储物的妙用,两尺见方的空间虽不大,却是华緋烟花费两年时间亲手製成,心意可见一斑。 眾人纷纷送上贺礼,如此,华玄宗也不再好拒绝,不然就把人都得罪了,更別说华緋烟还美目灼灼地看来,似乎他不收下就要怎么似的。 “多谢!多谢!”华玄宗不再扭捏,笑著將一应贺礼收下,正好收入华緋烟送的长春佩,又將长春佩系在腰间,向眾人再度行礼。 一番事了,华玄真恢復了一贯沉稳,眼中又生出些迫切,却没有之前那般惶然,只闻他道:“既然宗哥儿已入长生种,咱们现在出发,爭取早点进那风陵渡,免得再生事端!” “是!”华玄宗点头,纵然现在法种需要稳固,但並无太大影响,旋即和眾人一道,准备施法御船。 而就在此时,一道娇斥从乌篷上偏后的位置响起:“我也有贺礼!”然而语气之中毫无恭贺之意,反而满是恼怒。 “是那个驾鸞的!”华玄明当即高呼,道出那人身份的同时惊惧大喊,“宗哥,小心!” 华玄宗猛然回头,就见一道绿光直朝面门打来,看似毫无威势,实则让人毛骨悚然,大有中之即伤之感!且绿光极为模糊晦暗,接近无影无形,神识应激感应之中更无法察觉,若非华玄明眼尖提醒,他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即便此刻察觉,华玄宗却无比震惊地发现,自己根本来不及出手或者躲开了! 一旁的华玄真、华玄灵、华玄方、华緋烟,还有刚刚祭出法器想要抵挡那绿光的华玄明,更是来不及! 而就在这万分危急生死存亡之际,华玄宗只闻得苍穹响起一声轻哼,还有一道陌生却隱隱有些熟悉的声音,清亮空灵又带著怒意:“好狠的女娃!” 紧接著,华玄宗眼前忽地一花,只察觉到一阵柔和的水性法力波动,那绿光就险之又险地停在眼前,离眼睛只有三寸! 华玄宗这才看清,那哪是什么绿光,分明是一条火柴大小、不断吐信的暗绿小蛇! 还没来得及回神,就见那条疯狂挣扎的暗绿小蛇被那道水性法力急速摄走。 此刻,夜幕好似突然亮了起来,华玄宗只见一道柔和温暖的光芒洒落,接著,似乎巨物破空的声音传来,轰然之声响彻苍穹。 华玄宗与船上眾人皆猛然抬头,震惊僵在脸上。 只见一艘百丈楼船不知何时穿破夜幕,高悬在乌篷船上空。其上灯火通明,映出一派飞檐斗拱画栋雕梁,端得气派非凡。船舷旌旗猎猎,五爪金色团龙的图案上,赫然写著一个大大的“巴”字! 更让眾人震惊的是,船头甲士林立,足有三十之数,皆是炼气七层以上的修行者,神情严肃,竟如城墙一般,拱卫在一名身穿凤纹宫装,身形高挑的女子身旁! 只因那女子背光,让人看不清面容,但那睥睨而来的目光,却直压得船上所有人喘不过气,说不出话来。 唯有一人惊疑开口,是华玄明。 但闻他道:“姑……姑姑?” 第18章 姑姑(四)(求收藏追读) “姑......姑姑?”华玄宗茫然低语,旋即反应过来。 那位立於百丈楼船之上,凤纹宫装猎猎,双眸怒火汹汹的女子,竟是华家三代二房嫡女,华玄明的亲姑姑,如今贵为巴国夫人的华清寧! 此时,甲板之上的华家诸子弟如梦初醒。 华玄宗等人正欲起行礼,却见华清寧眸光如冰,骤然冷哼:“伤了我侄儿还想跑?” 但见她玉指一捻,那条已被她摄在手前数寸、不断挣扎的暗绿小蛇瞬间爆裂,化作一蓬腥甜毒气就要弥散开来,却忽地被风吹走眨眼清空! 又见华清寧素手轻扬,一道磅礴水浪自船头轰然垂落,恍若天河倒卷! 水柱精准无比地捲住夜空中那道正畏畏缩缩、欲趁乱远遁的绿衣身影。而后瞬息收束,凝成一个三丈方圆的巨大水球,蓝光蕴蕴,將女子死死囚於其中,如同水牢。 水球蓝光明灭,映亮了其中女子的面容。 身穿绿衣,皮肤白皙,眉眼清秀,此刻脸上却写满惊恐慌乱,浑身法力剧烈波动,在水球內左衝右突,激起道道涟漪。 此刻,甲板上的华玄宗等人才惊讶知晓,那女子竟是比华玄真还高一境界的炼气七层! “放了我!我爹是......”只见那女子尖声嘶喊,声音透过水壁传来,带著瓮响。 “放了你?”华清寧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凤目含煞。不见她如何动作,却见那困住女子的巨大水球竟缓缓向內收缩挤压!水流如同无形巨蟒缠绕绞紧,仿佛就要听到骨骼那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啊!”女子发出悽厉惨嚎,“不要啊!我错了!我错了!” 求饶声淒切绝望,然而就在水球即將开始碾压她身躯的剎那,只听得“啵!”的一声轻响,水球竟毫无徵兆地破裂! 其中蕴含的庞大水行法力轰然溃散,化作漫天细雨飘落。 华清寧凤目骤然一凝,猛然转头侧望! 只见乌篷船侧方的虚空如水波荡漾,一道沉稳的碧光破空而显! 待光芒敛去,便见一位身著大红官服,面容儒雅却隱含威严的中年男子傲立苍穹。 男子身侧,那头被华玄宗骨锤砸断利爪、气息萎靡的狮鸞“小黑”正温顺侍立,然而看向乌篷船的目光中却露出不甘与凶残。 中年男子目光扫过破损的乌篷船,尤其在华玄真与华玄宗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怒火。 “风陵镇守使!”华玄真乃华家诸子弟中最有见识的,见到那一身官服,顿时脱口惊呼,声音紧绷。 “筑基?”华玄明骇然低问,盖因他在那中年男子身上,感受到同青焰真人一般的恐怖灵压! 而待得到华玄真的点头回答后,华玄宗双眼渐渐眯了起来。 但见此刻,那中年男子强压怒意,朝著楼船方向拱手,姿態恭敬却难掩僵硬:“风陵渡镇守使东方明,见过王妃!惊扰王妃法驾,下官惶恐,还请王妃恕罪!” 什么,不是巴国夫人么? 等等......王妃?巴王妃? 华玄宗等人听到那东方明的话音,顿时一愣,齐齐看向华玄明,却见他也一脸茫然。可而后,眾人无不惊喜,皆目光灼热朝那楼船看去! 巴王妃! 此刻,但见那位巴王妃立於楼船之首,居高临下,宫装裙摆隨风轻扬,语气听不出喜怒:“风陵渡镇守使,东方明?” “正是下官。”东方明垂首应答。 “你认得我?”华清寧轻笑一声,却带著鄙夷。 “年前巴王殿下寿宴,册封王妃仪式上,曾远睹王妃尊荣。”东方明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华清寧话音不平不淡,眸中寒意却未消散,她又道,好似疑问,却更似嘲讽,“却不知,一个小小的炼气七层女娃,竟能劳动你这堂堂风陵渡镇守使亲身出面说情?倒是稀奇。” 东方明闻言,脸上顿时闪过一丝难堪,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王妃明鑑!实不相瞒,这女娃乃下官不肖女东方灵珂,管教无方,以致衝撞王妃座驾,更险些伤及王妃族人,下官有罪!” 接著,他猛然侧首,厉声斥向刚从溃散水牢中跌落,悬在空中狼狈不堪的东方灵珂:“孽障!还不速向王妃请罪!” 东方灵珂踉蹌稳住身形,浑身湿透,髮髻散乱,清秀小脸因恐惧和羞愤涨得通红。 她咬著唇,低眉顺眼地朝著楼船方向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蚋:“请......请王妃娘娘恕罪,小女子绝非有意衝撞,小绿只是寻常迷魂蛇,並无致命毒性,实在是......实在是他打伤了小黑......”说著,目光怨忿地瞥了一眼乌篷船上的华玄宗。 “恕罪?道歉?”华清寧声音忽地拔高,带著凌冽的嘲讽,一股无形威压顿时瀰漫开来。 “东方明,若是道歉有用,朝廷设你等镇守使监察各大渡口,维护法度秩序,还有何用?你纵容女儿驾鸞横衝直撞,视渡口铁律如无物,此乃其一!其驾鸞失控,悍然袭杀我华家子侄,若非本宫及时赶到,我这些子侄早已命丧当场,此乃其二!”华清寧目光好似刀锋刮过东方明父女,“如今一句轻飘飘的无心非致命,就想揭过?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东方明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凝重,姿態放得更低:“下官不敢!一切但凭王妃娘娘裁夺!唯王妃开口便是!” “哼。”华清寧冷哼一声,目光转向甲板上的华玄宗,语气柔和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庇护道,“玄宗,那女娃方才差点杀了你。现在,本宫在此替你主持公道,你想怎么办?” 接著,便见她刻意停顿,冰冷的目光扫过东方明:“放心,纵是筑基真人亲临,今日也奈何不了你分毫。” 突然被点名,华玄宗心头一顿。方才那暗绿小蛇袭来的死亡寒意,此刻回想起来仍令他脊背发凉。 他没有立刻回答华清寧的问话,而是看了一眼空中狼狈却兀自强撑,眼中隱有不忿的东方灵珂,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目光深处暗含威胁的东方明,接著又看向甲板上一眾族兄妹,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惊魂未定还有隱含的期盼。 最后,他目光恭敬地看向楼船之上的宫装倩影,旋即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郑重行礼:“华家四代子孙玄宗,拜见清寧姑姑!谢姑姑救命之恩!” 话音刚落,华玄真率先反应过来,连忙领著华玄灵等四人,齐声行礼:“华家四代子孙......拜见清寧姑姑!” 话音之中,皆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找到了主心骨的安心。 华清寧冷若冰霜的面容终於缓和了下来,看著这些疲惫不堪,却仍勉力维持著家族仪態的侄子侄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微微頷首:“都起来吧。” 第19章 姑姑(五)(求追读收藏) 却见东方明父女被晾在当场,脸色青白变幻。 尤其是东方灵珂,被华玄宗这沉稳有礼,看似平和实则將她完全忽略的態度气得胸口起伏,都好似变大了几分,却又慑於王妃威势不敢发作。 而后,但见华玄宗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东方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所有人耳边:“镇守使大人,常言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令嬡东方小姐虽驭兽失控在先,惊扰我等在后,所幸终未酿成无可挽回的惨剧。” 此言一出,便见东方明紧绷的神情微鬆了半分,心道这小子还算识趣。 东方灵珂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看向华玄宗的目光里敌意稍减。 然而华玄宗却话锋一转,又不卑不亢道:“但究其根源,此番风波,皆因东方小姐驭术不精、行事莽撞所起,此为其过一。其纵兽衝击我族乌篷船在前,伤我族人在后,更於事后趁危偷袭,此为其过二。我等仓皇逃亡至此,本就惊魂未定,又遭此无妄之灾,身心俱损。若论赔偿,自当赔偿我等所有受惊遭创之人。” 他微微一顿,无视东方灵珂重新燃起的怒火,目光直视东方明,带著一丝常人直面贵人少有的锐利,朗声道:“至於东方小姐,是非对错,自有渡口法度与王妃姑姑明断。晚辈斗胆进言,恳请镇守使大人,日后对其严加管教,莫再使其骄纵任性,惹出祸端,殃及无辜!” 话音落下,除了东方明父女,在场其余诸人皆是点头。 盖因这一番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点了明东方灵珂之罪责,又未將其逼入绝境,更抬出了渡口法度与王妃的威严! 但见东方明神色复杂盯著华玄宗看了片刻,方才沉声道:“好!小友既如此说,那便划下道来。你们想要多少赔偿?开个价吧!” 华玄宗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弯,却並未直接回答东方明,而是再次转向楼船上的华清寧,躬身一礼,姿態恭敬至极。 但闻他道:“此事关乎我华家子弟安危与渡口法度尊严,玄宗作为晚辈不敢妄断。恳请王妃娘娘主持公道,为侄儿及诸位族兄族妹定夺!” 华清寧闻言,顿时颇感意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之色。 这一举动,既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面子,又將最终决断权交还给她这位在场身份最为最贵之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华清寧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华玄宗略显苍白的脸,掠过船上个个狼狈的华家子弟,最终落在了神色阴晴不定的东方明身上,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亮空灵,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道:“东方镇守使,莫说本宫存心敲诈於你。风陵渡乃大燕三大咽喉渡口之一,商贾云集,货流如织。你坐镇此地多年,位高权重,想来身家颇为丰厚。” 华清寧话音虽平淡无波,却字字如锤砸在东方明心头:“今日之事,过错在你女儿,赔偿自当由你承担。听好了,在场每个遭你女儿袭击的华家子弟,赔法钱三千,地阶下品防御法器一件,疗伤固本丹药一瓶。” 而后,但见她话音又微微一顿,目光特意在华玄宗身上停留一瞬:“至於我这侄儿玄宗,方才险些被你那女儿的毒物取了性命,除上述赔偿外,再加一道风陵引!” 东方明闻言,脸色顿时变了数变。 一人三千法钱还好说,总共也才一百八十块灵石,至於地阶下品的法器与丹药,对他这等人物来说更算不得什么,可那风陵引......那可是能在风陵渡减免十分之一税款的东西!而那些税款......亏大了! 念及此处,东方明心中顿时肉痛万分,却不敢有丝毫违逆,深知眼前这位王妃娘娘的身份和手段绝非他能招惹。 “呼——”但见他深吸又长呼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恭敬应道,“是!下官遵命!不知王妃娘娘是否即刻入渡口歇息?明日一早,下官便將所有赔偿送至燕棲楼,定当亲自奉上,绝无延误!”他刻意点明“王妃娘娘”四字,姿態显然已放到最低。 至於燕棲楼,乃大燕皇室出行下榻专属,大燕九州各郡,凡是郡府大渡皆有设置。华清寧既为王妃,自然也是下榻於此。 “嗯。”但闻华清寧淡漠地应了一声,算是认可。 东方明闻言,终是如蒙大赦,旋即狠狠瞪了女儿东方灵珂一眼,厉声道:“还不跟我回去领罚!”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碧光捲起东方灵珂和她那头萎靡的狮鸞小黑,瞬间消失在夜空之中。 隱约之间,似乎还能听见东方灵珂带著哭腔的抱怨:“爹爹!我的小黑腿断了!都是那个野……” 后面的话被强行掐断。 一场风波终於平息。 华清寧目光终於不再冷冽,转而柔和地看向下方,乌篷船甲板上劫后余生的华家诸子弟,旋即微微一顿。 盖因华玄宗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正是方才东方明离去之时,忍痛甩来的那枚刻著复杂风纹的青色玉牌风陵引! 只见他捧著风陵引,双手高举,恭敬献上:“姑姑,这是方才从那位镇守使大人处所得的风陵引,此物以玄宗的境界根本无法御使,更不知何用,见那镇守使大人肉痛模样,想来玄宗拿著此物,定是小儿闹市持金一般,还请姑姑收下,以解玄宗之危!” 华清寧闻言,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她看了眼那枚代表了巨大利益的风陵引,再迎上华玄宗清澈坦诚的目光,连日来因家族剧变和夫君吃醋而积鬱的阴霾,仿佛被眼前这抹赤诚驱散了些许。 她脸上终於展露出踏上楼船后第一个真切的笑容,袖袍轻拂,一道柔和法力將风陵引摄至手中:“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快快上船吧!” 隨著她一声令下,夜幕之下的华丽楼船缓缓而落,与乌篷船並行,而后一道舷梯从楼船之上伸展而来,轻轻落在乌篷船上。 华玄宗等人依次上船,当脚踏在那极品灵木拼成的甲板上时,就如同踏在大地上一样安心,心中再也没了惶恐,再也没了茫然。 舷梯缓缓收回。 华玄宗等人再回首看去,只见那乌篷船或是失了法力,或是终於完成使命,开始缓缓缩小,最终碎成一堆纸片,好似雪花纷纷,散落苍穹。 第20章 姑姑(六)(求追读收藏) 百丈楼船穿破夜幕,从风陵渡中的灯火人声上驶过,缓缓落入渡中东南一片极高的建筑群,白玉雕龙的牌坊上赫然写著三个大字:棲燕楼。 楼船落在棲燕楼中的一片空地上,却不见有人走下。 盖因巴王妃华清寧出行,从不在棲燕楼下榻,碍於大燕皇室的规矩又不得不在此歇息,於是向来只在船上过夜。 “姑姑!呜呜呜——” 此刻,楼船二层上,装潢华贵又不失清雅的飞庐中,沉香裊裊,灯火通明。 除了华玄武、华玄玉两兄弟在房间养伤,华玄宗等其余五名华家倖存子弟皆端坐其间,唯独华玄明扑在坐在上首的华清寧怀中,嚎啕不止。 华清寧柔和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悲慟,轻抚著华玄明不断颤动的背,对身旁上前欲言又止的女官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暗中传音道:“无妨,这是本宫自家晚辈,殿下不会吃醋的。” 听到传音,女官又悄然退至一旁,却面带隱忧,心中暗自盘算著,回去后要不要將此情况如实匯报给巴王,想了想便又作罢,免得再惹得两位主人不愉快。 华清寧虽听不见女官心声,却知女官所想,倒也不在意。她抬眼看向华家其他子弟,目光在华玄真、华玄宗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隨后微垂眼帘。 方才,她已听完眾人所说遭遇,心中自是无比惊怒,现在再看到华玄宗等人个个神情悲愴,年龄最小的华緋烟更抽泣不止,不由得更加心疼。 一想到自己年幼丧父,母亲十多年前也坐化去了,诺大个华阳华家,如今竟只剩下这些晚辈亲人,顿时悲从中来。 但她到底是巴王妃,眨眼便平復了心绪,可那悵然却怎么也散不去,庐中的灯火都好似暗了几分。 良久,她轻轻嘆了口气,终是开口打破了沉默,话音中还施了一道安定神魂的法术。 但闻她道:“本......既已入了风陵渡,你们也不用在担心了。况且,就算那青焰藐视我朝律法,却也不知我这楼船上还有甲士五十,皆是炼气七层以上,结为军阵,再配合楼船的攻防阵法,不说与之一战,也能全身而退,更不说我这王妃的名头了。” 见一眾晚辈默不开口,她又道,似在解释,脸上亦有悽愴之色:“我多年未曾与娘家联繫,前段时日更在破境关节,三日前出关后才得知大伯来了信,方知娘家之危急,奈何已作不得其他安排,只能藉口將你们接来。昨夜,又收到大伯万里剑讯,方才急匆匆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救下大伯,你们,你们心中若有怨气,我这个做姑姑的,自当......” 言语未尽,又是一声嘆息。 华玄明哭得更加大声。 华玄真、华玄宗等人闻言,虽默不作声,却怎不明事理? 华家遭此大难,不止是赵家出手的缘故,更是自家筑基老祖在暗中谋划,说一千道一万,怎么能怪到这位远嫁数万里的姑姑头上?更別说还救了他们一命。 之所以不开口,皆因在暗自措辞。 片刻后,华玄宗与华玄真对视了一眼,又与其他三人看了一眼,最后,在华玄真的带领下纷纷起身,朝上首的华清寧恭敬行礼。 “姑姑言重了!若非您出手相救,华家恐怕真已灭族!族中长辈从小教导我等,要明事理,知感恩,如今得姑姑相救,又怎会怨您呢?真要怨,也是怨那赵家!”是华玄真,神情无比严肃。 “谢姑姑救命之恩!玄灵万不敢有怨懟之心!正如我大哥所说,皆怨那赵家!”是华玄灵,言辞语气甚是激烈。 “姑......姑姑,玄方多谢姑姑!”是华玄方,有些訥訥开口。 “姑姑,緋烟虽未见过您,却从小听您故事长大,您是天下一等一的女子,緋烟仰慕您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怨您呢!”是华緋烟,脸上仍带泪痕,看向华清寧的目光中满是崇拜。 最后是华玄宗,与华玄真同样严肃,神色中犹带著一丝厉色:“姑姑,若非您,玄宗恐早遭毒手,此恩,玄宗永世不忘!他日若有需要,侄儿定万死不辞,还请姑姑切莫再说怨您之言!” 华清寧见华玄宗等人纷纷开口,言辞恳切,面上淒色终於敛去,失笑道:“倒是让你们这些晚辈,安慰起了我这个做姑姑的来了!” 旋即她又看向怀中,拍了拍,语气柔和中又带著一丝严厉:“好了!玄明,多大的人了?这么多兄妹看著呢!再哭,姑姑我这衣裳都要被你那泪珠子打湿了!可別叫姑姑我让你赔钱!” 华玄明闻言,顿时止住哭声,而后缓缓起身,垂起了头,但那脸上的通红,却让华清寧看得真切。 “你啊!”华清寧点了点他,旋即又挥了挥手,“好了,快去坐吧!好孩子们,都坐!都坐!” 华清寧发了话,华玄明这才撇过脸慢腾腾挪脚,在华玄宗身旁的位置坐下。华玄宗故意多看了他几眼,闻他一声有些恼的“宗哥”后,摇了摇头。 悲愴的气氛终於散了几分。 这时,华玄明有些犹豫地开口:“姑......姑姑,为何这二十年来,您,您都未曾,未曾往家中寄过几封信?” 此言一出,华玄宗等人顿时看向坐在上首的华清寧,神色中充满了好奇。 但见华清寧微微一顿,旋即笑了笑。只是那笑中,多了几分常人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眨眼又消失不见。 她开口,好似风轻云淡:“想必你们也已知道,华家背后还有一位魏王,却不知,我那夫君巴王殿下,自小便与魏王有隙。巴王殿下与吴王殿下关係甚篤,吴王又与太子相爭......巴王殿下虽宠爱我,但我到底还是姓华。故而,为了华家,为了本宫自己,所以极少联繫娘家。” 言及此处,尤其是听到最后“本宫”两字,华玄宗等人皆已明了。 接著,又听到她说:“我虽为夫人,颇受宠爱,可王府中,夫人不止我一个,顶上更有一位王妃。皇家之事复杂,向来如此。” 言毕,华清寧便不再多说,华玄宗等人也知趣不再多问。 正如她所言,皇家之事,从不简单。想来这位天下一等一的女子,一路走来,最终登上王妃之位,也吃了不少苦头。 “好在苦尽甘来。”华玄宗心有所感,脱口而出。 眾人闻言一愣,旋即不由点头。 “你这孩子......”华清寧失笑,忽地想到好久没这般轻鬆过了,脸上笑意不禁浓烈了几分,道,“姑姑我虽只见过你一面,却对你印象颇深,没想到,如今竟长成这般大人模样了!” 华玄宗尷尬一笑,正欲开口,却见华清寧忽地感慨,似乎话中有话:“是啊,苦尽甘来,你们也要否极泰来了......” 接著,便见这位巴王妃神情忽地冷淡下来,微垂眼帘朝旁边的女官一撇:“知了,本宫乏了。还有,房间都收拾乾净些,莫要怠慢了。” “是。”女官躬身领命,恭敬站到门口,等待为眾人引路。 又见巴王妃微微頷首,温和地勉励了几句,便挥手道:“都早些休息去吧,明早不用给我请安,好好睡一觉。去吧!” 华玄宗等人见状,虽觉奇怪,却也不敢多说什么,行了礼后,便隨著那女官去了安排好的房间。 房间装潢华贵不必多言,却见华玄宗谢过女官之后,轻轻关上房门,四下仔细看了看,而后上榻盘坐,施展法力,甩出了华玄真送给他的那道隱天符。 一小朵乌云在房间內很快匯聚,眨眼之间,华玄宗的身影和气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1章 传承(一)(求追读收藏) 华玄宗元身之內,三百六十一处窍穴缓缓闪烁,好似周天星辰,拱卫在丹田中央的一轮微缩明月四周。 正是他苦修十六载凝结的法种! 至此,华玄宗终知破入炼气四层后,修行所得。 法种一结,除却法力精纯、诸窍秽去、天寿百岁之外,亦能勾连诸窍法力,使施法更加浑厚圆融,法术威力倍增,更能凝练三魂七魄,修行阴神出窍之法。 亦可如华玄武、华玄玉一般,以自损根基为代价御器飞天,但亦如他二人不稳不快,更无法高飞持久。故而自古修行者,皆多修至炼气七层神仙酒,彻底贯通周身法力后,才行飞天之事。 然而,这一切对此刻的华玄宗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法种一旁,那一道拇指大小、极暗极淡的灰光。 早在乌篷船上破境之时,他便已发现自己丹田异样,震惊之余,却无暇顾及,唯到此时此刻,方才能郑重审视。 丹田识海、经脉窍穴诸类,向来是修行者重中之重,盖因乃修行之本。正所谓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如此重要的地方,生出这样诡异的东西,华玄宗不將之解决,怎能睡得著觉? 而待华玄宗以神识与法力试探之后,却並未从此灰光之上感受到任何威胁,反而给人一种亲近之感,更与元身之上的【见枯荣】法籙有交相呼应! “难道说......” 华玄宗心中暗惊,却又觉无比荒谬。待灰光忽地散去,显现出一截雪白的大拇指指骨后,更將方才的猜测甩至一旁。 他並非没有见过法脉道引,授籙之时就曾遥见,被闻道堂堂主华文树小心翼翼护在手中,乃是一件九层玲瓏宝塔,清光灼烁,无比玄妙。 “我就说,怎可能是法脉道引......不对,不对!玲瓏宝塔......难道!嗯?谁?什么!” 华玄宗心头话音戛然而止,盖因他看到了比这指骨更加令他震惊的事! 但见那指骨显形不过一个呼吸,一道白光骤然从指骨之中躥出,瞬间放大,整个內照空间顿时化作一片纯白! 无上亦无下,无左亦无右,无前亦无后,就连元身亦不可见,仿佛空间失去坐標,岁月无了尺度,茫茫然然,他自己,更似化作了那无形无相的元神! 知己之存在而不见己神身! 而在他眼前,更霍然站著一个人! 身材魁梧如同小山,一身大红袍如血刺目的中年汉子! 华道勇! “大......大爷爷?”华玄宗仿佛元神凝滯,下意识开口,纯白空间中却无声音迴荡,盖因话为心声。 而隨著华玄宗元身震憾,纯白空间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华道勇的身形顿时变得模糊,剧烈抖动,好似水波般將要散去。 他连忙开口,仿佛开玩笑般道:“孩子莫慌,你既见我,想必我已经死了!” 华玄宗元神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纯白空间重新稳定下来,才愣愣开口:“大......大爷爷,您真的已经?” 华道勇点了点头:“我已知你知,定然是死了。” 见华玄宗还有些呆愣,华道勇又解释道:“此乃我一道神念心印,而非魂魄,更非其他诡邪狠毒的夺舍之术,孩子,你且放宽心,我不会害你。” 华玄宗闻言,渐渐回过神来。若华道勇真要害他,怎会等到现在这个时候? 他疑惑问道:“大爷爷,您所说的神念心印是何物?这里又是何处?” 华道勇径直开口:“神念心印乃我年轻游歷四方时,偶然得到的一道上古宗门助弟子修行的法术。所谓神者,乃元神神识,心者为我意,印者为见知。至於这里,便是神念心间。” 华玄宗闻言似懂非懂,更多则是茫然。 想了想,他又疑问开口,只是欲言又止:“那您现在......” 华道勇好似知华玄宗心中所想,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非魂非魄,若不说神念心印,便为我之见知,神念心印前一切,皆在此处,也仅在此处。” 华玄宗闻言,好似懂了一些:“换言之,您就是您炼成神念心印前的您?只是,只在此......神念心间?” 华道勇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 得到肯定回答,华玄宗不禁大为震撼。他虽喜读修行杂书,却从未听闻过如此玄之又玄的法术! 想来,真是一道上古之法...... 沉思了片刻,华玄宗郑重行礼大拜:“华家四代子孙玄宗,代华家诸子弟,谢少真人救命之恩!” 依旧无形无相,乃为心相。 华道勇负手而立,大感欣慰地受了这一大礼,而后亲切將华玄宗扶起:“好孩子!快快起来吧!我已知你知,有什么想问的,儘管问吧,如今,我知无不言!” 华玄宗被扶起,看著华道勇那与寻常不同的和蔼目光,仿佛此刻,方才感受到来自这位家族长辈的关怀温暖,同时,藏在心底的诸般疑惑不解,也一一涌上心头。 但见他刚要开口,便见华道勇沉吟:“孩子,我已知你心中困惑,可说来话长,我们一一揭开,如何?” 华玄宗微微一愣,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听华道勇说“我知你所知”了! 这神念心印,真就这般神奇吗? 仿佛真是“我知你所知”,但见华道勇笑道:“確实这般神奇!只要你不收心摄神,我便能知你所见知。若你收心摄神,我便丝毫不知。不过,你倒不能全知我知,但我定会知无不言,毫无欺瞒。至於这道奇法,只有待你炼成小还丹,得了圆满,我方才能传授於你,如今传你,徒废你心神罢了,反倒影响你如今修行。正所谓传修不谈得,对於法术,亦是此道理。” 一连串回答了华玄宗此时此刻,即时即刻诸多心中疑问,没等他继续开口,华道勇便又兀自说道:“我已知晓,你心中疑惑重重,仇恨怨懟难解,但总而言来,无非这几个问题,你且听听对与不对,再判断我所言是否非虚,如何?” 华玄宗点了点头,等华道勇开口,便听他道:“第一,华家灭族之事,我父幽云真人,和那青焰真人所言,究竟孰真孰假?真相到底如何?” 第22章 传承(二)(求追读收藏) 幽云真人和青焰真人所言,究竟孰真孰假? 经歷了今日这一切,华玄宗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可身为华家子孙,幽云真人的至亲血脉,他仍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筑基真人,真就狠绝至此吗? 华玄宗想再听一听,此时此刻,唯一了解所有事情真相的华道勇,究竟会作何解释? 但见华道勇眼中似有追忆:“我父幽云真人的经歷,想必你们这些晚辈都曾听过,不惑之年入道,歷十九载筑基,创下这华阳连云,偌大的华家。” 华玄宗点头:“天纵之资。” “天纵之资?”华道勇失笑,摇了摇头,“真是天纵之资,又怎能四十岁才破了知见障?且按理说,我父幽云真人既为筑基,至少能再庇佑华家二十载,为何非要匆匆忙忙走这一步险棋?之所以能如此之快筑基,又走到如今这一步,全因邪授之故。” “邪授?”华玄宗有些疑惑,他从未听过这个词,“何为邪授?” 华道勇如实解释道:“你既知法脉故事,便知太古道祖证道,传法脉三千,出三千圣人,开三千大道,供世人修行,方有如今人族之盛世。欲修行,必承法籙悟法源。孩子,我且问你,你所见之法源,可是那无边方广之地,朦朧中,冥杳里的一具参天骸骨?” 回想起昔年承籙之所见,当时的惶恐骇然之感再度袭上华玄宗心头,神念心间一阵剧烈抖动后,又渐渐恢復平静。 华道勇满意地点了点头:“见得此法源,若无大定力,即生大恐怖,稍有不甚便会走火入魔,可你却得了一道灰光稳定心神,如此才平安承籙,是也不是?” 华玄宗回忆了片刻:“正是,確实如此。那灰光是什么?” 但见华道勇笑道:“文阳既为闻道堂堂主,主持授籙之人,想必就是他的手笔。此乃师长护法,助弟子承籙,如此称为正授。” 华玄宗瞬间瞭然,又疑惑反问道:“若无师长赐法,便非正授?无师长护法,又如何修行破境?” “是也,无师长护法即为自授,是谓邪授。”华道勇点了点头,又將邪授解释了一番,接著感慨了一句,“故世上散修难见,修行更难有所得,修行者无不拜在大燕朝廷、宗门圣地、世家大族门下,如此方能步步攀登。” 华玄宗彻底瞭然,想了想,又问:“如此说来,莫非我华家法脉,並非传自幽云真人?” 华道勇既摇头,又点头:“非也,是也。” 华玄宗更疑惑了:“何解?” 华道勇沉吟了片刻:“我父幽云真人入道之时,承的是大燕朝廷传下的法脉【报台意】,他风流洒脱,若非生计,实不愿为官,既踏上道途,便辞去官位,游歷四方去了。可大燕朝廷法度森严,他既辞官,自然无法再承【报台意】筑基,故四处寻找法脉。” 华玄宗又问:“既然法脉三千,天下如此之大,修行道统如此之多,想必都已被占完了,幽云真人有如此大的气运?” “天下虽大,修行道统之多,但据我了解,却也不及三千之数。”华道勇微微一笑,又道,“气运縹緲,却又存在,或许我父幽云真人真有大气运,还真寻到了一道法脉,也就是华家如今传承的【见枯荣】。” 话及此处,华道勇的神色又忽地黯然:“想必也是花光了气运,我父幽云真人得了【见枯荣】之后,祸事连连,更与赵家结下了颇多仇怨。且他自授法籙筑基时,已受暗伤,沟通法源仅失去五十载天寿,已是万幸中的万幸,不过,倒也因此性情大变。” “后来呢?”华玄宗连忙开口,迫切地想要知道后来之事。 “后来......”华道勇似乎在回忆,或许他对这些往事也不是完全清楚,见知之中还有自己曾经的猜测。 他道:“后来,或是赵家因我父幽云真人筑基,却又不在朝廷,猜到他得了一道法脉,欲出手抢夺,可我父幽云真人既已筑基,又怎会拱手相让?几十年下来,赵家屡屡没有得手,两家仇恨也越结越深,无法解开。” “原来如此。”华玄宗点头,“纵然华文清没有背叛华家,赵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待吴王登基,势必会对华家出手。” “是也。”华道勇认同华玄宗的说法,又解释道,“我父幽云真人了解时情,又深知自身天寿有缺,无法延寿,便早早在暗中谋划。” “那什么筑基灵物【覆灯火】?”华玄宗脱口而出。 一想到为了炼製这【覆灯火】,家族被灭,父母双亡,怨恨顿时涌现,纯白的神念心间再度颤动起来。 仿佛能听到他泣血的质问:“为炼製那【覆灯火】断绝自家血脉,天下的筑基灵物皆是如此歹毒吗?筑基灵物!筑基灵物!那到底又是什么鬼东西?” 面对华玄宗一连串的问题,华道勇的神情不断变换,良久,才开口道:“炼製【覆灯火】,只是我父幽云真人计划的一半。至於筑基灵物,我虽已炼气圆满,筹谋筑基多年,却也不知多少,更无法细说於你,徒增你心中妄念,反倒是害了你......” 因神念心印“知无不言”的性质,又因华道勇存留的不害子孙的心意,华道勇挣扎许久,才开口解释:“孩子,我只能告诉你,筑基灵物分先天后天,先天天成,后天人制,那【覆灯火】,便是后天灵物中性质歹毒之属类。筑基灵物到底沾了个『灵』字,並非都如那【覆灯火】一般.......” 或是华道勇感受到了华玄宗即生的追问,又或是为了化解他心中的怨恨,华道勇连忙接著解释道:“孩子,炼製【覆灯火】,断绝华家血脉,我亦有大罪过。” “什么?”华玄宗闻言顿时震惊,神念心间颤动得比方才更加厉害,白茫茫的边缘竟开始收缩变得虚无,好似镜子一般碎裂又纷飞消散。 “孩子,定心!”华道勇慌张开口,“你若心崩,我这神念心印就散了!” 闻言,华玄宗连忙强压心中怨恨,神念心间边缘的崩溃渐渐止住。 却见此刻,华道勇神情复杂,幽幽开口:“其实,我父幽云真人最初仍在纠结,盖因有更稳妥的方式,但他心中仍有忧虑和不甘。” “哦?是么?”华玄宗渐渐稳定心绪,却止不住冷哼。 华道勇嘆了口气:“落子华文清,更如意外。我父幽云真人亦有其他人选,只是如今,说来也无用.......” 华道勇顿了顿,又道:“华文清幼时攀爬护山大阵阵眼,之所以会被他父亲发现,全因我父幽云真人早就注意到,故意安排他父亲前去巡视,得知后更严厉斥责,让他严加管教,关了一个月禁闭。你想,一个几岁的孩子,关在幽暗逼仄之地,整日无人言语,纵然一时无碍,心中又会埋下一颗怎样的种子?” 华玄宗虽不了解如何教导子女,但也知道,如此严厉的责罚,会对孩童造成什么样的阴影,闻言不由得点头。 见神念心间稳固下来,华道勇仿佛鬆了口气,继续道:“加之他长大后,尤其是在被推为族老后,事事都有我父幽云真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让文长文远架空贬低他,加深他对华家的仇恨,也將他彻底变为棋子。” 第23章 传承(三)(求追读收藏) “可仇恨如此之深,他还是软弱,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十年前,我父幽云真人就已托舍在我身上,说苟延残喘也不为过,他不想再等了,便让我出手。”华道勇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悔恨,“我先是化作赵家人与他联繫,又化作他与赵家人联繫,如此往来几番后,便彻底,將他推向了深渊。” “本想著,等一切彻底安排妥当,就让他动手……我著实不愿我父幽云真人走上这一步,日日劝说,前几日,他还有回心转意的意思。奈何燕帝突然驾崩,华家形势大坏,既然时机已至,便行了这步险棋。且,若届时青焰追来又不对你们出手,便提前安排玄真,行那手足相残之事。”言及此处,华道勇默然不语。 良久,他才欣慰地开口:“或许,我父幽云真人也未曾想到,玄真竟没有动手。” 华玄宗静静地將这一番话听完,又问了何为托舍之后,便沉默不言,神念心间却奇怪地彻底稳定了下来。 接著,他又开口,话音中听不出喜怒:“既然如此,將我们几人留在华家岂不是更好?为何还要送到姑姑处?” “这,便是另一半了。”华道勇的语气颇为感慨。 “何解?”华玄宗问道。 “这涉及到筑基之后的事,具体我也不知。”华道勇皱眉沉思良久,才开口道,“只曾听我父幽云真人说过四个字......” 华玄宗追问:“哪四个字?” 华道勇似在思考,脸上浮现疑惑:“血脉不绝。” “血脉不绝?”华玄宗喃喃,同样陷入困惑。 血脉不绝,就是幽云真人的另一步棋,甚至比重回筑基还要稳妥的棋? “可就算血脉不绝,难道他就不会死么?”华玄宗看向华道勇发问。 华道勇也在沉思:“我父幽云真人已无法夺舍,必定再入轮迴......难道与轮迴转世有关?可这又与血脉有何关係?转世到自家血脉之上?我修行数十载,大燕九州八十一郡游歷了三分之一不少,却从未听过类似之事......孩子,我也实在不知。” 华玄宗点头,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这对他而言,太过縹緲与遥远。 他继续问道:“这便是送我们去姑姑那避祸的原因?” “是也。”华道勇开始解释他所知的另一半计划,“我虽不知我父幽云真人为何又要保存血脉,或许真要转世,但一切都是我在安排。清寧虽与华家极少联繫,到底是我华家人,我们一直在暗中关注她,只因魏王吴王的缘故,未能提供什么帮助。直到你唤醒我这道神念心印,方才知她竟已成王妃。” 华道勇並没有解释太多,盖因华玄宗已从姑姑华清寧处知晓了两人之间的安排。 华玄宗又问:“你最后放过我们,助我们逃走,都是因为幽云真人这一步?” 华道勇道:“是也不是。我父幽云真人起初不愿放你们离开,是我一直暗中劝说,加之见到玄真没有出手,索性就走这一步。不然,以我父幽云真人的能力,就算青焰真人在侧,你们也不可能逃走。” “那后来......” 华道勇摇头道:“后来我亦不知,我所见知,只在你们服下防风丹前一刻。” 华玄宗恍然大悟:“防风丹真有问题!” 华道勇知道华玄宗心中所想,便道:“临行前,我取走法脉道引,为的就是我父幽云真人炼成【覆灯火】后,再度自授筑基。但他担心青焰追来,便让我將法脉道引藏在防风丹中。我不擅炼丹,你之所没如他们那般,想来是法脉道引的缘故,消弭了其中的寒毒。” “为何选我?”华玄宗又问。 但这是两个问题。 一是为什么华道勇会把他一同带上避祸,二是为什么將法脉道引藏在他丹田。 “我筹谋筑基多年,得了半道筑基灵物,炼了半道神通,可窥见一丝天机。至於何为神通,天机如何,便是以神念心印的性质,也不得告知你。”华道勇笑了笑,“正如我所言,你真是个有福的。” 华玄宗不禁自嘲:“这算什么有福?” 华道勇沉默。 良久,他又道:“至於为什么法脉道引在你身上,或真是与你有缘。若我父幽云真人彻底落败,青焰定会搜我魂魄,寻找法脉道引。即便他知晓了我將法脉道引藏在了你们身上,可我也不知法脉道引在谁身上,到底会有一线生机,纵然微乎其微。” “筑基,灭族,轮迴,法脉,有缘......”华玄宗喃喃,似乎望了眼天,幽幽开口,“幽云,真的死了么?” 华道勇微微一愣,摇头道:“我不知。但见你见知,以我猜测,青焰真人最后没有追来,想必,我父幽云真人也没有彻底落败,且以我父幽云真人的心机手段,不一定会彻底死去。” “嗯?”华玄宗猛地看向华道勇,无形的双眼中寒光骤闪。 若幽云真人没死,那他们...... “孩子,放心吧。”华道勇竟然笑了起来,“纵然我父幽云真人没有死绝,手段不穷,但以他油尽灯枯的残魂之躯,也不会对你们造成什么伤害。且我既已死,便是棋子已提,我父幽云真人便不会再走这一步棋,更可能如那血脉不绝四字,让你们好好活著,开枝散叶。” 见华玄宗心中一时无甚所想,华道勇嘆了口气,接著道:“孩子,以我之见知,好好延续这华家血脉,传承这来之不易的法脉吧!若有朝一日踏上筑基,你必定不会后悔。至於这法脉,此为缘法,亦为天机,你断不可告知他人,不然必有灾殃。亦不用担心清寧问及法脉,若是问及,不知即是。” 华玄宗点头,他已知法脉之珍贵,有丝毫暴露,便是身死魂灭。 除非筑基! “孩子,未消你怨恨,亦是我罪过,华家西田有一处藏宝阁,足你修至七层,亦可开枝散叶。至於往后如何行事,全凭你之本心。”华道勇脸上带著深深歉意,接著又化作严肃,“但孩子,当须谨记,怀刚猛无畏之心,不止行霹雳果决之事,更当有知止而后有定之智慧,虽置之死地而后生,万事却过犹不及。” 华玄宗闻言,犹豫了片刻,终究行礼谢过:“谢少真人教诲。” 华道勇点头笑了笑,挥手道:“好了,孩子,你心神耗费颇多,该回去了。” 华玄宗一愣,连忙问道:“你会消失么?” 华道勇微微一笑:“若未心崩,神识有召,隨时可入此间。” 心声落下,华玄宗忽然觉得一震恍惚,仿佛头晕目眩,神念心间白茫茫地一片开始收缩,渐渐化作虚空。 良久,装潢华贵的房间內,响起一声长嘆。 华玄宗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那已然泛白,残存著夜幕余灰的苍穹之上,一颗不知名的星星闪烁著,似乎在对他眨著眼睛。 “娘......” 华玄宗喃喃,紧接著,他猛然回头! 盖因房间外,传来了一阵极微极弱的脚步声。 第24章 前路(上) 不,是两道。 两道脚步声,极轻极微。 因房间內设有禁止神识的阵法,华玄宗无法用神识探查门外的情况,却能从声音中,分辨出门外两人的身份。 他没有心思玩闹,直接打开房门,问道: “你们有事吗?” 华玄明和华玄方正挤眉弄眼地对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个激灵,隨后僵硬地转过头。 “呃......宗哥,早?” 华玄明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尷尬地打了声招呼。 华玄宗没有搭理他,转而面无表情地看向华玄方,似乎在问,你什么时候也被带偏了? “大,大哥......” 华玄方被那毫无波澜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他本就不情愿来,现在更是心虚,於是支支吾吾地开口: “大哥,是.......是明哥......” 然而话刚开口,华玄明就猛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哈哈哈乾笑了几声,对华玄宗解释道: “宗哥,我俩睡不著,眼看天要亮了,就来找你,还有大傢伙一起,去给姑姑请安,谁想到这么巧?哈,哈哈哈......” “哎......” 华玄宗闻言轻嘆一声: “等我收拾一番,很快。” 盖因昨夜凝结法种,窍中污秽都排了出来,他人虽闻不到,华玄宗却总感觉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餿臭。昨夜匆忙,心里更想著丹田中的灰光,便没来得及洗漱。 现在要去给王妃姑姑请安,便更不能失了礼数。 和两人说了两句,刚要回房间,华玄宗忽地目光一瞥,便见隔壁房间的华玄真走了出来,想来是听到了三人的动静。 “大哥!早!” 华玄宗三人齐齐向华玄真打了声招呼。 “早!宗哥儿、明哥儿、方哥儿,你们这么早?” 华玄真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待听完华玄明所说后,便又去叫华玄灵和华緋烟。等华玄宗收拾完毕,也不过半刻。华玄明找来走廊外的婢女带路,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去给姑姑华清寧请安了。 不止华玄宗,其余五人昨夜都未睡著,或未睡好,就算行功炼法,也难以入定。 经歷了昨日一些列变故,人人身心俱疲,可一闭上眼,父母长辈,还有筑基真人大战的场景就不自觉浮现眼前。 华緋烟更是哭了一夜,眼眶泛肿。 来到装潢同样华贵的膳堂,华清寧已端坐上首,正不徐不疾用著一碗灵气氤氳的燕窝,气质清冷如冰,与昨夜的亲切温和截然不同,尽显王妃风范。 见到一眾华家子弟前来请安,她才放下手中薄如蝉翼的灵玉小碗,热情招呼道: “不是让你们好好休息么?快坐,快坐!” 又向身旁的婢女吩咐道: “去!再去端几晚灵粥来,各式小菜都上一遍,给緋烟多端一碗燕窝!” 华玄宗六人道了声“谢过姑姑”,便依长序纷纷落座,端坐如仪。 华清寧环视了一圈,华玄宗等人身上虽縈绕著伤痛之感,但已然恢復了大家子弟的气度,不禁微微点头。 一应早食纷纷端来,华清寧看向左手的华玄真,问道: “玄真,可有什么安排?” 华玄真微微一愣。 华阳连云断然回不去了。如今家族已灭,只剩他们这几人,说句败家之犬或都夸奖。他身为长房嫡长,临行前亦得了长辈叮嘱赠物,自要承担起照顾一眾弟弟妹妹的责任。 他昨夜想了一夜,却也只得到一个答案。 “如今我等无处为家,还望姑姑指条明路。” 华玄真恭恭敬敬地回答,语气有些消沉,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之所没有说“凭姑姑安排”这类话,一则不清楚华清寧是否有难处。另一则,也不想以自己一干人的惨痛经歷,强求这位姑姑安顿。 “也是苦了你们这些孩子了......” 华清寧幽幽一嘆,也是知道一眾晚辈的难处,如今唯有她这个姑姑能够依靠。她轻声安慰了几句,径直说出了对眾人的安排。 “一开始送你们来我这儿,本就想著为华家留些血脉,如今,既到我这儿来了,我这个做姑姑的,自要对你们这些孩子负责。” “月后,吴王殿下便要登基,继承大宝,我们这些藩王王妃,自要去帝京观礼覲见。你们便先与我同去,开开眼界,也与那些个修行同辈交流交流,顺便也拜见拜见你们姑父,想来也少不得一番赏赐指点,对你们修行大有裨益。” 一听要去帝京,挨著华清寧坐的华玄明当即来了兴趣,忍不住就要开口。其余人脸上的沉重也都散了几分。 唯独华玄宗眼帘微垂,似在思考什么。 华清寧瞥了一眼贪玩的亲侄儿,似乎没有察觉到华玄宗的异样,继续安排道: “等回了重山,你们便在我那儿住下,巴王府虽不大,却也有七八座山头,足够安顿你们。届时,你们在我那儿好好修行,等炼成了神仙酒,有了飞天之能,再给你们安排些事儿做,也不至於混日子。有姑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若觉得在姑姑那儿待得不爽利,或有自己的想法,姑姑也能推荐你们拜入宗门大派,转修法脉,待学有所成,再找赵家报仇雪恨也不迟。” 谈及赵家,一眾华家子弟神色顿时一变,旋即黯然下去。 他们自然知晓,赵家背后是未来的燕帝吴王,姑姑华清寧的夫君巴王又与吴王关係甚篤,且姑姑华清寧嫁出华家二十年,期间少有联繫,情义早就淡了。 就算如此照顾他们这些血亲晚辈,也断不可能冒著恶了巴王甚至燕帝的风险,出手去对付赵家。 能推荐他们拜入其他宗门,以后自己復仇,已然是她能给的最大帮助。 华清寧察觉出了一眾晚辈的心思,也只能心中暗嘆,於是看向华家唯一倖存的女子,打趣道: “至於緋烟,等长大了,姑姑亲自为你寻一门好亲事!那些王孙子弟、官宦人家,咱们緋烟可劲儿挑。等出嫁了,姑姑更为你准备一份好嫁妆!” 话音一落,一眾华家子弟皆看向华緋烟,见她小脸通红害羞的样子,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一只春燕从堂外廊下掠过,待堂中的氛围渐渐变得轻快,又忽地飞远,消失在了天际。 “姑姑,緋烟还小呢......” 华緋烟受不了眾人目光,深深埋著头,搅著衣角,声若蚊訥。 华清寧哈哈一笑,伸手越过华玄明,拍了拍她的头: “不小了,等几年就出落成大美人儿了!到时候,不知道要迷倒多少王孙子弟、大派英才呢!” 华緋烟的头埋得更深了。 此时,华玄灵突然开口道: “姑姑,玄灵有一问,还请姑姑解惑!” “哦?” 华清寧微笑看向华玄灵,好似猜到了他的想法。 “玄灵,你说。” 华玄灵不敢与华清寧对视,微微垂头,问道: “姑姑,您方才说转修法脉......玄灵只知法脉传承,皆繫於朝廷、宗门、家族,入道承籙后,便沿法脉次第专修而上,如此......玄灵不知,法脉还可转修吗?” 方才眾人也注意到了华清寧话中的法脉转修,只因打趣华緋烟转移了注意,此刻听到华玄灵发问,都转头看向华清寧。 一直沉默,好似出神的华玄宗此刻也抬眼看去,旋即便见姑姑华清寧微笑点头。 她道:“自然可以。” 第25章 前路(下) “法脉故事,你们皆知。但法脉转修,或是族中將你们保护得太好,所以並不知晓。” 华清寧望向堂外,此时夜幕尽去,天际已白,她缓缓开口道: “法脉三千,源远流长,传承至今仍然完整的,却少之又少。试想,若一家法脉残缺,只能修到炼气圆满,届时又该如何?” 言及此处,一应华家子弟顿时神情凝重。 华家已灭,想来法脉道引也被赵家所得,或许华清寧也知晓,故未询问华家法脉道引之事。但这並非重点,而是今后,他们若侥倖修得炼气圆满,欲图筑基,又该如何呢? 华玄宗同样神情凝重,盖因法脉道引就在他身上,万万不能暴露。 “正如姑姑所言,自当转修。” 是华玄灵开口,声音颇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的严重性。 “不错。” 华清寧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温和笑了笑,话锋一转道: “不过转修,亦有条件。一则,须法脉阴阳相合,或真意相通。天地分阴阳,昼夜有日月,法脉亦是如此。如你们所修的【见枯荣】,便是太阴法脉。二则,转修法脉需从头再来,不过已破知见障,能直入炼气一层。唯独承籙沟通法源之时,风险更甚,若准备妥当,师长护法,亦非太难,修到原来境界,也只是时日问题。” 话及此处,华玄明颇为好奇,脱口便问: “姑姑,您转修法脉了吗?” 此言一出,华玄宗等人纷纷看向华玄明,皆是一副关爱智力残缺者的模样,华緋烟更止不住偷笑。 华玄明旋即反应了过来,脸色顿红,心中不禁暗恼,自己一向机敏,怎么在姑姑这儿就没甚脑子了? 看到华玄明的窘態,华清寧也有些无奈,却仍然耐心解释: “自然,我离了华家二十年,若不转修法脉,怎能修至炼气圆满?大燕皇室法脉眾多,我转修的,乃是与【见枯荣】阴阳相合的【藏山海】。” 言罢,华清寧不再开口,又端起灵玉小碗,仪態端庄地吃了起来。 华玄宗等人再度看向华玄明,神色颇为玩味,好似在问:你怎么不继续问了?我们还想知道【藏山海】的法脉真意呢! 想法虽是如此,但眾人皆知,这是不可能的。 须知法脉真意,亦为修行关键。 正所谓,明得真意,可如夜航见斗,不明真意,好似大海操舟。 法脉真意之重,可见一斑。 如此修行核心心法,非本脉子弟,定不会外传。纵是本脉子弟,师长也要其修至炼气四层方才传授,过早传授,亦是徒增妄念。 华玄宗全因父亲华文远的小册子,才提前得知法脉【见枯荣】之真意,不然,亦不能知。 华玄明也知晓法脉真意不外传的道理,更明白眾人目光的含义,颇为恼怒,想要对视回去,目光转了一圈儿下来,也只能和华玄方乾瞪眼。 华玄宗等人纷纷失笑。 笑过,华玄灵又问道: “姑姑,那原本的法脉呢?可要行那世俗武学散功之事?” 华清寧放下灵玉小碗,接过婢女递来的绣金绸帕,捏著一角擦了擦红唇,摇头道: “原本法脉亦可保留兼修,但同修两条法脉,极耗时间精力。不过,凡事有利有弊,我若以两脉法力施法,威力更甚一脉。” 华玄灵瞭然,张了张嘴,却不好意思开口了。 华清寧微微一笑: “我知巴州有一筑基宗门,名唤江月宗,法脉唤作【照大千】,亦为太阴之属,气性相通。我与那宗门圣女乃是闺中好友,玄灵若想转修法脉,姑姑自会大力推荐,不是甚么难事。” 华玄灵闻言一愣,旋即起身行礼: “多谢姑姑!” “好孩子,姑姑已知你心意,无需多礼,快坐吧!” 华清寧话虽如此,却无甚动作,笑著坦然受了这一礼,又看向其余若有所思的华家子弟道: “若无其他疑问,咱们就继续用膳吧,此去帝京路途遥远,十数万里,我这楼船颇沉,加之途中修整,一日最多也就行一万来里。待那东方明將赔偿送来,即刻便要启程帝京。” 眾人皆点头应下,唯独华玄宗仍在沉默,华清寧察觉到了华玄宗的异样,刚要开口询问,便见堂外不知何时站了一名端著盘子的甲士。 一直静立堂中的女官知了上前,低眉顺眼地向华清寧低语了几句。 华清寧听罢,微微一笑:“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盖因东方明送的赔偿到了。 却並未如他所说亲手奉上,而是遣了一名下属过来,交给了楼船甲士。甲士早已候在堂外,因见华清寧正在谈话,不敢打扰。 华清寧倒也不恼。 东方明作为官居四品、镇守一方的重臣,到底要给他留些面子。且她这皇室宗亲身份也颇为敏感。亦或许,他更怕的是她那位极爱吃醋的夫君巴王。 “既然送到了,就呈上来吧。” 华清寧吩咐了一句,女官知了便去將盘子取来,呈在华清寧面前。 上好紫檀灵木製成的盘子上,整齐摆了六个绣著金线的黑色储物袋,一眼便知不是凡品。边角绣著极淡的云纹,乃是江南郡大派天工院出品。 华清寧不禁感慨,又似嘲讽: “风陵渡果真富得流油,到底也没丟面子。” 可为何只有六个? 盖因华玄武华玄玉一直在舱中休息,从未出面,故而未得赔偿。 “来,孩子们,一人一个!” 好似坐排排分果果,华清寧亲手將那个个鼓囊,装了三千法钱、一件地阶下品法器、一瓶同品丹药的储物袋分发给眾人。 眾人或开心、或慌忙,或惶恐、或沉默地起身接过,齐齐行礼道谢。 “都坐吧,自家人哪来这么多虚礼!” 华清寧嗔笑著摆了摆手,又看向华玄宗,意味深长地问道: “玄宗,可有什么心事?” 华玄宗抬眼,与华清寧对视了一眼,又连忙撇开,接著环视了眾人一圈,这才起身,走到华清寧身前。 除了华清寧,眾人皆一脸茫然。 华清寧身旁的女官知了神情微变,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半步。 待华玄宗在华清寧身前站定,华玄明脸上的茫然忽地散去,眉头紧蹙,心中伤感长嘆。 此刻,但见华清寧侧过身子,温和微笑,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却无人察觉,她眼底闪过的一丝不悦和惋惜。 华玄宗或是有感,或不在意,或心已定。 他神情严肃,撩起天青长衫下摆,向华清寧郑重大拜,说出了除华清寧、华玄明之外,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比错愕的话。 但闻他言辞恳切,情绪激盪,朗声开口: “华家四代子孙玄宗,欲效仿道祖故事,行万里路,求千般法,筑基成真,了却仇恨,以全修行求道之心!” “姑姑之大恩,玄宗永世不忘!望王妃娘娘恕罪!亦请姑姑——成全!” 第26章 启程(上) 膳堂之中,落针可闻。 良久,方才响起一声嘆息。 华清寧看著眼前目光坚定的华玄宗,不由得想起了当初的她,不顾父母坚决反对,游歷四方,这才结识了如今的夫君巴王,才有了今天。 她一时所感,有所明,仍不禁问道: “姑姑的安排也算妥当,玄宗,何必如此呢?” 这句话既是疑问,也带著一丝责备,华玄宗心中反倒鬆了一口气。 自落座起,他便恍惚出神,沉默不言,盖因一直在与华道勇的神念心印交流。 他也才发现,若一心两用,便可一边肉身观察外界,一边入神念心间,只是现实之中,会显得迟钝木訥。 且放开部分心神,还可让华道勇的神念心印隨时见他所知,为之思考分析。 华清寧的安排不可不谓妥当,是一条明路。华玄宗深思了一番,加之华道勇分析,便做出了这个令眾人想不通的决定。 盖因一则,他身怀法脉道引,长期在华清寧关注下,必有暴露风险。华道勇明確说过,此乃天机,泄露必有灾殃。 且转修法脉更是浪费。 即便法脉道引没有暴露,可拜入其他宗门后,会有一位像华道勇这样的少真人倾囊相授吗? 还能分配到华家西田藏宝库那般,足够他修至炼气七层的资源吗? 二则,华道勇在听完华清寧安排后,就急忙告诉了他,华清寧並非如眾人所见。 能从一个普通修行大族的子弟,走到如今王妃这个位置上,更转修法脉至炼气圆满,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正如华清寧所言,凡事有利有弊。 这个道理,华玄宗自然也知。 三则,华玄宗不愿再寄人篱下了。 亦如华清寧所言,皇室之事,向来复杂,其中弯弯绕绕,怕是比在族中多出不知几倍,徒增烦恼。 但心中如此想,话却不能这般说。 华玄宗心思如电,瞬间想到了该如何回答华清寧的问题,脱口便出: “死而后生,由枯见荣!” 此话一出,华玄真等人皆惊! 盖因此乃华家法脉【见枯荣】之真意! 华清寧亦颇为惊讶,美目忽闪间,毫不掩饰其中的讚赏之意,点头道: “所谓意易传,真难解。玄宗,你已明悟法脉真意?” 华玄宗仍跪在地上,此刻直起了身子,谦虚道: “回姑姑,玄宗初明真意,说不得悟。” “你这孩子,倒是谦虚了!快起来吧!” 华清寧笑著指了指华玄宗,亲手將他扶了起来。 看著高出她一个头的华玄宗,模样周正,身姿高大挺拔,目光坚毅,华清寧感慨道: “没想到,玄宗竟长成这般模样了!当真是华家麒麟子啊!” “姑姑谬讚了!玄宗不敢当!” 华玄宗嘴角掛笑。 华清寧虽然话未说明,却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毕竟堂堂巴王王妃,怎会让一位庶出晚辈驳了面子? 同时,华玄宗也甘愿接下华清寧这一记捧杀软刺。 须知华玄真、华玄灵等族兄妹亦在场,谁知“麒麟子”三字落在他们耳中,会作何感想? 有时,往往一句看似简单的话,便能让人心生间隙,为之后的分崩离析埋下伏笔。 华清寧这位巴王王妃,果真不简单! 但华玄宗並不在意。 既决定与眾人分別,独行求道,纵然有人一时心中不悦,可隨著分別日久,再相逢时,反可能更加亲近。 人心变幻,莫测如斯。 见华玄宗神情豪不自傲,反有一种意气风发之感,华清寧更加满意,也更加惋惜,略微沉吟,玉手轻挥,凭空摄来一物。 一柄小巧骨剑。 白骨作身,脛骨为柄。 长约一尺三寸,虽无法光流转,却有一番慑人寒意,又如玉石温润,一眼便知佳品。 “此剑唤作涉川,乃我年轻时游歷四方所用之法器,虽为玄阶下品,却正好合你境界,亦有开石分水、隱行匿跡之妙用。” 在华玄真等一眾华家子弟或惊讶、或羡慕的目光中,华清寧將涉川剑递给了华玄宗,说道: “姑姑虽有万般好物,但思来想去,皆不能表我心意,更不能明你之志。所幸还留著此剑,它久未出鞘,如今便赠予你罢!” 华玄宗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喜色,双手郑重接过: “谢姑姑赐剑!玄宗定用心对待,游歷四方,不负此剑之名,更不负姑姑厚望!他日若姑姑有召,玄宗定全力以赴,在所不辞!” “好!好孩子!” 得了这句话,华清寧脸上笑容真切,又问道: “玄宗欲往何处?” 华玄宗也不隱瞒,直言道: “姑姑,玄宗欲先回华阳一趟,待祭奠父母亲族之后,再看去往何方。” 此言一出,华玄真等华家子弟既是惊疑,又是黯然,皆默不作声。华玄明、华玄方似乎想要开口,对视一眼后,终究什么也没说。 並非人人都有华玄宗这般魄力。 华清寧环视了眾人一圈,暗自摇头,看向华玄宗的眼中,到底浮现出了一丝隱忧。她想了想,又凭空摄来一物。 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玉令牌。 两面各刻著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团龙,团龙之上,皆有一个大大的“巴”字! 一眾华家子弟皆不识此物,却也不难猜出,顿时面露惊讶。静立一旁的女官知了更是眉头忽蹙,心头大惊! 巴王府令! “此乃巴王府信物,你若遇赵家人出手,或是途中有难,便可出示此令。想来,我夫君巴王殿下的名头,在这大燕西南三州,还是有些用处。此令也一併赠予你,权作护身之用。” 华清寧微微一笑,恍惚又变成了昨日那位厉声斥责大燕高官,尽显皇室风范的巴王妃。 “姑姑,这......” 华玄宗欲言又止。 真若接下此令,不用还好,可用了,岂不是又要变成一枚棋子?即便是一步閒棋。 但既已收下涉川剑,再多收一件又有何妨? 本就驳了华清寧的面子,现在再拒绝这明显更加贵重的东西,与跳起来扇这位王妃姑姑的脸何异? 【见枯荣】要死而后生,由枯见荣,若连这一点都顾及,还修甚么道?求甚么真? 顾虑这么多干什么! 好东西不怕多,就怕用不好! 大不了再低调谨慎些,爭取不用就是了! 华玄宗心思瞬定,连忙郑重接过道: “长者赐,不敢辞!” 华清寧满意地点了点头,到底还是把这一步閒棋落了下去,至於用或不用,全看將来。 两人一番话下来,虽无甚伤感之言,堂中到底生了一股將要分別的惆悵。 见一眾族兄妹沉默不语,华緋烟更泫然欲泣,华玄宗目光一转,看向面带黯然的华玄灵,朗声道: “灵哥,我初得宝剑,欲试其锋芒,可要切磋一番?” 华玄灵眼眸一抬,沉声道: “好!” 华玄宗又看向姑姑华清寧,见她含笑点头,当即施展神行术,化作一道淡淡青影,持剑飞身出了膳堂,堂中尚有余音: “灵哥,堂中地小,你我切莫打坏了堂中陈设!我在船外等你!” “好!” 华玄灵一声大呵,应了华玄宗之语,浑身当即涌现一层极淡的浅褐流光,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跟著出了膳堂。 “这俩孩子,姑姑这楼船,难道还经不起他们斗法么?” 华清寧嗔笑了一句,旋即向华玄真等晚辈招呼道: “玄真、玄明、緋烟、玄方,走,咱们一去看看,你们这两位兄弟,到底切磋得如何!” “是,姑姑。” 华玄真四人行了礼,便跟著华清寧下了飞庐,来到船头上,放眼望去。 百丈楼船停在棲燕楼中一大片空地上,四周停了大大小小不少船只,形制各异,却皆插著皇亲国戚的旗子,或王或侯,不足而一。 有的即將升空离去,有的才刚刚落下。 那些个船上之人,见到这百丈楼船外,竟有一橙黄、一浅褐两道身影来回相撞,持著法器斗法,顿时来了兴趣,或站立船头,或驻足船外,纷纷围观起来。 能入棲燕楼的,皆是皇亲国戚,却是不知,这两人又是哪家子弟? 有人將目光看向巴王楼船,相识相熟的遥遥向华清寧见礼,也有人看了一眼,目光飞快地撇开。 虚空中,一道极为隱晦的神识忽地探查而下,却又飞快收回,好似化作不可见的幽魂,在四周徘徊不去。 第27章 启程(下) 再看那华玄宗、华玄灵两人。 华玄宗初得涉川剑,尚未祭炼,施展起来尚有些生疏,却因初悟了法脉真意,端得是刚猛无畏。 他只在身上用了一道金光符,金光护住周身,未施展其他法术符籙。 华玄灵虽是炼气五层,比华玄宗高了一个境界,却因切磋,强行压下了一层战力,身上同样用了一张护身的艮山符,浑身被浅褐光芒笼罩。 此刻,华玄灵正持著一桿长骨拼接的两丈大枪,不断去打半空中来回飞舞的涉川剑,想来是以守待攻。 两人斗了十几合,僵持不下。 华玄宗见状,一边御使涉川剑,一边飞快参悟剑中祭炼之法,逐渐得心应手起来。 又斗了两三合,他嘴角忽地一弯,从储物袋中招出一张火神符,大呵一声道: “灵哥,小心了!” 此刻,涉川剑正一击被长枪击至半空,隨著话音落下,骤然亮起一层橙黄剑光,好似一轮小太阳,带著刺眼光芒朝华玄灵猛刺而下! 与此同时,一颗人头大小的火球好似炮弹,带著灼灼热浪朝他弹射而去! 十来丈开外的华玄灵先是被那剑光晃了一下眼,加之未施展全力,长枪一下失了准头,见没能拦住,当即飞身后撤。 余光又瞥见火球飞速弹来,几至身前,避无可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储物袋中招出一面骨盾,化作一道浅褐之影护在身前。 火球轰然爆炸! 华玄灵的身影瞬间被火光吞噬! 但一眾围观者却无人担心,盖因皆看出,那火球看似凶猛,实则是一手虚招。 一阵狂风忽地將火光吹散,华玄灵的身影再度显现,果真毫髮未损! 然而涉川剑早已在空中等候多时,身上剑光忽地大盛,一剑疾刺而下! 华玄灵自知已不能留手,本想御使长骨大枪反击,却见这一剑来得迅疾凶猛,只好作罢,御枪抵挡。 一剑不中,又是一剑。 如此七八合下来,地上布满了四五丈长的剑痕,橙黄剑光也已黯然,且生出了赤红之意,想来是华玄宗金性法力即將耗尽,不得不施展火性法力! “好机会!” 华玄灵察觉时机已至,瞬间朝长骨大枪中注入大股法力,用力一枪挑飞涉川剑,趁涉川剑旋转飞回半空,便高举长骨大枪,朝华玄宗猛地一掷! 长骨大枪瞬间化作浅褐流光,好似箭矢,朝华玄宗飞射而去! 十来丈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骨大枪的速度快似雷霆,几乎瞬息就要至华玄宗身前! 更让人震惊的是,那长骨大枪在半空中,竟又分出三道虚影,从上左右三方同时射去! 几乎不给华玄宗留闪躲空间! 唯有后撤! 纵然后撤,也需以极其灵活的身法,方能躲开那好似四块天石砸落的威势! 然而此刻,华玄宗却刚刚招回涉川剑! 就在围观者在惊讶或担忧中猜测,华玄宗会收剑后撤,全力闪躲,还是招出护身法器,死命抵挡时,他却作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只见他手持涉川剑,將神行术施展到极致,猛然飞身前刺,迎向了那四桿激射而来的长骨大枪! “啊!” 巴王楼船船头,华緋烟惊呼出声! 一旁的华玄真微微摇头,华玄明华玄方则是神情忧急! “宗哥,躲开啊!” “大哥,快闪开!” 两人朝场中不断大喊,在他们眼中,华玄宗躲不开这一击,必败无疑! 唯独华清寧眸光一动,暗自点头的同时,玉手凭栏,纤纤食指隨时准备落下。 就在围观者以为华玄宗败局已定,甚至不少人收回目光之时,却发生了除华清寧之外,让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一幕! 只见长骨大枪齐齐扎在华玄宗的位置,爆发出轰然之声,地面瞬间裂开了几道七八丈长的裂痕,一时尘土飞扬! 而待烟尘散尽,华玄宗竟然—— 不见了踪影! “啊?” 华玄明、华玄方、华緋烟同时张大了嘴巴,就连华玄真都神情一滯。 “我大哥呢?” 华玄方脱口而问,华玄明也是一脸茫然,旋即神情一变,神情激动地大喊道: “彩!好彩!” 华玄真、华緋烟也瞬间反应过来,唯独华玄方仍面带惊疑。 华清寧微不可查瞥了华玄明一眼,不禁莞尔,心道这个亲侄儿不算太笨。 而其他围观者中,不少修行者也看出了端倪,亦有几道神识想要入场探查,却都被华清寧一个眼神瞥了回去,顿时有几名她认得的皇亲晚辈,尷尬得遥遥行礼致歉。 此刻,场中,华玄灵在一瞬间惊疑过后,也反应了过来。 华玄宗並未消失,更未被他那一击打得粉身碎骨,之所以失去踪影,全因涉川剑的缘故! 隱形匿跡! 神识之中,仍能探查到华玄宗的身影,但此刻却无比模糊,好似鬼影般持剑朝他刺来! 十来丈距离,几乎瞬息而至! 招回长骨大枪,已来不及! 然而华玄灵到底是斗法好手,面对这种情形,亦有应对! “来得好!” 只见他大喝一声,眼中浅褐光芒骤闪! 电光火石间,不见他招出法器符籙,而是双臂交叉,蜷缩成团,浑身浅褐法光瞬息扩大,看模样,竟是要硬抗这一击! 橙黄剑光忽地显现,华玄宗已然显形华玄灵身前,神情凶猛,狠厉至极! 涉川剑猛然前刺! “啊!” 华緋烟再度惊呼,围观者中也有不少女子发出惊叫! 就在眾人以为將要两败俱伤之时,一道空灵清亮之声骤然响彻全场,带著一丝欣慰的笑意: “好了,两个调皮,都收了神通吧!该启程了!” 与此同时,一道磅礴却柔和的水性法力,好似海浪从巴王楼船船头落下,將即將撞上的华玄宗、华玄灵轻轻包裹。 两人喘著粗气回到船上,身上残留著法力波动,向华清寧齐齐行礼道谢,异口同声道: “谢少真人护法!” 华清寧含笑点头。 华玄真、华玄明等人连忙上前,查看两人状態,他们方才都察觉出,两人渐渐斗出了火气,若非姑姑华清寧出手,怕真要受伤。 好在两人並无大碍,服了回气丹后,也都渐渐平復。 围观者渐渐散去,不少同辈修行者目光灼灼看来,似乎想要交流一番,但见到华清寧也在,都望而却步。 此刻,天光大亮,苍穹蔚蓝,方才因围观耽搁了的船只匆忙升空,分別的时刻终是到了。 华玄宗得了华清寧叮嘱,与眾人一一行礼道別,互赠了信物,便独自走下了楼船。 因帝京与华阳方向截然相反,故而华玄宗未能搭得便船,只能一人踏上归途,亦是他自己所愿。 “宗哥!啥时候来巴州找我玩啊!” “一定!” “大哥!记得给我写信!” “不会忘!” “族兄!緋烟祝你早日求得大道,筑基成真!” “谢族妹吉言!” “宗哥儿!下次定要好好切磋一番!” “好!” “宗哥儿!行事切记谨慎,来日方长,切莫因一时之恨,误了道途!” “谨记大哥教诲!” “宗哥......” “大哥......” “族兄......” “宗哥儿......” 楼船上,华玄真、华玄灵、华玄明、华玄方、华緋烟纷纷挥手大喊,话音却渐渐被呼啸的风声吞去。 那抬头仰望,含笑挥手的天青色身影,终被逐渐合拢的云海掩盖,消失不见。 唯有白茫茫一片。 华清寧凭栏俯瞰,裙摆轻飞,深邃目光好似穿透厚重云海,落在了那悠然走出棲燕楼,形单影只的天青色背影上,看著他漫步朝人声鼎沸的码头而去,直至彻底融进了茫茫人海。 “到底不愿为我这个姑姑所用啊!” 华清寧轻嘆一声,颇为感慨,忽然一顿,侧眼看向一旁。 是华玄明,他一脸疑惑道: “姑姑,您在说什么?” 华清寧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怒意一闪而逝,旋即含笑道: “玄明,你该去修行了。若到帝京之前,你还阳脉未通,那以后,就一直待在船上吧!” “啊?” 华玄明如遭雷击。 船上顿时响起快活的笑声,而后,百丈楼船忽地开启阵法,唤出一道湛蓝光幕,驶入了一片雷霆闪烁的乌云之中。 第28章 坠船(一) 风陵渡,镇守使衙门后院。 亭亭如盖的大槐树下,一身大红官袍的东方明坐在楠木桌案后,端著一杯茶,悠然地刮著碗盖,热气氤氳。 茶碗通透,却是普通的灵玉茶碗。茶香四溢,亦是世俗的山野清茶。 虽別有一番风味,但他也只在坐衙时才喝。 此时,一名身穿绿色官服,中年模样的男子来到他面前,是下属杨邵冲,毕恭毕敬行礼道: “大人,东西已送到。” “嗯。” 东方明眼帘微垂,儒雅的面容隱没在瀰漫的热气后,不咸不淡道: “都收了吧?可说了什么?” “回大人,三万灵石、千匹灵绸还有一应法物都收下了,只是......” 杨绍冲欲言又止,一颗豆大的汗珠浮现额间。 东方明神情模糊,轻飘飘吐出一个字: “说。” 杨绍冲抿了抿嘴,微微埋下头: “属下並未见到王妃,大人所言之事,亦未得到答覆。” 空气突然沉默,杨绍冲顿时汗流浹背。 良久,东方明才再度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收了就好。王妃那些子侄呢?” 杨绍冲仿佛鬆了一口气,沉吟了片刻,说道: “除了一个模样周正,穿著天青长衫的年轻人去了西临码头,其余人都已隨王妃离开了风陵渡。” “哦?” 东方明忽地抬眼,幽幽目光仿佛穿破虚空,落在了那即將登上一艘飞商客舟的天青色身影上,似乎在想些什么。 杨绍冲见状,想了想,低声问道: “大人,可要?” 他手掌在脖子上轻轻一抹。 东方明忽地收回目光,神情玩味地看向他: “绍冲,没记错的话,你跟了本官快十六年了吧?怎么,本官的为人还不清楚么?” 杨绍冲闻言,浑身一震,慌忙下拜,头深深埋在地上,言辞无比恳切: “回大人,绍冲已跟隨您十五年八个月零七天,能有今日,全靠大人一手栽培!大人之德行,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小人卑鄙,揣测上心,千万请大人恕罪!只要大人一句话,不论上刀山下火海,绍冲定万死......” “好了。” 东方明將他话音打断,失笑摇头: “本官知晓,你是个忠心的,说什么死不死的?难道在你心里,本官是那种让下属赴死的人么?起来吧!” “谢......谢大人!” 杨绍冲战战兢兢起身,双手恭敬垂下,额上的尘土在白皙的皮肤上甚是显眼。 “你修【报台意】,就要好好明悟【报君黄金台上意】之真意。” 东方明啜饮了一口茶,眉头微微一蹙,语气缓和道: “为官之道,不止在为君牧民,约束宗族,安定四方,更要通人情世故。只凭心中意气行事,不论在道途还是官场,都是走不远的。” “谢大人教诲!” 杨绍冲无比感动地又行了一大礼,袖子擦了擦眼角。 东方明颇为满意地点头: “那小子既去西临,想必是往天府华阳方向去,给牛头山送个口信,沿途照顾那小子一番,犹抱琵琶半遮面,可明白?” “是!属下明白!” 杨绍冲恭敬领命,又问道: “大人,可还有吩咐?” 东方明施施然起身,抬头看了眼天色,吩咐道: “本官心有所悟,即刻要闭关一段时日,若非十万火急,切莫打扰本官,一应事务,暂请监察使魏公公处理,再给魏公公送一株百年灵药,去吧!” 话音落下,东方明身形忽地一花,消失在了大槐树下,楠木桌案上的灵玉茶碗仍冒著热气。 杨绍冲对著茶碗恭敬行了一礼,快步离开,跨过月亮门,这才抹去了额上尘土。 正准备去安排诸事,就迎面撞上一个脚步匆忙的老妈子,乃是东方明独女东方灵珂的奶娘,唤作王妈妈。 他脚步一顿,皱眉问道: “王妈妈,何事这么急?” 王妈妈见是杨绍冲,顿时焦急问道: “杨大人,老爷可在?” 杨绍衝心念一转,忽地紧张起来: “大人刚刚闭关,你快说到底发生了何事?难道......” 他话音一顿,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而事实果真如他猜测,就见王妈妈闻言后两手一拍大腿,带著哭腔喊道: “小姐她,又跑了!” “什么!?” 杨绍冲大惊失色,身形瞬间模糊,化作一道淡淡金光,不顾风陵渡禁止修行者飞天的规矩,飞上了高空...... 西临码头,人声鼎沸。 在交了三十枚法钱,领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防风丹后,华玄宗就登上了面前那艘前往华阳的飞商客舟。 这飞商客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 三十来丈长,七八丈宽,通体乌黑,船舷处插著几面“米”字旗,华玄宗问过带路的凡人小廝,此船乃是益州青城郡米家之船,掌舵的是一名炼气七层的修行者。 此时离开船尚早,宽阔的甲板上並没有多少人。 有几名船夫模样的修行者正在施法,或搬运货物,或检修船舱,身上法力微涌,皆是炼气两三层的境界。 还有几名神色悠然的乘客,气机內敛,单看穿著气质,明显是修行者。 修行者长期采灵炼法,气质与凡人截然不同,一眼便能感知。 华玄宗並未神识探查这几个乘客的境界,盖因在修行界,若非师长亲朋,无端用神识探查他人,无异於赤裸裸地挑衅。 不过以此船不搭炼气六层及以上修行者的规矩来看,这几名乘客想必也不超过炼气五层。 上船前,凡人小廝亦告知了船上规矩。 任何船上都不准打斗,亦不可切磋,更不能损坏船体,一经发现,当即就要被“请”下船去,除非缴纳罚款。 华玄宗没有太多游览的心思,看了几眼船上的环境之后,便捏著刻了“乙九”的白玉號牌进了船舱,找到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桌一塌一屏风,还有一扇雕花小窗,推窗可见茫茫云海。亦有简单的隔音锁门阵法,阵凭便是那白玉號牌。 “真贵!” 华玄宗嘖嘖摇头。 若在地上,如这般布置,又带有简易阵法的房间充其量十两银子一晚,在这船上,却要整整十枚法钱! 按大燕朝廷律法规定,灵矿开採后,须炼製成標准统一的灵石以作储备。 一枚灵石约等於百枚法钱,一枚法钱,约含一名炼气三层普通修行者,不靠任何辅助,十二个时辰采的天地灵气之合。 看似不多,可事实上,一般修行者一天也不过行功几个时辰,盖因行功久了,心神疲惫,采炼的速度会渐渐降低。 闭关另当別论。 由此算来,华玄宗回华阳一趟,万余里之遥,相当於他曾经不眠不休三十天的苦功,而且只採天地灵气,不以法籙炼为法力。 他现在也算小有资財,身上共有三千一百三十枚法钱。若再添上十枚法钱房费,寻个更好的“甲”字號房间也无不可。 但道途漫漫,该节约时就节约,住的一般便行了。可再差点的话,那便是给自己找罪受,著实没有必要。 若身无分文,亦可走陆路。 以华玄宗施展神行术,日行八百里的速度,也就十来天的时间。可问题是,一路还须修整,耽搁修行不说,更不知会遇到什么意外。 九州广阔,修行者虽多,妖兽盘踞之地却也不少,荒无人烟之处,更不在少数。 况且,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赶在赵家彻底掌握华家產业之前,取出西田藏宝阁中的一应资財。 若去晚了,怕是哭都哭不出来。 看了眼窗外天色,把小窗关上,华玄宗激活了房间阵法,便在榻上盘膝入定。 非是行功炼法,而是入了神念心间。 盖因接下来,华道勇要为他—— 传法! 第29章 坠船(二) 边缘虚空翻涌的纯白神念心间,华玄宗依旧无形无相,心神却大受震撼! 华道勇竟换了一身装扮! 紫袍绣星斗,青履踏祥云,头顶九瓣莲花冠,眉间一点映丹霞,好似天上仙人下凡间,正是族中传法师的装束! 不止於此,他身后更赫然立著一座大殿! 殿前青铜香炉,檐下朱漆大柱,深漆匾额上刻著三个古拙鎏金的大字,亦正是华玄宗曾在族中承籙之处! “闻道堂!?” 华玄宗心神惊疑,没想到华道勇竟还有这般手段,当即就要退出神念心间。 华道勇慌忙解释道: “孩子莫慌!你知我仅为神念心印,毫无法力,此为我过往见知所化,乃是虚相,仅在此间!之前未示於你,是怕你受到惊嚇,神念瓦解,心印崩塌,再不能向你解惑!” 华玄宗闻言,陷入沉思。 神念心间逐渐稳定了下来,但边缘仍旧虚空涌动,且比之前更甚。 华道勇鬆了口气,他知这是华玄宗收摄了部分心神,好在未退出去,不禁感慨道: “孩子,你到底还是信我。” 华玄宗心声毫无波澜: “信与不信,言及尚早。你仅为参考,一切皆由我心。” 华道勇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落寞,旋即又含笑意。 过往数十年的见知並非虚妄,他深知,人之间的信任一旦破裂,极难修復。况且,两人的关係本就不甚亲近,无非有一层血脉。 更何况,华玄宗还对他怀有怨恨。 但华玄宗能共享华清寧的安排,让他有所见知,且能听他建议,已是迈出了两人重建信任的第一步。 还有时机。 华道勇没再谈及其他,直入主题: “孩子,你既已凝结法种,如今便可暂缓之前的通法,修行【见枯荣】本法了。” 所谓通法,乃指修行界通行功法和法术。 如华玄宗目前所修的《五灵养气诀》,便是修行界流传甚广的通行功法,华家子弟凝结法种前皆修此法,搭建根基。 又如他所修的神行术和御物术,便是修行界通行法术。 通法功效和威力全赖修行者境界和法力高低,故不分品阶。 至於本法,乃修行者承籙法脉、凝结法种后的专修功法与法术,传法规矩与法脉真意相同。 非本脉子弟,未结法种不得传法,更不可外传,在任何宗门家族中,皆是一条铁律。 纵偶有法脉本法外传,也多残缺,且非其法脉无法修行,至多用来参考借鑑。 因时间仓促,心事颇多,华玄宗只在临別时向华玄真请教了【见枯荣】本法的粗浅內容。 更深奥的,唯有让华道勇传授。 至於华道勇会不会骗他? 华玄宗暂且信他。 但得法之后,他会先与华玄真所授,以及父亲华文远赠予的修行心得相互参照,再尝试修行,最终確认。 若华道勇真的骗他,他依旧要回华阳,只是祭拜父母亲族之后,再求拜入其他宗派,除非到了绝境,才会去寻王妃姑姑华清寧。 但华玄宗自信,绝不会到那般田地。 这一心念,华玄宗並未共享给华道勇。 他已掌握了“我知你已知”的分寸。 不愿让他知,他便不得知。他之所知,全在己知。 华玄宗心存试探,问道: “【见枯荣】本法为何?” 华道勇闻声,神情忽地严肃,沉声道: “隨我来,且承法。” 华玄宗心神微顿,旋即道: “谨遵传法师命。” 於是两人拾阶而上,步入闻道堂中。 堂中一如过往所见,雕樑画栋,青烟裊裊。 然而堂上供的非是华玄宗曾见的“道”字,而是丹田所见的【见枯荣】法脉道引,那截雪白指骨,悬於一座九层玲瓏琉璃塔內,散发著淡淡的玄妙灰光。 华道勇肃立於玲瓏塔侧,一座鎏金铜磬旁,手持镶金白玉棍,似乎准备已久,话音雄浑瓮瓮: “今有大燕华阳华家四代子孙玄宗,道业精进,法种凝结,当传法脉本真,汝愿承乎?” 华玄宗有感,心神下拜: “愿承。” 鐺—— 法磬一响,大殿空悠。 华道勇眼帘微垂,朗声道:“汝既知法脉真意,可有问?” 华玄宗正身行礼:“有问,请教真意如何修。” 华道勇道:“知行合一,可有问?” 华玄宗又问:“常闻法脉有阴阳,可如五行生剋乎?” 华道勇微微一愣,目光欣赏道:“善。法脉无生克,却有冲与合。同性相衝,异性相合。冲则不转,合则可兼。可有问?” 华玄宗略微沉吟:“若有知行合一者,可观其言行,察其法脉真意乎?” 华道勇不吝讚赏道:“善!观其道法,察其言行,识其本心,可测其法脉及真意。吾曾得一卷《大千法录》,后可传汝。可有问?” 华玄宗摇了摇头,行礼再拜:“无问,谢传法师赐教。” 鐺—— 法磬二响,青烟震散。 华道勇直视华玄宗心神,又道:“欲承本法,当知非本脉弟子,不可轻授,更禁外传,如违此戒,该当如何?” 华玄宗无比严肃道:“如违此戒,天诛地灭,身死道消,不入轮迴!还请传法!” 心声一落,好似有一缕微光,直射神念心间无边无际之上。 华道勇点头道:“善,可传法。汝当谨记,参得太阴枯荣法,起死回生逆乾坤。可有问?” 华玄宗大拜道:“谨记,请教,太阴枯荣法如何修得?” 华道勇话音悠悠:“法中取法,法籙二炼。采灵天地,法籙直炼。可有问?” 华玄宗疑惑:“请教,二法何解?” 华道勇望向殿外,似在回忆: “法中取法,乃以法籙九转小还丹气,如此九九数,可得太阴枯荣气一钱。采灵天地,乃寻极阴之地,采极阳之气一两,合百年一阳果一枚,百年九阴芝两朵,春秋二分气二钱,夏冬两至气二钱,再以汝之金木火合和之法力,炼为一枚枯荣丹,以法籙九转化之,可得太阴枯荣气一钱。可有问?” 华玄宗好似皱眉,又问:“请教,太阴枯荣气何解?” 华道勇含笑道:“灰濛濛,冥杳杳,可圆法种,落黄泉,朝玉京,做主药,妙用无穷。可有问?” 华玄宗思索了片刻:“请教,妙用为何?” 华道勇摇头:“妙用不传,炼得可知,专心炼法,莫增妄念。可有问?” 华玄宗行礼再拜:“无问,谢传法师赐教。” 鐺—— 法磬三响,余音隨大殿消散。 华道勇传法师装束未变,刚要开口,却发现神念心间忽地收合。 仿佛有一声嘆息响起。 榻上,华玄宗睁开双眼,沉思良久。 华道勇所传本法,与华玄真所授並无出入,且更加详细,再结合修行心得中的內容,大体可以判定,华道勇没有骗他。 但太阴枯荣气彻底炼成之前,仍不能失了警惕。 倒是这本法,听起来似乎不难,可要凑齐所需之物,非同寻常。单说那一阳果,华玄宗闻所未闻,莫说还要百年的。 怪不得,连华玄真这族中同辈境界最高之人,都未炼得一钱太阴枯荣气。 如此看来,修行本法任重道远。 不过,可先合三性法力,早做准备。 心神颇有消耗,华玄宗不再多想,看向窗外,发现时辰已过午后,正准备下榻寻些吃食,却忽地发现…… 小窗何时开了? 华玄宗瞳孔骤然一缩,当即就要飞身前扑,刚要动作,就感到身后忽地生出一道土性法力! “定。”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轻飘飘在耳畔响起,气如兰芳,华玄宗顿觉右脸酥麻,心中却全无旖旎之感,反而寒意渐盛。 “是你!?” 华玄宗阴沉开口。 不知身后的东方灵珂施了什么法术,此刻他竟丝毫不能动弹,浑身法力也重如铅浆,极难调动,若要强行解开,至少需要两刻钟! “没错,就是本小姐!没想到吧!” 东方灵珂颇为得意,翻身凑到华玄宗面前,竟穿著褐色长袍,青丝挽起藏在一顶小圆帽中,脸上还挪了眉鼻骨位,原本秀丽的容貌变得平平无奇,活像一个普通的凡人小廝。 若非华玄宗昨夜专门观察过她,又听出了她的声音,加之现在这般近的距离,不然绝不可能將她认出。 “你想做什么......” 华玄宗话音刚起,就见东方灵珂从怀中掏出一柄寒光闪烁的匕首,在他脸上比来划去,压低声音道: “你个小野狗,昨天把本小姐害得那么惨,看本小姐现在怎么收拾你!你说,你想......” 话音戛然而止。 盖因房间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打门声,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隨之传来: “开门!风陵兵马司查房!” 第30章 坠船(三) “此法可解?” “土性法力之应用,並无玄妙,无非以境压人,易解。可使木克金泄,但以你的修为,至少两刻方能解开。以我观之,此女无心杀你。” “好。” 华玄宗心神瞬息从神念心间收回。 ...... ...... “开门!查房!” 打门声更加急促。 “有......唔!” 华玄宗目光一闪,刚要开口,就见东方灵珂粗暴地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碧绿丹药,而后一脸嫌弃,在他衣襟上捻了捻拇指和食指。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落叶腐败的气息瞬间瀰漫口鼻,顺著胸腔浸漫而下。 “咳咳咳!” 华玄宗顿时猛咳起来,怒目圆睁看向已经站在窗前的东方灵珂,压低怒意道: “毒女!” 东方灵珂嘴角一弯,在手上晃了晃看起来似是装著解药的精巧白玉瓶,指了指华玄宗,又指了指门外,最后,手指竖在红唇上: “嘘!” 旋即挥手將房內屏风挪至门前,翻出了窗外,一根纤纤玉指半边鉤在窗沿上,若不仔细,极难察觉,神识中更是无物。 华玄宗目光阴沉,怎不明白她的意思? 东方灵珂明显是偷跑出来,不想让人发现踪跡。门外之人极可能是来捉她回去的,可真若帮她隱瞒,后面不知要生出多少麻烦! 她爹东方明可不只是风陵渡镇守使,更是一位筑基真人! 两方之间本就有齟齬,届时,若对方再为了维护家声清誉,华玄宗怕是有苦说不出,反会被污衊胆大包天,绑架了真人之女! 他失心疯了才会招惹她! 思及此处,华玄宗实在气闷,旋即木訥一顿,半入神念心间,心声忙问: “此丹可解?” “哈哈哈哈!那女娃当真有趣!” 华道勇止不住大笑,察觉到华玄宗心中顿生不满,方才解释: “此丹唤作千里,並无大毒,仅腹泻三日,但非其解药,难解!” 华玄宗目光再度清明。 恰在此时,房门被砰的一声打开! 一名身穿银白薄甲,周身炼气五层气机涌动的兵丁手持房牌踏入屋中,绕过屏风,厉声向华玄宗斥问道: “在做什么!为何迟迟不开门!” 华玄宗一副刚回过神的模样,脸上写满惊惶,同时心中疑惑,那兵丁身后,屏风之旁,身穿绿色官袍的白面中年男子,为何感觉好像认识他? 杨邵冲为何在此? 盖因他大概知晓昨夜之事,更了解东方灵珂的脾性,这位大小姐端的任性,十有八九是来找华玄宗报復。 於是他先安排风陵兵马司,借搜捕通缉犯之名全渡寻找东方灵珂,又亲自来华玄宗之处重点搜寻。 杨邵冲好歹是炼气十一层降龙虎境界的修行者,神识一扫,瞬间发现了房內异样! 屏风明显才挪的位置,原本位置上还有灰痕,华玄宗的状態更不对劲! 尤其是他身上,禁錮他的那道土性法力! 熟悉,太熟悉了! “说,在什么地方!” 杨邵冲径直厉问,刻意未提东方灵珂之名,但他相信华玄宗知道他问的是谁! 与此同时,吊在窗外的东方灵珂心头大慌! 在那神识扫来之时,她就紧张了起来,听到杨邵冲那熟悉的声音后更是慌张,一旦被抓回去,少不了又是一个月禁足! 好在从父亲房中偷的藏神珠妙用非凡,没有被杨邵冲神识发现,此刻,就看华玄宗到底怎么说了! “小野狗,要是你敢说出去,本小姐定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东方灵珂咬牙切齿,心中默骂。 房间內,杨邵冲的话音刚刚落下。 “啊?” 並非华玄宗,而是那兵丁,一脸疑惑,凑近到华玄宗身前,正要询问,就被一个巴掌拍在头上,扑通一声摔在一旁。 “说!” 杨邵冲又厉声问道。 华玄宗脸上惊惶之色更甚,一阵支支吾吾想要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神情越发急切。 杨邵冲瞬间反应过来,右手在华玄宗肩上一拍,那道禁錮华玄宗的土性法力即刻瓦解。 华玄宗暗鬆了口气,不装会儿哑巴,此人怕也不会出手助他,如此便省了一番功夫。 “快说!” 面对目光阴寒的杨邵冲,华玄宗五官周正的脸上恰到好处浮现出一丝恐惧,连忙指向窗沿,大喊道: “就是她!窗边!” 杨邵冲神色一喜,连忙甩下华玄宗来到窗前,恰见一道褐色瘦弱身影,化作一道绿光,仓皇向远处云海飞去。 “小姐!” 杨邵冲大喊一声,身形竟瞬间缩小,跟著化作一道金影,向已然飞远的东方灵珂追去。 窗外隱约传来东方灵珂的斥骂: “该死的小野狗!你给本小姐等著!本小姐还会回来的......” 接著是杨邵冲模糊的话音,颇为无奈: “小姐,快跟我回去吧......” 东方灵珂怒气冲冲: “滚啊混蛋......” 话音渐不可闻。 华玄宗终於起身下榻,来到窗边眺望,云海茫茫,已不见两人身影。 想来,以那人好似炼气十一层的境界,定能將东方灵珂这个毒女给捉回去,且开船时间將至,终於要离开这个麻烦之地了。 “你!转过来!” 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一道中气十足,又有些兴奋的声音。 华玄宗微微一愣,这才想起屋內还有一个风陵兵马司的兵丁,於是回头。 却见那兵丁双眼眯缝,目光闪烁地看来,好似一匹饿狼看到了一块肥肉,垂涎欲滴。 华玄宗眉头微蹙,心中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也不再掩饰,恢復了一贯的镇定淡然,拱手问道: “这位官差大人,可有什么事?” 兵丁舔了舔嘴唇,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张黄卷,在华玄宗面前抖开,正是一张通缉令! 通缉令上,一张满脸络腮鬍,神色阴沉的中年男人的脸活灵活现,下方赫然写道: 人屠张梟客,凉州西风郡人,凉州黄沙谷弟子,炼气七层神仙酒境界,残害同门及无辜凡人无数,受黄沙谷之託,特此通缉! 如有线索,隨时上报,一经確认,赏法钱五百枚! 如若捉拿,不论生死,送至风陵镇守府,一经確认,赏法钱五千枚! 张梟客? 华玄宗摇了摇头: “抱歉,未曾见过,如有线索,定隨时上报。” “没见过?呵呵!” 兵丁冷笑一声,抖手收回通缉令,拍入储物袋,厉声道: “本差倒觉得你和他有些像,怀疑你是他同党!走!即刻隨本差去镇守府一趟!核实清楚了再说!” 言罢,便从储物袋中招出一条铁链,赫然是玄阶中品的大燕朝廷制式法器! 铁链上隱隱泛起红光,炼气五层的神识牢牢锁来,看那蓄势待发的模样,但凡华玄宗说一个“不”字,就要將他拿下,带迴风陵镇守府! 想来,这兵丁定是见了方才之事,更听到杨邵冲和东方灵珂的对话,才想著將他带回去討好上官,更討好镇守使之女东方灵珂! 通缉犯同党,只是託词! 为的是不让他人抢功! 瞬息明了,华玄宗眼中顿生怒意! 可现在又该如何!? 跟他去镇守府?痴人说梦! 出手反抗?正中兵丁下怀! 以他初入炼气四层的境界,就算从兵丁手下逃走,又如何逃出这风陵渡?再背上一个以修犯禁的名头? 破財消灾?添灾还差不多! 瞬息之间,华玄宗想了诸多办法,最终,却只能在心中无奈一嘆,同时又越想越气,便脱口怒骂道: “简直混帐!” 旋即,右手朝腰间黑色储物袋猛地一拍! 兵丁瞳孔骤缩,惊喝道: “你要抗法!” 话音未落,蓄势待发、赤红涌动的铁链便朝原地未动的华玄宗甩了过去! 链头通红好似烙铁,可就在即將打上华玄宗无比铁青的面门时,却又“呼”的一声猛然收回! 铁链哗啦啦地缠在了兵丁身上,顿时冒出一阵火苗似的红光,兵丁却似乎不觉疼痛,噗通一声跪在了华玄宗身前! 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盖因须臾前,房间內,好似响起了一声—— 龙吟! 第31章 坠船(四) “大......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恕罪!小人上有老下有下,大人就把小人当个臭屁放了吧大人!” 兵丁也是个有见识且机敏的。 他涕泗横流跪在地上,身上法力气机早已收敛,对著背朝窗外,面容模糊的华玄宗咚咚咚不住磕头。 在他头顶前方,一只大手正死死握著一物。 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玉令牌! 正是巴王府令! 方才华玄宗直接以法力激发,唤出了巴王府令蕴含的护身法盾,一条团龙虚相,这才镇住了这名兵丁! “本座便衣行事,莫要伸张!不然......” 华玄宗面色渐渐缓和,沉声低语,语气中透露出赤裸裸的威胁。 兵丁头如捣蒜: “是是是!小人省得!小人省得!” 华玄宗挥手收了巴王府令,斥道: “滚吧!” “是是是!小人马上就滚!谢大人!谢大人!” 兵丁终是得了命,身上缠绕的铁链好似游蛇一般缩回了储物袋中,一个倒翻,真就滚出了房间,留下一阵叮叮噹噹的金属碰撞声。 华玄宗听到房间外一阵杂乱又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还有其他兵丁的招呼声。 麻烦终於结束了。 很快,几声施了扩音术的號子响了起来: “开云咯!” “顺风嘞......” 脚下一阵轻微晃动,伴隨著耳畔忽然响起,又渐渐变小的巨物轰隆声,华玄宗看向窗外,云海翻涌,坐在了榻上。 出示巴王府令,莫说杀鸡焉用牛刀,实为不得已而为之。 更莫说不合【见枯荣】真意,所谓刚猛无畏,置之死地而后生,所谓死而后生,由枯见荣,不是这么修的。 亦要知止。 殊不知,前面到底是能撞碎的山石,还是触之粉身碎骨的铜墙铁壁? 非是绝境,自当权变。 华玄宗静了会儿心,掏出怀中陈旧的白色储物袋,取了一份母亲硬塞的零嘴,是小时候最爱吃的茯苓糕,沉默地吃了几口,忽然眉头一皱。 “这毒女......” 华玄宗紧咬牙关,捂著肚子出了房间,盖因屋內仅有一个小夜壶,出恭还需要去甲板上专门设的小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番千里后,华玄宗长呼了一口气,腹中仍隱隱绞痛。 甲板上仅有几人谈笑,看来是相识的。华玄宗凭栏望云海,衣袂翻飞,半入了神念心间,心声问道: “此毒如......嗯?” 华玄宗心神一愣。 华道勇不知为何又换了装扮,一副田间庄稼汉的打扮,在纯白的神念心间化出了一亩水田,挽著袖子裤脚,认认真真地插著秧。 见华玄宗心神看来,华道勇起身,好似真有烈日一般,用胳膊擦了擦额头莫须有的汗珠,笑著解释道: “此间无趣,你一收心神我便陷入虚空。人老了,总爱回忆过去,索性找些事儿做。” 华玄宗没有发声。 华道勇知道华玄宗想问什么,正要开口,忽地一顿,笑了起来: “丹毒已解。” 华玄宗疑惑地“嗯”了一声,问道: “为何?” 华道勇沉吟了片刻: “应是法脉道引......是法脉道引中的太阴枯荣气。” 华玄宗想起了雪白指骨上的淡淡玄妙灰光,径直问道: “此为妙用?” 华道勇笑而不语。 华玄宗明了,又问:“可采?” 华道勇陷入深思,良久,悠悠开口: “华家从未有人將法脉道引藏入丹田,或可一试。” “好。” 心声落下,华玄宗便要收摄心神,华道勇见四周虚空翻涌,急忙招手喊道: “孩子!让我把地种完!” 华玄宗犹豫了片刻,翻涌的虚空在那亩水田边缘渐渐止住,华道勇投来感激的目光后,优哉游哉地又插起秧来。 华玄宗没再管他。 “这位道友!” 一道豪爽的话音在身后突兀响起。 华玄宗缓缓转身,瞬间被一片阴影笼罩,抬头才发现,是一个比他还高大的壮汉,灰色长袍下胸膛高高鼓起,极为违和的胖圆脸上,眼睛变成了一条缝。 壮汉拱手行礼,仿佛扇起了一阵风,他说道: “华阳黄家,黄鑫,见过道友!” 华阳?黄家? 华阳仅有九个修行家族,华玄宗都知晓名號,却从未听过有姓黄的。 心中警惕暗生,华玄宗面色如常,拱手回礼道: “凌日宗,宗玄。敢问道友何事?” 黄鑫咧嘴一笑,左右飞快地看了看,好似做贼一般,凑近到华玄宗身前,忽地一下敞开衣襟! 华玄宗本就警惕,右手瞬间探向腰间储物袋,身上法力微涌,正要闪身,却忽地一愣,不由得大感震撼! 只见黄鑫衣襟內侧,左右各掛了十块巴掌大小、长方模样的白色玉简,华玄宗认得,乃是专作留影之用的留影石。 可这留影石上,竟都贴著一张栩栩如生的春宫图! 姿態各异、千娇百媚、呼之欲出...... 华玄宗身子微微后仰,哭笑不得地看向黄鑫。 他到底二十五岁,並非不知男女之事,更不觉得脸红,只是颇为好奇,此人该不会...... 果不其然,黄鑫等华玄宗反应过来,就將衣襟拢了拢,生怕被別人看见,压低声音道: “宗道友,行程可寂寞?我这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內容精彩绝伦,可租可售!租只需十枚法钱一晚,售也只要成本价三十枚法钱,价格绝对公道!宗道友喜欢哪个?可要兄弟给你推荐一番?” 华玄宗失笑摇头,拱手行礼: “多谢黄道友,在下不用,请另寻他人吧!” 黄鑫闻言一愣,急忙道: “宗道友,好东西啊!千万莫错过!要不再给你便宜点儿?租八枚法钱?再送你三个时辰!” 华玄宗依旧摇头,微微一拱手,转身回了船舱,独留黄鑫继续在甲板兜售。 果真要出趟远门,才方知世间万相,华玄宗盘膝榻上,想了想为何会被这等奇人盯上后,便安定心神,在华道勇颇显幽怨的目光中,收了那一亩水田,开始行功炼法。 元身之中,法籙悬於头顶,一丝丝橙黄金性灵气环绕在法籙周围。 须知,灵根属性越少,法籙炼法速度越快,华玄宗到底是金主木火辅的地灵根,良久,才炼出一丝金性法力,融入丹田法种之中。 炼了十来丝法力后,华玄宗又从法种之中,调出了三丝极微的金、木、火三性法力,尝试將之合和。 过程正如预先猜测,极其艰难。 正所谓五行相生相剋,金克木,木生火,火克金,若是一味蛮横相合,只会刺损窍穴。好似炼药,须得君臣相宜,方可炼为一体。 这个道理,也是华玄宗多次尝试后才悟出,几经努力,才炼成了一丝三色流转的法力,融入了法种。 好似微缩明月的法种,顿时蒙上一层三色流光。 华玄宗能明显感觉,这三性法力,施法威力比单性法力更甚一筹,可炼製艰难,又有他用,加之船上规矩,便未施法尝试。 心神耗费颇多,华玄宗收功看了眼窗外,发现一片漆黑,已然是入了夜。 小憩了片刻,他便再度入定。 非是炼法,而是尝试去采那【见枯荣】法脉道引中的太阴枯荣气! 元身之中,华玄宗將心神投射到丹田雪白指骨之上,头顶法籙顿时有感,好似子孙见到祖宗,无比亲近,又如繁星衬托明月,辉映相交。 与此同时。 船舱下层“丙”字號某间房中,一道身穿黑袍的高大身影悄悄出了房间,摸出走廊,上了甲板,躲过巡夜的船夫,翻下了船舷。 第32章 坠船(五) 对於法脉道引的真偽,华玄宗不疑华道勇骗他。近似血浓於水的亲近,实在骗不了人。 此刻,【见枯荣】法脉道引,那截雪白指骨依旧安静地悬在法种旁,散发著极暗极淡的朦朧灰光,想来,这便是太阴枯荣气。 可该如何采呢? 华玄宗心念一转,神识便动,好似化作一只无形大手,伸出了一根手指,调动法力一般,试图將那朦朧灰光勾起。 可刚一触碰,华玄宗就发现,那灰光竟如无物,只感到一阵冰凉阴寒。几番尝试下来,好似水中捞月,又如竹篮打水。 这如何採得起来? 华玄宗不肯放弃。 他试著將心神编织成一块布,或化作一个盆,甚至捏成一根吸管,却都无法触动灰光丝毫,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太阴枯荣气果真玄妙! 华玄宗心神感慨,退出了定境,准备入睡。可刚合上眼,房间外就传来一连串惊呼! “走水了!” “走水了!” “快出来啊!救火啊......” 与此同时,一股燃烧的糊味从窗外和门缝飘了进来。 华玄宗心头一颤,连忙翻身下榻,刚要打开房门,手猛地一顿! “不对!” 华玄宗眉头微蹙,他上船前曾仔细问过带路的凡人小廝,飞商客舟上都有阵法,且造船的灵木都施法改造过,断不可能走水。 “难道说......” 华玄宗目中闪过一丝惊疑,旋即悚然一惊,空气中散发的並非糊味,而是一种让人头晕目眩,心神迟钝的毒烟! “不好!” 华玄宗猛地摇头,连忙屏蔽呼吸,又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施了净秽咒系上遮住口鼻,这才缓解了方才瞬间的晕眩心慌。 而后靠在门边,想了想,探出了神识。 果真如他猜测,原本开船就开启的禁神阵,和房间隔音锁门的阵法,此刻都诡异地消失了! 神识感应中,本就好似水墨勾勒的狭长走廊更显昏暗,而在昏暗里,赫然有一道蒙面的黑袍身影,正御使著一件长爪法器,將那些不明所以开门的人一一鉤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有修行者试图施法反抗,却因中了毒烟,加之突遭袭击,最终只能化作爪下亡魂,被收入黑袍人腰间精巧的黑葫芦中。 而感知那黑袍人的灵压和法力波动,竟是一名炼气五层的修行者! “不好!” 华玄宗瞬间收回神识,可神识残相中,那刚又收下一道亡魂的黑袍人,竟猛地抬头看来! “最后一个......” 沙哑的话音隨著戛然而止的惨叫,毒蛇一般钻入了华玄宗耳中。 华玄宗眼中寒光一闪,吹熄屋內油灯。 隨后,他从腰间储物袋中招出涉川剑和玄武盾,又將一整瓶回气丹塞进嘴中,甩出五张火神符,以御物术悬於门上五方蓄势待发,闪身躲在了屏风之后。 恰在此刻,房门被轰地一声破开! 不见那黑袍身影,而是那血色殷殷、蓝光流转的长爪,直朝屏风后的华玄宗而去! 威势之猛烈,势要將他一击必杀! 屏风哗地一声破碎,华玄宗的身影消失在了屏风之后! 在黑袍人的神识感应中,一道极为模糊的身影,竟躲在一面骨盾和那五道人头大小的火球之后,鬼影一般持剑朝他刺去! 火球轰然炸裂,火星漫屋飞舞,一道带著极浓杀意的橙黄剑光忽地显现,已至黑袍人面前! “雕虫小技!” 黑袍人低喝一声,身影忽地一闪,竟躲过了这迅如闪电的一剑! 然而,就在他要转身出手之时,神识感应中竟失去了华玄宗的踪跡! 不对! 身后! 黑袍人心头大惊,他清晰感知到,那道橙黄剑光正朝他背心刺去! 他瞳孔骤然扩大,身上顿时泛起浅褐法光,竟是瞬间激发了护身的艮山符,旋即极为果断的朝房內飞扑,尚未落地,才惊骇看到,漆黑的屋內竟然还有一片乌云! 乌云之下,一道极淡的气机隱匿其中! 一柄骨锤凭空而现,人头颅骨好似天外陨石径直朝他面门砸下! 时间好似静止。 此刻,黑袍人的视野中,只有那颅骨空洞洞的眼眶,好似深渊般凝视著他。 “他......妈的......一......四层......这么多......东......” 黑袍人话未说完,失去了声息。 十道好似鸡卵的透明白光从他身上飞出,刚要躥走,就被那黑葫芦收了进去。 隱约有一声悽厉哀嚎,又忽地消散。 乌云散去,灰色的隱天符终究化作飞灰,华玄宗显露了身形。 他捂著口鼻,胸膛剧烈起伏著,天青长衫早已被汗水打透。眼中杀意依旧浓烈,却掩不住眼底的庆幸。 若非此人托大,若非凝结法种,若非初明法脉真意,心怀刚猛无畏,死而后生,若非这几日得来的诸般法物,面对这炼气五层的修行者,他早已成为那爪下亡魂! 看向躺在地上、面目全非的黑袍人,华玄宗收起法器,挥手施展御物术,想了想,將黑袍人腰间的黑葫芦招入了手中。 入手好似寒玉,沉甸甸的,不知装了多少亡魂。葫身通体光滑,没有任何纹路装饰。唯独葫芦底部,有一个碎裂纹路般拼成的字样。 “这是......” 华玄宗左手搓出一缕火苗,照在葫芦底上,瞳孔骤然一扩! “赵!难道是赵家?!” 低呼戛然而止,华玄宗眼底恨意翻涌,旋即半入神念心间。 华道勇忽地显现,穿著一身白色中衣,臥在一张软榻上看著一本黄色古卷。古卷被他拉得老长,背面赫然写道:《大千法录》。 “孩子,你来了。” 华道勇含笑开口,忽地疑惑,神情一凝。 “赵家和青城米家有恩怨?”华玄宗直言问道。 华道勇蹙眉想了想,摇头道:“从未听说。” 华玄宗又问:“赵家常行恶事?” 华道勇眉头皱得更深:“对......你遇之事,或与赵家法脉有关。” 华玄宗追问:“赵家法脉为何?” 华道勇看了一眼《大千法录》,沉吟道:“赵家法脉唤作【三灾火】。三灾者,刀兵,瘟疫,饥饉。” “多谢!” 华玄宗退出神念心间。 现在,他无法一直分出心神让华道勇帮他参考。若再遇疑似赵家之人,一丝迟钝便是生死。 华玄宗沉默地看著地上的黑袍人,目光闪烁不定。 隨后,他脱下天青长衫,小心叠好,收入怀中陈旧的白色储物袋,换上了黑袍,又將那满是血污,破损的面巾扯下,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將黑葫芦系在腰间,拿起掉在窗边的长爪,华玄宗学著方才那人的模样,大摇大摆走出了房门。 幽暗的走廊中,一盏油灯將熄未熄,昏黄的光下,尸横遍地,血腥味直衝头顶。 华玄宗一步一个殷红脚印,朝甲板上走去。 此时,一道焦急的喊声从甲板上传来,响彻整艘飞舟: “诸位道友,请速来甲板,共御贼敌!” 第33章 坠船(六) 华玄宗並未依声而去,而是悄然来到船尾。 上船之前,他便注意到船尾船舷上掛了两条舢板,於是特意问了下凡人小廝。 原来,舢板唤作游天舟,每艘稍大一点的飞商客舟都会备上一两条,炼气三层即可御使,速度不快,专作逃难用。 “但愿还在。” 华玄宗喃喃,跨过一具身首分离的船夫尸体,转过船舱一角,恰巧看到一个疑似赵家之人的黑袍人,施法將最后一艘游天舟丟下了船舷。 看那黑袍人灵压气机,是炼气四层。 “该死!” 华玄宗眼底闪过一道寒光,攥紧了长爪法器。 似乎听到动静,那黑袍人猛地回头,目光狰狞,见到华玄宗的装扮,尤其是他腰间系的黑葫芦后,手上的法诀顿时一松,赤红法光骤然散去。 “三哥!收穫颇丰啊!” 黑袍人喊了一声,眼神明亮,嗓音乾净,隱隱透露出兴奋,听声音是个比华玄宗还年轻的男子。 华玄宗微微一顿,点点头,学著方才神识残相中黑袍人的神情气质,大摇大摆地朝年轻黑袍人走去。 年轻黑袍人也朝他走来。 两人相距已不过两丈,眨眼可至。 微弱的金性法力悄然匯聚掌心,华玄宗即將出手。 他心中已有计较,若一击不下,也要以迅雷之势將年轻黑袍人打下船,从这万丈高空坠落,炼气四层的境界断无生还可能。 “嗯?” 年轻黑袍人疑惑一声,脚步忽地一顿。 华玄宗瞳孔骤扩! 嗶—— 一声刺耳的哨声突然从船头传来,好似鬼叫,接连响了三声。 年轻黑袍人侧头,朝华玄宗背后船头方向看去。 “三哥,大哥叫咱们结......” 话音戛然而止。 年轻黑袍人僵硬地回过头,目光难以置信,手中赤红法光骤然凝聚,又忽地消失,如同曇花一现。 “你......你......” 年轻黑袍人捂著脖子,脚步不断倒退,身上赤红法光忽明忽暗,好似风中残烛,看模样还想强行施法,紧接著,一闪而逝的橙黄剑光將他的丹田搅得粉碎。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终於无力,软塌塌倒在了甲板上,离水鱼儿一般,明亮的双眼隨著其中怨恨一同暗淡。 他怎还不知道,眼前之人不是三哥? 可一切都晚了...... 刚刚躥出,如同鸡卵的三魂七魄又被华玄宗腰间的黑葫芦吸了进去。一个黑色储物袋落入一只大手中,尚且温热的尸体被御物术丟出了船外,不知落向了何方。 华玄宗朝船头方向看了一眼,快步而去。 十几丈的距离,他如法炮製,又杀了个疑似赵家之人的黑袍人,亦是炼气四层的境界。 快接近船头时,他猛然停下脚步,躲在船舱拐角的阴暗处,全力收敛气机,眯眼静静观察。 血色深沉的甲板上,两方人马正在对轰。 一方是疑似赵家人的黑袍人,有五人。 其中一人悬於半空,身材瘦削,炼气七层的境界,想来是这次袭击的领头之人。其余人中,除了一名炼气六层和炼气五层,剩下两名皆是炼气四层的修行者。 他们周身法力涌动,操纵著各色法光流转的诸般法器,或爪或鉤,或刀或剑,同时甩出各种符籙、施展诸多法术,化出火球或冰锥,巨石或风刃,朝著另一方猛攻。 另一方,一道三四丈方圆的碧绿光幕后,是这米家飞商客舟的掌舵者,船夫还有乘客。 掌舵者是个五十多岁模样的蓑衣老者,看灵压气机,也是炼气七层的境界,此刻正一边朝脚下甲板注入法力,一边御使著一件巴掌大小、水晶般的飞梭,朝不断打来法器和法术轰去。 四五名炼气两三层的船夫,和三名炼气四五层的乘客围在他身旁,也不断御使法器或施展法术,或甩出符籙,抵御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但看模样,明显支撑不了多久了。 尤其是那些船夫,法器皆是一根黄阶中品的三丈长竹竿,打不到几下,就被各种攻击削去了头,只能一边吐血,一边看竹竿一寸寸变短。 至於剩下的三名乘客,法器尚可,御使起来却是越发力不从心,在半空中摇摇晃晃,似乎隨时都可能栽落。 毕竟,坐这种商客两用飞舟的,能是什么修行大族子弟? 再看那悬於半空的黑袍人,御使著一件通体漆黑,半丈长短的蛇矛,在夜空中来回飞舞,每次落下都带著一抹极淡的黑光,看似轻飘飘毫无威势,落在碧绿光幕上,却势若千钧,必定打出一丝裂痕。 若有人不小心踏出光幕,必被取去性命。 但见一名炼气三层的船夫,一个不察跌出了光幕,就被那蛇矛黑光落在身上,浑身血肉瞬间被吞噬,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喉咙,整个人就化作了一具人皮皱缩的枯尸,魂魄都没看到逃出。 碧绿光幕周围的甲板上,已然倒了七八具枯尸,船夫乘客皆有,端的惨不忍睹。 而那黑光,在吞噬了那船夫的血肉后,似乎壮大了极微的一丝。 这明显不是五行法力! 华玄宗顿觉毛骨悚然,一顿之后,转瞬清明。 华道勇凝重的话音仿佛迴荡心头。 “黑光唤作【大飢人相食气】,正是赵家法脉【三灾火】所得。” “以那黑光模样来看,当是初炼不久,凝结法种之下,触之血肉瞬消,炼气五层之下,碰则法力蒸散,唯有炼气七层方可抵御!” “你若要解,唯有太阴枯荣气!” 唯有太阴枯荣气...... 华玄宗心神竟瞬间定下,目光好似古井,毫无波澜,照映著甲板上的一切。 “诸位道友,请速来甲板,共御贼敌!” 此时,掌舵老者的焦急大呼再度响起,试图喊来更多船夫或乘客,可眼中逐渐浓郁的黯然和绝望,在碧绿光幕的幽光之下,越发显眼。 “哈哈哈!米老头,別作无用功了!乖乖受死,还能少遭些罪!” 领头黑袍人发出夜梟般的怪笑,剑指一挥,漆黑蛇矛又轻飘飘地打在碧绿光幕上,顿时打出一阵水波般的涟漪,一道裂痕再度显现,不断蔓延。 米姓老者喉头一滚,两腮一鼓,他常年掌舵跑船,到底不善斗法,浑身法力一颤,嘴角顿时溢出一丝鲜血。 他强压下胸间翻涌的血气,再度加大了施法力度,嘶哑吼道: “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难道就不怕我青城米家的报復么!?” “报復?可笑至极!” 领头的黑袍人只嘲讽了一句,旋即皱眉,朝旁边那名炼气六层的黑袍人问道: “老二,老三老七老八呢,怎么还没来?” “大哥,不知道啊,我再喊喊?” 唤作“老二”的黑袍人眉头微蹙,刚要吹响口中短哨,便被“大哥”的惊怒吼声打断: “庶子怎敢!?” 但见他猛地偏头,神识如铁链狂甩,半丈蛇矛更是带著黑气,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黑光,朝船舱拐角的阴暗处激射而去! 那里,正是华玄宗藏身之处! 第34章 坠船(七) 甲板上眾人齐齐转头,激烈战场的各色法光也好似隨之一顿! 米姓老者分出一缕神识急速探去,双目骤眯,这也才发现船舱拐角阴暗处,竟还藏了一个人! 瞬息之后,他神情一滯! “黑......黑袍人!?炼气四层!?” 米姓老者脸上惊疑一闪而逝,当即挥手,水晶飞梭瞬间脱离法器战场,化作一道幽幽绿光,朝那黑光极淡的半丈蛇矛激射而去! 看模样,似要帮华玄宗挡下那一击! 可任那水晶飞梭速度再快,到底也失了先机,须臾间,半丈蛇矛已至华玄宗面门,极淡的黑光仿佛已经落在华玄宗头顶! 不知是被嚇得肝胆俱裂,还是魂飞魄散,面对那夺人血肉神魂的极淡黑光,华玄宗竟仍呆在原地,毫无动作! 米姓老者仿佛已经看到,华玄宗血肉瞬消化作枯尸的模样! 可下一瞬,在场眾人齐齐一惊,就连那领头的黑袍人老大,也都目露惊疑! 只见,就在极淡黑光即將飘落华玄宗头顶之时,他竟猛地抬头扯下面罩,模糊却周正的脸瞬时显露,紧接著两腮一鼓,“噗”的一声,吐出了一颗丹药大小的蒙蒙灰光! 蒙蒙灰光好似弹珠,一下就打在那极淡黑光之上! 如同春雪骤遇夏阳,那极淡黑光竟瞬间蒸散了一丝,发出了仿似饿鬼般的悽厉哀嚎,猛地缩回半丈蛇矛! 半丈蛇矛也好似受惊之犬,竟呜咽一声,不顾黑袍人老大的法力催使,“唰”的一下迴转而去! 再看那弹丸灰光,穿透极淡黑光后却毫无损碍,仿佛壮大了些许,势头不止又要向前飞去,却被华玄宗张嘴猛吸了回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什么法术!?” 米姓老者震惊失声,周围的船夫和乘客也都呆立当场! “狗肏的混帐!” 感受到半丈蛇矛,尤其是本法【大飢人相食气】受损,一夜苦功付之东流,黑袍人老大气得破口大骂,周身灵压气机狂涌,威势赫然又涨了几分! 大骂同时,他也暗自惊疑,此人炼气四层的境界,老三老七老八怎会栽在他手里?难道是隱藏修为的高手?不然怎能炼出本法?这又是哪家法脉? 华道勇说的不错,华玄宗到底是个有福的。 这黑袍人老大刚刚出关,更少与华家人打交道,不然当即便能看出华玄宗身份端倪,恐怕拼著本法受损,也要將其拿下,搜魂夺魄,弄清那弹丸灰光的秘密! 不止是他,在场眾人就算抠破脑袋,恐怕也猜不到,更不敢去想,华玄宗竟会祭出各家法脉都视若珍宝,秘不示人的法脉道引御敌! 若是知晓,怕是无人不道一句:“当真......別出心裁!” 感受到法脉道引的冰凉阴寒重归丹田,华玄宗瞬间化作一道淡黄光影,朝碧绿光幕飞身衝去,同时大喊: “让我进去!” “混帐受死!” 黑袍人老大的怒吼同时响起,他竟手持半丈蛇矛,化作一道黑头红尾的两色流光,神识將华玄宗牢牢锁定,带著凌冽风声和极浓的杀意,向离碧绿光幕仅剩两丈之距的淡黄光影戳去! “打开阵法!” 浑身被强烈杀意笼罩,华玄宗又急忙大喊,余光瞥见那领头黑袍人袭来,极淡轻飘的黑光无比显眼,隔著六七丈的距离都觉得浑身刺痛! “好饿......” 华玄宗忽地一瞬晕眩,腹中竟突兀地生出了一股极为强烈的飢饿之感,好似闭关了大半个月滴水未进! 窍穴法种中,三性法力蠢蠢欲动,似乎化作一根根触手,就要朝本不空虚的胃袋伸去,大有將其填满之势! “道友静心!” 米姓老者见状毛骨悚然,当即大喝一声,招回水晶飞梭射向黑红流光,隨后便要打开碧绿光幕! 可就在此时,一名乘客疾呼: “掌舵不可!” 米姓老者手上刚掐一半的法诀骤然一顿,他瞬间回想起袭击最初,一名黑袍人偽装成乘客混入己方,袭杀了数人! “打......打开!” 华玄宗强压心头飢饿引起的狂躁,再度怒吼,可就是那一句“不可”,就是那米姓老者的一顿,他已然陷入了绝境! “好!” 华玄宗咬牙低吼了一句,狠戾目光轻飘飘瞥了那大喊“不可”的乘客一眼,在碧绿光幕后的眾人骇然神情中,猛地转身回头! 瞬息之间,他已招出玄武盾护在身前,左手持锤,右手持剑,看模样,竟是要直面那黑红流光! 既避无可避,逃无可逃,那便刚猛无畏,由死见生,以法脉之真意,终一世之道途! 纵然身死道消,神魂陨灭,不入轮迴,又待怎样! 了了此生事,哪管他后世身! “混帐!死——!” 此刻,黑袍人老大的怒吼激盪夜空,滔天杀意如泥洪自群山倾泄,呼啸狂风尖锐得好似一根根刺入耳膜的针。 华玄宗面对这炼气七层的狂怒一击,好似风中摇竹,黑髮如蛇狂舞,衣袍大摆翻飞。 他身姿昂然,不止似一根竹,又如同一柄剑,更恍如一座山。 他的目光忽地沉静,化作了一汪无波的湖水,將那近在咫尺黑袍人老大的双眼,深深拉入了湖底。 在黑红流光即將彻底將他笼罩吞噬之刻,华玄宗举剑,扬锤。 昂然的高大身姿,在船夫乘客骇然的目光中,在米姓老者悔恨的神情里,在一眾黑袍人刺耳的嘲笑声中,在黑袍人老大不屑的目光里,化作了一道决然的剪影。 “宗道友!” 就在这一瞬,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船舷处传来,不见之前的爽朗,而是带著急切,还有一丝何必的疑问。 华玄宗没有侧头,只是惊疑地看向眼前。 盖因一道比他还高大,身穿灰袍的壮汉身影忽地一闪,挡在了他的身前。 灰光乍现! 黑红流光已至! 咚! 只听得一声极轻极微的声响,似乎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面。 黑红流光无声一缩。 华玄宗倒飞而去。 玄武盾支离破碎,骨片四散激射。华玄宗撞断了一根又一根廊柱,快到船尾才落在了甲板上,將一片船舱砸成了废墟。 他咳出几口鲜血,踉蹌起身,惊骇不解地看向船头,近二十丈外,方才忽然挡至身前,高大如山的灰袍身影,已然化作了一具枯尸,接著仿佛灰色烟花般炸开。 “黄......黄道友?” 华玄宗喃喃,呆滯了片刻,而后猛然侧头,看向方才发声叫他名字的船舷上。 那里,正站著一道身影。 依旧身穿灰袍,依旧高大如山,依旧胸膛鼓鼓,只是那极为违和的圆脸,早已瘦削下去,变成了面色阴鬱,带著一丝落寞的中年男子模样。 “谁!” 领头黑袍人怒声看去,一瞬惊疑后,冷笑了出来: “没想到也是个炼气七层,道友,何必多管閒事......嗯?你是......张梟客!?” 那中年男子虽没络腮鬍,但看其容貌,却是与华玄宗白日在通缉令上所见,一模一样! “张梟客!?” 米姓老者失声惊呼,身旁一眾仍在苦苦支撑的船夫和乘客,俱都惊骇,就连其他黑袍人,也个个目露惊疑。 华玄宗更是眉头紧蹙,同时暗中恢復法力。 他们所有人都未曾想到,大燕朝廷大肆通缉追捕的人屠,竟和他们乘在同一条船上! 要知道,白日,风陵兵马司还在船上搜查了一番! 此人竟隱藏得如此之深! “没错,老子就是张梟客!”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第35章 坠船(八) “要是不管閒事,你会放过老子吗?” 张梟客桀驁不驯问道。 黑袍人老大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召回丈半蛇矛,颇有示好之意,笑著开口道: “张道友放心,我等只针对米家,待將这一干人收拾乾净,便会离开。以张道友神通,何必担心这飞商客舟坠毁?不如你我一同出手,破了那米老头的乌龟壳,船上之物,你我分了,如何?” “哦?” 张梟客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碧绿光幕后面带淒色的眾人,又微不可察地瞟了一眼华玄宗的方向,沉吟了片刻,似乎颇感兴趣: “怎么个分法?” 黑袍人老大哈哈一笑,右手一举,竖起三根手指: “三成,张道友你看如何?” 张梟客闻言,双眸一亮,旋即却摇头道: “不,一成!” 黑袍人老大大笑道: “张道友爽快!待此间事了,你我定要醉饮一番!” 张梟客呵呵了一声: “老子是说,你们一成!” 黑袍人老大目光瞬冷,厉声道: “张道友莫在耍我!” 张梟客脸上阴鬱顿时散了几分,捂著肚子哈哈大笑道: “这船上拉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拿去便是,老子只要一样......” 黑袍人老大双目一眯: “哦?什么?” 张梟客猛地抬头,目中七彩光芒骤盛,竟化作一道七彩流光飞上夜空,直衝那黑袍人老大而去! 狠厉话音同时响起: “老子要你的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话音未落,张梟客所化七彩流光已至黑袍人老大面前! “敬酒不吃吃罚酒!” 黑袍人老大早有预料,手中半丈蛇矛瞬时激发,身形极速后撤间,大袖一挥,便朝七彩流光甩去! 极淡黑光再度显现,直接劈在了七彩流光之上! “轰”的一声,七彩流光炸开,竟化作赤橙红绿青蓝紫七色光芒,好似流星四散,流星之中,皆有一道模糊身影! 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竟是七个完全不同模样的修行者! 且看那灵压气机,全是炼气七层! 黑袍人老大见状,瞬间大惊失色,当即衝上高天,却发现那七名修行者,竟无一人朝他追来! 猛地低头俯瞰,才发现,那七人的目標,乃是甲板上那剩余四名不会飞天的黑袍人! 他怎还不明白,当即大喊: “老二,结阵!” 话音未毕,他便猛衝直下! 与此同时,甲板上四名黑袍人纷纷反应过来,无不肝胆俱裂,慌忙御器施法,以乾坤坎离之方向,试图结成一个阵法。 然而终究有一名黑袍人反应慢了半拍,被一赤一紫两道流光中的身影削去了首级,三魂七魄刚要躥走,又被一道青光中的模糊身影摄去,捏得粉碎! “老四!” 黑袍人老大睚眥欲裂,落在剩下三名黑袍人头顶,挥手朝那赤色流光甩出半丈蛇矛,又一把朝紫色流光中的身影抓去! 赤色流光中的白衣少年见到蛇矛射来,並未显出慌乱,脸上连丝毫的情绪都看不到,但见他迎著那半丈蛇矛,双手在矛头即將射至面门之时,猛地一合! 赤色流光好似绽成烟花,白衣少年已然消失不见,半丈蛇矛穿过爆裂的赤色流光,似乎毫髮未伤,唯有黑袍人老大知晓,好不容易炼出来的【大飢人相食气】又被磨灭了一丝。 他忍著肉痛,一把抓爆了手中紫色流光中的老者头颅,老者神情毫无波澜。紫色烟花在他手中爆开,鲜血顿时如雨洒下,他却浑然不绝! “莫慌,是障眼法!看本座如何破他!” 他朝甲板上慌乱抵御的三名黑袍人大喊了一句,召回半丈蛇矛,在被各色法光映得五彩繽纷的夜幕下,化作一条黑线飞上高空,冲向了那迟迟未曾出手的红光,斗在了一起。 剩余三名黑袍人闻言,眼神瞬间一狠,在炼气六层的老二带领下,结成了一个阵法,片刻便打爆了一道蓝光。 “果真是障眼法!” 黑袍人老二兴奋大喊一声,在另外两名黑袍人怪异的眼神中,招手收了方才死去的黑袍人的储物袋,又大喊道: “老五老六,快!速速解决他们!” 不稍片刻,又一道绿色烟花在甲板上绽放。 此时,华玄宗已来到船头。 米姓老者终是打开了碧绿光幕,喊道: “道友,快快进来!” 华玄宗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並未走进绿色光幕,而是持著涉川剑,朝场中修为最低,却也是炼气五层境界的黑袍人疾刺而去。 米姓老者张了张嘴,最终只嘆了一口气。 他跑了大半辈子船,也算见过大风大浪,更是炼气七层,也算见了世面,谁曾想,只今一夜,就见到了如此多闻所未闻的玄妙手段。 莫说那高空斗法的黑袍人老大和张梟客,单就那持剑而去的年轻人,斗法手段都让他惊嘆,忽地凭空一剑,忽地猛地一锤,面对那结阵黑袍人甩来的法术符籙,避都不避,反而迎上去与之对轰! 端的刚猛无畏! 到底是老了...... 米姓老者目中闪过一丝黯然,旋即振奋精神,大喊一声: “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去帮忙!” 碧绿光幕忽地散去,米南山脱下蓑衣,化作一张硕大棕网护住周身,御使水晶飞梭也加入了破阵之列。 剩余的船夫和乘客,皆是面色惨白,汗如雨下。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在一名船夫的带领下,咬牙御使法器冲了过去。 米姓老者到底是炼气七层,且人数眾多,一入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此刻,高空中的黑袍人老大见势不妙,那红色流光中的身影又端的难缠,心中顿生退意,可一想到此行若是失败,回去后的惩罚难以想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眼底旋即闪过一丝狠戾。 他猛地一咬舌尖,朝半丈蛇矛喷出一口鲜血,甩向那好似游鱼一般的红色流光。 只一眨眼,半丈蛇矛竟凭空化出数千道虚影,皆带著原本七分的威力,万箭齐发般射向那红色流光! 红色流光虽是灵活,可如此大范围的攻击,又能躲过几道? 只能反击对冲! 红色流光忽地大盛,好似无数人或喜悦、或愤怒、或惊恐的喃喃之音骤然响起,数千道虚影眨眼消散了一半,可仍有一半打在了红色流光之上! 只听得惨叫一声,红色流光当真化作了流星,直朝甲板上眾人落去! 而后,黑袍人老大捂著丹田,伸手招回半丈蛇矛,右手紧握,朝甲板上眾人猛地俯衝而去,口中念念有词。 隨著他速度越来越快,离甲板越来越近,那半丈蛇矛忽地变大,呼吸之间,竟已变成四丈长短! 与此同时,他的身影肉眼可见萎缩下去,行销骨立,矛头黑光忽地膨胀,仅瞬间,便至五丈方圆! “快避开!” 磁性略带沙哑的女声在半空乍响,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急迫之意! 在黑袍人老大俯衝而来之时,华玄宗与甲板上眾人就已察觉抬头,听到半空那女声提醒后,更是心头一凛,可待看到这恐怖一击,皆是骇然! 无比强烈的窒息和將死之感扑面而来! 一名炼气二层的船夫当场心神失守,陷入走火! 即便华玄宗已见过筑基真人斗法,可如今身处这一击之下,也不由得气血倒涌,法力震颤! 看似轻飘飘的一张硕大黑纱,却带著万钧之势,若落在头顶,眨眼就要化作枯尸,而后尸骨无存! 华玄宗甚至有种感觉,这一击,怕是要將这飞商客舟的前半截打穿! 第36章 双姝(一) “大哥!不要!” 黑袍人老二失声惊呼,他怎还不明白,大哥为了完成任务,竟连他们这些血亲兄弟都不准备放过! 大难临头之际,黑袍人老二竟不顾御使法器,瞬间脱离阵法,从储物袋中招出一面黑布,疯狂朝船尾逃窜。 黑袍人老五老六见状,竟也直接甩下法器,跟著朝船尾逃去! 华玄宗猛地转身看去,眼底寒光烁烁,竟也跟著冲了过去! 且莫言死,再杀一个赵家人再说! 眨眼,华玄宗便至黑袍人老六身后! 落在最后炼气四层的黑袍人老六已然失了分寸,全然没有注意身后动静,他一边从储物袋中招出一件人头法器,一边疯狂调动法力,试图以损伤根基为代价,强行御器飞天,从船尾逃走! 眼见两位兄长跳下船舷,摇摇晃晃飞入漆黑夜空,黑袍人老六目中一喜,可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双目便瞪得好似铜铃! 人头法器咕嚕嚕滚落在地上,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倒,倒向甲板前他猛地低头,一道明晃晃的橙黄剑光穿透了胸膛,而后猛地向下一划! 他只觉得下身一凉,如同沙袋般扑在了冰凉的甲板上,耳畔只听得“噗通”一声,视野旋即陷入黑暗。 三魂七魄被收进了黑葫芦中。 华玄宗一甩涉川剑,不再看那黑袍人老六的尸身一眼,飞身翻上舱顶,接住了那摇摇欲坠,不断消散的红色流光,还没来得及看清怀中倩影的模样,就见她右手中火光一闪! 轰——! 山崩地裂般的轰鸣突然自船底传来,地龙翻身似的强震紧隨而至,一道道无形的衝击波震得华玄宗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置,他踉蹌跌倒,怀中倩影也跟著发出一声惊呼。 华玄宗浑然顾不得其他,猛地看向船头。 视野中,碧绿法光忽闪的米姓老者满脸惊骇地躥来,其余船夫乘客早已化作枯尸,蛇矛巨大的矛头还未触及甲板,似有万钧之重的黑光就已將甲板块块翘起,木屑飞溅,船头赫然被压出了一个巨大的浅窝! 恰在此时,浅窝猛地一鼓,瞬间膨胀成了一个巨大的鼓包,好似一座山丘正拔地而起,紧接著,层层甲板在四散飞溅中化作了燃烧的碎块,一道五丈粗细的火柱从甲板下直衝高天! 如墨的夜幕瞬间被火光染得通红,黑袍人老大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冲天的火光之中! 身下震动仍未停止,仿佛无数苍天巨木倒下的吱呀声、噼里啪啦声隨之而来,此起彼伏。遭受重创的飞商客舟逐渐失去了动力,三十来丈长的船身竟分成了两半! 参差不齐的断裂处,燃烧著似乎无法熄灭的熊熊烈火! 紧接著,硕大的船头带著火光消失在了视野,华玄宗身处的后半部分,也跟著从这不知几高的高空开始坠落! 耳畔风声逐渐尖锐,强烈的失重感骤然传来,怀抱红衣倩影的华玄宗只觉得身子一轻,控制不住斜著向下滑去,接著“砰”的一声,好在被一层木板给挡住了! 此刻他法力接近枯竭,只好用刚炼出不久的三性法力施展御物术,化出两双大手,將身躯紧紧按在木板上,左摇右摆间躲过了几箱巨石般砸落的货物! 那米姓老者此刻也飞扑攀住了木板一角,学著华玄宗的姿势斜靠在木板上,披头散髮,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绝望好似溢了出来,仿佛已经被黑葫芦吸走了魂魄。 “咳咳咳——!” 怀中突然响起一阵剧烈咳嗽,华玄宗低头看去。 入眼是一张绝美的脸。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好似玉琢,面色惨白憔悴得让人心揪。微蹙的眉眼间带著淡淡疏离,仿佛不沾丝毫的人间烟火气。火光摇曳,染红了她半张脸,仿佛洒上了一层橘金。 她忽地挑眉,好似远山明朗,湖面泛起涟漪。 “宗道友,咳咳......你还要看多久?” 她的声音带著磁性,些许沙哑,还有丝慵懒,饱满红唇的一角殷殷流出血来,却泛起玩味的弧度。 华玄宗反应了过来,火光也映在他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而后鬆开怀抱,施展御物术也將她压在了木板上。华玄宗已然察觉到,她的法力也已枯竭。 她道了一声谢,从怀中掏出一粒紫色纹路的丹药,塞入口中,微闭上了双眼。 华玄宗沉默了片刻,凑到她耳畔,大声问道:“你是黄鑫?” 她睁眼,瞥了他一眼,狂风吹乱著她的长髮,她似乎笑了笑,也大声回道:“你是宗玄?” 沉默了片刻,两人同时大笑起来,仿佛盖过了那尖啸的风声。 隨后,华玄宗抱拳大喊:“华阳华家,华玄宗!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她似乎颇感无趣,隨意地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有气无力:“无门散人,张梟客!不谢!” 华玄宗愣了一下,话音弱了一些,却仍听得清楚: “道友……真是张梟客?” 张梟客嘴角一弯,凑到华玄宗耳畔大喊: “我是黄鑫,亦是宗玄,更是张梟客!世人往往不愿相信人屠张梟客是一个女人,更喜欢相信她是个男人!甚至是个长满络腮鬍的男人!” “原来如此!” 华玄宗点头,旋即笑问: “张道友可还能救我一命?” 张梟客大笑了几声,咳出了一口黑血,她隨意地抹了抹,惨白的面容似乎终於多了一丝血色,她大声道: “我救你,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买我留影石的男人!我也想救你,可是,现在我连自己都救不了!你与其问我!不如问问他!” 说完,她往旁边一指。 华玄宗侧头看去,眉头微蹙,旋即散开,大喊道: “喂!掌舵的!可还能飞天!” 米姓老者闻言,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他终於回过神,看向目露一丝期待的华玄宗和张梟客,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似乎花光了他所有力气。 他又看向夜空,船身断口燃烧的方向,火光映亮了他忽然苍老的脸,那脸上写满了绝望。 华玄宗陷入沉默。 张梟客好奇地看向他,那深邃的眼中丝毫没有恐惧,只是不知怎的呆滯了起来,周正耐看的模样似乎也变得呆呆傻傻,她不禁笑了笑,觉得这华道友真是个趣人。 她想了想,忽地撞了一下华玄宗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喊: “喂!华道友!在想什么呢?要死了,真不买一块我这留影石吗?” 华玄宗忽地一颤,猛地侧过头,目光正巧对上张梟客的眼睛,那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好奇,有疑问,有玩味,有落寞,有熟悉的仇恨,却唯独没有死亡將至的恐惧。 仿佛她已经死过了一次。 “张道友,你那……” 华玄宗犹豫了一下,刚刚开口,便听到米姓老者激动得好似发疯的大喊: “看!看!有救了!我们有……” 话音忽地一顿,转而变得更加惊恐与绝望: “不对!不!是牛头眾!” 华玄宗和张梟客闻言,齐齐一顿,朝夜空看去。 第37章 双姝(二) 夜幕之下,十头狮鸞破风而来。 其中九头背上,坐著一道道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魁梧身影。头颅硕大,面生浓毛,口鼻凸出,顶上一对犄角好似弯月。竟不是人面,而是牛头! “牛头眾?” 华玄宗覷起双眼,二十五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半妖。 所谓半妖,妖人交媾而生,人身妖首,生有妖力,亦可修行。 只见那牛头眾速度奇快,几个呼吸,就俯衝落在了船身断口上方,竟在急速下坠中稳稳站住,俯瞰起华玄宗三人来。 “嗯?” 华玄宗忽地一愣,神情顿时怪异。 盖因其中一头狮鸞上,坐著的不是牛头眾,那人虽被牛头眾护在中央,模样也有些模糊,可那一席翻飞的绿衣,华玄宗却是再熟悉不过。 此时,张梟客忽地大笑: “哈哈哈!有趣!定是偏到牛头山地界了,听闻这牛头山眾不止打劫来往飞舟,更喜食人,尤其是修行者!” 张梟客一边笑一边看向米姓老者,见他已绝望到麻木,笑得几乎拍起了腿。 她又笑著看向华玄宗,美目忽顿,而后大声问道: “华道友!可是见到了熟人了?” “嗯。” 华玄宗点头,有些哭笑不得。 见他这般模样,张梟客又向斜上方看去,这才看清了被牛头眾护在中间的绿衣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容貌秀丽,一脸得意。 旋即,她凑近华玄宗的耳朵大喊道: “华道友,你的小情人来救你啦!” 华玄宗被这陡然提高的话音震得耳膜作痛,正要开口否认,就听到那熟悉的娇斥: “谁是这野狗的小情人!你这女人再胡言乱语,仔细你那张好皮!” “哈哈哈!小妹妹!谢谢夸奖!你若再不救你的小情人,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张梟客浑不在意,继续玩笑大喊。 “你!” 东方灵珂脸色顿时冷了下去,旋即冷笑传音: “本小姐可不允许这野狗死在別人手上!倒是你这女人,就和这飞舟一起去死吧!” 说完,她便对身旁的牛头人挥了挥手,示意警戒四周,而后双脚一踢狮鸞,朝华玄宗三人所在的位置俯衝而下。 金鉤利爪瞬间钳住了华玄宗的肩膀,深入骨肉,鲜血渗流,华玄宗却感觉轻鬆了下来。 “多......” 他刚开口,夜风便灌满口腔,只觉得身子忽地一盪,眼前一花,竟被甩在了空中,而后稳稳落在狮鸞背上。 “......谢!” “要说多谢东方小姐救命大恩,小人无以为报,唯有当牛做马偿还恩情!” 华玄宗看著侧头回瞟的东方灵珂,见她嘴角泛起得意的笑。几缕青丝被风吹在华玄宗脸上,有股淡淡的莓果香,他失笑摇头,拱手郑重道: “多谢东方小姐救命大恩!” “后半句呢!” 东方灵珂又转过头来,瞪了华玄宗一眼,琼鼻皱起,恶狠狠地模样像一只发怒的小兽。 华玄宗一顿,笑了笑,用商量的语气道: “东方道友,下面那两位是在下朋友,可否一併救下?” “呵!” 东方灵珂冷笑一声,撇过头去,吹了一声口哨,狮鸞再度俯衝而下。 “多谢!” 话音未落,华玄宗身子便猛地向后一仰,几下顛簸后,忽觉怀中一沉,已是接住了那红衣倩影,一缕幽幽的冷冽草木香气钻入了鼻腔。 张梟客笑著瞥了呆呆的华玄宗一眼,不觉被他抱著有什么。她忽地揽住东方灵珂的脖子,凑到她耳旁,轻声道: “多谢小妹妹!” 东方灵珂顿时一个激灵,旋即咬牙切齿道: “混蛋!本小姐定要刮花你的脸!” 张梟客咯咯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下方传来米姓老者焦急的喊声: “还有我呢!华道友,我还没......啊!” 一声惊呼骤然响起,张梟客笑得更加肆意。 米姓老者落在一头狮鸞上,惊魂未定看著眼前雄壮的背影,浓烈的汗味止不住地往鼻子里钻。 他转过头,一边大口呼吸著新鲜的风,一边看向载了三人的那头狮鸞,由衷感慨道: “好一个齐人之福啊......啊!” 话音未落,面前的牛头人便猛地回头,煞气盈人的眼神瞪得他赶紧闭上嘴。片刻后,他又悄悄探出头,飞商客舟的残害已落在远方的群山深处,炸成了一个巨大火球。 约莫一炷香后。 牛头山主峰,牛头寨议事堂,灯火通明,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血腥味。 华玄宗站立堂中,身旁是气机羸弱的张梟客和米南山。落地时,米南山已向两人通了姓名。 华玄宗环视。 只见东方灵珂正端坐堂上,小小的身子深陷在一张铺满虎皮的硕大太师椅上,沉默审示著他们,煞有威严。 在她两旁,分坐著八个面色凶狠的牛头人,浑身灵压勃勃,相当於炼气四层到九层不等。口鼻中不断喷出白气,浑身肌肉紧绷,似乎只要东方灵珂一声令下,便要扑来將他们撕得粉碎。 华玄宗目光一顿,旋即清明。 华道勇再度告诉了他,东方灵珂对他没有杀心。至於牛头人的弱点,却是一概不知。几十年修行来,几乎没和半妖之属打过交道,唯一一次,也只是个狐女。 下马威? 念头一闪而过,华玄宗微微摇头,他到底也猜不透东方灵珂心里在想些什么。但他仍不忘礼数,向东方灵珂和八个牛头人郑重行礼: “华阳华家华玄宗,多谢诸位真修救命之恩!” 一旁仍有些惊魂未定的米南山见状,也连忙跟著行礼道谢。 唯有张梟客,笑吟吟地拱了拱手,而后目光玩味,打量起东方灵珂和华玄宗两人来。 三人谢毕,东方灵珂只沉声“嗯”了一句。 倒是两旁的牛头眾好似第一次受到感谢,凶神恶煞的神情顿时一松,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坐在东方灵珂旁,身材最高大、牛角最弯的牛头人。 想来这便是牛头眾首领。 但见这牛头眾首领也有些错愕,犹豫了片刻后,竟学著华玄宗的模样笨拙地回了礼,瓮瓮地哞哞两声,好似在说“不谢”。 堂中气氛顿时一松,华玄宗听到旁边的张梟客虚弱地笑了两声。 “笨啊牛大!” 东方灵珂见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唬人氛围就这样被打破,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瞬间没了方才的气势,气鼓鼓的,狠狠一脚踢在牛大粗壮的小腿上,旋即表情一僵。 牛大看向揉著小脚的东方灵珂,疑惑地哞哞了几声,好似在问: 小姐,方才不是你让我们救他们的吗?怎么现在又要我们嚇唬他们? 东方灵珂闭上双眼,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 华玄宗不禁失笑,忽地听到身旁的张梟客笑著开口,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音依旧透著一股子慵懒: “小妹妹,让我们干站著可不是待客之道哦!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今晚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东方灵珂闻言,虚起眼睛瞥了张梟客一眼,眼神在她胸脯上顿了顿,旋即微不可查地挺了挺胸,冷哼了一声。 她又想了想,还是吩咐了一个牛头人,去搬三张小椅子来。 向那身带煞气,却有些憨憨的牛头人道了声谢,华玄宗在略显宽大的椅子上坐下。 他略微沉吟,刚要开口,便见堂外走进来一个牛头人,朝地上丟了两坨重物,而后向堂上的东方灵珂和牛头眾首领抱拳。 华玄宗目光一凝,却不是看向那牛头人裤腰上未乾的血渍,而是堂中地上,那两道熟悉的黑袍身影。 第38章 双姝(三)(求追读收藏) 这两人正是强行御器飞天的黑袍人老二老五,本就根基受损,心神慌乱在夜中失了方向,结果被牛头眾给捉住,此刻被丟进了堂中。 四肢已被折断,气机羸弱如游丝,浑身法力也被锁住,全然失去了自爆的机会。 看那模样,华玄宗断定这两人活不过一盏茶,心头恨意略消,感到畅快的同时,拦住了欲上前猛踹的米南山。 “米道友且慢!先问清楚了再说!” 米南山老泪纵横,无人知晓他最疼爱的侄儿也死在了今夜,胸中好似有火在烧,但到底知道轻重缓急,朝那微弱呻吟的两名黑袍人啐了口唾沫。 他厉声道: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袭击我米家飞舟!?” 两名黑袍人已被扯下了面罩,模样相仿,高颧骨薄嘴唇,一个看起来年龄大一些,想必就是老二。 黑袍人老二已经抬不起头,只挪动浑浊的眼珠看去,桀桀笑了两声。老五更是不支,只会进气,不会出气了。 华玄宗冷哼了一声,径直走到黑袍人老二面前蹲下,取下腰间的黑葫芦,在他面前晃了晃,声若寒霜。 “你若不想受苦,就老老实实开口。” 华玄宗顿了顿,又道: “【三灾火】,刀兵,瘟疫,饥饉。” 黑袍人老二本就被华玄宗一身黑袍,拿著老三的炼魂葫芦惊得心颤,听到他直接道出自家法脉传承后更是悚然,当即便颤声嘶哑道: “炼魂葫芦!你,你是谁!?” 华玄宗呵呵笑了笑,语气却冷得嚇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了一句: “【大飢人相食气】不好炼吧?要不要本座用你赵家法脉真意指点指点你?还是说,你想进这炼魂葫芦?” 黑袍人惨白的脸瞬时又刷了一层白漆,没想到华玄宗竟对他家了解如此之深! 他神识亦被封住,看不出华玄宗境界,听他自言本座,心中越发篤定华玄宗是一名修为高深的老真修。 他到底是个贪生怕死的,知道难逃一死,可若被吸入了那炼魂葫芦,日夜都要受油锅里滚炸般的煎熬! 还不如被灭去神魂来得痛快! “我说!我说!” 黑袍人老二急忙开口。 但闻啪嗒一声,华玄宗回头,便见东方灵珂跳下太师椅来到身边,颇为好奇,似乎想听得仔细些,苺果的淡香忽地飘进鼻子里,紧接著,左边也飘来一缕冷香。 东方灵珂白了张梟客一眼,张梟客却是眼眸微凝看著那黑袍人老二,浑然没有理她。 没顾一左一右两名听客,华玄宗静静听那黑袍人老二开口。既已被点破身份,黑袍人老二直接道出了袭击米家飞舟的原因。 “我们接到族老命令,来袭击……一是为了打压米家,也好帮大哥修炼本法……二,二来,是为了给,给少真人搞点財资,进京,进京献礼……” 一番话耗了他大部分力气,说到最后,声音低若蚊吶。 华玄宗忽地一顿,旋即听到米南山急问道: “只这我米家一条飞舟么?还有没有其他阴谋?说!” 米南山气急,生怕黑袍人断了气,好在黑袍人老二还能进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们……向来分散,或,或许也……有……” “什么!?” 米南山嘴唇颤抖,心中好似乱麻。 华玄宗见那黑袍人老二喉咙开始咕嚕嚕作响,脱口问道: “华阳修行家族,除了我华家,还有哪几家被灭!?青焰那条老狗呢,是不是死了!” 黑袍人老二瞬间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华玄宗的脸,此刻他怎还不明白?他又瞟向那炼魂葫芦,合了合牙,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李,王已……灭……三家……皆……掌……其余……服……不……不知……” 说完这句话,黑袍人老二再也没有力气开口,只能进气了。 这时,华玄宗忽觉红衣一角从眼角闪过,他侧目看去,竟是张梟客从牛头眾那儿借来了一柄巨锤,一下一下锤在另一个黑袍人胯下,骚腥味顿时瀰漫开来。 华玄宗顿觉胯下一凉,仍不禁疑问道: “张道友,你也与赵家有仇?” 张梟客眼帘微垂,嘴角仿佛带著笑意。她看了华玄宗一眼,眼底的落寞竟少了几分。她开始锤那黑袍人老五的头,第一锤落下,老五登时没了生息。 她淡淡道: “二十八年前,华阳有一个修行家族,姓黄。” 华玄宗彻底瞭然。 二十八年前他尚未出生,且张梟客说的是修行家族而非大族,族中怕是没有筑基真人。以赵家的手段,黄家恐怕没得更悄无声息,怪不得未曾听过黄家之名。 一瞬间,他心里生出一丝同病相怜,又同仇敌愾之感,就在这两句话的功夫,又一道魂魄被收入了炼魂葫芦。 “你……你……不……不……” 黑袍人老大猛地挣扎抬手,想要去抓华玄宗的脚踝,接著就被一只绿鞋小脚踩了上去,用力蹍著。 华玄宗侧头,就见东方灵珂一脸厌恶地啐了一口,骂道: “畜生!畜生都不如!” 说著,她从袖中甩出了一条斑斕的赤红小蛇,看模样剧毒无比。小蛇一下就从那黑袍人老大的嘴巴钻了进去,瘦削的身子顿时抽搐起来。 “干嘛!看什么看!小心把你狗眼挖出来!记著,你还欠我一条迷魂蛇!” 见东方灵珂恶狠狠瞪来,华玄宗哑然,看向双眼泛起油膜的黑袍人老大,摇了摇炼魂葫芦,收走了他的魂魄。 这炼魂葫芦乃是一件地阶下品法器,之前那黑袍人也没完全祭炼,吸收魂魄完全是它自动。 不过华玄宗本就没有放过这赵家黑袍人魂魄的意思,族中有一道唤作死活人的法术,需藉助魂魄修炼,虽人兽皆可,但人为最佳。 华玄宗浅修过其中基础的摄魂之法,至於入纸、成人之法因境界未至,未得传授,到底也爭不过这炼魂葫芦。 黑袍人老二的肚子忽地瘪了下去,赤红小蛇从他肚脐里钻了出来,吃饱了一般,摇头晃尾地在他身上擦乾净了血渍,“嗖”的一下躥回了东方灵珂的袖子。 张梟客此刻站了过来,又一锤朝刚刚断气的黑袍人老二头颅砸下,华玄宗东方灵珂连忙闪身。张梟客的红衣上看不到半点血跡,只有斑斑雪点好似泪痕。 此时,米南山不知是回过神,还是被三人的行径惊得不轻。他家法脉纯良,不可做这毁尸夺魂之事,但想到今夜发生的惨事,他还是忍不住在那两名黑袍人残尸上跺了几脚,咬牙切齿道: “赵家如此无法无天,华阳太守不管么!” 第39章 双姝(四)(求追读收藏) 华玄宗和张梟客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愤恨与无奈。 东方灵珂似是知道些什么,招手示意刚才那个憨憨牛头人清理堂中血污的同时,说道: “华阳太守向来不管事,要不是江南修行世家公孙家的子弟,又拜了越州太清宗的法脉,先帝早就把他换了。” 华玄宗看向东方灵珂,面露思索。 她到底是重臣之女,官宦人家,了解时情也是应当。至於公孙家和太清宗,天下有名,都出过至少一位金丹真君! 修行界自来便有俗约,出了金丹真君,方可称世家,方可称宗! “哎……” 米南山闻言嘆了一口气,他到底是个老江湖,心思灵敏,自觉猜到了其中齷齪,忽地一惊,连忙向东方灵珂行礼,语速飞快简述了今夜船上发生的事后,请求道: “道友,我一应丹药皆已耗尽,更受重伤,法力难以恢復,可否请一位牛头……牛道友送我迴风陵渡?我须速向族中传讯,並向风陵镇守使大人和青城太守稟报!” 此时东方灵珂坐回了太师椅上,若有所思,而后从腰间小荷包模样的储物袋中招出了两瓶地阶下品的回气丹,给华玄宗和米南山一人丟了一瓶。 华玄宗一手接过,含笑道了声谢。米南山则有些受宠若惊,不断行礼。 “想来你们什么都耗尽了,不然拼著根基受损也要飞天,更不会在那儿等死。” 东方灵珂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想了想,她又看向面色从容,嘴角噙著若有若无笑意的张梟客,也丟了一瓶过去: “你也是个可怜的,你也有份。” 张梟客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个小妹妹竟如此大方,虽然有些刁蛮,倒也可爱,她嫣然一笑: “多谢小妹妹!” 东方灵珂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颇为受用的样子,接著对旁座的牛头眾首领牛大耳语了几句。 牛大听完,身子猛地向后一仰,疑惑地哞哞了两声,硕大的牛头摇得好似磨盘做的拨浪鼓。米南山见状,心顿时凉了半截。 但见东方灵珂又小脸一沉,威胁似的又说了几句,牛大还是坚决摇头,於是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偏过头不再理他。 旋即招来方才带黑袍人来的那个牛头人,吩咐了几句后,对米南山道: “牛七只能送你到风陵渡山脚,剩下的你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本以为没有希望的米南山闻言,脸上愁容瞬间盪开,风陵渡山脚也有修行坊市,隨时能找到熟人带他上去。跟著就要隨牛七离开,忽地一顿,转身朝堂中眾人郑重行礼: “青城米家米南山,多谢诸位道友解囊相助,救命大恩,米南山没齿难忘!” 说完,他又从怀中掏出了四颗丹丸大小的东西,给东方灵珂、华玄宗、张梟客和牛头眾首领牛大一人送了一颗。 华玄宗接过,这才看清是一条好似木刻,黄澄澄的小舟。 长约一寸,高约三黍,中轩敞者为舱,箬蓬覆之,开有小窗,雕栏相望,精美无比,简直巧夺天工。 “咦?这小东西倒是稀奇,这是什么?” 东方灵珂小手托著小舟,左瞧右看,大感新鲜。 张梟客也美目忽闪,玉指轻戳,颇为好奇。 华玄宗则疑惑地看向米南山,见他笑著解释道: “此乃我米家特產,从不市售。其名唤作核舟,虽为玄阶下品法器,亦无飞天之能,却也有助力神行、乘风踏浪的妙用。” 米南山的语气颇为自豪,也充满感激,他又道: “此核舟亦是我米家信物。今后诸位若乘我米家飞舟,不论行程远近,凭藉此物,可免去船费,若是运送大宗货物,也只用市价五成。” “这……” 华玄宗闻言不禁动容。 上船前,他听凡人小廝介绍过,米家乃青城修行大族,商路四通八达。如今有了此物,可为今后游歷四方节省一大笔法钱。且米南山虽未言明,可“信物”二字的含义,华玄宗却是清楚得很。 但有所求,必有一应。 此物不可不谓贵重。 心知这是米南山的谢礼,又甚是贴心,华玄宗也没有拒绝,小心將之揣入怀中,收进了陈旧的白色储物袋,向米南山郑重道了谢,米南山回了礼。 张梟客也明白其中道理,亦道了谢,手掌轻轻一翻,不知將之收到了何处,而后玩笑道: “这核舟当真实惠。” “道友喜欢,也算此物之幸。” 米南山已知张梟客性情,不觉被损了面子,反倒善意地笑了笑,似有交好之意。 跑船什么三教九流没接触过?管他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朝廷通缉要犯又如何? 正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与人为善更是米家族训。只要能结交,米南山就儘量结交,几十年下来,人脉广得可怕。 倒是东方灵珂,虽也知晓米家之名,但到底出身不凡,新鲜劲儿一过,隨手就將核舟塞进了储物袋。 至於牛头眾首领牛大,此时正摊著蒲扇大的手掌,哞哞哞向其他牛头人显摆。 米南山失笑,也不在意,更不觉得尷尬难堪。他早就猜到东方灵珂身份不简单,必是大家之女,还是捧在掌心那种,只是不知为何会与牛头眾关係如此密切。 但他也没多想,盖因还有件事须弄明白,沉吟了片刻后,他向张梟客问道: “道友,我有一问,不知可否解惑?” 华玄宗闻言,抬起了眼帘。 收礼之后他便在思索,这米道友身份估计也不简单,处事圆融,只称张梟客“道友”,就是不想点破其身份,更引起东方灵珂怀疑,平添了麻烦还得罪了人。一想到他方才直呼“张道友”,不禁暗嘆好多事还得学。 此时听到米南山所问,他瞬间便猜到了米南山想问什么,也很好奇,隨之看向张梟客,没有注意一旁凑个小脑袋过来的东方灵珂。 东方灵珂是个喜欢八卦的,闻言看了看米南山,又看了看华玄宗,见两人皆眼含期待,最后也看向张梟客。 见三人齐齐看来,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张梟客大觉有趣,花枝乱颤笑了几声,而后才抹了抹眼角开口: “我知晓你们想问什么,可是那火柱?” 华玄宗和米南山点头。东方灵珂则挑了挑眉,想问华玄宗那火柱是个什么东西,张了张小嘴,又闭上瘪了瘪。 一想到如今和几人也算生死之交,张梟客没有隱瞒,直接道明了原因: “我受了伤,飞不远,索性就偽装上了船。原本是想搭个顺风,打劫一番后就走,便在船底阵法上贴了三张祝融符,好用来威胁,谁曾想这么巧,遇到赵家人袭击,阴差阳错反而救了自己一命。” 说完,她看向支棱著耳朵,不明所以的东方灵珂,忍不住捏了捏她白皙水嫩的小脸。 “小妹妹真可爱呢!” “啊......混蛋!臭女人!” 东方灵珂一怔,旋即大怒,跳起来伸手就要去抓张梟客的脸,却被她一个偏头躲开,反倒又被揪了揪耳朵。 华玄宗则和米南山面面相覷。 五丈火柱直衝霄汉的场景歷歷在目,当时就感觉不是法术,没想到是四张天阶上品的祝融符贴在那儿,位置还那么巧。 华玄宗最开始还怀疑,张梟客是不是有什么神机妙算的法术,结果现在一听,可真是......太巧了。 反倒是东方灵珂,不清楚船上之事具体的前因后果,又被张梟客戏弄了一番,气呼呼地非拉著米南山问了好一会儿,才终於消了气。 忽然,她一脸不善地看向张梟客,问道: “喂!臭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张梟客微不可察地瞟了华玄宗一眼,笑道: “宗玄。” 第40章 双姝(五)(求追读收藏) 米南山终於走了。 议事堂中。 “不对!方才小野狗明明叫你张道友!” 东方灵珂反应了过来,怒视笑吟吟的张梟客。 张梟客生得高挑,只比华玄宗矮一点,红衣下的身姿婀娜,举手投足间隱约显露出丰腴。却没有红尘女子的那种妖嬈媚態,反倒透出一股清冷。 她一下按在东方灵珂头上,胡乱搓了搓,哧笑道: “对啊!我姓张,张宗玄。” “混蛋!” 东方灵珂猛地打下张梟客的手,后退了两步,好似看破了一切,冷笑道: “什么狗屁宗玄,分明是男人的名字,就是那野狗的名字倒过来!方才听你说华阳黄家,这又是张又是黄的,你到底叫什么!本以为你是个可怜的,现在越发觉得可疑,还想打劫!你再不道明身份,本小姐就把你押到风陵渡镇守府去,三木之下,看你还胡言乱语!” “哦?” 张梟客眉头一挑,笑著摇头,丝毫不惧威胁。 “小妹妹,那可不行,我又没犯法。” “你!” 东方灵珂见这都嚇不到她,越想越气。堂堂筑基真人之女竟被这一个名字都不清楚的女人戏弄,竟真的发作起来,眸色一冷,绿衣轻摆间,身上顿时法力涌动。 牛头眾首领牛大见状,也不再显摆核舟,一旁的牛头人纷纷隨之看向堂中的红衣倩影,目露凶光,灵压骤盛,似乎下一刻就要动手。 张梟客气机依旧羸弱,脸上却仍带笑意,只是眼中泛起了寒光,掌心也有微弱的法力荡漾,红袖轻摇。 堂中氛围顿时剑拔弩张,灯火都好似暗了几分。 “哎——” 华玄宗轻嘆一声,心知再不开口,两女肯定要打起来。两女都对他有救命之恩,不论谁输谁贏,都不是他愿看到的。 他知晓张梟客受了重伤,就算方才恢復了些,也绝不是东方灵珂的对手,况且还有牛头眾在,根本討不到好。 东方灵珂的脾性他已然摸清,娇蛮任性,心地却是善良,只不过吃软不吃硬,得顺著她性子来。张梟客虽玩世桀驁,但也懂得藏锋,不是个疯癲没脑子的。 他沉吟了片刻,先向东方灵珂行礼道: “东方小姐,张道友绝非戏弄你,所谓张姓化名只是为了避仇,正所谓大人有大量,还请息怒!” 说完,他又侧过身子,仿佛站在东方灵珂这边,看向张梟客,沉声道: “张……我还是称你为黄道友吧!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黄家遗孤,和我一样,家族亦被赵家所灭。只是名字,还是请你自己介绍吧,切莫辜负了东方小姐的一片好意!” 张梟客眯了眯眼。 听到“东方”两字时她已明了,且华玄宗称的是“小姐”而非“道友”,怎还猜不出东方灵珂的身份?心中诧异的同时有了其他计较,眼中寒意渐消。 至於华玄宗一番看似两头站的言语,她也明白,说到底其实都是在帮她,索性也领了这份好意,收了法力,向东方灵珂笑著拱手致歉: “小妹妹,不好意思,实在是怕得久了,姐姐姓黄,单名一个妡字,方才玩笑,你可不要往心里去哦!” 话虽隨意,语气却诚恳,没有骗东方灵珂。名字对黄妡来说只是个名字。她已然试出了东方灵珂的底线,受不得欺骗。 她看了华玄宗一眼,犹豫了一下,红唇轻启,似乎在说: 多谢! 华玄宗微微摇头。 东方灵珂注意到了两人间的小动作,自觉黄妡到底怕了她,加之华玄宗又站在她的立场上说了话,心头的气慢慢消了下去,“哼”了一声后威胁道: “小野狗,本小姐信你一次,要是你敢骗本小姐……还有你!定要在你们脸上划个『骗』字!” 东方灵珂收了法力,指著黄妡,对牛头眾首领牛大厉声命令道: “把这个臭女人关到最差的牛棚去!本小姐要臭死她!让她一辈子都做臭女人!看以后哪个男人还会要她!” 说完,她瞟了华玄宗一眼,见他脸上没有异色,这才正视他,忽地转了下眼珠,冷笑对牛大吩咐道: “给他也安排个牛棚,离那个臭女人远点!本小姐可不想看他们俩眉来眼去,再在我的地盘上做些齷齪事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议事堂。 牛大对著身边的牛头人哞哞了几声,连忙踏著沉重的脚步朝东方灵珂的背影追去。 风陵渡的杨大人发了话,小姐要是掉了一根头髮,就要拿他牛大问罪。要是瘦了一两,就要断了牛头寨的活路。要是受了伤,世上就再也没有牛头寨了。 华玄宗还是第一次看到牛头髮愁是什么表情。 “哞哞哞!” 有些熟悉的哞哞声响起,华玄宗侧过头,是之前给他搬椅子来的憨憨牛头人,看起来憨,身上气机却是实打实的浓厚,相当於炼气六层的境界。 憨憨牛头人又哞哞了两句,示意华玄宗跟他走。黄妡则被两个相当於炼气七层的牛头人推搡著。 踏出议事堂,两人分开去了不同的方向,华玄宗回头看了一眼,恰见黄妡也侧头瞥来,相互一笑,便跟著带路的牛头人去了住处。 牛头寨很大,泥土夯实的路也宽敞,两旁都是整齐的砖木二层小楼。淡淡月光洒下来,一派静謐祥和。空气中没有想像中的膻臭或怪味,反而有股草木清香。 看来风陵镇守使把这牛头眾治得不错。 华玄宗已经猜到了牛头眾背后是谁,心里想著,便到了地方。 说是牛棚,其实也是一座砖木二层小楼,普普通通。不过门口站了两个相当於炼气五层的牛头人,一看便知是看守华玄宗的。 向憨憨牛头人道了谢,在他有些不知所措中,华玄宗走了进去。 小楼里一片漆黑,几乎什么都没有。二楼是一整个宽大的房间,同样未点灯,华玄宗目力颇佳,在墙角看到了一大堆蓬鬆的茅草,想来那就是“床”了。 难得有了个暂且安全的地方,华玄宗也不奢求其他,毕竟再苦的日子他也过过。 他服了一枚东方灵珂给的回气丹,施了个净尘术后,换回了天青色长衫。赵家人的黑袍颇为合身,暂且留著,说不定还有用。 而后盘膝,入了一片纯白的神念心间。 华道勇正站在华家演武场上,两排兵器架中间,光著膀子,拋舞著两把巨大的石锁,似乎在练著什么锻体秘法,浑身热气腾腾。 他愣了片刻,似有深意地笑道: “孩子,事缓则圆,计划可能要变一下,你觉得呢?” 第41章 並蒂(一)(求追读收藏) “赵家有多少修行者?” 纯白的神念心间,华玄宗心声迴荡。 华道勇放下石锁,摸著下巴沉吟道: “赵家有八十来名修行者,筑基只有青焰真人。少真人有赵渊明和赵渊泰。据我所知,赵渊泰正在闭关,筹谋筑基。十一层一名,十层四名,九层六名,其余修行者未曾了解。” 华玄宗没开口,他继续道: “青焰真人既然后面没寻你们,可能已受伤闭关,不然也不会让赵渊明进京献礼,毕竟那是个疯癲的。如此看来,可暂缓行程,等到了西田,他估计也离了华阳,危险会小一些,但还得谨慎。” 华玄宗“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问道: “赵家人可会守株待兔?” “赵家没有我华家本法,打不开西田宝库,但也不会轻易毁去,以我对赵家人的了解,你所说极有可能。如此,我们更得谨慎行事。” 华道勇想了想,继续道: “有那炼魂葫芦,你可先尝试祭炼,而后炼死活人增加战力,或请那两个女娃助你,两名炼气七层,应该足够。东方女娃背景深厚,又是个贪玩不怕惹事的,只要你开口,想来会同意。那个黄家女娃......” “可知两人法脉跟脚?” 华玄宗径直打断问道。 华道勇微微一笑,《大千法录》凭空而现,他看了几眼,道: “以我观之,东方女娃修的法脉,可能是太阳之属【真全性】,亦可能是少阳之属【自在心】,具体还需再看。黄家女娃的话,修的是她家传承【观世相】,少阳之属,你在船上所见那七彩流光,便是其本法【万相琉璃身】。” “【真全性】【自在心】【观世相】何解?” 华道勇哈哈一笑,將《大千法录》完全展开,其上文字遒劲,行列规整,却多有模糊或缺失。 他含笑解释道: “这《大千法录》只是名头取得大,总共也才记载了三百二十五道法脉,且大多不详。【真全性】【自在心】只录了法脉之名,我亦有推测。我曾与黄家族老论过道,故知【观世相】。观者,照也,世者,芸芸也,相者,形质也。真意则是《大千法录》记载,观世间万相,照见本心真如。” 华玄宗陷入沉思。 华道勇也思索了片刻,开口道: “黄家法脉残缺,无法授筑基之籙,她化名拜在黄沙门,应是为了谋求日后筑基。只是不知,是身怀法脉道引被发现,或是犯了什么事才被通缉,其中缘由只有她自己知晓。” “黄沙门是何法脉?” 华玄宗又问。 华道勇一愣,失笑道: “孩子,我不过比你多活了几十年,多了一些经歷经验罢了,真以为大爷爷是万事通?” 华玄宗一愣,好似也失笑。他突然想起,思索了片刻,问道: “一阳果、九阴芝何处有?极阴之地采极阳之法如何修?四季之气又如何采?” 华道勇一愣,旋即目带欣赏道: “你悟性颇佳,既已炼成三性法力,想必已知我未骗你,不然不会问我这些。” 旋即又道: “我之所以告知你西田宝库,不单是补偿,更因为,那里恰有一枚百年一阳果。一阳果,色赤,形似核桃,上有火纹。至於九阴芝,高两寸,形如平菇,身白有九点,极阴之地的墓穴或可找到。” 而后,他又向华玄宗传了极阳之气、四季之气的采炼方法。 华玄宗道了谢,犹豫了片刻,问道: “你方才所炼,是何功法?” 华道勇眨了眨眼,旋即举起胳膊,指了指凸起的健硕肌肉,笑问: “你想学?此法甚妙,我可传你。” “后面再说吧。” 华玄宗轻笑一声,退出了神念心间。华道勇消失前仍保持著那个姿势,好似在炫耀一般。 “事缓则圆?” 华玄宗思索了片刻,而后准备行功炼法。 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一声极轻的衣物摩挲声,还飘来一缕淡淡的莓果甜香。 “哎——” 华玄宗怎还不知道身后之人是谁?他嘆了口气,不知东方灵珂又想搞什么恶作剧。 “喂!” 东方灵珂闪到华玄宗面前,一双清眸在黑暗中隱隱发光,颇为不满道: “小野狗你什么意思,本小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下次再见到本小姐就嘆气,仔细你的皮!” 东方灵珂压低声音威胁著,生怕被人发现了似的。华玄宗怎还猜不到?这位大小姐估计又想跑了。 “你刚才在干嘛?又没行功炼法,发什么呆?难不成......” 东方灵珂眯起双眼,凑到华玄宗面前,冷声开口: “在想那个臭女人?” 华玄宗本想拱手行礼,闻言却是一愣,失笑道: “东方小姐,我和黄道友今天才认识,虽有生死交情,但也只是生死交情。我如今大仇未报,怎会去想男女之事?” “呵,男人!” 东方灵珂冷笑了一声,那女人虽然討厌,却不得不承认是个丰腴的美人儿。她没有深究,而是问道: “小野狗,你要怎么报仇?” “嗯?呵,报仇?” 华玄宗冷哼一声,话音骤冷: “灭其族,绝其祀,铸京观,以祭我父母亲族在天之灵!” “唔!” 东方灵珂被华玄宗身上骤起的杀意嚇了一跳,她想了想,又道: “可是他家有筑基真人誒!” 华玄宗眉头一挑: “难道我就不能筑基?” 东方灵珂闻言一愣。 筑基何其艰难? 多少世家大族、修行宗门的天才子弟,苦修一生,也不过摸到筑基的门槛。以华玄宗现在的情况,说句痴心妄想都不为过。可她到底不好说什么,於是抿嘴不言。 华玄宗见她难得沉默,想了想,正色直言道: “东方小姐,不知可否请你帮个忙?” 生怕东方灵珂误会,他又加了一句: “並非黄道友之事。” “哦?那是什么事?” 东方灵珂眼帘微垂,这才淡淡开口,却暗自得意起来,开始想该提什么条件。 华玄宗见状,心中不禁好笑。 就算屋內没有点灯,可两人面对面,他怎看不到东方灵珂的嘴角几乎翘成了鱼鉤? 这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当真有趣得可爱。 华玄宗也没揭穿,正色继续道: “我华家在华阳西田尚有一处宝库,仅可由华家人开启,其中財资可供我修至炼气七层。但赵家已掌握我华家產业,我担心遇到赵家人,所以想请东方小姐助我,取出其中財资后,定有重谢!” 对於东方灵珂,华玄宗选择坦诚相待。 他也说明了,宝库只有华家之人才能开启,且他相信,以东方灵珂的背景眼光,断然看不上其中的东西,充其量只要一两件新鲜玩意儿。 不出所料,她果然看不上西田宝库中的財资,却提出了一个华玄宗都没想到的条件。 “本小姐可不要你那些小破烂,只要事成之后,你给本小姐当僕人,心甘情愿的那种!” 东方灵珂眼睛弯弯,笑嘻嘻道。 “僕人?” 华玄宗愣了一下,一想到东方灵珂对他有救命之恩,又愿意出手相助,於是点头道: “可,但最多一年,我需要修行。” “好!” 东方灵珂笑得更加开心,华玄宗这才看到她还长著两颗微尖的小虎牙,在窗外射进来的月光中泛著淡淡白光。 “喂!想什么呢?” 东方灵珂在华玄宗眼前挥了挥手,见他有些呆,猛地一推他的额头,就起身翻出了窗户,笑咯咯传音道: “事不迟疑,现在就走!” 华玄宗回过神,眉头微蹙,跟著也翻出了窗户。 一落地他就看到,两个牛头人看守正歪头靠在门框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条绿色小蛇从他们身上跳进了东方灵珂的袖子,想来之前东方灵珂放的真是迷魂蛇。 见东方灵珂身影飞快间回头看来,嘴角弯弯,华玄宗连忙全力施展神行术跟上。 两人在这诺大的牛头寨左拐右拐,穿过好几条狭窄的小巷,这才看到一堵十来丈高、巨木打成的寨墙,城墙一般,还有牛头人举著火把在上面巡逻。 华玄宗本以为东方灵珂会故技重施,谁料她竟偷偷摸摸地摸到城墙下,撬开了一块木板,赫然是一个直通寨外的洞口。 她看华玄宗一脸诧异,得意笑道: “牛头寨有阵法,这可是本小姐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处薄弱节点,厉害吧!” 华玄宗笑著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东方灵珂似乎还想卖弄,却忽地脸色一冷,猛地看向左边城墙根儿下的阴影处, 华玄宗隨之看去,那里有一道身影正偷偷摸摸地摸过来,顿时皱起了眉。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 第42章 並蒂(二)(求追读收藏) “不要动手!免得被发现!” 华玄宗急忙低呼,按住了东方灵珂的肩膀,浑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脸红了起来。 接著,他把东方灵珂护在身后,朝左边城墙根儿下的华玄宗传音试探: “黄道友?如此行事,怕是不妥吧!” “哈哈,华道友,还有东方小妹妹,这么巧呢?” 笑声熟悉,果然是黄妡,华玄宗暗自鬆了口气,忽地手腕一疼,回头就见东方灵珂一脸嫌弃小声呸呸吐著口水,这才发现她脸色有些异样。 “你没事吧?咬我做什么?” 华玄宗眉头微蹙,揉著手腕。 “咬你怎么了?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东方灵珂呲著牙,恶狠狠地又道: “快走!本小姐可不想让这个臭女人跟著我们!” 说著,一脚踢在华玄宗膝弯,用力把他推进了洞里,接著也连忙爬了进去,刚要合上木板,就被一只大手给用力拉住。 “东方小姐,你也不想偷跑的事被人发现吧?” 看著那张周正的脸上掛著戏謔的笑,又是华玄宗清朗温和的嗓音,东方灵珂死死拽著木板,眼中怒火熊熊,恨不得把那张脸撕碎。 “十,九,八……” 华玄宗的声音开始倒数。 数到一的时候,东方灵珂即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鬆开手,只是往洞外爬的时候,爬得很慢,小脚还不断猛蹬,扬起泥土,就算將身后之人踢不死,也要弄得灰头土脸。 可突然,她就觉得不对劲起来,猛地一僵。 盖因一只温热的大手悄然攀上了她的脚踝,不断向上摸索。 “啊!” 她低低惊呼了一声,小蛇一般飞快地躥了出去,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 华玄宗早已爬出了墙洞,藏在一棵参天古木后面,见东方灵珂慌慌张张失了魂似的埋头向前躥,生怕不被城墙上的牛头人发现,便一把將她薅了过来,按在了树干上。 “啊……唔……” “嘘!” 华玄宗捂住东方灵珂的嘴,从树后探出头,刚要招呼才爬出来的黄妡,顿觉手掌被针扎一般刺痛,好在忍住没有出声。 “你又咬我干什么!” 华玄宗瞪著东方灵珂,不知她又发什么疯,可对上她那双清灵的眼睛,看到熊熊怒火后的委屈,心头莫名一软。 华玄宗正要道歉安慰,掌中猛地又刺痛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甩开手,仔细一看,已然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流氓!混蛋!” 东方灵珂颤声怒骂,小拳头一拳一拳捶在华玄宗肚子上,打沙包一般,一连捶了七八拳,才施展神行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华玄宗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恢復了原本模样的黄妡来到了身前,递来了一条似从身上撕下的红巾,脸上带著歉意。他不明所以地道了声谢,全然不知遭的是无妄之灾。 “黄道友,可否帮我一个忙?” 华玄宗语速极快的低声问道。 好似心有灵犀,黄妡低声笑问道: “赵家?” 华玄宗点了点头: “差不多。” “好。” 黄妡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见又多了一个助力,华玄宗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刚要开口道谢,就听到东方灵珂气呼呼的传音: “死野狗!你乾脆死在那儿算了!” 华玄宗轻嘆一声,而后祭出核舟施展神行术,招呼黄妡一起跟上。 一红一绿一青三道身影在山间飞快穿梭。华玄宗因修为最低落在最后,倒是东方灵珂和黄妡颇有比试的意思,你追我赶,把速度提升了一大截。 天光大亮之时,三人彻底出了牛头山地界。 当东方灵珂板著一张小脸,不情愿地御著一柄飞剑带华玄宗和黄妡飞上高空时,看守华玄宗的两个牛头人正跪在牛头眾首领牛大面前,哞哞哞地磕头求饶,牛鼻涕和著血,稀里糊涂一地红。 八日后。 华阳郡,西田县。 西田是华阳郡下的一座偏远小县,牛头寨离此处有九千多里,以东方灵珂带人的速度,四日就能赶到。 之所以花了八日,一则黄妡需要恢復伤势,二则华玄宗意图多等两天,且在连云山外祭奠了父母亲族,三则东方灵珂一路吃喝玩耍。 四则,两女时不时吵闹飞上飞下,速度自然慢了下来。 “就是这儿!” 黎明时分,西田县外臥龙谷,华玄宗三人潜伏在原属华家的千亩灵田里,暗中观察。 此时天色最黑,插满秧苗的灵田静悄悄的,唯独边缘一座三层小楼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一派大小豹子之声,显然赌得正欢。 “黄道友,麻烦你了!” 华玄宗侧头对黄妡低声道。 “嗯。” 黄妡冷著脸,美目中寒光暗闪,悄悄朝灵田小楼摸了过去。 或是那小楼有警戒阵法,黄妡刚到小楼前七八丈,楼中喧闹一滯,接著各种吆喝怒骂声响起,一道道黑衣身影御使著法器鱼贯而出。 “走!” 见黄妡且战且退,提著一个赵家人的头颅朝西而去,將一眾赵家修行者引走,华玄宗连忙招呼东方灵珂朝小楼摸去。 楼中还有两名炼气四层的赵家修行者,却因喝得烂醉,正趴在两个浑身赤裸的凡人女子身上酣睡,眼睛朦朧一睁,就被华玄宗用涉川剑削下了头颅,收了魂魄。 安抚好两名抖如鵪鶉的凡人女子,华玄宗丟下两片金叶子,告知了逃跑路线,便带著东方灵珂去了小楼后院。 跳出后院,是一条深涧,清泉流响。东方灵珂拎著华玄宗就低飞掠了过去,接著,华玄宗在一片密林中,找到了华家宝库所在的那个藤蔓丛生,若隱若现的山洞。 “谁!?” 两人刚一落地,一道阴沉的话音便从山洞深处传来,炼气七层的灵压骤然从洞口喷出,炸得藤蔓山石飞溅。 “你奶奶我!” 东方灵珂冷笑喝骂了一句,悍然出手,一道碧绿清光从她手中飞出,还没来得及看清其中模样就射入了洞中。 “好胆!竟敢擅闯我赵家驻地!” 话音未落,洞中传来一声炸响,紧接著,一道赤红流光从中飞出,其中黑衣男子持剑朝东方灵珂激刺而去。 东方灵珂一掌在华玄宗身上贴了张地阶中品敛息符,轻轻一跳就化作一道碧绿流光飞上了夜幕,赤红流光连忙追去。 藏在一棵树后的华玄宗见状,化作一道淡淡黄影,闪身进了山洞,几个呼吸间,便来到山洞尽头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壁前。 “就是此处!” 华道勇的话音瞬起而落。 时间紧迫,华玄宗毫不犹豫,张嘴吐出灰濛濛丹丸大小的法脉道引,打在了石壁上。若非发现了法脉道引上的【太阴枯荣气】妙用,他少不得以本法採气的繁琐步骤,费上一番功夫才能打开。 只见【太阴枯荣气】好似与其上阵法呼应,一道水波似的涟漪瞬间在石壁上盪开,华玄宗吸回法脉道引,跨了进去。 说是宝库,实则一间厢房大小,头顶嵌了几颗夜明珠,幽幽白光洒下,两排四层的博古架整齐排列,却没有摆满东西,墙角垒了三个上等紫檀灵木做的箱子。 华玄宗来不及细看,先在华道勇指引下找到了博古架最顶上,装著百年一阳果的灵玉盒,又从博古架下层找了十来个储物袋,將库中財资尽数收入。 胸膛鼓了起来,腰间沉甸甸的,华玄宗心头狂跳,连忙钻出了山洞。 一抬眼,便见一碧一红两道流光在夜幕下飞舞,又不知从哪儿飞来了一道湛蓝流光,和碧绿流光斗在一起。各式法器法术符籙在夜幕下来回相撞,不断爆发出刺目的闪光和雷鸣般的轰隆。 东方灵珂不愧是筑基真人之女,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她一见华玄宗出来,一个虚招甩下红蓝两道流光,俯衝而下,提上华玄宗的领子,就在夜幕之中朝北飞去了。 红蓝两道流光怒骂连连,刚想追击,一道七彩流光便从后方偷袭而来,於是连忙闪避,与紧接而来的一道红色流光匯合后,就要朝北逃的华玄宗三人追去。 恰在此时,一阵呼啸风声激盪高空,三名赵家修行者惊疑抬头,就见一头头狮鸞俯衝驮著一个个魁梧如山的身影俯衝直下,瞬间失声: “牛头眾!?” “哞!” 也不知牛头眾为何在此,但只一个眨眼,两方便激斗在了一起,其中一头体型最大的狮鸞盘旋了几圈后脱离了战场,径直朝北飞速。 此时,天际刚刚泛白。 第43章 並蒂(三)(求追读收藏) 一碧绿一七彩两道流光从蔚蓝苍穹上掠过,而后渐渐敛去光华,落在了华阳郡和广德郡交界的群山之中。 “黄道友!?” 华玄宗刚一落地,就见到红衣倩影从半空中跌落,连忙飞身过去稳稳接入怀中,而后平躺放在一片草地上。 收了法的东方灵珂见状,小脸一沉,正要开口讥讽,眉头便蹙了起来。 从牛头寨到西田的八日里,两女虽闹了一路,但到底也结下了一些情谊,勉强成了朋友。 她犹豫了片刻,也快步上前,站在华玄宗身侧看过去,面色逐渐凝重。 “冷,好冷......” 黄妡紧闭著双眼,不断摇头呻吟著。 本就白皙的绝色容顏此时更失了顏色,原本鲜艷的红唇淡得像烟。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滑落,单薄的红衣逐渐变得深沉。 她紧紧抱著膝盖侧躺过去,身上微弱的法力无序波动著,像一只在滚水里烫熟的虾。 华玄宗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猛地一缩,看似冰凉的额间,烫得却好似烧红的烙铁。 “冷......好冷......” 黄妡仍然喊冷。 “她,她不会风寒了吧?” 东方灵珂没见过哪个修行者受伤是这样,没脑子地脱口说了一句。 华玄宗没有看她,摇了摇头,问道: “黄道友,反噬?受伤?” 黄妡用力地睁开了眼睛,看了眼面色凝重的华玄宗,又看向撇著嘴却面带忧色的东方灵珂,惨然地笑了笑: “伤......” 华玄宗眉头皱得更深。 虽然知道黄妡在船上受了伤,可这几日下来,明显感觉到她的伤势在恢復,怎么现在又......难道是赵家人? 可中了【大飢人相食气】不是这般模样。 华玄宗忽地一顿。 神念心间中,华道勇手上捏著《大千法录》的一角,神情严肃: “【三灾火】本法有三,一曰【烽火】,二曰【无形鬼】,三曰【大飢人相食气】,黄家女娃中的不是这些,很可能是旧伤復发。你且问她,可有治伤丹药?” “黄道友,可有治伤丹药?” 华玄宗沉声忙问。 长长的睫毛不断颤动,黄妡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她艰难地张了张嘴,仿佛还在笑: “没,没了......” 话音一落,华玄宗悚然一惊,这才想起坠船之时,黄妡服下的那枚紫色纹路的丹药。 竟是最后一颗! 华玄宗的心莫名有些慌了起来,连忙又问: “可能缓解?”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全然没有注意到这点。东方灵珂看著他的侧脸,清眸微微眯起,沉默著。 黄妡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身上无序的法力波动竟开始向內收缩。她猛地捂住小腹丹田的位置,牙齿打颤道: “火......火......” “好!” 华玄宗连忙起身,探出神识环顾四周,恰巧发现了一个藤蔓遮掩的山洞,內有水汽。他忽地一顿。 眨眼间,他又目光清明,小心翼翼抱起黄妡朝山洞快步而去,一边向东方灵珂道: “东方道友,麻烦你去找些乾柴来!” 他抱著黄妡,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山洞里。 东方灵珂狠狠一跺脚,咬牙切齿低声骂道: “臭野狗!竟然敢指挥本小姐!” 红衣的一角消失在洞口,洞外又响起东方灵珂的娇骂: “臭女人,可別那么容易就死了!” 她径直转身,走进了林间。 山洞幽暗,积水甚多,华玄宗之所以选择进去,盖因华道勇所言: “水克火生,既济未济,或可否极泰来。” 华玄宗思索著,用御物术打开储物袋,招出了一张火神符照亮了山洞,积水受热,白雾开始瀰漫。 他將黄妡先斜靠在一片潮湿的石壁上,又找了块乾燥地,脱下天青长衫的外套铺了上去,这才感到胸口、双臂都有一股被烫伤的灼痛。 他哼了一口气,又轻柔地將黄妡放在外套上,接著把储物袋中的火神符全部甩出。 小小的、持续燃烧的火球將黄妡环绕,山洞中热雾不断升腾,很快变得白茫茫一片。 华玄宗守在黄妡旁,他看著她。 此刻,黄妡似乎终於觉得暖和了一些,可身子仍在剧烈抽搐,喉咙里不断发出咔咔咔的怪声,好似有虫子要从她喉咙里钻出来。 她已经不能说话了。 华玄宗又是一顿,心声连忙问道: “可想到解法?” 华道勇眉头紧蹙,目光左看右看,好似在艰难地回忆著什么,忽地一惊,连忙道: “看看她丹田,可有异样!” 华玄宗第一次见到华道勇这般焦急,强行压下心头越发强烈的慌乱,看了一眼黄妡,低声道: “黄道友,得罪了!” 他掰开了黄妡紧捂著小腹的双手,伸出右掌按了上去。 柔软又炽热的触感瞬间传来,可华玄宗毫不觉得旖旎,他静心凝神,入定內照。 一道形如黄妡的两色元身於冥冥虚空之中显现,华玄宗没想观察其他,直视那元身丹田,旋即心神剧震,竟被迫从定境中退了出来! “这是什么!” 华玄宗骇然失声,又强行镇定,入了神念心间。 华道勇已然共享到华玄宗见知,竟也大惊失色! 在他的见知中,寻常真修的丹田里,无非是一颗法种,顏色或有异,形態却皆如微缩圆月。 可黄妡的丹田里哪有什么法种? 乃是一团拳头大小,散发幽寒蓝光,不断蠕动纠缠、长满倒刺,甚至发出咔咔响声,好似活物一般的晶莹触手! 那团触手正不断收缩,又诡异地向经脉窍穴之中蔓延,一道道幽寒蓝光好似潮水般,似要將元身淹没! “【三十三天寒髓触】!她哪来的筑基灵物!?” 华道勇震惊到几乎失声! “筑基灵物!?” 神念心间边缘的虚空剧烈翻涌,华玄宗已然难以压抑心神震盪,他来不及细问,只问此刻最关键的问题: “可解!?” 华道勇陷入沉思。 很快,他沉声开口: “【三十三天寒髓触】乃先天纯阴筑基灵物,可用同性筑基灵物冲,亦可用异性筑基灵物合......一阳果!一阳果可缓合!” “好!” 华玄宗瞬间退出神念心间。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华道勇定格的身影消失之前,神情莫名怪异,似笑非笑。 既得了缓解之法,华玄宗当即行动起来,从储物袋招出了装著一阳果的灵玉盒,打开之后,一颗形似核桃、长满火纹的小果静静躺在其中。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掰开黄妡紧闭的牙关,將一阳果捏碎塞了进去。 一滴滴好似火星的晶莹汁液从泛白的嘴角滑落。 很快,黄妡身上爆发出一股极强的热意,她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虚弱问道: “这是什么......” “一阳果,可解你当前之伤。” 华玄宗脸上的凝重缓和了一些,没有道出黄妡丹田的秘密。 “一阳果,好像在哪儿听过......先天纯阳灵药?如此珍贵的东西,你怎捨得......” 黄妡眉头微蹙,美目忽闪间,嘴角泛起曼妙的弧度。 华玄宗摇了摇头: “你救过我的命,又帮了我这么多,我怎么可能看你在面前死去?” “又不一定会死......” 黄妡似乎恢復了些力气,嘿嘿笑了一声,挣扎著想要坐起来行功,却又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华玄宗连忙扶住她,却不小心扯下衣襟,露出了肩膀一片白腻,精致的锁骨好似泛著光。 “华玄宗,好热啊......” 黄妡的眼神逐渐迷离起来,变成了一片绚烂的晚霞。 华玄宗怔住了,他感觉手在发烫,脸也在发烫,訥訥道: “行功炼......炼法......把解......解了......我去.....外面......” 说完,他一颤,连忙撇开眼睛,起身,就要走出山洞。 “不要!我怕!” 黄妡突然喊道。 “嗯?” 华玄宗一愣,竟倒在了地上。黄妡撑著手臂压在他胸膛上。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华玄宗竟觉得自己一动也动不了。 “啊!” 黄妡一声娇呼,她到底没有恢復,手无力地一弯,差点扑在华玄宗脸上。 此刻,两人几乎贴著面,华玄宗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的毫毛,白皙光洁的皮肤几乎看不到一个毛孔。 她的红唇很丰润,像一颗成熟的水蜜桃。她的鼻头有些翘,闪闪发著光。她的呼吸温柔,却变得灼热炽烈起来。华玄宗闻到了一朵燃烧的玫瑰。 她的眼睛很美,是深沉的琥珀色。桀驁,不羈,愤恨,落寞,孤单却將那独一无二的顏色给封住了。而后,那火焰將它们燃烧殆尽,只留下了娇嫩的脆弱。 她的眼角泛起泪光。她好像个小孩。 “我怕,华玄宗,我要你陪我......” 她哭了,吻了上来,华玄宗尝到了咸涩的夏天。他闭上眼,任由烈阳蒸腾他的骨髓。 一阵风突然从洞口吹来,吹散了一小片白雾,带来了一声惊呼。 “啊!你们......” 草地上,一条绿色的小蛇仓皇逃跑,却被一只红狐给逮住,拖进了洞里。此时日光正盛,太阳招来了一朵云彩,遮住了光。它好像害羞了。 第44章 扎根(一)(求追读收藏) 火神符早已燃尽,山洞中一片乾燥温热。 华玄宗呆呆看著漆黑的洞顶,丹田中法种圆融,竟已是炼气四层圆满,可他只觉得昨日好生荒唐。 东方灵珂气急败坏的话音仿佛仍在耳旁迴荡: “混蛋!流氓!死野狗!臭野狗!本小姐再也不要见到你了!你要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千万別让本小姐知道!不然,定要把你挫骨扬灰,拌在泔水里拿去餵狗!” 昏暗中慌张离去的倩影又浮现在华玄宗眼前,绿衣的一角从他手中被拽走,怎么也抓不住。 “在想什么呢?” 黄妡慵懒的话音突然响起,暖玉般的柔夷攀上华玄宗的胸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下巴,弄得他痒痒的。 精致的眉眼微蹙,深琥珀色的美眸忽闪,华玄宗情不自禁又吻了上去。 “呀!华玄宗......” 黄妡嚶嚀一声,有气无力地推开华玄宗的脸,黑暗中她看到模糊的轮廓,觉得无比心安,於是嘻嘻笑道: “在想小妹妹呢?” 华玄宗一愣,又呆呆看向漆黑的洞顶,良久,鼻子里才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你想去找她?” 黄妡扬起下巴,凑到华玄宗耳旁笑问。 “你喜欢她么?” 华玄宗喃喃开口,不知道是在问他自己,还是在问黄妡。 “小妹妹虽然娇蛮任性,有时说话也毒,但到底是个善良大方的。” 黄妡轻声说著,玉指轻戳华玄宗的胸口,画著一个个圈儿,不知道是在回答她自己,还是在回答华玄宗。 “她又救过我的命,长得也可人,更是筑基真人的女儿,我要是个男人,当然会喜欢。可问题是......她会喜欢我么?” 三人从认识到现在,早就对对方有了了解。 华玄宗和黄妡同是失家之人,同仇敌愾。 东方灵珂却大为不同,她背景深厚,天资卓越,可谓天之骄女。若非因缘际会,华玄宗和黄妡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东方灵珂一面。 可三人相识不过短短十来天,竟发展成了如今这个谁都想不到的样子,当真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一时间,沉默瀰漫山洞。 良久,华玄宗清朗温和的嗓音才再度响起,语气郑重: “妡儿,我会对你负责的。” “负责?你不负责,我还真要学学我那小妹妹了!” 黄妡噗嗤一笑,玉指戳了一下华玄宗的脑袋。 “你也不能只对我负责。这女人啊,有时候就喜欢说反话,她让你不去找她,你就真不去找她?” 说著,她將一块温润的玉牌丟在华玄宗胸口上,笑吟吟道: “这是我那小妹妹留下的,天阶上品的万里传讯符,让我隨时告诉她你的动向,说好找你报仇!” “你不介意?” 华玄宗一边讶异问著,一边拿起万里传讯符,只看了一眼,便小心放在一旁。 他当然没有傻到现在就研究这万里传讯符的妙用,更没有傻到现在就联繫东方灵珂。 怀里可还有一个夫人呢! 黄妡似乎颇为满意华玄宗的表现,亲了亲他的脸,笑嘻嘻道: “修行者孕育子嗣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六妾?成大事者,何拘於此?且筑基何其艰难,万一,我说万一,你我都未曾筑基,又如何去找赵家復仇?就算侥倖筑基,青焰到底是个老真人,你我胜算又有几分?修行者之间的仇怨,极少是朝夕就能解决的,君子报仇还十年不晚呢!若真想覆灭赵家,单靠咱们两人可不够。” 华玄宗闻言,眨了眨眼,轻笑道: “妡儿,你说得对,那咱们就生好多好多孩子!” 说完,他又朝黄妡吻去。 “唔......小妹妹说得对,你还真是个流氓!” 黄妡一口咬在华玄宗的肩膀,听到他一阵倒吸冷气后,才心满意足鬆了口,而后提醒道: “不过,你若真要去找我那小妹妹,不能是现在。” “嗯。” 华玄宗点了点头。 “我知道,灵珂毕竟是真人之女,我如今一无高深修为,二无背景势力,上门无疑去送死,反而弄的你们伤心。当务之急,还是先提升修为,对了,你那......伤,现在如何了?” 黄妡沉默了片刻,苦笑道: “暂且压制住了,只是,我坐黄庭了。” “什么!?” 华玄宗一惊,连忙探出神识,又伸手按在黄妡肩膀,注了一丝法力进去。 果然,神识感应中,黄妡身上毫无修行者的气机波动,和凡人无异。那丝法力也如泥牛入海,消失在了一处窍穴之中。 好在,那所谓的“伤”並无动静。 华玄宗鬆了一口气,全然没有注意到黄妡脸上闪过的一丝犹豫。 良久,她强顏欢笑道: “我的丹田......你应该看过了吧。” 华玄宗微微一怔,低头看去,深琥珀色的眸子正直直盯著他,微颤著,颤得让人心疼。 他不由得將黄妡又搂紧了一些,等她不再害怕,才轻声开口: “妡儿,你偷了黄沙谷的筑基灵物,所以他们才四处通缉你?” “不。” 黄妡抱紧了华玄宗,轻声笑道: “是他们想抢我的筑基灵物。” 她轻轻开口,本就慵懒磁性的嗓音更显沙哑,语气平淡起来,似乎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我两岁时,家族就被赵家灭了,娘亲带著我东躲西藏。十岁时,我刚承了法籙,赵家人就找到了我们,娘亲为了救我......法脉道引也被赵家人抢去了......幸好,娘亲传了我本法真意,我就一边流浪,一边自己修。” “我住过乞丐窝,也住过大宅院,遇到过很多男子,想让我做小妾做炉鼎,我就把他们都杀了。直到抢了那个叫张梟客的,才得了一大笔財资,躲了起来,慢慢修到了炼气六层。” “我从小没人教,也是后来才知道,筑基还要授籙承籙,而且我也想,一直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筑基呢?於是我偽装成张梟客,拜入了黄沙门,也就是黄沙谷。” “说来也可笑,黄沙谷就一个重伤快死的筑基真人,还想著维持『门』的名头,非要那些弟子自称『黄沙门』。我得知实情后,不愿承黄沙谷的法籙,想著修一段时间再寻出路,所以一直是外门弟子......” “半年前,我和同门外出游歷,恰见一道蓝光从天而降,直接进了我的丹田,我以为是什么宝物,就把那几个同门都杀了。回去后,我偷入藏经殿查阅典籍,才知道那是筑基灵物。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杀害同门的事暴露,还是被黄沙谷发现我偷入藏经殿......” 黄妡的话音越来越轻,忽地没了声音,华玄宗一惊,连忙低头看去,而后鬆了一口气。 或是初经人事,或是太累,或是太安心,黄妡竟不知不觉睡著了。她呼吸深沉,似乎好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华玄宗又把她搂紧了些。 诚然,黄妡算不上一个好人,但仇恨和困苦足以消磨太多美好的品质。他並不排斥黄妡的过往,只越发觉得心疼。若她生在世家大族,定然是东方灵珂那般的天之娇女,甚至更甚。 觉得捡到宝了的华玄宗傻笑了一会儿,而后目光渐沉,进了神念心间。 纯白的神念心间內,华道勇又光著膀子。 只是他一现身,就侧躺在了一张软榻上,搂著一名身穿透明薄纱、容顏嫵媚的女子。女子身姿妖嬈,长著狐狸耳朵和尾巴,是一名狐女。 狐女端起一杯美酒,媚笑著递到华道勇嘴边。华道勇眯著眼睛浅酌了一口,发出了一声舒坦的呻吟。 “你在做什么?” 华玄宗心声微冷。 华道勇疑惑地睁开眼,嘿嘿笑道: “你大爷爷我修了一辈子,人都死了,还不能享受享受?” “呵!” 华玄宗冷笑一声,神念心间边缘的虚空顿时翻涌,急速收缩。 软榻、狐女、美酒瞬间消失,华道勇连忙喊道: “不要!” 神念心间重新稳固了下来。 华道勇面带苦笑,好似在抱怨: “难得出来,好歹让大爷爷把酒喝完啊!” “你尝得出味道?” 华玄宗嘲讽了一句,又道: “你没告诉我,一阳果还会激发情慾。” 华道勇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似笑非笑道: “孩子,你没问我。且事態紧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就退出了神念心间。我就说你是个有福的。” 华玄宗沉默了片刻,问道: “一阳果何处可寻?” 华道勇沉吟了片刻,不止回答了这一个问题: “我炼成本法的財资,皆由族中供奉。我常年不治家,只知族中的一阳果和九阴芝,皆是在百灵宝阁购得,价格昂贵,数量极少。就连你父亲叔伯他们,也都是等抢购回来,挨个排队领。极阴之地我更不清楚。四季气的话,向来由族人採集。” 华玄宗无言,回忆起父亲华文远的修行心得,但其中並未记载修炼本法的一应財资从何而来,想来亦是从族中获得。 见华玄宗迟迟没有开口,华道勇笑著感慨道: “孩子,这便是为何天下修行法脉,皆要创立家族宗门的原因。若无族人弟子供养,但说本法,得修到何时去?如今你即得西田財资,又可成家,何不顺势而为,开枝散叶?细水方能长流啊!” 华玄宗好似不置可否,没再谈论这个话题,而是问道: “死活人之法何解?” 华道勇微微一愣,笑道: “我且传你。” 得传了死活人法术,华玄宗在华道勇幽怨的目光中退出了神念心间。 黄妡仍在酣睡,他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也沉沉睡去。 当天光渐渐渗进山洞,华玄宗在一声嚶嚀中醒来,就见黄妡仍趴在他胸膛上,面如霞飞,美目翻了个白眼。 华玄宗低头看去,嘴角一弯,翻了个身。 山洞內再度燥热起来。 “妡儿......你游歷.......可知......何处有极......极阴之地?” “嗯......凉州定远......啊......” “好!三日......三日后......我们去......” “呀!唔......好......” 第45章 扎根(二)(求追读收藏) 黄妡流浪时,曾到过那名为大荒山的极阴之地。 按她所说,从两人当前所在出发,要先向北穿过整个广德郡,进入凉州红峡郡后,再往西北行近三万里,方才进入定远郡。而后又向西行近九千里到鸣泉县,再西行八百里左右,才到大荒山。 整个行程有近六万里之遥,且还是翻山越岭、渡河过峡的直线距离。若算脚程,则有近十一万里! 纵然华玄宗祭出核舟施展神行术赶路,日行千里,也要三个多月才能到达。 好在两人颇有財资,且有米家信物,一路步行或搭乘飞商客舟,加上一路游玩,只花了一个多月便到了定远郡。 但定远郡的鸣泉县是个边陲小县,没有飞商客舟前往,所以剩下的九千八百里路,两人只能步行。 一路行来,华玄宗和黄妡两人日日耳鬢廝磨,了解越发深入,如胶似漆。 期间,华玄宗屡次三番想让黄妡改口,称他为“夫君”,可黄妡始终以两人尚未正式成婚安家为由,笑著摇头拒绝。 华玄宗不得已狠狠鞭笞了她好几次,黄妡又几度求饶不得,这才愿意偶尔叫上那么一两声。 至於东方灵珂,华玄宗初步掌握了万里传讯符的一些妙用,主动给东方灵珂传了很多次讯。 虽然最初收到回復的频率不高,大多时候也都是“哦”“呵呵”“死野狗”之类的,但日子渐长,东方灵珂的態度明显好转,骂人的话越来越少,偶尔还会主动传讯,询问当地风土人情,对黄妡的態度似乎也略有好转。 黄妡偶尔还让华玄宗施法,自己跟东方灵珂聊天。 华玄宗以为两女的关係有所转变,殊不知,黄妡一直装作他在传讯。以至於东方灵珂有时候不明所以,那臭野狗怎么今天这么会说话? 但隨著距离越来越远,华玄宗又未完全祭炼掌握万里传讯符,传讯来回的时间越来越长,每天传讯的频率,自然便降下来了。 待到了大荒山,已是四月初夏。 “珂儿,今天终於到大荒山了,这里太阳好晒,风沙也有点大,一眼望过去全是戈壁。山下有一条很宽的河,大概有四五里宽,却浑浊得紧,一点儿也不如风陵渡的璃水。西南方有一片山峦起伏,好像你娇俏的侧脸,我又想你了。” 一块巨石的阴影下,一身红裙的黄妡用清朗温和的嗓音悄悄说完,“餵”了一声,將万里传讯符丟给了正在悬崖上四望的华玄宗。 华玄宗闻言转身,一身母亲华张氏缝製的月白夏衣端得瀟洒出尘。他笑著接过万里传讯符,收入储物袋,又招出一个水囊,走到阴影下递给了黄妡。 黄妡咕嚕嚕大饮了几口,递给了华玄宗,问道: “找到了么?” 华玄宗也灌了几口水,又施了个小云雨术將水囊灌满,说道: “你没记错,找到了,就是脚下的山谷,只是有些奇怪。” 黄妡疑惑道: “奇怪什么?” 华玄宗沉吟了片刻: “按理来说,极阴之地並不適合凡人居住,可那山谷中,有一个村子,且还开了不少田。” 黄妡更加疑惑,想了想,笑道: “我当时只在谷口看了一眼,或许没发现那村子。你既然准备在此採气,咱们何不去村中看看?说不定又能找到什么灵药。” 华玄宗闻言,也笑了笑: “確实。没想到这一路行来,全程没遇到赵家截杀,朝廷追捕,平平安安不说,还找到了不少灵药,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黄妡咯咯一笑,捶了捶他的肩膀: “你也是和我待久了,越发会哄人了,怎不说,是你那大爷爷说得准,你是个有福的?依我看,还真是个有福的。” 华玄宗哈哈一笑,一把將黄妡搂进怀里,看著她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宠溺道: “当然,我若没福,怎会遇到你?” 两个时辰后,日头小了,两人这才收拾妥当,准备下山。 华玄宗看得真切,山谷只有北边一条路可进,便背著黄妡,撑著一把粗油纸大伞,化作一道淡淡黄影,朝山下而去。 华玄宗施了御物术,背得稳当,黄妡躲在伞下,笑吟吟眯著眼睛,一边磕著华玄宗做的盐炒灵瓜子,一边四处打量。 很快,两人进了谷中。 一进谷中,黄妡即便是个“凡人”,也再度感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怪异凉意。华玄宗感觉更甚。 那村子在谷中深处,一座长著稀疏林木的山峰脚下,被一片片旱田围在中间,陷在山峰投下的大片阴影里。若只在山谷看,真发现不了。 两人沿著若有若无的黄土小路朝村子走去,老远就听到一阵阵鸡鸣,很快便到了村口。 两个穿著粗布短褂短裤,约莫六七岁,黑黢黢的小男孩正蹲在路边,用小木棍拨弄著地上的蚂蚁。 “小郎君,请问此地是何处?”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声音,两个小男孩被嚇了一跳,猛地抬头,就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笑吟吟看来,头顶还有个大盖子,端得怪异,当即嚇得就要哭出来。 “你啊,把他们嚇著了!” 磁性带著些许慵懒的声音响起,两个小男孩看到这高大怪人背后竟又冒出一个头来,似乎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女子,一下子呆住了。 黄妡从华玄宗背上跳下来,笑吟吟地朝两个小男孩递过去一把盐炒灵瓜子,刚要开口,看起来年龄大点儿的那个蹭地一下就跑了,速度快得惊人。 年龄小的那个也没伸手去接,只是冒著鼻涕泡,呆呆道: “仙,仙女姐姐......” 黄妡哈哈大笑起来,华玄宗失笑摇头。 笑了一阵,黄妡问道: “小郎君,你可知......” 话音忽地顿住。 华玄宗和黄妡微微蹙起了眉。 只见村子里,忽地冒出十来个穿著褐色粗布短褂短裤的汉子,中青都有,提著长刀锄头扁担之类,很快就跑到了两人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快点放了我家娃子!” 看似领头的中年汉子提著一把有些生锈卷刃的长刀,怒气冲冲地喊道。 华玄宗刚要开口,就听到身旁响起一阵哭声。 黄妡轻轻揪著那小男孩的耳朵,笑道: “我若是不放呢?” “石头!” 中年汉子见状,瞬间怒了,扬起长刀就朝黄妡劈去,浑然不顾及那张绝美的容顏。 村正从小就教育他们,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尤其是山外的女人,越漂亮,越可能是吃人的妖怪,吃得人骨头都不剩。 更別说,这女人现在还抓住了自家的娃! 那中年汉子气急,加之常年耕种劳作,力气大,看模样又似练过,挥刀的速度极快。他身旁的那些汉子见状,也跟著挥起了锄头扁担,气势凶狠,不止有將两名外乡人打跑的架势! 就在此时,一声轻嘆响起。 但见那高大的男人轻轻挥手,所有人手里的东西好似被一双无形大手给紧紧攥住,紧接著一股巨力传来,手里的长刀锄头之类瞬间脱手,飞向了半空。 一群汉子当即呆愣,就连黄妡揪著的那个小男孩都停止了哭声。 “仙......仙人!?” 一群汉子顿时哗啦啦地跪了下去,不住磕头。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求饶之声不绝於耳。 黄妡眨著眼睛,华玄宗微微蹙眉,旋即抬手笑道: “我们不是什么仙人,你们也別跪了,都起来吧!” “谢谢仙人!谢谢仙人!” 一群汉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被黄妡揪著耳朵的小男孩,也用短褂兜著一大把盐炒灵瓜子,屁顛屁顛儿的跑到了自家老爹脚下。 “你们村叫什么名字?” 华玄宗又挥手,將那些长刀锄头扁担塞回了汉子们的手中,笑问道。 提刀的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说道: “回仙人,我们这儿叫鸡鸣村。” 华玄宗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就见一个同样短褂短裤的少年扶著一个鬚髮皆白,七十来岁模样,一身蓝袍洗得发白的老者快步赶来。 那蓝袍老者见到华玄宗和黄妡,神情一惊,而后大喜,推开那少年两步就跑到两人面前,行礼大拜: “晚辈吕泰寧,见过两位真修前辈,还请两位前辈,救救孩子们吧!” 第46章 扎根(三)(求追读收藏) 鸡鸣村,吕泰寧的石墙小院中,一眾神情仍旧惊疑的村民汉子早已散去,唯有散养的两只大公鸡偶尔咯咯几声。 吕泰寧躬著身,將华玄宗和黄妡引入屋內。 一进入昏暗幽凉的石屋,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尘土气。 斜阳余暉穿过狭窄的窗洞,尘埃浮动的光束打在石制的烛台上,拇指粗细的一小截蜡烛蜡油凝固,似乎很久没有点燃过了。 华玄宗挥手施法,將两张石凳上的薄薄沙尘拂去,让黄妡安坐,而后打量起屋中陈设来。 石桌石床,石灶石柜等等,除了一口锈跡斑斑的大铁锅和三个木碗,歪歪扭扭的木门,斜靠在门上几乎禿嚕了皮的扫帚,以及隔著另一间石屋的粗麻帘子,其余物件几乎全是灰褐相间的石头製成。 华玄宗看了一圈儿,便挨著黄妡坐下。 此时,方才扶著吕泰寧的那个少年正蹲在石灶边,搅动著刚刚点燃的柴火堆,火光將他憨厚的脸映得通红,烟燻火燎的味道很快瀰漫整座石屋。 “吕道友,不用点,不碍事。” 华玄宗观察过,山谷中唯有村子后边的山上有些稀疏林木,此地阴寒,草木难生,柴木想来是村中的紧俏货。 “两位前辈乃是贵客,怎能受了寒气?寒舍简陋,只能烧点热水待客,还望两位前辈见谅!” 吕泰寧坐在华玄宗和黄妡下首,笑著,苍老的脸上竟洋溢出几分活力,不知是很久没见过修行同道,还是觉得村子有救了的缘故。 华玄宗点了点头,没有再劝,说道: “吕道友,你我皆是修行者,还是以道友相称吧!” 黄妡也笑吟吟地接话道: “就是,你这吕老头儿,年龄这般大,叫我们前辈,岂不平白把我们叫老了七八十岁?” 吕泰寧尷尬地笑了笑,瞟了眼两人腰间的储物袋,又看了眼从灶台后冒头的少年,犹豫了片刻后,起身,拱手行礼道: “安北郡苍梧派吕泰寧,见过华道友、黄道友。” 华玄宗微微一愣。 按照修行界俗约,自称“派”者,便意味著门中法脉残缺,或是大宗门法脉分支,无论如何,门中是没有筑基真人的。 苍梧派之名,华玄宗和黄妡都未曾听过,想来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派,但这並非重点。重点是一个修行门派弟子,怎会在这种偏远荒芜之地定居? 怀揣著疑惑,华玄宗看向黄妡,见她微不可查地摇头,便先收起了思绪,和黄妡起身回礼。 “无门散人华玄宗(黄妡),见过吕道友。” 为了避免麻烦,一路上,两人皆是以无门散人自称,倒也没遇到几个宗族门派子弟欺负他们,反而多有结交。 盖因修行者皆知,散修虽难得道,却比宗族门派子弟更不好惹。 更不说黄妡还化了个丑妆,所以更没遇到什么见色起意之类的麻烦。不过接近大荒山时,天气炎热得紧,妆容开始发花沤脸,她才卸了妆,恢復了原本绝色。 或是吕泰寧已不好顏色,神情也没异样,只是见完礼后汗顏道: “惭愧!惭愧!我虽通了些许窍穴,却未结法种,如何在两位前辈面前自称真修?” 华玄宗早就探查出了吕泰寧的修为,確实如他所说,仅为炼气三层。 往村子里走时,交谈之间,华玄宗就觉得他言行过於拘谨。此刻见他又拧巴起来,华玄宗和黄妡对视了一眼,皆有些无语。 过了片刻,华玄宗直言问道: “既是宗门弟子,安北郡又离此地有四万里之遥,吕道友为何会定居此地?” “哎——此事说来话长,还是长话短说吧。” 吕泰寧长嘆一声,简单介绍起过往来。 “我年轻时天资庸钝,但脾性暴躁,有次喝多了,得罪了掌门之子,被师父骂了几句,气不过,便离门出走了。后来,又因为脾气遭了诸多祸事,受了重伤逃到定远鸣泉境內,被恰好进城採买的岳父一家救下。我失了道心,索性在此定居成家了。” “你也是个可怜的。” 黄妡摇头轻嘆,华玄宗颇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见吕泰寧又“惭愧”起来,换了个话题,问起了正事。 “此地极阴,虽是这西北大漠少有的凉爽之地,却不易久居,长居必定短寿残疾,可为何,我见村中人人无碍,还养了这般多的鸡?” “华前辈,此事真就说来话长了。” 吕泰寧摆手拒绝了少年端来的热水,让他先给华玄宗和黄妡端过去,自己去灶台上舀了一碗,看模样颇有一番长篇大论的架势。 华玄宗接过热水,看了一眼,其中杂质浮尘,於是不著痕跡地放在了石桌上。黄妡接都没接。 吕泰寧倒也没有注意,就算看到了也只会更加汗顏。他啜饮了几口热水后,开口说道: “村子原名久寧村,是我过世的岳丈那辈人建的,算下来,如今差不多有八十多,近九十年了。其实最初,谷中並非如今这般模样,也能开垦良田,伐木建屋,也算得上一片世外桃源,不然,我也不会在此定居。” “只是后来,不知从哪儿生出了一股阴气,村里的人便开始生病,生出的孩子也多有残疾。那时我还算年富力强,四处探查下来,没找到源头,反倒伤了根基,村子里也开始死人。” “我那岳父原是村长,我虽是外乡人,却因会几手法术,加之村中情况,也就当了村长。我本想著让村民们搬走,可他们到底在这住了十几二十年了。这大漠四处戈壁,几百里外的其他村子又不愿接纳,哪里又能找到比当时还合適的地方?我劝说几次下来,到底也没搬走。” “我原本想带著妻子离开此地,那些大人倒无所谓,可那些孩子,个个我都是看著长大的,老妻也求我,我到底也捨不得。” “再后来,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几千个人的村子,就变成了这么丁点儿大,更没女子原意嫁到这地方来。我只有一边到其他村子,求爷爷告奶奶,下重金给孩子们找媳妇儿。可这也不是办法,生出的孩子还是先天有缺。” “一日,我突发奇想,此地极阴,那我就用极阳去合,就从鸣泉买了一批公鸡回来,试了一下,还真有用!放在院子里,阴气立马就少了很多。” “从那以后,村子里家家养鸡,慢慢就叫成了鸡鸣村。可阴气仍然浓郁,一批鸡也活不长久。但后来生出的孩子,却都正常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常年研究下来,才发现村民们常年受阴气浸蚀,血脉早就发生了变化,適应了这里的阴气。我因身上还有些境界,虽没死,却也差不多適应了这里。” 一口气说得太多,吕泰寧口乾舌燥,端起木碗咕嚕嚕喝起水来。 “倒也是件好事。” 华玄宗微微点头,又问道: “那你为何又说,让我们救救村民?” 吕泰寧擦了把鬍子上的水渍,嘆了一声,又道: “正如华前辈所说,確实也是件好事。可正因血脉適应了此地,孩子们就再也走不出去了。一旦走出山谷,不出十日,便会生病,不过一月,就会......哎!” “这是为何?” 黄妡一直在静静旁听,闻及此处,脱口而问。华玄宗也颇为好奇。 吕泰寧苦笑道: “我研究了很久,发现可能是纯阴不合杂阳,反倒一直在增阴气,凡人身躯实在受不了,才导致生了疾病。不过,这却不是重点......” 吕泰寧忽地一顿,似乎在犹豫著什么。 “重点是什么?” 华玄宗眉头微蹙,示意吕泰寧继续。 吕泰寧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起身,郑重朝华玄宗和黄妡拜了下去,颤声道: “半年之前,不知为何谷中生出了鬼物,夜夜想要鉤魂,公鸡也没了作用,晚辈拼著根基大损,夜夜以气血施法抵挡,方才得了这一段时间的安寧。可晚辈时日无多,若一朝去了,届时,孩子们將再无庇护!故而,故而......” 言及此处,吕泰寧声泪俱下,他忽地仰头,直愣愣看著华玄宗和黄妡,接著仰天大呼,以头抢地而拜: “恳求两位前辈出手,救救,救救孩子们的命啊!” 第47章 扎根(四)(求追读收藏) 嘭嘭嘭的磕头声在寂静的石屋內不断迴响。 一直在吕泰寧身旁的少年见状惊惶失措,也连忙跟著跪下不住磕头。 “吕道友!” 华玄宗见状哪能安坐受拜?当即起身侧步,伸手去扶那吕泰寧。黄妡也起身闪到一旁,不受那拜。 莫看吕泰寧年迈,犟起来力气却贼大,那少年同样如此。华玄宗不得不用上一丝法力,才硬生生把一老一少拽起,再看去,吕泰寧涕泪满面,额上更渗出血跡,少年也是一头通红。 “华前辈,黄前辈,还请救救村子吧!” 吕泰寧枯瘦的双手死死攥住华玄宗的手臂,泪眼浑浊中满是悲慟和卑微的请求。 华玄宗面色渐冷,沉声问道: “你们没去找过官府么?保境安民,可是他们的分內之事。” 话音落下,吕泰寧淒色顿时一僵,眼中渐渐没了光彩。他虽几十年没出过村子了,但到底也有见识,怎听不出华玄宗的话外之音? 鸣泉官府的分內之事,可不是他华玄宗和黄妡的分內之事! 看到华玄宗和黄妡脸上渐生不快,吕泰寧清楚,再求下去反而適得其反,他慢慢垂下苍老的头颅,惨笑道: “哈!鸣泉官府?鸣泉本就偏远,修行者极少,县尊虽是炼气七层的真修,却从不管事,一心想著调离,还保境安民?还有那些修行衙役,我去求了十几次,花光了法钱,也只求到了一个炼气三层的,来前说得好好的,来后却只在村里住了一夜,又吃又拿,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到底也只得了一句『无事』,我,我还能如何?哈,哈哈......” 吕泰寧颓然坐在了地上,少年连忙將他扶了起来,搬到石凳上,一阵抚胸捶背。 华玄宗和黄妡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若吕泰寧说村里出了什么妖兽还好,可他说鬼物,华玄宗和黄妡不得不再谨慎考虑一番了。 世人皆知,不论修行者还是凡人,死后三魂七魄便会离体,若不夺舍托舍,一日之內就会重归天地,再入轮迴。 既然重入轮迴如此迅速,鬼物自然极难產生。可一旦產生,不论自然还是人炼,都十分难缠。 自然而生之鬼,魂魄繫於一方天地,难杀难灭,缠上如跗骨之蛆。若是人炼而成,或是炼气五层以上的修行者,凝练神魂主动作鬼,不仅能保留生前部分混乱记忆,还会一些法术,与自然之鬼相比,是不同的难缠。 华玄宗和黄妡一路平安行来,本就秉著低调原则,从不主动沾惹麻烦,如今麻烦上门,自然也不愿主动招惹。 可两人万里迢迢来到这极阴之地,华玄宗採气又需要一段时日,若不出手帮忙,於本身就是个麻烦。 且帮忙也不是一口答应,若是没帮到位,对方反倒可能心生怨懟。人心叵测,向来如此。 沉思良久,见黄妡微微頷首,华玄宗也点了点头,对默默垂泪的吕泰寧道: “吕道友,你既是修行者,便知鬼物难缠,我和我夫人本就是路过,你方才那番行径,著实有些强人所难。” 黄妡笑吟吟接话道: “况且,难道你就不怕我们法脉阴毒,一气之下把村子屠了炼法?”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听到“屠村”二字,那少年顿时面色惨白,反倒是吕泰寧拍了拍他的手,对华玄宗和黄妡悽然笑道: “我虽老眼昏花,但还有些眼力。且这村子早晚都会亡,我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了。” 黄妡咯咯笑了起来,华玄宗失笑摇头,而后对吕泰寧道: “吕道友,华某不敢保证能帮你们解决村中鬼物,入夜再看吧!” 话未说满,吕泰寧怎还不知?一张老脸顿时笑出了花儿来,一边说著“多谢前辈”“多谢前辈”,一边又要跪下大拜。 华玄宗直接施法將他托住。 吕泰寧尷尬地笑了笑,抹了一把脸后,连忙吩咐少年道: “三儿!去!把圈里的那只老母鸡宰了,再去小石蛋家取半......一条腊肉!把他家媳妇儿叫来,给两位仙人弄几个好菜!快去!” 少年闻言就要出门,华玄宗连忙拦下,吕泰寧非要那少年去,几番推辞下来,那少年只好呆呆站在门口。 华玄宗看了那唤作三儿的少年一眼,向吕泰寧问道: “吕道友,你长居此地,按理说,他们应当是见识过你的法术,知晓修行者,怎么你却说仙人?还有我们入村之时,那些村民也是口呼仙人,这是为何?” 隔壁石屋里突然响起一阵苍老剧烈的咳嗽,吕泰寧连忙去掀开帘子看,鬆了口气后苦笑道: “不瞒华前辈,晚辈一心为村子求活,所以就教他们,见到修行者就喊仙人,说不定哪位前辈心善,就能来帮一帮村子,看看这阴气。” 华玄宗闻言,默不作声,心中则暗自点头。这吕泰寧虽有些拧巴,却是一条重情重义的汉子。 而后,吕泰寧又安排三儿去把院中的另一座石屋再打扫两遍,万不能有灰尘。他到底没有年老眼花,华玄宗和黄妡面前的水,两人是一动也没动。 三儿听话出了门,吕泰寧这才介绍起他来,从小爹娘就死了,又是个哑巴,他膝下无子,便收来了养。 三人又说了几句,正说著,就见华玄宗黄妡最初遇到的两个小男孩中年龄大的那个,领著七八个小孩跑到吕泰寧家的院子里,扒著门往里瞧,好似在找著什么。 当他们看到黄妡时,皆是呆愣,紧接著,不知道哪个小孩指著黄妡怪叫了一声“妖怪”,又哇哇地全跑了。 华玄宗一脸不明所以,黄妡则冷笑著问吕泰寧: “吕老头,这又是仙人又是妖怪的,不会都是你教的吧?” 吕泰寧抹了抹额头,尷尬笑道: “说来惭愧,晚辈曾被骗过......原来教这些孩子父母读书时,偶尔抱怨过几句,也不知道被哪个混蛋小子记在心里,后面慢慢传开了。黄前辈,实在抱歉!抱歉!” 太阳从山头落下,夜幕铺满了整个山谷,华玄宗和黄妡婉拒了吕泰寧的晚饭,又帮吕泰寧那模样有些骇人的老妻疏通了一下气血,而后在他千恩万谢中,进了院中那座石屋。 屋內烛火昏黄,石床石凳皆有,墙角还有个木质的小马桶,刷得鋥光瓦亮,黄妡又四下仔细看了一番,这才颇为满意地点头: “还算是乾净。” 刚出去了一阵的华玄宗关上门,又甩出了一张隔音符,笑道: “你没见那少年,灰头土脸的,定是卖了不小力气,不然怎能入您老法眼?” “贫!” 黄妡白了华玄宗一眼,问道: “你確定他说的都是真的?” 华玄宗点了点头: “我的谨慎,你又不是不知,入村之时,还有方才,我都仔仔细细探了一圈,村里除了阴气,没有任何修行痕跡。且大爷爷看人向来极准,吕泰寧说的应该是实话,只是他自己的一些事,应该有所隱瞒。” “隱瞒是正常的,谁还没有一些难以启齿的往事?” 黄妡伸了个懒腰,看模样是累了。 华玄宗见状,连忙从储物袋中招出一整套乾净的被褥,还有一应洗漱器具。也不知是不是多了个劳力,还是和东方灵珂聊得多了,黄妡越发娇贵了。 还是得找个婢女什么的。 华玄宗心里想著,等黄妡收拾妥当,又从储物袋中招出了一堆阵法小旗、各式符籙,几乎將石屋打造成了一个堡垒。 黄妡侧躺在石床上,看著华玄宗忙前忙后,心里甜丝丝的,笑道: “得了,我虽坐了黄庭,好歹也是个炼气八层的真修,没少见过大风大浪,你这般小心,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屋子里藏著什么好宝贝呢!” 华玄宗將一桿阵法小旗打进石墙,回头笑道: “你不就是我的宝贝么?” “又贫!” 黄妡哈哈哈一笑,一把將华玄宗给拽上了石床,紧紧搂在怀里,吹著他耳朵说道: “这一路,你给我备了多少黄庭符?自己没数,我可清楚得很,整整两百二十七张!我就算有法力,十天半个月也用不完!” 所谓黄庭符,乃坐黄庭的修行者能施展的各种符籙之总称,神识就能激发。至於储物袋,修行者坐黄庭之前,便会解除其上的法力禁制,改为只用自身神识就能打开,华玄宗早就帮黄妡准备好了。 华玄宗把头埋进黄妡温软丰腴的怀里,声音瓮瓮道: “有备无患!” “呀!” 黄妡惊呼一声,一把推开华玄宗的脸,又一脚踹了过去,红著脸笑道: “等你回来再说!” 华玄宗哈哈一笑,转身,刚要出门,却是一愣,莫名问道: “妡儿,这一路到此,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 黄妡眉头渐渐蹙起,细细回忆这一路行程。 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可就在即將抓住那道总觉得很关键的思绪时,小腹位置忽地一疼。 “嘶——” 她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捂著小腹侧躺下来。 “妡儿!” 华玄宗连忙上前施法查看,好在,黄妡丹田中的【三十三天寒髓触】並无异样,只是她月事来了。 “去去去!男人可不能见这东西!早去早回!” 黄妡挥手,催华玄宗赶紧出门。 华玄宗嘿嘿一笑,开门走进了黑漆漆的院子里,两只大公鸡正嫣头巴脑地站著,吕泰寧得了华玄宗的安排,没有出门,正偷偷摸摸地扒在狭窄的窗洞上瞧,见他看来,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华玄宗摇了摇头,如方才出门那般,再次往身上贴了一张地阶中品的敛息符,在吕泰寧艷羡的目光中,走进了更加浓重的黑暗。 鸡鸣村不大,总共三十来户人家,一座座大小不一的石屋挤在一起,今夜无月,又没点灯,黑黢黢的一片起伏,偶尔听到几声鸡叫,加上比白日更加渗人的寒意,说不出的诡异。 华玄宗已然摸清了村中情况,找了一处可以俯瞰全村的小山坡,飞身躲在了一棵枝叶稀疏的树上,静静观察。 “极阴之地,极阴之地,不对,不对!这里阴气虽然浓郁,却绝不是极阴!极者,无限也,若真是极阴,这个村子早就应该亡了,吕泰寧怎么可能仅凭几只公鸡就能缓合阴气?这里的村民怎还可能改变血脉?难道是妡儿当初看错了?还是来错了地方?对了!我为什么会忘了问大爷爷?” 华玄宗见村中目前没有异样,口中不断喃喃,神情越发凝重,总觉得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要入神念心间问问华道勇,失焦看向村子的目光却忽地一凝! 正如吕泰寧所说,村中果真有鬼物! 第48章 扎根(五)(求追读收藏) 华玄宗眼中注入了木性法力,双目清明,夜能视物,此刻,他无比清楚地看到,一团模糊,其中似有物件的白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村口! 而隨著它不断飘进村里,雾气不断翻涌收缩,不消片刻,便已凝实成一道约莫丈高,中年模样的男子! 面容呆滯,一身灰色袍服,右手提著一把三尺来长的幽暗弯鉤,双脚离地在村中缓缓飘行。惨白的瞳孔滯涩地来迴转动,好似在寻找著什么。 “法器?” 华玄宗眉头紧蹙,低声喃喃。 本以为是此处阴气浓郁,自然生出之鬼,现在看来,更像是人炼而成,且是修行者主动化鬼! “有点难办,不知相当於何种境界......” 华玄宗面沉似水,目光呆了片刻后又清明过来,神情凝重如同夜色。 据华道勇所说,鬼物难见,几十年来他也只遇到过两次。似乎有一套自身的规则体系,恍如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不成鬼根本无从知晓。 加之鬼物几乎不与修行者沟通,纵然是修行者主动化鬼,也多疯狂,满嘴胡言乱语,如此便更不知其如何修行,次第又是哪般。 故而修行界对鬼物强弱,尤其是对人炼之鬼强弱的判断,皆是根据实情与法脉修行次第对照。 华玄宗不得不更加谨慎。 他思索了片刻,往身上又贴了一张地阶中品的敛息符,跳下了树,从储物袋中招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镜,塞进了胸口。 青铜镜乃华家西田宝库所藏的地阶上品法器,唤作青冥镜。两个月来,华玄宗也只能祭炼到十分三四,却也得了玄冥护身和青冥摄魂两道妙用。 他又把祭炼了十之六七的炼魂葫芦別在腰间,而后右手涉川剑,左手骨锤,途中取了个名字唤作白骨锁心锤,躬身悄悄朝村中摸去。 按华道勇所说,鬼物极为敏感,稍有风吹草动便能感应,华玄宗试探著,摸到距离鬼物四丈左右的一处石墙拐角后,便停下了悄然的脚步。 此刻,那鬼物正站在一段石砌的院墙外,抽动著鼻子,直愣愣地往院中看去,院子中的两只公鸡早已没了声息。 华玄宗一动不动,屏息凝视。 距离那鬼物近了,他才能感受到鬼物身上散发出的,类似阴气却又大为不同的渗人森寒,鼻中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类似香火的气息。 华玄宗目光再度一顿,很快,眼中的凝重便消散了几分,却仍然保持著高度警惕。 “我虽只遇到过两次鬼物,但我断定,你现在所遇之鬼,绝不超炼气三层,有机会可直接出手,若能拿下当是最好,但万不能掉以轻心!” 华道勇的话音仿佛在耳旁迴荡,华玄宗越发沉静,目光中却渐渐生出一股狠厉。 就在他准备等那鬼物入院就悍然出手之时,却见那鬼物忽地一僵,而后猛然回头! 一片惨白的双目直勾勾看来,正是他的方向! “果真敏锐!” 华玄宗瞳孔骤然一扩,当即暴喝: “受死!” 话音未落,华玄宗身上橙黄法光骤然爆发,涉川剑瞬间化作一道金影朝那鬼物激射而去,与此同时,他扬起白骨锁心锤,亦化作一道黄影,瞬间掠过三四丈距离,眨眼间便至那鬼物身前! “唧——!” 好似一声悽惨的虫鸣骤响,那鬼物瞬间溃散成一团极淡的白雾,裹著幽暗弯鉤,乘著狂风一般,竟眨眼就逃到了村口! 华玄宗惊疑了一瞬,正欲收手,而后目光却是一凝,心中莫名涌现强烈杀意,竟失了平时的谨慎,直接祭出核舟朝那鬼物追去! 一白一黄两道淡淡光影在这漆黑谷中极为醒目,速度极快,数十个起落间,竟已攀上了这山谷正南的大荒山最高峰,来到了三百来丈高的山顶之上! 山顶宽阔平坦,寸草不生,极为浓烈的阴气在狂啸的夜风中激盪。华玄宗追到此处,这才发现山顶尽头竟还有一处三丈高大的崖壁! 崖壁正中,赫然有一个丈高的洞门! 洞门幽暗,好似噬人血口不断喷吐著浓郁的阴气,那白雾再度化作灰袍男子,竟头也不回仓皇逃进了洞中! 不知为何,此刻华玄宗双目赤红,原本周正的面容无比狰狞扭曲,身上杀意浓烈得好似要滴出水来。他披头散髮,白衣乱卷,竟好似入魔般的癲狂! 竟径直衝入了幽暗的山洞之中! 双目注入了法力,华玄宗自能暗中视物,洞中並不幽深曲折,反而好似人工开凿,高阔平坦,他冲了五六丈,呼吸之间就已至山洞尽头! 只见尽头光滑石壁之下,一座丈高石台上一朵九瓣石莲之下,一头丈长的斑斕猛虎正张开血盆大嘴,將那灰袍男鬼和幽暗弯鉤吸入腹中! “妖兽!?” 华玄宗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旋即又被浓郁杀意笼罩,他竟没有探出神识探查那虎妖品阶,直接一手涉川剑,一手白骨锁心锤就冲了过去! 霎时间,洞中虎啸不断,各色法光忽起忽落,阵阵轰鸣好似雷霆一般炸响! 此刻,吕家院中的石屋內,躺在石床上,仍在冥思苦想到底哪里不对劲的黄妡忽地心头一紧,好似听到了隱约模糊的雷鸣,猛地起身看向南方。 “华玄宗!” 她悚然一惊,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躥上头顶! 她慌张翻身下床,披上红裙一脚踹开房门,急忙甩出两张地阶中品的御风符,朝那隱约传来雷声的方向而去,眨眼消失在了黑暗中。 鸡鸣村仍静悄悄的,被华玄宗暴喝惊醒的一两户人家嘟嘟囔囔起了个夜,又继续睡下了。吕泰寧搂著呼吸深沉的老妻,呆呆看著漆黑的房顶。 他听到了之前华玄宗的动静,也悄悄看到了那鬼物被华玄宗追出村子,可他到底也睡不著。 他想了想,轻悄悄地起身下床,披上那件水洗得发白的蓝袍,从床底炕洞里摸出了一把断了尖的木剑,出了院子,慢吞吞走到村子中央一棵看似要枯死、还吊著几片黄叶的老树下,安静地坐著,就那么看著漆黑的村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与此同时,大荒山南峰山顶的山洞中。 斑斕猛虎已被开膛破肚,躺在一片腥臭的血泊之中。华玄宗浑身浴血,批头散发地斜靠石壁,一应法器已被收入储物袋,手里唯独攥著那三尺来长的幽暗长鉤! 可他的目光却並不在幽暗长鉤上,而是呆呆地盯著石台莲花之上,静静悬浮,散发著蒙蒙灰光的雪白指骨! 就在方才,【见枯荣】法脉道引竟自动从他丹田脱离,从口中飞出,落在了那九瓣石莲花之上! 华玄宗用尽了一切方法手段,都未能將法脉道引取下,反倒用手中幽暗长鉤,鉤出了半分太阴枯荣气! 而更让他震撼的是,那法脉道引好似生根长在了九瓣石莲上,洞中原本无比强烈的阴气,也开始以极度缓慢的速度消散! 若非方才洞中阴气无比浓郁,两相对比下来,华玄宗甚至无法察觉! 此刻,他的心中,充斥著一股无比强烈的感觉,华家传承的【见枯荣】法脉道引,原本就应该在那个地方! 华玄宗怎还不明了?怎还不明白! 这里,极有可能就是当初幽云真人获得法脉道引之地! “华玄宗!” 一声焦急的惊呼忽地从洞外传来,那抹熟悉的红此刻在黑暗中无比刺眼,长裙翻飞,青丝散乱的黄妡赤足奔来,猛地扑在华玄宗怀里,接著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华玄宗一怔,而后目光逐渐清明。他嘿嘿一笑,搂紧了怀中的温软丰腴。他亲了一下那精致无缺的眉眼,又看向九瓣石莲上,静静悬浮的雪白指骨。 他轻声开口,清朗温和,带著些沙哑的嗓音在这黑暗中轻轻盪开,好似一颗石子落入湖中,泛起阵阵涟漪。 “妡儿,我想,我们要在此安家了……” 石子渐渐沉入漆黑的湖底,恰好落在一个浅浅的坑洼上。好似有人抬手,终於在那儿落下了一颗棋子,锚定了它的命运。 第49章 扎根(六)(求追读收藏) 此时天际將將泛白,呼啸的山风仍带著寒意,华玄宗只觉得畅快。 “若真是那幽云真人当年取走法脉道引,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黄妡话音慵懒,似带著倦意,她紧紧裹著一件赤红狐皮大氅,一双美目忽闪忽闪。说来也奇怪,方才她赶来时不觉得冷,此时却觉得寒意渗人。 “对。” 华玄宗点了点头,又给她搂紧了些,羚羊一般,沿著陡峭的崖壁飞跃著。 “时间几乎对的上。百余年前,幽云取走法脉道引后,极阴之气的源头失了镇压,故而阴气缓慢浸透山谷,如同水进盆中,成了一片偽极阴之地。起初还没什么,直到吕泰寧岳父他们来此建立村子,才逐渐显现异样。” “如此说来,华家百年传承,又回到原地镇压极阴,一饮一啄,也算是天数......呀!你小心点儿!” 黄妡惊呼一声,原是华玄宗突然一个飞跃,把她嚇了一跳。她翻了个白眼,疑惑问道: “你方才摄了那虎妖魂魄,可知那长鉤又是怎么回事?” “那虎妖虽开了些灵智,但记忆一片混乱,我大概看了一下......” 回想起青冥镜中显化的虎妖记忆,华玄宗沉吟道: “那虎妖炼了鬼物之后,半年前寻到那南峰山洞,记忆中才出现了『九幽钓阴鉤』,估计就是在洞中所得,而后在那修行,入夜遣鬼到村中鉤魂。那虎妖是玄阶下品,操纵的鬼物其实相当於才入炼气三层的境界。也是那吕泰寧有些本事,虎妖才屡次未能得手。至於他请修行衙役那次,或是虎妖提前知晓了,才躲著不出。” 黄妡听完,也觉得八九不离十,“哦”了一声,又问道: “『九幽钓阴鉤』是何品阶?除了能勾动【太阴枯荣气】,还有何妙用?” 华玄宗摇了摇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鸡鸣村,解释道: “那『九幽钓阴鉤』还可勾阴勾魂,或许还能撬动法脉道引?只是我修为境界不够?其他的话,却是不知。至於品阶,此物似乎不需祭炼,感觉是个修行者都能御使,等你恢復了看看,我实在无法分辨。” “嗯......还真是个奇怪的宝贝,你可得仔细些別丟了!对了,那山洞可封好了?” 黄妡搂著华玄宗的脖子笑问。 华玄宗哈哈一笑: “迷魂阵、幻形阵、火海阵,十几个阵法几乎全安在了那儿,你怎么比我还不放心?” 黄妡咬了一口华玄宗的耳朵,咯咯笑道: “自家的东西,我向来看得紧!” 华玄宗偏头看了她一眼,宠溺地笑了笑。 “对了。” 黄妡想了想,又道: “既然极阴之气的源头被镇,以后再无阴气流出,这鸡鸣村的村民血脉又被阴气改变,岂不是又要死上一两辈人?” 华玄宗闻言,忽地停下脚步,靠在崖壁上。 黄妡见他有些呆滯,知道这是又入了神念心间,去问他大爷爷去了。饶是见了不少次,她仍不禁感慨,世间竟还有这般法术。人死了,却还能活在心里,当真神奇! 过了片刻,华玄宗回过神,神色轻鬆道: “不用管他,此地常年被阴气浸蚀,想要恢復不止数年,如此变化缓慢,那些村民暂时无忧。若真有人出了问题,我大可采极阳之气去合那极阴。” “原来如此。” 黄妡点了点,思索了一阵,又道: “既然决定在此安家,可要去鸣泉县署备籍?” 华玄宗想了想,道: “还是去备一个?此地本就归鸣泉县署管辖,若被查到了,少不得一些麻烦。且大燕律法明確了宗族门派不可倾轧吞併,虽屡禁不止,就如你我之家,可在朝廷备了籍,以后赵家或者黄沙谷真若找到我们,也有机会拉官府下场,让他们忌惮一些。更不说,还要在此开枝散叶,以后凡人子弟若有不能修行的,也能有个正式身份,科举为官......妡儿,你觉得呢?” 黄妡静静听完,哈哈一笑: “你是当家的,当然听你的咯!” 谈笑间,两人便回到了鸡鸣村。 刚到村口,就见吕泰寧领著七八个汉子从薄雾中跑出来,手里提著一把断了尖的木剑,气喘吁吁。 “华前辈!?黄前辈!?” 见到一身深黑血渍的华玄宗抱著黄妡,吕泰寧又惊又喜,连忙招呼两人进村。 回他院子的路上,他实在忍不住,欲言又止地问道: “华前辈,那鬼物可......” 吕泰寧忧心忡忡,又熬了夜,感觉老了不止一岁。周围的汉子同样神情忧惧。华玄宗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大声笑道: “放心吧!都解决了!” “哎——” 吕泰寧嘆了口气,刚想说些感谢安慰之语,接著猛地一怔,牙齿打颤道: “华,华......华前辈,解,解,解......” 华玄宗正要开口,就听到黄妡哈哈大笑道: “吕老头,我夫君出马,还不手到擒来?且不止那鬼物,这谷中阴气,也被我夫君解决了!这以后啊,等过个几年,你们再也不用担心出不了村子,生不出健康的孩子了!你若不信,大可等一两个月看看,山后的林子地里的苗,长势究竟如何!而且,我们啊,也准备在此安家了!”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吕泰寧已彻底呆住,周围所有汉子也呆得像一座座雕塑。 “仙,仙人,这是......真的吗?” 一道沙哑颤抖的话音打破沉默,是昨日提刀的那个中年男子。 黄妡没搭理他,华玄宗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解释,点头道: “是。” “天,天,天......” 那中年汉子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起来。紧接著,旁边的几名汉子也激动得欢呼。 “天吶!” “仙人显灵!仙人显灵啊!” “我们终於得救了!” 欢呼声越来越大,家家户户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闻声跑了出来,得知发生了什么后,全都兴奋得几乎疯狂! “大哥!什么时候我们去定远郡城啊!?” “娘!村长爷爷找得媳妇儿都太丑了,以后我终於可以出去自己找媳妇儿啦!” “爹!我要去浑水!我要沿著浑水去红峡郡!” 日復一日面对著阴暗的山谷,最多几个月忍病去一趟鸣泉县外的小集市,长年累月下来,若非吕泰寧不断给他们讲山外的故事,滋润他们苦闷之心,恐怕好多人早已心理扭曲。 现在得了这样一个消息,他们怎能不兴奋!? 旭日从山头冒了出来,一缕璀璨的金光在山尖绽开,人声鼎沸的鸡鸣村好似沸腾的滚水,无处不洋溢著快活的热气。 此刻,吕泰寧仿佛听不到那些欢呼,他乾瘪的嘴唇不断颤抖,连带著苍白的鬍子也抖了起来。带著血丝的双眼中,缓缓滑下两行老泪。 他用力攥著华玄宗的右臂,铁钳一般,张了好几次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华玄宗心有同感,轻轻拍了拍他枯瘦的手背。 “吕道友,放心吧。” 短短六个字,话音很轻,落在吕泰寧耳中却如同天籟,他嘶哑地“啊”了一声,转过身,怒气冲冲地对所有村民大喊,甚至还以气血施展了一道扩音术。 “一群混蛋小子,还鬼號什么!还不快跟我谢谢救命恩人!爷爷原来教你们的东西都忘了吗!?” 说完,他猛地后退,站在所有村民最前方,神情庄重肃穆,提著衣摆,对华玄宗和黄妡缓缓跪下。 哗啦啦,一时间,所有村民,不论大人小孩,全跟著吕泰寧跪了下来,放眼望去乌压压一片灰褐。 一张张神情迥异的脸,一道道或兴奋、或茫然的目光,却都面向著、看向著同一个方向。 那里,站著一个浑身深黑血渍的男人,面容周正,神情严肃,高大得好似一座山。他身旁站著一个身穿赤红狐裘的女人,绝色容顏上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美得好似村长爷爷口中说的妖怪,但他们知道,那其实是仙女。 一缕朝阳正好落在他们身上,好似给他们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无比神圣而又庄严。 枯瘦的双臂高高举起,如同虔诚地朝拜,带著同样一双双高举的手,用苍老却充满生机的话音高呼著,带领著所有人无比郑重地朝那一对高大男女拜下。 “鸣泉县大荒山鸡鸣村族裔,谢两位仙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自今而后,愿世代供奉,生死不忘!”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自今而后,愿世代供奉,生死不忘!” “自今而后,愿世代供奉,生死不忘!” “愿世代供奉,生死不忘!” “生死......不忘!” 虔诚的誓言在山谷中层叠迴荡,隨著风儿越飘越高,不知飘向了何处,不知又被谁人听见。 三日后。 清晨,黄灿灿的太阳已经照亮了整座鸣泉县城,这座灰褐石块铸就的小城內,一个个或褐或灰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了黄土夯实的街道上,人声陡然嘈杂了起来。 一白一红两道高大身影,在一道道或讶异、或惊疑、或艷羡的目光中,被县署的凡人门役,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 “哎呀哎呀!毕某公务繁忙,实在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请两位道友见谅!见谅!” 装潢典雅的主簿公房中,檀香裊裊,绿色官服紧绷,圆头圆脑的鸣泉县主簿毕元奎笑眯眯地拱手,请身穿白衣红裙的男女落座,吩咐小吏上茶。 “哎呀!我鸣泉偏远,极难见到修行同道,没想到今日就一下见了两位,当真荣幸啊!” 毕元奎一阵感慨,而后笑问道: “不知两位道友,今日前来,有何贵干啊?” 一道清朗温和的嗓音响起: “哈哈,毕主簿当真客气!贵干不敢说,只是我夫妻二人准备在鸣泉落脚,特来县署备籍。” 毕元奎闻言,故作疑问道: “哦?不知二位道友,可有路引或是籍凭?” 一道慵懒磁性,略带沙哑的声音疑惑问道: “修行者备籍,何时也要如凡人一般,要路引或籍凭了?” “哦,哈哈!道友有所不知,陛下月前登基,才颁了这道旨意,我鸣泉虽是边陲小县,却也是王化之地,自当要遵守我大燕律法......哎呀!哈,哈哈!道友这籍凭,当真有趣!有趣!想必是海州的吧?如此甚好!甚好!” 毕元奎不著痕跡地將那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收入袖中,接著从腰间玉牌中招出了一本黄册,其上散发著淡淡金光,看模样似是一件法器。 他执笔,对著坐在一旁,那名容貌周正的白衣男子笑问: “道友是在我鸣泉何处落脚?家中几人?可有凡人投附?” 接著又问了两句,白衣男子一一作答。 “好名字,好地方!” 毕元奎不断讚嘆,別看他那手指粗短,却笔走龙蛇,写得一手好字! 但见他写完之后,胖手轻轻一挥,一张薄薄的黄纸,便飘在了白衣男子面前。 那白衣男子刚要取下,旁边的红裙女子嘻嘻一笑,就一把將那籍凭夺了去。白衣男子失笑,向毕元奎告罪了一句,又了解了一番鸣泉的修行势力、风土人情,而后行礼告辞。 毕元奎將两人送至公房门外,吩咐小吏將两人送走,直到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消失在廊下拐角,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眼睛几乎眯得看不见。 “大荒山?在那破地方安家作甚?还是两个散修,要不......” 毕元奎眯缝眼中渐渐生起寒意,接著忽地一顿,失笑摇头。 “罢了罢了,谁让本官心善呢?” 掂量著手里的储物袋,毕元奎哈哈一笑,隨手將那专司修行者备籍的黄册丟在桌案上,挥手关上了房门。 很快,主簿公房內又响起了雷鸣般的呼嚕声。 一阵清风忽地从窗外吹来,翻动了两页黄册,恰好停在了最新的一页上,但见那一页写道: “大燕天授七百六十三年四月十二,凉州定远郡鸣泉县西八百里大荒山,有华姓真修玄宗、妻华黄氏真修妡二人,立修行家族,有投附吕姓真修泰寧及凡人一百一十二人,依律赠地十倾,此记,为凭。” 第50章 成家(一)(求追读收藏) 风陵渡,镇守府后院,一座阁楼中。 绿纱轻垂,带著淡淡莓果甜香的青烟裊裊。一道绿衣倩影独坐窗边,撑著下巴,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风陵渡的天依旧蔚蓝,万里无云。 自从回来后,东方灵珂就一直呆在阁楼里,快两个月没过门了。 王妈妈还以为小姐转了性子,整天高兴得不得了。杨绍冲也鬆了一口气,这位小祖宗终於消停了些,原意专心修行。 可他们不知道,她这两个月来都没有行功炼法,心里始终掛记著两个人。 “臭野狗!臭女人!” 东方灵珂嘟囔著,目光瞥向手旁的万里传讯符,玉牌已经好多天没有亮过了。 出意外了?被黄沙谷找到了?还是赵家? 心莫名地揪了一下,她眉头微蹙,旋即冷哼了一声。 两个都是不要脸的货,比谁都阴狠,还能出什么意外?谁要是遇到他们才倒了大霉,肯定是又在哪儿做什么齷齪事! 齷齪事...... 清丽的俏脸顿时红了起来。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想到那天的荒唐,一想到那个绝美丰腴的臭女人,一想到那张看起来正派,实则比谁都流氓的脸,东方灵珂就恨得牙痒,想把两个混蛋咬死。 可......真要是咬死了呢? 东方灵珂的目光忽地黯然,她隨手从旁拿起一颗酸酸的灵枣,塞进嘴里机械地嚼著。 她向来不喜欢吃酸,不知为何,最近的灵枣都没有原来那么酸了,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清甜。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东方灵珂知道是谁,头也没回,有气无力地喊道。 “小姐!” 王妈妈端著一盘红彤彤的朱果,十来颗,还掛著晶莹的水珠,灵香扑鼻,溢满整间闺房。 朱果是市上极难见的灵果,最次也是天阶下品,亦是炼製诸多珍贵丹丸的主药,一般人家得一枚都不容易,也只有镇守使这种重臣之家,才能用来当作消遣的果子。 只是这朱果入口酸涩,王妈妈也不清楚为何小姐近来喜欢吃酸,心里总有些不安。 她也是一名修行者,几次都想要神识探查东方灵珂的情况,却都不敢,只能將那无比荒唐的念头埋在心底。 “小姐,老爷出关了。” 王妈妈將朱果轻轻放在桌上,瞥见那一地酸灵枣核后,莫名一惊,正犹豫著到底要不要开口,就听到东方灵珂“呜呼”一声,好像从窗子飞了出去。 她失笑摇头,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窗边的小桌上,万里传讯符忽地一亮,瞬间又暗淡下去。 此时,亭亭如盖的大槐树下。 一身大红官袍的东方明坐在楠木桌案后,杨绍冲毕恭毕敬地站在他一旁,低声匯报著什么。他时不时“嗯”一声,悠然地刮著手中灵玉茶碗的茶盖,神情愜意,想来又有精进。 “爹爹!” 一声欢快的娇呼响起,碧绿流光落在大槐树下,东方灵珂笑嘻嘻地扑在了东方明背上,好似一只树熊不断晃著。 东方明嘴角泛起笑意。他修行近百年,娶了十几房妻妾,到底也只得了这么个女儿,向来宠溺得紧。 但他仍不得不板起脸,毕竟杨绍冲还在,再是自己人,到底也是下属,还是要保持上官的威严。 “胡闹!这段时间可有好生修行?” 东方明轻斥了一句。杨绍冲怎还不明白?没有要紧的事,他就该退下了。 “当然啦!” 东方灵珂笑嘻嘻地开口,自家这爹爹,回回见面都先问修行如何,端得古板无趣。但她到底机灵,肯定回回都说认真修行了。 “哦?那为父看看,我儿修为如今......嗯?” 院中轻鬆愜意的氛围忽地一滯! 东方明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张慌张的俏脸,儒雅的面容疯狂颤动,他猛地攥住东方灵珂的手腕,力道之大,似乎要將那纤细捏碎! “痛!” 东方灵珂小脸顿时皱了起来,她不明白,为何爹爹会如此大惊失色,旋即,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恐惧。 “你......你......” 东方明开口,却结巴了一般,旋即猛地推开东方灵珂,全然不顾她跌倒的痛呼,厉声怒斥! “混帐!混帐!孽子!孽子!老夫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不知检点的东西!” “爹爹......” 东方灵珂眼中渐渐泛起泪花,还有无尽的委屈。她自觉施法隱瞒得很好,但到底没瞒过筑基真人的眼睛。 “委屈?你还委屈?你也不想想,为何会做出如此齷齪不齿之事!你哪次胡闹老夫没惯著你!?宠著你!?啊!?老夫是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你竟混帐到如此地步!” “爹爹......我......” “別叫我爹!老夫没有你这个女儿!我东方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这个孽障丟尽了!” 东方明颤抖地指著泪流满面的东方灵珂,厉声怒骂间,浑身法力轰然爆发! 霎时间,镇守府上空风云变幻,瞬间聚起了一片厚重乌云,將整个镇守府牢牢笼罩。天昏地暗间,利刃般的狂风呼啸,那棵陪伴了东方明几十年的大槐树,竟瞬间炸得粉碎! 此刻,杨绍冲刚跨出月亮门,他已然听到了院中上官的怒斥,正要快步离开,免得再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忽地心头一紧,神色大变! 紧接著,一股大浪般磅礴的法力袭来,竟將他摄入了院中! 堂堂炼气十一层的真修,此刻竟如同鸡仔一般,被一双无形大手死死掐住脖子,悬吊在半空,根本无法挣扎! 杨绍冲僵硬地转动脖颈,这才发现王妈妈竟也被摄了过来,比他更为悽惨,已然面色涨红,嘴唇发紫! 他又看到东方灵珂跌坐在地,失声大哭,心想只是让小姐偷溜出去玩了几天,大人为何会怒成这个样子? 他心中生出了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却仍有些不明所以,於是艰难开口: “大......大......人......” “本官让你好好看著小姐,你是怎么做的!?她任性妄为,你也任性妄为吗!?从今往后,本官不是你的大人!” 东方明怒骂,挥手朝杨绍冲一点,丹田瞬间破了一个小洞,一股股法力水漏似的流出消散。 杨绍冲猛地睁大双眼,想要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旋即神色黯然了下去,垂头不语。 “还有你!” 东方明又是伸手一指,王妈妈的丹田也瞬间出现一个小洞,法力急速流失,汩汩鲜血混杂著恶臭,流落一地。 他再度看向东方灵珂,面若寒霜,眼中竟然生出了一股浓烈的杀意! 好似察觉到了这股杀意,东方灵珂猛然抬头,惨白的俏脸上仍掛著滚滚泪珠。她半张脸忽地抽动了起来,嘴中竟发出了阵阵冷笑,旋即发疯般地嘶吼: “是,你说得没错!我已经做了,你以为我愿意吗!你又能怎样!你不是想杀我吗!来啊!杀了我,东方家的脸就回来了!杀了我!东方家就是清誉之家了!来啊!杀了我啊!” “混帐!” 东方明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挥手,狠狠扇了东方灵珂一巴掌,接著,他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垂头捂脸的东方灵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东方灵珂的肩膀剧烈鬆动,发疯似地笑了好久,而后,她忽地平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东方明,青丝凌乱贴在她湿漉漉的脸上。 她惨笑道: “对,你是宠我,把我捧在手心。可你算算,从小到大,你陪我的时间加起来有几天!我从小没了娘,你又不许我出门,我偷跑出去,那些人也知道我是真人之女,是镇守使之女,个个巴结逢迎!我长这么大,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你每次见面就叫我修行,修行!別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腌臢事!你就是想等我修为高了,把我嫁给那些王孙子弟,作你的晋升阶梯!我在你眼里,无非就是一个货物,货物!” “孽障啊!老夫杀了你!” 好似被戳中心事,又好似十几年来的心血不被理解,东方明睚眥欲裂,猛地抬掌朝东方灵珂的面门打去! 筑基真人暴怒一击,一个小小炼气七层,如何能挡!? 可就在这一瞬,东方灵珂竟丝毫没有闪躲,直接扬起头,任由那手掌打下! 她闭上双眼,心中出奇平静,往事一幕幕浮现心头,最终竟定格在那黑暗山洞中,那张模糊的脸上。 轰! 一声巨响在庭院中炸开,紧挨著东方灵珂的地上,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石土飞溅,东方灵珂缓缓睁眼。 杨绍冲和王妈妈跌落在地,躺在一片尘土和血泊之中,东方明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然而东方灵珂的耳旁,却响起了一道无情的话音: “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想干什么,老夫都不再管你,你好自为之。” 东方灵珂无声地笑了起来,天上乌云已然散去,露出蔚蓝的苍穹。她仰起头,闭上双眼,静静感受著那微暖的天光,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不知是喜,还是悲。 落日时分,夜幕渐浓,装潢简朴的书房中。 模样老了十几岁的东方明坐在桌案后,神情平静地翻著一本书,可跪伏在桌案前,气机萎靡的杨绍冲和王妈妈却知道,这位筑基真人、风陵渡镇守使心中绝不平静。 “小姐走了么?” 东方明淡淡问道,仿佛白日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回老爷,小姐......已经走了。” 王妈妈把头埋在地上,颤声道。 东方明“嗯”了一声,道: “你们,还有牛头山,以后就跟著她吧。” “......是。” 杨绍冲和王妈妈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接著听到那淡淡的声音又道: “去领两套疗伤的丹药,现在就去,从今起,以后再也不要回来。” 杨绍冲和王妈妈都张了张嘴,但到底也没说什么。两人行礼大拜后,带著浓浓的悲悽退出了书房,脚步声渐行渐远。 就在彻底听不见脚步声时。 “噗——!” 东方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浑身气机瞬间萎靡,好似变成了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艰难抬头,看向房顶,目光却好似穿越了无数距离,又看到了下午以神通测算东方灵珂之事时,看到的那副令他一生难忘的骇人场景。 他目光渐渐涣散,惨笑低语: “华玄宗,华玄宗,好一个华玄宗......” 就在此时,房间外突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还有一道压抑著兴奋和激动的声音: “老爷!老爷!八夫人有喜了!八夫人有喜了!” “什么!?” 东方明瞳孔骤扩,猛地看向房门外,看向第八房妾室院子的方向。他嘴角不住抽动,接著低沉地笑了起来,口中不住喃喃,又好似孩童绝望的哭声。 “筑基,金丹,道途,到底又算是什么......” 第51章 成家(二)(4K大章) 冥冥虚空中,三色元身端坐,白骨法籙高悬。 半分灰濛濛的【太阴枯荣气】自丹田法种而出,化作游丝,復归口中,开始从元身正面一条暗淡的经脉缓缓下落。 此经脉长约九寸九分,唤作阴脉,先天堵塞,须以法力慢慢打通。通一寸,遍体生寒,便是入了炼气五层。 阴脉越通,则寒意越甚,將令魂魄震盪。心神不稳之人,会於冥杳之中,见九幽幻象诸般恐怖,如身坠黄泉。 故而炼气五层,是名落黄泉。 若阴脉全部打通,便是落了黄泉之底,炼气五层圆满,法力再度精纯,与丹田窍穴沟通更加顺畅。 同时,魂魄於此阶段中,逐渐锤炼,待得了圆满,便能主动离体,行那夺舍托舍之事,或主动投入轮迴,亦或化作鬼物。 若法脉中有隱秘修法,亦可下落阴,见九幽,然而世间极难见,鲜有闻之。 炼气五层之一般修法,皆是以法力细细打磨阴脉污秽,通一分,再通一分,如积跬步。 然而此刻,却见那半分【太阴枯荣气】,竟好似极细尖针打孔一般,直接將九寸九分的阴脉贯通了一丝,落入谷道后,又经丹田再度循环。 如此九数之后,元身端坐的虚空中,渐渐生出了一片朦朧怪景。 无上无下,方广无边,处处殷红髮黑,一道道扭曲抽搐、嚎叫囈语的黑影不断於其中徘徊,带著越发浓烈的癲狂之意,逐渐接近那好似灯塔的三色元身。 华玄宗心有所感,知晓今日行功已至极限,便收摄心神,退出了定境。 “呼——” 一张软榻之上,华玄宗长长呼了一口浊气,浑身已然被冷汗湿透。 他已然入了炼气五层。 至於是炼气五层初期,中期,还是炼气五层圆满,起初他自己也分不清。 阴脉说是贯通,但又只有针尖般大小的贯穿孔洞。说没贯通,又实实在在地通了底。 不过在问了华道勇后,倒是得了个答案。 平常之时,就是寻常的炼气五层,慢慢进境。若生死关头,能忍受落黄泉之森寒,不惧九幽黄泉幻象侵扰,可如炼气五层圆满。 总之,是个灵活的。 华玄宗缓缓睁开双眼,看向身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红绸薄被一半滑落在地上,入眼是如玉的美背,丰腴的身姿无暇,好似洁白的山峦在缓缓起伏,耳畔还传来一阵阵深沉地呼吸声。 此刻,窗外已天光大亮,黄灿的朝阳洒在那山峦之上,让人忍不住想要攀登,一览那无限绝美的风光。 “唔......呀!” 黄妡迷迷糊糊甦醒,感到一双温热的大手在身上胡乱摩挲,不禁惊呼了一声,修长圆润的双腿往后踹了一脚,略带不满地嘟囔道: “大清早的,干嘛?浑身汗津津的,赶紧收拾完梳理地气去!” 华玄宗嘿嘿一笑,给黄妡盖好了被子,起身下榻,想了想,问道: “这都快两个月了,珂儿还是没回讯么?” 黄妡低低地“嗯”了一声,含糊不清道: “昨天回了,说要来玩一趟,但没说什么时候......” “好。” 华玄宗点了点头,心头也没想其他,仍不禁忐忑了一下。 虽始终在心中掛念,期望再见,可一想到不知什么时候就真的要重逢了,他还是有些心乱。黄妡到不介意,可东方灵珂那性子...... 也不知届时是不是修罗场。 轻嘆一声,见黄妡又沉沉睡去,华玄宗失笑摇头,往身上施了一个暖身术和净尘术后,收拾了一番,便出了房门。 近两月前,两人在鸣泉县署备了籍,又採买了诸多物件后,便回到了大荒山,著手修房造屋、安家建院之事。 鸡鸣村一百多人皆已投附在华家门下,修房子之事自然不需要出多少力。更何况他是修行者,施展法术起来,建院子的速度自然极快。 不到一个月,便已在大荒南峰山顶,建成了一座三进的宅院,没用什么珍贵材料,更没什么雕樑画栋。除了主人厢房被黄妡仔细装潢了一番,其余一派简约古雅。 至於供奉著法脉道引的山洞,在修房之前,就已被华玄宗用阵法遮掩封上,如今单独圈了出来,修的是一座不大的祠堂,只拱了父亲华文远和两位母亲的牌位。 起初华道勇还非常不满,嚷嚷著怎么不把他也供上,华玄宗好说歹说不听,最后不得不说,把神念心印散了就把他供上,华道勇这才乐呵呵地闭了嘴。 几个月的经歷下来,华玄宗已彻底信任了他。 华玄宗出了房门,便去了祠堂,以【太阴枯荣气】打开了守护阵法,进了洞中,尝试以九幽钓阴鉤钓法脉道引上的【太阴枯荣气】。 可不知为何,自从上次得了半分后,后面竟一次也未得。 华玄宗猜测,法脉道引可能需要时间恢復,但他又拿不准时间,於是每天早上都要来一趟试试。 见今日又未鉤得,华玄宗便沿著青石甬道去了主院。 华家新建的宅院颇大,人却不多,除了华玄宗和黄妡两位主人,就只有吕泰寧一家三口,和黄妡在鸣泉县城买的两个婢女,颇为冷清。 华玄宗来到主院庭中,就见到吕泰寧正指挥著吕静山,也就是三儿在打扫庭院,唤作晚棠和梅香的两个婢女正端著早点,往后院去。 四人见到华玄宗,皆躬身行礼,除了吕静山,其他三人齐声道: “老爷早!” 华玄宗含笑点了点头。 起初他还不习惯。他从来被人唤作少爷,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竟已成了老爷。有时甚至有种恍惚之感。 尤其是吕泰寧,本想著让他继续管理如今唤作华家村的原鸡鸣村,谁知他非要辞了那村长来做管家,又以自家三口之名,当场发下了直通法源,一但违背必定应验的道誓。 华玄宗实在拗不过,这才答应收下,暗中考察了一番后,彻底放下了心。 別看吕泰寧一副气血大亏、行將就木的模样,事实上还能活小三十年,將天寿活满,若是调养得好了,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盖因其传承的法脉唤作【龟虽寿】,有养身延年之特性。 至於其他,吕泰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华玄宗问了华道勇,华道勇也只从《大千法录》上找到个名字,其他也一概不知,那法脉残缺得厉害。 “老吕,走吧!” 华玄宗朝吕泰寧喊了一声,两人便联袂出了门。 南峰通往山谷的崖壁已被华玄宗开凿出了一条半丈来宽的小道,华家村眾又花了不小力气铺了一层青石,有些地方仍然陡峭,却已平稳太多。 一淡黄、一淡褐的身影在山道上疾驰。 吕泰寧既已成了华家人,华玄宗自然不会亏待他,赏了他诸多疗伤丹丸。一个多月下来,吕泰寧终於能以法力施些简易法术了。 等到了村口,就见新任村长,唤作石有才的忠厚汉子,领著一大群华家村民在那恭敬候著,见到华玄宗显露身形,便领著所有人齐齐大喊: “见过家主!” 华玄宗又是含笑点头。 接著,在一眾村民簇拥下来到村后山坡,祭出九幽钓阴鉤,开始每日人前显圣环节,梳理地脉中的阴气。 一两个月来,村中的水井和周边旱田中的阴气已被华玄宗鉤了个乾净,全部灌入了炼魂葫芦之中,养著那些魂魄。 华道勇说了,这些魂魄养好了,可是炼死活人的上好材料,少不得为华家增添一项进项。期间他还猛烈抨击了华文清一番,说他炼得不得其法,走上了歪路。 等一番忙完,正是太阳最高之时,西北的太阳毒辣,又正值六月,即便谷中仍有淡淡阴气,又有山峰投下的阴影,华玄宗还是出了些汗。 在石有才家中用过午饭,待到下午,华玄宗又用前几日日出之时采的极阳之气,给村里一些身体开始出现不適的村民合阴,等忙完,便又在一阵阵感恩戴德的“谢谢家主”中,回到了南峰。 回去的路上,华玄宗和吕泰寧都放慢了速度,商量著大荒山的发展,引水、开田、种树等等,估摸著再有个三到五年,谷中荒芜面貌就能焕然一新。 至於大燕朝廷的赋税? 既是修行者,那便好说,好说。 回到华家宅院,夕阳还有些刺眼,华玄宗进了唤作“百味堂”的膳堂,就见黄妡已经坐在上首一旁,百无聊赖地撑著下巴,打著呵欠。 “哟!老爷回来了?” 黄妡美目一亮,笑吟吟地起身,端了一杯温热的清茶给华玄宗递了过去。 华玄宗笑著接过,喝了一口道: “妡儿,你饿了就先吃,我有时候回来得晚,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可不行,治家首当治妻,我这个妻子当不好,家风不就坏了?” 说完,黄妡哈哈一笑,连忙吩咐晚棠和梅香上菜,皆是两人爱吃的。 吃完饭,天便黑了。 山中无事,前院中,吕泰寧正守著老妻,教吕静山读书识字。后院里,两个婢女得了吩咐,退出了房间,独留两位主人耳鬢廝磨。 明烛下,黄妡正一针一线缝著一件大红嫁衣,金线穿珠的凤凰灵动鲜活,看模样,就差一些边角便缝好了。 这段时日,她閒来无事,便一直在家中做这些。她没有娘家,这些事只能她自己来做。她也乐得清閒。 原本她是个桀驁玩世的,整天又扮成男人,哪会做这些?如今渐渐安稳下来,倒显得越发女人了。 两人虽已有男女之实,又以夫妻相称,但到底还未成婚。虽说修行者可不受世俗规矩束缚,但两人都是家族子弟,怎能失了大体的礼数? 华玄宗后面去鸣泉县城时,已托大燕朝廷飞递向巴王府和米南山去了请柬,考虑到路程时间问题,婚期定在了八月初八。 他和黄妡又商量了一下,给鸣泉知县、县丞、主簿、典吏等一应修行者官员,还有东北九百里外的修行家族,拥有七八名修行者,修为最高为炼气九层的王家也送了一份。 一是宣告华家立足,二来表露交好之意,三则人多热闹热闹。 至於別人来不来,来了对他华家何態度又如何,这也是华玄宗想要试探的。 別看他如今只有炼气五层,黄妡仍在坐黄庭,可他从西田宝库中得的一应財资,不止华道勇当初所说能支撑他修至炼气七层的炼法资源! 几十个阵法,从天阶中品到玄阶下品,几乎安遍了整座南峰和山谷!更別说,到时候他还有一大帮族兄妹! 华玄宗全然不怕。 此刻,华玄宗刚刚收拾完,坐在榻边,静静看著黄妡,那绝美容顏微蹙的模样,直让他心颤。 “哎呀!干嘛!差点扎到手了!” 黄妡惊呼一声,被华玄宗紧紧搂进了怀里,眼中颇有埋怨,却渐渐化成浓烈的爱意。 屏风上,两道人影渐渐融在一起。 “呀!” 就在此时,一声惊呼竟从窗外传来! 华玄宗连忙將衣襟凌乱的黄妡护在身后,却见窗外,正站著一道绿衣倩影,正是他日夜记掛之人! 东方灵珂! 只是此刻她娇俏的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灵动狡黠,面色惨白,双颊消瘦,看起来无比憔悴,好似一个破碎的陶瓷娃娃。 她紧紧咬著泛白的嘴唇,死死盯著榻上的男女,两行清泪不断从脸颊滑落。 “珂,珂儿......” 华玄宗惊讶,有些无措地唤道。 “呵!谁是你的珂儿!” 东方灵珂强压著怒意与委屈,嘴角掛著抽搐的冷笑,有些沙哑的嗓音微微发颤。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话音一落,她便转过头去,抹了一把脸,似要离开。 “珂儿!” 华玄宗急忙大喊,忽地感到腰间玉指轻戳,他愣了一瞬,紧接著便化作一道淡淡黄影飞出窗外,拉住了那刚要腾空而去,绿衣倩影的手。 柔弱好似无骨。 他將东方灵珂紧紧搂在了怀里。 东方灵珂疯狂挣扎著。 她大喊大叫,想要挣脱,不断捶打他的胸膛,但他怎么也不鬆手,直到那小小的拳头无力地落在他的肩上。 她把头深深埋进了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呜,呜呜呜——都怪你!都怪你!为什么老天爷要让我遇到你这条死狗!臭狗!烂狗!因为你,我爹不要我了!我来找你,结果你们也要成婚了!还要做那种事!我来做什么!我就是个累赘!谁都不喜欢我!我就不该来!不该来!呜呜呜——” “什么!?” 华玄宗猛地一惊,听到那句话,他怎还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他张嘴想要道歉,想要安慰,胸口却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將她搂得更紧,仍由那决堤的泪水打湿衣襟。 “珂儿......” 等怀中丽人渐渐平復,华玄宗捧起了那张憔悴消瘦的脸,深情地看著那双雾蒙蒙的眼眸,轻声唤著她的名字,无比温柔地笑道: “珂儿,你错了,你该来的。你来的,正是时候。” 番外 否极泰来 纯白的神念心间內,华道勇显化出的北山居正堂中,红幔高掛,喜烛通明,一派喜气洋洋。 淡红长袍的华道勇端坐上首,面容和蔼地看著堂下,那里空无一物,却又好似站著一名身穿新郎袍服的高大年轻男子。 华道勇笑呵呵开口道: “这一身看著果真喜庆,福气满满,一娶还娶两个,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华家子孙!我就说你这孩子是个有福的!” 华玄宗好似苦笑摇头: “您老又不是不知道,这一两个月我是怎么过的。” “哈哈哈——” 华道勇大笑起身,好似拍了拍华玄宗肩膀,调侃道: “齐人之福多少人都梦不来,就看你如何想了!区区两个女娃都拿不住,你还怎么当这华家家主?又如何治家?让我华家崛起?” 华玄宗好似嘆了口气,道: “大爷爷,哪是什么拿不拿得住啊,您是知道的,珂儿性子本就娇蛮,如今怀了孕,情绪更摸不透,脸说变就变。妡儿虽是个大气明事理的,可见珂儿怀孕了,也想快点怀上。我鸣泉华家初立,事务本来繁忙,不说准备婚礼,光是安置牛头眾都忙了好久。这两位夫人,我是又要安抚这个,又要满足那个,哎——” 华玄宗在神念心间无形无相,华道勇却好似看到他一脸操劳过度,双手不断揉搓著腰。 “你小子!” 华道勇瞬间吹鼻子瞪眼。他怎听不出来?华玄宗看似抱怨,可分明就是在给他这个啥也干不了的神念心印炫耀!说著,他一拳就砸了过去,可到底也只捶了个空。 他越想越鬱闷,不满地大声嚷嚷起来,震得整座北山居都如水波般晃荡。 “混小子有屁快放!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別在这儿耽误时间!” 华玄宗好似嘿嘿一笑,而后沉默了片刻,正色道: “大爷爷,不知为何,自从来到这大荒山,我心里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 心声落下,华道勇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他已知华玄宗心中疑虑,在堂中来回踱步,良久,方才沉吟道: “孩子,你可是觉得,如今这一切得来太过顺利?” “嗯?” 华玄宗心神微微一愣,而后恍然大悟,好似目光一凝。他沉声开口: “大爷爷,您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了么?感觉我身上,好像有什么气运,好事都赶著往我这来。” 华道勇闻声,身子微微后仰,好似看著华玄宗一般,莫名笑道: “小子,你虽是个有福的,却也別太自命不凡了。你何不想想,从华家逃难至今,你经歷了几次生死危机?” 华玄宗沉默了片刻,而后道: “大爷爷,话虽如此,可我还是觉得一切来得太过轻易,甚至,太巧。西田取宝,一夜功成。珂儿妡儿皆是天之骄女,我们相逢不过十来天,便有了夫妻之实,如今更要正式成为夫妻。为了寻极阴之地,来到这大荒山,反倒將法脉道引送回了原点,还得了九幽钓阴鉤,不用炼便可得【太阴枯荣气】。更別说,天下难寻的筑基灵物,妡儿丹田之中就有一道,且如今安稳无恙。似乎,今后我只需治家,提升修为,什么都不用去操心了。对了,除了筑基邪授。” 华道勇点了点头,道: “如你这般想的话,还远不止於此。清寧那丫头帮你建了大荒山谷,给了你扯虎皮拉大旗的机会。你交好了米家,又得了一条未来的商路。你那岳丈又是朝廷重臣,更直接把一个炼气十一层的朝廷官员,一个炼气六层的老妈子,还有近百名牛头眾当作嫁妆送来。还有鸣泉县署、东北王家,你去了请柬后便收到了回帖,看似皆有交好之意。更还有我这神念心印,以数十年的见知,为你传道解惑。” “对。” 华玄宗好似点头,神情逐渐凝重。 华道勇眨了眨眼,忽地笑道: “確实。须知九州多少修行家族,发展几十年恐怕都攒不出这般家底。如今,说我华家是鸣泉第一修行家族都不为过,甚至在这定远恐怕都排得上號。若遇天下大乱,更可取了这鸣泉,自立一方!” 华玄宗闻言,陷入了更加深沉的沉默。 华道勇却大笑道: “哈哈哈!孩子,依我所见,还是你曾经过得苦闷,如今短短几个月就得了这一切,心中反而觉得不配了。” “是么?” 华玄宗忽然开口,好似喃喃自问。 是啊,他一个倖存的庶子,中人之姿,何德何能拥有如今这一切? 感受到华玄宗心中所想,华道勇轻嘆一声,好似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孩子,大爷爷知道,身为一家之主,承担著何种压力,这也是为何大爷爷数十年不愿治家的原因。但如今你不同。玄真他们已投附巴王,燕帝在弃了赵家那枚棋子之前,巴王断不可能让他们与赵家为敌。华家復仇重担,几乎都担在了你的肩上。但大爷爷告诉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莫去多想其他,今日成婚才是大事。” 华玄宗沉默良久,好似重重点头,而后问道: “大爷爷,您当初,到底看到了什么?” 华道勇微微一愣,摇头道: “你果然还是忘不了。须知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必有灾殃,以后莫再要问,徒增妄念。” “是。” 华玄宗沉声应下。 感受到华玄宗心中压力渐解,华道勇欣慰地笑了出来,而后又严肃道: “正如我那黄孙媳妇所言,修行者之间的恩怨,向来不是朝夕就能解决的。还有,你也莫將治家和修行想得那般容易。婚礼完了,你须得好好想想华家財路,法財侣地,財为第二,可见其重。更不要墮了修行,好在我那东方孙媳怀了孕,不然,这两女共事一夫,大爷爷我还真担心你陷了那温柔乡无法自拔。切记,修行岁月漫长,切莫蹉跎,更莫失了刚猛无畏精进之心。” “是,开枝散叶,筑基成真,覆灭赵家,玄宗一日不敢忘!” 华玄宗好似重重点头,对著华道勇跪了下来,郑重大拜。 华道勇欣慰笑了,好似摸了摸华玄宗的头: “好了,孩子,去吧!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是!” 华玄宗退出了神念心间,仿佛看到了华道勇身形消失前,那含笑目光中的鼓励。 “难道,真是我不自信?压力太大了?” 华玄宗一身喜庆的大红新郎袍服,坐在软榻上,抬头望著屋顶,喃喃自语,似乎仍在思索华道勇方才所说。 “不配么?” “不配?呵!” 黯然的双眼逐渐明亮,好似初升之阳,华玄宗忽地畅快笑了起来: “哈哈哈!不配?我华玄宗,可是华家之主!” 第52章 成家(三)(求追读收藏) 大燕天授七百六十三年八月初八,诸事皆宜。 定远郡鸣泉县尊周既明出关,微服私访,巡视辖地,县主簿毕元奎携两名修行衙役同行。 “许久未曾出门,如今出来走一走,再看到这大漠戈壁,反倒觉得新鲜。” 气质儒雅,三缕长髯的周既明一身青色常服,望著那一片茫茫戈壁,感慨著,放下了窗帘,炽烈的阳光和地面升腾的热气,瞬间被隔绝在外。 无论那黄阶中品的千里驹跑得再快,装潢清雅、檀香裊裊的宽敞车厢內,也丝毫感受不到抖动。反倒是一身淡绿常服的毕元奎,脸上的肥肉隨著他諂媚的笑,颤得如同水波。 “鸣泉县能有县尊大人,实乃是百姓之幸,万民之福。以大人之才能,想必不出数年,这戈壁蛮荒便能化作一片绿洲,届时,不知又要为我大燕增添多少赋税,又有多少鸣泉百姓,要日夜感念大人恩德啊!哈哈,哈哈哈——” 周既明闻言,微微一愣,旋即十分受用地笑了起来,手指点了点毕元奎,抚须笑道: “元奎啊元奎,这才半年未见,你这张嘴是越发伶俐了!” 毕元奎本就躬坐著的肥胖身躯更俯下去了两分,笑起来的眼睛几乎弯成了弧线。 “大人说笑了,下官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试问我大燕朝廷,谁能如大人这般勤政爱民?甫一出关,便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甚至屈尊去参加那华家家主婚礼。倒是李大人,整日闭门享乐,实在,哎......大人怀瑾握瑜,实在令下官望尘莫及啊!” 毕元奎所言李大人,唤作李裴章,乃鸣泉县丞,炼气七层的修行者,出自定远郡修行家族李家,向来和周既明这个外来户不对付。 周既明听毕元奎这么一说,自然知晓了他闭关这段时日李裴章的动向,想来没有背著他搞什么小动作。 他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而后问道: “元奎,那华家跟脚,你可查清楚了?” 毕元奎眨了眨眼,解释道: “大人,下官听其口音,那炼气四层的华姓玄宗,当是益州之人。他那模样尚可的妻子,或是用了什么法器,看不出境界,其口音也无法分辨,所以不知其来歷。不过据他们所言,乃是无门散人。也不知为何,会选在大荒山那阴气浸渗荒芜之地落脚,下官推测,可能与其法脉有关。至於那华家的实力,当是不强。” “哦?” 周既明一听到“无门散人”这四个字,顿时来了兴趣,接著抚须沉吟不语。 毕元奎眼珠看不见地一转,凑到周既明身旁,低声道: “大人,可要......” 周既明抬眼,看向毕元奎,见他目中一缕寒光一闪而逝,瞬间明白了他未尽之言的含义,想了想,掀起窗帘子,看向大漠戈壁,缓缓开口。 似在敲打,也似在提点。 “元奎啊,你我皆修的【报台意】,便知其法脉真意。其实不止要保境安民,更要兴盛法脉。如今陛下新登大宝,要得就是天下法脉大兴,修行家族越多越好。你可知,这是为何啊?” 毕元奎抹了抹脑门上的汗,低声告罪道: “大人,下官愚钝,还请大人解惑。” 周既明放下窗帘,看向诚惶诚恐的毕元奎,微微摇头道: “我大燕丰亨豫大,北境妖蛮覬覦了数百年,隨时都可能南下再起爭端。届时,我大燕多一个修行家族,便可多徵召几名修行兵员。今后你若执掌一地,切莫如某些人一般,行那竭泽而渔、杀鸡取卵之事,於你道途,亦是不利。” 毕元奎闻言,怎还听不出来?自然是让他收起吃肉的念头,至於说的“某些人”,当然是指李裴章了。 毕元奎连忙起身,如同汤圆一般下拜道: “下官谨遵大人教诲!” “嗯,起来吧。” 周既明点了点头,也不管毕元奎到底听进去没有。一个炼气四层修行者当家做主的家族,说到底能有几两肉?还不如当作政绩报上去。 待毕元奎起身,又半边屁股坐好,周既明玩笑道: “说好微服私访,到时候就別一口一个大人下官的,显得我这县尊多大的架子。” 毕元奎嘿嘿一笑,点头称是,而后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大人,下官想著,您刚出关,这华家又是外来,遵的怕不是咱们鸣泉的风土人情,便擅作主张,为您备好了贺仪,您看是否合適?” “哦?元奎有心了。” 周既明眼中微微一亮,含笑地將那储物袋接过,微不可查地在手里掂了掂,抚须若有所思道: “我闻那华家家主之名,意味古拙,想来不是爱这些阿堵物的修行者。贺仪的话,我胸中已备墨宝,届时泼墨挥毫,勉励几句,想来那华家也会喜欢。” 说著,他若无其事地將那储物袋揣入了怀中。毕元奎仿佛没看见一般,对著周既明又是一番夸讚,心中却暗自鄙夷。 他早就摸清了这位上官的脾性,不爱得罪人,也不愿沾惹麻烦,除非主动招惹他,一心只想著升迁道途,喜欢听好话,最为爱財。 方才他所言那短短几个字,亦是试探周既明对华家这个新立修行家族的態度。 果不其然,周既明一副为国分忧的模样,实际上,是打心底觉得这个华家穷,根本就不值得捞! 其实鸣泉县署的人都知道,这位周县尊周大人,在调任鸣泉前,可没少吃那些修行家族的肉!私下更有一个諢號,叫“周吃家”! 可这位“周吃家”既然都如此说了,毕元奎也就彻底收起了那般念想。 其实他还有些后悔,当时那华家男女来备籍的时候,就该多敲一些。现在倒好,上官都说了不吃了,他还怎敢偷吃? 不过,到底是不是不准吃啊?万一是授意私下动手呢?奶奶的,不愧是正儿八经科班出身,说话一套一套,还得学啊! 毕元奎一边揣摩著上心,吹捧上官。周既明一边算计著如何整那李裴章,抚著鬍鬚听下属吹捧。 两人如此这般,一路谈笑风生。 在离大荒山只有百来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微微偏西,车厢外忽地传来车夫打扮的衙役惊呼: “两位大人,东南方有人朝我们这儿来了!三人三马,还蒙了面!” “什么!?” 毕元奎一惊,连忙起身走到车厢前,掀开帘子探出脑袋。周既明仍在车厢安坐,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道匪?还是之前哪个仇家来了? 周既明思绪如电,他擅弄权却不擅斗法,故而到鸣泉没多久,装模作样地巡视了一番后,就闭关不出了。 一则鸣泉地广人稀,民风剽悍,多出道匪,连办事官差都敢截杀。二则,怕的就是之前被吃得破產的哪家跑来寻仇。 他身上法力瞬间微涌,似乎隨时准备飞天跑路。 “混帐东西,回去好好练练你的眼力!” 毕元奎的斥骂和他圆滚滚的身子回到车厢內,与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毕元奎对著周既明恭敬行礼道: “大人,那两个混帐眼拙,乃是王家的三个子弟见到大人车架,特来拜见。” 周既明捋须摇头,嘆道: “本官早已知晓,就是想看看这两名衙役的成色,元奎,回去了还得多操练操练。” “是。” 毕元奎低头称是,心中却暗道,奶奶的,当我刚才没看见?没感应到?明显一副准备跑路的样子,当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你不擅斗法,难道我就很擅斗法吗?早知道多带几个衙役了。 周既明不知毕元奎心中所想,神识探查到那三人三马已至,听到一阵拜见之声,这才掀开了窗帘子。 “鸣泉北芒山王家,王崇德(王崇行、王嫣儿)拜见县尊大人!” 只见两男一女,三个模样相仿,皆身穿黄袍的年轻修行者端坐马上齐齐行礼。除了那炼气三层的少女模样尚可外,其余两个炼气五层的年轻男子,皆是精瘦黝黑,皮肤在太阳下泛著光。 “哦?原来是贤侄贤侄女啊!此去为何啊?” 周既明笑眯眯地问道。 这三人他自然认识,王家子孙中的顶梁。看来王家也颇为重视这新立的华家,或许,也有一番试探之意。 “回县尊大人,大荒山新立了个修行家族华家,那华家家主今日成婚,我们兄妹三人奉族老之命前去贺喜。” 年龄最大,气质颇为稳重的王崇德恭敬回道。 “哦,原来如此!正好,贤侄贤侄女便与老夫同行吧!” 周既明笑了笑,放下了帘子。 “谢县尊大人!” 三兄妹道了谢,放慢马速坠在马车后半里,一则表示尊重,纵然是地头蛇修行家族,但到底也是晚辈。二则,悄悄互相传音。 最小的王嫣儿道: “大哥,爷爷说了让咱们先在大荒山外面探查一下,这下遇到县尊,肯定不便行动了,怎么办?” 老二王崇行道: “要不,我快到了藉口出恭?” 老大王崇德沉默了片刻,道: “本以为我们出发得够早了,没想到这周大人比咱们还早,看来也有些想法。你那藉口不妥,太明显了,再想想,到时候见机行事。” 老二王崇行和老三王嫣儿微微点头。而后老二王崇行又传音感慨道: “也不知这华家家主什么魅力,竟一下娶了两个修行者当夫人,还是平妻,到时候我可得好好看看!” 老三王嫣儿翻了个白眼: “二哥,你这是羡慕了?回去要不我跟爷爷说说?” 老大王崇德瞪了两兄妹一眼: “赶紧想正事!” 第53章 成家(四)(求追读收藏) 一行人如此各怀心思,將要日落之时,来到了大荒山谷口。 “嗯?怎么停了?” 车厢一阵剧烈晃动后骤停,闭目养神的周既明睁开眼,语气颇为不满地问道。 毕元奎此时掀帘而进,皱著一张胖脸,一脑门子汗地急切传音道: “大人,这华家没咱们想的那么简单!不,实在太不简单了!简直通天了!没时间了,您快下车吧!” 周既明从未见过毕元奎如此失態,这么近的距离居然还传音。通天了?一个炼气四层的家族怎么就通天了?他目光骤凝,连忙传音问道: “怎么回事?” 毕元奎咬了咬牙,正要传音,就听到车厢外响起一道浑厚地喝声: “何方来人,王妃行在前,还不速速下车!” 王......王妃? 鸣泉这鸟不拉屎的偏远之地,哪来什么王妃!? 不对!什么叫华家通天了!? 周既明一脸惊疑地看向毕元奎,却只从他脸上看出了骇然。 与此同时,一股带著淡淡煞气的法力和神识將整辆马车笼罩,两人皆是悚然一惊,瞬间遍体生寒! 这灵压气机,炼气九层!? 两人再也不敢迟疑,连忙掀帘下车,只见两名驾车的衙役已呆坐在地,同行的三名王家子弟虽然站著,却和两名衙役一样,张大著嘴巴看著那谷口场景。 五人好似五只呆愣的青蛙。 而接下来,他们两人也变成了呆愣的青蛙。 盖因原本印象中,脚下这条通往谷中,仅有两三丈宽的道路,儘是黄土砂砾,两侧悬崖峭壁更是寸草不生。 而现在,这道路竟被拓宽到了十丈,一条同宽的红绸地毯直铺视线尽头,谷中深处!两侧崖壁也不知何时种满了青翠松柏,环扎各色彩带! 然而这只是装饰点缀,让他们骇然的是,红毯两侧,每隔七丈,便站著一名大红披风的甲士,神情肃穆,浑身灵压勃勃,最次都是炼气七层的境界! 站在最前的领头甲士,正是炼气九层,方才喊话之人! 这还只是地上,而在头顶苍穹,夕阳之下,一艘艘插满旌旗,认得不认得来歷,听过没听过名號的楼船飞舟,正缓缓飞向谷中! 益州青城郡米家,巴州崇山郡欧阳家,风陵渡东方家等等,而最让他们震撼的是,其中最大一艘,百丈的楼船之上,赫然插著一面五爪团龙旗,上书著一个大大的“巴”字! “几位,可是鸣泉县署的大人和王家的公子小姐?” 正当周既明呆愣间,一道苍老却充满活力的话音在他耳旁响起。他茫然转头看去,正是一副儐相打扮的华家管家吕泰寧。 “你,你认得本官?” 周既明嗓音有些乾涩地开口。 吕泰寧不卑不亢地行了礼,笑道: “您想必就是咱们鸣泉的老父母,县尊周大人了吧?旁边这位应当就是毕大人了。老爷告诉过小人毕大人尊容,故而斗胆揣测您的身份。另外三位公子小姐,就不难得知了。而且,鸣泉县来参加我家老爷婚礼的,只有您几位。” 周既明呆呆地点了点头,旋即眨了眨眼,终於回过了神。他下意识抬手去指这谷口甲士和装饰,连忙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敢问儐相,这里,就是大荒山华家?” 一旁的其他几人闻声,也终於回过神,纷纷看向吕泰寧。 吕泰寧矜持一笑: “若鸣泉没有第二个叫大荒山的,两位大人和三位公子小姐,想必没有来错地方。” 周既明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问道: “那楼船,还有方才那位所言......” 他飞快瞥了眼那名漠然看来的炼气九层甲士,不再开口。 吕泰寧依旧矜持笑著: “巴王妃娘娘乃我家老爷姑姑,得知老爷在此成家,才有了诸位见到的这般景象。” “哦。嗯?巴......巴王妃娘娘!?” 周既明神情剧变,竟失態地攥住吕泰寧的手臂,失声问道: “请问儐相,王妃娘娘可亲至?” 吕泰寧笑而不语。 毕元奎偷偷戳了一下周既明后腰,他猛地回头,却见毕元奎疯狂眨眼,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炼气九层所喊。 竟真的在此! 周既明顿觉胸口一闷,无比强烈的喜悦瞬间衝击他的心臟! 王妃娘娘在此,若能攀上些关係,岂不是有机会调任了?哎呀,该死!早知道就把家中的那些珍宝都带上!该死的混帐毕元奎,怎么连华家的底细都搞不清楚! “还请儐相带路!” 来不及后悔,周既明顿时笑容满面地整理著衣襟,虽然尽力维持淡定,可谁都看得出他迫不及待。一旁的毕元奎竟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面镜子,不断调整著笑容的角度。 至於王家三兄妹,还是年轻,就算他家攀的定远郡泰和门,再怎么是筑基门派,可这种档次的民间势力到底也比不上这种正儿八经的皇室。此刻全都战战兢兢,爷爷交代的事更拋在了脑后! 爷爷是炼气九层又怎么了?族中一共八名修行者又怎么了?眼前这一堆甲士,就足以把王家灭好几次门,还没地方说理去! 看著一眾来宾皆大受震撼,饶是月前就知道了自家老爷关係的吕泰寧,此刻心里仍乐得不行,他一副与有荣焉地笑道: “两位大人,三位公子小姐,还有两位,请隨我来。” “好!好!麻烦儐相了!” 周既明落后吕泰寧半步,领著一班人朝谷中走去,越朝谷中走,心中越受震撼,同时打起了小算盘。 谷中早已模样大变。原本的荒芜之地早已变成大片大片良田,一条清澈的小河从中蜿蜒而过。四周的山上也种满了各类树苗,等不了几年,便是苍翠一片。 原本的鸡鸣村,也就是如今的华家村,早已不是原来挤在一起,破破烂烂的石头房子,而是一座座青砖瓦房,星罗棋布。 至於谷地正中央,修建了一个巨大的青石广场,方才眾人所见的那一艘艘楼船飞舟,已然稳稳降落其中,人头攒动,似乎在搬运著什么东西。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光凭华玄宗几人和一眾华家村民,就能让大荒山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自不可能。 华玄宗在收到华玄真回信时,就得知了王妃姑姑华清寧要亲临的消息,正愁著该怎么办时,巴王府派出的两艘飞商客舟就载著匠作队伍,星夜兼程地赶到了。 而在华玄宗给巴王府等邀请的宾客重去请柬,明確是迎娶两位妻子后,巴王府又火速派了一船匠作队伍来。 到底是皇室的匠作队伍,短短一个多月,便將大荒山谷改造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华玄宗心中起初无比复杂。盖因这是彻底將他,將华家绑在了巴王府的船上,甚至牵到了风陵渡东方明的线。 可他到底是成年人了,如今更是一家之主。怎不明白,这天下九州除了燕帝,谁又不是棋子?换言之,燕帝,难道就不可能是朝廷眾臣,天下修行宗门和各大家族的棋子? 眾生皆为棋。 他华玄宗,又如何倖免? “一拜天地!” 喜庆的唱礼声將华玄宗从纷乱杂绪中抽离。 大荒山南峰山顶,扩建了一倍不止的华家宅院正院正堂外,一身大红新郎官袍的华玄宗心中再度溢满喜悦、兴奋、紧张,牵著黄妡和东方灵珂微微颤抖的手,在一眾宾客的见证下,朝著苍穹拜下。 “二拜高堂!” 唱礼声再度响起。 华玄宗深吸了口气,牵著两位新娘,缓缓步入正堂,朝著端坐上首,凤纹宫装,面容含笑的华清寧缓缓拜下。 “夫妻对拜!” 华玄明和华玄方鬼哭狼嚎似地欢呼起来,惹得堂中所有人哈哈大笑,就连华清寧也捂著嘴轻笑起来。 盖因华玄宗、黄妡、东方灵珂三人围成了一个小圈儿,乍眼一看,竟不知道谁在拜谁。 “送入洞房!” 这一次,除了巴王妃华清寧保持仪態,所有人都唱起礼来,共同庆祝著三位新人完成最重要的一步。 在漫天纷飞的花瓣中,在喜庆的吹打声中,在一眾亲朋好友的簇拥调侃中,华玄宗牵著两位新娘,缓缓步入了张灯结彩的后院。 夜幕轻垂,大荒山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谷中的青石广场上,吕泰寧招呼著华家村眾吃好喝好。东峰新建的牛头寨里,杨绍冲和王妈妈则管著牛头眾不要贪杯闹事。华家正院,周既明和毕元奎如愿以偿与巴王妃说上了几句话,而后和米南山谈起了合作。华玄宗和一眾华阳华家族兄族妹,以及后加入的王家三兄妹喝了大半夜酒,盖因黄妡也怀孕了。 是夜,宾主尽欢。 第54章 財源(一)(求追读收藏) 一场婚礼,让华家在鸣泉站稳了脚跟。 婚礼结束第二天清晨,巴王妃华清寧便启程打道回府,与之同去的还有欧阳家、东方家的楼船飞舟。 鸣泉县尊和主簿,还有王家三兄妹也在早食后,怀揣著或愉悦或苦涩的心情告了辞。他们已然確认了华玄宗和巴王府的关係属实。 周既明和毕元奎更是了解朝堂时情的,直接猜到了华玄宗是朝廷重臣东方明的女婿。至於东方明为何没有亲临,两人心中也各有猜测。 傍晚时分,米南山带著华玄宗的合作提议,也辞別启程,南下益州而去。 第三天傍晚,华清寧给一眾华家族兄妹特批的休沐即將结束,华玄宗在谷中已取名华兴广场的青石广场上,携黄妡和东方灵珂,还有杨绍冲、吕泰寧两位管家,与眾人道別。 夕阳余暉洒进谷中,黄灿灿一片。清风徐来,带著几分离別的愁绪。 “宗哥儿。” 华玄真一身银甲,灵压縈绕,已然入了炼气七层,原本他就气质沉稳,如今更增添了几分威严,面容也渐渐不怒自威起来。 他拍了拍华玄宗的肩膀,百感交集道: “宗哥儿,姑姑说得没错,你当真是我华阳华家麒麟子,短短几个月就在此开家立足,创下鸣泉华家。我这个做大哥的,真不如你。” 一身淡黄长袍的华玄灵在一旁含笑点头。 他已拜入了凌日宗,转修法脉【照大千】,修到了炼气三层。【见枯荣】法脉仍然保留,但並不兼修。 昨日华玄宗和他切磋了一番,不过这一次,到底是华玄宗贏了。 “大哥谬讚了。” 华玄宗摇头笑了笑。 “能在此间立足,实非我一人之功,纵然有两位管家、华家村民还有牛头眾出力,可若无姑姑谋建,兄妹帮衬,诸家壮势,鸣泉华家哪能有那般威气?我又哪能有那般气派的婚礼呢?” “嗨!宗哥,我们无非就来热闹热闹,你还谦虚啥!我当初就信你,必定不是池中物,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是吧方哥儿!” 亦是一身银甲的华玄明开口笑道,肩膀撞了撞同样一身银甲的华玄方。 如今华玄明已入了炼气五层,华玄方仍在四层徘徊,气质都成熟稳重了些。不过身上银甲不似华玄真的繁复,想来在巴王府中职位比华玄真低。 华玄方被撞得一晃一晃,笑著竖起大拇指。 “对,大哥果真厉害!” 华玄宗失笑摇头,看向华玄武华玄玉两兄弟,和他们也说了几句。 两兄弟当初根基受损,如今即便恢復了,也留下了诸多暗伤,再难寸进,只能在王妃別院中当个小管事。两人虽是笑著,眼中却难掩复杂。 一眾原华阳华家男儿又谈笑了几句,华緋烟也和黄妡、东方灵珂敘完话走了过来,向华玄宗行了礼。短短几个月,之前那个可人的小女孩越发淑女矜持了。华玄明又说起姑姑华清寧准备过几年给她挑选夫家的事,惹得她一阵脸红。 眾人哈哈大笑间,一名甲士走了过来,告诉华玄真等人,该启程了。 於是华玄宗领著两位夫人、两名管家向眾人行礼,华玄真领著原华阳华家一眾族兄妹回礼,而后登船,挥手告別。 直到升上高空的楼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直到那呼喊之声彻底散在风中,驻足良久的华玄宗这才领著两位夫人和两名管家,向大荒南峰的华家大宅而去。 这一別离,不知又是多久才能再见。 晚膳过后,天刚擦黑,华家大宅装潢清雅的万象堂中,婢女点燃烛火后纷纷退下,堂中灯火通明。 一身天青长衫的华玄宗端坐上首,啜饮著来自江南郡的明前龙芽。左边坐著红裙飘逸的黄妡,慵懒含笑地捂著小腹。右手则是穿著宽鬆绿裙的东方灵珂,已然显怀,正细细嚼著一块梅花糕。 堂中左右,各设了四椅四桌,一共八套。此刻却只坐了三人。 左边上首是吕泰寧,右边依次是杨绍冲和王妈妈。吕泰寧和杨绍冲手上,皆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 鸣泉华家第一次正式家议,要开始了。 华玄宗放下茶盏,含笑看向堂中三人,而后开口道: “这段时间,著实辛苦三位了。” “协管谷中事务,为老爷操办婚事,乃我们这些管家分內之事,何来辛苦一说?老爷切莫折煞老吕了!” 吕泰寧坐著,却躬起了身子行礼,脸上带著笑,却显得诚惶诚恐。 王妈妈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直言道: “家主客气了,不辛苦。” 唯独杨绍冲淡淡地看了吕泰寧一眼,隨意拱了拱手,说道: “家主言重了”。 华玄宗將三人表现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感慨。 老吕不用多说,发了道誓,已和华家绑定。 王妈妈为人憨实勤快,又跟了东方灵珂十八年,如今东方灵珂嫁到鸣泉华家,想来要不到多久也会发下道誓,彻底融入。 至於杨绍冲。 一名堂堂炼气十一层的修行者,虽是个捐献的八品绿袍,却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 如今只因上官恩主一句话,就被打发到这偏远蛮荒之地。虽安了个“风陵渡开方使”的大气名头,实际却来给炼气五层的修行者当管家,心中怎会没有怨气? 若非东方灵珂坐在堂上,他估计连话都不会说一句,最多拱拱手。办事的话,更只有东方灵珂安排得动他。 如何处理杨绍冲,华玄宗准备再看看。 实在融入不了,那就去牛头寨,当个吉祥物供起来。虽然伤势尚未痊癒,不知能发挥几成实力,可不论如何,也勉强算华家当前的最高战力了。 至於他如何给东方明匯报华家情况,又匯报哪些內容,这一点,华玄宗真管不到。只能说,在他发下道誓之前,绝不让他接触到华家核心机密。 最重要的是,华玄宗绝不允许他闹事。不然,无论东方灵珂再如何生气,华玄宗也要“请”他迴风陵渡。 事实上,除了吕泰寧一知半解,堂中所有人都心如明镜,杨绍冲跟著来到底是为什么。 尤其是东方灵珂,心中最为复杂。 东方明当初虽说出那般话,婚礼也没到场,但到底放心不下她这个从小宠到大的女儿,生怕在华家受了欺负。 尤其在得知华玄宗一娶娶俩,且和东方灵珂地位平等的黄妡还是被灭了的小家族子弟后,东方明更是气得恨不能星夜飞来,把华玄宗拍成肉渣。 当然,华玄宗並不清楚东方明如何想,但仔细想来,也能猜到一二。 华玄宗心中暗忖了一番,面上却毫无变化,含笑点了点头,对吕泰寧道: “老吕,那就从你先开始吧。” “是,老爷。” 吕泰寧正身,清了清嗓子,又从储物袋中招出毕元奎送的一副精巧靉靆掛上了鼻樑,这才有些颤抖地翻开了手中的帐册。 饶是他这两日仔仔细细核了好几遍,可那种震撼仍在心中挥之不去。他活了几十年也没见过这般多的好东西,恐怕当初的苍梧派也没有如此厚实的家底! 第55章 財源(二)(求追读收藏) 一时间,吕泰寧又有些恍惚。 “老吕?” 黄妡微微一笑,嗓音越发有磁性了。 “啊?” 吕泰寧浑身一抖,回过神,发现三位主人和对面两位同僚正看来,这才惊觉自己失態,老脸一红,连忙告罪一声,开始匯报。 “大燕天授七百六十三年八月初八,鸣泉华家家主玄宗大婚,益州重山郡巴王府赠贺仪,天阶上品护山大阵一套,灵石十箱共计一千枚,巴州灵绸百匹,越州各郡特色灵茶二十斤,天州官窑灵瓷十件,黄阶下品至天阶下品各类修行丹丸十八瓶……” “益州重山郡欧阳家赠贺仪,灵石六箱,共计三百枚,黄阶下品至地阶上品特產修行丹丸六瓶。巴州凌日宗十二代弟子华玄灵赠贺仪地阶下品法器一件。益州青城郡米家赠贺仪十丈飞舟一艘。巴州重山郡巴王府银甲卫华玄真赠贺仪天阶中品法器一件,银甲卫华玄明赠贺仪......” 一口气將帐册上的內容念完,吕泰寧已口乾舌燥,端起手旁温热的茶水就大口大口喝起来。 “老杨,到你咯!” 东方灵珂笑嘻嘻开口,颇为期待自家父亲到底还送了哪些嫁妆过来。 “是,小......夫人。” 杨绍冲应了一声,他到底还没习惯东方灵珂身份的转变,尤其是自己身份的转变。 倒是东方灵珂,听到那个“小”字,又和“夫人”二字连在一起,颇有种黄妡高她一头的感觉,顿时蹙起了眉。 她装作扭动身子,目光微不可查地越过华玄宗瞟了黄妡一眼。见黄妡垂头含笑,轻抚小腹的模样,心中不满渐渐散去。 倒是华玄宗注意到东方灵珂的异样,连忙关心问道: “珂儿,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东方灵珂闻言,甜甜一笑,摇了摇头。 杨绍冲將东方灵珂的神態尽收眼底,心中暗嘆。说起来,他也几乎是看著东方灵珂长大的。 他轻咳了两声,示意要开始念了,而后便翻开了手中帐册,淡淡开口: “大燕天授七百六十三年八月初八,鸣泉华家家主玄宗大婚,益州风陵渡东方家赠贺仪,灵石十二箱,共计一千二百枚,天阶上品护山大阵两套,天阶上品至地阶下品法器各阶两件,天阶上品至地阶下品修行丹药各阶六瓶,地阶下品风陵醉原浆十坛,修行通法二十道,黄阶上品种子狮鸞一对......” 不带太多情感的话音在堂中迴响,当杨绍冲彻底念完,他也端起茶水喝了起来。 东方明除了送了一应法物,家具瓷器,还送了厨娘五人、婢女十人、僕役十人过来。但总的比较下来,和吕泰寧方才所念的內容差不了多少。 事实上,若东方灵珂嫁给世家大族子弟,断不止收到这些,东方明必会大请四方,可他到底好面子。所以东方灵珂出嫁,他谁都没告诉。今后若有人问起,他也只准备说游歷四方去了。 当然,这绝不能和巴王府对大荒山的改造比较。姑姑华清寧的恩情,实在难还。 “哼,我爹也太抠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东方灵珂撅起小嘴,晃著小脚,似乎对东方明送的嫁妆颇为不满,实际上,堂中所有人都知道她心里乐开了花。 华玄宗失笑摇头,牵起她日渐圆润起来的小手,刚想说等忙完了,什么时候陪她回去看一看,旋即心头一惊,愣了一瞬,最终只笑了笑。 別忘了,左边还有一位夫人呢! 华玄宗侧头看了黄妡一眼,见她目含秋水地看来,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接著,他轻轻放下东方灵珂的手,缓缓端起茶水浅啜了几口,而后微微一愣,笑著,好似毫不在意地施法抹去了滴在衣襟上的水珠。 一旁的黄妡见状,捂嘴偷笑起来。 堂中唯有她才知晓,此刻华玄宗心中是如何激动,可面上又不得不维持一家之主的形象。听到得了那般多贺仪,黄妡心里也是乐开了花。 开玩笑,两人原来都是个穷的,根本就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好么! 且除了一应法物,各家还送了金银珠宝等各类世俗珍贵之物,合计二十万两有余! “好。” 良久,华玄宗收好了吕泰寧和杨绍冲递还的宝库阵法阵凭,清了清嗓子,压抑著嘴角翘起的弧度,笑道: “所有贺仪,由老吕主持编册再细化分类,老杨、王妈妈,你们两位协助,事后再来两位夫人处领取阵凭,再各领同阶法器一套和丹丸两瓶,灵石五十枚,通法一道,灵绸一匹,灵茶二两,灵酒一坛。老杨和吕妈妈,多领一瓶同阶疗伤丹丸。” “多谢老爷(家主)!” 赏赐不可不谓丰厚,吕泰寧和王妈妈顿时喜笑顏开,就连杨绍冲也不得不佩服华玄宗的大气,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而后,吕泰寧和杨绍冲又將华家村长石有才、牛头眾首领牛大依次唤来,华玄宗又是赏赐了一番。 石有才高兴得千恩万谢,恨不得立马回到华家村將主家赏赐的好消息告诉村民。牛大更是开心得哞哞直哼,盖因华玄宗赏了牛头寨不少好酒好肉! 而后,吕泰寧三人又匯报了与贺仪比起来九牛一毛的花费,纷纷退下,华玄宗三人则喜滋滋地去宝库里看东西了。 入夜,淡雅清香的黄妡臥房,红烛摇曳。 “欣儿,夫君我今天表现得如何?” 华玄宗轻搂著黄妡,笑问道。 黄妡眯眼咯咯一笑,揪了揪他耳朵。 “我觉得表现的不错,可我到底没见过世面,你何不去问问小夫人?她可是大族出身呢!” 华玄宗失笑摇头,轻轻拍了拍黄妡的圆臀: “珂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她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还有,如今你们二人都怀了孕,可得少拌些嘴,不然对孩子不好。对了,你丹田里那......这几日没事吧?” 黄妡本还想再调侃华玄宗几句,闻言,看向自己小腹,笑道: “或许是我这孩儿,这段时间,那东西安静得很。” 接著,她又蹙起了眉,显得忧心忡忡。 “夫君,可我还是担心,那九幽钓阴鉤真能把这东西鉤出来?” 华玄宗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 “我问了大爷爷,既然那东西对九幽钓阴鉤有反应,说明应该可行。趁著肚中孩儿还未长大,得將这隱患儘快解决了。只是我担心两点,一是你和肚中孩儿,二来,还需要准备好承载此物的灵器。可惜贺仪中没有,不然明天便可尝试一番。好在我已托玄灵和玄方帮忙留意了,想来过段时间便会有消息。至於周米两方,我实在不放心。” “嗯。” 黄妡轻轻靠在华玄宗怀里,渐渐安心下来,不再言语。 华玄宗想了想,又道: “妡儿,明天起,我要闭关几天。” 黄妡微微一愣,想了想,问道: “你要炼死活人了?” 华玄宗点了点头: “如今看似家大业大,可这方圆二十来里大荒山的后续改造,华家村牛头寨两百来口,还有咱们家的用度,即便加上从西田得来的財资,不开源实在不行啊!更別说孩子出生后,若是入了道,消耗更多。还有你们,若是转修【见枯荣】,同样也要財资把修为境界堆回去。处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而且,这些贺仪不仅仅是財资,也是人情,后面都是要还的。更別说还有姑姑那儿......” “嗯,你是一家之主,都听你的!” 黄妡咯咯笑著,突然惊呼一声。 “呀!你干嘛!我可是怀了孕的......” 华玄宗的声音瓮瓮的: “为夫当然知道,又不干嘛,为夫愁得慌......” 夜深人静,房內一片漆黑,好似有什么在轻响。不知谁又饿了,又在偷吃什么东西。 第56章 財源(三)(求追读收藏) 鸣泉华家祠堂后的山洞中,烛火摇曳。 华玄宗盘膝坐於九瓣石莲之下,背后法脉道引灰光蒙蒙,周身三色法光呼吸闪烁。眼帘微垂,神情肃穆,堪称宝相庄严。 此刻,一具丈长虎骨正悬於他面前,好似有一双无形大手正將其仔细拆解,而后虎头、肋骨、虎爪诸类又被挨个打磨,最终纷纷落於石台之上。 “呼——” 华玄宗缓缓睁眼,神情颇显疲惫,他看著眼前那温润如玉的诸般虎骨,眼中难掩喜悦。 “没想到,光是拆解打磨这虎骨,就花了整整一日,好在没有损坏......” 喃喃间,华玄宗又入了神念心间。 华道勇再度光著膀子,盘坐於地,一截截雪白人骨忽地在他面前显形,而后飞快组装起来,眼花繚乱间,已拼成了一个人形框架。 “看清楚了?” 华道勇含笑而问。 “嗯。” 华玄宗好似点头,忽地疑问道: “大爷爷,死活人究竟是法术,还是法器?为何我感觉似在炼器?且以虎骨为框,和以人骨为框,有何区別?为何我华家法器,又多为骨制?” 面对华玄宗的诸多问题,华道勇一边挥手朝那人形框架上糊上一张张白纸,一边笑著解释道: “死活人乃我父幽云真人参悟本法所创,只有我华家子弟才能施展,称作半道本法亦无不可。此法若以灵竹作框,灵纸为肤,法力擬心,顷刻可得,便似那法术。而若以灵骨作框,灵纸作肤,魂魄擬心,便须细细炼制,成之即为法器。” “当初那华文清,便將此法炼成了法术,虽便捷迅速,却难发挥真效。死活人一旦炼成,其威力当比自身,故而我批他炼得不得其法。我之传你,乃死活人长久之功。” 华玄宗明了,好似点了点头。 说话间,一个模样普通,好似纸人的婢女成形,跪在华道勇背后捏肩捶背起来。他眯起眼,颇为享受,而后含笑继续解释道: “材质不同,威力妙用自有差別。人骨为框,则多灵动。兽骨为框,则添凶厉。而若以灵玉为框,则力大势沉。至於我族中法器为何多为骨制,模样邪异,亦是我要传你之道。” 说话间,他已散了那死活人,穿上了一席紫色长衫。 华玄宗严肃了起来,好似跪坐在了华道勇面前,郑重行礼拜道: “请少真人解惑。” 华道勇颇为讚赏地点了点头,而后含笑问道: “孩子,你可知法脉特性?” 华玄宗想了想,似有答案想要开口,最终却好似摇头。 华道勇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一一解释道: “法脉三千,虽有相仿,但到底不同。这不同,便是其法脉之名,法籙之相,本法真意,三者皆为特性。” “特性於修行者而言,颇有影响。” “如吕泰寧之【龟虽寿】,闻其名便可知,可助修行者养身延年。又如那赵家【三灾火】,便会扩增修行者心中恶念。又如那你东方媳妇儿的【真全性】,会影响修行者行事依凭己心。再如你那黄孙媳妇儿之【观世相】,助修行者察言观色,共情通感,可称一流。” “当然,法脉特性之影响,亦可通过地势、丹丸、法器、通法之类增减。不过最终,还是要看个人心性悟性如何。我也见过有些修行者,一生都未受特性影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我华家法脉特性,重在枯荣二字。枯为首,凋敝,败死。当初我试以特性影响子弟修行,又考虑到不可一味见枯,故而定下以骨製法器为家族法器,助力子弟契合特性,更好参悟本法真意。至於那些材料从何而来,或採购,或杀敌,我华家法脉到底不算阴毒。” 华玄宗已有明悟,思索了片刻,问道: “如此说来,幽云设计覆灭华家,亦是受了法脉特性影响?或者说,他是在主动契合法脉特性。由死见生,由枯见荣?” 华道勇沉默了片刻,神情复杂道: “也可这么说。” 华玄宗点了点头,不知心中如何感想,也沉默了片刻,而后又问: “特性何用?” 华道勇摇了摇头,直言道: “待你炼成小还丹,可望筑基之时,方才能传你,如今徒增妄念。” 华玄宗好似点头,而后郑重大拜: “谢少真人解惑!” 华道勇欣慰地笑了笑。 而后,华玄宗又问了一些炼製死活人的细节,便退出了神念心间。 “原来如此......” 华玄宗思索了片刻,不断回忆华道勇的诸般手法,再度开始炼製死活人。 只见那一截截虎骨忽地飞起,又倏地落下,好似拼积木一般,渐渐拼凑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而后又在无形大手的不断调整中,变成了一具丈高的人形骷髏框架。 一颗虎骨头颅缓缓落在其上,只听得“啪嗒”一声轻响。 华玄宗眼中顿时闪过喜色。 缓了片刻后,他从储物袋中招出了一张张早已炼化的白纸,將其仔仔细细以法力粘合在框架之上。很快,人形骷髏框架便化作一具雪白的人身! 而后,他又以法力炼化过的彩漆在人身上描绘模样衣物,最终,一个模样彆扭,好似纸扎的死活人初具成形!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两步。 入纸!成人! 华玄宗深吸了一口气,取下腰间的炼魂葫芦,施展摄魂之法,剑指在葫芦嘴一点,瞬间,一团內含十颗鸡卵白光的半透明黑球便从中飞出,落在掌中。 恍惚间,似能听到黑球中传来阵阵虚弱又悽惨的哀嚎。 华玄宗眼帘微垂,低声开口,好似劝慰: “道友既为赵家所杀,那便为我华家覆灭赵家的第一步,出一份力吧......” 好似听懂了华玄宗所言,悽惨哀嚎顿时弱了几分。 华玄宗微微点头,隨后將那团魂魄拋於死活人头顶,施展起法诀来。 但见那团魂魄摇摇晃晃,无头苍蝇般在死活人身上撞来撞去,怎么也进不去身躯,反而变得越发微弱,最终,竟直接呜咽一声,化作一道白烟,消散不见。 “养了这么久,都这么快散了,这一步当真不易......” 华玄宗轻嘆一声,又从炼魂葫芦中招出了一团魂魄,再次尝试起来。 一连耗费了三团魂魄,华玄宗才终於將第四团魂魄送入了死活人体內。 只一瞬间,那死活人便好似有了生气,但华玄宗知道,那只是魂魄入躯一瞬间產生的幻觉。 “最后一步,成人!” 华玄宗目光一凝,周身法力微涌,手指飞快掐诀,指向那悬浮的死活人同时,微闭双眼,在识海之中观想。 好似有一支毛笔,在识海中一笔一划,缓缓描绘,很快,便勾勒出了一个和死活人一般无二的人形框架。紧接著,那毛笔开始在人形框架中勾画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之类。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一双高低眼中被点上一对黑瞳,华玄宗才彻底完成观想。而后猛地睁眼,目光如电看向面前高大的死活人! 一道灰光瞬间从华玄宗眼中射出,没入死活人的眉心。眨眼间,那死活人竟好似活了过来! 面容依旧呆滯,可那双黑瞳,却滯涩地转动了起来。而后缓缓落地,动作僵硬地向石台上的华玄宗跪了下去! 身上縈绕淡淡血腥煞气,更有一股灵压,赫然和炼气五层一般无二! “成了!” 华玄宗哈哈大笑,而后开口,指挥死活人做起了各种动作。或站或坐,或跳或搬,甚至还打了一套拳,拳脚之间,威势端得凶猛! 而后,华玄宗又花了几日,一边行功炼法,一边实验死活人的防御能力、持续能力等等。 最终得出结论,这具死活人看似相当於炼气五层,可若不亲自施法指挥,也只能与炼气四层的修行者一较高下。几日下来,作心的魂魄没有丝毫消耗。 问了华道勇,他也只有个猜测,或是死活人体內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魂魄与天地的联通,其余犹未可知。 待实验完毕,华玄宗再度思索起来。 炼魂葫芦中只剩十几道魂魄,虎骨也消耗一空,后续材料从哪儿来?这死活人若要售卖,又该定什么价?而且,他也不可能一直把时间花在炼这死活人身上...... 思索良久,华玄宗渐渐有了想法,而后出关。 和黄妡、东方灵珂两位夫人温存了两日,商议了一番,又听了吕泰寧的匯报后,华玄宗便一大早带著杨绍冲,骑著周既明后面送来的千里驹,朝鸣泉县城而去。 杨绍冲当然不愿意给华玄宗当保鏢,奈何东方灵珂发了话,他不得不从,一路上也无甚言语。 落日西斜,华玄宗带著杨绍冲走进鸣泉县署,跟著毕元奎,刚走到周既明的公房外,就听到房中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 第57章 財源(四)(求追读收藏) “张权,你这混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本官闹?本官告诉你,想剿匪,自己筹钱去!一分没有!” “好好好!周大人,下官告退!” 房门砰的一声打开,一个身穿绿色官袍,满脸络腮鬍的中年大汉走了出来,似乎没看到华玄宗三人一般,怒气冲冲地走了。 “毕大人,那位是?” 华玄宗疑惑问道。 毕元奎尷尬一笑: “华家主,那位便是我鸣泉典史张大人,主管缉捕治安诸事。” 华玄宗点了点头。 他婚礼也给张权去了请柬,却信都未回,如今见了真人,如此目中无人,印象自然更加深刻。 压下心头不快,华玄宗又问: “那方才周大人所言......剿匪?” 毕元奎轻嘆一声,正欲开口,余光瞥见一角绿袍,连忙转身行礼: “大人,华家主到了。” 华玄宗转头看去,便见绿袍官服的周既明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门口,眉头微蹙地对毕元奎摆了摆手。 “元奎,你先下去吧!” “是。” 毕元奎躬身告退,几个眨眼,圆滚滚的身子便消失在了廊下拐角。 “周大......” 华玄宗正欲行礼,周既明就一把按在他的手臂上,瞥了眼他身后面无表情的杨绍冲,而后笑容和煦道: “华家主,何必如此多礼?方才公务繁忙,实在怠慢了,请进!快请进!” 不等华玄宗言语,周既明便热情地將他拉进了公房,顺手关上了房门,完全忽略了杨绍冲。他在婚礼上曾见过杨绍冲一面,见杨绍冲当时忙前忙后,还以为是华家下人。 殊不知眼前之人,虽和他周既明同级,却是实权比他大,境界比他整整高出四层的朝廷命官! 更不知,若非东方灵珂也是新娘,杨绍冲早就躲进牛头寨里大门不出了。且他到底要脸,自从来了鸣泉,一没穿过官服,二没显露气机,故此才被周既明忽略。 若是换作以前,杨绍冲早就破口大骂了,此刻也只能强压下心头不快,一脚踹开房门,走进了公房,自顾自落座。 周既明正亲自给华玄宗泡茶,见杨绍冲这般进来,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慍色,可见华玄宗面带些许尷尬的模样,只好强顏欢笑问道: “华家主,这位是......” “这位......” 华玄宗刚开口,就见杨绍冲轻飘飘瞥来,知晓他不想暴露身份,丟了脸面,只笑道: “这位是我华家管家,老杨,原在我那岳丈家做事,如今跟著我夫人过来,算是帮一段时间忙。” “哦!原来如此!实在怠慢!杨管家,见谅!见谅!” 周既明恍然大悟,连忙笑著致歉。 开玩笑,宰相门前七品官!那风陵渡镇守使虽只四品,可家中管家,也不是他这种品级的小官想见就见得了的! 且这位华家主不也说了,来帮一段时间忙,言外之意,就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去了,趁现在不得好好亲近一番? 周既明是个会来事的,连忙又上了一杯茶,杨绍冲的脸色才好了些。 三人彻底坐定,周既明挥手施法关上了房门,端起茶盏笑问道: “不知华家主今日前来,有何事相商?” 华玄宗沉吟了片刻,笑道: “今日前来拜会周大人,是想谈一谈之前所说的合作。不过,方才我等在外听到『剿匪』......周大人,可否为在下解惑一二?” 话一出口,周既明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尷尬,而后轻嘆一声,开口道: “华家主来鸣泉也有些时日了,想必知晓我鸣泉地广人稀,民风剽悍,殊不知正因如此,多有朝廷逃犯、宗门弃徒、家族孽子,还有些得了残缺法脉的修行者,甚至半妖之流匯聚此地,那些人没修行生计,便行那打家劫舍、杀人越货之事,祸害百姓,如此便成了道匪。” “盗匪?” 华玄宗颇有疑惑。 周既明摇了摇头,解释道: “非也,盖因都是修行者,故而是道途之道。本官虽上任不久,却也大力抓办剿匪之事,如今虽未彻底剿灭,也算是保了一时一地之平安。” 华玄宗点了点头,也不管周既明是不是自吹自擂,仍恭维道: “原来如此,周大人不愧是我鸣泉老父母,当真爱民如子啊!只是方才,在下窃闻两位大人所言,难不成,我鸣泉又出了一批道匪?大人可否告知是何情况?我华家也好有所应对。” “华家主,非也。” 周既明苦笑摇头,看了面无表情的杨绍冲一眼,犹豫了片刻后,嘆道: “华家主,既然都是自己人,本官也不再隱瞒。鸣泉县丞李裴章与本官颇有间隙,那典史张权乃是他的人,不然也不敢顶撞本官。方才来,实则是以剿匪名义,让本官拨付钱粮,养他手下那些修行兵丁,虽会採买些法器丹丸,做做剿匪的样子,但最终,几乎都落了他们自己腰包。” “说来惭愧,本官到任也快一年了,名为一县之长,实则......哎,不提也罢。却说那李大人,本官初任之时,与之合作起来也算亲密无间。可后来才发现,那人却是一中饱私囊、贪婪无度之辈,如此,我和他才生了些许间隙。” 华玄宗闻言,心有明悟。 周既明所言,怕是不止与此。 华玄宗给鸣泉县署一应入流官员都送了请柬,可只有周既明和毕元奎来参加,李张两人连信都未回,更別说赠送贺仪了。 由此可见这鸣泉县署大体的派系划分,两方几乎水火不容。更可见李系一派对华家的態度,端得看不起。 且周既明一句“自己人”,就將他华玄宗摆在了李裴章对立面,可见这周既明怕是有些力竭,当时未彻底知晓一个新立修行家族的跟脚,便欲与之交好。 心机颇深啊! 华玄宗如此想著,事实上根本不知,周既明一开始其实是想来吃他华家一口,后面得知华玄宗只炼气四层,才放了华家一马。只在知晓了华家和巴王府还有风陵渡的关係后,才生出了將华家拉作盟友,对抗李系一派的想法。 毕竟他周既明说到底,也不可能在鸣泉呆太久。 大燕朝廷有规定,最多十年,各地主官便要轮换一批,当然,实操起来不一定是这样。可他周既明就算混得再差,到底也是大族子弟,难道还没办法调任?届时他吃饱喝足走人便是,哪管走后洪水滔天?如今既然有机会斗一斗,何不试一试?万一成了呢? 华玄宗到底没混过官场,未知全貌,更想不到那么深。 但他也知晓,如今他已和周既明有了关係,且前期都说了要谈合作,加之李裴章態度明显,而后再去结交李裴章的话,不仅自己打自己脸,更有极大可能,把两方都给得罪。 混跡官场要的是长袖善舞,玲瓏圆滑,而非左右横跳,鼠首两端! 华玄宗可没这般心力去和两个老狐狸弯弯绕,他本就不喜这些,若非如今鸣泉华家初立,处处都要打下根基,不然也不会来找周既明。 就算有巴王府和风陵渡的关係,可远水到底解不了近渴,也不能一直依靠別人。 心头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华玄宗也没开口否认,思绪一动,试探问道: “如此这般,周大人何不上奏朝廷?” 周既明知道这位华家主也是个聪明人,心头颇为满意,也就直言开口: “实不相瞒,华家主,本官没有证据。且就算有证据,也要先上报定远郡,可定远郡监御史也姓李......不知华家主,是否听闻过定远李家?” 华玄宗点头道: “閆孙陈李明任张,定远七大修行大族之名,在下早有耳闻。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只是还有两问,还请周大人解惑。一则,那李大人既是本地修行大族子弟,如何又在本地为官?二则,周大人既不拨款,他们又如何自筹钱粮?” 周既明闻言,笑吟吟看向华玄宗,道: “华家主,朝廷律法虽是定式,可人却是活的,万事多有操作空间,尤其是这偏远之地。以华家主之眼界,想来,也知晓其中一些关节吧!” 哎—— 华玄宗心中轻嘆一声,直想开口问周既明,既已知华家背后关係,何必又来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他华玄宗,他华家,和巴王府的关係到底是怎样,和东方明的关係具体又是哪般? 与巴王府,是从小来往密切,耳濡目染这官场之事,作为一枚棋子安在西北之地,还是仅仅受巴王妃宠爱? 与东方明,可曾受其耳提面命?不过以之前婚礼来看,想必已然表现出关係不是很融洽。 主要还是和巴王府。 华玄宗心头有些烦躁,微不可查地看了杨绍冲一眼,看得他有些莫名其妙。殊不知华玄宗心想,回去得向他请教请教,和这些官场老狐狸打交道的技巧。 几个眨眼间,华玄宗心中有了答案。 第58章 財源(五)(求追读收藏) “周大人,实不相瞒,姑父姑姑向来督促我等子弟修行,若我等无心官场,便极很少谈及官场之事。我那位岳父大人也是这般。我不甚了解,如今得周大人解惑才知晓一二,倒是让周大人见笑了!” 言毕,华玄宗装模作样地苦笑摇头,杨绍冲看了他一眼,也没点破。 “哦?华家主真是直人直语啊!哈哈——” 周既明得了答案,又將华玄宗和杨绍冲的神情尽收眼底,略一思索,想来应是这般。毕竟有这种关係,转修【报台意】又如何?入朝为官大有可为。 至於为何来这鸣泉创立家族,华姓本宗又是何跟脚,华玄宗既然抬出了巴王府和东方家,就是在暗示他周既明该適可而止了。 周既明笑了笑,没再试探,继续道: “华家主,你所言之二,也是本官正欲解释的。李裴章那斯贪得无厌,从本官这儿弄不到钱粮,极大可能会以保境安民之名义,找鸣泉的修行家族,还有与修行家族有关係的凡人富家捐献。” “哦?” 华玄宗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周既明: “周大人,这鸣泉县內,修行家族可就王家和我华家,届时,岂不还要敲到我华家头上?周大人,不知那位,是否知晓我华家的深浅啊?” 华玄宗的言外之意,周既明再清楚不过,他尷尬地笑了笑,面色颇有些为难,带著歉意道: “华家主有所不知,一来,朝廷向来不准地方官员与地方修行家族关係过密。二来,我本就是微服私访,若是让人得知,著实不好解释,更易让那李裴章生疑,反对华家不利。这三来,我才回来几日,这公务就堆积如山,实在......还请华家主见谅!下来我找个时机,也跟元奎说一声,替华家主说道一二,不知,如何?” 周既明既放低了姿態,又提出了解决办法,华玄宗也不再管他心里的小九九,没再深究,点了点头,算是勉强接受。 若周既明宣扬了华家的关係,李裴章还来敲诈华家,华玄宗还真不介意把关係摆出来,巴王府令,他可还没用过第二次! 言至於此,华玄宗说起了正事。 “周大人,咱们之前所谈之事,在下已初得成果,还请周大人一观!” 华玄宗笑著,往腰间储物袋一拍,一道黄光顿时飞出。 一旁的杨绍冲神情微动,桌案后的周既明则微眯双眼,暗中警惕起来。 只见黄光落在地上,瞬间变成了一个丈高的魁梧汉子,面容呆滯,肤似纸扎,身穿黄袍,正是华玄宗所炼之死活人! “这是......傀儡法器?” 周既明心中警惕暗消,略显疑惑地看向华玄宗。杨绍冲则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死活人。 华玄宗不置可否,含笑抬手,作了个请。 “周大人自可一试。” 周既明点了点头,接著便探出神识,感应华玄宗提前以神识印在死活人之上的使用之法,尝试了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尝试完后,周既明心头暗惊。 此物只看似傀儡法器,却与之大为不同,盖因其中有一道魂魄,不用施法,一些寻常之事,口唤即可!虽然模样彆扭,可施法操控起来,竟能发挥出相当於炼气五层的威势,即玄阶中品之法器! 且其中魂魄,更是毫无消耗。唯独躯壳须定期保养,可到底是灵纸所扎,和寻常傀儡法器比起来,著实便宜方便太多! “华家主真乃炼器大家!此法器看似傀儡,却比寻常傀儡多了灵性,妙哉!妙哉!” 周既明不住抚须,点头笑赞。 华玄宗略作谦虚,笑道: “周大人过誉了!此法器乃我华家特產,唤作......威灵侍,其妙用,周大人既已知晓,在下就不多介绍了。” 死活人毕竟是要出售的,名字到底不好听,华玄宗来前就编了个新名。且今后若卖的广了,赵家知晓,不深究之下,也不会觉得是华阳华家之產。 “只是,华家主,这其中魂魄?” 周既明似笑非笑问道,毕竟有魂魄,就有人死。 华玄宗早就想好了藉口: “其中魂魄皆是最大恶极之人,且以秘法抹去了残存记忆,周大人大可放心。” “好!” 周既明哈哈一笑,也不管华玄宗所言真假,接著问道: “不知华家主,此物售价几何?” 华玄宗早就算好了成本,开口道: “以这具威灵侍为例,若是私人购买,仅需三千法钱。若是鸣泉县署採购,用来保境安民,用料品相自然更佳,如此成本也就上去了,价格自然更贵,当售一千二百枚法钱。品阶每低一阶,便宜一百。” 说著,华玄宗伸出了一根手指。 周既明顿时双眼一亮。 一成的回扣! “哈哈哈,本官向来一人惯了,不喜有人服侍。若是鸣泉县署採购,用来补充兵源,保境安民,当真大善!华家主,你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周既明大笑不断,如此一来,他不仅有回扣可吃,更可掌握一批兵力与李裴章抗衡,且全都衷心耿耿!华家主不愧是王妃的侄儿,重臣的女婿,做事当真妥帖大气! 笑声渐止,周既明含笑道: “华家主,本官以鸣泉县署的名义,欲先採购十具,品阶就如这般,不知何时能够交付?” 华玄宗想了想,苦笑道: “此事正欲与周大人协商,炼製这威灵侍,不仅需要魂魄,更须骨材,不知周大人可有渠道?” 周既明沉吟了片刻: “不知凡人罪犯可否?” 华玄宗想了想,笑著点头。 华道勇之前说过,若以凡人魂骨为材,则须专设阵法,耗费一般时日將之浸为灵骨。魂魄倒是不用,毕竟魂魄之作用,就是增强死活人之灵性。主要威势,绝大部分在框架结构之上。 “周大人,如此甚好。不过......若是要炼成这般品阶的,炼成十具之数,最快也要一年。若是品阶低一些,便能更快。” 周既明点了点头,他也知晓炼器不易,炼製一件寻產同阶法器,材料足够的情况下,一般也要一两个月。更別说这颇为独特的威灵侍,且还是十具。 他也不介意时长,毕竟可以一具一具交付嘛。而后,他突然想到一个绝佳的好点子,看向华玄宗,似笑非笑道: “华家主,这威灵侍实在是妙,不用施法便能唤其做事,想必不少凡人富户,也会喜欢此物!” 华玄宗闻言,微微一笑,聪明人果然想到一处去了。而后,两人仔细商议起耗材、宣传、回扣、税率优惠诸事。 杨绍冲一直在旁听,没想到华玄宗看似一身正气,为人正派,赚起这般钱来却毫不含糊! 同时,他心头也清楚,华玄宗带他来不止是当保鏢,这般毫不避讳,实则是想藉此告诉东方明,他这个女婿目前修为虽然不高,却也是个有能力的,女儿嫁给他,到底不会过得差。 思索之间,杨绍冲虽仍未认可华玄宗,但对他的观感却在逐渐改观。 谈完一应事项后,周既明在鸣泉县城中最大的酒楼鸣泉酒家,以私人名义宴请了华玄宗和杨绍冲,並將毕元奎也唤来,安排了第二日提犯人问斩诸事。 入夜,鸣泉县丞李裴章的府邸。 装潢豪奢的书房中,一身居家常服,面容清秀、眉尾疏淡的年轻男子坐於桌案之后,手中把玩著一对灵石雕成的核桃,眼帘微垂,呼吸却有些急促。 “大人,周既明那个老杂毛,就是这般骂大人的,小人实在气不过,就顶了他两句,谁知道他骂得更厉害,说就算有钱,也分文不给,让咱们自己筹钱去!” 张权微微躬身站著,將今日傍晚之事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颇有种主辱臣死的愤慨模样。 李裴章静静听完,淡淡瞥了他一眼,说道: “既然让咱们自己筹钱,那就以周大人的名义,给王家去个讯,让他们捐献一些,不多,就八千八百法钱吧,吉利,正好下月我舅舅就要过寿,也算是他们的贺仪了。对了,听说鸣泉又来了个什么华家,给他们也去个讯,也捐些,嗯,就比王家少点吧。去讯之前,让十八子先去一趟,他们知道该怎么做。至於你侄子失手杀人那事儿,明天去牢里把人提走就是。若无其他事,退下吧。”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如此,下官告退了!” 待张权感恩戴德、毕恭毕敬地离开,李裴章嘴角泛起一抹弧度,看著那摇曳的烛火,忽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又伸手用力按在了桌下起伏的头上,闭上了双眼。 第59章 道匪(一)(求追读收藏) 第二日一大早,签订了採购文书后,一身黑袍捂得严实的华玄宗和杨绍冲,在毕元奎的带领下,来到了幽暗潮湿的鸣泉县狱。 不知是鸣泉县署杀得太狠,还是本就没抓到多少犯人,诺大的牢狱中,只有一名修行者和两个凡人,分別关押在三间臭水横流、不见天日的牢房中。 皆身穿白色囚服,胸口处写了个大大的黑色“死”字。唯独那名修行者,囚服略显乾净,戴著一套玄铁打造,能锁住法力神识的手銬脚链。 “兄弟,这三人,確定......全都带走?” 圆滚滚的毕元奎站在阴影里,好似一颗硕大汤圆的影子,正用一条香喷喷的手帕捂著口鼻,瓮瓮的话音在有些空荡的狱中迴荡。 他没有称呼“华家主”,盖因替客户隱瞒身份,乃是这一买卖约定俗成的规矩。 “毕大人,这三人的情况,可否让在下再確认一番?” 狱中空气沉闷,混杂著浓郁的血腥味和骚臭味,华玄宗虽屏了呼吸,儘量不动嘴唇,將嗓音压得苍老沙哑,可那股难以言喻的噁心味道仍直往口鼻里躥。 倒是身后的杨绍冲,和那諂媚的炼气三层狱卒若无其事。 “兄弟请看。” 毕元奎似早有准备,从储物袋中招出了三纸文书递给了华玄宗。 “多谢毕大人。” 华玄宗接过展开一看,三纸文书皆盖有鸣泉县署的印信,其上內容和昨夜说得一样。 三人皆犯了死罪。两名凡人因偷盗杀人被捕,依律秋后问斩。华玄宗只匆匆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在最后一张文书上。 “张太,男,年十九,红峡郡天牛县人,炼气一层,未承籙,大燕天寿七百六十三年七月二十九日夜,酒后姦污鸣泉县福安巷妇人唐黎氏,被唐黎氏之夫唐九郎当场发现,受拳脚十八,后不堪其辱,失手將两人及其幼子杀死......依律,已於八月十三日上报定远,八月十六日得初裁復,擬於八月二十日问斩。” 华玄宗一目十行,將文书递还给了毕元奎,心中顿涌愤慨,甚至有种马上將张太杀了收魂的衝动,可一想到昨夜商谈之计,不得不强压下来。 张太正是鸣泉典史张权的侄儿。 据周既明昨夜所说,张权已通过李裴章运作,花了不少钱財,得了得释文书,但未经他和毕元奎之手。但不知为何,临近初裁问斩之期了还不去提,却也断定,今日必提。 只是华玄宗三人都没想到,这都中午了,张太还在牢中,张权是不要这侄儿了?不过三人都未表现出异样,而是按买卖常规流程走。 毕竟那狱卒还在。 华玄宗看向蜷缩在牢房角落茅草堆上,目光阴翳看来的年轻男囚,轻声笑了笑,却显得阴森骇人。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修行者又如何?在下都要了。” 毕元奎纵然知晓昨夜商量的计划,闻言心头仍是微惊,要怪也只能怪这张太运气不好。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旁观的杨绍冲多看了华玄宗两眼,若有所思。 唯独那狱卒闻言,骇得仿佛失了魂魄,连忙颤声道: “大,大人,那是......” “嗯?” 华玄宗语气颇为不满,倒也知晓这狱卒的难处,想了想,控制力道施法一掌打出。狱卒顿时倒飞而去,周身法力无序波动起来,面色惨白。 毕元奎摇了摇头。 “老陈,你先去出吧。” 说话间,他挥手朝狱卒甩去了一个不大的储物袋。 狱卒也是个聪明的,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办怎么说,接过储物袋后踉蹌起身,艰难行了个礼后,步履蹣跚地退了出去。 他当了几十年狱卒,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早就一清二楚。 如这般情形,狱中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或是张大人,或是毕大人,带著人来,买卖货物一般將死囚带走。至於去做什么,就不是他这个小小狱卒能知道、敢知道的了,反正每次都有赏钱拿,何乐而不为? 至於今日那两名黑袍人为何要提走张大人的侄儿,他被打晕了,什么都不知道。 依照大燕律法,死囚必须当眾问斩,以儆效尤,震慑不法。可从十几年前开始,鸣泉县中的菜市口,就真成了菜市口,他连卖人血馒头的营生都停了。 见狱卒彻底离开,毕元奎自觉地去了狱卒歇息的小堂间,牢房中的三名死囚,彻底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都听过鸣泉县狱的传说。 进来了,没有关係就別想出去,十几年来,甚至没人见过这狱中抬出去过尸体! 此刻轮到他们,如何不害怕? 两名凡人死囚虽然知道自己终究要死,可问斩到底是痛快的,谁知被带走后会遭受什么样的非人折磨?於是当即跪下疯狂磕头,又哭又嚷求大人爷爷仙人饶命。 倒是那张太,状若癲狂地大喊大叫: “放老子出去!放老子出去!我叔父可是典史张大人!你要是赶动老子,老子——” 仿佛一只鸭子被掐住了脖子,沙哑的嘶吼戛然而止。 盖因旁边的两间牢房都安静了下来,只见两道黄光在幽暗的牢狱之中一闪而逝,连尸体倒地的声音都未听到,那身穿黑袍的高大男子,就將两道黄中泛白的光芒收进了腰间储物袋。 更让人骇然的是,那两名死囚的魂魄竟单独被摄了出来,带著若有若无的悽厉哀嚎,被吸进了那黑袍男子掌中的黑葫芦! “啊——!” 张太虽仗著入了道,又有县署的关係,在鸣泉县城中横行霸道,可到底也没见过这般邪异的场景,顿时被嚇得瘫坐在地,屎尿横流。 “放心,还没轮到你。” 华玄宗偽装后的嗓音苍老沙哑,脸深深埋在兜帽的阴影里,话音一出,张太就被嚇得嚎啕大哭起来。 他两下爬到牢房门口,两只手伸出铁柵栏,一边胡乱抓著,一边求饶。 “真人饶命!真人饶命啊!小人有钱!小人有很多钱!小人叔父也有钱!真人是不是要炼法?小人还能帮真人找人!” 为了求活,张太连“真人”之称都用上了,若非他还未承法籙,恐怕当场就要发下道誓,以求活命。 但道誓並非隨便发的,成誓条件苛刻,不仅要发誓之人心甘情愿,还要得到法源准允。 若法源准允,誓言自成,发誓承誓之人当场就能感应。若法源不准,誓言自然不成,发誓承誓之人反而可能会受到法源惩戒。 所以,道誓还真不是能强逼人发的。那种到处胁迫修行者发道誓之人,也几乎不存在。 华玄宗桀桀一笑,对张太之言不置可否。 今日便是八月二十,初裁问斩之期,既然张权迟迟不来提他侄儿,就別怪他华玄宗运气好,真就把这一子落下。 什么?已经得了释?周既明和毕元奎连文书都没看到过,他华玄宗这个买家就更不知道了。 至於与张权交恶? 莫说他不知道华玄宗的身份,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他什么档次?一个外郡小修行家族的子弟,也配和华家这种背景通天的相提並论? 张太也是个倒霉的,不仅运气不好,更想不到族中堪称顶梁的叔父,在这看似小小的鸣泉,竟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至於李裴章...... 华玄宗真不怵他,不然还如何修【见枯荣】本法真意? 经歷了灭族之祸,坠船之灾,如今已为鸣泉华家之主的华玄宗,面对可能出现的家族危机,已经开始有意识的做好先手应对。 常心养刚猛无畏,时行契由枯见荣。 心中莫名涌出一口恶气,华玄宗隨口编了个名字,对杨绍冲道: “老王,麻烦你了。” 杨绍冲点了点头,身上顿时法力微涌,一道淡淡金光从他口中飞出,瞬间化作一块丈大的黄金印信,其上刻著人间百態、喜怒悲欢,悬在那面容呆傻的张太头顶,將他的脸映得一片蜡黄。 “你......你也是朝廷......” 张太瞬间瞪大了双眼。他见过自家叔父施展此术,印信却没这般大,更不知其名,只知唯有朝廷命官能够施展。神情骇然间,便被收入了黄金印信之中,呆如木雕,却仍有生机。 张太不知那黄金印信,华玄宗却是知晓,正是大燕朝廷法脉之一,【报台意】之本法【黄金台】! 至於妙用如何,华道勇也不清楚,华玄宗更是第一次见,完全没想到此法还能收摄生人! 须知,除了专门收纳小型灵兽灵虫的储物袋,所有储物袋都无法收摄生灵。 见【黄金台】被杨绍冲收入口中,华玄宗也知此间事了,又在毕元奎的带领下,穿过狭窄逼仄、七拐八扭的幽暗甬道,换了衣服后,出了鸣泉县城,往大荒山而去。 就在两人刚出鸣泉不久,日头偏西,一脸宿醉模样的张权带著淡淡酒气,走进了鸣泉县狱。 他膝下无子,便对那入了道的侄儿宠爱得紧,也知晓不能一味纵容。正好借月前那事,將张太在牢中多关一段时日,卡在初裁问斩之期来提,也好嚇嚇他,让他收收心。 殊不知,正因如此,张太才被华玄宗给带走了。 片刻之后,狱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法力波动,又立马被狱中阵法压了下去。牢狱口飘出狱卒痛苦的哀嚎求饶之声,还有张权咬牙切齿的沙哑嘶吼。 “周既明,毕元奎,老子与你们不共戴天!” 正在公房中听毕元奎匯报的周既明闻声,微微一愣。 毕元奎也愣了愣,而后偷偷看向周既明,见他神情轻鬆玩味,心头暗自鬆了口气。 他虽知周既明不愿意得罪人,也不愿沾惹麻烦,除非主动招惹他。却不知,周既明不愿得罪人还有两个前提,他斗不过,或者给他脸。 现在呢? 棋子巧落,形势渐转。 “华家主,本官和元奎既然为你挡了这一枪,可千万別支棱不起来啊!” 周既明若有所思地轻语,家乡方言都不自觉蹦了出来,而后,儒雅面容上露出了一抹畅快的笑。毕元奎也跟著赔笑起来。 第60章 道匪(二)(求追读收藏) 星垂四野,月涌大江。 四五里宽的浑水河汹涌流淌,九匹千里驹於河畔静静驻立,马背上,九名浑身煞气浓郁的黑袍人正放眼前望。 远处十余里外,茫茫戈壁上,一座连绵数里的大山横臥,巍峨起伏,好似夜幕之下沉睡的噬人猛兽。 “七哥,前面应该就是那大荒山了,可要小弟先去打探一番么?” 一名身形瘦弱的黑袍人笑问。 “打探?十三,你小子还是那么胆小。一个炼气四层的小家族,还能挡得住咱们?” 领头的黑袍人七哥冷笑了一声,又道: “听说那家主前段时日才成了婚,还娶了两个,倒是个会享福的。待会儿衝进去后,先把他那两个媳妇儿抢了再说!” 话音落下,七哥身上法力骤涌,赫然是炼气七层的境界! “走!” 他高呼一声,率先打马,直接在汹涌的浑水河上疾驰起来,水花四溅间,竟已过了浑水河中线! 见七哥心痒难耐,剩下八名黑袍人纷纷怪叫一声,打马衝上浑水河面,个个身上法力涌动,最低也是炼气四层的境界! 俯瞰而去,九骑好似大地上飞驰的黑影,不过片刻,已至大荒山谷口。 七哥吆喝一声,便勒马减速。 盖因那谷口有一座两丈来高、大门空洞的城墙,其上火把通明,人影攒动,呼声阵阵,好似还有牛哞之声,看模样,明显尚未完工。 “这什么华家倒也不笨!” 见城墙上的人影忽地慌乱起来,號角之声响彻谷口,七哥便知自己等人已被发现,毫不在意地大笑起来,施展扩音术吼道: “血神寨的爷爷们到了,尔等还不酒肉美人伺候!哈哈哈——” 话音一落,另外八名黑袍人也跟著张狂大笑。 然而没等他们笑几声,十几道寒光闪烁的箭矢便从那城墙之上射出,七哥等一眾黑袍人见状,纷纷怒骂著施法抵挡。 箭矢於半空中折断,无力落在地上,被马蹄踏成木渣。 “老子还以为什么东西!” 七哥冷笑一声,这等凡人武器还想伤他? “兄弟们併肩子上!先把这劳什子城墙毁了!” 七哥大喝一声,径直从马背上飞起,躥上半空,手往腰间一拍,便招出一柄丈长大戟,双手飞快掐诀,赤红法光骤涌,而后往下方城墙一指! 瞬间,大戟好似化作一颗赤红流星,带著阵阵轰隆之声,朝城墙飞速砸去! 与此同时,地上八名黑袍人也纷纷祭出各自法器,朝城墙轰击而去! 然而,一眾黑袍人预想中城墙轰倒,尸横遍野的场景並未出现,相反,那一道道流光在接近城墙之前,竟被一股骤然爆发的紫色法光给拦住了! 除了那大戟摇摇欲坠,其余八名黑袍人的法器纷纷落在了地上! “什么!?” 七哥惊呼失声,神识感应中,那法光散发出的灵压,赫然是炼气九层的境界!还有一股明显的妖气! 地上的八名黑袍人也瞬间察觉,个个骇然! “哞!” “哞哞哞!” 就在此时,一声声闷雷般的牛吼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响彻四野!更有三股不弱於他的灵压气机,从谷口两侧悬崖之上朝他席捲而来! 七哥瞬间汗毛倒立,来不及多想,当即朝地上大喊: “风紧扯呼!” 而后竟不顾地上八名黑袍人,艰难召回法器,一个转身,化作一道赤红流光朝远处逃遁! 马都不要了! “七......七哥?” 十三呆滯地看著那赤红流光在夜幕下朝远处越飞越远,万万没想到,平日亲如兄弟的七哥,竟直接拋下他们,逃了! “十三!还他妈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跑!” 一名黑袍人大吼,策马与他擦肩而过,眨眼间,化作了一道远去的黑影。 “干!” 十三回过神来,发现已与法器失去了联繫,大骂一声后,也疯狂策马奔逃,匯入逃跑的黑袍人队伍中,同时回头看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亡魂大冒! 但见从空洞的城墙大门中,从两侧山崖林间里,不知何时衝出了二十来个魁梧如山,牛头人身的怪影,带起滚滚烟尘,朝他们奔来! 个个手持凶兵,杀意汹涌,气机翻腾,最弱的,都相当於炼气三层的境界!奔跑的速度,竟和千里驹差不了多少! 而在苍穹之上,夜幕之下,更有两道三丈来宽的四蹄黑影,竟也驮著两个牛头怪影,朝那逃遁的赤红流光追去! 半妖!全都是半妖! 那两个,更是相当於炼气七层的半妖! 与此同时,神识感应中,更有一道无形光幕凭空而现,几乎將整座山谷笼罩,那灵压,赫然是天阶上品的护山大阵! “不是炼气四层的小家族吗!?到底是何方神圣!?这到底是不是大荒山!?” 十三惊骇失声,之前去骚扰王家的时候,也没见过这般阵仗! 此刻,他再也不敢去看,大脑一片空白间,死死攥著韁绳,疯狂挥舞马鞭,几乎將千里驹的屁股抽出了火星! “分开逃!” 一名黑袍人大吼,猛地一扯韁绳,脱离了逃跑的队伍。而后,队伍瞬间散开,朝不同方向逃窜而去! “牛大!本夫人告诉你,要是漏掉一个,你们牛头寨,半个月都別想有酒喝!” 东方灵珂不知何时领著牛大牛二,还有王妈妈来到了城墙上,见那群黑袍人越跑越远,尤其是地上,牛头眾好几次要追上的时候,又忽地被甩开一大截,气得狠狠跺脚,越发显怀的肚子都颤了颤。 “哞!?” 牛大牛二闻言,牛脸上瞬间闪过骇然。 牛大连忙向牛二哞哞了几句,牛二当即化作一道紫色法光躥上夜空,连狮鸞都没唤,就朝那些四散奔逃的黑袍人追去。 此时,吕泰寧引著黄妡姍姍而至。 黄妡仍在坐黄庭,听到示警號角后,先安排吕泰寧去开启了护山大阵,赶来的速度自然没这么快。 询问了情况后,黄妡轻抚著小腹冷笑一声: “当真好大的胆子,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华家头上!” 忽地,她惊喜一声,咯咯笑道: “呀,夫君回来了!” 东方灵珂等人纷纷抬眼,朝远方夜幕望去。 夜幕下,方才那两名驾鸞追敌的牛头眾正护卫著一道金色法光疾飞而来。 金色法光中,丈大的黄金印信上,杨绍冲眼帘微垂,似在操控本法。天青色长衫的华玄宗则负手而立,神情冷峻,俯瞰著下方四散逃窜的黑影,目光越发阴沉。 第61章 道匪(三)(求追读收藏) 回大荒山路上,华玄宗和杨绍冲恰好撞见仓皇逃窜的黑袍人七哥,又见其后穷追不捨的两名牛头眾,当即明白了怎么回事。 紧接著,杨绍冲便出手了。 纵然他伤势尚未痊癒,可捉拿一个炼气七层的修行者还是手到擒来。赶到谷口后,其余八名黑袍人自然被一网打尽。 此刻,大荒山东峰,新建的牛头寨。 议事堂中,灯火通明。 九名浑身染血的黑袍人一字排开,被缚手脚,跪在地上,浑身法力神识尽数被封。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瑟瑟发抖,唯独跪在最中间的七哥抬著头,嘴角掛著一丝血跡,神情倨傲。 华玄宗端坐上首,天青长衫一尘不染,神情平静。左边坐著杨绍冲,眼帘微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右边,牛大口鼻不断喷吐白气,凶神恶煞,气急败坏。 东方灵珂到底罚了他们十日不得饮酒。 至於黄妡和东方灵珂,已由王妈妈和吕泰寧护送著回了南峰华家宅院,接下来的场面,不宜孕妇旁观。 “谁派你们来的?” 华玄宗看著七哥,摩挲著掌中的炼魂葫芦,语气不徐不疾。 “还有,血神寨在什么地方,说出来的话,可以少受一些苦。” 一道被黑光包裹的魂魄从炼魂葫芦中飞出,在华玄宗掌中忽上忽下,隱约可闻其中悽厉的哀嚎。 七哥见状,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你猜。” 说完,他又舔了舔嘴唇,淫笑道: “你那两个媳妇儿,真他娘有味道。” 他並未见过黄妡和东方灵珂,无非知晓自己必死无疑,逞口舌之快罢了。 “找死!” 华玄宗眼中寒光骤闪,正要施法,就见两柄小巧金刀射入七哥双眼,几个呼吸间,就將眼珠剜了出来,硬生生塞进了他的嘴里。 华玄宗回头一看,是神色阴沉的杨绍冲。 东方灵珂可受不得辱,口头上也不行。 “啊——!” 悽厉的惨叫顿时在堂中迴荡。 七哥空洞的眼眶中不住流出血泪,张嘴嘶吼间,两颗血糊糊的眼球被呛了出来。 华玄宗冷笑一声,趁此间隙招出了涉川剑,一剑搅烂了他的舌头,而后戳起两颗眼珠,硬塞进了他的喉咙里。 而后,他目光转向其余八个黑袍人,轻飘飘吐出一个字: “说。” 八名黑袍人个个垂头,颤抖不止。 此刻,他们心中悔恨交加,本以为轻巧的活计,竟踢到了一块铁板! 到底是色厉內荏的。 当即有人缩著脖子开口,却只说了“求財”二字,也有人声音发颤,连说“不知道”。 那个唤作十三的瘦弱黑袍人抖得最厉害,结结巴巴道: “我们......我们就是跟著七哥干活的,別的真不知道......” 华玄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了,於是从腰间储物袋中招出了青冥境。 镜面悬於身前,幽光流转。 他提起涉川剑,剑身之上,橙黄光芒吞吐不定。 第一剑,斩在七哥胯下,一团血肉掉落。 七哥想要瞪眼,却没了眼珠。想要怒骂,却只能支支吾吾。 他颤抖了起来,终於感到恐惧。 可他什么都没法说了。 第二剑,斩在他的颈间。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开口的喉咙里,不断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华玄宗当即施展法力,催动青冥境,镜面瞬间射出一道幽光,罩住了七哥刚刚离体的三魂七魄。 十道鸡子般的白光在镜光中剧烈挣扎,隱隱发出悽厉的嘶吼。紧接著,“啪”的一声脆响,魂魄碎成了虚无。 华玄宗眉头一皱。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他一连斩了五人,然而无一例外,魂魄只要被镜光摄住便当场破碎,就算先丟进炼魂葫芦再提出来,依旧什么也没留下。 议事堂中,逐渐瀰漫起浓重的血腥气,火把的光芒映在血泊中,晃动好似鬼魅。 杀到第七个时,华玄宗的剑停了一瞬。 是那个十三,早已嚇得瘫软在地,屎尿横流,嘴里不断念叨著“饶命”“我不知道”。 华玄宗没有犹豫,一剑削掉了他的头颅。 而这一次,魂魄破碎前的剎那,青冥镜上,终於有了反应。 镜面中,闪过一个极为模糊的画面。 一座黑色的大山,山腰深处凹地中,一座石寨矗立,寨门掛著一面褪了色的血色旗幡,字跡模糊,无法辨认。 华玄宗心中一沉,继续斩杀剩下的两人。 也有画面,还是那个地方,依旧模糊。 用七哥的黑袍擦掉了涉川剑上的血渍,华玄宗將涉川剑和青冥镜收回了储物袋。 他看著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向杨绍冲,沉声道: “老杨,看出什么了吗?” 杨绍冲眉头微蹙,淡淡道: “魂魄里被人下了禁制,至少炼气十层以上的手笔。至於为何突然有了画面,或许是你那法器破禁多次,运转间找到了些许破绽。” 华玄宗点了点头,从储物袋中招出一小坛风陵醉,丟给了牛大。 “牛统领,麻烦安排人,把这些尸体送到华家宅邸,告诉老吕,他知道放在哪儿。” “哞!” 牛大爽快答应了下来,对牛二哞哞了两声,在牛二艷羡的目光中,撕开封口牛饮起来。 此时,吕泰寧恰好走了进来,步履匆匆,手中捧著一只核桃大小的玉鹰,通体青白,翅膀微微张开,栩栩如生。 “老爷,王家飞鹰传讯。” 吕泰寧双手递上。 各大宗门家族,皆有独特的传讯法器,可以神识烙印地点或收讯之人,速度极快,普遍为地阶下品,需要炼气七层方能激活传讯。 不过接收讯息,倒不用炼气七层。 华玄宗接过玉鹰,注入了一丝法力。玉鹰双目骤然亮起,口吐人言。 一道苍老的话音响起,简短清晰: “华家主,在下王家族老王昭泉。鸣泉典史张权遣人来讯,让我王家捐献法钱八千八百枚资助剿匪,限期五日。望华家主留意。” 话音落下,玉鹰回復原样。 华玄宗眉头紧锁。 他知晓,王家这是在示好,只是未曾想到,李裴章动作这么快。 “八千八,倒是吉利。” 华玄宗冷笑一声,看向杨绍冲。 “老杨,烦请施法。” 杨绍冲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招来玉鹰,注入了一丝法力。玉鹰展翅,微微震颤。 华玄宗对玉鹰开口道: “王族老,在下华家家主华玄宗,多谢提醒。另有一事请教,王家可曾听闻『血神寨』之名?鸣泉县內,可有一座黑山?若有,烦请告知,多谢!” 玉鹰收了话音,瞬间化作一道青光,从议事堂大门飞射而出。 而后,华玄宗从储物袋中招出了一柄指节大小的骨剑。 通体雪白,刻著极细的云纹。正是从西田宝库中得来的华家专属传讯法器,飞骨剑。 华玄宗如法炮製后,飞骨剑也射出了议事堂,朝鸣泉县城的方向飞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路讯息先后传回。 王家玉鹰先至,华玄宗激活后,王昭泉的话音再度传出: “抱歉,华家主,未曾听闻,王家会帮忙留意。若有他事需要,隨时联繫。” 紧接著,飞骨剑飞回,周既明的话音响起,语气中带著几分凝重: “华家主,本官对鸣泉一带的道匪和地势也算了解,但『血神寨』和黑山,当真未曾见闻,华家主遇到了什么事?” 华玄宗坐在高背椅上,听完两路回讯,没有著急答覆,而是闭目入了神念心间。 杨绍冲见状,若有所思。牛大依旧抱著风陵醉,只是惋惜地小口小口啜饮起来,身旁围著疯狂吸鼻的牛二等牛头眾。 纯白的神念心间中。 华道勇一身粗布短褂,蹲在一亩水田边拔草。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 沉吟了片刻后,他冷笑道: “九名修行者,不是小势力,其后必定有人,且今晚发生之事太巧。前脚就要王家捐献,后脚我华家就遇袭......呵,这敲诈的手段竟这般低劣。” 华玄宗心声冷冽道: “那什么七哥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说漏了嘴,整个鸣泉,几人知晓我娶了两位夫人?几乎可以断定,是那李裴章。” 华道勇想了想,点头道: “可先提一子。” 华玄宗好似也点了点头: “没错,大爷爷,我也是这样想的。” 华道勇神情颇为凝重: “刚猛无畏非莽撞无脑,由死见生非自陷绝地,万事小心。” “谢少真人教诲!” 华玄宗好似行礼,退出了神念心间。 他睁开双眼,再度请杨绍冲对玉鹰和飞骨剑施法。 一青一灰两道光芒飞出议事堂,一往东北,一往东方,消失在了茫茫夜幕之下。 第62章 对弈(一)(求追读收藏) 就在七哥等九名黑袍人身首异处之时,黑山山腰凹地,石寨深处,一间静室之中。 灰袍的男子盘坐於蒲团之上,周身縈绕著一缕缕灰黑色雾气,如蛇如丝,缓缓钻入七窍。 他的面容在雾气中忽明忽暗,看不出年纪,只觉得五官还算清秀,却阴冷森寒。 正是李裴章口中所唤,“十八子”。 他正在行功,修炼本法。 残缺法脉【九幽契】,本法之一【覆魂咒】,可於魂魄之中种下禁制,惑控人心。 此刻,他元身识海之中,形似一纸漆黑文书的法籙之旁,十九枚蝌蚪般的漆黑符文正缓缓环绕。 每枚符文都牵著一条极细的黑线,直穿无尽虚无,连接到十九道不在此间的魂魄之上,吸取著若有若无的力量。 突然,其中一根黑线猛地一颤,好似“啪”的一声轻响。 断了。 紧接著,那枚蝌蚪般的漆黑符文骤然炸开,消散於虚无。 十八子心神一颤。 老七? 不等他反应,又是“啪”的一声轻响,又一枚符文炸开。紧接著,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好似一串被点燃的炮仗,接连不断在法籙周围爆裂。 他猛然睁眼,浑身縈绕的灰黑雾气骤然一滯! 九枚,整整九枚【覆魂咒】碎了! 换言之,七哥那九个人,死了! 全死了! “怎么回事!?” 十八子的脸上不断闪现惊疑,而后沉默良久,从蒲团上起身,披上一件黑袍,在灯火通明的喧闹之中,无声无息地出了石寨。 大荒山外,夜色正浓,茫茫戈壁上,隱约还能看到之前牛头眾追捕黑袍人的痕跡。 但十八子的目光並不在此处。 此刻,他收敛了全部气机,像一道真正的幽魂,轻飘飘落在了大荒山谷口外的一块巨石后。 他远远望去,瞳孔微缩。 尚未建成的城墙上,十几道魁梧的身影正在移动。牛头人身,手持凶兵,三三两两地巡逻。 半妖!? 十八子眉头一蹙。 纵然他神识感应不到那般远,无法探查那些牛头半妖的气机,可也以经验推断出,至少是相当於炼气二三层及以上的境界。 其中一名,甚至感觉堪比炼气七层。 不是炼气四层的小家族么,怎会有这么多半妖? 十八子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又化作了一道幽魂,绕过谷口,来到了大荒山东峰脚下。 他不敢再向前了。 眼前是陡峭的山壁,看似空无一物,可神识感应之中,却有一股十分强烈的阻滯之感。 是阵法。 天阶上品的护山大阵! 这是一个炼气四层小家族能有的东西? “李裴章,你这廝到底漏了多少情报!?” 十八子低声骂了一句,在夜色中又站了片刻,確认没有更多收穫后,无声退去。 回黑山的路上,他甩出了一道灰黑的幽光。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道灰黑幽光落入了鸣泉县城李裴章的府邸。 灰光消散,化作一枚指甲盖大小,石质的怪异符文,悬在盘膝榻上的李裴章掌中。 十八子的声音从中传出,带著些恼怒: “老七九人全灭,魂魄俱碎。大荒山有天阶上品护山大阵,半妖巡逻,至少炼气七层战力。你哪来的华家情报?” 符文中的话音消散良久,李裴章才缓缓起身,走进了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盯著案上那一纸档案,正是华玄宗所备籍凭的副本。 他的面容在烛火中半明半暗,眉头越蹙越深。 十八子不会骗他,那不受待见的庶子本就是族中派来辅佐他的里子,一应修行资源,大部分要靠他这位鸣泉县丞。 可一个炼气四层的小家族,哪来这些东西? 籍凭上怎么也看不出花来,李裴章闭上双眼,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开始回想。 大荒山华家,四月才立,家主华玄宗,炼气四层,娶了两个夫人,婚礼请了他,后面又重新来了封请柬,他到底没回也没去,毕竟一个新立的小家族不值得他屈尊。 可现在看来,绝对漏掉了什么。 “周既明,毕元奎......” 李裴章口中突然念道这两人的名字。 周既明刚出关就带著毕元奎微服私访,说是巡视辖地,可去的正是大荒山的方向,十有八九参加华家婚礼去了。回来后,又对诸事闭口不谈,就连那两个隨行的衙役也守口如瓶。 那老东西无利不起早,若如十八子所说,如今看来,就不是去吃肉了,也就是说,华家值得他结交? 那华家,到底是什么来歷? 还有,东方灵珂......难不成...... 良久,李裴章睁开眼,目光阴沉,心中已有了定计。 先派人去风陵渡打听打听,那个姓东方的女人,和东方家是什么关係。大荒山那边,不著急动,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从腰间储物袋中招出一根小拇指长的银针,想了想,最终將银针又收了回去。 不能让族中知道他在鸣泉栽了跟头。 “华玄宗,有点儿意思......” 李裴章再度將目光投在了籍凭备份上,口中不断喃喃。 天刚蒙蒙亮,张权就到了县署。 他彻夜未眠。 昨天发现张太不见,狱卒老陈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他急得直接就去找了周既明和毕元奎。 毕竟整个鸣泉县署,就四个人能做这桩买卖。 可那两个老混帐,一个下属说在闭关,一个下属说刚去了邻县办事,他到底也没见著面,气得恨不能把两人的公房给砸了。 他想过去找李裴章,可已经麻烦了这位上官这么多次,且事情都几乎办妥了,他还能把侄子弄丟,要是让上官知道这点儿事都办不好,以后还怎么混? 一整夜,他翻来覆去,把所有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一遍,甚至连华家这个新立的小家族都想了一遍,可始终没有一个清晰的头绪。 到底是谁? 张权推开公房的门,眼中布满了血丝。他脸色发青,胸口像是埋了火堆,见谁都想骂。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桌案上那个白色的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用的是最常见的封蜡,手感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还有其他东西。 他撕开封口,倒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只血渍发乾的耳朵。 张权的脸色瞬间白了,他颤抖著捏起那只耳朵。耳垂上有一颗显眼的黑痣。 他认得,这是张太的。 信纸从信封中飘落,他猛地一把抓住,展开。 字跡歪歪扭扭,好似孩童书写,內容却像一把刀,直插他的心臟。 “令侄尚在,欲其活命,三日內交出李裴章贪赃枉法、勾结道匪之罪证,过时不候,勿谓言之不预。” 张权的瞳孔骤扩,身上顿时涌现一股法力,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周既明! 一定是周既明! 那老东西被李裴章压得太狠,肯定想扳倒他,所以才拿自己做局! 张权咬牙切齿,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背叛李裴章,是死,不背叛,张太也是死,横竖都是死。 可他不能放弃张太,如今天牛张家,族中年轻一代,就张太还有道途,如果再出事...... 更何况,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大哥为了救他,重伤临死前,攥著他的手说的那句“帮我,照顾好,太儿”...... 张权瘫坐在了椅子上,盯著桌上那只耳朵,脑子里一片混乱。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惨白。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张大人?张大人?” 是他的手下。 张权猛地回神,瞬间將那只耳朵和信封信纸塞进了储物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脸上的神情。 “进。什么事?” “张大人,李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张权浑身一僵。 李裴章从不在县署坐班,只在自己府邸处理事务。这一大早叫他过去,是知道了什么,还是有別的安排? 张权沉默了片刻开口,嗓音沙哑: “知道了,本官这就去。” 他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 桌案上除了笔墨纸砚,其他什么都没有,一片空荡。 第63章 对弈(二)(求追读收藏) 张权到李裴章府邸时,天已大亮。 他被引进书房,低眉顺眼站在书案后一侧,余光瞥见了书案上热气都没一丝的茶盏,很明显,这位上官已经等了好一阵了。 到底是什么事? 他脑子还有些乱。 “坐。” 李裴章转著手中的灵玉核桃,抬了抬下巴。 张权半边屁股挨著椅子坐下,背挺得笔直。他不敢直视李裴章,只盯著地上的金砖,映著他模糊的脸。 李裴章没有著急开口,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张权虽也是这样,可敬畏和紧张的区別,李裴章很清楚。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紧张的模样。 张权心里绝对藏著什么东西,是什么呢? 李裴章眼帘微垂,语气平淡道: “昨夜,十八子派去华家的人,全死了。” 张权的瞳孔骤然一扩,嗓音发紧: “全,全死了?” 他知道十八子手下的那些人,最低也是炼气四层,昨夜去敲打华家,竟然全死了? “全死了。” 李裴章看著张权,毫不恼怒,语气仍然平静: “十八子昨夜直接给我传的讯。” 张权心头一跳。 十八子向来是通过他联繫李裴章,为的就是万一哪天出事,能把他张权推出去顶罪,把李裴章摘出去,更牵连不到李家。 他为了攀附李裴章,攀附李家,狠心接下了这一差事。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出过问题,可昨夜,十八子竟直接联繫了李裴章,这说明什么? 说明十八子急了,华家有大问题! 更说明,李裴章和十八子对他不信任了! 张权不敢开口,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安静地等著。此刻说什么,都可能是错。 李裴章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窗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扶手,却好似敲在张权的心头。 过了片刻,他收回目光,看了张权一眼,淡淡道: “你以典史的身份,带人去华家走一趟,就说剿匪需要,让他们捐献些法钱,嗯,一万。” 张权一愣。 人都死了,还去要钱? 李裴章似乎看出了张权的疑惑,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你去看看他们怎么说,昨夜之事他们提不提,怎么提,本官要一字不落,一字不变,带一块留影石,明白么?” 张权瞬间明悟,这是对华家的试探,於是起身行礼道: “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说完,他便要走。 “等等。” 李裴章突然叫住了他,端起茶盏,微微一顿,又放了下去。 “坐。” 张权只好又坐了回去,心头忽地一颤,终於察觉到了自己失態。 他太急了。 这不是更让李裴章生疑么? 李裴章不再说话,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不断转动著灵玉核桃。 张权如坐针毡。 此刻,他脑子里突然涌现出那个倒霉侄儿的事,那封信,那只耳朵。 他突然想到,这有没有可能是李裴章对他的敲打?可他没做错什么吧?到底......要不要开口? “张权。” 李裴章突然开口。 张权浑身一紧,连忙应道: “大人,下官在。” “你那个侄儿的事。” 李裴章的目光淡淡扫过来。 “解决好了吧?” 张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刚张嘴,才反应过来,此刻开口,说什么都晚了。 最终,他强顏欢笑,起身郑重行礼: “回大人,已经处理妥当了。下官和下官的侄儿,还有天牛张家,一辈子都忘不了大人的恩德!今后大人有所指,张权,张太,天牛张家,必有所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了,本官知道,你是个忠心的。” 李裴章终於笑了笑,没再追问,摆了摆手道: “去吧,即刻去大荒山。” “是,大人,下官告退。” 张权如蒙大赦,再次行礼后,退出了书房,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快步离开了李裴章的府邸。 当他带著两名修行衙役赶到大荒山谷口时,日头已经西斜。 他勒马,望著前方。 谷口处,石垒的城墙尚未完工,城墙上看不到半分人影。城门洞开,也丝毫不见有人进出。 怀中的留影石突然坠得他胸口发慌。 “大人?” 一名修行衙役从旁探过头来,小心翼翼问道: “可要属下先去通报一番?” 张权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只一个炼气六层,若非有朝廷命官这样一个护身符,得知了昨夜之事后,根本就不敢来这大荒山,现在又怎敢拿大?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尤其是衣襟,朝城门走去。 刚走到城门口,一道无形的光幕便將他给挡住,灵压沉稳厚重,好似一面无形的铜墙铁壁。 天阶上品护山大阵!? 张权悚然一惊,额间顿时冒出汗珠。 “来者何人?” 一道苍老的话音从城头落下,张权抬头,一个身穿蓝袍、七十来岁模样的老者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正居高临下,神情淡漠地俯视著他。 身上法力微涌,仅炼气三层的境界。 然而让张权心惊的,並非此人,而是他身旁那魁梧如山,牛头人身的半妖! 手提巨斧,灵压翻涌,赫然相当於炼气七层! “鸣,鸣泉典史,张权......” 张权强压下心头战慄,回忆自己曾经去王家的威风,好让自己显得更有底气一些,又道: “本......在下奉鸣泉县丞李大人之命,前来拜访华家家主,还请老丈通传。” “哦?张大人?” 那老者拱了拱手,笑道: “在下华家管家吕泰寧,家主已等候多时,请隨我来。” 等候多时?华玄宗知道他要来? 张权心头咯噔了一下,而后强笑著点了点头,走进城门,跟著慢悠悠从城头下来的吕泰寧,一路往里走。 越往里走,他越心惊。 他曾听来过此处的修行衙役说过,大荒山谷中阴气瘮人,一片荒芜,唯独角落有一片破败的小村子。 可现在,哪还有什么阴气?哪里又是荒芜? 入眼所见,山谷正中央巨大的青石广场上,老人閒谈,孩童嬉闹。广场交通阡陌,连接著一亩亩良田,一座座青砖瓦房。谷中清澈小河蜿蜒,山间松林虽幼,却已可见苍翠。 田间地头,山谷四周,还有牛头半妖领著几名持枪的青壮凡人巡逻。 如此祥和之景,在这西北大漠简直是世外桃源! 张权悄悄地將放入怀中的手收了回去。 他不敢掏出留影石了。 若原来那修行衙役没有瞎说,那这华家仅立家短短几月,就將此地整治成这般模样,是有多大的能耐?又耗费了多少资源? 张权胆战心惊。 他一路跟著吕泰寧,穿过谷中一条新修的青石路,又沿著拓宽了的山道,上了南峰,来到了华家大宅前。 匾额鎏金,飞檐斗拱,两人环抱的深漆大柱之间,朱门大开。 大门两侧,两名牛头半妖持兵而立。身上灵压微涌,赫然相当於炼气六层。他们静默无声,却好似噬人嘶吼的妖魔。 张权的脚步突然有些发软,他不由自主地顿足。 他娘的李裴章,当初为何就不能来看一眼!就算不来,为何也不让他来!这哪是什么小家族?北芒山传承了近百年的王家也没有这般气派!你说这是修行大族我都信! “张大人,张大人?请隨我来。” “......哦哦,好,好,麻烦吕管家了!” 在吕泰寧的带领下,张权拾五层白玉石阶而上,口中好似塞满了黄连。 走过漫长的青砖甬道,他终於看到了华家家主。 正院正堂门口,一名身穿天青长衫的年轻人负手而立。 容貌周正,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別的。可当张权走到近前,却莫名觉得,那双眼睛黑得好似一片夜间的山林,什么都看不见。 不,看得见。 那林间,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好似將他当成了盘中餐。 是什么? 张权毛骨悚然。 是狼。 第64章 对弈(四) “张典史,远道而来,辛苦了。” 华玄宗微微一笑。 张权抿著嘴唇,拱了拱手: “华家主客气。在下奉李大人之命,前来......” “不急。” 华玄宗抬手將他的话打断,侧身让出正堂的门。 “里面请。” 张权犹豫了一下,迈步而入。 正堂三间有余,气派不失清雅,透著一股沉静之气。 华玄宗在上首落座,示意张权坐在下首。吕泰寧端茶上来,而后无声地站在华玄宗身侧。 “张典史此来,所谓何事?” 华玄宗端起茶盏,语气隨意,好似在聊家常。 张权犹豫了片刻,清了清嗓子后,拱手道: “华家主,李大人听闻近日有道匪出没,为保境安民,特命在下前来,请华家主资助剿匪。” “道匪?” 华玄宗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著张权: “张典史所说,可是昨夜那九个黑袍人?” 张权的心猛地一颤。 果然...... “昨夜,確实有道匪来犯。” 华玄宗语气平静,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向张权,忽地笑了起来。 “不过,已被华某拿下了。” 张权的心颤得更厉害,乾巴巴地挤出一句: “华家主神勇,在下,佩服。” 华玄宗笑了笑,没有接话。 一时间,堂中安静了下来,夕阳余暉透过窗欞,黄灿灿的光束中青烟裊裊。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闻之让人心安,张权却觉得屁股下好似有火在烧。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更不知道华玄宗在想什么。他垂目看著地上的金砖,忽地惊觉,自己竟如此无力,茫然。 “张典史。” 华玄宗突然开口,眼帘微垂,语气不咸不淡。 “令侄张太,在华某这里做客。” 张权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华玄宗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他分明看到,漆黑的山林间,那双绿幽幽的眸子,在笑。 “你......” 张权的声音发颤。 “是你......” “没错,是我。” 华玄宗点头,嘴角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令侄犯的是死罪,本该问斩。华某见他年轻,不忍他死於刀下,便將他带了出来。张典史,你不会怪华某多事吧?” 张权的脑海中好似有爆竹炸开,耳畔嗡鸣作响。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那封信上的內容,已经不重要了。 对方已经向他展现了实力,已经向他摊牌,摆明了告诉他,华家,和周既明、毕元奎,是一伙的! 他和侄子张太,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枚棋子! 一枚对付李裴章的棋子! 愤怒、不甘、惊惧,一瞬间,种种情绪涌上张权心头。 他颤抖地抬起手,想要去指,嘴唇蠕动著,想要质问。 可最终,他只能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八月仍然炎热,可后背已被汗水湿透,一片冰凉。 华玄宗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喝茶。堂中安静得能听见庭院中风吹树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张权艰难开口: “华家主......想要在下做什么?” 华玄宗放下茶盏,看著他。 “张典史是聪明人。” 话音不高不低,平平静静。 “华某喜欢交朋友,只想请张典史帮一个忙。” “忙?什么忙?” 张权心里清楚,仍然发问。 “李裴章贪赃枉法、勾结道匪的罪证。” 华玄宗直视著张权。 “张典史跟了他这么多年,想必手里应该有一些东西。” 张权的手再度发抖,声音嘶哑起来: “华家主,李大人他......在下若是出卖他,下场......” “你不做,你会活,张太会死。你做了,你会活,张太也会活。至於李裴章......” 华玄宗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权脸上,笑问道: “你觉得,他能比得过华某?” 话音刚落,正堂外的廊下,骤然传来一道灵压气机。 厚重如山,大气煌煌,压得张权几乎喘不过气,识海之中尺大的黄金印信更是疯狂震颤! 张权瞳孔骤然一扩,呆滯如同木雕。 炼气十一层! 炼气十一层的朝廷官员! 疯了!疯了! 张权脑海彻底空白,觉得是在做梦,一场怪诞荒唐的梦。 “张典史。” 一道淡淡的话音忽地响起,张权如梦方醒。 华玄宗的话音依旧平静。 “华某不逼你。你愿意帮忙,华某感激。你不愿意,华某也不强求,只是......” 他看了张权一眼。 “令侄在华某这里,吃得好,睡得好。你若想见他,隨时可以来。” 张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没有选择。 不,可以选择! “华家主。” 他睁开眼睛,其中的血丝已然散了部分。他开口,嗓音沙哑: “我想,先见见我侄儿。” “可。” 华玄宗点了点头,对吕泰寧挥了挥手。 吕泰寧会意,退出正堂。很快,便领著一个年轻的灰袍男子进来。那人战战兢兢,虽少了一只右耳,却明显没受其他折磨。 “叔,叔父!?” 张太又惊又喜地喊道,可看到华玄宗也在时,立马惊惧得失了声。 “太儿!” 张权连忙起身,眼中泛起泪花。 华玄宗没有打扰这对叔侄重逢。 良久,张权抹了抹眼角,又道: “华家主,只是李裴章此人,心狠手辣,若是知道下官背叛......” “他不会知道。” 华玄宗看著他,知道他答应了。 “张典史若是信不过华某,你我二人,可就此事发下道誓。” 张权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华玄宗毫不在意地一笑。 而后,两人就搜集李裴章罪证、绝不泄露秘密分毫,发下了道誓。 虚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震。 华玄宗和张权都感应到了,法源准允了这道誓言。 “张典史,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华玄宗含笑开口,又道: “至於令侄,还是先在我大荒住一段时间吧,也好养养身体。” 张权表情复杂,看了一眼垂头不语的张太,说不清是喜是悲: “多谢华家主。” 而后,他將李裴章的背景底细,还有贪污受贿、勾结道匪之事全盘托出,並言明日將行贿记录送来。说完,从怀中掏出了那块留影石。 “华家主,在下回去之后......该如何向李裴章交代?” 华玄宗抬眼看向堂外,轻飘飘吐出两字: “如实。” 张权一愣,旋即点头,又举起留影石问道: “华家主,那他要是问起......” 华玄宗平淡道: “大荒山护山大阵中,一切神识、法器、留影之物皆受影响,你那留影石,从踏入谷口那一刻起,就废了。” 顿了顿,他又道: “你身上,还应该有伤。” 张权沉默了片刻: “明白。” 第二日清晨,李裴章府邸。 一身狼狈、嘴角带血的张权行礼告退,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石头被捏碎的声音。 “华家,好一个华家......” 李裴章仰头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神色阴沉地从储物袋中,招出了那枚银针传讯法器。 犹豫再三,他沉声开口: “叔父大人钧鉴:侄裴章叩首。鸣泉新立华家,家主玄宗,底蕴莫测......侄在鸣泉,恐难独撑。裴章再拜。” 第65章 对弈(五) 一连三日,鸣泉县风平浪静。 直到第四日傍晚,当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沉入戈壁尽头,一道淡淡白光从天际飞来,穿过李裴章府邸的窗欞,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白光散去,露出一颗小巧的珍珠。 李裴章盯著那珍珠,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去拿。 他等了將近四日,等到茶饭不思,等到转碎了九对灵玉核桃,等到把张权匯报的每一个字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现在,回讯终於来了。 讯中会说什么呢? 华家的底细? 还是派来的助力? 李裴章深吸了一口气,捏起珍珠,注入法力。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中传出,语气淡漠,好似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裴章,鸣泉之事,老夫与族中已知。初探,华玄宗乃风陵渡镇守使东方明之婿,且疑与巴王府有关係。你在鸣泉贪墨之事,已有人上报吏部。族中为你斡旋,调任定远泰安县丞,你即日前去赴任,十八子仍隨你差遣,血神寨其余人等已由族中安排。你去泰安后,切记低调行事,莫要再生事端。三年五载后,族中自会再为你谋划升迁之事。” 话音消散,珍珠被捏成了齏粉。 泰安县?一个比鸣泉还偏远,连道匪都不愿去劫的地方,去那儿当县丞,这能是平调? 这能是平调!? 他李裴章在鸣泉经营了这么多年,贪了多少、攒了多少、给族中贡了多少,现在,轻飘飘一句“有人上报吏部”,就把他给抹了? 还有十八子,仍听他调遣,可其他人呢?几乎都是他花的灵石法钱,他培养出来的!族中说安排就安排? 过个三年五载再谋划升迁?当他李裴章是三岁孩童?当他不懂人走茶凉的道理!? 到时候,谁还会记得他李裴章!? 李裴章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咬牙切齿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华玄宗!张权!周既明!毕元奎!好!好得很吶!” 书案上的茶盏、文书、砚台被猛地扫飞,李裴章猛然抬手,掌中爆发出一团赤红法光。 然而,法光只亮了一瞬。 就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忽地散了。 李裴章愣了。 他僵硬地低头,看向那白皙软嫩,却空荡荡的手掌。 “坐......坐黄庭......” 李裴章瞳孔骤然一扩,不可置信地喃喃。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还有一肚子火没发,他还有几步棋可以下,他明明,还可以展开歇斯底里的报復! 可老天爷,竟连传讯的机会都不给? 李裴章站在满地狼藉中,呆立了半晌,忽然又低声笑了起来。 笑著笑著,笑声变成了咳嗽,咳嗽得弯下了腰。 他慢慢蹲下身子,坐在翻倒的椅子上,仰头看著房梁。 “三年五载......” 他喃喃著,话音沙哑,好似砂纸磨过的木头。 “好一个三年五载......” 窗外,最后一缕残阳敛去,夜色潮水般漫了进来。 第五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李裴章的马车,悄悄驶出了鸣泉县城,沿著黄沙漫捲的官道,朝著更西北的方向去了。 “大人!大人!” 一声压著惊疑的话音突然从公房门外传来,桌案后,刚端起茶盏的张权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一身。 “混帐东西!什么事大惊小怪!滚进来说!” 张权斥骂了一声,往身上施了一个暖阳术。 “大,大人......” 下属躬身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凑到张权身前,压低话音道: “李大人走了!李府几乎空了!” 张权猛地从椅子上起身。 “走了!?” “走了!刚才还有人看到,李府的老僕,把县丞大印送到了周大人公房里!听说,李大人是调任泰安......” 张权愣了,站著愣了好一会儿,连那下属悄悄退出书房都不知道。 直到那极轻的关门吱呀声响起,他才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於哐当一声落了地。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四天了,自从他將行贿帐本送到大荒山,就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白天在李府强顏欢笑,生怕露出半点马脚,又提心弔胆,想著如何取得李裴章和十八子联繫的证据,有时候突然心惊,担心华家那边...... 好了,现在,李裴章终於走了。 还是灰溜溜走的! “哈哈,哈哈哈——” 张权甩出一张隔音符,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侄儿终於要回来了。 而后,他忽地一惊,连忙打开房门,朝周既明的公房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到毕元奎那諂媚的话音从房中传来: “......大人您没看见,李裴章那府邸,今早上遭了道匪一般,大门敞开,人影子都没有......” 张权脚步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而后毕恭毕敬地敲响了房门。 房中话音忽地一顿,周既明压抑著激动的平淡话音响起: “进。” 周既明当然知道是谁,他放下茶盏,看了张权一眼,没有开口。 张权走到周既明书案前,垂首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撩起衣摆,郑重大礼拜下。 “县尊大人。” 他的话音有些沙哑。 “下官......下官过去,跟著李裴章做了不少错事。有些奉命,有些是自愿。下官,下官不敢求大人原谅,只是......” 张权抬起头,看著周既明。 “李裴章走了,下官还在。从今往后,大人若有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周既明早已从华玄宗那儿得到了张权反水的消息,此刻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房中落针可闻。 而后,他终於开口,似笑非笑道: “起来吧,你的事,本官知道,但本官不想知道。你既知错,往后好好当差便是,更莫忘了,【报台意】法脉之真意。” 张权一愣,没想到周既明如此就放过了他,但明显话中有话,他没来得及多想,行礼再拜: “谢大人!下官一定......” “行了。” 周既明开口將他的话打断,摆了摆手。 “去吧。” “是,下官告退。” 张权站起身,退出了公房,却没有察觉到毕元奎深深看了他一眼。 看来,又有个对手了...... 毕元奎心中想著,忽然听到周既明愉悦的话音。 “元奎,去,將库里那瓶五十年的幻彩酿取来,今天是个好日子,本官要好好喝一杯!” “下官这就去!” 毕元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毕恭毕敬退出了公房,圆滚滚的身子眨眼化作一道碧绿光影,消失在了廊下拐角。 大荒山,陡峭奇绝的西峰。 此刻,华玄宗正一手扶著东方灵珂,一手牵著黄妡,小心翼翼地走过崎嶇的山道,登上西峰峰顶。 山风颯颯,捲起他的天青长衫。他紧了紧两女肩上的大氅,语气无奈又宠溺: “你们啊,明明都怀了孕,还非要来登山,这一片荒凉,有什么好看的?” 东方灵珂皱了皱鼻子,颇为不满道: “怎么嘛?本夫人在家里都要发霉了,还不能出来走走?” 黄妡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青丝,也咯咯笑道: “就是,王妈妈都说过,適当走走,不仅对孕妇身体好,对肚中孩儿也有益处呢!” “走也不是到这儿来走,你们......” 话没说完,两女已经甩下他,凑到一起说起了悄悄话。华玄宗微微一愣,失笑摇头。 几个月下来,两女虽仍有拌嘴的时候,但关係已大体融洽。有时候,甚至联手斗他这位夫君。 女人心,果真是海底针。 华玄宗笑了笑,转头望向大荒山外。戈壁依旧苍茫,一直铺到天边。 “老爷!夫人!” 吕泰寧的话音突然隨风飘来。 “周县尊、王家传讯!” 三人目光一凝,齐齐看向崎嶇山道上。 吕泰寧气喘吁吁地爬上来,两手各举著一柄飞骨剑。 东方灵珂眼珠一转,一挥手就將两柄飞骨剑招了过来,朝其中一柄注入了法力。 王昭泉的话音从中传出: “华家主,上次所询黑山石寨,王家已派人探查,確有此处。位於鸣泉县与红峡郡白沙县、天烟县交界,但已人去寨空。从痕跡来看,撤走不过两日。特此告知。” 话音消散,三人沉默了一瞬。 东方灵珂又朝另一柄飞骨剑注入法力。 周既明的话音响起,带著压抑不住的畅快。 “华家主,李裴章今日已调离鸣泉,赴任泰安县丞。此局多谢了!不知华家主明日可有閒暇?在下欲在鸣泉酒楼设宴,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泰安?就是那个挨著西蛮,鸟不拉屎的地方?” 东方灵珂愣了愣,旋即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活该!让他敲诈咱们家,还派那些臭鱼烂虾来送死!” 显怀的肚子跟著一颤一颤,黄妡连忙扶住她,嗔笑道: “仔细身子,別动了胎气!” “我高兴嘛!” 东方灵珂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 “好了好了,知道你高兴。” 黄妡笑道。 华玄宗笑著摇头,將两柄飞骨剑收入腰间储物袋,任两女嘰嘰喳喳,独自看向远方戈壁。 李裴章走了,那黑山石寨空了,这一局,显然是华家贏了。 可彻底贏了么? 李裴章会不会暗中报復?黑山石寨会不会暗中报復?李家会不会暗中报復? 华玄宗陷入思考。 他不能放鬆警惕,或许,可以...... 忽然,指间传来微凉的触感,是黄妡,握住了他的手。 紧接著,另一只手也被握住,小小的,软软的,是东方灵珂。 他回过神,將两女轻轻揽入怀中。 “喂,在想什么呢!” 东方灵珂仰起脸,清灵的双眼亮晶晶的。 “对啊,老爷,夫君,还有什么事儿能烦您呢——?” 黄妡拖长了尾音,嗓音慵懒又促狭。 华玄宗哈哈一笑,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人亲了一口,感慨道: “难得清閒啊。” 第66章 子嗣(一) 华玄宗到底没有让杨绍冲或者牛头眾去截杀李裴章。 並非得饶人处且饶人,而是他暂时还不想与一个深耕定远多年的修行大族撕破脸皮。 当然,该有的警惕丝毫不能放鬆。 天阶上品的护山大阵运转成本太高,一日就要花费十块灵石。在华玄宗的安排下,接下来的日子,整座大荒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谷口的城墙从原计划的三丈直接加高到了十丈,底座厚三丈,往上逐层收窄,用的全是山中开凿的石材。牛头眾力气大,搬起几百斤的条石如同无物,华家村的青壮也很卖力气,可即便如此,城墙的进度依旧不快。 华玄宗要在城墙上嵌入好几个阵法,每一块条石的位置都马虎不得。 与此同时,谷中的阵法也重新调整了位置,大荒南峰的华家府邸仍是防护核心,牛头寨和华家村则在覆盖范围之內。 当然,还有花功夫的地方。 大荒山方圆二十里內,修了三明三暗六个哨点,依地势而建,有的藏在乱石堆里,有的深埋地下。每座哨点都配备了华玄宗托米家重金採购的小型传讯阵法,一旦发现异常,几个呼吸间,就能將消息传回谷中。 六个哨点安排了二十四名牛头眾轮值,十二个时辰一换。这在牛头寨中可是个美差,盖因月俸,乃是从鸣泉县城採购的灵酒。 总之,谷中建设、阵法维护、牛头眾月俸,加上家中一应用度,法钱灵石就像水一样哗啦啦往外流。 华玄宗算了算,按照现在的花法,成婚收到的贺仪,再加上西田宝库带回来的財资,最多撑到明年夏天。 “咱们家是不是要穷了?” 东方灵珂捧著大肚子,看著华玄宗翻来覆去核对吕泰寧送来的帐本,忧心忡忡道。 “哎,我可怜的孩儿,一出生就要跟著受苦了。” 黄妡轻抚著越发显怀的肚子跟著轻嘆,可嘴角掛著笑意,明显又在调侃华玄宗。 华玄宗失笑,放下帐本,一手一个將两位夫人揽进怀里。 “放心,饿不著你们。” 威灵侍的生意,终於正式做起来了。 十月中旬,华家正式向鸣泉县署交付了威灵侍,整整十具,全相当於炼气五层的境界,玄阶中品的法器。 交货当天,周既明亲自在鸣泉县署中验收,看著十具威灵侍一字排开,满意得直捋他那顺滑黑亮的三缕长髯。 钱货两讫,十二万法钱换成一千二百块灵石当场交割,当晚,周既明便收到了吕泰寧送来的一百二十块灵石和一具侍女模样的威灵侍。 別看这位鸣泉县尊之前说不喜人服侍,可收到那容貌美艷、身材婀娜的侍女威灵侍时,笑得都合不拢嘴。 当即拉著吕泰寧的手道: “这威灵侍好!县署以后还得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十月底,米家的飞商客舟再次停在了大荒山谷中的华兴广场,王家的千里驹也到了。 米家这次来的不止米南山一人,还有米家的管事和两名炼器师,带来了大半船的骨材灵纸,当场与华玄宗签订了长期合作的文书,提供材料和益州的销售渠道,依季结算。 王家则由族老王昭泉亲自带队,带著侄儿侄女,也与华家签订了长期合作的文书,负责东北方向的材料供应和市场开拓,同样依季结算。 同时,米南山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华家主,赵家已位列华阳第一修行大族,但因行事太过,上告者眾,已被燕帝勒令闭族三年,想来三年內,华家无忧。” 华玄宗心中颇为畅快,面上却不显,只是含笑点头: “多谢米道友!” 看著黄纸文书上鲜红的指印一闪,华玄宗冥冥有感,那是大燕朝廷律法的认证。心中的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接下来的日子,鸣泉县突然热闹了起来。 鸣泉县署、华家、王家分別派遣三班修行衙役、蒙面的牛头眾还有王家子弟,组成了一支颇为庞大的剿匪队伍,在鸣泉县域內来回扫荡。 那些藏在大漠戈壁深处的道匪窝点,被一个接一个地端掉了。 消息传开,鸣泉百姓奔走相告。 “六子,听说了吗?那华家的修行者,一个个高大得嚇人,还戴著牛角,简直像妖魔一样!一拳一个盗匪!” “老七啊,你这消息早就过时了,昨天我亲眼看到华家家主出手,一剑一个!” “你吹吧你!华家家主何等人物,你能看到?” “嘿!你还不信?我跟你说,我在华家村可是有关係......” 传言越传越离谱,华家也成了鸣泉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周既明趁机大肆宣传,將剿匪的功劳几乎全扣在了自己头上,顺带狠狠夸了华家和王家一番。 不过,华玄宗到底不在意这些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借著剿匪的东风,低端威灵侍的销售渠道顺利打开了。鸣泉县的富户,一听说华家还有这种不用吃喝发月钱,还能看家护院的好宝贝,纷纷找华家订购。 可华家到底离得有些远,於是,鸣泉县署內热闹了好多天。 周既明虽是老吃家,却也清楚哪些该吃,哪些不该吃,订金一分不少送到了华家。 华家的帐上,终於不再只是支出了。 十一月底,送走领著新任县丞来拜码头的周既明一行,华玄宗回到后院,和黄妡、东方灵珂商议后,做了一个决定。 “给姑姑和我爹乾股?” 东方灵珂瞪大亮晶晶的双眼,上下打量了华玄宗一番,又伸出小手摸了摸他额头,嘟囔道: “也没发烧啊......” 黄妡哈哈一笑。 “到底是一孕傻三年,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东方灵珂闻言冷笑了一声: “你懂,就你懂!你们懂好吧!” 华玄宗连忙拉住准备离开、气呼呼的东方灵珂,笑道: “珂儿,咱们华家能在鸣泉站稳脚跟,几乎全靠姑姑和岳父的威名,这份情谊,不能只掛在嘴上。” 东方灵珂瘪了瘪嘴,她怎没反应过来? 於是第二日,吕泰寧就带著华玄宗签好的文书和分红的灵石法钱,还有一应贺年礼品,登上了米家送的那艘唤作“四海”的十丈飞舟。 同行的还有杨绍冲,一来驾驭飞舟,护送吕泰寧,二来,东方明那边,只有他能说得上话。 东方明让他以后不要再回去,可他到底有个“风陵渡开方使”的名头,且有些事情,当面匯报更好。 飞舟升空时,华玄宗站在西峰顶上,看著那飞舟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际。 他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东方灵珂和黄妡挺著肚子爬上来找他,才回过神。 “哎呀!这里这么冷,你们来这做什么?” “当然是请老爷回去咯!” “好好好!回去!回去!” 第67章 子嗣(二) 小半年的时间,华家村的变化同样不小。 不说谷中风貌,单说人口。 自华家声名鹊起后,陆陆续续有凡人拖家带口前来投附,或有女子想要嫁来。在华玄宗定的规矩下,到了年底,华家村民的数量,涨到了三百出头。 除了嫁来的,新投附的村民被安排在了村子外围,由老村民带著开荒种地、修路建房。 村子中央,还修了一座崭新的学堂,青砖绿瓦,一应花费皆由华家承担。华玄宗定了个规矩,村中凡是年满六岁的孩童,都要来上学,成年人则不做强制要求。 於是,从十一月开始,每天清晨雾未散尽,大荒谷中便迴荡起了朗朗读书声。 教书先生是个前段时间投附的凡人,五十来岁的老学究,底子乾净,负责教学生识字算术。 除此之外,学堂中还设了一门课,由吕泰寧传授,正是原华家子弟所修的修行通法,《五灵养气诀》。 上课第一天,吕泰寧的第一句话是: “家主言,凡我华家村之人,皆可来学这门《五灵养气诀》。若有人能破了知见障,便可拜入主家,获得承籙修行的机会。尔等须铭记,此乃家主天大之恩情。” 此言一出,好似一个巨大的爆竹在村子中炸开,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村民们早已见过修行者的神威,谁不想修行? 於是,每天只要吕泰寧来授课,那青砖瓦房里里外外必定被围得水泄不通。 华玄宗偶尔会悄悄去学堂看,站在窗外听,脸上总掛著和煦的笑。 当然,修行之事,华玄宗也没落下。 可自从入了炼气五层,进度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最主要的原因在於,炼製威灵侍耗费了他大量的时间,加之处理家中大小诸事,算下来,每日行功炼法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故而修为进展缓慢。 尤其是法脉道引上的【太阴枯荣气】,仍然毫无动静,不论用九幽钓阴鉤怎么鉤,就是鉤不出一丝半缕来。 华玄宗心中隱隱有些焦躁。 若无【太阴枯荣气】这一通脉利器,又挤不出更多时间行功炼法,他何时才能一望筑基? 归根结底,还是华家可用之人太少。 黄妡和东方灵珂都怀了孕,黄妡更是坐了黄庭。吕泰寧年老,王妈妈不擅斗法,牛头眾虽有战力,却不专修行,绝大部分是靠半妖天赋。 至於杨绍冲,更像吉祥物了。 满打满算,如今真能帮他撑起华家的,一个都没有。 是时候將授籙提上日程了。 黄妡、东方灵珂、吕泰寧恰好都是阳属法脉,正好可以转修【见枯荣】。还有吕静山,这孩子不久前破了知见障,华玄宗暗中考察了一番后,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届时,若在鸣泉县城开设一个威灵阁,专司低端威灵侍售卖,便可派他去当掌柜。 不会说话? 谁说当掌柜的一定要会说话? 写字不行么? 华玄宗早已与黄妡、东方灵珂商量过授籙转修之事,两女都没意见,一来吕泰寧发下了道誓,二来,他们也认可了吕泰寧一家子。 不过吕泰寧和吕静山,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 正月十五刚过,四海舟从东南方向驶来,稳稳落在了大荒山谷中的华兴广场上。 吕泰寧和杨绍冲回来了。 华玄宗带著两位夫人还有王妈妈、吕静山前去迎接。 吕泰寧风尘僕僕,脸上却满是喜色,见华玄宗如此隆重,更是受宠若惊。杨绍冲还是那副淡然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鬆快了些。 “老爷!夫人!小人幸不辱命!” 吕泰寧快步上前,向华玄宗和两位夫人行了礼,而后从储物袋中招出一个寸大的紫色玉盒,小心翼翼地捧到华玄宗面前。 “老爷,这是玄明、玄方两位老爷托我带给您的。” 华玄宗接过玉盒,入手温润沉手,隱约能感觉到其中封存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灵蕴。 他自然没有当场打开,含笑对吕泰寧点了点头: “老吕,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吕泰寧红润的老脸上笑出了一朵花,他又道: “老爷,巴王妃娘娘说了,等两位夫人生了,她要亲自来看一看,还有玄明、玄方老爷说......” 吕泰寧絮絮叨叨地向华玄宗匯报著,杨绍冲则没有多说什么,从储物袋中招出了一枚玉简,双手递给了东方灵珂。 “大人说,这是给他外孙的。” 东方灵珂眉头一挑,接过玉简,探出神识,愣了一下后,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你爹说了什么?” 黄妡凑过来,好奇地低声问道。 东方灵珂吸了吸鼻子,哼哼了两声,將玉简收进腰间绿色荷包模样的储物袋,对著那四海舟努了努嘴: “什么也没说,就送了一船东西。” 黄妡含著笑,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知是羡慕,还是落寞。 入夜,华玄宗独自去了祠堂后的山洞,打开了那紫玉灵盒。 深黑的绒布中,静静躺著一颗成人一拳半大小的珠子,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好似镜面,流转著淡淡幽光,触手冰凉,却不会让人觉得不適。 正是华玄宗托华玄明和华玄方帮他寻找的灵器,从一户罪臣家中抄出,被华玄方偷偷昧了下来。 所谓灵器,乃炼成一刻自主生灵之法器,与树叶纹路一般,天下绝无相同。其威效强弱视修行者境界修为高低而定,且有一定成长属性,故而如通法一般,不分品阶。 “归墟子?” 华玄宗端详著手中的珠子,神识感应中,仿佛看到了一个黑漆漆、如男如女的小孩正在珠子中上躥下跳,笑嘻嘻地看著他,告诉他名字。 华玄宗笑了笑,道: “归墟子,你可能镇压筑基灵物?” 话音落下,那黑漆漆的小孩好似思考,一会儿抬头看天,一会儿低头看地,良久,对著华玄宗既点头,又摇头。 华玄宗瞬间明了。 可以,但不是现在。 “你需要什么?” 华玄宗轻声问道。 归墟子似乎又陷入了沉思,而后,华玄宗目光一凝,眼中寒光骤起。 盖因那黑漆漆的小孩,指向了石台上的九瓣石莲,那一截静静悬浮,散发著蒙蒙灰光的雪白指骨。 第68章 子嗣(三)(求追读) “你倒是个聪明的。” 华玄宗面无表情地看著手中的归墟子,话音渐冷。 黑漆漆的小孩不明所以。 归墟子当然不知道,华玄宗不可能如此冒失地就让它接触到法脉道引。 他要祭炼。 华道勇告诉过他,灵器也须祭炼,但各种灵器祭炼方式不同,需要自己摸索。 华玄宗准备先用最常用的方式。 神法祭炼。 他闭上双眼,神识化作一缕缕细丝,探入归墟子之中,与此同时,一道道橙黄的金性法力从他掌中飘出,逐渐將漆黑的珠子包裹。 然而,隨著时间流逝,归墟子毫无变化,依旧在珠子中上躥下跳,甚至將神识法力编成了一个鞦韆,在其中盪了起来。 华玄宗没有感觉到神识法力与之產生任何联繫。 “没用么......” 华玄宗喃喃,眉头渐渐蹙起。而后调动起丹田法种中,之前凝练的三性法力,可还是没用。又试了纯阳之气,依旧无用。 “难道,非要【太阴枯荣气】?” 华玄宗沉思了片刻,决定用【太阴枯荣气】先试一下。 神识一动,半分灰濛濛的【太阴枯荣气】如游丝般从掌中飘出,缓缓探入漆黑的圆珠之中。 这一次,归墟子终於有了反应。 好似看到了让它既害怕又惊喜的东西,伸出小手不断试探拨动【太阴枯荣气】,见没有反应,更无威胁,胆子一下大了起来,猛地一口咬在了【太阴枯荣气】上。 “嗯!?” 华玄宗心头一颤,瞬间感觉到了【太阴枯荣气】弱了一分。 凝目看去,归墟子好似长大了一分。可神识感应中,依旧没和它產生任何联繫。 “吃了我的气,还不让祭炼?” 华玄宗冷哼一声,目中寒光微闪,那半分微损的【太阴枯荣气】瞬间化作一只薄薄的大手,一巴掌拍在归墟子的头顶。 “唔——哇——” 归墟子脖子猛地一缩,捂住脑袋哇的一声,將方才咬掉的那极微的【太阴枯荣气】吐了出来,【太阴枯荣气】瞬息回归。 “嗯?”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华玄宗微微一愣。 神识感应中,从归墟子身上,传来了一丝极淡极微的掌控之感。 “原来是这样。” 华玄宗笑了起来,算了算,相当於祭炼了百分之一二。 “归墟子,那就別怪我了。” 话音一落,【太阴枯荣气】化作的薄薄大手又一掌拍下,然而这一次,归墟子好似学聪明了,忽地闪身,躲过了这一巴掌。 它气冲冲地跳了起来,指著华玄宗,张嘴嘰里咕嚕说著什么,华玄宗听不懂,但不难理解是在骂他。 “还骂人?” 华玄宗哈哈一笑,出其不意地又一巴掌拍下,结结实实拍在归墟子的后背。 它浑身猛地一僵,紧接著飞快跑开。 可这珠子就这么大,它再小,再跑,又能躲得到哪去?又能躲得了几时? 一巴掌一巴掌拍下,或打头,或打手,或打屁股。归墟子终於不再跑了,认命一般趴在地上,抱头哇哇痛哭起来,任由华玄宗祭炼。 终於,不知道是第几巴掌拍下,华玄宗神识中那种对归墟子的掌控之感,彻底圆满。 与此同时,一道信息传入华玄宗的识海。 是归墟子之妙用。 渊照。 可开闢一方介於虚实之间的独特空间,镇压、封印、净化天下万般有法有灵,但消耗掌控者心神或本法,时间越长,消耗越甚。 华玄宗还明悟,以他当前的修为境界,根本无法施展出渊照的十分之一,更別说镇压或封印筑基灵物。 但归墟子同时告诉了他,可借【见枯荣】法脉道引助它,只需將它放到【见枯荣】法脉道引一旁即可。 至於原因,它也说不出所以然,纯粹是一种冥冥的感知。 华玄宗知道,归墟子没有说谎。 “既然如此,那你先待在此处。” 华玄宗將归墟子放回紫玉灵盒,挥手施展御物术。紫玉灵盒轻飘飘落在石台上,挨著九瓣石莲。 归墟子好似见到了什么特別亲切喜爱的东西,突然兴奋起来,黑漆漆的小孩趴在珠壁上,对著【见枯荣】法脉道引疯狂扇闻吸鼻子。 华玄宗观察了一阵,见法脉道引上的【太阴枯荣气】毫无动静,神识感应中亦无异样,便笑著摇了摇头,起身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特意安置在山壁上的传讯阵法忽地亮起,柔和的白光疯狂闪烁,好似清泉流响的提示音在山洞中迴荡开来。 华玄宗微微一愣,手中法力微涌,剑指点在传讯阵法之上。 吕泰寧急切又兴奋地话音传出: “老爷!老爷!夫人生了!生了!” “生了!?” 华玄宗浑身一震,脑海中嗡的一声,空白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东方灵珂的预產期就在这段时间! 一股狂喜从胸口炸开,直衝天灵盖! 他哪还顾得上什么归墟子什么法脉道引,转身就衝出了山洞,看都没看祠堂门口焦急等待的吕泰寧一眼,就化作一道橙黄光影,几个起落消失在了青石甬道上。 此刻,华家宅邸后院,提前准备好的產房外,灯火通明。 七八个婢女端著热水、白布、丹药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却不乱,显然是提前演练过的。 王妈妈早已在產房中接生,杨绍冲、牛大则在正院堂中焦急等待,后院唯一主事的,便是披著大氅,捧著大肚子指挥的黄妡。 “欣儿,如何了!?” 橙黄法光散尽,衣衫凌乱的华玄宗快步来到黄妡身旁,满脸急切。 黄妡刚要开口,產房中就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死野狗!臭野狗!都怪你!啊——好痛——” 是东方灵珂的声音,又尖又哑,带著哭腔,和平日的娇蛮判若两人。 华玄宗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往里冲,却被黄妡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別急!” 她的声音也透露出一丝焦急,却带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放心,我那妹妹比你想得要厉害!” “好,好......” 华玄宗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目光死死盯著產房的门。 他知道,修行者生產时不能动用半分法力,否则法力波动会伤到出生过程中的胎儿。此刻的东方灵珂,与凡人女子无异。 时间好似被施了定身术,走得极慢。 华玄宗在產房外来回踱步,看得黄妡也渐渐急躁起来,东方灵珂的痛呼一阵高过一阵,夹杂著王妈妈越来越急促的鼓励声。 终於,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一声比之前都要悽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天际忽地泛白。 紧接著,婴儿的啼哭响彻后院。 哭声又脆又亮,穿透力极强,此起彼伏。哭得理直气壮,哭得毫不客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华玄宗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眼眶发酸。 黄妡也愣住了,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她飞快地擦去,嘴角却翘得老高。 王妈妈推开產房的门,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两个大胖小子!” 第69章 子嗣(四) “好!好!” 华玄宗大笑了几声,急匆匆就往產房里钻,黄妡没有拦住,王妈妈更只有无奈地笑著,连忙往他身上丟了个净尘术和暖阳术。 华玄宗推开门,產房中瀰漫著一股热气,混杂著淡淡的血腥气,婢女们正在清洁產后的污秽。 东方灵珂半靠在床头,盖著一张薄薄的乾净毛毯,满头是汗,鬢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清灵的双眼却亮得嚇人。 她身侧放著两个红彤彤的襁褓,看见华玄宗,嘴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死野狗!都怪你!疼死本夫人了!” 华玄宗来到床边,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好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他蹲下身,心疼地看著东方灵珂,轻轻地帮她捋去脸上的青丝。 “珂,珂儿,辛苦你了......” 华玄宗温柔地握住东方灵珂微凉的小手,嗓音沙哑,微微发颤。 东方灵珂哼哼了两声,偏过头去,目光看向身侧的两个襁褓。 “好丑!”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却很得意。 “本夫人第一眼看见就嚇了一跳,这么丑,肯定是隨了你!” 华玄宗一颤,终於笑出声来,红著眼眶亲吻了一下东方灵珂的额头,这才將目光投向两个襁褓中的小傢伙。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 是血脉相连的感觉。 是成为父亲的感觉。 他微颤地伸出手指。 两个丑丑的小傢伙或许是哭累了,正闭著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两张皱巴巴的小脸,同时向华玄宗的方向偏了偏。 手指轻轻戳了那紧攥的小手,小东西条件反射般地张开手,握住了那指尖。 “哈哈——” 华玄宗傻笑了起来,又伸出另一只手,戳另外一个小傢伙。小傢伙似乎胆子更大些,不仅握住了他的手指,还晃来晃去。 “让我也看看。” 黄妡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笑吟吟地,颇为好奇地看著两个小傢伙。 华玄宗逗弄完孩子,起身揽住黄妡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轻语。 “等你生了,咱们家就更热闹了。” 黄妡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 “怎么,怕我吃味?” 华玄宗失笑,正要开口,床上的东方灵珂便嚷嚷了起来: “喂!我现在可是华家的大功臣,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黄妡咯咯一笑。 “说你厉害!一次就生了两个带把的!” 东方灵珂先是一愣,而后笑了起来,牵动了伤口,又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华玄宗连忙握住她的手,调出丹田法种之中的火性法力,传递到她身上温养。 “让你得意!” 黄妡哈哈大笑,却没人察觉到她眼中闪过的那抹复杂。 一时间,產房中满是笑声,夹杂著婴儿咿咿呀呀的哼唧,热闹得不像话。 王妈妈站在门口,悄悄抹了抹眼角,转身去吩咐厨房准备吃食。牛大在院门外探头探脑,嚇著了好几个脚步匆忙的婢女,而后被王妈妈笑骂著赶走。 正院堂中的杨绍冲得了消息,脸上难得露出笑容,不顾吕泰寧也在,从储物袋中招出万里传讯符,便开始低声传讯。 不用想,肯定是给东方明的。 吕泰寧也没觉得有什么,笑呵呵地从腰间储物袋中招出一本小册子,他早已听华玄宗將儿子的名字取好,提笔直书: 大荒天授七百六十四年正月十七日卯时,鸣泉华家得添丁之喜,家主玄宗之妻华东方氏诞二子,依“道文玄振,清逸凌霄”之字辈,长子名振庭,次子名振业。此记。 是日,华玄宗大喜,焚香父母,传讯亲朋,华家、牛头寨及华家村皆得赏赐。 入夜,见东方灵珂守著两个小傢伙睡著了,华玄宗悄悄打开房门,来到华家祠堂。 黄妡已在此等候多时。 祠堂中烛火摇曳,將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夜风从窗户缝隙中钻进来,带著初春的料峭寒意,她却浑然不觉,额上,反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丹田中的【三十三天寒髓触】这段时间虽然没有任何动静,但黄妡心里清楚,那诡异的筑基灵物从未消失,只是蛰伏起来。 尤其是今日。 当东方灵珂顺利產下两个健康的孩子后,当下午华玄宗告诉她已成功祭炼了归墟子,她心中那股隱隱的不安,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也想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也想让华玄宗蹲在床边,红著眼眶握住她的手,去触碰那小小的生命。 可丹田中,那团盘踞的冰冷触手,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要了她的命,要了她腹中孩子的命。 “欣儿。” 华玄宗牵起她微凉的手,柔声开口: “想好了?” 她笑了笑,嗓音依旧磁性慵懒,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等不得了,再等下去,我怕......” 华玄宗点了点头,挥手打开了阵法,牵著她一起走进了山洞,脸上的凝重隱没在昏暗中。 他闭上双眼,入了神念心间。 这次,华道勇难得没有光著膀子,而是端坐在一张蒲团之上,神情中毫无添了重孙的喜悦,相反,和华玄宗同样凝重。 他抬眼,目光复杂。 “孩子,大爷爷终究只是一道神念心印,实在没什么能帮得了你的了,只能再叮嘱你几句。” “一,筑基灵物有灵,不会坐以待毙,它若感应到威胁,极有可能做出我们预料之外的举动。你要做好应对一切可能的准备,切莫慌神。” “二,九幽钓阴鉤虽妙用无穷,但你修为尚浅,无法完全发挥妙用。若那灵物反抗激烈,切记,莫要强求。灵物失可再寻,人若......” 他顿了顿,直视华玄宗心神,目光如炬。 “最后,大爷爷问你,若那灵物真如我们最坏的猜测那般,和我那黄孙媳妇和未出世的孙儿產生了某种联繫,鉤取之时,大人孩子皆受到影响......届时,你如何抉择?” 华玄宗知道华道勇在说什么。 那【三十三天寒髓触】若与黄妡和腹中胎儿纠缠过深,强行鉤取,轻则黄妡根基受损,重则胎死腹中,更严重者...... “保大。” 华玄宗丝毫没有犹豫,心声平静,好似一潭死水。 华道勇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后道: “孩子,去吧,一切顺利。” “是,玄宗谢过大爷爷。” 华玄宗好似行礼,退出了神念心间,睁开眼。 黄妡正看著他,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中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难言的恐惧。 “大爷爷......怎么说?” 华玄宗笑了笑,轻抚著她的脸颊,柔声道: “没事。” 第70章 子嗣(五) 山洞中,石台下,椅子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毛毯,周围七张火神符化作的小火球持续瀰漫热气,归墟子静静悬浮,一应疗伤丹药、补充法力的灵石也摆在了触手可及的位置。 更有三枚托米家採购,黄妡曾经用来压制【三十三天寒髓触】的紫血丹,此丹损害根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一切准备就绪。 最后,华玄宗祭出了九幽钓阴鉤。 幽暗的长鉤在晃动的火光中泛著冷意,轻轻点在了黄妡隆起的小腹上。 “欣儿,坐好,放鬆一点。” 华玄宗的语气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是何等紧张。正如黄妡所说,他也等不了了。拖得越久,越可能出问题。 “嗯。” 黄妡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双手紧紧攥住椅子扶手。自从做了母亲,曾经的桀驁玩世便渐渐沉入了心底。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紧张的柔弱女人。 华玄宗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一丝三色流转的法力他从掌中飘出,游丝一般顺著九幽钓阴鉤缓缓钻入黄妡的小腹。华玄宗全部心神也投射了过去,水墨画卷般的神识之景里,那团散发幽寒蓝光的晶莹触手赫然浮现。 “中。” 华玄宗低语一声,三性法力在九幽钓阴鉤的作用下,瞬间化作一个小鉤,鉤在了一条触手之上。 好似被惊扰,原本静止不动的【三十三天寒髓触】骤然收紧,抱成一团,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寒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动了!” 黄妡惊呼出声,冷汗瞬间从额间滑落。 她清晰感觉到,小腹丹田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她早已熟悉的胎动,而是来自更深处令人心惊的悸动。 冰冷、黏腻,好似有什么活物在翻搅著她的五臟六腑。 华玄宗紧闭著双眼,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几乎能看到,那一团蓝色晶莹触手在缓缓向內收缩的同时,一根根细小的触鬚正一点点地延伸到黄妡的经脉窍穴之中。 很明显,它在抗拒。 华玄宗的心渐渐下沉,开始了更加精细的操作,全神贯注地將三性法力分成极细的一丝丝,去轻轻鉤出那一根根触鬚。 归墟子不知何时飘了过来,黑漆漆的小孩扒在珠壁上,瞪大眼睛好奇地围观著,嘴里嘰里咕嚕说著什么,像是在加油,又像是在看热闹。 华玄宗无暇顾及其他,豆大的汗珠从他脸颊上不断滑落。 此刻,【三十三天寒髓触】彻底被三性法力鉤牢,蠕动翻搅著,隨著缓缓上移的九幽钓阴鉤,被一点一点拔出丹田。 “哈——” 黄妡突然仰头张大嘴巴,嘴里不断发出咔气之声,隱约还有怪异的虫鸣。她感觉自己沉入了深海里,快要窒息了。 “欣儿!” 华玄宗感应到了黄妡的异样,心头猛地一跳。 “没......没事......” 黄妡艰难开口,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说的什么。 “继......续......” “好。” 华玄宗的呼吸逐渐沉重,挪动九幽钓阴鉤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快了一些,但仍然稳健。 然而,就在【三十三天寒髓触】即將从丹田中彻底脱离的一瞬,异变陡生! 蓝色晶莹的触手猛地一颤,一股强烈的抗拒之意骤然从鉤尖传来,仿佛那东西在说...... 不! 华玄宗猛然睁眼,神情顿时狠厉起来。 “欣儿,稳住!” 他低喝一声,【太阴枯荣气】瞬间顺著九幽钓阴鉤钻入了鉤尖,和三色法力混做一缕,而后化作一张薄薄的大网,势要將那【三十三天寒髓触】笼罩! 可就在此时,那团蓝色晶莹触手,竟猛地一分为二! 华玄宗瞳孔骤扩。 他无比清楚地感应到,那分成两半的蓝色晶莹触手,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了黄妡腹中那两个尚未出世的胎儿体內,消失不见! “不——!” 黄妡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叫,整个人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双手死死抱住骤然隆起的腹部。 此刻,她的小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只几个眨眼便鼓成了临盆大小! “不好!” 华玄宗悚然一惊,连忙伸手按在黄妡的肚子上,那两个原本安安静静的胎儿,此刻竟像是被灌注了什么东西,已有了足月的大小! “欣儿!欣儿!” 华玄宗的声音已然变调,他猛地抬头看向归墟子,见它一脸茫然无措,便知它也没有办法。又连忙入了神念心间,瞬息之后,睁开的双眼中满是惊惶。 再看向黄妡,一片殷红正在她身下的毛毯上迅速蔓延。 她满头大汗剧烈喘息著,面色惨白如纸。她看著华玄宗,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惊恐和茫然,嘴唇翕动著,挤出几个字: “华玄宗......我......我要生了......” 话音未落,一股剧痛袭来,她整个人痉挛了一下,几乎要从椅子上滚落。 华玄宗一把將她抱住,小心翼翼却不失迅捷地將她打横抱起。九幽钓阴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橙黄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山洞之中。 “王妈妈!快来產房!欣儿要生了!” 忙碌了一天的王妈妈正准备睡下,一道急切几乎失声的传音钻入了她的耳朵,她心头猛地一跳,那位夫人莫不是要流產了!? 可当她招呼一眾婢女匆匆赶到產房,看清黄妡的情况时,整个人瞬间呆立当场。 这哪是什么流產? 分明就是临盆! 而且是足月的临盆! “这......” 王妈妈活了几十年,帮风陵渡不少修行家族接过生,虽然总共不过一掌之数,可也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情形。明明白日还好好的一个人,预產期还有几个月,怎么说生就要生了? “还愣著干什么!” 华玄宗焦急的厉喝声在眾人耳边炸响,王妈妈如梦方醒,不再去想其他,当即指挥起婢女铺床烧水、准备丹药,同时將华玄宗往外推。 “家主,產房重地,快快出去吧!” 门板在眼前砰地关上。 华玄宗胸口剧烈起伏著站在门口,產房中传来黄妡压抑的痛呼,没有东方灵珂那般撕心裂肺,却更让他心揪。 “夫君......” 隔著房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虚弱得好似风中残烛。 华玄宗深吸了一口气,对著產房內沉声传音,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王妈妈,若有任何情况,我不管那两个孩子死活,你必须,保住夫人!” 房內沉默了一瞬,王妈妈凝重的话音传来: “......是,家主。” 华玄宗又开口,这一次,声音柔和了许多: “欣儿,放心,有我们在,没事的。” “好......” 黄妡越发虚弱的话音传出,华玄宗若不探出神识,几乎要听不到。那话音中,仿佛带著一丝笑意。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东方灵珂披著一件厚厚的大氅,由婢女扶著急匆匆赶来。她虽是修行者,体质优於凡人,可刚生產完,身子还有些虚。俏脸仍带著苍白,清亮的眸子中满是焦急。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要生了?” 华玄宗凝重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东方灵珂抿了抿嘴,没有再问,她明白了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华玄宗的手冰凉,在她手里颤抖得厉害,东方灵珂明显感觉到,华玄宗几乎要哭了。 她没有吃味,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陪伴。 產房里,黄妡的痛呼声一阵高过一阵,產房外,华玄宗紧攥著东方灵珂的手,像是一座石雕,目光死死盯著那紧闭的產房大门,眼中逐渐漫起血丝。 天上,好似有漏刻滴答滴答,滴出的却不是水珠,反而更像墨汁。当夜幕被晕染到最深,產房中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两声嘹亮的啼哭,终於点亮了华家的灯火。 是夜,得知了消息的吕泰寧惊疑提笔,在小册子上写道: 大荒天授七百六十四年正月十八日子时,鸣泉华家得添丁之喜,家主玄宗之妻华黄氏诞一子一女,依“道文玄振,清逸凌霄”之字辈,三子名振衣,四女名令仪。此记。 第71章 授籙(一) 黄妡早產的消息是瞒不住的,杨绍冲早就听到了动静,那些婢女更不可能被灭口,更別说接生的王妈妈。 华玄宗在產房外等待的时候,已和华道勇商量好了理由。 毕竟修行界本就多奇玄之事,早產两个孩儿又算得了多大的事?只要筑基灵物的消息不暴露,一切都好说。 华玄宗不主动宣扬,也不隱瞒,和华振庭和华振业出生一样,当成华家的又一件喜事。 杨绍冲和吕泰寧得讯惊疑了一阵后,也没多想,两人都是修行数十年的老真修,听说过、见识过不少更加奇玄的事情,最后只当做华家到底有些底蕴。 毕竟有些修行世家为了卡最佳的產子时辰,增添孩子资质和气运,没少用各种灵丹妙药催產或延迟產期。 “原来她当初那般模样,是体內有一道先天阴煞,如今突然和胎儿的纯阳合了,这才足月......早產?” 黄妡臥房內,东方灵珂看著襁褓中同样皱巴巴的华振衣和华令仪,心头虽有些疑惑,却也相信了这个理由。她不疑华玄宗骗她。 “是啊,幸好有王妈妈在,不然......” 华玄宗到底骗了东方灵珂,这也是黄妡的意思。之前就一直没告诉过她黄妡体內有筑基灵物的事,以她的脾气,此时说出口,岂不是给自己后院点燃? 好在两个孩子目前都很健康,体內探查不到半点异样,可华玄宗心中仍有隱忧。 华道勇推测,【三十三天寒髓触】已与两个孩子相合,或许是主动被两个孩子炼化,这才消失不见。 华道勇还嘱咐道,为了安全起见,华家出筑基真人之前,就算出了筑基,也儘量不要让两个孩子暴露在其他筑基面前,以免被看出端倪。以后若踏入道途,更要隨时注意两个孩子的情况。 “你倒也是个有福的,生了对龙凤胎,不过还是没我厉害,少了一个带把的。” 东方灵珂来到黄妡榻旁,笑嘻嘻调侃道。 “你厉害,全家就你最厉害,好了吧?” 黄妡浑不在意地哈哈笑著,此时她还虚弱,半靠在榻上,心头虽同样有些忧虑,但那块大石头到底落下去了一些,眉宇已然舒展,和东方灵珂嘰嘰喳喳摆谈了起来。 “好了好了,都赶紧休息吧,这才生完孩子,哪来这么多牛劲?” 见两位夫人越聊越起劲,华玄宗失笑开口,好说歹说,才將东方灵珂哄回房中,又回到黄妡臥房,仔细给已经睡熟的她掖了掖被子。一夜在两个夫人的房间来回悄悄跑了好几趟,好在是修行者,一番行功炼法下来,也不觉得疲惫。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东方灵珂和黄妡的身子恢復得差不多了,华玄宗终於开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场授籙。 大燕天寿七百六十四年三月二十二日,诸事皆宜。 这一天,吕泰寧早早起床,在身子越发健朗的老妻服侍下,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蓝色长袍,带著早已在门外恭候多时的吕静山,迎著渐渐亮起的晨光,脚步沉稳却不失迅捷地来到了华家祠堂外。 黄妡和东方灵珂两位主母尚未到场,他便领著吕静山静静等候。 看著祠堂的一角飞檐,往事一幕幕忽地在脑海中闪现。他恍惚间有种错觉,过往数十年的光阴只好似一瞬,不论曾经修的什么,经歷了什么,都是今日的铺垫。 “爹。” 吕静山突然拽了拽吕泰寧的衣角,手语比划得缓慢而清晰。 “您在想什么?” 吕泰寧回过神。 他笑了笑,拍了拍养子宽厚的肩膀,没有回答,只是站得更直了一些。 过了片刻,黄妡和东方灵珂也到了。他领著吕静山向两位主母恭敬行了礼,而后,祠堂中传来三声空灵悠远的磬响,雕花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在惊讶中,他牵著吕静山的手,跟著两位主母,穿过了阵法,走进了那昏暗的山洞,来到尽头,看到了那座石台。 石台上,静静摆放著一座约莫九尺高的九层玲瓏宝塔,通体雪白,好似骨质,飞檐翘脚下掛著精巧的铃鐺。 九层玲瓏宝塔散发出淡淡的玄妙气息。 这就是我华家的法脉道引么? 吕泰寧疑惑了一瞬,他当然不知道,真正的法脉道引,在塔中的九瓣石莲之上。 而后,他看到了华玄宗,肃立在石台左侧。 不是平常所见的天青长衫,而是一件绣著星斗的紫色道袍,头戴九瓣莲花冠,脚踏青履。面容依旧周正,眉宇间却多了一分平日没有的庄严,好似世俗庙里供奉的神像突然活了过来。 “老……” 吕泰寧领著吕静山想要行礼,却被华玄宗抬手止住,见两位主母忽地跪在了石台下准备好的蒲团上,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授籙,一应仪轨皆不可破。 他领著吕静山连忙跪下,华玄宗严肃的话音在山洞中迴荡开来: “今有我华家子弟华黄氏妡,华东方氏灵珂,吕氏泰寧,吕氏静山,诚修篤行,道业精进,可授【见枯荣】之法籙,当问,愿承否?” “愿承。” 三人齐声应答,四人一同下拜。 “可授。” 华玄宗的话音再度响起,而后,是一段复杂冗长的咒语,好似来自古老时光中的吟唱,吕泰寧只觉得浑身开始下沉,好似沉入了水底。 一道灰濛濛的光忽然落在头顶,轻飘飘地,却又好似被一柄骨锤轻轻敲了一下。 一枚红彤彤、散发阵阵药香的丹药落在吕泰寧掌中。他心有所感,吞服而下。 正是转修法脉须用的转脉丹。 转修法脉须阴阳相合或真意相通,但法源有情,轻易不准修行者改换门庭,故而须服下转脉丹,暂时隱藏体內原本法籙气息,以免惹得法脉不喜。 丹药入腹瞬间,一股炽热之气从胃中炸开,顺著经脉直衝头顶,吕泰寧仿佛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那炽热的大手一把紧紧攥住,猛地抽离。 是法籙。 紧接著,一股强烈的眩晕之感袭来。 冥冥之中,心神好似从肉身之中被剥离,缓缓飘了起来,越飘越高。不知道过了多久,或是一瞬,或是千万年,突然,好似穿过了一层水膜,一瞬的阴凉之后,他心有所感,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