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刘备种地,他怎么称帝了?》 第1章 开局被刘备捡回家 中平六年,即公元189年。 董卓拥兵入京,废少帝,立陈留王。 自封相国,剑履上殿。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朝中公卿,旬日之间,或死或逐,血染丹墀。 京郊百姓,人人自危。 …… 青州道上,黄叶纷飞。 一个少年正踽踽独行。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剑眉星目,身量頎长。 虽是布衣芒履,眉宇间却有一股英挺之气,不似寻常百姓。 此人姓孙名羽,字飞卿。 乃是孙武后裔,羽林中郎將孙耽之子。 然则,这躯壳之中,却寄著一缕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幽魂。 半月之前,他还在抗洪一线。 作为国防科技大学的应届毕业生,他与战友们以血肉之躯筑成人墙。 洪水滔天,他推开了身边的战友,自己却被浊浪吞没。 再睁眼时,已是这汉末乱世,成了那被满门抄斩的羽林中郎將孙耽之子。 孙耽曾是禁军统领,手握兵权。 董卓初入洛阳,欲夺兵权,便罗织罪名。 诬陷孙耽勾结袁氏谋反。 那一夜,孙府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孙羽在贴身侍女杏儿的拼死护卫下,从后墙狗洞钻出,才逃得性命。 他亲眼看见父亲为董卓的爪牙所杀,看见族人的头颅滚落在血泊之中。 此仇,不共戴天! 然则眼下,他只能逃。 “公子,喝口水罢。” 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孙羽回过头,见杏儿捧著水囊,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这丫头不过十五六岁,杏眼桃腮,眉清目秀。 虽是一路逃亡,衣衫沾满尘土,鬢髮散乱。 却仍將孙羽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本是孙府买来的婢女,自幼服侍孙羽。 主僕之情,胜似兄妹。 孙羽接过水囊,饮了一口,递还给她,嘆道: “你也喝些。” 杏儿摇摇头,將水囊收起,指著前方道: “公子,再走二十里,便是高唐县了。” “咱们进了城,找个客舍住下。” “歇息几日,再作打算。” 孙羽望著远处隱约可见的城郭轮廓,心中却涌起一阵酸楚。 这一路行来,道上流民络绎不绝。 有从洛阳逃出来的,有从陈留逃出来的,也有从周边村寨逃出来的。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襤褸。 有的拖儿带女,有的扶老携幼,有的倒在路边便再也起不来。 野狗啃食著尸骸,乌鸦在枯树上盘旋。 哀鸣声声,令人断肠。 他想起前世在课本上读到的“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当时只觉得是诗句,此刻亲眼所见,方知何为乱世。 岁大飢,人相食。 古人诚不欺我…… 孙羽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高唐县城墙低矮,城门洞开。 几个身著皂衣的官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城门口排著长队,多是衣衫襤褸的流民。 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孙羽与杏儿排在队尾,缓缓向前移动。 轮到他们时,一个满脸横肉的伍长斜睨了孙羽一眼,喝问道: “哪里来的?进城作甚?” 孙羽抱拳道: “在下齐鲁人氏,赴此地投亲。” 那伍长上下打量他,见他虽著布衣,却气度不凡。 不似寻常流民,心中起疑,便要细细盘问。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就是他!就是他!” “朝廷钦犯,赏金十万!” 孙羽心头一凛,回头望去。 只见几个流民打扮的汉子正指著自己,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 他们原是孙羽路上遇到的流民,孙羽见他们可怜,曾分给他们乾粮。 还给他们讲了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不想此刻竟被他们出卖。 那几个官兵闻言,顿时如获至宝,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伍长拔出腰刀,狞笑道: “好小子,原来是孙耽的余孽!” “来人,给我拿下!” 孙羽心中一沉。 他没想到董卓的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想到青州刺史焦和如此諂媚。 竟为了討好董卓,在全州范围內缉拿自己。 杏儿脸色煞白,一把抓住孙羽的衣袖,颤声道: “公子快走!奴婢拖住他们!” 孙羽低头看她,见她眼中虽有恐惧,却满是决绝。 这丫头,竟要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他忽然笑了。 “杏儿,你我一路走来,患难与共。” “我又岂能弃你而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官兵,缓缓说道: “今日能杀出去便杀出去,杀不出去,也无非是头点地罢了!” 话音未落, 他猛地抬腿,一脚踹在那伍长胸口。 那伍长惨叫一声,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个官兵。 孙羽是国防科大的学生,五公里越野、擒拿格斗、战术突击,样样精通。 而宿主这副身体,又是將门之后。 自幼习武,筋骨强健。 两相融合,此刻命悬一线,更是激发了全部潜能。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一拳砸在一个官兵面门。 那官兵鼻樑塌陷,鲜血迸溅,仰面跌倒。 又侧身躲过一柄刺来的长矛,反手抓住矛杆,用力一拧。 那官兵手腕剧痛,长矛脱手。 孙羽夺过矛杆,横扫而出。 打在另一个官兵腰肋上,那人惨叫著滚倒在地。 三拳两脚,五个全副武装的官兵竟被他打得七零八落,毫无还手之力。 剩下的官兵嚇得面如土色,连连后退。 那伍长爬起身来,捂著胸口,嘶声喊道: “快去叫人!快去叫人!” 话音刚落,一队巡逻兵闻讯赶来。 约莫二十余人,將孙羽二人团团围住。 长矛如林,指向孙羽,寒光闪烁。 杏儿紧紧抓住孙羽的衣角,浑身颤抖。 孙羽横持矛杆,护在她身前,目光沉静如水。 二十人对一人,又护著杏儿。 想他纵有通天本领,许是也难逃生天。 然则,要他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住手!”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长七尺余、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 他面如冠玉,唇若涂脂。 虽著县令官服,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眾官兵见到此人,顿时收敛了凶悍之色,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县令。” 那县令走到近前,目光在孙羽身上一扫。 隨即转向那伍长,沉声道: “光天化日,聚眾围殴,成何体统?” 伍长连忙道: “启稟县尊,此人乃是朝廷钦犯,董相国亲自下令缉拿的孙耽余孽!” “小的们正在执行公务!” 县令眉头微微一皱,伸出手来: “拿来我看。” 伍长忙將通缉画像双手奉上。 县令接过画像,展开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孙羽。 忽然將画像往伍长怀里一扔,淡淡道: “你们认错人了。” 伍长一愣,急道: “县尊,这画像上分明就是此人……” “放肆!” 县令勃然变色,厉声喝道,“本县说不是,便不是!” “尔等拿著鸡毛当令箭,在城门口滥捕无辜,惊扰百姓,该当何罪?” 伍长嚇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县令冷哼一声,挥袖道: “滚!” 眾官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去。 城门口,顿时清静下来。 孙羽望著眼前这个救自己於危难的县令,心中百感交集。 他放下矛杆,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县令转过身来,面上威仪敛去,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抬手虚扶,缓缓说道: “在下刘备,字玄德,添为本县县令。” “足下气宇不凡,不知如何称呼?” 第2章 玄德公大祸將至矣 刘备刘玄德? 眼前之人,居然就是名扬后世的汉昭烈帝。 这名字在后世可谓如雷贯耳。 桃园结义,三顾茅庐。 赤壁鏖兵,鼎足三分。 一生顛沛而不改其志,终成昭烈皇帝。 不想今日,竟在此处得遇。 孙羽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沉声道: “在下孙羽,字飞卿,齐鲁人氏。” “先父讳耽,曾任羽林中郎將。” 刘备闻言,眉宇间浮现慨然之色,嘆道: “……原来是孙中郎之后。” “孙中郎忠勇刚直,某在涿郡时便有所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不想为董贼所害,满门遭戮,令人痛心。” 他顿了顿,又问道: “飞卿此字,可有深意?” 孙羽抬起头,缓缓道: “羽之为物,生於林而志在飞。” “家君掌羽林而歿,吾名羽,所以志父职也。” “字飞卿,所以继父志也。” “飞者,羽之用,卿者,士之极。” “吾以羽林之子,致身卿士之位。” “然后可雪父仇,清君侧,安天下。” 刘备怔怔望著眼前这个少年,见他虽衣衫襤褸,满面风尘。 然眉宇间英气勃发,目光澄澈而坚定。 话语鏗鏘,字字千钧。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那个在涿郡街头,心怀天下的自己。 “壮哉!” 刘备拊掌而嘆,面上满是激赏之色。 “孙郎年不及弱冠,竟有如此抱负,当真后生可畏!” 他上前一步,握住孙羽的手,沉声道: “孙家遭难,备闻之痛心。” “某虽位卑职微,不过区区一县之长。” “然愿竭尽全力,护足下周全。” “若足下不嫌本县鄙陋,便暂居县寺之中,如何?” 孙羽闻言,心头一热。 自洛阳逃出,一路顛沛。 所见者,或冷眼旁观,或落井下石,或如那流民般贪图赏钱而出卖自己。 人情冷暖,世態炎凉,他早已尝遍。 不想在这高唐县,竟遇到这样一个古道热肠之人。 昭烈,昭烈…… 果然,名字可能起错,諡號终不会错的。 孙羽退后一步,整肃衣冠,深深一揖到地: “羽何德何能,蒙刘公如此厚待。” “大恩不言谢,容当后报。” “善,”刘备笑道,“莫要这般多礼,走罢。” 说罢,当先引路。 孙羽迈步跟上,行不数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呼: “公子……” 他回头,见杏儿立在原地,怯生生地望著自己,眼眶微红。 这丫头方才在城门口嚇得不轻,此刻犹自惊魂未定。 她攥著衣角,嘴唇微微发抖,却强忍著没有掉下泪来。 孙羽心中一软,走回她身边,低声道: “……莫怕。” “这位刘公是好人,咱们且隨他去,好生歇息几日。” 杏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 “公子,奴婢……奴婢方才拖累公子了。” 孙羽一怔,继而失笑: “……说什么胡话。” “你拼死护我,我岂能不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杏儿的肩:“走罢。” 杏儿用力点头,跟上他的脚步,悄悄抬手拭了拭眼角。 一行三人穿街过巷,往县寺行去。 高唐县城不大,街道狭窄,两旁店铺稀落。 此时正值午后,街上行人不多。 偶有几个百姓经过,见到刘备,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县尊”。 刘备一一頷首回应,態度和煦,全无半点官架子。 孙羽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看来大汉魅魔的调侃,绝非虚言。 走到哪里,都有人敬他。 行至半途,忽见一个中年文士迎面走来。 他见到刘备,目光微闪,快走几步迎上前来,拱手道: “主公。” 刘备点点头,对孙羽道: “此是简雍,字宪和。” “备之故交,现为本县功曹。” 孙羽忙拱手见礼: “简功曹。” 简雍还了一礼,目光在孙羽身上一扫。 隨即落在刘备面上,欲言又止。 刘备会意,对孙羽道: “……足下且稍待。” 说罢,与简雍走到一旁,低声交谈。 孙羽立在原地,望著那两人背影,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他知道简雍此人——史载他是刘备的髮小,自幼相识。 后隨刘备转战四方,官至昭德將军。 此人足智多谋,言语詼谐,是刘备最信任的谋士之一。 此刻他忽然出现,神色有异,莫非…… 那边厢,简雍將刘备拉到僻静处,低声道: “主公,方才城门口的事,属下已听说了。” “嗯。”刘备点点头,“宪和消息倒是灵通。” 简雍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主公,那少年……当真是孙耽之子?” 刘备看他一眼:“正是。” 简雍面色一变,急声道: “主公,孙耽是被董卓以谋反罪处死的。” “董卓亲口下令,夷其三族。” “如今那少年是朝廷钦犯,董卓悬赏十万钱缉拿。” “主公收留他,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刘备淡淡道。 简雍咬了咬牙: “岂不是引火烧身,自取其祸!” 刘备默然片刻,抬眼望向远处。 那里,孙羽正立在道旁。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一片沉静。 似乎猜到这边发生了何事,却不为所动。 “宪和,”刘备忽然开口,“你可知道那少年为何能逃出洛阳?” 简雍一怔:“属下不知。” “他府上有忠僕,拼死护他从狗洞逃出。” 刘备缓缓道,“一路逃亡,那婢女始终跟隨,无微不至。” “方才在城门口,官兵围住他们,那婢女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却依然拼死相护,不离不弃。” 简雍神色微动。 刘备转过头,望著他: “宪和,你说一个十五六岁的弱女子,何以能为此事?” 简雍沉默片刻,低声道: “主辱臣死,主忧臣劳。” “那婢女虽是下人,却也知忠义二字。” “不错。”刘备点点头,“可那少年又是如何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扬起: “他没有逃。” “他挡在那婢女身前,与之患难与共!” 简雍动容。 “宪和,”刘备目光炯炯,“孙羽是忠臣之后,他父亲为董贼所害,满门抄斩。” “他孤身逃亡,穷途末路。” “可他到了这般田地,仍不肯弃那婢女於不顾。” “这是何等的侠义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 “想我刘备,织席贩履起家,半生漂泊,一事无成。” “可我自幼行走江湖,结交豪杰,靠的是什么?” “靠的便是这一腔热血,这一股侠气!” “那少年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 “他比我年轻,比我落魄。” “可他的风骨,他的气节,他的侠义之心,並不比我刘备差半分!” 刘备至死是游侠,骨子里有著浪漫主义的侠义精神。 故而他对孙羽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简雍听到此处,面色微变,急声道: “主公,属下不是劝主公做那不义之人。” “只是……只是主公好不容易才谋得这个县令之位,辗转半生,总算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若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朝廷,只怕……” 刘备闻言,立时正色道: “宪和,你隨我多年,当知我的为人。” “那少年郎是我救下的。” “莫说收留他不过是得罪董卓,便是因此丟了这县令之位,我刘备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简雍闻言一怔,脸色失望之色一扫而空,反而暗自感慨道: “真吾主也!” 夜色渐浓,县寺后堂灯火通明。 案上摆著几样菜餚: 一盘炙肉,一尾蒸鱼,一碟菹菜,一碗羹汤,还有一壶酒。 杏儿望著案上的菜餚,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动。 这一路逃亡,风餐露宿,有时一连几日吃不上热饭。 此刻闻到肉香,腹中早已咕咕作响。 孙羽见此,乃对杏儿道: “杏儿,你且拿了饭羹,去隔壁用饭。” 杏儿一怔,隨即明白过来——公子要与刘县令说话,自己在场多有不便。 她点点头,端起一碗饭,夹了些菜,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掩上,屋內只剩下孙羽,刘备二人。 少时,刘备开口: “足下可曾想过,日后如何打算?” 孙羽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如水:“报仇。” 刘备动容:“董卓势大,足下孤身一人,如何报仇?” 孙羽默然片刻,缓缓道: “董卓虽势大,却不得人心。” “其残暴不仁,虐流百姓,天下人皆欲生啖其肉。” “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必能聚起百万之眾。” 刘备心念一动,不知为何,他竟在孙羽身上看到了一股英雄气。 而孙羽此刻也在上下打量著刘备。 他穿著旧官服,袖口磨损,手指粗糙。 但他眉宇间的那股凛然之气,英雄之气,却怎么也遮不住。 孙羽忽然想起史书上的一句话: 刘备,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 原来,英雄在成为英雄之前,是这个样子的。 念及此,他缓缓起身,退后一步,整肃衣冠,向刘备深深一揖。 “刘公之义,孙某铭感五內。”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 “然则孙某虽承恩於此,却非忘恩负义之人。”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今日刘公救我性命,来日刘公若有驱使,孙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备脸色微微一沉,摆手道: “……足下此言差矣。” “我救你,是敬你侠义,岂是图你报答?” 孙羽却不退缩,依旧凝视著他,缓缓道: “在下自然明白刘公风骨,然则——”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刘公祸之將至,恐不自知耳。” 什么? 刘备眉头皱起,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第3章 隨便来个智力过80的,都能带飞刘备阵营 “吾有何祸?” 刘备沉声问。 孙羽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 县寺之外,隱约可见点点火光,那是流民在城外搭建的窝棚。 白日进城时,他便注意到了—— 高唐县城外,密密麻麻扎满了帐篷。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或坐或臥,愁容满面。 那景象,与他前世在新闻中看到的难民潮,何其相似。 他收回目光,郑重道: “刘公可曾留意,今日城中,涌入了多少流民?” 刘备微微一怔,旋即頷首: “……確实不少,自入秋以来,每日皆有流民涌入。” “多则数百,少则数十。” “备已命人在城外设棚施粥,然杯水车薪,难以周全。” 孙羽缓缓道: “流民之中,多有老弱妇孺,此诚可怜可悯。” “然则——”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刘公可曾留意,其中亦有不少青壮?” “这些人身强力壮,目光闪烁,不似寻常逃难百姓,倒像是……盗贼眼线。” 刘备神色微变,身子前倾: “盗贼眼线?” 孙羽頷首,继续道: “孙某一路行来,见过不少流民。” “真正逃难的百姓,眼中只有绝望与麻木。” “可有些人,眼中却多贪婪狡黠。” “今日在城门口出卖我的那几个流民,便类此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些人,既然能出卖我,便能出卖刘公。” “高唐今岁秋收已毕,仓廩已丰。” “而县中守备薄弱,若有人登高一呼,聚眾攻县,抢粮杀人,刘公何以挡之?” 刘备闻言,面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衣袂翻飞。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望向孙羽,目光中带著几分惊疑: “飞卿此言,可有依据?” 孙羽默然片刻。 他当然有依据, 因为史书上清清楚楚地写著,刘备这一年被盗贼击破,只能去投奔公孙瓚。 史书原话叫,“为贼所破,往奔中郎將公孙瓚,瓚表为別部司马。” 不得不说,老刘是真的惨。 奋斗了小半辈子,好不容易混了个安喜县尉,却因打了督邮而丟官。 好不容易混了个高唐令,又被盗贼击破,再次顛沛流离。 孙羽深吸一口气,神色坦然道: “刘公,在下虽是逃难之人,却也读过几年书,隨家君学过一些用兵之道。” “去岁大旱,今春必荒,这是农桑常识。” “民无食则聚,聚则乱,这是古之常理。” “今日涌入高唐的流民,多是青壮,少有老弱,刘公可曾注意到?” 纵然孙羽知道歷史进程,但依然能凭藉敏锐的观察力与对局势的判断力,推断出白日的流民有问题。 刘备一怔,细细回想,脸色越发凝重。 “刘公,”孙羽目光直视刘备,“在下斗胆,再问一句,高唐县如今有多少可用之兵?” 刘备答:“县卒五十,另有部曲三百余。” 微微一顿,又反问道: “依足下之言,若真有盗贼聚眾攻县,当有几何?” 孙羽沉吟半晌,“少则五千,多则万余。” 嘶…… 刘备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目远超他的想像。 而孙羽也绝非危言耸听,这是他自己推断出来的数目。 须知,此时的刘备正值壮年,手下又有关张。 能为盗贼所破,其聚眾之数定然是远超刘备手上之数。 刘备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百对一万,这是三十倍的差距。 虽项籍復生,亦难为也。 他望著孙羽,声音低沉: “足下既有此见,可有……应对之策?” “有。” “哦?”刘备眼睛一亮:“备愿闻其详。” 孙羽略加沉吟。 刘备兵败高唐是多方面的原因。 最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敌我力量悬殊。 一个县廷编制,也就养三五百人。 纵有关张之勇,如何挡得万余贼眾? 此外,自黄巾之乱后,各州各郡依然存在黄巾余孽。 而这些余孽当中,由以青徐黄巾最强。 有多强呢? 在第二年,连青州刺史焦和都败给了当地黄巾盗贼。 焦和可是省级高官,青州一把手,连他都败了。 老刘一个县官儿,又怎么可能是这些凶贼的对手? 然,事情也並非无有转机。 “刘公勿忧,贼眾虽多,不过乌合之眾耳。” “乌合之眾者,聚则易,散则易。” “其所以能聚,不过为首者登高一呼。” “其所以能散,只须为首者授首即可。” 孙羽抬起头,目光炯炯: “擒贼先擒王,贼首一破,贼眾自溃。” “刘公只需先遣人探明贼首所在之处,然后集中兵力,攻其主力,则一战可定也。” 刘备怔怔望著他,眼中渐渐亮起光来。 他猛地起身,走到孙羽面前,深深一揖: “飞卿之言,令备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若非贤弟,备几误大事!” 当下,刘备立马找来简雍,將孙羽所言,一五一十告知於他。 简雍听完,面色也是大变,惊道: “主公,若果如孙公子所言,事急矣!” 刘备頷首,沉声道: “宪和,你速带几个心腹乔装改扮,混入城外流民营中,查探可有盗贼眼线暗中串联。” “若有,务必打探出他们聚眾的地点、人数、头领是谁。” 简雍抱拳道:“诺!” 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刘备,迟疑道: “主公,属下有一事不明。” 刘备道:“但讲无妨。” 简雍看了孙羽一眼,低声道: “主公为何对孙公子之言如此信重?他毕竟初来乍到,何以断定必有贼患?” 刘备默然片刻,回头望去。 烛光下,那少年跪坐於案前,眉宇沉静,目光澄澈。 虽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令人不敢轻慢。 刘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宪和,你我日日坐镇县寺,对流民日增之事,不过忧心而已。” “却从未想过,这些人会聚眾攻城。” “而飞卿不过初来半日,只凭城外几眼,便看出其中危机。” “这份见识,这份胆略,你我可比得上?” 简雍垂下头去,默然不语。 也不怪前期刘备屡战屡败,他的班底文武严重偏科。 隨便来个智力过80的人,都能帮刘备在前期少踩一堆坑。 刘备慨嘆道: “孙郎虽年少,却有著超乎常人的见识与胆识,这是一位英雄。” “从今往后,你等皆当敬重於他,不可轻慢。” 简雍頷首,“诺。” 屋內,孙羽也在思考。 由於过去一段时间太过混乱,他都没来及考虑未来。 眼下得以安定,他终於能够静下来好生规划一下將来了。 首要之事,当然是报仇。 孙羽虽是穿越之身,但毕竟有著灭族之仇。 他性情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更要报。 董贼倒行逆施,败亡是歷史的必然。 至於之后…… 孙羽一路走来,看到了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 自那刻起,他便下定决心一定要亲手终结这个吃人的乱世。 然一人之力有穷,须有志同道合者並肩。 孙羽又想起了刘备,这个未来三分定鼎的昭烈皇帝。 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辗转半生、刚刚谋得县令之位的落魄宗室。 面对即將到来的危机,也会恐惧,也会无助,也会茫然失措。 然则,正因如此,才更显出日后那个刘备的可贵—— 他不是生来就是英雄,他是在一次次绝境中,一步步成长为英雄的。 开了歷史的天眼,孙羽当然知道未来可选之人有谁。 但他並不是一个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的人。 你救我一命,我报你一个汉室三兴! 第4章 孙郎的胆识与智慧,非常人可及也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雾气沉沉。 却说简雍扮作货郎,混入流民营中整整一夜,暗访细查,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后火急火燎地將自己所探得的情报,报给刘备: “主公,探得消息,那盗贼徐和聚集流民,约定三日后寅时攻城。” “其眾……约在万人以上。” 刘备倒吸一口凉气,眉宇间一川不平。 万人以上。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欞,望向城外隱约可见的流民营帐。 那些昨日还让他心生怜悯的流民,转眼之间,竟可能成为攻城夺命的盗贼。 世事之无常,竟至於此。 刘备声音低沉: “宪和,你可探明,那徐和是何等人物?” 简雍頷首,沉声道: “此人原是泰山贼帅,膂力过人,惯使一柄开山大斧。” “衝锋陷阵,无人能挡。” “月前率部下来到此地,见流民日增,便暗中串联,许以粮食,诱其入伙。” “如今他麾下有精壮贼眾五百余人,又裹挟流民,號称万人。” “其大营设在县城东北五里处,周围流民营帐环绕,互为犄角。” 刘备闻言,喜忧参半。 喜的是果然不出孙羽所料,有盗贼作乱,自己可以提前防备。 但忧的却是贼眾太多,自己整个高唐县的部曲与县卒加起来才三百五十人。 就算提前那得知了贼首的进攻计划,也无计可施。 简雍同样心情沉重,但他还是强作镇定安慰刘备: “主公不必烦恼。” “那孙公子既能预料贼患,必有破敌之策。” “今日事急,何不向他请教?” 经此一事,简雍对孙羽的態度也大为改观。 此子的眼力確实过人,比他要强上不少。 得简雍提醒,刘备亦是醍醐灌顶。 是啊,昨夜飞卿侃侃而谈,分析贼患如数家珍,定非无的放矢。 他既有此见识,必有应对之法。 当即转身,朝后院而去。 后堂小院中,孙羽正立於槐树下,凝望远方。 杏儿端著一碗粥,站在一旁,小声道: “公子,您一夜未眠,好歹用些粥罢。” 孙羽摇摇头,目光依旧望向城外。 那里,流民营帐密密匝匝,炊烟裊裊,看似平静。 然他深知,这平静之下,藏著多少杀机。 史书上寥寥数语—— “后为高唐尉,迁为令,为贼所破,往奔中郎將公孙瓚。” 却是整个高唐县的百姓家破人亡。 他既穿越而来,又蒙刘备救命之恩,岂能坐视歷史重演? 脚步声响起,他回过头。 只见刘备快步而来,面色凝重,便知简雍必已探得消息。 他抱拳道:“刘公。” 刘备走到近前,也不客套,径直將简雍探得之事一一道来。 说罢,他凝视著孙羽,沉声道: “飞卿,你既能预料贼患,必有破敌之策。” “备螻蚁之命,死不足惜。” “但请飞卿以苍生为念,救一救高唐百姓。” “备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到了这危难时刻,刘备第一时间关心的不是自己乌纱帽不保。 而是担心高唐一破,这里的百姓就都要遭殃。 孙羽沉吟片刻,道: “贼眾虽多,不过乌合之眾。” “乌合之眾者,首破则眾溃。” “敢问刘公,那贼首徐和,大营设於何处?” 刘备道:“县城东北五里,流民营帐环绕。” 孙羽又问:“徐和麾下,有多少人?” 刘备答:“精壮贼眾五百余。” 孙羽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五百余人,裹挟流民近万。” “若正面交锋,我三百五十人必败无疑。” “然若突袭其大营,斩徐和首级,则贼眾群龙无首,自相溃散。”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天色,缓缓道: “寅时末乃换岗之际,守备最为鬆懈。” “若趁此时突袭,可收奇效。” 简雍听罢,却面露难色,上前一步,躬身道: “主公,孙公子之计固然大妙,然太过冒险!” “徐和老营少说五六百人,是我县中全部兵力之两倍。” “纵使夜袭得手,万一稍有差池,三百人尽没矣!” “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指向窗外: “城外流民营中,贼人眼线密布。” “若我將县卒尽数调出,彼辈趁机作乱,里应外合,高唐立成齏粉!” “还望主公三思!!” 孙羽面露讚许之色: “简功曹虑事周全,甚是有理。” “故我意兵分两路,一路留守城池,震慑宵小,稳定人心。” “一路精选锐士,夜袭敌营,取那徐和项上首级!” 刘备闻言,面色又凝重起来。 三百人尚嫌不足,如何还敢分兵? 若守城,则无力出击。 若出击,则高唐空虚。 可谓进退维谷,左右皆难。 刘备皱眉道: “飞卿,三百人尚嫌不足,如何分兵?” 孙羽却不急不躁,缓缓道: “刘公麾下三百五十人,若尽数出击,城內空虚,流民必乱。” “如此高唐必失,此为下策。” “若尽数守城,坐等贼眾攻城,三百五十人对万人。” “纵有坚城可守,亦难持久,此为下策之中策。” “唯分兵一处守城,一处出击,方是上策。” “非也!非也!” 简雍忍不住插嘴道: “孙公子此言差矣!分兵则两处皆弱。” “守城者不足以守,出击者不足以击,岂非自取其祸?” 孙羽转过身,凝视著他,目光坚定: “简功曹可知,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今贼十倍於我,正面交锋必败无疑。” “然贼之弱点,不在人多,而在人杂。” “流民与盗贼混杂,各怀异心,各有所图。” “若我以精锐突袭其首,破其大营,斩其渠魁。” “则流民无首,盗贼无主,必自相惊扰,四散奔逃。” “届时,守城者只需闭门不出,待贼眾自溃,便可全胜。”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然此计之关键,在於突袭者必须精锐敢死,一击必中。” “若迟疑犹豫,稍有差池,则全军覆没。” 堂中一片寂静。 刘备怔怔望著他,简雍也怔怔望著他。 这少年侃侃而谈,条理分明,言辞鏗鏘。 哪里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分明是个久经战阵的老將。 刘备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见孙羽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 “刘公若不弃,孙羽愿率兵前往,突袭徐和。” 刘备一惊,脱口道:“不可!” 孙羽抬起头,目光直视著他,一字一句道: “刘公,孙羽蒙您救命之恩,今日正欲报答。” “那徐和虽勇,不过一莽夫耳。” “其部在我看来,皆螻蚁之兵,乌合之眾。” “愿借精壮五十,斩徐和首级献於堂下!” 刘备闻言,心中涌起万千波澜。 他想起昨日城门口,这少年以一敌五,三拳两脚打得官兵毫无还手之力。 又闻得此豪言壮语,自己心中亦是热血澎湃。 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孙羽的肩膀,沉声道: “飞卿既有此心,备岂能不成全?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 “备虽不才,亦不愿坐守城中,让贤弟独赴险地。” “贤弟既要出击,备便与你同往!” 孙羽抬手拒绝,正色道: “刘公身为一县之主,岂可轻动?” 刘备哈哈大笑: “一县之主?备这县令,不过区区芝麻小官,丟了便丟了。” “然飞卿这样的英雄,天下却难寻第二个!” 他拍了拍孙羽的肩膀,目光炯炯: “备有两位义弟,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备可遣他们隨你同往,为你助力。” 孙羽闻言大喜:“求之不得!” 刘备转身朝简雍道: “宪和,速去唤云长、益德来!” 简雍应声而去。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两个汉子大步流星而来。 为首一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 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臥蚕眉。 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他著一袭青袍,腰悬长剑。 步履沉稳,目光如电。 另一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 声若巨雷,势如奔马。 他著一身短褐,腰悬短刀。 虎虎生风,目光如炬。 这二人正是桃园三兄弟当中的关羽张飞。 终於得见,孙羽观之。 果然豪气干云,英雄气概。 第5章 来自关张的认可 却说关羽、张飞二人入得堂来,见刘备与一少年相对而立。 那少年虽著布衣,然眉宇间英气勃发,双目清澈有神。 立於槐荫之下,气度从容,毫无侷促之態。 关羽丹凤眼微眯,臥蚕眉轻轻一挑,心中暗忖: 此人是谁,竟得大哥如此礼遇? 二人走到近前,朝刘备抱拳行礼: “兄长!” 刘备上前一步,一手拉住一人,转身朝孙羽道: “飞卿,此乃备之二弟关羽,字云长,现为马弓手。” “这是张飞,字益德,现为步弓手。” (三国志为益德,演义为翼德) 也许有人好奇,刘备官再小也是县一把手。 怎么就给两兄弟当个弓手? 那是因为“弓手”本身就是一个官职。 是负责治安、捕盗、守城的。 马弓手相当於骑兵小队长,负责机动巡逻。 步弓手相当於步兵小队长,负责日常巡逻。 这已经算是刘备作为高唐令,能给两兄弟最大的官职了。 张飞却已是按捺不住性子,声若巨雷般问道: “兄长,唤俺二人前来,有何要紧事?” 刘备知时间紧迫,也不及细说根由,只长话短说道: “二弟三弟,大事不好!” “城外流民营中,有盗贼徐和,聚眾万人,约定三日后寅时攻城!” “什么?!” 张飞豹眼圆睁,虎鬚倒竖。 “哪来的蟊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兄长勿忧,俺这便点齐兵马,杀出城去,將那群乌合之眾尽数砍了!” 说罢,转身便欲往外走。 “益德!” 刘备厉声喝住,声音虽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休得鲁莽!那贼眾万人,我高唐兵卒不过三百余。” “贼眾十倍於我,岂可轻举妄动?!” 张飞闻言一怔,回身道: “那……那如何是好?总不能坐以待毙罢?” 刘备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张飞肩膀,目光却转向孙羽,郑重道: “三弟,这位是孙羽孙飞卿,昨夜便已料定贼患。” “如今破敌之策,皆由他定。” “你二人此去,须听飞卿调遣,不得有违!” 此言一出,关羽张飞俱是一愣。 关羽捋了捋长须,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细细打量著眼前这少年。 见他不过十八九岁年纪,面如冠玉,唇若涂朱。 虽则气度从容,却终究是个少年郎。 张飞更是直愣愣道: “兄长,俺们听他的?” 关张二人皆是有傲骨之人,要他们听一个素未谋面的毛头小子安排,心中自是不情愿的。 但大哥既已吩咐,由不得他们不从。 张飞目光在孙羽身上转了一圈,咧嘴道: “孙家小子,你有何安排,儘管说来!” “俺倒要听听,你这乳臭未乾的后生,能有什么妙计!” 他口称“小子”,语气中虽无恶意,却满是大大咧咧的不以为然。 与刘备敬重的態度截然相反。 孙羽知张飞性子粗獷,也不羞恼。 而是直接转向关羽,向他吩咐。 “关兄,请你率一百精壮,从东侧突入敌营。“ “不必与敌廝杀,只肖放火吶喊,大张声势。“ “待敌营混乱之时,便举兵撤走。” 关羽闻言,丹凤眼微微一亮,捋须道: “只放火吶喊,並不恋战?” 孙羽点头: “……正是。” “关兄此路,乃是疑兵。” “贼眾不知我虚实,见东侧火起,必以为我军主力在此,定会调兵往东。” “届时,西侧便可乘虚而入。” 他转向张飞,继续道: “张兄,请你同样率一百精壮,从西侧突入。” “也无须廝杀,儘管放火,大张声势即可。” “只待敌营混乱,即可撤走。” 张飞听了,咧嘴一笑: “这倒有趣,光放火不杀人?” “成,俺依了你便是!” 孙羽又看向刘备,抱拳道: “刘公,请你率五十人作为中军,埋伏在南侧撤退之路。” “待关张二人引贼追来,便接应他们,隨时准备断后。” 刘备郑重頷首: “备遵命。” 孙羽最后看向简雍,沉声道: “简功曹,请你与本地县吏一道,率剩余五十人留守县城。” “紧闭四门,严加戒备。” “城內若有宵小之徒趁机作乱,格杀勿论。” “城外若有流民异动,不必理会,只需守好城池即可。” “待城外贼眾自溃,便是大功一件。” 简雍闻言,神色肃然,抱拳道: “简某领命。” 张飞忽然道: “俺们都出去廝杀了,孙家小子,你做什么?” 此言一出,关羽也目光微动,望向孙羽。 孙羽抬起头,神色平静,一字一句道: “我率最后五十人,亲自突袭徐和老营,斩他首级。” 至此,四路兵马,各有分派。 三百五十人,无一閒置。 此言一出,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良久,张飞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你把俺们都安排了,自己却去送死?” “俺说孙家小子,你也不必逞强。” “那徐和的脑袋,俺替你去砍!” 一开始自己跟二哥被孙羽这个毛头小子颐指气使,使得张飞对他並无多少好感。 但眼看孙羽竟要率五十人亲自去突袭徐和老营,这份胆略与魄力立时让张飞肃然起敬。 看来这孙家小子,也是个铁骨錚錚的汉子。 孙羽却摇了摇头,正色道: “益德兄,军令已下,请依令行事。” 他目光沉静,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羽心里明白,自己年纪轻,在军中无有资歷。 要想服人,就得亲力亲为,亲自接下这项最危险的任务。 刘备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道: “飞卿,那徐和老营,少说也有五百精壮,十倍於你!” “你只率五十人……” 孙羽抬手止住刘备的话,目光直视著他,一字一句道: “刘公,兵在精不在多,將在谋不在勇。” “那徐和虽勇,不过一莽夫耳。” “其营虽眾,不过乌合。” “孙某此去,自有计较。”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更何况,刘公麾下两位熊虎之將,皆是英雄气概,万人之敌。” “孙某虽不才,亦不敢墮了刘公威名。” 这话说得高明,一下子夸讚了三个人。 刘备欲待开口,孙羽却抱拳道: “刘公,军令已下,请刘公督促诸將依令行事。” 刘备深深望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讚许与钦佩。 他转向关羽张飞,沉声道: “云长、益德,飞卿既有此胆略,我等当全力相助。” “依令行事,不得有误!” 关羽张飞对视一眼,齐声抱拳: “谨遵兄长之命!” 眾人各自散去,准备兵马器械。 关羽张飞並肩而出,沿著县衙长廊往校场走去。 路上,张飞瓮声道: “二哥,你说姓孙小子,当真有把握斩了徐和吗?” 关羽停下脚步,沉声道: “此人仪表不俗,谈吐有度,三弟切不可轻视了他。” 张飞问:“何以言之?” 关羽捋了捋长须,沉吟道: “三弟,你且想想,三百五十人,如何分配得这般妥当?” “虚者虚之,实者实之,进退有据,攻守兼备。” “此非久经战阵者不能为也。” “他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能有这般见识,岂是寻常人物?” 张飞听得一愣一愣,半晌方道: “如此说来,倒也有理。” “只是那徐和啸聚万余贼眾,五十人去杀他,万一……” 关羽脚步一沉,缓缓道: “有无本事,今夜便知。” “你我只管照他吩咐行事,看他如何。” 张飞哈哈大笑: “那好!今晚俺就好好看看,这姓孙小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笑声如雷,在长廊中迴荡。 二人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晨光之中。 第6章 我家祖上孙武子,你混哪里的? 却说孙羽分派已定,眾人各自散去。 孙羽回到房中。 这是一间窄小的厢房,陈设简陋,不过一榻一案一几而已。 然窗明几净,案上还摆著一只粗陶瓶。 瓶中插著几枝野菊,显然是杏儿精心布置过的。 这丫头,无论到了哪里,总要弄出几分家的模样。 杏儿正立在廊下,手中捧著一件新缝的布袍。 见孙羽归来,连忙迎上前去,眉眼间满是欢喜: “公子可算回来了!婢子方才去寻了些布头,给公子缝了件袍子。” “虽比不上家中那些锦衣,却也暖和……” 她说著说著,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只因她瞧见孙羽面上神色,与往日不同。 那双眼中,似藏著千钧重担,又似燃著熊熊烈火。 孙羽微微一笑,温声道: “杏儿,去將我那柄家传宝剑取来。” 杏儿闻言一怔,隨即应了声“是”,转身入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多时,她双手捧著一柄长剑,缓缓走出。 她递到孙羽面前,眼中却满是担忧,轻声道: “公子,您取剑……是要杀谁?” 孙羽抬起头,凝视著她,沉默片刻,缓缓道: “城外有盗贼,三日后要攻城。” “我今夜带兵去袭其营,斩其首级。” 话音落处,杏儿面色霎时惨白。 那双杏眼之中,瞬间涌出泪来,颤声道: “公子莫说戏言……” 孙羽摇了摇头,轻声道: “非戏耳,我不杀他,他必来杀我。” “今不过是下手为强,以图自保罢了。 杏儿泪如雨下,扑上前来,一把抓住孙羽的衣袖,泣道: “公子,不可!万万不可!” “那盗贼穷凶极恶,公子此去不是去送死么?” “公子,咱们逃罢!趁夜逃走,离开这是非之地……” 孙羽任她抓著衣袖,低头看著她泪流满面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柔软。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温声道: “杏儿,孙某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刘公於我有恩,今其有难,弃之而去非丈夫之所为也。” “孙某决计不做那忘恩负义之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况那盗贼本就要攻城,届时城破人亡,你我皆不能倖免。” “横竖是死,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搏个生机。” 杏儿听著这话,泪流得更凶,却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太了解自家公子的性子了。 平日里温和儒雅,待人和气。 可一旦拿定主意,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她鬆开手,退后一步,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 然后,她忽然伸手入怀,摸出一把短小的匕首来。 孙羽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 “妹子!將欲何为?!” 杏儿抬起头,泪痕犹在,眼中却满是决绝之色。 她望著孙羽,一字一句道: “公子,杏儿自幼父母双亡,被卖入府中为婢。” “老爷夫人怜我孤苦,不曾苛待。” “后来老爷夫人遭逢大难,这世上,杏儿便只剩公子一个亲人了。”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 “若公子此去有失,杏儿亦绝不偷生。” “愿从公子於地下,黄泉路上,也好有人为公子缝衣煮饭。” 孙羽怔住了。 自出逃洛阳以来,他孤身一人,举目无亲。 虽得刘备收留,终究是寄人篱下。 唯有杏儿,从始至终,不离不弃。 当下鬆开她的手腕,张开双臂,將她紧紧拥入怀中。 “傻丫头……” 他低声呢喃,声音微微发颤: “你放心,公子不会死的。” “那徐和不过一莽夫耳,我此去,必斩其首级,平安归来。” 杏儿伏在他怀中,感受著他胸膛的温暖与有力的心跳,泪水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她用力点头,闷声道: “会的,公子一定会成功的。” 二人相拥良久,方缓缓分开。 杏儿擦了擦泪,忽然想起一事,道: “公子,除了家传宝剑,咱们逃出来时,还带出来两本书。” “婢子一直收在包袱里,公子要不要看看?” 孙羽一怔,道: “哦?什么书?” 杏儿转身入內,不多时捧出两卷竹简来,轻轻放在石案上。 孙羽俯身看去,只见那两卷竹简。 一卷略厚,一卷略薄。 他先拿起厚的那捲,轻轻展开。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他定睛一看,只见开篇赫然写著: “……始计第一。”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孙羽心头一震。 这是……《孙子兵法》! 他手指微微发颤,又展开第二卷。 只见开篇写道: “孙武子十三剑。” 下面绘著一个人形,持剑而立,旁边密密麻麻標註著剑招走势、运劲法门。 他抬起头,望向杏儿,声音微微发颤: “杏儿,父亲生前可曾说过,这书是从何而来?” 杏儿想了想,道: “婢子曾听家主说过,咱们家祖上,乃是兵事大家孙武子。” “这书和这剑,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老爷临终前还嘱咐,要公子好生保管,莫要失了传。” 孙羽听罢,心中涌起万千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绪,又低头细看那捲剑谱。 《孙武子十三剑》 他缓缓展开,一页一页翻看。 初时只是隨意瀏览,翻了几页之后,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他在现代时,曾学过几年击剑。 西洋剑法,讲究步伐灵活、出剑迅捷,更注重与对手的博弈。 何时进攻,何时防守。 何时虚晃一剑,何时突施冷箭。 可这剑谱上所载的剑法,与西洋剑截然不同。 西洋剑是博弈法,这剑诀却是杀人技。 每一招每一式,都没有半分花哨。 直来直去,却招招奔著要害而去。 刺喉、刺心、刺目、刺肋…… 剑剑狠辣,式式致命。 他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写道: “剑者,凶器也。” “兵法云:兵者诡道,剑法亦然。”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十三剑成,可敌百人。” 孙羽暗想,当年楚霸王项羽年少时因不学无术,惹得项梁发怒。 项羽却道,“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剑法可敌百人,兵法可敌万人。 如今自己剑法与兵法都有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孙羽合上竹简,闭目沉思片刻。 隨即睁开眼,目光灼灼。 今夜是去搏命,九死一生。 虽是临时抱佛脚,但好过什么都不学。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宝剑,走到院中。 槐树下,他按剑而立,回忆著剑谱上所载的招式,缓缓抬手。 第一式,破锋。 剑尖斜指,脚步微错,腰马合一,一剑刺出。 “嗤——” 剑锋破空,发出一声轻响。 孙羽皱了皱眉,觉得这一剑刺得不够狠,不够快,不够稳。 他收剑,调整呼吸,再次刺出。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夕阳渐渐西沉,暮色四合。 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少人年持剑而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那几个简单的动作。 刺,收,再刺,再收。 起初生涩,渐渐流畅。 起初迟滯,渐渐迅捷。 不知过了多久,他已將那第一式练得滚瓜烂熟,便开始翻看第二式。 破甲。 这一式不是刺,而是劈。 自上而下,势若雷霆。 一剑劈下,可將敌人连甲带头,一劈两半。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高高举起,然后猛力劈下。 “呼——” 剑锋破空,带起一阵风声。 他收剑,再劈,再劈,再劈。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夜色渐浓,月上柳梢。 院中无灯,只有那柄宝剑,在月光下闪烁著冷冷的寒光。 孙羽浑身上下已被汗水湿透,手臂酸麻,虎口震裂,却仍不肯停歇。 杏儿立在廊下,默默地望著他,眼中满是心疼,却不敢出声打扰。 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剑法!” 孙羽猛然收剑,回头望去。 月光下,只见一人负手而立。 第7章 刘备授剑 “好剑法!” 暮色之中,刘备立於院门处,面带微笑,不知已站了多久。 孙羽连忙抱拳道: “刘公何时来的?羽只顾练剑,竟未察觉,失礼之至。” 刘备摆摆手,缓步走近,笑道: “备来了有一阵子了,见贤弟练剑入神,不忍打扰,便在门外看了片刻。” 他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贤弟这剑法,虽稍显生涩,却颇有章法。” “尤其是那几式刺击,凌厉非常,显然是杀人之技,非寻常花架子可比。” “却不知如此高明之剑法,是何人所授?” 孙羽沉吟片刻,缓缓道: “不敢欺瞒刘公,此剑法,乃先祖所传。” 刘备目光一闪:“先祖?” 孙羽点点头,沉声道: “刘公是实诚君子,孙某也不隱瞒。” “我祖上,乃是兵家之祖、吴国上將军——孙武。” 刘备闻言,双目骤然睁大。 “孙武子?” 他脱口而出,“贤弟是说……那位著《孙子兵法》,辅佐吴王闔閭西破强楚,北威齐晋的孙武子?” 孙羽頷首:“正是。” “《越绝书》有载:『越王勾践有宝剑闻於天下。』” “后吴破越,宝剑入吴。” “吴王以鱼肠赐王僚,以磐郢赐孙武,以湛卢自佩。” 说著,孙羽举起手中佩剑。 “这磐郢剑便是祖上传下来的。” 刘备闻言,慨嘆不已。 须臾,他忽地一笑,“贤弟,可否借剑一用?” 孙羽双手捧剑,递了过去。 刘备接剑在手,神色倏然变得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剑光乍起。 但见他身如游龙,剑似惊鸿,在月色下舞出一片寒光。 那一招一式,既沉稳又凌厉,既有法度又不失灵动。 孙羽目不转睛地看著,只觉刘备每一剑刺出,都似在为他解答方才练剑时的困惑。 “看好了,”刘备忽地收剑,指著方才使过的一式,道,“此式名为『仙人指路』,意在取敌咽喉。” “你方才出剑时,手腕略僵,剑尖微颤,如此便失了准头。” 他说著,缓缓比划。 “当沉肩坠肘,气沉丹田,剑出如电,收放自如。” 孙羽依言试了试,果然顺畅许多。 乃收剑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刘公指点!羽茅塞顿开!” 刘备连忙扶起他,笑道: “贤弟天赋过人,备不过略尽绵力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剑谱上的剑法,皆是杀人之技,凌厉非常。” “你今夜若能活用,必能事半功倍。” 孙羽连连道谢,心中对刘备的感激又深了几分。 想不到刘备於剑术一道竟也如此精通。 想来也是,马背上打天下的皇帝,又岂有不懂武的? 都在吐槽刘备屡战屡败,可若是没有过人武艺。 真不知战场上该死百回千回了。 刘备正色说道: “贤弟,备此来,正是要告诉你。” “人马已齐备,可以出发了。” 孙羽頷首,当即回房辞了杏儿。 杏儿出门送別,泪光盈盈,却终究没有落下。 院门外,五十名士卒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这些皆是刘备从三百五十名部曲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敢死之士,个个年轻力壮,目光炯炯。 他们手中长矛皆用布裹著,以防反光。 脚下草鞋绑得紧紧的,以防出声。 口中皆衔枚,以防交谈。 刘备立在一旁,关羽、张飞侍立於侧。 见孙羽出来,三人齐齐抱拳。 孙羽走到队前,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沉声道: “诸位,今夜之战,有死无生。” “然若能斩徐和首级,高唐可保,百姓可安。” “孙某不才,愿与诸位同生共死!” 五十名士卒齐齐抱拳,低声道: “愿隨孙郎死战!” 孙羽点点头,转身朝刘备抱拳道: “刘公,孙某去了。” 刘备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却只说了一个字:“好。” 孙羽转身,手按剑柄,沉声道: “出发!” 五十余人没入夜色之中。 高唐城东北,荒野茫茫。 孙羽等眾衔枚疾走,脚下无声。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拣荒野小径而行。 可就在他们穿过一片树林,即將踏上通往东北方向的小路时,孙羽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十余步外,一棵老槐树下,竟站著一个人影。 那人身著青色儒衫,身形修长,约莫二十出头年纪。 他腰间悬著一柄长剑,正倚树而立,似乎在等什么人。 孙羽心中一凛,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握紧剑柄,缓缓上前几步,沉声道: “阁下是谁?夤夜在此,意欲何为?”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见孙羽等人从林中涌出,竟无半分惧色。 他目光在孙羽身上一扫,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之人,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 “你们这是去劫营罢?” 孙羽瞳孔微缩,手中剑柄握得更紧。 他盯著那人,沉声道: “阁下何以知之?” 那人咧嘴一笑,抬手指了指孙羽身后: “五十人衔枚疾走,刀枪皆以布裹,不是劫营,难道是去赶集?” 孙羽闻言一怔,隨即心中凛然。 此人目光如炬,一眼便看穿他们的意图,绝非等閒之辈。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抱拳道: “在下孙羽,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抱拳还礼,神色从容: “在下潁川单福,来青州,本是欲往北海求学於经学大师郑玄门下。” “途经此地,见流民啸聚,便多留了两日。” 潁川单福? 孙羽隱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此时注意力都在討伐徐和上。 一时半会儿却也想不起来。 单福忽然开口: “孙兄,你们再往前走三里,便有流民营的暗哨。” “你们这一队人,走不过去的。” 孙羽眉头一皱,脚步顿住。 正欲另寻对策之际,却听单福又道: “在下在此蹲了两日,他们换岗的规律,我早已摸清。” “卯时初刻,东侧哨位有半炷香的空隙。” “你等若要过去,便隨我来。” 孙羽心中大喜,却並未贸然应允。 他盯著单福,沉声道: “阁下为何助我?” 单福不答反问: “徐和那边有万余贼眾,你就带著这几十个人过去,不是白白送死么?你又为何要去?” 孙羽正色答: “这些贼寇早晚要攻打高唐县。” “届时城破人亡,你我皆难逃一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单福听了,嘴角笑意更浓。 “你能预料到贼寇攻城,足见有几分见识。” “既然如此,何不早早离去,逃得性命?” “却要留下来白白送死,岂不可惜?” 孙羽闻言,心中涌起一股热血。 他昂首挺胸,一字一句道: “我孙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岂能见危难而避之?” “高唐百姓无辜,我不忍见其涂炭。” “故此去虽九死,其尤未悔也。” 单福闻言仰头大笑: “就你这么几个人,纵然不被发现到了徐和大营,那也是凶多吉少。” “你不怕?” 孙羽目光一凝,缓缓道: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话音落处,单福的笑容凝固了。 “好!好一个『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单福大步上前,握住孙羽的手,激动道: “就冲足下这句话,今夜我来助你!” 孙羽抱拳道: “单兄高义,孙某感激不尽。” “只是此去凶险,单兄又何必涉险?” 单福摆摆手,笑道: “你这话可就见外了。” “我单福虽是个读书人,却也是个游侠儿。” “平生最敬重的,便是你这样的仗义之人。” “你为救一城百姓,敢以五十人去闯万人贼营。” “我单福若袖手旁观,非丈夫也。” 话落,鬆开手,转身便往林中走去。 “閒话少敘,隨我来。” 孙羽一挥手,五十人鱼贯跟上。 月光下,一行人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第8章 你们便是齐上,孙某又有何惧? 夜色沉沉,星月无光。 在单福指引下,孙羽等人路上果然未遇著哨探。 单福伏於灌木丛后,抬手朝前方一指,低声道: “孙兄,前方那片灯火通明处,便是徐和老营。” “我在此蹲守两日,看得分明。” “营中少说有五六百人,皆是徐和麾下精锐盗贼,非寻常流民可比。” “眼下正是换岗之际,守备最为鬆懈。” “若再等片刻,换岗完毕,反倒难办了。 孙羽手按剑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诸位,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跃起,如离弦之箭般朝那大营衝去。 身后,五十名士卒齐齐跃起。 紧隨其后,气势如虹。 徐和老营外围,用木柵围成简易的寨墙。 寨门处立著两个哨兵,正抱著长矛打盹。 孙羽疾冲而至,剑光一闪,左边那哨兵还未及睁眼。 喉咙已被割开,鲜血喷溅,软软倒下。 右边那哨兵猛地惊醒,张嘴欲呼。 却被单福扑上前,捂住口鼻,一刀捅入心窝。 二人无声无息地倒下,至死未能发出一声警报。 孙羽一挥手,五十人如潮水般涌入营中。 营中帐篷密布,盗贼们正睡得深沉,鼾声此起彼伏。 偶有起夜者,迷迷糊糊走出帐篷。 还未及看清来人,便被一刀砍倒。 孙羽率人一路掩杀,剑光闪烁,血花四溅。 片刻之间,已连杀二十余人。 终於,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官兵来了!官兵杀进来了!” 寂静被打破,营中顿时大乱。 孙羽见状,索性不再隱藏,厉声喝道: “放火!” 士卒们取出怀中火折,点燃沿途帐篷。 秋日天乾物燥,帐篷遇火即著。 片刻之间,火势蔓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混乱之中,徐和从大帐中猛地坐起。 他本是泰山巨寇,多年刀头舔血,警觉极高。 外面第一声惨叫响起时,他便已惊醒。 一手抓起枕边大斧,一手推开身边的女人,赤著脚跳下榻来。 “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问。 一个贼目跌跌撞撞衝进帐来,满脸惊恐: “渠帅!不好了!官兵杀进来了!” 徐和心头一凛,沉声道: “来了多少人?” 那贼目结结巴巴道: “黑灯瞎火的,看不太清,估摸著……估摸著四五十人!” 徐和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勃然大怒: “四五十人?四五十个官兵也敢来闯我大营?当乃公是泥捏的?” 他一把抓起大斧,赤著脚便往外冲。 刚到帐门口,又有一个贼目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嘶声道: “渠帅!大事不好!东边火起,有官兵杀来了!” “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楚有多少人!” 徐和脚步一顿,面色微变。 还未等他开口,第三个贼目又冲了进来,满脸惊惶: “渠帅!西边也火起了!也有官兵杀来!喊杀声震天!” 徐和脸色骤变。 抬头望去,只见东西两侧,火光冲天,声势骇人。 再看近处,虽也有廝杀声,火势却远不及东西两侧猛烈。 他脑中念头急转,瞬间明白过来。 东西两路,才是官兵主力! 这四五十人,不过是佯攻。 是想拖住他的老营,让他无法分兵救援! 因为这些流民本就是被他裹挟而来的,凝聚力不强。 官府的人就是想趁机打散他们。 他当即厉声喝道: “传令下去,让张渠帅、李渠帅各率本部人马,全力堵截东西两路官兵!” “告诉他们,不计代价,务必把官兵堵住!” 那贼目一怔,迟疑道: “渠帅,那……那咱们老营这边……” 徐和狞笑一声,“老营这边,有老子亲自坐镇!” “区区四五十个官兵,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让他们来,来多少,老子杀多少!”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朝营中廝杀声最激烈处衝去。 此时,孙羽率五十人已在营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这些盗贼虽悍勇,却多在睡梦中被惊醒。 有的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赤条条抓起兵器便衝出来。 乱成一团,如何挡得住这支蓄势已久的精锐? 孙羽一剑刺穿一名衝上来的贼兵咽喉,抬腿將他踢开。 抬头望去,只见东西两侧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心中大定。 关张二將已经如约佯攻。 而徐和老营却无人来救,显然是误以为东西两路才是官府主力。 故不发兵来救,专攻东西两路去了。 这正中孙羽下怀。 既已中计,孙羽立时率眾人杀奔进去。 一路之上,不断有盗贼从帐篷中衝出。 有的试图阻挡,有的转身就逃,乱成一团。 孙羽剑光闪烁,每一剑刺出,必有一人倒下。 每一剑挥出,必溅一片血光。 那《孙武子十三剑》本就是以寡敌眾的杀人技,此刻在乱军之中,威力尽显。 徐和暗自心惊,想江湖上何时多出一个武艺高强的少年人? 於是大声问: “来將可留姓名!” 孙羽昂然挺立,朗声道: “吾乃齐鲁孙郎是也!” 徐和一怔,顾问左右: “尔等识此人否?” 左右皆言不知。 徐和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无名鼠辈,乳臭未乾,也敢妄称孙郎!” “来人,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六条身影从人群中衝出,各持兵刃,將孙羽团团围住。 这六人皆是徐和麾下贼目,个个武艺高强,悍勇善战。 一人使刀,一人使枪,一人使矛,一人使铁锤,一人使长槊,一人使鉤镶。 六般兵器,各有所长,瞬间將孙羽困在核心。 孙羽凛然不惧,长剑一振,剑光闪烁,直取那使刀的贼目。 那贼目挥刀格挡,却不料孙羽剑到中途,忽然一转,刺向他身旁使枪之人。 那使枪的大惊,慌忙回枪格挡。 孙羽剑势不停,又刺向使双鉤之人。 一剑六变,瞬息之间。 竟將六人全部逼退一步。 六人心中大惊,再不敢轻敌,齐齐吶喊,围攻而上。 孙羽长剑翻飞,剑光霍霍,將那《孙武子十三剑》施展开来。 这一套剑法,本就是孙武子所创,融兵法於剑术之中。 讲究虚实相生,奇正相变。 此刻以寡敌眾,正是其用武之地。 但见剑光所至,或虚或实,或左或右。 招招狠辣,式式精妙。 斗不数合,那使刀的贼目忽然惨叫一声。 肩头中剑,手中刀噹啷落地,踉蹌后退。 紧接著,使枪的贼目也被一剑刺中大腿,扑倒在地。 使鉤镶的贼目挥鉤来救,却被孙羽一剑削去两根手指,惨叫著滚倒在地。 片刻之间,六名贼目,三伤三退,竟无一人能近孙羽之身。 剩下的三名贼目惊骇莫名,连连后退,望著孙羽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魅。 他们追隨徐和多年,出生入死,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剑法,如此狠辣的杀招! 徐和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都退下!让老子来!” 他提著大斧,大步上前,狞笑道: “孙家小子,你剑法果然高明。” “可若是想凭这么点人就挑了老子的大营,未免忒狂了!” 孙羽微微一笑,剑尖斜指,朗声道: “汝营中有多少人,一起上来好了,吾孙羽何惧?” 徐和怒极反笑,厉声道: “好!好小子!有种!都给我併肩子上!” 话音未落,又是十余人从人群中衝出。 加上先前那几名贼目,共十五人,各持兵刃,將孙羽团团围住。 而单福为首的战友,此刻也与其余贼目苦斗之中,救孙羽不得。 眼下欲要破局,只能靠他自己! 第9章 老刘的地盘保住了(100月票加一更) 这十五人皆是徐和麾下武艺最高强之辈。 枪斧鞭叉,五花八门,各有所长。 孙羽深吸一口气,长剑一横,目光如电,扫视著这十五人。 十五人齐声吶喊,一拥而上! 剎那间,刀光剑影,鞭叉交加,铺天盖地般朝孙羽罩下。 孙羽却不慌乱,长剑挥洒,剑光四射。 但见那剑尖忽而指东,忽而指西。 忽而刺向这个,忽而刺向那个。 剑光繚绕,虚实莫测。 十五人被他逼得手忙脚乱,竟是近不得身。 徐和瞅准一个破绽,大斧疾劈而下,势若奔雷! 孙羽身子一缩,堪堪避过。 长剑倒转,剑柄顺势在徐和腰眼上狠狠一撞。 徐和痛得闷哼一声,弯下腰去,险些握不住大斧。 便在此时,孙羽长剑已如毒蛇般刺出,瞬间刺入两名贼目肩头。 飞起两脚,將二人踢倒在地。 剑势不停,又刺向第三人。 这套“孙武子十三剑”,本就是攻敌之必救的杀人技。 敌人若有丝毫破绽,立时便为所乘。 但此刻十五人团团围住,互为援助。 你攻他则他来救,你刺他则他来挡,一时倒也难以速胜。 斗得片刻,孙羽心中暗想: “我初学此剑,火候未纯,可不能跟他们久战。” “须得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心念电转间,他剑法陡然一变。 先前他剑势虽狠,却尚有几分收敛。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却是招招夺命,式式追魂。 长剑连刺,每一剑都指向各人要害—— 咽喉、心窝、眉心、腰肋,无一不是必救之处。 眾人给他逼得手忙脚乱,纷纷后退。 孙羽覷得一个空当,长剑一抖,倏地刺出! 一连七剑,快如闪电,分刺七人! 剑术之快,自是无与伦比。 旁观者但见剑光一闪,七人已中剑倒地。 七人之中,三人肩头中剑,深可见骨。 两人大腿被刺,血流如注。 一人眉心溅血,当场毙命。 一人手腕筋断,长剑落地,惨嚎不止。 这七人受伤虽有轻重,但无一不是要害,无一不是失去再战之力。 余下八人见他如此神威,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 发一声喊,四面逃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徐和脸色惨白,踉蹌后退。 他腰眼中了孙羽一记剑柄,剧痛难忍。 大腿上也不知何时被刺了一剑,鲜血顺著腿流下,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 他想逃,却逃不动。 想战,却战不得。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身旁一个畏缩不前的属下。 用尽全身力气,朝孙羽掷去。 那属下惨叫一声,手舞足蹈地飞向孙羽。 孙羽侧身一闪,避开来人。 便在此时,徐和已举起大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劈向孙羽! 这一斧,是他毕生功力所聚。 势若雷霆,有去无回! 孙羽却似早有防备,身形一矮。 堪堪避过斧锋,同时手中长剑向上疾刺! 剑光一闪,没入徐和心窝。 徐和身形一僵,大斧脱手,噹啷落地。 他低头望著胸口那只剩剑柄的长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嘴唇嚅动,似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孙羽手腕一抖,抽出长剑。 徐和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激起一地尘土。 营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盗贼都呆呆望著那具倒下的尸体,望著那柄染血的长剑,望著剑尖上滴落的鲜血。 一时间,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孙羽上前一步,一剑割下徐和首级,提在手中,高高举起。 血淋淋的人头,在火光中格外狰狞。 他厉声喝道: “徐和已伏诛!降者免死!” 声音在夜空中迴荡,传遍整个大营。 片刻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扔下兵器,扑通跪倒在地。 这些贼寇本就是流民出身,军纪与士气都不高。 眼看贼首已死,眾人哪里还有战意? 紧接著,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兵器落地的叮噹声此起彼伏,跪倒的身影密密麻麻,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饶命!饶命!” “我等愿降!愿降!” “都是徐和逼我们的!” 求饶声、哭喊声、哀嚎声混成一片。 孙羽身后的士卒们一拥而上,將这些跪地求饶的盗贼一个个按倒在地,用绳索捆住。 他们动作麻利,神情却有些恍惚。 似乎都不敢相信,他们真的成功了? 五十人,衝进啸聚万余的贼眾老巢。 斩了徐和首级,逼得余眾跪地投降? 这……这是真的吗? 不知是谁,忽然颤声喊了一句: “万岁!” 紧接著,第二个人喊了起来: “万岁!” 所有人都在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在夜空中迴荡,震得营中火把猎猎作响。 “万岁!万岁!万岁!” 那是发自肺腑的欢呼,是对胜利的狂喜,是对死里逃生的庆幸。 更是对这个手提徐和首级,浑身浴血的少年的无限崇敬。 孙羽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早已分不清。 他提著徐和的首级,站在火光之中。 听著这震天的欢呼,胸中豪气顿生。 他转过身,望向人群中一个同样浑身浴血的身影。 单福。 这个半路相遇的游侠儿,此刻也浑身是血,手中长剑还在滴血。 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脸上却带著灿烂的笑容。 二人目光相遇,忽然同时哈哈大笑。 那笑声爽朗豪迈,毫无保留。 在夜空中迴荡,与那“万岁”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息。 清点战场,单福感慨道: “孙兄,你可知道,我单福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英雄豪杰。” “可似你这般,敢以五十人去闯万人贼营的,还是头一个。” 孙羽谦逊道: “单兄过誉了,若无刘公信任,无云长、益德二位將军策应。” “若无单兄带路,孙某一人,又何以施为?” 单福摇摇头,正色道: “不必过谦,有胆识之人不少,有谋略之人亦不少。” “可既有胆识又有谋略,还能在危难之时不忘大义的人。” “我单福活了二十多年,只见过你一个。” 孙羽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话,忽见一骑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 “孙公子!刘公派小的前来打探消息,问战况如何?” 孙羽微微一笑,指了指那被布包裹著的徐和首级,朗声道: “回报刘公,徐和已伏诛,贼眾溃散,高唐无忧矣!” 骑士当即將这消息回报给刘备,刘备立马命人带著徐和首级传示眾贼营。 號令传下,骑兵四出,將这个消息传遍四野。 却说那流民营中,尚有万余贼眾。 多是些被徐和裹挟而来的流民,本就士气不高。 此刻听得徐和已死,高唐官兵大胜。 顿时群龙无首,哄然而散。 高唐县城,保住了! 第10章 刘备:不知孙郎今宵愿与我同席共枕否? 是夜,县衙张灯结彩,大摆庆功宴。 正堂之上,排开数桌酒席。 刘备坐在主位,关羽、张飞分坐左右。 孙羽、简雍等人依次落座。 县中大小官吏,本地豪族,皆来相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备为壮孙羽声势,主动起身向他敬酒。 “备自起兵以来,转战各地,虽有关张之勇,衝锋陷阵,所向披靡。” “然则胜少败多,顛沛流离。” “备尝思之,此非关张之过,乃备无善用之人也。”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行军打仗,非只靠一夫之勇。” “需得运筹帷幄,料敌机先。” “知己知彼,谋定后动。” “备虽有心,却乏此才。” “故而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蹉跎至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到这里,他忽然提高声音,目光炯炯: “今日得遇飞卿,备方知何为如鱼之有水也!” “飞卿料敌如神,临危不惧。” “以五十人破万余贼眾,斩其魁首,救高唐百姓於水火。” “此等奇才,备平生仅见!” 他高举酒樽,朗声道: “备今敬飞卿一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如鱼得水,刘备真是给了这少年郎很高的评价。 孙羽当即后退一步,朝刘备深深一揖,朗声道: “刘公过誉,孙某愧不敢当!” “此番能破徐和,全赖刘公威福所致。” “若非刘公坐镇后方,调度有方。” “关张二兄东西策应,吸引贼眾。” “孙某纵有通天之能,亦难成事。” “此功,当归於刘公,归於在座诸位!” “某何功之有?” 张飞闻言大笑: “孙家小子不必过谦!” “俺这辈子,除两位哥哥外,没服过几个人。” “今日俺算是服了你了!你这小子,有胆有谋。” “敢带著五十人去闯万人大营,这份胆略,俺服!” “你方才那番话,明明是自己立的功,却偏偏推给旁人。” “这份谦逊,俺更服!” 说著,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有你这样的水,又有俺们这样的鱼,何愁大事不定?” “来来来,俺也敬你一杯!” 孙羽心中感动,连忙接过酒盏。 而一向不苟言笑的关羽,此刻也是心情大好,在旁侧开玩笑道: “三弟,现在谁是小子?” 张飞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是俺错了,孙家小子,往后俺再不叫你小子了。” “叫你孙郎,成不成?” 眾人闻言,皆是大笑。 孙羽也忍不住笑了,抱拳道: “益德兄客气了,叫什么都成。” 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一事,转身朝单福招手道: “单兄,请上前来。” 眾人闻言,目光齐落在单福身上。 只见此人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瘦。 虽是书生打扮,眉宇间却带著几分英气。 孙羽拉著单福的手,走到刘备面前,正色道: “此番能破徐和,多亏了这位先生相助。” 刘备连忙拱手道: “备眼拙,不知先生大名?” “如何相助飞卿,还请先生明言。” 单福抱拳还礼,笑道: “在下潁川单福,本欲往北海求学,途经高唐,偶遇孙兄。” “我见他慷慨赴难,敬他侠义,故捨命助之。” 刘备朝单福深深一揖: “备多谢先生相助!” 单福连忙还礼,笑道: “……刘公不必多礼。” “我助孙公子,一是敬他侠义。” “二是想看看,能让孙兄这般人物捨命相报的刘公,究竟是何许人物。” 刘备微微一怔,隨即笑道: “那先生可看清楚了?备是何许人物?” 单福凝视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缓缓道: “今日得见明公,果然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孙兄捨命相报,诚不虚也。” 刘备闻言,心中大悦,拉著单福的手,笑道: “先生过誉了。” “来来来,快请入座,备要与先生痛饮三杯!” 二人重新落座,举樽对饮,相谈甚欢。 刘备问起单福来歷,单福一一作答。 问起他对时局的看法,单福侃侃而谈,见识不凡。 刘备越听越喜,只觉此人胸中大有丘壑,绝非寻常游侠儿可比。 酒过三巡,刘备忽然问道: “先生方才说,来青州是欲往北海求学於郑康成门下?” 单福点头道: “正是,久闻郑公乃当世大儒。” “博通今古,兼修经纬,门下弟子遍布天下。” “某不才,欲往求教,以开茅塞。” 刘备闻言,忽然笑了。 他放下酒樽,缓缓道: “先生可知,郑康成正是备之恩师?” 单福一怔,隨即大喜: “当真?” 刘备頷首道: “备年少时,曾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瓚,同入郑康成、卢子干门下,受业数年。” “虽资质鲁钝,未能尽得其传,然师恩难忘。” “先生若欲往北海求学於郑公,备可修书一封,为先生引荐。” 单福大喜,连连谢过。 刘备又与单福饮了数杯,二人相见恨晚,关係骤增。 当然,今晚上的主角,毫无疑问只有一个。 那就是孙羽。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刘备早已对这个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少年郎倾心。 他十分渴望孙羽能留在自己身边。 只是…… 刘备自己也知道,他只是一个落魄的宗室县令。 文不过简雍,將不过关张。 兵不足千,粮不支年。 与董卓的实力相比,可谓蚍蜉撼树。 根本无法帮助孙羽报杀父之仇。 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好,刘备也要试一试。 他將拿出自己的杀手鐧—— 跟孙羽睡一觉! 没错,刘备打算睡服孙羽。 这並不是因为刘备来自成都,而是抵足而眠是当时十分流行的社会风气。 確切的说,是在游侠当中非常流行。 刘关张三兄弟,晚上都是一起睡的。 即,“先主与二人寢则同床,恩若兄弟”。 歷史上,刘备第一次见著赵云时,就跟他睡了一觉。 史书叫,“先主与云同床眠臥”。 这一睡,果然把赵云睡服了。 而孙羽身上有著明显的游侠风气,刘备相信他定然不会拒绝。 於是找到已经微醺的孙羽,发出邀请道: “备自涿郡起兵以来,顛沛流离,鲜有寧日。” “今日得遇飞卿,实乃平生之大幸。” “备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贤弟肯允否?” 孙羽不假思索答: “刘公说得哪里话来,公於我有恩。” “有事但说无妨。” 刘备大喜,乃道: “今夜备欲与贤弟抵足而眠,同臥一榻。” “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这…… 孙羽没想到刘备竟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他倒是不介意共睡一张床。 只是平时单独睡习惯了,晚上跟刘备一起睡还真有些不自在。 刘备见孙羽不答,只道他有些靦腆,遂拉著他的手,道: “贤弟,快隨我来!” “这,这!刘公切莫拉扯。” 就这样,孙羽被刘备半推半就的拉入了房间里去。 …… (跟大家说一声,每100月票加一更,大家一起来做个鑑证) 第11章 昭烈之女 一夜过后。 孙羽自榻上醒来,正自怔忡间,只见帘櫳挑起。 刘备穿戴整齐,含笑立於床前,温声道: “飞卿醒了?” 孙羽连忙坐起,抱拳道: “明公起得这般早,羽竟浑然不觉,失礼之至。” 刘备摆摆手,笑道: “飞卿昨夜浴血奋战,劳苦功高,多睡片刻何妨?” 他顿了顿,又道,“既已醒来,便请隨备往正堂一敘。” 孙羽只道是有事商议,当即起身整理衣冠,隨刘备出了后堂。 二人穿过长廊,来到县衙正堂。 堂中陈设简朴,几案之上摆著茶盏,炉中炭火正旺。 孙羽正自疑惑刘备有何要事,却见刘备忽然敛去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整了整衣冠,朝孙羽深深一揖,沉声道: “飞卿於我,恩同再造。” “今日当令內子出来拜谢。” 妻见宾客,这在汉代属於对宾客极高的礼遇。 而这种风气,在游侠之中最为兴盛。 彼此之间交情深厚,让妻子出来拜见,是为了表示“不以外人相待”。 歷史上,吕布投靠刘备时,就曾专门让妻子出来拜会刘备。 甚至还让刘备坐在自己老婆床上。 史书叫,“布请备於帐中坐妇牀上,令妇向拜。” 当然了,后来刘备混了士人圈子后,这种风气习惯就逐渐减少了。 不过眼下的刘备,游侠气还很重。 对同为游侠的孙羽,刘备就是认为这是最高的礼遇,最大的尊重。 孙羽见状,连忙摆手: “明公万万不可!羽不过略尽绵力,何敢当此大礼……” 话音方落,屏风后已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孙羽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妇人从屏风后转出。 衣著素净,神態温婉,眉宇间透著端庄之气。 她身后还跟著一个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 身量尚未长成,却已出落得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孙羽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只觉眼前一亮—— 但见她脸如白玉,肤若凝脂,双目灵动有神,宛如一泓秋水。 眉形纤长,微微上扬,平添几分英气。 嘴角含笑时,如玫瑰绽放,明媚娇艷,令人移不开目光。 她著一袭淡绿罗衣,领口缀著一串明珠,更衬得她如粉雕玉琢,高贵明艷。 身形虽尚显稚嫩,却已婀娜苗条,举止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贵气。 刘备上前一步,引见道: “飞卿,这是备之正妻田氏。” 又指向那少女,“这是备之长女,小字琼儿。” 许多人不知道的是,歷史上的刘备其实是有两个女儿的。 只不过后来在长坂坡时,被曹纯掳了去,便没了下文。 史书叫,“从征荆州,追刘备於长坂,获其二女輜重,收其散卒。” 当然,也怪老罗在描写这段时,为了著重刻画赵云的危难救主的形象。 故而直接隱去了关於刘备二女的描写,使之泯然於青史。 田氏上前,朝孙羽微微万福,声音温婉: “妾身代高唐百姓,谢过孙公子。” “若非公子仗义出手,我高唐一县生灵,不知要遭何等劫难。” 孙羽连忙还礼,恭声道: “夫人言重,羽不过略尽绵力,实不敢当。” 那少女刘琼却站在一旁,歪著头打量孙羽,一双明眸在他身上转来转去,满是好奇。 忽然,她“噗嗤”一笑,脆生生道: “原来这便是阿翁说起的孙郎!好俊秀的人品吶!” 她的声音清脆如黄鶯出谷,带著几分少女特有的娇俏。 刘备却眉头微皱,沉声道: “琼儿!休得无礼!” “在孙公子面前,怎可这般轻佻?” 那少女听了父亲的呵斥,却半点不怕,反而轻吐舌尖,笑嘻嘻道: “知道啦知道啦,阿翁莫要凶我。” 孙羽看在眼里,心中暗想: 刘备平日里喜怒不形於色,稳重深沉。 这少女在他面前却如此骄纵任性,想来平日十分得宠,是以有恃无恐。 见礼已毕,刘备朝田氏使了个眼色,温声道: “夫人且带琼儿下去罢。” 田氏点点头,朝孙羽微微万福,转身欲走。 刘琼却回过头来,朝孙羽眨了眨眼,笑嘻嘻道: “羽哥哥,可要常来找我玩呀!” 说罢,不等刘备开口,便咯咯笑著隨母亲转入屏风后,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堂中迴荡。 刘备望著屏风方向,摇了摇头,嘆道: “犬女顽劣,让贤弟看笑话了。” 孙羽忙道: “明公哪里话,令爱天真烂漫,活泼可爱。” “正是天性使然,何来顽劣之说?” 刘备苦笑道: “备早年顛沛流离,多次丧偶。” “琼儿是髮妻所生,自幼丧母,备怜她孤苦,便不免宠溺了些。” “久而久之,养成这般骄纵性子,倒让贤弟见笑了。” 孙羽心中瞭然,暗道果然如此。 老刘早年死了好几个老婆,这女儿又是髮妻所生。 既是白月光,也难怪老刘如此宠她。 而歷史上刘备又有两女,小的未曾见著,想来是年岁太小不方便见客。 孙羽见刘备神色鬱郁,便转移话题道: “明公这么早唤羽来正堂,想必是有要事相商罢?” 刘备闻言,神色骤然一肃。 他缓缓起身,走到孙羽面前,忽然整了整衣冠,朝孙羽深深一揖。 这一揖,竟是大礼。 孙羽大惊,连忙起身扶他,急声道: “刘公这是何意?快快请起!” 刘备却不肯起,反而顺势跪了下来,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贤弟,备有一言,不吐不快。” “望贤弟垂听。” 孙羽见他如此郑重,心中隱隱猜到什么,却也只好肃然跪坐,抱拳道: “明公有话,但说无妨,羽洗耳恭听。” 刘备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 “汉室倾颓,奸臣窃命。” “备不量力,欲伸大义於天下,而智术浅短,迄无所就。” 他顿了顿,眼眶愈发红了,声音却更加坚定: “辗转半生,仍不过区区一县令,坐困愁城。” “眼睁睁看著贼寇肆虐,百姓涂炭,却束手无策。” 他抬起头,望向孙羽,目光中满是期盼: “昨夜与贤弟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备方知何为『如鱼得水』。” “贤弟有青云之才,肝胆之义,实乃备平生仅见之英杰。” 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孙羽的手,颤声道: “贤弟,备知你身负惊世大才,绝非池中之物。” “备不敢以区区县令之位屈你,只愿……只愿贤弟能助备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他再次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孙羽微怔,原来老刘今日如此大费周章,只是想恳请自己辅佐於他。 儘管此前承了刘备之恩,孙羽已有相报之意。 但眼下刘备既然要走“流程”,孙羽便顺势问道: “如此,羽愿闻明公之志。” 第12章 老刘,好高騖远是大忌啊(每100月票,加一更) 刘备缓缓起身,负手立於窗前,久久不语。 良久,方慨嘆道: “贤弟问备之志,备亦尝夜半自省,辗转难寐。” 他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方。 “备虽汉室宗亲,然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 “每见朝纲日紊,阉宦弄权,百姓啼飢號寒,豪强横行乡里。” “未尝不中夜起坐,愤懣填膺。” “及至灵帝崩殂,董卓入京,废立天子,鴆杀太后。” “焚烧宫室,发掘陵寢,其暴虐甚於豺虎多矣。” “备每闻此,肝肠寸断,恨不能手提三尺剑,斩此国贼於市朝!” 刘备恨董卓,他也知道孙羽恨董卓。 所以当著孙羽的面,痛骂董贼。 刘备转过身来,望向孙羽,目光中带著几分自嘲: “然则备有何能?区区一县令耳,寄身高唐,仰人鼻息。” “关张虽万人敌,简雍虽善谋划。” “然备智术浅短,不能尽用其才,此备之过也。” 他长长嘆息一声: “荆棘丛中,非棲鸞凤之所。” “潢潦之畔,岂容蛟龙之藏?” “备常自思,若困守於此,终老牖下。” “纵得善终,又与朽木腐草何异?” 孙羽听到此处,心中已明其意,却仍不动声色,只静静看著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刘备深吸一口气,上前握住孙羽的手,激动道: “故,备愿舍此县令,隨贤弟共举大事!” “你我携手,招募豪杰,积聚人马。” “扫除群奸,共扶汉室。” “贤弟看是如何?” 眼前这个刘备,与后世那个喜怒不形於色,沉稳如山的汉昭烈帝判若两人。 此时的他,还是那个游侠气重,满腔热血的涿郡少年。 他被困在这个小县太久了,久到恨不得拋下一切,去外面闯荡一番。 可是…… 孙羽轻嘆一声,缓缓开口: “明公之心,羽已知之。” “明公之志,羽亦敬之。” “然……”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备,声音平和: “明公之见,羽实不敢苟同。” 刘备愕然:“愿闻其详。” 孙羽整了整衣襟,肃然道: “明公適才言,欲舍高唐而外出创业。” “羽敢问明公:昔高祖起兵,先据何地?” 刘备不假思索: “高祖先入关中,定都櫟阳。” 孙羽又问: “光武中兴,先据何处?” 刘备道: “光武先据河內,以此为基,遂定天下。” 孙羽頷首,目光炯炯: “正是!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內,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 “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 “此万世不易之理也!” 他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言辞恳切: “明公试想:如今高唐虽小,却是明公苦心经营之地。” “百姓心悦诚服,豪族倾心归附。” “关张二兄皆万人敌,简雍诸君各尽其才。” “此非明公之根本乎?” 他声音渐高: “明公於乱世之中,能据一县,此岂易事?” “今根基方立,便要舍之而去。” “犹如农夫弃其田,匠人弃其器。” “纵有鸿鵠之志,又何以展翅?” 孙羽通过循循善诱,由浅入深的方式,为刘备解释了为什么不能放弃高唐县。 概括下来,就是在批评刘备好高騖远! 必须承认的一点是,眼下的刘备是非常心浮气躁,急於求成的。 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当上安喜县尉之后。 因为暴脾气,打了督邮而逃亡。 更不会在平定下邳贼寇有功,而被封为下密县丞后,又主动辞官。 刘备从小就指著家里的桑树说: “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自幼胸怀大志,加上年少轻狂,使得刘备根本看不上一县两县的三瓜两枣。 但在之后几年,刘备一直辗转顛沛,挨尽了社会毒打。 刘备性情也是因此大变了。 当时陶谦病重,劝刘备接受徐州,刘备身边的人都劝他不要接这个烂摊子。 陈群更是表示刘备接了徐州,將来必定要出事。 可刘备明知道是烂摊子还是接受了。 因为机会难得,只有创业的人才懂得这里面的辛酸。 眼下的刘备,显然是无法跟五年后挨尽社会毒打的自己相比的。 现在的他就是觉得高唐没什么潜力,不值得在此虚度光阴。 而自己的老大哥公孙瓚在北平混得不错。 自己又本来就是幽州人,倒不如去投靠老大哥碰碰运气。 以他跟公孙瓚的交情,大哥肯定不会亏待自己。 当然事实也確实如此,公孙瓚待刘备不薄。 不仅介绍田豫给刘备认识,让他带著,还表了刘备为別部司马。 可饶是如此,孙羽依然不认为放弃高唐是一个好主意。 “贤弟所言,备岂不知?只是……” 刘备苦笑一声,“备区区一县令耳,纵守得此县百年太平,於天下何益?” “备欲伸大义於天下,救万民於水火,此志如天日昭昭。” “然以今日之位,欲达此志,不啻以勺量海,以蠡测天!” “若困守於此,更是蹉跎岁月,虚度光阴。” “待到老死牖下,岂不抱憾终生?” 孙羽默然片刻,才温声说道: “欲行千里,必先固其足;欲登高山,必先厚其基。” “高祖以亭长之微,提三尺剑,三年亡秦,五年灭楚,终有天下。” “光武以农夫之身,起於南阳,持节河北,中兴汉室,重开日月。” “明公今日,乃朝廷命官,高唐县令。” “坐有衙署,治有黎庶。” “位在亭长之上,职比农夫更尊。” “以此论之,明公之起点,已在高、光之上也!” “更何尤嫌不足耶?” 刘备闻言,浑身一震。 整个人顿时陷入了沉思。 孙羽先让刘备自行思考了片刻,然后方道: “大丈夫行於乱世,即使处於逆境,也该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明公不可以此自轻,妄自菲薄。” “更不可因为一时之挫,便怨天尤人,轻弃根本。” “此乃羽之愚见,望明公三思。” 孙羽引用的话,正是未来刘备顛沛流离数年,终於无数挫折后所发出的感慨。 如今孙羽將之原封不动地转交给刘备。 他相信,这也一定是未来的刘备,想对现在的自己所说的话。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良久,刘备长嘆一声,苦笑道: “贤弟之言,如晨钟暮鼓,发人深省。” “只是……” 他望向窗外,神色惘然,“困守於此,终非长久之计。” “备如困兽笼中,纵有冲天之志,奈何四壁森森,无路可出。” “不知贤弟所言天时,何时方至?” 孙羽微微一笑,目光望向窗外,声音悠悠: “天时將至矣。” 刘备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贤弟此言何意?” 孙羽收回目光,看向刘备,缓缓道: “董卓老贼,把持朝政,倒行逆施。” “淫乱后宫,屠戮百官,发掘陵寢,虐流百姓。” “其暴虐甚於桀紂,其凶残过於豺虎。” “明公以为,天下英雄,能容之乎?”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不能!” 孙羽点头道: “然也,董卓虽拥强兵,据关中。” “然其所作所为,人神共愤。” “关东诸郡,皆有忠义之士。” “海內豪强,多怀报国之心。” “羽料定,不过数月,必有诸侯起兵討之。” “到那时,天下大乱,群雄逐鹿——” 他顿了顿,望向刘备,目光炯炯: “此羽虽不愿见,然此正天时也!” “明公若能把握得住,厉兵秣马,积蓄实力。” “待天下有变,提一旅之师,应四方之义,何愁大事不成?” 刘备闻言大悟,站起身来,朝孙羽深深一揖,声音发颤: “贤弟一席话,使备如拨开云雾而见月明!” “备愚钝,险些误了大事!” 孙羽连忙扶起他,笑道: “明公何须如此?羽不过略陈管见。” “明公能纳之,此乃明公之明也。” 刘备紧紧握住他的手,激动道: “贤弟!贤弟真乃备之良师益友!” “备今日方知,何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问道: “贤弟既言天时將至今,备当如何为之?请贤弟教我!” 孙羽眉头微微皱起,沉吟半晌,方缓声道: “明公,若欲图事,还须从青州做起啊。” “青州。 “不错,青州。” 孙羽目光坚定,向刘备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第13章 提前了十八年的隆中对 孙羽见刘备神色虔诚,知他已將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几分,心中稍定。 他沉吟片刻,方徐徐开口: “明公问当如何为之,羽敢问明公:” “青州之大,明公知之否?” 刘备微微一怔,旋即答道: “青州乃古九州之一,领六郡国,地广人眾。” “备虽未深究,亦知其大略。” 孙羽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轻声道: “明公所知者,青州之形也。” “羽所言者,青州之势也。” 他有条不紊地为刘备分析道: “按永和旧籍,青州户口六十余万,口三百七十万。” “今虽经黄巾之乱,杀伤甚重,然犹有三百万之眾。” 青州在汉朝,人口数还是能排进前列的。 甚至长期压制南边的徐州。 即便经歷了黄巾之乱,依然能拉出三百万人口出来。 真正对青州生產力造成毁灭性打击的,是在接下来爆发的青徐黄巾之乱。 青徐黄巾规模之大,堪称张角之后第一。 其眾高达百万,席捲整个青州。 每过一处,必屠城抢粮,杀人掳財。 这场动乱,直接將青州给霍霍了个乾净。 以至於未来几十年都没能恢復元气。 而青州在被霍霍之前是什么样的呢? 《后汉书》记载是,“青部殷实,军革尚眾。” 《资治通鑑》记载是,“青州素殷实,甲兵甚盛。” 足见现在的青州,发展潜力是极大的。 “三百万眾……” 刘备微一沉吟,这个数目他心里是预期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青州毕竟是东方大州。 他也知道人口有多么重要,因为它直接代表著兵源与粮源。 可转念一想,又不禁黯然—— 如此膏腴之地,却非己有,徒唤奈何。 孙羽见他神色变幻,知其心中所想,却不动声色,只徐徐道: “明公试观此堂外之雪。” 刘备不明其意,顺著他目光望向窗外。 积雪盈尺,覆盖庭中草木,天地间一片苍茫。 孙羽续道: “积雪之下,有枯草焉。” “明公以为,此草已死乎?” 刘备沉吟道: “冬雪覆盖,生机內敛,待春回大地,自当復甦。” 孙羽微微一笑: “然也,草非死,乃待时耳。” “青州之地,亦復如是。” 他倾身向前,声音低沉而有力: “今人皆言青州残破,户口凋零,田畴荒芜。” “然羽观之,非田不肥,乃人未耕耳。” “三百万之眾,散处六郡六十五县。” “譬如耕田,良田千顷,荒置不耕,则与瘠土何异?” “若有人焉,深耕易耨,播之以时,则仓廩可实也。” 刘备听得入神,不禁頷首: “贤弟之意,是以青州为田,以百姓为种,以兵甲为耒耜,以恩信为雨露?” 孙羽抚掌而笑: “明公妙喻,正是此理。” 他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目光炯炯: “然则,明公以为,青州之利,尽在人口乎?” 刘备迟疑道: “莫非更有別项?” 孙羽不答,反问道: “明公知齐之所以霸乎?” 刘备精神一振。 他虽不敢说饱读诗书,然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故事,却是自幼耳熟能详。 当下正色道,“备愿闻其详。” 孙羽缓缓道: “昔太公望受封於营丘,地潟卤,人民寡。” “所谓潟卤者,盐碱之地也,五穀不生。” “若在常人,必以为穷乡僻壤,无可作为。” “然太公如何处之?” 他顿了顿,目光中透出追忆之色: “於是劝女工,极技巧,通鱼盐。” “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 “故齐冠带衣履天下,非独丝织之盛,鱼盐之利,实为根本。” 刘备听罢,若有所思: “鱼盐……” 孙羽点头: “明公试思,青州负海,盐田千里。” “自琅琊至东莱,沿海皆盐场也。” “一斗盐易三斗粟,此乃常价。” “一车盐可养十甲士,三月之费也。” “兗、冀、徐、豫之民,日食青盐而不自知。” “非彼不產,乃味不及青盐之纯也。” “此天赐明公之府库也,不取,是有违天意也。” 刘备听得血脉僨张,不禁握紧双拳,颤声道: “贤弟之意,是以盐铁之利,养兵积穀?” 孙羽頷首: “然也,然此犹未尽青州之势。” 他整了整衣襟,神色愈发郑重: “夫爭天下者,必先据形胜。” “形胜者,进可攻而退可守也。” “青州之地,东临沧海,北带黄河,西阻泰山,南接徐方。” “河为天堑,足隔河北。” “山为壁垒,可拒河南。” “徐方陶谦,老耄之人,守户而已,不足为患。”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俯身道: “昔光武中兴,先据河內,然后北征燕、代,西定关中。” “河內者,形胜之地也。” “青州之於明公,犹河內之於光武。” “明公若能据青州而守之,北可窥冀州,西可图兗、豫,南可联徐、扬。” “纵有强敌来犯,退可凭山河之险,守境自保。” “此万全之策也。” 相较徐州这个四战之地,青州的地理形势可就好太多了。 北边有黄河天险,西边有泰山阻隔。 东临东海,有鱼盐之利。 而南边的徐州,与青州还是邦交。 真可谓是占尽天时,形势大好。 刘备听罢,怔怔出神,久久不语。 良久,他长长嘆息一声,苦笑道: “贤弟之言,使备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备困守高唐,日思夜想,只道此处偏僻狭小,不足有为。” “日日期盼有朝一日,能投奔公孙兄,另寻出路。” “却不知脚下所踏之地,竟是如此宝山!” 他转过身来,望向孙羽,目光中满是感慨: “备真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而不自知。” “若非贤弟点拨,几误终身也!” “只是……” 刘备话锋一转,“备尚有一事还不能明。” 孙羽便让刘备说出心中的疑惑。 刘备道: “贤弟適才所言,皆基於青州一州而论。” “然青州虽大,非我所有;青州之民,非我之民。” “备区区一县令,政令不出高唐,何以爭青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 “备非贪心之人,亦知欲速则不达。” “然贤弟既言天时將至,备若只守此一县。” “待天下有变之时,纵有冲天之志。” “奈何兵不过千人,粮不过万斛,如何应四方之义?” “如何赴国难,討国贼?”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贤弟,备非畏难之人,亦非好高騖远之辈。” “备只恐天时已至,而备力有不逮。” “只恐诸侯並起,而备独迟。” “只恐汉室倾颓,而备眼睁睁看著,却无能为也!” 孙羽目光微凝,缓缓道: “主公可还记得,徐和作乱之事否?” 刘备頷首,表示徐和之乱不是已经平定了吗? 孙羽摇了摇头,沉声道: “主公只知其表,而不知其里也。” “徐和虽灭,其类尚存。” “其聚乱之祸,亦不过只是青州冰山一角罢了。” 他转过身,望向刘备: “羽自出洛阳来高唐,一路所见,流民甚多。” “父子相携,夫妻相扶,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自四方。” “问其所向,则茫然不能对。” 他顿了顿了,声音愈发沉重: “羽斗胆试问主公——” “人至於走投无路,生不如死,则何事不可为?” 刘备听得心惊,不禁起身,急问道: “贤弟之意,是青州將有变乱?” …… (此为天下形势图) 第14章 卿即为备之管仲也 孙羽望著刘备,目光中带著一丝悲悯。 “明公试思:青州黄巾余孽最多。” “泰山、琅琊、北海、东莱,处处皆有伏莽。” “此辈本亡命之徒,不甘耕作,惯於劫掠。” “今蛰伏山林,非改过自新,乃待时而动耳。” “一旦饥民蜂起,此辈必应之。” “內外勾结,则燎原之势成矣。” “届时,保山为寇,祸州连郡者恐不下百万之眾。” 百万之眾? 听到这个数目,刘备心尖儿忍不住一跳。 倘真如孙羽所预料的那般,规模如此之大。 那恐怕是自张角之祸以来,最大规模的流民暴动了。 良久,他方长嘆一声,苦笑道: “备本以为,徐和既灭,青州可保数年太平。” “不想贤弟一言,使备如冷水浇背,方知大祸將至而不自知。” 他抬起头,望向孙羽,目光中带著几分忧虑: “若果真如此,备当何以处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高唐小县,能守得住么?” 孙羽闻言,却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炉火光中,显得格外从容,甚至有几分高深莫测。 “明公所虑者,守也。” “然羽之所见者,机也。” 刘备一怔:“机?何机之有?” 孙羽道: “今之青州,格局已定。” “六郡守相,各据其位。” “豪强大族,各安其业。” “新来者欲插足其中,难如登天。” “然一旦变乱生起,旧有格局必遭衝击。” “守相或死或逃,豪强或破或散。” “土地、人口、钱粮,尽成无主之物矣。” 刘备眼中精光闪过,“贤弟之意是?” 孙羽頷首,正色道: “青州黄巾之乱,既是危机,亦是转机。” “大乱起时,群雄並起。” “终能定青州者,必非现有之官吏豪强。” “旧者倾覆,新者崛起。” “强者兼併,弱者消亡。” “此自然之理也。” 刘备想靠一县之地,就爭雄整个青州无异於痴人说梦。 要想改变现有格局,那就只能强制重新洗牌。 正如孙羽所言,危机亦是转机。 青州黄巾,正是这个洗牌人。 这也是为什么士人豪族最討厌的就是乱世。 因为乱世之中,有枪就是草头王。 这会打破现有的秩序,使得既得利益者被重新瓜分现有成果。 让生產资料,强制进行重新分配。 值得一提的是,河南士族群算是东汉朝最顶级的门阀世家了。 而曹操在兗州时,为什么敢肆无忌惮的屠士族? 其根本原因,就是当时的青州黄巾流入兗州。 把当地的世族豪强,给霍霍了一个乾净。 既然青州黄巾已经帮曹操扫除了障碍,那他当然可以一不做二不休,彻底干碎兗州世族。 从而將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 若是没有这次青州黄巾入兗,那曹操极有可能会像江东孙权那样处处受到掣肘。 “大浪淘沙,浊者自沉,清者自浮。” “明公只要能在大乱之中立定脚跟,自有天下之士望风而归。” “飞卿之意是……待乱而起,因势利导?” 孙羽頷首: “正是,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明公今日所当为者,非妄动求成,乃积蓄实力,以待天时耳。” 刘备闻言大喜,执孙羽手道: “多谢贤弟,为备开导,今备再无顾虑矣。” “然则,备有一言,不吐不快。” 孙羽道: “明公请讲。” 刘备起身,走到孙羽面前,深深凝视著他: “適才贤弟言青州,引齐桓公故事,谓此地乃桓公兴业之地。” “然备思之,桓公所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非徒据膏腴之地、拥鱼盐之利也。” “乃因有管仲耳。”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孙羽: “无管仲,则桓公不过寻常国君。” “有管仲,则桓公为五霸之首。” “今贤弟为备剖析形势,指点迷津。” “使备知进退、明取捨、待天时、积实力——此非管仲之业乎?” 说著,他整了整衣冠,朝孙羽深深一揖: “贤弟有惊世大才,胸怀经天纬地之略。” “备不才,愿效桓公之故事,以贤弟为管仲。” “不知贤弟肯俯就否?” 孙羽微微一怔,旋即笑了,温声道: “明公以管仲期羽,羽实不敢当。” 他顿了顿,敛去笑容,神色郑重起来: “然羽承明公活命之恩,又蒙明公推心置腹,委以腹心之任。”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 “明公既有驱驰,羽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刘备闻言,大喜过望。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孙羽的手,声音发颤: “贤弟!贤弟真乃天赐备也!”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郑重道: “备欲请贤弟为军师,参赞军务,谋划方略。“ “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孙羽正要答话,忽听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小吏匆匆而入,朝刘备躬身一礼: “启稟县尊,昨夜投宿客舍那位单福先生,今晨收拾行装,似欲离去。” “小人不敢擅作主张,特来稟报。” 刘备微微一怔,旋即嘆道: “单福?便是昨夜与贤弟同来投宿的那位先生?” “备本想今日得空,与他一会,不意他竟去得这般快。” 他摇了摇头,似有几分惋惜。 而就在昨夜,忙完诸事以后,孙羽已经想起来了。 单福本就是改名换姓的徐庶吗? 少好任侠,为人报仇,后弃刀折节,潜心向学。 四海之內,遍访名士。 是老刘在得到诸葛亮之前,最顶级的军师了。 孙羽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朝刘备拱手道: “明公,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道:“贤弟但说无妨。” 孙羽正色道: “明公適才欲授羽军师之职,羽非敢推辞,实有下情。” 刘备微微一怔:“贤弟何意?” 孙羽道: “这位单福先生,与羽虽不过一日之缘。” “然交往过后,我深觉此人胸怀韜略,腹隱机谋,实乃当世不可多得之奇才。” 刘备一怔,下意识问: “比君如何?” 孙羽不假思索答,“十倍於我。” 十倍? 比起单福,刘备是真的见识过孙羽的才能。 纵然单福之才胜过孙羽,刘备也不信有这般夸张。 显然,这只是孙羽的谦逊之言罢了。 可饶是如此,孙羽却仍愿意给此人如此高的评价。 足见此人,也肯定不是凡夫俗子。 孙羽神色肃然: “昔文王访姜尚於渭水,桓公拜管仲於囚牢。” “公若肯折节下士,亲自前往徵辟,必能得此奇才。” “若得单福、关张、简雍诸君相辅,则文武兼备,智勇双全。” “明公何愁大事不成?” 刘备闻言,久久不语。 他並非是在质疑单福之才,而是感慨孙羽的胸襟之广。 明明孙羽可以不提此事,安心坐上军师之位的。 可他却不惟不妒,极力荐之,主动让贤。 此等胸襟,此等气度—— 使得刘备对孙羽的敬佩更加深了。 第15章 拐走徐庶(加更) 在孙羽的力劝下,刘备赶忙去找单福。 却发现单福已经离去,只留下了一封书信。 信中写道: “刘公足下:” “昨夜叨扰,深荷盛情。” “高唐虽小,有公在焉,气象自殊。” “福本四海飘零之人,萍踪不定,不敢久留,恐累公垂顾。” “他日学业稍进,当再访高唐,与公及孙兄把酒论道。” “临別匆匆,惟祈珍重。” “单福顿首。” 刘备读罢,悵然若失,將书递与孙羽。 孙羽览毕,目光微凝,旋即笑道: “明公勿忧,单先生去未远也。” “雪天路滑,行必迟缓。” “今若策马追之,定能赶上。” 刘备精神一振,当即命人牵来两匹快马。 二人翻身上鞍,也不顾风雪扑面,沿著官道向东疾驰而去。 马蹄践踏,雪沫飞扬。 刘备心中急切,不住加鞭。 孙羽紧隨其后,不时眺望前路。 约行二十余里,忽见前方雪地上一行脚印蜿蜒向东,尚新。 孙羽以鞭指道: “明公且看,此必单先生所履,追之!” 刘备大喜,纵马更急。 又行数里,隱隱望见前方有一青衫人影。 肩背行囊,踽踽独行於雪中。 那人步履虽缓,却自有一股从容之態,仿佛天地间风雪皆不能扰其心绪。 刘备扬声高呼: “前面可是单福先生?备在此,请先生留步!” 那青衫人闻声驻足,缓缓转身——正是单福。 他见刘备与孙羽联袂而来,眉宇间闪过一丝讶色,旋即归於平静。 刘备滚鞍下马,急步趋前,拱手深深一揖: “先生何故不告而別?备昨夜得晤贤弟孙羽。” “正欲今日拜会先生,共论天下事。” “不意先生去意匆匆,使备如失臂膀。” 单福还礼,神色间却有几分赧然: “刘公厚意,福心领之。” “然福本一介寒士,飘零江湖,岂敢久居公之馆舍,叨扰清听?” 他又看向一旁的孙羽,主动赔礼道: “昨夜与孙兄抵掌而谈,深服君胸襟气度。” “吾之去,正恐留连不去,反添不舍耳。” 孙羽闻言,翻身下马,踏雪上前,温声道: “单兄既言不舍於我,何不便留下?” “羽亦盼朝夕聆教,共磋学问。” 单福却摇头拒绝道: “福何人斯,能得孙兄如此垂青?” “况刘公麾下有孙兄这般奇士,又有关、张万人之敌。” “文武济济,英雄无数,何缺吾一人?” 刘备听罢,上前一步,凝视单福,神色恳切: “……先生此言差矣,备虽不才,亦常怀济世之心。” “每见百姓流离,豪强横行,恨不能提三尺剑,扫清宇內。” “使老有所终,幼有所长。” “然力微任重,常恐孤掌难鸣。” 他顿了顿,声愈沉挚: “故备日夜所求者,非徒將帅之勇,更盼智谋之士。” “能共披荆棘,同履艰危。” “先生若肯屈留,备愿以军师之位相待,事无大小,惟先生是问。” 单福闻言,神色微动。 他望著眼前这个身披风雪、满脸诚挚的刘县令,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 他游歷四方,阅人无数。 或矜其门第,或炫其兵甲,或假礼贤之名而行市恩之实。 然如刘备这般,仅一面之缘,便冒雪追出三十里。 且以军师之位相许者,平生实未见。 半晌,单福方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道: “明公厚意,福铭感五內。” “然福有一事不明,乞刘公明示。” 刘备道:“先生请讲。” 单福目光转向孙羽,徐徐道: “孙兄之才,十倍於福。“ “明公既得孙兄,何须更求他人?” “以孙兄为军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青州可定,天下可图。” “又何必捨近求远,弃美玉而求顽石,以军师之位许福?” 刘备闻言,却笑了。 前者说十倍於己,后者亦说十倍於己。 你们两个,到底谁十倍於谁? 於是刘备便將孙羽主动让贤一事,如实告知单福。 单福听罢,大为震惊。 於是问孙羽道: “我观孙兄之才,明锐通达,识见超卓。” “刘公既有孙兄在侧,何需福之駑钝?” “孙兄又何以不居军师之位,而甘为福作嫁耶?” 孙羽闻言,神色坦然,並无半分不豫。 他整了整衣襟,向单福拱手道: “单兄谬讚,羽何敢当?” “然羽有一言,请兄垂听:” “昔鲍叔牙荐管仲,非不知管仲胜己。” “百里奚荐蹇叔,非不知蹇叔贤於己。” “何也?为君计者,当进贤退不肖,使能者居其位,不能者让其职。” “此非谦抑,乃大义也。” 他目光清正,声如金石: “羽观单兄,胸怀经纶,腹隱机谋,诚当世奇士。” “若羽贪恋权位,蔽贤不荐,使我主失此大才,羽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 “他日青州有变,主公无人谋划,羽虽万死,难赎其咎也!” 单福听罢,久久无言。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 他望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恐怕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 却有此等胸襟气度,不惟不妒。 反极力举荐,甚至冒雪追出三十里只为成全他人。 驀然间,单福想起自己少时游侠,为人报仇。 后折节读书,遍访名士。 所见所谓“英杰”者多矣,或矜才傲物,或爭权夺利,或口称仁义而行若市侩。 然如孙羽这般坦荡磊落者,平生头一回见。 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执住孙羽双手,声音微微发颤: “孙兄……孙兄真君子也!” “福游歷四海,遍歷九州,所见英雄豪杰,不可胜计。” “然如兄这般,胸襟如海,光明磊落。” “不嫉贤、不蔽能、不居功、不市恩者——” “福今日方知,世间真有如此人物!” 他顿了顿,忽然退后一步,整衣正冠,朝孙羽深深一揖: “福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孙兄能否答应。” 孙羽连忙扶住: “单兄何必多礼?有话但说无妨。” 单福抬起头,目光灼灼: “福漂泊半生,少时失怙,中无兄弟。” “今日得遇孙兄,如见明月入怀,清风拂面。” “福愿与孙兄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患难相扶,休戚与共。” “不知孙兄肯俯就否?” …… …… (满100月票了如期加更,还是100月票加一更,大家一起见证) 第16章 此般胸襟气度,未有能及君者 风雪愈紧了。 朔风捲地,搅得周天寒彻。 可立在官道上的三人,竟无一人察觉这彻骨的寒意。 单福那句结为异姓兄弟的话喊出之后,使得孙羽一怔。 他望著眼前这个青衫落拓、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英气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儘管昨夜他便已认出了徐庶,这个未来刘备帐下第一任军师。 那个在诸葛亮出山之前,以一己之力支撑起刘备全部智谋的奇士。 他本以为,自己只需从中牵线,让刘备得遇此人,便已足矣。 却不曾想,单福竟会主动提出,要与自己结拜。 这命运之手,当真是玄妙难测。 “单兄此言,”孙羽拱手道,“实令羽受宠若惊。”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直视单福双眸: “羽与单兄,虽仅一日之缘,然一见如故。” “古人所言之知己,殆谓此乎?” “若能与单兄义结金兰,从此患难相扶,休戚与共。” “此羽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妙哉!妙哉!” 刘备大步上前,左右顾盼,满脸皆是喜色。 “飞卿与单先生一见如故,结为兄弟,此诚天意也!” “备虽不才,愿为汝二人做个见证。” “他日若有所成,今日之事,也当传为后世佳话!” 刘备心里明白,若是孙羽能与单福结为兄弟,那单福肯定就不会再走了。 自己一下子也能得到两位青云之士,岂不美哉? 单福与孙羽闻言,一齐转身,向刘备拱手而拜。 “多谢明公成全。”二人异口同声。 刘备连忙扶起二人,笑道: “何必多礼?你二人既是兄弟,备与二位,从此亦是一家之人矣。” 孙羽忽又想起一事,笑道: “你我既欲结为兄弟,自当序过年齿。” “若你我不分长幼,互相称兄,岂非乱了伦次?” 单福闻言,也不由莞尔: “飞卿所言极是,却不知君贵庚几何?” 孙羽正色道: “羽乃建寧四年生人,今岁一十有九。” 单福掐指算了算,点头道: “愚兄乃建寧元年生人,今岁二十有二矣。” “正好大弟三岁。” 孙羽闻言,当即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 然后双膝跪於雪地之中,端端正正向单福行了一个大礼。 “兄长在上,”他俯首而拜,声音沉稳有力,“受小弟一拜。”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头,须臾便积了薄薄一层。 他跪在雪中,脊背挺直。 神情肃穆,全无半分敷衍之意。 单福见此,眼眶微微一热。 他连忙俯身,双手將孙羽扶起,声音竟有些哽咽: “贤弟……贤弟何必行此大礼?” “你我既为兄弟,从此便是一体,不必如此拘礼。” 孙羽起身,拍了拍膝上积雪,笑道: “长幼有序,礼不可废。” “兄长若不教小弟行礼,日后传將出去,岂非说小弟不知尊卑?” 单福摇头失笑,目中满是欣慰之意。 他望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年轻人,愈看愈是欢喜。 只觉平生所见之人,无一及得此人光明磊落、坦荡真诚。 二人相视而笑,风雪虽寒,心头却暖。 忽而,孙羽敛了笑容,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 “兄长,小弟有一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单福道:“贤弟但说无妨,你我既为兄弟,何话不可言?” 孙羽沉吟片刻,目光直视单福双眸,徐徐道: “兄长之名……单福,当真乃是兄之本名乎?” 孙羽不好直接揭穿单福身份,只能在合適关头,委婉问询。 此言一出,单福神色微微一僵。 他望著孙羽,那眼神仿佛在说: 兄长若有难言之隱,不说亦可。 只是小弟既与兄长结为兄弟,便不愿有半分隔阂。 良久,单福嘆气道: “贤弟乃实诚君子,当兄长的也不便瞒你。”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苍茫天际,声音悠远: “愚兄本名徐福,字元直,潁川阳翟人也。” “愚兄少时,好任侠,喜击剑。” “常与人斗,以勇力闻於乡里。” “彼时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只觉快意恩仇,方是男儿本色。” “那一日,愚兄为友人报仇,手刃仇家——”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沉。 “杀人之后,愚兄披髮涂面,仓皇而走,夜行昼伏,不敢见人。” “然终究……为吏所获。” “吏获我后,问我姓名,我不肯答。” “吏乃缚我於车上,击鼓行於市,令市人识之。” “若有识得我者,便可为证,定罪问斩。” 他顿了顿,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然天无绝人之路,行至市中央时,忽有一群人冲將出来。” “击散吏卒,將愚兄救出,乃愚兄旧日同伴也。” “自那以后,愚兄便改名徐庶,避居他乡,再不敢以真姓名示人。” 也就是自那以后,徐庶意识到了学剑救不了天下人。 从此弃武从文,四处拜访名师。 此来青州,亦是为向大儒郑玄求问经典。 他说完,望向孙羽,目光中带著几分愧疚: “愚兄並非有意欺瞒贤弟,只是……只是愚兄乃在逃杀人犯。” “若如实相告,不仅自身难保,亦恐连累贤弟。” “故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孙羽,神色郑重: “贤弟若惧惹祸上身,此时反悔,尚来得及。” “愚兄绝不怨你。” “兄长说的哪里话来!” 孙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掷地有声。 “你我既然一见如故,倾心相交,便当生死与共,患难相扶。” “岂有因兄长身负冤屈,便畏祸退避之理?”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竟带著几分自嘲与洒脱: “何况若论通缉,羽这颗头颅,可比兄长值钱多了。” 徐庶一怔:“贤弟此言何谓?” 於是,孙羽便將自己出逃洛阳以来的经歷如实跟徐庶说了。 “董卓杀我满门之后,犹不解恨,悬赏十万钱,购我头颅。” “兄长说,你我这头颅,孰贵孰贱?” 孙羽顿了顿,目光直视徐庶,神色坦然: “兄长杀人,为友復仇,是义。” “董卓杀人,屠戮无辜,是恶。” “兄长之罪,罪在法;董卓之恶,恶贯满盈。” “羽虽不才,亦知好歹。” “兄长以诚待羽,羽岂能以祸福相计?” 徐庶听罢,久久无言。 明明自身背负著血海深仇,被悬赏十万钱,却仍能以这般豁达之態笑谈生死。 明明可以安居军师之位,却甘愿让贤於人,冒雪追出三十里只为成全他人。 明明知晓自己乃在逃杀人犯,却毫不介意,反以幽默之语宽慰自己…… 此等胸襟,此等气度,此等肝胆。 世间真有人能如此乎? 第17章 金兰兄弟 徐庶直起身,凝视孙羽,一字一句道: “愚兄此生,能结识贤弟,实三生之幸!” “从今往后,贤弟之事,便是愚兄之事。” “贤弟有灭门之仇未报,愚兄必竭尽全力,助贤弟復仇雪恨!” “董卓虽踞洛阳,拥兵十万,愚兄亦不惧。” “但有愚兄一口气在,必助贤弟手刃此贼!” 孙羽闻言,眼眶也微微一热。 他上前一步,与徐庶双手紧握,用力点了点头: “多谢兄长。” 刘备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只觉胸中热血沸腾,竟也忍不住眼眶微湿。 他抬起头,望向漫天风雪,心中暗嘆: 苍天待刘备,何其厚也! 一夜之间,竟得两位经天纬地之才。 且二人皆是这般肝胆相照、坦荡磊落之人。 此非天意乎? 刘备道: “二位欲要结拜,宜当速行。” “只可惜出来匆忙,未带香案牲醴。” 孙羽便道: “既无香案,便让天地为证,飞雪为盟何如?” 徐庶大喜,頷首道: “善!天地之间,唯有风雪无私,不偏不倚,不贪不嗔。”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以此茫茫白雪为证,以这苍苍上天为鑑,胜过人间千万香案!” 於是二人並肩而跪,脊背挺直,神情肃穆。 一起共念誓词: “念徐庶、孙羽,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 “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誓词念毕,二人相视,俱各点头。 徐庶道:“贤弟,你我既已盟誓,当有歃血之礼。” “惜乎仓促之间,无鸡无酒,如何是好?” 孙羽略一沉吟,忽而笑道: “兄长,鸡血不过取其红,取其诚。” “你我皆是负罪在身之人,身上流著的,本就是热血。” “何必借鸡血为证?” 他说著,拔出配剑,毫不犹豫在左手中指上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殷红夺目,滴落在雪地上。 瞬间在白雪中晕开一朵赤色小花,触目惊心。 徐庶见状,也不多言。 拔出配剑,在自家指上亦是一划。 两股鲜血一齐滴落,在雪中交融,不分彼此。 孙羽俯下身,用右手捧起那团染血的雪,轻轻握了握。 雪团在掌中微微融化,血水混著雪水,顺著指缝渗出,殷红点点。 他双手捧著雪团,递到徐庶面前: “兄长先请。” 徐庶却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推回: “贤弟年幼,理当先饮,愚兄为弟殿后。” 孙羽心中一暖,知他是爱护之意,便不再推辞。 他捧起雪团,送至唇边,咬下一口。 雪水入喉,冰凉彻骨,几乎要將唇舌冻僵。 然那血腥之气隨之而来,温热腥甜。 与冰雪之寒交织一处,冷热交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感受。 俄顷,他將剩余的雪团递还徐庶,轻声道:“兄长。” 徐庶接过,也不嫌那雪团已沾了孙羽口津,捧起来便咬下另一半。 冰雪入口,他眉头微微一皱。 旋即舒展开来,大口吞下,任凭那彻骨寒意与血腥之气在胸中激盪。 吞罢,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一道白雾,久久不散。 他望著孙羽,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感慨,轻声道: “贤弟,从此你我便是一体了。” 孙羽郑重点头: “正是,从此祸福同当,生死与共。” “如今你我已是兄弟,总不能再走了吧?” 徐庶闻言,先是一怔,旋即莞尔。 他摇了摇头,目中满是宠溺之色。 伸手替孙羽拂去肩头积雪,温声道: “痴儿,愚兄如今已与贤弟结为兄弟。” “纵然想走,却如何捨得下贤弟?” 孙羽连声道好,忽然又想起什么,拉著徐庶转向刘备,郑重道: “明公为我二人作见证,此恩此德,羽与兄长铭感五內。” “请明公受我兄弟一拜!” 他说罢,当先向刘备跪了下去。 徐庶亦隨之跪下,二人齐声道:“多谢明公成全!” 刘备连忙俯身去扶。 谁知雪地湿滑,刘备这一俯身,脚下忽然一滑,身子竟向前倾倒。 孙羽眼疾手快,伸手去扶。 不料自己也跪得久了,双腿微麻。 这一伸手,反被刘备带得向前踉蹌。 徐庶见状,连忙去拉二人。 谁知脚下一滑,亦站立不稳—— 三人竟一齐倒在雪地之中,滚作一团。 雪花溅起,落了满头满脸。 刘备趴在地上,愣了一愣,忽然放声大笑。 孙羽趴在刘备身侧,见刘备笑得畅快,也不由得跟著笑起来。 徐庶仰面朝天躺在雪中,望著漫天飞雪,亦是大笑不止。 三人此时皆有一个念头: 要是往后的日子皆是如此,该有多好啊? …… 风雪渐歇,天色昏沉。 县衙大门外,早有两排士卒执戟而立。 见刘备等人归来,齐齐躬身行礼。 刘备翻身下马,將韁绳交与迎上来的小吏。 正要迈步进衙,忽听堂內传出一阵嘈杂之声。 他微微皱眉,快步走入大堂。 孙羽与徐庶相视一眼,紧隨其后。 一进大堂,便见堂中跪著一排排人,约有三四十之数。 皆是被绳索捆缚,衣衫襤褸,形容憔悴。 堂上,简雍正负手而立。 见刘备归来,连忙迎上前来,拱手道: “明公回来了。”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俘虏,问道: “此辈何人?” 简雍道: “此便是前番明公击破徐和所俘之贼目。” “彼时明公依孙郎之议,遣散贼眾,只诛贼首徐和等数人。“ “余者皆收监待决。” “如今明公既归,正可发落。” 刘备“哦”了一声,缓步走到那些俘虏面前,细细打量。 这些人大多是三四十岁的汉子,也有几个年轻的,不过二十上下。 简雍跟在刘备身侧,低声道: “明公,这些人皆是贼中头目,手上多少沾了百姓血债。” “依雍之见,当斩之以谢高唐百姓,以儆效尤。” 刘备沉吟不语。 简雍见此,乃道: “明公只诛首恶,不滥杀无辜,已是大仁大义。” “如今这些贼目,皆是该杀之人,明公何必手软?” 刘备默然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宪和所言有理。” “备……备不能因一己之仁,废天下之公义。”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两旁武士,沉声道: “將这一干贼人,推出去斩首示眾!以告慰高唐百姓!”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片哭喊之声。 那些俘虏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喊著求饶。 “县尊饶命!县尊饶命啊!” “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县尊开恩!” “小的家中还有老母幼子,求县尊饶小的一命,做牛做马也甘心!” 哭声震天,哀嚎动地。 有几个甚至爬上前来,想抱住刘备的腿。 却被武士用戟杆拦住,跌倒在地,仍旧哭喊不止。 刘备闭上眼,不忍再看,只摆了摆手,示意武士速速行刑。 武士们得令,上前拖起那些俘虏,便往外走。 哭喊声愈烈,几乎要將屋顶掀翻。 就在此时,忽听一声暴喝,如巨钟轰鸣,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响: “大丈夫死则死矣,有甚惧哉!?” 这一声吼,竟將满堂哭喊声生生压了下去。 第18章 老刘又得一位壮士(加更)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俘虏之中,有一大汉昂然挺立。 此人虎背熊腰,身长八尺,满面虬髯。 虽被绳索捆缚,却无半分惧色。 一双环眼圆睁,冷冷扫视堂上眾人。 刘备心中暗赞一声,缓步走近,温声问道: “汝乃何人?既为阶下囚,何故大呼?” 那汉子昂首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乃管亥是也!” 此人正是未来几年,名震青州的黄巾渠帅。 只是眼下他还只是徐和麾下一个贼目。 若非此次被刘备所破,只怕將来更要滚雪球般发展壮大了。 刘备闻言,不由动容。 他细细打量此人,但见其虽衣衫襤褸,满面风尘。 然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毫无半点諂媚乞怜之態。 这等铁骨錚錚的汉子,便是死了,也是个响噹噹的鬼雄。 刘备心中忽生一念,却又不便明言,只得问道: “管壮士,汝堂堂七尺男儿,既有这般气概,何故从贼?” “好端端地,为何要跟著徐和那廝为祸乡里? 管亥闻言,仰天冷笑一声。 “好端端?嘿!县尊说得轻巧!” 他瞪视刘备,声如洪钟: “俺们乡里遭灾,颗粒无收,官府可曾管过俺们庄稼汉死活?” “催粮催税时,一个子儿也不肯少。” “俺们饿得吃树皮草根时,那些官老爷们可曾开仓賑济一分?” “左右是个死,俺们也只能干这杀头的罪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满堂寂然。 良久,刘备缓步上前,开口道: “管壮士,备虽不才,然愿革弊除害,抚恤黎民。” “汝若肯弃暗投明,隨备左右。” “他日但有用命之处,备必不相负。” 岂料管亥听了,却是仰头哈哈大笑,笑罢,冷冷道: “县尊好意,管亥心领。” “只是俺这人生来倔强,寧做刀下鬼,不做笼中鸟。” “县尊若要杀俺,只管动手便是,何必多言?” 刘备见他言辞激烈,倒也不恼,正欲再言,忽听一声冷哼。 却是徐庶迈步上前,冷冷盯著管亥,沉声道: “汝好大的胆子!县尊以礼相待,好意招揽,汝却这般无礼!” “莫不是以为我等手中之剑不利乎?” 话落,他“唰”地一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管亥咽喉。 “我手中宝剑,在你头上来一下,你当如何?” 那剑身在昏暗的堂中寒光闪闪,只消再往前递上半分,管亥便要血溅当场。 管亥是个吃软不硬的主,见徐庶如此说话,当即也发了狠,狞声道: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就在这时,孙羽忽地踏前一步,向刘备拱手道: “明公,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忙道:“飞卿但说无妨。” 孙羽看了管亥一眼,徐徐道: “羽观此管亥,虽出身草莽,却是一条铁骨錚錚的汉子。” “临死不惧,威武不屈,此等人杀了,未免可惜。” “倒不如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隨明公左右,將功折罪。” “若他真心归顺,明公便得一员虎將。” “若他日后再生异心,那时再杀不迟。” 没有人会知道,眼前这个籍籍无名的管亥。 会在三年后,发展成为青州黄巾军的领袖之一。 以至於携眾围困北海时,让孔融不得不派出太史慈去找刘备求援。 在演义里,此人更是能在关羽手下撑上数十合。 虽不敢说是名將,但至少也是个中人之才。 眼下刘备一个高唐县令小官,就別要什么自行车了。 能得一个人才,便是一个。 徐庶闻言,適时收剑入鞘,冷哼一声: “既是孙贤弟为你求情,某便暂且留你项上人头。” 说著,退后一步,面色虽仍冷淡,却不再多言。 这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过孙羽那番话,不卑不亢。 既为管亥求了情,又未失官府威严,倒是难得。 管亥心中那股憋闷之气,不知怎的,竟消了几分。 於是脱口问道:“县尊……当真要招揽某这等人?” 刘备大笑起来: “哈哈哈!管壮士,备本无杀你之意也!” 他说著,竟大步上前,亲自俯身去解管亥身上的绳索。 管亥只觉身上一松,那捆缚多日的绳索终於落地。 他揉著勒出深深红印的手腕,怔怔望著刘备,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刘备伸手將他扶起,温声道: “管壮士受苦了。” “来人,取一套乾净衣裳来,再备些酒食,为管壮士压惊。” 管亥愣愣站著,只觉眼眶微微发热。 自落草以来,何曾有人如此待他? 那些官府的人,见了他们不是打便是杀,口中骂著“贼寇”,眼中满是鄙夷与厌恶。 而眼前这位县尊,竟亲自为他解缚,还说要备酒食为他压惊…… 他忽地双膝跪地,重重叩首下去: “县尊大恩,管亥无以为报!” “从今往后,管亥这条命,便是县尊的!”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备拉著管亥的手,在堂中站定,忽又想起一事,问道: “管壮士,你在徐和麾下多年,想必颇有人望。” “备眼下正打算扩充人手,以保境安民。” “你能否替备招募一些旧部,让他们也来为朝廷效力?” 刘备本就打算扩充人手,而管亥的到来正好给了他一个招兵买马的机会。 这有两个方便之处。 一是管亥在青州混跡多年,人脉广,可以快速招揽人手。 二是青州黄巾本就有底子在,战斗力相较寻常百姓要更强一些。 管亥闻言,精神一振,抱拳道: “县尊放心!某在青州一带,颇识得些豪杰。” “他们都是被逼无奈才落草的,若知县尊如此仁德,必愿来投!” “某愿为县尊奔走,收揽旧部,让他们为县尊效犬马之劳!” 刘备大喜,抚掌道: “如此甚好!备便拜你为兵曹掾,专司招募之事。” “待人手齐备,备再与你共商大计。” 管亥当即跪地谢恩: “多谢县尊!某必不负所托!” 刘备扶起他,又转向孙羽,笑道: “飞卿,你既不愿担任军师,备也不强求。” “只是你这一身本领,总不能閒置。” “这样罢,备便拜你为县尉,掌一县兵马,如何?” 县尉是县令的佐官,几乎是二把手了。 还是掌军事的,这也算是刘备的诚意了。 孙羽拱手,“羽谨遵县尊之命。” 刘备大喜,又转向徐庶,深深一揖: “元直先生,备得遇先生,实三生之幸。” “备欲拜先生为军师,参赞军务。” “併兼领县丞之职,助备处理一应军民之事。” “还望先生万勿推辞。” 徐庶连忙还礼,肃然道: “明公以国士待庶,庶当以国士报之。” “自今而后,庶必竭尽駑钝,佐明公成就大业。” 至此,刘备手下人才渐多。 小小的高唐县,也终於有了一点勃勃生机之象。 …… 第19章 扩充军马 接下几日,高唐眾人各司其职。 管亥作为兵曹掾,这是可以由刘备直接任命的官职。 至於县尉和县丞,由於这两个官职属於长吏,是不能由刘备直接任命的。 这只能通过中央朝廷任命。 但现在把持朝政的是董卓,加上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力削弱。 即便刘备自行任命,也没人管得著。 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刘备的顶头上司,是平原国相,三君之一的陈纪。 他与刘备亦师亦友,关係相当不错。 用刘备的话说就是,“周旋陈元方、郑康成之间,每见启告,治乱之道备矣。” 正好刘备平定徐和之乱有功,便藉此机会上报。 平原相陈纪也马上对此予以批覆,准许了刘备以“人手不足”为由。 任命徐庶为县丞,孙羽为县尉。 同时,为了嘉奖刘备平定的徐和之功。 陈纪又额外赏赐刘备金银各三十斤,绢帛三百匹。 这可算是解了刘备燃眉之急了。 因为刘备正打算招兵买马,扩充人手。 眼下急需用钱。 也许有人好奇,刘备再怎么也是朝廷任命的千石官员。 怎么手上却如此拮据? 那是因为中平末年,货幣体现崩坏。 由於朝廷信用崩塌,很多百姓、商贾、士兵,都不再认五銖钱了。 他们只认真金白银,以及绢帛、粮食这些实物。 因为它们除了货幣价值外,本身就具备价值。 故而陈纪赏赐的黄金白银、绢帛,正是刘备所急需的。 而管亥也是不负眾望,辞別高唐后,逕往青州诸县奔走。 他在青州多年,交游广阔。 凡徐和旧部、黄巾余眾,莫不认得此人。 一路上逢人便说刘备仁义,高唐新政,招安免死,分田耕种。 那些藏匿山林的流民贼眾,本就朝不保夕,闻听此言,纷纷来投。 不过旬月之间,管亥竟招得一千五百余人,浩浩荡荡带回高唐。 这一日,刘备正在县衙与徐庶商议政务。 忽闻城外鼓譟声震天,以为贼至,连忙登城观望。 却见远处尘头大起,黑压压一片人群蜂拥而来,当先一骑,正是管亥。 管亥策马至城下,翻身下拜,高声道: “县尊,末將幸不辱命,招得青州兄弟一千五百余人,特来投效!” 刘备又惊又喜,连忙开城门迎入。 待那些流民鱼贯而入,挤满了县衙前的大街小巷。 刘备细细看去,但见这些人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却个个精壮,眼中透著悍勇之气。 他心中欢喜,暗道:有此一支人马,高唐便可固若金汤矣。 然而这欢喜不过片刻,便被一桩难题压得喘不过气来。 当夜,徐庶捧著帐簿,眉头紧锁,来见刘备: “明公,今有一事,不得不言。” 刘备见他神色凝重,忙问何事。 徐庶將帐簿摊开,指著上面的数字道: “明公请看,高唐乃弹丸小县。” “岁入几何,库中粮秣几何,明公心中当有数。” “今骤然添一千五百余口,日费米粮,以现有之储,不过支撑三月。” “三月之后,將何以继?” 刘备闻言,面色大变。 呆立半晌,颓然坐於席上,长嘆道: “元直一言,如冷水浇背,令备如梦初醒。” “若非先生提醒,备几误大事。” 他沉吟良久,问道: “计將安出?” 徐庶道: “依庶之见,当择其精壮者充为部曲。” “余者尽数遣散,发给种子农具,令其垦荒耕种。” “如此,则兵有兵,民有民。” “各得其所,庶几可解燃眉之急。” 刘备连连点头: “元直所言极是。” “只是……只是这些人大老远来投,若是遣散,只怕寒了人心。” 徐庶笑道: “明公仁厚,固是美德。” “然治军理民,不可一味怀柔。” “明公可对眾人言:愿为兵者,择优录用。” “愿为民者,给田耕种。” “如此两全,彼等有何怨言?” 刘备大喜,当即依计而行。 次日,刘备亲至校场,立於高台之上。 台下黑压压站了一千五百余人,个个翘首以望。 管亥立於队前,威风凛凛。 刘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君远来相投,备不胜感激。” “然高唐小县,粮秣有限,不能尽留诸君。” “备思得一策:愿从军者,择其精壮,编为部曲。” “愿务农者,发给种子农具,令其垦荒。” “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眾人闻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片刻之后,便有那精壮汉子高声道: “愿隨县尊从军!” 一时间,应者云集。 徐庶与孙羽亲自挑选,择其身材魁梧、孔武有力者,得八百人,號为精锐。 其余七百余人,则由官府登记造册。 分发种子农具,安置於城外荒地,令其耕种。 八百新军既成,刘备却又犯了难。 是夜,刘备独坐书房,对著烛火出神。 徐庶悄然而入,见刘备面色凝重,问道: “明公何故忧思?” 刘备嘆道: “元直来得正好,备正思量这八百新军,当如何安置。” 徐庶微微一笑,却不言语,只静静坐下。 刘备道: “此八百人,皆管亥招来,素日只听管亥號令。” “若尽付管亥统领,他日尾大不掉,如何是好?” “若不分与管亥,又恐寒其心,元直有何高见?” 特殊的年代,產生特殊的血缘纽带。 很多子弟兵,都是父死子继,只听宗族领袖一人之语。 比如李乾死了之后,他的兵交给李整来带。 李整死后,他的兵又交给李典来带。 一支军,三代人,全是李家人带。 你说曹操怎么就那么好心,完全没想过要改换將军,安插自己的曹氏、夏侯氏上去呢? 那是因为你换了別人,李家军那是真不听啊。 对於曹操而言,只要李典忠於他,而李典手下的子弟兵自然也忠於他。 这便是汉末特殊时代的部曲机制。 现在这支八百人的新军全是管亥拉起来的。 里面基本都是他的宗族、好友、朋党。 加之其前身本就是黄巾贼,直接交给管亥来带,无异於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毕竟刘备自己手上也才三百五十人。 於是刘备,便有了这个难处,故问计於徐庶。 第20章 孙郎练兵 徐庶沉吟道: “……明公所虑极是。” “汉末以来,子弟兵但知有將,不知有君,此大患也。” “管亥虽忠心,然其旧部皆听命於彼。” “若一朝生变,则高唐危矣。” 他顿了顿,道: “依庶之见,当分而治之。” “八百人中,一部交由孙县尉统带,號为青州兵。” “剩余之数,可分与关张二人。” “飞卿乃县尉,掌一县兵事,名正言顺。” “且於管亥有恩,管亥部下必无怨言。” “关羽、张飞,皆万人敌,分领一部,可收管束之效。” “如此,则兵权分散,彼此制衡。” “明公居中调度,可保无虞。” 徐庶的意思很明確,就是直接进行分权。 把军队牢牢掌握在刘备的心腹之人手上。 至於管亥那边,也好解决。 直接把管亥交给孙羽来带就可以了。 这群青州人不是就听管亥的吗? 那管亥听孙羽的,孙羽听刘备的。 不就间接等於刘备掌控了这支青州兵了吗? 计较已定,刘备当即以训练新兵为由。 將这支八百人的新兵分为三部。 其中四百人交给孙羽来带。 剩下四百人则交给关张二人来带。 因为老刘原有的三百五十人部曲中,关张已经各自带了一百人了。 所以新军中就少带一点人。 面对刘备的这个安排,孙羽立马察觉到了其中的用意。 这分明是分权制衡之计,但他並不说破。 只专心带这四百人的新军。 这日天朗气清,校场上四百人松松垮垮站成一片。 有的蹲在地上閒聊,有的靠著兵器打盹。 有几个甚至公然在角落里赌钱,呼五喝六,全无军纪可言。 孙羽站在台上,看著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起前世在国防科大读书时,那些铁一般的纪律: 立正、稍息、齐步走, 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 那时只觉得枯燥乏味,如今见了这般散漫景象。 方知那枯燥之中,藏著怎样的深意。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群新兵的前身本就是贼。 招青州兵的好处就是,他们战斗力比寻常新兵蛋子要强。 坏处就是军纪太差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下台去。 管亥迎上来,拱手道: “孙县尉,这些兄弟都是俺从青州带来的。” “个个能打能杀,您放心便是。” 孙羽点点头,却不答话。 他走到那群赌钱的军士面前,居高临下看著他们。 那些人赌得正酣,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擼起袖子,把几枚铜钱拍在地上,大笑道: “开!开!老子这把准贏!” 孙羽淡淡道: “起来。” 那汉子头也不抬: “滚一边去,別耽误老子发財。” 管亥脸色一变,正要喝骂,却被孙羽抬手拦住。 孙羽蹲下身,与那汉子面对面,依旧淡淡道: “起来。” 那汉子这才抬起头来,见是孙羽,咧嘴一笑: “哟,是孙县尉啊。” “您稍等片刻,俺这局完了就来。” 孙羽也不动怒,只站起身来,对管亥道: “管壮士,麻烦你去取根军棍来。” 管亥一愣,旋即会意,快步取来一根手臂粗的军棍。 孙羽接过军棍,在手中掂了掂,忽然一棍砸在那汉子面前的石板上。 “砰”的一声巨响,石板应声碎裂,碎石溅了那汉子一脸。 那汉子惊得跳起来,满手铜钱洒了一地,颤声道: “县尉……县尉这是何意?” 孙羽冷冷道: “本尉方才说了两遍『起来』,你皆不从。” “军中以令行禁止为第一要义,你连起身这等小事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杀敌?” 那汉子涨红了脸,想要爭辩,却被孙羽目光一瞪,竟说不出话来。 孙羽环顾四周,见眾人都围了过来,便朗声道: “都站好了!听本尉號令——” 他顿了顿,喝道: “立——正!” 四百人面面相覷,不知这“立正”是何意。 有几个机灵的,便挺直了腰杆。 大多数却仍旧松松垮垮站著,有的甚至嗤笑出声。 孙羽也不恼,指著前排一人道: “你,出来。” 那人战战兢兢出列。 孙羽道: “双脚併拢,收腹挺胸,双手紧贴裤缝,目视前方。” “就这样站著,不许动。” 那人依言站好。 孙羽绕著走了一圈,微微点头,然后对眾人道: “都看见了吗?这便是『立正』。” “从现在起,所有人照此站好。” “一刻钟之內,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东张西望。” “违者,军棍伺候。” 眾人这才慢吞吞照做。 然这些人平日散漫惯了,哪里站得住? 不过片刻,便有人开始扭动身子。 有人偷偷交谈,有几个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嚷嚷道: “这他娘的算什么?站著不动能杀敌吗?” “俺们青州人只会真刀真枪地干,不学这些娘们儿把式!” 孙羽目光一冷,大步走到那人面前: “你说什么?” 那人梗著脖子道: “俺说,站著不动能杀敌吗?“ “县尉要是教俺们耍刀弄枪,俺们服。” “教这些站桩的把式,俺们不服!” 孙羽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却让周围的人都打了个寒噤。 孙羽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 “俺叫王二,青州北海人,杀过的官兵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怕个鸟!” 孙羽点点头,忽然转身,对眾人道: “你们都觉得自己能杀敌,是不是?” 眾人纷纷应是。 孙羽又道: “那本尉问你们,你们这四百人,若是对上四百官兵,谁胜谁负?” 眾人七嘴八舌道: “自然是俺们胜!那些官兵,一个个软脚虾似的,哪里是俺们对手?” “就是!俺们青州人一个顶他们十个!” 孙羽冷笑一声: “好大的口气。” “那本尉再问你们,你们这四百人,若是对上四百人。” “是一拥而上、各打各的,还是听號令、齐进退?” 眾人一愣,有人道: “自然是一拥而上,各打各的,难道还要排著队去送死不成?” 孙羽摇了摇头,指著那叫王二的汉子道: “你过来。” 王二大咧咧走上前。 孙羽对管亥道: “管壮士,你带十个人,与他打。” 管亥一愣,不知何意,但还是带了十个人上前。 孙羽道: “你们十一个人,围住他,一起上。” 管亥等人依言围住王二,一拥而上。 王二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瞬间被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孙羽摆摆手,让眾人放开。 王二爬起来,满脸不服: “这算什么?十一个人打俺一个,俺自然打不过!” 孙羽点头道: “正是如此。” “你一个人打不过十一个人,那本尉问你。” “若是有四百个你这样的好汉,对上四千个官兵,你们可打得过?” 王二道: “那自然打不过。” 孙羽道: “那若是四百个你这样的好汉,听號令、齐进退,结阵而战,可能打过四千个散兵游勇?” 王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羽环顾眾人,朗声道: “你们都说自己勇猛,本尉信。” “但打仗不是斗狠,不是单打独斗。” “你们现在就是一团散沙,敌人一衝,你们就散了,还谈什么杀敌?” 他走到高台上,俯视眾人: “本尉教你们站军姿,教你们立正看齐,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让你们学会一件事——令行禁止!” 第21章 刘备:飞卿练兵之才,十倍关张(加更) “战场上,鼓声一响,你们就要衝。” “锣声一响,你们就要退。“ “旗指向左,你们绝不能向右。” “只有这样,四百人才能如同一人,才能以寡敌眾,才能百战不殆!” 眾人听罢,面面相覷,似懂非懂。 孙羽也不再多言,只喝道: “全体都有,立正!” 这一次,四百人齐刷刷站直了身子,再无人敢懈怠。 孙羽走下台,一个一个纠正姿势。 这个肩膀歪了,那个肚子挺了。 这个眼睛乱瞟,那个双腿未並。 他走得极慢,极仔细。 每个动作都要亲自示范,每句话都要重复数遍。 日头渐高,晒得人头皮发麻。 那些青州汉子站得腿都酸了,汗流浹背,却再无人敢吭一声。 只因方才那王二被孙羽当眾训斥后仍不服气,竟敢偷偷坐下歇息。 被孙羽当场揪出,命他双手举著军棍,站在太阳底下整整一个时辰。 自此之后,眾人皆知这位年轻县尉看似温和,实则手段凌厉,再不敢造次。 如此七日,孙羽日夜与士卒廝混一处。 白日督练,夜间巡营。 但凡有人伤病,必亲往探视。 但凡有人怨言,必耐心开解。 那些青州汉子虽粗鲁不文,却也知好歹。 眼见这年轻县尉如此待他们,心中那一丝不服之气,早已化作满腔热血。 待到第七日,四百青州兵列队校场,已然是另一番气象。 只见四百人分成四排,每排百人。 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人人昂首挺胸,目视前方,纹丝不动。 便是那最跳脱的王二,此刻也如松柏般挺立,不敢稍动。 你道为何短时间能练至如此成果? 除孙羽亲力亲为之外,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孙羽几乎只让他们站军姿。 因为比起磨枪杀敌,孙羽更看重军队的纪律。 先做到令行禁止了,再去考虑提升单兵素质。 只盯著一项来训练,短时间之內的成果自然斐然。 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看时,却是刘备携徐庶、简雍等人,正朝校场而来。 孙羽连忙迎上前去,拱手道: “明公何以来此?” 刘备笑道: “备闻飞卿练兵之法甚奇,心嚮往之,故特来一观。” “不止飞卿,云长、益德所练之兵,备亦令人传话,令其各率所部来此会操。” 正说话间,忽闻远处马蹄声疾,尘土飞扬。 须臾,关羽、张飞各率二百人至。 其所部虽不如孙羽部那般整齐,却也队列森严,士气高昂。 三军既至,刘备登台观礼。 这一看不要紧,刘备的目光瞬间被孙羽所部吸引住了。 只见那四百人齐刷刷立於场中,横平竖直,竟如刀裁斧剁一般整齐。 更奇者,四百人动作划一,便如一人分作四百化身。 孙羽一声“立正”,四百人齐刷刷挺胸。 一声“向右看齐”,四百颗脑袋齐刷刷右转。, 一声“向前看”,四百双眼睛齐刷刷直视前方。 刘备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方嘆道: “备自涿郡起兵以来,阅兵多矣,从未见过如此整齐之军!” “飞卿,汝这练兵之法,从何学来?” 孙羽微微一笑,拱手道: “明公谬讚了,此不过雕虫小技,使士卒知號令、明进退而已。” “他日上阵廝杀,方见真章。” 刘备连连点头,又去观关羽、张飞所部。 关羽所部二百人,队列虽不甚整。 却个个挺胸凸肚,目露精光,一看便知是久经战阵的“老卒”。 张飞所部百人,虽有些吊儿郎当。 却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一般,亦是一支劲旅。 显然,关张二人治军的理念都偏传统,更强调搏杀斗狠。 而孙羽则受国防科大的观念影响,更强调纪律士气。 刘备看罢,欣慰道: “云长、益德所部,亦是精锐。” “短短七日,能练成这般,已属不易,备心甚慰。” 关羽闻言,微微頷首,面有得色。 张飞更是咧嘴大笑,声如洪钟: “兄长放心!俺这百人,个个能以一当十!” “他日上阵,俺保管杀他个片甲不留!” 正说话间,忽听天上隱隱有雷声滚过。 眾人抬头看时,只见方才还晴空万里,此刻却不知从何处涌来漫天乌云,遮天蔽日。 一阵凉风捲地而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徐庶皱眉道: “不好,天恐落雨。”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將下来。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顷刻间便如瓢泼一般,打得人睁不开眼。 张飞所部那两百人,被雨一浇,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抱头鼠窜,有人东躲西藏,丑態百出。 张飞气得暴跳如雷,抡起鞭子便抽,口中骂道: “混帐东西!跑什么跑!都给俺站住!” 然雨声如瀑,喝骂声早被淹没,那二百人仍作鸟兽散。 关羽所部那二百人,略好些。 虽也有人偷眼四顾,蠢蠢欲动。 然碍於关羽威严,终是不敢擅动。 只是队列已然鬆动,有人缩脖耸肩。 有人用兵器遮挡,再无方才的肃杀之气。 唯有孙羽那四百青州兵,仍直挺挺立於大雨之中,纹丝不动。 雨水顺著他们的脸颊流淌而下,灌入脖颈,湿透衣甲。 却没有一个人抬手去擦一下,没有一个人挪动半步。 四百人便如四百尊石像,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刘备立於台上,虽有隨从打伞遮雨,衣衫却已湿了大半。 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望著那四百人,眼中异彩连连。 关羽、张飞二人,此刻面红过耳,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张飞收了鞭子,耷拉著脑袋,走到刘备跟前,囁嚅道: “兄……兄长,俺……俺那帮人素质太差,又……又没练几天,这才……” 关羽亦拱手道: “兄长,备军日短,未及严加约束,致有今日之失。” “小弟惭愧。” 刘备听罢,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穿透雨幕,传出甚远。 他笑罢,指著孙羽那四百人道: “云长、益德,汝二人且看。” “这支军,可是备七日之前,同时交与汝三人者!” 关羽、张飞闻言,面面相覷,无言以对。 刘备嘆道: “同是一样的人,同是七日光景。” “飞卿能练得令行禁止,风雨不动。” “汝二人所部,却一鬨而散。” “此非士卒之过,乃將帅之过也。” 关羽、张飞垂首道: “兄长教训的是。” 刘备摆摆手,转向孙羽,正色道: “飞卿,汝练兵之才,十倍於云长、益德。” “备意已决,自今日起,那八百新军,尽数付汝统带。” “汝可愿意?” 原来,刘备早有意將这支新军尽数交给孙羽来带。 只是恐孙羽不能服眾,故又分出两部交给关张二人。 经此一事,料二人必各自心服,不会再有怨言。 至於缘何如此? 自是因为此前军师一事上,刘备自觉对孙羽有愧。 同时相较关张二人亲如手足,对於新加入的孙羽,刘备当然要更加优待。 至於老兄弟,日后家业做大起来再补偿,也是可以的。 孙羽一怔,连忙拱手道: “明公厚爱,羽敢不从命?” “只是云长、益德二位將军麾下,亦有人才,若尽付於羽,恐……” 刘备摆手打断他: “飞卿不必多虑。” “云长、益德,皆是万人敌,然治军之道,各有长短。” “汝既长於此,便当尽其才。” “他日云长、益德所部,亦当效汝之法操练。” “汝可愿倾囊相授?” 孙羽沉吟片刻,拱手道: “羽遵命。” 自此,八百新军皆归孙羽统带。 关羽、张飞虽失了这部分兵马,却也心悦诚服。 每日前来观摩孙羽练兵,暗暗记在心中。 不表。 …… 第22章 滋补身体 自那日校场会操之后,孙羽便接了那八百新军的统带之权。 管亥虽失了直接统兵之位,却也无甚怨言。 只因孙羽待他甚厚,凡军中之事,必先与商议,管亥心下也自敬服。 接下数日,孙羽日夜与这八百人廝混一处。 先时所练,不过站队看齐、令行禁止诸般规矩。 待这些人渐渐晓得军中法度,孙羽便开始添些新花样。 这一日,天方破晓,校场上便响起了孙羽的喝声。 “全体都有,绕场跑二十圈!” “跑不完者,无早食!” 不难发现,孙羽的治军理念,明显是拿出他前世就读的国防科大那一套现代军训法。 先强调纪律,然后增强体能。 之后孙羽才会考虑让他们习武搏杀,增强单兵作战能力。 即先打好基础后,才能够学舞刀弄枪。 八百人闻言,顿时叫苦不迭。 那校场一圈,少说也有二里地,二十圈便是四十里。 这些青州汉子虽则剽悍,却何曾受过这等折腾? 然则叫苦归叫苦,脚下却不敢慢。 孙羽这几日的手段,眾人是领教过的。 加之又有管亥支持,军中並无人敢反对他。 於是八百人便在这泥泞的校场上跑將起来。 脚步杂沓,泥水四溅,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孙羽站在高台上,负手而观。 身旁站著管亥,正自咧嘴笑道: “县尉这法子倒是新鲜,俺在青州这些年,从没见过这般练兵的。” 孙羽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他目光追著那些奔跑的士卒,看著看著,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不过跑了三五圈,便有人开始掉队。 先是几个身材瘦弱的,跑著跑著,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在泥地里。 旁边的人要去扶,却被孙羽喝住: “不许扶!自己爬起来!” 那人挣扎著起身,踉蹌几步,却又栽倒。 如此反覆三五回,终於趴在地上,再不动弹。 管亥脸色一变,正要下去看,孙羽已大步流星走下台去。 那人被翻过身来,但见脸色煞白,嘴唇发青,已是晕了过去。 孙羽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沉声道: “抬下去,餵碗米汤,好生歇著。” 话音刚落,那边又扑通一声,又倒下一个。 这一跑下来,竟有十七八人晕倒在地。 便是那些勉强跑完的,也有大半气喘如牛,面如金纸,扶著膝盖站都站不稳。 孙羽面色愈发凝重。 他叫住一个跑完的士卒,问道:“你叫什么?” 那人喘著气道:“回县尉,小的叫李二狗。” 孙羽点点头,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 那胳膊倒是粗壮,可一捏之下,竟是松松垮垮,全是虚肉。 孙羽又撩起他的衣襟,但见肋骨一根根凸出,分明是长期飢饿所致。 “平日吃些什么?” 李二狗訕笑道: “能有什么?稀粥、野菜,有时能混个饼子。” “县尉赏的军粮倒是稠些,可也……” 他说著,忽然住口,似是觉得不该多言。 孙羽摆摆手,让他下去。 又接连问了几个,所言大同小异。 这些人虽是精壮汉子,可长年累月食不果腹,身子早就亏空了。 这几日虽说有军粮管饱,可也不过是粗粮杂粮。 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哪里谈得上滋补? 儘管正常士兵的待遇,远比普通百姓要强。 可饶是如此,就別以为他们吃的有多好。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即便是士兵,每日的主食也不过是黍、粟、麦而已。 最多就给你配点副食,蔬菜、盐之类的。 至於肉就不要想了。 那是给打了胜仗,或者即將要打大战鼓舞士气时,才能吃的。 这也是为什么,古人很喜欢用牛来犒赏三军。 因为这玩意是真能极大提振士气啊,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吃不上一回。 便是死也值了。 而孙羽却明白,士兵每日就吃这些,是很难完成自己定下的训练任务的。 他的目標,可是要打造一支钢铁之师的。 沉吟片刻,孙羽转身便往县衙而去。 县衙后堂,徐庶正伏案疾书。 听得脚步声,抬头见是孙羽,笑道: “贤弟不在校场练兵,如何有暇至此?” 孙羽拱手道:“元直兄,小弟有一事相求。” 徐庶搁笔,正色道:“贤弟但讲无妨。” 孙羽道: “弟练新军,今欲增其膂力,强其筋骨。” “然军中粮秣,不过果腹,欲求强健,需得肉食蛋类滋补。” “敢问元直兄,府库中可有此物,拨些与军中?” 徐庶闻言,先是一怔,继而苦笑起来。 “贤弟啊贤弟,你倒会挑时候。” 孙羽见他神色有异,忙问: “怎么?有难处?” 徐庶嘆了口气,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卷竹简,摊在孙羽面前: “贤弟且看。” 孙羽接过,细细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那帐簿上记得分明: 府库现存粮六千石,钱二十万,绢帛二百匹。 另有陈纪赏赐的金银各三十斤,绢帛三百匹,已支用大半。 而支出项下,每日军粮、官吏俸禄、修缮甲仗、賑济流民…… 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算下来,以现有之储,撑不过三月。 孙羽抬起头,皱眉道: “今岁大丰,赋税收上来了,府库里如何会这般吃紧?” 他虽不精民政,却也晓得,高唐虽是下县。 可今岁无灾无难,又收了那么多流民垦荒,赋税该当不少才是。 事实上,高唐在青州六十五县中,算是人口大县了。 光是耕地,就高达五十万亩。 而全国的耕地大约也在6亿亩左右。 由此也可见,东汉末年缺的从来不是耕地。 而是受战乱影响,急剧减少的人口。 话音方落,忽听门外一声轻咳。 二人回头看去,却是刘备迈步而入。 他身著便服,面色平和,只是眉宇间似有几分忧色。 “飞卿有所不知。” 刘备在席上坐了,缓缓道,“备虽为县令,这库中钱粮,却非备可以隨意支用的。” 孙羽一怔:“明公此话何意?” 刘备嘆道: “备乃朝廷命官,这高唐县的赋税,乃是朝廷的赋税。” “除去县中支用,余者皆当解送郡国,由郡国上计於朝廷。” “备不过暂为保管罢了。” 孙羽听罢,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明公,县库钱粮,往年是解送何处?” 刘备道: “自然是解送平原相陈公处。” “陈公乃备之故交,亦师亦友,备岂敢有违?” 孙羽又问:“今年可曾解送?” 刘备摇了摇头: “道路阻隔,无兵护送,如何送得?” “前番徐和之乱,更是人心惶惶,备连城门都不敢出。” 孙羽点了点头,又道: “那明公可知,平原相陈公,今年可曾收到钱粮?” 刘备一怔,半晌方道: “这……备不知。” 孙羽轻声道: “既如此,羽斗胆猜一句——” “陈公今年,一钱一粮都收不到。” 第23章 大人,时代变了 孙羽续道: “……不止平原。” “青州诸县,如今能安安稳稳把赋税送到郡国的,恐怕十无一二。” “或为贼寇所劫,或为豪强所截,或乾脆就是县令自己吞了。” “朝廷要钱粮,但朝廷过不来。” “郡国要钱粮,但郡国收不走。” “明公,如今这局面,钱粮在谁手里,便是谁的。” 按照正常的解送逻辑, 应该是刘备上交给平原相陈纪,陈纪在解送去洛阳交给朝廷。 到朝廷后,再由大司农负责支配。 但显然,刘备此时还没有跟上版本更新叠代。 眼下董卓把持朝政,地方诸侯人人自危。 哪里还会老实上交赋税给洛阳朝廷? 到初平元年时,地方诸侯就已经是,“关东诸將各拥强兵,不稟朝命。” 当然了,刘备作为县官,他的顶头上司是陈纪。 刘备若老实上交,大概率也是被陈纪留下。 不可能白白拿去肥了董卓。 只是如此一来,高唐过去一年的努力,不都打水漂了吗? 徐庶在一旁听得入神,此时插话道: “贤弟的意思是,这些钱粮,全都截留在县里了?” 孙羽点头: “正是,百姓交的是粮,不是钱。” “粮在县库,钱在贬值。” “绢帛虽好,也不能当饭吃。” “明公,这粮要是运不出去,留在仓里,就是咱们的命。” “若是硬要上缴,半路被流民抢了,或被郡兵吞了,那才是白白便宜了別人。” 刘备沉吟不语,目光闪烁,似有所思。 孙羽继续道: “况且,明公且想——” “平原相陈公,果真指望这些钱粮么?” 刘备抬起头:“此话怎讲?” 孙羽道:“陈公乃名士,三君之一,门生故吏遍天下。” “他在平原,所依仗者,是名望,是人心,是郡国兵马。” “至於各县的赋税,能收上来自然是好,收不上来,他也不会饿死。” “可明公你呢?” 他顿了顿,指著门外,声音沉了下来: “明公城外,有八百新军要养,有七百流民要活,有关张二位將军的部曲要吃饭。” “明公城內,有官吏要发俸,有甲仗要修缮,有城墙要加固。” “明公,这粮要是解送走了,三月之后,咱们吃什么?” 刘备沉默良久,缓缓起身,来回踱步。 今若昧著良心截留钱粮,固然於理有亏。 然若因无钱粮而致军溃民散,那才是大罪。 思量既定,刘备乃谓二人道: “飞卿、元直,备意已决。” “今年钱粮,暂不解送。” “留在县里,养兵賑民。” “至於平原相陈公处,备日后自当登门请罪。” …… 且说孙羽自那夜与刘备、徐庶议定截留钱粮之事后。 次日便往库中支取钱帛,命人往市集採买鸡子、肉类。 高唐虽小,然入冬以来。 百姓多蓄鸡豚,市上倒也有些货色。 孙羽遣人购得鸡子数百枚,猪肉数腔。 又买了些羊彘,一併运往营中。 是日傍晚,炊烟裊裊升起於营寨之上。 那些青州兵平日里只食粗粮稀粥,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待那肉香飘散开来,八百人个个伸长了脖子。 眼巴巴望著伙房方向,喉结上下滚动,口水不知咽了多少。 孙羽立於营中,见眾人这般模样,心中暗嘆: 所谓精兵,先要饱食。 空腹之人,纵有冲天之志,亦难举三尺之刃。 他传令下去:今夜杀猪宰羊,犒赏三军! 话音方落,营中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那些粗豪汉子,有的竟喜极而泣,跪倒在地,朝著孙羽连连叩首。 王二那廝更是扯著嗓子喊道: “县尉爷爷!俺王二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县尉的了!” 孙羽摆摆手,笑骂道:“少贫嘴,都去排队,人人有份!” 是夜,八百青州兵饱餐一顿,人人吃得满嘴流油。 那猪肉燉得稀烂,羊肉烤得焦香,鸡子煮得恰到好处。 眾人狼吞虎咽,风捲残云一般。 直吃到月上中天,方才恋恋不捨地放下碗筷。 孙羽又命人將剩下的肉食分给那些体弱消瘦者,令他们明日接著吃。 他自己却只喝了一碗肉汤,便回帐中去了。 如此数日,每日肉食不断。 那些青州兵面色日渐红润,身上渐渐长出腱子肉来。 操练之时,喊杀声震天动地,与前几日判若两队。 这日午后,孙羽正在场中督练,徐庶忽然来访。 孙羽迎上前去,拱手道: “元直兄今日如何得暇?” 徐庶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只拉著孙羽走到一旁僻静处,低声道: “贤弟,愚兄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羽见他神色郑重,忙道:“兄但讲无妨。” 徐庶嘆道:“贤弟这几日犒军,庶都看在眼里。” “只是……贤弟可曾算过,这般吃法,府库中的钱粮能撑几日?” 孙羽一怔,沉吟不语。 徐庶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孙羽: “贤弟且看,这是愚兄昨日重算的帐目。” “按如今每日肉食消耗,府库中的钱帛,最多支撑两月。” “粮秣稍好,也不过三月有余。” “两月之后,钱尽粮绝,贤弟打算如何?” 孙羽接过竹简,细细看罢,面色渐渐凝重。 他沉默良久,方道: “元直兄,小弟岂不知这般耗费太大?” “只是……只是军中士卒,皆是血肉之躯。” “要他们上阵廝杀,先要给他们吃饱吃好。“ “若是剋扣饮食,士气必然低落,他日临阵,何以御敌?” 司马懿曾说诸葛亮食少事烦,岂能久乎? 但事实上,当时的诸葛亮日食三升粮,这比一个正常大学生的食量还大。 为什么司马懿却说诸葛亮吃的少呢? 就是因为古代缺少油水、蛋白质,他们只能大量食用碳水。 正常一个士兵一天的口粮,大概相当於两个大学生的口粮还要多。 所以孙羽硬是咬著头皮给士兵们吃肉吃蛋,让他们长身体。 只要肉长起来了,这支青州兵对上其他诸侯的军队时,绝对能够降维打击。 徐庶点头道: “贤弟所言极是。”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士卒饮食,確是不能剋扣。” “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等这批钱粮用尽,贤弟当如何处之?” 孙羽张了张嘴,半晌方道: “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徐庶望著他,目光中带著几分忧虑,却也不再多言。 只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去了。 孙羽立在原地,望著徐庶离去的背影,心中翻涌如潮。 他何尝不知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高唐乃弹丸小县,岁入有限。 若要扩充军马,现有钱粮定然不够。 开源节流四字,说来容易,做来何难? 是夜,孙羽回到府中,独坐书房。 对著一盏孤灯,苦思冥想。 窗外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偶有更夫敲梆之声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 孙羽望著那跳跃的灯火,思绪飘飞。 他在心中盘算:这年月,什么最值钱? 盐。 自古盐铁之利,富可敌国。 青州本是產盐大州,北海、东莱皆濒海,盐田千里。 可偏偏这平原国,地处內陆,不临大海,並无盐池。 若要贩盐,须从外地运入。 且盐铁之利,多在官府豪强之手,寻常人岂能插手? 孙羽揉了揉眉心,长嘆一声。 正烦闷间,忽闻轻轻的叩门声。 孙羽抬头,却见侍女杏儿端著一只漆盘,款款走了进来。 杏儿將漆盘放在案上,轻声道: “县尉,夜深了,奴婢煮了碗糖水。” “您趁热喝了吧,暖暖身子。” 第24章 发明白糖(加更) 孙羽低头看去,只见碗中盛著淡褐色的汤汁。 热气裊裊升起,散发著一股甜香。 他端起碗,呷了一口。 只觉得那甜味淡淡的,有些粘稠,却並不如何甘美。 这是飴糖。 孙羽心中暗想。 汉时糖类,无非飴糖、蜂蜜二种。 飴糖乃穀物发酵而成,甜度有限,且製作费粮。 蜂蜜虽甜,却价昂难得,非寻常百姓所能享用。 他正要將碗放下,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整个人怔住了。 糖! 除盐之外,另一大宗值钱之物,不就是糖么? 孙羽猛地站起身来,险些將漆盘碰翻。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糖者,不仅是调味之物,更是重要的战略物资。 士卒劳作之后,若能食糖,可迅速补充体力。 军中若有伤员,糖可入药,有补中益气、止痛解毒之效。 更不用说那些权贵豪强,最喜炫耀排场。 酒宴之上,若有一盘雪白的砂糖。 那便是身份地位的象徵,是送礼炫富的硬通货! 只是如今市面上的糖,无非飴糖、蜂蜜二种。 飴糖色褐味淡,蜂蜜价昂难得。 若有一种糖,比飴糖更甜,比蜂蜜更便宜。 又能久存不坏,那岂不是…… 孙羽越想越激动,忽然转向杏儿,问道: “杏儿,你可会製糖?” 杏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嚇了一跳,怔怔道: “奴婢……奴婢只会做些飴糖。” “小时候在家,夫人教过奴婢,用麦芽和米熬製……” 孙羽大喜,上前一步道: “好!杏儿,你帮本尉做一件事——做白糖!” “比飴糖更甜、顏色更白的糖!” 杏儿愕然道: “白糖?奴婢……奴婢从未听说过……” 孙羽摆摆手,道: “你不必多问,只管准备材料。” “甘蔗、黄土、陶盆、纱布……这些可都有?” 杏儿想了想,道: “甘蔗倒是有,县里的市集上常有卖的。” “黄土更是到处都有,陶盆纱布,府中都有现成的。” 孙羽点头道: “好!明日一早,你便去採买甘蔗。” “本尉要闭关几日,专心製糖!” 杏儿虽满腹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应诺退下。 自次日起,孙羽便將手中军务尽数託付给管亥、王二等人。 自己则闭门不出,专心与杏儿研製白糖。 书房之中,炉火终日不熄。 孙羽与杏儿二人,一个来自后世,略知製糖之法。 一个自幼习得熬糖手艺,心灵手巧。 二人反覆试验,不知耗费了多少甘蔗。 先是榨汁,孙羽命人寻来石碾,將甘蔗压榨出汁。 那青绿色的蔗汁流入陶盆,带著一股清甜的香气。 再是熬煮。 杏儿守著炉火,將那蔗汁慢慢熬煮,不断撇去浮沫。 孙羽在一旁仔细观察,不时指点。 火候要稳,不可太急。 撇沫要勤,不可偷懒。 那蔗汁越熬越浓,渐渐变成深褐色的糖稀。 然后是脱色。 这一步最是关键。 孙羽想起后世见过的土法,用黄土吸附杂质,可使糖色变白。 他命杏儿取来细黄土,用纱布包裹,悬於糖稀之上。 再將温水缓缓淋下,让那水透过黄土,渗入糖稀之中。 一日,两日,三日…… 刘备这几日不见孙羽,心中掛念。 这日午后,他携关羽、张飞、徐庶三人,一同来到孙羽府上。 张飞性急,一进门便扯著嗓子喊道: “孙县尉!孙县尉!兄长来看你啦!” “这几日躲在家里做甚?” 话音未落,孙羽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只见孙羽站在门口,衣衫略有些皱,眼中带著几分血丝,面上却满是喜色。 刘备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一紧,忙上前道: “飞卿,你这是……几日不曾安睡?” “备闻你闭门不出,心中担忧,特来探望。” 关羽亦道:“县尉,保重身体要紧。” 孙羽却摆摆手,笑道: “明公、云长兄、益德兄、元直兄,你们来得正好!快请进!”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跟著他进了书房。 书房之中,一片狼藉。 案上摆满了陶盆、纱布、竹篓,地上散落著几截甘蔗。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孙羽引眾人走到一张案前,指著案上一只陶盆,神秘兮兮地道:“明公请看。” 刘备低头看去,只见那陶盆底部,铺著一层细细的砂粒,色泽淡黄。 在窗外的日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 刘备疑惑道:“这是……” 孙羽笑道:“明公不妨尝尝。” 刘备伸出手指,在那淡黄色的细砂上轻轻蘸了一下,放入口中。 剎那间,刘备的眼睛亮了。 那细砂入口即化,一股清甜直透肺腑。 那甜味纯净、浓郁,没有丝毫飴糖的粘腻,更没有蜂蜜的花香乾扰。 就只是甜,纯粹乾净,浓烈的甜。 刘备惊讶道: “这……这是糖?怎么这般甜?还不粘牙?” 孙羽笑道: “明公,这叫白砂糖。” “比飴糖甜,比蜂蜜便宜,还能久存不坏。” “若是再脱色几次,便能做出雪白雪白的糖,那才是真正的白糖!” 徐庶亦尝了少许,点头赞道: “確是佳品,此物若市於豪族,必获重利。” 刘备望著孙羽,目光中满是欣慰,又带著几分心疼: “飞卿,你这几日闭门不出,就为了倒腾这个?” 孙羽点头道:“正是。” 刘备嘆道:“你这……何苦来哉?” “便是缺钱,备与元直再想办法便是,何至於如此劳神?” 孙羽正色道: “明公,糖者,非止口腹之慾也。” “此物於军中,亦有大用。” “士卒劳作之后,食之可补体力。” “伤员病弱之时,食之可做药引。” “医书有云:糖能补中益气,止痛解毒。” “此乃兼具食品、药品二用之物也。” 他顿了顿,又道: “更有一层,明公且想,那些高唐豪族,哪家不宴客?哪家不送礼?” “若是明公送上一罐雪白的砂糖,比送金银更显体面。” “此物,乃是炫富之器,是身份之徵,是社交之硬通货!” 刘备听罢,沉吟不语。 徐庶忽然接话道: “贤弟的意思是,將此物卖给那些豪族?” 孙羽点头道: “正是,高唐虽小,豪族却也不少。” “张家、李家、王家,哪家不是田连阡陌、仓廩丰实?” “他们有钱,却买不到这等稀罕物。” “咱们若能量產此糖,莫说高唐,便是卖到北海、卖到徐州各郡去又有何妨。” “届时,还愁没有钱粮养兵么?” 见刘备陷入沉思,孙羽续道: “明公若是不信,眼下我手里便有二十斤糖。” “不妨拿去卖给县上的豪族,且看结果如何。” 刘备頷首,问孙羽打算派谁去。 孙羽心中早有了一个合適的推销人选—— 简雍! 第25章 致富之路 简雍此人能言善辩,机变无双,最擅应对周旋之事。 平日里军中议事,他不多言。 可一旦需与人交涉,便是他最出彩之时。 这位,也是刘备麾下有名的座谈客。 歷史上老刘有应酬的时候,几乎是走到哪里就把简雍带到哪里。 不多时,简雍踱步而来。 他生得中等身材,麵皮白净。 一双眼睛总带著三分笑意,两撇细须修剪得齐整。 进门见了满案狼藉,又见刘备等人都在,不由笑道: “明公召雍,莫非有甚差遣?” 刘备指了指孙羽,道:“宪和,是飞卿有事相托。” 孙羽上前拱手,將那一陶盆白糖捧到简雍面前,笑道: “宪和兄,且看此物。” 简雍低头一看,只见那盆底铺著一层淡黄细砂,在日光下隱隱泛光。 他伸出两指拈了少许,放入口中,细细咂摸。 忽然间,他眼睛一亮。 “这……这是糖?” 简雍讶然道,“如何这般甜法?且不粘牙,不腻口,倒比那蜂蜜还纯净些。” 孙羽笑道: “此乃白砂糖,弟新近所制。” “宪和兄以为,若將此物售与县中豪族,能值几何?” 简雍沉吟片刻,道: “飴糖一石,市价不过千钱上下。“ “蜂蜜贵些,也不过翻倍。” “此物……” 他顿了顿,“若论其味,倒可叫价更高。” “只是不知產量如何?” 孙羽道:“眼下只有二十斤。” 简雍点点头: “二十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县尉打算怎么卖?” 孙羽伸出两根手指: “一斤两千钱。” 简雍闻言,先是一怔,继而笑出声来: “两千钱?县尉莫不是说笑?” 他走上前,指著那盆白糖道: “县尉可知一石飴糖才值多少?千钱!那是整整一百二十斤!” “你这白糖,一斤便要两千钱,折合下来,一石便是二十四万钱!” “便是蜂蜜,也没这个价啊!” 孙羽却不急不恼,只微微一笑: “宪和兄,飴糖遍地皆是,蜂蜜虽贵,却也常见。” “可这白糖,天下间只有我高唐县有,只有我孙羽会制。” “宪和兄去卖时,只管说——” “此糖產自南海,三年方得一斤。” 其实到了中平末年,物价已经开始崩坏了。 一匹战马,最贵的甚至能卖到两百万钱。 所以比起正常五銖钱,孙羽更希望能换来一些实物。 简雍听到此处,笑容渐渐敛去。 孙羽续道: “那些豪族,平日里锦衣玉食,什么没见过?” “寻常之物,他们看都不看一眼。” “可若是从未见过之物,那便不同了。” “宪和兄且想,张家宴客,李家送礼。” “若都能捧出一碟雪白的砂糖来,那是什么排场?” “那是身份,是体面,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稀罕物。” 糖在汉朝是贵族专享之物,是身份与社会地位的象徵。 而更加稀有、更加纯净的白糖,肯定能得到一个更好的市场价。 简雍捻须沉吟,半晌方道: “县尉的意思,是叫雍去唬他们?” 孙羽摇头道: “不是唬,是叫他们心甘情愿掏钱。” “宪和兄,你可是刘高唐麾下有名的坐谈之客,一张嘴能说得天花乱坠、顽石点头。” “这点小事,还能难得住你?” 简雍闻言,不由笑了起来,指著孙羽道: “县尉才是真正的伶牙俐齿,倒是把雍架起来了。” “罢罢,雍便去走一遭。” “只是若卖不出去,县尉可莫要埋怨。” 孙羽拱手道: “简功曹出马,定当马到成功。” 当下简雍便命人取了那二十斤白糖,分装在几只精致的漆盒之中。 又寻了几个锦囊装了少许样品,便往县中豪族家中去了。 张家世代耕读,家资殷实。 李家早年有人在外为官,积下不少產业。 王家开有数间商铺,与四方商贾多有往来。 这几家平日里彼此走动,婚丧嫁娶,皆要讲个体面。 简雍头一个去的,便是张家。 张家族长名唤张宣,年过半百,鬚髮花白,是个极好顏面之人。 闻听刘备麾下功曹简雍来访,连忙迎入堂中,命人奉茶。 二人寒暄几句,简雍便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笑道: “张公,雍今日前来,是有一物相赠。” 张宣接过锦囊,打开一看,只见里面盛著些许淡黄色的细砂,不由疑惑道: “这是……” 简雍笑道:“张公不妨尝尝。” 张宣拈了少许入口,剎那间,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是糖?” 他惊道,“如何这般甜法?老夫活了这许多年,从未吃过这等糖!” 简雍悠然道: “此糖名曰白砂糖,產自南海之地,三年方能得一斤。” “寻常人家,便是见都见不著。” “雍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了些许,特来孝敬张公。” 张宣连忙道: “这如何使得?如此贵重之物,老夫怎好白受?” 简雍摆摆手: “张公不必客气。” “只是雍还有一言,此物虽好,却实在难得。” “雍手中也只有二十斤,除却孝敬张公的这一盒,剩下的,怕是要卖给別家。” “张公若是有意,不妨多买些,留著待客送礼,也是体面。” 张宣一听“卖给別家”四字,顿时急了。 他这人最好面子,最怕別人有的他没有。当下忙问: “这糖……怎么卖?” 简雍嘆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模样: “实不相瞒,此物得来不易,价钱嘛……一斤两千钱。” 张宣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钱?一斤?” 简雍点点头,又道: “张公嫌贵,原也应当。” “只是此物全天下只此一家,別无分號。” “张公若是买了,往后宴客时端出一碟来,那是什么场面?” “李家王家见了,还不得羡慕得眼红?” 张宣听到“李家王家”四字,心中那点犹豫顿时烟消云散。 他一咬牙,道: “好!老夫要五斤!” 简雍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张公果然爽快!只是雍得说清楚。” “此物稀少,每人限购三斤,再多便没了。” “张公若要五斤,那雍只能匀出三斤来。” “剩下的,还得给別家留些。” 张宣一听限购,更觉得此物珍贵,连忙道: “三斤就三斤!来人,取钱来!” 当下张宣命人取出六千钱,又从库中取了两匹绢帛,一併交给简雍。 此前说过,中平末年货幣体系已经开始崩坏了。 所以这种涉及贵重物品交易的,一般都会额外拿出绢帛来平衡物价。 简雍推辞不过,只得收了,又留下那一盒白糖,告辞而去。 出了张家,简雍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又往李家去了。 李家主人名唤李茂,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精明能干,家中开著几间铺子。 简雍到他家中,如法炮製。 李茂尝了白糖,也是惊为天人。 只是他到底经商的,精明些,先问价钱。 一听两千钱一斤,顿时皱眉道: “简先生,这价钱未免太贵了些。” “蜂蜜也不过千钱一斤,这白糖……” 简雍不慌不忙,笑道: “李公,蜂蜜虽贵,隨处可买。” “这白糖,李公可能从別处买到?” 李茂一怔,无言以对。 简雍又道: “李公开铺子,最知行情。” “物以稀为贵,这白糖全天下只此一家,李公买了,便是独一份。” “往后铺子里若是有贵客,端上一碟白糖,那是什么体面?” “旁的商贾见了,还不得爭著与李公做生意?” 第26章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李茂听到此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是个商人,最懂这“独一份”的分量。 当下也不犹豫,道: “好!我要三斤!” 简雍笑道: “李公爽快!只是雍得说明,此物限购,每人最多三斤。” 李茂点点头,命人取了六千钱,又添了两匹绢,一併交给简雍。 简雍收了钱物,留下白糖,告辞而去。 出了李家,天色已经向晚。 简雍本打算明日再去王家,却不想刚走出李家大门,便见王家僕人早在门外候著,说是家主有请。 原来张家李家买糖的事,早已传到王家耳中。 王家家主王政是个急性子,一听张家李家都得了稀罕物,自己还没有,当下便命人四处寻找简雍。 简雍到了王家,王政劈头便问: “简先生,那白糖可还有?” 简雍笑道:“有倒是有,只是不多了。” 王政连忙道:“我要三斤!” 简雍道:“王公莫急,且先尝尝此物。” 王政尝了,自然也是惊为天人。 当下二话不说,命人取来六千钱、两匹绢,双手奉上。 简雍收了钱物,正欲告辞,王政却拉住他道: “简先生,那白糖……当真只有三斤?” 简雍笑道:“王公,此物实在难得,每人限购三斤,这是规矩。” 王政眼珠一转,低声道: “简先生,老夫再加两千钱,你多卖我一斤,如何?” 简雍摇头道: “王公,这不是钱的事。” “此物稀少,若是多卖了王公,別家便没了。” “往后传出去,说雍厚此薄彼,雍如何做人?” 王政嘆了口气,只得作罢。 只是简雍刚走出王家,便又被人拦住。 原来是张家的亲戚,听说张家买了稀罕物,也想来买。 接著是李家的朋友,王家的邻居…… 一时间,简雍被围在街心,进退不得。 这个说:“简先生,我出一斤两千五百钱!” 那个说:“我出三千!” 还有一个喊道: “我出十匹绢,换你一斤糖!” 简雍被眾人围住,哭笑不得。 他只得连连摆手道: “诸位莫急,诸位莫急!” “白糖確实没有了,今日带来的都卖完了。” “若想要,且等下次!” 眾人哪里肯信,直缠了半个时辰,方才渐渐散去。 简雍抱著沉甸甸的钱袋,背著几捆绢帛,踉踉蹌蹌往县衙走去。 一路上,他只觉两腿发软,手心冒汗,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活了这许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疯抢的场面。 却说县衙后堂,刘备等人正自等候。 张飞等得焦躁,在堂中来回踱步,口中嘟囔道: “这宪和,去了这半日,怎么还不回来?” “莫不是那糖卖不出去,不好意思回来了?” 关羽端坐椅上,手捋长髯,闭目养神,闻言淡淡道: “三弟休要急躁,宪和向来稳妥,自会处置妥当。” 孙羽坐在一旁,面上带著淡淡笑意,似是对简雍极有信心。 刘备则与徐庶对坐饮茶,不时望一眼门外。 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眾人抬头看去,只见简雍踉蹌而入。 怀中抱著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背上还捆著几卷绢帛,额上满是汗水,面上却带著笑意。 张飞一步抢上前去,叫道: “宪和!如何如何?卖了多少钱?” 简雍將包袱往案上一放,喘著气道: “明公……诸位……雍幸不辱命!” 说著,他將包袱解开,又解下背上的绢帛。 剎那间,满堂皆惊。 只见那案上,堆著满满当当的钱幣。 一串串,一堆堆,在灯火下泛著青白的光。 旁边是整整齐齐的绢帛,足足二十匹,摞得老高。 这还不算完,后面还跟著一眾僕人,把剩下的钱帛陆续抬进来。 徐庶上前数了数,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颤: “钱……六万整。” “绢帛,二十匹。” 堂中一片寂静。 张飞瞪著眼睛,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关羽的睫毛微微颤动,捋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刘备缓缓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抚摸著那些钱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忽然,张飞怪叫一声: “俺的娘誒!这糖……这糖难不成比俺的命还值钱?”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 刘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著张飞道: “益德啊益德,你这张嘴……” 关羽抚须微笑,眼中带著几分宠溺。 徐庶摇头失笑,连声道: “益德此言,妙极妙极。” 孙羽走上前,拍了拍简雍的肩膀,笑道: “宪和兄,辛苦你了。” 简雍摆摆手,喘著气道: “辛苦什么?雍今儿个算是开了眼!” “县尉是不曾见那场面。” “张家买了,李家抢。” “李家买了,王家追。” “到后来,一群人围著雍。” “加价的加价,抢购的抢购,雍差点儿走脱不得!” 他说著,又將那些豪族爭抢的情形细细描述了一遍。 眾人听罢,又是惊嘆,又是感慨。 刘备嘆道: “宪和果然能言善辩,备有宪和,如有一宝啊。” 简雍连忙拱手道: “明公过誉,雍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真正厉害的,是孙县尉这白糖。” “若无此物,雍便是说破天去,也卖不出这个价。” 孙羽笑道: “宪和兄太谦矣。” “这糖能卖出这个价,一半在物,一半在人。” “换一个人去,怕是一斤一千钱也卖不出去。” 张飞挠著头,兀自想不明白: “孙县尉,俺还是不懂。” “这糖……不就是甜些么?咋就值这么多钱?” 孙羽转过身来,笑道: “益德兄,这糖值钱的,不是它的甜。” 张飞更糊涂了:“那是什么?” 孙羽道: “是稀罕,是独一份。” “是別人都没有,就你有。” 他顿了顿,又道: “益德兄且想,那些豪族家里,缺钱么?缺粮么?不缺。” “他们缺的,是能让別人羡慕的东西。” “这白糖,正好能给他们这个。” “所以他们愿意出高价,抢著买。” 说到底就是一个名牌效应。 不会真有人觉得巴黎世家的衣服,香奈儿的包包,这些奢侈品的製作成本真的值几十万吧? 张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嘟囔道: “这些有钱人,心思真怪。” 眾人又是一阵笑。 笑罢,刘备望向孙羽,目光中带著几分郑重: “飞卿,如今这白糖的销路算是打开了。” “备有一事想问,这白糖,咱们可能大量生產?” 孙羽沉吟片刻,道: “明公,量產是能的。” “只是……” …… (还是每100月票加一更哈,大家多多投票,花某狠狠给大家加更) 第27章 开设工坊 “只是什么?” 刘备追问道。 孙羽道: “只是有两个难处。” “其一,原料有限。” “这白糖是用甘蔗汁熬製而成,高唐本地虽有岭南人卖甘蔗,却不多。” “若要大量生產,需得从外地购入。” “一来二去,成本便高了。” 刘备点点头:“其二呢?” 孙羽道: “其二,便是这价钱。” “明公,今日这二十斤白糖能卖出六万钱,一来是因为宪和兄能说会道。” “二来是因为物以稀为贵。” “那些豪族从未见过此物,自然肯出高价。” “可若是咱们大量生產,满大街都是这白糖,那还稀罕么?” “还能卖到这个价么?” 刘备听罢,沉吟不语。 关羽在一旁接话道: “孙县尉的意思是,这白糖,不能產得太多?” 孙羽点头道: “正是,物以稀为贵,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咱们可以生產,但不能一下子產太多。” “得慢慢放出去,让市场一直饿著。” “今日卖两千钱一斤,明日若放出去一百斤,怕是连一千钱都卖不到。” 刘备想了想,道: “那依飞卿之见,咱们能產多少?” 孙羽道: “若开工坊,日產五十斤不在话下。” “只是不能全卖出去,得囤一部分,慢慢放。” 刘备听罢,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 眾人皆望著他,等他决断。 忽然,刘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坚定: “好!就依飞卿所言。” “备明日便拨一笔款,寻一处院子,开设製糖工坊。” “飞卿主理此事,宪和负责售卖,元直掌管帐目。” “至於云长益德,便专心练兵。” “咱们齐心协力,把这白糖做起来!” 眾人闻言,齐齐起身,拱手道: “谨遵明公之命!” 刘备摆摆手,笑道: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来,坐下说话。” 眾人重新落座,刘备又细细问了孙羽工坊所需之物,一一记在心中。 徐庶则取出竹简,將今日的收支一笔笔记下。 …… 议定过后,次日便命人从府库中拨出钱款。 於城西寻了一处閒置院落,命孙羽与徐庶亲自督建糖坊。 那院子本是灵帝朝一富户的別业,后来富户家道中落,院子便空了下来。 前后三进,屋舍十余间,院中还有一口深井,正合熬糖用水。 孙羽看了,甚是满意。 当下便命人打扫收拾,又將各屋重新间隔。 分作榨汁、熬煮、脱色、结晶数间工坊。 人选一事,最是关键。 孙羽与徐庶商议再三,定下一策: 人不必多,贵在精干,更贵在可信。 榨汁工三人,须得身强力壮,能推动石碾者。 熬糖工三人,须得心细手稳,能辨火候者。 这六人,须从军中挑选,皆是管亥麾下信得过的老兵。 脱色工二人,须得心灵手巧,能操作那黄泥水淋之法。 结晶工一人,须得耐心细致,能守候那养晶晾晒之活。 这三人的活计最是机密。 孙羽思来想去,索性让杏儿从府中挑了三个老实可靠的婢女。 又亲自教了她们三日,直到两人能將那脱色养晶的步骤一一背出,方才放心。 此外,更有杂工三人,负责搬运甘蔗、劈柴烧火、清洗器具。 这些粗活倒是寻常,便从市井中雇了三个本分人家。 如此算下来,一班便是十二人。 孙羽又对徐庶道: “元直兄,这製糖之法,如今全天下只咱们高唐县有。” “若是传了出去,旁人也开起糖坊来,咱们这独一份的买卖便做不成了。” 徐庶深以为然,当即与孙羽一同去见管亥。 管亥听了,把胸脯拍得山响: “县尉放心!俺管亥別的不行,看门护院最是在行。” “从今日起,俺亲自带兵守著那院子,日夜轮值,连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 孙羽笑道: “管將军,也不必如此紧张。” “只是进出的工人,须得严加盘查。” “每日上工下工,点清人数。” “那製糖的工序,更要分开。” “榨汁的只知榨汁,熬糖的只知熬糖,莫让他们互相打听。” 管亥一一记下,果然从当日便带兵进驻糖坊,將那院子守得铁桶一般。 又过数日,诸事齐备。 这一日清晨,孙羽亲自来到糖坊,看著那石碾缓缓转动。 青绿色的蔗汁汩汩流入陶盆,心中一块石头方才落地。 他站在院中,望著裊裊升起的蒸汽,闻著那越来越浓的甜香。 忽然又想起一事,转身对徐庶道: “元直兄,这糖坊既已开动,日產白糖多少,须得有个数。” 徐庶取出竹简,道: “愚兄算过,若原料充足,日夜不停,日產五十斤不在话下。” 孙羽点点头,沉吟片刻,道: “五十斤……拿出二十斤来卖,三十斤留作军用。” 徐庶微微一怔:“军用?” 孙羽道:“正是,元直兄忘了?” “我先前说过,糖於军中,有大用。” “士卒高强度训练之后,若能用糖水补充体力,恢復得快,伤病也少。” “这三十斤白糖,便充作军需。” “每日取一些冲成糖水,给训练的弟兄们喝。” 徐庶听了,不由动容,深深看了孙羽一眼,拱手道: “贤弟此言,庶铭记於心。” 自此后,糖坊开足马力,日夜不息。 那榨汁的嗡嗡声,熬糖的咕嘟声,从清晨响到深夜。 二十斤白糖投到市上,简雍依旧用那“限购三斤”的法子,依旧是“產自南海,三年方得一斤”的说辞。 那些豪族们尝到了甜头,越发追捧。 张家买了,李家要。 李家买了,王家要。 到后来,便是邻近几县的富户听说了,也巴巴地托人来买。 每日二十斤,竟是供不应求。 简雍回来时,依旧是与下人抱著沉甸甸的钱袋,背著成捆的绢帛。 他每每嘆道: “雍活了这许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抢钱的买卖!” 徐庶掌管帐目,日日算帐,越算眼睛越亮。 那一日,他捧著帐本对刘备道: “明公,这半月以来,白糖售出三百斤,得钱九十万,绢帛三百匹。” “除去工钱、原料、杂项,净赚……” 他说到这里,声音竟有些发颤。 刘备接过帐本一看,双手也是一抖。 那帐上写得清清楚楚:净赚钱七十二万,绢帛二百四十匹! 半月之间,便抵得过高唐县半年的赋税。 刘备捧著帐本,久久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来,望著窗外糖坊的方向,喃喃道: “飞卿……真乃备之肱骨也。” 然而,好景不长。 这一日,杏儿匆匆来到县衙,面上带著几分焦急。 第28章 击败张飞 孙羽正在院中练剑,见她神色不对,收了剑势,问道: “杏儿,何事惊慌?” 杏儿福了一礼,道: “县尉,甘蔗……快没了。” 孙羽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杏儿道:“当初咱们买的甘蔗,都是从岭南商人手中进的货。” “那些商人走南闯北,从岭南贩些稀罕物事来青州卖。” “甘蔗只是其中一样,往年卖得不多,他们带的也不多。” “可咱们这糖坊一开,每日要用上百斤甘蔗。” “这半月下来,城里那几个岭南商人的存货,全被咱们买空了。” 孙羽沉吟道:“他们没有再去进货?” 杏儿道:“去是去了,可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三四月。” “再者说,那些商人也没想到甘蔗突然这么好卖。” “便是去进货,能进多少,也说不准。” 孙羽將剑收入鞘中,在院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道: “杏儿,你去找那几个岭南商人,就说咱们要订一批甘蔗,多多益善。” “钱不是问题,可以预付订金。” 杏儿应了,当日便去寻那几个岭南商人。 却说那几个岭南商人,一个姓区,一个姓麦,皆是世代往来南北的行商。 这些日子眼见甘蔗被那高唐县尉大批买走,心中正自惊疑,忽听杏儿来访,连忙迎入堂中。 杏儿落座,开门见山道: “区公、麦公,今日前来,是为甘蔗一事。” 区姓商人拱手道:“杏儿娘子有话请讲。” (宋朝之前娘子为未婚少女通称,类似女士,宋元开始为已婚妇女称谓) 杏儿道:“我家县尉说了,往后要长期购买甘蔗,多多益善。” “二位若是能供货,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麦姓商人眼睛一亮,与区姓商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问道: “敢问娘子,这甘蔗……县尉买去做甚?” 杏儿面色一沉,淡淡道: “这不是二位该问的。” 麦姓商人碰了个软钉子,訕訕一笑,不敢再问。 区姓商人连忙打圆场道: “娘子莫怪,麦兄不过是隨口一问。” “只是这甘蔗,確实难得。” “从岭南运来,路途遥远,损耗极大……” 杏儿不等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案上。 那锦囊鼓鼓囊囊,解开一看,竟是黄澄澄的铜钱,足足八百金。 杏儿道: “这是八百金,权作订金。” “二位若是有心,便去张罗。” “若是不便,我们另寻旁人。” 区姓商人连忙道: “方便方便!娘子放心,咱们虽是岭南人,却与徐州那边的货商素有往来。” “从徐州转运,比从岭南运来快得多。” “娘子给半月工夫,半月之后,第一批甘蔗必到高唐!” 杏儿点点头,起身道:“如此最好。” “这是一个大订单,若是办好了,日后少不了二位的好处。” 说罢,也不多留,逕自去了。 区、麦二人送出门外,回来对著那八百金,又惊又喜。 惊的是那县尉出手如此阔绰,喜的是这买卖若能长久做下去,这辈子吃穿不愁。 二人商议半日,当即收拾行装,往徐州去了。 却说孙羽將糖坊诸事託付给杏儿与徐庶后。 自己便腾出手来,专心操练那青州兵。 这些日子,他依旧每日早起。 天色未明,便起身穿衣。 先在院中跑上半个时辰,直跑得浑身大汗,方才停下。 然后又做那伏地挺身,一撑便是百余下。 起初还有些吃力,渐渐便觉轻鬆,臂上、胸前的肌肉也越髮结实。 晨练之后,便是练剑。 那《孙武子十三剑》是他祖传的剑法,共十三式,每一式又分十三种变化。 孙羽的宿主前身自幼习练,早已烂熟於心。 只是这身子骨不及前世强壮,许多精妙之处使不出来。 如今身子强健了,再练这剑法,便觉大不相同。 那剑势一起一落,一刺一挑,皆有章法,越练越是顺手。 这一日清晨,孙羽正在院中练那第十三剑,忽听院门外一阵大笑。 “哈哈!孙县尉,你躲在这里练甚?” 孙羽收剑看去,只见张飞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几个亲兵。 孙羽笑道:“益德兄来得早。” “小弟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不值一提。” 张飞走到近前,看他收剑的架势,又看他额上微微见汗,好奇道: “俺方才在远处看了半晌,你趴在地上一起一伏的,那是做甚?” 孙羽道:“那叫伏地挺身,可以锻炼臂力。” 张飞眼睛一亮: “臂力?俺老张旁的不行,力气最大。” “来来来,咱们比比!” 说著,他便挽起袖子,露出一双粗壮的手臂。 走到院中一张石案前,將手肘往案上一架,道: “孙县尉,来!咱们比比腕力!” 孙羽微微一怔,继而笑道: “益德兄有此雅兴,小弟自当奉陪。” 他將剑递给一旁的亲兵,走到石案前,也挽起袖子。 將手肘架在案上,与张飞右手相握。 两只手,一只粗黑如铁,一只虽也结实,却比张飞的小了一圈。 张飞咧嘴笑道:“孙县尉,俺可不让著你!” 孙羽道:“益德兄只管用力。” 张飞大喝一声,手臂猛然发力。 孙羽只觉得一股大力如山崩海啸般压来,手腕登时被压得一偏。 但他这些日子日日锻炼,又每日食用肉蛋奶,蔬菜糖霜。 身子骨科学的健壮,肌肉规律的成长。 绝非古人的隨缘野蛮发育可比。 他的臂力也早已今非昔比。 当下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手臂缓缓扳回。 两人僵持在那里,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张飞咬著牙,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万没料到,这看著比自己瘦得多的孙县尉,力气竟如此之大。 孙羽却渐渐摸清了张飞的力道。 张飞的力气虽大,却有些蛮,一味猛衝猛打。 孙羽练剑日久,最懂的便是借力打力。 他趁著张飞换气的当口,手腕猛然一翻,顺势一压—— “啪”的一声,张飞的手背重重砸在石案上。 诚然,张飞力气要比孙羽大一些。 但斗腕绝不是单纯比力气,更看重技巧。 料这张飞再长一百个心眼,又如何斗得过两世为人的孙羽呢? 张飞瞪著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旁几个亲兵看得呆了,隨即轰然叫好。 张飞猛地站起身来,叫道: “不算不算!俺没准备好!再来!” 孙羽笑道:“好,再来。” 两人再次握住手。 这一次张飞学乖了,不再猛衝,而是稳稳发力。 孙羽依旧不急不躁,与他周旋。 斗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孙羽忽然发力,又將张飞压了下去。 第29章 坦坦荡荡,才是大丈夫 张飞更不服了,叫道:“再来再来!” 第三局,依旧是孙羽胜。 张飞一屁股坐在石案旁,大口喘著气,望著孙羽的眼神,又是敬佩又是疑惑。 他挠著头道: “孙县尉,俺老张向来以力大自负,便是二哥,论力气也比不过俺。” “你……你这手腕子看著比俺细一圈,怎地俺就是扳不过你?” 孙羽笑道: “益德兄,这比腕力,不单是比力气大小。” “发力时机、角度、借力之法,皆有讲究。” 张飞听得似懂非懂,道: “那你教教俺!俺也想学!” 孙羽点点头,道: “益德兄若想学,小弟自当倾囊相授。只是……” 张飞急道:“只是什么?” 孙羽看著他,缓缓道: “只是要练成这本事,须得自律。” 张飞道:“如何自律?” 孙羽道: “第一,每日勤加锻炼,不可一日间断。” “第二,戒酒。” 张飞一听“戒酒”二字,脸色登时变了。 他连连摆手,道: “戒酒?那不成那不成!” “俺老张一日不喝酒,浑身难受!” 孙羽笑道: “益德兄,酒这东西,最伤身体。” “如今你年轻,身子骨壮,喝了酒依旧有万夫不当之勇。” “可等年纪大了,这酒劲便会慢慢侵蚀筋骨,到时候再想戒,就晚了。” 张飞挠著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道: “那俺寧愿打不贏你!” 孙羽闻言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张飞也笑了起来,笑罢,拍拍孙羽肩膀,道: “孙县尉,你是个有本事的,俺老张服你。” “不过酒嘛……嘿嘿,那是万万不能戒的!” 两人说笑一阵,张飞忽然想起一事,道: “对了,俺今日来,是替兄长传话的。” “兄长说,那糖坊赚了大钱,今晚在县衙设宴,请咱们几个好好吃一顿。“ “孙县尉可一定要来!” 孙羽拱手道: “明公相召,敢不从命?” 是夜,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刘备做东,关羽、徐庶、简雍、管亥俱在座。 此外,县寺中的高级官员,包括主簿、廷掾等也在场。 就连刘备的妻子田氏、长女刘琼也一併带来了。 刘备的意思很明確,今晚上虽然是庆功宴,但更是家宴。 在座诸位,都是我刘备的家人。 正因如此,县中大小官吏,皆感刘备情义。 故纷纷效死力。 刘备见二人至,忙起身相迎,面上带著笑意,招手道: “飞卿来了!快,快请入座!” 孙羽正要行礼,却听身旁张飞嚷道: “哎呀呀,兄长忒也偏心!” “俺与飞卿同来,兄长眼中却只有飞卿。” “却把俺这做兄弟的晾在一旁,好不冷落!” 刘备闻言一怔,继而抚掌大笑: “益德这张嘴,倒越发会说了!” 说著上前,拍拍张飞肩膀,“来来来,你也坐,你也坐!都坐!” 孙羽这才躬身行礼: “明公相召,羽敢不从命。” 说罢,隨刘备入席。 此时席间已坐了数人。 唯有右侧席位空著数处,想是留给张飞与孙羽的。 刘备引孙羽至右首席位,道: “飞卿便坐此处。” 又招呼张飞坐在孙羽下首。 眾人坐定,刘备起身,举起酒盏,朗声道: “备自领高唐以来,多赖诸君鼎力相助。” “云长、益德、宪和,隨备多年,患难与共,不必多言。” “元直、飞卿,诸位或理庶务,或献良策,或练士卒,或营糖坊——” “高唐能有今日气象,皆诸君之功也!”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眾人,眼中隱有泪光闪动,声音也微微哽咽: “备一介织席贩履之徒,漂泊半生。” “不想今日,竟得诸位贤才倾心相助,共建基业……” “此恩此德,备铭感五內!” “来,备敬诸位一杯!” 言罢,举盏一饮而尽。 眾人皆起身,举盏还礼,齐声道: “赖县尊威福所致!” 关羽饮罢,捋须道: “兄长言重了。” “弟等追隨兄长,非为富贵,实慕兄长仁义。” “如今高唐蒸蒸日上,正是兄长德政所致,弟等不过略尽绵力耳。” 徐庶亦道: “云长所言极是。” “庶初至高唐,见明公虚怀若谷,从善如流,便知此地可成大事。” “今日果见其效。” 余眾亦纷纷表示亦愿效犬马之劳。 眾人正说间,刘备却执壶离席,行至孙羽跟前,亲自为他斟了一盏酒。 孙羽连忙起身: “明公,这如何使得!” 刘备摆摆手,按住他肩膀,示意他坐下。 而后双手捧起酒盏,递到孙羽面前,目光恳切: ““飞卿,备知你素来自律,平日滴酒不沾。” “然今日欢庆,备还是想与你共饮此盏。” “你……可愿陪备饮这一杯?” 孙羽闻言,微微一怔。 他確是自律极严之人。 每日晨起锻炼,饮食必有节制,酒肉绝不贪多。 这是他两世为人养成的习惯,也是他身强体健的根基。 自孙羽穿越而来,这习惯非但没改。 反倒因习练剑法、操练士卒,变得愈发严苛。 只是…… 他抬眼,正对上刘备那双真诚的眼睛。 那眼中,有期待,有恳切,更有一种拿他当自家兄弟的亲近。 孙羽心下雪亮。 领导敬酒,无论如何不能拒绝。 然他素不喜饮酒,只怕今日开了口子,要被张飞灌酒,喝得个酩酊大醉了。 那明日还如何早起锻炼? 电光石火间,他心中已有计较。 只见孙羽起身,双手接过酒盏,恭声道: “明公厚爱,羽敢不从命?” “只是羽平日不饮,酒量极浅,恐不能尽兴。” “今日便陪明公饮这一盏,聊表心意。” “若饮得急了,失態之处,还望明公海涵。” 说罢,举盏至唇,浅浅抿了一口,隨即一饮而尽。 那酒盏本就不大,这一口饮尽,也不过寻常一小杯的量。 自是醉他不倒。 刘备见状,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大喜,拍著他肩膀道: “好好好!飞卿肯破例,备已是欢喜不尽!” 说罢,转身回席。 这一幕,关羽看在眼里,不禁捋须感嘆: “坦坦荡荡,这才是大丈夫!” 张飞在一旁听见,嚷道: “二哥说谁坦坦荡荡?” 关羽瞥他一眼: “说飞卿,不饮酒便不饮,不矫情,不推諉。” “兄长相敬,便坦然陪一盏,岂非坦荡?” 张飞挠头想了想,道: “俺觉得也是,不过飞卿,你当真不馋酒么?” “俺一日不喝,便觉浑身不得劲!” 孙羽笑道: “益德兄,人各有志。” “酒能助兴,亦能乱性。” “小弟自律惯了,倒不是刻意矫情。” 张飞嘖嘖称奇,却也未再多言。 宴席继续。 丝竹之声悠扬,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眾人谈笑风生,气氛愈发热络。 简雍素来健谈,此刻更是口若悬河,说起他卖糖时的段子来。 直逗得眾人哄堂大笑。 刘备亦笑得开怀,只是笑著笑著,忽然笑容渐敛。 放下酒盏,轻轻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极轻,却被关羽察觉。 关羽转头看去,只见刘备垂著眼帘,眉宇间隱有忧色。 他心中一紧,忙问道: “兄长何故嘆息?可是有甚心事?” 此言一出,眾人皆停下谈笑,齐齐望向刘备。 刘备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眾人,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良久,他缓缓开口: “备今日设宴,一来是为庆贺,二来……” “確有一事,要与诸君商议。” 第30章 公孙瓚的邀请(月票加更) 眾人见刘备神色郑重,皆敛容以待。 刘备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著,置於案上。 那信封上墨跡犹新,落款处赫然写著—— “奋武將军公孙瓚”。 徐庶眼尖,一眼瞥见,脱口道: “公孙將军?可是幽州那位白马將军?” 刘备微微頷首: “正是,公孙伯圭,备之同窗故友也。” 张飞奇道: “既是兄长故友,来信敘旧,又有何烦恼?” 刘备苦笑一声,將信递与身旁关羽: “云长,你念与诸位听。” 关羽接过信,展开来,朗声念道: “玄德吾友足下:” “自涿郡一別,倏忽十载。” “每忆同窗之日,共游之学,把酒言欢,未尝不神往也。” “闻足下居高唐,勤政爱民,甚慰甚慰。” “然幽燕之地,方今多事,兄忝居奋武,正需良才共济。” “足下有经世之才,何不来右北平,与兄共图大业?” “兄当扫榻以待,虚左而迎。” “切切,伯珪再拜。” 关羽念罢,眾人面面相覷。 原来是公孙瓚想要招募刘备到自己麾下做事。 毕竟刘备一直与公孙瓚有书信来往。 公孙瓚常说,弟若是不如意,不妨来幽州找自己。 而公孙瓚也確实有这个资格。 现在的他,不仅是朝廷封的奋武將军,更封了蓟侯。 可谓是名冠幽州。 相比之下,公孙瓚自然会觉得还在高唐混的刘备生活不如意。 劝他乾脆到自己麾下来做事。 若非孙羽力劝刘备留在青州发展,刘备估计真的就要舍此县令,去投奔自己的老大哥去了。 张飞第一个嚷道: “这有何难!兄长若不想去,回封信婉拒了便是!” 刘备却摇了摇头,面露难色。 孙羽一直在旁静静听著,察觉刘备面色有异。 便开口问: “明公,可是有求於公孙將军?” 刘备闻言,猛地抬头,望向孙羽。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作深深讚许: “飞卿……当真慧眼,洞若观火。” 关羽奇道: “兄长有求於公孙將军?公孙將军在幽州,兄在青州,何事求他?” 话音未落,徐庶忽然开口道: “云长,幽州地处边塞,出產良马。” “莫不是……战马?” 刘备重重点头: “元直所言正是。” “备確是想通过伯圭,购一批幽州战马。” 原来,隨著刘备队伍的不断壮大。 刘备也开始筹备组建骑兵了。 毕竟骑兵的战斗力,远非步兵可比。 而刘备军队受孙羽影响,又是走的质量路线。 欲求战马,当寻北方。 而北方之中,尤以幽州战马最为出色。 毕竟这里地处边境,最產良马。 刘备站起身,在席间缓缓踱步,声音低沉: “诸位皆知,备自领兵以来,麾下只有步卒。” “步卒虽眾,然临阵对敌,终不及骑兵之迅捷刚猛。” “古语云:『一骑当十步』,虽不尽然,亦不远矣。” “若能有千骑精兵,衝锋陷阵,所向披靡,何愁大业不成?” 他说到这里,停下脚步,望向眾人: “再者,日后粮草转运,亦需马匹驮运。” “如今军中輜重,多赖民夫肩挑背扛,耗费人力,效率低下。” “若得驮马,转运粮草,事半功倍。” 眾人闻言,皆点头称是。 关羽捋须道: “兄长所言极是。” “公孙將军麾下白马义从,纵横塞外,所向无敌,便是明证。” “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刘备: “战马难得,价更不菲。” “尤其幽州战马,素来名贵。” “兄长的难处,莫非在此?” 刘备长嘆一声: “云长一语中的,备正是为此发愁。” 汉朝的战马是非常贵的。 尤其是战乱年代,战马的价格用一句价值连城来形容都不为过。 举个例子,光是在灵帝朝时,一匹顶级战马就能卖到两百万钱。 两百万钱是什么概念呢? 须知这时候货幣体系尚未完全崩坏。 灵帝卖官鬻爵,一个县长也就卖四百万钱。 刘备也就是一个高唐县令。 等於说,现在只要来两匹战马,就能直接平替刘备了。 而歷史上,曹操征討乌桓时,大军曾一度陷入无粮可食的地步。 为此,曹操直接宰了五千匹战马给將士充飢。 在感慨曹操奢侈的同时,也能感受到曹操这时候的实力。 故便有“曹老板”这个称谓的调侃。 回到席间坐下,神色凝重: “这些日子,备也在打听马价。” “一匹寻常战马,少说也得两三万钱。” “若是良马,更是五万六万不止,非十万钱不能下。” 当然了,上述两百万钱一匹战马的例子,毕竟是针对顶级战马。 寻常战马两三万钱还是能够拿下的。 不过北方出產的都是优质战马,没个七八万钱估计也买不到。 更別提,骑兵的维护费还极高了。 “骑兵非但需马,还需鞍轡、马料、马夫……” “一骑之费,可养步卒十人。” 他望向孙羽、徐庶几人: “如今糖坊虽日进斗金,然练兵、购粮、置械,处处需钱。” “若要购马,少说也得数百匹,这钱从何出?” 简雍插话道: “明公,您便是想著,借用公孙將军这层关係。” “欲以更低之价,求得战马乎?” 刘备頷首,“正是如此。” 以目前高唐的財力,在组建完骑兵后,维护不是问题。 难就难在组建。 北方战马,没有天价是很难拿下的。 高唐现有积蓄若拿去平价买马,就没钱维护了。 所以刘备希望能让老大哥帮衬帮衬,以低於市场价的价格出售幽州战马。 而简雍这话也说得明白,眾人心中亦是雪亮。 公孙瓚与刘备有同窗之谊,如今又是名震幽州的一方诸侯。 若能借这条门路购马,价钱上自然能便宜许多。 只是…… 简雍看向刘备,试探道: “明公可是因此犯愁,不知如何向公孙將军开口?” 刘备微微頷首,面上愁容不减: “宪和所言不差,备確是在想此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缓缓道: “这些日子,备思来想去。” “那糖坊所出白糖,乃是天下罕有的珍物。” “若能以此物配上钱帛,拿去与伯圭兄交易。” “以备与伯圭兄之交情,料想他断无不允。” …… (还是每100月票加一更哈,兄弟们可以多多投票) 第31章 待羽甚厚,犹过兄弟 徐庶闻言点头: “白糖確非凡品,公孙將军虽在幽州,只怕也未曾见过这等稀罕物事。” “以此开路,倒是个好法子。” 刘备嘆了口气: “话虽如此,可欲要购得大量战马,单凭白糖与些许钱帛,仍嫌不够。” “伯圭兄纵是故交,也不能让他吃亏。” “备算了又算,便是將糖坊这些日子所赚尽数拿出,只怕也只够买得百余匹。” 他说著,站起身来,在堂中缓缓踱步,眉宇间愁色愈浓: “何况此事重大,需得当面与伯圭兄细说方好。” “只是……备身为一县之令,高唐政务繁忙,实在不宜远行。” 说到底,这是在用往日交情让公孙瓚做亏本买卖。 那刘备在人选上肯定不能敷衍,必须得遣一个重量级人物去。 这样,才能够彰显自己的诚意。 关羽捋须沉吟,道: “兄长既要购马,又不宜亲往,不若遣一心腹之人前去。” “公孙將军与兄长为同窗故友,见兄长派人持书前往,必知兄长诚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刘备停住脚步,望向关羽,苦笑道: “云长所言极是。” “此事若要办成,確实需得派人前往。” “且这人选……” 他目光转向张飞,尚未开口,张飞已然站起身来。 一拍胸膛,瓮声道: “兄长!俺老张愿往!” 他这一声嚷得响亮,震得堂中烛火都晃了几晃。 张飞大步走到刘备跟前,抱拳道: “兄长与那公孙瓚是同窗,俺去了,便是兄长的兄弟!” “他见俺亲至,岂能不卖这个面子?” “兄长放心,俺此去幽州,定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帖帖!” 刘备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到底是摇了摇头,轻嘆一声: “益德,你诚意可鑑,只是……” 他顿了顿,似是不忍直言,张飞却已急道: “只是什么?兄长但说无妨!” 刘备看著他,目光温和中带著几分无奈: “益德,你言语鲁莽,举止粗俗。” “伯圭兄虽是备之故交,然其人性情刚烈,最重礼数。” “你此去,若是言语衝撞了他,非但事办不成,反伤了备与他的情分。” 张飞闻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挠了挠头,面上满是委屈,却也知道兄长说的是实情。 他这大大咧咧的性子要是过去了,只怕会得罪买主。 只得訕訕退下,口中嘟囔道: “那……那兄长说罢,谁去合適?” 关羽见状,起身抱拳道: “兄长,小弟代劳如何?” 刘备望向关羽,眼中满是欣慰,却仍摇了摇头: “云长,你做事稳重,为人刚正。” “此去幽州,断不会失了礼数。” “只是……” 他轻嘆一声,缓步走到关羽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是找人求情办事这种事,却非你所长。” “你天性刚直,从不低头求人。” “此番去见伯圭兄,少不得要说些软话,陪些笑脸。” “你……你做不来的。” 关羽闻言默然。 他垂首不语,目光落在案上那盏酒上。 烛光映著他的面庞,那张刚毅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知大哥说得对。 让他衝锋陷阵,万死不辞。 让他开口求人,曲意逢迎—— 他关云长,当真做不来。 不得不感嘆,老刘识人之明確实强。 两句话,就將关张二人的性格拿捏的死死的。 堂中一时寂静。 眾人面面相覷,皆知此事难办。 刘备身边,云长刚直,益德鲁莽。 简雍虽是能言善辩,却比不得关张二人贵重。 徐庶新附,虽有才干,却不便托以这等大事。 这北上幽州的人选,竟一时难寻。 便在此时,一人缓缓起身。 孙羽整了整衣襟,向刘备深施一礼,朗声道: “明公,如此看来,只有在下走这一趟了。” 孙羽虽加入不久,却早已成为了刘备的左膀右臂。 连张飞都吐槽,兄长待孙羽甚厚,犹过兄弟。 论地位分量,確实合格。 至於能力,更不必多说。 刘备抬眼望向孙羽。 烛光下,那张年轻的面庞上带著从容的笑意,目光清澈而坚定。 刘备心中一动,脱口道: “飞卿……” 孙羽微微一笑,道: “明公,羽虽不才,却也略通言辞。” “北上幽州,面见公孙將军,为明公求购战马,此事羽愿往。” 刘备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既有欣慰,又有不忍。 他上前一步,握住孙羽的手,嘆道: “飞卿,你成熟稳重,为人机敏。” “確实……確实没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选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顿,望向孙羽的目光中满是感激与愧疚: “只是这些日子,你忙里忙外。” “先是操练士卒,又是筹建糖坊,一刻不得閒。” “如今糖坊方定,备又怎忍心再累你东奔西走,远去幽州?” 孙羽闻言,轻轻抽回手,笑道: “明公此言差矣。” “那练兵的法子,羽已尽数教与云长兄、益德兄。” “他二人这些日子日日操练,早已熟稔於心。” “便是羽不在,他们也能带好那些青州兵。” 关羽闻言頷首,张飞亦点头称是。 孙羽又道: “糖坊之事,如今也已基本稳定。” “杏儿虽是女子,却心思细腻,做事周全。” “宪和兄能言善辩,长於庶务。” “有他二人照看,糖坊自可运转如常。” 孙羽最后又望向徐庶,道: “何况明公身边,还有元直兄。” “元直兄胸藏韜略,腹有良谋。” “明公若有什么不能决断之事,尽可与他商议。” “有元直兄在,羽便是远去千里,也放心得下。” 刘备听著孙羽这一番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望向孙羽,又望向堂中眾人。 关羽端坐,张飞挺立。 徐庶頷首,简雍含笑,管亥侍立。 这些人,各有所长,各司其职。 將这高唐县治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 而这一切,都是从孙羽到来之后才有的。 是他教士卒操练之法,那些青州兵方有了强兵之基。 是他献白糖之计,那糖坊方得日进斗金。 是他举荐徐庶,自己身边方多了一位谋士。 刘备这才惊讶的发现,自打孙羽来了之后。 似乎高唐的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井然有序了。 第32章 赠徐庶兵书 刘备正与孙羽商议北上幽州之事,眾人各抒己见,气氛庄重。 忽闻环佩轻响,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笑吟吟地走到近前。 却是刘备长女刘琼。 此刻她穿著一身鹅黄襦裙,乌髮梳成双髻。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著,透著几分狡黠灵动。 “阿父,你们说的话,琼儿都听见了。” 刘琼走到刘备身旁,仰起小脸,笑嘻嘻地道: “羽哥哥要去幽州?琼儿也要去!” 刘备闻言,面色顿时一肃,沉声道: “胡闹!你羽兄此去幽州,是为父有正事要办。” “路途遥远,艰险重重,你去了只会添麻烦。” “休要多言,回后院去。” 刘琼听了这话,却並不畏惧,反而轻轻哼了一声: “阿父休要瞒我,適才我听得真真切切,羽哥哥分明说了。” “此去要路过冀州、幽州,沿途山川壮丽,风物殊异,正好开阔眼界。” “这难道不是游山玩水么?” 刘备一时语塞,没想到这丫头竟听得如此仔细。 他沉声道:“便是如此,也与你无干。” “你一个闺中女儿,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便了。” 刘琼却不依不饶,双手紧紧攥住刘备的衣袖,轻轻摇晃。 声音也软了下来,带著几分娇嗔: “阿父常说要教女儿明事理、知天下,可整日关在院子里,又如何明事理、知天下呢?”” “整日闷在府中,实在无趣得很。”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阿父便让女儿去罢!” 刘备沉吟片刻,道: “如今世道不太平,路上盗匪横行。” “你若去了,万一遇到危险,如何是好?” 刘琼微微一笑,朝孙羽那边努了努嘴,道: “那又怎样?不是有羽哥哥会保护我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清脆,字字分明。 “何况羽哥哥此去,身上担著阿父託付的重任。” “携带钱帛货物,本就引人注目。” “若当真遇著危险,便不是女儿一个人出事,而是整支队伍都要遭殃。“ “既是如此,多女儿一个不多,少女儿一个不少,阿父又何必担心?” 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竟让刘备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关张二人见此,纷纷开言为刘琼说话: “出去开阔开阔眼界也好,总比整日闷在府中要强。” 刘备长嘆一声,摆了摆手,道: “罢了罢了,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惯著她,倒显得我这个做父亲的苛刻了。” 这满堂之中,若论最惯著刘琼的,哪里是关、张二人? 分明是他刘备自己。 那丫头一撒娇,一掉泪,他便什么原则都忘了。 关羽、张飞不过是顺水推舟,让他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刘备这才转向孙羽,面上露出几分歉疚之色,拱手道: “飞卿,小女性顽劣,此去幽州,一路上少不得要劳烦你多加照看。” “备在此先行谢过。” 孙羽连忙起身还礼,道: “明公何须如此客气。” “琼小姐聪慧伶俐,举止有度,羽自当尽心照料,明公儘管放心。” 刘琼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道: “羽哥哥……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眾人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 刘琼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朝眾人做了个鬼脸,便蹦蹦跳跳地回后堂去了。 她那一袭鹅黄裙裾在烛光下轻轻飘动,转眼便消失在屏风后面。 堂中笑声渐歇,眾人復又坐定,继续商议北上之事。 刘备又细细叮嘱了孙羽许多话,诸如见了公孙瓚该如何说话。 白糖与绢帛如何分配,购马之时该注意哪些关节。 事无巨细,一一交代分明。 孙羽一一应下,又同关羽、张飞、徐庶等人商议了路上行走的路线。 以及护卫的安排,货物的保管等事宜,直至深夜方散。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高唐县衙前便已人头攒动。 县丞徐庶早早便到了,指挥著差役將货物一一装车。 八辆马车一字排开,每辆车都由两匹驮马牵引,车上装得满满当当。 绢帛三百匹,尽数用油布裹好,码放得整整齐齐。 白糖三百斤,分装在六十个陶罐之中。 罐口用蜡封死,再用草绳綑扎结实,以防路上顛簸破损。 除此之外,还有两百万钱。 这笔钱数目巨大,徐庶便命人用三十口木箱装了。 每箱约六七万钱,分置在四辆车上,由管亥亲自看管。 管亥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甲冑,腰悬长刀,背负硬弓。, 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 他身后跟著五十名青州兵,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全副武装,甲冑鲜明。 这些日子经孙羽亲自操练,又隨关羽、张飞日日习武。 早已脱胎换骨,站在一起,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徐庶又挑选了两名精干的婢子。 一个叫春草,一个叫秋棠。 都是机灵懂事、手脚麻利的,专门负责照料刘琼的起居。 二人早早便上了马车,將车厢內收拾得乾乾净净。 铺上软褥,掛上帘幔。 虽比不得县衙后院的闺房,却也算是舒適妥帖了。 诸事安排妥当,天色已经大亮。 孙羽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 足蹬革靴,英气勃勃。 他在县衙前与眾人话別,关羽、张飞、简雍等人皆来送行。 关羽上前,执手道: “飞卿,此去幽州,路途遥远,多多保重。” 张飞也拍著他的肩膀,瓮声道: “飞卿,回来的时候,別忘了给俺带几坛幽州的好酒!” 孙羽笑道: “益德兄放心,酒一定带到,不过你自己也悠著些,莫要贪杯误事。” 张飞哈哈一笑,道: “你放心,俺老张心里有数!” 简雍摇著扇子,笑嘻嘻地道: “县尉啊,那白糖可是咱们的命根子,你可別在路上偷吃了。” 孙羽佯怒道:“宪和兄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眾人又是一阵笑。 正说笑间,刘琼从县衙里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窄袖胡服,腰间繫著一条革带。 脚下蹬著一双小皮靴,利落干练,与昨日的襦裙打扮判若两人。 她身后跟著春草、秋棠两个婢子,一人提著一个包袱,里面装著她路上要用的衣物杂物。 刘琼走到孙羽跟前,仰起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 “羽哥哥,你磨磨唧唧地在干什么?咱们什么时候走?” 孙羽笑道:“这就走了,琼姑娘可还有什么要带的?” 刘琼想了想,道:“没有了,都带齐了。” 孙羽乃翻身上马,朝眾人抱拳一礼,朗声道: “诸位保重,羽去也!” 说罢,一夹马腹,当先而行。 管亥率五十名青州兵紧隨其后,八辆马车鱼贯而出,浩浩荡荡地朝北门而去。 徐庶一直送到城门口,方才停步。 他看著孙羽的背影渐行渐远,正要转身回去。 忽见孙羽拨马回来,在马上朝他拱了拱手。 徐庶乃迎上去问: “贤弟如何去而復返?” 孙羽道: “因去的匆忙,小弟竟忘却一件大事。” 说著,他跳下马来。 “元直兄,小弟有一物相赠。” 徐庶微微一怔,道:“何物?” 孙羽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递了过去。 徐庶接过来,只见竹简上繫著丝绳,封签上写著四个字——《孙子兵法》。 第33章 潁川陈氏(加更,请大家多多投票) 他先是一怔,继而翻开竹简。 只看了两眼,面色便骤然一变。 这卷《孙子兵法》,与市面上流传的版本大不相同。 文字更加精炼,语句更加通顺。 一些关键之处甚至有全新的阐发。 字字珠璣,句句精妙,远非寻常传本可比。 徐庶双手微微发颤,抬起头来,怔怔地望著孙羽,声音都有些变了。 “贤弟……这……这是……” 孙羽微微一笑,道: “兄长应知小弟祖上来歷。” “这卷兵法,正是先祖传下来的原本。” 徐庶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脱口道: “孙武子十三篇的原本?” 孙羽点了点头。 徐庶捧著那捲竹简,如捧珍宝,双手竟有些颤抖。 他翻看了几页,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嘆服。 半晌才抬起头来,声音哽咽道: “贤弟,愚兄早就听闻孙氏有家传兵法。” “乃是孙子当年亲撰的原本,与后世流传者大有不同。” “本以为这等宝物早已失传,不想今日竟能亲眼得见……” “这……这实在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醒过神来。 面色一整,將竹简递还给孙羽,正色道: “贤弟,如此贵重之物,愚兄怎敢夺爱?你快收回去。” 孙羽却不接,笑道: “兄长,因小弟的缘故,耽误了你赴北海求学之事,小弟心中一直过意不去。” “这卷兵法,小弟已经通读数遍,烂熟於胸了。” “兄长拿去细细研读,若能有所收穫。” “於明公、於高唐,都是大幸。” “待兄长读完了,再还小弟便是。” 徐庶捧著竹简,犹豫再三,终於重重点头,道: “既如此,愚兄便厚顏收下了。” “贤弟放心,愚兄必当潜心研读,不负所托。” 孙羽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听身后马车里传来刘琼清脆的声音: “羽哥哥,你到底走不走呀?” “磨磨唧唧的,太阳都老高了!” 孙羽回头望去,只见马车的帘幔掀开一角。 刘琼探出半个脑袋,正不满地瞪著他。 徐庶见状,不由得笑出声来,拍了拍孙羽的肩膀,道: “行了,你快去吧。” “琼小姐等得不耐烦了。” 孙羽苦笑一声,朝徐庶拱了拱手,拨转马头,扬鞭而去。 …… …… 腊月朔日,平原。 朔风捲地,枯草伏霜。 平原相陈纪坐於堂上,身前一案,案上堆积著尺牘簿册。 他年逾六旬,鬚髮半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仍极有神采。 他是潁川名士,出身累世公卿的陈家,向以端方持重著称。 是太丘长陈寔之子。 並与其父陈寔和弟弟陈諶並称“三君”。 此刻他正翻阅著各县呈递上来的稟报文书,眉头越皱越紧,手中的简册几乎要被他攥出水来。 “各县贡赋之事,如何了?” 陈纪搁下竹简,沉声问道。 案前躬身站著的,乃是郡中主簿。 姓张名泰,字伯安,跟隨陈纪已有数年,素来谨慎持重。 然而此刻,他的声音里却透著一股不安。 “明府,各县贡赋之事……下官已催问再三。” “各县县令皆言,今岁盗贼横行,道路不靖,钱粮实在运不过来。” “高唐、般县、鬲县三县,至今一文钱一粒米也未缴上。” “其余各县,交来的数目也多有不足。” “少的只交了三四成,多的也不过六七成。” 陈纪將竹简重重掷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盗贼横行?道路不靖?”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这是託词!老夫岂不知那些县令打的什么主意?” “如今朝廷自顾不暇,董卓把持朝政,各地郡守县令便一个个生了异心。” “截留钱粮,豢养私兵,以为老夫不知道么?” 张泰垂首不敢应声,额上却渗出细细的汗珠。 陈纪站起身来,负手踱步。 他身著皂色官袍,腰间繫著一条墨綬,步履之间带著几分怒意。 堂中地砖被他的靴底踩得篤篤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堂中迴荡,平添了几分压抑。 “平原国十县,若是人人都学高唐刘备那般。” “藉口贼乱便不缴贡赋,老夫这平原相还做得什么?朝廷要这郡国何用?” 儘管陈纪与刘备关係不错,但还是对刘备这次不缴钱粮一事感到非常愤怒。 毕竟陈纪是刘备的顶头上司,更是直系上司。 你不缴纳钱粮,不就等於在藐视我这个上级吗? 陈纪越说越怒,声音渐渐拔高。 “刘备前番剿了徐和,得了多少钱粮輜重?” “他不说多缴一些孝敬郡府,反倒连该缴的都敢截留!” “这是欺老夫年老,还是欺朝廷无力?” 他说到激动处,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砚都跳了起来。 便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有度。 门帘掀起,一股冷风灌入,旋即被堂中的暖意化去。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约莫二十五岁上下。 身量修长,面容清秀,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 他穿著一袭玄色深衣,外罩一件灰鼠皮裘。 举止之间,世家子弟的风范尽显无遗。 此人正是陈纪之子——陈群,字长文。 陈群出身潁川陈氏,乃是潁川大族。 潁川陈氏自东汉初年便以经学传家,族中人才辈出,门生故吏遍及天下。 陈纪本人便是名士之后。 其父陈寔,字仲弓,曾任太丘长。 德行高洁,名重一时。 与荀淑、钟皓、韩韶並称“潁川四长”。 陈纪自幼受家学薰陶,少有才名,及长,累官至平原相。 如今中原板荡,天下纷扰。 陈纪虽在平原为官,心中却时时掛念潁川族中安危。 陈群此番隨父至平原,一则侍奉左右,二则熟悉政务,为日后入仕作准备。 有陈氏这样的家世为依託,陈群入仕不过是早晚之事。 所虑者,唯在资歷与阅歷罢了。 “父亲因何发怒?” 陈群走到近前,躬身一礼,声音温和而沉稳。 陈纪看了儿子一眼,怒气稍敛,指了指案上那捲竹简,嘆道: “长文,你来得正好。” “你且看看,这是各县呈上来的贡赋帐册。” “十县之中,竟无一个缴齐的。” “高唐、般县、鬲县,更是分毫未缴。” “这些县令,分明是看朝廷如今无力约束,便一个个起了异心。” “打算截留钱粮,扩充私兵。” “长此以往,郡国不郡国,朝廷不朝廷,成何体统!” 陈群闻言,並未立即答话。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捲竹简,缓缓展开,细细看了一遍。 烛光照在他清秀的面庞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留片刻,便轻轻放下竹简,面上並无多少惊讶之色,反倒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父亲,”陈群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从容不迫。 “如今天下之势,董卓擅政,关东诸侯各怀异志。” “朝廷政令,不出洛阳。” “便是各县將钱粮如数缴至平原,父亲又当如何处置?运往洛阳么?” “只怕半路上便被哪路豪强劫了去。” “便是运到了,也不过是资敌之策,白白便宜了董卓那廝。” …… (给大家加更了,还请大家多多投票) 第34章 陈群之谋 陈纪闻言,眉头微皱,沉吟不语。 陈群见状,又道: “儿並非说各县截留钱粮便是对的。” “只是如今大局如此,父亲便是严令催缴,各县便是勉强运来,路上也难免为贼人所劫。” “到头来,徒耗人力物力,於国於民,皆无益处。” 陈纪冷哼一声,道: “话虽如此,然老夫身为一郡之守。” “若连贡赋都收不上来,顏面何存?” “此辈县令,分明是藐视老夫!” 陈群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道: “父亲息怒,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便是。” 陈群略整了整衣襟,向前走了两步。 在陈纪身侧站定,这才缓缓道: “父亲,儿自潁川来青州之时,一路所见,令人心惊。” “自兗州入青州,沿途数百里,村落多成废墟,良田尽为荒草。” “百姓流离失所,扶老携幼,道殣相望。” “那些逃难的流民无处可去,便啸聚山林,专司劫道。” “少者数十人,多者数百人,据险而守,往来商旅无不畏之如虎。” “儿一路行来,便遇了三拨强人,幸得家僕护卫得力,方才平安抵达。” 陈纪听到此处,面色稍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陈群又道: “各县上表,言盗贼横行,道路不靖。”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以儿观之,未必全是託词。” “青州之乱,非一日之故。” “自黄巾起事以来,此地便是兵连祸结,十室九空。” “各县县令守土有责,又要剿贼,又要安民,又要催缴赋税,实是分身乏术。” “便是此辈有心缴纳,那些钱粮如何运得出来么?” “便是运得出来,一路上的强人,谁来应付?”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看了陈纪一眼。 见父亲面色已有鬆动之意,便接著道: “何况,父亲难道忘了前番之事?” “高唐令刘备,前不久才灭了徐和。” “那徐和聚眾万余,纵横平原、济南之间,多少官军奈何他不得。” “刘备以一县之兵,居然能將徐和剿灭,足见此人颇有手段。” “高唐不过一县,刘备竟能聚集起这般力量,可见各县县令手中,未必没有可用之兵。” 陈纪听到“刘备”二字,眉头微微一挑,心念微动。 陈群察言观色,知道父亲已被说动,便趁热打铁道: “父亲,儿以为,当务之急,不在於催缴那几万钱粮,而在於稳住各县。” “试想,若各县县令都能如刘备这般,守住本县,剿灭境內贼寇。” “则青州虽乱,父亲治下的平原国,至少能保全十县之地。” “各县有钱粮,便能养兵。” “有兵,便能剿贼。” “贼平,则百姓安;百姓安,则来年赋税自足。” “此乃长远之计也。” “若父亲逼之太急,各县县令心生怨望,索性撂挑子不干了。” “或是被贼人所破,那时损失的,可就不止这几万钱粮了。” 陈纪缓缓踱步,走到窗前。 窗外,朔风正紧,几株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负手而立,望著那灰濛濛的天际,良久不语。 堂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过了许久,陈纪方才转过身来。 面上的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思之色。 他看著陈群,微微頷首,语气平和了许多: “长文,你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为父方才……是有些急躁了。” 望著眼前这个年轻虽轻,却十分沉稳的儿子。 陈纪不经想起当年父亲陈寔对陈群的评价。 其认为此子奇异,常向乡宗父老说: “此儿必兴吾宗!” 现在陈纪倒有些理解父亲这话的意思了。 陈群躬身道: “父亲忧心郡事,情急之下,自然难免。” “是儿多言了。” 陈纪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案后。 “只是……为父仔细想过了。” “如今青州实在太乱,你留在此处,为父终是放心不下。” “你还是回潁川去吧。” “族中长辈俱在,有你叔父他们照看,总比跟著为父在这险地之中要强。” “何况为父身边,目前也不缺人手。” 陈群闻言,面色不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 “父亲,如今天下不寧,又有哪里是太平之地呢?” “洛阳有董卓,关东诸侯各怀异心,兗、豫二州亦是盗贼蜂起。” “潁川虽有大族为依託,然四战之地,一旦有变,未必就比青州安稳。” “儿侍奉父亲,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岂有因危难而弃父自去之理?” 陈纪皱了皱眉,道: “话虽如此,然潁川毕竟有族人照应,你待在青州,终究是……” 他话未说完,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吏快步走入,躬身稟报导: “明府,门外有人自称高唐功曹简雍。” “奉高唐县令刘备之命,前来拜见明府。” 陈纪闻言,微微一怔,隨即与陈群对视一眼。 陈群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陈纪捋了捋鬍鬚,沉声道:“请他进来。” 小吏领命而去。 不多时,门帘再次掀起,一名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身量中等,面容清瘦。 嘴角带著一丝笑意,一双眼睛灵活得紧。 一进门便四处打量了一番,隨即恭恭敬敬地朝陈纪深施一礼。 “高唐县功曹简雍,拜见陈府君。” 简雍的声音清朗,举止之间虽带著几分市井的圆滑,却也不失礼数。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青色袍服,腰间繫著一条革带,脚上蹬著一双皂靴。 风尘僕僕,显然赶了不少路。 陈纪端坐案后,目光在简雍身上扫过,面色淡淡,道: “简功曹不必多礼。” “刘高唐遣你来,所为何事?” 简雍直起身来,脸上笑容不变。 从怀中取出一封书函,双手奉上,道: “明府容稟。” “今岁高唐县中,先是遭遇徐和之乱,后又有余党骚扰。” “百姓不得安业,道路亦为贼人所断。” “是以本年度应缴郡府之贡赋,未能如期缴纳。” “我家县令深感愧疚,日夜不安,特命下官前来向明府当面赔罪。” “並呈上书信一封,其中备述难处,恳请明府宽宥。” 他说著,向前几步,將书函恭恭敬敬地放在陈纪案上。 又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陈纪拿起书信,展开细看。 刘备的字跡工整而端正,言辞恳切,先敘旧谊。 当年刘备在洛阳时,曾与陈纪有过数面之缘。 再述高唐之难,最后再三致歉。 言辞之间,颇为谦卑。 陈纪看完,面色微微缓和了几分。 將书信放在一旁,淡淡道: “刘高唐的难处,老夫倒也略知一二。” “只是……这贡赋之事,乃是朝廷法度,各县皆有定例。” “若人人都以贼乱为藉口,老夫这平原相,只怕也难做。” 第35章 刘备挺会来事儿啊 简雍连忙躬身道: “明府明鑑,我家县令绝非有意拖欠,实是力有不逮。” “高唐县小民贫,又遭兵燹之祸,百姓流离,仓廩空虚。” “我家县令日夜操劳,安抚百姓,整修城防,已是殫精竭虑。” “而今高唐方定,百废待兴,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赋税来。” “我家县令为此,常常夜不能寐。” “每提及此事,便长吁短嘆,深感愧对明府的信任。”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停,面上露出几分诚恳之色,又道: “为此,我家县令特命下官带来一些薄礼。” “聊表歉意,恳请明府笑纳。” 陈纪挑了挑眉,淡淡道: “哦?什么薄礼?” 简雍转身朝门外拍了拍手。 两名隨从应声而入,抬著一只木箱,轻轻放在堂中。 简雍亲自上前,打开箱盖。 只见箱中整整齐齐地码著十几个陶罐,罐口封著蜡,外面用草绳綑扎得严严实实。 简雍取出一罐,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呈到陈纪案前,道: “明府,此物名曰白糖,乃是高唐县中新近所得之物。” “白糖色白如雪,甜润醇厚,远胜寻常飴糖、石蜜。” “我家县令偶然得之,视为珍宝,不敢自专。” “特命下官带来献与明府,聊表寸心。” 陈纪闻言,微微一怔。 白糖这个东西,他倒是听说过。 近段时间来,平原国中忽然多了一种叫做“白糖”的物事。 色白味甜,晶莹剔透,远非市面上那些黄褐色的飴糖可比。 这东西產量极少,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只有一些达官贵人之间偶尔流传,用以待客送礼,极有面子。 陈纪身为平原相,也曾派人去求购过几次。 却始终未能买到,心中一直引以为憾。 此刻听简雍说这便是白糖,陈纪不由得来了兴趣。 他伸手接过那个陶罐,仔细端详了一番。 罐子不大,约莫只有拳头粗细,入手沉甸甸的。 他拔开罐口的蜡封,一股清甜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往罐中一看,只见里面盛满了雪白的细粒。 晶莹剔透,在烛光下微微泛著光。 当真如雪似霜,与寻常飴糖那种浑浊的黄褐色截然不同。 陈纪捻起一小撮,放入口中。 一股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绵长而醇厚。 不似飴糖那般腻人,却自有一种清冽的甘甜。 他不由得点了点头,赞道: “果然好物也!” 简雍见状,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 “明府若是喜欢,高唐每年都可以孝敬一些。” “我家县令说了,明府在平原为官,劳苦功高。” “高唐虽穷,孝敬明府的心意却是有的。” 陈纪放下陶罐,目光在简雍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而爽朗,在堂中迴荡,与方才的怒意判若两人。 “罢了罢了,既然刘高唐有这份心意,老夫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他顿了顿,看著简雍,又道: “不过,老夫岂是那种白拿人东西的人?你且稍候。” 陈纪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吏: “去府库中取钱十万,绢五十匹来。” 小吏应声而去。 简雍连忙摆手道: “明府,这如何使得?” “这白糖乃是高唐孝敬明府的,岂敢收明府的財物?” 陈纪摆了摆手,正色道: “你回去告诉刘高唐,他的难处,老夫已知。” “今年的贡赋,暂且记下,待来年再说。” “让他好生治理高唐,安抚百姓,整修武备。” “若是再有徐和那样的贼寇,也不必客气,该剿就剿。” “至於老夫这里……” 他笑了笑,“他这份心意,老夫领了。” “但这些钱帛,是老夫回赠的,不是买糖的。” “他若不收,便是看不起老夫。” 陈纪的態度並非突然反转。 只是他尝了一口刘备送的白糖,感觉不错,挺甜的。 一看这刘玄德挺会来事儿啊。 那行,姑且原谅你吧。 总之,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另外两县不缴钱粮也就算了。 难道连送点“水果”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简雍见陈纪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再推辞,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 “明府厚恩,我家县令必定铭记於心。” “下官回去之后,定当將明府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 待简雍去后,陈纪这才转而对陈群言道。 “长文,適才你说这白糖似有不妥?” “父亲,儿非言此物有不妥,乃思一事。” 陈群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今市中忽有白糖流传,色白如雪,味甘如蜜。” “此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此物究竟从何而来?” 陈纪捋了捋頜下花白的鬍鬚,淡淡道: “从何而来?高唐献来,自是高唐所出。” “刘玄德既以此物为礼,想来此物出自高唐,有何可怪?” 陈群神情郑重了几分: “父亲容稟,儿闻此糖非止一端。” “平原国中近日多有流传,然皆辗转於豪族贵胄之间,寻常市井不可得见。” “父亲身为一郡之守,此前遣人求购,竟亦不可得。” “一县之地所出之物,郡守求之不得,此已奇矣。” 陈纪闻言,目光微微一动,却未接话。 陈群察言观色,知父亲已有所动,便续道: “更奇者,此物方出,便已遍传郡中,其势之速,不啻风驰。” “若非有作坊日夜赶製,如何能供应如许?” “若果为高唐所出,则高唐一县,何来此等技艺?何来此等匠人?” “又何以此前从未闻之?” 陈纪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道: “吾儿之意……这白糖乃高唐所制?” 陈群微微頷首,却又摇了摇头,道: “是与不是,儿不敢断言。” “然儿以为,此事不可不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父亲,如今天下纷扰,各郡各县,莫不竭力自保。” “钱粮、兵甲、民心、技艺,此四者,立县之本也。” “高唐献白糖於父亲,看似恭顺,然其背后之意,不可不深思。” 陈纪靠在凭几上,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 忽然笑了,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长文,汝之意,这白糖乃高唐秘制之物。” “刘玄德以此示好於老夫,实则別有用心?” 陈群躬身道: “儿不敢妄揣,然物之罕见者,必有其所从来。” “高唐一县,地狭民贫,又遭兵燹,何以能有此奇物?” “若果为刘备所制,则其人麾下必有奇才异士。” “若非其所制,则此物来路,更当细查。” 堂中一时寂静,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陈纪闭目沉吟半晌,再睁眼时,目光中已多了几分锐利。 “汝欲往高唐一行?” 陈群抬起头来,目光澄澈而坚定: “父亲明鑑,儿久闻刘玄德之名,知其少时曾师从卢植。” “与公孙瓚为友,为人宽厚有信,颇得人心。” “前番剿灭徐和,以一县之兵破万余之眾,足见其非庸常之辈。” “今观其献糖之事,更觉此县之中,藏龙臥虎,必有非凡之人。” “儿欲藉此行,一则考察民生,观高唐治绩。” “二则探访此糖之源。” “三则……” 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亦欲观刘玄德其人,究竟如何。” 陈纪凝视著儿子,目光中有讚许,亦有几分忧虑。 他沉吟良久,终於缓缓点头: “也罢,你自来沉稳,为父倒也放心。” “只是——”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封刘备的书信,展开又看了一遍,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刘备此人,看似谦恭,实则胸有丘壑。” “你去之后,观其言行,察其治绩,却不可轻露形跡。” “至於那白糖之事……” 他笑了笑,將那罐白糖推到案边,道: “老夫收了他的礼,又回了厚赐,人情上已算周全。” “你去之后,若能探得虚实,自然最好。” “若探不得,也不必强求。” “高唐终究是平原属县,任他刘玄德再如何了得,也翻不出老夫的手掌心去。” 陈群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儿谨记父亲教诲。” 陈纪摆了摆手,又道: “此去高唐,路上不太平。” “我拨二十骑护卫与你,再让张伯安写一封公文,就说你代父巡视各县,体察民情。” “如此一来,名正言顺,刘玄德也不好推拒。” 陈群点头称是,又商议了几句行程事宜,便退了出去。 陈纪望著儿子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他重新靠回凭几上,手指轻轻摩挲著那陶罐的边缘,口中低低自语: “白糖……刘备……” “趣甚,趣甚。” 第36章 老刘的「初恋」(加更) 却说孙羽一行,自与徐庶分別之后。 一路向北,过平原,越河间。 穿过幽州南境,迤邐而行。 时值隆冬,北地苦寒。 朔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道上行人稀少,偶尔遇见几个赶路的商旅。 大多也是缩著脖子,裹紧衣裘,匆匆而过。 管亥策马走在队伍前头,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后面的马车。 车上坐著刘琼,帘幔遮得严严实实。 只偶尔从缝隙里探出一只手来,朝外面挥一挥,算是报个平安。 孙羽骑在马上,身披一件厚实的羊皮大氅。 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些日子赶路辛苦,他面上多了几分风霜之色,但精神却还好。 这一日,已是腊月二十五。 天空灰沉沉的,铅云低垂,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 远处山峦起伏,尽被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 队伍行至右北平郡界,地势渐阔。 路边不时能见到零星的村落,炊烟裊裊,倒比南境多了几分生气。 孙羽勒住马,朝前方望了望,回头对管亥道: “管都伯,使人前去通报公孙將军。” “就说高唐孙羽,奉刘县令之命,前来拜见。” 管亥应了一声,正要催马前行。 忽见前方道上驰来一骑,马上之人身披轻甲。 年纪甚轻,约莫十八九岁模样。 面庞被寒风吹得通红,一双眼睛却极是清亮。 他策马奔到近前,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来者可是高唐孙君?” 少年声音清朗,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孙羽微微一怔,隨即下马拱手: “在下便是,敢问足下是——” 少年抱拳还礼,神態恭谨却不卑不亢: “在下田豫,字国让,现为公孙將军麾下校尉。” “將军闻君前来,本欲亲迎。” “奈何刘幽州今日驾临右北平,將军需得陪同议事,实在分身乏术,特命在下前来相迎。” “请孙君先隨在下至营中歇息,待將军事了,自当相见。” 此人,正是老刘的至交好友田豫。 歷史上威震北疆的长乐亭侯,振威將军。 有名的六边形战士。 是老刘人生道路中,错过的一个重要人才。 孙羽闻言,连忙拱手道: “有劳田校尉,公孙將军军务繁忙,在下岂敢叨扰。” 他顿了顿,又道: “刘幽州,可是刘使君刘伯安?” 田豫点了点头,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却未多言,只道: “孙君请隨我来,营中已备下住处,人马皆可歇息。” 孙羽谢过,回身吩咐管亥: “让弟兄们跟上,到了营中先安顿马匹。” “天寒地冻的,给马添些盐砖,莫要亏了脚力。” 管亥领命而去。 孙羽翻身上马,与田豫並肩而行。 田豫虽年少,骑术却极精,控马稳健,举止间自有一股將门之风。 两人边走边谈,孙羽留心观察四周地形。 只见右北平郡治所在,城垣虽不甚高,却修得颇为坚实。 城外驻军营帐连绵,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营中秩序井然,可见公孙瓚治军之严。 到了营中,田豫引孙羽至一处帐中。 帐內已生起火盆,暖意融融。 又命人送来热汤乾粮,安排得十分周到。 孙羽道了谢,脱去大氅,在火盆边坐下。 田豫也在对面坐了,亲自为孙羽斟了一碗热汤。 “田校尉,”孙羽接过汤碗,暖了暖手,隨口问道,“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田豫道:“孙君但讲无妨。” 孙羽斟酌了一下措辞,方道: “刘幽州乃幽州牧,掌一州之政。” “公孙將军为奋武將军,统领边军,二人皆是朝廷倚重之臣。” “今刘幽州亲至右北平,可是有什么紧要军务?” 田豫闻言,面色微微一变,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似在斟酌言辞。 过了片刻,他放下碗,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却带著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重。 “孙君有所不知。” 田豫的声音低了下来,“刘使君此来……还是为了兵马钱粮之事。” 孙羽挑了挑眉: “兵马钱粮?” 田豫点了点头,目光落向帐外的方向。 似乎能穿透那厚厚的帐幔,望见远处那间正在议事的军帐。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刘使君掌幽州钱粮,公孙將军手中握有兵马。” “按朝廷法度,郡国之兵,粮秣輜重皆由州府调拨。” “二人本当相辅相成,守望相助,奈何……” 他说到此处,忽然住了口。 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般,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孙羽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催促,只是端起汤碗慢慢喝著。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孙羽才放下碗,轻声替他把话接了下去: “奈何两人关係不睦,可是如此?” 田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他定定地看著孙羽,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孙羽面色坦然,目光平静,並无半分试探之意。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方才说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田豫沉默片刻,终於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 “孙君所言……正是如此。” “只是君在青州,何以知晓我州內事?” “此事並不难猜。” “哦,何以见得?” 孙羽將汤碗搁在膝上,抬眼看向田豫,缓缓道: “田校尉当知,蓟县乃幽州州治所在。” “刘使君以州牧之尊镇守於此,恩望素重。” “幽州百姓多感其德,民心皆向之,此其一也。” 田豫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孙羽又道: “旧时,朝廷曾封公孙將军为蓟侯。” “蓟县,即是其食邑。”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田校尉试想,蓟县乃幽州治所。” “使君坐镇之地,朝廷却將此地封与公孙將军为食邑,此举將刘使君置於何地?” 田豫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孙羽见状,续道: “册封县侯,歷来多以其人出身之地封之。” “公孙將军乃辽西令支人,若依常例,其封地当在辽西郡一带。” “今朝廷不封之於辽西,反封之於广阳郡蓟县。” “此中深意,田校尉岂不知之?” 田豫听到这里,眼中已满是惊异之色。 他上下打量著孙羽,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人。 过了半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嘆服: “孙君……当真明见万里。” “在下……”他苦笑著摇了摇头,“在下佩服。” 孙羽摆了摆手,谦逊道: “田校尉过奖,不过是些浅见,不值一提。” 田豫却正色道: “孙君不必过谦,在下虽年少,却也见过不少名士清谈。” “能如孙君这般,寥寥数语便道破幽州数年癥结者,实不多见。”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声音也低了几分。 “此事说来,在下本不该置喙。” “只是……幽州乃北地屏障。” “北有鲜卑、乌桓,东有东胡,西有匈奴,四面皆敌。” “朝廷歷来不放心让本地將领手握重兵,恐其尾大不掉。” “今使刘使君制之,又使公孙將军掣肘……” 正说之时,一名小吏几乎是跌撞著冲了进来。 “田校尉!大……大事不好了!” 第37章 吾主姓刘,他也姓刘 田豫霍然起身,面色骤变。 他虽年少,却素来沉稳。 此刻见这小吏如此失態,心中已知必是非同小可之事。 他向前一步,沉声问道:“何事惊慌?慢慢说来!” 小吏大口喘著气,连咽了两口唾沫才勉强挤出声音: “公孙將军……与刘幽州……吵起来了!” “什么?” 田豫声音陡然拔高,“你且细细说来!如何吵起来的?” 小吏道: “我也不知详情。” “只知方才议著议著,忽然就爭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后……后来,两边侍卫便都拥了进去,刀剑出鞘,剑拔弩张!” “小的见势不妙,连忙来报校尉!” 田豫闻言,面色剎那间变得铁青。 在帐中急踱两步,转头看向孙羽,目光中满是焦急与惊惶。 “若一州之牧,在右北平出了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则幽州必乱!” 孙羽此刻也已站起身来,面色凝重。 他虽初来乍到,却深知刘虞与公孙瓚二人乃是幽州文武两大支柱。 刘虞以州牧之尊掌一州民政,恩望深植民心。 公孙瓚拥精兵数万,镇守北疆。 此二人若在今日翻了脸,甚或动了刀兵。 则幽州基业,旦夕之间便可能土崩瓦解。 这对刘备集团来说並非好事。 因为幽州,是刘备集团的一个潜在盟友。 何况,北方的鲜卑、乌桓虎视眈眈。 一旦幽州內乱,那些胡人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速去!” 孙羽低喝一声,已大步朝帐外走去。 田豫回过神来,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衝出营帐,寒风扑面如刀割,两人却浑然不觉。 营中不少士卒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 交头接耳,面色惶惶。 远处那间最大的军帐周围,黑压压地围满了人,隱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喝骂声。 田豫与孙羽快步穿过营区,沿途士卒纷纷让道。 帐外已经聚了数十名甲士,分作两拨,各持刀戟,怒目相向。 左边一拨身著幽州州府制式甲冑,乃是刘虞的隨行护卫。 右边一拨则是公孙瓚麾下边军,个个虎背熊腰,杀气腾腾。 两边虽未动手,却已是剑拔弩张,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將断裂的弓弦。 孙羽面色沉凝,目光如电。 他左右看了一眼,猛地伸出双臂。 左掌抵住一名刘虞护卫的肩头,右掌推开一名公孙瓚士卒的戟杆。 竟硬生生地从两排甲士之间挤了过去,插入了两军对峙的空隙之中。 他站定身形,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大喝一声: “请息怒!” 这一声大喝,如平地惊雷,在寒风中炸开。 帐中帐外的嘈杂声竟被这一声压了下去。 眾人不由得都是一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人。 田豫趁这个机会,也挤了进来,张开双臂拦住公孙瓚这边的士卒,高声道: “切莫动手!有话好说!” “都是幽州同僚,何至於此!” 两边的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时不知所措。 刀戟虽然仍举著,气势却已不如方才那般咄咄逼人。 帐中的爭吵声也停了一瞬,刘虞与公孙瓚的目光同时向外投来。 田豫趁著这短暂的平静,侧身凑到孙羽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焦急与恳切: “我为主,君是客。” “此间局面,我不便言之……”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孙羽一眼,“请君为我北平解斗。” 孙羽微微頷首,面上並无惧色,反倒透出一股沉稳的气度。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入帐中。 向二人各施一礼,不卑不亢。 他先转向刘虞,躬身道: “在下高唐县尉孙羽,拜见刘使君。” 刘虞微微皱眉,上下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他见孙羽相貌堂堂,举止得体。 虽在刀兵之中,神色却不见慌乱,心中不由得微微点头。 他捋了捋长须,勉强压下怒意,淡淡道: “足下从高唐来?何故至此?” 孙羽直起身来,目光诚挚地看著刘虞,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在下尝闻使君治幽州之佳话。” “使君在幽州,开上谷胡市,与民贸迁,又铸铁为农器,以易边民之马牛。” “使百姓得安生业,流民得以归乡。” “在下身在青州,心嚮往之,恨不能当面聆听教诲。” “今日得见使君,实乃三生有幸。” 刘虞闻言,面色稍霽。 他素以仁政爱民著称,生平最得意的便是治理幽州的功绩。 此刻听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说出这番话,虽明知有恭维之意,心中仍不免受用。 他微微頷首,语气缓和了几分: “足下过奖了,老夫不过尽本分而已。” 孙羽又转向公孙瓚,拱手道: “公孙將军威名,在下亦久仰之。” “將军白马义从,驰骋边塞,胡人闻风丧胆。” “幽州百姓得安枕席,皆將军之力也。” 公孙瓚冷哼一声,按在刀柄上的手却微微鬆了松。 他目光锐利地在孙羽脸上扫过,未置一词。 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孙羽见两人情绪稍缓,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知道此刻不能操之过急,便又转向刘虞,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恭敬: “在下斗胆,敢问使君一言。” 刘虞道:“足下但讲无妨。” 孙羽缓声道: “在下初至幽州,便见两边將士刀兵相向,心中不胜惶恐。” “刘使君与公孙將军,一者掌民政,一者统兵马,犹如幽州之两臂。” “二位本应同僚共济,相扶相携,共治幽州。” “使百姓安居,边塞安寧。” “奈何……至於此耶?” 刘虞闻言,面色又沉了下来。 他看了公孙瓚一眼,目光中满是冷意。 声音清厉,字字如冰: “足下既问,老夫便直言。” “幽州苦寒之地,北有胡骑,內无蓄积。” “自老夫上任以来,內外交困,钱粮不继,兵马不备。” “此足下所知也。” 孙羽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刘虞续道: “公孙伯圭连年用兵,春不耕,秋不获,农时尽误。” “青壮从军,老弱转餉,田畴荒芜,人丁损耗。” “幽州百姓,十室九空,道殣相望。” “老夫每念及此,痛彻心扉!” 他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竟有些泛红。 显然这番话確实是发自肺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续道: “老夫上任以来,兴盐铁之利,开边市之贸。” “与胡人互通有无,与民休息。” “百姓这才稍得復甦,流民渐归,田野渐辟。” “此老夫之心血,幽州百姓之所望也。” 第38章 胡汉之辩 刘虞看了公孙瓚一眼,目光中的冷意更浓,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而胡地贫瘠,征討不能获一毛之利,徒费民力,糜费钱粮。” “朝廷自顾不暇,更无片甲之援。” “是故老夫以为,以一州之地抗胡,不可以力逼之,只可以柔化之。” “使其感慕中国,怀恩畏威,不生叛乱之心。” “乃至为我所用,则幽州自然无患。” 他说到这里,话音忽然一转。 露出一丝讥誚之意,目光直刺公孙瓚: “只是……” “公孙將军一身威名,皆是从胡人身上討得。” “要他放弃这赫赫战功,谈何容易!” 言下之意,竟是在讽刺公孙瓚只顾名声,不顾幽州百姓死活。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骤然一紧。 公孙瓚勃然变色,一张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铁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目光如刀般剜向刘虞,声如雷霆: “迂腐之论!” “胡人,豺狼也!” “其性贪狠,其心叵测。” “能餵饱则可,餵不饱,便要食人!” “汝自上任以来,所作所为,便如割己之肉而餵豺狼!” “胡人每来使,动輒赐粮赐帛,赐绢赐银,儼然供奉祖宗!” “汝以为这便是仁政?这便能使胡人感恩戴德?” 他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讽与不屑: “豺狼之性,岂是几匹绢帛便能餵熟的?” “汝每赐胡人一分,便是自削一分。” “胡人眼下未叛,不过是因为汝还有利可图,又被我军威所慑耳!” “若似汝这般裁撤军需,遣散士卒,便如自断手足!” “他日胡人贪心不足,復又叛乱,汝该如何抵挡?” 他说到激动处,一把扯下腰间的长刀,“啪”地一声拍在案上。 直震得文书纷飞,茶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帐中眾人皆是一惊,几名护卫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却又生生顿住。 公孙瓚的目光如鹰隼般盯著刘虞,声音森冷: “幽州乃中原北方门户,直面边胡,怎可轻军无备!” “汝文臣不知兵事,不晓边情,只知高坐堂上,妄谈仁义。” “殊不知,若无我麾下数万將士浴血廝杀,幽州早被胡骑踏为平地!” “汝那仁政之名,又安在哉!” 刘虞被这一番话激得麵皮紫涨,儒者的涵养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手掌生疼,却浑然不觉,厉声道: “若汝不知悔改,胡人叛与不叛尚未可知。” “但不出三五年,幽州便要毁於汝手!”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愈发尖厉: “况且!汝口口声声说抵御胡人。” “嘴上说得何等好听,却纵兵掳掠幽州百姓!” “汝麾下士卒所过之处,与匪寇何异?” “夺人財物,掠人为奴,百姓避之如避豺狼!” “汝……” 他伸手指著公孙瓚,手指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愤恨与痛心: “汝比胡人更加残暴!” 这件事,正是公孙瓚与刘虞矛盾的根本来源。 刘虞是一个仁义爱民的正人君子。 而公孙瓚却为了补充军需,经常纵兵掳掠汉人百姓。 这是令刘虞万万不能接受的。 史书叫,“瓚怒,屡违节度,又復侵犯百姓。” “虞所賚赏典当胡夷,瓚数抄夺之。” “积不能禁,乃遣驛使奉章陈其暴掠之罪。” 刘虞的態度很直白,你嘴上说你抵御胡虏说的好听。 但干的事却跟胡虏没什么区別。 专抢自家百姓,你能耐什么? 公孙瓚闻言,怒极反笑。 “汝身为州牧,不予我钱粮,我莫非能凭空变出粮草以供士卒?” “士卒要吃饭,战马要吃草。” “刀枪要铁,弓弦要筋,哪一样不要钱粮?” “汝把钱粮都给了胡人,我拿什么养兵?” 公孙瓚也有理由说的,你不给我钱粮。 那我要养兵,就只能抢你治下的百姓了。 此举,其实有公孙瓚故意报復刘虞的意思在。 你不是仁义爱民吗? 那我就抢你的民,气死你。 公孙瓚向前逼了一步,声音愈发洪亮,带著压抑已久的愤懣: “汝一介文人,全然不懂乱世军事之重!” “汝以为坐在堂上写写文书、开开市集,便能退敌千里?” “若无我守御边塞,汝刘虞岂能安然坐享仁政之称?” 他说到此处,忽然惨然一笑:“这便罢了。” “汝竟寧予东胡钱財,也不愿供养幽州士卒!” “是汝负我在先,非我负汝!” “我与士卒出生入死,北拒乌桓,东阻鲜卑。” “大小数十战,血染征袍,方保得幽州安寧。” “汝刘伯安坐享其成,赚得个好名声,如今反倒要对我横加阻挠!” 孙羽知自己若不出面劝阻,今日之事恐难善了。 乃上前一步道: “在下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公孙將军乃奋武將军,统幽州精兵,镇守北疆,胡人闻风丧胆。” “刘使君乃朝廷州牧,掌一州民政,恩望素重,百姓莫不感戴。” “二位譬如幽州之两翼,缺一则不能飞。” “正需相互扶持,同舟共济,方能保得幽州安寧。”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 “二位若不和,相爭相斗,则鷸蚌相持,渔人得利。” “胡虏在侧,虎视眈眈。” “一旦趁虚而入,则幽州百姓生灵涂炭,二位多年心血,亦尽付东流。” “到那时反而不美。” 这番话不偏不倚,既未偏袒刘虞,也未附会公孙瓚。 只是从幽州大局出发,晓以利害。 刘虞闻言,面色微微一动。 他本是君子之人,此番前来右北平,固然是怒气冲冲。 却並非存心要与公孙瓚兵戎相见。 何况,他也知道若与公孙瓚撕破脸皮,会给幽州带来如何沉重的灾难。 当即言道: “公孙將军,老夫此来,非为与你爭执。” “老夫只一句话,从今而后,你若再纵兵掳掠我治下百姓,骚扰我郡县黎民。” “则一文钱、一粒米,你也休想再从老夫手中拿到!” 言罢,他不等公孙瓚答话,猛地一甩袍袖,转身便走。 公孙瓚望著刘虞远去的背影,面上的怒意並未消散,反而愈加深沉。 “迂腐儒生,吾早晚杀之!” 田豫站在帐口,闻言面色骤变。 他向前急走两步,在公孙瓚面前躬身一礼,声音急切而诚恳: “將军息怒!刘使君乃皇室宗亲,天下望臣,海內之士莫不仰慕。” “若將军害了使君,则天下人望尽失,幽州必举世皆敌。” “到那时,外有胡虏,內有叛民,四面楚歌。” “虽欲守右北平而不可得矣!还望將军三思!”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为公孙瓚著想。 公孙瓚却只是闷哼一声,並不理会他。 反倒是目光投向孙羽。 “你就是吾弟玄德信中提到的那位孙郎?” 公孙瓚的声音洪亮,带著武將特有的粗糲,却比方才与刘虞爭执时缓和了许多。 “果然人品俊秀,一表人才。” 第39章 玄德是吾弟,得加钱!(加更) 孙羽连忙躬身施礼: “將军谬讚,在下愧不敢当。” “在下久慕將军大名,常闻將军白马义从,纵横塞上,胡骑望风而靡。” “今日得见將军威仪,实慰平生仰慕之思。” 公孙瓚闻言,面色稍霽。 他见孙羽相貌堂堂,丰神瀟洒。 举止之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他摆了摆手,示意孙羽近前坐下,又命人重新上茶。 “玄德在信中言道,”公孙瓚从案上翻出一卷竹简,展开看了看,目光在字里行间逡巡,“你想用那白糖,换取幽州马匹?” 孙羽正色道: “正是,將军明鑑。” “在下此番北上,一为代家主向將军问安致意,二便是为此事而来。” 公孙瓚將竹简搁在案上,身子向后靠了靠,目光中带著几分玩味: “吾在北方多年,將士们冬日缺糖,驱寒乏力,確是实情。” “只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你那白糖,比之市面上的飴糖、石蜜如何?” “若只是寻常之物,吾幽州战马,可非轻易与人。” 孙羽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呈到公孙瓚面前。 “將军请观此物。” 公孙瓚接过锦囊,解开红绳,將里面的东西倒在掌中。 只见一小撮雪白的细粒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晶莹剔透,如霜似雪。 与寻常飴糖那种浑浊的黄褐色截然不同。 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在帐中瀰漫开来,连站在远处的田豫都不由得吸了吸鼻子。 公孙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活了半辈子,走南闯北,什么珍奇之物没见过? 可眼前这白糖,却是头一回见到。 他捻起一小撮,放入口中。 剎那间,一股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绵长而醇厚。 不似飴糖那般腻人,却自有一种清冽的甘甜,直透心脾。 公孙瓚的眼睛猛地一亮,不由自主地“唔”了一声,面上露出惊异之色。 “好物!” 公孙瓚拍案赞道,声音里满是惊喜。 “当真好物!吾戎马半生,从未尝过如此佳品。” “这白糖……比之飴糖,何止胜出十倍!” 他將掌中剩余的白糖小心翼翼地倒回锦囊,谓孙羽道: “此物,你有多少?” 孙羽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 “回將军,在下此番北上,共带来白糖两百斤。” “另有绢帛两百匹,钱两百万,皆为孝敬將军之物。” 公孙頷首,声音洪亮: “好!吾全要了!”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 “玄德是吾故交,昔年在涿郡,吾与玄德同窗共读,情同手足。” “他是吾弟,吾不打算亏待於他。” “你这白糖、绢帛、钱幣,吾全收下。” “作为交换——” 他伸出手来,竖起一根手指,声如洪钟: “吾予你一千匹幽州战马!如何?” 此言一出,帐中眾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田豫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公孙瓚。 一千匹幽州战马! 这可不是寻常的马匹,而是幽州边军精选的良驹。 膘肥体壮,耐寒善驰,乃是天下闻名的骏马。 便是拿千金去买,也未必能买到这么多。 白糖固然珍贵,可拿两百斤白糖、两百匹绢帛、两百万钱换一千匹战马。 怎么算都是刘备这边占了大便宜。 可这对財大气粗的公孙瓚来说不算什么。 公孙瓚最巔峰的时候,麾下有一万多骑兵。 而一名骑兵,通常要配两三匹战马。 一千匹幽州战马,对公孙瓚而言只能说是不痛不痒。 然而,就是这样一笔刘备方占尽便宜的交易,孙羽面上却並无几分喜色。 反而道: “在下斗胆,更乞將军赐五百匹驮马、五百匹駑马、五百匹种马。” 帐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仿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孙瓚更是望向屋外看了眼天色。 我说天怎么晴了,原来是你给我整无雨了。 他坐回席上,盯著孙羽看了许久,一言不发。 驮马,用以运输輜重粮草。 駑马,虽不堪战阵,却可耕田拉车,於农事杂役大有裨益。 种马,更是重中之重。 有了种马,便可在本地繁育马匹,不必再仰仗他人。 这三种马,虽非战马。 然其战略价值却丝毫不亚於战马,甚至在长远来看,犹有过之。 孙羽要这三样东西,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高唐不过一县之地,刘备不过一县之令,要这么多马匹做什么? 若说只是用来拉车耕田,谁会相信? 公孙瓚是何等人物? 他在边塞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心思看不透? 他一眼便看穿了孙羽的用意。 这高唐县,野心不小。 “呵。” 公孙瓚忽然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高唐本非养马之所,你却要这许多马匹。” “驮马、駑马、种马,一样不落。” “汝將欲何为?” 他目光如电,逼视著孙羽。 帐中眾人都被这气势所慑,大气都不敢出。 孙羽却面色不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如水。 “將军容稟。”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方缓缓道: “將军欲称雄於北,在下虽不才,亦略知將军之志。” “北疆虽广,终究苦寒。” “中原虽乱,却是天下腹心。” “將军麾下精兵数万,铁骑如云,岂甘久居塞下?” 公孙瓚闻言,目光微微一动,却未插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孙羽察言观色,知道自己这番话触动了公孙瓚的心思,便续道: “在下主上刘玄德,虽暂居高唐一县,然志在青州。” “青州之地,东临大海,西接兗豫。” “北连幽冀,南控徐扬,乃是四通八达之要衝。” “若能据青州以为根本,则进可逐鹿中原,退可守境安民。” 他说到此处,目光中多了几分热切,声音也拔高了些许: “只是,欲据青州,非有兵马不可。” “欲有兵马,非有资粮不可。” “在下主上如今困守一县,钱粮不继,兵甲不足。” “虽有壮志,奈何无力。” “若能得公孙將军相助,赐以马匹,则高唐可练兵。” “练兵可安境,安境可聚民,聚民可积粮,积粮可扩土。” “如此数年之后,青州之地,未必不可为將军之臂助。” 他深深地看著公孙瓚,一字一句道: “將来將军若欲南下图冀州、逐鹿中原。” “在下主上必举青州之兵,率先响应,为將军前驱!” 这番话,可谓是掷地有声。 直指问题的核心—— 虽然我们高唐还是一个小公司。 但您作为朝廷上市的大资本,可以投资我们一下。 等將来我们在青州上市了,也能跟你联手,成为你的助力。 言外之意,奇货可居。 公孙老板,你愿不愿意押宝高唐,押宝刘备。 投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