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第1章 冷宫里的馒头 楔子 我在这吃人的宫里,养了一株野花。 她鲜活、丰润,愚钝,饿极了就颤抖著绽开。 我浇灌她,以糕点,以规矩,以一场名为“教导”的凌迟。 他们都说,进宝公公藏了个玩意儿。 他们不懂。 我要深宫的风刀霜剑都劈向她,要她的根紧紧缠住我,要她—— 只颤抖著为我一个人开。 如今,花要开了。 正好看看,这满宫朱紫,谁的案头—— 还缺一株,见血封喉的解语花。 “预警!”非爽文、不光明。是两个扭曲灵魂在深宫规则、教导训诫下的共生博弈。若好此间晦涩张力,请入局。 ———— 景和十四年,腊月初八。 辰时了,雪还没停。景阳宫墙根下的积雪没过小腿,寒气往骨头里钻。这地方说是在东六宫里头,其实偏得没边——正经是个关人的冷宫。 春儿搓著冻红的手,在荒废的菜园里翻找。哪还有什么菜,入了冬,只剩冻硬的土疙瘩。可她饿。 从昨儿晌午到现在,她就吃了半碗稀粥。管事孙嬤嬤说,这个月炭敬没给够,內务府那边的脸子就难看了,东西都卡著拨。 咕嚕。 肚子又叫了。春儿直起腰,嘆了口气。 她今年十九岁,身量比寻常宫女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株舒展的白杨。虽穿著不合身的灰褐色旧棉袄,可那衣裳撑得紧绷绷的——很丰润,饱满得像熟透的蜜桃,腰却细得一手能揽过来。 她本是徐贵人宫里的二等宫女。三个月前贵人晋了嬪位,风头正盛,便以思念儿子为名,求了皇上允六皇子来见一面。嬪位以上,母子相见才稍宽鬆些。春儿奉茶时露了截白生生的颈子。六皇子目光在上面停了停,十几岁的少年嗓音青涩,小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就这一句,被同屋的碧儿听见了。 第二天,碧儿就“无意间”在徐嬪面前提起:“娘娘,昨儿六皇子盯著春儿瞧了好久呢。您说这春儿也是,明知自己生得……还非要往前凑。” 徐嬪正对镜试一支新得的金釵,闻言从镜子里瞥了春儿一眼。像看一件太过扎眼、容易惹祸的摆设。 於是春儿就从徐嬪的寢殿,被打发到景阳宫。说是暂时帮忙,可谁都知道,进了这地方,就跟泼出去的水差不多。 她摸了摸怀里。硬硬的,还在,是她前儿个省下的半个馒头。用的是最次的陈麦混杂著麩皮,又黑又硬,嚼在嘴里像木屑。 可春儿捨不得吃,一直揣在怀里。她六岁逃荒,娘饿死前把最后半块麩皮饼塞给她:“春儿,藏著……多撑一会儿。”从那以后,春儿总偷偷藏吃的,哪怕最难咽的,也要省下一点揣怀里。 她不是馋,是怕。怕极了那种胃袋空空、没有下顿的恐慌。怀里揣著点存货,哪怕不吃,心里也踏实些——那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她给这“退路”定了严苛的规矩:不到新的吃食接续上来,不到饿的站不起来,绝不动它。有时候放得太久,硬块成了石头,她也只是摸摸,確认它还在,然后更小心地藏好。 转身要回屋时,眼角瞥见墙角破瓦堆下有东西在动。 春儿心里一跳,退后半步。这地方都说阴气重……可现在是白天。 她蹲下身,扒开碎瓦。 是只猫。瘦得皮包骨,毛色脏得看不出原本顏色。春儿鬆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不是吃的。 她正要起身,那猫忽然“喵”了一声,声音细弱。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 春儿停住了。她看著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娘刚没了,襁褓中的弟弟也是这样看著她。 饿得说不出话,只能睁著一双大眼睛。 “你也是饿的吧?”她声音小小的,像是在对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手已经伸进了怀里,摸到了那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其实很捨不得,可手指不听使唤,把馒头掏了出来。 她掰了一小块含软些,凑到猫嘴边。猫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飞快地叼住那块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慢点吃。”春儿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她蹲在那儿,棉袄下摆拖在雪地上,浸湿了一大片。这个姿势把她身子的轮廓衬得很清楚,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半个馒头很快去了大半。春儿看著手里最后的一小块,咽了咽口水。 可那猫吃完之后,竟往前挪了挪,用脑袋蹭她手背。就这一下,春儿心软了,把最后一块馒头也餵了它。 她点点小猫的脑袋,正要起身。 “景阳宫的差事,倒是清閒。”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惊的春儿不轻。 --- 她猛地回头,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月亮门洞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那是个太监。 春儿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衣服,是那种浸在深宫里太久、醃入味了的阴冷。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量不矮,站得笔直像绷紧的弦。靛蓝色的袍子,是有品级的掌事太监。 他的脸……春儿从没见过这样的脸。苍白如宣纸,眉眼精致得有些凉薄。最特別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里头却一点暖意都没有,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他就那么站著,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手里提著一盏灯笼——在將暮未暮的天色里,昏黄得扎眼,活像只窥探的眼。 春儿慌忙跪下行礼:“奴、奴婢给公公请安。” 没有回应。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春儿跪在雪地里,膝盖很快就冻麻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有重量,从她湿漉漉的棉袄下摆,到紧绷的腰肢,再到落了一点雪粒子的前襟,最后停在她低垂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听见声音:“拿宫里的粮食,餵野物?” 声音並不刻薄,可春儿却打了个寒颤——那声音微微尖细,是太监特有的,阴柔无害,却在深处藏著锋利的感觉。 春儿有些茫然。宫里是有规矩,不得浪费粮食,可餵只野猫…… “这、这是奴婢自己省下来的”她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奴婢没有偷拿。” 她这身子伏低,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腰肢深深地凹陷下去,衣褶一路延伸,消失在微敞的领口。那里露出一小片雪白的后颈,更胜雪三分。 那公公的视线停留了一瞬。 很短,春儿根本没察觉。 可他自己察觉到了。 他七岁净身,在这宫里泡了十三年,身体里那潭水早就结了冰,封死了。美人他见得多了,美的,艷的,娇的,可那些都像画上的美人,隔著层纸,撩不起半点波澜。 但眼前这个…… 她跪在那儿,像只嚇坏了的母鹿,浑身上下透著股活生生的劲。那是女人身上才有的、完整的生气,是他这残缺身子永远够不著的影子。 他心里忽然有点堵。不是慾念,他早就没了那东西。是种更阴暗的滋味。就像看见一件顶好的瓷器,明知自己永远摸不著真魂儿,却还是想伸手碰一碰。 或者,乾脆摔了它。 “抬起头来。” 第2章 旧事 春儿颤巍巍抬头,不敢看他,只盯著他袍子下摆的祥云纹。 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她的唇:嘴唇乾裂,形状却很好,微微张著呵出白气。 “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叫春儿。” “春儿。”他重复,像咀嚼这两个字,“多大了?” “十九。” “原来在哪儿当差?” “在...在徐嬪娘娘跟前儿。” “徐嬪啊。”他顿了顿,“怎么到这儿来了?” 春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下意识缩肩,想把身子藏起来。 “奴婢…奴婢笨手笨脚,惹娘娘生气了。”她编了个最稳妥的理由。 对方短促的笑了一声:“是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春儿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他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 春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薰香味,是宫里常用的那种昂贵的沉水香;还能看见他领口露出的中衣,雪白的缎子,一丝褶都没有。 他的眼睛真黑啊,黑得像化不开的墨,里头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 “手伸出来。”他说。 春儿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手。因为刚才翻土,手指上沾了泥,还有些龟裂。可那双手生得很好,手指纤长,腕骨细细的,像一截藕。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掌心。隔著纸,能感觉到温热。 “打开。” 春儿哆哆嗦嗦地打开油纸,一股甜香扑鼻而来。 两块枣泥山药糕,做得精致小巧,上头还点了红曲米点的梅花印。 她愣住了,抬头看他。这是……赏她的? 进宝看著她错愕的表情。他想看看,这个把自己口粮餵给野猫的婢子,在更精致的甜头面前,会露出怎样一副馋样子。这让他有种拿捏住脆弱良善的快意。 “吃了。” 春儿更懵了。她看看糕点,又看看他,不知道该不该吃。 “怎么,”进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咱家赏的,不合胃口?” “不、不是!”春儿慌忙摇头,“谢公公赏!只是,只是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不明白咱家为什么赏你?” 春儿咬著嘴唇,点了点头。她的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进宝別开视线,声音冷了下来:“让你吃就吃。还是说,不领咱家的情?” 这话重了。春儿不敢再犹豫,拿起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甜。 枣泥在嘴里化开,混合著山药的清香,温热的,软糯的。春儿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精细的点心了。她吃得极慢,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是吃到美味时,最本能的愉悦。 进宝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吃,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快速眨动的睫毛,到鼓动著咀嚼的脸颊,再到吞咽时滚动的喉咙。 那里有一道优美的弧线,隨著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然后视线往下,滑过她绷紧的衣领,那起伏的曲线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他看得太专注,太露骨,让春儿浑身不自在。可她还是继续吃。每一口都因为食物的美味感到本能的快乐。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交织在一起,眼角甚至因为羞耻而泛起水光。 等她吃完一块,他才开口:“好吃么?” “……好吃。”春儿小声说,嘴角还沾著一点枣泥。 “另一块,留著晚上吃。”他说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別又拿去餵猫。” 春儿手心都出汗了:“奴婢不敢……谢公公。” 进宝没应,只是提起灯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缺吃的,別去翻土。”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每月初三开始,每隔三天,西墙根第三块鬆动的砖后面,会有点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了。 靛蓝色的袍角消失在月亮门洞,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春儿还跪在原地,手里捧著那块枣泥山药糕,半天没回过神。 怀里是温的,心却忐忑 。他为什么平白赏我糕点?那眼神,不像是怜恤,倒像是在看猎物。 春儿打个寒颤,摇摇头甩开念头。眼下最重要的是:她有块糕点可以留著了。 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拍拍膝上的雪。棉袄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上。 她走之前,又看了眼那只猫。它已经吃完馒头,正舔著潦草的毛,见她看过来,小声地“喵”了一下。 “你运气好。”春儿轻声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运气好。”她转身往宫女起居的下房里走。 ———— 进宝没有走远。 他立在断墙后的阴影里。灯笼已灭了,雪在肩头积了一层,他站到指尖发麻才慢慢抬手,看著刚才递糕点时擦过她掌心的几根手指。 指腹上还沾著点温度,混著枣泥糕的甜腻,还有她手心粗糙的触感。 是女人的手。活的,温的。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也是个雪天。他十一岁,因打翻茶盏被罚跪在雪地里,冻得几乎没了知觉。迷迷糊糊间,有个小宫女匆匆路过,飞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就跑。 是半个又黑又硬的馒头。是他那天唯一入口的东西。后来他打听过,那小宫女是徐选侍院儿里的,叫春儿。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那点施捨。可此刻,记忆裹著风雪扑回来。只是记忆里那个乾瘦的小丫头,怎么也和眼前这个丰润得扎眼的女人对不上號。 “长大了啊。”他低声自语,然后自己都没察觉地,將手指凑到鼻尖轻嗅。枣泥的甜气还在,底下隱约缠著一丝她身上带著的、冷宫里洗不净的陈旧气味。 进宝的喉头动了动。那里一片平坦,什么也没有。他放下手,眼底那点恍惚重新结上一层冷硬的冰。 他转身离开,步子迈得又急又稳,像要甩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深宫长夜,这才刚刚开始 第3章 砖缝下的桂花糕 腊月十二,雪停了,天却更冷。 屋檐下冰稜子闪著寒光。春儿拎著半桶热水从柴房回来。昨日发了低烧,这是孙嬤嬤特许的。 “春儿,”周嬤嬤靠在门框上,眯眼看她,“昨儿有人来找你。 春儿心里一跳,桶差点掉地上:“谁、谁找我?”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说是內务府来查人数的。”周嬤嬤慢悠悠说,眼神在她脸上打转,“问了你几岁,什么时候来的,原在哪当差......问得可细了。” 春儿脸白了。她想起雪地里那个穿靛蓝袍子的太监,想起“每月初三开始,每隔三天,西墙根第三块鬆动的砖后面”。 今天是十二。 “你认识內务府的人?” “不、不认识。”春儿慌忙摇头,“奴婢哪认识那些人......”周嬤嬤没再追问,只嘆气:“也是。咱们这地方,谁会惦记。 她转身回屋了,留下春儿站在院子里,心乱如麻。 那个公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给她留东西?是他在打听她吗? 春儿想不明白,又感觉到饿。 这两天她病著,只周嬤嬤送了两回稀粥。昨晚饿得胃疼,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那块枣泥山药糕的甜香。 她咬咬牙,拎水桶进屋,装作倒夜壶,端著破瓦罐出了门 西墙根挨著最荒凉的后院——原本是小花园,现在只剩枯枝败叶在风里抖。 春儿左右看没人,蹲下身手指在砖墙上摸索。 第三块砖……第三块…… 找到了。砖鬆动了,轻轻一抠就活动。她抽出来,后面是个巴掌大的空隙。 里头果然有东西。 油纸包,比上次还大些。 春儿心砰砰跳,飞快掏出纸包塞进怀里,把砖塞回去,整个过程快得像做贼。 回到下房,周嬤嬤正在打瞌睡。春儿爬上自己的铺位。大通铺靠里的位置,用半截破帘子隔出一点空间。 她背对著帘子,用身体挡住光,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 四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金黄色的糕体撒著干桂花,甜香扑鼻,只是有点冻硬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春儿盯著,喉咙动了动。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那个公公……到底图什么?她想起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忍了忍馋,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到枕头下,闭眼想睡。 可桂花糕的甜香从枕头缝里钻出来,钻进鼻子,钻进脑子,勾得她心痒难耐。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夜深时她悄悄摸出一块,小口小口吃。 食物填进肚子的踏实感,让她暂时忘了疑虑,忘了冷宫,忘了自己是谁。 ———— 御前值房。进宝垂手站在书案前,脸上掛著谦卑的笑,微微弓著腰。这是他在主子跟前养成的习惯。不高不矮,不显眼。 书案后坐著內务府总管刘德海,也是皇上从小长起来的大伴儿。五十多岁,麵皮鬆弛,眼睛像鹰。 “景阳宫那批瓷器,你经手的?” “回刘公公,是奴婢经手的。按册子清点过才送去。” “哦?”刘德海抬起眼皮,“那怎么少了一只青花梅瓶?” 进宝心里一沉,这盆脏水,他註定得接著。 “是奴婢疏忽了。”进宝立刻躬身,“许是清点时看漏了,这就去查。” “查?”刘德海笑了,笑容发冷。 进宝把头垂得更低:“是奴婢的错。” “错嘛,谁都会犯。”刘德海站起身,踱到他面前,“关键是,得知道怎么將功补过。” “请刘公公指点。” “景仁宫的陈嬤嬤有个侄子,想在御马监谋个差事。这事儿,你看著办?” 进宝心里冷笑。御马监是肥缺,刘德海这是想空手套白狼。 “陈嬤嬤的侄子定然得力。奴婢这就去安排。” “嗯。”刘德海满意点头,“那梅瓶的事儿……许是咱家记错了,其实没少。” 进宝诺诺应著:“是,再核对一遍,定是对得上的。” 刘德海挥挥手,“去吧。皇上那儿还等著伺候呢。” 进宝躬身退下,出了值房门,腰才慢慢直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站在廊下,看著庭院里光禿禿的树枝,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又是这样。这些年,他像条狗,对谁都要赔笑脸说“是”。 刘德海,得宠的嬤嬤……每个人都能踩他一脚,撕他一块肉。 而他只能受著。因为他没有根基,是个阉人,註定这辈子只能跪著活。 冷风灌进领口,他忽然想起景阳宫那个女人——春儿。 想起她跪在雪地里的身子因恐惧而颤,想起她吃糕点时,毫不掩饰的满足。 第4章 敲门 春儿睡得迷糊时,听见敲门声。 很轻,但一下又一下。 她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敲门声还在继续。 “谁啊……”周嬤嬤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带著不耐烦。 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像是在敲春儿靠墙的位置。 春儿猛然清醒。坐起身。 “春儿。”门外传来声音,很低,但她听出来了。 是那个公公。 她手忙脚乱爬起来,披上外衣躡手躡脚地走到门边。门是破木板拼的,缝隙很大。她从缝里往外看,看见一角靛蓝色的袍子。 “公、公公?”她声音发颤。 “开门。”他说。 春儿犹豫一下,还是轻轻拉开门栓。进宝侧身挤进来,反手关上门。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惨澹的月光。周嬤嬤那边传来均匀的鼾声——她又睡著了。 进宝立在黑暗里,整个人像一截融进夜色的影子。春儿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闻到——沉水香里,似混进了一丝辛辣的酒气。 “公、公公怎么来了?”春儿往后缩了缩,背抵在冰冷的墙上。 进宝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酒气更明显了。 他喝酒了? “饿不饿?”他忽然问,声音哑得厉害。 春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又慌忙摇头:“不、不饿……” “撒谎。”进宝冷笑,“咱家给你的桂花糕,吃了吧?” 春儿的脸腾地红了。好在黑暗中看不见。 “吃了两块……谢公公赏……” “剩下的呢?” “藏、藏起来了……” “为什么藏起来?”他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怕咱家下毒?” 春儿嚇得往后仰,后脑勺咚地撞在墙上。她疼得吸了口凉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进宝却笑了:“放心,咱家要想弄死你,用不著下毒。” 进宝蹲下身,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瘮人,那股淡淡的酒气喷在春儿脸上。 “睁开眼睛。”春儿颤抖著睁开眼。 他盯著春儿惊恐收缩的瞳孔,透过这双眼睛,他仿佛看见了刘德海鬆弛的下巴。 “咱家问你,”他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如果咱家现在给你吃的,你要怎么谢咱家?” 春儿浑身僵硬:“奴、奴婢给公公磕头……做牛做马……” “磕头?”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磕头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你一个。” “说点咱家爱听的。”他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的狠意,“说……,『求公公赏口吃的』。” 春儿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屈辱感像潮水涌上来。 可她確实又饿了,像一只手在里头抓挠。而且她有种直觉:如果现在不说,他会更生气。后果更严重。 “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公公……” “听不见。”进宝打断她。他需要听清楚,需要確认这卑微的祈求,能像清水一样,洗去他白日沾上的污糟。 春儿浑身一颤,眼泪终於掉下来:“求公公赏口吃的……” 每个字火星子般烫伤了她的喉咙,却奇异地,让进宝胸腔里那团浊气找到了一个裂缝,丝丝缕缕地泄了出去。 他鬆开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 “赏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吹得春儿一哆嗦。 她握著那个还温热的纸包,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却不敢出声。 纸包里是两块芝麻糖。香甜的气息透出来,勾得胃里又是一阵抽搐。 她还是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她一边吃,一边掉泪。咸咸甜甜的,说不清什么滋味。 门外,进宝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寒风吹透衣裳,他却不觉得冷。 她脖颈的颤抖,还有那声崩溃的“求”……像一块趁手的磨刀石,將他白天被刘德海挫钝了的神经,重新磨出了一丝锐利的快意。 他知道这不正常——自己是在向一个无辜的女人发泄。 可那又怎样?在这深宫里,谁不是这样活著?强者欺辱弱者,弱者寻找更弱者。每个人都在啃食比自己弱的人,又被比自己强的人啃食 而春儿……就是那个在最底层,被他捡到的小东西。 他可以对她好,也可以对她坏。可以给她吃的,也可以饿著她。可以保护她,也可以毁了她。 这种完全掌控的感觉,像鸦片一样让人上癮。 进宝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他整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掛起谦卑的、毫无破绽的笑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仿佛刚才那个索求一声卑微祈求来填补內心窟窿的人,只是月色投下的、一道短暂的畸影。 春儿將吃剩的糖小心收进怀里,回到下房,用被子把自己裹住。 屋子里还有刚才那个公公留下的气息——薰香,酒气。 她闭上眼睛试图睡著,可脑子里全是他那双黑眼睛。还有那句话:“咱家要想弄死你,用不著下毒。” 春儿打了个寒颤,把被子裹得更紧。 她好像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公公给她的不是施捨,是饵。 而她这条饿极了的鱼,已经咬鉤了。现在想吐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第5章 恭桶与阿諛 腊月廿二,小年前一天。 景阳宫比往常更阴冷了些——倒不是天气,是孙嬤嬤那张脸。她一早就杵在院子当间儿,叉著腰骂:“內务府那帮阉狗!剋扣到老娘头上来了!” 春儿蹲在井台边洗衣裳。冷水冰得手指头生疼,她不敢停,只把头往下埋。 “春儿!”孙嬤嬤的嗓门像破锣。 “在。”她赶紧站起,湿手在围裙上抹两把。 “去,后院那几个老货的恭桶,刷了。”孙嬤嬤用眼神指西边那排黑屋子,“昨儿又拉一地,脏得没处下脚!” 春儿脸色白了白。那些太妃废嬪多半已疯癲,屎尿拉在屋里沤著,生蛆长虫是常事。 这活儿本轮不到她——她好歹是从嬪位主子宫里出来的。可自打上回內务府来人问过她的事儿,孙嬤嬤眼神就变了,多了打量,也多了刁难。 “还杵著?!”孙嬤嬤一瞪眼。 春儿低头往后院走。同屋的周嬤嬤正晾衣裳,看著她背影没吱声。 后院那排屋子果然臭气熏天。春儿掩鼻推开门,差点被熏个跟头。屋里只有一扇小窗漏进点光。墙角三个恭桶,黄澄澄的污物溢出来,流到地上结了冰。 一个白髮老嫗蜷在炕上,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什么。 春儿吸了口气——吸进去的还是臭气——挽起袖子开干。 她找了把铲子,先把地上的污物铲进桶里。黏糊糊的。铲了几下,她就躥到门外乾呕。呕完了还得回去接著干。 冷水浇在桶壁上结了层薄冰。她用刷子使劲刷,手指头渐渐冻木了。 正刷著第二个,前院传来动静——像是来了大人物。 --- 来的是刘德海刘公公。 他穿著絳紫色总管太监袍子,背著手在院里踱步。两个小太监跟在后头,孙嬤嬤在边上弯著腰,脸快笑烂了。 “刘公公您瞧,咱们这儿实在是艰难……”孙嬤嬤话到一半,瞅见墙根下的春儿,脸一板,“死丫头!躲那儿做贼呢?!滚过来给刘公公见礼!” 春儿嚇得手一松,刷子哐当一声掉进桶里。她连滚带爬跑过去,扑通跪在雪地里:“奴婢给刘公公请安……” 刘德海打量她。从粗布棉袄下遮掩不住的身段,到她那双沾著污物的手上。 “这是……”他皱了皱眉。 “回刘公公,这是新来的,叫春儿。”孙嬤嬤忙接话,“原在徐嬪娘娘跟前伺候,犯了错打发来的。这不,正让她刷恭桶呢。” “徐嬪?”刘德海眉梢一动:“徐嬪娘娘跟前的,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奴婢……奴婢愚笨,惹娘娘生气了。”春儿照旧搬出那套说辞。 “愚笨?”刘德海嗤笑一声,“徐嬪娘娘眼光高,能留你在跟前,想必有过人之处。” 春儿能隱隱感觉到,这话里有话。她想起早年的一件事——刘德海想在徐嬪宫里安排几个宫女,被徐嬪挡了回去。 就在这时,院门又开了。 春儿余光瞥见一抹靛蓝色,心猛地一揪。 那公公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齐整,袍子浆洗得笔挺,腰间玉带上坠著个香囊。脸上掛著笑——是宫里人脸上常见的那种,皮动肉不动。 就在他踏入院门的剎那,孙嬤嬤急忙行礼:“给进宝公公请安!” “进宝”。两个字楔进春儿耳中,原来他叫进宝,喜气的名字,半点不像他的性子。 进宝走到刘德海跟前,没等站定就躬下身。 “刘公公。”他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尖细调子,可语气全变了。温顺甚至带著点討巧,“皇上那儿刚伺候完早膳,听说您来东六宫巡查,奴婢想著这儿路不好走,特意过来瞧瞧,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 他自称“奴婢”。 春儿记得清楚,上回在雪地里,他一口一个“咱家”。 刘德海显然很受用,点头:“你倒是有心。” 进宝这才像是刚瞧见春儿,目光扫过来。就那么一瞬,春儿看见他眼神完全变了。 刚才对刘德海时那种温顺討好的神色,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很短,短到几乎没人察觉——然后挪开。 春儿感觉像被针扎了一下。 进宝淡淡开口:“这宫女……瞧著面生。” “原先徐嬪娘娘跟前的,叫春儿。”孙嬤嬤又说一遍,“刷恭桶都刷不利索。” 进宝轻哼。 “刷恭桶?”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但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这活儿……倒真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春儿的脸唰地白了。 “瞧瞧”进宝往前走了一步,口气仿佛是惋惜“在主子跟前伺候过的人,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身上的味儿冲得能熏倒驴,还敢杵在这儿碍刘公公的眼?嗯?” 这一句既踩了春儿,又暗指徐嬪管教无方——正戳在刘德海的痒处。刘德海果然露出点笑意,略带讚许的瞥了进宝一眼。进宝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笑容加深,像只討到赏的狗。 春儿看著这一幕,脑子里更猛烈地懵了一下。她想起上次他居高临下的那种气势。和眼前这个在刘德海面前自称“奴婢”、笑得一脸諂媚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孙嬤嬤也立刻接口:“是是是,这丫头就是缺调教。赶快滚回去干活!” “还杵著?”进宝的声音倏地一冷,那点虚假的惋惜荡然无存,“孙嬤嬤的话是耳旁风?难怪徐嬪娘娘要打发你——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春儿慌忙手脚並用地想爬起来。可跪得太久,膝盖冻木了,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进宝就站在一步开外,冷眼看著,等她狼狈地稳住身子,他才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气音:“嘖,路都走不直。可见是天生下贱,骨头轻。” 他陈述一般轻描淡写。 院里的人都听见了,孙嬤嬤还配合地乾笑两声。 春儿脸烧得滚烫。低头快步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听见进宝在后面说:“对了刘公公,皇上昨儿还问起年节採买的事,奴婢这儿……” 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温顺討好的调子。 春儿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能想像出他此刻的样子——躬身,陪笑,一口一个“奴婢”。 和她记忆里那个在雪地中冷冷说“咱家”的人,重叠不到一处。 她忽然觉得胃里有点堵。不是饿,是別的什么。 --- 春儿回到后院,蹲在恭桶边继续刷。刷子刮在桶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刷得很用力,似乎要把脑子里那些羞辱、混乱的念头刷掉。可刷著刷著,动作慢了下来。 她其实不算聪明,宫里那些弯弯绕绕,她多半听不懂。但眼睛比脑子记得清楚——刚才,进宝公公每说一句话,刘公公脸上的纹路就舒展一分。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只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刚才变成了一块石头,或者別的什么硬东西,被人踢来踢去。踢她的人,好像因此站得更稳当,笑得更痛快了。 洗完了,她拎起刷乾净的恭桶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西墙根。第三块砖静静地嵌在那儿。 她摇摇头,眼下要紧的是:把恭桶放好,去领今天的中饭——如果还有的话。 她推开门,走进瀰漫著臭气的屋子。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那点天光。也隔绝了前院隱约传来的、刘德海和进宝的说笑声。 那笑声温温和和,像主僕和睦。可春儿知道,那笑声底下,是她看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 第6章 除夕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透,冷宫里就难得有了点活气。孙嬤嬤破天荒地每人发了两个馒头——虽然还是陈麦的,但好歹是纯白面儿。还有一小碟咸菜丝,油汪汪的,看著就馋人。 春儿捧著馒头蹲在门槛上吃。有点干,但她嚼得津津有味。 正吃著,前院传来孙嬤嬤的喊声:“春儿!有人找!” 春儿愣了愣,赶紧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谁会找她? 走到前院,看见个穿著灰褐色棉袄的老太监站在那儿,脸生得很。春儿过来,他上下打量她几眼,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 “你爹托人捎进来的。”老太监把信封递给她,声音哑得像破风箱,“给点儿跑腿钱吧。” 春儿的心猛地跳起来。爹?她爹还活著? 她慌忙从怀里摸出一钱碎银——攒了小半年的私房钱,全递过去。老太监掂了掂,利落的收进袖里,转身走了。 “春儿,爹终於寻著你的信儿了。这些年不是不找你,实在是爹拖条伤腿,带著你弟连个落脚处都没有。爹现在京郊扛活,腿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你弟弟眼看成家,聘礼缺十两银。你在宫里想想办法。爹知道你难,但咱家就指望你了。开春前务必捎来。——王老栓留。” 信很短,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只要钱。 可春儿还是红了眼眶。这么多年,她像个无根的浮萍飘来飘去。她进宫时才六岁,那天爹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手心有泥土和汗的味道。然后就把她推到嬤嬤手里,此后再无音讯。她以为,那场饥荒早把爹和弟弟,连著她那点微末的念想一起吞没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原来他们都还在。原来他们日子过得这么艰难——爹的腿逃荒时就伤了,这些年他是怎么拖著伤腿、带著弟弟熬过来的?弟弟还要娶亲,她的家人在宫外走投无路了,才找上了她。——他们需要她。这个念头让她像喝了一口醋,心里又酸又满。 “爹……”她小声念叨,“女儿有月钱,攒攒……攒攒就能给……” 她完全忘了,旧时的体己全在徐嬪那没带出来。十两,以现在的月钱,她不吃不喝两年也攒不下。 可这会儿她想不到那些。她只想著爹和弟弟还活著,想著开春前要攒够钱,想著也许以后爹会来看她…… 她小心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位置。抹抹眼泪,嘴角却往上翘。 今天可是除夕。爹和弟弟还活著。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甚至哼起了小时候娘教的小调,虽然走调得厉害。 --- 这份高兴没持续多久。 巳时三刻,前院忽然传来喧譁。孙嬤嬤尖著嗓子喊:“都出来!徐嬪娘娘驾到!” 春儿心里一咯噔。徐嬪怎么会来?这种晦气地方,主子向来避之不及。 她跟著其他人跪到院子里,头埋得低低的。眼角余光瞥见一行人影进来——最前头那个穿桃红织金斗篷的,正是徐嬪。 几个月不见,徐嬪瘦了不少。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脂粉盖得厚却掩不住憔悴。宫里传,皇上已两月没召幸她了。 可她架子还在。下巴微抬,眼神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 孙嬤嬤小心翼翼的:“奴婢给徐嬪娘娘请安!娘娘怎么……” “本宫隨贵妃娘娘去佛堂,路过这儿。”徐嬪声音懒洋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视,最后停在春儿身上,“顺道来看看旧人。” 她盯著春儿——那个被她发落到冷宫的宫女。 春儿今天因为高兴,气色比往常还好些。冻红的脸颊透著健康的血色,嘴角还往上翘著。 而徐嬪自己呢?为了保持纤瘦体態,每餐只吃几口素菜。最近更是因忧心失宠而茶饭不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透著一股病气。 两相对比,刺眼得很。徐嬪的眼神冷了下来。 “碧儿,”她没看春儿,而是唤身边的大宫女,“你看那是谁?” 碧儿——就是当初告发春儿的那个——顺著徐嬪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回娘娘,是春儿。在景阳宫这些日子,倒养得水灵了。” “是么。”徐嬪轻笑一声,“本宫倒要看看,这里的饭食,怎么比本宫宫里的还养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春儿面前。春儿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她把头埋得更低。 “抬起头来。”徐嬪说。 春儿颤颤抬头。徐嬪盯著她,每看一眼心里的火就多一分。 “春儿,”徐嬪开口,声音甜得像蜜眼神却冷得像冰,“过得不错?” “奴、奴婢……”春儿想说“还好”,可嗓子发紧。 “本宫看你气色好得很。”徐嬪伸出手,指甲划过春儿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原本想来看看你是否悔过,看你这样子竟是在享福呢,投靠新主子了?” 春儿想要辩驳,徐嬪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碧儿,”徐嬪忽然收回手,手帕擦了擦指尖,“你说,这贱婢该怎么罚?” 碧儿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响亮:“回娘娘,这等不知感恩、不知检点的奴婢,该掌嘴!” 徐嬪“嗯”了一声,像是思索,目光却一直落在春儿脸上。 “那就……掌嘴二十吧。” 春儿脸色惨白。“娘娘!奴婢冤枉!”她磕头,“奴婢没有……” “还敢顶嘴?”碧儿厉声打断她,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耳光—— “啪!”清脆响亮。 春儿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响。 碧儿却没停。她手劲不小。一下,两下,三下……耳光声在寂静的院子里迴荡。其他宫人全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春儿一开始还试图躲,可碧儿揪著她的头髮逼她仰脸挨打。到后来,她不动了,就那么跪著,任耳光落在脸上。 很疼。脸肿了,嘴角破了,血丝渗出来。 她想起自己刚进宫时,碧儿还跟她睡一个通铺,夜里偷偷分她半块点心。想起她们一起挨嬤嬤的打,互相抹药。即使碧儿將六皇子留意她的事跟徐嬪说了,她也相信是无心的…… 现在呢? 第二十下打完,碧儿甩了甩手退回到徐嬪身边。春儿瘫坐在地上,脸肿得像馒头,嘴角渗血,头髮散乱。 徐嬪心里那口鬱气终於散了些。她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记住,春儿。你永远都是个下贱东西。” 说完直起身,掸了掸斗篷上不存在的灰尘。“孙嬤嬤,”她恢復平常的语调,“这人你看著办。若再不安分,报到本宫这儿来。” “是是是,奴婢明白!”孙嬤嬤连连磕头。 徐嬪扶著碧儿的手走了。桃红色的斗篷在雪地里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院子又恢復了热闹,没人去扶她,春儿难堪地爬起来,每动一下,脸就疼得抽气。但她一声不吭,低头往后院走。 --- 走到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时,她忽然顿住。门洞下的阴影里站著个人。靛蓝色的袍子,身形笔挺。 是进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此刻正背著手,静静地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残忍的兴味。 春儿的心一沉。她最狼狈的样子又被看见了。 “脸肿了。”他开口,声音没什么平仄。 春儿低下头,不说话。 “疼么?”他又问。 春儿咬唇点点头。 进宝盯著她红肿的脸,和那双委屈的眼睛,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种近乎严苛的审视。“疼就对了。疼,才能记住…… 在这宫里,该怎么做人。”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春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薰香味,能看见他袍子领口雪白的中衣。进宝抬著下巴,示意春儿走到后院墙根处。 “咱家教你。”进宝伸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挨打的时候,要谢恩。” 进宝愉悦的笑了一声,轻轻开口:“跪下” 春儿条件反射的跪下去,却更加茫然。 “听不懂?”进宝挑眉,居高临下,“碧儿打你,是替徐嬪娘娘打的。徐嬪娘娘打你,是教你规矩。你得谢恩。” 他的手指收紧,捏得春儿下巴生疼。 “说,『谢娘娘教诲』。” 春儿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说。”进宝的声音冷了下来。 “谢……谢娘娘教诲……”春儿哽咽著说。 “大点声。” “谢娘娘教诲!”她眼泪掉下来。 进宝满意地鬆开手。他盯著她红肿的脸看了会儿,忽然扬起手—— 春儿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 力道比碧儿还重。春儿被打的往后仰倒,后背撞在墙上,眼前金星乱冒。 “这巴掌,”进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咱家赏你的。” 春儿捂著脸茫然地看著他。 “谢恩。”进宝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春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谢恩。”进宝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冷。 “……谢公公赏。”春儿哑著嗓子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听不见。” “谢公公赏”她哭著喊出来。 进宝这才点了点头。“疼么?”他问。 春儿点点头又摇头。她已经分不清疼不疼了。 “记住这疼。”进宝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记住,想活著就得学会挨打。学会跪著把脸递上去让人扇。” 他的指尖滑到她嘴角碰到破皮的地方。春儿疼得抽气。 “还得学会,”他继续说,“在挨打之后,笑著说『谢恩』。” 春儿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她想问为什么,可那问题在舌尖就冻住了。 进宝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因为,”他盯著她的眼睛,“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这个。” 春儿低头看著手里的油纸包。还温著,透过纸能闻到甜香,是红豆糕。 “吃了。” 春儿抖著手打开油纸包。红豆沙甜香飘出来勾得胃里一阵蠕动。她饿,可这会儿一点胃口没有。 “吃。”进宝声音冷下来。 春儿捏起一块小口小口吃,很甜很糯,可又混上了血腥味。 进宝就那么看著,看著她狼狈吃相,看著她红肿的脸,看著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等她吃完一块才开口:“味道如何?” “......甜。”春儿哑著嗓子说。 “记住这甜。”进宝凑到她耳边,他的气息喷在耳廓上,春儿浑身一颤。 “记住——主子能打你,婢子能打你,谁都能打你。但只有咱家,打完你,会给你甜的。” 春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 “听明白了么?”进宝问。 春儿用力点头:“明、明白……” “那就记住。”他直起身后退一步,“记住今天这两顿打。记住这甜。记住——”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得把脸递上去。递得越好,赏得越多。” 说完转身走了,靛蓝色的袍角消失在门洞那头。 春儿还瘫在墙根下,雪又开始下,一片一片落在她肿起的脸上,凉丝丝的,像一点点微弱的抚慰。她仰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了水,混著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早上那封信,想起爹说要十两银子。想起自己刚才还哼著小调,以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慢慢爬起来把糕点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抹了把泪。走过那排黑黢黢的屋子前她顿了顿。窗户里,那个疯癲的老太妃在唱歌,荒腔走板的调子,像鬼一样。 春儿听了会儿,觉得疯了也许有另一种好处——不用知道疼了,也不知道饿了。 她走进睡觉的房里,门在身后关上天光。除夕的鞭炮声隱约传来,噼里啪啦的,热闹极了。 她怀里还揣著那封信——爹要的十两银子,她上哪儿去弄? 红豆糕还温著,像一点虚假的暖意贴在心口。 第7章 套儿 正月十五,上元节。宫里处处张灯结彩,丝竹管弦声飘出去老远。 进宝立在乾清宫迴廊的阴影里,他刚从御前退下,袖口还沾著为太子斟酒时不慎溢出的酒渍,半干后留下深色印子,黏腻地贴著手腕。 “进宝公公,”一一个小太监贴著墙根,影子般滑过来,“老祖宗让您……立刻去一趟。” 进宝脸上笑容纹丝未动,步伐平稳的走向偏殿。 刘德海端著一盏茶,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掀,只用杯盖不紧不慢地刮著盏沿。 殿內常年熏著过量的沉水香,然而在这昂贵香云之下,进宝的鼻尖仍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气息。刘德海年纪大了,那处净身的旧伤…… 进宝在离书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腰弯成一个驯服的弧度,目光落在刘德海袍角那片华贵的江崖海水纹上。 “今儿御前的差事,”刘德海缓缓开口,“皇上夸你……机灵。” 进宝的脊椎窜过一阵冰麻。皇上隨口一句夸讚,只转瞬间,已一字不落地进了这老狐狸的耳朵。 “皇上谬讚,奴婢惶恐。” 进宝的声音里掺入恰到好处的颤抖,头垂得更低,“奴婢蠢笨,不过是仗著眼神好几分,伺候的得宜,全仰仗刘公公调教的好。” “伺候得宜?” 刘德海放下茶盏,“嗒”一声轻响。“伺候到太子殿下跟前去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混合著香料与尿骚的味道扑过来,“太子跟前那个叫小德子的……跟你,不只是『同乡』吧?” 轰的一声,进宝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寒意从心里升起。小德子……他花了多少心血?他从洒扫太监一步步推到太子茶房,用了多少年?那些隱秘的传递,那些心照不宣的暗示,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覆咀嚼、视为將来倚仗的“线”……就这么轻飘飘地,从这老东西嘴里吐了出来。 “刘公公明鑑!” 进宝的腰几乎折成了直角,声音里的惶恐无比真实“奴婢……奴婢早年確与他认得,但入宫后绝无擅交!奴婢对皇上、对公公的忠心,天地可鑑!定是有人……” “行了。” 刘德海不耐地打断,挥了挥手,如拂去一只苍蝇。“咱家不过白问一句,你慌什么?” 他靠回椅背,堆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提醒你,御前的人,心、眼、手,都得在御前。別的地方看多了……当心闪了眼,折了手。” 每一个字都砸在进宝强撑著的所谓“体面”上。他仿佛听见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野心和经营,被无形大手轻易折断的脆响。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那副谦卑到尘埃里的表情,甚至艰难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感激涕零的笑。 “是!是!奴婢谨记刘公公教诲!奴婢糊涂,多谢公公当头棒喝!” 他噗通跪下去,声音里带上哽咽——三分是演的,七分却是那无处可逃的愤懣憋出来的。 刘德海似乎满意了,重新变得懒散浑浊。“明白就好。咱家也是为你好。下去吧。” “是,是,刘公安歇,奴婢告退。” 进宝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一小步一小步倒退著挪出偏殿,直到殿门在身前沉沉合拢。 廊下的寒风瞬间裹挟了他,他站得笔直,背脊却像被抽掉了骨头般发软。檐下华丽的走马灯还在转,光影幻灭,美人巧笑,都是假的。他就是那灯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纸片人,被更高处的手隨意拨弄著,所谓的“机灵”,不过是取悦主子的玩意儿,隨时可以被掐灭、被替换。 老阉狗!老不死的东西!恶毒的咒骂在舌尖翻滚,却不敢溢出一丝。他只能死咬著牙关,直到口腔里瀰漫开血腥味。 站了到双腿麻木,偏殿的灯火终於熄了,黑暗如同潮水般吞没那片象徵著权势的屋檐。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声。然后转身,朝著东六宫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要踩碎这令人窒息的宫道。那股在刘德海面前被强行压下去的邪火,在冰冷的夜风里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 他需要一个出口。需要抓住点什么,蹂躪点什么,確认自己还能对某些东西施加绝对的控制。 该找补回来了。 --- 亥时三刻,景阳宫一片寂静。 春儿睡得沉,梦里依稀是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忽地,门閂极轻的“咔噠”一声。她迷迷糊糊睁眼,只见一个頎长的黑影侧身闪入,带进一股凛冽的夜风,还有那股她已无比熟悉的沉水香。 是进宝公公。 她整个人本能的紧绷,瞬间彻底清醒:他来了。 同屋的周嬤嬤翻了个身,鼾声顿了顿,又沉下去,仿佛睡得更死了。 进宝没点灯,站在门口。惨澹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他绷紧的下頜。他对她招手。 春儿几乎是滚下铺的,赤脚趿上鞋,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夜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在裸露的脖颈和脚踝上,她牙齿不受控制地哆嗦。 进宝头也不回,径直往后院最深处的破柴房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拖出僵直的影子。春儿跟在后头,脚步放得极轻。她不知道他为何而来,但那股縈绕在他周身的气息告诉她,这次不会好过。 推开柴房腐朽的木门,一股霉烂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进宝“嚓”一声点亮了窗台上半截残烛。昏黄跳动的烛光撑开一小圈光亮,將堆积的烂木柴和蛛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关门。”他背对著她说,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紧绷的沙哑。 春儿回身,春儿回身將门合拢,插上门閂。转过身时,进宝已经面对著她。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吸不进任何光线的深井。 “过来。” 春儿往前挪了两步,垂下头——这是她学会的、最不会出错的姿態。要乖,要顺。她在心里默念。 进宝盯著她,目光从她冻得通红的赤足,扫过单薄的寢衣,停在她低垂的后颈。 “知道咱家为什么叫你来这儿?” 春儿轻轻摇头。 “因为有些话,见不得光。”他往前踏了一步,“在冷宫这些日子,想过自己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么?” 又来了。同样的问题。春儿瑟缩了一下:“奴婢愚笨,惹娘娘生气了。” 这是她唯一能说的答案。 “愚笨?”进宝短促地笑了一声,“春儿,你不是愚笨。你是蠢,蠢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他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猛地捏住她下巴。烛光下,她的脸因惊惧而苍白,眼睛睁得很大,湿漉漉的,倒映著跳动的火焰和他冰冷的脸。 “瞧瞧你这张脸,这身子。”他的指尖在她下頜上粗暴地摩挲,留下刺目的红痕,“在主子眼里,这是什么?是玩意儿,是祸水!换做你是徐嬪,你会留著一个隨时可能勾走皇子眼珠子的东西在身边?” 春儿嘴唇剧烈颤抖,委屈涌上眼眶,又被她拼命压回去,不能哭。 “不服气?”进宝鬆手,改为用冰凉的指尖戳了戳她的心口,那里柔软而温暖,“心里还觉得自己只是命不好?什么都没做错?” 他在狭小的柴房里踱了两步,“咱家告诉你,像你这样明明身在泥里,骨里却透著不知死活的,就是罪!” 他猛地转身,再次逼近她:“咱家七岁入宫,因为得了主子一点儿赏,被大太监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膝盖冻烂了,烂肉得用钝刀子生生挖掉。挖的时候,咱家咬著破布,一声没吭——疼死了也得受著。知道为什么吗?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你那点自以为是的清白、委屈,和你那还没流乾的猫尿!” 春儿被话语里血淋淋的惨状嚇得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后背撞上粗糙的土墙。她看著他,看著他苍白脸上微微抽动的肌肉,一个极其大胆、近乎自毁的念头,却忽然挣脱了恐惧的钳制,浮了上来。 也许……他只是太疼了?就像受伤的野兽,会无差別地撕咬靠近的一切。如果让他把这股邪火发出来,是不是就好了? 哄他。让他发泄。她奇异地平静了一些。 “那……公公,”她声音细若蚊蚋,“您……还疼么?” 进宝猛地顿住。 柴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他盯著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將她刺穿。 半晌,他嘴角极其缓慢地、扭曲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像某种痉挛。 “疼?”他重复著这个字,声音低哑,“咱家早就……” 话未尽,他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从怀中扯出一个东西,“啪”一声,拍在春儿面前。 那是一个护腕。牛皮製的,顏色是陈年污垢混合成的暗褐色,边缘磨损得起毛翻卷,皮质粗硬厚重。它静静地躺在那,散发著一种陈旧的、混合著霉味和汗酸的气息。 “手伸出来。” 他命令。 春儿看著那个护腕,心臟莫名地紧了紧。她颤抖著伸出手。 进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几乎以为骨头要碎了。他拿起那个护腕,动作粗暴地套上她的手腕。尺寸明显小了许多,他用力扣上搭扣,粗糙坚硬的牛皮边缘狠狠勒进她柔嫩的皮肉里,瞬间留下一道深红的凹痕。 “疼……” 她忍不住出声。 “疼就记住。” 进宝扣紧搭扣,盯著她瞬间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满意,“这是咱家刚进宫时,管事太监『赏』的,一戴就是三年。戴著它,挨鞭子,罚跪,刷比茅坑还脏的夜壶……每疼一下,就得记住一回——在这地方,你什么都不是!” 他鬆开手,退后半步,审视著那个箍在她腕子上的丑陋物件。 “从今往后,在咱家跟前,都得戴著。” 他一字一顿,却带著铁律般的威严,“洗澡、睡觉,都不准摘。戴著它,记住你是谁,记住……你是谁的人。” 春儿低著头,目光落在手腕上。很疼。很丑。很脏。 可是……这是进宝公公给的。 这是他戴过的东西,现在,戴在我手上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屈辱、疼痛……这些都有。但奇异地,还有一丝隱秘的安定感。就像饿极了的人,即使得到的是餿饭,也会紧紧抓住。这个丑陋的护腕,此刻於她而言,就是那口餿饭。它把她和进宝公公——这个能给她香甜食物的人——连结在了一起。 在这宫里,她终於有了一个明確属於她的东西。 她轻轻转了转手腕,护腕勒得更紧,疼痛加剧。但她停止了试图解开它的动作。 “摘不下来?”进宝冷冷地问。 “……摘得下来。”春儿哑声回答,“但公公让戴著,奴婢……就戴著。” 进宝看著她眼中那片逆来顺受的平静,看著她腕上那道红痕,胸腔里那股横衝直撞的邪火,终於缓缓平息了下去。 他看了她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去:“赏你的。” 春儿接过,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两块精致的荷花酥,虽然已经冷了,油润的光泽和甜腻的香气依旧诱人。她捏起一块,小口地咬下去。很甜,但放久了有些干,噎嗓子。 她慢慢地吃著。进宝就站在对面,沉默地看著。 等她吃完一块,他才开口:“味道如何?” “……甜。”春儿小声回答,“就是……有点干,噎嗓子。” 进宝怔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下次,给你带软的。” 然后,他吹熄了蜡烛。 “回去。別让人看见。” “是。”春儿应了一声,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门边,推开门的瞬间,月光涌进来,照在她手腕上那个突兀、丑陋的护腕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进宝仍立在柴房中央,身形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她没有说话,快步没入夜色。手腕上的护腕隨著步伐,一下下摩擦著皮肤,那持续的痛感,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 进宝又在柴房里站了会儿,他摸了摸袖子,里头空荡荡的。那个护腕,他戴了三年又收了十一年。今晚给出去了。给了一个不算聪明,不算机灵,甚至有点钝的女人。 但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钝一点才好拿捏,钝一点才不容易生事。 他走出柴房,夜风吹来,带著远处的笙歌。 上元节还没过完,宫里依然热闹。 他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是把什么旧东西扔掉了,又像是把什么新东西捡起来了。 进宝迈步往值房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第8章 十两银子与乾爹 雪后初晴,屋檐下滴滴答答化著雪水,春儿蹲在井台边洗衣裳,手腕上的牛皮护腕被水浸得顏色更深。她洗得用力,手指通红。 护腕戴著难受,晚上睡觉时总会醒。可她没摘——进宝让她戴,她就戴著。 春儿手里动作慢了些。她又想起怀里的信——爹要十两银子,开春前。现在已经正月下旬了。 她拧乾最后一件衣裳,捶了捶酸痛的腰。 晚上她偷偷去了西墙根。砖缝里的油纸包比往常沉些,里面是两块蜜糕——晶莹粘软。春儿蹲在墙角,借著月光吃。她想起上次他带著点笑说,“下次给你带软的”。心里蔓延上一股细细的甜。 吃了一块,她盯著蜜糕发呆。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跟进宝开口他会给吗?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自己掐灭了。怎么可能。他给她吃的,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要银子,凭什么? 春儿把砖塞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月光照在她脸上,此刻显得有些茫然。十两银子……上哪儿弄? --- 三天后。孙嬤嬤让春儿去浣衣局送一批浆洗好的被褥——景阳宫偶尔也会接些外面的活计,挣点油水。春儿推著小车,吱吱呀呀地往浣衣局走。 路过御花园西侧时,她远远见一群宫女往这边来,领头的身影很熟悉。 春儿想躲已来不及。她慌忙把小车子推到路边,垂头站著。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这不是春儿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著点刻意的惊讶。是碧儿。 春儿抬起头。碧儿穿著水绿色的宫装,外头罩著兔毛坎肩,比在徐嬪跟前时穿得还好。脸上扑了粉,唇上点了胭脂,看起来气色很好。 “碧儿姐姐……”春儿小声唤道。碧儿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碧儿的声音还算温和,“在这儿做什么?” “去浣衣局送被褥。” 两人一时无话。春儿看著碧儿的脚尖儿,想起很多年前——她们睡一个大通铺,冬天冷两人挤一个被窝。碧儿手脚凉,春儿就把她的脚捂在怀里。那时候真好。 “碧儿姐姐,”春儿鼓起勇气,声音压得很低,“我……我有件事想求你。” 碧儿挑了挑眉:“什么事?” 春儿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指著那排字:“我爹……要十两银子。我实在凑不出,姐姐能不能……借我一些?我以后一定还……” 她说得很急,声音发颤,眼睛里带著恳求。碧儿接过信,扫了一眼。就那么几行字,她很快看完,然后抬起头,看著春儿。眼神变了——刚才那点温和不见了。 “十两银子?”碧儿轻笑一声,“春儿,你知道十两银子是什么分量么?” 春儿咬著嘴唇,不说话。 “一个一等大宫女,月钱也就一两三钱。”碧儿把信递还给她,动作很轻,却像扔垃圾,“你在景阳宫,一个月能有五百文就不错了。十两?你拿什么还?” “我……”春儿想说我攒,我可以不吃不喝攒,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碧儿看著她这副样子,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从前——可那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她就想起在主子跟前小心翼翼的日子,想起宫里人人都得踩別人才能往上爬的规矩。 她不能心软。心软了,下一个被踩的就是自己。 “春儿,”碧儿的声音冷著,“不是我不帮,这宫里谁都难。我这点体己,实在匀不出来。” 春儿听懂了,就是不给。 她的眼发酸,低头小声说:“明白了……谢谢姐姐。” “还有,”碧儿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以后別在御花园这边转悠。徐嬪娘娘常来,看见了不好。” “是……”她哑著嗓子应道。碧儿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兔毛坎肩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无声的嘲讽。 春儿站在原地,看著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道那头。 --- 消息传到进宝耳朵里是当天傍晚。小太监福子——他在浣衣局有个乾弟弟——把这事儿当閒话说了:“进宝公公,您猜怎么著?景阳宫那春儿,今儿在御花园拦著徐嬪跟前的大宫女借钱,被撅回来了。” 进宝正在泡茶,闻言手顿了顿。“借钱?” “是啊,说家里要十两银子,开春前得给。”福子咂咂嘴,“十两呢,她也敢开口。” 进宝没说话,继续泡茶。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表情。 等福子走了,他才放下茶壶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春儿去找碧儿借钱了。她寧可去找那个打过她、羞辱过她、背叛过她的碧儿,也没来找他。 这让进宝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不痛快,像是自己养的小东西,不认主,反倒去扒別人的裤脚。 --- 当晚,进宝又去了景阳宫。 春儿被周嬤嬤叫醒时,还有些迷糊。听说进宝在柴房等她,她心里一紧,慌忙穿上衣裳去了。 柴房里点著蜡烛,进宝背对著门站著,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公公。”春儿小声唤道。 进宝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手腕——还戴著没摘。 “听说,你今天去找碧儿了?” 他的声音有些凌厉,春儿訥訥跪下:“奴婢……奴婢……” “为了十两银子?”进宝打断。春儿低著头,不敢说话。 进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烛光下,春儿的眼睛里有恐惧,还有一点茫然。 “缺银子,为什么不找咱家?”进宝盯著她的眼睛。春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不敢,她凭什么? “觉得咱家不会给?”进宝又问,声音冷了些,“还是觉得,碧儿比咱家更可靠?” “不、不是……”春儿慌忙摇头,“奴婢只是……只是不敢劳烦公公……” “不敢劳烦?”进宝的笑容充满嘲讽,“却敢去劳烦碧儿?春儿,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给你饭吃的人?” 他的手捏得春儿下巴生疼。“奴婢知错……”春儿的声音发颤。 “知错?”进宝鬆开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咱家看你是不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扔在她面前,荷包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打开。” 春儿抖著手打开荷包。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大小不一,但加起来绝对不止十两。她愣住了。 “这是……” “二十两。”进宝淡淡道,“十两给你爹,十两自己留著。” 春儿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捧著荷包手抖得厉害。太多了。二十两太多了。她只需要十两。多出来的,她不敢要。“公、公公……”她想说太多了,我只要十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挑。 进宝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痛快忽然散了些。他弯腰凑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记住,在这宫里能给你银子的,只有咱家。能让你吃饱的,只有咱家。能让你活著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也只有咱家。” 春儿的眼泪终於掉下来。感激?有。恐惧?也有。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那……”她哽咽著“奴婢该怎么还?” 进宝直起身,看著她。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叫咱家乾爹。”他说。 春儿愣住了。乾爹?在宫里,太监认乾女儿不稀奇。可那大多是高位老太监收小宫女,图个热闹,也图个使唤。 她和进宝算什么? “不乐意?”进宝挑眉。 “不、不是……”春儿慌忙摇头“只是……奴婢不配……” “配不配,是咱家说了算。”进宝的声音冷了下来,“叫。” 春儿咬著嘴唇,感觉比挨打还难受。可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提醒她——爹等著这钱,弟弟等著这钱。 “……乾爹。”她哑著嗓子终於叫出声。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柴房里清晰可闻。 进宝盯著她,没应。 “听不见。” 春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干……乾爹。” “大声点。”进宝的声音依旧冰冷,“让咱家听清楚,你是谁的人。” 春儿闭眼深吸一口气尽力大喊:“乾爹!”这一声喊出来,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进宝这才点头。 “记住,”他伸手拍拍她的脸,“以后缺什么直接跟乾爹说,再去找別人......” 他没说完。但春儿懂了,再去找別人后果她承担不起。 “奴婢记住了......”春儿哭著说,“谢、谢乾爹......” 进宝直起身掸掸袍子下摆:“银子收好,明儿找机会送出去。”说完吹灭蜡烛推门走了。 柴房里重新陷入黑暗。春儿跪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荷包脸上还掛著泪,可又高兴——至少银子有了,爹和弟弟有著落了。 她借著月光把荷包里的银子数出十两,小心包到油纸包里。剩下十两她不动。进宝可以给二十两,但她不敢全拿,感觉太不知好歹。 她擦乾眼泪,然后揣著银子走出柴房。 夜风吹来有点冷,可她不觉得,只觉得怀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至少,她不愁那十两银子了,这就够了。 至於乾爹……春儿摸了摸手腕上的护腕,她现在是进宝的乾女儿了,多了一个爹。一个会用二十两银子,买她一声“乾爹”的爹。 她感觉在这深宫里,终於有了点依靠。虽然这依靠,也是摇摇欲坠的。 --- 进宝走在回值房的宫道上,他脑子里却还在迴响那声“乾爹”。 第一声很小,带著哭腔。第二声大了些,还是抖。第三声……倒是清晰,可里头那点屈辱,他听得清清楚楚。 挺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她记得,这声“乾爹”是怎么叫出来的。是用银子买的,是用恐惧逼的。这样她才会记得,谁才是她的主子。 进宝摸了摸袖子,里头空了。二十两银子不少,但对他来说,能用二十两银子,买她一声“乾爹”,值了。 他忽然想起春儿刚才的样子——捧著荷包,手抖得厉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又可怜又可笑。可怜她为了十两银子,要去求那个背叛她的人。可笑她以为碧儿会念旧情。 这宫里哪有什么旧情。只有你踩我、我踩你的游戏。 春儿不懂,所以他得教。用银子教,用耳光教,用这声“乾爹”教。教到她懂为止。 进宝加快脚步,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很直,很稳,像他这些年在这宫里走出的每一步。步步为营,步步算计。现在,他的算计里,多了一个叫春儿的女人,一个笨的钝的,却意外好拿捏的女人。 也挺好。至少他在这宫里,终於有了点属於自己的东西,虽然这东西是他用银子和食物,一点点哄来的,逼来的。但至少是他的,而且她会越来越知道,谁才是她该靠的人。 进宝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虽然那笑意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第9章 春风 二月初二,龙抬头。 景阳宫墙根下钻出几丛草芽,在春寒料峭里探著头。春儿蹲在井台边洗衣裳。她洗得很仔细,井水刺骨,手指冻得通红。 木盆里皂角沫子打著转,她心里也转著一笔帐:景阳宫的份例,粗使宫女每月该有五百文,可內务府要先扣一笔“炭敬”,发到手最多三百。这三百文里,五十文要孝敬孙嬤嬤,六十文买针线缝补衣裳……剩下一百九十文。 一百九十文。她盯著盆里盪开的水纹,默默算著:一年……差不多二两二钱。离十两银子还差得远。 二十两的债沉甸甸压在心头,她手里有十两银没动,需要再攒十两,就能还给他。她一句“乾爹”不值这么多银子。 她搓衣裳的手更用力了些。一点一点地攒,总有一天能凑够。 就像这墙根下的草芽,再冷的天,也能从石头缝里挣出点绿意来。 “春儿,”周嬤嬤的声音从打断了她的思绪,“那护腕戴著不硌?” 春儿手一顿,用袖子遮了遮:“还好。” 周嬤嬤在她旁边坐下,盯著她手腕看了会儿,压低声音:“嬤嬤在这宫里四十年,什么没见过。那东西……不是咱们宫女该戴的样式。” 春儿没抬头,继续搓衣裳。 “有些东西,是福是祸,得自个儿想清楚。” “谢嬤嬤提点。”春儿訥訥的。 周嬤嬤摆摆手,没再说话。 --- 午后,春儿去浣衣局送被褥。回来时走御花园西侧的小道,刚绕过假山,有人从梅树后闪出来拦住她——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穿著靛蓝色袍子。 “是春儿姑娘么?”小太监压低声音。 春儿后退半步:“你是?” “奴才是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小太监语速很快,“殿下让奴才来的。” 春儿心里一紧。六皇子?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就因为在徐嬪宫里多看了她两眼…… “殿下听说姑娘因他被罚到冷宫,心里过意不去。”小顺子从怀里掏出个包袱塞给她,“这些点心姑娘留著吃。”又掏出个小荷包:“这里有五两银子,殿下说给姑娘傍身。殿下还说……以后若有机会,会替姑娘求个情调个好去处。姑娘务必收下,自己保重。” 说完匆匆走了,像怕人看见。 春儿站在原地,抱著东西没动。六皇子记得她。记得她因他受罚,记得给她送东西……她抹抹眼睛,快步往回走。 --- 下房里周嬤嬤不在。春儿閂上门打开包袱。里面四块精致的点心用油纸包著。又打开荷包,五两碎银白花花的。 她盯著那五两银子和点心,心里像有好几个小人打架。一个说:都寄给爹,爹和弟弟就能鬆快点。另一个说:攒起来,攒够二十两还给乾爹。最后一个声音却更响,更让她心慌:要是乾爹知道,她收了別人的银子,还拿了別人的点心…… 她想起他力道大的惊人的巴掌,更想起他给银子时那句“记住,在这宫里,能给你银子的,只有咱家。” 不能让他知道。 她哆嗦著把六皇子给的五两银子,和进宝给的十两包在一起——这样,就都是“乾爹给的”了。仿佛这么一混,就能洗掉另一份“好”的痕跡。 至於点心……她拿出两块豌豆黄,剩下两块莲蓉糕仔细包好,塞进铺位最深处。得留点“孝敬”。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陌生的词。像那些想巴结管事太监的小宫女一样,她也得“孝敬”,用这个去堵可能出现的窟窿,去证明自己最记掛的是乾爹。这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她揣上银子出门,怀里的包袱沉甸甸的。 --- 西华门附近,老太监老赵在那儿晒太阳。他专门往宫外递送东西——乾爹给的路子。 春儿走过去掏出布包。 “赵公公,进宝公公让我找你,这些都寄给我爹。”她说。 老赵接过掂了掂。春儿又掏出十个铜板递过去——这是她最后的体己了。 老赵摆了摆手,没收:“进宝公公嘱咐的,用不著这个,下月初来回话。” “谢公公。” --- 傍晚,春儿在屋里缝袜子。周嬤嬤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今儿有人看见,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在御花园那边转悠。” 春儿手一抖,针扎进手指。 “嬤嬤什么也没看见。”周嬤嬤坐下做针线,“就是提醒你,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春儿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咸腥味在舌尖化开。六皇子派人找她的事,怕是有人传出去了。会是碧儿么?春儿想起碧儿打她耳光时的眼神。 正想著,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进宝的步子。春儿慌忙站起来。周嬤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门推开,进宝脸上没什么表情。 “乾爹。”春儿跪下。 进宝走进来关上门:“今儿去哪了?” “去送了趟被褥。” “还有呢?” “……去西华门寄了银子。” 进宝走到她面前,暮色將他上半身融在阴影里,只有下頜那道冰冷的线条,被余光勾得清晰。 “寄了多少?” “……十五两。” “哪来的十五两?” 春儿咬紧嘴唇。不能说六皇子…… “是……是乾爹给的二十两里……”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要赶紧把话倒完,“奴婢、奴婢寄了十五两……留了五两……奴婢想、想留著傍身……” 这话说的似乎漏洞百出。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死死盯著他袍角那片晦暗的靛蓝。 “起来。”声音听不出情绪。 春儿没敢起,反而更伏低了些,用几乎匍匐的姿势,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心藏好的油纸包,双手高高捧过头顶。 进宝没接,目光落在油纸包上。纸包得整齐,边角都折得好好的。 “哪来的?” “……是、是奴婢……得的。”她声音细若蚊蚋,汗水顺著鬢角滑下来,“奴婢没捨得吃……特特留给乾爹的。” “特特” 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重,像在强调什么,却又更显心虚。 进宝终於伸手接过。指尖触及油纸,还是温的,带著她怀里的体温和潮气。他打开,里面两块豌豆黄,黄澄澄油润润的精细,和他平时扔给她的那些,截然不同。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腻的豆沙在舌尖化开。 他慢慢嚼著,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头顶。 咽下后,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讚许还是別的。把剩下的隨意揣进怀里。 “东西咱家收了。”他顿了顿,俯视著她,“但心思……得用在正道上。” 这话像根软刺,轻轻扎了一下,却不知扎在何处。春儿浑身一凛,只敢更低地应道:“……是。 进宝没再多言,转身走了。门关上,屋里暗下来。 春儿还跪著,她撒了谎。乾爹会知道么?那句“心思得用在正道上”在她脑子里反覆迴响,让人无端地心慌。 --- 宫墙那头,碧儿站在廊下。“好个春儿……”她轻声念著,眼神晦暗。 值房里,进宝坐在窗前,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十五两。春儿说寄了十五两,留了五两。 他给的二十两,她寄十五两留五两?这数听著就不对。 进宝的视线落在窗外。月光很冷,照得宫道白惨惨的。春儿在撒谎。为了什么? 他想起今儿听到的风声——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少见的在御花园转悠。 他手指停住,慢慢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抽屉。里面是春儿“孝敬”他的那块豌豆黄, 进宝盯著那包点心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 他吹灭蜡烛,躺下。夜还长,有些事不急,得等她逼到不得不说的时候。 第10章 碧儿的赏赐 二月十二,惊蛰。 徐嬪坐在镜前,碧儿正给她篦头。桃木梳滑过髮丝,一下又一下。 “娘娘的头髮真好,又黑又亮跟缎子似的。” 徐嬪没接话,只是看著镜中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角已有细纹,脂粉盖得再厚也掩不住疲惫。皇上已三个月没召幸她了。 后宫最不缺鲜嫩面孔。这个月新进的秀女里,有个姓林的才人,十六岁,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徐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娘娘?”碧儿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徐嬪鬆手,从妆匣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戴这支。” 碧儿接过步摇小心插进髮髻。金灿灿的,衬得徐嬪的脸更苍白。 “对了娘娘,”碧儿声音很轻,“前几儿听说,六皇子跟前的小顺子,在御花园那边转悠。” “哦?去做什么?” “说是……去找那个春儿。”碧儿的声音压低了,“送了点心,还有银子。” 镜子里,徐嬪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春儿——六皇子就多看了两眼,就记到现在? “常晟这孩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这是好事。”徐嬪慢慢说。 碧儿没接话,继续篦头。 “只是……”徐嬪顿了顿,“皇子年纪小,心思单纯,容易被人蒙蔽。有些贱蹄子,看著老实,心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她转头看碧儿:“你说是不是?” 碧儿低下头:“娘娘说的是。” 徐嬪手指抚过步摇流苏。金珠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清脆又刺耳。 “本宫记得,你有个弟弟,在户部当差?” 碧儿心里一跳:“是……托娘娘的福,才谋了个书吏的差事。” “书吏委屈了。改明儿本宫跟兄长说一声,调他去正经衙门,好歹是个正经出身。” 碧儿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慌忙跪下:“奴婢……奴婢谢娘娘恩典!” 徐嬪伸手虚扶她:“起来。你跟了本宫这些年,本宫自然要替你打算。” 碧儿站起来,眼圈有点红:“奴婢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倒不必。”徐嬪慢悠悠说,“只是有些事,本宫不方便做,得有人替本宫分忧。”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个沉甸甸的锦囊递给碧儿。碧儿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约二十两银子,还有一对小巧精致的赤金耳坠。 “娘娘这……”碧儿手都抖了。二十两银子一对金耳坠,赏赐太重。 “收著。”徐嬪语气平淡,“你弟弟要打点,你自己也要体面,在宫里没点体己怎么行。” 碧儿握著锦囊:“娘娘想让奴婢……做什么?” 她透过镜子看碧儿:“这宫里啊,名声比脸蛋更要紧。一个宫女,若是名声坏了……”她顿了顿,拿起另一支珠釵比了比位置:“尤其是跟太监扯上关係,那可就真是……烂在泥里,洗都洗不乾净了。” 碧儿心领神会。太监——宫里最下贱,却也最方便泼向宫女的脏水。只要影影绰绰地传开,就足够毁掉一个人。 “奴婢明白了。”碧儿垂下眼。 “明白什么?”徐嬪挑眉,“本宫可什么都没说。” “……是奴婢多嘴了。” 徐嬪满意地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对著镜子,將那支珠釵缓缓插进髮髻。 --- 从徐嬪寢殿出来,碧儿紧紧攥著那个锦囊。二十两银子,一对金耳坠。够她攒好几年。 碧儿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画面:春儿帮她顶罪挨打,春儿冬天把她的脚捂怀里,春儿笑著说“碧儿姐姐,咱们以后一起出宫”……她想起春儿被六皇子问名字时,自己心底突然腾起的嫉妒。明明她才是更出色的那个。 碧儿眼看著手里的锦囊,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锦囊塞进怀里。能给自己和弟弟博来一个锦绣前程,才是实在的。 --- 下午,碧儿去了趟浣衣局。 碧儿一边帮著理衣裳,一边状似无意地嘆气:“唉,你们听说景阳宫那个春儿了没?” “春儿?就原来徐嬪娘娘跟前那个?” “是啊。”碧儿压低声音,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惋惜与鄙夷的神气,“本来不想提的,到底是旧主僕一场……可你们是没看见,她现在,可真是豁出去了。” “怎么了怎么了?”旁边宫女耳朵都竖起来了。 碧儿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有人瞧见了……她跟不知道哪儿来的太监,在背人的地方拉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顿了顿,添油加醋:“还收了人家不少『好处』呢……什么吃的呀,用的呀,说不定还有银子。不然你们想,在冷宫那种地方,她怎么还能有几分顏色?” 她说完唉声嘆气地走了,留下那几个宫女面面相覷然后交头接耳。 --- 话像长了脚、生了翅膀,在宫女太监们的舌尖上滚过一遍,就添一层油醋。等飘进景阳宫时,已经成了: “……跟好几个公公不清不楚呢!” “专挑有油水的巴结……” “……身子都不知换了几口吃的了……” 春儿不是没听见。有两次,她端著水盆路过,那些窃窃私语就像蚊子似的嗡一下围上来,又在她转身时“唰”地散开,留下几道黏腻的目光,在她背上刮来刮去。 她起初是懵,隨后是怕。跟太监? 她脑子里猛地闪过进宝公公那张苍白的脸,心口像被冰手攥了一下。 不……不可能是指他。 她拼命否定。乾爹来的事,除了周嬤嬤没人知道。他们说的是“好几个”,是“专挑有油水的”…… 可越是否认,那股寒意就越往骨头缝里钻。万一……万一是呢? 万一有人看见了砖缝后的油纸包?万一有人瞧见了夜里柴房的影子? 这念头让她洗衣裳时,手都是抖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好像站在一块薄冰上,四周都是黑沉沉的水,而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传话的人,一句一句地凿穿。 孙嬤嬤从屋里出来,看见春儿脸色沉了沉。“春儿,”她开口“你过来。” 春儿放下衣裳走过去:“嬤嬤。” 孙嬤嬤上下打量她的目光像刀子:“最近……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春儿心里一紧:“奴婢……没有。” 孙嬤嬤冷哼,“景阳宫有景阳宫的规矩。別以为能攀上高枝儿飞出去。攀棵歪脖子树,摔死你。” 春儿出了话里的威胁。低下头:“奴婢不敢。” “不敢最好。”孙嬤嬤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从今儿起后院的恭桶都归你刷。一个人刷,不许找人帮忙。” 后院的恭桶……那是最脏最累的活。以前是几个人轮著做,现在让她一个人…… “怎么,有意见?”孙嬤嬤挑眉。 “……没有。奴婢遵命。” 孙嬤嬤走了。春儿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周嬤嬤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忍著吧孩子。这宫里……就这样。” --- 徐嬪倚在窗边,看著外头沉沉夜色。一个小宫女悄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徐嬪听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极轻地挥了挥手。 碧儿在一旁垂手侍立,心中忐忑,又有一丝隱隱的兴奋。 “碧儿,”徐嬪忽然开口,没看她,“库房那匹藕荷色的缎子,顏色太嫩,本宫穿著不合適了。你拿去吧。” 碧儿心口一跳,那是匹好料子。她连忙跪下:“奴婢谢娘娘赏!” 徐嬪摆了摆手:“下去吧。本宫累了。” 门关上。 徐嬪坐在椅子里看著窗外夜色。天完全黑了,夜风穿过庭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在暗处私语。 春儿……她想起那个婢子。她要她疼、要她烂,要她再也翻不了身。 她不允许。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东西,干扰她儿子的前程。那是她最可靠的指望。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凉了的苦茶。深宫如夜,吞噬一两个螻蚁,连点回声都不会有。 第11章 流言 独自刷了十天恭桶,春儿的手早已溃烂。劣质刷子磨破皮,脏水一浸,夜里疼得睡不著。 冷宫的人见了她,像见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不是绕道,就是远远站著,用那种混合著鄙夷、猎奇和一丝兴奋的眼神,將她从头到脚刮一遍。等她走近,那些扎堆的窃窃私语便“嗡”一声散开,可总有几片零碎的字眼追上来,钉进她耳朵里: “……就是她,瞧那身段,就不是安分的……” “……太监的玩意儿她也收,也不嫌脏……” “……指不定伺候过几个呢……” 春儿从不抬头,刷子刮在桶壁上的声音又重又急,仿佛要盖过那些嗡嗡声。她不辩解,知道没用。可心里总吊著一个问题,沉甸甸的:她们说的“太监”……是进宝公公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感到窒息。不,不会的。乾爹来的事,他们不知道。 她拼命告诉自己,她们说的肯定是別的、乱七八糟的太监。可越是否认,那个苍白阴鬱的影子就越清晰。 可进宝公公,已经半个月没来了。 上次他来,是深夜,塞给她两块核桃酥,带著一身寒气。之后,便再无声息。 起初是盼。每到入夜,耳朵就竖起来,听有没有那特殊的敲门声。后来是慌。是不是上次她说错了话?是不是她“孝敬”的点心不够好?还是……他知道了六皇子的事? 这猜测让她寢食难安。夜里,手上的疼和心里的慌搅在一起,胃里也空得发疼。她不止一次摸到西墙根,確认那第三块砖后的油纸包还在——枣泥糕、绿豆饼,每次都准时出现。这让她稍微定心:乾爹没忘了她。 可为什么不来呢? 这个问题像水底的暗礁,白天沉在忙碌下面,夜里就突兀地冒出来。她开始为他想理由:许是御前差事忙。许是……他也在生气那些流言,避嫌? 想到最后一点,她竟生出一种安慰:若是为了避嫌才不来,那是不是说明……他其实是在乎她“名声”的?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念头让她脸皮发烫,却又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 进宝立在御茶房的窗边,捏著一小盏茶。 院子里晒茶的小太监,閒话飘进窗欞: “……景阳宫那个,手都刷烂了……” “活该,谁让她不检点……” 进宝面色无波,指尖在杯沿摩挲。 半个月了,流言也该传到她耳朵里。可那边一点动静没有。不哭,不闹,也没像他预想的那样,慌慌张张地来找他。 这不对,那个会“孝敬”他豌豆黄的女人,不该这么老实。至少……该想办法联繫他。 他刻意不去看她,想看看没了他,她会怎么样。可现在看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又觉得不痛快。 像他从前在御兽园见过的一只雀儿,被人养惯了,突然断了食水。它不叫也不扑腾,就蔫蔫地缩著,羽毛脏乱,眼看要不行了——反倒让看的人心里莫名发躁。 进宝放下茶杯,指尖在窗欞上敲了敲。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春儿的手烂得厉害。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已经磨破,伤口被脏水泡得发白。她找了点草木灰敷上,用破布条缠起来。 周嬤嬤看不下去了,晚上给她送来一小罐劣质的猪油膏。 “抹上。”周嬤嬤声音很低。 春儿接过:“谢嬤嬤。” 春儿涂油膏时,周嬤嬤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春儿,你腕子上那圈东西……戴著不难受?” 春儿手一抖,她慌忙用袖子遮住护腕,声音发紧:“还、还好……” 周嬤嬤没追问,只是眯著眼看了她半晌。 “丫头,嬤嬤在这宫里四十年,见的多了。有些『好』,是裹著糖的鉤子。吃的时候甜,咽下去了,鉤子就掛在肠子上,取不出来了。” 春儿浑身一僵,护腕下那片皮肤,仿佛瞬间被那无形的“鉤子”刺了一下。 “他……他给吃的,给银子。”她听见自己声音乾巴巴的,像在陈述,又像在辩护。 “给一口,图的是你往后的一缸。”周嬤嬤嘆了口气,那嘆息里透著深不见底的疲惫,“图你记著他的『好』,图你往后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这宫里,没有白给的饭。” 春儿低下头,没再说话。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抠著护腕粗糙的边缘,那熟悉的触感,此刻却让她心乱如麻。 离了他,就活不下去。这话像咒语,在她脑子里盘旋。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好像已经有点信了。 春儿睡得不安稳。梦见碧儿打她耳光,梦见徐嬪冷眼看她,梦见进宝站在阴影里,对她说:“叫乾爹。” 她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透。她摸索到墙根下,砖缝后果然有个油纸包。 纸包底下,压著个更小的纸包,还有一张对摺的纸条。 春儿心一跳,抖著手打开纸条,借著蒙蒙的天光看。上面只有两个字,墨跡很淡:“敷手。” 她盯著那两个字。是“敷手”。 他知道她手烂了。他看见了。即使他没来。 一股酸热猛地衝上鼻腔,她慌忙咬住嘴唇。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委屈、恐惧、还有一丝可耻的欢喜,混在一起,堵在胸口。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小纸包,里面是细腻的白色药粉,闻著有淡淡的清香,和他身上的沉水香不同,是另一种乾净的味道,像雪后松针。 那晚,她忍疼仔细洗乾净手,將药粉轻轻敷在溃烂处。凉意渗进去,尖锐的疼痛果然被隔开了一层,变得可以忍受。 她躺在铺上,將敷了药的手小心地搁在枕边,鼻尖縈绕著那淡淡的、乾净的药气。许久以来,她第一次感到一种奢侈的安寧。 乾爹没忘。乾爹知道。乾爹给了药。这三个念头,像温暖的壳,將她暂时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流言、手上的溃烂,还有周嬤嬤那句“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讖语。 至於他为什么不来……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 进宝站在值房的窗边,听著小太监的回报::春儿看了纸条,没哭没笑,就乖乖敷了药。 他刻意晾了她大半个月,想看看在流言和苦役的双重碾轧下,这只他捡来的雀儿是会惊慌失措地扑腾,还是会……认命。 果出乎意料。她没扑腾,也没完全认命。只是安静地受著,安静地烂著,又安静地用他给的点心和药粉,把自己一点点补起来。 像一株生在污秽里的植物,给点脏水和几丝光,就能沉默地、顽固地活下去。 这发现让他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沉淀下去,转化成一种更深的兴趣。 是时候,该去“修剪”一下了。 第12章 掌心 二月廿八,阴天。 春儿正刷著恭桶,溃烂的手心泡在脏水里。她咬著牙一下下刷,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 周嬤嬤从屋里出来目光扫过她,又飞快地朝后院柴房方向一瞥——眼神里压著提醒,也有一丝不忍。隨即垂下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走了。 春儿心里猛地一坠。她慌忙放下刷子,在围裙上蹭了蹭。 春儿低头快步往后院走,心在腔子里怦怦乱撞。经过那排矮房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宫女杏儿探出半张脸,瓜子皮“噗”地吐到她脚边: “哟,这么急著投怀送抱?你那『乾爹』等急了吧?” 吃吃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春儿脸皮像被火星子烫了,火辣辣地烧起来。她不敢抬头,只把脖子往下缩,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地里。 走到柴房门口时,春儿的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柴房里,进宝背身立在唯一那扇小窗前。听见门响,他没立刻回头。 春儿扑通跪倒,声音抖得散了形:“乾爹。” 进宝没让她起来,踱步到她面前。靛蓝色的袍子下摆停在春儿眼前,上面绣著精致的祥云纹。 “抬头。” 春儿这才缓缓抬头。半个月不见,他脸颊似乎凹进去些,衬得那双眼更黑,更深,像两口吸不尽光线的寒潭。他垂著眼看她,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手。” 春儿颤巍巍伸出右手,脏布条被脓血浸透,板结髮硬。 进宝弯腰,冰凉的手指铁钳般扣住她手腕。没有停顿猛地一扯——“刺啦”一声,布条连著痂皮被撕开。 春儿疼得眼前一黑,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那手简直不能看了。烂肉翻著,在昏暗光线下泛著污糟的亮。 进宝捏著她手腕,凑近了些,仿佛在欣赏。他呼出的气息拂过伤口,激得春儿一阵战慄。 “烂透了。”他评价道,“也好。烂了,就安分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该跟著烂乾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进宝的话扎进她耳膜里。她脑子里乱鬨鬨的,最后定在进宝此刻毫无温度的注视上——他很生气。 不能让他更生气。得说点什么。把什么都给他,也许……也许就没事了。 这念头催著她,她匍匐著往前蹭了半步,仰起脸,眼泪糊了一脸:“乾爹…奴婢…奴婢认错!六皇子…是送了点心…还有五两银子…点心奴婢没动…银子…连同上回乾爹赏的十两…都、都寄给爹了…剩下十两…奴婢好好收著…一点没敢动…” 她语无伦次,像倒豆子般把藏了许久的秘密往外掏,仿佛掏空了,罪就轻了。 “还有…那些话…宫里传”她喉头哽住,“说奴婢…跟太监…” 她说不下去了。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进宝静静听著,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柴房里听得她破碎的抽泣和窗外的风。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所以,你告诉咱家这些,是想討赏,还是想求饶?” 春儿愣住,抬头看他。 “奴婢……奴婢不是……”春儿慌了,“奴婢只是……只是不知道乾爹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奴婢做错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哆哆嗦嗦的拿出六皇子给的糕点,和那十两银子,声如蚊蝇的说“奴婢孝敬给乾爹。” 进宝看著她。看著她红肿的眼睛,看著她破了皮的嘴唇,看著她那双烂掉的手。 心里那团火,一点点烧起来。 他等了半个月,想看看她会怎么做。结果她就这么等著?等著他来?等著把別人和自己给的东西“孝敬”给他?等著……用这副可怜相,来博他同情? “春儿,”进宝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觉得,咱家特別好打发?” 春儿浑身一颤:“奴婢不敢……” “不敢?”进宝冷笑,“不敢你还留著別人的东西?不敢你还巴巴地跟咱家说这些?你是不是觉得,说几句软话,掉几滴眼泪,咱家就会心软?” 他弯腰,捡起墙角那根烧火棍——粗硬,脏污,一头还沾著灶灰。 “手伸出来。” 春儿愣愣地伸出左手。 棍影落下时,带著微弱的风声。 春儿的掌心炸开尖锐的疼——所有的声音骤然退潮。周嬤嬤平日刷洗的动静、远处宫人的低语、甚至自己的心跳,都被一种绝对的寂静吞噬了。眼前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白。 “出声。”他命令。 他蹲下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得让咱家知道——” 移开,又落下。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你是真的知道错了,疼了。” 春儿张著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不懂?”他微微偏头,凑近她汗湿惨白的脸,“那咱家问你——御兽园里那些猫儿狗儿,饿了,疼了,嚇破了胆的时候……” “是什么声儿?” 这不是命令。是把钥匙,悬在她眼前,抵著她身体里那层“为人”的壳 春儿看著他,又仿佛没在看他。她看见了那只饿得皮包骨的野猫,在雪地里对著她细弱地“喵”;看见了自己胃里拧著疼时,喉咙里压抑的呜咽;看见了更久以前,逃荒路上,那些倒在路边的人,最后发出的、不像人声的嗬嗬气音。 隨著又一下击打,一个全然陌生的、破碎的音节,从她身体深处被挤压出来——那不是她的声音,是这具皮囊在压力下自行裂开的缝隙。 在这一声里,她感到自己轻盈地“飘”了起来。悬浮於半空,冷静地、带著一丝麻木的好奇,俯视著下方那个在地上蜷缩、颤抖、发出非人哀鸣的躯体。 那是谁? 哦,是“春儿”。 看,她叫得真难听。像条…… 这个念头,和掌心又一次炸开的疼,產生了奇异的共鸣。下方那躯壳里,传来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 “咔”。 那层把她和“畜生”隔开的、摇摇欲坠的壳,彻底碎了。 飘著的“她”倏忽落回那具皮囊,感官重新涌回——火辣辣的疼,脸上冰凉的泪,喉咙里灼烧般的血腥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混杂著最本能的哀恳:“乾爹……奴婢错了……真的错了……求您別打了……外面……外面人都听著……” 进宝盯著她涕泪交加的脸,眼底那点暴戾的兴味终於得到了满足 他扔开烧火棍,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油纸包上——那是她“孝敬”他的,別人的点心。 他蹲下身,捡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精致的莲蓉酥。他拿起一块,用掌心慢慢碾碎。酥皮簌簌落下,莲蓉馅从他指缝里挤出来。 进宝將手里那团黏腻的碎渣,递到她唇边。 “吞下去。” 春儿看著他,又看看那团碎渣。胃里一阵翻搅,可更深处,是一种冰冷的、瞭然的麻木。她张开嘴。 他粗鲁地將那团东西塞了进去,粗糙的碎渣刮过喉咙,噎得她眼前发黑。她拼命吞咽,混著血丝和眼泪,一股脑地,將这份“赏赐”连同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囫圇咽了下去。 等她喘过气,进宝贴近她,气息喷在耳廓: “说。『奴婢知错了,求爹爹给条活路。』” 春儿浑身一震。过了良久,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清晰地重复: “奴婢……知错了……求爹爹……给条活路……” 这句话说完,她彻底匍匐下去,眼神空洞地盯著柴房灰暗的地砖,仿佛灵魂已从那个破碎的躯壳里飘走,只剩下一个会喘气、会听话的空壳。 进宝胸口那股横衝直撞的恶气,终於缓缓平息。他將那十两银收进袖中,並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手边。 “把药抹上。別让咱家看见你这副鬼样子。”声音已恢復了往常的淡漠,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无聊的游戏。他转身离开,袍角拂过门槛,没再看她一眼。 过了许久,春儿才动了动手指,摸到那个瓷瓶。冰凉,光滑,散发著淡淡的、属於进宝的沉水香气。 她拧开,把清亮的药膏抹在血肉模糊的手心上,凉意渗进去。 看,这是有好处的,叫了,受了,就有药。 她撑著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髮和衣裳。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杏儿几个还没散,目光像鉤子一样甩过来。隱约听到窸窸窣窣的耳语:“听到了吗?那几声狗吠。” 春儿没躲,也没低头,她径直走到井边,打起一桶水,开始仔细地清洗脸颊和双手。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让她打了个颤。但心里那片烧尽的废墟上,却浮起一种安寧的麻木。 她走回恭桶边,捡起刷子。木柄上还沾著她的血渍,她蹭了蹭,便一下一下,用力地刷了起来。刮擦声刺耳又规律。 耳边的议论越飞越远,她只看得到手里的刷子,砖缝后的点心,手腕上的护腕,还有此刻手心凉丝丝的药,——这些,才是真的。 乾爹消气了,药给了,下次的点心,还会有的。这就够了 至於別的……春儿深吸一口气。別的,都不重要。 第13章 第二封信 三月三,上巳节刚过,宫里头还残留著些节日的气息。景阳宫后头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生生的绿意缀在枯枝上,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抖。 春儿攥著那封新到的信,指节微微发白。 送信的老太监这回没多话,只把信往她手里一塞,枯瘦的手掌便摊开在眼前,动作比以往更急,更理直气壮。“跑腿钱。”他哑著嗓子扔出三个字。 春儿慌忙摸出仅有的几个铜板。老太监掂了掂,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清晰的嗤笑,转身走了,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定了定神,走到老槐树下,小心地撕开信封。 “好春儿,上回银子收到了,咱家多亏了你啊。” 春儿心头一热,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钱送到,爹和弟弟有了指望。她帮上忙了!可接著,她的笑容慢慢僵住。 “这回……家里又遇到点事儿。你娘託梦说她坟头漏水,修缮要费五两银。爹腿疼得下不了炕,请郎中抓药又是五两。这回再捎十两来,春儿有出息了,不枉费爹辛苦找你。” 春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读到“娘託梦”时,她愣了愣——娘死的时候连块木板都没有,哪来的坟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敢细想。又要十两……刚才那股轻快的劲儿像被戳破的气泡,“噗”一声散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春儿脊背一下子绷紧了。她认得那步调——是进宝。 春儿慌忙转身跪下,动作快得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抽了口气。她下意识地把信往袖子里掖了掖——动作是多余的,进宝已经走到她跟前。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浅青色常服,料子轻薄,衬得身形有些单薄。熏的是沉水香,那香气融融地飘过来,混著初春午后微暖的空气,竟让人觉得……有些温和。 可春儿脸开始发烫。 自从上回柴房那件事后,她一见到进宝,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烧火棍打在掌心的刺痛,自己哭著学犬吠的丟人模样,还有那些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刺人的目光。 奇怪的是,那些羞耻带来的刺痛,因为进宝后来一次次照常来看她、给她送药、留点心,好像被一点点安抚了下去。就像手心的伤口,涂了好药结了痂,虽然丑陋,但不疼了。 “手里藏的什么?”进宝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微微尖细的调子,但今日听起有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春儿犹豫了一下,抬眼偷偷睨他的脸色。进宝垂著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她还是把信递了过去。指尖碰到他掌心一点皮肤,微凉的,她触电似的缩回来。 进宝展开信纸,慢悠悠地看。阳光透过槐树新抽的嫩芽,在他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他看得很仔细,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的笑意。 “坟头漏水?”他忽然出声,“你娘不是死在逃荒路上么?哪来的坟?” 春儿低下头,心头漫上一股冷意——进宝对她的事,知道得比她以为的还要清楚。那个她刻意绕开的窟窿,被他用一句话,轻轻巧巧地捅穿了。 “爹说……他腿疼。”她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腿疼要十两?”进宝把信纸折好,动作很轻地塞回她手里,“春儿,你进宫时几岁?” “六岁。” “六岁。”进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你该知道,宫里月例,一等宫女一个月才一两银子。你这样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在冷宫,一个月能有三百文就不错了。一年到头,不吃不喝能攒下几两?。” 春儿攥紧信纸。她知道进宝说得对,可脑子里全是爹送她进宫那天的模样——爹摸摸她的头,说:“春丫头,去挣个活路。” “我……”她嗓子发乾,像堵了团棉花,“我爹腿真的不好。” 进宝盯著她看了半晌,像是觉得有趣,“你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春儿脸更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闭嘴,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著信纸边缘,把纸边抠得起了毛。 进宝没再说话,从怀里摸出个墨绿色的荷包,上面绣著精致的竹叶纹。他解开繫绳,倒出几块碎银,在掌心掂了掂。银子在阳光下泛著柔白的光,一闪一闪的。 “五两。”他把银子递过来,手停在半空,“只能给这些。剩下的五两,让你爹自己想法子。你不能给。” 春儿盯著那几块银子,没伸手接。她想起爹信上说的“十两”,想起娘“託梦”,想起弟弟……虽然弟弟长什么样她已经记不清了。 “怎么,嫌少?”进宝挑眉,声音里那点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约的、冰冷的审视。 “不是……”春儿咬住嘴唇,尝到一点血腥味,“爹说要十两,不然……” “春儿。”进宝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春儿浑身一僵。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他身上那股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你听好了。”他盯著她的眼睛,说得很慢,“要多少给多少,別人对你贪心,是你惯的。贪心这东西,餵一次就长一寸。今天他编你娘託梦,明天就敢说你弟中举要打点,后天呢?玉皇大帝要香火钱?”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带著点调侃的意味。 “我……”她声音发颤,“我怕爹真的腿疼……” “腿疼五两银子够请郎中了。”进宝再次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春儿,跟我保证两件事。” 春儿抬头茫然的看他。 “第一,以后你爹再来信要钱,超过三两的,你不许想著给。”进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敲进春儿心里,“第二,无论他编什么理由——你娘託梦也好,你弟中举也好,甚至说你爹自己要当駙马了——你得先来问我,听我的。能做到吗?” 春儿喉咙发紧。她想说那是我爹,可看著进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些不堪的记忆又不合时宜地涌上来——他当眾训斥她时冰冷的声音,周围太监宫女窃笑的眼神,还有那根烧火棍带来的火辣辣的疼。 这些感觉拧成一股绳,勒得她喘不过气。 “能做到吗?”进宝又问一遍。 春儿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说话。” “能……能做到。”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进宝的嘴角极轻地向上提了一下。 “乖。” 他將银子放进她掌心。手指並未触到她的皮肤,可那股属於他的、融融的香气,却像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压过她的手腕。春儿身子一颤,那几块碎银在她汗湿的掌心打了滑——她慌忙攥紧了。 进宝收回手,重新靠回槐树干上,姿態放鬆了些。 “春儿,”他开口,语气又变得懒洋洋的,像在閒聊,“你说你是不是特別好养?给点甜头就跟著走,给顿教训就老实——比御兽园里那些畜生还省心。” “我听说,”进宝继续说,声音里带著漫不经心的嘲弄,“乡下人养驴,也是这样的。饿了给把草,不听话抽两鞭子,驴就乖乖拉磨。拉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除了拉磨还能干什么。” 春儿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太阳底下,每一寸皮肉都暴露无遗,连最不堪的心思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进宝在羞辱她,可奇怪的是,这话从进宝嘴里说出来,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听。或许是因为他说这话时语气太隨意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许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確实像头驴。爹给把草,她就记一辈子;进宝给顿打再给颗糖,她就跟著走。没出息,没骨气,活该被人这样糟践。 她不知说什么。 进宝似乎也没指望她回应。他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回去吧,银子收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春儿点头,她起身要走,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对了。”进宝忽然叫住她。 “你爹那封信——烧了吧。晦气。” 春儿有很多话想问,想爭辩。可最终,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又从摸出火摺子,点燃了信纸一角。 火苗舔上来,迅速吞没了字跡。春儿盯著那团火焰,忽然想起娘。娘死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但比现在冷。爹把娘埋在一个土坡下,连块木板都没有,只垒了几块石头做记號。他们继续逃难,那几块石头,怕是早就被风雨衝散了。 哪来的坟头呢? 信纸烧成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去吧。”进宝摆摆手。 春儿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沉。 老槐树上,有截不知掛了多少年的褪色红布条,在午后的风里晃了晃。布条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只剩一抹黯淡的影子。它晃啊晃,终於支撑不住,飘飘悠悠落下来,掉在进宝脚边。 进宝低头看了一眼,没动。他盯著春儿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才抬脚,漫不经心的踩过那截红布条。 布条陷进湿漉漉的泥土里,那点残存的红,很快就被泥泞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第14章 暗流 倒春寒。 春儿手上的伤好了些。自打內务府前阵子来人问过话,孙嬤嬤便没再让她独自刷那些恭桶了,开始和旁人轮换著来。 可春儿心里並没鬆快多少。 爹要十两,进宝只给了五两。剩下的五两,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 她知道不该再去想——进宝的话还在耳边。她也真不敢再去找他,怕看见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怕听见那钻进骨头缝里的斥责。 可那是爹。是和她连著血脉的人。 钱总得凑。她急得嘴唇起了泡,夜里翻来覆去。可这回,好像连老天爷都瞧她可怜,竟真让她等来了转机。 机会来得意外。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春儿去尚食局后巷帮忙抬泔水。巷子窄,墙角堆著烂菜叶和煤灰。她倒完泔水正要走,脚下踢到个硬东西。 是个旧荷包。靛蓝色,边角磨得发白,半埋在煤灰里。 春儿左右看看没人。她蹲下身捡起荷包,解了半天才解开繫绳。 里面有三两碎银子,还有一串褪了色的红绳,绳上繫著个小小的铜钱。 交上去!理智在脑子里叫喊。捡到財物不报,是偷,是大罪。 可这是捡的! 另一个声音更大,更急。没人看见,老天爷给的!是老天爷看爹可怜,看她也可怜,扔在这儿的。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春儿浑身一僵,慌忙把荷包塞进怀里,用棉袄紧紧掩住。脚步声渐近,是两个粗使太监,抬著筐烂菜叶子往这边走。 他们没看她,径直走过去,把烂菜叶倒进墙角的垃圾堆。 春儿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 那天晚上,她没睡著,天快亮时,春儿咬著嘴唇,把荷包塞进了铺位下的砖缝里。 她对自己说:就这一次。等爹的腿好了,等娘的坟修好了,她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另一次,是在浣衣局。 春儿送洗好的被褥过去,管事嬤嬤让她帮忙把一批晾乾的衣裳叠好。那是各宫主子们赏给下人的旧衣裳,虽旧,料子却比她们身上穿的好得多。 春儿叠到一件湖蓝色的夹袄时,手顿了顿。夹袄的袖口里子开了线,露出一点棉花。她捏了捏,棉花底下,有个硬硬的东西。 春儿整个人僵住了。一股冰冷的麻意从指尖窜到头顶。 她甚至没经过思考。在身体比脑子更快的瞬间,那枚小小的、冰凉的戒指,就已经滑进了她的掌心。 拿出来了。放不回去了。春儿木然的想。她把夹袄叠好,放回去。然后转向管事嬤嬤,声音飘忽:“嬤嬤……我肚子有点疼……想先回去一趟……” 嬤嬤挥挥手,没多看她。 走出浣衣局,阳光刺眼。春儿觉得自己像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鬼,浑身湿冷。 第二天,她绕到西华门附近那条隱蔽小巷,找了个专收“私货”的老太监。 老太监眯眼看了看:“成色差,镶的是琉璃。最多给你五百文。” 五百文。春儿咬了咬牙:“行。” 五串沉甸甸的铜钱,带著锈味和油污气。春儿勉强塞进怀里,快步离开。风吹在脸上,她觉得自己的脸跟这些钱一样脏。 春儿盯著那堆钱——五两银,三两银,再加上当戒指得来的五串铜钱,总共八两五钱。还差一两五。 她想起进宝的话:“无论他编什么理由,你得先来问我,听我的。” 还有——“不能找別人。” 她没有找別人。这钱,是她自己“想办法”弄来的。没有求任何人。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安好像被压下去一些。她甚至有点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看,我还是听乾爹话的,我没去找“別人”。这些……这些不算。 这念头让她好受了一点。 她得把银子送出去。 春儿找周嬤嬤借了纸笔,趴在铺位上,借著油灯微弱的光,歪歪扭扭地写字。 “爹,女儿凑八两五钱。还差。下月再寄。手套爹暖手。” “凑”字不会写,画个圈。“暖”字也不会,也画个圈。字写得大小不一,东倒西歪。 写完了,她看著那张纸脸烧得厉害,太丑了。 可这是她能写出来的,最好的了。 她把那八两五钱散碎银钱——有铜板,有碎银——小心包好,和字条放在一起。又拿出熬夜缝的一双粗布手套。针脚粗糙,大拇指那里缝歪了,但厚实。 所有东西包成一个包袱,扎紧。外面又裹了层旧布,让人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现在,得找人送出去。 春儿想起了老赵——那个进宝介绍过的、专管往外捎东西的老太监。用他,不用额外给跑腿钱,用的是“乾爹的面子”。 这念头让她心里那点自欺欺人又膨胀了些:看,我连送东西,都用的是乾爹的路子。够听话了吧? 她抱著包袱,趁著午后人少,溜到了西华门附近。 老赵还在老地方晒太阳,看见她,眼皮抬了抬。 “赵公公。”春儿小声唤道,把包袱递过去,“麻烦您……把这个捎给我爹。” 老赵接过包袱,掂了掂:“地址还是上回那个?” “嗯。” “行。”老赵把包袱往身后一塞。 “谢公公。”春儿鬆了口气,转身要走。 “等等。”老赵叫住她。 春儿心里一紧。 老赵慢悠悠地说:“跑腿钱呢?” 春儿愣住:“上回……上回乾爹不是说……” “那是上回。”老赵打断她,浑浊的眼睛盯著她,“这回是你自己来的。规矩是规矩。” 春儿咬了咬嘴唇。她身上一个铜板都没了,全在包袱里。 “我……我下回补给您。”她声音发颤。 老赵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古怪的笑了。 “行吧。”他摆摆手,“看在你乾爹面上。” 春儿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快步离开。走到宫道拐角,她才敢回头看一眼。老赵还坐在那儿,眯著眼睛,像尊石像。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护腕——粗糙的牛皮,已经戴得有了她的形状。 好了,东西送出去了。虽然还差一些,但……下个月,她再想办法。 春儿转身,往回走。那块压著的石头好像也暂时搬开了,可心底却冒出另一种慌。她摸了摸手腕上的护腕,粗糙的牛皮磨著皮肤。 至少……爹能缓一缓了。她强迫自己这么想,把那股莫名的心慌压下去。 她没看见,在她走后,老赵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包袱上的灰,然后抱著那个包袱,转身往御前值房的方向走去。 第15章 两端 三月十六,午后。 乾清宫太监值房里熏著厚重的沉水香,烟气裊裊。进宝垂手站在下首,脸上掛著谦卑的笑。他微微弓著腰,恰到好处地矮了一截,好让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的刘德海能轻易俯视他。 刘德海在喝茶。上好的明前龙井,碧绿的汤色,他喝得很慢,一杯茶喝了快一炷香才慢悠悠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进宝啊,”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钝刀子拉过皮肉,“最近……东宫的门槛,快让你磨平了吧?” 进宝心里一凛,面上笑容纹丝不动:“回刘公公,是皇上吩咐,说太子殿下近日读书辛苦,让奴婢多留心著东宫的用度膳食,务必精细妥当。奴婢不敢不尽心。” “哦——”刘德海拉长了调子,“皇上是吩咐你伺候太子,可没吩咐你……在太子跟前抖机灵,显能耐吧?”他向前微微倾身,他那混著药味的口气扑面而来,“太子夸你有点见识?进宝,你的见识,是打算用在哪儿啊?” 进宝的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住脸上的恭顺。他確实存了心思。太子才十六岁。而皇上……皇上已年近五旬,心思深沉、喜怒无常。小德子那条线被这老狗掐了,他不得不另想法子。 前几日,皇上正考校太子对前朝一篇农桑策论的看法。太子侃侃而谈,皇上捻须听著,未置可否。后来太子说到文中一处关於“垄作法”的细节,略有迟疑。进宝当时正垂首侍立在侧添茶,动作极轻,闻言头更低了些,只以恰好能让太子听见、又绝不冒犯的音量,低声道:“殿下,奴婢听宫外老农提过一嘴,说垄高需因地制宜,旱地宜高,涝地稍平即可保墒。” 太子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对他点了点头,隨口对身边人道:“这太监倒有点见识,不像那些只会应嗻的木头。” 就这一句“有点见识”。 “那是太子殿下抬爱。”进宝的声音越发低柔,带著明显的忐忑,“奴婢愚钝,不过是尽本分,偶尔听得一两句閒话,哪敢称什么见识。” “本分?”刘德海嗤笑一声,放下杯盖,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进宝,你的本分是在御前伺候好皇上。太子殿下那边……自有太子跟前的人操心。你手伸得太长,当心,”他顿了顿,目光扎过来,“被人剁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巧,却重锤在进宝心上。 “奴婢明白。”进宝弯下腰,“是奴婢疏忽,思虑不周。以后一定谨守本分,注意分寸。” 刘德海盯著他,没叫起,也没说话。殿內只有沉水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那目光如有实质,从上到下,慢条斯理地刮过进宝的脊梁骨,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盘算。 刘德海心里门儿清。他在御前大伴的位置上坐了快四十年,根基深厚,岂是一个小太监几句机巧话就能撼动的?皇上信重他,是因为他用著顺手、放心,知道他离不开这位置,也知道他翻不出天去。 太子?太子还太嫩。真正让他警惕的,是进宝这份“机灵”背后藏著的野心和不安分。这小子看著细弱,可若不早点掐断或握在手里,谁知道哪天就会缠上高枝,甚至绊人一跤。 与其放任他自己蹦躂,將来或许成为麻烦,不如……趁早收拢过来。 良久,进宝觉得弯曲的腰都开始发酸,刘德海才慢悠悠地重新开口,语气却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般的慈和。 “咱家年纪也大了,总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帮著分担的人。你……跟了咱家这些年,也算得力,是个可造之材。” 进宝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刘德海接下来要说什么。是他熟悉无比的戏码。 “这样吧,”刘德海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著浮沫,“以后在外头,你就叫咱家一声乾爹。咱家呢,自然也把你当自己人看待。有什么事,乾爹替你兜著。” 空气凝固了。 进宝站在那里,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谦卑而温顺的笑容,一点点僵硬,几乎要碎裂开。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柴房昏暗的光线下,春儿跪在地上,仰著那张满是泪痕的脸,颤抖著喊他“乾爹”。他自己冰冷的声音命令她:“出声儿”。 现在,轮到他了。 “怎么,”刘德海抬眼,目光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那目光里的慈和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威压,“不愿意?还是觉得……咱家不配当你这个『爹』?” 他特意重读了“爹”字,带著一种玩味的腔调。 进宝极短暂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全然的驯服和感激。他没有立刻跪,而是先深深地躬下身,折成直角。 这是一个漫长的预备动作,仿佛在用身体的每一寸弯曲来积蓄喊出那声称呼的勇气。 然后,他才“噗通”一声,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抵著手背,匍匐下去: “乾爹。 声音不高,带著太监特有的尖细的调子,在过分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刘德海满意地笑了,那笑容真实了许多。他放下茶盏,从身旁的小几上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锦囊,隨手一拋。 锦囊划了道弧线,“噗”一声轻响,落在进宝脚边的金砖地上。 “赏你的。以后好好办事,用心当差,乾爹亏待不了你。” 进宝没立刻去捡。他维持著跪姿又磕了个头,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感动:“谢乾爹赏赐,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不负乾爹栽培。” 然后,他才慢慢伸手捡起那个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是银子。 “去吧。”刘德海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闔上了眼睛,像是有些累了,“咱家歇会儿。” “是,乾爹好生歇著,奴婢告退。”进宝躬身,一步步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门合拢,他站在空旷的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他慢慢、慢慢地直起身。脸上那副温顺感激的表情,早已消失。他手指紧紧攥著那个锦囊,囊是上好的绸缎,却绣著俗艷的蝙蝠纹样,刘德海最爱这种寓意。 指尖还能摸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油腻触感。胃里那阵翻搅来得突然又猛烈,像被什么脏东西猝不及防地糊了一脸。 他多了一个乾爹。一个用权势逼著他低头,再像打发狗似的扔点 赏赐的乾爹。不过是赤裸裸的拿捏,是明晃晃的辖制。而就在不久前,他自己也用类似的法子,辖制了另一个人。 辖制。 这个词蹦进他脑子里。可凭什么?刘德海辖制他,靠的是权势,是他反抗不得的规矩。他辖制春儿,靠的是恩威,是一口吃食,是那点可怜的活路。这明明不一样! 可当他想起春儿跪下喊“乾爹”时那双湿漉漉的、看不出是恐惧还是麻木的眼睛……一股邪火“噌”地烧了上来。 她也配?一个他隨手捡来、给口饭就能摇尾巴的东西,也配在心里把他和刘德海摆在一处掂量?也配……用同样的虚偽来应付他? 他压著情绪,快步往自己的值房走。靴底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在寂静的长廊里迴荡。 刚迈进值房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心腹小太监匆匆迎了上来,脸上带著些许紧张,手里捧著一个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进宝公公,”小太监快速稟报,“景阳宫那边……又去找了老赵,想往外递这个。老赵觉得不对……不知道您的意思,刚送过来。” 进宝的脚步顿在原地,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包袱上。普通的旧布,包裹得鼓鼓囊囊,扎得很紧。 廊下的风吹进来,拂动他袍角。方才在刘德海那里积压的所有屈辱、噁心、怒火,以及那种对自身处境深刻的厌弃,此刻找到了一个具体的、清晰的倾泻目標。 半晌,他伸出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拿来。” 第16章 剜伤 夜已深。 春儿蜷在铺位上,睡得安稳,带著一种奇异的鬆弛感。包袱送出去了,八两五钱银子,虽然还差一两五,但爹总能……总能再等等吧?下个月,下个月她再想想办法。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家人守在一块,爹揉著她的头。那一两五银子的压力,在这样模糊而温热的梦境边缘,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了。 “吱呀——”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尖锐刺耳。 春儿几乎是弹坐起来的,睡意瞬间蒸发,心臟狂跳得像是要衝破喉咙。黑暗中,一个頎长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对著惨澹的月光。 “乾爹?”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嬤嬤那边死一般沉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进宝没应声,迈步进来。他没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著,沉默像一块巨大冰冷的石头,压在春儿胸口。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睡得挺好?” 春儿浑身一僵,滚下铺位,跪在地上:“奴婢……奴婢……” “起来。”进宝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跟上。” 进宝沉著步伐走在前面,领著春儿进了那个熟悉的柴房。 柴房门一开,他並没立刻进去,而是侧身立在门边阴影里,等她先进。 春儿刚迈进门槛儿,一个裹得紧实的东西,就擦著她耳边,“咚”一声闷响,砸在她脚前的地上。 是她送出去的那个包袱。系口还是她亲手打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春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僵在原地,连跪都忘了。 “看来,”进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这春寒的夜更冷,“是咱家太纵著你了。” 春儿浑身一颤,这才“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去,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点上。” 她手心里全是冷汗,划了好几次火摺子才点亮那残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进宝平静得可怕的脸,和地上那个散开的包袱——里面粗布手套的边角露出来。 进宝慢步走进来,目光从她惨白的脸,缓缓移到包袱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转向她,声音比刚才更沉:“八两五钱。五两是我给的。剩下哪来的?” “捡的?偷的?还是……”进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残酷的探究,“又找了哪个『好心人』?” “没、没有!”春儿慌忙摇头,眼泪终於掉下来,“是奴婢……奴婢自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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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宝站起身,眼神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春儿蜷缩的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兽。他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隨即恢復死水般的平静。他走到柴房角落,翻找出一个东西——是之前那根烧火棍。 春儿看见那根棍子,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心的旧伤仿佛又开始灼痛。 但进宝没有打她。 他只是拿著那根烧火棍,走到她面前。棍子粗糙的一端抵住她的掌心,另一端握在他手中,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交接。 “拿著。” 春儿抖得几乎握不住,木头的粗糙触感摩擦著皮肤。 “握紧。”他鬆开手,烧火棍的全部重量陡然落在春儿手里,沉甸甸的,“从今往后,这才是你该抓住的东西。” 他再次蹲下:“现在,听好了,一个字都不准漏。” “你的命,我买的。你的身子,我养的。你的念头,我准的。” “从今往后,『王春儿』死了。『爹』和『弟弟』,也死了。在这宫里,在这世上——” 他身体前倾,声音极低,带著绝对命令:“能决定你是人、是狗、还是连狗都不如的……只有我。” “记住这句话,这样,你才能活得下去。” 他盯著她绝望的眼睛,一字一句,吐出更具体的要求: “现在,说给我听。说,『我以后再也不想他们了,我只有进宝爹爹一个』。” “爹爹”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著一种刻意强调的、幼稚的粘腻感,与此刻形成了诡异的反差。春儿上次在剧痛中浑浑噩噩地喊过,未曾细想。此刻,在只有心理凌迟的寂静里,这两个字显得格外清晰。它剥去了“乾爹”那层权力交换意味的外衣,直白地要求一种扭曲的血缘占有。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 “……我以后……”她张开乾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再也不想他们了……” 她几乎说不下去。 “说全。”进宝催促,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春儿闭上眼睛:“我……只有进宝爹爹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反胃,用尽全力才忍下乾呕。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抽走了——像是人的魂儿。她瘫软下去,不再颤抖,只是空荡荡地摊在那里,像一具刚刚被拆去旧骨架、等待填入新模子的软肉。 进宝看著她的样子,暴怒终於稍稍平息,转化为一种饜足的掌控感。他能感觉到,这一次,是真的碾碎了什么东西,埋下了更深的烙印。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淡,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那银子,我会处理。从今往后,你与他们,再无瓜葛。若再让咱家知道,你有一星半点的心思飘到他们身上……” 话没有说完,也不再看她,扔下两个更精致的瓷瓶子,径直走到门边吹熄了蜡烛。黑暗重新降临。 “明日开始,一切照旧。”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把手养好,別让咱家看见你这副鬼样子。” 黑暗中,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回应他最后的命令,也像是对自己命运的最终確认。 颈骨发出极细微的“咯”的一声轻响,像某个机关终於咬合。 直到窗外传来远远的打更声——四更天了。 第17章 高烧 次日,天蒙蒙亮。 周嬤嬤起身时,发现春儿还蜷在铺上。平日里这时候,她早该起来打水了。 “春儿?”周嬤嬤轻声唤,伸手去推。 没反应。周嬤嬤又去摸春儿额头,烫得灼人。 “孙嬤嬤,”周嬤嬤披著袄去前院喊人,“春儿烧得厉害!” 孙嬤嬤从前院踱到下房,站在铺边看了会儿,嘴角往下撇:“昨儿还好好的,今儿就倒了?尽会添麻烦。”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又尖又恶毒,“怎么不找她那『乾爹』去?” 话虽刻薄,她也不敢真让春儿死在景阳宫——传出去,她这管事嬤嬤脱不了干係。 “杏儿,”孙嬤嬤转头,“去烧水,煮点薑汤给她灌下去。別把病气过给旁人。” 杏儿正收著晾晒的衣裳,闻言用力扯下一件,不情不愿地转身:“晦气。” 灶间烟火呛人。 杏儿往灶里塞柴火,动作又重又急。铁锅里水刚滚,她抓了把薑片扔进去,嘴里嘟囔:“还喝薑汤,怎么不乾脆烧傻了……” 说著,她左右瞧瞧,见没人盯著,忽然朝锅里“呸”地啐了一口浓痰。 旁边两个正择菜的宫女闻声看过来,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声。但没人敢接话——杏儿是孙嬤嬤跟前的,春儿又是个有“乾爹”的,这事不好掺和。 杏儿见她们笑,自己也得意起来,搅了搅汤,看著那口痰在滚水里化开。 春儿在铺上昏睡。皮肉热的像要把脑髓蒸乾,可身体深处却一阵阵发冷。 梦里没有顏色,只有一片灰白的、不断塌陷的破房子。 她看见爹的脸在房子那头,模糊不清,手里捏著她寄回去的银子,转身走了。弟弟的影子在赌坊门口一闪,也没了。 房子轰然倒塌,扬起遮天蔽日的尘灰。四处都暗了。 就在那片彻底黑暗里,一点光突兀地亮起来——是一盏灯笼,昏黄的,静静的悬在虚空里。 灯笼后头,慢慢浮现出一苍白的张脸。是进宝。 他站在那片残垣断壁上,春儿在梦里朝他爬过去。 碎石硌得她膝盖生疼,可她停不下来。她需要抓住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別再让她掉进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 她抓住他的袍角。冰凉滑腻的缎子。 “疼……”她听见自己哑著嗓子说。 “哪儿疼?”他问,声音飘忽忽的传来。 春儿说不出来。心口那个被爹和弟弟掏空的窟窿在漏风,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可最疼的,是那种悬在半空、无所依凭的恐慌。 “这儿。”她胡乱指著心口,眼泪滚下来,“空了……乾爹,我里头空了……” “空了好。”他说,俯身替她抹去那滴泪,“空了,才能装点实在的东西。” “装什么?” “装规矩。装本分。”他顿了顿,手指轻敲她心口。 每一个字都像雨滴,渗进她混沌的脑子里。 她在忽然生出一丝诡异的清明——空了。爹和弟弟榨乾她了,徐嬪打发她了,碧儿踩著她往上爬了。 这世上,只有眼前这个人。给她食药,教她规矩。 “爹爹……”她呜咽著,把脸埋进他冰凉的袍褶里。 春儿又睡沉了。蜷在那片由他立足的废墟上,像蜷在一个崭新的、不容置疑的根基上。 杏儿端著薑汤进来时,正听见这一句梦话。 她脚步猛地顿住,鸡皮疙瘩“唰”地爬了满背。 爹爹? 那可是个太监。 一股说不出的噁心涌上来,她手一抖,碗里的汤差点泼出来。慌忙把碗往床边破凳子上一搁,“咚”一声响。 “嬤嬤,汤在这儿,您餵吧。”杏儿丟下话,转身就走,甚至喉头髮出一声乾噦。 周嬤嬤嘆了口气,扶起春儿,小口小口给她餵汤。春儿喝一半洒一半,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在念叨:“疼……” 周嬤嬤听得心里发酸,把自己那床旧被子也压到春儿身上。 杏儿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院里几个宫女正在做活儿,见她脸色发白,凑过来问:“怎么了?见了鬼似的。” 杏儿定了定神,那股噁心劲儿还没散。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嫌恶:“你们猜那春儿烧糊涂了说什么?她喊『进宝爹爹』呢!对著个太监喊爹,真是……不知廉耻!” 几个宫女先是一愣,隨即窃笑起来。 可笑著笑著,她们忽然不笑了。一个个低下头,眼神躲闪,不停朝杏儿身后使眼色。 杏儿脊背一凉,慢慢转过身。 门洞下,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太监。茶褐色袍子,麵皮白净,脸上掛著个標准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就那么站著,也不知听了多久。 “劳驾姑娘们让让,”小太监开口,“进宝公公嘱咐咱,来看看春儿姑娘。” 杏儿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乾净。她慌忙挤出个笑,身子往旁边让:“公、公公请……” 小太监没看她,径直朝屋子走去。经过杏儿身边时,脚步停了停,极轻地“嘖”了一声。 那一声,杏儿腿都软了。 小太监进了屋。 周嬤嬤刚餵完薑汤,正用湿帕子给春儿擦额头的冷汗。见来人,她停了手,默默退到一旁。 “嬤嬤,劳您把这药煎了。”小太监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这是进宝公公一早让备的,对症。”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孙嬤嬤闻讯赶来,脸上堆满笑:“哎呀,怎敢劳动公公亲自送药?老奴正心疼春儿姑娘呢,特地让熬了薑汤……” 小太监打断她,还是那副圆滑的笑脸:“有劳孙嬤嬤费心。咱就在这儿候著,等药煎好。” 他说完,真就在下房门口一站,像尊门神。 院里霎时鸦雀无声。晾衣裳的、扫地的、嚼舌根的,全都缩著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孙嬤嬤脸上的笑僵了僵,转身去隨著周嬤嬤煎药了。 药味在景阳宫瀰漫开时,天已暗了。 进宝是亥时来的,没点灯,就著窗纸透进的月光走到春儿铺前。周嬤嬤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气味浑浊。病气、霉味、还有廉价皂角混著汗液的体味。进宝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还是在铺边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凳子上坐下。 春儿烧得糊涂,嘴唇乾裂,在昏迷中仍不安稳,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爹……別走……我听话……” 不是喊他。 进宝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了叩。 紧接著,春儿翻了个身,呜咽著吐出几声:“乾爹……爹爹。” 这一声含糊,黏腻,却精准地钻进了进宝的耳朵。 他叩击的手指停住了。 月光移过来一些,照亮春儿汗涔涔的侧脸。惨白,脆弱,眉头紧紧蹙著。很狼狈,很难看。 可进宝看著,心里却微微漾开了一圈隱秘的满足。 那些被精心培育的牡丹。花匠不会心疼花苗经受风吹日晒,只会在花苗蔫了、病了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施一把肥,浇一瓢水。然后看著那垂死的苗,颤巍巍、拼尽全力地,为这那点唯一的养分挣扎著活过来。 现在的春儿,就是这样一株生病的苗。 她的“根”被她亲爹和烂赌弟弟刨了,正蔫在土里奄奄一息。而他是唯一提著水瓢站在旁边的人。 多有意思。 进宝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些。他能闻到她呼吸里滚烫的病气。 白日里,他是一条需要看眼色的狗。而在这方陋室里,他是唯一的主宰。 春儿还在不停出冷汗,进宝看著,並不帮她擦。只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枕边。 赏给给知道自己该抓住谁的好苗子。 做完这些,他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靠回墙上,在黑暗与浊气中,静静地、享受般地,又坐了一会儿。 屋外,庞大的宫殿在夜色中沉默佇立,万千规矩织成的网,此刻仿佛都匯聚於他指端这一缕微弱的呼吸之间。 第18章 探视 四月初八,立夏才过,宫里已是一派薄衫软履。柳枝抽著嫩条,风一过,漫天便滚起一团团白絮。 前殿廊下,进宝看著宫人们举著长竿粘絮,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灰扑扑的身影上。 春儿正弯腰扫著地上的絮团,手腕上那截暗褐色的护腕勒得皮肉泛红。她扫得很卖力,一下又一下,额角沁出细汗,在午后的日头下亮晶晶的。春衫遮不住她比春柳还动人的身姿。 “进宝公公,事情办妥了” 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跑过来,进宝点点头,示意去值房说话。 —— 京郊,破院。 王冬生喝得酩酊大醉,瘫在炕上打鼾。王老栓坐在炕沿,正啃一只油汪汪的烧鸡,嘴里含糊地絮叨: “赶明儿……別再赌了……你姐也是个不中用的……上回只寄回来八两……”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几个彪形大汉涌进来,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砸。王老栓年迈,三两下就被打趴在地,嘴里往外冒血沫子。王冬生从醉梦中惊醒,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脸上已挨了重重一拳。 “別、別打了!”王冬生蜷在地上求饶,“不是说好……下月还吗?我姐说了,下月就寄……” 领头的汉子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还提你姐?她一个宫女,哪来那么多银子?偷了主子的东西!” 王老栓挣扎著爬起,连声喊冤:“大人明鑑!这丫头做的事……和家里绝无干係啊!” “你说没干系就没干系?”汉子冷笑,“她偷了二十两的东西,销赃只卖了八两。剩下的十二两,你说怎么办?”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人抽出把短刀,寒光一闪。 “我看你这儿子年纪轻,剁只手回去,也算给主子一个交代。” “使不得!使不得啊!”王老栓扑过去抱住那人的腿,“这是我家单传的香火……要剁就剁我!冲我来!” 汉子抬脚,狠狠踹在他右腿旧伤处。 “咔嚓”一声脆响。 王老栓惨叫一声,瘫在地上,疼得浑身哆嗦。他抖著手,从裤腰带里摸出个脏兮兮的布包,颤巍巍递过去: “这、这是家里最后的钱了……二两碎银……几个铜板……几位爷拿去喝酒……” 见汉子不接,他急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真的没了!那丫头……你们要打死要发卖……都和家里没关係了!一分钱关係都没有!” 汉子这才收了布包,掂了掂。旁边一个精瘦的凑上来,掏出张纸: “口说无凭。这有份断亲书,你按上手印,往后她死活,都拖累不著你们。” “我按!我按!”王老栓忙不迭抢过印泥,在纸上摁下鲜红的指印。 汉子收好纸,一行人扬长而去。 院里只剩王老栓的呻吟,和王冬生的埋怨:“爹……你、你怎么就把钱给了……” “哎呦!”王老栓疼得齜牙咧嘴,“那死丫头,真真害人。” ———— 春儿被小太监引到僻静的廊下时,额上的汗还没干透。 进宝立在廊影最深处。今日下值早,他还没换下御前的衣裳。一袭靛蓝色云纹缎贴里袍,料子细滑得泛著幽光,將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束得愈发挺直。乌纱描金的刚叉帽下,那张脸被廊柱投下的阴影裁成两半——一半浸在昏暗里,眉眼深邃如墨;一半沐在斜漏的天光下,皮肤白得近乎剔透,下頜线收得利落乾净。 春儿一边跪下请安,一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起来吧,”他说,声音比往日和煦些,“外头不用动不动就跪。” 春儿忐忑起身,进宝示意她坐。她拘谨地挨著廊柱坐下,却觉得比跪著还难熬——他站著,她坐著。 “还做噩梦吗?” 春儿的脸发烫,想起上次退烧醒来,枕边多的一包点心。他都听见什么了呢? “回乾爹的话,奴婢……已不做噩梦了。” 进宝点点头,从怀中抽出一张纸。 纸面白净,按著鲜红的指印。 “你看看。” 春儿接过,指尖有些发颤。她识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进宝等得不耐,伸手抽回,自己念起来: “立据人王老栓,住京郊东坝。早年將小女王春儿送进宫里当差。现听她在宫里偷了东西,犯了王法。从今天起,正式和王春儿断绝关係。她活也好,死也罢,都不关我们王家的事,一切由宫里处置。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春儿耳里。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却没有哭,只是愣愣地望著那张纸,心里泛起一阵细细的,隱隱的疼。 “你那父亲,”进宝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还『孝敬』了咱家二两银,求著写的这断亲书呢。” 他语气里带著淡淡的嘲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春儿转过神,抬起头覷著他冷硬的神色。她明白过来——乾爹在等她表態。她立刻开口,声音又急又脆,带著一种近乎表演的激烈:“奴婢再也不要认他们!从今往后,春儿只有乾爹,没有爹,也没有弟弟!他们……他们不配!” 进宝看著她。 日光从廊外斜射进来,照著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照著她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她坐的姿势有些僵硬,手腕上护腕的红痕格外刺眼。 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冰冷的的笑,而是真正愉悦的,甚至带著一丝温存的笑。 “行了,”他说,將那张断亲书慢慢折好,收回怀中,“看字这么慢,往后得空,得好好学学。” 春儿脸一红,低下头。 进宝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听不见了。 春儿仍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心里却好像被那张轻飘飘的纸,填进了一块又冷又硬的铁。 她慢慢重新跪下,朝著他消失的方向,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时,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廊外,柳絮还在漫天飞舞。一团絮子被风吹进来,粘在她汗湿的脖颈上,有些痒,但她没动。 第19章 课业 四月的傍晚,天光落得迟。 春儿搬了个小杌子,在后院那截残破的石凳旁坐下。石面被夕阳余暉烘得微温,她铺开一叠粗糙的草纸,又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字帖。 是进宝给描的《三字经》。纸是宫里记帐用的绵纸,墨是好墨,字跡清瘦劲挺,和他人一样,带著股说不出的冷峭。 春儿已写到“三纲者,君臣义”。好些字不认识,只依样画葫芦地描。手腕上那圈护腕磨得皮肤发红,她也不在意,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进宝近来常来。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来了便看她写的字,偶尔极淡地点一下头,更多时候是皱眉,用指节敲著石面:“这一捺,歪哪去了。”声音不高,却让春儿脊背绷紧。 但每次来,他都会带东西。有时是两块枣泥糕,有时是几颗酥糖。 春儿觉得这日子真好啊。 有饭吃,有字学,有人管,嬤嬤也不再刻意分配苦活。在偌大的宫里,这已是顶顶难得的“著落”了。 --- 前院传来说笑声。 杏儿正搀著孙嬤嬤散步,头上簪了朵新得的桃红绒花,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孙嬤嬤拍著她的手,嘴里说著什么体己话,两人笑得眼角褶子堆在一起。 走到月亮门洞,杏儿瞥见后院石凳边的春儿,嘴角立刻撇了下去。 “哟,”孙嬤嬤也瞧见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咱们景阳宫这是要出女状元了?” 杏儿噗嗤笑出声:“还状元呢,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写那几个破字,能当饭吃?” 春儿握著笔的手顿了顿。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她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写。笔划比方才更用力些。 杏儿见她没反应,自觉没趣,啐了一句“晦气”,又换回那副甜腻的腔调:“嬤嬤,您慢些,这儿有石子……”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说笑著走远了。 --- 进宝是酉时正刻来的。 春儿正蹲在檐下喝稀粥,配两筷子咸菜。见他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慌忙放下碗,小跑著迎过去。 刚跑两步,斜里忽然伸出一只脚。 春儿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蹌了好几步,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抽了口冷气。 四周响起压抑的窃笑。 孙嬤嬤从屋里赶出来,一脸关切:“哎呦!怎么搞的?没摔著吧?”一边说,一边朝进宝的方向弓了弓腰,“进宝公公来了?您瞧这丫头,毛手毛脚的……” 春儿摇摇头,拍掉衣襟上沾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朝进宝走去。 进宝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只被匆忙放下的粥碗。碗沿还沾著米汤,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可疑的油亮。 在这地方,往吃食里掺点脏东西,太常见了。唾沫、灶灰、甚或更腌臢的。春儿这性子,就算吃出异味,是也会硬著头皮咽下去。 蠢。他在心里给了评价。可这评价里,又裹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他的目光从春儿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院子。那几个刚才发笑的宫女太监,被他眼神一掠,立刻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霎时死寂。 春儿走到他跟前,恭恭敬敬跪下:“给乾爹请安。” “起来。”进宝声音平淡。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春儿小跑著去端了碗热水——她这儿没有茶。进宝没接,径直走到石凳旁,拿起那叠字纸。 春儿站在一旁,偷偷看他脸色。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將那过分苍白的皮肤镀了层浅金。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极淡的阴影。手指一页页翻过纸张,动作不紧不慢。 翻到最后,他放下纸,没评价字的好坏,却忽然问:“这么光描,描到几时?” 春儿一愣。 “写字不是为了描红。”进宝看向她,“得会写句子。像你上回给你那爹的信——”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弄,“真让人看不下去。” 春儿脸一热,訥訥道:“那……那怎么练?奴婢学。” 进宝从石凳上拿起那支禿笔,在一张空纸上,慢慢写下几个字: 进 春 忠 的 犬 宝 是 心 儿 字跡依旧瘦劲,只是因墨劣,笔划有些毛边。 春儿认得出这些字。每个都认得。 可当它们这样排列在一起时,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麵皮一点点烧起来。 进宝搁下笔:“这几个字,组成句子。咱家下次来要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布置一道再平常不过的功课。 春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点了点头。耳垂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进宝瞧她这副模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行了,平白矫情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透过月亮门洞,落向前院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影子,眼神倏地冷下来:“咱看你这儿,耗子不少。” 春儿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慌。 “也就说两句,”她小声说,“……不疼不痒的。” “不疼不痒?”进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等著吧。早晚给你来个大的,你就长记性了。” 他转过身,目光透过月亮门洞,落向前院那只孤零零的粥碗,眼神冷下来:“那饭——別吃了。” 春儿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碗。 “脏了。”进宝只丟下这两个字,便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搁在石凳上,“吃这个。” 春儿接过,指尖触到糕点温软的触感,心里那点疑惑被感激冲淡了些:“谢乾爹赏。” 进宝没应,只伸手,在她发顶极轻地拍了一下。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春儿却整个人僵住了——那触感太轻,又太重,让人心里发晕。 进宝已收回手,转身走了。 春儿捧著那包糕点,站在暮色渐浓的后院里,心里涌起一股酸胀的暖。暖意底下,却又浮著层薄薄的疑惑—— “来个大的?” 被嚼几句舌根罢了,没关係的。 她小心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豌豆黄,黄澄澄的,散发著清甜的豆香。 她拿起一块,小口咬下去。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晚风正掠过庭院,吹得那叠字纸哗啦作响。纸页翻动间,露出那行墨色未乾的新字: 进 春 忠 的 犬 宝 是 心 儿 暮色將它们一点点吞没,最终只剩一片模糊的、曖昧的暗影。 第20章 考验 春儿避著人,在后院石凳上摊开纸。 她咬著笔头,对著进宝留下的那几个字,一遍遍在草稿上试。最后终於写下: 春儿是进宝的忠心犬 字跡虽还稚拙,却已有了横平竖直的模样。她看著这行字,脸有些发烫,心里却像被这行墨跡稳稳托住了底——那层看不见摸不著的关係,忽然就有了白纸黑字的凭据。 她把这张纸小心折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乾爹会夸她吗?或许……会再拍拍她的头? 至於进宝留下的那张原字条,她没敢留。那纸条像块烫手的炭,揣在身上,总让她觉得不安——具体怕什么,她也说不清,只觉得让旁人瞧见了,定会有祸事。趁著独自烧火的机会,她把纸条扔进灶膛。火舌瞬间吞没了那些字。看著灰烬飘起,她心里那点没著没落的惶恐,才跟著一同化成了烟。 “春儿姑娘。” 春儿心头猛跳。 回头,竟是那个送信的老太监。这回他脸上堆著笑。 “又有你的信。”他递来一张黄旧的纸。 春儿接过,下意识去摸怀里的铜板。老太监却摆摆手:“这回你爹给足了,姑娘这儿就不要了。”说完,笑呵呵地走了。 春儿愣住。等老太监走远,她才展开信。 信比前两次长些,春儿最近常写字儿,看信明显快了不少: “春儿丫头,不知你在宫里如何。上次家里来了一伙人,强压著爹盖了手印,说是你在宫里惹了祸——爹是被抓著盖的,不知是否连累你。爹伤腿被打断了,弟弟也伤得不轻。听说你在宫里缺银子,爹东拼西凑弄来六两。数额大,不敢托人带。四月十九,未时正刻,你在西华门等,爹送来。务必! ——王老栓” 春儿捏著信纸,纸的粗礪感磨著指腹。信上的字跡像一群惊慌的蚂蚁,爬进她眼睛里。读完了,信纸还捏在手里,指尖却先於心头,一点点凉透了。 爹要来看她?还要送银子? 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慌乱。这是圈套,还是真的?她想起进宝的话——“无论什么事,先问过咱家”。 对,找乾爹。乾爹会知道怎么办。 ———— 午后,日头正毒。 春儿避开人,往乾清宫方向走。越靠近前殿,守卫越森严。她试著找个面善的侍卫传话,对方眼皮都没抬。她咬牙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那侍卫嗤笑一声:“打发要饭的呢?” 春儿脸涨得通红,正不知所措,身后传来个声音: “春儿姑娘?” 回头,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穿著茶褐色衣裳。他笑眯眯的,態度很客气。 春儿像抓住救命稻草,忙说明来意。小太监听完,身形一侧,避开了她的礼:“可不敢受姑娘的礼,折煞了。” 春儿一愣。没等她反应,小太监已一溜烟跑进去传话了。 不多时,小太监回来,引著她从侧门进去,领到一间值房外。“姑娘稍等,进宝公公还在御前伺候。” 值房门虚掩著,飘出淡淡的沉水香气。她透过门缝悄悄打量——屋子宽敞,青砖墁地,窗明几净,午后日头透过细密的窗纱,在地砖上投下整齐的光斑。这让她恍惚想起以前在徐嬪娘娘身边伺候时,正殿里也是这样处处亮堂,空气里有种相似的、昂贵的洁净感。 她闻了闻自己身上,只有皂角和淡淡的汗味儿,她缩了缩肩膀,手指搅弄起来。 约莫一炷香,脚步声传来。 进宝从廊下走来,脸上带著浅浅的疲惫。见是她,领著她进了值房,眉头微皱:“怎么来了?” 春儿跪下,双手递上那封信。 进宝接过,展开看了,没说话,只是看著她:“你怎么想?” 春儿垂著眼,声音很平静:“但凭乾爹吩咐。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办。” 进宝盯著她看了片刻。 信是他偽造的。 这几日春儿愈发恭顺。理智告诉他:养熟了。 可心底那根刺却扎得更深——宫里的人,哪有真的?顺服可以是层蜡,里头裹著什么,谁说得准? 他得知道,拔了旧根、餵了新食的雀儿,骨子里到底认了谁。 於是有了这封信。“亲情”和“银子”是饵,他要看她啄不啄。 现在,她伏在地上,选了“乾爹”。 进宝脸色和煦下来。真的也罢,装的也好,她总归是学会在他掌心里討食了。 那根刺还在,但此刻,他更享受这考验的成果。 “你既然信乾爹,这事就別管了。乾爹会处理。”顿了顿,又补了句,“上次是动了手,嚇唬他们。但断亲书是你爹主动要写的,你弟弟伤得也不重——这你信,还是不信?” 春儿长舒一口气。 果然,爹又是骗她的。她甚至有几分高兴,声音脆生生地:“信!春儿信乾爹!” 进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 “呦,我瞧瞧这是谁——”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进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刘德海背著手踱进来,目光先在春儿身上扫了一圈,才落到进宝脸上:“可脸嫩得很呢。御前来新人了?” 进宝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近乎諂媚的笑:“乾爹,您怎么来了?” 春儿惊愕地抬头。 乾爹?进宝也有乾爹? 她看向进宝,他的腰弯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想起自己每次见他时的惶恐与恭敬,想起自己跪著磕头时的虔诚——原来“乾爹”这个称呼,不是独独属於她和他的,他也会对著另一个人,低眉顺眼地叫出口。 刘德海没接话,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粘腻得像蛛网。 忽然,刘德海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咱家也有这么大的干孙女儿了,儿孙绕膝,儿孙绕膝啊!” 他笑著,伸手拍了拍进宝的肩。眼睛却一直盯著春儿,尤其在她手腕那圈紧小的护腕上停了停。 “进宝啊,”刘德海拖长了调子,“真是个有手段的。好儿子。” 进宝立刻转身,用力拍了下春儿的头——力道很重,拍得她往前一栽。 “蠢东西,还不快磕头叫干爷爷!” 春儿晕头转向却不敢怠慢,连忙俯下身去,腰肢压得低低的: “干爷爷。” 刘德海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锦囊,“该赏。” 春儿没敢接,抬头看进宝。见他微微頷首,才双手接过。 刘德海递过锦囊时,手指似无意地用指腹重重碾过她的手背。那触感油腻湿冷,像块化了一半的猪油。春儿浑身一僵,余光里,进宝脸上那层笑纹丝未动,可眼皮却几不可察地垂低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她慌忙又磕下头去,身子微微发抖。 刘德海没再多留,笑著走了。 春儿跪在地上,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膝行几步,將锦囊举过头顶,递给进宝。 进宝没接。 春儿的手开始抖。她知道他看见了——看见刘德海摸她的手。她不知为何害怕极了,哆哆嗦嗦地开口: “是刘公公他——” “闭嘴!”进宝厉声打断。 他蹲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头挤出来的:“不要命了是不是?” 春儿噤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进宝一把抓过那个锦囊,塞进自己袖中:“不是我给你的,你沾也不要沾。明白?” 春儿用力点头。 进宝呼出一口气,神色稍缓。他从自己荷包里数出几块碎银,约莫八两,塞进她手里: “收著。別出去只掏得出铜板,给咱家丟人现眼。” 春儿握著银子,坚硬的触感让她稍稍定神。 “门口接你那个,叫福子。午后常在外面外当差,有事便找他。” 春儿点头,心里那点惊惧里,渗出一丝欢喜——乾爹许她来找他了。 最后,进宝蹲在她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回去,把你那勾人的爪子,洗乾净。” 春儿不敢辩解,只连连应著:“是,遵乾爹的教诲。是春儿不好……” 进宝看著她这副乖顺的样子,胸口那团火勉强压下去些。他挥挥手: “走吧。” 春儿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起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进宝在身后极轻地、冷冷地哼了一声。 ———— 回景阳宫的路上,春儿走得很快。 手里的银子沉甸甸的,福子的名字在脑子里转。可刘德海那只手冰凉的触感,却像烙印般留在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进宝是什么时候有的乾爹?他对刘德海,是不是也像自己对他一样——跪著,磕头,叫“乾爹”? 这念头让她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闷地发沉。那股说不清的失落,细细品来,像是自己小心翼翼供在神龕里的独一份的“主子”,原来上头,也还压著別尊更大的佛。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转念想起怀里的八两银子,和那句“有事便找福子”,她又挺直了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被宫墙遮了,一会儿又露出来。 就像她的心,一半落在实处,一半悬在空中。 第21章 检查(上) 万寿节还有三个月,宫里已忙得透不过气。周嬤嬤被抽去清点库房,一连几日不见人影。春儿独自睡在通铺靠墙的位置,醒的格外早。 春儿打了井水,仔仔细细擦洗。水还带著地底的寒气,激得她皮肤一阵紧缩。她近来格外在意自己身上的气味——冷宫特有的、渗进骨子里的陈腐,混著劣质皂角的涩和洗不净的汗酸。每次进宝靠近,那股昂贵馨香的味道覆过来时,她都觉得自己像块发霉的木头,不配玷污他半分衣角。 “春儿,干什么呢?”声音甜得发腻。 春儿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杏儿站在三步开外,脸上堆著笑。 “洗、洗头。”春儿听见自己声音乾涩。 杏儿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颳了一圈。忽然上前两步,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力道不重。 “洗得真勤快。”杏儿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像咬破了什么酸涩的果子,“可別著凉了。” 说完转身走了。 春儿愣在原地。除了周嬤嬤,已经多久没人这样同她说话了?她心头那点暗戳戳的欢喜像水底的泡泡,颤巍巍地往上冒——也许那些风言风语真过去了。 她弯下腰,把整张脸埋进冰冷的水里。皂角泡沫在耳边炸开细碎的噼啪声。 ———— 后院墙角,春儿拧著湿发。四月的风拂过脖颈,带来一丝暖意。可路过的人眼神都黏在她身上——那种促狭的、恶意的、看戏般的笑,和杏儿如出一辙。 有人本来茫然,被同伴扯著袖子耳语几句,立刻换了脸色,朝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那眼神像长了鉤子,在她背上刮来刮去。 春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抓起半乾的头髮胡乱挽了个髻,让自己忙起来。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晾晒被褥。棉絮在春日阳光下蓬鬆起来,散发出一股暖烘烘的、略带霉味的潮气。她机械地拍打著被面,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像约好了似的,脚步放慢,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再若无其事地移开。 沉默里的恶意,比明晃晃的讥笑更刺人。 ———— 傍晚时分,进宝踏入景阳宫时,院子里诡异的氛围达到了顶峰。 说笑声像被刀齐齐斩断。几个宫女慌忙低下头,手里的活计做得飞快,眼角余光却还黏在春儿身上。孙嬤嬤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堆著的笑僵在嘴角。 春儿小跑著迎上去。她今日特意换了件略乾净的衫子,头髮也梳得整齐。刚要屈膝跪下,进宝忽然伸手—— 不是扶,是猛地攥住她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將她整个人转了个圈。 动作快得狠戾。春儿踉蹌一步才站稳。然后她感觉到,进宝冰凉的手指探向她后背,指尖擦过粗布衣料,带来一阵战慄的痒。 “刺啦”一声轻响。 一张字条被揭了下来。 纸是宫里最糙的黄麻纸,字墨跡稚拙,却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 春儿是进宝的忠心犬。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春儿的脸“轰”地烧起来,血液衝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死死咬著下唇,尝到一点腥甜——风吹过她汗湿的后颈,像一把冰冷的銼刀,一下下刮著她裸露的皮肤。 原来这一整天,她都背著这行字,像戏台上被画了花脸的丑角,供人取笑、唾弃。 孙嬤嬤乾笑两声,碎步上前:“进宝公公,这、这肯定是哪个不懂事的小蹄子闹著玩……” 进宝没说话。 他將字条举到眼前,对著渐暗的天光看了片刻,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他慢条斯理地將字条对摺,收入袖中,庭院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天儿暖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滑进每个人的衣领,“浣衣局那边,缺人手。” 他轻轻嘆了口气,又轻又飘。 “总得有人去,不是吗?”他转过脸,目光终於缓缓扫过人群。 “我看诸位都閒得很,明儿起,轮流去帮帮忙吧。” 最后,他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落在杏儿骤然失血的脸上。 “从你开始。” 杏儿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骨的脆响,在一片死寂里清晰得骇人。 远处宫墙外,不知哪处殿宇的檐铃被风吹动,叮叮咚咚,清脆又遥远,衬得这院里的死寂愈发深重。 春日浣衣局的活儿——浆洗那些捂了一冬、板结著汗与秽的厚重铺盖。那是宫里春日里最磨人的去处。整日泡在脏水里,手指头烂了、生了蛆,也没人会多看一眼。 春儿心里先是一快,但快意像水面的油花,倏地散了。她看著杏儿瘫软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被赶出长春宫时,跪在徐嬪脚下的样子。原来人到了这份上,看起来都差不多。 紧接著,莫名的恐惧就攫住了她。她怕自己成了眾矢之的、怕进宝的怒火更旺,怕眼下这小心翼翼的“生活”被打破。 她伸手,颤巍巍地扯住进宝的袖角。 “乾爹……”声音在抖,“许是、许是奴婢不小心……自己沾上的……” 进宝垂眼看向她。 渐暗的天光里,他的眼神晦暗难明。先是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像匠人看一块残次的玉料,嫌它不成器。又转瞬化为瞭然:是了,她就这点出息。烂泥糊不上墙。 他什么也没说,抽回袖子,转身朝下房走去。 暮色彻底沉下来,天边只剩一线暗紫色的残光。几只归鸦掠过屋檐,叫声嘶哑,像在撕扯这粘稠的黄昏。 第22章 检查(下) 推开门的瞬间,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 发霉的木头、陈年的汗渍、角落恭桶隱约的骚臭,还有春日返潮的湿气,混成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春儿慌忙想去开窗,手刚碰到窗欞,就被进宝按住了。 “別开。”他声音很冷,“就这个味儿,配你正好。” 窗纸外透进的光线昏黄模糊,將屋內陈设的轮廓融成一片曖昧的暗影。只有墙角蛛网上沾著的一点灰尘,在光里微微发亮。 春儿的手僵在半空,指甲抠进木头的缝隙里。她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 进宝在破凳子上坐下,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抽出字条,展开,对著昏黄的天光又看了一遍。 暖光铺在他脸上,將那道挺直的鼻樑投下锋利的阴影。最后他將字条递还给她:“回头烧了。” 春儿接过,指尖碰到他掌心,像被烫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乾爹之前让奴婢组句子的那张字条……奴婢已经烧了。” 进宝抬眼看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 “奴婢想著……那样的字,不该留著。”春儿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进宝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冰碰撞:“还不算太蠢。” 春儿得了这句,胆子稍大了些,又愣愣地问:“那……所有的字,都要烧吗?” “字帖不用。”进宝淡淡道,“那是让你练字的。” “那別的呢?”春儿追问,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把那块粗布拧成了麻花。 进宝看著她,忽然觉得有趣。他倾身向前,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还有什么『別的』?” 春儿脸红了。她低下头,手指颤抖著探进腰带內侧——那里有个极隱蔽的小口袋,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针脚不齐,像蜈蚣爬过的痕跡。她摸索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包。 她掏出来,捧在手心。 是一个用碎布裹成的小包,只有指甲盖大小,布料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她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墨色淡得快看不清了。她捏著它的指尖微微发抖,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只脆弱的、一碰即碎的蝶翅。 “敷手。” 进宝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春儿以为他要发怒,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张脆弱的纸片在她掌心簌簌颤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就这两个字?” 春儿咬住下唇,尝到更浓的血腥味。她不敢说话,只是把那纸片又往掌心拢了拢,像护著什么易碎的宝贝。 “留著这玩意儿,”进宝倾身,伸手捏起那张纸片。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纸片在他指尖脆弱地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当护身符呢?” 春儿的心臟跟著那纸片一起颤起来。 “奴婢……奴婢不知道。”她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就是……就是想留著。” “不知道?”进宝重复这三个字,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做出这副样子给我一个阉人看?你在想什么?”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为什么要问这个?他不需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只要听话,只要认主就够了。她的心思,她的念头,都是多余的。 可话已出口,他看著春儿瞬间煞白的脸,看著她眼里蓄满的、要掉不掉的泪,心里那点烦躁又涌上来。 他鬆开手,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冰冷:“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春儿吸了吸鼻子,眼泪滚下来,在脸上衝出两道白痕。她声音抖著: “那时候……手很疼,以为乾爹再不会来了。后来看到药,心里高兴……” “然后呢?”进宝追问。 “看见字,”春儿急急地说,像要把心掏出来给他看,“就觉得乾爹……都知道。知道奴婢等著。奴婢那晚……就睡得好了。” 她说得语无伦次,顛三倒四。可进宝听懂了。 不仅听懂,心里那点因为方才当眾维护她而起的烦躁,忽然就散了。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沉下去,没了声响。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这么久的字儿都白练了?话说得顛三倒四。” 春儿慌了。她急急地在脑子里搜刮,想找出能让乾爹满意的话。额上渗出细密的汗,后背的衣裳黏在皮肤上。忽然福至心灵,她扑通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奴婢……奴婢那时候觉得,乾爹还记得我。就算天底下都没人管我了,乾爹还管我手疼不疼。” 屋子里静得可怕。 进宝的影子巨大而沉默,春儿的影子匍匐在地,像一团卑微的尘埃。 进宝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然后,他极轻、极慢地,眯了一下眼角。 烂泥。他在心里评价。可烂泥也有烂泥的好——糊上了墙,就扒不下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她面前。 “噹啷”一声轻响。 是个银坠子,小半个巴掌大,顶端能开合,做成竹筒桶的形状。筒身鏤著极细的缠枝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幽暗的银辉,冰冷而华丽,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把你那护腕摘了,戴这个。” 春儿眼睛倏地亮了。这坠子太漂亮了,精致得像梦里才有的东西。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解手腕上的护腕——那动作里的急切,恍惚间竟像几个月前,她第一次用他给的枣泥山药糕,替换了怀里常揣著的冷馒头。 可护腕太旧,牛皮板结髮硬,扣子卡死了。她急得额上冒汗,手指抠得发白。 进宝看著她那副笨拙又著急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他弯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刺啦”一声,扣子崩飞,打在土墙上,又滚到角落里。 春儿疼得抽了口气。 手腕暴露在空气里。被护腕箍著的地方,皮肤比其他地方白一圈,却布满了细密的红痕和破皮,有些地方已经结了深色的痂,像一道暗色的烙印。 进宝盯著那些痕跡,忽然笑了: “箍久了,太过老实。” 他將银坠子塞进她手里。坠子冰凉,沉甸甸的,带著他掌心的温度和那股清冽的馨香。 “戴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许摘。有什么想说的,写下来,放进去。我会看。” 春儿小心翼翼地將银链绕过脖颈。链子很细,贴著皮肤,冰得她轻轻一颤。坠子滑进衣领,落在心口的位置,沉甸甸地压著,像一颗冰冷的心臟,贴著她温热的血肉跳动。 她有一剎那的茫然:写什么呢?写今天吃了什么?写杏儿又瞪她了?写……写其实有时候,她还是会想起爹,想起弟弟,想起娘? 这茫然只持续了一瞬,就被进宝打断了。 “护腕和字条,”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靛蓝色的袍角拂过门槛。 春儿找了个没清理的炭盆。里头还有冷却的碳渣,她点燃,將护腕和纸片一起扔进去。 火焰慢慢爬上两样东西,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將她的神情照得一片空白,唯有眼底那点残留的湿意,被热气一烘,化作一缕看不见的轻烟,散入昏黄的傍晚。 第23章 罚跪 杏儿去浣衣局做了几天活,整个人就像被抽乾了魂。 才三天,那张原本水灵的脸就浮肿发白,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看人时眼神直勾勾的,像蒙了层灰翳。最骇人的是那双手——从前保养得宜、圆润白嫩的十指,如今红肿龟裂,又是渗出黄褐色的脓水。 春儿晨起洗漱时,常能撞见杏儿。 那双红肿溃烂的手在冷水里颤抖,每次触碰都让杏儿的脸扭曲一下。然后她会抬起头,用那种混杂著痛苦、憎恨和不甘的眼神,死死盯住春儿。 春儿总是慌忙低下头。 她心里不是滋味,甚至偷偷埋怨起进宝——也许乾爹可以换个法子给她出头?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打了个寒颤。得寸进尺了。她有什么资格挑剔乾爹给的路? 日子小心翼翼地过著。 杏儿每天傍晚回来,都要去孙嬤嬤屋里哭诉。隔著门板,能听见她嘶哑的抽泣和孙嬤嬤拍背的轻响:“好了好了,忍几天就换人去……还不是都怪那个……” 话音到这里忽然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 某天午后,春儿没被安排活。 她得了片刻清閒,抱著字帖和纸笔去了后院。石凳被太阳晒得微温,她铺开纸,研好墨,一笔一划地描著进宝留下的字帖。 写著写著,目光被阶边一点明黄牵了过去。 是株野花。 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挣出来,小小一株,花瓣单薄,顏色却鲜亮得扎眼。风一吹,它就摇摇摆摆地点著头,像在对谁打招呼。 春儿看著那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撕下一小角纸,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小花好看。” 纸条折得小小的,塞进银坠子顶端的开口里。冰凉的银器贴著心口,她轻轻按了按,仿佛这样,此刻这点微不足道的欢喜,就能顺著银链子,传到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风里有草木的甜气。 --- 浣衣局轮了好几拨人。 每个从那里回来的宫女太监,看春儿的眼神都变了——不再只是忌讳,更多了一种压抑的恨。他们聚在角落里低声说话,见春儿过来就噤声散开,可那些黏腻的目光像蛛网,粘在她背上。 杏儿是组织者。 春儿不止一次听见她在人堆里低语,只是隔得远听不太真切,春儿心里开始慌慌的。 “……我们偷偷的,没人瞧见……她那包子样你们也见了,那天还为我们说话呢……只要別让她那乾爹知道……” 有人扯她袖子:“別了吧杏儿姐姐,她……她有靠山呢。” 杏儿冷笑:“靠山?天塌下来有孙嬤嬤呢!你们想想,在景阳宫,说话顶事儿的是谁?是孙嬤嬤!那进宝再能耐,手能伸到我们这儿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咱们景阳宫都知道,春儿和徐嬪娘娘有齟齬……这事儿若透给徐嬪娘娘,只说春儿手脚不乾净,我们大傢伙作证东西少了……春儿眼高於顶嬤嬤管不得她,不得已才找旧主评理。借这股东风,还怕搓不烂这蹄子的锐气?”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小声附和:“杏儿姐姐说得是……” “就是!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一个?” 周嬤嬤端著洗衣盆从旁边过,人群霎时噤声。等那佝僂的背影走远,议论声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像地底虫蚁的啃噬。 --- 徐嬪是突然来的。 碧儿带著两个粗壮的太监闯进景阳宫时,春儿正在晾衣裳。没等她反应过来,手臂就被死死钳住,整个人被拖著往外走。 “碧儿姐姐……这是做什么?”春儿声音发颤。 碧儿没看她,只对孙嬤嬤点了点头,转身就走。那两个太监力道极大,春儿几乎脚不沾地地被拖出了院子。路过前院时,她瞥见杏儿站在廊下,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 一路押到长春宫。 徐嬪没让她进门,就让她跪在宫门前人来人往的长街上。暮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青石板被晒得发烫,隔著粗布裤子都能感到那股灼热。 “听说你在景阳宫手脚不乾净?”徐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春儿慌忙摇头:“奴婢没有……” “没有?”徐嬪轻笑,“可好几个人都说瞧见了。碧儿,带人去她屋里搜搜。” 碧儿应声去了。春儿跪在地上,额头抵著滚烫的地砖,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她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路过的宫女太监放慢脚步,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不知过了多久,碧儿回来了。 “回娘娘,屋里没搜出什么。”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许她藏在身上了” 徐嬪似乎是无奈,“来几个人,搜身,好还春儿清白名声呢。” 春儿被拉起来,被两个嬤嬤拉进宫墙的阴影里,用身子略略挡住春儿,动作却又急又狠。 “娘娘”一个嬤嬤恭敬的呈上几样东西。 一个旧荷包,几两碎银,最扎眼的是一个精巧的银坠子,缠枝竹节的样式。长街上围观的宫人传来吸气的声音。 徐嬪用指尖拈起银链,让坠子在阳光下晃荡,像吊著一尾將死的银鱼。 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问:“哪儿来的?” 春儿的脸“轰”地烧起来。 “……是……是进宝公公赏的。”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进宝公公?”徐嬪挑眉,“为何赏你?” 春儿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人群里有人嗤笑:“还能为何?认了乾亲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徐嬪听著,眼底浮起一丝志得意满的耻笑,面上却仍是那副和蔼模样: “如此说来,许是误会了。不过春儿啊,你带著这么多银子不说清楚,难免惹人猜疑。做人得堂堂正正,你说是不是?” 春儿低著头,指甲抠进掌心。 “但既然这么多人都说你,”徐嬪话锋一转,“想必也不是空穴来风。你与同僚不睦,又不敬管事嬤嬤,本宫身为旧主,不得不管教一二。”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下来: “就在这儿跪著吧。三个时辰,好好反省。” 春儿猛地抬头,想爭辩,想说自己没有,想说银子是乾净的——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进宝的声音: “要学会谢恩。” 那声音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春儿浑身一颤。她缓缓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地砖上,声音平淡无波: “谢娘娘教诲,奴婢知错。” 她说这话时,脸上像戴了层僵硬的面具。那面具扯著她的皮肉,把屈辱、不甘、恐惧,统统压进一个叫做“感恩戴德”的模子里。 徐嬪看著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这人已经不会反抗了。那些精心设计的谣言、陷阱,扔过去,她只会跪下来,说“谢恩”。像一滩烂泥,再怎么踩,也溅不起半点水花。 她又觉得有点满意,不过短短数月,春儿已经变成了再也不会引任何人注意的模样——一个自甘下贱的螻蚁。 徐嬪摆摆手,转身进了宫门。朱红的大门在春儿面前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 春儿跪在长街上。 暮春的风本该是暖的,可吹在她汗湿的背上,只剩刺骨的凉。膝盖从一开始的灼痛,渐渐麻木,最后完全失去了知觉。她只能靠腰腹的力量勉强维持跪姿,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 人来人往。 宫女太监们从她身边走过,有的目不斜视,有的驻足打量,有的交头接耳。那些目光扎在她身上。春儿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 她想起进宝拍她头顶时,掌心那点微凉的触感。 想起值房里清冽的沉水香气。 想起石缝里那株摇摇摆摆的小花。 想起塞进银坠子里的那张纸条——小花好看。 她一遍遍在心里描摹这几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把此刻的屈辱和疼痛,暂时隔绝在外。 --- 天一点点黑下来。 宫灯一盏盏亮起,又在深夜一盏盏熄灭。青石板的热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春夜浸骨的寒凉。春儿跪了太久,浑身冰冷,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巡逻的侍卫经过,好奇地打量她一眼,又匆匆走开。 梆子声远远传来。 子时初了。 春儿挣扎著想站起来,可膝盖早已僵死,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她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直起身。 第24章 汗巾子(上) 进宝是昨日深夜收到消息的。 福子小心的说:“听说是景阳宫里丟了东西,好些人告到徐嬪娘娘那儿。”顿了顿,“没找到赃物,却还是让春儿姑娘跪了三个时辰” 进宝正在灯下看帐册,笔尖都没顿一下。 “知道了。” 他应得平淡,心里瞭然,徐嬪惯是会借题发挥的。 福子等著示下,进宝却挥挥手让他退下。烛火在帐册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笔帐。 让她跪著吧。他冷硬地想。不吃点苦头,骨头永远硬不起来。 --- 今日一早,福子又来了。这回脚步急,脸上带著少见的慌。 “公公,咱们安在景阳宫附近的人……今儿没见著春儿姑娘出来打水。” 进宝正对镜整理刚叉帽的系带,手指在细腻的缎带上停了停。 “许是病了。” “不止……”福子咽了口唾沫,“那人说,昨夜似听见后院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又呜呜咽咽的,又不像野猫。” 镜子里,进宝的脸在晨光里白得泛青。他慢慢將帽带系好,转过身。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约莫丑时。今儿好些景阳宫附近的宫人传,怕是闹鬼了。” 进宝没再说话。他抬步往外走,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福子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出。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 御前当值,进宝依旧恭顺周全。 只是磨墨时,手腕比平日沉了三分,墨锭碾出沉闷的摩擦声。一次,两次。刘德海正伺候皇上用早膳,不动声色的撩起眼皮,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那目光像冰稜子,让进宝心里清明了些。 他垂下眼,手上力道放轻,墨色慢慢晕开。 --- 从御前退下来,刘德海没急著走。他慢悠悠踱到廊下,看著庭院里刚洒过水的青砖地。 “进宝啊,”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今儿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进宝躬身:“乾爹明鑑,奴婢不敢。” “不敢?”刘德海嗤笑一声,“御前伺候,脑袋掛在裤腰带上。一个不留神,掉了都不知道怎么掉的。” 进宝腰弯得更低:“奴婢知错,只是听景阳宫那边昨夜有些风声……” “哦?” 刘德海转过身,似是有了点兴趣,“仔细说说。” “回乾爹,是有些风言风语,说夜里闹了些动静 —— 许是野猫撞了窗,许是宫人閒著嚼舌根以讹传讹。” 进宝垂著头,声音压得更轻,“奴婢本不该为这些琐碎分心,只是怕一人传虚,万人传实,眼下听说已经传成了怪力乱神的事儿。” 刘德海哼笑一声:“我那干孙女儿,是在景阳宫吧。那院子里的动静,咱家还是知晓几分的。” 进宝的头垂得更低:“乾爹明察!奴婢哪敢为那蠢笨丫头分心?不过是条贱命,死活都碍不著旁人。” 他偷偷抬眼,飞快瞥了刘德海一眼,“奴婢只是怕,主子们为怪力乱神的閒话惊惧,污了圣上青听,连带乾爹忧心,那奴婢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重重磕了个头:“乾爹赎罪,奴婢知错了!” “你倒是忠心”刘德海拉长了调子,“这样吧。你带几个人,亲自去查查。若真是野猫,打杀了便是。別弄出些怪力乱神的事儿”。话虽这么说,那眼睛里却充满兴味,不知几分信。 进宝垂首:“奴婢明白,乾爹思路周全。” 刘德海摆摆手,像赶苍蝇,“挑几个得力的人跟著。既是查事,就得有个查事的样子。”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年轻人,沉不住气。有点风吹草动就慌了神——”他摇摇头,脸上浮起一层近乎慈祥的笑意,“还得歷练啊。” 那笑意没进眼睛。进宝看得分明。 “谢乾爹提点。”进宝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和感激,“奴婢……定不负乾爹栽培。” 刘德海满意地走了。那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像一条滑进阴影里的老蛇。 --- 一行人浩浩荡荡开进景阳宫时,院子里正在洒扫做活的宫女们全僵住了。 杏儿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湿衣裳洒了一地。孙嬤嬤从屋里小跑出来,脸上堆著的笑在看到进宝身后那七八个太监时,瞬间冻在脸上。 “哎、哎呦……”她声音发颤,“进宝公公,这是……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还、还带了这么多位……” 她一边说一边朝身后使眼色。两个平日里跟著她的粗使嬤嬤会意,悄悄往后院挪步。 “站住。” 一个茶褐色衣裳的小太监闪身挡在她们面前,脸上掛著和气的笑,手却按在了腰间的棍子上。 “公公们办事,閒杂人等,还是別乱走的好。” 孙嬤嬤脸白了:“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景阳宫再破落,也是宫里地方,轮得到你们……” “轮得到谁?”进宝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稜子刮过青石板,“刘总管亲口吩咐,彻查景阳宫『闹鬼』一事。怎么,孙嬤嬤是想拦著?” “闹、闹鬼?”孙嬤嬤脸色变了变,“哎呦,进宝公公,这话从何说起?咱们这儿地方是偏,人也不多,可向来清净……” “清静?”进宝打断她,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一张张惊恐的脸,最后停在杏儿身上,“咱家怎么听说,昨夜丑时,有响动和人声?” 杏儿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没、没有!”杏儿尖声道,“我们都睡死了,什么也没听见!”又转了转眼睛“许是……许是昨夜春儿被徐嬪罚了,回来的晚。” “是吗?”进宝挑眉,“我怎么听说徐嬪娘娘只让跪到子时,丑时怎么还有动静呢?”说著朝身后挥了挥手。 那些太监立刻散开,两人一组,开始“盘问”。说是盘问,实则是威嚇。问昨夜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谁起的夜、谁说过话……宫女们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嚇得语无伦次,都说“睡得死”“什么也不知道”。 孙嬤嬤的表演尤其夸张。她拍著大腿,哭天抢地:“冤枉啊公公!咱们这地方,连只耗子都懒得来,哪来的鬼啊!” 进宝懒得看她。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梭巡,最后落在角落的周嬤嬤身上。 老嬤嬤垂著眼,手里还捏著件没缝补完的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抿得死紧。 进宝朝她走去。 孙嬤嬤见状,慌忙扑过来拦:“公公!后院都是腌臢东西,堆著恭桶、烂柴火,可別衝撞了您……” 进宝没理她,径直走到周嬤嬤面前。 “嬤嬤,”他声音放低了些,“劳您带个路。” 周嬤嬤抬起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太监,最后目光落回进宝脸上。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转身往后院走时,进宝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她手里。 周嬤嬤手一颤,银子推回来。 “公公,”她声音沙哑,“这钱……老奴收不得。” “年纪大了,心力不济。有些事……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说完,她转过身,午后的日头淡淡的,她佝僂的背影像一截老木头。 第25章 汗巾子(下) 柴房的门掩著。 周嬤嬤停在门口,没进去。进宝伸手推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股浑浊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多种气味混合发酵后的產物——霉烂的木头、潮湿的泥土、陈年的污垢,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进宝下意识捂住口鼻。跟在身后的福子和其他几个小太监也皱紧了眉。 柴房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线光,勉强照亮堆积的烂木柴和枯草。角落里,一团黑影蜷缩著,一动不动。 进宝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他见过的那些无人收殮的尸首,御兽园里病死的猫狗,还有他刚进宫时,同一个屋的老太监,某天早晨被发现僵在铺上,浑身冰凉。 死了? 这个念头像锥子,扎进他胸腔。他感觉不到愤怒,感觉不到焦急,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茫茫, 他站在门口,竟迈不动步子。 福子在身后小声唤:“公公……” 就在这时,那团黑影动了一下。 紧接著,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音很轻,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进宝脑子里那片冰。 他猛地回过神。 没死。 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另一股情绪却猛地窜上来——是憋闷,是怒意,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烦躁。 又是这样。 他盯著角落里那团人影,牙关咬紧。怎么就这么不爭气?怎么就能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他抬步走进去。 靴底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越靠近,那股臭味越浓。他看见春儿身上那件单薄的春衫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蜷缩的轮廓。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裂起皮。 她似有所觉,在昏沉中挣扎著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茫然的,混沌的,瞳孔散著,映不出光。渐渐地,双眼聚焦了。她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頎长的身影,背光而立,靛蓝色的袍子边缘被光线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春儿混沌的脑子像被冰水浇透,瞬间清醒。 是乾爹。 第一反应不是跪,不是求饶。她猛地蜷缩起来,手臂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拼命往墙角缩,想把自己藏进那片最深的阴影。 进宝走到她面前,停下。靴尖几乎碰到她蜷起的腿。 春儿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跪,膝盖却软得撑不住身子。进宝用靴子轻轻抵住她的膝弯,没让她跪下去。 这个动作让春儿彻底僵住。 她迟钝地低下头,闻著身上那股连自己都作呕的臭味。羞耻感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她。 她像一只受了重伤、又怕被嫌弃的小兽,手脚並用地往后蹭,粗糙的泥地磨破了手掌,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想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公、公公……”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这儿……脏……” 进宝看著她这副样子,胸口那股烦躁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转身,朝门外道:“福子。” 福子立刻闪进来:“公公。” “把她抬回屋。”进宝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找周嬤嬤,擦洗乾净。” “是。” 几个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春儿从地上架起来。春儿浑身瘫软,任由他们摆布,只是眼睛一直死死闭著,不敢看进宝。 进宝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把人抬出去,消失在院门那头。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股臭味还在,混著泥土和霉烂的气味,縈绕不散。进宝站了很久,久到福子又悄悄探进头来。 “公公,都安置好了。周嬤嬤在给她擦洗,换了乾净衣裳。” 进宝“嗯”了一声,转身走出柴房。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著前院那些还瑟缩著的宫女,看著孙嬤嬤那张强作镇定的脸,看著杏儿躲闪的眼神。 心里那团火,慢慢烧成了冰。 --- 春儿被抬回屋后,周嬤嬤打来热水,给她擦洗身子。 热水碰到皮肤时,春儿疼得抽气——膝上、腿上,有好几处淤青,是昨夜跪在青石板上留下的。周嬤嬤动作放得很轻,一边擦,一边嘆气。 “丫头,”她声音很低,“这回……长点记性吧。” 春儿闭著眼,没说话。眼泪顺著眼角往下淌,混进热水里,没了痕跡。 擦洗完,换了身乾净的旧衣裳,周嬤嬤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后离开。春儿小口小口喝著,胃里有了点暖意,脑子却还是昏沉的。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进宝走进来,福子识趣地留在门外,带上了门。 屋里还残留著一点水汽和劣质皂角的气味,混著春儿身上未散的气。进宝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春儿看见他,几乎是滚下床的。她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演给谁看呢?”进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春儿僵住。 “跪一下,就是表忠心了?”进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角度,春儿能看见他靛蓝色袍子下摆精致的纹样。“那些下贱东西折腾你的时候,你把咱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鞭子抽在春儿心上。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老大,里面盛满了惊恐和茫然。 脸面? 她从未想过这个。她只觉得自己丟人,觉得自己脏,觉得给乾爹添了麻烦。可进宝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她从未触及的那扇门——他们欺负我,就是在打干爹的脸。 她浑身发冷。 “奴婢……奴婢……”她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话。 “还是说,”进宝的声音里掺进一丝讥誚,“你就打算这么算了?让人踩在头上,泼一身脏水,关进柴房自生自灭——然后,就这么算了?” 春儿咬住嘴唇,血丝渗出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那还能怎么办呢?”她听见自己发出微弱的声音,像溺水者的求救。 进宝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又淡又冷。 “是啊,”他说,“能怎么办呢?欺凌个没背景的宫女,翻出天去,也不过是几句申斥,罚几个月月钱。不痛不痒。” 他站起身,背对著她,走到窗边。庭院里,春儿练字的小石凳在阳光下看起来暖烘烘的。 “可是,”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春儿身上,“这宫里的事,有时候……” 他没说完,走回她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拍在她手里。 那是一块汗巾。粗布的,黄黄斑斑的,沾著可疑的污渍。汗巾一角,绣著个歪歪扭扭的“勇”字。 春儿手一哆嗦,汗巾差点掉在地上。 这不是乾爹的东西。乾爹用的都是细软的棉布或丝绸,熏著沉水香,乾净得像雪。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进宝。 进宝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你把这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找机会,放到杏儿屋里去。” 春儿浑身一颤。 “乾爹……这是……” 他顿了顿,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且看著吧。” 春儿攥著那块汗巾,指尖陷进粗糙的布料里。她忽然明白了。 乾爹是想让杏儿也尝尝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就像那天,她背著那张字条,在院子里走了一整天。那些黏腻的目光,那些压抑的窃笑,那些无声的羞辱…… 可是…… 她脑子里闪过杏儿那双溃烂龟裂的手,闪过她蹦蹦跳跳走路的样子。 “可是……是不是……”她声音细若蚊蚋,“不至於……” “不至於?”进宝重复这三个字。 “春儿,”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菩萨在这宫里,活不过三天。” 进宝又转过身去,声音恢復了平淡,却比刚才更令人心悸,“ “你要还想叫我一声乾爹,就听我的。” 春儿跪在地上,浑身冰凉。进宝的威胁像刀子悬在她头顶。 她不能失去乾爹。乾爹是这宫里唯一肯帮她的人,可她总在添麻烦、丟他的脸面。春儿攥紧了手里的汗巾,粗糙的布料磨得掌心发疼,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 她想起杏儿对她的狠,想起自己受的委屈,心里那点不忍和恐惧慢慢淡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反正……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能受的,杏儿怎么就不能受?让她也尝尝这滋味,以后……以后就不会再欺负人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种子落进了土里,无声地扎了根。 她抬起头,看向进宝。眼睛里还有恐惧,却多了一丝决绝。 “奴婢……”她用力点头,“奴婢知道了。” 进宝看著她,眼底终於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乖。”他伸手,在她发顶极轻地拍了一下,一触即分,“不著急,仔细些。做好了,就往西墙砖缝里塞三颗石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打开又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春儿跪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块汗巾。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掌心,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窗外传来隱约的嘈杂声——那些太监还在“盘问”,宫人们哭哭啼啼,杏儿尖著嗓子辩解。可这一切,都好像隔著一层雾,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块汗巾。 黄黄的,脏脏的,像一块凝固的污垢。 她慢慢收紧手指,將它死死攥进掌心。 --- 院子里,被“盘问”了一整天的宫人们,终於等来了太监们的离去。 没人受罚,没人挨打,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落下。可那种高压的盘问,却比任何实质的惩罚更让人疲惫。 杏儿揉著跪得发麻的膝盖,看著那群太监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心里那点惊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膨胀的得意。 “嘁,”她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我还当多大阵仗呢。雷声大,雨点小——” 她转过头,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春儿那间紧闭的房门,嘴角扯出一个恶毒的笑。 “我不是说了么,”她提高了音量,像在宣告什么真理,“有些狗啊,连咬人都不会呢。” 旁边几个宫女却没附和,眼神躲闪。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宫墙上,像一群扭曲的、无声的鬼魅。 而春儿那间屋的窗户,始终紧闭著。好似她这个人,怎么作贱都溅不起一点水花。 第26章 祸从口出 端午节的五彩丝还掛在檐下,顏色却已被连日曝晒晒得发白。 日头一日比一日长,晒得青砖地泛著白光。宫人们换上单薄的夏衣,袖口衣摆都透著风。 春儿的身子渐渐养回来了些。那场风波后,孙嬤嬤对她的態度有了微妙的变化——饭食总要给她留足一份,也不让杏儿在她跟前晃悠了。这突如其来的照拂,反让春儿有些无所適从。 她的心里一直装著那节汗巾子,每次想都出一手冷汗。已经过了十余日,她还是没勇气——她甚至痛恨自己不够爭气。那次若没那么狼狈,或许乾爹就不会那样生气,也不会……非要用那等法子去罚杏儿。 这念头刚冒出来,春儿的手就猛地一抖,像烫著似的,狠狠掐断了它。 不对。她咬著唇,在心里把进宝的话翻来覆去地碾 ——是杏儿先来惹她的。惹她,就是不敬乾爹。不敬乾爹,本就该罚。 她一遍遍念著,像念咒似的,好压下那点让她心慌的、不该有的软意。 为了让身子骨硬朗些,这些日子她吃得多了,也肯下力。没人指给她活计,她便去帮周嬤嬤抬水、洗衣。井水打在木盆里,溅起的水花凉丝丝的,能暂时压住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可那截汗巾子,到底成了心头的一根刺。 自那日过后,进宝再没提过。春儿却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若他问起,该怎么说?机会难寻?被人盯得紧?她连说辞都想好了,可他竟一次也没问。 那截汗巾子被她藏在铺盖最底下,用层层旧布裹著,压在草蓆与木板之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粗糙的布料、可疑的污渍、还有那股属於陌生男人的汗臭味,都镇在不见光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明明……是杏儿有错在先。 可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辩解:杏儿或许只是浣衣局里泡烂了手,疼得狠了,想寻个人出出气。她兴许根本没想过,欺负我,就是在打干爹的脸。 这念头让春儿心慌。她索性不想了,將那件事也一併压在铺盖底下,同那截汗巾子作伴——反正乾爹还没问,不是吗? --- 午后,天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亮堂堂的光晕。春儿正跪坐在铺上,小心地將一张新写的字条往小银筒里塞。筒子快满了,纸角总往外翘,她用手指一点点往里抵。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进宝背光立在门口,身形被门框裁出一道頎长的剪影,逆光中看不清神色,只觉那墨绿的衫子润得像一汪深潭。 春儿慌忙要起身跪下,动作太急,膝盖处隱隱作痛,身子晃了晃。 “行了。”进宝声音淡淡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枚银筒上,“都塞满了?” 春儿脸颊发烫,捏著银筒的手指紧了紧,还是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进宝接过来,拔开塞子,倒出里面捲成小卷的字条。他展开一张,目光扫过,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今天吃得饱。”他念出声,声音不高,却让春儿浑身一僵。 他又展开第二张:“乾爹身上香。” 第三张:“小花好看。” 第四张:“生病了,要每日强身健体。” 他一字一句地念,声音平缓,像在诵读什么正经文章。春儿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整个人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可进宝心里,却漾开一圈更深的满足。 这些稚拙的、近乎可笑的字句,像一扇隱秘的窗。透过它,他窥见了——她为一口饱饭窃喜,因一缕香气记掛,为一朵野花驻足,甚至將一场大病归咎於自己不够强壮。 他不只驯服了她的身子,如今,连她这些细碎的心思,也一併攥在了手里。 进宝抬起眼,目光落在春儿脸上。她正死死咬著下唇,贝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留下浅浅的印痕。 他盯著看了片刻,忽然別开视线。 “你倒是报喜不报忧。”进宝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略沉了些,“怎么看,日子都过得挺滋润?合著生病,倒是你自己身子不爭气了?” 话说得有些长,甚至带了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刻意的调侃。 春儿脸更红了,头垂得低低的:“奴婢……奴婢愚笨。” 进宝不再看她,手指点点桌上灰扑扑的陶壶:“规矩呢?添水。” “是、是。”春儿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拎起陶壶往他面前的杯子里续水。动作有些急,水却倒得极稳,一滴也没溅出来。 壶是粗陶的,水是温吞的,茶更是没有。 可春儿心底却像被太阳晒过。乾爹看过那些字了——她写“小花好看”时心里那点轻快的痒,写“吃饱了”时胃里踏实的暖,仿佛都顺著他的目光,悄没声儿地渡了一点到他眼里。 进宝等她倒完水,才从桌上拿起她这些日子练的字。字跡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虽还稚拙,却也初具模样 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点样子。” 春儿眼睛一亮,嘴角刚要往上翘,却听他话锋一转: “那汗巾子的事,想明白了?” 春儿脸色“唰”地白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撞在冰冷的地砖上,也顾不得疼,只慌慌张张地开口:“干、乾爹……奴婢一直……一直没寻著机会……”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哽住了。 进宝没说话,只垂眼看著她。那目光並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像一面镜子,照得她所有藏掖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看见他眼底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失望。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哼一声气音也没有。转身走了。靛蓝色的袍角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 接下来的几天,进宝没再来。 春儿却总想起他临走时那个眼神。像一根芒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不疼,却总在夜深人静时,泛起细密的、令人不安的酸涩。 她开始盘算:若自己真不动手,乾爹是不是就……不要她了? 这念头让她心慌。 杏儿倒是一日比一日活泛。许是见风波过去,她又恢復了从前那副嘰嘰喳喳的模样,只是看见春儿时,总要翻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 春儿也不理会,只低头做自己的事。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春儿端著水盆去井边洗漱。路过杏儿那间下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进宝?嘁,有什么了不起的。”是杏儿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可笑那贱婢拿他当神供著。你们知道吗?我听说,他也认了刘总管当乾爹呢!” 屋里响起几声窸窣的笑。 “你瞧,多有趣?”杏儿的声音更尖刻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只……更会摇尾巴的狗罢了。” 春儿端著水盆的手,猛地收紧。 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她褐色的粗布夏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先前为杏儿找的那些藉口,此刻像被戳破的纸糊窗户,碎得一塌糊涂 —— 什么手疼难忍,什么无心冒犯,什么只是想寻个人出出气…… 全是自欺欺人的话! 杏儿哪里是恨她?杏儿分明是打从骨子里瞧不上乾爹,瞧不上那个给她一口饱饭、教她握笔写字、在她疼得快死时递过药的人! 谁都可以说她春儿卑贱,谁都可以往她身上泼脏水,她认,她忍,她咬著牙受著。 可乾爹不行。 那个身上永远带著香气,手指修长好看,连皱眉都透著俊的乾爹 —— 怎么能被人这样糟践?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先前那些软意、那些藏在心底的怯懦,霎时间被这股怒意冲得乾乾净净。 像被人按在泥里踩了太久,踩得骨头都碎了,脊樑都弯了,终於有一天,梗著脖子,想要抬起头—— 哪怕只能溅对方一身泥点子。 做了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让杏儿也得个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还敢不敢……那样说乾爹。 乾爹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终於有点用了? 晨光渐亮,薄薄的曦光穿过庭院,將青砖地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春儿端著水盆,站在井台边,目光却越过斑驳的墙垣,落在杏儿那间屋的窗欞上。 等阳光漫过屋檐,地上的亮影和阴影就分得分明了,一边亮得刺眼,一边暗得发沉,像条横在眼前的沟。 第27章 她信了 御花园假山后,日头被山石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进宝立在阴影处,手里把玩著三颗寻常的青石子儿,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面前站著个年轻侍卫,腰弯得低,背脊在靛青色的侍卫服下绷得僵硬。 “进宝公公……”侍卫的声音发颤,“这、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进宝的脸看不清神色,只有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慌什么。事儿办成了,咱家自有法子保你……办不成” 他顿了顿,把玩石子的手停住。 “你那巧穗姑娘,每月逢三都同你在芍药园幽会吧?” 侍卫“噗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公公!小的……小的干!求您高抬贵手,別、別动巧穗……” 进宝轻轻“嘖”了一声。 “真是痴情种子。”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放心,咱家不过让你……嚇唬她一下。到时你就说——” 风声窸窣,將后半句吞没。 侍卫踉蹌著消失在假山后。福子从暗处悄步上前,脸上带著些许迟疑:“公公,就为了一个杏儿……动静是不是大了些?还要借皇后娘娘的手,永善公公若是知道了……” 进宝没回头,目光仍望著侍卫消失的方向,声音像浸了井水:“蠢货。一个杏儿,也配让咱家费这些周章?” 他侧过脸,树影將他半边脸裁得冷硬。 “咱家是要那丫头,见点真章儿。不见点血,她骨头里那点贱性,永远剔不乾净。” 福子似懂非懂,却不敢再问。 进宝却已转了话头,声音更沉:“况且……刘德海那老狗,爪子伸得够长。景阳宫那孙婆子,早年与他有过勾连。这回,正好借这股『东风』,把他安在那儿的眼珠子,一併剜了。”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著淬冰的狠意。福子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彻底明白了——这局棋,棋盘从来就不在景阳宫那方破院子里。 --- 进宝来时没有点灯。 春儿睡得浅,听见一点动静就醒了。黑暗中,那道熟悉的影子立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她跟著走进柴房。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的光斑。 那三颗石子儿是从西边院墙的砖缝里取的。进宝知道,春儿已动手了。心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微澜。 他转过身,就著那点微光,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睫,扫过微微颤抖的肩膀。 “好姑娘。” 他嘆息似的吐出三个字,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麵。 春儿浑身一颤。 脊椎尾骨窜上一股奇异的酥麻——像寒冬腊月里猛地灌进一口热汤,烫得五臟六腑都缩紧了,却又整个人渗出暖意来。那三个字在她舌尖滚过一遍,又一遍。 好姑娘。 那摸黑塞汗巾子的恐慌、深夜里的自我拉扯……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被这声嘆息吹散的柳絮,微不足道地散进风里。 她扬起脸,眼眶里蓄满了泪,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看,乾爹说她是个好姑娘。 进宝的脸色在月光里显得近乎温柔。他往前一步,影子將春儿整个笼罩住。 “明日未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慎重,“找机会把杏儿引到御花园西侧的芍药圃。就说——『孙嬤嬤找,说让你去拿东西』。记住了么?” 春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股猛烈的、晕陶陶的幸福,像被泼了盆冷水,滋啦一声冒起白烟。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为、为什么……还要让杏儿出去?不是……不是只要传些閒话就好了吗?那汗巾子不是已经放进去了吗? 进宝看著她呆愣的神色,眼里透出一些瞭然和嘲弄。 这蠢货……还真以为,这只是场不痛不痒的閒话游戏。 “你传完话,就好好待著。”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平淡,“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明白么?” 春儿打了个哆嗦:“是……” 她仰起脸,还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 进宝却先开了口,语气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自己选。”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春儿心尖上。 “是要咱家这些日子的筹谋,全都白费。还是要——”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好好给那些人一记耳光,让他们往后见了你,都得绕著走。” 春儿被他话里的冷意刺得往后缩了缩。 脑海里却猛地炸开杏儿那句话——“他进宝也不过是只狗”。 怎么可能呢?乾爹现在……不正是在为她筹谋吗?正一步一步,教她怎么把那些欺负过她的人,全都踩进泥里。 杏儿活该。 谁让她先来泼自己脏水。谁让她,谁让她……那样说乾爹。 春儿咬紧牙关,指甲陷进掌心。她强迫自己重复默念这些想法。 “我——”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奴婢知道了。” 进宝盯著她看了片刻,眼底又蔓上一点软。 “咱家就等著了。”他伸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別让乾爹难做啊。” --- 第二日,未时將尽。 杏儿正坐在前院那棵老槐树的荫凉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春儿磨磨蹭蹭地蹭到她面前。 心臟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裂开,手心全是冰凉的汗。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杏儿肩膀时,自己先哆嗦了一下。 “杏儿姐姐……” 杏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眼里带著被打扰的不耐烦:“干什么?” “孙、孙嬤嬤让你去御花园西侧的芍药圃找她……”春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话说得又急又快,像背书,“说是……让你去拿东西。刚说完,嬤嬤就被前头叫走了,让我传个话……” 杏儿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她几眼。 春儿低著头,不敢看她。 “嘁。”杏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觉都睡不好……知道了。” 她拍了拍裙摆,转身往外走。那么乾脆,那么理所当然。 春儿僵在原地,看著杏儿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洞那头,心里那点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杏儿就这么信了。 她忽然拔腿往外跑——她就去看一眼,就一眼。万一……万一事情太过分,她就…… 刚跑出景阳宫没多远,转过一道红墙,迎面撞见一队仪仗。 凤輦华盖,宫人簇拥。皇后娘娘的鸞驾正缓缓行来。 春儿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扑跪在墙根阴影里,额头死死抵著冰凉的地砖。 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还是进宝贴心,下面费心挑选,不如本宫亲自去花房瞧瞧。”是皇后温和含笑的声音。 “娘娘圣明。”另一个声音响起,带著恰到好处的恭顺,“……皇上特意嘱咐了,娘娘素爱清丽的花儿,花房这几日正好有几株新贡的素心兰开了。” 春儿浑身一僵。 是进宝。 她不敢抬头,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衣袂拂过青石地面的窸窣声,像细小的刀子刮在耳膜上。 “哪里来的冒失东西?”进宝的声音忽然拔高,带著夸张的责备,“跑什么跑,惊了凤驾,你有几个脑袋?” 春儿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里。 “罢了。”皇后温声开口,像春风拂过水麵,“年纪小,难免毛躁。不必苛责。” “皇后娘娘仁德慈善,宽宥於你。还不快谢恩退下,莫要再碍著娘娘的驾。”是皇后跟前儿的永善公公。 “奴婢跪谢皇后娘娘恩典……”春儿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鼓起勇气,极快地、偷抬了一下脸。 正对上进宝掠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极冷,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薄唇无声地开合: 回去。 隨即他转向皇后,脸上瞬间堆起无可挑剔的、殷勤的笑意,仿佛方才只是春儿的错觉。 鸞驾迤邐远去。说笑声渐渐融进午后的日光里。 春儿还跪在原地。 直到那股无形的威压彻底散去,她才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身后有鬼追似的,跌跌撞撞往回跑。 进宝……进宝怎么会和皇后娘娘在一起? 她不敢细想。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也许不会太严重”,像狂风里的残烛,噗一声灭了。 她冲回屋里,反手閂上门,整个人软软地瘫在铺上。 手指无意识地摸索著胸口那个小银坠子。指尖冰凉,汗却布满了手心。 坠子贴在心口,本该被体温焐热,此刻却像一块冰,一路凉进臟腑里。 窗外,日头正盛。 芍药圃的方向,安静得可怕。 第28章 收押 傍晚的天色像浸了水的陈墨,沉沉地往下压。 景阳宫的破院子被宫灯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惶恐无处遁形。 永善端坐在太监们匆忙搬来的太师椅上,膝上搭著一条灰鼠皮的护膝——这是皇后跟前大太监才有的体面。进宝垂手立在他侧后方半步,靛蓝袍子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脸上那层薄薄的谦卑笑意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杏儿和侍卫王勇被反绑著跪在正中。杏儿的髮髻散了,一缕头髮黏在肿得透亮的眼皮上,她还在断续地嘶喊,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冤……枉啊……是害……害我……”侍卫王勇则抖得厉害,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青砖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汗渍。 永善慢悠悠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浇进滚油里,霎时压住了院子里所有的私语:“秽乱宫闈,衝撞凤驾……按宫规,是个死字。”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捻著腕间的沉香木珠子,珠子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咯咯”声,“可皇后娘娘仁德,念在这宫女喊冤,特让咱家来瞧瞧——免得宫里平白添了枉死的鬼。” 他眼皮一掀,目光斜斜扫过进宝:“进宝公公,您常在御前行走,见识多。您看,这事儿……从哪儿开始盘问?” 进宝躬身弯腰,声音比平日更清润三分,却也绷得更紧:“永善爷爷折煞奴婢了。有您坐镇掌眼,奴婢不过是个跑腿问话的。”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杏儿和王勇,“既然各执一词,依奴婢浅见,不如先问问这院子里的人。” 永善略一頷首,算是同意。 盘问开始了。 杏儿肿成细缝的眼睛死死盯住人群里的春儿,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是她!春儿这个毒妇传话害我!她说孙嬤嬤在芍药圃找我拿东西!我去了……去了就被这个天杀的登徒子……”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噎。 王勇立刻抬头,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砸在地上:“小人冤枉!小人王勇,在西华门当差……是、是这杏儿!从上月起就借著往宫外送东西,三番五次来缠小人!今日也是她约的小人……”他声音越说越低,眼神惶乱地飘向进宝,在触及对方深潭似的目光时又猛地缩回,像被烫著了。 进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跪了满院的宫人:“孙嬤嬤呢?” 一个粗使太监哆嗦著开口:“回、回公公……孙嬤嬤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內务府叫去,清点各宫陈坏的旧棉褥……” 进宝转身,向永善微微躬身:“永善爷爷,內务府五日前確发了文书,各宫需抽调人手亲去监督清点、签字画押。孙嬤嬤不在,倒是对得上。” 永善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那就劳烦进宝公公,派人去请孙嬤嬤回来一趟吧。”他慢悠悠补了一句,“既然牵扯到了,总得问问。” 进宝应了声“是”,点了两个小太监去了。 春儿跪在人群边缘,浑身抖得控制不住。脑子里乱鬨鬨的:怎么……这么大阵仗,完了,全完了……侍卫是乾爹的人吗?我应该怎么办…… “春儿。” 进宝的声音忽然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根线,將她从混沌里拽出来一点。 她惶然抬头。 进宝站在几步开外,背对著火光,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瘮人:“杏儿说的,果真吗?” 春儿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细又颤,像蚊子哼:“奴、奴婢没有……没有说过孙嬤嬤找……” “看来是没有一个老实的。”进宝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挥挥手,“院子里所有人,都仔仔细细的查问。” 小太监们立刻散开,两人一组,开始挨个盘问。问话声、抽泣声、辩解声混成一片。春儿跪在原地,只觉得时间被拉得无限长。她死死低著头,盯著眼前青砖缝里一株枯死的草梗,脑子里飞快地过著——塞汗巾子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找杏儿说话的时候,有没有人注意?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留下了什么破绽,是不是真的……做得不够乾净。 约莫一盏茶后,领头的太监回来了,躬身稟报:“回永善公公、进宝公公,问了一圈,没人瞧见杏儿与那侍卫有过来往。不过……”他顿了顿,偷偷瞄了眼进宝,声音低了些,“杏儿与孙嬤嬤走得很近,这是眾所周知的。至於春儿姑娘……杏儿確实与她有旧怨,平日里没少欺辱。” 永善掀了掀眼皮:“旧怨?什么旧怨?” 那太监咽了口唾沫,头垂得更低:“是、是因为……进宝公公与春儿姑娘认了乾亲,杏儿心里不忿,所以……” 空气骤然凝滯。 进宝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丝毫未变,他甚至向前半步,朝永善深深一揖:“永善爷爷明鑑。春儿那丫头愚笨不堪,奴婢不过是看她可怜,隨口认个乾亲,图个使唤便宜。若因此惹了旁人眼红,倒是奴婢的不是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既如此,奴婢理当避嫌。后续查问,还请永善爷爷另择得力之人。” 永善笑了,那笑意浮在脸上,却没进眼睛:“进宝公公说哪里话。您办事,咱家放心。”他话是这么说,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多了一分探究。 正说著,孙嬤嬤被两个太监架著回来了。她显然是匆匆从內务府被“请”回来的,髮髻有些散乱,脸上还带著仓皇。她尖叫著:“这是做什么?!老奴犯了什么王法,要这样——” 话音未落,她看见了跪在当中的杏儿和王勇,看见了永善,也看见了进宝。她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声音戛然而止。 孙嬤嬤脸色白了:“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哼,怎么一回事,这杏儿今天在御花园和这侍卫顛鸞倒凤,衝撞了皇后娘娘。”进宝声音尖利,“杏儿说,是你让春儿传话让她去。” 孙嬤嬤眼神飞快地扫过杏儿,又扫过进宝,最后落在永善身上。她“扑通”跪下,换了一副面孔,声音带著哭腔:“冤枉啊公公!老奴今日一直在內务府清点旧物,有帐册和签字为证!从未让春儿传过什么话!老奴御下不严,出了这等丑事,甘愿受罚!可是……”她话锋一转,泪眼婆娑地看向春儿,语气充满了“痛心”和“不解”,“春儿,你跟嬤嬤说句实话,你今天……到底有没有找过杏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让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咱们景阳宫再难,也是一处待著,何必……” 春儿浑身冰凉。她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四面八方都是明晃晃的刀剑,每一把都指著她的心口。 永善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盏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进宝適时地躬身开口:“永善爷爷,眼下看来,关窍有三:其一,孙嬤嬤是否真让春儿传话;其二,春儿是否找过杏儿;其三,杏儿与王勇是私通还是另有隱情。”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各执一词,需得细审。此地人多眼杂,难免有串供或畏惧不敢言之弊。依奴婢看,不如將一干涉事人等暂且收押,分开细问,方能水落石出,不辜负娘娘仁德之心。” 永善拈著腕间的沉香木珠子,半晌,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进宝公公思虑周详,就依你。” 他手一挥,声音陡然转冷: “来人——” “將杏儿、王勇押入慎刑司候审!” “孙嬤嬤既与此事有涉,一併看管!” 他的目光如鉤,最后落在已然僵硬的春儿身上。 “至於这个春儿……也带走,单独看押。” 太监们一拥而上。春儿被人从地上拽起来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惶然抬头,在混乱的人影和晃动的火光里,最后看见的是进宝立在原地的身影——他微微垂著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29章 牢狱之中 慎刑司的看守值房在夏日里都冻的人发抖。 春儿蜷在角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死死抱著膝盖,脑子里一遍遍过著进宝说的三个关窍: 一、孙嬤嬤是否让她传话——没有。这事子虚乌有,很多人都能作证孙嬤嬤在內务府。 二、她是否找过杏儿——有。但应该没什么人看见。就算有人看见了……也不可能听清他说了什么。没可万一……不,不可能有万一,当时方圆十步没有人影。 三、杏儿与王勇是私通还是另有隱情——必须是私通。绝不能让人发现,这背后还有另一只手。 念头转了几个来回,她浑身发冷。事情已经往不可控制的方向走了。她要,她必须要將杏儿按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锁链碰撞的轻响,紧接著,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声。 进来的是永善身边的一个管事太监,姓胡,麵皮白胖得像刚出笼的馒头,一双眼睛却亮得瘮人。他身后跟著个小火者,捧著纸笔。 “姑娘,说吧。”胡公公在一张桌子后坐下,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有宫人说——你昨儿中午,確確实实找过杏儿?”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她都听的真真的,自己交待,总比咱家一句句问出来,体面些。” 春儿心里“咯噔”一声,浑身的血仿佛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成冰碴。 被发现了?全都知道了?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喉咙。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是,我是找了她,但我只是传话,我不知道会这样,是乾爹让我…… 舌尖传来尖锐的刺痛和腥甜。她狠狠咬了自己一口。 不。不可能,即使有人远远看见了,也不可能听清楚她们的对话。 她必须赌一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春儿伏下身,额头抵著冰冷潮湿的地面,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却努力维持著清晰:“回、回公公……奴婢是去找过杏儿姐姐,但、但並没有传孙嬤嬤的话……” “哦?”胡公公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 春儿心思稍定。他在诈她。 若是一切都被查得清清楚楚,他何必在这里听她废话?直接把证人拉来对质便是。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快了些,带著哭腔:“公公明鑑……孙嬤嬤没和奴婢说传话的事……奴婢是想討好杏儿姐姐,拿了糕点,想让她往后別太难为奴婢……可她没要,还骂了奴婢痴心妄想……奴婢就、就灰溜溜地回去了……” “是嘛?”胡公公眼神陡然凌厉,像两把小锥子,“討好?拿什么討好?东西呢?” 春儿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被她贴身揣了不知多久,被体温焐得发软,又被刚才惊出的冷汗浸得有些潮,边缘皱皱巴巴,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她双手捧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这点总是偷偷藏点吃食的、上不得台面的小习惯,在这要命的关头,竟真的成了她的“退路”。 胡公公瞥了一眼那寒酸的油纸包,没接,只对身后的小火者抬了抬下巴。小火者立刻提笔记录。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隱约的动静。是孙嬤嬤尖利又仓皇的嗓音,隔著厚重的门板,模糊地传进来:“……老奴冤枉!进宝公公!您可要明察啊!您不能为了春儿那丫头,就、就……”话没说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接著,是进宝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门板:“嬤嬤稍安。永善公公自有明断。” 是乾爹! 春儿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像溺水的人终於触到了一块浮木。那声音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精神。 胡公公显然也听到了。他白胖的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忽然换了话题,声音拖得长长的:“听闻……姑娘是进宝公公认的乾女儿?” 春儿浑身一紧,伏得更低:“奴婢……奴婢愚笨不堪,蒙进宝公公不弃,赏口饭吃……” “哦——”胡公公拉长了调子,像在品味什么,“那进宝公公……平日可教导你些什么?比如,在这宫里,该怎么说话,才能既不给自己招祸……”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也不给『乾爹』惹麻烦?” 这话里的陷阱太明显了。春儿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布料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她当然不能承认乾爹教过她,那等於承认进宝插手此事。但她也不能完全撇清,那会显得心虚。 电光石火间,春儿重重磕了个头,“咚”的一声闷响在地牢里格外清晰。再抬头时,她脸上已糊满泪水和尘土,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清晰,甚至有种豁出去的脆亮: “公公明鑑!乾爹……进宝公公只是怜悯奴婢孤苦,赏口饭吃,教奴婢认几个字,好学规矩,万不敢有其他!奴婢今日若有半句虚言,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杏儿姐姐向来不喜奴婢,平日里正眼都不瞧奴婢一下,她怎会听奴婢传话?奴婢若有那本事支使得动她,何至於在景阳宫受尽欺辱,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这番话,姿態卑微到了泥里,却句句在理:她与杏儿有旧怨是事实,杏儿看不起她也是事实。一个被欺辱到连饭都吃不上的底层宫女,怎么可能支使得动杏儿去私会?又怎么可能被御前太监看重?逻辑简单,却难以反驳。 胡公公眯著眼打量她,那双精亮的眼睛里权衡著什么。似乎在掂量这番说辞的真偽。 春儿抓住了这短暂的沉默,快速思量著:乾爹一定安排了后手,但那个后手是什么?什么时候来?是那个侍卫吗? 她不能等了。必须主动把水搅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那个“证据”该在的地方。 电光石火间,春儿像是突然福至心灵,用尽力气提高了声音: “公公!奴婢……奴婢想起来了!”她仰起脸,眼泪还在流,眼神却透著一股急於辩白的迫切,“有一次,杏儿姐姐在她屋里藏什么东西,神色慌张得很,还回头张望……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会不会、会不会就是……”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留给人无限遐想,却又不指明具体是什么——她“不该知道”得那么清楚。 胡公公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盯住她:“藏东西?什么时候?在哪儿?” 春儿像是被他的严厉嚇住,瑟缩了一下,才小声道:“就、就是前几天……具体哪儿,奴婢慌慌张张的,没看清……但杏儿姐姐当时东张西望的,肯定怕人看见……” 胡公公追问:“没看清?你再好好想想!” 话音刚落,隔壁值房方向突然传来骚动,夹杂著王勇变了调的、近乎崩溃的喊叫:“……我招!我全招!是杏儿!是她勾引的我!她、她还要了我的汗巾子做信物!就在她铺位下第二块砖缝里!大人明察啊——!!” 隨即像是被人拖远了,只剩下一串模糊的呜咽。 胡公公盯著她看了足足三息,那张白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他转身,对门外沉声道:“听见了?去杏儿铺位下,仔细搜。” 脚步声匆匆远去。 春儿跪在地上,心臟几乎跳出胸腔。对上了! 乾爹的后手,和她主动拋出的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由她这个“局內人”先提供模糊线索,再由王勇这个“姦夫”在刑讯下崩溃招供出具体地点和事物——这远比任何外人单纯搜出证物,要可信! ———— 春儿、杏儿、侍卫、孙嬤嬤都被拖进同一间值房,跪在中央,像等待接受最终的审判。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春儿跪在阴冷的地上,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去而復返。 一个太监捧著个托盘,上面赫然是一条半旧的汗巾子。布料粗糙,顏色浑浊,一角用拙劣的针脚绣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勇”字,巾身还沾著些可疑的、已经发暗的污渍。 “搜到了,”那太监躬身道,“就在杏儿铺位底下的砖缝里,藏得严实。” 胡公公两根手指捏起汗巾,在王勇面前一晃。王勇立刻点头如捣蒜,涕泪横流:“是!是这条!上面有我的名,就是杏儿要去的!她说留个念想……” “你胡说!!!”杏儿一见那汗巾子,眼珠子几乎瞪出血来,她疯狂挣扎,声音悽厉得变了调,“这不是我的!是栽赃!是春儿害我!!孙嬤嬤!孙嬤嬤你信我啊!!” 一旁的孙嬤嬤在看到实证的瞬间,脸色全变了。她像是终於认清了,猛地扑过去,劈手就给了杏儿一个耳光,声音尖利刺耳:“下作的小蹄子!自己做出这等没脸的事,还敢攀扯老娘!真是白疼你了!呸!!”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进宝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门边,见状,向前一步,对一直坐在阴影里、仿佛看戏般的永善躬身:“永善爷爷,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杏儿与侍卫私通之事,看来是確凿了。至於其他人……”他看了一眼呆呆跪著的春儿和急於撇清的孙嬤嬤,“不过是被无端攀诬罢了。您看,是否可以结案,回稟皇后娘娘了?” 永善一直没说话,只慢悠悠地拈著腕上的沉香木珠子。 此刻,他掀起眼皮,目光先掠过地上那方汗巾,又掠过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春儿,最后,落在进宝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笑容温和,甚至称得上慈祥: “进宝公公办事,果然是利落。” “人证物证俱全,脉络清晰,是该结案了。” 他顿了顿,话锋却轻轻一转,像羽毛搔过最敏感的神经: “只是咱家年纪大了,看多了事儿,就爱琢磨……” “这一桩桩、一件件,怎么都赶得……这么『巧』呢?” 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春儿身上,带著冰冷的探究。 “尤其是这个叫春儿的丫头……” “每次都在最『合適』的时候,想起最『有用』的话。” 第30章 你跑什么? 春儿如遭雷击,前额死死抵著冰冷的地砖,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永善公公明鑑!奴婢万万不敢说假话!” 杏儿被那一耳光扇得偏过头去,再转回来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愣愣地看著地上那方作为“铁证”的汗巾,看看面如死灰的侍卫,又看看进宝那张纹丝不动的笑脸。 忽然,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抽气,紧接著竟是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低哑,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悽厉,在这阴森的值房里撞出回音。她笑得浑身颤抖,眼泪混著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假的……全都是假的!”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肿得只剩细缝的眼睛里迸出骇人的光,死死钉在每个人脸上,“你们串通好了!都要我死!是不是?!” 那侍卫王勇被她癲狂的模样嚇住,生怕她又要说什么不该说的,拖著被绑的身子蹭过去,声音发颤:“杏、杏儿……你別胡说……咱们毕竟……” “谁跟你『咱们』?!”杏儿扭头,一口混著血丝的唾沫狠狠啐在他脸上,“下作的狗畜生!你们都是一伙的!”她挣著往前扑,朝著永善嘶喊,“公公!永善公公!您严查!严查春儿!她今日中午找我的时候,怀里根本没有什么糕点!她在撒谎!她在撒谎啊!!” 永善慢悠悠地端起茶盏,用杯盖撇著水面。他的目光在状若癲狂的杏儿、抖如筛糠的王勇、面无表情的进宝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到爭辩著的春儿身上。 “那天在长街上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春儿浑身一僵,“差点衝撞了皇后娘娘凤驾的——是你吧?” 空气骤然收紧。 进宝垂在身侧的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春儿的建声辩解戛然而止。 永善仿佛没看见,继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跑什么?” “奴、奴婢……”春儿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方才在黑屋里反覆编练过的话衝口而出,“奴婢想著去浣衣局一趟!景阳宫常帮著浣衣局干点活,能、能多挣口饭吃……” 永善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春儿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你『刚好』要去浣衣局,”他放下茶盏,杯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刚好』跑出景阳宫,『刚好』就撞见了凤驾,『刚好』这对野鸳鸯被发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春儿: “春儿姑娘,你说,这世上的事儿,怎么就都赶得这么『巧』呢?” 春儿瘫跪在地,冷汗小溪般顺著鬢髮往下淌。永善那双昏黄却精亮的眼睛,正冷冷地审视著自己。 “这样吧,”永善拍了拍手,像是终於做出了决定,目光转向进宝,脸上甚至带著点歉意般的笑,“咱家也不是信不过进宝公公办事。只是呢,事后总要给娘娘一份清清楚楚的奏报,不能有半点含糊。”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 “就按规矩来。让春儿姑娘——过一遍慎刑司的『规矩』。不改口,便是可信了。” 进宝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闪。慎刑司的“规矩”——他太清楚了。那规矩真正的厉害处,从来不是皮肉之苦,而是把人扔进一片茫然的漆黑里。不知道下一鞭何时落下,不知道他们究竟想问出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会被掰碎了揉烂了,曲解成致命的供词。 春儿那种雏儿,进去不用半个时辰,魂都能嚇散了。到时候,她会不会为了结束恐惧,胡乱承认些什么? 他心里骤然绷紧,无数个应对计划在脑中飞转,脸上却不能显露分毫。他甚至必须赞同。 “永善爷爷思虑周全。”进宝躬身,声音平稳,“只是这丫头向来胆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哎,”永善笑呵呵地打断他,“规矩就是规矩。若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他不再看进宝,挥了挥手: “带下去吧。” ———— 春儿先被关进一间黑屋。 没有窗,没有光,连声音都被厚厚的墙壁吞没。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像潮水涌来,淹没口鼻,挤压肺腑。时间失去意义,只剩胃里因飢饿翻搅出的酸水,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刺眼的光线和几个面无表情的太监一起涌进来。 审讯开始了。 冰冷、机械、无穷无尽的重复。同样的问题,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语气,问了无数遍。 “午时三刻,你在哪里?” “杏儿当时面对哪个方向?” “她骂你“痴心妄想”时,右手放在哪里?” “你离开时,门口有谁?” “杏儿藏东西时,窗户是开始关?” 巨细靡遗,反反覆覆。春儿只能依靠自己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画面”,一遍遍讲述。讲到后来,口乾舌燥,脑袋像是被无数根针扎著疼,那虚构的场景甚至开始变得模糊,有几次甚至要脱口而出“乾爹要我…”。她不得不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记住最初的构想。 实在疼得受不了时,她就闭上嘴,缓一缓,再开口。 终於,在她精神濒临涣散的边缘,审讯停了。 胡公公走了进来。他盯著春儿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姑娘,嘴挺硬啊。可惜,你的同党……已经招了。” 春儿浑身一僵。 “他说,是你指使的。”胡公公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蛊惑,“现在说实话,还能算你主动交待。不然……” 同党?谁?那侍卫? 她被审讯的混沌,却忽然想起之前胡公公诈她“有人听的真真的”。 一定又是诈供!她咬住牙关,连嘴唇都在颤抖,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胡公公等了片刻,见她只是发抖,脸上的假笑慢慢收敛。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直起身,声音转冷,“带过去,让她『认认傢伙』。” 春儿被两个太监架起来,拖出黑屋。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空气中开始瀰漫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是陈旧的血腥气、汗臭、还有皮肉烧焦后的刺鼻味道。隱隱的,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不似人声的哀嚎。 春儿的腿彻底软了。 刑房比她想像的更可怕。墙壁是深色的,不知浸了多少层污渍。墙上掛著、桌上摆著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铁器。炭盆里,几块烙铁烧得暗红。 胡公公拿起其中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慢步走到春儿面前。烙铁尖端的热浪扑面而来。 “姑娘,”胡公公的声音在狰狞的刑具映衬下,显出几分诡异的温和,“现在好好说,还来得及。这么水灵的脸蛋儿,要是烙上点什么……可就一辈子都毁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春儿剧烈起伏的胸口。 恐惧已经太满,身体仿佛失去调节能力。她感到身下一热,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顺著腿往下淌。羞耻感和更大的恐惧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说……说了吧……说出来就不用受这个罪了……乾爹……乾爹那么厉害,或许能有办法……这个念头疯狂地诱惑著她。 就在这时,胸前忽然被一个硬物狠狠硌了一下。 是那个贴身戴著的银坠子。 银坠……纸条……乾爹垂眸看她写的“小花好看”时,那极淡的柔和……拍她头说“好姑娘”时,掌心那一点温度…… 不能。 她猛地闭上眼,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血腥味瀰漫口腔。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但她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抵住了即將衝口而出的话。 现在乾爹被永善盯著,一步都不能错。如果她这里开了口……乾爹会怎么样?会不会也被拖进这间屋子?会不会也…… 那个画面让春儿浑身的血都凉了。比眼前的烙铁更让她恐惧。 挨过去,春儿。 她对自己说,指甲掐进掌心。像以前每一次一样,挨过去就好了。只要不死,只要还能见到乾爹…… 时间在死寂和热浪中凝固。胡公公举著烙铁,等待著。春儿闭著眼,抖著,沉默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凑到胡公公耳边低语:“老祖说,毕竟和御前进宝公公有关,要是审不出什么,不可见伤。” 胡公公眉头微动,深深看了一眼依旧在发抖却紧咬牙关的春儿,手腕一翻,將烙铁丟进水盆里。 “嗤”的一声轻响,白烟腾起。 “带她回去。”他拍了拍手,语气恢復平淡,“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春儿像破布一样被扔回先前的黑屋。门关上,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再次吞没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只是一瞬——她感到脸颊边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气流。 她涣散的眼珠微微转动。 是窗户的缝隙。 一缕近乎发蓝的惨白月光,从那里渗进来,窄窄一线落在骯脏的地面上,照亮了飞舞的细微尘埃。 春儿呆呆地看著那缕光。光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救赎,没有希望。但它存在,冰凉、寂静地存在著。 她极其缓慢地,將自己沾满污渍和冷汗的脸颊,贴向那线月光停留的地面。就在这片无意义的微光中,那个支撑她挺过来的念头,才缓缓地、清晰地重新浮上心头: 她做到了。乾爹会知道。 然后,更深的疲惫才席捲而来,將她拖入梦境。 第31章 您看到了吗? 慎刑司值房外,进宝立在廊下阴影里。 他听见永善在里面笑:“进宝公公,莫怪咱家多事啊。看来,確实是咱家想岔了。” 接著是脚步声,永善带著人出来了,经过他身边时,还拍了拍他的肩:“咱家这就回去稟明娘娘。春儿姑娘……受了惊,进宝公公好生安抚安抚。” 那语气里有试探,像在看进宝是否在意。 进宝躬身,脸上堆著无可挑剔的恭顺笑意:“永善爷爷哪里话,这都是照规矩办事嘛。”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的笑意已然褪尽。 计划……没有想像中顺利。 永善比他预估的更难缠、更有耐心。而他,竟只能眼睁睁的,咽下他的试探和確认。在这深宫里,他终究还不是执棋人,至少不完全是。 他转身,朝著春儿被带出来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日略沉。 刚转过廊角,就看见她了。 两个太监半拖半架著一个瘫软的人影过来,像拖著一袋浸了水的破布。是春儿。她头髮散了,粘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脸上糊满泪痕、冷汗,还有她自己咬破嘴唇渗出的血丝,混成一片狼藉。最刺眼的是她裤子上那片深色的水渍——在灯笼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湿亮,那是恐惧压倒一切后,身体最诚实的溃败。 她显然已经彻底脱力,头歪在一边,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每一次抽气,都带著破碎的呜咽。 进宝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著那滩水渍,目光停留了一瞬。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严苛的欣赏。 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像在对那个无形的、曾质疑他选择的声音宣告。 她確实崩溃了,嚇破了胆,连最不堪的丑態都露了出来……可她,一个字都没说。 这比一个毫髮无伤、镇定自若的春儿,更让他满意。 他走上前去。 两个太监看见他,慌忙停步:“进宝公公。” 进宝没看他们,目光落在春儿脸上。她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涣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春儿空洞的眼睛里骤然涌出巨大的、几乎要將她淹没的情绪——是劫后余生见到浮木般的依赖,是无法抑制的羞耻和难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可名状的、近乎执拗的求证。 她猛地別过脸,想把头埋起来,可身子酸软,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进宝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回头来面对自己。 他的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春儿被迫抬起脸,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混著脸上的污跡,狼狈不堪。 “知道怕了?”进宝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他惯有的调子。 春儿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嘴唇哆嗦著,喉咙里挤出气音:“没……没……奴婢……没……” 她想说的是“没说”,是想告诉他,她扛住了,她没有背叛。可极度的恐惧和后怕让她语不成调。 进宝鬆开了手。指尖离开她皮肤时,沾上了一点湿冷的泪和汗。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带她去洗洗乾净。”他对那两个太监说,语气恢復了事务性的平淡,“换身衣裳。送回景阳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 太监们架著春儿继续往前走。经过进宝身边时,春儿忽抬起眼皮,极快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不堪入目的羞耻,但最深处,竟真真切切地,烧著一小簇微弱却执拗的火——我做到了,乾爹。我没说。您看见了吗? 进宝读懂了。他心里那潭翻涌的冷水,被这一小簇火苗烫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诧异的涟漪。 指尖那点汗和泪,混合恐惧的温度,乱糟糟的黏在一起。 他缓缓摊开手掌,就著廊下昏暗的灯光看去——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有。那触感是幻觉,或者说,是更麻烦的东西。 进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那点微不足道的涟漪被更强大的意志压了下去,沉入潭底,化为滋养野心的养分。 王勇那边……还得再“关照”一下。 他冷静地想,思绪已跳到下一步。 杏儿必死无疑,孙嬤嬤也会落上个“御下不严”的罪名——刘德海安插在景阳宫的眼睛应该被剜乾净了。今日侍卫在堂上虽未反口,但永善的疑心已起,难保这老狐狸不会回头再去撬那侍卫的嘴。一个活人的嘴,总是不如……一个再也不会开口的人来得可信。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晃动,將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宫墙上。那影子的轮廓依旧坚硬,但若细看,仿佛比先前……似乎,隱约地,鬆动了一线。 第32章 风平 六月风颳过景阳宫粗礪的宫墙,扑在脸上是乾热的。春儿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袖口的料子——是进宝新送来的绸缎,淡绿色,滑得像一捧清冽的井水。 这料子金贵。她低头看,晨光斜过来,缎面便浮起一层幽微的珠光,流水似的在她指间淌。可这光搁在景阳宫,却显得突兀。她穿这一身站在这里,自己先觉得不自在。 “春儿姐姐,粥好了。” 一个小宫女的声音怯怯地响起。春儿抬眼,是个面生的,两手捧著一只细白瓷碗,碗里粥稠得能掛勺。 春儿接过粥,目光缓缓扫过院子。景阳宫换天了。孙嬤嬤已被打发去守皇陵,听说日日痛哭,走的时候嗓子已坏了,被两个粗使太监半拖半架著出了宫门,半点体面都没留。新来的张嬤嬤是个圆脸的妇人,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对谁都带著三分笑意,倒让这压抑的院子鬆快了些。 杏儿再也没回来,她犯了秽乱宫闈的大罪,被乱棍打死在了慎刑司的偏院。她屋里的东西全被抄了出来,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个乾净,连她常戴的那朵桃红色绒花,也化作一缕黑烟,散在风里,仿佛这宫里从来没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春儿原以为自己会做噩梦,夜里闭眼,该看见杏儿血淋淋地站在床头。 可事实上,她只在第一晚对著窗欞发了半宿的呆,之后的每一晚,都睡得异常香甜。慎刑司里的恐惧、栽赃时的忐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怕”与“不该”,早已在她拼尽全力为自己辩驳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这宫里本就该是这样的。要么踩著別人活下去,要么自己变成那滩被踩在脚下的泥。她想起那柄烧得通红的烙铁,想起热浪扑在脸上的灼痛感,指尖微微蜷缩。幸好,她坚持下来了。 春儿小口小口地喝著粥,院里的宫人们都远远地坐著,没人敢凑过来。他们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恭敬,有畏惧,唯独没有了从前的轻视。她听见不远处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杏儿那相好的侍卫,在狱里自尽了。” “啊?不是说皇上没判死罪,只发去充军吗?” “谁知道呢……听说是殉情,放不下杏儿。” 春儿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握著粥碗的指尖微微收紧。殉情?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多半是乾爹的手笔。 一瞬间,她想起了侍卫王勇在景阳宫院子里发抖的模样。他是无辜的吗?或许是吧,也许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卷进来的。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更深的庆幸覆盖了——死了,就再也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和乾爹,才能真正安稳。 正想著,她看见周嬤嬤抱著一个蓝布包袱,从她原先住的那间下房出来,脚步蹣跚地往隔壁大通铺屋子挪。春儿心里一紧,放下碗追过去。 “嬤嬤!您这是做什么?” 周嬤嬤嘆了口气,脸上带著几分疏离的客气:“春儿姑娘,老奴年纪大了,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大通铺那边人多热闹,人气儿足,住著也舒坦些。” 春儿的心沉了沉。周嬤嬤是在怕她,想和她划清界限。从前在这景阳宫,周嬤嬤是少数对她还算温和的人,会悄悄给她留粥,会在她被杏儿欺负时劝两句。 如今连这份仅存的温和也没了,她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她努力安慰自己,这样也好,往后乾爹再来,他们不用再偷偷摸摸去柴房说话,倒也清净。 她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没再拦。 周嬤嬤似乎鬆了口气,又拍了拍她,抱著包袱慢慢挪走了。 回到前院,刚才窃窃私语的那堆人立刻散开了些,各自做出忙碌的样子。但每个人脸上都掛著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一个刚到她胸口高的小太监顛顛儿跑过来,指著院子一角堆积如山的脏衣盆桶,点头哈腰:“春儿姐姐,这儿腌臢,別脏了您的好衣裳。您要不……回屋歇著?” 起初她还以为是阴阳怪气,直到看见那小太监眼里真切的惶恐,才明白这是真心实意的討好。 春儿轻轻拢了拢衣袖,指尖触到顺滑的绸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立起来”带来的好处。 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將她与这院子的破败、腌臢、以及那些曾经可以隨意践踏她的目光,隔开了。 —————— 御书房里冰鉴丝丝冒著凉气,进宝垂手立在御案下首,声音平稳清晰。 “回皇上,经慎刑司细审,杏儿与侍卫王勇私通属实,御花园衝撞凤驾亦是实情。皇后娘娘已按宫规处置,杏儿乱棍处死,孙嬤嬤御下不严,发往皇陵守陵。如今案情已清,只是那侍卫王勇,还请皇上示下。” 皇上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秽乱宫闈,本当处死。念在他未曾主动滋事,便饶他一命,发去西北充军,永生不得回京。” “奴婢遵旨。”进宝恭敬应下,眼角余光瞥见立在皇上身侧另一边的刘德海。 老太监脸上惯常的圆滑笑容有些掛不住,嘴角下垂,眼皮耷拉著,目光阴沉地盯著地毯上繁复的团花图案。 孙嬤嬤再微不足道,也是他早年布在景阳宫的一颗小棋子,偶尔还能得到些消息。他自然心里不痛快。 退下后,进宝並未走远,寻了个由头,在廊下“巧遇”了脸色不佳的刘德海。 四下无人,进宝撩起袍角,对著刘德海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乾爹,儿子请罪。” 刘德海脚步一顿,没叫起,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哦?你如今在御前得脸,办得好差事,有何罪可请?” 进宝伏在地上,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急迫:“乾爹容稟。当时永善公公就在跟前,儿子实在……实在寻不到机会向乾爹奏报。那孙婆子在刑讯之下,竟胡乱攀咬,口口声声说她上头有人,还说……还说您定会救她。 刘德海的眼神陡然锐利。 进宝头垂得更低,语速加快:“奴婢当时嚇出一身冷汗!这等疯话若传到永善耳朵里,再拿去皇后娘娘跟前搬弄……奴婢万死难辞其咎!来不及请示乾爹,奴婢自作主张……让人给她灌了哑药。如今她已是个说不出的废人,再无后患。儿子擅专,请乾爹重罚!” 刘德海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他盯著进宝,缓缓开口:“你倒还算机灵。她既敢乱喊,留著舌头便是祸患。” 见刘德海语气鬆动,进宝心里鬆了口气,却不敢放鬆:“谢乾爹饶过……只是,还有件事奴才放心不下。杏儿向来与孙嬤嬤亲近,如今做下这等丑事,那侍卫王勇又还活著。” 进宝语气犹豫:“奴才怕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牵扯,万一被永善再揪出来,怕是会节外生枝。” 进宝悄悄观察刘德海的反应,这老狗最忌怕的,就是这种小事牵连到自己。 刘德海盯著伏在地上的进宝,良久才沉声道:“你顾虑得周全。那王勇不能留,找个机会处理乾净,做得利落些,別让永善抓住把柄。” “儿子明白!”进宝连忙应下。 刘德海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几分讚许:“景阳宫的管事嬤嬤空出来了,你去重新安排一个可靠的人。往后那地方,就交由你打理。” “谢乾爹信任!”进宝重重磕了个头,语气里满是感激。 刘德海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意有所指地问道:“听说,咱家那干孙女,这次也在慎刑司遭了罪?” 提起春儿,进宝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嫌弃与羞愧,仿佛觉得丟了脸面:“乾爹別提了!那丫头就是个见识短浅的,被审了没两下就嚇破了胆,竟尿了裤子,差点连早上吃了几块馒头都交代出去。儿子这张脸都要被丟尽了,往后怕是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刘德海瞭然地笑了笑,语气带著几分轻蔑:“小丫头,娇娇弱弱的,没经过风浪,哪里担得起大事。你往后少让她掺和事儿,免得给你添麻烦。” “乾爹教训的是!”进宝连连点头,態度恭顺。 刘德海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进宝躬身退下,转身沿著宫墙快步离去,神色在阴影下晦暗不明。 经此一事,刘德海对他的信任,又多了几分。而景阳宫,也彻底成了他的地盘。 这深宫之中,他又往前踏稳了一步。 第33章 恩典宴 万寿节的喜气提前一个月就漫进了宫墙。 朱红墙下搭起彩棚,织造局的灯火彻夜不熄,连六月的风都裹著一股甜香——那是御膳房试做点心飘出的油糖味儿。 春儿远远见过进宝一次。 內务府前院的日头烈,他被七八个太监围著回话,靛蓝袍子的后背浸出一片深色的汗渍。手里捏著帕子,却顾不得擦,只匆匆在额角一抹。 她没敢上前打扰,在拱门后安安静静站了会儿,就识趣地回了景阳宫 ——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不添乱就是最好的本分。 —— 今年的恩典格外隆重。皇上体恤宫人准备庆典辛劳,特赐了五日宫人宴,在內务府前院搭起十丈长的芦席大棚。各宫有头脸的都能轮流赴宴,品一品平日吃不著的八宝鸭、水晶肘。 只景阳宫除外。 “那地方的人来了,喜气都要晦三分。”不知哪位主子说过这话,从此成了定例。景阳宫的宫人们照旧埋头刷洗恭桶、晾晒被褥,偶尔被抽去別处帮忙搬抬祭器——喜宴是別人的,汗水是自己的。 春儿不觉得委屈。西墙砖缝里的油纸包照旧三天一换,有时是枣泥糕,有时是绿豆酥。她小心地剥开油纸时,心里会轻轻“呀”一声——乾爹这样忙,竟还记得。 这比什么宫宴都让她踏实。 —— 六月十七,黄昏。 房间的门被推开时,春儿正借著最后的天光缝补袜子。抬头看见进宝立在门边,残阳从他身后泼进来,將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她慌忙要跪,他却摆了摆手。 “宫人宴,”他开口,声音里带著连日劳碌的沙哑,“想不想去?” 春儿愣住了。手里针线掉在膝上,她也顾不得捡,只仰著脸呆呆看他。等到进宝神色有些不耐烦了,她才醒过神,头点得髮髻都要散开:“想!奴婢想去!” 进宝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 “穿那身绿的,”他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头髮梳齐整些。” “是!” “少说话,多做事。让你去是干活,不是看热闹。” “奴婢明白!” “还有,”他转身要走,又停住,“管住嘴——宴上的饭菜管够,別露出那副馋相,丟咱家的人。” 春儿脸一红,垂下头去。等再抬头时,门边已经空了,只有一缕沉水香的余韵,混著暮光在空气里慢慢化开。 —— 她没想到这样快。 当晚进宝就来了,跟新调来的张嬤嬤说了几句“內务府缺人手”。春儿早已收拾妥当——淡绿绸缎宫装熨得平平整整,鬢边別了两朵借来的红绒花,在灯下颤巍巍地鲜亮著。 跟在进宝身后穿过宫道时,她脚步轻得几乎要飘起来。发间绒花一颤一颤,像两只停不稳的蝶。 “出息。”进宝头也不回。 春儿抿著嘴笑,不敢应声。 —— 內务府前院的芦席大棚里,热气混著饭菜香扑面而来。几十张长桌连成一片,宫人们穿梭其间,端菜、撒席、添酒,忙得像滚水里的饺子。 进宝把她交给御膳房的王嬤嬤。那嬤嬤圆脸富態,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这丫头看著结实,实则身子骨弱,总病。”进宝低声嘱咐,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別让她碰冷水,別搬重物——做点传菜撒席的轻省活就行。” 春儿站在一旁,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富户。那人送儿子去学堂时,也是这般一边叮嘱孩子“听先生的话”,一边又偷偷塞给先生半块银锭子——“孩子笨,您多费心”。 她鼻尖微微一酸,慌忙低下头。 —— 宴期第三日,出了事。 长春宫的人来了。碧儿穿著水红色新裳,带著嬤嬤太监刚落座,就跟邻桌储秀宫的人呛了起来。不知谁先动了手,一个储秀宫的小宫女被推倒在地,汤菜泼了一身,坐在满地狼藉里呜呜地哭。 春儿正端著一托盘炙羊肉路过。 她放下托盘蹲下身,把小姑娘扶起来,又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脸。然后指著碧儿那桌——桌上八宝鸭才动了两筷,水晶肘完好无损。 “储秀宫的姐妹们坐这儿吧。”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菜还热著。” 碧儿“嗤”地笑了。 “我当是谁,”她上下打量著春儿那身绿绸衣裳,“攀上阉人的高枝,果然不一样了——都敢在我眼前充起管事姑姑了?” 四周瞬间静下来。几十道目光扎过来,春儿能感觉到后背刺痒。 她应该害怕的。从前的春儿会缩起肩膀,会发抖,会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可此刻她站著,背挺得笔直。只悄悄將手在袖子里攥紧。 “碧儿姐姐慎言。”她开口,声音竟出奇平稳,“宫人宴是皇上恩典,在这儿闹事,传到主子耳朵里……徐嬪娘娘最重规矩,怕要不高兴的。” 碧儿脸色一变。 她身边的嬤嬤赶紧扯她袖子,压低声音:“姑娘,这儿是內务府的地界……” 碧儿咬住嘴唇,瞪了春儿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恼,还有一丝难以置信——这个曾经任由她打骂的春儿,怎么敢这样说话了? 她终究没再吭声,带著人悻悻离席。 —— 晚膳时,春儿正低头扒饭,一只油亮的红燜肘子忽然落进她碗里。 她抬头,看见个面生的小太监,顶多十四五岁,脸涨得通红。 “春、春儿姐姐,”他结结巴巴,“白天你帮的巧穗……是我同乡。这个……这个给你吃。” 春儿忙要推辞:“这怎么行,你自己吃……” “我、我不爱吃这个!”小太监急急道,往前又凑了半步,“真的,春儿姐姐你拿著吧!” 两人正拉扯著,小太监忽然浑身一僵,活像见了鬼,猛地把肘子往她碗里一搁,转身就跑——跑得那样急,差点撞翻旁边的条凳。 春儿怔怔地捧著碗,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进宝就站在三丈外的阴影里。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就这么静静看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春儿莫名觉得,那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朝廊后暗处抬了抬下巴。 —— 廊后是一小片荒废的花圃。野草长得齐膝高,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进宝背对著她,负手而立。春儿跪在地上,能闻见他袍角沾著的酒气——宫宴上敬酒的人多,他定然喝了不少。 “奴婢知错,”她试探著先开口,“那小太监是因为我今日帮了他同乡……” “错?”进宝轻笑一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你如今翅膀硬了,敢当眾跟长春宫的人叫板——还知道错?” 春儿心头一紧。 “奴婢……奴婢只是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进宝蹲下身,与她平视。酒气混著沉水香扑面而来,“春儿,咱家拉扯你,不是让你去当菩萨的。” 他伸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鬢边那朵红绒花。 “但今天,”他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做得不算蠢。” 春儿呼吸一滯,嘴角又要往上翘。 “知道搬出徐嬪压她,知道挑內务府的地界发作——总算没白吃那些饭。” 他站起身,影子將她整个笼住,“记住,下回再要逞强,先掂量清楚。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运气。” “奴婢记住了。” 进宝不再说话,转身要走。 “乾爹。”春儿忽然唤了一声。 他停住,没回头。 “那肘子……您吃吗?”她小声说,“看您忙了一天,那肘子奴婢没碰过……” 进宝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低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听不出是嘲弄还是什么。 “自己留著吧。”他说,“最近瘦得厉害——多吃点,长些斤两。” 脚步声渐远。 春儿还跪在荒草里,夜风吹过,鬢边的绒花轻轻颤了颤。 她慢慢抬起手,碰了碰那朵花。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根花蕊。原来绒花做得这样精细,远看只是一团红,近看才发现,每一条丝绒都梳得整齐,在光下泛著柔润的色泽。 她扶著廊柱慢慢站起来,往回走时,经过大棚东侧——那里堆著庆典要用的彩绸,红红绿绿摞成小山,在月光下像一片沉睡的霞。 第34章 皇子进宫 万寿节將至,宫外读书的六皇子永晟奉旨入宫请安。 乾清门外,进宝垂手侍立,远远便见一个深青色身影几乎是跳著穿过宫门而来。六皇子永晟,十四岁的少年,穿著按制赶工出来的四团龙礼服,玉带束在他清瘦的腰上尚显宽鬆,翼善冠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有趣。 “六皇子千岁。”进宝迎上几步躬身行礼,声音恭顺,“本该由刘公公亲迎,奈何他老人家这几日风湿犯了,疼得下不来床。皇上便吩咐奴婢前来,还请殿下勿怪怠慢。” 他垂著眼,余光已將少年打量清楚 —— 身量抽高了些,脸却还带著稚气,眼神清澈得近乎透明。就是这样一个半大孩子,当初隨口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就轻易断送了一个宫女的安稳。 “进宝公公快起!”永晟声音清脆,伸手虚扶了一下,“父皇跟前的人来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这全然不设防的亲近,倒让进宝笑容更真诚了些——至少,这皇子目前看来,心思浅,好应付。 —— 前往文华殿的路上,永晟像个刚出笼的雀儿,问题一个接一个。 “父皇近日可安康?” “母后可还时常头疼?” “听说万寿节排了新杂耍?有走索吗?有喷火吗?我在宫外只听人说过,还没亲眼见过呢!” 进宝一一耐心应答,语气温和,心中却反覆掂量旧事。 这皇子对春儿那份残留的“愧疚”,究竟是一时兴起的善念,还是某种更麻烦的引子? 他得再看清楚些。 行至景运门,本该向南直去文华殿,御花园方向却隱隱传来喧闹和叫好声。永晟脚步立刻慢了,脖子不由自主地转向那边,眼睛发亮。 “殿下,皇上还在等候……”进宝適时提醒。 “就看一眼!进宝公公,就一眼!”永晟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样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渴望,骄矜与活泼任性流露无遗,“我看完马上走,绝不耽误!” 进宝不好强硬阻拦这位明显还得圣心的皇子,只得跟上,心里却绷紧了弦——若误了时辰,皇上或许不会重罚爱子,但他这个“引领不力”的太监,免不了要吃掛落。 —— 御花园空地上,杂耍班子正练得热火朝天。 走索的艺人如履平地,还在绳上翻了个筋斗;喷火的壮汉“噗”地吐出一道烈焰,引来围观宫人阵阵惊呼。永晟看得几乎入了迷,小脸兴奋得泛红,连连拍手叫好,早把时辰忘到了九霄云外。 进宝在一旁如坐针毡,足足等了两刻钟,眼看日头渐高,终於不得不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皇上那边……怕是要等急了。” “马上!看完这个翻跟头就走!”永晟头也不回,眼睛仍黏在场中。 进宝垂手立著,心里那点掂量,又添了一丝不耐——终究是被宠坏的孩子,不懂轻重。 他那点所谓的 “关怀”,跟徐嬪的刁难、他自己的算计,说还不都是一回事?上头人隨手扔下的东西。 春儿要是真把这当救命稻草,那才是蠢得无可救药,也枉费了他一番调教。 好不容易等到艺人收势,永晟才意犹未尽地转身,跟著进宝匆匆往文华殿赶。路过御花园西南角,景阳宫那截褪色的檐角映入眼帘。 永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个叫春儿的宫女……不知现在怎样了?冷宫的日子,想必很难熬吧? “殿下?”进宝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永晟回过神,有些心虚似的,隨口找了个话头:“徐嬪母妃……近来可好?” 进宝脸上笑意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长春宫离御前远,奴婢日常伺候皇上,对徐嬪娘娘宫中详情知晓不多。不过……”他略作停顿,像是斟酌用词,“徐嬪娘娘治宫严谨,对下要求极高,尤其注重宫女规矩体统,这事儿,六宫上下都是知道的。” 永晟似乎听出了点弦外之音,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被別的事引开了注意力,雀跃道:“再过几日,五哥和九弟也该入宫了!我可想他们了!” 语气里满是单纯的、对兄弟团聚的期待。 —— 文华殿外,圣驾未至,皇上仍在与阁臣议事。 永晟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等候。厚重的礼服让他在渐起的暑气里感到闷热,忍不住悄悄鬆了松领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等待无聊,他左右看看,见小太监福子垂手立在稍远处,便朝他招招手。 福子小步趋近,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永晟压低声音,带著一种自以为隱蔽的直接:“我问你,近来宫里……有没有什么轻省些的好空缺?” 福子一愣,腰弯得更低:“回殿下,万寿节在即,各处都忙,缺人是缺人,可要说『好位置』……”他偷偷覷了一眼远处看似眼观鼻鼻观心的进宝,喉咙发紧,“殿下可是……有想关照的人?” 永晟不疑有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愧疚:“冷宫那边,有个叫春儿的宫女,当初是受我所累,才被母妃打发过去的。我偶尔想起,心里总是不安。若能给她调个稍好些的去处……” 福子冷汗都快下来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殿下……前些日子,徐嬪娘娘她……曾下令让春儿姑娘在长春宫外的长街上,足足跪了三个时辰,说是……手脚不太乾净。” 永晟脸色骤然变了,眼神惊愕:“她当真偷了东西?” 记忆里那个捧著茶盏、眼神慌张又清澈的宫女,怎么会做这种事? “这……奴婢也是听来的閒话!”福子慌忙摆手,语速飞快,“最后也没搜出什么真凭实据,许是……许是误会了也未可知。”福子又找补,“徐嬪娘娘向来宽厚,说不定只是小惩大诫,教导规矩……” 就在这时,殿內传来唱喏: “宣——六皇子入殿覲见——” 第35章 我自己去看 福子如蒙大赦,小跑著退到远处。 永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脸上表情,重新掛起乖巧的笑容步入殿內。他趋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行大礼: “子臣永晟,恭惟父皇陛下万岁圣寿,敬贺天禧。叩请父皇陛下、母后殿下金安。” 御座上的皇帝见到爱子。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立刻赐座,细细询问他的课业、起居,甚至问他最近读了什么閒书,玩了什么新奇玩意。皇后在一旁含笑听著,不时温言夸讚:“晟儿越发懂事了。” “你大哥在宫里,读书极为勤勉,”皇帝语气温和,却带著期许,“你是弟弟,也该以大哥为榜样。” 永晟乖巧应“是”,却接著撇了撇嘴,带著点不自觉的撒娇:“父皇,大哥是太子,文韜武略天生就比我们强。您可不能总拿大哥的標准来要求我呀。” 这孩子气的话,逗得帝后相视而笑,殿內气氛融洽。 “万寿乃普天同庆之吉日,”皇帝温言道,“你既入宫,也该去长春宫给你徐嬪母亲请安,莫失了人子孝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叩谢天恩!”永晟利落地叩首,起身时,那活泼劲儿又回来了,眼睛亮晶晶地补充,“父皇母后圣体康泰,便是最大的吉庆!万寿节那天,儿臣备了小小心意要献给父皇,盼著能博父皇一笑!” —— 出了文华殿,永晟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春儿……手脚不乾净?福子那含糊其辞、惊慌躲避的態度……让他心里闷闷的。 他想起母妃宫中那些宫女,稍有不慎便是罚跪、掌嘴。母妃总是笑著说“规矩不能废”,可到底太过严苛…… 长春宫大太监李忠已恭敬地候在阶下:“奴才奉徐嬪娘娘之命,特来迎接殿下回宫。” 回长春宫的路,忽然变得很长。 —— 宫门口,徐嬪早已盛装迎出,见到永晟,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笑容温婉慈爱:“晟儿可算回来了,让母亲好好看看……瘦了些,在宫外读书辛苦,可得仔细身子。平日饮食起居……” 她絮絮地叮嘱著,从衣食住行到课业交友,事无巨细。永晟起初还耐著性子听,渐渐便觉得那关切如同无形的丝线,一层层缠绕上来。他脸上的鲜活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 直到徐嬪將左右屏退,殿內只剩母子二人。她拉著永晟坐到身边,声音压得更低,眼底闪烁著一种灼热的光: “晟儿,你外公、舅舅们,可都眼巴巴指望你呢。东宫那位……性子是稳妥,可到底少了些机变。你得多在父皇面前表现,討他欢心,將来……” 永晟感觉礼服的领口此刻紧得让人窒息。他垂下眼睫,盯著自己绣著云纹的靴尖,乾涩地打断:“母亲,慎言。” 徐嬪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仿佛没听见那两个字,极其自然地转了话头:“好了,不说这些。快来试试母亲给你新做的衣裳,万寿节穿正好。” 恰在此时,碧儿端著茶点裊裊婷婷地进来,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永晟清俊的侧脸。 永晟却浑然未觉。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徐嬪,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是罕见的认真: “母亲,儿臣有一事想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嬪笑容温柔依旧:“在母亲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儿臣听说……您前些日子,因春儿偷窃,罚她在长街跪了三个时辰?”永晟的声音清晰,“她……真的偷了吗?” 徐嬪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语气却依然平和:“这是谁又在背后搬弄是非?” 永晟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母亲下意识避开的眼神和瞬间的僵硬,让他心里那点怀疑迅速膨胀。他语气软了下来,带上恳求:“母亲,我知道,当初是儿臣一句话连累了她。她若有错,罚也罚过了。求母亲看在主僕一场的份上,给她条生路,调她去个稍好些的地方吧,也算……全了儿臣一点心安。” 徐嬪轻轻嘆了口气,眉眼间浮起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疼惜,欲言又止,似乎有难言之隱。 “娘娘!您可千万別心软!” 碧儿尖利的声音像淬了毒,从斜里插进来: “那春儿如今可了不得!跟那些没根的东西勾勾搭搭,脸面早扔到阴沟里去了!怀里揣著不知哪来的脏钱,在冷宫怕是快活得忘了自己姓什么——哪里还用得著费心调遣?人家自有『大靠山』疼著哄著呢!”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又重又慢,充满了恶意的暗示。 “碧儿!放肆!”徐嬪適时地轻斥一声,语气却並不如何严厉。 她甚至没有立刻让碧儿住嘴,只是蹙著眉,看向永晟的目光里充满了“你看,不是母亲不帮你,是这丫头实在不堪”的无奈,以及一丝冰冷的快意——仿佛等待许久,就等著这盆精心备好的脏水,泼到儿子面前。 永晟怔住了。 他仿佛又看到那个跪在自己面前,因为一句问话而嚇得脸色发白的宫女,看到她那双小鹿般湿润惊慌的眼睛。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她眼中那看似歉疚的光,那纵容下人肆意辱骂的姿態。 一种熟悉的、冰凉的愤怒,混杂著巨大的失望刺痛了他。 就像他小时候心爱的九连环,被徐嬪笑著说“玩物丧志”,然后亲手铰断。 就像从小带他、疼他的奶嬤嬤,某天突然消失,他哭闹著追问,徐嬪只是淡淡地说:“年纪大了,该出去了。” 所有他珍视的、喜欢的、以为单纯美好的东西,似乎总会被以“为你好”、“规矩如此”的名义,轻易地摧毁夺走。 如今,连一个无关紧要的宫女的清白和命运,也要被这样肆意践踏、抹黑,只为成全某些他厌恶却无法挣脱的“体面”? “母亲。” 永晟倏然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宽大的袍袖带翻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华贵的袍角,他也浑然不顾。 少年的脸上,那种惯常的、用来应对父母的乖巧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冰冷和决绝。 “春儿的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不劳母亲费心了。儿臣自己会处理。” “永晟!”徐嬪脸色骤变,猛地站起,声音因惊怒而尖利。 永晟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等待任何隨从,猛地转身,朝著景阳宫不管不顾地衝出去。 靛青色的袍角在朱红门槛上狠狠一绊,他踉蹌半步,却丝毫没有停顿。 “你给我站住!回来!”徐嬪气急败坏的喊声炸开。她精心描画的眉眼因愤怒和失控而扭曲,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 可少年奔跑的脚步声,已经迅速远去。 —— 殿內一片寂静。 徐嬪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面上一阵红白。碧儿早已嚇得跪地。 许久,徐嬪走到窗边,望著儿子消失的方向,明媚的阳光將她笼罩,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寒意。 “好,很好。”她轻声开口,“我的好儿子……为了那么个下贱胚子,顶撞母亲,擅闯內廷……”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碧儿身上: “去——让我们的六皇子知道,他惦记的是些什么东西。” 第36章 乳燕 永晟跑得礼服都歪了,玉带松松垮垮地滑在腰间, 他快步穿过热闹的西二长街,巡逻的太监侍卫见了他这身服色,忙不迭躬身避让。一路穿过御花园,从琼苑东门出去,喧囂的人声骤然消散,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景阳宫的矮墙塌了一半,墙根下杂草丛生。偶有穿著寒酸的宫人路过,见了他,嚇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跪在泥地里。 眼前的荒凉破败,轻轻刺了永晟一下。他攥紧了拳,站在矮墙后头,竟生出几分犹豫。 就在这时,月亮门里走出个穿水绿色宫服的宫女,正是春儿。 永晟有一瞬间没有认出来。 她比记忆里鲜亮多了,料子不算顶好,却浆洗得乾净挺括,发间还別著支素银小簪,脸颊是丰润的,透著健康的血色——这不像是在冷宫受苦的样子。 永晟犹豫著想要上前,还没来得及出声,突生变故。 两个挎著菜篮的婆子路过,不知怎的,其中一个脚下一绊,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另一个立刻拔高了嗓子,指著春儿骂道:“好你个狐媚子!走路不长眼,敢绊老娘?我看你是攀上太监的高枝,就忘了自己是哪块地里的泥!” 春儿被骂得一愣,刚想辩解,那婆子已经扑上来,伸手就去拽她的衣襟:“穿这么鲜亮,阉人给的吧?我瞧瞧,是不是还藏著什么脏东西?” 永晟下意识想上前——她一定嚇坏了,像从前那样,眼睛包著一层泪花……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僵在原地。 春儿一把打掉婆子的手,將被勾出来的一个银坠子按回衣襟里。她气得脸颊发红,声音都发颤: “这是我乾爹赏的!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那声“乾爹”又脆又亮,像一记耳光抽在永晟脸上。 动静闹得大了,景阳宫里闻声跑出几个小太监小宫女,竟都护在春儿身前,七嘴八舌地帮腔:“就是!你们这些老货,见不得人好!” “再欺负春儿姐姐,仔细进宝公公收拾你们!” 永晟的目光钉在那个出声维护的小太监脸上,又缓缓移回春儿身上。她站在那里,被这群人隱隱护在中央,脸上竟看不出一丝羞耻,反倒有几分可笑的底气。 原来是这样,是她自己寻到了新的屋檐。 “乾爹”。这两个字扎进永晟耳里。宫里这样的“乾亲”还少么?不过是给那些下作的依附,蒙一层心照不宣的遮羞布。 他一路奔来的热血,瞬间像被冰水浇灭了,只剩下一片荒唐的可笑。他就为了这么个……自甘墮落、在冷宫活得如鱼得水的女人,跟母亲大吵一架? 正恍惚间,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进宝带著两个小太监,身边还跟著个长春宫的管事嬤嬤,正慢悠悠地走过来。那嬤嬤永晟认得,是母亲身边最得用的李嬤嬤。 “李嬤嬤放心,”进宝的声音飘过来,带著恭敬与无奈,“偏殿那漏水处,奴才定催著內务府加紧修。只是万寿节前各处都忙,难免疏漏,还望娘娘体谅……” 永晟心里猛地一抽。 太巧了。他刚从长春宫跑出来,母亲的人就“恰巧”和进宝走到了一起?还偏偏是在景阳宫门口? 一个念头窜上来——母亲算准了自己会看见这一幕。 可即便知道,眼前的景象依然刺痛了他的眼睛。 春儿看见进宝的瞬间,眼睛驀地亮,那是种依赖的的光。她不管不顾地扑跪过去,声音里带著颤: “乾爹!” 那两个婆子一见进宝,囂张气焰顿时散了,嚇得面如土色,灰溜溜地跑了。 永晟看著跪在进宝脚边的春儿,看著进宝看著她的眼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 母亲那声痛心的呼喊迴响在耳边:“晟儿,你寧愿信个外人,也不信母亲是为你好吗?” 也许……母亲真是对的。 这婢女当初接近他,那些怯生生的眼神、恰好鬆开的衣领,不过是为了攀附皇子。如今在冷宫攀上更“有用”的枝,便露出这副嘴脸。 进宝早已瞥见墙下的永晟,心中冷笑——好个徐嬪,借他的手演这齣戏。但他面上不显,疾步上前,腰弯成恭敬的弧度: “奴才给六皇子请安。” 永晟冷冷瞥他一眼,目光如刀,却最终没说什么。宫里的齟齬太多了,犯不著为个婢子得罪死御前得用的人。 春儿这才看见永晟,慌忙行礼:“奴婢见过六皇子。”她脸上还带著方才激动的红晕,眼角微湿,这份鲜活落在永晟此刻的眼里,却成了刺目的“得意”与“不知羞耻”。 怒火与一种被愚弄的羞愤轰然衝垮理智。 他上前一步,扬手—— “啪!” 耳光清脆响亮。春儿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她捂著脸,愕然抬眼,眸子里全是难以置信,像不明白那个活泼善良的少年怎么突然变了脸。 “这一巴掌,”永晟的声音像三九天的冰,“是替母妃教训你这背主忘恩的东西!” 他盯著她迅速肿起的脸颊,一字一顿: “从今往后,你与长春宫,再无瓜葛!” 春儿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像被掏了个洞,呼呼地灌著冷风。她看著他盛怒而陌生的脸,所有想说的话——想解释她没有绊倒嬤嬤,想说她记得他那五两银子的好,想问他进来好不好——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一片空白的呜咽。 为奴的本能先於一切占据了上风。 她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声音发抖: “谢六皇子训示,奴婢……铭记於心。” 这恭顺的谢恩,像一瓢油,浇在了永晟的心火上。 他嫌恶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再没看她一眼。 进宝目送他走远,这才慢慢踱回春儿身边。她仍跪著,肩膀细密地颤,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尘土里,却咬著唇不出声。 “委屈了?”进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 春儿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记著,”进宝蹲下身,用冰凉的指尖抬起她泪湿的脸,迫使她看著自己,“今日教你个乖——” 他的目光锐利,看进她眼底: “有些人是云端月,看著亮,照不下来。真能给你遮风挡雨、让你有口饭吃的,是脚底下踩著的地。” 指尖在她红肿的脸颊上轻轻划过,带起一阵刺痛。 “你是咱家的人。咱家的地界上,容不得你心里还装著別处的月亮。”他顿了顿,“明白吗?” 春儿颤了一下。 他话里的意味,比那巴掌更重地砸在她心上。 “你是咱家的人。” 这句近乎宣告的话,在此刻奇异地成了一道止血的箍,一个明確的归属。迷茫与疼痛,忽然有了安放之处。 她用力点头,哽咽道:“奴婢……明白了。 进宝鬆开手,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 长春宫里,徐嬪正对镜理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修饰的脸,眼角细微的红肿被敷面的白粉衬得更艷。她慢条斯理地描著眉,听著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门被推开,永晟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著余怒,却在看见母亲时,神色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徐嬪正坐在妆檯前抹泪,肩头微微耸动,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母亲……”永晟心头一紧,上前跪在她膝前。 徐嬪別过脸去,声音哽咽:“你还知道回来……你可知,当年怀你十月,九死一生才把你生下来,母亲这辈子,就盼著你能好好的,不被旁人算计啊!” “儿臣知错了。”永晟低下头,心里那点对“局”的介意,在母亲滚落的泪珠前碎得乾净,“是儿臣糊涂,不该听信谗言,不该……不该惹母亲伤心。” 徐嬪这才缓缓转过身,捧起他的脸,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傻孩子,母亲怎么会怪你?天底下哪有不为自己孩子好的母亲?” 她拇指轻轻抚过永晟的眉心,语气温柔得像春水: “母亲只是怕……怕你心思纯善,被那些下贱东西蒙蔽利用。她们最会装可怜、扮无辜,心里头,可都算计著呢。” 永晟想起春儿洋洋得意的模样,想起她跪在进宝脚边那声“乾爹”,心头一阵钝痛。 “母亲放心,”他哑声道,“儿臣……看明白了。” “看明白就好。”徐嬪破涕为笑,將他揽进怀里,手指一下下抚著他的发顶,“往后啊,多听母亲的话。母亲走过的路比你多,见过的鬼蜮伎俩也比你多。这宫里啊——”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嘆息: “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也是最要命的。你待人以诚,人家只当你傻,把你当梯子踩呢。” 永晟依偎在母亲怀里,鼻尖是温暖的薰香。方才在景阳宫的那点憋闷和噁心,慢慢被这暖意化开,只剩下一片疲惫。 “儿臣记住了。”他闭著眼,轻声应道。 徐嬪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指尖抚永晟发顶的动作,温柔得近乎缠绵。她垂著眼,睫毛遮住了眸底那抹志在必得的凉光。 怀里的少年如归巢乳燕,浑然不觉心头那份善意,连同那点不甘被摆布的意志,都已被她折去稜角,换成了满是警惕与顺从的、她所希冀的模样。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精心描画的眉眼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第37章 商议寿礼 万寿节只还剩半月。 文渊阁里熏著淡淡的松柏香,是太子佑棠特意吩咐点的 —— 父皇最爱这味道,说能静心。 佑棠坐在主位,身形挺拔如苍松,眉宇间是经年累月沉淀出的沉稳。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月白云纹常服,不会过於威仪,多添几分兄长气度。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依旧沉静如深潭,叫人摸不透底。 五皇子永驍是第二个到的。他刚从京郊大营回来,一身墨蓝色劲装尚未换下,猿臂蜂腰,剑眉星目,只是神色间带著军旅磨礪出的冷硬。见到太子,他规规矩矩行礼:“见过大哥。” 佑棠笑著扶他:“五弟不必多礼。军中辛苦,瞧著又精悍了些。” 永驍只道:“分內之事。” 便不再多言,只在一旁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接著是奶嬤嬤牵著九皇子常寧进来。六岁的小人儿穿著杏黄小袍,脸蛋圆嘟嘟的,进了门先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目光扫过眾人时,在永驍身上顿了顿 —— 他们一母同胞,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相似。他迟疑了一下,小声喊了句:“五哥。” 永驍冷硬的神色微动,微微頷首应了声,抬手示意他过来坐:“这边。” 常寧依言走到他身边的空位坐下,小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没再多言,只偶尔偷偷瞥一眼永驍身上的劲装,眼里带著点孩童的好奇。 佑棠看著这一幕,面上笑容真切了些,温声道:“小九渴不渴?大哥让人给你备了牛乳茶。” 常寧眼睛一亮,乖巧点头:“谢谢大哥。” 最后到的,是六皇子永晟。 他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对不住对不住,我来迟了!” 语气活泼,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可等他跨进门槛,眾人却是一愣 —— 徐嬪竟亲自將他送到了文渊阁门口,此刻正立在廊下,朝里张望。永晟回身,小声同她说了几句什么,徐嬪才带著宫人离去。永晟转过身时,脸上那点不自在还未来得及完全收起。 “六弟来了。” 佑棠温声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永晟这才像回过神来,脸上重新堆起笑,挨个儿招呼:“大哥安好!五哥,你可算回来了!小九,想不想六哥?” 说著就去捏常寧的脸。 他又蹭到永驍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五哥,军中可有什么新鲜事?听说你上月隨军演武,真刀真枪的,快给我讲讲!” 永驍神色稍缓,刚要开口 —— “好了,人都齐了。” 太子佑棠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室一静。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永驍身上,又缓缓移开。 永晟向来爱黏著父皇跟前,近几年又这般主动亲近永驍 —— 他怎会不懂,五弟是父皇倚重的武將,日后必然要掌军。六弟这般刻意討好,未必没有存几分心思。 这点警惕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毕竟都是兄弟。可储君的本能让他不得不多想一层:若日后五弟掌了军,六弟又一向得父皇偏爱,两人真要凑到一处,未必是件省心的事。 佑棠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万寿圣节將至,除各自尽孝,我思忖著,你我兄弟更有一份共有的本分。” 他稍作停顿,语气沉稳:“兄弟同心,是宗室之幸。今岁,我们不如共制一礼?能让父皇见之欣然,亦可昭示天下,我天家兄弟兄友弟恭,骨肉情深。” 五皇子永驍最先开口。他蹙眉思忖片刻,道:“大哥说的有理。我这次缴了吐蕃一员大將的佩剑,金柄嵌宝石,本就是打算献给父皇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兄弟,声音坦荡:“若是合送,拿我这剑也无不可……我再找些別的单独送就行。” 佑棠心里那点介意,忽然被这话里的坦荡衝散了,反而生出一丝无奈的笑——他这五弟,还是这般直肠子,哪懂得这些弯绕?他温言道:“五弟的心意是好的。只是你自己缴获的,自然该你亲自献上,方显诚心。” 永驍想了想,乾脆地点头:“成。我都听大哥安排。” 轮到永晟。少年眼睛一转,笑道:“依我看,不如大家都说说各自备了什么,咱们再合计一个不一样的出来?” 佑棠目光转向他:“六弟向来心思灵巧,想必备的礼也独出心裁。不妨让我们品评学习一番?” 永晟脸上原本机灵的笑容,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冻住了。 他是脱口而出那个提议的——就像平日里想到什么好玩点子,总会第一时间说出来。可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这一刻,他才猛地意识到:话出口太早,收不回来了。 他…… 备了什么? 原本他是想排一出新杂耍,像那日在御花园看到的那般精彩,让父皇开怀一笑。可排练时让徐嬪撞见了,母亲就沉了脸:“胡闹!你外公府上正在寻一方前朝古砚,那才是正经寿礼。你弄那些玩意儿,平白惹人笑话!” 他爭辩:“父皇会喜欢的……” “喜欢?” 徐嬪冷笑,“喜欢看儿子像个戏子般討好?永晟,你是皇子,不是弄臣。” 他听见自己乾巴巴的声音在殿內响起,带著欲盖弥彰的慌:“正……正让下面人仔细寻著呢,不日就送来。大抵是些……雅致的奇石、古意的盆景……大哥也知道,我素来愚钝,哪有什么真正的巧思。” 他说完,自己先心虚地垂下眼。 佑棠静静看著他,没接话,只轻轻 “嗯” 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永晟耳根发热,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袍下摆。 太子没再追问,转而去逗常寧:“小九要给父皇送什么?” 常寧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道:“儿臣画了一幅画!把父皇的江山都画下来!” 眾人都笑了。佑棠夸道:“好志气。” 话题又回到合送寿礼上。佑棠提议:“不如…… 咱们兄弟合写一幅万寿屏风?小九的字近来也很有进益了,正好也添上一笔。” 这主意稳妥体面,又彰显兄弟同心。眾人都说好。 文渊阁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说笑声不绝。只是永晟偶尔抬眼,总撞见太子沉静的目光,心里便莫名有些发虚。 將近午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进宝垂手进来,恭敬行礼:“奴才给各位殿下请安。皇上听闻诸位皇子齐聚文渊阁,心中欢喜,特在坤寧宫设了家宴,请殿下们移步。” 眾人纷纷起身。 唯有永晟,在听到进宝声音的剎那,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想起那日在景阳宫,这太监看著春儿的眼神,想起春儿跪在他脚边那声 “乾爹”…… 胃里一阵翻搅。 噁心。 他別开脸,不愿多看。 第38章 家宴风波 坤寧宫正殿的家宴,设在午时。 殿內十二扇朱红菱花门大敞著,阳光明晃晃泼进来,將金砖地照得一片白。 殿角四座青铜冰鉴里镇著冰块,丝丝凉气混著美酒的香。 皇上与皇后端坐北面主位。皇上今日穿了身絳紫团龙常服,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和。皇后穿著杏黄凤穿牡丹大衫,笑容端庄,亲手为皇上布碗碟。 东首坐著杨妃。她是五皇子永驍与九皇子常寧的生母,出身將门,性子爽利。今日她穿了身湖蓝织金褙子,发间一支点翠大簪,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两个儿子都在跟前,一个英武,一个稚嫩可爱,她如何不开心? 西首一排席位空著,是留给皇子们的。 皇子们依次行礼入座。 宫人如流水般奉上菜餚。都是家宴常例的菜式:樱桃肉晶莹剔透,一盅盅蟹粉狮子头盛在青瓷钵里,香气氤氳。 可永晟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东边空著的那处瞟。 徐嬪没来。 不止今日。近半年来,但凡皇家宴会,徐嬪似乎……极少出现。 此刻看著杨妃和皇后言笑晏晏,单单自己生母不在。委屈猛地衝上喉咙。 他放下银箸: “父皇,徐嬪母亲……今日不来么?” 殿內霎时一静。 皇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刘德海立在御座后头,急得朝永晟使眼色,眼珠子都快斜出去了。 永晟看见了,却只觉得困惑——为何不能问?那是他母亲。 “永晟,” 皇上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听说,今日是徐嬪亲自送你到文渊阁的?” 永晟点头:“是。母亲她……” “一个宫妃,” 皇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將皇子送到议事之处,手伸得太长了。” 永晟脸色一白。 “你是皇子,该有自己的眼界和担当。总跟在母亲裙裾边,像什么样子?” 皇上看著他,眼神里有失望,也有告诫,“朕这话,是为你好。”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扇在永晟脸上。父皇当眾斥责徐嬪,无异於將他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他攥紧桌布,只觉得满殿的笑语都像在嘲讽他 —— 母亲的关心明明是真心,怎么到了父皇嘴里,就成了 “手伸太长”?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说母亲只是关心则乱,想说她並无他意 —— “好了好了,” 皇后適时出声,笑容温婉,“今日是家宴,不说这些。永晟,尝尝这樱桃肉,御膳房新来的南边厨子做的,你父皇都说好。” 她亲自示意宫人为永晟布菜。 殿內的说笑声重新响起。杨妃说著常寧的趣事,逗得帝后开怀。皇上问起永驍军务,他答得条理清晰。太子话不多,但一派主人气度,偶尔示意宫人给常寧添些软烂的吃食,照顾得妥帖。 唯有永晟,像个局外人。 席间佑棠看他神色不好,低声宽慰:“六弟,父皇也是为你好……” 永晟只含糊应著,心里却堵得厉害。 宴至中途,皇上点了戏。 一出《文帝侍药》,是內廷翰林新编的。戏台上,“汉文帝” 褪下龙袍,亲自为病中的薄太后尝药试温。薄太后颤巍巍握著他的手,唱腔苍凉:“我儿啊……你身负江山,万机缠身……又何苦,为朽骨之躯……亲尝此苦…” “汉文帝” 跪在榻前,声音哽咽:“养育之恩,重於泰山,深似沧海…” 戏至动情处,满殿寂然。 皇上手中的筷子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他静静看著戏台,目光却像透过那方小小的舞台,望向了极远的地方。平日锐利威严的眼睛,此刻像蒙著一层薄薄的阴翳。 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笑著起身:“这戏虽好,到底太沉了些。陛下,不如换一出热闹的?” 皇上恍然回神,摆摆手:“不必了。朕…… 有些乏了。” 家宴就此散去。 刘德海扶著皇上离去。进宝垂手立在廊下,目光从皇上略显落寞的背影,移到戏台尚未撤去的布景上 —— 那方模擬太后寢殿的屏风,还透著暖黄的光。他心头微微一动:皇上看的不是戏,是更深的什么。 这念头一闪而过,进宝面上依旧恭顺,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各位皇子出殿时,永晟正憋著一肚子气 —— 席间被父皇当眾斥责的难堪、母亲未到场的委屈,全堵在胸口。 经过进宝身边时,脚步没停,冷冷丟下一句:“阉竖。” 声音不高却带著刻薄。 侮辱性的字砸过来,进宝瞬间明白了——还是为著春儿。 为一个婢女恨成这样,像被抢了玩具的孩子,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 在这位皇子眼里,自己与春儿怕是腌臢透了。可他只敢背地里骂两句撒气,甚至连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的胆量都没有。 进宝维持著脸上那副恭顺笑容,心里却已看透——这位六皇子,实在浅薄,实在胆小。 进宝腰弯得更低:“六皇子慢走,奴婢恭送。” 太子佑棠走在最后,经过时略停了停,温声道:“六弟方才受了委屈,气头上说话没个轻重,公公多担待。” “殿下折煞奴才了。” 进宝躬身,头垂得更低,“主子教诲,是奴才的福气。” 佑棠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朱红的宫墙上,稳重温润,与方才永晟怒气冲冲的背影,恰成对比。 进宝直起身,望著太子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眼坤寧宫紧闭的殿门。 戏散了。 可真正的戏,仿佛才刚刚开场。 风起於宫墙之內,而能乘风而起的人,从来都是最早嗅到风向的那一个 第39章 一念为棋(上) 皇帝病来得急。说是病,其实也不是要命的病症,只是夜里常被噩梦惊醒,白日又昏沉无力,脾气和精神都差了下去。皇子们都在宫中,轮番探望,只是皇帝心绪不佳,总不见人。 御医流水似地来,诊断却都一样:心火旺,阴虚,开了些安神调理的方子。一碗碗苦药灌下去,却像是落进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多少波澜。 刘德海跟著遭了罪。老太监对照顾皇上有著病態的固执,不愿將夜里伺候圣驾的差事假手於人,一夜一夜地熬下来,眼下的青黑像两团墨,连带著心气也一日比一日燥。 进宝最近往太医院跑得勤。 他总是挑著太医刚下值的空儿,“恰巧”路过,递上一盏温茶,说几句“大人辛苦”,话头却总往龙体病症上引。次数多了,连太医院的小药童都看出些门道,私下里嚼舌头:那位进宝公公,对皇上可真是上心。 刘德海冷眼看著,心里明镜似的。 这狼崽子,在刨皇上的根。他不问病症,不问方子,专挑那些御医不敢明写、却又心照不宣的“癥结”打听——夜里惊醒是梦见什么?白日昏沉时可曾囈语?最近对哪位娘娘、哪位皇子的话格外敏感? 好,真好。他带出来的人,翅膀硬了,心思也野了。可这小子东嗅西闻,偏偏绕过了他这个“乾爹”的鼻子。这是觉得他老了,不中用了,还是……早有了自己的算盘,连他也要防著一手? 一日午后,皇帝服了药刚睡下,值房里熏著过量的安神香,甜腻得让人头昏。刘德海歪在靠窗的躺椅上,闭目养神,手里的沉香木串慢慢转著。 进宝悄步进来奉上热茶,刚要退出去,刘德海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让进宝背后陡然一麻。 “最近看你忙得很,”刘德海慢悠悠甩著沉香木手串,眼皮也不抬,“在忙什么?” 进宝肩头一缩,脸上堆起惯常的笑:“乾爹说笑了,儿子不过是看圣躬不安,乾爹受累,心里著急,想替乾爹分分忧……” “分忧?” 刘德海嗤笑一声,打断他,尾音拖得极长,带著说不出的讥誚,“进宝啊,你骗旁人行,可別把自己也骗了。” 进宝脸上的笑倏地僵住。这话里有话,后背的冷汗 “唰” 地冒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紧:“乾爹明鑑!儿子、儿子只是……” 他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住冰冷的地面,脑子里飞速转著 —— 刘德海是查到自己去太医院了?还是杏儿和王勇那件事露了马脚?未知像张网,勒得他心口发紧,一时竟拿捏不好该如何回应。 “只是什么?” 刘德海俯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既是为分忧,怎不直接来问乾爹?还是…… 你心里头,还藏著別的打算?” 进宝的呼吸顿了顿,心里悄然明白过来。老狐狸只是恼他瞒著自己打听消息,並没抓到什么实在把柄。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並没有放鬆,反而绷得更紧。老狐狸在钓他,钓他主动说出些什么。 可这也意味著……机会。 一丝冒险的念头,像黑暗中的火星,骤然在他心底亮了一下。刘德海主动递了话头,若是顺著爬上去…… 他悄悄抬眼,极快地瞥了刘德海一眼,那双老眼里精光暗藏。 赌吗? 心跳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恐惧仍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对机会的渴望,正在升起。 刘德海冷眼看他半晌,木珠碰撞发出“咯、咯”的轻响,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见他不语,刘德海忽然嘆了口气,声音陡然软下来,甚至带著几分无奈与慈爱: “这宫里,人心叵测,你指望谁,都不如指望乾爹。进宝啊,你跟乾爹交个底,到底在琢磨什么……乾爹说不定,还能帮你一把。” 最后那句“帮你一把”,他说得极轻,却像鉤子悬在进宝眼前。 刘德海会“帮”他?这话里的水分,他比谁都清楚。可这鉤子太诱人,恰如一块浮木,不偏不倚飘到溺水人的眼前。 他牙关一咬,心一横 —— 豁出去了。 赌输了,尸骨无存;赌贏了,一步登天。 他猛地伏低身子,额头抵著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私语,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乾爹…… 圣上,他老了。” 刘德海瞳孔骤然一缩。 “您看,大病小病不断,”进宝语速加快,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急促,“咱们为奴为婢一辈子,不就图个晚年安稳么?东宫那位看著仁慈,可谁知道往后……是什么光景?” 这话太大胆,太直白。刘德海勃然色变,乾枯的手掌猛地拍在桌上:“放肆!” 可那声怒斥之后,他却没再说话,只死死瞪著进宝,指尖无意识地捻著沉香木串,青黑的眼底翻涌著什么 —— 前朝那些守皇陵 “病故” 的老太监,一个个在他脑子里晃过。 进宝见他没有立刻发作,膝行几步,猛地抱住了刘德海的脚。 他哭得哀切,额头抵著地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刻意避开蹭到刘德海的袍角:“乾爹!儿子全是为了咱们能有个善终啊!找出圣上癥结,太子记著咱们的好,这才是万全之策!” 刘德海低头,眼神复杂变幻。愤怒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权衡。 进宝的话,勾起了他最隱秘的恐惧——衰老、权力更迭、兔死狗烹。 是了……若真想搭上东宫的线,由进宝出面,確实最合適。一来,这小子和太子那边素有往来,说话便宜;二来……万一事发,自己也有转圜撇清的余地。 他慢慢抽回自己的脚,在值房里踱了两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他停下,阴沉的目光重新落在进宝身上,细细打量著那张卑微恳切的脸,试图分辨其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算计。 “进宝啊……”刘德海拖长了调子,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著,“乾爹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你记著万事该有度…” 进宝抬起头,眼里闪过一线微光。 刘德海话锋却是一转:“这么著……咱家看,你认的那个乾女儿,春儿,是个知情识趣的丫头。” 进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第40章 一念为棋(下) 刘德海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粘腻:“乾爹年纪大了,夜里孤清,总得有个贴心人儿陪著、伺候著。明晚……你让她过来一趟。皇上那边的夜值,就归你顶。”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死死盯著进宝的脸——肌肉的抽搐,眼神的闪烁,呼吸的凝滯。他要看的,就是这份煎熬,看他能否把这丫头奉上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进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很轻微,但逃不过刘德海的眼睛。 未及细想,甚至来不及权衡利弊,话已经脱口而出: “乾爹!那丫头手脚粗笨,只怕伺候不好!乾爹若要人,儿子可以……” 话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太急,露了怯。 果然,刘德海低低笑了。 “你可以什么?” 他朝进宝伸出苍老枯瘦的手,进宝强忍著没有躲。 湿热粗糙的指腹,重重碾过他的脸颊。力道很大,立刻留下一条刺目的红痕。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反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刘德海浑浊的眼珠里,映出进宝煞白的脸。老太监凑近些,温热的腐朽呼吸喷在他脸上: “你呀……” 刘德海的声音像是耳语,“虽也是个阉人,模样也算周正。可终究……不是女儿身。” 他的拇指在进宝下頜上摩挲了一下,动作近乎狎昵: “不够软,不够暖,不够……贴心吶,进宝。” 进宝浑身一僵。 像被人当眾扒光了衣服,用最脏的刷子刷过每一寸皮肉。那只枯手碰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烧起来,烧得他想吐,想把这身皮都撕下来。 他猛地抬起眼,眼底瞬间烧起一簇猩红的怒意——像被困住的兽,明知咬不断铁链,还是齜出了牙。 可那簇火只烧了一瞬,就熄了。 因为他看见了刘德海眼里的笑意——那不是欲望,是玩弄。老东西在享受他的羞愤,享受他不得不压下怒火的屈从。 就在这瞬间,春儿的脸猝不及防地撞了进来。——她跪在雪地里仰头看他时的眼睛,她受刑后乾裂的唇。 那朵他从冷宫石缝里捡回来的野花。他用了多少心思去浇灌浇修剪,看著它一点点扎下根,抽出芽。 他以为自己是养花人,是主宰。 直到此刻,有人漫不经心的拍拍他的脸,说要折走这朵花。 而他连为自己的羞耻发怒的资格都没有。 他猛然惊觉——他在这权势下是多么弱小。而那花的根也已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自己的血肉里。如今要连根拔起,指尖先颤了颤,心口像是被什么碾过,连呼吸都带著滯涩的疼。 他垂著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的红,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乾涩破碎的音节:“…… 是,这是春儿的福气。” 老太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嗯,”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 福子来景阳宫找春儿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暉给破败的宫墙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意。 春儿正坐在窗下的小木桌旁,小心翼翼地將一张新写的字条捲成细卷,往小银坠里塞。 近来无事发生。周嬤嬤待她客气而疏远,只点头之交。那些凑上来討好卖乖的小太监宫女,春儿只觉得吵闹——他们向她诉苦、求助,仿佛她真能帮上什么似的。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再给乾爹添任何麻烦了。渐渐地,她也就孤僻起来。 每日的生活简单到刻板:洗衣,晾晒,练字。她的字如今已写得有模有样,横平竖直,甚至有了些秀丽。只是乾爹许久不来了,那些写满字的纸,便只能一层层压在枕头底下,越摞越厚。 “春儿姑娘,”福子和和气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进宝公公让您去一趟。” 春儿眼睛倏地亮了,像蒙尘的珠子骤然洗净。“就来!”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指尖慌忙抚平衣袍的褶皱 —— 这是乾爹教的,说 『主子跟前,体面最要紧』。她又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確认自己瞧著乾净齐整,才轻快地像蝴蝶一样衝出景阳宫破败的门。 她甚至没来得及將桌上散落的纸笔收好,也没注意到,那枚被她摩挲得温暖的小银坠子,在起身的瞬间,从她指间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掉在了木桌边缘,又滚落到墙角阴影里。 第41章 你要听话 春儿被福子引著进了进宝的值房,熟悉的沉水香气又包裹了她。 窗欞外的日头正慢慢往下沉,金红的光透过雕花格子,在青砖地上投出细碎的、摇摇欲坠的影子。她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几乎是雀跃地跪下请安。 进宝却迟迟没叫起。 春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沉水香里,混进了一丝甜腻到发昏的药味。她小心抬起脸,望向进宝——乾爹病了吗?还是自己又惹他生气了? 进宝沉默地打量著她。 还穿著他赏的那件半旧绿绸衫子,可见是日日穿著的。身条像抽了芽的柳枝,出落得愈发玲瓏,衣裳甚至有些紧了。那双眼睛仍像受惊的母鹿,此刻正不安地眨动著,里面盛满了毫不设防的信赖。 丝毫不知,猎人的弓箭已对准了她。 还是这样蠢。进宝在心里评价,胸口却跟著那念头,抽痛了一下。 “跪下。”他不知怎的,挤出这两个字。 春儿更加茫然——她进门就跪著了。只好將身子俯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地砖上。 进宝也没解释。仿佛吐出这两个字,就能证明他对这人、这事,还说了算。 他移开视线,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今天別回了。”他声音平板,“让福子带你去洗洗,再教教你……规矩。” 他顿了顿,终究没看她瞬间瞪大的眼睛。 “明晚,去刘总管那儿伺候。” 半晌无声。 春儿像是没听懂,怔怔跪在那儿,连呼吸都忘了。房檐下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进宝的声音陡然冷厉起来:“没听见?聋了?” 春儿猛地一颤,这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嘴唇哆嗦著,声音细得像要断了:“干、乾爹……刘公公他……” 她想起那只摸过她手背的、油腻湿冷的手,胃里一阵翻搅。 进宝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春儿,现在乾爹很想要一样东西。你帮乾爹,好不好?” 春儿眼神涣散,茫然地转动眼珠:“东、东西……什么东西……” “你要还认我、信我,”进宝盯著她失焦的瞳孔,一字一句,“就去。咱家自然能把东西拿来” 巨大的恐惧——混杂著一丝尖锐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恨意,轰然炸开。乾爹不是说过她是“他的人”吗?怎么转眼就要把她送走换什么东西?傻子都知道,去“伺候”一个老太监意味著什么。 “不……不,乾爹,我求您,我不去……”她哭出声来,泪水滚了满脸。 进宝不理会她的哭求,手指铁钳般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春儿,你看著我。” 春儿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进宝薄唇紧抿,眉间拧著个小小的疙瘩,眼下覆著一层疲惫的青黑。右边面颊上,竟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指痕。 是近乎狼狈的样子。 “春儿,”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喉头挤出来的,“乾爹需要你去。眼下没別的法子了。你不去,乾爹……就是一个死。” 死。 春儿惊骇地瞪大眼睛,哭声戛然而止。 “春儿,”他鬆开手,指尖却仍虚虚拂过她冰凉的脸颊,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诱哄的嘆息,“告诉乾爹,你怕什么呢?你不愿意吗?要是乾爹死了,这世上……可就真剩你一个人了。”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钝的刀子,慢吞吞地割开了春儿心里那道最深的恐惧。 不,不能只剩一个人。不能没有乾爹。 恐慌褪去,另一种情绪悄然滋生——一种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被需要”的感觉。乾爹是没办法了,才找上她的。就像第一次接到爹那封信时一样,她心里甚至涌起一点浅浅的、能帮上忙的……骄傲。 只有她能帮上忙。她得帮。她可以的。 至於这“帮忙”意味著何等屈辱,乾爹此刻待她是否像个隨手可弃的物件……她不敢再往下想。 春儿甚至看著进宝颊上那道红痕,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刘总管打他了吗?就像乾爹教训她一样。 进宝適时地嘆息一声,手掌极轻地落在她发顶,揉了揉。 “好姑娘。” 春儿的眼泪又涌出来,却是另一种恐慌——慌慌张张地抬手去擦,生怕弄脏了他昂贵的衣料。 进宝皱了皱眉,扣住她乱动的手腕,顺势將她往怀里一带。春儿猝不及防,跌进一个带著沉水香与体温的怀抱。 她僵住了,连哭都忘了。 “別怕,” 进宝的声音响在头顶,手臂松松环著她,是一个全然掌控、又透著些许生硬安慰的姿势。 春儿却没出声,只僵硬地虚虚依著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进宝轻轻皱起眉头,指尖收了收力道,將人拉得远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鬱:“春儿,你还是不愿意?” 话是温和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他可以不舍,但她凭什么不愿? 春儿慌忙摇头,眼泪蹭在手背上:“奴婢……愿意的。愿意的。” 她抽噎著,忽然伸手紧紧攥住他一片衣角,仰起脸,眼睛红肿,声音是抖的,哀求的: “奴婢求乾爹……以后、以后別不要我。” 这是一场献祭。她知道,去了,就脏了。进宝还会要这么骯脏的自己吗?想到必然被拋弃的命运,心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进宝瞭然。 他垂下眼,看著怀里瑟瑟发抖的人,指尖轻轻蹭过她湿漉漉的睫毛。 “无论如何,”他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篤定,“乾爹都要你。行不行?” 春儿怔住,隨即更紧地攥住他的衣角,用力点头。那股將被拋弃的恐慌,被这句话奇异地抚平了。 “好姑娘。”他又重复了一遍,阴柔的嗓音压低了,竟带出几分繾綣的意味,像在哄一个听话的孩子。 春儿终於肯顺著他的力道,將脸埋进他怀里。沉水香气包裹著她,体温熨帖著她,还混著一丝极淡的、带著暖意的汗息,不黏不腻,反倒像晒过太阳的棉絮。心里那份盲目的顺从与信赖深处,竟浮起一点晕陶陶的、近乎幸福的错觉 —— 看,因为自己能帮上忙,乾爹正抱著她呢。 儘管这拥抱,无关情爱,只是驯服者给予猎物最后一点甜头,好让它心甘情愿走向刀俎。 进宝维持著这个姿势,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著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单薄的肩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纸外,最后一点天光也熄灭了。 第42章 化作春泥(上) 福子领著春儿往西六所后头一处偏僻值房走去。天已经黑透了,宫道两侧的石灯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一圈圈漾开,像水面上將散未散的涟漪。 这屋子平日是给打更的太监暂歇用的,此刻被腾出来,门窗紧闭。福子让人抬进热水,一面仓促抬来的屏风挡在浴桶前面。皂角是好皂角,带著清淡的花草气。春儿脱了衣裳坐进木桶里,水很烫,蒸得她皮肤泛红。她机械地搓洗著,指尖划过皮肤时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却像在洗一件不相干的物件——不疼,不痒,只是麻木。 洗完了,穿上福子放好的新衣裳。藕荷色的细缎子,裁得正好,腰身收得窄窄的,袖口绣著疏疏的缠枝纹。春儿穿上,衣裳衬的她鲜嫩得像晨露里的花苞,只是眼睛是空的。 福子在门外踌躇了很久。 他们这儿是太监窝,没有嬤嬤。这种事原不该他来教,何况进宝公公交待时那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福子甚至推拒了一回,说要不还是公公亲自…… 话没说完,进宝抬眼看他,眼神凌厉得像要杀人。 福子还是来了。他推门进去时,春儿正坐在炕沿上,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让人心头髮毛。 “姑娘……”福子乾巴巴地笑,试了几次,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就是吐不出来。他觉得自己那颗脑袋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好像隨时会掉下来。 “福子公公有话直说便是。”春儿先开了口,声音平平板板,“奴婢听著。” 福子没敢坐,就杵在门口,影子被烛光拉得老长,在墙上微微发抖。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事: “明儿去了刘总管那儿……他让做什么,姑娘就做什么。少说话,多听著。要是、要是碰您……”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別躲,別抗拒。咬咬牙……也就过来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福子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试图让语气轻鬆些,却更显得滑稽:“就当、就当被野狗舔了一口……姑娘別往心里去。” 春儿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那笑声来得突兀,在死寂的屋里炸开,嚇得福子一哆嗦。他抬眼看去,春儿正捂著嘴笑,肩膀一颤一颤的,笑著笑著,眼角却滚下两行泪,亮晶晶的,顺著脸颊往下淌。 福子慌了神:“姑娘、姑娘別哭!是奴才嘴笨,奴才该死……” “不是,”春儿抬手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是福子公公太有趣了……奴婢是笑哭的。” 她说著又笑起来,声音里带著哭腔,像个坏了的风箱。福子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好像拧著难受。 他嘆口气,声音软下来:“姑娘,咱这宫里的奴才……多的是身不由己。您看进宝公公,咱们眼里跟天似的人物,不也得……也得仰人鼻息么?姑娘別太往心里去,啊?” 春儿的笑声渐渐止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著福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乾爹不容易。” 福子没接话,只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 “姑娘……您心里有数就好。今儿下午,刘总管叫进宝公公去问话,出来的时候……”福子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公公那头髮……散了些,领口也乱了。看著……不太齐整。” 春儿脸上苦笑瞬间凝固了。 头髮散了?领口乱了? 她脑子里猛地浮现出乾爹平日的样子——永远一丝不苟的鬢角,永远熨帖平整的衣领,连束髮的簪子都要端正得恰到好处。 那样的乾爹……怎么会“不太齐整”? 福子见她脸色变了,慌忙摆手:“奴才多嘴!奴才就是瞧见那么一眼……姑娘千万別往心里去……” 可春儿已经听进去了。 她想起下午见到乾爹时,他脸上那道浅浅的红痕,他眼底的疲惫,还有他说话时那种压抑的、几乎要绷断的平静。 原来乾爹不是无所不能,他真是无路可走了。 原来他也会被人逼到连体面都顾不上的地步。 这念头像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烙在她心口上。疼,却更烫——烫得她那些自怜的眼泪、恐惧的颤抖,一瞬间全蒸发乾了,只剩下一片焦灼的、滚烫的清醒。 左不过是个老太监,她想,她能应付。 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她要帮乾爹把这个“东西”拿来,要做得漂亮。 第43章 化作春泥(下) 进宝今夜不好过。 乾清宫侧殿的值房里,安神香烧得浓烈,甜腻的气味裹著药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他站在刘德海面前,腰弯得很低:“乾爹,春儿那边都安置妥了。今儿夜里教规矩,明儿一早就送来。” 刘德海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闻言掀了掀眼皮:“你倒是急。说的是明天,今儿就张罗上了。” “那丫头粗野,不先调教好了,怕衝撞了乾爹。”进宝赔著笑。 刘德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满意,又像是讥讽:“既然如此,明儿一早就送来吧。”他顿了顿,慢悠悠补了一句,“今儿下半夜的班,你来值。咱家年纪大了,得养足精神。” “是,儿子明白。”刘德海这是提前让他值夜,好让他能往那隱秘里更进一步,奖励他的知情识趣。 进宝躬身退出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直起身,脸上那层笑瞬间褪得乾乾净净。走廊里烛光昏暗,將他孤长的影子投在朱红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心里像烧著一把火。 这把火从午后见到春儿时就点著了 —— 起初只是星火,被她那双盛满不可置信的眼神轻轻一撩,便腾地躥起半尺高;再顺著她垂眸顺从的模样烧过去,直到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衣角,哽咽著挤出 “別不要我” 四个字时,那火终於像裹挟著滚烫的风,往他五臟六腑里钻。 火烧得他发疼,可偏又掺著一丝扭曲的满足:看,这朵花是他亲手养出来的,她愿意为他开,自然也愿意为他败。 可这满足转眼就被更大的怒火吞没了——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连这朵花都护不住,得亲手把她送到別人手里,还得笑著说是“福气”。 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景阳宫。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黑黢黢的,月亮很惨澹,照著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水渍。一个起夜的小太监看见他,嚇得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一溜烟躲进了屋里。 进宝推开春儿那间屋的门。 一股熟悉的、带著腐败与皂角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黑,他摸出火摺子,点亮桌上那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了跳,將屋子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桌上散著几沓字纸。进宝隨手拿起一张,就著灯光看——是春儿练的字。横平竖直,笔画工整,甚至有了些娟秀的风骨。有些字的笔锋像他,毕竟是照著他的字帖描的,可又不全像——少了他那份凌厉,多了些温顺。 他想起有时候春儿认不得某个字,就只照著描,一笔一划,连力道的轻重都学他。像在画一幅画,描一张绣样。 就像今天。 她不知道他要她做什么,可她还是点了头。照著做了。 福子现在在教她“规矩”吧?她会怕吗?会哭吗?会……恨吗? 进宝捏著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对福子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厌恶——凭什么他也能看见春儿又哭又怕的模样? 就在这时,墙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进宝眯起眼,走过去蹲下身。是那个小银坠子,正躺在灰尘里,缠枝纹在烛光下泛著冷冽的银辉。 粗心——掉了都没发现。 他心里泛起一丝烦躁,还是捡起来,倒出里面捲成小卷的字条。像往常一样,一张张展开。 “晒了干薄荷,寻机会给乾爹。” “乾爹做的对,不能手软。” “乾爹瘦了,太忙。” 每一张都写“乾爹”。进宝看著,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这点隱秘的愉悦来得突兀,像偷来的糖,含在嘴里又甜又涩。 最后一张卷得特別紧,像是被人反覆捏攥过。进宝费了些力气才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跡深深浅浅,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春儿是泥,乾爹是地。没有地,泥就干了。 进宝盯著那行字,呼吸骤然停了。 他瞬间想起那天在景阳宫外,六皇子扇了春儿耳光后,他是怎么说的——“真能给你遮风挡雨、让你有口饭吃的,是脚底下踩著的地。” 本意是想踏碎她那些不该有的妄念,想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可她真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把这句话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最后,竟熬出这么一句淒哀的、近乎诗意的句子——春儿是泥,乾爹是地。没有地,泥就干了。 进宝攥著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心口那股熟悉的抽痛又来了,这次来得又凶又急,像有只手伸进他胸腔里,狠狠攥住了什么东西拧了一把。 疼。 可疼过之后,涌上来的是怒——不是对春儿,是对这局棋,对刘德海,对他自己。 刘德海是故意的。 这老畜生早就看穿了他那点隱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所以故意把春儿拎出来,摆在他眼前,看他疼,看他挣扎,看他最后不得不亲手把她送出去。 就像驯兽师拿著鞭子,抽打笼子里最烈的那头兽——不是要它死,是要它跪。 可,眼下这条路……真是唯一的活路吗? 进宝盯著手中那张脆弱的纸,烛光在纸上跳动,將“泥”和“地”两个字照得明明灭灭。 泥若干了,地也就裂了。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像黑暗里猝然亮起的火星,猛地窜进他混沌的脑海。 也许……还有一步险棋。 他霍然起身,油灯的火苗被带得剧烈摇晃,墙上影子乱成一团。银坠子擦过掌心,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像某种提醒。 不能问,不能犹豫,更不能让春儿知道——万一不成,她还得继续往下走。希望给了又碎,就没有心气儿了。 但至少,他得试一次。 为这捧傻得可怜、却真把他当成“地”来依仗的泥。 也为他这块自以为坚硬、实则早已被那捧泥悄悄渗入裂缝、快要撑不住的地。 进宝吹熄油灯,將银坠子紧紧攥进手心,转身出了屋子。夜色浓重如墨,远处宫檐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只有巡夜侍卫的灯笼,像鬼火似的在宫道尽头飘过。 他步履却比来时更快、更稳。 回到值房时,福子已经在那儿等著了——春儿那边的“规矩”教完了,他回来復命。见进宝进来,福子连忙躬身:“公公,春儿姑娘那边……” “知道了。”进宝打断他,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却没用平日惯用的左手,而是换成了右手。 福子有些诧异,却不敢多问。 进宝提笔,蘸墨,手腕悬在半空顿了片刻,然后落笔——笔画歪扭,和他平日凌厉的笔锋判若两人 写完,他放下笔,將纸折成小小一方,塞进福子手中,並伏在耳边细细说了什么。 福子脸色煞白,肩膀发抖,破釜沉舟般磕了个头。匆匆退了出去,身影很快融进门外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进宝站在原地,听著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值房里重新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数著所剩无几的时间。 进宝缓缓直起身,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带著青黑,右边脸颊上那道红痕已经淡了。他伸手理了理衣领,將每一道褶皱都抚平,又將鬢边一丝乱发別到耳后。 然后,他对著镜子,慢慢弯起嘴角,拉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顺恭谨的弧度。 好了。 他转身,推开值房的门,朝著乾清宫深处那点摇曳的烛光——朝著皇帝寢殿,朝著刘德海,朝著这局棋最凶险的中心——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走廊很长,烛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终於亮出毒牙的蛇,悄无声息地,游向它的猎物。 第44章 身劫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春儿被福子领著往內务府总管宅院走。她穿著那身藕荷色的新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扑了薄粉,却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反衬得整张脸像张绷得太紧的熟宣,脂粉是浮在上头的灰,一碰就要簌簌地掉。 福子走在她前面,步子很慢。他转过头看了春儿好几次,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姑娘……放宽心。” 春儿没应声,只是低著头走。 到了院门前,福子停住脚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春儿一眼,转身走了。 春儿独自站在那扇朱红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看见她,眼神闪了闪,侧身让她进去。 小院收拾得极齐整,青砖墁地,缝里不见一根杂草。西墙角一棵老石榴树,果子结得密,沉甸甸地压弯了枝,皮子红得发暗,像凝结了的血。 刘德海已经醒了。年纪大了,没什么好觉睡,天不亮就睁眼。此刻他正歪在暖炕上,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给他按头。屋里熏著浓烈的安神香,又混著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 看见春儿进来,刘德海懒洋洋挥挥手。两个小太监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过来。”刘德海朝她招招手,声音黏腻得像化了的糖。 春儿走过去,在炕沿前跪下:“给干爷爷请安。” “起来吧。”刘德海打量著她,目光像条湿冷的蛇,从她发顶一寸寸往下爬,爬过颈子,爬过胸口,最后停在她那双交叠在身前的手上。 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到跟前。 春儿猝不及防,踉蹌半步,手撑在炕沿才站稳。刘德海握著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在她掌心粗糙的茧子上来回摩挲。 “春儿啊,”他嘆口气,语气里带著刻意的惋惜,“你看你这手,怎么糙成这样?进宝那小子……没给你好好养养?” 春儿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垂下眼,声音又轻又稳,像在背一句练过千百遍的台词:“乾爹体恤,是奴婢自个儿不爭气……做惯了粗活,手难免糙些。” 她甚至有点慌——这手太糙了,会不会让刘总管不满?会不会……坏了乾爹的事? 她悄悄抬眼,去看刘德海的脸色,同时堆起一个笑——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眼睛却还是空的:“干爷爷,奴婢手是糙,可劲儿大。要不……给您捏捏腿?” 刘德海笑了。 那笑声又低又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著恶意的愉悦。 “进宝那小子,”他慢悠悠地说,手指还在摩挲她的掌心,“倒真捨得。” 这话是扔出来的鉤子,淬著毒,等著勾出她一点不甘、一点怨恨。 春儿感觉到了。那鉤子尖刮过她心口,留下一道冰凉的痕。可她没顺著那力道往下想——她不敢。她把自己所有的念头都拧成一股绳,死死拴在“要办好差事”这根桩子上。 於是她扯开嘴角,眉眼弯出个標准的、惶恐的弧度:“能伺候干爷爷,是奴婢天大的福气……乾爹他,也是盼著奴婢能尽孝心。” 声音又轻又稳,像背熟的戏文。 刘德海嘴角那点恶意的笑淡了些。他盯著春儿看了两息,这丫头……比他想的还有趣。 不是真傻,就是装得太像。 “是么……” 他忽然抬起春儿的手,不等她反应,竟將她的手往嘴边带。 春儿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指尖像碰到了生肉,腻得化不开。一股腥气顺著指尖直往上钻。 胃里猛地一抽。 她死死咬住牙关,把那股呕意压下去,压得喉咙发疼。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滚烫的。 她还在笑。嘴角努力向上扯,眼睛弯著,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笑和哭在她脸上撕扯,扯出一张怪异又可怜的、支离破碎的面具。 刘德海含混地哼了一声,鬆开她沾著水痕的手指。 “哭什么?”他声音哑著,伸手抹了把她脸上的泪,动作堪称温柔,却让春儿浑身汗毛倒竖,“真叫人心疼。” 话音未落,他忽然用力一扯—— 春儿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跌进他怀里。 这是一个和进宝怀里截然不同的拥抱。进宝的怀抱是温的,带著沉水香洁净的气息,虽然贴的近,却有种矜持的规整。 而此刻这个怀抱——滚烫,混著浓烈甜腻的安神香、陈年汗渍、还有一股隱约的尿骚气。隔著衣料,她能感觉到底下那具身体的乾枯,肋骨一根根硌著她,像抱著一捆即將散架的枯柴。 她甚至不敢完全靠上去,怕压坏了。腿哆嗦著,半跪半撑,维持著一个彆扭又吃力的姿势。 刘德海的手开始动。 那只枯瘦的手像某种多足的虫,在她背上爬,爬过脊椎,爬过肩胛,最后探进她鬆散的衣襟。另一只手攥著她的后颈,强迫她抬起头,然后那张嘴凑上来—— 腥膻的气味扑面而来。 春儿睁大眼睛,看著房樑上繁复的彩绘——那些祥云、仙鹤、缠枝莲,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成一片斑斕的色块。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乡下庙会上看过的皮影戏。白色幕布后面,那些纸剪的人儿被棍子支著,扭来扭去,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 她现在就像那个纸人。 魂儿从身体里飘出来,悬在半空,冷眼看著底下这齣荒诞又噁心的戏。看著那只枯手在她身上游走,看著那张泛黄的嘴在她颈间啃咬,看著自己那身鲜嫩的藕荷色衣裳被扯得凌乱,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颈子。 原来福子说的“规矩”,是这些。 原来“伺候”,是这个意思。 她好像感觉不到噁心了,也感觉不到羞耻。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空。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挡——手就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却像不是自己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篤、篤、篤。”三下,很轻,却透著股小心翼翼的急切。 刘德海动作一滯,不悦地抬起头,声音里压著怒火:“谁?” 门外是个小太监,声音发颤:“老祖宗……是、是圣上那边……” “圣上怎么了?”刘德海鬆开春儿,语气更沉。 “圣上醒了,传您即刻过去……” 刘德海脸色变了变。圣驾面前的事,天大的私慾也得往后搁。他一把推开春儿,力道很大,春儿踉蹌著跌坐在炕上。 “好孙女儿,”他站起身,整理著袍子,俯身拍了拍春儿的脸颊——那动作像在拍一件物品,“等著咱家。”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匆匆远去。 屋子里重新静下来。 香还在烧,烟雾裊裊,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春儿坐在地上,保持著被推倒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忽然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胳膊,最后整个人像筛糠似的抖起来。胃里那股被强压下去的翻涌再也控制不住,她猛地扑到墙角,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是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一口一口往外呕,呕得喉咙火烧火燎地疼。眼泪混著鼻涕糊了满脸,她抬手想擦,可手指伸到眼前——还湿漉漉的。 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转而抓起自己凌乱的衣角,胡乱在脸上抹,在手上擦。布料磨得皮肤生疼,可她擦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那层皮都搓下来。 擦著擦著,压抑的哭声终於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起初是细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后来颤抖来越大,变成破碎的嚎啕。她蜷缩在墙角,抱著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得浑身抽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即便哭成这样,她也没敢放声——牙齿死死咬著衣袖,把那些崩溃的声响都闷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声沉闷的、绝望的哽咽。 像怕惊动了什么。 也像在对自己说:不能坏乾爹的事。 不能。 第45章 陷阱 同一时刻,长春宫。 碧儿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小厨房盯著早膳。经过后院墙根时,她脚步顿了顿。这儿原有个被石块堵住的狗洞,昨夜吹了风,石块散了,赫然漏出一小角蓝布包。 她左右看看,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是个蓝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解开系带,里头是一本泛黄的帐册,册子里夹著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她展开纸。信纸没有署名,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哪个宫里的下人写的。內容却让她心惊—— “爹、娘,儿不孝……前些日子托人送给刘总管的那二十两银子,怕是打了水漂了。有人出价比咱们高,御马监那缺,轮不到儿子了。刘总管吞了钱,不肯退,眼下儿是身无分文,家里的事,实在帮不上忙了……” 信里絮絮叨叨,问家里收成,问能否去大伯家借点银子买夏播的种子。最后一段,字写得格外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刘总管收钱不办事,儿子气不过,把他这些年收钱、卖官、安排肥缺的勾当,都偷偷记在这本帐上了。家里千万收好,別让人瞧见。等儿子想法子,看能不能把钱要回来……” 碧儿捏著那张纸,手心渗出冷汗。 她第一反应是往六皇子永晟的住处跑。永晟刚起身,正在穿外袍,见她慌慌张张进来,眉头一皱:“怎么了?” 碧儿將帐本和信递过去,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殿下,您看这个……” 永晟接过帐本和信,借著晨光扫了几眼。起初是皱眉,待看清內容,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他快速翻看帐册,目光掠过那些歪扭的字跡、人名、银钱数目。 看到最后,他猛地攥紧那张纸,指节泛白。 “混帐!” 声音里压著怒意,却更透出一股抓到把柄的、近乎兴奋的颤音,“宫里竟有这等蠹虫!” 难怪……难怪那些阉人敢如此张狂!上头的总管都在卖官鬻爵,底下那些徒子徒孙——比如那个进宝——还有什么腌臢事做不出来?和春儿那点事儿,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这股怒气来得又猛又烈。先前对进宝和春儿那点微妙的嫌恶与憋闷,此刻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一个理直气壮的出口,且冠冕堂皇。 扳倒刘德海,便是撕开这群阉人体面的皮囊。尤其是…… 能狠狠挫一挫那进宝的气焰。 他暗自揣度,若刘德海倒了,这阉人一脉树倒猢猻散,春儿还会那般黏著进宝、一口一个 “乾爹” 地叫吗? 他抬起头,眼中光火灼灼,已带上了几分迫切。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见父皇!把这帐本呈上去,定要治这老阉竖的罪!” “站住。”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徐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知何时,她已经站在那里,身上披著件杏色披风,髮髻未梳,鬢边碎发垂著,衬得那张脸愈发温婉。脸上却毫无睡意,眼神清醒得嚇人。 她走进来,从永晟手里抽走那张纸,又翻了翻帐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永晟,嘴角浮起一抹笑:“晟儿,急什么?” 永晟语气带著点委屈:“母亲,儿臣要告诉父皇,治他的罪!” “娘知道你心善,见不得这些齷齪事。”徐嬪拉著他的手,把他带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坐在他身侧,声音放得更柔,“可你想想,就这么莽莽撞撞地去了,父皇会怎么看你?” 永晟皱有些茫然:“父皇会……会高兴?” “傻孩子。”徐嬪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疼惜,“你这么闯进去,父皇只会觉得你还是个衝动的孩子。” 永晟的肩膀垮了下来,眼底的光亮暗了暗。 “可……刘德海贪赃枉法,证据確凿。儿臣呈给父皇,正是本分。”他小声嘟囔著,还不死心。 “本分?”徐嬪轻轻笑了,指尖拂过他额前碎发,“你的本分是皇子。御史可以风闻奏事,皇子却不能只当个递状纸的。” 她接过帐本,慢慢看,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这东西是好,可你想过没有——谁丟的?为何偏偏丟在长春宫?若是有人故意设局,引你出头呢?” 永晟一怔。这层他確实没想。 “就算不是局,”徐嬪合上帐本,抬眼看他“你打算怎么跟父皇说?说『儿臣捡了个帐本』?那父皇会怎么想?是夸你机敏,还是疑你……手伸得太长?” 最后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永晟心里。他想起了家宴上那句“徐嬪手伸得太长”,是了,父皇是这样多疑的性子。 “那……就这么算了?”他声音闷闷的。 “自然不能算。”徐嬪拍著他的手背,声音温柔似水,却字字清晰,“但要把这事,变成你的功劳——是你查出来的,不是你捡来的。” 她顿了顿,看著儿子微微发亮的眼睛。 “御马监有个叫才安的小太监,管草料的。晟儿不是最爱马了?今日你去看新贡的宝马,会『恰好』撞见他行跡鬼祟,从他身上搜出这本帐册。”她说得慢,確保每个字都钉进永晟心里,“人赃俱获,抵赖不得。” 永晟皱眉:“才安怎么会认?” “他会认的。”徐嬪语气平淡,“他全家都在你舅舅手里。” 永晟脊背一凉,抬眼看向母亲。徐嬪正温柔慈爱地看著他。 “帐上那两个新安排的太监,”她继续道,像在教他下棋,“一个在御茶房,一个在尚衣监。你拿到帐本,立刻派人看住。人赃俱在,他们跑不了。” “然后儘快去见你父皇。”她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教,“就说——『儿臣今日去御马监看马,偶然撞见小太监行跡鬼祟,搜身竟得此物。严加查问,人帐俱在。儿臣不敢隱瞒,更不敢擅专,特请父皇圣裁。』” 她顿了顿,补充:“记住,只说是『偶然』,別的,一句不多说。你是皇子,查出不法之事是应当,但不可显得太过急切。” 永晟听著,心跳得很快。他明白母亲的意思——要把“捡”变成“查”,要把“告状”变成“人赃俱获的定案”。这样,父皇才会觉得他长大了,能办事了。 “可才安……”他还是犹豫,“万一被讯问,说了实话……” 徐嬪走到窗边,晨光让她逆光的侧脸晦暗不清。 “才安,”她轻轻开口,慢慢的將永晟一缕头髮別到耳后,“自然会畏罪自尽。” 永晟浑身一震。 徐嬪回过头,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她的手掌很凉,眼神却温柔得能溺死人:“晟儿,母亲知道你不忍。可这宫里,心软的人活不长。才安早就有旁的罪状,只是你舅舅想留用才暂且不动。他死了,帐就清了。他家人,你舅舅会好生照料——这也算全了他的忠心,是不是?” 永晟看著母亲柔和得近乎悲悯的脸,听著她將一条人命的牺牲,轻描淡写地说成“帐清了”、“全了忠心”。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著,又闷又涩。 他想说,这不是他想要的“功劳”。再怎么说也是一条命……。 可他想起家宴上父皇那句“徐嬪手伸得太长”的斥责,想起太子永远从容稳重的姿態,想起进宝那张看似恭顺、却总让他觉得骯脏阴柔的脸……还有母亲此刻含泪的、全心为他筹谋的眼睛。 他是皇子。 他需要功绩,需要让父皇看见他的能力,也需要……给那些不知尊卑的阉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袖中的帐本硌著手心,坚硬而真实。 “才安……”他喉咙发乾,重复著这个名字。母亲说得对,本就是个有罪之身,舅舅暂且留用。如今用他换一桩铁证如山的功劳,还能以此保全他家人往后衣食……这或许,已是宫里能给出的、最“体面”的结局。 他用力攥紧了帐本,仿佛要掐灭心底最后一丝游移的凉气。 “儿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却终於带上了下定决心的沉硬,“明白了。” 徐嬪笑了,她替他整了整衣冠,轻轻拍拍他的肩:“去吧。让母亲看看,我的晟儿……长大了。” 永晟转身,走出门去。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脚步起初有些沉,渐渐变得快而稳。 门在他身后关上。 徐嬪站在原地,听著脚步声远去,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凝固,一点点敛去温度,最终化作一个冰冷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天光大亮,將长街照得一片清朗。远处宫道拐角,一个穿著浣衣局粗布灰衣的瘦小身影低著头,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宫墙投下的、浓厚的阴影里。 看走路的姿態,倒有几分像……福子。 第46章 攻心(上) 卯时末刻的日头已有些灼人。刘德海步履匆匆往乾清宫赶,紫色袍子的后心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汗渍。 昨夜是进宝值夜,晨起伺候圣驾盥洗、早膳的差事,按理都该安排妥当了。若非出了泼天的大事,断不会这个时辰急急来召他。 引路的小太监脸色发白,问什么都只哆嗦著回:“进宝公公让您快些……皇上动了大怒,说是、说是关乎您……” 话说半截,留了无穷的想像。刘德海心头掠过一丝阴霾——进宝那狼崽子,办事向来周全,今日这是怎么了?是出了紕漏要他救场,还是……另有所图? 他稳了稳心神。几十年风浪,什么阵仗没见过?最坏不过断尾求生。他脚下加快,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维持著內廷大总管应有的体面。 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日头照得刺眼。守门的小太监见了他,慌不迭地打帘子,眼神躲闪,声音压得极低:“老祖宗,您可来了……里头,六殿下也在。” 刘德海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六皇子?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骤然重了。 刚跨进殿门,一股无形的威压便扑面而来。皇帝半闔著眼靠在御座上,眉心拧著个川字,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六皇子永晟立在御案旁,少年人绷紧的侧脸上,竟带著一种混合了兴奋与义愤的锐光。 而进宝,正瑟瑟跪在宝座之下,额头抵著金砖。刘德海的目光与进宝仓惶抬起的视线一触即分。进宝极快地、微微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惊惧。 “奴婢刘德海,叩见皇上。”他扑通跪倒,声音带著惶惑,“不知皇上召见……老奴……” “刘德海!”六皇子永晟的声音抢在前头,清亮里压著一股火气,“你还在装糊涂!御前当差几十年,就学会这等欺上瞒下的本事么?” 刘德海心头猛跳,面上却愈发恭顺:“殿下恕罪,老奴愚钝,实在不知……” “不知?”永晟冷笑,从御案上抓起一本泛黄的册子,掷到他面前,“你自己看!买卖官职,明码標价,这紫禁城,都快成你刘总管私家的生意了!” 帐册摔在地上,摊开几页。墨跡陈旧,条目清晰——某年某月,某职缺,银钱几何……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刘德海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凉了。这东西……这东西哪来的?还落到了六皇子手里?他强撑著翻看两页,越看心越沉。多年经营,无数隱秘,竟被人如此详尽地记录在案,成了抵赖不得的铁证。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谁的手笔?进宝?为了春儿?不,那狼崽子断不会为个丫头掀翻棋盘,何况他与六皇子素有齟齬……那是徐嬪?借儿子的手扳倒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他喉头髮干,重重磕下头去,花白的髮髻散了开来:“皇上明鑑!殿下明鑑!老奴、老奴冤枉啊!內务府人事调派,確由老奴经手,可都是为了差事妥当,绝无贪瀆之心!定是、定是有人偽造帐目,构陷老奴!” “构陷?”皇帝终於开口,他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差,眼底泛著浓重的青黑,连日的失眠似乎抽乾了他面上的血色,只留下一层疲惫的灰白。“刘德海,你跟了朕几十年。” 就这么一句,没再说下去。可那话里的失望与极度不耐的寒意,让刘德海瞬间瘫软下去。皇上没喊他“德海”,叫了全名。更让他心头髮毛的是,皇上甚至没抬眼看他,目光虚虚地落在御案某处,仿佛连处理这等“糟心事”都毫无精力。 就在这时,殿外侍卫押进两个面无人色的小太监。刘德海眼角瞥见,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御茶房的小顺子,御马监的小邓子,都是他前些日子刚安排进去的“自己人”。 紧接著,又有侍卫入內稟报:“启稟皇上,御马监太监才安——即帐册书写之人,已於其住处……畏罪自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死无对证。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刘德海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完了,人证物证俱全,皇上再念旧情,也容不得这等“蠢”到被皇子抓个现行的奴婢。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隨之而来的是更疯狂的求生欲。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射出厉光,直指跪在一旁的进宝——这些事情,大半是这狼崽子经手的!对,把他推出去!就说自己年老昏聵,被他蒙蔽…… 第47章 攻心(中) “陛下——!” 一声悽厉的呼喊,骤然撕破了殿內沉闷的气氛。 进宝猛地以头抢地,“咚”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泪混著冷汗糊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著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奴婢该死!皇上,这一切都是奴婢做的!是奴婢鬼迷心窍,借著刘总管的名头在外头收钱卖缺!刘总管他……他年事已高,许多琐事交由奴婢打理,是奴婢欺他宽厚,背著他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来!奴婢罪该万死!求皇上重罚奴婢,万勿牵连刘总管啊!” 他哭喊著,又重重磕下头去,每一次撞击都实打实地落在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满殿皆惊。 六皇子永晟先是愕然瞪大了眼 —— 竟不是刘德海? 这愣神只持续了一瞬,隨即眼底的惊愕便化作恍然的冷笑,嘴角狠狠撇了撇。 果然!果然是这阉竖! 先前所有矛头都直指刘德海,这进宝缩在一旁一声不吭,分明是在躲!是盼著那老东西能扛下所有罪责,他好全身而退! 如今定是刘德海撑不住了,眼看要把他供出来,这才跳出来认罪,不过是怕被揪出来死得更难看! 一群贪生怕死的腌臢货,下作! 刘德海更是彻底怔住了。他设想过进宝会辩解,会攀扯,甚至反咬一口,却唯独没料到,这狼崽子会扑出来,將滔天的罪责一肩扛下。 为什么? 电光火石间,刘德海看到了进宝抬起头时,那双泪眼后哀求的眼神—— 不是对他,而是漫无目的地扫过殿中眾人,带著点刻意的悽惶。 这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表演。 皇帝冷眼俯视著脚下这场闹剧。进宝的哭诉情真意切,额头磕出的血痕触目惊心。他自然不信这番说辞全然是真,但……这奴才肯主动揽罪,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 刘德海跟了他一辈子,有些体面,终究要顾。而进宝……一个过分机灵、如今又显得“忠心”可用的奴才,罚一罚,磨一磨,或许还能用。 “皇上!”刘德海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又惊又怒的面孔,手指颤抖地指向进宝,“你、你这孽障!咱家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竟敢背著咱家做出这等事来!真是瞎了咱家的眼!” 进宝匍匐在地,声音哽咽:“乾爹……奴婢对不起您……实在是內务府用度常有捉襟见肘之时,奴婢愚钝,恐办事不力有负圣恩,又不敢以琐事烦扰圣听,才出此下策,挪借填补……奴婢知错了,知错了啊!” “巧言令色!”永晟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父皇,这等阉奴,贪瀆枉法,如今又妄图以区区几句哭嚎混淆视听,实乃欺君大罪!儿臣以为……” “好了。” 皇帝淡淡两个字,截断了永晟未尽的话。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落在下面那两个抖如筛糠的小太监身上:“你二人的差事,谁安排的?” “是、是进宝公公……”两人早已嚇破了胆,哪里还敢有半点隱瞒。 皇帝闭上眼,片刻后復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下了决断: “太监进宝,借权牟利,紊乱宫规,著重责三十大板,罚俸一年,以儆效尤。日后若再敢犯,定不轻饶。” “总管刘德海,御下不严,失於督查,念其年迈侍奉多年,著静思己过,暂不必御前伺候了。” “皇上圣明!奴婢/老奴谢皇上隆恩!”进宝与刘德海几乎同时叩首,声音里都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慄。 永晟还想爭辩,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止住。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晟儿心细,明察秋毫,朕心甚慰。只是此事既已查明,便到此为止。朕有些乏了,你也退下吧。” 永晟胸中憋闷,却不敢再言。 侍卫上前,將进宝拖出殿外。很快,殿前空旷的广场上便传来沉闷的杖击声,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 起初还能听到进宝强忍的闷哼,到后来,便只剩不成调的哀嚎,夹杂著断续的“谢皇上恩典”。 那声音穿过厚重的殿门,钻进刘德海的耳朵里。他愣愣地跪在原地,腿脚有些发软,一时竟站不起来。有小太监悄步上前,想搀他起身,为他整理散乱的衣冠。刘德海摆摆手,自己撑著冰凉的金砖,慢慢直起有些佝僂的腰。 就在起身的瞬间,他感到下身传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方才惊惧太过,竟失態至此。 一股混杂著羞恼与更深疲惫的情绪涌上来。他脸上惊惧惶惑的神色一点点褪去,重新覆上那层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极复杂的晦暗。 殿外的杖击声还在继续,刘德海听著,心里那点对进宝长久以来的提防,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 这狼崽子……竟真敢为他扛下这足以要命的罪责。三十杖,结结实实,半条命都要去了。图什么? 刘德海浑浊的眼珠转动著。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临到关头,都是恨不能把別人推出去垫背。像进宝这样扑出来挡刀的……不是没有,但太少,太少。少到他几乎已经不信。 可今日,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进宝做了。 "別给打坏了"——这念头理所应当的冒出来。进宝不能真废了。这小子骨头硬,心思深,对自己……竟也真有几分实在的狠劲。这样的刀,磨利了,是把好刀。折了,可惜。 况且,经此一遭,这刀的柄,似乎是彻底被他握在手里了——捨身之忠,这是比任何金银和威胁都更牢靠的锁链。 至於春儿那丫头……刘德海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罢了,暂且不动。一来,这当口他已经没什么心思碰姑娘了。二来,全当是赏他的。驭下之术,打一巴掌,总得给颗甜枣。 心思一定,他压低声音,对身边心腹的小太监极快地说了一句: “去,告诉行刑的,手上有点分寸。皮肉吃点苦头便罢,別真伤了筋骨。” 小太监凛然应声,快步离去。 第48章 攻心(下) 永晟几乎是踉蹌著衝出了乾清宫。 外头日头正烈,明晃晃的光泼下来,却照得他浑身发冷。方才殿內的情景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场荒诞的戏文——父皇那张辨不出喜怒的脸,刘德海劫后余生般佝僂下去的背脊,还有进宝……那个阉人伏在地上,哭声震彻殿宇,偏把每一句『认罪』都喊得像在邀功。 不对。 这念头带著茫然。和他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明明是照著母亲教的做了。人赃並获,死无对证,步步为营。他以为会看到雷霆震怒,看到刘德海老泪纵横地磕头求饶,看到进宝那廝嚇破了胆,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囫圇 —— 这群腌臢的阉人,就该这般狼狈不堪地伏诛。 他还以为,会换来父皇讚许的眼神,夸他一句 “这才像朕的儿子”。 那才是他预想中的模样。 可现实是,父皇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像拂去袖口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他的 “铁证如山”,他的 “精心谋划”,最后只换来一句 “御下不严”,和三十板子。 他这一番苦心孤诣,又算什么? 一股混杂著冰冷与茫然的鬱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那点尖锐的疼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更庞大的、空落落的失望 —— 他甚至连看那群阉人跪地求饶的滋味都没尝到! 他好像……做错了? 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就在这时,他眼前猛地闪过进宝低头那一瞬——那阉人嘴角似乎极快地扯了一下。那似是一种……瞭然。一种早就看穿他所有把戏,並从容踩过去的瞭然。 仿佛在说:殿下,就这点本事? 轰—— 那点冰冷的茫然,竟被这眼神骤然点著了。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血液衝上头顶。 他算准了一切!他瞧不起我! 耻辱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他堂堂皇子,竟被一个阉奴用那种眼神鄙夷!他所有的努力,在对方眼里,恐怕只是一场幼稚可笑的猴戏! 什么才安,什么无辜……那些曾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涟漪的念头,此刻被这灼人的耻辱彻底烧成了灰烬。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的声音: 我被耍了。被这群我看不起的、骯脏下作的东西,用我看不懂的规则,结结实实地耍了! “等著瞧……”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依然稚嫩,却淬著冰碴子似的狠意。 他原本清澈的眸子著了火,烧掉了最后一点天真的温度,只剩下愤怒,和急於证明什么、摧毁什么的偏执。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要那阉奴百倍偿还! 他的身影在宫道上拖著,挺直却僵硬。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將所有的困惑、耻辱和新生的恨意,都狠狠踩进这朱墙下的影子里。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骤然阴沉下去的眼底。 —————— 而殿外广场上,进宝趴在刑凳上。后背衣衫早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剧痛几乎吞噬了他的意识,但在破碎的痛呼和“谢恩”的间隙,他涣散的目光仍执拗地、一遍遍刺向乾清宫那扇紧闭的殿门。 直到—— 一个小太监小跑出来,在行刑人耳边低语了什么。 落下的板子,力道悄然收敛了三分。 成了。 意识终於放鬆下来,任由自己在痛楚的深渊里飘荡。 春儿……暂且护住了。老东西就算再起什么心思,也得掂量掂量他今日流的血、担的罪。 一丝冰冷的、近乎狰狞的掌控感,竟从无边的痛苦里渗出来。看,还是他说了算。她的乾净,她的去处,她该依附谁……哪怕他此刻像条烂泥里的狗。结果,到底还是他要的结果。 这念头像一口烧刀子,滚过喉头,烫得他浑身一颤,却奇异地衝散了几分骨头的疼。 ……太险了。 意识在灼烧的痛楚和冰冷的清明之间来回撕扯。 六皇子的反应,皇上的耐心,刘德海会不会顺水推舟直接弃了他……太多变数,每一步都可能踏空,粉身碎骨。 他下手前没时间细想,也不敢想——想多了,手会抖,气就泄了。只能赌。赌老东西那点刚愎,赌皇上对老奴才最后那点情分,赌六皇子那点压不住的浅薄心思。 幸好,赌贏了。 不,不止是贏。 更深一层想……这步险棋,反而让他踏得更稳了。 他原先只想从皇上夜里的梦囈、从那出《文帝侍药》的戏文里,抠出一点病症的关窍。可圣心似海,他一个无根无凭的阉人,捞起来何其费力。 如今不同了。刘德海跟著皇上从小长起来,几十年的影子,肚子里藏的秘辛,远比他自己暗中打探来的任何消息,都更直接、更管用。 代价是这身几乎要散架的骨头,和往后更如履薄冰的处境。 但值。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涣散地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宫门紧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刚刚被他用血餵饱了一分。 下一步……等他能从这刑凳上爬起来再说。 反正,她还是他那捧泥。还得死死巴著他这块地,哪儿也去不了。 第49章 假意 进宝是被疼醒的。 那疼扎在骨头上,又钝又锐,隨著呼吸一阵阵往上顶。他迷糊间泄出一丝呻吟,隨即死死咬住牙关——只这一动,背臀那片皮开肉绽的伤处便火烧火燎地撕扯开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彻底清醒了。 他是趴著的,在自己值房那张硬板床上。身下垫著厚厚的软褥,背后的身体却毫无遮掩,狼狈至极。 更要命的是,屋里有人。 “唉……” 一声嘆息从床边传来,黏稠,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浑浊气音。 是刘德海。 进宝紧绷了一瞬,脑子转得飞快。现在该是什么反应?一个刚为乾爹扛下重罪、被打得半死的“忠僕”,醒来见到恩人,该是什么样子?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细细地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带著痛楚的呜咽。哭得情真意切——疼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但那颤抖的幅度、那呜咽的节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甚至在某个换气的间隙,他埋在枕头下的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全是自我欣赏——演得好。 “图什么?” 刘德海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近,仿佛就贴在他耳边。那语气里有三分难得的温和,却有七分审慎的试探——终究是老狐狸,就算被感动了,也要亲耳听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进宝在枕头上蹭掉额角的冷汗,咬了咬舌尖,让声音听起来更抖,更恳切: “奴婢……全仰仗乾爹。乾爹的树荫底下,才有奴婢一口凉快气儿。乾爹要是倒了……”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奴婢算什么?不过是一捧……隨时能被风吹散、被日头晒乾的泥。” 这话,是他从春儿那张字条里化出来的。他记得看见春儿写的“春儿是泥,乾爹是地”时,自己心头那点微妙的震动。此刻化用过来,一定能戳中老东西的软肋——他们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照皮画骨,学到对方心坎里去。 果然,刘德海沉默了。 良久,久到进宝几乎要以为这老东西看穿了他的把戏。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枯瘦的手落在自己赤裸的背脊边缘——没碰伤口,只轻轻按在完好的皮肤上。 紧接著,冰凉的药膏涂抹上来。 进宝浑身一僵。 那动作太轻,太缓。药膏是上好的,清凉镇痛,可这触碰本身却让进宝胃里一阵翻搅。这种似乎“慈爱”的触碰,比直接的折辱更让他不適。他死死咬住牙,忍著一动不动,承受著那只手在他背上缓慢游走。 “兔崽子,”刘德海终於又开口了,声音里那点审视淡了些,多了些复杂的感慨,“算你有心。” 药膏涂完了,那只手却没离开,反而在他肩头拍了拍。 “皇上的病,你也不用再费劲打听了。”刘德海的声音压得更低,说出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是梁太妃。” 进宝睫毛微颤。梁太妃?宫里高位太妃里,没有姓梁的。 “早年圣上还是小娃娃的时候,在梁太妃宫里养过三年。”刘德海的声音飘忽起来,像在回忆极久远的事,“那时圣上发了痘疮,凶险得很。梁太妃……是个实心眼,衣不解带地照顾,事事亲力亲为。”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只是后来,梁家卷进了卖国案里,满门抄斩。梁太妃不信,跟先帝槓上了,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被打入冷宫。听说,已经疯了五年了。” 刘德海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带著警告的意味,“这事儿,先帝盖过棺,皇上也从不提。你心里有数就行,往外透……可要掂量掂量。” 进宝没吭声,只將呼吸放得更轻。 原来如此。 那出《文帝侍药》……皇上看的不是“孝”,是“愧”。是对一个曾如生母般照料自己、却因家族获罪而疯癲冷宫的养母,那份无法言说、也无处安放的愧疚。 “圣上看了家宴那出戏后,就发了这睡不好的病症。”刘德海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夜夜惊醒,你也该看见了。” 进宝在枕头上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看见了。昨晚守夜时,皇上惊醒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只是要水,梦囈含混不清,根本听不出什么。 原来——这事儿埋的这么深。刘德海一开始就没打算轻易告诉他。那老东西想空手套白狼,白白占了春儿,再看他像条狗似的到处嗅探。 一股冰冷的怒意窜上来,又被进宝死死压下去。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药上完了,刘德海仔细地为他盖上一床轻薄的丝被,甚至伸手掖了掖被角。那动作太自然,几乎诡异。 进宝適时地抬起脸,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混合著疼痛与感激的神色,声音虚弱:“乾爹……奴婢惶恐。” “好生养著吧。”刘德海站起身,似乎要走了。 进宝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 不对——还有一件事。 “乾爹……”他挣扎著,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牵动伤口,疼得额角青筋暴起。 刘德海回头看他这副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是不屑,又似是瞭然:“行了,知道你惦记什么。”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对外面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转回身,看著进宝,昏黄的眼睛里闪著意味不明的光: “咱家心里有数。给你——完璧归赵了。” 进宝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回床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让乾爹见笑了……本就是献给乾爹的……” “往后的路还长,你好自为之。”刘德海最后敲打了一句,摆摆手,示意门外的人进来。 第50章 真心 门被彻底推开。 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暉斜斜地照进来,將屋內染上一层暖金色——似乎最近他们每次见面,都是在这样暮色將沉未沉的时分。 春儿站在门口。 她换回了那身略显窄小的绿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也乾净。只是那双眼睛肿得像烂桃子,眼尾还掛著未乾的泪渍。 她看见进宝趴在床上,鼻头猛地一酸,眼泪又涌上来,却死死咬著唇,只敢让泪珠无声地砸在衣襟上。她快步走到床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进宝在看见春儿的一瞬间,趴著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直了。儘管狼狈至此,那股惯常的、居高临下的气势却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他身上。他偏过头,眉头轻皱,声音带著刻意的不耐与严厉: “晦气东西,哭什么?”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门外可能还未走远的人听见。同时,他极快地朝春儿使了个眼色。 春儿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声音抬高了,带著哭腔却字句清晰:“乾爹教训的是……能伺候刘总管,是春儿的福气。只是、只是奴婢担心乾爹的伤……” 她一边说,一边膝行上前,伸手似乎想去碰进宝的背,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进宝冷眼看著,不做反应,耳朵却竖著听门外的动静。 果然,那原本似乎已经消失的、极轻微的脚步声,又在廊下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真正渐渐远去。 屋內的空气仿佛骤然一松。夕阳的余暉下,春儿脸上的泪痕亮晶晶的。 进宝盯著春儿,眼神冷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真动你了?” 春儿猛摇头,眼泪跟著甩落:“没、没动真格的…… 奴婢刚到那儿没多久,刘总管就被人叫走了…… 乾爹,是真的……” 进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那你哭个什么?” “谢乾爹救奴婢……”春儿的声音哽住了,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床沿,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那东西……乾爹拿上了吗?” 进宝没立刻应声。沉默了片刻,才忍著背上的疼,微微抬了抬下巴——动作带著几分滯涩,是牵动伤口的缘故。那姿態里透著倨傲,也藏著一句篤定的“废话”。 春儿一眼就瞥见了他额角不易察觉的青筋,还有因为动作丝被滑脱露出来的一丝血跡。 都是因为她。 这想法像一记重锤砸下。之前被救的庆幸、对乾爹的感激,瞬间被更汹涌的愧疚淹没。 乾爹被打成这样,皮开肉绽,听福子说,血把衣裳都浸透了…… 都是因为她没用。不仅没帮上乾爹,还是个需要乾爹豁出命去捞的包袱……她怎么配呢。 “肯定很疼……”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眼泪决堤般涌出,是为眼前这具为她受难的躯体,“乾爹肯定疼死了……都怪我……都怪我没用……” 她哭得嚎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像只掉进水里还在扑腾的雀儿,既可怜,又有些可笑的狼狈。 进宝看了她一会儿,那哭声砸在他耳里,竟奇异地带来几分安定。 过了半晌,他才不耐烦似的开口,语气依旧冷淡: “咱家还没死,哭丧呢!” 春儿抽噎著,用袖子胡乱抹著脸,想止住眼泪,却止不住抽噎。 进宝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记住。不管往后发生什么,不管让你做什么——” 他盯著春儿泪湿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都要信我的,听我的。只要记住了这一条,往后……就都是好日子。懂吗?” 春儿看著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让她有些怕的眼睛,此刻映著暖黄的夕阳,似乎要將人灼伤。 这次,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她被送到刘德海那儿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完了。可乾爹硬是把她捞了回来。 那么绝望的境地,乾爹竟自己趴在刑凳上…… 他说“听我的”,她就听了。然后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所以,往后还有什么不能听的呢? 这念头猛地楔进她心里,无比牢固。 她用力点头,刚想开口,喉咙里却不受控制地“呃”了一声——是哭得太狠,气还没顺过来。 她整张哭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是窘,又是怕,还带著点说不清的懊恼——好像自己刚才心里那股豁出去的、沉甸甸的决心,都被这一个嗝给打漏了气。 进宝看著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的模样,眼底那层冰封的硬壳,似乎融化了一丝。 他没说话,只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回答。 春儿更慌了,也顾不得害羞,赶紧把捂嘴的手放下,挺直背脊,用尽全身力气把那股哭嗝憋回去,然后抬起头,眼泪还掛在睫毛上,她却弯起嘴角,露出个哭花了的、却异常明亮的笑来,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 “哎!奴婢记住了!都听乾爹的!” 进宝看著她那副眼泪鼻涕混著笑的傻模样,没再说话,只重新趴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只有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极轻、极缓地,叩了一下。 春儿跪在床边,轻轻拉过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將进宝露在外面的手臂盖好。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也从窗欞上抽走了,暮色像淡墨,缓缓浸进来。 第51章 瘸腿猫 总管宅院,明晃晃的日头一照,连青砖缝里都蒸出些滚烫的暑气。墙角的石榴树把影子筛得细碎,不知打哪来的一只黄白相间的小肥猫,腿有点瘸,慢吞吞地走过,眼睛是琥珀色的。 两日过去了。 进宝躺在偏房,没去御前当差。那三十大板,纵然刘德海事后嘱咐留了手,皮开肉绽的伤处也非一两日能养好的。他被安置在这僻静处,药是日日送来的,可送药的人放下就走,刘德海更是自打他挪进来,便没露过面。 外头传,刘德海“静思己过”了一日,皇上夜里睡不安稳,换了旁人伺候都不趁手,便又把他叫了回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到底几十年的主僕情分,皇上终究是念旧的。 只是这“念旧”的恩典,眼下看来却更像一道催命符。万寿节只剩下七日,千头万绪的筹备事宜都堆在刘德海肩上,听说累晕过去两回,都是让小太监掐著人中生生掐醒的,醒了还得继续咬牙顶著。 皇上分明是有意敲打,没半分体恤。刘德海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关照偏房里这个替他挨过板子的“乾儿子”。 进宝倒不意外。 他早已打发福子,將“梁太妃”三个字,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东宫耳朵里。 福子这奴才,心细胆大,交办的差事从没办砸过。进宝如今被暗处的眼睛盯著,一时半刻没法在明面上抬举他,只辗转打听到他宫外有个小妹,被地痞纠缠,强逼著要纳去做小。进宝便託了一点旧关係,將事情摆平了。 福子得了信儿,激动得浑身发抖,跑来偏房便要磕头。进宝正巧撑著床沿、咬著牙尝试下地走动。他穿了身宽鬆的靛蓝细布衫子,衣带却一丝不苟的繫著。额头围著一圈白棉布,贴在他同样苍白的皮肤上,瞧著融为一体了似的。 福子“咚”地一声跪得结实:“公公大恩!奴婢愿认您作乾爹——” “住口!” 那“乾爹”二字刚出口,进宝像被火舌舔了,猛地拧身,动作牵得伤处剧痛,眼前一黑。他一把攥住桌沿,声音嘶哑冰冷: “谁准你叫这个?出去。” 福子嚇得一哆嗦,话卡在喉咙里,却极快地抬起眼,正撞见进宝疼得发白、却更显凌厉的侧脸,和那双黑沉沉眼里不容错辨的厌烦。 他脑子转得飞快,瞬间俯身,声音又脆又亮:“奴婢该死!奴婢僭越!公公息怒!” 说罢,他非但没走,反而膝行两步,笑嘻嘻地凑上来扶住进宝的胳膊,嘴里念叨: “奴婢是欢喜糊涂了!该打!……这『乾爹』的名分金贵,自然得是春儿姑娘那样知冷知热的人才配叫,奴婢哪敢痴心妄想?奴婢就想好好当差,给公公办妥事儿!” 进宝额角青筋跳了跳,却没甩开他,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耐的气音,算是默许了他的搀扶,也认了他这番话。 福子便顺杆爬,稳稳扶著进宝在院里慢吞吞走动。旁人伤筋动骨总要躺足百日,他们进宝公公,心气儿高著呢。 正走到院心,门“吱呀”一声轻响。 春儿挎著个小包袱,顺著墙根的荫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是过了明路的——內务府临时抽调来宅院里洒扫伺候。 一进院,她的目光先落在两人身上,隨即,视线下移,落在他身后——那里跟著一只亦步亦趋、同样瘸腿的小肥猫,让连日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她没防备,“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晰极了。 院里两人齐齐一顿。福子先反应过来,脸色微变,慌忙低头。 进宝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直直钉在春儿脸上。 他没有顺著她的目光去看猫,仿佛那猫根本不存在,或者,那猫和他此刻被迫展示的狼狈,是一体的,都是他不允许被直视、更不允许被嘲弄的部分。 春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血色“唰”地褪尽。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在笑乾爹。 恐惧立刻浇灭了她那点善意的调侃。 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住滚烫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奴婢该死!奴婢瞎了眼睛!” 进宝没立刻说话。他沉默地看著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又扫了一眼旁边噤若寒蝉的福子,最后,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自己脚边那只懵懂无知、还在试图蹭他裤脚的瘸猫。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相互摩擦: “看来,你是觉得咱家现在……挺可笑?” 春儿浑身剧颤,连连磕头,语无伦次:“没有!奴婢不敢!奴婢是……是见了乾爹心里高兴,糊涂了……乾爹饶了奴婢这次……” “高兴?”进宝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更让人心惊胆寒。 春儿憋红了脸,羞耻和恐惧化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得做点什么,让乾爹別那么生气……对,伺候他,乾爹喜欢人伺候。 她几乎是凭著本能,大著胆子往前蹭了两步,抖著手,颤巍巍地去够进宝的胳膊。福子早已知情识趣地闪到一边。她声音细得发飘,挤出一句乾巴巴的:“乾爹伤重……奴婢、奴婢扶著您……” 进宝眼睛里涌出一丝恶劣的兴味,没甩开她,却也没借她搀扶的力道,自己稳住了身子。他轻轻捂住口鼻,阴柔的嗓音带著刻薄:“带著这股子腌臢味儿还敢在咱家身前晃,下贱坯子。” 春儿被电到一般猛地撒开手,后撤两步跪了下去,羞愤的泪花溢了出来。进宝不再看她,像是懒得为一个蠢货动气,只淡淡道:“滚下去,把这身臭衣裳换了” 她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不敢抬头,更不敢再去看进宝的脸色,只是死死抱著自己的小包袱,像避火一样贴著墙根,飞快地挪进了隔壁那间小偏屋。 进宝看著她落荒而逃、几乎同手同脚的背影,眼前仿佛已经看见她躲进屋里捂著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的窘样。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捻了捻,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她胳膊上温热的、带著汗意的颤抖触感。 本来—— 他眯了眯眼,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是懊恼还是更甚的烦躁——本来他是想今天对她稍好一点的。 可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偏要往刀口上撞。 该。 —————— 春儿直到反手关上门,背脊抵住冰凉的门板,她才敢鬆开那口一直憋著的气,胸口却还在剧烈地起伏。她知道自己身上味道不好闻,冷宫的霉味好像沁入味了,怎么也去不掉。可她是第一次听到进宝这么直白的说自己。那他那天抱著她的时候,也是这样想吗?春儿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直身子。屋子打扫得很乾净,窗明几净,连地面都光可鑑人。可这乾净此刻只让她更加侷促,站在这里,都像弄脏了这块地方。 她没敢往里走,先把包袱放在门边的小凳上,这才怯怯地抬头打量。 目光扫过乾净的床铺,擦拭过的桌面,然后——猛地顿住了。 临窗竟多了一张小小的妆檯。檯面上,一个打开的妆匣里,几样亮闪闪的东西,正安静地躺在从窗格漏进来的晨光里。 春儿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眼花了,又迟疑地往前蹭了两步。真是几根银簪子,一对小珍珠坠子,还有几朵顏色鲜亮的绢花。最上面,是一对红得扎眼的绒花。 她盯著那对红绒花,看了好半晌。宫人宴上借戴过,后来赶紧还了。这对……怎么这么像? 她心里更乱了,没敢碰,只又扭头去看別处。 这一看,脚下像生了根——床边整整齐齐叠著一摞崭新的衣裳。是那种看著就软滑、顏色也清亮的料子,浅蓝,鹅黄,藕荷。 她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屋子……真是给她住的?这些漂亮东西……也是给她的?怎么可能? 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走错了吧?是她跑错门了? “吱呀——” 门轴极轻地响了一下。春儿回头,只见福子扒著门缝,正探头探脑,见她望过来,嚇得一缩脖子,险些摔倒。 “福子公公?”春儿讶异。 福子挠挠头,圆脸上堆著笑,又带著点做贼心虚的討好:“姑娘莫怪,莫怪!是进宝公公吩咐的,让姑娘试试衣裳合不合身……奴婢、奴婢就是好奇,想瞧瞧姑娘见了会不会高兴……”他苦著脸,“姑娘可千万別说是我扒门缝看的,公公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春儿心里“咚”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 原来是乾爹……乾爹让人准备的。 他虽嫌她下贱,但还给她这些乾净漂亮的东西,让她能……能像个样子,別总给他丟人。 这念头让她依然十分自厌,心里却奇异地定了几分——原来挨骂和给东西,不衝突。乾爹这是在教她,也是在管她。 她脸上有点热,心里涌上一股踏实。手脚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看著福子那赔笑的模样,她只好点点头,小声说:“……哎。” 福子嘿嘿一笑,缩回头溜走了。 春儿关上门,指尖轻轻抚过那叠柔软的新衣。她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衫子换上,料子贴著皮肤,滑凉舒適。又对著妆檯上的铜镜,將那根红绒花小心簪在发间。 镜中人影清晰。衣裳合身,顏色衬得她肤色白皙了几分,整个人瞧著清爽又精神。先前被进宝叱骂带来的羞愧和惊悸,仿佛被新衣和妆檯悄然驱散,脸上不自觉便透出些光亮的神采来。 得去谢谢乾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点轻快的、热乎乎的东西。她想著,乾爹见了,会不会……觉得不那么腌臢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往怀里摸,想找那个贴身的银坠子,指尖却探了个空—— 春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坠子呢? 第52章 教训 跟宝子们说个小插曲~昨天上线的 51 章,本来是想写一版超甜的內容,让大家和男女主一起甜一下。但发出去之后我心里总觉得不得劲 —— 这糖太齁了,一点都不像他们。所以昨晚连夜改了一版,依旧有糖,但甜得更真实,更贴他俩的相处模式~如果有宝子看新章觉得情绪衔接不上,大概率是刷到旧版啦!记得回顾一下最新的上一章哦~谢谢宝子们的理解和支持! —————— 坠子不见了。 那个银亮亮的、贴著心口捂的温热的小筒子,不见了。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木棍在后脑勺狠狠敲了一下,眼前瞬间有些发黑。这是乾爹给的东西,他说过不许摘的。 她僵在原地,手还维持著探向怀里的姿势,指尖却一片冰凉。 那些她偷偷写下来、仔仔细细卷好塞进去的小纸条……会不会、会不会…… 巨大的恐惧攥得她喘不过气,来不及细想“瞒”还是“认”,身体已先一步行动。她猛地拉开门,跌跌撞撞衝进进宝臥房。 进宝正斜靠在床头,手里閒閒地翻著一卷书。听见门响,他撩起一点目光扫过去——果然是春儿。 记起方才院子里那声不合时宜的笑,他眼底那点未散的冷意,便漫了上来。 进宝寒森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浅蓝的衫子,料子软滑,衬得人乾净,比之前那身绷得紧紧的绿衣裳顺眼多了 —— 可惜,视线定在她发间那朵红绒花上时,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这花是他特意弄来的。 先前瞧她在宫宴上借戴旁人的,眼巴巴的模样。他一时兴起,便让人寻了一模一样的来。 可此刻,那抹红扎在他眼里,像雪地里两滴突兀的血珠子。蠢透了。雅致的料子,偏要配上这么个艷俗玩意儿,骨子里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穷酸气,到底还是盖不住。 “红色配蓝色,”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薄刃刮过瓷面,“艷俗。摘了。” 春儿像是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身体被巨大的恐慌冻住,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脸白得嚇人。 进宝合上书,眉头拧紧了些,语气沉下去:“规矩呢?” 这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春儿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厉害,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乾爹……坠子、坠子……不见了……坠子里还有……” 进宝看著她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愉悦,像寒潭底窜过一尾银鱼。 但他脸上却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压得又低又冷,带著刻意绷出的怒意: “哦?丟了?” 春儿嚇得魂飞魄散,额头“咚咚”地磕在冷硬的地砖上:“奴婢该死!奴婢粗心!求乾爹重罚!” “这么大的祸。”进宝慢悠悠地重复她未尽的颤音,尾调拖得长长的,像在掂量一块砧板上肉的份量,“那你自个儿说,该怎么罚?” 春儿伏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怎么办……得让乾爹消气……她脑子里一团浆糊,只剩下最本能的、曾被训练过的反应。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又黏腻的字,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討好: “春儿不知道……任凭爹爹处置。” 进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辨不出是嘲弄还是什么,可他垂下来的目光,却分明更冷硬了。 他缓缓將上半身撑直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沉甸甸的,像结了冰的河面下那暗涌的、能淹死人的寒流:“长本事了。手,伸出来。” 春儿浑身一颤。这命令像一把旧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里某个熟悉的锁孔。她不敢有半分迟疑,慌忙將一双带著薄茧、此刻却抖得筛糠般的手,掌心向上,哆嗦著摊开在冰冷的床沿上。 进宝垂眸看著。目光在她掌心那些细小的旧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移开,伸手拿过榻前小几上的竹镇纸。那是墨竹做的,厚重,泛著冰凉的光 。 他没立刻落下,只让镇纸冰凉的边缘蹭过她掌心纹路,春儿一颤又强行僵住。 “怕?”进宝语气平淡。 春儿带著哭腔应:“怕。” “怕就记住。”他手腕忽然一扬,镇纸带著风猝然落下! 春儿死死闭紧眼,牙关咬得发酸,准备迎接皮开肉绽的剧痛——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炸在耳边。 预期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她茫然地睁开泪眼,发现镇纸狠狠地拍在了她手边的床沿上,距离她的指尖不到半寸。而那竹製的镇纸,竟从中间咧开了一道细缝。 屋里死寂了一瞬。只有窝在墙角的那只小肥猫舔毛的窸窣声。 他是真的用了力气的。只是没打在她身上。 可这比直接打在她手上,更让她胆寒,冷汗慢慢浸湿了刚换的衣裳。 打了,她就受了。皮肉吃了苦,帐便算两清,这事儿也许就能过去。 可他不打。 这顿没落下来的责罚,便像一道明晃晃的白刃,始终悬在她头顶。 进宝仿佛没看见那裂开的镇纸,手腕一转,用那裂开的边缘,再次轻轻碰了碰她僵硬的掌心。 他的目光沿著她绷紧的手臂线条往上爬,掠过她急剧起伏的胸口,最后停在她惨白失血的唇上。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玩味: “乾爹是地,春儿是泥。没有地,泥就干了——这话,你写的时候,想过会被別人看见么?想过弄丟的后果吗?” 春儿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连哭都忘了。 第53章 修剪 乾爹看见了……那坠子没丟,在他手里。 这念头先让她一松,像逃过一劫。可这口气还没吐出来,更大的慌就攥住了她的喉咙。 那几句她翻来覆去描了又描、连自己都觉得蠢的心里话,那些黏糊糊的、没出息的依傍……全都摊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烧上来,烫得她耳根发红,却又和恐惧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难受。 “后果” 这两个字砸下来,像两块冰,直直砸进她懵懂的脑壳里。 她其实想不明白那“后果”究竟会是什么。可身体先懂了——脊梁骨“唰”地窜上一股寒气。 眼前猛地闪过慎刑司的黑影、杏儿烂桃子似的脸,这些画面混著记忆里烧火棍挥起的风声,凝成一团粘稠的恐慌,瞬间糊住了口鼻。 进宝看著她脸上血色褪尽,目光茫然的模样。 在那片空茫的恐惧里,她的眼珠无措地转动,像被困在笼中的鸟扑腾著寻找出口。最后,那目光颤巍巍地、几乎是本能地,落回了他的脸上。 仿佛他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可能的答案。 进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好整以暇地坐直了些,牵动伤处的疼痛似乎被奇异地麻痹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春儿那止不住的颤抖、惨白的脸色、尤其是那抹绝望又確信的视线,像一帖最好的药,瞬间镇住了骨缝里火烧火燎的痛楚。 他竟贪恋起这份她走投无路时的依赖。她因他惶恐战慄,而能让她安定,或是让她彻底崩溃的,只有他。 “蠢货,”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淬去了尖锐的怒意,“有些东西,捕风捉影的传言,总是能抵赖的。” 镇纸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掌心上方晃动,裂痕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声。 镇纸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春儿掌心上方晃动,带来一丝微风,春儿的目光隨著那晃动的镇纸移动,瞳孔微微收缩,又茫然地抬起,落在他开合的唇上。 进宝看春儿似懂非懂的样子,像个最有耐心的老师:“若是我犯了死罪——” 春儿猛地一抖,肩膀缩起,几乎要向后仰倒。进宝手腕一沉,用镇纸的侧面稳稳压住她的头顶。 “听好,”他的声音很凉,“万一我犯了死罪要牵连到你,若没有实证,你大可以抵赖,说你是被迫的。” 他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几乎抵到她鼻尖。 “但要是有了这个,”他拇指在纸缘一捻,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几张嘴也抵赖不得。” 春儿喉咙发紧,本能地反驳:“不……不行的……乾爹要是有事,奴婢、奴婢也……” “你的命是咱家的。”进宝切断了她后半句话,“咱家没让你死,你就得活著。活下来,才谈得上別的。” 他看著她骤然空白的脸,知道火候到了。 “听好了,”他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咱家只教一次。” “第一,你的命,从你叫『乾爹』起,就是咱家的。我没点头,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竹镇纸带著裂痕的边缘,轻轻落回她掌心,冰凉一线。 “所以,『一起死』这种话,是错。” “第二,”他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平,几乎贴在她眼前,“有些错,犯了,就再没回头路。这张纸一旦落到外人手里——” 他顿了顿,指尖在“春儿是泥”那四个字上轻轻一划。 “它钉死的不止是你,是咱家,是咱们这条绳上所有的蚂蚱。” 春儿盯著那行歪扭的字,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 “嗡” 的一声,猛地想起杏儿床铺下那条汗巾子 —— 原来这纸条也是能把乾爹、把自己,都拽进地狱里的催命符。 她好像忽然懂了 —— 这宫里的活路,从来都是细细的一条钢丝,稍微不慎就是万丈深渊,容不得半分傻气。 冷汗无声地沁出来,沿著脊椎往下滑。她没发抖,只是跪得更直了些,仿佛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进了她的骨头里。 “奴婢…… 知错了。” 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真的知错了。” 这一次,她的恐惧里没有委屈,只是实打实的认罪和后怕。 进宝看著她——脊背绷得像根快断的弦,指尖抖得厉害。却还在下意识地、用她那颗不太灵光的脑子,拼命理解他刚刚的话,並试图摆出最驯服的姿態。 很好。 那股自她恐惧中汲取的、滚烫的掌控感,此刻在他胸中充盈欲溢。他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克制住去碰触她下頜的衝动,还不到时候。 於是他只是移开目光,手腕一翻。 那枚小银坠子“嗒”一声,落进她汗湿的掌心。 “东西没丟。” 他语气平淡,“但错,已经犯了。” 他將那张轻飘飘的纸递过去,声音冷硬:“吞了,从此烂在肚子里。” 春儿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这张承载著她全部依赖与危险的纸,团成一团,仰头,和著泪水与悔恨咽了下去。 粗糙的纸团划过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有种罪孽被清除的虚脱感。 进宝的平坦的喉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仿佛也在经歷一次无声的吞咽。 他看著她的脖颈因吞咽拉出纤细脆弱的线条,忽然伸出手指,用指节抵住她的喉间,感受著那里艰难的滚动。 直到那团纸彻底滑下去,他才撤开手。 这字,从此就融进她的骨血里去了。 他盯著她犹带泪痕、惊魂未定的眼睛看了片刻,那双眼里此刻盛满了对他的恐惧、依赖,以及一种被彻底教明白后的清醒。 他拇指极快、近乎粗鲁地擦过她湿漉漉的眼角,抹掉那点残泪,然后鬆开了手。 “出去吧。”他重新靠回床头,合上了眼,语气恢復了惯常的疏淡,“把地上收拾了。镇纸——叼著出去,院儿里跪一刻钟。我不打你,但你得记著教训” 春儿脸皮有些热,又给自己鼓气,没事的,院子里只有福子公公,乾爹教训自己,天经地义。 进宝看著她叼著镇纸出门,见她耳根泛红却脊背绷直,眼底那点愉悦悄然敛去,只剩惯常的疏淡。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进宝闭著眼,只有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 养花,不只是浇水施肥。 偶尔也得嚇一嚇,剪一剪歪枝。 才知道往哪儿长。 床脚阴影里,那只瘸腿猫又打了个哈欠,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一下。 夏天还很长。 第54章 啊,我? 万寿节还有五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有股若有似无的苦药味儿,混著窗外飘来的石榴香,倒也不算难闻。 春儿半跪在脚踏上,正专心对付手里那碗药膏。 药是刘德海那边送来的,说是上好的金疮药,凝得跟脂油似的。送来时还特意嘱咐了,得兑凉开水搅开了才好涂,否则太厚了糊在伤口上,反而不好。 她就用小银匙舀了水,一点一点地往里加,再用匙背一圈圈慢慢地搅。动作生涩得很,却异常认真——药膏溅出来一点她都心疼,这可是乾爹治伤用的。 她只敢做这搅和的活计。昨儿她提了句,说福子公公事忙,这上药的活儿不如让她来。话还没说完,进宝那道目光就扫了过来,冷得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后半句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不敢吐出来。 正搅著,院门吱呀一响。 福子领了个人进来。春儿抬头一看,手就抖了抖——是东宫的小德子,太子跟前得脸的大太监。她在宫人宴上远远见过一次,绝不会认错。 她慌忙要起身退出去。 “搅你的。” 进宝的声音淡淡响起。他已从榻上坐起来些,背后垫著软枕,靛蓝的寢衣领口松著,露出脖颈下一截绷带的边缘。他没看春儿,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德子进来。 小德子显然没料到屋里还有个宫女,眼里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却极快地敛了神色,规规矩矩打了个千儿:“进宝公公。” “坐。”进宝指了指榻边的绣墩,“伤著,就不起来迎你了。” “公公这话折煞奴才了。”德子笑得一团和气,却没真坐,只躬著身,“主子听说公公伤的重,特让奴才带支老参,说是补气血最好。” 福子接过锦盒,悄步退了出去。 春儿手里的银匙停了停,又继续搅。她不敢抬头,耳朵却竖著。 “劳烦太子殿下费心了。”进宝的声音听起来很和煦,“咱家这条命,就为殿下吊著呢。” 这话轻巧,落在春儿耳里却重得很。她想起那三十大板,想起乾爹渗透的血衣,搅药的手又慢了些。 德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却依然能让屋里人听清:“万寿节在即,宫里上下都忙著。只是皇上这几日……似是睡得好些了。” 进宝没接话,只端起榻边小几上的茶盏,指尖摩挲著冰凉的瓷沿。 “主子的意思,”德子的声音更低了些,“那位梁太妃……是不是该露露脸?总得让皇上记著,这宫里还有些旧事,是搁在心里放不下的。” 屋里静了一瞬。 只有药膏被搅动时发出的、黏腻的沙沙声。 “火候呢?”进宝终於开口,不紧不慢。 “自然不能过。”德子躬得更低,“您是明白人,动静得有,却不能大。勾一勾圣心便是,万万不能触了龙顏。” 进宝放下茶盏,瓷底碰在几面上,轻轻一声响。 “咱家晓得分寸。” “那奴才就放心了。”德子笑得更恭顺,又行了个礼,“公公好生养著,奴才告退。” 像来时一样,他走得悄无声息,仿佛只是夏日午后吹过廊下的一阵凉风。 门合上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阳光斜移了一寸,光斑爬到了春儿的裙角上。她手里还在搅著药,那碗药膏却早已被她搅得稀烂,水加得太多,稀得能照见碗底的青花。 “都听见了?” 进宝的声音忽然响起。 春儿身子一僵,指尖顿住。她慌忙点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是。” “那你说说,”进宝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有点探究,又有点戏謔,“这事儿,你办的成吗?” 春儿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愕然:“奴、奴婢?” 第55章 授命 “嗯。”进宝靠回软枕,神色淡淡的。 “可、可梁太妃……”春儿的声音发颤,“奴婢连她面都没见过,更不知道该……” “见过。” 进宝打断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景阳宫后院,最里头那排矮房,住著的那个疯太妃。” 春儿猛地怔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皇上要听的动静,竟是她?! 她曾经每天清晨捏著鼻子,去收拾秽物的疯老太婆? “所以你去不是最合適了吗?”进宝打断她,声音冷得像井底的石头,“咱家把路铺到你脚下,不是让你踩著玩儿的。是让你学著,怎么在没路的地方,趟出一条道来。” 春儿眉心轻蹙,洁白的贝齿咬住了下唇,指尖猛地攥紧。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疯了的太妃,怎么让她“闹出动静”?这念头本身就像一团迷雾,看得见,却摸不著,让人心里发慌。她更怕办砸了——坏了乾爹的事。 进宝微微倾身,儘管牵动伤处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却锐利如锥,钉在她脸上: “给你三日。三日后,若梁太妃那边没半点『该有』的动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你就回你的景阳宫,继续刷你的恭桶。往后,也不必再来咱家跟前晃悠了。” 春儿一激灵,將下唇咬出深深的痕跡,刚才那些为任务產生的慌乱,瞬间被一种更大、更原始的恐惧淹没了。 不是要她的命,是掐灭她所有的念想,把她打回那个冰冷绝望、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原点。 她嘴唇哆嗦著,巨大的恐慌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將她吞没。她仿佛又回到了逃荒的路上,喉咙像被砂纸磨著,胃里空得发疼,眼前发黑,不知道下一口吃的在哪里,也不知道明天自己会不会像路边的尸首一样,悄无声息地烂掉。 那种饿。那种冷。那种被整个世界拋弃、连一块麩皮饼都成了奢望的绝望……她再也不要回去。 没了乾爹,她就会回到那种境地。不,甚至更糟——宫里不会让你饿死,却会让你活得比饿死更难受。是景阳宫里永无止境的脏活,是无数个杏儿淬了毒的眼神和泼出的脏水,是冬天结冰的井水,是夏天餿掉的剩饭,是身上永远散不去的霉味和旁人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寧愿现在立刻死了,也不要再那样活一天。 眼泪控制不住又淌出来,她跪在地上,身体细细颤抖,像一片风里的枯叶。 “怕了?”进宝的声音带著嘲弄,“要么,你现在就出去,咱家只当没说过这话。” 他给了她退路。一条安全、却也意味著重新坠入无边黑暗的路。 春儿死死咬著下唇,齿间尝到了血腥的锈味。混乱的思绪在极致的慌乱中,被这血腥味一激,竟奇异地开始沉静、分拣。 ……就算办砸了,最坏会怎样? 被抓住,审问,打死。但只要她咬死了是自己蠢,是自己想攀附,是自己妄揣圣意,绝不攀扯乾爹一个字……是不是,就不会牵连到他?而且,乾爹手眼通天,万一……万一能保住她一条命呢?就算保不住,死了,也是乾乾净净地死,是为乾爹的事死的,不是像野狗一样饿死、冻死、或者烂在冷宫的角落里。 ……可如果现在退缩了呢? 乾爹不会再要一个废物。她会立刻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饱暖的饭食,乾净的衣裳,那点被人小心对待的体面,夜晚能踏实合眼的铺位……还有那个会拍她的头、会在她疼的时候给药、会把她从绝境里捞出来的,唯一的人。 她会重新变得 “饿”。不是胃里的饿,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温暖、对安全、对“有著落”的生活的,永无止境的渴求与恐慌。 两幅画面在她脑中激烈衝撞:一幅是她被打死,但或许死前还能吃顿饱饭,心里知道自己是为乾爹死的;另一幅是她缩回景阳宫的破屋子,在漫长的、看不到头的寒冷和飢饿感里,一点点重新烂掉。 不。 一股蛮横的劲头,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了上来,烧乾了最后一丝犹豫。 她寧愿有用地死,在他的棋盘上做个体面的卒子。 也绝不要无用苟活,重新变回那个在泥地里挣扎求食、连自己都厌弃的孤魂野鬼。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眼底的惶恐也未散尽,但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碎裂后又重新凝结,淬出了一点近乎悲壮的、属於求生者的硬光。 “奴婢……”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去。” 进宝看著她,嘴角微微向上扯动,朝春儿招招手: “过来。” 春儿睫毛上还掛著泪珠,愣愣地蹭到床边。进宝伸手,乾燥微凉的掌心落在她发顶,动作极缓,力道却沉甸甸的,一下下拍著她的脑袋。 奇异地,她那失控的颤抖,竟在这带著分量的触碰里,一点点平息下来。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高,像在念一页陈年的宫档: “养母……大病……获罪……疯癲……冷宫……” 字句黏稠地淌进耳朵。春儿仰著脸,眼睛慢慢睁大了,呼吸不知何时屏住了。 原来—— 那些她看不明白的波折,那些让她怕得喘不过气的风浪底下—— 埋著的是龙榻边的旧梦,是皇子们暗处的野心。 窗外的蝉鸣“嗡”一声炸开,將这个下午所有的惊悸、挣扎与秘密,都囫圇吞进了灼热的暑气里。 第56章 太妃 第二日一早,天色还灰濛濛的,福子拎著小包袱,送春儿出了总管宅院。 宫道两旁的灯笼还没熄,在地上拖出摇晃的影子。春儿沿著墙根的阴影走,脚步放得轻,脑子里却转得飞快。爹只说让她“想办法”,可具体该怎么做,她得自己盘算。 卯时初刻,长街洒扫的太监宫女该出来了。 辰时正刻,御膳房往各宫送早膳的推车会经过西六长街。 已时……各宫主位娘娘起身,底下人最忙,长街上来往的人就少了。 她得趁著街上有人,让太妃“闹出动静”。让这动静吹到皇上耳朵里。可怎么“闹”?闹给谁看? 春儿咬了咬下唇,沉沉思量著。心底紧绷——她只有三天时间,且不能出错。 福子送她到景阳宫附近的岔路口就停了脚。春儿接过包袱,福子看她神色紧绷,想宽慰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姑娘,万事小心。” 春儿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景阳宫走。 晨光初露,宫道上还浮著一层青灰色的雾靄。她身上那身浅藕色细缎子衣裳,在朦朧的曦光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鲜洁。发间那支小银簪,冷冷地闪著一星微光。 万寿节將至,各宫添了守夜的人。 景阳宫门虚掩著,守夜的太监歪在门墩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盹。 春儿脚步轻,走到近前,那太监才猛地一惊,睁开惺忪睡眼。待看清是春儿,尤其是她那一身鲜亮衣裳,他混沌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惊疑和茫然,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认出来了却不敢信。他慌慌张张地想站起来,腿却麻了,一个趔趄。 “哎呦……”他舌头打结,“春、春儿姑娘?您这是……” 春儿没立刻说话。她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解释?没必要。寒暄?更不会。 她只是学著乾爹平日吩咐人时那副样子——视线平平地落过去,不刻意抬高,也不过分垂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楚——將手里的小包袱递过去: “有劳,帮我送到我从前那间屋子。” 话说出口,她自己心里先咯噔一下。语气是不是太硬了?听著会不会像故意拿乔? 可她脸上绷住了,没露半分。 太监愣住了,低头看看那个乾净整洁的包袱,一时间没敢接。眼前这春儿,模样没大变,可这身气度,这吩咐人的语气……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近乎諂媚的笑,双手在衣服上用力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接过包袱,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姑娘放心,一准儿给您送到!” 他抱著包袱,佝僂著腰,目光却忍不住在春儿脸上和她那身衣裳上又溜了一圈。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探究,有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估量——这丫头,怕是真攀上高枝儿,不一样了。 春儿被他那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几乎想低头避开。但她记起乾爹说过,越是畏缩,越让人拿捏;反倒大大方方,旁人摸不清底细,才不敢轻易招惹。 於是她强迫自己迎著他的视线,略一点头,便转身径直往后院那排矮房走去。 直到走出十来步,感觉那目光再也追不上了,她才悄悄鬆开了一直在袖子里攥得发白的拳头,手心一层冰凉的汗。 凉风一吹,春儿打了个激灵,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她甩了甩手,將那些无谓的慌张都甩到脑后——现在不是回味的时候。 她脚步不停,直走向前方那排低矮破旧的房舍。 越靠近,那股熟悉的、混杂著粪尿与腐朽的浊气就越浓。怀里摸出个素净的小荷包,倒出些干薄荷叶子,揉碎了抹在鼻下。 这包叶子还是几日前福子塞给她的,说是下人们常备著,去污秽地方用得著。她起初还觉得多余,如今却离不了——在乾爹身边待得越久,好像就越闻不得这些腌臢气味。 清冽的苦味冲淡了些许恶臭,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头更暗。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宫女正捏著鼻子,用长柄木铲將地上污秽往桶里拨,嘴里嘟嘟囔囔:“老不死的,一天天的尽添乱……”这活是景阳宫需要起的最早的一个。 春儿认识这个小宫女,叫小桔,那天在长街上被两个婆子为难,小桔护过她。后面小桔有时找春儿说话,春儿总躲著。实在是怕小桔拜託自己什么事儿,她没有本事,又害怕麻烦乾爹。 见春儿进来,小桔脸上立刻堆起笑,丟下铲子迎上来:“春儿姐姐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屋里腌臢,可別熏著您。” 春儿听著这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上来。她定了定神,声音不高,但话说得很清楚: “今天的洒扫,我来替你吧。” 小桔明显愣住了,手里的铲子“哐当”一声轻响。她眼神在春儿脸上和她那身崭新的衣裳上来回扫,嘴唇动了动,没敢立刻应声。 春儿看出她的不安,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揣在怀里的两块糖糕,还带著点温乎气。 “这个给你。你出去歇歇,吃口东西。” 她把油纸包塞到小桔手里,语气放软了些,“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去就是。” 小桔捧著糖糕,又看了看春儿。终於点了点头,小声说:“那……那谢谢姐姐。”她放下铲子,犹豫了一下,又弯腰提起门口那半满的秽桶,才低著头快步出去了。 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炕角那个蜷缩的背影。 春儿没急著上前。她在门口站定,第一次仔细打量这间破败的屋子——积满灰尘的窗欞,墙角蛛网,地上污渍,还有炕上那一团裹在脏污灰布里、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影子。 这就是梁太妃。 皇上曾经的养母,如今朽在冷宫最深处的一堆骨头。 春儿定了定神,没直接靠近。她在门口找了块稍乾净的地面,拢了拢裙摆,直接坐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出条路来。但至少,她可以先 “看”。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像描红字帖一样,开始“描”眼前这幅景象——太妃佝僂的脊背,散乱黏结的花白头髮。 她怀里还抱个布包,一下下轻轻拍著。那个布包——春儿瞥见过这老太妃的疯状。有时用破勺子舀了凉粥,往那布包上抹,嘴里念叨著“吃……乖……”那时只觉又脏又怪,如今细细观察,才发觉这布包对太妃很不一样,像是在抱著布娃娃,又像是在护著什么珍宝。 太妃只是千篇一律的拍打……那浑浊的眼睛始终定定望向窗外。 她在看什么? 春儿顺著那目光望去。小窗外,是院里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再往外,是塌了半截的矮墙。晨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墙根的荒草上投下细碎光斑。 日头渐高,光斑从地面缓缓爬上墙壁。春儿腿坐得发麻,却不敢动,心底的茫然和恐慌渐渐翻涌——难道真的看不出什么?她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再等等,不能就这么放弃。 就在她几乎要鬆懈时,炕上的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拍打布包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带著奇异韵律的三紧一松。与此同时,梁太妃那一直望向窗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最终定在了矮墙的豁口处。 乾裂的嘴唇开始嚅动。 一段极其含糊、却依稀能辨出几个字音的调子,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劝君……莫惜……金……缕衣……” 是《金缕衣》! 第57章 金缕衣 春儿心臟猛地一跳。 那首劝人惜时的诗……乾爹教她写过!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她脑子里嗡地一响——这不全是疯话!身子下意识绷紧坐直,眼睛死死盯住那个佝僂的背影。 紧接著,更让她屏住呼吸的一幕出现了—— 梁太妃鬆开了怀里紧抱的脏布包。枯瘦如柴的手,朝著矮墙豁口的方向,极其缓慢、又极其郑重地,做了一个类似“递出”东西的动作。手臂伸到一半便停在半空,乾瘪的指尖在晨光里微微颤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一丝近乎孩童般的茫然与……期盼。 她在等。等墙外有人接住她“递”出的东西。 墙外,是卯时末、辰时初,洒扫太监开始陆续经过西六长街的时候。 几乎就在同时—— 仿佛是被“洒扫”这两个字猛地刺了一下,春儿的耳畔骤然响起一阵虚幻的、却又如犹在耳的“唰唰”声。那是笤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混杂著太监们惺忪的嘟囔;是无数个受罚刷洗恭桶的清晨,灌满她耳朵的背景杂音。 在这片骤然响起的幻听里,一些画面不由分说地撞了进来—— 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混杂著恭桶酸臭和清晨寒气的身体感觉:她低头擦地时冻得通红的指尖;眼角余光里,那个总在同样天光下、对著矮墙重复伸手的佝僂身影,以及同样呢喃不清的调子…… 那时她满心委屈与麻木,只当是疯子的胡言乱行,並未留心。 此刻,“墙外洒扫时辰”成了引子,那些幻听与身体记忆齐齐涌上来,拼凑出清晰的轮廓。 春儿盯著那截指向墙外的手臂,脑子里原本零散的模糊念头,猛地被串成了线—— 如果……如果能让太妃在这个固定的动作时间,走到那堵矮墙边,对著墙外做出这个“递出”的动作,或者唱出那句含糊的《金缕衣》…… 必然会被墙外的洒扫宫人看见。 到时候,消息自然会顺著宫人们的嘴与耳传出去,最终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窜起一阵战慄的麻痒。她还没想清楚该怎么“让”太妃走过去,但她终於看到了那道缝隙——在太妃混沌癲狂的世界里,一道规律性开启、指向墙外的裂缝。 就在这时,梁太妃忽然转过头。 浑浊的目光与春儿对个正著。那眼神依旧空洞,却歪了歪头,仿佛在疑惑这屋里何时多了个不速之客。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春儿猝不及防的动作—— 她把怀里那个脏污的布包,朝著春儿的方向,轻轻地、双手递了过来。 春儿看著递到眼前的布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的感觉,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突兀地冒出乾爹说过的那句话:梁太妃,曾养过皇上。 这话和眼前景象一撞,撞得她心口发闷。她不敢细想那布里裹著什么,更不敢想老太妃心里装著什么景象。只觉得这屋里原本就浊重的空气,陡然又沉了几分,仿佛裹满了陈年的、透不过气的苦味。 她没去接那个布包,几乎是本能地想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远点,又或是想抓住点什么实在的——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挪了两步。对,方向,得再確认一次那个方向。 在梁太妃茫然的注视下,春儿学著老太妃刚才的样子,也伸出手臂,朝著矮墙豁口的方向,做了一个轻轻的、却无比清晰的“递出”动作。 她做完这个动作,自己先僵住了——手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眨巴著眼睛,带著点慌神的试探,看向老太妃。 梁太妃呆呆地看著她,然后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孩童般懵懂的笑。 她不再看春儿,而是极其郑重地,將自己那只枯瘦的手,也再一次伸向矮墙的豁口,嘴里含混地重复著: “……递……递出去……” 仿佛眼前这个模仿她的人並不存在,她只是又一次,独自沉浸在那个必须完成的仪式里。 春儿悬著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她终於確认了一件事:这个方向,这个动作,是对的。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风卷著晨间最后一丝凉意吹进来,拂过她汗湿的后颈。 春儿缓缓收回手。 心里那份巨大的恐慌与茫然,被一种更具体的东西替换了——她终於摸到了第一块能踩实的石头。 第58章 上灯台 春儿在房间翻来覆去睡不著。 要想让太妃走到矮墙处,第一步就是要把那扇常年紧锁的门打开。 钥匙在管事的赵嬤嬤手里,春儿睡前便寻了由头,说怕太妃屋里腌臢气重,想趁早去洒扫通风,好言好语地把钥匙要了过来。她其实想过偷,或是哄骗负责洒扫的小桔提前开门,就像今天这样。 但一来,偷也好,哄小桔也罢,都难免闹出动静。景阳宫清晨只有守夜太监和收拾恭桶的,人少安静,一点声响都容易惹来疑心,反倒坏了隱秘;二来,她不愿万一事发,再把小桔或是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这是乾爹交给她的差事。好坏,都该她一人担著。 寅时末,天色灰濛濛的,刚能瞧见东西模糊的轮廓。宫里还睡著,连鸟雀都未醒。 春儿躡手躡脚摸到矮房前,用钥匙轻轻捅开铜锁。“咔噠”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听了半晌,確认四下无人,才將门推开一条刚够人侧身挤过的缝隙。 接著,春儿又摸到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树挺高,枝杈也密。她没多想,搓了搓手心,抱住树干就往上爬。 爬树这事儿,她其实有点底子。还是小丫头的时候,在乡下爬过不少,为了摘点酸枣、桑葚,或者就是纯粹觉著好玩。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进了宫,別说是爬树,连跳起来够个高处的筐子都得挨骂。 她手脚並用,蹬著树干上凸起的疙瘩往上蹭。起初还行,胳膊腿儿好像还记得那些动作,几下就离了地。心里刚有点窃喜——左脚踩的那块树皮忽然一松! “唔!” 她喉咙里压住一声闷哼,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胸口结结实实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磨得生疼。她什么也顾不上想,只凭著一股蛮劲死死搂住树干,心在腔子里砸得她耳膜嗡嗡响。 贴在树上缓了好半天,她才敢鬆了松搂树的手,垂眸去瞧掌心——掌心通红,火辣辣的,破皮的地方渗著血珠,看著有点嚇人,但好像……也没那么疼? 风一吹,背上刚才惊出的冷汗贴著里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不能再这样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次,她瞪大了眼睛,像认字一样,仔仔细细瞅准下一个树疙瘩,才敢把脚挪过去。一点,一点,往上蹭。等终於够到一根粗树枝,把自己囫圇个儿塞进叶子堆里,她才觉得魂儿好像回来了一点。 藏稳了,她才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都是连夜求福子帮忙搜罗的。一个褪了色的旧拨浪鼓,一支亮晶晶的素金簪子,一个针脚粗陋、却憨態可掬的布娃娃,还有用油纸仔细包著的半只烧鸡。 这是她能想到的、一个疯老太妃或许会被吸引的全部东西。 她用麻绳把这些零零碎碎串起来,做成个叮铃噹啷的“风铃”,小心地掛在伸向窗户方向的枝椏上。晨风一吹,拨浪鼓轻轻晃动,金簪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从太妃那扇小窗望出来,应当正好能看见。 要是今天不灵……那就明天再来。她这么想著,可心里头却没著没落。明天?明天要是还不灵呢?乾爹可只给了三天。 她不敢往下想了,抱住膝盖,在树枝上蜷缩起来。清晨的风带著凉意,吹得树叶沙沙响。 “梆、梆、梆——” 远处传来清晰的梆子声。卯时了。 宫墙外的长街渐渐有了人声。洒扫的太监们呵欠连天地出现,笤帚划过青石板的“唰唰”声由远及近。 春儿的心揪紧了,眼睛死死盯住那扇黑洞洞的窗。没动静,一点动静都没有。是还没到时辰?还是那些小玩意儿根本没用? 天光一寸寸亮起来,长街上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不能再等了,景阳宫里的人也快起身了,到时太妃就算出来,也会被立刻拦回去。 春儿一咬牙,捏著嗓子,学著昨日听见的那含糊调子,轻轻哼了起来:“劝……君……莫惜……” 声音压在喉咙里,又得让屋里听见。她试了两遍,才找到那个微妙的音量。刚哼完一句,下房那边就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怒骂:“老不死的!大清早號什么丧!” 宫道上也有人听见了,脚步迟疑著往这边挪,似乎想探头看看。 春儿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她趴在树枝上,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门,指甲深深掐进树皮里。 动了。 门缝里,先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指甲污黑的手,扒住了门框。接著,一个佝僂得几乎对摺的影子,一步一挪地挤了出来。是梁太妃。她走得很不稳,浑身都在哆嗦,却將那个脏污的布包死死搂在怀里,搂得变了形。 她似乎被掛在树上的“风铃”吸引了,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一串东西,脚下不自觉地往槐树下矮墙豁口的方向走。 春儿还没等鬆口气,只见老太妃在树下停住了脚,仰著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晃动的布娃娃,身子晃了晃,竟佝僂著腰,一蹦一蹦地想跳起来够。 春儿瞬间冷汗下来了——豁口近在咫尺,太妃却不走了! 她急得几乎要从树上跳下去,一时间顾不上会不会让人发现,猛地將半个身子伸出枝叶,手臂伸得笔直,朝著矮墙豁口的方向用力地、反覆地挥动了几下。 那突然出现的、在晨光中划动的影子,终於抓住了太妃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眼睛顺著那挥动的方向看去。她眼神重新变得呆滯又执拗,一步步朝著矮墙豁口的方向挪动。长久不曾行走,她的腿脚根本不听使唤,走到离墙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即使摔倒,她仍第一时间蜷起身子,用乾瘪的胸膛和手臂护住怀里的布包。 然后,她挣扎著抬起头,將那空荡荡的、乾枯的右手,颤巍巍地伸向墙豁口的方向,喉咙里挤出破碎又淒哀的唱腔:“劝君……莫惜……金缕衣……” 唱完这一句,她像是用尽了力气,又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情绪攫住,忽然尖声嘶叫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却异常刺耳响亮: “递出去——!求你——!递出去啊——!!!” 第59章 下不来 这悽厉的呼喊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长街上的洒扫太监们全被惊动了,三五成群地围拢到豁口外,踮著脚往里张望,指指点点,嘈嘈切切: “这谁啊?” “景阳宫的疯婆子吧?怎么跑出来了?” “嚯,叫得真瘮人……” 春儿早已缩回树冠,此刻慌忙去扯掛在枝杈间的引线。动作太急,带得整片枝叶簌簌乱颤。 一队巡逻侍卫闻声疾步赶来。 “散开!都散开!”领头侍卫厉声喝道,目光如刀刮过混乱的人群,最终钉在豁口內倒地嘶叫的太妃身上。 他站定,鼻翼猛地一抽—— 烧鸡油腻的气味,在清晨乾净的空气里突兀又浓烈。 他凌厉的视线“唰”地射向那兀自颤抖的树冠! 春儿瞬间血液倒流,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她死死贴在树枝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树皮里。 就在此时,围观的太监堆里“啪嗒”掉出根鸡腿。一个小太监嚇得哆哆嗦嗦,连连作揖:“大人莫怪!是奴才偷藏的……奴才该死!” 领头侍卫嫌恶地瞪他一眼,但目光並未从树冠移开。他眯起眼,手按上了刀柄,朝身后示意:“上去个人,看看。” 一个年轻侍卫应声上前,手搭上墙头,就要翻过来查看树上。 春儿魂飞魄散!她离地面不过一丈多,一旦侍卫过来,不需费劲就能找到缩在枝叶里的她! 千钧一髮之际,她猛地生出些灵光,都到这一步了,不能功亏一簣——她用力夹著乾涩的嗓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又细又颤、近乎呜咽的: “喵……嗷……呜……” 像极了野猫被惊扰的嘶叫。 那已翻过墙头的侍卫脚步一顿,疑惑地抬头望向颤动的树冠。 领头侍卫也听见了,眉头一皱:“野猫?” 话音刚落,宫道那头恰在此时赶来两个內务府有品级的太监,扬声喊道:“內务府得到消息,说这乱糟糟的,怎么一回事?” 这一打岔,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领头侍卫瞥了一眼两人,又看了看树上——枝叶仍在微晃,但那声猫叫后並无其他异响。 侍卫首领皱眉,这党阉人最难缠,看,刚出事就得到消息了。 或许是觉得为个疯婆子大动干戈不值,或许是不想和內务府的人多纠缠,他终於挥了挥手:“赶紧把人弄进去,锁好!惊扰宫闈,像什么话!” 两个侍卫应声翻过矮墙,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嘶叫的梁太妃。一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白布,毫不客气地捂住了老太妃的嘴,將那“递出去”的悽厉呼喊死死堵了回去。 长街上围观的人群还未散尽,景阳宫里的人也被惊动了,陆续跑出来看热闹。赵嬤嬤慌慌张张迎上去,对著侍卫连连告罪。 “这门怎么开的?”领头侍卫指著洞开的矮房门,语气不善。 赵嬤嬤眼珠子飞快一转,赔著笑道:“回侍卫大人,这破屋子年久失修,门閂早就朽了,有时夜里风大,自己就吹开了……老奴监管不力,该死,该死!” 侍卫瞥了一眼那歪斜的门扇,没再多问,只示意手下將太妃架回屋里。“哐当”一声,旧锁重新落下。 人群渐渐散去时,有人嘀咕了一句:“哎,春儿呢?今儿没见她?” 赵嬤嬤立刻拔高嗓门呵斥:“胡唚什么!春儿姑娘调去內务府帮忙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院子里人来人往,春儿伏在树上,像块僵硬的石头。 最初的恐惧褪去后,一股近乎眩晕的狂喜涌了上来——她竟真的办成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后天……再想想法子,再试一次。这么大的事,这么快办妥,乾爹…… 她想起进宝那双深井似的眼睛,想像那里头或许会掠过一丝讶异,甚至一丝……讚许?心口便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酥酥的,带著热。这热意让她暂时忘了身处何地,仿佛人已飘回內务府那间清凉的屋子。 可正午的日头很快晒乾了这虚浮的快意。 毒辣的光刺透叶隙,烤得她皮肉发烫。肚子咕咕叫起来,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她摸出怀里收著的点心,就著烧鸡的油香勉强咽了两口——食物刮过喉管,疼得她直皱眉。唾沫越咽越少,越咽越渴。 更要命的是小腹。 一阵翻江倒海的胀痛,且越来越急,越来越沉。她死死夹紧腿,屁股在粗糲的树枝上小心挪动,连腰都不敢弯——生怕稍一鬆懈,那点可怜的体面就会“啪”地断掉。 日头移过中天,晒得她头晕眼花。细缎子衣裳早被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额角的汗淌进眼睛,刺得生疼。 悔意像藤蔓缠上来。 她开始后悔没趁乱溜下去,后悔把自己困死在这破树上。乾爹的面还没见著,难道要先渴死、晒死,憋死…… 眼前开始发黑,树影晃动成模糊的团。她死死抠住树皮,指甲缝里嵌进碎屑。 就在她身子发软,几乎要栽下去的时候——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著太监尖细的唱喏:“內务府奉旨送日用!皇上体恤景阳宫眷旧,著人修缮门户,分发被褥米麵!” 赵嬤嬤等人一听 ,哪敢怠慢,忙不迭地迎出去。 一群小太监抬著箱子被褥涌进来,吵吵嚷嚷地往各屋送。春儿眯著泛著眩光的眼,看见人群里,福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没跟著眾人往里走,反而背著手,慢悠悠地踱到后院槐树下,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四周 —— 赵嬤嬤正忙著清点东西,其他宫人都围著箱子打转,没人注意这边。 福子这才压低嗓子,对著树冠急火火地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却精准地钻进春儿耳朵里:“春儿姑娘!春儿姑娘誒!快下来!” 第60章 及时雨 春儿又惊又喜,差点掉下泪来——福子是来解她的围的! 念头像小火苗似的躥了一下:是乾爹吗?乾爹连这都算到了?连她躲在树上、又渴又急都算到了? 这念头太烫,烫得她心口猛地一缩。她不敢信,更不敢细品——自己这差事办得如此狼狈,哪配得上乾爹费这样周全的心思? 可……除了乾爹,还能有谁呢? 这团乱麻似的思绪堵在胸口,最后都化成了眼眶里一股酸热。她忍著腿脚的酸麻和腹部一阵阵发紧的胀痛,小心翼翼地从枝叶间探出身…… 福子一把托住她胳膊,嘴里嘖嘖两声:“没想到姑娘身手还真利落!”说话间,已將一件灰扑扑的太监袍子並一顶平顶巾帽塞进她怀里,“姑娘换上,跟在我后头出去。回去有人问,就说你一早就回內务府宅院干活了,忙到现在——姑娘可记牢了?” “记……记牢了。”春儿声音发颤。 她手脚麻利地套上宽大的灰袍,戴上帽子,將头髮尽数塞进去,仿佛要把这一早上的惊惶也一併塞进去藏好。她垂下头,缩起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地上的一道影子。 春儿低著头,迈著一种又急又僵的古怪步子,跟在福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个被无形丝线扯著的木偶。 直到踏进內务府总管宅院那道偏门,熟悉的石榴香和草木的气息包裹过来,福子反手落下门閂,“咔噠”一声轻响——那阵憋了许久的、刀绞似的胀痛,终於在此刻开始严厉的討债。 然后,她看见了进宝。 他就立在院子正中,穿了件齐整的靛蓝色直裾,身姿笔挺得像是绷紧的弦。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苍白的脸几乎透出光来,整个人笼在刺眼的光晕里,像一尊玉像。 那双深井似的眼睛,正平静地、一寸一寸地刮过她——从沾了灰土草屑的袍角,到帽檐下那张惊魂未定、冷汗涔涔的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乾爹是来听她回话的?还是……来问罪的? 春儿慌了神儿,所有预备好的说辞——邀功的、告罪的——在这道沉静却穿透一切的注视下,碎得七零八落。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动了——小腹的绞痛与对这目光的恐惧拧成一股绳,催生出一股近乎野蛮的本能。 她连一声含糊的“乾爹”都没能挤出,猛地弯腰捂紧小腹,以一种全然失了体统、慌不择路的姿势,朝著院子最角落那间下人官房衝去。宽大的灰袍带起一阵慌乱的微风。 几息之后—— 清晰而持续的水流声,无可阻挡地穿透了官房单薄的门板,响彻在骤然寂静的院子里。 进宝脸上那层近乎透明的苍白,倏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从耳根急速蔓延开。他下頜绷得死紧,牙关暗自咬合,心里“噌”地烧起一团烦闷的火——这粗野丫头!把他平日教的规矩体统,全当成了耳旁风!竟敢、竟敢…… 可“竟敢”之后该接什么斥责的词,他却一时卡住了。 慎刑司那回,他见过她更重的丑態,也没觉得如何。 偏这次,只是听见这声音,就生出一阵陌生的、被冒犯般的彆扭。 他终究说不出什么来。那不容置疑的、持续的水流声,正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宣告著此事无关礼法规矩,只关乎肉体凡胎最急迫的生存需求。 也就在这声音里,一个他平日极力迴避、甚至隱隱憎恶的念头,像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进了他心里—— 这声音,来自一具年轻的、温热的、正在鲜活运作的……女性躯体。 而他,正站在一墙之隔外,被迫“见证”著这运作中最不堪、却也最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一股混杂著强烈排斥与更隱秘战慄的燥热,猛地从他脊椎窜上来。他下頜绷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锁住喉咙里那一声陌生的、近乎狼狈的抽气。 他倏地將那无处落脚的、几乎要灼伤自己的羞恼,化作淬冰的眼风,狠狠扫向旁边呆若木鸡的福子—— 福子一个激灵,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那眼风里无声的驱逐与嫌恶。他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倒退著,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拉开院门,闪身出去,再死死地將门閂严严实实地合上,把自己隔绝在了这场尷尬之外。 背靠著冰凉的门板,福子擦了把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吐了口气。 进宝公公……好像自打受了那趟杖刑回来,脾气是越发古怪难测了。 第61章 鸡同鸭讲 春儿解决完,躡手躡脚挪到院里。小腹的隱痛还未散尽,她悄悄吁了口气 —— 幸好乾爹没在院子里等。 她低头看看自己:灰扑扑的太监袍子又宽又大,帽檐下的头髮汗湿地黏在额角,浑身散发著狼狈的汗味和太阳烘烤过的燥气。 得先收拾乾净。这副模样,別说回话,连凑到乾爹跟前都是不敬。 她刚抬脚往自己小屋挪,后颈的汗毛突然一炸——一道青影挟著风声擦过耳畔。 “啪!” 青瓷茶盏在她鞋尖前炸开,滚烫的茶水混著瓷片飞溅,几点灼热直烫上脚踝。 春儿浑身一颤,血却凉了。 “滚进来。” 她连滚带爬扑过去,帽子掉了也顾不得捡。脑子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混乱的泡:乾爹发这么大的火,该不是为方才那点失仪——那便是差事办砸了? 这念头刚落,心底那点残留的雀跃,瞬间就被冰水浇得透凉,连半分余温都没剩。 她几乎是栽到地上,声音又快又急:“乾爹息怒,奴婢错了。” 屋內燃著淡淡的沉水香,混著一丝未散的药气。桌角的冰鉴冒著白雾,丝丝凉意渗出来,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压。 进宝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著另一只茶盏的杯沿,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闻言,动作顿了半拍,指腹缓缓碾过杯沿——那里已有了细微的、冰裂般的纹路,是他方才无意识间生生掐出来的。 他本在等她。等看这把新磨的笨刀,经了这场他推向的风雨,是卷了刃,还是意外地磨亮了几分。 梁太妃的事,无论她成败,他皆有后手兜底。派她去,不过是想看看,这块愚钝的石头里,究竟能榨出几分急智与狠劲。她竟成了,他確实有些意外,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骄傲。 可他没等到她回话,没有等到想像中的雀跃或邀功。 他只等来她衝出院门、直奔官房的背影,和那阵譁然作响的水流声。 那声音不光浇灭了他难得的耐心,更像一只粗暴的手,將他从某种微妙的、高高俯视的云端,狠狠拽回了地面——拽回了一个有血有肉、会飢会渴的女人面前。 此刻,她倒跪在这里,认罪认得如此利落。 进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嘴角扯起个要笑不笑的弧度。那笑意只僵在唇角,像一道勉强缝合的伤疤。 春儿偷偷抬眼撞见,嚇得立刻將额头死死抵在手背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说说,”进宝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底下是暗流还是死水,“哪错了。” “奴婢愚笨,差事办的不好……还让乾爹费心派人接应……还有、还有太妃……”春儿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气音,“是不是……没办成?” 差事。 进宝搭在杯沿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冰裂纹路发出细微的、近乎呻吟的摩擦声。 原来如此。她以为他在为这个发火。 这认知像一瓢带著冰碴的凉水,猝然浇在他心头那团烧得正旺的无名火上。火苗“滋啦”一声暴响,窜起一股浓烈呛人、却无处发泄的闷烟——他竟被她这全然错误的惶恐,堵得哑口无言。 难道他能拍案而起,质问她“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乾爹?你可知道我方才站在院子里等了你多久?你可知刚刚……福子还在院儿里?!” 这话太直白,太失態,太……不像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进宝公公。 可那股被彻底无视、又被强行拖入某种不堪现场的躁意与羞辱感,还像一团湿棉花,死死堵在他胸口,闷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胀。 他看著她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副全然沉浸在“办砸差事”恐惧中的模样,忽然感到一种尖锐的荒谬,和一种被將了一军的憋屈。 她竟用她的“蠢”和“怕”,如此精准而笨拙地,为他砌好了一个他不得不踩上去的、名为“主子威严”的台阶。他若不踩,倒显得他真在计较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属於肉体凡胎的细枝末节。 罢了。 他舌尖重重抵了抵上顎,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气。將那股冲至喉头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质问,连同那阵仍在他耳膜深处嗡然作响的水声,一起狠狠嚼碎,囫圇咽了下去。 指节终於鬆开杯沿,那里已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细密的碎痕,仿佛这上好的瓷器,替春儿承受了某种碾压。 “起来吧。”再开口时,他声音里的冰棱似乎化开了一些,却並未回暖,只是被一种更深的、接近虚脱的疲惫所覆盖,“坐。” 春儿愣了一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即手脚並用地爬起来,因跪得太久,膝盖一软,踉蹌了一下才稳住。 她小心翼翼地蹭到他对面的绣墩上,只敢挨著最外沿的半点坐下,仿佛那上面有刺儿。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她手脚麻利地提起小炉上的茶壶,为他面前空了的杯盏续上七分满的茶汤。 进宝接过茶盏,没喝,只是用指腹感受著瓷壁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热。那温度透过皮肤,稍微熨帖了一点他指尖的冰凉。 “这次,”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依旧紧绷如弓弦的肩线上,语气终於鬆动了一丝,带著一种近乎施捨的肯定,“做得不算太蠢。” 春儿的眼睛,倏地亮了。 那光亮得毫无杂质,瞬间淹没了方才全部的惶恐与不安,亮晶晶的,像一只终於等到主人摸摸头的小犬。 进宝看著她欢喜得近乎忘形的模样,那纯粹的快乐像一面镜子,照的他心底那点未散尽的计较与憋闷,越发清晰可憎。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重新开口,语气里刻意掺入了一种严酷的、带著鉤子般的审视—— “只是,”他刻意將语速放慢,让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若没有那『恰好』掉了鸡腿的小太监,没有內务府『適时』去问话的人,没有『及时』去接你的福子——” 他抬眼看她,眸子黑沉沉的:“你待如何?” 第62章 云端 他等著看她后怕、反省、或者再次抖著请罪。 可春儿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她的脸颊更红了,不是羞耻慌乱,而是一种混合了激动与“果然如此”的亢奋。眼睛里的光几乎要烧起来。 果然!果然都是乾爹安排的! 她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乾爹全都知道,而且早就为她铺好了路,兜住了底! 那种被一双无形却强大无比的手牢牢护著、看著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她感到被监视的恐惧,反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安全感——她的世界或许危机四伏,但只要乾爹在看著她,她就不会真正坠入深渊。 “谢乾爹费心周全!”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响亮,“奴婢愚笨,下次、下次一定做得更周到,绝不再让乾爹如此劳神!” 进宝看著她全然误解、甚至因此更加“忠心耿耿”的模样,心头那根准备好的冰刃,忽然就刺不下去了。 失算了。 他本想敲打她,让她明白世间没有侥倖,万事皆需谋算。可她现在这副样子——眼睛亮得发烫,仿佛他真是那算无遗策、只手遮天的神佛。 一个可怕的念头倏地掠过脑海:如果真把她教明白了呢? 教她看清那些“巧合”背后的算计,教她明白他也会失算、也会狼狈、也需要借力甚至冒险。那她眼里这种纯粹到发傻的信赖,还会在吗? 她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也学会用那种衡量、评估、戒备的眼神看他?就像这宫里其他所有人一样? 不。 他要的不是一个“明白”的春儿。他要的就是这个——把他当作唯一依仗,哪怕这依仗其实也站在悬崖边的傻春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聪明人这宫里有的是。会算计的、懂进退的、识时务的,他身边从来不缺。 可这么傻的……只此一个。 电光石火间,那些关於“教导”和“警醒”的念头,忽然就显得可笑又多余。 他何必非要把她打磨成另一把精密的刀?她本就是一件浑然天成的钝器,不锋利,砸下去却自有其分量。 他不需要她“更周到”。他只需要她下次还敢这么不要命地往前冲,並且坚信他会接住她。 “罢了。” 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最后一丝刻意绷起的冷硬,也彻底消散了。带著某种尘埃落定后的鬆弛。 “手,”他压下那点陌生的自省,声音恢復了平淡,“摊开。” 春儿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以为要受罚,但看著进宝神色並无厉色,还是迟疑著,將一双脏兮兮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 进宝伸手过去。 春儿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將手往后一缩。 “躲什么?”进宝蹙眉。 “奴婢、奴婢身上脏……”她囁嚅著,声音细若蚊蚋。她刚从景阳宫那污秽地回来,又在树上蹭了半天,指甲缝里都是污垢。她记得清楚,乾爹爱洁,嫌她身上有味。 进宝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著春儿低垂的、泛红的耳尖,心头那股刚刚升起的薄怒忽然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沉甸甸的满足。 他挑剔她脏,她就真觉得自己脏。哪怕刚得了夸奖,头一件事还是怕惹他嫌。 可这满足底下,又压著一丝说不清的滯涩——他隨口一句刁难,她竟也记在心里。仿佛他每句话都会在她愚蠢的脑袋里砸出坑来。 这念头让他喉头髮紧。 不是感动,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反向拴住了手腕。轻,却挣脱不开。 他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声音依旧凉:“你什么腌臢,是咱家看不得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刻意。像在抹平什么。 进宝没再执意去碰她的手。方才那一眼,已经足够看清——好不容易养回来些的手心,又蹭破了好几处,细小的血痕混著尘土,指甲缝里嵌著木刺,有些扎得颇深。 他皱了皱眉:“去洗乾净。” 春儿如蒙大赦,慌忙退出去洗手。再回来时,手上湿漉漉的,破皮的地方被水一浸,显得更红了些。她依旧乖觉地跪到进宝身前。 进宝没叫她起来,他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命令道:“手。” —————— 冰凉的药膏触上火热的掌心。春儿颤了一下。 进宝垂著眼,用那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將药膏一点点涂开,动作刻意放得平稳而用力,仿佛在完成一件严谨的工序——为属於自己的器物进行必要的养护。 可指腹下,那掌心的肌肤温热、微微沙涩,带著生命勃勃的弹性和细微的战慄。这触感与他惯常接触的冰冷器物、帐册、银钱截然不同。一种陌生的、带著轻微牴触却又忍不住流连的知觉,顺著指尖悄悄爬上来。 他蹙了蹙眉。 春儿却因这触碰和近在咫尺的、独属於他的清冽气息而晕陶陶的,脸颊发烫。 她忍不住,悄悄地、极其小心地,將自己的膝盖往前挪了挪,让灰袍子的下摆,轻轻贴上了进宝的袍角。 进宝涂抹药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衣角那微不足道的接触点上,没说话,也没挪开。只是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 听不出是允准,还是別的什么。 阳光穿过窗欞,像一层薄薄的金雾,笼著这双交叠的手—— 上面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动作克制而精准。下面那双手腕骨细细,形状柔润却布满细小伤口与薄茧,隨著动作轻轻颤著。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但屋內的凉意顽固地坚守著阵地,冰鉴的边缘凝出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顺著光滑的铜壁滑落,在底部积聚成一小汪清浅的水洼。 春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那冰鉴上水珠滑落的节奏,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啪嗒。 啪嗒。 进宝终於涂完了药,收回手,指尖在乾净的白布上擦了擦。 他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退下吧,后头自会赏你。” 春儿还没从方才那奇异的氛围里完全抽离,闻言茫然点头:“谢乾爹……” 心里却想著,刚才的,不就是赏了吗? 春儿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动作踉蹌了一下。进宝的视线跟著她晃了晃,袍角方才被她贴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微不足道的、属於另一具躯体的温度和重量。 他没伸手,也没说话。 关门声响。 进宝仍兀自坐著,垂眼看著自己为她涂药的手指。然后,他慢慢用力握起手,仿佛要凭蛮力將那点陌生的触觉从记忆里捏碎。 可越是想抹去,那触感就越是清晰——药膏的滑腻,还有她掌心粗糙的薄茧,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热,以及她因他的触碰而不自觉的、细微的战慄。 活物的触感。 他倏地鬆开手,像是被什么烫著了。 窗外蝉鸣如沸,撕扯著盛夏午后的寂静。冰鉴底部,那一小汪积聚的清水,映著被窗格分割的、晃动模糊的天光。 第63章 鱼龙舞 万寿宴设在午时正刻,奉天殿正殿。 虽是白昼,大殿內却煌煌燃著数十盏巨烛。宫灯从藻井沉沉垂下,烛粗如臂,焰心稳如磐石;两侧鎏金蟠龙烛台上,红烛密匝匝连成一片温融的光瀑。 大殿四围早已摆满冰盆,御座旁更立著四座半人高的铜製仙鹤冰鉴,鹤口大张,吐出裊裊白雾。太监们执孔雀羽扇侍立,將那寒气不疾不徐地扇向御座。 殿內已候满了朱紫大臣,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空气里浮著昂贵香料与呼吸焐出的微浊气味,沉甸甸坠在每个人的朝冠与肩脊上。 春儿捧著一柄鏨花银酒壶,將自己缩在殿西侧一根盘龙金柱的阴影里。 她身上是簇新的宫装,深红琵琶袖,石青比甲,料子细密挺括,浆洗得发脆,一动便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宫装是统一的规制,袖口短了二指,一截细白的腕子便突兀地露在外头。 她是被內务府公公领进来的,悄无声息,像一滴水匯入早已排列整齐的宫人队列里。那公公手指一点,她便站定了这个位置——离御座不远不近,斜对著西侧皇子们的席位。 进宝昨夜的话还在耳边:“明日万寿宴,你去殿內伺候。替咱家看一齣好戏。” 她不知“好戏”具体是什么,只觉心口那点活气,都被这满殿的肃杀压得扁扁的。 目光悄悄扫过身边宫女,个个如低眉垂目的泥塑,连睫毛的弧度都似量过。春儿学著將手交叠於腹前,脊背挺得发酸,只怕稍一鬆懈,便会从这严整的图景里剥出去。 殿內静得只剩下铜漏的滴答。 忽然,礼乐如潮水般由远及近,沉重而缓慢地漫过金砖地。所有宫人应声折腰,齐刷刷垂下头,宛如被风吹过的稻苗。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春儿跟著眾人伏跪下去,额头贴上冰凉的金砖。余光里,明黄袍角与金线凤纹的裙摆迤邐而过,碾过一地低垂的脖颈。接著是皇子们的靴履,步履间带起细微的风,拂过她汗湿的额发。 她不敢多看,將头埋得更低。 山呼万寿无疆,声浪撞在穹顶又落回地面。 春儿隨著眾人起身,视线抬起的剎那,五皇子永驍的身影撞入了她的余光——他恰坐在她前方斜侧,避无可避。 五皇子背脊如剑,侧脸线条被殿內煌煌灯烛削得冷硬。周身三尺,仿佛都瀰漫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然而真正让她后颈汗毛悄然立起的,却是旁边席位上那道目光——六皇子永晟。 他没有真正看她,正侧身与五皇子低声说著什么,唇角带著活泼的笑,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可他的视线,却像沾了油的蛛丝,又轻又黏地,一次次拂过她所立的角落。那目光闪著孩童玩弄虫蚁般的、轻盈的恶意。 春儿胃底驀地一抽,瞬间想起了那炸开在颊边的脆响,还有那张骤然冻成冰棱的、充满厌弃的少年面孔。 她攥紧了手指,用疼痛给自己铸一层薄甲。別怕,她如今是进宝公公的人,和长春宫早就两清了。 —————— 宴席开始。皇帝举杯,群臣应和,殿內气氛终於活络几分。 珍饈佳肴流水般呈上,宫女们垂首碎步,像一尾尾无声的游鱼,在朱紫公卿的席案间滑过。 春儿稳著心神,上前为五皇子斟酒。银壶倾泻,酒液注入玉杯,发出细不可闻的泠泠声。 六皇子永晟却在这时突然往前一探,大半个身子几乎横过五皇子的案几,笑著朝太子说话。春儿手极轻微地一抖,壶中酒液漾起一圈涟漪,堪堪停在杯沿。 她屏息偷覷五皇子,见他只几不可察地蹙蹙眉峰,悬到喉咙的心才稍稍落下。 永晟的声音却越来越亮,带著一种雕琢过的烂漫,在稍显沉闷的殿內显得格外清脆:“大哥,这炙鹿肉可还合口?誒, 听闻东宫近日新得了本前朝孤本,我这几日真是心痒难耐……” 太子回答得有些疏淡,多以微笑頷首应对。 永晟忽地扭过头,看向永驍,脸上绽出一种毫无阴霾的、近乎撒娇的恳求:“五哥,我想和大哥说说话,咱们换换位置可好?就一会儿!” 五皇子脸色明显沉了下去,却仍耐著性子:“六弟,宴席座次,乃祖宗定例,岂是你我说换便换的?” “哎,五哥——”永晟正欲再缠。 上首传来皇后温和得如同春水,却又让满殿为之一静的声音:“晟儿、驍儿,这是聊什么呢,这般热闹?” 永晟立刻转身,快言快语,语调里透著一股坦荡的天真:“回母后,儿子许久未见大哥,心中思念,想亲近说几句话,一时兴起才想和五哥换个位置……是儿子思虑不周,五哥最是守礼,定是儿子僭越了。” 皇后眼中几缕复杂光影飞快掠过,脸上的笑意却愈发雍容亲和,仿佛真被这纯孝友悌之情所动:“天家骨肉,说什么僭越不僭越。你想亲近兄长,原是好事。” 皇帝闻声看来。他眼下有遮掩过的青黑,因著节庆强掛一团和气笑容,目光落在永晟身上,带著纵容:“既然皇后同意,你们兄弟自行商议便是。永晟性子烂漫,不必太过拘泥虚礼。” 永驍下頜线绷紧了一瞬,终究没再言语。两人齐齐谢恩,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调换了席次。 春儿心里乱糟糟的,像揣了只没头没脑的雀儿,下意识抬眼想看清局势,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上首两道视线里—— 皇后身侧的永善公公,冰凉玩味的目光,一寸寸量过她;而侍立在皇帝身后的刘德海,目光也落了过来。他脸上堆著滑腻的笑——像掂量自家的物件儿,带著点儿让人抗拒的亲昵。 春儿心口一抽,慌忙垂下头,只觉得那两道目光还黏在肩上,火辣辣地烫。 ———————— 永晟已在对面施施然落座。他抬眼,朝春儿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露出两颗稚气的小虎牙,指尖却隨意地点了点面前那只崭新的空杯。 春儿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將视线钉在杯口上。她上前斟酒,手很稳,酒液一线注入,眼看便要满盈。 就在她即將收手的剎那,永晟却像是等不及一般,突然伸手去拿!春儿不及反应,壶嘴一偏,小半股酒液便泼溅在他絳色的锦袍袖口上,洇开一片深色。 春儿呼吸一滯。 而永晟,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只沾了酒的手腕就势一歪—— “噹啷!” 玉杯倾覆,砸在金砖地上,碎裂声清脆得刺耳。 四周霎时一静,无数道目光如针般刺来。春儿脑中嗡然,冷汗瞬间发了一身,慌忙跪下,徒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片,嘴里慌乱地告罪。 愚钝如她,此刻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为她设的局。 他就是等著她,將这盆脏水一滴不剩地接稳。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永晟稚嫩清亮的声音响起,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无妨,是我不小心。”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落在春儿因动作而更显突兀的腕子上,眼底掠过一丝快如毒蛇吐信的恶意,语气却愈发纯良无辜:“这殿里……是不是有些凉?见你露著腕子,我方才一时走神,还在想,你手冷吗?” 露腕子。 三个字,像三根浸了冰水的针,精准无比地扎进她旧伤最深的那处脓疮里——当年在徐嬪宫中,不就是因颈后无意露出的一小片肌肤,被这双眼睛“多看了一眼”,她才险些墮入地狱么? 如今,他竟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当眾、轻巧地,撕开了那道从未癒合的疤。 一股阴冷粘腻的恐惧猛地从脚底窜起,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控制不住地抬起头,正正撞进永晟那双清澈见底、却映不出半分暖意的眸子里,那深处,只有恶毒得逞后、近乎愉悦的冰冷光芒。 他就是要羞辱她。 永晟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脸已转向被惊动而看过来的帝后,姿態依旧乖巧,正准备再开口,將那把无形的火,烧得更旺一些—— 第64章 一根绳上 春儿脑海一片空白。 像有人拿瓢,把她脑壳里那点勉强够用的东西,一股脑全舀空了。只剩下一种熟悉的、冰凉的预感,像块石头,沉甸甸坠在胃底。 这“预感”不是想出来的,是身体记住的。像肠子记得饿穿了是什么滋味,指尖记得冻疮溃烂时有多痒多痛。 殿內煌煌的灯、锦绣的笑语,一瞬间全褪了色,糊成了背景。 只有永晟那张轻启的嘴,在她视线里越放越大,大得骇人。 她盯著那两片唇,耳朵里仿佛已听见自己刚踩实的那一点地面,寸寸龟裂的脆响。 “——皇上。” 就在永晟的舌尖即將顶出声音的前一剎,一个沙哑、尖细的声音,像片薄薄的铁叶子,打著旋儿,轻轻切进了这片死水。 是刘德海。他微躬著身,脸上糊著那层万年不变的、油润的笑,仿佛全然未察觉席间的暗涌,只一心记掛著章程:“您看这时辰……是不是该进寿礼了?吉时误不得,老奴斗胆提醒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御座上那两道已隱约投来的目光——像捻一根线头般,轻轻巧巧地引开了。 宴席的进程,自然比一个宫女笨手笨脚打翻杯盏,要紧千万倍。 皇帝略显疲惫的目光从永晟身上移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惯常的纵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嗯。你安排便是。” “遵旨。”刘德海躬身退下,转身时,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永晟脸上掠过,那一眼极快,快得像错觉,却让永晟心头那点恶毒的得意,猛地冻住了。 ……老阉狗! 永晟脸上那份矜贵天真的神气,像精心糊好的纸面具,被这一眼捅了个窟窿。他眼风如刀,先剐向阴影里瑟瑟的春儿,又狠狠钉在刘德海佝僂的背影上——一窝子下贱货,彼此舔舐。 春儿几乎是用爬的,缩回了殿柱的阴影里。背心一片冷汗浸透的冰凉。脑子木著,身体却已自发地逃。 她没想到,开口解围的会是刘德海。 那个连乾爹都要忌惮、让她恐惧到骨子里的老太监。 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这时才混著劫后余生的虚脱,慢吞吞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在纯粹的厌恶与恐惧之外,竟杂草般生出了一丝近乎屈辱的感激。 她忽然模模糊糊地触到一个事实:在这深宫里,自己的喜恶、恐惧,原来轻贱得不值一提。 她、进宝、刘德海,无论彼此心里揣著什么念头,在某些时候,竟也被无形的手捏著,不得不朝一个方向挣命。 她像赤脚踩进了结冰的泥淖里,又冷又脏。可紧接著,那寒意底下,竟又诡异地透出一丝稳当。 ———————— 冗长的寿礼进程开始了。 大臣们的礼单唱喏声洪亮悠长,一件件奇珍异宝流水般呈上御前,引来阵阵克制的惊嘆。锦绣、珠玉、古玩、异兽……殿內重新被一种浮华而喧囂的气氛填满,方才那点插曲,仿佛从未发生。 永晟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脸上是压不住的愤懣。直到他乱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舅舅徐尚书远远投来的视线——那目光里混合著关切与警醒。 永晟心头一凛,慌忙垂眼。再抬起脸时,已无缝换上了那副人见人爱的烂漫笑顏,仿佛方才一瞬的阴鷙,只是灯烛晃出的错觉。 压轴的,是皇子们的寿礼。 先呈上的是一幅由所有皇子合力题写的《万寿无疆》屏风,笔跡参差,却硬是拼出一团和气的模样。皇帝疲倦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切的暖意。 接著是最小的九皇子常寧,奶声奶气地献上一幅自己画的《松鹤延年》,童趣盎然。他小声告罪:“儿臣本画的是万里江山,可怎也画不好,只有这个了。”引得皇帝开怀,连声安慰夸讚。 五皇子永驍紧隨其后,献上的是一柄镶嵌宝石、华丽非常的吐蕃大將佩剑,言明是北境缴获。皇帝神色肃然了些,当眾赞他“勇毅,可守国门”,赏赐丰厚,並当场下旨,晋永驍与常寧生母杨妃为贵妃。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大方,只是那笑意看久了,仿佛凝固在脸上,像一层精心裱糊的纸。 轮到永晟了。 他整了整神色,上前献上一方前朝名砚,言辞恳切恭谨。皇帝亦是笑著夸讚,还同皇后提起他儿时献草编蚂蚱的趣事,言语间满是天家难得的温情。永晟適时地露出一点赧然又撒娇的神气:“父皇母后可不能永远把儿臣当小孩子。” 殿內响起一阵应景的、善意的低笑。 皇帝笑著,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下首垂手而立的徐尚书。南方水患初平,正是用人之际,也需施恩安抚。他略一沉吟,便温声道:“徐嬪侍奉勤谨,养育皇子有功,即日起,晋为妃位。” 永晟心头猛震,一股热流直衝头顶,慌忙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儿臣……代母妃,谢父皇隆恩!” 皇后也笑著接口,声音柔和得如同三月春风:“徐妃妹妹家风清正,教子有方,晟儿如此知礼懂事,也是情理之中。” 最后,是太子。 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却灼灼地钉在自己儿子身上。太子规规矩矩行礼祝寿,而后缓声道:“儿臣与母后素来不尚奢华,搜罗许久,也觉世间奇珍,在父皇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徒惹父皇见笑。” 皇帝被勾起兴趣,微微頷首,等著下文。 太子顿了顿,声音清朗而沉稳:“儿臣思来想去,父皇富有四海,乃天下之主。儿臣唯愿天下万民之家,皆能父慈子孝,老者得其赡养,共享盛世太平——此民心所向,方能映照父皇仁德。”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自有分量:“譬如宫中,景阳宫內诸多年老宫人、太妃,曾侍奉先帝与皇家,劳苦功高。纵有些许错处,如今年老体衰,孤苦无依,亦该得赡养,共沐天家孝德仁恩。儿臣愿將东宫歷年积蓄尽数献出,於西苑择地修建『颐寿堂』,专司奉养宫中六十岁以上、无所依傍者,一应开销由东宫支应。此举若能成,亦是父皇仁德泽被宫闈、孝道垂范天下之显证。” 话音落下,殿內有一瞬极静的沉默,无数道目光在无声地掂量、计算、惊疑。 第65章 丝线 皇帝脸上的疲惫之色,在这一刻,骤然被一种近乎灼亮的光碟机散。他目光沉沉地锁在太子身上,嘴唇微动,竟一时未能成言。 景阳宫……梁太妃…… 那根扎在心尖多年的刺,那场纠缠了他无数夜晚的噩梦,连同暗报中梁氏在冷宫日渐疯癲枯槁的形容,此刻都被太子这席话,硬生生撬开了一道泄洪的闸口。 幼时天花濒死,是梁妃拼死闯宫递信才抢回他一条命的旧事;先帝临终不准他过问的严旨;还有这些年刻意压下、却日益沉重的愧怍……三股毒火拧成的鞭子,日夜抽打著他日渐衰朽的龙体,抽得他寢食难安。 他从未想过,第一个敢当眾触碰这块禁地,还能將法子说得如此堂皇正大、嵌满“仁孝”金边的,竟会是太子。 而且,提得这般光明磊落,这般……恰逢其时。 他无心深究太子如何知晓那桩隱秘,此刻,他只想抓住这根递到眼前的绳索。 “好……好!”皇帝终於开口,声音竟带著一丝压抑后的沙颤,他一把攥住身旁皇后的手,当眾紧紧一握,“皇后,你养了个好儿子!太子仁孝,深得朕心!朕心甚慰!” 皇后脸上瞬间绽放出无可抑制的、近乎失態的真实喜色,连声音都透出轻快:“是皇上仁德化育,泽被苍生,太子不过是仰承圣训,略尽孝思。” 皇帝大笑,当即厚赏东宫,又细问了“颐寿堂”的章程,太子一一沉稳应答。最后,皇帝似觉赏赐仍不足,目光温煦地看过去:“我儿可还有什么缺的?但说无妨。” 太子躬身,语气谦卑:“儿臣不敢。唯……唯觉身边伺候之人,总欠些机变周全。儿臣斗胆,想向父皇求一伶俐得力之人,以补东宫缺憾。” 这要求看似微小,实则重若千钧——这是太子在主动请求父皇的“眼睛”进入东宫,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坦荡与臣服。 皇帝大悦,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身侧:“德海,你看……” 刘德海早已垂手侍立,闻言上前半步,腰弯得更深些,脸上堆著为主分忧的恭谨:“回皇上,老奴倒想起一人。御前二等太监进宝,前些日子虽有小过,然其心可悯,其才可用。如今太子殿下仁德宽宏,或可令其戴罪效力,以观后效。” 皇帝的目光在刘德海油润恭顺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那层皮肉,直看到底下盘根错节的藤蔓与算计。 刘德海的人……送到了太子身边。 只是片刻沉吟,皇帝便点了点头,语气隨意得像拂去一粒尘埃:“嗯,你看著办便是。太子既需要,拨去便是。” 他心中有计较。刘德海的忠心与把柄,尚且攥在自己掌心。只要这老奴还识趣,一个进宝,翻不出什么浪。况且,那奴才確是个能办事、有胆色的。太子身边,也需要这样一双锐利、且能替他看见暗处的眼睛。 ———————— 春儿缩在阴影里,连颤抖都忘了。 她听著御前传来的话语,那些关乎晋封、赏赐、“颐寿堂”……以及乾爹去向的旨意,一字一句,凿进她耳朵里。 骨髓深处,缓缓爬上一股全新的、寒毛倒竖的战慄。 不是恐惧。 是一种天旋地转的、冰冷刺骨的震撼。 她,春儿,一个刷恭桶的贱婢;乾爹,一个刚挨了板子的失势太监;还有福子、刘德海,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她看不见的推手…… 他们这些跟主子们比起来,恰如尘芥的人,竟真的,一步一步,战战兢兢,用血、用泪、用无尽的恐惧与算计,撬动了。 撬倒了欺压她的人,撬动了她在冷宫的生死,撬动了东宫的人事,甚至……隱隱拨动了那九重御座上,天下共主的决断。 她遥遥望向御座,那里光芒万丈,却又仿佛笼罩著一层她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名为“权力”的蛛网。 她终於彻底明白了,昨夜进宝嘴角那丝古怪笑意背后,全部的、令人胆寒的深意。 这,便是他说的 “好戏” 。 一场以无数螻蚁性命为丝线、以欲望和恐惧为提偶之手、悄然改写了整座宫廷棋局的……无声大戏。 而她,正站在戏台最边缘,被那骤然响起的开台锣鼓震得耳膜鼓譟,眼睁睁看著那些花脸的“角儿”依次登场。 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寒凉,从脚底窜起,瞬间淹没了她。 第66章 暖灯(上) 入了秋,天黑得一日早过一日。中秋的桂花香还未散尽,空气里已有颯颯的凉意。 內务府上下,却像被一根无形的弦紧紧扯著。 人人脚下生风,眉眼间只写著一个字——忙。 九月初即將到来的选秀,像一片沉甸甸的阴云压在头顶。 进宝的日子,也被这阴云切成了两半:上半日,他仍是內务府刘德海手下最得力的管事太监;下半日,便得换上卑谦面孔,往东宫去点卯应差。 东宫那头,口称“毕竟戴罪之身,许多眼睛还盯著”,並未显山露水地抬举,只让他在书房外伺候。这差事轻飘得近乎敷衍,却又近得能听见太子每一句低语。 刘德海跟前更是半丝不敢鬆懈。新递上来的秀女名录、画像、父兄官职性情,都需他先过一道眼,筛一道关。 他像一根两头都燃著的蜡烛,在日渐凛冽的秋风里,无声地耗著自己。身形眼见著清减下去,袍子灌了风,空荡荡地晃。唯有一双眼,在深重的倦意里,亮得灼人。 春儿的日子,却是罕见的清閒。 可这清閒悬在心上,像蛛丝上颤巍巍的水珠,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反叫人觉著空落落的,发慌。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练字,纸是好纸,墨是好墨,但写出来的字仍透著股虚浮 —— 像她这个人,眼下没了明確的差事,便是没了根的浮萍。 她怕极了这种“没用”的感觉。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守著这座小院。 耳朵总不自觉地竖著,听院门外的动静。算著他平日下值的时辰,若过了点还没回来,心便悬著,一次次跑到门口张望。 福子撞见了,总笑嘻嘻打趣:“春儿姑娘,进宝公公在宫里还能丟了不成?你这望夫石似的。” 她慌忙摆手,脸却红了,心里那点不安倒化开些,眼睛仍望著宫道尽头的暮色。 这日,进宝回来得格外晚。 酉时末,天色已暗透,连最后一线灰蓝都沉下了宫墙。 颯颯秋风里,院门口那盏宫灯摇摇晃晃,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不安定的、昏黄的光晕。 春儿第三次出来张望时,终於瞧见宫道那头,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晃悠著,由远及近。那步子比平日慢,也沉。 她心下一紧,忙折身回去,飞快地点亮一盏新的、更亮的羊角灯,双手提著,小跑著迎上去几步。 果然是进宝。靛蓝的袍子被夜色浸得发黑,肩上似落了一层霜气。他微垂著头,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连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樑,此刻也显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被重负压弯的弧度。 “乾爹。”春儿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进宝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她手里那盏特意提来的灯上,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春儿便上前半步,將手里的灯举高些。暖黄的光晕恰好笼住他脚前那一小片坑洼不平的石板路。 春儿走在他侧前方半步,刻意放慢了步子,让那光始终稳稳地照著。 第67章 暖灯(下) 推开院门,一股混合著饭菜温吞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福子正从小厨房探头,见了人,忙不迭掀开灶上热著的蒸笼:“公公可算回了!我都热第三遍了!” 石桌上已摆好碗筷,三菜一汤,简单清爽:一碟雪白脆嫩的清炒藕片,一碗油润的肉末蒸蛋,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酱肉,还有一钵奶白色、撒了翠绿葱花的虾仁豆腐汤,正冒著裊裊热气。 进宝有些心不在焉,只夹了几片藕,扒了小半碗饭,便停了筷。累极的时候,山珍海味也嚼不出滋味。 福子还在边上絮叨今日听来的閒话,进宝不做声,目光落在桌沿某处虚空。 春儿吃得安静,眼睛却时刻留意著。见他汤碗空了,便起身要再添,进宝摆摆手,她便又坐下,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了蜷。 饭毕,福子收拾碗筷进了厨房。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进宝起身回房。春儿迟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跟在他身后,进了那间总是瀰漫著沉水香和墨味的屋子。 屋內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朦。进宝在梳洗架前俯身,掬了冷水敷面。水珠子顺著下頜往下滴,他也不擦,就著那凉意闭眼站了会儿,才从喉间吐出一口长气。 他在椅上坐下,背脊笔直,头却朝后仰了些。疲惫从微微垂下的眼瞼里,漫了出来。 春儿走到他身后。影子叠上他的影子。 “……乾爹,”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奴婢替您通通头髮?” 进宝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春儿的心跳悄悄地快了几分,伸手去取他头上的素麵便帽,指尖碰到青绸髮带的瞬间,呼吸停了停。 带子一松,鸦发倾泻,柔柔地掩住他白日里过於冷的轮廓。 太近了。 沉水香混著他身上的气息,缠上她的呼吸。她看见他耳后有粒淡褐色的痣,很小,像一粒凝固的墨。她的手心,悄悄沁出薄汗。 铜镜里,映出春儿的影子——微微倾身,脸颊泛红,吐息扰动了进宝耳边的青丝。 进宝的眼,倏地睁开了。 “规矩呢?”声音不高,带著砂纸磨过的哑,“靠这么近。” 梳子差点从指间滑脱。春儿像被烫著,猛地退开半步跪下,脸色煞白:“奴、奴婢……” 进宝从镜中看她,语气平直:“分寸。” “……是。” 春儿的声音低不可闻,方才那点隱秘的、几乎让她沉醉的暖意,霎时被吹得烟消云散。她垂著手站在原地,不知该继续,还是该立刻退出去。 进宝从镜中看她,片刻静默。 墙角的铜漏,滴答,滴答。 “过些时日,”他忽然开口,重新闔上了眼,“给你寻个新主子。” 春儿脑子一片空白,手指还残留著髮丝的触感。方才那点偷来的、僭越的亲近感,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新主子? 这三个字勾起她最深的恐惧——乾爹是不是觉得……我没用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头猛磕了下去,“咚”一声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乾爹,”她声音抖得厉害,“奴婢……奴婢……做错了。奴婢可以改!奴婢一定改!” 进宝终於睁开眼,侧过头,垂眸看著地上缩成一团的人。昏黄的灯光在他眼底流转,辨不出情绪。 “一惊一乍。”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甚至有点淡淡的无奈,“我还没说什么,你就错了?” 春儿不敢抬头,肩膀细细地颤。 进宝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轻得像错觉。 “手。”他命令,语气却缓了些。 春儿茫然抬头。 进宝指了指自己的额侧:“按按。” 春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膝行上前,也顾不得姿势难看,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上他的太阳穴。指尖冰凉,还在抖。 “人躲久了,筋就懒了,骨头就酥了。”进宝重新闭上眼,声音在春儿笨拙却努力的按压下,透出一丝鬆弛,“养兵千日,总得用在一时。”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嘴角极细微地向上提了一下,那点弧度在昏黄灯下几乎看不见,却让他的声音染上一丝罕见的、近乎促狭的暖意: “给你找个……手轻点的主子。嗯?” 这句近乎调侃的话,像一小簇火苗,让春儿抓住。 她自然地以为乾爹说的“主子”是自己,著急开口:“乾爹罚的一点不重,那都是因为奴婢不懂事才……” 进宝的脸在铜镜里定定看她,眼底那点稀薄的笑意,像冰面上倏忽掠过的微光。 春儿这才反应过来,乾爹说的“手重的主子”是徐嬪。 她整个人羞得耳根脖颈都红了,恨不能把脸埋进地里,只手指还固执地、一下下揉按著他发紧的太阳穴。 进宝清了清嗓子,声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淡:“好了,平白矫情什么。”说罢便闔上眼,不再看她,仿佛方才那点难得的鬆动,只是灯火一晃的错觉。 “奴婢……都听乾爹的。”她哑著嗓子,低声应道。 进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紧绷的额角在她的抚按下渐渐鬆缓,呼吸也变得绵长。 窗外的秋风,不知何时停了。 一灯如豆,两人一坐一跪,影子在墙上融成一团模糊的、暖色的墨跡。仿佛这一刻的静謐,能暂时抵御窗外萧瑟的宫闕秋夜。 第68章 东宫 太子东宫,殿宇巍峨。连穿堂风过处,都挟著不容僭越的堂皇气度。 进宝垂手立在书房门內,一道无形的线,横在他靴尖前三寸——那是案前与阶下的分界。 线內,小德子正躬身,將一盏热气裊裊的茶轻轻搁在太子手边。他身姿低顺,眉眼恭谨,那角度却恰好,严严实实截断了进宝望向案间的目光。 进宝眼底静如寒潭。 小德子,他曾费心布下的一子巧棋。 如今阴差阳错间,棋子竟和执棋人站到了同一方棋盘上。几番腾挪,这人非但没成他的臂助,反倒隱隱成了个並行的对手。 旧日牵扯太深,撕扯不得,面上便只能糊一层厚厚的客气,底下却是暗礁遍布,一步都不肯相让。 太子悬腕临帖,笔锋却有些凝滯,纸上墨跡略显涣散。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进宝见小德子正低头整理书册,便悄然上前,接过墨锭。手腕沉稳地打著圈。 太子蘸墨落笔,字跡比先前更润三分。他却指尖一顿,终是將笔搁下,隨手將那纸团起,丟入一旁纸盂。 小德子这才上前,极自然地接回墨锭,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进宝公公初来,怕还未摸准殿下的习惯。殿下习顏体,骨力为先,墨需研得浓黑髮亮,水气却不能太重,润了,笔锋便拉不开。” 他手下不停,新磨出的墨汁乌沉凝练,太子在宣纸上试开,果然锋芒毕现。 小德子笑著看向进宝:“公公后头习惯了就好。” 一番话,体贴周全,却字字砸在进宝的错处上。 进宝面上恭敬更甚,腰弯得几乎对摺下去:“是奴婢粗疏,谢德公公指点。”转向上座时,脸上已满是惶恐,“扰了殿下兴,奴才该死。” 太子摆摆手,面上並无慍色,只带著惯常的温煦:“小事罢了,何须告罪。”目光落在进宝身上,“在东宫这几日,可还习惯?” “回殿下,一切皆好。只是內务府选秀事体繁杂,奴婢深恐误了殿下这里的差事。”进宝答得惶恐,眼里却清明,太子这话问得隨意,实则是在敲打他——既到了东宫,心思就该全放在这里。 “公事为重,那是应当的。”太子笔锋不停,“选秀事大……” 进宝心下一紧,似是隱隱探到真正的机锋。 他笑吟吟接过话头,像聊一件寻常事,“殿下您若不嫌奴才多嘴,此次倒有几处有趣儿的。” 他略顿了顿,见太子笔尖未停,便接著说:“此番计得秀女八十八名,官选五十八,民选三十。数目上,原是官选占了大头。” 他声音不疾不徐,仿似閒话家常:“官选里头,徐妃娘娘母家便占了两位 —— 一位是娘娘亲妹,一位是长房嫡女。靖远伯府……” 他愈发恭谨地垂头,“那位伯爷去年连祖宅都典了,此番却把独女送进宫来,倒是一片苦心。” 话至此便收住了。该点的都已点到 —— 徐家的势,靖远伯的窘,乃至那份破釜沉舟的意味。 太子目光在他垂著的眉眼上落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方才那番话回得巧 —— 句句都答在点上,却裹著“主动稟报差事”的外衣,半分没有 “太子探问选秀” 的痕跡。这便全了储君的体面:他不必问,自有懂事的奴才把该说的、该提醒的,都妥帖递到耳边。 可这满意,终究浮在冰面上 —— 眼前这人,终究是父皇 “赐” 来的眼睛。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春蚕在暗处啃食桑叶。 “嗯,” 太子最终只是温和点头,指尖捏著笔,蘸了蘸乌沉的新墨,语气宽和却疏离,“你是个懂事的。尽心替父皇办差便是。退下吧。” “奴婢遵命。” 进宝躬身,一步步退出书房,动作规矩,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心里那面镜子,却照得雪亮 —— 今日这话,纵是说得再透、再巧,也焐不热那份隔阂。他这把刀,终究太滑手,还入不了太子的眼。 厚重的朱门在身后合拢的剎那,里面传来小德子带著笑意的声音。那声音透过门缝,被挤压得有些变形: “……殿下您瞧,这方新贡的端砚,奴婢愚见……” 话尾那点上扬的、討巧的语调,进宝太熟悉了——与他自己如出一辙。 他在廊下站定。深秋午后的风穿过巍峨殿宇,带著浸骨的凉意,卷著他的袍角翻飞。 烦闷无力自然是有。 但更清晰的,是一种冰冷的了悟——他已站在一张全新的、更高也更险的棋盘上。脚下的砖石看似未变,但能撬动的缝隙,能落子的地方,都会更大。 不过,如何走出最稳、最狠的步子,每一步,都需重新掂量,重新落子。 日子还长……他不急。 青石宫道漫长,他的影子在午后西斜的日光下,拉得细长而沉默。 第69章 新主 储秀宫里,秋意正浓,金桂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空气里腻著化不开的甜香,日光透过尚且浓密的银杏叶,在游廊地面投下晃动的碎金。 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拨响一声,惊起两三只贪食的雀儿,扑稜稜飞走了。 春儿跟著领路太监穿过庭院时,脚步放得轻,生怕踩碎了一地静謐。 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子独自走出来,立在廊下光与影的分界处。 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极美。脸是淡净的瓜子形,凤眼微微上挑,眼尾自然收成一痕极淡的墨线,像是画里最秀雅克制的那一笔。眼神清亮而静,望过来时无端地便让人屏息,心神也跟著沉淀下来。 这是种不张扬、却让人过目难忘的洁净之美,像秋日潭水里浸著的白玉。 只是细看之下,她的身形却过於羸弱,衣裳虽是上好的杭绸,顏色却已不鲜亮,样式也是前两三年前的了。 “春儿姑娘,这位便是江选侍。”太监的声音压得平稳,“今儿见过主子,晚间收拾妥了便正式搬来。需仔细伺候著。” 春儿依礼深深下拜:“奴婢春儿,给选侍小主请安。” 江选侍立时上前去扶:“快快起身。”她含笑端详春儿,眼波清亮,“听说你原在內务府当差,必是妥帖周全的人。” “小主抬举,奴婢不过做些洒扫粗活。”春儿垂眸应道,那双搀扶的手用了真力气,但她没敢借这力道,慌忙自己站稳了。 这主子,瞧著倒是真和气,和乾爹说的一样。春儿心里稍定。 恰在此时,又有个小宫女悄步走近,声音细细:“储秀宫宫女巧穗,给小主请安。” 春儿觉著这名字耳熟,忍不住抬眼瞧去。那小宫女行完礼,怯生生抬起头——一张清秀温顺的脸,眼里也盛著几分惶然,正悄悄望向她。 竟是几月前宫人宴上,被碧儿刁难、春儿替她解过围的小宫女。 四目相对,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讶异的亮光,唇角不自觉扬起。 江选侍將这一幕收在眼底,唇边笑意深了些,声音放得更柔:“你们原是旧识?” 巧穗细声细气回了缘由。江选侍听罢,轻轻頷首,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末了极轻地嘆了一声:“我家中不比从前,未曾带得贴身人进来。往后,便要多倚仗你们二人了。” 她执起两人的手,指尖力道微微收紧,“我们名上虽是主僕,若能像姐妹同心齐力,这日子……总不至太过难挨。” 春儿与巧穗俱是心头一热,齐声应下。 —————————— 暮色初合时,伺候江选侍用过晚膳,春儿才得了空回內务府宅院收拾行装。 秋风已起了刃,凉颼颼地削著衣角。路过那几株老桂时,风一紧,枝头那泼天泼地的碎金便“哗”地倾下来,密密织了她一身。 春儿住了脚,仰头怔怔地望著。暮色昏昏里,那花云密密匝匝,甜得发腻,香得发慌 ——盛到这般田地,离谢便不远了。 远处甬道上传来脚步声。她忙低头,將衣襟上沾的香屑胡乱掸了掸,匆匆走了。 院里静悄悄的,只正房窗纸上晕著一点昏黄的烛光。推门进去,进宝正斜靠在窗下的圈椅里,手里捏著一卷簿册,眼睫低垂著。 春儿悄声上前,往他手边的盏里续了热水。 “回来了?”他未抬眼,声音有些倦。 “是,给乾爹请安。”春儿退开两步,俯身行礼。 进宝这才搁下簿册,目光转过来。烛光里,他看起来更清减了些,嘴唇淡得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映著跳动的烛焰,竟显出几分柔软的错觉。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交待: “往后照旧。每月初三起,隔三日,戌时之前,御花园东南角那株老柳树旁的假山,膝盖高的地方有一处小洞。江选侍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宫里宫外有什么动静,仔细记下,塞进去。”他顿了顿,“里头有时也会有给你的消息,看了,便烧乾净。” 春儿低著头,只应了声:“……是。” 那应声闷闷的,进宝听出了异样。“怎么,江选侍那儿不顺心?”他眉梢微动,语气淡了下去,“还是……嫌这差事委屈你了?” 春儿慌忙摇头,眼眶却倏地红了。她咬著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靛蓝布包,双手捧过去,声音有些抖:“奴婢……奴婢给乾爹做了双袜子。” 进宝没接,只是看著她。目光静静的,却让她捧著的双手渐渐发颤,指尖都泛了白。 半晌,他忽然伸手,却不是接那布包。微凉的指尖掠过她后颈,拂下一小朵蔫了的桂花。然后他收回手,向后閒閒靠进椅背,將双脚往前一伸。 被那微凉的指尖一碰,春儿头皮一麻,愣愣的抬眼看他。 烛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双向来幽深的眼底,此刻漾著一点极浅的、近乎蛊惑的微光,静静等著。 她心口突地一跳,垂下眼,將布包小心放在脚边,然后跪著挪近些,伸出微颤的手,极轻、极缓地,托起他一只脚,搁在自己併拢的膝上。 触手是意料中的微凉,隔著鞋袜,也能感到脚踝骨节的清晰。可她掌心却像瞬间被烫著了,那股热意直窜上来,烧得耳根都发麻。 她屏住呼吸,低头去解他靴侧的系带,动作笨拙,指尖几次打滑。 进宝的下頜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喉头轻轻一滚。 好容易褪下靴,露出里面半旧的素綾袜。春儿小心翼翼地剥下,又將新袜从布包里取出。 是常见的细棉布,染成淡淡的雨过天青色,袜口密密地纳了一圈。她捧著他的脚,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一点一点將新袜套上去,指尖无意划过脚背冰凉的皮肤,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动作因此滯了一瞬。就在这极短的停顿里,她忽然感到,膝上的足踝不易察觉地绷紧了,旋即又缓缓鬆弛下去,沉甸甸地安置在她併拢的膝头。 屋里静极了,只听见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她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穿好一只,又换另一只。待到两只都妥帖穿好,又將靴子仔细套回时,春儿额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进宝一直沉默著。直到她做完一切,重新伏低身子,他才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烛光里,他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原本淡白的唇,竟也似乎润泽了些。他伸手,掌心带著暖意,落在春儿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心思放在正处。”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比方才温缓许多,“让你过去,自有道理。差事办好,才是你的本分。” 经这一番说不上侍奉还是安慰的接触,春儿先前心头那点惶惑与飘摇,奇异地沉下去。此刻被他这样揉著头髮,那熟悉的、带著威压的掌控感,竟让她生出一种扭曲的踏实。她这捧泥,又被他攥在掌心了。 “是,”她声音稳了些,低眉顺眼,“奴婢一定尽心。” 她收起换下的旧袜,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进宝独自坐在椅中,许久未动。半晌,他才將双脚实实踏在地面上。新袜妥帖地裹著,袜底细心的用薄棉续了一层。温暖、乾爽,像另一双春儿的手,长久的贴在了他的身上。 他垂眸,看著靴口露出来的那抹温柔的晴青色。 窗外,夜风掠过空枝,屋里屋外,似有若无地,还縈绕著一缕甜而涩的、属於秋日的余韵。 第70章 静影 储秀宫日子静得有些发沉。 江选侍不大爱走动,多半时候只在偏殿里,与春儿、巧穗两个守著。 午后,肃杀的秋风卷著枯叶,不时扑打在窗欞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殿门关的严,炭盆烧得旺旺的,火光將三个挨在一处的身影映在墙上。 江选侍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鬆鬆地握著一卷閒书,却没在看,目光跟著春儿手里那团五色丝线绕来绕去。 “错了错了,这根该从下面穿过去。”巧穗坐在小杌子上,声音细细的,带著点无奈。她手里正缝著一只香囊,针脚细密如蚁行,已能看出並蒂莲的雏形。 春儿“哎呀”一声,看著自己手里那团越发纠缠不清的彩线,脸颊微微鼓起,鼻头已沁出了细汗。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水红比甲,是以前乾爹赏的,顏色鲜亮,在这略显陈旧的屋子里,竟有些扎眼。她自己未曾察觉,只苦恼於那不听使唤的丝线。 “笨手笨脚的。”江选侍“噗嗤”笑了,书卷虚虚点了点春儿的方向,眼里是少女明快的揶揄,“白瞎了咱们春儿的好顏色。” 春儿脸一红,心里却暖融融的。这样的笑闹,带著亲昵的责备,是她过去十几年人生里奢侈的东西。她嘿嘿笑了两声,索性將那团乱线递给巧穗:“巧穗姐姐,帮我瞧瞧吧。” 巧穗无奈地摇头,接过线团。她的手指细长,动作灵巧,只几下穿梭,那团乱麻便服服帖帖。她將理好的线递迴,指尖擦过春儿的手背,温暖而乾燥。春儿接过,心里那点暖意便又深了一层。 她重新低头打络子,殿內一时只闻炭火的“噼啪”声、秋风掠过檐角的呜咽,以及极细的丝线摩擦声。她的思绪却像被那秋风牵著,悄悄飘了出去。 ……乾爹此刻在做什么呢? 是在东宫躬身垂目,凝神听著每一句训示?还是独自在值房里,看著帐本? 那独属於他的、清冽又压人的沉水香气,隔了这许多道宫墙院落,一丝也飘不进来了。 这份偏殿里的暖融閒適,好是好,却总让她心底某个角落隱隱发慌,空落落的,需要一点熟悉的、沉甸甸的东西来镇著。 “眼看就要入冬……”江选侍轻轻的声音响起,像一滴水落在水面上,盪起层层涟漪。 春儿和巧穗都停了手,看向她。江选侍已搁下了书卷,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际,那里正有一只孤雁掠过,很快消失在飞翘的檐角之后。 “……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她顿了顿,声音里浸入一丝縹緲的轻愁,“听说……同批进宫的,大半已蒙恩召见。” 是了,小主是在等皇上。这念头让春儿也跟著生出一股莫名的焦灼。她想说“小主品貌好,皇上肯定记得”之类的宽慰话,可那些虚词涌到嘴边,在小主侧脸上那抹真实的悵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冰冷、更尖锐的念头,像水底蛰伏的毒蛇,骤然窜起—— 见不到皇上,江选侍一直这般默默无闻……乾爹把她布在这里,是不是就没用了? 这念头让她指尖一麻,几乎握不住丝线。恐慌细细密密地爬上来,攫住了她的心臟。 “见著了,又如何呢?” 一个细细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是巧穗。她依旧低著头,银针稳稳地刺进绸缎,仿佛那惊人之语並非出自她口。“今儿见这个,明儿又去看那个。”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著一股深秋井水般的凉,“男人……大抵是没什么意思的。” “哐当!” 春儿手里的竹绷子掉在了地上,彩线滚了一地。她脑子“嗡”的一声,身体已先於意识扑了过去,一把捂住巧穗的嘴。 “姐姐!你疯了不成?!”春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不成样子,“这种混话也敢说?被人听见,小主可要被牵连!” 她嚇得狠了,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冰凉地贴在里衣上。 巧穗被她捂著,並不挣扎,只是抬起眼。那双总是安静垂著的眸子里,此刻空茫茫的,没有惊惧,没有悔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荒芜。春儿对上这眼神,心头莫名一刺。 江选侍也惊得坐直了身子,锦被滑落一旁也顾不得。她的目光疾速扫过巧穗死水般的眼睛,最终,定在春儿那张嚇得血色尽失、却仍死死捂著巧穗嘴巴的脸上。 江选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最初的惊愕过后,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赏识——这丫头,平日瞧著憨钝,这份关键时刻的机警和护主之心,倒算难得。 “好了,春儿,”江选侍的声音打破了几乎凝滯的空气,带著一种疲惫的缓和,“放开她吧。” 她看向依旧沉默的巧穗,语气里並无苛责,只有深深的无奈,像对著一个不懂事又让人心疼的妹妹,“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平安最要紧。今日这些话,出了这屋子,便都忘了吧。” 春儿颤巍巍地鬆开手,掌心一片冰凉。巧穗垂下眼帘,眼睫覆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小宫女,只是捏著针的手指,骨节微微有些泛白。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炭火嗶剥,秋风呜咽。方才那点暖融融的亲昵,像潮水般退去了,只留下些湿漉漉的、说不清的痕跡。 晚膳前,春儿寻了个由头出去。踩著满地枯叶,“咔嚓咔嚓”的响。怀里那张字条,被她捂得有些潮了。 走到老柳树下时,天已暗透。风很大,吹得枝影乱晃,像许多只手在抓。她蹲下身,摸到假山石缝,指尖冰凉。 该写不该写的,都写上去了。 小主嘆气的话,巧穗那句“男人没意思”,还有自己慌忙捂嘴的心思。写的时候只想全部写清楚,让乾爹知道自己也有用,此刻蹲在这儿,冷风一吹,忽然有点迟来的心慌。 乾爹看了……会不会觉得小主没用? 这念头让她手指蜷了蜷。可转念一想:小主想见皇上,乾爹若知道了,说不定……真能帮上忙呢?这样一想,那份心慌便淡了些,反倒生出点模糊的希望——若小主好了,自己也算办了件有用的事。 她不再犹豫,把字条塞进石缝深处。又从旁边摸了两块小石头,压在上头,按了按。 站起身时,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风卷著沙子迷了眼,她揉了揉,眼眶有些发涩。低头看见身上那件水红比甲——乾爹给的,顏色还鲜亮著。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急。枯叶在脚下碎成齏粉,沙沙的响。 身后,假山的影子黑沉沉地压下来,把那个小小的洞口吞得看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刮,一阵紧似一阵,像要把什么剩下的东西,都乾乾净净地捲走 第71章 一枝梅 储秀宫的腊梅开了。 那香气是冷的、清的,带著一丝孤绝的涩意,从院角那几株老枝上漫过来。江选侍披著件半旧的银灰鼠皮披风,站在迴廊下,看春儿和巧穗踮著脚折梅枝。 “高些,那枝好。”她轻声指点,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了。 春儿今日穿了件藕荷小袄,在素雪与苍灰的庭院里,显得秀雅洁净。她伸长手臂,指尖冻得通红,终於够到江选侍指的那一枝——花苞疏落,已有几朵半开了,黄得透明,像蜡泪凝成的。 “小主看,这枝可好?”她笑著回头,鼻尖也冻红了。 江选侍頷首,眼里有了点暖意:“很好。” 三人捧著梅枝回屋,插在案头一支素釉瓶里。冷香霎时盈了满室,冲淡了炭火沉闷的暖意。 江选侍立在案前看了许久,忽然兴之所至,敛袖提笔。 春儿忙上前研墨。墨是普通的松烟墨,砚也是寻常石砚,可她看著江选侍执笔的侧影——颈子微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无端地觉得,小主本该配更好的笔砚。 江选侍略一沉吟,笔尖便落在纸上,动作行云流水。 春儿看得认真。她看见那些黑色的笔画如何从笔尖流淌出来,结成极为娟秀的字跡。最后一笔落下,江选侍搁了笔,对著纸面轻轻吹气。 “小主写的什么?”巧穗凑过来,细声问。 江选侍没答,春儿却怔怔念出来:“庭……庭梅又著花,折取一枝新。素影落冰案,便惹相思……频。” 念完了,屋子里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炸开一朵火星。 江选侍看著她,眼里有轻轻的讶异,隨后那讶异化作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你竟识字。” 春儿一怔,脸倏地红了:“奴婢……奴婢愚钝,瞎学的……” “瞎学,能学成这样,已是极好了。”江选侍的声音软下来,带著一种春儿从未听过的、近乎怜惜的调子。她重新看向那首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你既念得出,可懂得意思?” 春儿犹豫著,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奴婢愚钝……像是,想念什么人。” 巧穗的声音斜插进来:“小主可是又为见不到皇上忧心?” “哎……”江选侍没答,只极轻地嘆了口气,那口气息像一片羽毛,落在冰冷的空气里。 春儿的心忽然被那声嘆息牵动了。她看著瓶中腊梅,看著那黄澄澄的、冷冽的花,忽然就想起了进宝——想起他值房里也有过一枝腊梅,插在更名贵的瓶里。 已经快一个月了……快一个月没有回音,没有消息。乾爹像是忘了她,忘了这储秀宫的角落里,还有一个春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股熟悉的空落落的感觉,又漫了上来。白天和巧穗、和小主在一处时,那感觉会被暖融融的笑语暂时压住,可一到独处,或像现在看到熟悉的什么——它就又来了,冰冷地、顽固地,渗进肉里。 “外头冷,”巧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主,咱们进屋吧。” 江选侍点点头,转身往內室走。巧穗扶著选侍,用安慰的语气细细说:“奴婢前几日听扫院的婆子说……说那叶选侍,上月蒙恩召见过一次,后来……就再没动静了。” 春儿和江选侍都停了脚步。 “內务府那起子人,最是势利,”巧穗压低一点声音,“见她不得宠,连份例里的炭都剋扣。这几日天寒,听说房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江选侍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倒是咱们这儿,”巧穗继续说,语气里带著点天真的愉快,“炭火总是足足的,份例也从未短缺过……奴婢想著,见不见皇上,或许……也没那么要紧?日子能安稳过著,便是福气了。” 江选侍慢慢转过身。春儿看见她脸上有一抹极勉强的笑,像纸糊的,一碰就要碎。 “你说得是,”她轻声道,“安稳……便是福气。” 可春儿看见了——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著,掐进了掌心。她也看见了,巧穗说完这话后,眼里那片空茫茫的、结了冰的荒芜。 但她此刻顾不上细想这些。 巧穗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她混沌的脑子里。炭火充足……份例未缺…… 这几个字反覆地撞,撞得她耳膜嗡嗡响。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景阳宫时,每到冬日,那缩在铺上哆嗦著的感觉。碳敬、灯油敬……名目多得像秋天的落叶,扫都扫不尽。即使是管事嬤嬤屋里的炭,也总是不够热,灰扑扑的,烧起来一股子烟味。 可储秀宫这里的炭,总是实打实的银霜炭,烧起来没烟,红彤彤的,暖意能透到骨头缝里。份例也从没短过,连针头线脑都是齐整的。 一个无宠的选侍……凭什么? ……是乾爹? 这念头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蒙著灰的炭,猝不及防地滚进她心窝里。烫得一哆嗦。 她环顾四周。红亮的炭火,齐整的冬日份例,这一切都太好了,好得像戏台子上的布景,真实,却摸不到热气。 是乾爹的手笔。她篤定。 可这布景越周全,她越像个误入的看客。 他布置了戏台,却让她站在边缘阴影里,只看著。 目光掠过巧穗空茫的侧脸,掠过江选侍掐进掌心的指尖。她们在戏中煎熬,而她,第一次看清了戏台是谁搭的。 这感觉让她心口发慌,又隱隱升起一股扭曲的、近乎酸涩的归属感。 乾爹看著这儿,可他在哪儿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尖刺,扎得她坐立难安。她需要確认,需要触碰,需要把那无声的“关照”变成一句能听见的话。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里该有一张新的字条了。对,去御花园,假山那个洞。把今天的发现,把小主写诗时的侧影,把心里这团越滚越大的乱麻……都塞进去。他总会看到的。 她得让他看到。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沉沉地暗了下来。 第72章 分离(上) 暮色四合时,春儿揣著那张被体温捂得微潮的字条,走向御花园。 风比白日更利了,刮在脸上生疼。她裹紧了夹袄,低头快步走著。怀里那枚小小的银坠子贴在心口,隨著她的步伐轻轻硌著她。 老柳树在夜色里成了一团巨大的、摇晃的黑影。假山石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像什么巨兽的骨骸。春儿半跪下身,手探向那个熟悉的石缝。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石头—— 一只手,鬼魅般从她身后探出,猛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冰凉,力道却极大,像铁钳。春儿浑身的血在那一剎那都冻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惊叫。 “蠢货。” 一个声音贴著她耳根响起,低沉的、带著熟悉的倦意与冷意。 “我跟了一路,竟毫无察觉。” 是乾爹。 春儿猛地扭过头。月光从枝椏间漏下,照亮了身后那人的半张脸——进宝穿著深青色的曳撒,外面罩著玄色披风,脸隱在风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頜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可那眼神……却亮得慑人,像冰层下燃烧的鬼火。 春儿腿一软,几乎要跪不住,却被他那只手死死钳著腕子,撑著没倒下去。她张了张嘴,想喊“乾爹”想请罪,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 进宝鬆了手。她失了支撑,彻底跌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却不管不顾地膝行两步,伸手攥住了他披风的一角。那布料冰凉滑腻,她像攥著救命稻草,用力得指节发白。 “奴婢……奴婢……”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以为乾爹把我忘了……” 进宝垂眸看著她,没说话。月光下,他能看清她脸上交错的泪痕,看清她眼里那种几乎崩溃的依赖。他胸腔里某个地方,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被极细的针尖刺中,隨即被更厚重的麻木覆盖。 他没理会她的话,只朝她伸出手:“东西。” 春儿慌忙从怀里掏出字条,双手奉上。进宝接过,却没看,只是捏在指间,目光落在她胸前——那枚银坠子从她鬆开的衣襟里滑出来,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他忽然伸手,一把扯出那坠子。银链勒过春儿后颈,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她瑟缩了一下,却没躲。 进宝捏著那枚小小的、竹节状的银坠子,指尖摩挲著上面凹凸的缠枝花纹。然后,用力拧开了顶部的塞子。 他將坠子倒过来,轻轻一抖。 几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从里面飘出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纸很薄,被卷了很久,边缘已经有些毛了。 进宝就著月光,展开那些纸条。每张都只有拇指大小,上面的字跡很匆忙,墨水洇开了些,显然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第一张:想。 第二张:怕。 第三张:想。 第四张:很怕。 最后这张墨跡格外深。 风穿过假山石孔,发出呜咽般的哨音。春儿跪在地上,仰头看著进宝。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著眼,一遍、一遍地看著那些纸条。月光照著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深沉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將纸条揣进袖口。 “长进了,说说……”进宝的声音隨著风飘进她耳朵,“想什么,怕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春儿攥紧了他的袍角,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想乾爹。怕……怕自己没用,办不好差事,让乾爹白费心思。”她顿了顿,吸了口气,“怕乾爹……不要我了。也怕……怕小主每天不开心。” 进宝静静地听著。听到“小主”二字时,他额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不悦的东西刺中了。那刺很短,很快消失在他深潭般的眼底。 “且等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像压著什么重东西,“马上冬猎了。宫里头……会空一阵。”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宫墙轮廓。“机会不多,咱家……得去挣一挣。”这话说得含糊,更像在对自己说。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春儿脸上,眼底那点幽暗的光跳了一下,“回来,再看。” 春儿听不懂那些“机会”、“挣一挣”是什么意思。可他声音里那股紧绷的劲儿,像一根无形的弦,猝然勒紧了她的心口。 第73章 分离(下) “还有,”进宝的声音冷了下来,“离你屋里那个叫巧穗的远些。” 他视线虚虚钉在远处黑暗里,语气平淡,却让春儿无端觉得后颈发凉:“心思不正,嘴里也没个把门的。”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个近乎痉挛的、充满厌恶的弧度,“腌臢,晦气,还不自知。” 他目光缓缓移回春儿脸上,声音不高,却像薄而利的冰锥直直凿进她耳膜:“记死了。离她远点。” 这话里的憎恶太鲜明,春儿一时有些茫然。巧穗那双空茫茫的眼睛、骨节泛白的手指,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是。”她垂下头,低低应了。 可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是巧穗姐姐递热茶时,指尖碰在她手背上的那点暖。那暖意很顽固,像在皮肤上烙了个看不见的印记。 巧穗姐姐是好的呀。乾爹这话……说得太重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没来由的心慌就猛地攫住了她。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挣扎著想要往上长,她竟在心里,为著巧穗,为著那一点点纯粹的暖,偷偷顶撞乾爹。 她像忽的踩进了一片虚空,手拼命抓挠,却什么都抓不住。 白天小主屋里那股暖融融的气息,竟开始像月光一样变得虚飘飘的,吸不进肺里。她强迫自己的膝盖更紧的压在地面上,这疼、这冷,终於让她喘上了一口气。 可还不够。远远不够。 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回来了,像有一只冰凉的手在她心口里掏,掏得她五臟六腑都在发颤。她需要一点什么——一点更实在、更疼的东西——来把这空洞填满。 这念头来得又急又猛,烧穿了所有思绪。她还没想清楚,话已经衝出了口,颤抖著,却异常清晰: “乾爹……” 进宝看向她。 春儿仰著脸,月光照得她脸色惨白,只有眼眶和鼻尖是红的,像雪地里冻伤的两点痕跡。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翻涌著一种近乎兽类的渴求。 “奴婢……心里空得慌。”她声音发黏,带著哭腔,“求乾爹……责罚。” “责罚”二字出口的瞬间,一股清明的噁心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觉得自己像条摇尾的狗。 可那渴望比噁心更蛮横——她需要疼痛,需要他给的疼痛,来把这具空荡荡的皮囊重新钉回地面上。 进宝静默地看著她。 风更急了,捲起枯叶扑打在他们身上。他披风的边缘猎猎作响。 许久,他极轻地哼出一声笑。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冰棱在喉间断裂。 “贱皮子。”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低得散在风里,里面没有怒意,反而有一种被取悦了的饜足。 但他没有打她。 他伸出手,不是挥向她的脸颊,而是从后脖颈攥住了那枚坠子的链,连带著链子,用力一扯。 春儿被迫仰起头,银链深深勒进她颈间的皮肤。这感觉很实在,像一道封缄,將她所有不安分的呜咽都堵了回去,只留下驯顺的仰姿。 进宝就著这个姿势,低下头,指尖在银链扣环上略一施力。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后,链子被他收短了一截。 银坠子沉沉落回她颈下。新调整的长度让她只能微仰,形成了一个柔顺而脆弱的弧度。仿佛每一口气息,都需经过那道银环的准许。 “戴著。”进宝的声音贴著她头顶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就这样戴著。咱家看著你呢。” 他鬆了手,向后退开一步,目光平静的照著她。 春儿跪在原地,脖颈的皮肤有些疼,也憋气。但她还是跪的笔直,沐浴著他冷静却专注的目光, 刚才那阵让人想吐的心慌,竟慢慢平了下去。呼吸是浅了,可每一口,都沉沉地落回了肚子里。一种近乎昏沉的安寧,混著被凝视的羞耻泪意,慢慢淹了上来。 她这身骨肉,又被他拴牢了。 “回去吧。”进宝转过身,玄色披风在夜色里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记著咱家的话。” “奴婢谨记。”春儿伏下身,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地上。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远去,春儿才慢慢直起身。她扶著假山石,踉蹌站起,腿麻得针扎似的疼。 她回头看,月亮被薄云遮著,只透出一圈朦朧的光晕,在呜咽的夜风里浮沉晃动,显得那么轻,那么虚。脚下的地,黑洞洞的,却安静地托著她——是沉的,冷的,却也是实实在在的。 第74章 修罗 春儿轻手轻脚地推开偏殿的门,带著一身从御花园沾回的寒气。 脚步刚踏进门槛,她便顿住了。 烛光比往常亮堂,將整个偏殿照得纤毫毕现。江选侍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头。她的脸上没有惯常的笑意,眉宇间凝著一层薄霜,目光静静地落在春儿身上。 巧穗站在江选侍侧后方,背著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能感觉到那身影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空气凝固了,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子,“噼啪”一声。 春儿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她下意识地看向巧穗,目光里带著茫然的求助——她们怎么了?为何这般看著她? 巧穗从阴影里挪了半步,让烛光照亮了她半边脸。那双总是安静垂著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怒,有冷;还有一丝……近乎厌烦的失望。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將脸別开了些。 江选侍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春儿,”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今日巧穗经过御花园,远远瞧见……你与一个內侍,在假山附近拉扯?” 她没说是哪个假山,也没说是什么时辰。可春儿知道,就是那儿,就是刚才。 春儿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气。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巧穗猛地转过头,声音又急又低,带著压抑的颤抖,补上了那句最尖锐的质问:“她们都说……你跟太监不清不楚!是真是假?!” “轰”的一声,春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恐惧像无数细密的针,瞬间扎遍了全身。她首先怕的,竟是眼前这两人此刻的眼神——那不再是温和的、带著笑意的注视,而是审视的、冰冷的、带著怀疑与隔阂的打量。 她们知道了……她们会怎么看她?会不会也像杏儿之流那样,露出那种混合著鄙夷、怜悯与嫌恶的目光?会不会立刻將她视为异类,视为一枚埋在身边、不知何时会炸开的钉子? 咬死不认?巧穗看见了……而且,宫里的流言蜚语,怕是早就飘进了这偏殿的角落,只是她们从未在她面前提起。 电光石火间,乾爹冰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要学会把自己摘乾净。”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混乱的思绪。春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闷响一声。 “奴婢……奴婢惭愧!”她再抬头时,脸上已糊满了泪水,声音哽咽破碎,带著十足的惊惶与屈辱,“是他……是他逼我的!他拿奴婢宫外的老父和弟弟要挟,说若不听他的,便让他们在宫外活不下去……奴婢、奴婢实在没有办法啊!”她一边说,一边又磕起头,“但小主明鑑!奴婢对天发誓,从未有过半分背主的心思!”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剧烈地抖动。 殿內静了一瞬。 巧穗眼中的冷硬和怒气,在听到“拿家人要挟”几个字时,明显地晃动了一下,像坚冰被敲开了一道裂痕。那里面尖锐的东西褪去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与无力。 她猛地转过身,对著虚空狠狠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懣:“我就知道!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去了根的阉货更下作!” 江选侍没有立刻说话。她看著伏在地上颤抖哭泣的春儿,眉心依旧蹙著,那层审视並未完全散去。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嘆了一口气,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著距离:“好了,別磕了。仔细伤著。” 巧穗闻言,几步上前,一把將还在磕头的春儿拽了起来。力道有些大,春儿踉蹌了一下。巧穗盯著她哭花的脸,眼神复杂,语气又急又冲:“你现在磕头有什么用?说!那个狗东西到底是谁?是哪个宫的?叫什么?” 春儿被她摇得发晕,只是流泪,拼命摇头,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能说谁?她敢说谁? 江选侍的目光,却缓缓移到了春儿身上那件半新的藕荷色莲纹比甲上——春儿的好衣裳总是很多。 她的视线又扫过屋內烧得正旺、好似烧不完的银炭,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瞭然的光芒。那光芒很复杂,有些许同情,有些许疲惫。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抹更冷静的权衡。 “巧穗,”江选侍出声制止,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淡倦,“別问了。” 巧穗愕然回头。 江选侍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咱们现在……护不住她的家人。问出来,不过是白惹她伤心。” 她顿了顿,烛光在她眼中轻轻晃动。看著春儿惊惶含泪的脸,她心里那因撞破春儿私相授受的冷怒,渐渐被更复杂的情绪搅乱了。 这丫头是可怜的。被那样的人缠上,拿家人要挟,除了屈服还能如何?自己方才的严厉,或许已嚇坏了她。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像被这烛光晃了一下,朦朦朧朧地亮起一点別的东西:春儿背后那人,既然能隨手给出这般用度,恐怕……不是在宫里毫无根基的。 那春儿来这儿…… 这念头刚冒了个尖,就被她下意识地掐断了。像指尖触到滚烫的茶盏边缘,猛地缩了回来。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春儿面前,扶住春儿还在细微颤抖的手臂。 “別哭了,”江选侍的声音放得很柔,带著一种试图安抚的怜惜,“既是被胁迫的……往后我们不提了。只是,”她看著春儿的眼睛,语气微沉,“无论那人再如何逼迫,关乎这储秀宫、关乎我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你可能做到?” 春儿忙不迭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混杂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的惶恐:“能!奴婢能!谢小主体恤!奴婢一定谨记!” 她看著江选侍重新温和的神情,感受著巧穗那恼怒却善意的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一丝——她们该是信了吧? 可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到底,一股又沉又黏的东西,便顺著那鬆开的缝隙,咕嘟咕嘟地涌了上来,堵在了心口。 她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啊? 那些话像自己长了脚,从她嘴里跑出去,此刻却变成了陌生的、冰冷的石块,一块块砸回她自己身上。她怎么就把乾爹说成了……那样的人? 乾爹给过她点心、银子、药,给了她一个实在的“活路”,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可她刚才说出去的,只有“胁迫”。她把真的、好的藏起来,把假的、最坏的说给人听。 心口那团堵著的东西更沉了,沉得她有点想吐。 她按他教的,把自己摘乾净了。可摘乾净之后,剩下的这个“自己”,怎么反而像个空壳子,轻飘飘的? 她忽然有点不认识跪在这儿的自己了。 那个在巧穗和小主面前哭得淒悽惨惨、满口谎话的宫女,真的是春儿吗? 就在这时,脖颈传来一点轻微的、熟悉的勒痛。 是那根细银链子,贴著肌肤,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不依不饶地收紧了一分。 她几乎產生了错觉。 不是链子在勒她,是那只手。那只她无比熟悉的、苍白修长、带著沉水香冷意的手,正隔著千重宫墙与茫茫夜色,无声地、牢牢地,攥紧了这条系在她脖颈上的线。 在这令人窒息的殿宇里,唯有这点来源於他的、带著痛感的牵扯,真实地存在著。 第75章 劣碳 皇家仪仗去了西苑狩猎,宫里空了一半,连带著那份无形的威压也似被带走许多。储秀宫的日子照旧过著,只是空气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懒洋洋的寂寥。 这日天光晴好,江选侍领著春儿和巧穗在御花园散闷。行至曲桥,迎面撞见杨贵妃的仪仗。贵妃一身秋香色宫装,狐毛大氅,云鬢金釵,被宫人簇拥著缓缓行来。 一行人忙避至道旁,垂首行礼。贵妃步履未停,只眼风往这边略一扫过,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的、近乎没有的笑,客气地抬了抬手,便迤邐远去。 江选侍直起身,望著那一行人华贵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艷羡,轻声道:“贵妃娘娘……真是风姿万千。” 春儿正扶著她胳膊,闻言下意识接话:“是呢,娘娘是五皇子和九皇子生母,听说早年与皇后娘娘在闺中便是密友,情分不同寻常。只是近两年……”她话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瞧著似乎走动没那么勤了。” 江选侍脚步微顿,侧过脸来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我们春儿……真是耳目灵通。 那语气听著是调侃,可字眼落在“耳目”上,便有了些別的分量。 春儿心头一跳,慌忙鬆开手,退后两步便跪下了:“奴婢失言!只是偶尔听得一两句没影子的閒话,小主听过便罢了,当不得真的!” 这话是从福子那儿听来的,她当时只觉得是宫里寻常的閒话,却不知怎么便记下了,方才一时嘴快竟溜了出来。 江选侍却笑了,伸手虚虚一点她额头:“快起来,我又没怪你。”她语气温和,甚至带著点亲昵的嗔怪,“咱们这儿,正缺你这么一个灵通的人儿。” 巧穗也忙上前把春儿扯起来,小声埋怨:“你看你,小主都没生气,你动不动就请罪,倒显得生分了。” 春儿借著巧穗的力道站起来,脸还有些白,心里那点惴惴却被江选侍和巧穗的態度安抚下去。 午后,三人挤在小厨房里,说要试试江选侍家乡的酒酿圆子。糯米粉揉成团,搓成珍珠大小,沸水里滚过,捞起浸在温热的甜酒酿里,最后撒上一小把干桂花,清香立刻飘了满屋。 正笑闹著,外头传来叩门声——是內务府送炭的来了。 春儿和巧穗忙擦手出去。来的太监面生,吊梢眼,脸上没什么笑模样,不像往日送炭的那个和气。 巧穗上前接过炭筐,入手便觉分量不对,低头一看,“噫”了一声。春儿也探头望去,只见筐里的炭块碎小乌黑,分明是最劣等的货色。 巧穗脸色沉了下来,提著炭筐的手不动了,又推回到小太监手里。 那小太监“嘖”了一声,不耐道:“怎么著?还挑拣上了?” 春儿忙挤出笑脸,上前一步:“公公,这炭……是不是送错了?咱们这儿往常不是这样的……” “哟——还当是以前呢?”小太监嗤笑一声,打断她的话,眼神斜睨过来,带著毫不掩饰的轻慢,“省省吧!你们这儿的『贵人』——”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如今在围场,早就躺下了,还不知死活呢,还能顾得上你们?能有这些就不错了,爱要不要!” 说罢,他將炭筐往地上一摞,拍拍手,转身就走了。 巧穗气得脸色发白,盯著那筐劣炭,胸膛起伏。春儿却像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凉透了。 贵人……躺下了……不知生死…… 那轻飘飘的几个字,却撞得她眼前一片煞白,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反覆迴荡的、诅咒般的余音。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尖叫,拉扯著她,不许她去想那个“贵人”是谁。 她猛地弯下腰,几乎是扑过去抓住那筐炭,想把它提起来。可手臂软得不像话,炭筐刚离地,她便踉蹌一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碎炭滚出来,沾了她一身黑灰。 “春儿!”耳边传来江选侍和巧穗的惊呼。 春儿勉强抬起头,视野却模糊一片,只依稀看到两人惊慌的脸。她想扯出一个笑,嘴角却僵硬地抽搐著,比哭还难看:“奴、奴婢……没站稳。”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死死抓住筐沿,用尽全身力气將那筐並不沉重的炭拖起来,踉踉蹌蹌地往屋里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炭火上。 身后,巧穗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地上散落的炭屑,有些茫然地转向江选侍:“小主,什么『贵人』?春儿她……怎么了?” 江选侍望著春儿狼狈却固执的背影,沉默片刻,轻声道:“怕是指……拿捏她家人的那个『贵人』吧。”她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不忍与瞭然,“那人若是倒了,她家人……怕是更没著落了。难怪她慌成这样。” 巧穗一怔,眼神复杂地望向屋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低下了头。 屋里,春儿將炭筐靠在墙角,自己却失了力气,顺著墙壁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巧穗跟著进来,看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一酸,急忙蹲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春儿……对不住。”她语无伦次,懊悔又无力,“我不知道……我们平日里那些好炭,是不是也……沾了你的光?” 春儿像是没听见,依旧呆呆的。 江选侍也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她示意巧穗先去收拾散落的炭块,自己则走到春儿面前,弯下腰,拉住春儿的手,將她扶起,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她的手温暖而稳定。 “春儿,”江选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方才说的『贵人』……便是那个,一直拿捏著你家里人的公公,对不对?” 春儿浑身一颤,涣散的眼珠缓缓转向江选侍,半晌,才极轻、极滯涩地点了一下头。 江选侍眉头微蹙,眼中忧色更重:“他若真出了事……你家人,也会被牵连么?” 这话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春儿浑噩的屏障。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她只能顺著小主说:“他、他若没了……他手下那些人……绝不会放过我爹和弟弟……他们会、会……”后面的话她编不下去了,眼中却是真切的绝望。 江选侍瞭然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背。沉吟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塞进春儿手里,里面是几块碎银。 “这宫里,我没什么门路。”江选侍的声音很轻,带著真诚的无奈,“这些银子你拿著,里头有一瓶家传的伤药。看能不能……托人打听打听?谁有法子往围场那边递个消息?总得知道个確切信儿,你心里也好有个底。” 春儿握著那尚有江选侍体温的荷包,眼泪终於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眼泪里一半是惶恐,一半是愧疚,她攥著荷包,不敢看小主的眼睛。 江选侍看著她,心底的深潭却像被投进石子,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她让巧穗在外头探过。 传言传得极邪乎,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乾清宫的福子,有人见他领著春儿鬼鬼祟祟;更有人扯出东宫的进宝公公,说他们是“乾亲”,还不避人的廝混。一个比一个离奇,一个比一个荒诞,反倒让人无从分辨真假了。 可万一是呢? 这念头一闪,像暗火燎过指尖,烫得她心头一紧。 若真是御前或东宫有头脸的人物……在这生死未卜的关头,自己这点微末的关怀与打探,会不会……也能成为一粒翻身种子? 她不敢深想,那点希冀太渺茫,夹杂著利用的私心,让她对自己生出一丝厌弃。 可转念,若那人真能过了这关,日后念著这点情分,或许……也能照拂春儿那可怜的家人一二? 罢了。 在这儿,一点真心总要裹著十分算计,才能有希望……她疲累地合了一下眼,將翻涌的思绪压下。 她伸出手,將浑身发抖的春儿轻轻揽到自己单薄的肩头,像安抚受惊的幼鸟,声音轻柔而坚定:“別怕,先打听看看。总会有法子的……啊?” 第76章 围场 两日前。冬猎围场。 风裹著雪粒,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在銼。枯草被马蹄踏得簌簌断裂,远处覆雪的山峦在铅灰天幕下,泛著铁器般的冷光。 旌旗猎猎,太子一身玄色骑装,勒马立在坡首,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视著前方被驱赶惊窜的鹿群。 小德子骑马紧跟太子,攥著韁绳的手指节泛青,眼珠子惶乱地转动,追隨著四周不时掠过的弓影与寒光。 进宝落后半个马身。靛蓝骑服紧裹著他清癯的骨架,在鞍上绷成一柄拉满弦的箭。冷汗渗出后背的衣裳,旋即被风冻成一层脆亮的冰壳,隨顛簸细微作响。他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控马上,腰腿肌肉突突乱跳,已几近极限。 他面上一派平静,唯有睫羽凝著雪粒轻颤,目光却如烧红的铁,焊死在太子座下那匹踏雪乌騅。 昨夜,埋在暗处的一枚钉子,冒险递出消息:六皇子欲在围猎中“惊”了太子的马,自己拔得头筹,博圣上一笑。钉子语焉不详,只道是听闻六皇子贴身侍卫醉酒后的话。 如何惊?不知。绳索,响箭,或是別的阴私?一概模糊。 告发是自寻死路,说不定反惹一身骚,他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知晓。 眼下,只能赌自己。 他侧首,对上晃得几乎要坐不住的小德子:“德公公,此处风急马快,您不善骑射,不如回帐中替殿下暖炉热茶?殿下身边,奴婢暂代伺候。” 小德子哆嗦著接住话,忙不迭向太子请辞。太子瞥了一眼小德子发颤的腿,頷首应允。 蹄声如雷,围猎渐入高潮。 太子一夹马腹,乌騅长嘶,如一道黑色闪电率先冲入林木渐深的西围。进宝狠狠咬紧后槽牙,不顾大腿內侧磨破的灼痛和控马的艰难,猛磕马腹,强行提速,几乎与太子並轡而行。 “退后!”太子眉峰骤蹙,扬鞭虚劈一记,厉喝被疾风撕扯得零碎。贴身至此,已违规矩,更碍施展。 “殿下恕罪!”进宝声音陡然拔高,在呼啸风声中显得尖利而固执,“此处林深草密,奴婢……心下实在难安!” 他话音未落,耳朵却先一动—— 不是风声,不是马嘶。是极细、极锐的一声——噌! 一道乌黑的寒芒,快得只余残影,破开纷扬的雪沫,直射太子身侧——那匹乌騅马怒睁的右眼! 这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冻结。进宝瞳孔骤然一缩。 这哪里是惊马,是明目张胆的谋杀储君!六皇子竟敢如此鋌而走险?! 马眼若中箭,乌騅瞬间便会痛极疯狂,將背上的太子狠狠掀下……在这乱蹄与山石之间,储君非死即残! 巨大的震惊与寒意还未爬满脊椎,身体已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那是深植於骨髓的、在无数次宫闈倾轧中淬炼出的求生本能,狠绝,乾脆,不留余地。 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兽类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猛扯韁绳,同时狠狠一脚踹在自己坐骑的腹部!那匹本就惊惶的马痛嘶人立,不顾一切向前猛窜,恰恰横挡在乌騅侧前方! 与此同时,进宝拧腰、侧身,將自己不算宽阔的后背,完完全全地,迎向了那道索命的乌光。 “噗嗤——!” 声音闷哑,像钝器砸进浸饱了水的棉絮。 一股蛮横的力道凿进右肩胛偏下,先是箭鏃的冰寒,隨即便是熔铁般的剧痛,炸开整片肩背。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迅速濡湿厚重的织物,黏腻地贴著皮肤,又被寒风一激,凝成刺骨的冰。 他被那力量带得凌空飞起,像个断线的纸鳶,重重砸在覆雪的冻土上。眼前先是一黑,隨即炸开无数乱窜的金星。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喉头猛地涌上大股腥甜。 赌错了…… 代价太大。这伤,足以让他在荒茫的雪地里,流血至死,冻成僵硬的弃物。 恐慌如冰潮覆顶。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更浓的血腥,用疼痛逼迫涣散的神智重新凝聚。 既已登台。戏,必须唱完…… 他挣扎著,用未受伤的左臂死死抵住地面,试图撑起一点身子。雪和血糊了满脸,视野模糊地晃动著,终於看见太子飞身下马的身影。 箭杆还斜插在背上,隨著他每一次艰难的喘息搅动血肉。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却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將那句扭曲颤抖的台词,一字一字,楔入太子耳中: “殿……下……箭、箭……是衝著您……心口!” 他將“马眼”,换成了“心口”。二字之差,便是云泥之別。他必须將这事,钉死在“谋刺储君”的绝罪之上! 话音落下,强撑的那口气骤然鬆懈。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要將他彻底吞没。意识涣散的边缘,毫无徵兆的,一个招展的身影,突兀地撞进他混沌的脑海—— 是春儿。 是那晚在內务府小院,烛光昏黄,她跪在他脚边,捧著他冰凉的足踝,小心翼翼褪下旧袜。他当时垂眼瞧著,嘴里却吐著挑剔的冰碴子:“心思要放在正处。” 更早以前,她怕屋里的味儿冲了他,要开窗。他只冷嗤:“这味儿配你,正好。” 他对她……是不是太过刻薄了些? 最后一次分別,她死死攥著他披风一角,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丑得可怜。她分明怕极了,慌极了,眼里全是卑微的依赖。可他呢?只丟下一句淬毒的“贱皮子”,和一根勒紧她脖颈的银链子。 明知那蠢丫头离了他,在这吃人的宫里就跟没根的飘萍一样。 她以后……还会记得他吗?记得的,会不会只有他的冷言冷语,鞭笞责罚,和那根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银链子? 一丝极淡、却锐利如针的悔意,混杂著血腥与濒死的冰冷,猝然刺过心口。 可惜,太迟了。 失血的虚浮和骨肉的剧痛,终於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 他隱约感到被人七手八脚抬起,顛簸晃动。耳畔的惊呼、奔跑、刀剑出鞘声,都渐次远去,模糊成一片喑哑的杂音。 最后的视野,是围场上空那方低垂的、铅灰色的、漠然的天。 第77章 未卜 风像淬了冰的刃,一刀一刀刮著。可春儿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几乎是凭著本能,跌撞著扑向乾清宫的方向。 离宫门还远,远远便瞧见福子小跑著过来。那张圆脸失了往日的和气,眉头拧成死结,额上一层冷汗。 “正要去寻姑娘!”福子一把將她拽到宫墙根下,气息未匀,话已衝口而出,压得极低:“围场出事了!圣驾即刻迴鑾……进宝公公为护主,中了冷箭,眼下……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春儿腿一软,整个人沿著冰冷的宫墙滑坐下去。那四个字在她耳边嗡嗡作响,渐渐扭曲、放大,变成无数尖啸的鬼魅。 福子慌忙將她半拖起来,见她眼神直勾勾的,心下也发酸。太医院院判都连夜召去围场了,听说太子爷都亲自守著进宝公公…… 只是这光景,怕是熬著难啊。 春儿哆嗦著手,开始在身上乱摸。她掏出江选侍给的那个小荷包,又摸出自己贴身藏著、不知攒了多久的十几两散碎银子,一股脑全塞进福子手里。指尖冰得嚇人,抖得几乎捧不住。 “求……求福子公公……带去……都带去……”她语无伦次,又去拔头上唯一的银簪,“这个……给公公……打点……” 福子像被火燎了似的缩手,脸上是真切的惶恐:“使不得!姑娘,折煞我了!奴婢为进宝公公跑断腿都是该的!”他声音发苦,“只是……围场那边,太子爷亲自镇著,咱们这些银子,送不进去,也使不上力啊。” 春儿捧著那堆冰冷的银子和荷包,眼泪终於大颗大颗砸下来。她像个迷路的孩子,茫然又绝望。 福子心里也不好受,强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宽慰道:“姑娘別急,过两日圣驾回宫,进宝公公定会挪回来將养。到时候……你再想法子,给他弄点好的补补,比什么都强。” 春儿木然点头,魂儿似的没应声。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挪,头垂得极低,连眼皮都抬不动。 一旁擦过的鸞轿忽然掀了帘,徐妃慵懒的声音从头顶飘下:“哟,这不是春儿么?” 她似带著一丝讶异,“好端端的,怎么这副模样了?” 碧儿立刻脆生生接口,字字带刺:“娘娘有所不知,这贱婢如今跟著个没声响的选侍,她那认的『乾亲』,眼下怕是快不行了。唉,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攀附惯了的人,可不就是这个下场?” 徐妃轻轻“唔”了一声,目光在春儿僵直的脊背上停留一瞬,慢悠悠道:“春儿啊,看在旧日情分,本宫教你一句:人吶,终归得靠自己。总想著攀高枝,是没出路的。” 她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嘆息,落下的却是冰碴:“看来是没把本宫的话听进去。既如此,便在这宫道旁跪上三个时辰,好好悟吧。” 仪仗迤邐远去。 “奴婢……谢娘娘教诲。”春儿的声音平板无波。她维持著磕头的姿势,额头死死抵著砖石,再没动过。 宫人来来往往,窃窃私语,或怜或嘲的目光掠过她,她都浑然不觉。时间一点点流逝,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完全失去知觉。寒气从额头处的地砖渗上来,钻进骨头缝里。脸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分不清是泪,还是霜。 直到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惨澹的灰白也被吞没,江选侍才带著巧穗匆匆寻来。两人看见雪地里那团几乎与冻土凝在一处的身影,俱是骇得倒吸一口凉气。 “春儿!”巧穗带著哭腔扑过去。 春儿整个人已冻得硬了,脸颊青紫,睫毛上结著细霜。巧穗和江选侍一左一右,用力想將她架起来。 春儿却像受惊的兽,身子猛地一挣,又重重跌跪回去。膝盖砸在冻硬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眼神涣散,嘴唇冻得乌紫,却执拗地、一遍遍喃喃: “不……徐妃娘娘罚的……要跪足……要更长……要把脸递上去……要谢恩……要谢恩……” 声音嘶哑,断续,像坏掉的风箱,拉扯著人心。 江选侍看著地上这个几乎没了人形的春儿,听著她口中那些自轻到极处的话,心头猛地窜起一股火————气这折磨人的手段。 她忽然蹲下身,双手死死抓住春儿冰冷僵硬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声音压得低而狠,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听著!徐妃若有责罚,我担了!天塌下来,有我顶著!”她盯著春儿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像要把话凿进她冻木的脑子里,“现在,跟我回去!” 说罢,她不再给春儿任何挣扎的机会,朝巧穗使了个眼色。两人用了死力气,半架半拖,將春儿那具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从地上拔起来。春儿软绵绵地往下坠,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狼狈的痕跡。 第78章 春藤 回到偏殿,江选侍和巧穗是將春儿架进来的。 春儿浑身冻得僵直,膝盖几乎弯不了,鞋子上的残雪在地面化开一小滩湿痕。 巧穗急急地去添炭,江选侍则扶著春儿在椅子上坐下。她略一迟疑,將自己肩上那件半旧的银灰鼠皮披风也解了下来,一同裹在春儿身上。 这才用厚被將她裹紧。 可那被子里的身体,依旧像秋叶般抖得厉害,牙齿磕碰出细微的、无规律的轻响。 炭火重新燃起,光线昏黄,映著春儿青白的脸。她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跳跃的火苗,却又像是穿透了那光亮,落在某个虚空里。江选侍挥退了还要忙活的巧穗,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在春儿面前坐下。 殿內一时只有炭火的噼啪,和春儿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战慄声。 江选侍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终於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怕惊飞一只濒死的蝶:“春儿……那个人,是不是……不在了?” 春儿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慌急的摇头,眼泪被动作一激,驀地滚落下来,在她冻得发僵的脸上衝出两道水痕。 江选侍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他到底是谁?” 春儿猛地闭上眼,更多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睫下涌出。她只是摇著头,不是否认,更像是一种无法承受的抗拒。 江选侍耐心地等著,目光落在她剧烈颤动的睫毛上。过了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缓声道:“我这两日……也隱约听到些风声。说是东宫的进宝公公,还有说是御前跑腿的福子公公?” 她话音刚落,一旁端著热水进来的巧穗便接了一句:“福子公公?奴婢今儿还瞧见他呢。” 江选侍没看巧穗,目光依旧锁在春儿脸上。 她清晰地看见,自己吐出 “进宝公公” 四字时,春儿浑身猛地一僵,连那无休止的颤抖,都凝在了一瞬。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倏地睁开,里头翻涌著被戳破秘密的惊惶,和近乎绝望的痛苦。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江选侍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却没有多少揭开谜底的快意,她搁在膝上的手,食指指尖无声地压进了掌心,留下一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旋即鬆开。 江选侍声音愈发柔和:“听说那是个极厉害的人物……果然不一般。” 她微微倾身,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要不,你把家里父兄的情况告诉我?我母家虽不比从前,但在宫外总还有些故旧门路,或许能暗中照应一二,免得他们被牵连……” “不!”春儿猛地抬起头,急急打断,声音嘶哑,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慌和抗拒,“不用……真的不用麻烦小主!” 江选侍的话卡在喉间。 她静静地看著春儿。看著那张惨白脸上未乾的泪痕。 电光石火间,白日里那些微妙的违和感骤然串联起来:春儿提起“家人被要挟”时的含糊其词,收到劣炭时天塌地陷的崩溃,还有此刻这过於激烈、近乎心虚的拒绝…… 一个清晰得近乎冷酷的答案浮上江选侍心头: 根本就没有什么被要挟的家人。 或者说,家人的安危,绝非春儿如此恐慌的全部缘由。 她和那进宝之间,有什么更深的,不能宣之於口的纠缠。 一丝尖锐的不悦,猝然刺过江选侍的心尖——这丫头,竟拿这般拙劣的谎言搪塞我。我待她几分真心,她便还我满口虚情? 可这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眼前春儿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实在太过惨烈,那点被欺瞒的不快,瞬间便被更复杂情绪覆盖——这丫头憨直,笨拙得连谎都撒不圆,哪里真藏得住什么了不得的深沉心机? 她不过是……被卷进了一场远超她所能承受的漩涡里,用自己那点可怜的方式,笨拙地应对著,甚至不惜编造最不堪的理由来遮掩罢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这念头,春儿喉头猛地一哽,隨即不受控制地俯下身,发出一阵短促而剧烈的乾呕。她今日粒米未进,吐不出什么,只有酸水混合著苦涩的胆汁涌上来,灼烧著喉咙,也逼出了更多狼狈的眼泪。 江选侍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看透后的疲惫,也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柔和。她伸出手,极轻地、替她將滑落到脸颊的一缕被冷汗浸湿的髮丝別到耳后。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粘腻。 “好了,”她声音放得更缓,像是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不想说,便不说了。” 她站起身,不再看春儿空洞而涣散的眼,转身对端著热薑汤、面露忧色的巧穗点了点头。“餵她喝些热汤,暖暖身子,仔细別呛著。” 她自己则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线窗缝。霎时间,凛冽的夜风扑进来,吹得案头烛火狠狠一颤,也吹得她鬢边的碎发贴在颊上,她却没抬手拂开。 窗外,夜色沉厚,早先还能见的几点寒星,此刻已被不知何时聚拢的浓云吞噬殆尽。 只有风,不知疲倦地穿过庭院里光禿禿的枝椏,发出漫长而单调的呜咽。 炭火在身后兀自噼啪作响,努力散发著有限的热意。巧穗低声劝慰和春儿勉强吞咽的声音显得模糊而遥远。 江选侍的眼神落在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进宝……生死未卜。 这条意外浮现的、带著秘密与谎言的春藤,另一端究竟繫著什么?是足以攀援而上的高枝,还是万劫不復的悬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能做的,就是看顾好手里这截瑟瑟发抖的藤蔓。至少,在黎明或是风暴前,让它不要先自己枯死了。 至於其他的…… 她轻轻闭了闭眼,將那一线令人心悸的黑暗关在窗外。 等风来。 第79章 病树 昨夜下了一场雪,凌冽的寒风吹了一夜。 春儿靠在值房冰冷的墙上,一动不动。手指搭在窗沿,冻得青白,像一截掛在檐下的冰凌子。 她看著院子里那株老梅——前不久,她还和巧穗一起折过它的枝条。 现在,梅花被风吹的七零八落,快谢尽了。 “春儿。” 江选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一只小雀。 春儿没应。过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眼珠子转得很慢,空茫茫地落在江选侍脸上,又像穿过去,落在很远、很空的地方。 江选侍心里那点盘算,被她这副模样硌了一下。 这几日,她变著法子想让这丫头活过来。殿里最后一点银耳燉了甜汤,春儿喝后却吐了,好像肠胃也在抗拒这一点甜头。找来纸笔让她写心事,她楞楞的看了半晌,最后只哑著嗓子说:“奴婢……不能写。” “那就不写心事,”江选侍放柔声音,像哄孩子,“只写眼前景,好不好?像咱们之前折梅作诗那样。” 春儿茫然地望向窗外。 风正嚎著,捲起雪粒扑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挠著。她忽然想起景阳宫那个雪夜,菜地荒著,那个人提著灯从风雪里走来,影子被拉得又冷又长,像一道劈开混沌的裂痕。 那时她怕他。 现在……现在她怕再也见不到他。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握住了笔。 笔桿冰凉。她忽然想起那双手——骨节分明,带著沉水香的冷意——曾经包裹住她颤抖的手指,一笔一划,教她写下“春”、“儿”。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著,迟迟落不下去。 “小主!”巧穗的声音伴著急促的脚步声撞进来,打破了凝滯,“有人递了您的信。” 江选侍回头,接过巧穗递来的信封。拆开扫了一眼,脸色便一寸寸白下去。是父亲的信,字字泣血:家產典卖殆尽,哥哥若再不能入仕,伯位便要落在旁支手里,江家……就完了。 求她在宫中,想想办法。 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一个无宠无势、自身难保的选侍。 她將信折好,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將薄薄的纸页掐破。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復了平静,只是眼底那点强撑的光,碎得厉害。 “巧穗,”她声音稳得有些刻意,“给春儿房里再添些炭。” —————— 午膳取回来时,连巧穗都愣住了——一碟飘著淡淡油花的青菜,一碟黑褐色的咸菜丝,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江选侍却神色如常。她拿起筷子,仔细地將沾著多一些汤汁的青菜挑出来,放进一只乾净碟子。“给春儿留著。” 然后,她拔下头上那支鎏金簪子。 “巧穗,”她的声音很稳,“去。换点米,再换点炭。” 巧穗的眼泪夺眶而出:“小主,这是您最后……” “去。”江选侍打断她,將簪子硬塞进巧穗手里,冰凉的金属硌著两人的掌心。 “咱们三个,在这殿里……”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异常清晰,“就是绑在一处的。谁也不能倒。” 她笑了笑。那笑容映著窗外惨白的天光,单薄得像一层隨时会碎裂的冰。 可冰,到底还是碎了。 午后,江选侍开始发冷。起初只是微微打颤,后来整个人蜷在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滚烫。巧穗去摸她的额头,惊得缩回手。 “小主!小主您醒醒!”巧穗慌了,转身跑去值房叫春儿,“春儿!快来!小主烧得厉害!” 春儿像被从一场浑噩的迷梦中拽出,跌跌撞撞跟著巧穗跑进內室。 偏殿冷得像冰窖。炭盆是空的,碗碟是空的,连小主那双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眼睛,此刻也死死闔著。 榻上,江选侍紧闭著眼,唇色白得发青,浑身止不住地哆嗦。那总带著温柔笑意的眼睛合著,那轻声细语哄她的声音没了。 春儿僵在门口。 小主什么都不知道,还对她那么好。她把最后一点甜汤、最后一点炭火、最后一点指望……都分给了她。 恍惚间,许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又撞了回来——母亲搂著她,体温一点点凉下去,最后倒在路边,脸和嘴唇也是这样的青白,再也没有睁开眼。 ——两张脸在眼前重重叠在一起,冷得她心口一抽。 为什么呢? 因为无能的春儿。因为她护不住母亲,拦不住乾爹,如今……又要眼睁睁看著小主,也这样一点点冷下去。 一股混杂著內疚、恐惧和想要挣脱什么的东西,猛地从她冰冷的胸腔里炸开! “哐当——!” 她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杌子,那声响在死寂的殿內惊心动魄。 巧穗嚇得一颤。 春儿没看她。她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眼睛黑得嚇人,里面烧著一种近乎狰狞的、要撕碎什么的亮光。 她冲回值房,从褥子最底下掏出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她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本想留给乾爹打点、或万一他需要时救命的银子。 她掂了掂,没有任何犹豫,掰出差不多一半,转身塞进追过来的巧穗手里。 “去乾清宫。”春儿的声音又平又硬,“找福子公公。现在正是他换值的时辰。告诉他——”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储秀宫江选侍,病重,快死了。” “务必,”她盯著巧穗的眼睛,那目光让巧穗打了个寒战,“请一位太医来。” 巧穗攥著那包银子,愣愣地看著她,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快去!”春儿猛地推了她一把,力道大得巧穗踉蹌了一步。 巧穗如梦初醒,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急急远去,像擂在人心上的鼓点。 春儿转回身,走到榻边。她打来冷水,浸湿帕子,拧乾,敷在江选侍滚烫的额上。动作很稳,一丝不乱。 乾爹说过:心里就是天塌了,手上也不能抖。主子面前,要规矩,要体面。 她现在,就是乾爹搁在这儿的眼睛。这双眼得亮著,得替他……把该守的东西守牢了。 窗外的风还在嚎,像无数冤魂挤在檐下呜咽。 偏殿里,炭灰冷透,生命的气息微弱如游丝。 可春儿跪在榻边,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榻沿上,那双刚刚还烧著狰狞狠光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江选侍青白的脸,低低地、一遍遍地说,不知是说给小主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您得撑住。” “咱们……都得撑住。” 第80章 劫后身 银子流水一样使出去,春儿的包袱空了,换来江选侍一日好似一日的气色。 连著两日,春儿去浣衣局帮忙——眼下储秀宫山穷水尽,她只得捡起老本行。去浣衣局帮忙,换点铜板。 可宫里已经有了別的动静。 浣衣局几个严整的侍卫在门口站著,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往日爱说笑的小宫女也闭紧了嘴,只匆匆把活交给她,便急急离开,像怕沾了什么。 几个粗使婆子偷偷嚼舌根:“听说在查人呢……跟东宫那边有关的,都查。” “查什么?” “那谁知道?反正咱们离远些,別沾上就是。” 人心惶惶的,像暴雨前的蚁穴。 春儿夜里又开始做噩梦——梦见乾爹躺在雪地里,身下的红色越洇越大,像张吃人的大口。她想跑过去,雪却变成泥沼,把她往下拽。她眼睁睁看著那红色漫过来,淹过他的胸口,他的脖子,他的脸—— 她哭叫著醒来,一身冷汗,半晌回不过神儿。 圣驾迴鑾的第三日,后半夜,一辆青帷马车从西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入。消息像滴进水里的墨,一点点洇开。 天还没亮,福子就跑到储秀宫门口,轻轻將春儿唤出门。 春儿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冷水泼了一地。 “回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真的……回来了?” 福子將她往墙角一扯,声音压得极低:“回了!昨儿后半夜抬进来的!人还没醒,但一切都稳当。姑娘,有希望,真有希望!” 春儿扯住福子青色的衣角,指尖冰凉:“福子公公,你能不能,能不能……” “哎呦我的好姑娘!”福子牙酸似的摆手,“我要有那通天的本事,不如直接替进宝公公受了那一箭!眼下东宫围得铁桶一般,谁进得去?谁又敢进?” 春儿鬆了手,知道自己过分了,訥訥地捡起铜盆。可心里那簇火苗,被“回来了”三个字猛地吹旺,烧得她坐立难安。 她得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东宫的屋檐。 天色將明未明,霜雾浓得化不开。春儿像一抹游魂,溜到东宫最偏僻的一处角门外。这里寂静无人,只有高耸的宫墙和飞翘的檐角,沉默地切割著灰白的天穹。 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抱膝坐下。脸埋进臂弯,想像著墙內某一处温暖的屋子里,乾爹正躺著。他疼不疼?冷不冷?有没有人……好好给他换药? 想著想著,眼眶又湿了。 “吱呀——” 极轻的一声,角门开了条缝。 春儿骇了一跳,慌忙起身想躲。 “姑娘。” 一个声音从门缝后的阴影里传来,不高,却让她瞬间僵住。 人影侧身出来,晨光勾勒出他谦卑含笑的轮廓——是小德子。那笑容依旧掛在脸上,却像画上去的,眼底没什么温度。 “真是春儿姑娘,”小德子笑意深了些,目光在她沾了晨露的鬢髮和通红眼眶上一扫,“巧了。进宝公公正吩咐咱家去寻您呢,看来……世上真有心有灵犀这回事。” 春儿的心臟猛地一缩。 乾爹醒了?他找我? 狂喜还没漫上来,更深的恐慌先攫住了她——梦里血淋淋的画面、福子说的“半个太医院都围著”、那些曾听过的关於“迴光返照”的可怕传言……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 她像个被抽走提线的木偶,呆呆地跟著小德子,穿过东宫迷宫般寂静的迴廊。眼睛只盯著前方三步远的地面。 一扇不起眼的雕花小门出现在眼前。 “姑娘,请吧。”小德子侧身让开,脸上那副画出来的笑容纹丝不动,“咱家还有旁的事,就不陪姑娘进去了。” 门虚掩著,里头黑沉沉的,像一张无声的嘴。 春儿忽然怕极了。这会不会是陷阱?某个她琢磨不透的、残酷的玩笑? 可就在她退缩的瞬间,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晨风吹散的沉水香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像一道无形的鉤子,精准地鉤住了她的魂。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外间昏暗,只有右侧內室的门帘下,泄出一线暖黄的、跳动的烛光。 她一步步挪过去,掀开帘子。 苦药味、沉水香,混杂著一丝极淡的、属於伤口的、並不好闻的腥浊气,扑面而来。 內室很暖,四角的炭盆烧得正旺,烘得人有些发晕。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雕花榻,淡青色的帷幔半掩,隱约可见一个被厚重紫绸衣裳包裹著的、极其单薄的身影。 榻边小几上,摆著一碗深黑的药汁,还冒著热气;一碟蜜渍金桔,並一壶温著的茶;还有—— 一叠裁得方正、却有些皱的纸条。 ——那是她这些时日,一张张塞进御花园假山石缝里的。 香炉青烟裊裊,將那人的面容和桌上的物事一同晕染得模糊,仿佛隔著一层薄薄的、令人心悸的迷雾。 春儿愣愣地站在门口,像一脚踏进了一个过於真实、因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梦境里。 “杵著干嘛?” 那沙哑虚弱、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时,春儿像一个被解除了定身咒的木偶。 不是梦。她喉咙里哽住的那口气化作一声呜咽,整个人踉蹌著扑到榻前,额头重重磕进地毯。 “乾爹……!”劫后余生的崩溃,隨著决堤的泪水轰然倾泻。 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轻轻散在满室暖香与药气里。 “过来。”进宝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温和,“上前来。” 春儿手脚並用地膝行到榻边,伏在冰冷的脚踏上,仰起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仿佛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这下,她看清了。 烟雾与绸缎的遮掩下,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下巴尖削,两颊微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唇上乾裂,横著一道让人心惊的咬痕。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黑,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静静地看著她。 最让她心尖发颤的,是那股縈绕不散的、皮肉衰败的重伤气息。即便薰香和药味也盖不住。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滚烫地砸在自己手背上。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景阳宫,双手因刷恭桶溃烂发臭时的绝望和羞耻。乾爹此刻承受的痛楚,比她那时何止剧烈千倍万倍。 可他只是这样靠著,静静地看著她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半晌,进宝极轻地“嘖”了一声:“號丧呢?咱家死了?” 这话像根针,猝然刺破了春儿悲痛的泡沫。她竟猛地抬起头,想也没想,伸手就去捂他的嘴。指尖触到他乾裂微凉的唇瓣,才像被烫到般缩回。 “不、不吉利……”她慌乱地解释,眼睛却固执地锁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仿佛在確认他是否有立刻倒下的徵兆。 进宝被她这赤诚的动作弄得一怔,隨即,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似乎融化了些许,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他偏开头,虚虚地望著帐顶:“放心,阎王爷嫌咱家碍眼,不收。”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 春儿一直紧著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她整个人软下来,瘫坐在脚踏上,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竟慢慢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哎……哎,奴婢就知道,乾爹吉人自有天相。”她胡乱用袖子抹脸,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全是毫无遮掩的、滚烫的庆幸。 她看见他乾裂溃破的唇,忙转身从小几上端起一直温著的茶盏,试了试温度,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到他唇边。 进宝没动,只是垂眸看著她微微发抖的手,和那双盛满关切与忐忑的眼睛。然后,他微微倾身,就著她的手,慢慢啜饮了几口温热的茶水。 她盯著他吞咽的咽喉,一眨不眨,直到它规律地滚动三次,才允许自己呼出最后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能喝水。乾爹真活了。 一种虚脱的安心感,混合著残留的酸楚,漫遍全身。 第81章 解寒宵 屋里奇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和她逐渐平息的抽噎。廊下隱约传来几声鸟鸣,清亮亮的,將窗纸外那片鱼肚白,叫得愈发亮堂。 进宝靠著软枕,目光落在春儿依旧通红的眼睛和鼻尖上。昏迷前最后一刻,脑海里闪过的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蠢样子,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正小心翼翼打量他的春儿,缓缓重合。 他感觉很累,骨头缝里都透著一种被掏空的虚乏,又觉得……这屋子暖得有些发空,炭火的热气烘不到心里去。 他动了动唯一能使上力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乎像嘆息般,吐出一个字: “……冷。” 春儿闻言一怔,冷,乾爹说冷。 她慌乱地四下张望。炭盆明明烧得正旺,锦被也厚实,可他脸色苍白,整个人像冒著凉气儿。 她忽然想到,以前和碧儿在一处的时候,冬天她总替碧儿暖脚。她得做点什么,哪怕能让乾爹暖和那么一点点。 她仰起脸著,小心翼翼问:“奴婢替乾爹,暖暖脚?” 话音刚落,脸颊便飞红。这和姐妹间的互相取暖不同,这活在明面上,是顶顶私密,顶顶低贱的。她手指蜷起来,仿佛已经听见进宝的斥责,而她已经准备好了接受。 榻上静了一瞬。 香炉的青烟凝成笔直一线,在凝滯的暖空气中,缓缓上升,升至帐顶,才无声散开。 就在春儿几乎被这死寂压碎时,进宝极轻地,从喉间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那声音太轻,像疲惫至极时呼出的一口浊气,砸不响任何东西,却足够让匍匐在地的人一颤。 春儿得了这赦令,呼吸陡然一松,身体小心的安置在床尾,抖著手,掀开锦被一角。 入目是一抹浅淡的晴青色,像一汪凝固的、温柔的湖水。 好像曾经有过什么太大的动作,袜角磨破了一处,和他清列持重的样子有些违和。但他仍套著这春儿亲手缝製的袜子。 进宝没说话,唇角却抿了抿,虚虚看向別处。 春儿忽然生出些坚定,她深吸一口满是药味的空气,然后,她用一个轻柔如羽的姿势,为那两只冰凉的、瘦削的足,围起了一座暖的城池。 后知后觉的,她浑身一僵。 太僭越、太…不知羞。 可怀里那实实在在的触感,和她自己滚烫的体温交织在一起,又生出一种扭曲的、近乎虚脱的踏实。 进宝靠在枕上,闭上了眼。 最初的感觉,是冷。一种从臟腑深处渗出来的、药石难及的寒意。这寒意伴了他一路,从围场失血濒死的雪地,到马车顛簸的黑暗,再到醒来后这间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的屋子。这冷是死的味道,是身体在提醒他,他曾离那条线有多近。 然后,是触碰。小心翼翼的,带著颤抖的捧握。很轻。 紧接著,是包裹。一种全然接纳的、柔软而滚烫的包围。她的胸腹贴上来,將他严严实实地搂住,密不透风。 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贪婪的汲取。仿佛那点暖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而他的身体在意识之前,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感觉很陌生,不仅仅是简单的舒適。更是一种更令人怔忡的东西——他正在被温暖。 他没有抽回,也没有任何讚许或抚慰。 只是任由这份越界的、蠢笨的温暖持续。仿佛这片刻不合规矩的贴近,是他从鬼门关捡回这条残缺性命后,理应享有的一点慰藉。 窗纸外,天色由沉黑转为一种混沌的鸭壳青。 遥远更鼓的声音,被厚重的宫墙与帘幕滤得模糊不清,像另一个世界无关紧要的嘆息。 满室唯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嘶响,炭火偶尔的噼啪,以及……春儿极力压抑的、却依旧漏出些许的、急促的呼吸声。 这方被药气与暖香包裹的空间,仿佛从庞大而冷酷的宫廷中割裂出来,成为一个短暂而扭曲的茧。 他是茧中沉默的核心,而她,是拼尽全力发热、试图温暖核心的那团混沌的丝。 他甚至,在她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放鬆力道时,无意识地,將脚往她怀里抵了抵。 像一个索求无度的孩子,又像一个確认所有的主人。 直到—— 门外传来小德子压低的声音:“进宝公公,您要见的人……到了。” 怀中的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像是一个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甦醒。 春儿浑身一僵,如梦初醒,慌忙鬆开手,手忙脚乱地將那双脚塞回锦被,脸颊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进宝已经敛去眼中所有幽微的波动,目光沉静如古井。 “去那儿。”他吩咐,语气寻常,同时用下巴朝內室角落那扇巨大的紫檀屏风,轻轻一点。 “待著。” “无论听见什么,”他看著她惊慌羞赧、却异常鲜活的脸,一字一句,清晰而冷淡, “不许出声。” 第82章 屏风之后 屏风厚重,绣著层层叠叠的牡丹,金线在昏光下泛著冷腻的光泽,將春儿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缝隙里透进的光,像一道惨白的刀口,斜劈在猩红的地毯上。 她蜷在阴影里,將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连呼吸都压扁在胸腔。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鞋——软缎绣鞋,浅碧的底子,上面绣著疏疏的缠枝梅,鞋尖缀著一粒小小浅緋色绒球,隨著步伐,巍巍的颤著。 鞋的主人站定了,就在屏风外三步远的地方。衣裙摩擦的窸窣声停下,一个纤巧的身影盈盈拜下。 “选侍江氏,见过进宝公公。” 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片相击。 春儿陡然僵住——竟是小主! “小主子折煞了。”进宝的声音从榻上传来,虚浮,却像浸了油的丝绸,滑而凉,听不出半分真切的情绪,“奴婢伤重,起不得身,不然……该去小主殿里,好好道个谢。” 道谢? 春儿的握紧拳,指甲陷进肉里,小主先前认识乾爹吗? “公公为主负伤,是大义。”江选侍的声音依旧温婉,可那温婉底下,仿佛绷紧了一根弦,“只是这『谢』从何来,妾身愚钝,实在……听不懂。” “呵。” 进宝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笑。 “自然是谢小主,”他顿了顿,將重音落在后半句,“替咱家照看那个不成器的乾女儿。” 外间彻底静了。 屏风缝隙外,那双浅碧绣鞋的鞋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往里扣了扣。一个想要退缩,又强自按捺的动作。 “不知……”江选侍的声音迟了半拍才响起。春儿从那平稳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极力压制的、细微的颤音,“公公指的乾女儿是……” 春儿脑子里“轰”的一声。 一息之间,一段念头狠狠凿进她混沌的灵台: 乾爹什么都知道。 而小主……小主也要知道我在骗她了。 掌心的旧伤猛地灼痛起来,脖颈上的银链子也像骤然收紧,勒得她眼前一黑,喉头腥甜。 她像被掐住脖子按进冰水里,张著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小主是聪明人。” 进宝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是滑凉的丝绸,而是骤然凝冻的、布满裂痕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 “何必与咱家……打这哑谜。”他缓缓地,“冬月十二,酉时三刻,御花园西角门的碎石小径。小主让那个叫巧穗的丫头,跟了一路吧?” “!” 屏风外,那双绣鞋像是被火燎了,惊惶地倒退了半步。丝绸裙摆急速摩擦过地毯,发出“沙”的一声短促的轻响。 几乎同时,春儿怀里那个早已空瘪、却一直贴身藏著的荷包,因她身体的颤抖,“噹啷”一声滑脱出来,掉在厚重的地毯上。 里面那个粗糙的小瓷瓶滚了出来,那闷闷的滚动声,此刻清晰得如同惊雷。 春儿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一声惊呼憋回喉咙。她哆嗦著手,慌慌张张弯腰去捡。 外间的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小主,”进宝的声音重新响起,莫名带上一分威仪,似在宣读什么金科玉律,“主僕名分,乃宫中铁律。与奴僕相称姐妹的话,更是大忌。小主日后,还需慎言。” 这话像一道无形的界碑,轰然立在春儿和江选侍之间。 “三日后,皇后娘娘在梅园设宴赏雪。”他话锋突兀地一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娘娘最爱灵秀懂事的女子,尤喜才情。皇后口諭……会传到储秀宫东偏殿。” 他又顿了顿。 “去不去,全看小主自己。” 这不是邀约。这是明码標价的交易。是递过来的一根蛛丝,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公公……”江选侍的声音终於泄出了一丝外露的情绪,那声音绷得太紧,带著细微的破音,是绝处逢生的激动,更是踏入深渊的恐惧,“谢……谢过公公指点迷津。只是妾身……” “只要小主,”进宝打断她,声音里的疲惫更深,“日后,照拂著咱家那乾女儿便好。那丫头心眼实,缺个明白人提点两句。小主聪慧,咱家放心。” 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堪称体贴。可春儿在屏风后听著,只觉得浑身血液一寸寸凉下去,冷得她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 “自然。”江选侍的声音立刻接上,那温柔的语调又回来了,“春儿那丫头……妾身也是真心喜欢的。看著憨直,內里却有几分难得的巧智。更难得的,是忠心。”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 “呵。” 进宝又笑了声。这次的笑很短,像冰锥子断裂的脆响。听不出是认可,还是讥讽。 “小主,慢走。” 身影在原地静默了一瞬,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盈盈再拜,裙摆拂过地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轴发出轻轻的“吱呀”一声,隨即合拢。 內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嗶剥”一声,炸开一点转瞬即逝的光。 香炉里,沉水香一丝一丝弥散,那原本清冽的香气,此刻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带著一种陈旧而奢靡的窒息感。 第83章 治病 “还不出来?” 进宝的声音终於响起,不高,却像鞭子抽在春儿紧绷的神经上。 她手脚並用地爬出来,浑身都在抖。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在脑子里横衝直撞,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疯鸟,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一个念头清晰地刺出来:她像个傻子,被耍了。 不,不止。 小主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撒谎——那些温柔的注视、关切的询问,全都是看戏似的,等著她自己把戏演砸。她那些沾沾自喜的遮掩、那些以为瞒过去的侥倖,在小主眼里,恐怕就像看个蹩脚的戏子在台上蹦躂。 更让她发冷的是——乾爹也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却任由她像只蒙眼的耗子,在两位主子心知肚明的夹缝里钻来钻去,直到她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一把拎出来。 滚烫的羞愤混著无处可逃的恐惧,烧得她指尖发麻。 她看见进宝半倚在榻上,那双深黑的眼睛正平静地看著她,里面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瞭然。 “扑通”一声,她重重跪下去。 额头磕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闷响。声音又脆又急,像要將这些日子所有的惶恐、委屈、自作聪明都倒出来: “奴婢有罪!奴婢愚钝!奴婢不该詆毁乾爹,不该擅动乾爹赏的银子,不该……更不该——” “噹啷”进宝挥下床边的一个青花瓷瓶,瓶子落在厚毯上没碎,只截断了她语无伦次的懺悔。 隨即,他咳了起来。 那咳嗽声是摧枯拉朽的,从胸腔深处挣出来,带著重伤的浊音。瘦削的肩膀耸动著,像寒风中即將折断的枝。 春儿的心猛地一揪。 几乎是没有思考——她的身体已经扑了过去。半个身子撑住他摇晃的肩背,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帕子,迅速而轻柔地掩在他唇角。 动作流畅得可怕。 仿佛这身骨肉魂魄,早已被融进了那些规训里。他一声咳,便敲响了她这具人形器皿的磬,余音未散,手脚已自有主张地动了起来。 进宝的咳嗽渐渐平息。 他靠回软枕上,喘息微重,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唇上那道咬痕渗出了一点新鲜的血色。 春儿收回手,跪回原地,指尖还捏著那块沾了血丝的帕子。她看著帕子上的那点红,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从荷包里滚出的小瓷瓶,动作间掉落在脚踏边。 进宝垂眸,用还能动的左手,两根手指將它拈了起来。瓷瓶很粗糙,釉色不均,瓶身上还有烧制时留下的细小气泡。他放在指间转了转,目光落在春儿脸上。 “江小主,”他问,声音因咳嗽而更加沙哑,“待你如何?” 春儿张了张嘴。 小主待她……好。 这个“好”字还没成形,屏风后那些冰冷的对话就涌了上来,瞬间把这个字泡得发胀、变形。 银子是好的,药是好的,温言软语也是好的。可这些“好”下面,突然长出了她看不懂的根须,盘根错节,扎进她刚刚觉得有点暖和的心窝里,一阵闷钝的疼。 她分不清了。就像一碗糖水里突然被人倒进了黄连,搅成一团,她喝下去,只知道又甜又苦,呛得她想吐,却吐不出来。 进宝看著她一点点空洞的眼睛,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咱家让你去储秀宫,”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不是让你去认姐姐妹妹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脖颈上那截闪烁的短银链。 “江选侍,家世单薄,好拿捏。”他话锋一转,“可她也不是傻子。” 春儿浑身一颤。 “你想遮掩,”进宝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不是错事。宫里谁不遮著几副面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蠢的是,你拿她的『好』,当糊脸的粉。更蠢的是,粉搽多了,自己对著镜子……都快认不出里头是谁了。” “现在,”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 “咱家帮你,把脸擦乾净。” 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一旁小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药。 药汁浓黑,沉淀在碗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端过来。”他说。 春儿慌忙起身,捧起药碗。碗壁冰凉,触手生寒。 进宝挪动自己未伤的左手,擦著春儿的手背接过药碗。 他的手很凉,皮肤下骨节分明,带著重伤之人特有的、衰败的寒意。可他的力道却稳,將碗沿送到她唇边。 “喝。” 春儿愣住了。 她仰起脸,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不容质疑的平静。 她仰著头,就著他的手,张开嘴。 第一口药汁灌入喉中,苦得她头皮发麻。那是药材熬到极浓后、带著焦糊气的苦,从舌尖一路灼烧到胃底。 她没有停。 他餵一口,她便咽一口。吞咽得很急,来不及咽下的药汁顺著嘴角溢出来,沿著下巴淌进衣领,湿漉漉、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可她不敢抬手去擦,只是拼命地吞咽,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承接他给予的一切——无论甘甜,还是苦涩。 她眼睛呛出泪来,眼前一片模糊,可脑子里忽然一片冰冷的清明——乾爹在用这碗黑汁子,把她这几日在储秀宫沾染的、那点对旁人暖意的“贪”,从喉咙到肠子,洗得乾乾净净。 碗渐渐见了底,只剩下最底下浓稠的药渣。 进宝停了手。 碗沿仍抵在她唇边,他垂眸看著,看著药汁在她下巴上蜿蜒出的那道水痕,看著她被呛得细微抽动、却依旧顺从仰起的脖颈。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抬起自己冰凉的左手,拇指沿著她下巴上那道药痕,缓慢地、用力地,向上抹去。 动作不像擦拭,更像涂抹,將那份苦涩,更深地烙进她的皮肤。 他的指尖很凉,带著药碗的寒气。划过她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苦么?”他问。 春儿的眼泪滚下来,混著他指尖的药渍。她点头,说不出话。 “那就记住这苦味儿。”他说,拇指最终停在她的下唇,微微用力按压,“记住它从哪儿来。” 然后,他收回手,將那只沾了她眼泪和药渍的拇指,举到两人视线之间。 烛光下,指尖湿润,泛著药汁的褐和泪水的光。 “瞧,” 他声音沙哑,指尖轻轻捻动,仿佛在感受那点湿润的质地。 “从今往后,你命里的滋味——是苦是咸,是疼是痒,都得先过咱家的手。” “听明白了?” 她点头流著眼泪,重重点头。 他微微勾了勾唇,从小几上捻出一颗蜜渍金桔,自己缓缓吃下,唇上留下蜜光。 然后俯身靠近,让那点甜香通过吐息散发出来: “来日若有甜……也得是咱家,亲手,餵到你嘴里。” 他盯著她骤然缩紧的瞳孔,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蛊惑的残忍: “等哪天……你让咱家觉得,你配得上了。” “就从这儿。” 他的指尖,再次轻轻点了点自己残留蜜色、横戈著伤口的嘴唇。 “懂了么?” 春儿看著那近在咫尺却永不落下的指尖,看著那点虚幻的、属於他的甜光。 她喉头不自觉吞咽一下,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最后一丝黑暗,正被一种浑浊的、铁灰色的黎明缓慢吞噬。 风灯的光还没断气,那团黄晕又淡又软,像是隨时要化在早晨里。它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趴在那扇窗上。 映著榻上模糊的轮廓,和地上那个颓然俯低的身影。 第84章 梅园 冬三九,储秀宫的偏殿却难得暖融。 银炭在铜盆里烧得旺旺的,火光將窗纸映出橘色的暖晕。外头积雪尚厚,庭角那几株老梅却不知何时又攒出些新苞,在枯枝上点著星星似的蜡黄。 江选侍歪在临窗的榻上看书,巧穗坐在小杌子上绣花,针线在她指间走得细密。春儿挨著她坐,两人头碰著头,咕咕噥噥说著小话。 “你这针脚真是……”春儿拈起巧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一对水鸭子活灵活现,“比我强多了。” 巧穗抿嘴一笑,正要说话,外头忽传来太监的唱喏: “內务府送例——” 三人俱是一顿。自那日江选侍从外头回来,偏殿的用度便悄无声息地好了起来,炭是足的,饭食也见了荤腥。可这般正式的唱报,却是头一回。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圆脸带笑,看著一团和气。身后跟著两个杂役,捧著一叠崭新厚实的棉衣被褥,並两个精巧的铜手炉。 “给江小主请安。”小太监躬身行礼,笑吟吟的,“眼看年关近了,內务府给各宫都添置些冬用。皇后娘娘仁德,特意吩咐,不能短了各位小主的份例。” 他的目光在屋里一转,落在江选侍身上,笑意深了些:“正巧,明儿梅园赏雪宴,娘娘想著各位应宴的小主需体面见人,让赶製了新衣送来。” 说著,他从身后杂役手中接过一个锦盒,亲自打开。 里头是一件月白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软缎,领口袖缘镶著一圈银狐毛,光照下泛著流水似的柔光。最精巧的是衣摆处,用浅银线绣了疏疏的几枝黄梅,不张扬,却极雅致。 巧穗和春儿忙上前接过。江选侍起身谢了,声音温婉:“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小主客气。”小太监又行一礼,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春儿脸上掠过,隨即垂下,“那奴才便不打扰小主歇息了。” 人一走,偏殿里静了一瞬。 巧穗將衣裳抖开,对著光细细地看,嘴唇却抿得紧紧的。半晌,她忽然將衣裳往榻上一搁,声音闷闷的: “小主偏要去么?” 江选侍正伸手抚那狐毛的茸软,闻言侧过头,脸上有些纳罕:“你这丫头,今日是怎么了?前几日不还嫌炭少屋冷么?如今有了好衣裳,倒不让我穿了?” “有了好衣裳,便一定要穿出去给人看么?”巧穗抬起头,眼圈竟有些红,“那日小主出去一趟,回来东西便好了……这衣裳,这炭,谁知是什么换来的?” “巧穗!”春儿心下一惊,慌忙出声。 江选侍却摆了摆手。她看著巧穗,眼神复杂,良久,轻轻嘆了口气。 “傻丫头。”她声音软下来,“在这宫里,没有白来的好。炭要烧,衣裳要穿,日子要过。我若总缩在这偏殿里,哪来的炭,哪来的衣裳,又拿什么……护著你们?” 巧穗咬著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再说不出话。 春儿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看著江选侍平静的侧脸,又看看巧穗委屈的神情,忽然觉得这暖融融的屋子有些闷。她强扯出个笑,上前打圆场: “小主,奴婢伺候您试试衣裳?若有不妥,还来得及改。” 江选侍看她一眼,点点头:“也好。” 屏风围起,隔出一小方天地。外头巧穗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远了,只剩衣料摩擦的沙沙轻响。 光线透过绢纱屏风,变得朦朧昏暗。 春儿垂著眼,手指灵巧地繫著衣带,整理腰封。江选侍的身形比她想像的还要纤细,腰肢不盈一握,裹在月白的缎子里,像一株裹著雪的嫩竹。 空气静得有些微妙。 忽然,江选侍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片羽毛扫过耳廓: “我家里……没有姐妹。我是独女。” 春儿系带的手指一顿。 “但有时我想,”江选侍继续说著,语气里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恍惚的柔和,“若真有个妹妹,大抵……就像你这样罢。看著憨,心里却存著事。让人想护著,又忍不住要掂量。” 春儿喉咙发紧。这话太软,软得像陷阱里舖的绒布,掉进去都听不见响。她心里有个地方微微酸了一下——那是她自己的“贪”,还没被那碗苦药冲乾净。 她没应声,那绳结在她指间绕了又绕。 “不过话说回来,”江选侍话锋微转,声音里添了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便真是亲姐妹,一处长大,也难免有扯头花的时候。吵了,闹了,转过天,还是一张桌上吃饭,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你说是不是,春儿?” 最后一个名字,她唤得又轻又缓,像在舌尖掂量过。 春儿的手指停在结上,微微发颤。屏风外透进的光,將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她缓缓鬆开手,退后一步,然后屈膝,跪了下去。 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却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小主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铭感五內。只是……奴婢愚钝,小主说的话,奴婢听不懂。” 话音落下,齿关在暗处悄然咬紧。 她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亲近,那些盘根错节的试探与利用,像湿棉花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可她也做不到横眉冷对——她是奴婢,这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那就只能“不懂”。她不懂小主的弦外之音,也假装小主也不知道,那日屏风后头的人是她。 屏风內外,一片死寂。 只有绢纱上朦朧的光影,隨著炭火的明灭,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晃动。 良久,江选侍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起来吧。” 春儿站起身,垂著手。 江选侍不再看她,自己抬手理了理衣袖,逕自绕出屏风。 外头,巧穗正將瓶中枯败的花枝取出,一片片摘去焦褐的花瓣,嘴还微微撅著。见江选侍出来,眼睛亮了亮,却在看见她身后春儿低眉顺眼的模样时,又黯下去。 春儿心里那点无奈又泛上来——巧穗对男人的厌恶近乎偏执,连带著不愿小主与皇上有任何可能。 她自然记得那日进宝的话,知道巧穗曾跟踪过自己。起初是有些介怀的,可转念一想,宫里哪有自己做主的奴婢?不过是主子抬抬手,下人跑断腿。那点芥蒂,也就淡了。 她只当是小女儿家彆扭的心事,走过去,软声哄道: “好姐姐,別恼了。明日梅园宴,我陪小主去便是。你在屋里守著,把炭火烧旺些,等我们回来,屋里暖融融的,不好么?” 巧穗抬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闷闷“嗯”了一声。 第85章 冲寒 翌日,梅园。 雪是昨夜停的,今早宫人扫出小径,两旁积雪却特意留著,衬得园中那一片老梅林愈发动人。红梅、白梅、腊梅,深深浅浅,在雪光里开得恣意,冷香被风裹著,一阵浓一阵淡。 皇后设宴,各宫妃嬪、新进选侍采女,来了大半。亭中设了暖座,铺著厚毡,四周垂下锦帷挡风。皇后端坐上首,一身絳紫宫装,雍容含笑。 她身侧最近的暖座空著——那是留给杨贵妃的。片刻,贵妃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一身银红织金宫装,外罩白狐裘,云鬢金釵,明艷不可方物。她向皇后微微一福,便安然落座。 徐妃坐在贵妃下首稍远的位置,一身秋香色,亦拥著狐裘,眉眼含笑,但那笑意总像隔了一层,不及眼底。 江选侍到时,亭中已坐了七八人。她依礼上前,敛衽下拜: “选侍江氏,拜见皇后娘娘,各位娘娘。” 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磬轻击。 皇后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宫装停了停,笑意深了些:“起来吧。早听说储秀宫有位江选侍,才情品貌都是拔尖的,今日一见,果然灵秀。” “娘娘谬讚。”江选侍垂眸,姿態恭谨却不显卑微。 徐妃端著茶盏,慢条斯理撇著浮沫,闻言轻笑一声:“储秀宫那地方,偏僻是偏僻了些,倒是养人。前头进去个会攀高的,如今又出来一个——可见风水是好的。” 这话刺得露骨。亭中静了一瞬,几位低位妃嬪交换著眼色。 春儿立在亭外阶下,闻言背脊一僵,头垂得更低。 皇后似未听见,只笑著对江选侍道:“既来了,便不可空坐。听说你擅诗,今日这雪,这梅,可能入句?” 江选侍略一沉吟,缓声道:“妾身拙笔,恐污娘娘清听。便以眼前景,胡诌两句罢——” 她抬眼望出亭外,目光落在雪中一株老红梅上: 咏絮才虽拙,冲寒意自芳。 未若琼林宴,春风第一香。 诗意是明的:以“咏絮才”自况才情,以“冲寒”自表风骨。而真正的机巧,全在后两句——眼前这满园清极的梅雪,都作了陪衬,只为烘托那“琼林宴”上、“春风第一”的国色天香。 这是借梅喻人,更是以梅衬牡丹。將皇后比作了那恩宠独绝、占尽春风的魁首之花。 既守住了寒梅的清气,又做足了尊卑的文章。 话音落,亭中静了静。 皇后抚掌轻笑:“好一个『冲寒意自芳』!心思巧,立意也好。”她侧首对身旁嬤嬤道,“这诗记下,回头让皇上也瞧瞧。” 徐妃脸色沉了沉,放下茶盏,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亭外甬道上,明黄仪仗逶迤而来。 “皇上驾到——” 眾人慌忙起身离座,跪拜迎接。春儿混在一眾宫女太监中,额头抵著冰冷的雪地,听见靴声沉稳,由远及近。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带著惯常的温和,“朕路过,听说皇后在此设宴,便来看看。” 他在皇后身旁坐下,目光在亭中扫过,最终落在仍跪伏在地的江选侍身上。 “方才朕在外头,似乎听见有人作诗?”皇帝问。 皇后笑著將江选侍的诗复述一遍,又道:“皇上看,这『冲寒意自芳』一句,可还贴切此景?” 皇帝看向江选侍:“你作的?” 江选侍依旧跪著,声线却稳:“是妾身拙作,让皇上见笑了。” “起来说话。”皇帝抬了抬手,“诗不错。朕记得你父亲……是靖远伯?” 江选侍依旧跪著,声线却稳:“家父江劭,蒙皇上记掛。”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却道:“这梅园景致好,朕想走走。江选侍——陪朕一道?” 江选侍依言起身,垂首应是。皇帝起身离座,她便落后半步跟著,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暖亭,沿著扫净的小径,往梅林深处去了。 春儿仍立在原地,动不得。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该不知趣地跟著,却也不能走开——小主何时回来,是否需要伺候,都是未知。她只能將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立著等。 亭中,徐妃盯著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指尖掐进掌心。半晌,她忽然轻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亭內外的人都听见: “真是……上下主僕,一脉相承的会攀高枝。储秀宫那地方,怕不是专出这等人才的?” 这话矛头直指江选侍,却连带著將春儿也拖了进去。亭外几个宫女太监悄悄抬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春儿。 春儿上前两步,跪在靠近徐妃的雪地里。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有些陌生: “娘娘教训奴婢,是应当应分的。奴婢低贱,当不起娘娘掛齿。”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声音抬高了些,“只是小主得皇上青眼,是圣心独断,天恩浩荡。娘娘身为一宫主位,还是……慎言为好。” 话音落,满园死寂。连春儿自己都愣了。这话里藏著的硬气,连她自己都未料到。 像什么呢?她恍惚地想。像……酒。对,酒壮怂人胆。乾爹回来了,哪怕他还在东宫养伤——可他那道影子,那缕沉水香,都成了滋养她骨头的酒。 徐妃脸色骤变,“哐当”一声將手中茶盏砸在地上!热茶四溅,碎瓷崩裂。 “好个牙尖嘴利的贱婢!”她厉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这般回话?!” 皇后蹙眉看来:“怎么了?” 徐妃胸口起伏,强压怒火,挤出个笑:“没什么,这婢子笨手笨脚,衝撞了臣妾。臣妾罚她跪著,醒醒规矩。” 皇后目光在春儿身上停了停,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过问。 春儿伏下身:“奴婢谢娘娘教诲。” 她重新跪直,膝盖陷入冰冷的雪泥,湿透的棉裤紧贴著皮肤,寒气一丝丝往上爬。风颳过来,先是刺骨的冷,隨后那冷里竟生出一股怪异的、麻木的热——是冻狠了。 她盯著眼前一方被踩得污浊的雪地,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给乾爹缝的护膝,得加紧些了。听闻他已能下地走动,天气寒凉…… 这念头让她心口微微一定。 宴散时,日头已西斜。各宫妃嬪陆续离去,暖亭渐渐空了下来。春儿撑著冻僵的腿,勉强站起,膝盖一阵钝痛,几乎趔趄。 她慢慢挪出梅园,低著头,只想快些回去。却在园门外的岔道上,被人堵住了。 是个生面孔的少女,瞧著不过十六七岁,一张娃娃脸,眉眼生得稚气,穿戴却老气——半旧的墨绿袄子,头上簪著两支式样过时的金簪。她半个屁股坐在道旁的石凳上,晃著脚,眼神直勾勾盯著春儿。 她身旁跟著个小丫头,看著才十一二岁,尖著嗓子道:“喂!见了徐选侍,还不跪下行礼?!” 徐选侍?春儿一怔,慌忙跪下:“奴婢储秀宫宫女春儿,给徐小主请安。” 那娃娃脸的少女——徐选侍,歪著头打量她,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 “喂,听说你勾引我表哥不成,又攀上个阉人?是真是假?” 春儿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小丫头在一旁得意地补充:“这可是徐嬪娘娘的亲侄女!与娘娘,还有娘娘的亲妹妹一同侍奉皇上!你说话仔细些!” 不同辈分的姑侄三人同侍一夫……春儿被这话里赤裸的荒诞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相比之下,徐选侍那直白到粗鲁的问话,反倒不算什么了。 她伏下身,额头触著雪地,声音却出奇地平稳: “回小主的话,奴婢卑贱,从不敢有攀附皇子之心。至於旁的……人言可畏,奴婢无从辩驳。但若因奴婢之故,惹小主猜疑,皆是奴婢的错。” 徐选侍眨了眨眼,非但没恼,反而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姑母总爱欺负人,你定是被逼的。”她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你给我做事,我让你不受姑母欺负,如何?” 春儿骇得魂飞魄散,仓皇四顾,见左右无人,才颤声道:“小主慎言!徐妃娘娘让奴婢如何,都是应当应分的。奴婢如今效忠江选侍,万不敢有二心!” “嘁。”徐选侍翻了个白眼,一脸扫兴,“胆小鬼。还以为你能不一样呢。” 她跳下石凳,拍了拍裙子,带著小丫头,踢踢踏踏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瞪春儿一眼:“没劲!” 春儿跪在原地,直到那主僕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冰凉地贴在里衣上。 她撑著地,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去前,她鬼使神差地折回梅园。宴散人空,满园梅花在暮色里静默著,红得有些淒艷。她伸手,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红梅——那顏色刺眼,像……乾爹唇上伤口渗出的血。 她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联想甩开。 只是想著:巧穗见了,总能高兴些罢。 风又起了,卷著残雪和梅瓣,扑在她脸上。春儿抱著梅枝,一步一步,往储秀宫的方向挪。 身后,梅园渐远,那一片喧囂与寒冷,都被雪色吞没了。 只有怀里那几枝红梅,还带著一点倔强的、冰冷的香气。 第86章 余香(上) 梅园带回来的红梅,巧穗只淡淡看了一眼,勉强一笑便插进最不起眼的旧瓷瓶里。 春儿忍不住问:“姐姐不喜欢这花?” 巧穗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针脚走得细密。她没抬头,声音轻轻的:“腊梅黄澄澄的,嫩生生的,看著乾净。这红梅……”她顿了顿,“太艷了,像血点子溅在雪上,心里彆扭。” 春儿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 她想起自己那枚宝贝似的红色绒花——乾爹也说过俗气。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漫上来,混著某种固执。她真心觉得那红绒花是好看的,像年节时灶膛里跳动的火,暖融融的,似乎永远不会灭。那天定是身上那件不合宜的蓝衣裳衬坏了它。 这念头一起,竟生出几分近乎叛逆的倔强。 第二日,她特意从箱底翻出件半新的湘妃色夹袄穿上——这顏色像晚霞褪到天边时最温柔的那一抹,比红淡些,比粉沉些,衬得她脸色格外温润。又对著模糊的铜镜,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红绒花別在鬢边。 镜中人影朦朧,唯有那点红,亮得真切。 今日乾爹递了话来,让她去东宫。 路过梅园时,她特意折进去。满园红梅经了昨日的热闹,有些已显出颓势。她在僻静处寻到几枝含苞的,花骨朵儿裹得紧紧的,只在顶端透出一点羞涩的红意。她折了最精神的几枝,抱在怀里。 东宫角门,小德子已候著。那张脸永远掛著恰到好处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姑娘来了,公公正等著。” 进宝果然在屋子里活动。 他穿戴得齐整,深蓝的袍子一丝褶皱也无,正扶著紫檀椅背,一步一挪地缓慢行走。 重伤后的身体还没找回平衡,每迈一步,脊背都绷得笔直。 春儿慌忙放下梅枝,快步上前扶住他手臂。 一股清冽的寒气隨著她扑进来,混合著怀中梅枝淡淡的冷香。进宝动作顿住,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香气很淡,却恰好冲淡了满屋沉闷的药味,像一扇久闭的窗忽然推开条缝,漏进一点鲜活的风。 “紧张什么。”他开口,声音仍有些沙哑,“伤的又不是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春儿却不鬆手,手指隔著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福子说……雪地都被血浸透了,定然是……” “那小畜生就会夸大其词。”进宝打断她,语调有些尖,却不像真正的责怪。 他任由她扶著,借著她手臂那点支撑,慢慢坐回榻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细声细气的稟报:“公公,该换药了。” 药童端著托盘进来,搁在几上便垂手退到一旁。托盘里,刚化开的药膏裊裊冒著热气,旁边摆著崭新的白纱布,叠得方正。 进宝瞥了一眼那碗药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立刻吩咐,反而看向春儿:“时辰还早?” 这话问得突兀。春儿愣愣点头:“还……还早。” “那便等会儿。”进宝说,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思。他甚至挥了挥手,示意药童先退下。 小太监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躬身退了出去。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一声不敢出口的嘆息。 屋子里忽然静下来。炭火噼啪,梅香暗浮。进宝靠在软枕上,闭了眼,神色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厌倦了没完没了的“该换药了”“该喝药了”的例行公事。 春儿看著那碗药膏。热气正一丝丝消散,油亮的光泽渐渐凝滯,表面结起一层极薄的、蝉翼似的膜。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莽撞得让她自己都心惊。可话已先於理智衝出口:“乾爹……药膏化了,放久了怕不好用。奴婢……奴婢能帮您换么?”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慌了,手指揪紧了衣角。 进宝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权衡。 昏迷时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此刻又诡异地浮现在眼前。他想起了濒死时最后那个念头——关於她的。 或许,让这道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印记,被这双为他流泪的眼睛看见……是某种確认。確认这场搏命,除了换来太子的刀,还换来了点別的、他几乎不敢命名的东西。 就在春儿快要撑不住跪下去请罪时,进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瞬间就没了痕跡。 可春儿听见了。她愣愣抬头,看见进宝已经重新闔上眼,一副任由她处置的模样——那姿態里,竟有某种罕见的、近乎纵容的默许。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几边。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稳当端起药碗。碗壁温热,里面深褐色的药膏正慢慢失去流动性,像渐渐凝固的琥珀。 她走回榻边,放下药碗,在脚踏上跪下。这个角度,她正好与他平视——如果他也睁开眼的话。 “奴婢……僭越了。”她低声说,伸手去解他衣襟的盘扣。 手指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第一颗扣子就解了三次,丝滑的绸缎总从指间溜走,像故意捉弄她的、有生命的溪流。她急得鼻尖冒汗,越急越乱。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进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笨手笨脚。” 他拨开她的手,自己抬起左手——那只没受伤的手。动作依旧有些滯涩,但足够稳。一颗,两颗,三颗……深蓝的绸缎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像夜幕被徐徐拉开,露出后面苍白的月亮。 第87章 余香(下) 春儿屏住呼吸。 进宝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动作需要更大的气力。他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些,像耳语:“帮个忙。” 春儿这才回过神,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右半边的中衣从他肩上褪下。布料摩擦过皮肤,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一片瓷白的肩膀裸露出来。 春儿从未如此近距离看过一个男子的身体——哪怕是太监的。进宝的肤色比她想像的还要白,是一种冷冽的、白玉般的质地。薄薄的肌肉覆盖著清晰的骨骼线条,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冰封的湖面下暗涌的波澜。 而这一切,都被右肩胛下方那个狰狞的伤口撕裂了。 绷带层层裹缠,最里层已渗著淡黄的浊液和乾涸的血跡。 春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咬著唇,一点一点解开结扣。每揭开一层,她的心就揪紧一分,像在剥一颗会疼痛的茧。 最后一层纱布揭下时,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伤口比她想像的更可怕——一个深陷的、边缘泛著暗红的窟窿,几乎贯穿了肩胛。新生的肉芽是嫩粉色的,在周遭完好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可怜。最深处,还隱约能看见一点没有完全癒合的、深色的创面,甚至还有骨头的顏色。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她自己手背上,温的。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怕泪水滴进伤口。可越擦越多,视线一片模糊。她只能拼命眨眼睛,凭著感觉,用药刮挑起温热的药膏,一点一点敷在伤口上。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似触碰初春最薄的冰。 药膏带来微弱的刺激,进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琴弦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紧接著,一股温热的、舒缓的感觉蔓延开。那热度来自药膏,也来自她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他忽然想起十一岁的他蜷缩在寒风里,慢慢吃掉那个冷馒头的感觉。那是把他一点点拽回人间的温度。 痒。 很痒。不是伤口癒合的痒,而是她的指尖扇起的风。 他想让她住手,想呵斥她重一点,或者轻一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烦。 眼泪啪嗒啪嗒掉,吵得很。可这烦里,又掺杂著某种陌生而汹涌的东西,让他胸口发胀,喉咙发紧,像有什么种子,在冻土深处蠢蠢欲动,想要破开。 他索性闭上眼。心里那点陌生的胀痛感之外,一丝冰冷的清明浮了上来。这道伤,是筹码,是功勋,也是……最好的教材。 或许该让她记住。记住往上爬要付出血的代价,记住他的命是拴在刀尖上的,记住……她若想留在他身边,迟早也要面对这样的狰狞。 可那双手只是颤抖著、无比专注地在他伤口上游走,將温暖的药膏涂满每一寸破损的皮肤。她的呼吸很轻,带著抽噎的余韵,热热地拂过他颈侧,像春夜里最细最软的风。 不知过了多久,春儿终於敷好药,拿起新的纱布开始包扎。一圈,两圈,打结时手指依旧不灵光,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看著那结,脸涨得通红,伸手想解开重系。 “行了。”进宝忽然开口。 他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正静静回头看著她。目光从她通红的脸颊,移到鬢边那枚颤巍巍的红绒花上。那点红在昏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春儿慌忙垂下头,想將绒花摘下来——定是乾爹嫌它太俗了。 可进宝的手先一步抬起来。他的左手还有些无力,指尖轻轻拂过绒花边缘。 “你戴这个是好看。”他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確认某个被忽略已久的事实。 春儿僵住,不敢动。 进宝的手从绒花滑到她发顶,很轻地揉了揉——就像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个更加懵懂的小宫女时,他偶尔会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那动作里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施捨,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温度。 他看著她湿漉漉的眼睛,看著她睫毛上未乾的泪珠,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春儿怔住了——她从未见过乾爹这样的笑。不是惯常的讥誚或冰冷,而是一种……温柔的东西。虽然那笑转瞬就消逝了。 “刚刚咱家觉著,”他开口,声音轻轻,像在说一个不该被听见的秘密,“这伤……也挺值了。”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隨即,那点罕见的笑意从他眼底褪去,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礁石。他別开眼,脸上恢復了一贯的淡漠,甚至带上了一丝懊恼——为这不合时宜的、近乎软弱的剖白。 春儿却听懂了,但这听懂底下,还有一丝胆怯和惊惧的难以相信。 她的眼眶驀的热了,某种汹涌却难以名状的感受让她心口发烫。她张了张嘴,可却不知道如何回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哑著嗓子,问出另一个横在心头的问题: “那……奴婢带来的红梅,好看么?” 进宝转过脸,目光投向案头那几枝含苞的红梅。花骨朵儿在素瓶里静立,顶端那点红意羞怯而倔强。 他看了许久,久到春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日光都悄悄移了一寸。 “好看。”他终於说,目光落回她脸上,在她鬢边那点红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比较,“比你头上这个……却还差一点。” 春儿的脸“轰”地烧起来。 她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收拾药碗纱布。进宝已自己將中衣拉好,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每一寸布料都抚得平整,像在重新武装自己。只是耳根处,一抹可疑的红晕迟迟未散,与他苍白的脸色形成微妙对比。 收拾妥当,春儿抱起换下的、沾满血污的纱布——那布料又硬又沉,浸透了一个人最疼痛的部分。她退到门边。 “回吧。”进宝的声音已恢復了平日的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路上仔细。” “是。”春儿应著,手搭上门扉,却忽然回头。 进宝正侧著脸,望向瓶中红梅。侧影被窗纸透进的微光勾勒得清晰而单薄,那身靛蓝的袍子空荡荡的,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落尽叶子、在风雪中静静佇立的青竹。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目看来,眼神带著询问——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深夜的湖,可春儿分明看见湖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盪开了一圈涟漪。 春儿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慌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推门,匆匆没入廊下渐浓的暮色中。 第88章 躲了 已是腊月下旬,清晨的天气却不怎么刺骨,只是清冽的寒意。 春儿抱著个蓝布包袱,跟著小德子往东宫走。手指冻得有点红,却把包袱捂得紧——里头是她熬了好几夜赶出来的东西。 小德子今日有些不同。脸上那假笑淡了,换成了种实实在在的、甚至带著点諂媚的殷勤。引路时腰弯得恰到好处,说话声调也软和: “姑娘仔细脚下,这儿雪刚扫,还有些滑。” 春儿含糊应了声,心里却打鼓。乾爹身边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前倨后恭必有缘故。 到了那间熟悉的屋子外,小德子停步,侧身推开门:“姑娘请,进宝公公候著呢。” 门一开,暖意夹著药味扑面而来。春儿抬眼,先看见的却是福子。 他站在榻边,穿著一身崭新的靛蓝曳撒,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见了春儿,眼睛一亮:“春儿姑娘来了!” “福子公公。”春儿行了个礼,目光在他身上那身品级不低的衣裳上停了停。 福子搓著手,笑得更开了:“托进宝公公的福,我也调来东宫了,刚升了从六品。往后……咱们更近了。” 她真心实意地笑:“恭喜福子公公。” 榻上传来一声低咳。 春儿忙转头。进宝半靠在软枕上,身上搭著条墨绿锦被,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些,唇上那道咬痕结了深褐的痂。只是人依旧清瘦得厉害,衣裳空荡荡地掛在肩骨上。 福子上前,小心搀著他坐直些。进宝的目光落在春儿怀里的包袱上。 “手里拿的什么?” 春儿忙上前,將包袱搁在榻边小几上,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两副护膝,用的是厚实的藏青绒布,膝盖处特意絮了薄棉;还有一叠袜子,统共六双,细棉布的,袜口纳得密实,染成深浅不一的青色。 “奴婢手笨,做得粗陋。”春儿垂著眼,“但料子都浆洗过,软和,不磨。” 进宝伸手,指尖在那护膝上按了按。棉絮匀称,针脚虽算不上顶好,却比从前齐整多了。 他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福子在旁笑著凑趣:“公公好福气。春儿姑娘这手是越来越巧了,瞧这针脚,多密实。” 进宝没接话,却忽然皱了皱鼻子,目光转向春儿:“身上什么味儿?” 春儿脸腾地红了。她慌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沉甸甸的,边缘渗出些深褐的油渍。一股酱肉混著八角茴香的浓烈香气散开来。 “是……酱肘子。”她声音訥訥的,头越垂越低,“奴婢听几个婆子说,这个……补血。” 话出口,她就悔了。乾爹这儿什么没有?御膳房的精巧补品怕是堆著,她竟拿个油乎乎的酱肘子来,实在丟人现眼。 进宝却盯著那油纸包看了片刻,对福子抬了抬下巴:“收了。” 福子忙接过去,笑道:“酱肘子好,实在!御膳房那些花架子,还真不如这个吃著痛快。” 他拿著那包酱肘子退出去,门嘎吱一声合上。 春儿耳根烧得厉害,手指绞著衣角。 进宝的目光却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忽然定在她膝盖处:“走路怎么瘸了?” 春儿下意识併拢腿:“没、没有……” “过来。”进宝声音淡了下去。 春儿挪过去,在榻边站定。进宝忽然伸手,往她膝盖,也是棉裙下摆的地方探—— “乾爹!”春儿像被烫了似的,猛然后退半步,手死死按住裙角。 进宝的手僵在半空。 那眼神他认得。 和前天一样——惊惶,躲闪。可那时她明明流著泪,一颗一颗,溅在他背上。 他竟以为,那滚烫的东西叫心疼。 原来不是。 或许那眼泪里本就掺著別的东西。是怕,是嫌,是碰了他这身子后的噁心。 只是她藏得好,用殷勤盖住了,盖得他差点信了。 如果是六皇子呢? 如果是太子,是任何一个完整的男人要看她膝盖上的伤,她也会这样仓皇地躲开吗? 不,不会。她会羞,会怯,但不会是这样带著避忌的退缩。 因为他是个阉人。 一个阉人碰她,哪怕只是看看膝上的伤,都是逾矩的、齷齪的、不该的。 这念头狠咬了他一口。自我厌弃从骨髓里烧起来,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比箭鏃凿穿肩胛时,更痛上十分。 他恨自己竟开始忘了形,更恨这忘形落在旁人——落在春儿——眼里,会是怎样一副不堪入目的模样。 他收回手,指尖在袖中狠狠掐进掌心,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屋里死寂得可怕。 进宝的手僵硬地搭在锦被上。他的侧脸在暗淡的天光里冷硬如石,了无生气。 春儿僵在原地,膝盖还维持著微微屈著的姿势。她看著进宝垂下的眼帘,看著他那双总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死死闔著——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躲开了。 为什么躲?她不知道。那一瞬间,身体比脑子快,像是被火燎了羽毛的鸟,扑棱著翅膀就往后缩。 可那伸过来的手,是乾爹的啊。 那手碰她哪里,都是该的、都是恩。她这个人都是他捡回来的,从头髮丝到脚底,哪一处不是他准允了才能存在的?她怎么就……怎么就躲了呢? 她浑身一激灵——她冒犯了他。 不,不止。她好像……把一件很贵重的东西,失手打碎了。那东西是什么,她说不清,但知道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想哭,是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里哽著什么,想挤出一句“奴婢错了”,想跪下去磕头,想说“乾爹您罚我吧”——就像从前每次犯错时那样。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乾爹没睁眼。他没给她认错的机会,没给她补救的余地。他只是那样闭著眼,整个人散发著一股冰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死寂。 这比责骂更可怕。 就在这时—— 外间廊下传来靴声。 不疾不徐,沉稳篤定,每一步都像踩著设定好的节奏。 福子洪亮而紧绷的声音已然炸响:“给太子殿下请安!” 靴声,停在了门外。 春儿骇得魂飞魄散,仓皇四顾。进宝却猛地睁眼—— 淬了冰的眼神扫过去,短促,锋利地钉在她脸上。 “跪好。”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他自己撑著榻沿,额角青筋暴起,咬牙起身。 第89章 少点什么 门开了。 太子一身玄青常服,披著墨狐大氅,立在门口。 他没急著进,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像一把尺,量过春儿苍白惊慌的脸,量过进宝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的肩骨,最后停在两人之间那截短短的距离上。 “奴婢给殿下请安。”进宝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稳得纹丝不动。 太子抬手虚扶,动作是惯常的温和,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你有伤,不必多礼。”他迈步进来,靴底踏在青砖上,声音很轻,却让屋里本就凝滯的空气又沉了三分。 福子极快地搬来椅子。太子坐下,这才像刚看见春儿似的,抬了抬下巴: “这是?” “回殿下,是奴婢认的乾女儿,春儿。”进宝垂首,脖颈弯成一个恭顺的弧度,“不懂规矩,衝撞殿下了。” 春儿慌忙伏身,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奴婢储秀宫宫女春儿,给太子殿下请安。” “储秀宫?”太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江选侍身边的?” “是。” 太子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贬:“江选侍近来很得父皇喜欢。身边人想必也是机巧的。” 进宝立刻接口,声音里带著惶恐:“殿下谬讚。这丫头实是个不堪用的,蠢笨得很。” 太子没接这话,目光在进宝苍白的脸上停了停——那脸色白得有些发青,是失血过多的底子,唇上那道深褐的咬痕像一道丑陋的裂缝。 忽然,他转了话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那日冷箭的事,查了些眉目。” 屋里空气骤然一凝。 福子和春儿极有眼色地躬身要退。太子却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春儿身上: “你既是进宝公公的乾女儿,想来不是外人。”他顿了顿,扭头去看进宝,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你说呢,进宝公公?” 进宝脸色更差了些,却还是扯出一个笑,那笑像是用刀子刻在脸上的,僵硬,但足够恭顺:“一切全凭殿下做主。” 春儿又跪倒在一旁,这次伏得更低,几乎要把自己嵌进砖缝里。 太子指尖轻轻叩著椅背,不疾不徐。他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 “箭是从机关射出的,埋在密林暗处,踏上去便发动。怪不得当场抓不到人。” 进宝屏息听著,躬身的弧度没有丝毫晃动。 “可箭翎却十分别致。”太子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进宝低垂的眼睫,“是少见的白尾隼尾羽。偏巧六弟前年秋狩,得父皇赏过一对,养在了徐尚书府。”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下来,声音沉得几乎坠到地上: “你说,巧不巧?” 短短三字,却重若千钧。 进宝背脊窜过一股寒意,从尾椎直衝天灵盖。他重重叩首,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声音因压抑而嘶哑,听著无比惶恐: “殿下!奴婢……奴婢卑贱之躯!能捡回这条命已是天恩,岂敢再攀扯天家!此事……此事到此为止罢!圣上近年最重天家和睦,若贸然彻查,恐伤殿下仁孝之名,更恐……打草惊蛇,反为不美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都在为太子著想——一个忠心耿耿、懂事知进退的奴才模样。 太子盯著他伏低的背影,许久没说话。 炭火在盆里噼啪一声,炸开一朵转瞬即逝的火星。 终於,太子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 “你倒是想得周全。”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枯枝割裂灰白的天,风声呜咽,像什么人在哭。 “这事儿,我不能明著查。”太子背对著他们,声音飘过来,带著一种沉重的、近乎疲惫的语调,“父皇盯著,弟弟们防著,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 他忽然转身。 目光如电,直射进宝,再没有半分掩饰,里面的寒光和杀意赤裸裸地亮出来: “可那一箭,是衝著我心口来的。”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 “你替我挡了,差点把命搭上。” 他一步一步走回来,靴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他在进宝面前站定,阴影彻底笼罩下来,像一座庞然的山。 “这口气,你咽得下吗?” 进宝浑身一震,掌心掐出一片黏腻的湿意。 太子俯身,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几乎喷在进宝耳廓上: “徐尚书是徐妃的父亲,是六弟的外祖。箭翎从他们家出来,这局就绕不开徐妃。” “进宝,”他没叫“进宝公公”,而是直接去了那层敬称,语调陡然亲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危险,“我要你替我,把徐妃扯出来。怎么扯,用什么法子,我不管。” “我只要结果。” 进宝的心臟在那一瞬间疯狂擂动,血液轰地衝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他等到了。 他等到了。不是琐碎的差事,是真正的信任——信任他的狠,他这条捡回来的命够忠够贱,足以去撕咬。 他重重將额头磕在地上,一声闷响: “奴婢……愿为殿下前驱。此仇,奴婢誓死不休!” 太子看著他,眼底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伸手,加力將进宝扶起——那力道很大,不像搀扶,更像一种烙印。 “起来吧。你伤没好透,仔细养著。”他语气恢復了平常的宽和,话里的意思却重,“需要什么人,什么方便,自己拨,或者吩咐小德子。” “谢殿下。”进宝撑著地,艰难起身,眼前阵阵发黑。 太子没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到了门边,却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你这个乾女儿,既在储秀宫,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门开了,又合上。 靴声渐远,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屋內死寂。 春儿手脚冰凉,方才那些话字字句句像烧红的铁,烙进她耳朵里。徐妃、六皇子、冷箭、报仇……她不懂朝局,却听懂了杀机。 进宝踉蹌一步,扶住榻沿,急促地喘息。额上冷汗涔涔,方才强撑的那口气一散,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春儿慌忙起身去扶,手刚碰到他胳膊—— 被他一把挥开。 “滚出去。” 进宝声音嘶哑,眼睛盯著虚空,没有看她。 春儿僵在原地。 “听不懂吗?”进宝转过头,眼底一片赤红的血丝,还有令人心惊的暴戾与厌恶。 “滚!” 春儿眼圈一红,咬了咬唇,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进宝脱力般跌坐在榻上,弓著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呕出来。 半晌,咳声渐息。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小几上那个蓝布包袱。护膝和袜子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那个油渍斑斑的酱肘子纸包。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绒布护膝上细密的针脚。 窗外风声悽厉。 这双手,刚接过太子递来的刀。刀要见血,要杀人,要搅动腥风。 而方才那一刻,他竟还在想她的膝盖,想她的抗拒,想那些永不可能属於他的东西。 他猛地攥紧拳头,护膝被抓皱,青筋在手背暴起。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刚净身那会儿。伤口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身子底下总是湿的,分不清是血是脓。有个老太监照顾他,给他换药,手很轻,嘴里却说:“疼吧?疼就记住,从今往后,你跟旁人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不懂。后来懂了。 不一样。就是少了东西。 少了的不是一块肉,是一整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人看你,眼神里总带著点什么——怜悯,嫌恶,或者乾脆当你不存在。 他以为他早习惯了。习惯了用別的东西填那个窟窿——权力,银子,把人攥在手心里的感觉。他填得很满,满得他自己都快信了,信他跟旁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旁人更厉害。 可春儿那一眼,把他打回了原形。 原来那个窟窿一直在。风一直往里灌,冷颼颼的,从来就没停过。 他鬆开手,把褶皱一点点抚平。脸上所有情绪都褪了,只剩下一片深潭似的平静。 他该记得自己是谁。 记得这身子残缺在哪儿,记得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记得该把力气用在什么地方。 至於別的……他闭上眼。 酱肘子的香气还在屋里飘著,廉价,滚烫,带著一股粗糲的、蛮横的生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把那点香气,连同心里那丝不合时宜的躁动,一起按进最深的黑暗里。 第90章 酒后 腊月二十九,除夕,暮色裹著零星的雪沫子,轻轻落在储秀宫的飞檐上。 廊下,新掛的红灯笼已被一一点亮。光晕柔软而蓬鬆,映著檐角的薄雪,有种梦境般的暖意——仿佛寒冬也被这人为的热闹哄得暂时收起了利齿。 江选侍——如今该叫江才人了——已蒙圣恩数日。 虽未大张旗鼓地晋封,但皇上三不五时的召幸,內务府悄无声息送来的上好衣料、时新首饰,还有宫人脸上那层客气又巴结的笑,都明明白白写著:这位主子,如今不同了。 今夜,江才人不想凑皇家节庆的热闹,向皇后称病躲掉了夜宴,此刻正坐在镜前,让春儿替她梳头。乌髮如瀑,握在手里滑凉凉的。 “等再过些时日,”江才人望著镜中,声音轻得像自语,“我定给你和巧穗都挣个品级。至少是个从九品的女官,也算……有个出身。” 这话她这几日说过不止一次。春儿低著头,木梳一下一下梳著,没应声。 倒是巧穗在旁收拾妆匣,闷闷应了一声:“哎,奴婢谢过了。” 她这几日奇怪得紧,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对小主依旧殷勤,可人总是木木的。 前几日插瓶的红梅枯了,花瓣掉在案上,她盯著看了许久,才想起去扫。春儿叫她,总要叫两三声才回神。 春儿自己也提不起精神。 东宫那边再没消息,她去那个角门徘徊过几次,只看见紧闭的门和檐下晃荡的宫灯。回来时心里空落落的,连御膳房新送来的点心都尝不出滋味。 乾爹让她“滚”时那双赤红的眼睛,总在夜深时浮上来。心里涨涨的痛,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別的什么。 晚膳时,江才人让摆了小桌,就设在炭盆旁。几样家常菜,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今儿除夕,咱们三个一处过。”江才人亲自斟酒,不准两人站著伺候,“都坐下。” 巧穗起先还推辞,两三杯下肚,就开始闷头喝。一杯接一杯,喝得又急又凶,脸上很快飞起红晕。 她嘴里嘟囔著什么“怎么会呢”“我不信”,说著说著又痴痴笑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却掉进酒盅里。没多时,人就伏在桌上,沉沉睡了。 春儿心里有事,只浅浅抿了几口。倒是江才人,一杯接一杯,眼波渐渐漾开,那层总是覆在脸上的、温和又疏离的壳子,被温暖甜腻的酒意融开了一道缝。 “春儿。” 江才人忽然唤她,声音软的更甚平日。春儿手一哆嗦,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她抬起头。江才人正看著她,眼睛水汪汪的,里头没有了那些精心展示的温柔,只剩下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直白的注视。 “我知道。”江才人说。 春儿心里一跳。 “那天在东宫,屏风后面的人是你。”江才人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小锤子,敲在春儿心上,“你都听见了。怨我,是不是?” 春儿低下头,盯著碗里那半块藕片:“奴婢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江才人笑了,那笑里带著酒意,也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诚,“春儿,我跟你说说我家的事吧。” 她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靖远伯府,听著好听,內里早空了。我父亲是庶子,本无缘爵位。偏嫡出的大伯早夭,留下个病弱的儿子,大家都以为这孩子活不成。这爵位才落到我父亲头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大伯的儿子,如今已长成了。中了举,身体也康健。而我哥哥……资质平庸,至今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春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她想起自己的爹和弟弟 —— 只会拿她换银子的两个人。 “若我哥哥再不能入仕,这爵位……迟早要还回去。”江才人抬起头,眼圈红了,“春儿,我进宫,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我是来给家里挣条活路的。” 春儿心头还是软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话说的恳切,而是为那个想拉扯家里人一把的念头。那种明知是泥沼,却还是想伸把手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所以小主就——”春儿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了。 江才人看著她挣扎的神色,轻轻嘆了口气。 “平心而论,”她声音很平静,“除了没告诉你我知晓你与进宝公公的关係,我有哪句话、哪个举动,是存心要害你的?” 春儿张了张嘴,想说“可你耍我、利用我”,却说不出。喉咙里乾涩得发疼,舌尖却仿佛还残留著那日进宝灌下的药味——又苦又涩,一直苦到心里。 “春儿,”江才人忽然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那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咱们的目標是一样的。你和进宝公公想活得好些,我也想有条出路。为什么一定要拧著劲儿呢?” 她眼睛里的水光终於凝成泪,一颗颗滚下来:“我从没有对哪个闺中姐妹这么亲近过。春儿,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別怨我了,行吗?” “喜欢”。两个字,烧红的炭似的,砸进春儿耳朵。 活了二十年,没人跟她说过这个。心口一烫,紧跟著却是恐惧,和一股往上顶的、想呕的噁心。 她想起屏风后,小主那清凌凌的、剥去温柔壳子的声音,和乾爹你来我往的交易。 那时的震惊、羞愤、像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的刺痛,此刻被这句“喜欢”一烫,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一种更加黏腻、令人作呕的东西,糊在心口。 她想质问,想尖叫,甚至想把那碗苦药也灌进对面这张楚楚动人的嘴里。 可她张不开嘴。 因为小主正用那么真诚的、泛著泪光的眼睛看著她。还说“喜欢她”。 太难受了。信也难受,不信也难受;靠近也难受,远离也难受。 有没有一条路,能让她从这团乱麻里钻出来,喘口气? “……奴婢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小主,我……我得想想。” 江才人看著她苍白的脸,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人都瘦了一圈。”她语气软下来,带著真切的担忧,“跟我说说,怎么了?是不是……东宫那边有什么为难处?” 春儿猛地抬眼。 这句话像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她心里那团麻的一端。 她想起太子那句“你这个乾女儿,或许也能派上用场”,想起进宝那厌恶通红的眼睛。 一个念头猛地攫住她:如果……她是在试探呢?试探江小主,够不够格做乾爹的棋子。 对,就是这样。她忽然就通了,那口气,喘上来了。给那点烫人的暖意,套上个“用处”的壳子,就妥帖了,安全了。 这样,乾爹说不定……还会觉得她长进了。 奇异的,她平静下来,也终於能喘上一口气。 可她不敢说太子和进宝的谋划。那些话太重,她兜不住。 可说点別的呢?说点无关紧要的,能帮到乾爹和太子,也足够打动小主的话? 犹豫半晌,她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摊开掌心。烛光下,那些陈年的疤痕交错纵横,有些已经淡了,有些依旧狰狞。 “这是……在景阳宫时落下的,徐嬪罚我去的。”春儿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別人的事,“冬天洗恭桶,手冻裂了,泡在冷水里……就烂了。” 她顿了顿,覷著小主的脸色,刻意补充道:“徐妃娘娘……常罚我。” 江才人盯著那些疤痕,许久没说话。然后她忽然“啪”一声拍在桌上,震得杯盏轻响。 “春儿你放心!”她声音里带著酒意的激昂,还有重到突兀的愤怒,“我绝不让那老婆婆好过!” “老、老婆婆?”春儿愣住了。 江才人狡黠地眨眨眼,那张总是温柔文弱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表演似的促狭:“怎么,我说错了么?” 春儿看著她,看著那张因为酒意和怒气而生动鲜活的脸,终於尝试著允许自己“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不管是凿开的还是化开的,总之是裂了。 江才人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好奇和亲密:“那你和进宝公公……究竟怎么回事?我看你这些日子,跑去东宫却那么快又回来。” 春儿脸“腾”地又红了。“乾爹”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竟没好意思说出口。 “进宝公公……很好。”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只是……只是有时候,摸不清他心思。” 江才人斜睨她一眼,忽然瞭然地笑了。 “傻春儿,”她轻轻抚了一下春儿额角的碎发,“天下人一般道理。不管男人女人,还是……太监,只要是个人,关心则乱。” 春儿愣愣看著她。 “不要害怕一时的冷脸,”江才人声音柔下来,“他现在有你摸不准的心思,有迈不过去的坎——你看得见,是不是?那你就该走到他跟前去。” 春儿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暖意混著酒香,把她裹得有些昏沉。 两人又说了些閒话,说著说著,不知是谁先推了谁一把,便笑作一团。 那笑声开始还有些刻意,可推搡间,胳膊碰著胳膊,体温隔著衣裳传过来,酒意上头,那笑声便渐渐染上了几分真实的、晕陶陶的快活。 最后都歪在榻上,肩挨著肩。 春儿侧过头,看著江才人微醺的侧脸。烛光在她睫毛上跳,那点促狭的笑意还没散,看起来很真。 也许……这样,也不是不行? 就当是为了乾爹的任务,就当是,乾爹需要她维持这条线。就当,是给小主欺骗自己隱秘的报復——她也表演一点真心,换取小主和她站在同一边。 她忽然想起那碗苦药,进宝冰凉的拇指抹过她下巴的触感。那才是她世界的来源。此刻的暖,不过是涂在上面的、一蹭就掉的脂粉。 她闭上眼,让这个念头在酒意里浮沉。 窗外隱约传来辞旧的爆竹声。除夕夜的储秀宫,灯笼还红著,雪下的更密了,细细碎碎落在庭中枯枝上。 榻上,两个姑娘挨在一处,呼吸渐渐均匀。 巧穗在外间值房的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嘟囔著什么,很快又沉入梦乡。 殿內炭火渐弱,最后一点红光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像谁心里那簇挣扎著不肯熄、却又不敢烧得太旺的火。 第91章 我找福子 大年初一的清晨,春儿早候在东宫角门外。 天还灰著,宫道上的雪被连夜扫净,露出青石板冷硬的底色。 太子要赴太庙祭祖,东宫里外早已忙碌起来,太监宫女们捧著祭器、食盒匆匆往来,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瞅准个空子,伸手扯住个捧著空托盘往回走的小太监。 春儿从袖中摸出一角碎银,塞进他手里:“劳驾公公,帮我……帮我找个人。” 银子入手,小太监掂了掂,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油滑的笑:“姑娘找谁呀?” 春儿喉头髮紧,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吐出那个名字:“找……福子公公。” “福子公公啊——”小太监拖长了调子,又扫她一眼,“行,姑娘等著。” 他转身进去了,角门“吱呀”一声合上。 春儿退回墙角,手指冰凉,交握著贴在胸前。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天光渐渐亮起来,照著她发白的脸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角门又开了。 福子探身出来,身上穿著簇新的靛蓝曳撒。他左右张望,看见春儿,先是一愣,隨即快步走过来。 “春儿姑娘?”他压低声音,“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今儿什么日子,你也敢……” 春儿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福子公公新年安康。”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有事,想见见乾爹。” 福子眉头拧紧了。他看看天色,又看看春儿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嘆了口气,一把將她拽到更深的阴影里。 “我的好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著耳根,“你真是……挑了这么个日子来。幸亏是我当值,换了旁人,你这银子怕是要打水漂,还得惹一身骚。” 春儿咬住嘴唇,眼圈已经红了:“我……我等不了了。” 福子终是心软了。他拽住她胳膊:“跟紧点,今儿人多,千万別四处张望。进宝公公这几日……睡得不好,昨儿后半夜才用了安神的药躺下。眼下进去,只能在外间等,行么?” “行,行。”春儿连连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福子领著她,贴著墙根,穿过两道迴廊。东宫今日人虽多,却都聚在前殿仪仗处,后头反而寂静。偶尔遇见一两个捧著器物的太监,福子只点点头,对方也识趣地垂下眼,並不多问。 终於到了那扇熟悉的雕花小门前。 福子推开一条缝,侧身让春儿进去,自己却没跟进来,只低声嘱咐:“姑娘……仔细些,公公心情怕是不好。”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里外两重天。 外头是天光渐亮的清晨,里头却还沉在黑暗里。窗纸被厚重的锦帷遮著,只漏进几线极微弱的灰白。空气是凝滯的,浓重的药味混著沉水香,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 春儿站在门边,好一会儿眼睛才適应了昏暗。 外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角落里的炭盆熄了,只剩一堆冷白的灰。里间的门帘垂著,深青色的绸缎,一丝光也不透。 她该在外间等的。以免扰了乾爹。 可是—— 这几日的辗转反侧,那句“滚”字在梦里的迴响,……一切都像冰冷的潮水,在她独自站在这死寂的外间时,骤然涌上,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近乎贪婪地,投向那垂著的深青色门帘。 那后面,有乾爹。 即使他在生气……但至少,那是他。是她在这个冰冷庞大的宫闈里,唯一认得、唯一怕、却也唯一能抓住的“根”。 脚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步步挪过去。手指触到门帘冰凉滑腻的缎面,轻轻一挑—— 更浓的药气涌出来,裹著一股独属於臥房的、温热而私密的气息,还有……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沉水香。以及,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她侧身钻了进去。 里间比外间更暗。只有床榻边的小几上,留著一盏极小的油灯,灯芯捻得只剩豆大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帐幔的轮廓。 春儿僵在门口,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进来做什么?万一乾爹醒了…… 可那股想要靠近的渴望太强烈了。她像一只在风雪中迷失太久、终於寻到巢穴的兽,哪怕巢穴的主人可能会驱赶她,她也想先钻进去,汲取一点点久违的、能让她活过来的暖意。 她慌慌张张地四下看了看,最终,轻轻跪在脚踏旁的阴影里。 这里……够近。 伏跪的姿势让她安心。它明確地界定了她的身份—— 一种稳定的、被允许的下位。 在这个被划定的空间里,她所有的惶恐、依恋、甚至是那点不该有的“想要靠近”,似乎都变得合乎情理,都有了安放的理由。 她跪直了,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眼睛盯著帐幔上模糊的绣纹,耳朵却竖著,捕捉著帐內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帐內绵长的呼吸声像温柔的潮水,规律地拍打著这片由黑暗与寂静构成的岸。 这呼吸离春儿这么近,近到能想像他沉睡的侧脸。 心里那一片连日来的冰雪,仿佛真的被这一点点偷来的、带著药味的潮汐,慢慢焐热了。 她甚至不合时宜地想:就这样待著,也好。哪怕天亮后就要面对更多风雨,至少此刻,她是靠近著他的。 时间在黑暗里被拉得很长。 她在心里一遍遍盘算要说的话……每一句都要想清楚,不能再出错,不能再惹他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帐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哑的鼻音。 隨即,呼吸的节奏变了。 春儿浑身一紧,屏住呼吸。 “福子?……几时了?” 声音从帐內传来,带著刚醒的低哑。 第92章 教教我 春儿喉头滚了滚,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回乾爹,卯时末了。” 话音落,一片绝对、压迫的寂静笼罩下来。 没有回应。连他呼吸时衣料与锦被的细微摩擦声,都消失了。 春儿的心一点点提起来,悬在半空。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恐惧——乾爹是不是根本没醒?方才只是梦囈?又或者……他醒了,却不想搭理她? 她咬了咬牙,大著胆子伸出手,將冰凉的纱帐,轻轻掀开一角—— “奴婢……伺候乾爹更衣?” 帐內,进宝侧臥著,脸朝著里侧。闻言,他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隨即,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抬起来,冷冷一挥,精准挡开了她探进来的手。 “出去。” 两个字,又冷又硬,像冰坨子砸下来。 春儿的手僵在半空。 但她没动,反而“扑通”一声,將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脚踏上。木头很硬,撞上去的瞬间,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乾爹……”声音带著哭腔,却竭力压抑著,不敢放肆,“奴婢有事要说,很重要的事……求乾爹容稟。” 帐內静了一瞬。那寂静里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说。”声音依旧冷,却不再赶她。 春儿伏在地上,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小主说过,不要害怕一时的冷脸,她必须找点由头,把乾爹和她之间那层看不见的、硌人的隔阂撬开一道缝。 她语速快得有些顛三倒四,像倒豆子,生怕慢了就再没勇气:“奴婢……奴婢与江才人说,徐妃娘娘从前如何欺辱我,我手上的疤、膝盖上的伤……都是她罚的。奴婢求小主,日后若有能力,替奴婢……討个公道。” 她顿了顿,偷偷抬眼,想从纱帐的缝隙里窥见一点反应。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青色的、密不透风的暗。 “小主她……她应了。”春儿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种刻意的、试探的直白,“小主说,咱们和她的目標一样,不用拧著劲儿。”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不是空的,里面挤满了看不见的东西——猜疑,掂量。 许久,帐內传来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呵”。 “所以你就觉得,”进宝的声音慢悠悠的,“她是真心疼你,要替你出气?” 春儿用力摇头,额头蹭著脚踏粗糙的木纹,皮肤火辣辣地疼:“奴婢不敢痴心妄想。只是……只是觉得,小主能帮咱们,无论什么缘由,能帮就行。” 她吸了一口气,把最后那点怯懦压下去,“奴婢说这些,其实还是……不敢把乾爹和殿下的事说破。万一小主不接招,或者接了却办不好,反倒坏了事。” 帐內又静了。 这次静得更久,久到春儿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死了,就死在这个昏暗的、满是药味的早晨。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寂静压垮时,纱帐忽然动了。 进宝沉默著,用左手死死抵住床板,將身体一寸寸从锦被里拔起来。 他没叫她扶,甚至没朝她的方向偏一下头,只是將自己重重地扔到床头,闭著眼,胸腔里扯出几声破碎的喘息。 光线太暗,春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被昏光削得极薄、极锋利的侧影,和那双在阴影里烧著两点幽暗寒火的眼睛。 “你总算是,”他开口,气息不稳,点评似的语气,“开了点窍。” 春儿心头一松,那口气终於吐出来。她望著进宝,眼睛亮得嚇人——乾爹说她开窍,那么上次躲避他、冒犯他的事儿,是不是就过去了?那层冰,是不是裂了? 进宝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拿她怎么办好。有那么一瞬,春儿几乎以为他要伸手,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发顶。她甚至不自觉地、极轻微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像一株渴水的草。 可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是怒,是一种更尖锐的僵硬。他左手猛地按在小腹下方,指节绷得发白,呼吸的节奏全乱了。 “福子。”他吐出这两个字时,下頜线绷得像要断裂。 福子像影子一样滑进来。 “扶我。”进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福子上前,熟练地架住他胳膊。进宝借力起身的瞬间,春儿看见他整个身体晃了一下——那不是站不稳,是整个人的骨架都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撕扯。 他几乎是被福子半抱著,半拖著,挪向屏风后那片更深的阴影。 “春儿姑娘,”福子回头,眼神里带著急,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外间等。” 春儿愣愣地退出去,门帘在身后垂下,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声音。 衣料窸窣,短促的喘息,肉体无力时沉闷的碰撞声。 然后,是水声。 很轻。像屋檐上化了一日的残雪,终於淅沥落下来。 就那么几声。 却像一把冰冷的薄刃,將她混沌多日的灵台一分为二——一半是惊骇的嗡鸣,另一半,是雪崩般泻下的、冰冷的清明。 刚刚进宝突然惨白的脸色,和那日叫她滚时通红的双眼,突然在她眼里重叠,显出同一种仓皇的、被逼到绝境的意味。 在他矜贵冷硬的外表下,在那身靛蓝袍子和沉水香气后面,原来藏著这么一点东西。一点他死死捂著、绝不肯让人看见的、属於这具残缺身体最不堪的窘迫。 他不是气她躲——为什么躲,她自己都不知道。 是气她那一眼里或许会有的——哪怕只有一丝的怜悯,或者好奇,或者別的什么。 他所有的怒气,所有的冷漠,都只是往那道裂痕上拼命糊的泥,糊得又厚又硬,可底下,一直在渗水。 是她愚笨,现在才知道他在厌什么,痛什么,怕什么。 门帘晃动著,里间重新安静下来。 福子提著铜桶出来时,春儿还站在原地。福子没看她,身子侧著,拿桶的手离她稍稍远些,快步走了,脚步仓促。 春儿掀帘进去时,手在抖。不是冷,是什么酸酸的东西,在骨头里嗡嗡作响。 进宝已回到榻上。他面向里侧,背脊挺得过分笔直,强行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疆域。 听见脚步声,他肩背几不可察地绷得更紧,却仍没有回头。 “滚。”声音嘶哑,裹著浓重的、自暴自弃的厌弃。那厌弃不是冲她,是冲他自己,冲这具不肯驯服、令他顏面扫地的躯体。 春儿这次没滚。 “从前奴婢在长春宫、在景阳宫,”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异常顺畅,像在念一段诵了千百次的经文,“只是浑浑噩噩地过,想著肚子別饿著,身上別冻著,旁的事……听了也觉得和自己没关係。主子们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奴婢听不懂,也不想懂。” 她顿了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在眼眶里蓄著,要落不落。“是乾爹教导,才让奴婢……渐渐明白些事理。” 眼泪终於滚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她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是乾爹教会奴婢看事、想事。奴婢都有努力学。”她眨掉泪,视线模糊地看向那个蜷缩的背影,“只是,奴婢还没学会,怎么接住您的手——所以慌了。” 春儿没直接点明,说的是那天躲开进宝的事。可进宝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她没去辩白,究竟是不是害怕,究竟有没有嫌他。那太苍白,太像藉口。她只是说,自己还没学会。像一个笨学生,对著最难的功课,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无知。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 春儿手扯住他寢衣一角,小小的拽了拽。 “求您,”她还带著哭过后的鼻音,“再教教奴婢。” 话音落下,她才感觉到自己攥著他衣角的手,冰凉,且抖得厉害。 进宝心里其实是慌的。那感觉太陌生,太不对劲。 就像一局棋,对手一直被他牵著鼻子走,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中。可忽然之间,对方拿起一颗子,意料之外地放在棋盘正中央——那地方不攻不守,不成章法,却让整个棋局的气,忽然就变了。 他心里一跳。 那感觉里有惊诧,更有一丝尖锐的防备。这牵动他的方式太精巧了。她不点破那些难堪的、血淋淋的东西,只是说自己不会,还把他摆在了无所不能的“教导者”位置。甚至,隱隱全了他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甚至开始掂量,这丫头说的话,是她那颗榆木脑袋终於开出的花,还是……她从別处学来的、对付他的心计? 可他最终,却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极小,几乎看不见,混在昏暗的光线和满脸的疲惫里,像错觉。 是心计也好。 总归知道怎么去猜別人的心思了,知道话该怎么说才能戳中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把真心和算计揉在一起,递出去。 不是那个傻丫头了。 他沉默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 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是淡的,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深黑,疲惫,却依旧亮,像两口熬干了的、却依旧沸腾的井。 他看著她落泪的眸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 手指修长,苍白,指腹有薄茧。伸向她脖颈。 春儿心里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那只手触到了她颈间那截短银链,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他没有用力,只是找到那个小小的扣环,用指甲抵著,极轻、极缓地,拨动了一下。 “咔噠”一声轻响。 颈间的束缚感,骤然鬆了一线。 那感觉太陌生了。习惯了被勒著、被提醒著,忽然鬆了,反而让她心里空了一下,隨即涌上一种茫然的、近乎晕眩的鬆弛。她忍不住,极轻地唤了一声:“乾爹……” 身体却没躲闪。甚至迎著那只手,极轻微地、顺从地,往上凑了凑。將最脆弱的脖颈,更完整地送到他指尖之下。 进宝的手一顿。 指尖划过她颈上那道红痕。皮肤很烫,那点红印子,在昏暗里像一道新鲜的、柔弱的伤。 “那就,”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气音,却染上一丝罕见的、近乎繾綣的温和,“好好学。” 春儿的眼睛巴巴地望著他,那里面有光,有泪,还有一团刚刚燃起来的、小小的火。 进宝的声音却已恢復了平日的冷淡,“江才人那边——你掂量著。有什么拿不准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一定,“隨时,找咱家请示。” 春儿的耳朵陡然竖起,精准地叼住了那两个字——“隨时”。她眼睛一弯,笑意还没漾开,嘴角先抿紧了,像含住了一颗不知是糖是刃的硬物。那东西硌著牙,却让她整个心都涨满了。 “哎,乾爹。”她应道,声音里有小小的雀跃。 窗外,天光终於大亮。 新年的日头挣破云层,將一片宣告更始的金色,泼洒在冰冷的琉璃瓦上,也漫过窗欞,斜斜地切进屋里。 在这堂皇的光里,两人一坐一跪的影子投在墙上,边缘模糊,快要融在一起。 那根银链还在春儿颈上,只是鬆了一扣。现在,它不再只是勒著她了。 它成了他们之间,一根鬆了的弦。 第93章 枣泥糕(上) 清明。雨丝斜织,將重重殿宇笼在一片空濛的烟青色里。宫墙的朱红被洗得润泽,顏色深了两分。 春儿撑著一柄半旧的油纸伞,从东宫角门溜进来。她立在廊下,先轻轻跺了跺脚,震落鞋尖上一圈湿漉漉的泥印,这才抬手,推开了那扇被雨水浸润得顏色沉黯的雕花小门 一股带著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水汽,隨著她扑进屋內,瞬间与室內清冽的沉水香融在一起。 进宝的身子大好了。人养得莹润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只是右臂依旧不得力,太医说那箭伤太深,寒气入骨,往后阴雨天怕是总要酸痛。 春儿三不五时地来。总是福子带著,从最僻静的角门溜进来。有时带一盅自己熬的甜汤,有时是从储秀宫顺出来的点心菜品。进宝面上总嫌弃,可下次她来时,那些碗碟总是空的,洗得乾乾净净摆在一边。 福子有一回打趣:“春儿姑娘来得比太医都勤。” 春儿那时正给进宝整理书册,头也不抬:“奴婢是有事找乾爹请示的。” 声音理直气壮,耳朵尖却红了。 多数时候其实没什么事。不过是陪著写字,或是替他揉一揉总是僵痛的右臂。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皮肉下骨节的轮廓,还有那道深陷的、永远无法平復的疤。她揉得很小心,像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 这天,进宝让她念词。 是一闋晏几道的《鷓鴣天》,写在素白宣纸上,墨跡浓淡有致。 春儿跪在脚踏边的软垫上,捧著纸,声音细细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从別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念到这一句,她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轻下去,“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念完了,屋里只剩下细雨落在瓦上的沙沙声。 “何解?”进宝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著。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春儿的脸慢慢红了,是被词里的情意烫著了,又被他的目光钉住了。 她盯著纸上的墨跡,声音轻得像嘆息:“是……分別后常常想念,梦里见了许多回。如今真见著了,拿著灯照,还怕是梦。”她顿了顿,悄悄看了一眼进宝冷淡疏远的表情,舌尖泛起一丝莫名的涩意,“是……相思太苦,连真的都不敢信了。” “嗯。”进宝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只是看著她。看她用指甲抠著宣纸边缘,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不过月余光景,这丫头眼神里那层浑噩的怯懦,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淡了,透了,透出底下一点清凌凌的光来。说话顺了,读书通了,连模样——似乎也长开了一些,下巴更瘦了些,眉眼间笨钝的稚气似乎完全褪去了。 这本该是好事。他该欣慰的,这泥坯子终於被他捏出了点形状。 可心底偏生著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硌涩。就像野地里隨手栽下的苗,你日日浇水,不指望它成材,只图一点绿意。可某天清晨推开窗,却发现它不知何时抽了条,甚至结了几个小小的、青涩的花苞。虽不成气候,却明明白白告诉你——它有自己的生发了。 那点生发,不在他预料之中。 一丝极淡的失控感,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用些点心吧。”进宝忽然开口,声音打断了满室的寂静。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小几上那碟刚送来的点心——很扎实的枣泥山药糕,还冒著裊裊的热气,甜香飘在空气里。 春儿有些意外,还是乖乖拈起一块,小口吃了。枣泥的甜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 “再吃。”进宝说。 春儿又吃了一块。 “继续。”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一块,又一块。碟子眼见著空下去一半。春儿吃得慢了,每一口都需要更用力地吞咽。胃里渐渐满了,那股甜味也变得粘稠,糊在喉咙里,有些腻人。她偷偷抬眼,覷向进宝。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目光平静,甚至有些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必须完成的、庄重的仪式。那眼神里没有逼迫,却比逼迫更让人无法抗拒——那是期待,是种无声的衡量。 “乾爹……”春儿轻唤,声音有些发闷。 “若有朝一日,”进宝却截断她未出口的话,“江才人要你往东,咱家要你往西。你听谁的?” 春儿捏著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愣住了。 她看著进宝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试探,没有玩笑,只有一片平静的、等待的深渊。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或者说,那犹豫太短暂,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她低下头,声音坚定:“奴婢听乾爹的。” 进宝没有说话。 但他眼底那潭深水,轻轻晃动了一下,却很快就恢復平静——这承诺有用,可还远远不够。 “乖。”他极淡地扬扬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既听咱家的,便要知道——咱家给你的,是好东西。给多少,你都得受著。” 话音落下,他身体前倾,阴影將她完全笼罩。 那只修长、苍白、惯於握笔的手,从碟中慢条斯理地掠过,拈起一块枣泥糕。 糕点就在他指尖,离春儿还有点距离,他却不再往前送。他就停在那里,稳得像一座山。甜腻的热气混著他袖间清冽的香,劈头盖脸地压下来。 “吃。” 命令很轻,他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春儿的下頜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可怜的阴影。然后,她羞耻的像赴死一样,缓缓凑近进宝的指尖,用唇去找那块糕点。 进宝的指尖一寸寸后退,逼的春儿手脚並用地往前凑。进宝脸上带著兴味,像逗弄一只啄食的小鸟。 春儿已经泫然欲泣。这不是享用,是承受。是他给予的,她必须全盘接受、主动追逐的“好”。 进宝的手腕突然往前一送,那块糕点便精准地、不容反抗地填塞到春儿口中。糕体软密的触感瞬间撑满了她的口腔,枣泥甜腻的气息爆炸般衝上鼻腔和喉咙。 他的指尖没有立刻离开。 仿佛那不是一块糕点,而是一件需要被稳妥安放的、属於他的珍宝。他持续著那个姿態,带著一种完成某种仪式的耐心。 空气凝滯,唯有糕点的甜香与她唇齿间的呵气,瀰漫成一片暖雾。 有一瞬间,他微曲的指节似乎硌到了她。 “呜——!” 一声极短促的、被堵在喉咙深处的呜咽,终於衝破了她死死咬住的牙关。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衝进眼眶,瞬间模糊了一切。 他適时地撤开。 那一小片由体温、湿气与甜腻短暂交融而成的暖潮,隨之剥离。他指尖残留的,只剩下一层几乎无法被捕捉的光泽,如同冰冷的玉器表面,起了一层薄雾。 他垂下视线,目光落处,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手指,而是某种需要被冷静评估的余绪。 然后,他缓缓收拢手指,用指腹无声地一抹。重新靠回枕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看著她被那块糕点堵得呼吸困难,脸颊憋红,眼泪狂流,却不敢吐出来,只能拼命地、狼狈地蠕动喉咙,进行著艰难而漫长的吞咽。 每一寸喉咙的滚动,每一次泪腺的失控,都是对他权力最生动、最驯服的註解。 “吃乾净。”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许掉一粒渣。” 春儿终於將那块该死的糕点囫圇咽下。 她身子彻底软了下去,不再是规整的跪姿,整个人微微佝僂著,一只手死死按在前襟,指尖因用力而陷入柔软的衣料,指节绷得发白。 那样子,狼狈极了,可怜极了。像一只被餵食过度、瘫软在主人脚边的小犬,所有的难受都写在颤抖的身体和湿润的眼睛里,却依旧保持著接受和驯服的姿態。 进宝静静地看著。 他的目光很沉,像有形的东西,一寸寸抚过她的狼狈。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那股掌控一切的实感,终於沉沉地、完整地落回他胸腔里,带著一种温热而饱满的重量。那株苗新生的、不安分的细枝,仿佛又被他的意志,用这种温柔而暴烈的方式,重新压弯,打上了他的烙印。 他看了很久,直到春儿咽下最后一声哽咽,將佝僂的背脊,一寸、一寸,重新挺成那副驯顺的、笔直的跪姿。 窗外,雨声渐密,沙沙地敲打著琉璃瓦,像无数细小的、耐心的爪子,在挠著这室內的寂静。 第94章 枣泥糕(下) “难受?怪咱家么?” 进宝的声音终於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又带著隱秘的、近乎残忍的期待。 春儿立刻摇头,忍著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急急道:“不怪!是奴婢……是奴婢自己没用。”声音带了哽咽——是因为自责,自责没能圆满地接下这份“赏”,没能让他更满意。 “乾爹给的是好的……是奴婢消受不起……” 最后一个字几乎吞没在喉间,她猛地压下一又股想呕的衝动。她慌忙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单薄的肩膀细细地颤。 进宝笑了。 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和,从眼底极深处渗出来——那温和里,混杂著饜足,混杂著怜惜,更混杂著一种更深邃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喜欢看春儿这样。喜欢看她接受自己给的“好”,喜欢看她因承受不住这份“好”而露出的脆弱,更喜欢看她在这脆弱中,依然將一切原因归咎於自己,依然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全心全意地望著他,依赖他。 “罢了。”他终於摆摆手,不再看她难受的模样,仿佛施捨够了,也欣赏够了。从几上漆盒子里拿起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乌黑的丸药,递过去,“消食的。吃了。” 春儿如蒙大赦,狼狈地膝行上前,接过那粒还带著他指尖微凉体温的药丸。 入口中的瞬间,一股带著薄荷凉的清苦药气炸开,瞬间冲淡了满口的甜腻,也奇异地安抚了胃里那团想要往外冲的胀闷。 她伏在地上,细细地喘著气,额发被汗湿了,粘在颊边。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委屈和难受,瞬间被这及时的“解救”驱散得无影无踪。 涌上来的,竟是另一种让她脚踏实地的情绪——乾爹管她呢。连她吃了多少、撑不撑、难不难受,他都看著,管著。 一种被支配、却也被庇护的安全感,混杂著羞耻和依赖,將她密密实实地包裹。 “谢……谢乾爹。”她声音软得不成样子,带著浓重的鼻音和喘息后的虚浮,是经歷考验后的无力,更是全心全意的依赖。 进宝看著她伏低的、微微颤抖的后颈,那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那红痕已经看不见了。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近乎抚摸地,划过她后颈那一小片肌肤。 春儿浑身一颤,却將脖颈更顺从地递向他的指尖。 “晚上不许再吃別的了,”他的声音低下来,贴著她耳廓,气息温热,带著药香和沉水香,“喝些热茶,若是还胀,自己揉一揉。”语气寻常,却句句都细致。 “哎……奴婢记住了。”春儿乖顺应著,声音闷闷的,脸还埋著,耳朵却红得透亮。 她慢慢爬起来,胃还是胀,喉间的噁心感还没散尽。可心里却有股暖融融、软绵绵的踏实,像揣著一团温热的、只属於她的云。 她行礼退下,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进宝依旧靠在榻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深而静。见她回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春儿眼睛弯了弯,推门出去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里间暖融的空气、甜腻未散的糕饼香。 进宝独自靠在榻上,许久未动。 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饜足感还在血液里缓缓回流,温热而沉实,是意志得以贯彻、边界得以確认的圆满。像饮下一杯醇厚的酒,將每一丝可能游移的思绪都熨帖得妥妥噹噹。 只是……这圆满的、温热的沉实感里,似乎裹著一粒极细微的、难以融化的核。 在触及她后颈那片温顺的皮肤时,在她那句哽咽的“不怪”撞入耳膜的瞬间——那粒核,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硌了一下,让那暖融的沉实感泛起一丝……陌生的战慄。 不像是痛,甚至算不上不適。只是一种极其轻微的、陌生的牵绊感,仿佛他亲手栽下、日日修剪的苗,在顺从生长的同时,也將细细的根须,无声地探进了盆壁的缝隙里。 这感觉细微到可以轻易忽略,如同错觉。 窗外,雨还在下,润物无声。几株宫墙下的小草颤颤巍巍,绿得愈发鲜嫩,带著一种不管不顾的、属於春天的蛮劲儿。 第94章 海棠泪 三月初四,穀雨。 雨是前半夜停的,庭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到了尾声,粉白花瓣被雨水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像褪了色的胭脂。 储秀宫偏殿里,熏笼燃著清淡的果木香,一丝丝暖意混著微甜的香气,勉强驱散连日阴雨带来的、闷涩的潮气。 江才人歪在临窗的榻上,左手腕搭著小腹——那里还平坦著,瞧不出什么。太医半个月前诊出的喜脉,眼下已是一个半月的身子了。 皇上那日听了,多拨了几个粗使的下人侍候,更是当即允诺,待龙嗣平安落地,不论男女,就晋江才人为嬪。 此刻,江才人正提笔写家书。除了报平安,还封了一大包银票,托可靠的人带出宫去。靖远伯府的日子,终究是有盼头了——父亲前阵子在信里说,若能再得些打点,哥哥或许能谋个实缺。 笔尖在宣纸上留下娟秀的字跡,她的嘴角噙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春儿捧著一盅刚燉好的燕窝进来。盅盖掀开,热气裹著一股淡淡的腥飘出来。这不是正经的燕盏,是些零碎的燕碎,汤色浑浊,浮著几根挑不净的绒毛。 “內务府今儿送来的,”春儿声音低低的,“说是……上好的血燕都紧著长春宫那边了,六皇子近来咳嗽。” 江才人笔尖顿了顿,一滴墨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没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自她有孕的消息坐实,她明里暗里给徐妃找不痛快,就没停过。皇上面前,她话里话外透著委屈;仗著身孕,也扣过长春宫几回份例里的好东西。她自然不屑这些蝇头小利,她要的,是闹得皇上心烦。 徐妃岂是省油的灯?送过发霉的参,也“误”送过几样与安胎药相剋的食物。手段都不高明,却足够噁心人。江才人也毫不客气,次次都闹到御前。 果然,皇帝被这两个女人之间永无休止的鸡毛蒜皮闹得头疼。一边是育有皇子、母家势大的旧人,一边是怀著他骨肉、正娇怯需要呵护的新宠。乾脆,眼不见为净,两边都冷著了。 徐妃是失宠了,至少表面上是。可储秀宫却也冷清下来。往日殷勤踏破门槛的內务府太监,脚步也疏了。送来的东西份例未减,可那成色、那用心,到底不一样了。就像这盅燕窝,碎得不成样子,像谁吃剩下的边角料。 春儿看著那盅浑浊的燕碎,心头滋味难辨。 这正是她当初所求——用自己的伤疤当引,去试小主的底,去赌一条路。如今路现了,底也试著了,局面,是她亲手推出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当那些热闹如潮水般退去;当小主眼底那种清凌凌的书卷气,被一种不得不直面炎凉的、沉默的倦怠取代时,春儿却尝到了喉咙里泛起的锈味。 她分不清这涩意是什么。是歉疚?还是……一种更冰冷的瞭然——原来把人拽进自己要的路,看著对方真的陷进去,心里並不会好受。 江才人搁下笔,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得近乎慈悲,甚至带著点安抚的笑意,仿佛看穿了春儿那点说不出口的挣扎:“怎么愣著?” 她伸手,指尖拂过盅沿,“这宫里,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我与她,註定是站不到一处的。”她顿了顿,抚上小腹,像要说服谁,“如今这样,也好。关起门,咱们三个清清静静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说得坦然,春儿心里那点愧疚却未散,反而沉甸甸地坠著。 午后,日头从云层后挣出些耀眼的光,三人去御花园的鲤鱼池边散心。太医说,多走动对胎儿好。 池水被雨水灌得满满的,顏色沉碧,深得看不见底。锦鲤聚在岸边,膘肥体壮,见人来便簇拥著张合嘴巴,露出猩红的口。小主拿著鱼食,一点点撒,看著鱼儿翻腾爭抢,溅起细碎的水花,脸上露出些轻快的笑意。 春儿在一旁小心搀扶,眼睛盯著小主脚下每一寸湿滑的石板。 巧穗今日格外安静。她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既不餵鱼,也不说话,只默默看著池水出神。春儿唤了她两声,她才恍然回神,勉强笑了笑。 “想什么呢?”春儿问。 “没什么,”巧穗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就是……觉得这池水太深了,看著心里发慌。” 餵完鱼,三人沿著石子小径慢慢往回走。快走到储秀宫门口时,巧穗忽然“啊”了一声,停下脚步,手往袖中一摸,脸色变了。 “我的帕子……刚绣好的並蒂莲帕子,好像掉在池边了。” 春儿回头:“快去找找,一会儿,我和你去。” 巧穗摆摆手,神色已经恢復了些:“我自己去便好了,小主这还离不开人。我记得大概落在哪儿,很快回来。” 春儿看看小主苍白疲倦的脸色,只得答应。 江才人温声道:“快去快回,路滑,仔细別摔著。” “哎。”巧穗应了一声,提著裙子匆匆往回跑了。她的背影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很快消失在假山石后。 春儿扶著江才人进了偏殿,服侍她歇下,又去小厨房盯著煎安胎药。药罐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响。 约莫半个时辰,巧穗才回来,鬢髮微乱,呼吸也有些急。 春儿从厨房探头:“找到了么?” 巧穗摇摇头,神情有些恍惚:“都寻遍了,没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许是被风吹到水里了罢……池边风大。” “一条帕子罢了,別太掛心。”江才人在內室听见,透过窗扬声安慰道,“改日我再赏你块更好的料子。” 巧穗“哎”了一声,没再说话。她走到廊下,坐在那个平日春儿常坐的小杌子上,望著庭院出神。手里无意识地绞著袖子的边角——那袖子被她绞得皱巴巴的。 春儿见她这般,又宽慰了几句,想著等药熬好了,再替巧穗找找。 谁也没想到,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暴,已悄无声息地卷到门前。 第95章 疾风骤雨 申时正,日头將落未落。 储秀宫里静得出奇,只有屋檐下铜铃偶尔被风轻碰,发出几声空荡的迴响。江才人歇了午觉刚起,倚在窗边绣一件小衣。春儿侍立一旁,手里端著刚沏的桂圆茶。 便在这片寂静里,脚步声来了。 起初是远处隱约的闷响,像地底传来的震动。渐渐地,那声音近了——沉重、整齐、迅疾,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碾压般的节奏。 储秀宫门外的宫道上,原本三三两两走动的宫人全都钉在了原地,屏住呼吸。那队人马黑压压地停在宫门前,甲冑在残阳下泛著铁青的冷光。落日最后一抹余暉斜斜地劈下来,在领头太监那张白胖的脸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砸门声响起,守门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开了门。 领头太监迈步进来,步子不急不缓。他身后跟著八个带刀侍卫,手齐齐按在刀柄上。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將外面窥探的目光隔绝。 庭院里的宫人都僵在原地,洗衣的忘了绞水,扫地的停了笤帚。所有人都认得这身黑蓝袍子,是慎刑司的服色。 春儿从內室奔出,手里的茶盏还未来得及放下。她看见那人,心猛地一沉——是胡掌事,上次杏儿那件事,在暗室里一字一句审问自己的,就是这张白胖的脸。 胡掌事撩起眼皮,目光在庭院里惊惶失措的宫人脸上一扫,最后,稳稳落在春儿身上。他清了清嗓子: “长春宫今日例行查检。”他顿了顿,等庭院里最后一点窸窣声也消失,“徐妃娘娘寢殿西暖阁中,查获厌胜之物。” 死寂。连风都停了。 “布偶两个,以桃木削成的细针钉心。”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背后以硃砂书写八字。经钦天监与內务府核对,乃是徐妃娘娘与六皇子殿下的生辰。” 徐妃……六殿下……春儿心头莫名一慌,手一颤,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热茶混著瓷片,在她脚边狼狈地溅开一片。 “所用布料——”胡掌事拖长了音,目光转向春儿,“尚服局多位老掌眼辨认,乃是上个月初九,圣上亲赏给江小主的蜀锦。此锦名为『金缕天华』,江南贡上,今年只得一匹。” 他转向已被惊动、由巧穗搀扶著走出內室的江才人,略一躬身:“才人小主金安。圣上仁德,念及小主身怀龙裔,恐有奸人构陷。特旨:只需查验小主宫中那匹蜀锦是否完好,与记档相符,便可证清白。” 江才人脸色苍白,一只手本能地护著小腹。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颤,却尽力维持著镇定:“许是误会。那匹料子我收在库中,从未动用。”她看向春儿,“去,取来给胡公公过目。” 春儿白著脸,应了声“是”,转身往库房走。 胡掌事带著两个慎刑司太监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那匹“金缕天华”收在一只紫檀木箱子里,用明黄绸缎包裹。春儿记得清楚,前日她才开箱整理过,那时锦缎卷得整整齐齐,边角完好,流光溢彩得让她都不敢多碰。 此刻,她一层层揭开绸缎,小心翼翼地將料子捧出。 暮色从窗外渗进来,锦缎在昏黄中展开,依旧是那夺目的光泽,金线在暗处隱隱流动,像有生命一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了一处。 料子一侧边缘,赫然缺失了巴掌宽的一块。断口处经纬线被生生扯断,毛毛糙糙,像被猛力撕拽过。 “这……这不可能!”春儿失声道,“前日还好好的!” 胡掌事踱步上前,眯眼仔细看了看那破损的边缘,又示意身后跟著的尚服局太监上前比对。那太监拿出一个黑木盒,打开露出一对精巧的布偶,凑上去,纹理、顏色……严丝合缝。 胡掌事脸上那点客气的微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定格在春儿脸上: “看来,此事倒非空穴来风。”他声音沉下去,“徐妃娘娘身边大宫女碧儿指认,清明那日午后,曾亲眼看见储秀宫宫女春儿,在长春宫西侧小径附近徘徊,形跡鬼祟。” 春儿脸色煞白——清明那日,她明明在东宫那方小屋里,可她却无法解释。后宫宫女接近太子身边內侍,若是有心人追查,不一定能洗脱嫌疑,却一定会给乾爹惹麻烦。 这指认的时间如此凑巧,分明早有预谋。 “才人小主,”胡掌事转向跟进来的江才人,语气恢復了几分恭谨,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地压下来,“您身怀龙裔,最忌惊扰。圣上信重您,断不会让您受委屈。此番,只需请春儿姑娘往慎刑司走一趟,问明情况即可。若真是冤枉,定然完好送还。” 话音刚落,他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太监已上前一步。他们面色木然,四只手同时伸出,铁钳般扣住了春儿的胳膊。 “你们做什么!”江才人急了,上前欲拦,“即便要问话,在宫里问便是!何须去慎刑司?放开她!” 胡掌事侧身挡住,微微躬身:“小主息怒,奴才也是奉旨行事。圣諭明確:涉厌胜案者,一律由慎刑司查办。” 江才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掌事侧身挡住,微微躬身:“小主如今的身子,最忌动气。还请保重。” 春儿被那两人架住,胳膊被牢牢反架住。她心头恐慌,却没有挣扎——不能闹。会嚇到小主。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甚至对江才人挤出一个极勉强、却试图安抚的笑: “小主別急,奴婢没事的。”她声音尽力放稳,“就是去问问话,说清楚了……奴婢就回来。” 江才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巧穗半扶半劝地往內室带。巧穗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只低声劝著:“小主,先回屋吧……” 春儿不再看她,转回头,跟著胡掌事往外走。脚步虚浮,踩在青石板上,那些湿滑的海棠花瓣让她打了个趔趄。身旁太监粗暴地拽了她一把,手指几乎掐进她肉里。 跨出储秀宫大门的那一刻,傍晚最后一点残阳正好掠过飞翘的檐角。 她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瞥见庭院里。 巧穗追到门口,扶著门框,脸彻底埋在檐角投下的浓影里。只有肩头在细微地、一下下地耸动,辨不清是惊惧的抽泣,还是某种压抑不住的、古怪的颤动。 宫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 “咣当——” 慎刑司的路,她认得。 那些永无休止的问话,永无尽头的黑暗,她以为自己忘了。 可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上。那记忆有气味,血腥味、霉烂味混在一起,从骨髓深处泛上来,冷得她牙齿格格作响。 胡掌事走在前,风顺著宫道灌过来,吹得他黑蓝的袍角翻飞。 他的声音顺著风,不轻不重地飘回来,带著一丝阴森的笑意: “春儿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春儿没应声。 她只是看著前方越来越深的宫道,看著两旁高耸的宫墙投下的、几乎要將人吞噬的阴影。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將掌心那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指甲印,掐得更深了些。 乾爹……她在心里喃喃。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乾爹知道么? 而前方,慎刑司那扇黑漆大门已经隱隱可见了。门楣上掛著的匾额,在暮色里,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大笑的嘴。 第96章 最是无情(上) 东宫书房里,烛火早早点上了。窗外天光尚未全褪,烛光便显得浑浊,在太子紧蹙的眉宇间投下跳动的阴影。 御案上摊著几页写废的稿纸,墨跡深浅不一。皇帝几日前问太子的问题,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著——“近年边事不断,国库吃紧。然江南水患,势必要减赋以安民生。这『减』与『需』,何以两全?” 太子已写了几个来回,增刪涂抹,总不满意。他需要一篇既能体恤民艰、又不显国库窘迫、还能暗含治军方略的奏对。字字珠璣,句句都要落到父皇心坎上。 进宝垂手立在案边三步外,看著太子笔尖凝滯,喉间几番滚动。他近来读了不少前朝奏疏和方志野史,腹中有些计较。这或许是个展现用处的机会。 就在他斟酌著要出声时,太子却先抬了手,头也未抬:“小德子,把《资治通鑑》拿来,翻到后周世宗朝,賑灾与整军那几篇。” 这话,將进宝已到嘴边的话,无声地按了回去。 “是。”小德子应得清亮,脚步轻快地转到书架前,不多时便捧了厚厚的书册过来。他躬身將书呈到太子手边,身子自然而然地,比进宝站得离太子更近了些许。烛光將他半边脸照得清晰,眉眼低顺,姿態却稳。 进宝眼帘微垂,退回原有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影子。右肩胛下,旧伤在雨后的潮气里泛著熟悉的酸楚。 他的身子是大好了,能如常行走当差。江才人那边几番爭闹,徐妃失了宠,闭门思过,太子交给他的那桩“差事”,表面算是有了交代。 徐尚书——徐妃的父亲,前两个月刚督办了淮扬水患的賑济,事情办得漂亮,灾民安顿得宜。 捷报传回,龙心甚悦。如今徐妃虽冷著,皇上却常召六皇子去说话,考校功课,赏赐物件。 六皇子就快满十五了,按例该出宫开府、甚至派下封地,可这事儿在御前,一直没个明確的说法…… 太子对他,依旧信重。吩咐下来的事,看起来件件紧要。 但对小德子,太子也愈发依赖。更衣、传话,甚至一些文书誊抄,都渐渐交了过去。进宝偶尔代替小德子誊抄,那小子防的跟什么似的。 这宫里就是这样,不进就是退。眼下两人在太子跟前,隱隱有了並驾齐驱的架势。 此刻,太子手指急急翻动书页,哗哗作响,眉心却越拧越紧。后周世宗的法子刚猛有余,怀柔不足,直接用在当下奏对里,怕会触怒那些言必称“仁政”的老臣。 “殿下息怒,仔细手。”小德子在一旁温声劝道,递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 太子烦躁地挥开,茶水险些溅到奏稿上。小德子也不恼,默默用帕子拭了,退后半步,垂手而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进宝平静的侧脸。 就在这片压抑的焦躁里,进宝再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当平缓: “殿下,奴婢倒是曾听说过一桩旧事,或许……能解殿下些许烦忧。” 太子笔尖一顿,终於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里带著被打断的不耐:“说。” 进宝微微躬身:“奴婢听闻,北宋时范文正公知杭州,逢浙西大飢。范公不循常法賑济,反而大兴土木,僱佣大量灾民修建官仓、衙署,乃至寺庙。工人费用则劝諭当地富户捐输。” 他略作停顿,瞥见小德子微微蹙起的眉尖。 “奴才愚见,或可效此法。择江南几处要地兴修水利、官道,让灾民以工换粮。如此一来,市面粮米、木石、匠作流通,赋税自然也有了著落。" 太子眼睛倏地一亮,身子前倾:“以工代賑……活络民生。”他手指在案上轻叩,思路豁然开朗,“边军之事,或可同理。非常时期,守成为先,待国內缓过气来……” “只是,”太子眉头一皱,“如何让富户心甘情愿捐输,確是一难。” 进宝將身子躬得更低,语调愈加谦卑:“殿下,富者所求,不过『名利』二字。利其实可藏在工程採买之中,至於名……”他声音低了一线,“奴婢斗胆,商人不得科举,乃祖宗成法。然非常之时,或可稍开天恩——比如,许捐银达標者,予其子一个应试的资格,给个盼头。再许以功德碑记、乡梓留名。有名有利,何愁无人解囊?” 书房內一时寂静,只有灯火在摇晃,映著太子变幻的神色。 太子盯著进宝,目光里审视、惊嘆,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讚许。他缓缓靠回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好一个『名利双收』……进宝,你见识之广,心思之巧,总能出人意料。” “殿下谬讚,奴婢不过是拾人牙慧,偶有所得。”进宝躬身,姿態恭谦到底,垂下的视线里,对上小德子悄然握紧又鬆开的袍角。 “此议甚好。”太子语气和缓,带著明显的满意,甚至有一丝自然的亲厚,“你且去歇著吧,今日你也乏了。” “谢殿下体恤,奴婢告退。”进宝嘴角微勾,用行礼的动作掩下,缓步退出。 厚重的朱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书房的暖光与太子的讚赏。廊下光线骤然昏暗,带著雨后特有的、沉甸甸的潮气。 他沿著迴廊刚走了几步,目光便是一凝。 福子瑟缩的身影,正蜷在不远处的墙根阴影里,像一片被风吹得贴住了墙的叶。他不停张望,双手无意识地搓著,脚尖朝著书房方向,却一步也不敢再往前挪。 福子从不敢到书房近前来。 进宝心头莫名颤了一下。他神色未变,步速如常,甚至更缓了些,仿佛只是散步。待拐过廊柱,彻底避开书房可能投来的视线,他脚下陡然加快,几步便到了福子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进宝声音压得极低,“出了什么事?” 福子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得厉害。他像是嚇破了胆,张了几次嘴,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气音破碎的字: “公、公公……春儿姑娘……被、被慎刑司的人……带走了……” 廊下穿堂风“呜”地一声卷过,带著湿冷的土腥气。 进宝右肩胛下那道旧伤,毫无徵兆地剧痛起来——像被那支早已取出的冷箭,又一次狠狠贯穿。 第97章 最是无情(下) 进宝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连嘴唇都泛起青白。他眼神陡然一厉,像淬了冰的刀锋:“说清楚!” 福子扑通跪倒,声音因为急促而断续:“是……是长春宫!徐妃娘娘和六皇子宫里,查出了厌胜的人偶!”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徐妃身边的大宫女碧儿已经指认,说清明那日,亲眼看见……看见春儿姑娘在长春宫后墙附近徘徊,形跡鬼祟!” 进宝的呼吸凝住了。廊下的风忽然灌进他袖口,冷得他指尖一颤。 福子吭哧几声,吐出最要紧的一句:“方才慎刑司的胡掌事带人围了储秀宫,从江才人处……搜出了剩下的蜀锦。”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恐惧,“皇上独独赏给江才人的那匹!布料少去一块,与那人偶身上用的……分毫不差!”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一一嵌进进宝耳里。 不可能。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斩钉截铁。春儿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份心肠。清明那日她明明在东宫,跪在他脚踏边念词,声音细细的,念到“犹恐相逢是梦中”时,耳根还红了。 这局,是衝著江才人,还是……衝著他,甚至太子? 徐妃是主谋无疑。可那布料……储秀宫有內鬼。他眼前几乎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还有那件旧事…… 但他没时间细想了。 厌胜之术,谋害皇嗣。这几样加起来非同小可,春儿一旦进慎刑司…… 他眼前骤然闪过一些画面——春儿总是包著泪的双眼,她为他换药时颤抖的手指,她被他灌下苦药时顺从仰起的脖颈,还有她蜷在他脚边、仰著脸问他“红梅好看么”时那点小心翼翼的、亮晶晶的期待…… 慎刑司那些能让人疯魔的手段,她怎么受得住?那些东西,他最熟悉的东西——幽暗的刑房,烧红的烙铁,沾了盐水的皮鞭……她会哭吗?会喊吗?会……像从前那样,在绝望中一遍遍想起他,指望他吗? 不,不行。她不能在那里! 这个尖叫般的念头几乎要衝破喉咙。他眼前一阵发黑,仿佛已经看见春儿血淋淋地蜷在暗室角落,那双总是望著他的眼睛空洞地睁著,再也不会亮了。 冷静!进宝,冷静! 他狠狠地用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勉强拉回一丝神智。他需要理由,需要一个能让他行动、也能说服別人的理由。 对,她知道太多……她熬不住刑……她会把一切都吐出来……江才人……储秀宫……甚至…… 这些破碎的词语在他脑子里横衝直撞,他抓住其中最合理的一条,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攥住,反覆念叨,试图用这脆弱的逻辑,去镇压心里那头快要失控的、咆哮著要衝出去的野兽。 她不能折在那儿。绝对不能。因为……因为她知道太多事了。对,就是这样。 他猛地鬆开福子,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快得带风,袍角在暮色里翻卷。廊柱的影子斜斜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將他此刻仓皇的神色切割得支离破碎。 书房的门被他推开时,太子刚写完一段,正搁笔揉腕。 “殿下,”进宝直挺挺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额头触地,声音嘶哑难听,“奴婢有万分紧急之事,求殿下屏退左右!” 太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挥了挥手。小德子垂下眼,领著几个小太监无声退了出去,掩上门。 “何事如此惊慌?”太子蹙眉。 进宝急急说明事情原委,抬起头时,脸上是罕见的、几乎失控的仓皇。他眼眶泛著薄红,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是猎物落入陷阱前最后、最本能的挣扎:“殿下,此事定是构陷!春儿那丫头胆小如鼠,绝无此胆!求殿下施以援手,至少……至少让慎刑司那边,莫要动大刑,容后细查!” 太子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跪在地上、背脊紧绷的进宝,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计量,有审视,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进宝,”太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隔了一层冰,“那丫头,是你安排到储秀宫的。如今江才人与咱们已隱隱站在一起,徐妃也失宠。她这枚棋子……作用已尽。”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也更冷,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什么,“此时折了,不可惜。” 进宝急急辩解,声音里那点强压的哽咽几乎要溢出来:“那婢子知道不少事,若是刑讯中说出去……” 太子抬手,轻轻打断了他,姿態优雅却不容置疑:“不是什么要紧事。东宫可曾明確交代她什么东西?什么指令?”他微微倾身,目光如镜,照出进宝所有的慌乱与失態,“一个別宫的小婢女,慌乱下的胡乱攀咬,没证据,算不得什么大事。” 进宝嘴唇哆嗦起来。是的,没有——没有证据。鸟尽弓藏,可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太子那平静的目光像一面镜子,將他此刻外露的恐慌和恳求,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多么的不得体,多么的……可笑。 “更何况,”太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著告诫的意味,“此事牵扯六弟和他的生母。我若此时贸然插手,去捞一个涉嫌谋害他们的宫女,你让父皇怎么想?让朝臣怎么想?岂不是坐实了东宫与徐妃一系势同水火,甚至……有迫害嫌疑?” 他看著进宝瞬间惨白的脸,语气稍稍缓和,带上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慈悲的安抚:“不过一个丫头罢了。 没了这个,日后,孤再给你寻一个。更听话,更伶俐,顏色也好的。何必为此……乱了方寸?” 不过一个丫头罢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钝刀,慢而重地割开了什么。进宝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有什么虚假又高耸的东西彻底碎了。冰冷的碎碴子混著滚烫的血,漫过五臟六腑,留下一种麻木的钝痛。 原来,他所以为的那点“不同”,那点“器重”,在真正的利害面前,轻薄如纸。 一个奴婢的命,只要不影响主子,那有什么要紧呢? 他垂下头,將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 再抬起时,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敛去,如潮水退去后裸露的、坚硬的礁石。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恭顺和平静。 “……奴婢,谢殿下提点。”声音嘶哑,却平稳得可怕,“是奴婢僭越,思虑不周,险些误了殿下大事。” 太子看著他,似乎满意了这迅速的清醒,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去吧。” “奴婢告退。” 进宝起身,行礼,退出。每一个动作都规整得无可挑剔,背脊微弯,脚步沉稳,仿佛刚才那个仓皇失措的人从未存在过。 只是走出书房,合上门,將太子那道已然淡漠的目光彻底关在身后的瞬间,他慢慢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廊下的风灌进他空荡荡的袍袖,冷得刺骨。 他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廊下浓重的阴影里,看著暮色一寸寸吞噬宫殿飞翘的檐角,眼神空茫,深处却有什么在疯狂翻涌、计算、挣扎。 春儿的命,是棋盘上一枚可以隨手拂去的尘埃。 那他进宝的命,又价值几何? 这个念头像毒蛇,悄无声息地在心底盘踞下来。一股混合著绝望与暴戾的寒意,从他挺直的脊梁骨里窜上来。 他不能再等,也不能再全然指望任何人了。 他猛地转身,冲回值房。福子在身后一路小跑地跟著,不敢出声。 他就著窗外最后一点惨澹的天光,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笔跡凌厉,几乎划破纸背,墨汁飞溅,在纸上晕开一团团狰狞的污跡。 写罢,他將纸折成极小的一块,转身一把攥住福子的手腕,將字条重重拍进他汗湿的掌心。 “去储秀宫,”他声音低哑,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亲手交给江才人,就说是柳树下的人给的——快去!” 福子攥紧信封,重重点头,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被渐浓的暮色吞噬。 进宝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他望著福子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头,望向暮色中巍峨沉寂的东宫正殿。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投下两点冰冷的、摇曳的光。 眸色深沉如墨,里面翻涌著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近乎痛楚的狠戾。 深沉的夜色完全笼罩了下来,再无一丝余地。 第98章 地狱(一) 入了夜,风里的湿气和冷意更重,似乎能直冷进人心里头去。 江才人携著巧穗从养心殿回来。她在殿外候了皇上整整半日,皇上没见。只命人给她搬了把椅子,赐下厚实的斗篷,瓜果茶水一应俱全,伺候得周到,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拒绝。 那扇厚重的朱门始终紧闭,鎏金兽首门环在暮色里泛著冷光,像一双嘲弄的眼睛,將她所有未出口的恳求与解释,都挡在了外头。 二人沉重的步伐刚踏进储秀宫院门,福子便从廊下最深的阴影里闪出来,急得满头是汗,湿透的鬢髮贴在青白的脸颊上。他似等了很久,一见江才人,几乎是扑跪过来。 “江小主……”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潜伏在夜色里的什么东西,“柳树下那人,让咱务必亲手交给您。”他將一张被攥地皱起的纸条塞进江才人掌心,指尖冰凉,还在抖。 江才人心头猛地一沉——进宝竟直接递消息给她?这绝不合规矩,也绝不似他平日滴水不漏的作风。 除非……事情已经到了他无法从明面掌控、甚至可能连东宫那条线都已不稳的地步。 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紧隨其后的,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面上波澜不惊,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知道了。”指尖收拢,將那纸条紧紧攥住。 福子抬起眼,目光飞快地往巧穗身上扫了一下,又迅速垂下:“您……自己看。” 旁边的巧穗,眼睛若有若无地往江才人袖口瞟。听到这话,她迅速把目光抽回去,垂下眼瞼。只是指尖,却无意识地、一下下抠著袖口细密的针脚。 江才人心头一沉,漫上一种冰冷的预感。她避开所有人,独自回到寢殿,反手紧紧掩上门。 烛台上,蜡烛烧得只剩小半,火苗不安地跳动,將满室器物拉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她背靠著门板,定了定神,才走到桌边,就著那点昏黄脆弱的光,展开纸条 烛火猛地一窜,险些舔上纸边。 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跡仓促,几乎要划破那薄薄的纸张: “立刻,让巧穗去慎刑司看春儿。 另,盯住巧穗,不要再外出。” 巧穗! 江才人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某种一直悬在半空的猜测,终於“哐当”一声落了地,砸得她心口发闷。 她已猜到储秀宫有內鬼,但,巧穗? 江才人想起那双细巧的,惯会捏针线的手。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猛地窜上来,隨即是小腹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慌的抽紧。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指尖隔著衣料,能感觉到那里细微的热量——那是她全部的倚仗,是靖远伯府未来的希望。 她不敢深想。另一只手將纸条猛地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將那几个字吞噬成蜷曲的、焦黑的灰烬,落在青砖地上,像几只死去的、带著余温的蛾。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强撑的平静。 进宝既冒险递来这纸条,必是察觉了什么,却又暂无实据,或是暂时无法动作,才將这把试探的刀递到她手里。她此刻若是露出一丝破绽,不仅是春儿,恐怕连她自己和腹中骨肉,都会立刻成为下一个靶子。 此刻——不能乱。 “巧穗。”她扬声唤道,声音平稳,甚至刻意放得比平日更温和柔软些,像寻常吩咐一件琐事。 “吱呀”门开了,巧穗掀帘进来。 烛光映著她略显疲惫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垂手站著:“小主。” “你去准备些厚实的衣物,再装些点心吃食。”江才人语气寻常,却不容置疑的吩咐,“慎刑司阴冷,春儿身子单薄,受不住。你替我去看看。” 巧穗明显愣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声音乾巴巴的,没什么情绪:“小主,慎刑司那地方……咱们在里头没有相识的人,怎么进得去?何况……春儿如今是涉嫌厌胜的重犯,怕是连靠近都不让,更別说探视了。” “进得去进不去,都得去!”江才人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带著极少外露的、属於主子的威压,眼神也压不住地锐利起来,“我们三个在这宫里,是一处的。如今春儿蒙难,难道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吗?你想想她平日待你如何!” 巧穗低下头,沉默了下去。烛光將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得有些模糊,鼻樑挺秀,下頜尖细,是一张温顺清秀的脸。可此刻,那紧抿的唇角,却泄露出一种与她平日气质迥异的、固执的僵硬。 再抬头时,她眼里有种古怪的光。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却带著冰凉的质感:“小主,若……若真是春儿做了那等恶事,诅咒皇嗣,甚至是更歹毒的事——您还会这么惦念她吗?您就不怕……被她牵连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江才人心上: “何必……再凑上去呢?” 这话里的意思太冷,太清醒。江才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她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巧穗那双总是安静垂著、显得温顺无害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疏离。 “放肆!”江才人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桌上茶盏“哐当”一跳,杯盖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春儿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轮不到你来揣测!让你去便去,哪来这许多话!” 巧穗被她喝得一颤,肩膀缩了缩。她抬起眼,深深看了江才人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在她脸上刮过,不痛,只留下一种阴冷的触感。 “是,奴婢这就去。”她终是低下头,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下渐浓的夜色里。 殿內重新陷入死寂。 江才人依旧僵立在桌边,手心里一片冰凉的汗,腻得发慌。小腹处,那阵抽痛又隱隱传来,比刚才更绵长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安地躁动。 这躁动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巧穗方才的反应,那古怪的眼神,那句冷冰冰的“何必凑上去”……这一切都像散落的珠子,被进宝那张纸条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最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直面的、血淋淋的可能。 春儿的蒙冤,徐妃的雷霆构陷,还有自己腹中这个尚未出世便已捲入腥风血雨的孩子……这一切的背后,难道真有一双属於巧穗的手? 她若真是棋子,或是……执棋人之一,她就不怕最终引火烧身吗?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储秀宫的安危,甚至……她本就是被安置在这里,等著某一刻將所有人拖入深渊的楔子? 这念头让江才人喉头髮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脊背上一阵阵地发凉,仿佛有冰冷的视线正透过门窗的缝隙,无声地窥视进来。 她忽然想起春儿那双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带著点怯,又藏著点倔。 即使是前些日子闹彆扭、心里存著事的时候,望向她时,眼底深处依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依赖和一点点笨拙的討好。那丫头心思是有的,可底子里那份钝钝的善,那份轻易就能被看穿的底色,江才人自认不会错判。 那样的春儿,此刻在慎刑司那样可怕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会哭吗?会一遍遍喊“小主救命”,还是……会在无尽的恐惧下,为了自保,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攀扯上她这个並未给予足够庇护的主子? 江才人猛地闭上眼,指甲再次深深掐进刚刚结痂的伤口,用更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停止这令人窒息的联想。 不能再想了。 现在,她得像一棵在暴风雨中的树,先稳住自己的根,护住肚子里的骨血。然后……然后才能去思量,如何將春儿从泥潭里,一点点捞出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呼啸著卷过空荡荡的庭院,案头那支残烛的火苗被风压得几乎熄灭,挣扎著摇曳了几下,才又勉强燃起一点昏黄的光。 夜,还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而地狱的门,已经无声地,在她面前,敞开了一道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缝隙。 第99章 地狱(二) 黑暗也有质地。 储秀宫的夜是柔软的,能听见小主睡熟的鼻息,能看见窗纸外灯笼暖融融的光晕。东宫那间雕花小门的夜,裹著药香和沉水香,是安全的巢穴。 慎刑司牢房的夜不同。它是稠的,黏的,吸饱了陈年血垢和绝望,沉淀出一种抹不掉的腥锈气。它把远处铁链拖曳声、模糊呻吟都吸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凝固的黑。 春儿蜷在墙角,背脊抵著湿冷的石壁,把脸埋进臂弯。她用力咬住嘴唇,用疼痛逼迫自己思考。 徐妃……六皇子……厌胜之术。她从未想过竟能卷进这么大的风波。 这么大的事,定然不仅是冲自己,这是徐妃扳倒小主的手段吗? 碧儿指认她行跡鬼祟,时间点刚好是“清明”。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她那一天没在储秀宫…… 还有库房的钥匙,除了小主,只有她和巧穗能隨意拿取。而问话的人,几乎刻意避开了巧穗……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人——那个温顺的,总低著头的影子。 春儿身体一阵剧烈的寒颤,胃里猛地抽搐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巧穗姐姐……为什么呢? 这疑问几乎要將春儿压垮,她只能在心里疯狂描摹进宝的样子——他微垂的眼睫,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他说话时嘴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乾爹会有办法。和上次一样。这个念头是她溺在黑暗里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甚至能想像出他推开牢门走进来的样子,靛蓝的袍子在昏黄的光晕里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然后他会皱眉,会说“蠢东西”,但一定会带她走。 一定会的。 她用力闻著自己身上,那点残存的皂角和被阳光晒过的味道。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上来,她死死咬住手臂的布料,把呜咽憋回去。 睡一会儿, 她命令自己,养足精神。等乾爹来。 她闭上眼,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像胎儿蜷在母腹。意识在寒冷和疲惫里沉沉浮浮,终於模糊过去。 —————— “哐当。” 牢门被粗暴推开,隨即铁链哗啦作响,春儿从浅眠中瞬间惊醒。 巧穗提著一个包袱,跟著一个小太监走进监牢。那小太监面无表情,只低声说了句:“快些,最多两盏茶。”隨即退到远处的阴影里守著。 巧穗迈过门槛,借著廊下气死风灯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身影。 春儿缓缓坐起身。她头髮有些散乱,脸上沾了灰,但衣裳还算整齐。只是那双总是清澈或含著怯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幽暗,戒备,一眨不眨地盯著巧穗——盯著这个她曾以为可以亲近、可以信赖的“姐姐”。 巧穗心口莫名一紧,提著包袱的手紧了紧。她扯出一个笑,声音乾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春儿……我给你带了衣服和吃的。” 她走过去,將包袱放下,却站在门口不敢靠得太近。春儿依旧那样看著她,不说话。 “小主很担心你,”巧穗试著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每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咱们……咱们做奴婢的,命如草芥,可天塌下来,总有……总有高个子顶著,是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春儿脸上逡巡,声音压低,带著一种尖锐的、几乎掩饰不住的试探,“譬如……你认的那个『贵人』,他……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这话的指向太明显,春儿眼里的戒备瞬间凝成了冰。 “料子是你撕的吧?”春儿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冰冷。 巧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回答,反而慢慢抬起头,迎上春儿的目光,眼里却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死寂的平静。 春儿继续质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是徐妃的人?” 巧穗眼里的平静似乎裂开一道口子,什么疯狂的东西一点点溢出来了,在她瞳孔深处幽幽地烧著:“你猜到了?”她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抽气声,像是笑,又像是哭,“不过徐妃,她怎么配?” 春儿没动,还是狠狠地盯著她,身子却绷地更紧了。 巧穗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慢慢蹲了下来。这个姿態不高,甚至有些卑微,可她的眼神却像钉子,牢牢钉在春儿脸上,带著一种轻描淡写的残忍。 “春儿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两人挤在一处说悄悄话时的语调,此刻却在阴暗的牢房显得无比诡异:“你觉得……我绣花绣得好吗?” 春儿眉头蹙起,没应声。她忽然想起巧穗绣的那些並蒂莲、水鸭子,针脚细密如蚁行,看得让人羡慕。 巧穗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眼神柔软,像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带著蜜糖顏色的回忆:“其实,都是练出来的。一开始绣东西,歪歪扭扭,丑得很。我绣的第一个完整的字,绣在一条汗巾子上……是个『勇』字。勇气的勇。” “勇”字出口的剎那,春儿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她眼前忽地浮现出一条汗巾子,她能看清每一个细节——粗礪的布料,歪扭到有些滑稽的针脚,那暗红色的、笨拙歪斜的“勇”字……以及进宝当时平淡无波、吩咐她去藏“证物”的侧脸。 所有散落的碎片——王勇、杏儿、巧穗、汗巾子——在这个字响起的瞬间,被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劈中,串联成一条完整而狰狞的锁链,而她正被死死锁在链环的中央。 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压下那股剧烈的噁心感。 巧穗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梦囈,又像诅咒:“我有一个同乡的哥哥,在宫里当守门的侍卫。我们从小认识,他说……等我到了年纪出宫,就娶我。”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里有水光晃动,嘴角却还在笑,“可是后来……他被抓到和景阳宫一个叫杏儿的宫女苟且,那宫女被杖毙,最后……他跟著『殉情』了。我连去问一句为什么……都没机会。” 她抬起头,泪水大颗滚落,嘴唇剧烈抖动起来: “那时候我就想啊……天下男人,大概都是坏的,脏的,没一个好东西。直到……”她的目光倏地钉死在春儿脸上,眼底露出狰狞的恨意,“直到徐妃娘娘身边的碧儿告诉我,景阳宫那个杏儿,死前一直在喊冤呢。” 春儿的呼吸停滯了。她感到空气骤然稀薄,每一次吸气都带著铁锈的腥气。 “她说——”巧穗逼近一步,声音轻如鬼魅,每个字却像烧红的钉子,凿进春儿耳膜,“是春儿害我啊!”巧穗模仿著某种悽厉的语调,隨即又恢復成那种轻柔的疯狂,“碧儿还说,她断气前,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春儿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像是用舌尖细细品味著每一个音节: “春。” “春天的春。” 牢房里死寂。 绝对的、压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廊下那盏气死风灯被穿堂风吹得打在廊沿上,发出越来越急促的“啪嗒——啪嗒——”声,像什么东西在寸寸断裂。 巧穗依旧蹲在那里,脸上泪痕未乾,嘴角却掛著一抹笑容,静静地看著春儿,像在欣赏一件终於完成的、满意的绣品。 春儿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忘了。 她看著巧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著那笑容里淬著的疯狂与恨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间牢房,她並不是今天才进来的。 它早就在她身边,被最柔软的语调、最体贴的关怀、最亲密的“姐妹”情谊,一砖一瓦,精心砌好了。 而她,直到此刻,才听见四面高墙轰然合拢的巨响。 第100章 地狱(三) 春儿没有移开目光,她定定看著巧穗,看著这个日日相对的姐妹,此刻却无比陌生。像从她熟悉的皮囊里,爬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被仇恨醃透了的灵魂。 她感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脑袋里塞像了一块冰冷的、沉重的石头。 巧穗的眼泪还在流,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锁著春儿,像两簇淬了毒的鬼火。 “我回来后,越想越不对。我的勇哥哥……他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声音软下来,带著梦囈般的温柔,“他说过,心里只有我一个。他说等我出宫,就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说桃花开的时候,像我脸颊的顏色。” 她顿了顿,眼里的温柔剥落,露出底下森白的、尖锐的恨意:“可是,我善良的春儿姐姐,你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我还是不肯信啊……我就悄悄地打听,一点一点地找。” “然后我发现,”她歪了歪头,露出一种天真的残忍,“你的背后,一直有个影子——一个叫进宝的大太监。呵。”她轻轻笑出声,那笑声又轻又脆,像薄冰在春日阳光下裂开,“你说你是被逼迫,身不由己……真……不要脸。”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毒蛇吐信,每个字都带著淬毒的黏液。 “是进宝,对不对?”巧穗的脸几乎要贴到春儿面前,呼吸的热气喷在她冰冷的皮肤上,带著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是那个阉人,为了给你出气,为了弄死那个欺负你的杏儿,隨手就搭上了我的勇哥哥,对不对?!” 春儿想吐。胃里的翻涌混合著滔天的自我厌恶,几乎要衝破喉咙。她终於真切地、血肉模糊地触碰到了自己“罪孽”的重量——那不是轻飘飘的一个名字,是活生生的人命,是另一个女子全部的爱与未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在脏污的脸颊上衝出两道浅痕。她身子缩起来,不受控制的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壁里去。 可就在这几乎要將她溺毙的罪恶感中,一个更冰冷、更尖锐的念头,像水底蛰伏的毒蛇,猝然窜起—— 巧穗的恨意,不止对准了她。 “你要杀我泄愤,拿那件事就足够了。”春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响,嘶哑,却异常冷静,像在陈述別人的事,“何必……扯上厌胜皇嗣这么大的罪名?” 巧穗噗嗤笑了,眼泪却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洇开几朵深色的、丑陋的湿痕。她伸出手,就著蹲下的姿势轻轻托著脸。 “你总爱装傻,装的我都要信了。”她嘆息般地说,“那件事——你们做的多漂亮啊,连皇后娘娘都信了,谁会给我伸冤呢?” 她又痴痴笑出声,那笑声在密闭的牢房里迴荡,显得格外瘮人。 “杀你?不,春儿,我不要你死。”她的声音轻如呢喃,像情人间最亲密的耳语,“死太便宜了,一了百了……那多没意思。” 她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著春儿的耳朵,吐出的气息却让春儿如坠冰窖: “我要你活著。清清楚楚地记得,你为了往上爬,害死了一个顶好的男人。我要你以后的每一天,一闭眼,就看到杏儿血里的那个『春』字,听到我的勇哥哥在喊冤。” 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注入一种狂热的、近乎喜悦的期待: “但是这样还不够……光是良心谴责,怎么够呢?春儿,你得亲手……把你那个『贵人』,把那个进宝,也拖下来。” 春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徐妃娘娘答应我了,”巧穗的声音甜蜜而残酷,像裹著糖霜的砒霜,“只要你指认,是进宝指使你做这一切,是为了陷害徐妃和六皇子,好替东宫剷除障碍……那么,你就能活。小主也不会被过多牵连。” 她看著春儿瞬间惨白的脸,眼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好不好,春儿?这样,你就赎罪了。你害死我的勇哥哥,我让你亲手送你最在乎的『贵人』下地狱……咱们就扯平了。然后,你和我一样,活在这种永远摆脱不掉的痛苦里……” “这样,”她轻轻抱住春儿僵硬的身体,像拥抱一个亲密无间的姐妹,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你就永远和我在一起了……在地狱里。” 春儿浑身僵硬,四肢百骸都冷透了。 巧穗的每一句话,都像最锋利的刀,將她最不堪的罪孽、最隱秘的依赖、最恐惧的失去,一层层剥开,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杏儿和王勇的命,是她欠下的血债。乾爹当时都是为了给她出气。 这债,不该由进宝来还。更不该……用这种方式,由她亲手去推他下深渊。 小主……还有小主肚子里那块小小的骨肉。若她扯了乾爹,徐妃真能守信吗?若不认,小主在风暴下,又真的能安然吗? 这念头让她心如刀绞,左右都是黑暗,前后都看不到半分希望。 可就在这几乎要將她溺毙的抉择中,她忽然看清了——这根本就是一条无论怎么选,都会吞噬所有人的死路。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块最先被拋出去的饵,死死咬住,绝不鬆口。 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像破开浓雾的月光,静静地、不容置疑地照了进来—— 她可以死。 她可以带著这份罪孽,带著对巧穗和王勇的愧疚,死在这里。这是她该受的。 但她不能背叛。 不能背叛那个在她最骯脏卑贱时,给了她一条活路的乾爹,也不能背叛那个即便互相有过利用心、却始终对她亲密赤诚的小主。 即便……也许从未有人,真正在乎过她。 那又怎样呢? 春儿闭上眼,將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噁心、愧疚,狠狠地、全部地,压回最深处。像將烧红的炭块,一块一块,塞进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口。 再睁开时,眼里那片挣扎与痛苦消失了,只是黑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定了,再也不会动摇。 她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声音嘶哑,却庄重得如同宣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杏儿和王勇,是罪有应得。进宝公公……我不过是得他几分照拂,並无深交。” “那蜀锦为何破损,我全然不知。长春宫……我也从未去过。” 她看著巧穗骤然僵住、隨即扭曲的脸——那张脸上混合著难以置信、暴怒,和一丝近乎荒诞的茫然。 春儿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巧穗,比她这个身陷囹圄的人,更像一具被困在仇恨里的、早已死去的躯壳。 “你要害我,或是害別人,儘管来。”春儿迎上巧穗那双疯狂燃烧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认。” 说完,她不再看巧穗,重新转回头,面对著冰冷的墙壁,將自己蜷缩起来。 是一个比刚才,挺直了些许的、沉默的弧度。 牢房里只剩下两人互不相容的、压抑的喘息声。 远处隱约传来一声模糊的惨叫,很快又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许久,巧穗才“呵”地轻笑了一声。 她慢慢地、优雅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仿佛刚才那个疯狂哭泣、温柔诅咒的人,只是春儿的一场幻觉。 “那可由不得你了。” 她最后看了春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恨,有怨,有疯狂的快意,甚至还有一丝……像是怜悯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迈过门槛,走入廊下那片昏黄摇曳的光晕里。 牢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重新合拢。 黑暗,再次如浓稠的墨汁,汹涌地灌满了这方小小的、绝望的天地。 春儿依旧蜷著,面对著墙。 墙角的阴影里,一只潮虫缓缓爬过她冰凉的手背。 她没有挪开手,只是静静看著那小虫在污渍与尘埃间曲折前行的路径,像在看自己命运的纹路——卑微,骯脏,却固执地、一寸一寸地,朝著某个方向爬去。 第101章 求您 后半夜了,乾清宫东侧的值房里还亮著灯。那光从高窗里透出来,昏黄,微弱,在浓郁的夜色里,像一点未熄的余烬。 进宝踏著满地月光走到门前时,脚步顿了顿。廊下守夜的小太监早已得了吩咐,垂著眼皮替他推开门,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刘德海坐在太师椅上,灯影只照亮了他半张深紫蟒袍,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过分宽大,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吞没。 袍子上的金线绣纹依旧华丽,在灯光下幽幽地反著冷光,可裹在里面的那具躯干,却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枯木,乾瘦,佝僂。 自从冬猎回来后,进宝就没来见他。小半年过去,刘德海似乎更老了。不仅是容顏的苍老,更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无数心计一寸寸蛀空后的腐朽气息。 进宝在门口极轻地唤了一声:“乾爹。” 里面没有应声。刘德海垂著头,胸膛几乎没有起伏,仿佛一尊僵冷的木雕。 进宝动作不停,恭敬地躬身进去,反手带上门。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他走到屋子中央,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儿子给乾爹请安。” 这一声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德海这才极缓地抬起眼皮,像是从某种深沉的倦怠里被拽了出来。他浑浊的目光在进宝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辨认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脸上忽然绽开一个过分夸张的、近乎热烈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东宫的进宝公公嘛!”他的声音嘶哑,带著一种年老体衰的滯涩,却努力拔高了调子,像戏台上粉墨登场的丑角,“什么风把您这位贵人吹到咱家这破地方来了?真是蓬蓽生辉啊!” 那笑容掛在乾瘪的脸上,像一张粗糙的、尺寸不合的面具,底下真实的冰冷和审视,却从眼角的皱纹里、从冰冷的眼底深处,一丝丝渗出来,寒浸浸的。 进宝没有起身,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声音从底下传来,挤满了諂媚与驯服:“乾爹別恼,儿子知错。不是不来看您,实在是前阵子……伤了身子,险险捡回条命,这才將养好,立刻就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小包。双手捧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上去,姿態谦卑得无可挑剔: “太子殿下念儿子那日护驾微功,赏了些银子。儿子不敢擅用,特来孝敬乾爹。” 纸包被小心打开,露出里面一叠崭新的银票。面额不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矜持而诱人的光泽。 刘德海的目光落在那些银票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一点本能的、动物般的贪婪飞快地掠过——那是深植於骨髓的习惯。但隨即,那点光便熄灭了,被更深的疲惫和洞悉取代。 他收回视线,甚至没伸手去接,枯瘦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发出空洞的“篤篤”声。然后,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像是嘆息,又像是不屑,带著浓重的痰音: “咱家老了……这些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看著热闹……可总归,是虚的。”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慢悠悠地拂了拂蟒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近乎刻板: “你是个聪明孩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回……又是为的什么?” 话问得直接,锋利,连那层心照不宣的你来我往都懒得维持了。灯火在他脸上跳动,將那份苍老和锐利同时放大。 进宝保持著双手捧举的姿势,头却微微抬起,脸上依旧是恭敬温顺的笑,可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却已沉了下来,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底下暗流汹涌。 “乾爹明鑑。儿子这点心思,瞒不过您。”他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带著一丝无奈,“是……为了长春宫那档子事。春儿,那不成器的丫头,已被慎刑司拿了。” 刘德海像是早有所料,闻言,从喉咙深处滚出几声低低的、阴森的笑,像夜梟在枯枝上扑棱翅膀: “嗬……又是春儿。”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进宝,里面似有种悲悯,也有种深刻的、像刀子般要將他剖开的审视,“进宝啊进宝,咱家看著你长起来,一手把你推到东宫……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下来: “一个丫头,也值得你三番两次?” “乾爹教训的是。”进宝从善如流地应下,姿態驯服,话锋却紧接著一转,像柔软的丝绸下猝然探出的匕首,“只是,那丫头毕竟在儿子手下待过些时日,跑过些腿儿……也算是有些牵扯。慎刑司的手段您是知道的,胡掌事那起子人,最会因势利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像浸了油的绳子,一点点绕上来,悄无声息地勒紧: “万一她熬不住刑,或是被人牵著,胡乱攀咬起来……儿子一条贱命,折了也就折了。可乾爹您……站得高,望得远,一片衣角也沾不得灰。万一有心人借题发挥,往深里挖,往高里攀,让圣上误会了乾爹……”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对上刘德海的眼睛。那眼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类似痛楚的担忧: “那儿子,可就万死难赎了。” 话音落下,值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更鼓声。 灯影在刘德海脸上晃动,將他苍老的面容切割得明暗不定。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皮耷拉的眼睛里,目光一点点变得锐利,像藏在鞘里多年的绣刀,被缓缓抽出了一截,露出底下冰冷的光泽。 良久,进宝捧举的双手都有些发僵,刘德海才又哼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冷,更沉: “翅膀硬了,学会拿话来架著咱家了。” “儿子不敢。”进宝立刻伏低,姿態卑微到泥里,额头重新贴上金砖。可嘴里的话,却步步紧逼,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儿子只是惶恐。乾爹知道的,咱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绳头在您手里攥著,稳当,牢靠。可绳子上掛了太多东西,如今风大,浪急,万一哪一截朽了,断了,带累整根绳子都散了……”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泄露出一丝颤音: “儿子怕。” 怕什么?他没明说。但每一个字,都在明明白白地画出一条线——我若出事,你也未必乾净。 刘德海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骤然收紧。被昔日掌中之物反噬的恼怒,像毒蛇一样窜过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精准拿捏住软肋的、冰凉的清醒,和一丝……残酷的欣赏。 这狼崽子,是真的长大了。长得够快,也够狠。懂得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亮爪子。 “咱家老了,”刘德海终於开口,声音里的尖锐和怒气似乎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深重的、听天由命的疲惫,“图个安稳。今日不知明日事,只求闭眼前,別再起波澜。”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叠银票上,又缓缓移到进宝脸上,语气平淡: “这些俗物,打动不了咱家。说吧,你能给什么?” 灯火猛地一跳。 进宝依旧跪著,背脊却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 第102章 入瓮(上) 进宝极缓地直起上身,但依旧跪著。膝盖下的金砖传来刺骨的寒意,那寒意顺著脛骨往上爬,直抵心口。 他將手中那叠银票轻轻放在一旁的地砖上,仿佛那已是无用的废纸,连看都未再看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灯影深处那张苍老而莫测的脸。 “乾爹,儿子知道您看不上这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咬的紧,“您图的,是手里始终有能让人听话的东西,是晚年……谁也动不了您的安稳。” 他顿了顿,咽喉艰涩地滚动一下,像在吞咽某种过於粘稠的东西。 “今日,若得乾爹相助,渡过此劫。”他向前膝行半步,袍摆在地上拖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日,东宫儿子值房,书案下数第二块地砖,有本关於江南盐税歷年『亏空』与『补偿』往来的信函副本……”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可怕,直直望进刘德海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 “儿子会让它,『不小心』,出现在您桌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 “喀。” 刘德海一直半闔著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儘管他枯瘦的身躯依旧陷在太师椅里,儘管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纹丝未动,但那浑浊的眼底深处,还是骤然迸射出一束锐利到骇人的光。像黑暗中陡然擦亮的火柴,短暂却炽烈地照亮了他衰老的皮囊。 江南盐税……东宫暗格……密信副本……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不是钱。 那是权柄最隱秘的脉络,是能勒死人脖颈的绳索,是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实在、更致命、也更让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太监心魂震颤的——武器。 空气凝固了。 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和两个人胸腔里压抑的搏动,他们在这片死寂中碰撞、挤压。 不知过了多久刘德海才极缓、极沉地,从乾瘪的胸腔里,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 “说罢,”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嘶哑,却不再有之前的轻蔑与敷衍,反而透出一种审慎到凝重的质感,像在掂量一块沉重到坠手的物件,“你打算……怎么弄?” 进宝知道,交易,达成了。 那道门,开了一条缝。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撑著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身。长时间的跪伏让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但他腰背依旧保持著绝对恭顺的弧度,垂著眼,一步步挪到刘德海身侧,像个隨时听候吩咐的影子。 “这事儿,眼下已成了死局。”进宝的声音很轻,条理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而硬,“春儿在慎刑司,徐妃咬著不放,碧儿指认,蜀锦破损——证据链看似闭合,铁板一块。” 刘德海没说话,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浑浊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示意他继续。 “要想破局,寻常的法子。求情、细查、找替罪羊,都慢了。”进宝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滑过结冰的湖面,悄无声息,却留下清晰的痕跡,“也未必有用。拖下去,只会越陷越深。” “所以,儿子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德海枯瘦的侧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字字淬著冰凉的毒: “请乾爹,在明日御前伺候时,无意间和皇上提那么一嘴——就说,听闻东宫那个叫进宝的太监,似乎和储秀宫涉案的宫女春儿,走得……颇有些近。” 刘德海猛地转脸看向他! 那动作快得不像个垂暮老人,浑浊的眼珠里陡然射出两道凌厉到刺人的寒光,带著多年深宫浸淫出的、淬了毒的狠亮与惊怒: “你疯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拔高了些,又立刻死死压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寒意,“你这是把你、把咱家、把东宫……往火坑里推!就不怕圣上疑心到太子头上?!你这是找死!!” 第103章 入瓮(下) “怕。” 进宝迎著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甚至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只有一种残酷的平静,像深潭结了厚厚的冰,底下再大的暗流,表面也波澜不兴。 “但眼下,怕没有用。”他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残棋,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頜线,泄露了一丝极致的紧绷,“乾爹,您想想。下人的命,多么卑贱。春儿熬不住刑,攀咬出我;我若被查,难免牵扯旧事,乃至……牵扯到乾爹您这里。一环扣一环,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可到头来,主子们大可以把事情一推二五六,说是底下人自作主张,互相构陷。死几个螻蚁,踩死几段烂绳子,有什么要紧?” 他句句都在说利益,说自保,说党派倾轧。將心底那点关於“春儿”的、微弱而烫人的火星,死死压在冰层最底下,用最功利、最冷酷、最正確的逻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但是——”他凑得更近,几乎贴著刘德海那枯皱的耳朵,吐出石破天惊的字眼: “若是圣上先起了疑心呢?” 刘德海瞳孔骤然缩紧,像针尖。 “疑心我进宝一个东宫太监,为何与一个后宫涉案宫女过从甚密?疑心这背后,是否有人指使?疑心这场巫蛊案,水底下……到底还藏著多少勾连?仅仅是后宫爭斗,还是……牵扯到那宝座?” 进宝的声音平静无波,眼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有棋手落子时的绝对冷静与孤注一掷: “只有让火先烧到我身上,让所有人都看见——东宫的人被卷进去了——东宫,才不得不下场。只有太子下场,亲自力证清白,这局棋,才有的解。” 他说完了。 静静地退后半步,重新垂下头,恢復成一个最標准、最卑微的奴才姿態。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炙烤的谋划,只是最寻常的稟报。 值房里,陷入一片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剩下灯油將尽时“噼啪”的爆响,和刘德海竭力压抑的、却依旧显得粗重的呼吸声。那呼吸里带著痰音,也带著一种被巨大震惊和后怕攥住的颤抖。 刘德海盯著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乾儿子”,看了很久。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悸,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凉的寒意,和后怕。 这狼崽子……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赌性之大,已远超出他当年扶持时的预期。他把自己的命、东宫的声誉、乃至皇帝的疑心,都当成了赌注,摆上桌台,只为从绝境中撕开一道“乾净”的口子。 还好……刘德海在心里对自己说,带著一丝庆幸。 还好,当年把这头幼狼拴在了自己门下。 还好,如今他们还在一条船上。 “知道了。”最终,刘德海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疲惫,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 他重新闔上眼,靠在太师椅里,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你……回去吧。咱家累了。” “儿子告退,乾爹好生歇息。”进宝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地上的银票,他看也未再看一眼,倒退著走到门边,动作轻缓地拉开房门。 “吱呀——” 门轴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站在廊下,没有立刻离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抬起头,望向沉沉的天幕。没有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像一张巨大而无情的网,笼罩著这重重宫闕、万千心计、和无数挣扎的魂灵。 而他,刚刚亲手在这张看似牢不可破的网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知道是生路,还是另一个深渊。 寒风灌进他微敞的衣领,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而自由的夜气。 然后,不再回头,径直走入网下那纵横交错的、更深的黑暗里。 第104章 无明 巧穗走后,春儿在墙角蜷了许久。 黑暗和寂静终於像温吞的水,慢慢淹上来。她终於合上眼,跌进一片迷濛。 梦里却有光。 温暖昏黄,烛火摇曳。她跪在脚踏上,手里捧著一只冰凉的足踝,正小心翼翼褪下旧袜。袜口解开时,指尖蹭过他脚背微凉的皮肤……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抬眼偷覷,正对上他垂眸看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得像夜。又好像,有那么一丝极淡的、暖的错觉。 就在这时—— “哐!!!” 铁门被巨力撞开的声响,像惊雷劈进耳膜! 春儿惊坐而起,警觉和惶然瞬间击退梦里那点虚假的暖意,只剩下牢房刺骨的寒,和骤然涌进的、更浓的腥锈气。 几个穿著褐色刑役服、面目模糊的影子已经闯到眼前,不由分说架起她的胳膊,將她从冰冷的地上拖了起来。 “走。” 声音粗嘎,毫无情绪。 她被架著,踉蹌拖入一条更昏暗的通道。两侧墙壁湿漉漉地反著幽光,空气浊重得让人窒息。那股熟悉的腥锈气里,混进了別的——焦糊的皮肉味,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腐烂的气息。 通道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铁门。 有的死寂如坟。有的门缝里,漏出断续的、不像人声的呜咽。 经过一扇半开的铁门时,她被粗暴地推搡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往里一瞥—— 昏暗的油灯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被绑在木架上,头髮披散遮住了脸。一只手以诡异的角度反折在背后,指尖一片深色的、黏腻的模糊。那人似乎还有一丝意识,垂著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转动著,转向门口的方向。 “嗬……嗬……”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气音。 春儿的胃猛地一抽,酸水混合著胆汁直衝喉咙。她死死扭开头,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那画面已经烙下了。 连同空气里骤然浓烈的、新鲜的血气。 架著她的手臂像生铁焊就,不容半分挣脱。她被挟裹著,深一脚浅一脚,拖向通道尽头那片刺眼的、白得不正常的光。 —————— 光,太亮了。 数盏油灯高悬,火苗被刻意拨到最旺,把刑室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墙上掛著、架上摆著、地上散落著的,是各种形状怪异、泛著冷光的铁器——鉤、钳、签、针,有些边缘还沾著暗褐色板结的污渍。 地面是暗红色的。 像是被什么反覆浸泡、冲刷,顏色已经沁进了砖里,擦不掉了。踩上去有种微黏的触感。 屋子中央,一张特製的沉重木椅。 扶手和腿脚都镶著结实的铁环,环上连著磨损发亮的牛皮皮带。 她被按坐上去。 皮革冰冷坚硬,瞬间硌进皮肉,寒气顺著尾椎骨窜上来。刑役动作嫻熟,皮带“唰”地绕过手腕、脚踝,“咔嗒”几声轻响,环扣锁死。 那一瞬间,难以抑制的恐慌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淹没了四肢百骸。 她像被钉在琥珀里的飞虫,翅膀还在神经质地颤抖,却已彻底失去了扑腾的可能。 一个身影从刺眼的光晕后,慢悠悠踱了出来。 是胡公公。 白胖的脸上没有他惯常掛著的、油滑的笑,就那么冷冷地、像打量一件死物般审视著她。 “说说吧。” 胡公公的声音响起来,阴惻惻的,尖得像锈刀刮骨。 “谁指使你去谋害妃嬪皇子?!” 春儿勉强止住牙齿的磕碰,一声微弱、却异常固执的声音从恐惧的缝隙里挤出来: “不……我……不知……” “不知?” 胡公公冷冷重复,尾音拖长,带著讥誚。 “人证物证俱在,姑娘的嘴……倒是比想像的还硬。” 他后退一步,不耐烦似的,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另一名瘦削如竹竿的太监上前,手里提著个古怪的木架,架上固定著一只细嘴长颈铜壶。又有人默不作声端来一只硕大的铜盆,放在她脚边,盆沿还沾著未乾的水渍。 春儿茫然地看著这一切。 直到那木架被移到她头顶正上方,铜壶细长的壶嘴,精確地对准了她的眉心。 一块浸湿的、带著浓重霉味和汗餿气的粗布,不由分说蒙住了她的口鼻。 隨即,另一块更厚的、边缘已经磨损发黑的布条,紧紧缠住了她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世界骤然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和沉闷。 “唔……!” 她惊恐地挣扎,身体在束缚下徒劳地扭动,像离水的鱼。 第一滴水,从极高处坠落。 “嗒。” 不重,甚至算得上轻盈,精准地落在眉心。 冰凉。 第二滴,第三滴……间隔稳定得可怕,永远落在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起初只是凉,渐渐地,那持续不断的、细微却精准的衝击感变得难以忍受。皮肤开始发麻,发胀,发紧,像有什么东西要沿著那一点钻进去。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 更可怕的是呼吸——湿布紧紧捂住口鼻,稀薄的空气带著布上的霉味和汗臭挤进肺里。胸腔开始发闷,缺氧的感觉像黑色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上涨。 每一次吞咽、血液的轰鸣、心臟的搏动,都清晰得骇人。 就在黑暗开始泛起浑浊的、闪烁的灰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挣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之音时—— 口鼻上的湿布被猛地揭开! “哈——咳——!” 她像被拋上岸的鱼,张大嘴巴,贪婪地、剧烈地吞咽空气。冰冷的空气刮过灼痛的喉咙,肺叶火辣辣地疼,呛得她咳出了眼泪。 “说!是不是江才人指使的你?!” 胡公公尖利的嗓音紧贴著耳朵炸开,问题连珠炮般砸来: “你怎么进的库房?布料怎么撕的?人偶怎么藏的?说!” 春儿剧烈地咳嗽,眼泪从蒙眼的布条下汹涌渗出,混合著鼻涕和涎水,糊了满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最后一点顽固的念头: “冤……冤枉……我不……知……” 湿布再次狠狠捂住。 这一次,似乎又加了一层,更厚,更密实,浸透了冰冷的水。 窒息来得更快,更猛。 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眉心那一点持续不断的冰凉撞击,开始变成一种清晰的、穿透皮肉的钝痛,像有根冰锥子,正被人耐心地、一厘一厘往里敲。 他们…… 为什么这么急? 这个念头,像幽暗水底偶然浮起的礁石,在她意识模糊的间隙,突兀地、尖锐地浮出水面。 如果证据確凿,如果一切完美无缺,铁案如山……何必一上来就用这等刑罚? 她记得清楚,上次在慎刑司,刚开始只是几个太监轮番盘问,车轮战,熬鹰,虽也难捱,却没有动这等实质的、摧毁人意志的肉刑。 他们…… 急需她的口供。 需要她亲口承认点什么。 这不对劲。 第105章 一息 湿布再次揭开。 这次的时间似乎稍长了一点点。 “我……我不擅女红……” 她趁著那短暂到可怜的喘息,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挤出这句破碎的辩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那料子……金贵……我根本不会……碰都不敢碰……” 话没说完。更厚的、带著刺鼻气息的湿布团,猛地塞进了她半张的嘴里,死死堵住,直抵喉头。 隨即,原来的湿布再次捂紧,层层叠加,几乎要將她的脸压扁。 “唔……!唔唔——!!!” 辩解被堵回喉咙,变成绝望的、含混的闷哼。 不,不对——这辩解太苍白,太无力。但,还有什么呢? 还有什么她忽略的、能抓住的点? 春儿的思绪在缺氧中横衝直撞,像困在琉璃瓶里的飞蛾,翅膀扑棱,却找不到出路……眼前掠过那匹华美流光、触手生凉的“金缕天华”,那个只匆匆瞥见一眼、针脚细密得惊人的诅咒人偶…… 指认巧穗吗?说是她偷的布? 不,不行。那一样会害了小主,甚至可能……正中某些人下怀。 指缝间传来尖锐的刺痛——是她的指甲,不知何时已深深掐进了掌心软肉,掐出了血。 可这疼痛在眉心的钝痛和肺部的灼烧感面前,微不足道。 就在这无休止的窒息、黑暗和持续不断的“嗒、嗒”声中,她的身体先於意志,开始崩溃。 被皮带固定的四肢开始剧烈地、无意义地扭动、衝撞,肩膀和脚踝的皮肤很快在粗糙的皮带上磨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沉闷的哀嚎。 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体开始背叛她。 先是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带动整个椅子都微微晃动。 接著,身下感到一股不合时宜的热意,有什么滴落在脚下冰冷的铜盆边缘,发出细微的“嘀嗒”声。 “哟,失禁了。”有个刑役在一旁嗤笑,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先是一片彻底的、冰冷的空白。好像身体突然不属於自己了,好像灵魂飘到了刑室上方,俯视著椅子上那个狼狈的、陌生的躯壳。 然后才是羞耻。 像滚油,猛地泼进那片空白里,炸开。 她想缩起来,想蜷成一团,想消失。 可皮带勒得那么紧,她连併拢腿都做不到。 牙齿死死咬住嘴里的布团,口腔里铁锈味越来越浓,可她寧愿尝这血腥,也不愿再呼吸一口混杂著自己尿骚的空气。 她忽然就不想挣扎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也不想思考了。 就这样吧。 当个物件,当块木头,当一摊烂在椅子上的肉。没有羞耻,没有尊严,没有“春儿”这个人。 所有的意志,在纯粹生理性的痛苦、缺氧的眩晕和这灭顶的羞耻面前,碎成了齏粉。 可每当湿布被短暂揭开,胡公公那尖利得令人牙酸的声音,鍥而不捨地追问“是不是江才人指使”时,那被碾碎的意志,又会被这重复的问题,像提线木偶般,勉强扯回一丝残影。 “不……”她吐出这个字,用尽残力,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不知。” 然后,湿布再次捂上。 层层叠加。 一次比一次厚,一次比一次紧。 窒息。黑暗。永无止境的“嗒、嗒”声。 周而復始。 直到她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无意识的挣扎都变得微弱。口鼻的湿布摘下时,她也只是空茫茫地“望”著上方—— 儘管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光透过湿布投下的、混沌的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那规律的滴水声,终於停了。 蒙眼的布条被粗暴地扯下,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她眼球剧痛,泪水瞬间涌出。塞口的布团也被挖出,带著拉丝的涎水和血丝。 她瘫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连指尖都动不了。 视线涣散,只能模糊看到胡公公那张白胖的脸凑了过来,嘖著牙,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还有更多的不耐和阴冷。 隨即,那张白胖的麵皮上竟挤出了一丝近乎悲悯的神情,连声音都放得异常温和: “春儿姑娘,何苦呢?瞧瞧……” 他白胖的手指虚虚拂过她被冷汗浸透的鬢角,动作轻得诡异。 “只要你点点头,说是江才人指使,这一切——马上就结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猛兽吐息时那点腥热的气: “热水、乾净衣裳、汤麵……热腾腾的,撒了葱花和香油。咱们立刻送你回储秀宫,就说是误会,一场虚惊。你还是江才人跟前得脸的春儿姑娘。” 春儿已经涣散的意识,被这话里的事物刺了一下。 热水,烫得皮肤发红的、能驱散骨头里寒气的水。 乾净衣裳,没有汗臭和尿骚味,带著皂角清香的、柔软的料子。 汤麵,油汪汪的汤底,细白的麵条,翠绿的葱花,滚烫地滑过喉咙,落进空瘪的胃里。 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份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冻僵的心口。那诱惑太具体,太真实,像黑暗里骤然闪烁的一点星子,恍得她產生了错觉。 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 胡公公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得意。 但就在这剎那,春儿猛地闭紧了嘴。 牙齿深深陷进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刺痛让她浑浊的眼神骤然清冽了一瞬。 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却像用生锈的钝刀,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心口,又刻下了一道印子。 “不……知……” 胡公公脸上那点悲悯的假象,瞬间剥落。 眼神陡然变得阴鷙。 “敬酒不吃——” 他直起身,朝墙边扬了扬下巴。 两个刑役上前,从墙上取下一把细长的铁签。签身乌黑,尖端却磨得雪亮,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泽。 其中一人走上前,捏起她的右手。 这是一只狼狈的手,柔润纤纤,却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和挣扎,指尖微微发紫,此刻无力地垂著。 冰冷的铁签尖端,抵住了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缝。 先是试探性地、轻轻一压。 春儿浑身一颤,一股尖锐的恐惧,瞬间穿透了麻木,让她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隨即,冰冷的尖端,不容置疑地、稳稳地,刺进了指甲与皮肉相接的那道细缝——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猛地迴荡在刑室。 春儿整个身体像弓到极致后骤然断裂,剧痛让她猛地向后仰头,上半身拉出惨烈的弧线。 所有肌肉瞬间绷紧,又在下一秒失控地痉挛,眼前炸开一片炽烈的白光。 世界只剩下痛。 纯粹的、尖锐的、要將灵魂都撕扯出来的痛。 铁签还在往里推,缓慢,稳定,带著一种残酷的耐心。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断续的、野兽般的嗬嗬声,眼泪、鼻涕、口水失控地流淌,身体在椅子上疯狂地、徒劳地扭动衝撞。 就在那剧痛即將抵达顶点,意识即將彻底涣散的边缘—— 春儿却忽然不抖了。 所有的疼痛、恐惧、羞耻,像潮水般褪去,留下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平静。 一个清晰的念头,像破开浓雾的月光,静静地、不容拒绝地照了进来: 这样死了也好。 不用背叛小主,不用拖累乾爹。 不用在每一个深夜惊醒,梦见杏儿血里那个狰狞的“春”字。 不用再活得这么脏,这么累,这么……罪孽深重。 她甚至微微鬆开了早已鲜血淋漓的牙关。 让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如释重负的嘆息,从肿胀的喉咙里逸了出来。 那嘆息太轻。 像夜里一朵云飘过的声音。 铁签已经深深扎进指尖,春儿却已经感受不到疼了。 她耳边出现幻听——是福子模糊的笑语,乾爹在说些什么,听不清,只是那语调很软。她还闻到了酒香、饭菜的香气……啊,原来是內务府那个小院。 紧闭著的眼前,一点点浮现出模糊的景象。 这幻境太真实了。 她甚至感觉到一点舒服的、微凉的风,混著沉水香的气味,轻轻吹过她狼狈肿胀的脸颊。 接著,春儿浑身猛地一僵。 不。 不是幻觉。 这沉水香里,还混著淡淡的药气。 她不敢置信。 拼命朝著那气息传来的方向,努力地、一点一点地,睁大肿胀刺痛的眼睛。 晃动模糊的光影,开始缓缓变得清晰…… 靛蓝的袍子。 一丝不苟的领口。 清瘦却挺直的肩背…… 然后,是侧脸。 苍白,瘦削,下頜线清晰得近乎锋利。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沉静的阴影。嘴唇抿著,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表情。 他就站在那里。 站在刑室门口那片惨白的光晕边缘,像一尊沉默的、青瓷烧成的像。 可春儿知道,是他。 是乾爹。 他还是……来了。 指尖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在这一瞬间回笼。泪水决堤,滚烫地衝出眼眶,混合著脸上早已乾涸的污渍,冲开两道狼狈的痕跡。 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坏掉的风箱。 进宝的目光,缓缓移了过来。 落在了刑椅上,那个被皮带绑缚、浑身狼藉、指尖还插著半截铁签、正用一双盛满泪水、绝望和不敢置信的眼睛,死死望著他的春儿身上。 他的目光很静。 眼睛却很红。 下頜似乎细细的抖著。 然后,他极缓地抬步。 走进了这片血腥的、惨白的光里。 第106章 劝降(上) 铁门开合的余音在刑室里嗡嗡震颤,带著某种不祥的余韵。 进宝一步一步走进这片亮得让人心慌的光里。他的步子很稳,仿佛踏进的是东宫书房的门槛。 春儿透过肿胀的眼缝,看见他身后跟著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天生笑模样的蓝袍公公——春儿见过几次,自打进宝调去东宫,刘德海身后就常跟著这张討喜的脸了。 此刻那脸上依旧掛著笑,只是在这满室刑具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诡异。 再往后,是两名按著刀柄的御前侍卫。甲冑在油灯惨白的光里泛著铁灰色的冷,像两尊会动的铁像。 胡掌事那张白胖的脸先是一怔,隨即阴狠的神色迅速褪去,换上了那副浸淫多年的油滑笑脸。他忙不迭迎上前,腰已经习惯性地弯了下去: “张公公、进宝公公,怎么还劳二位亲自来了?可是……上头有什么吩咐?” 那笑模样太监——张公公,並不急著答话。 他慢悠悠踱进来,先是粗粗扫视了一眼狼藉的刑室。目光最后才落在胡掌事身上。 “胡公公,”他开口,声音含笑,却带著一股不经意的傲意,“皇上有口諭。” 胡掌事立刻行大礼,额头碰在石砖地上:“奴婢接旨。” “此案牵涉甚广,为免节外生枝——”张公公拖长了调子,“现由御前內侍亲查。审讯结果,直接上报圣上。” 他顿了顿,目光轻飘飘扫过满室刑具,最后落在胡掌事低垂的、冒出细汗的后颈上: “您,辛苦半日了。且歇著吧。” 胡掌事保持著磕头的姿势,没有立刻动。 春儿看见他背脊的线条僵得像块石头。目光却极快、极古怪地看了进宝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麻,有惊疑、不甘,甚至似乎有一丝……焦急。 但转瞬,所有这些情绪都被那张油滑的笑脸吞没了。他恭敬的又磕了一个头: “奴婢遵旨。”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没再多说一个字,带著那几个褐色刑役,鱼贯而出。 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沉沉合拢,刑室里,霎时又静又空。 只剩下墙角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铜盆边缘反射的、晃眼的光,还有春儿自己粗重得不像话的喘息。 以及,站在惨白光晕里的五个人——她自己,进宝,两名佇立的带刀侍卫,和那位脸上笑容始终未变、却更显莫测的张公公。 张公公並不急著审问。 他踱到春儿面前,弯下腰,仔细打量她此刻的惨状——散乱的头髮,糊满泪汗鼻涕的脸,被皮带勒出血痕的腕子,还有那惨不忍睹的手指。 他摇了摇头,从喉咙里嘆出一口气。 那嘆息声悠长,带著一种惋惜的腔调:“进宝公公,您瞧瞧。”他转向进宝,脸上堆起更深的、近乎諂媚的笑,“春儿姑娘……这是遭了大罪了。” “您说这是什么事儿啊,”他直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简直是无妄之灾。皇上要审问相关的人,怎么就……偏偏把您也给牵扯进来了呢?” 他眼尾的余光,像无形的针,不动声色地刺向进宝的脸。 进宝和这丫头走得近的事儿,他是亲眼看著刘总管在御前,仿佛不经意般“提了那么一嘴”。 宫里这些弯弯绕,他见得多了。 这次,难保不是刘总管想借著这次的势,顺手敲打……甚至彻底废了这个翅膀渐硬、风头无两的“乾儿子”。 他朝进宝凑近了两步,两人之间只隔著一臂距离。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里精光微闪——他得探探底,这位有头脸的进宝公公,到底被架到了什么火候上。 “咱们为奴的,都知道。”他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最重要的,不就是保全主子的脸面,和……自己的退路么。” 张公公脸上没有半分杀气,只有一种互相体谅的“懂得”。带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要不,您受累……劝劝春儿姑娘?早点认了是江才人指使,咱们还能在御前劝和几句『年纪小,受主子胁迫』。这么著,她兴许还能捡回条命,您也好……从这滩浑水里,乾乾净净地脱身吶。” 他呵呵笑了两声,不等进宝回答,便很自然地挥了挥手。 那两名铁卫,无声地向后各退三步,让出了一片足够说话的空间。 张公公自己也背起手,慢悠悠踱到墙边那排冰冷的刑具旁,饶有兴致般打量著那些鉤、钳、签、针,手指甚至虚虚拂过一根带著暗褐污渍的鞭梢。仿佛他真的只是留出了让他们私下说话的空当,自己则专心研究起这些铁傢伙来。 春儿的心,隨著张公公那番“劝和”的话,已经沉到了底。 原来如此。 乾爹来,不是救她,是来劝她认罪的。 用她的命,去换他的“清白”和“体面”。 这个念头像双无情的手,揭开了她最后一块自欺欺人的面纱。 就在这时,她被皮带勒得死紧的右手腕,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那铁签带来的搅痛,却让她回忆起另外一种温和的触感: 是小主拉著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隔著柔软细滑的衣料,温温热热的…… 小主嫻静的脸上漾著一点笑,声音像春风一样柔: “春儿,等这孩子出生,你也帮他做双小护膝,好不好?像你给你进宝公公做的那种……厚实些的。” “小主又说笑,小孩子要什么护膝呀,”她记得自己当时脸色羞红,“奴婢给小主子做双虎头鞋才好。愿他虎虎生威,平平安安!” 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笑语,此刻仿佛还在血腥的空气里微弱地飘著。 而进宝始终没有回答张公公任何一个字。 他甚至没有朝张公公的方向看上一眼。 只是抬步,朝著春儿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稳,袍角依旧纹丝不乱,一步一步,踏在暗红色、微黏的地砖上,发出极轻的、粘稠的声响。 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春儿能感受到他带来的、一丝微凉的、带著潮意的风——那是初春雨夜穿行后留下的味道。此刻混著他衣袍间一贯的沉水香气,竟显得有些滯重。 他和平常……不太一样。 春儿浑噩的意识里,忽然抓住这一点。不是表情,不是动作,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 比如他的呼吸——她从没听过他这样呼吸,沉,乱,急,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胸腔里。 春儿吃力地、缓缓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肿胀的眼皮像掛了铅,勉强撑开一条缝隙,望向他。 她在等。安静地、绝望地、又带著最后一丝可悲的驯顺,等著。 等他开口,说那句不经常听得到的“好姑娘”。 只要他说。 她就放弃所有残存的思考,亲手碾碎心里最后那点可怜的、关於良心和温暖的坚持,献上自己不堪的躯壳和灵魂,指认小主,指认任何人。 把自己最后一点用处榨乾后,再不乾不净、不情不愿地死去。 这污糟的命,最后能为他派上点用场,也算……没白养一场。 这种將一切交託出去、任由他支配的感觉,本该是她最熟悉、也最让她感到安心的归宿。 可此刻,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想要挣脱和逃离的衝动,却从骨髓深处透出来,让她开始不安分地颤抖起来。颈子抗拒般向后仰著。 进宝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著她。 他的目光静得像冬天的天空,安静地落在她几乎辨不出原貌的脸上。 缓缓逡巡过她绝望空洞的眼睛,破裂渗血、无意识颤抖的嘴唇,最后,钉在了血跡斑斑的右手上。 那只手,被皮带牢牢固定在冰冷的扶手上,食指指尖,正戳著那根乌黑的铁签,伤口处凝著一颗浑圆、饱满的血珠,像一粒被钉死在刑架上的珊瑚珠,將坠未坠。 春儿看见他的下頜线骤然绷紧,咽喉极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像是把衝到喉咙口的什么,硬生生地、狠狠地,咽了回去。 接著,他忽然弯下腰。 这个动作又快又沉,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克制。他的手臂伸出时,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肩背的线条绷得死紧,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 隔著冰冷的木椅扶手和勒紧的皮带,他儘可能地將她整个人猛地按向自己怀里。 那是一个极其彆扭、毫无章法的姿势,他的胸膛紧紧抵著她剧烈起伏的心口,手臂用力箍著她因疼痛而瑟缩的肩膀。 春儿浑身的血,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住,又轰然沸腾。 那颗本已冷如死卵的心臟,被这突如其来的、莽撞的包裹狠狠一撞,骤然甦醒,开始在她胸腔里疯狂地衝撞起来,像一只终於復活的火鸟,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进宝就著这个姿势,左手一把攥住了她被固定住的、冰冷颤抖的右手腕。 他握得极紧,指节泛白,掌心透出一种灼烫的温度,死死扣在她腕骨上。 而他的右手,在同一瞬间,如铁钳般精准而稳定地,掐死了那根铁签的尾端。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他手腕猛地发力,向外一拽—— “噗呲——” 是铁器硬生生从血肉里被撕扯出来的声响。 “呃啊!!” 春儿的身体像被无形的闪电击中,剧烈地反弓起来。 身体在剎那绷成硬铁,又触电般痉挛。那股剧痛炸在指尖,窜过手臂,直衝天灵盖,让她眼前一片炽白,喉间压缩到极致的惨叫即將破膛而出—— 就在这剎那,进宝原本紧紧握著她手腕的左手,迅疾上移,带著灼热的力道,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那手掌盖住了她大半张脸,指节抵著她的颧骨,力道不轻,带著一种熟悉的压制感。掌心紧紧压著她的唇,將那声惨叫闷成了一团混沌的、痛苦的呜咽。 “嘘……嘘……”他的气息滚烫,喷在她汗湿的额发上,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那声“嘘”里带著从未有过的、几乎破碎的颤音,像是命令,又像是恳求,“別叫……春儿,別出声……” 春儿的牙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他掌心的皮肉。 他浑身一颤,指节一僵,却没有抽开,反而更紧地捂住了她,另一只手臂將她箍得更牢。 她能感觉到,捂著她嘴的那只手,在剧烈地发抖。 和他紧紧贴著她的、同样颤抖的胸膛一样。 在確认她缓过了这阵剧痛之后,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所有自制力般,鬆开了捂住她嘴的手。 掌心移开时,春儿看见他快速將那只手背到身后,五指用力蜷起,像是在隱藏那上面的牙印和血跡,也像是在平復什么。 他的脸颊却轻轻贴上了她汗湿冰冷、糊著血污的耳廓。嘴唇几乎没动,压得只剩一丝气音: “杏儿那件事……”他的气息还滚烫,语气却陡然冷静下来,“巧穗到底,摸到什么了?” 春儿浑身猛地一激灵! 所有自暴自弃的思绪,被这句话猝然攫住,狠狠提了起来。 不是劝她攀扯小主! 乾爹,有別的计较! 第108章 劝降(下) 春儿脑子清明起来。更也许,巧穗,就是乾爹送过来的,为了让她探底。 几乎被痛苦和绝望碾成齏粉的思维,被这句话猝然激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她想起黑暗牢房里,巧穗那张疯狂又温柔的脸,那些淬毒的话语…… 她急促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回答,语速快得惊人: “碧儿……是碧儿告诉她的!杏儿临死的血字……她只知道这个!她说……上次那事,做得乾净,她没实证!” 进宝拥著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瞬,那力道大得让她手臂一阵压迫的钝痛。但旋即,他又像被刺到般,迅速放鬆了力道,带著一种笨拙的小心。 “很棒。”他的气息拂过她汗湿的鬢角,柔而稳,像在嘉许一个完成了课业的孩子。 “还有——还有!”春儿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和急迫而更加破碎,“他们证据不足!他们急著要我的口供!巧穗让我指认您,胡公公要我指认小主……我什么都没说,我……” “嘘。”进宝用一个轻柔的气音打断了她越来越激动、越来越语无伦次的话。他甚至像哄慰受惊孩童般,极轻地、左右摇晃了她一下,儘管她的身体被皮带固定,几乎动弹不得。 “好孩子,没事了。”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十分温柔,“一会儿,你若想到什么能证明清白的细节,若有机会……想法子递给刘德海。办不到也没关係。” 他顿了顿,气息微沉:“眼下,已经有点希望了。” 只是,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认真:“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 “都不许慌。” “只咬死,不知道。” “听明白了?” 话落,春儿神魂尚未归位,身子却已先动了。她用尽残存的气力,在那受缚的方寸之间,脖颈极微、极滯涩地向下一点。 点完头,茫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进宝没有解释。 他极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模糊,却像一点星火,烫在了春儿冰冷的心口。 “乖孩子。”他说,气息拂过她耳畔,带著一点诱哄的意味,“来,现在,大声喊——” “我什么都没做,死也不会攀咬江小主!” 春儿浑身一凛!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將她推到了戏台中央,锣鼓声声催促,台下无数目光灼灼。她什么都不知道,戏本是空白的,台词只有这一句。 可她信他。 凭著骨髓深处那点盲目的、燃烧一切的信任,她聚起最后一点力气,扯开早已嘶哑破败的喉咙,悽厉地、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 “我什么都没做,死也不会攀咬江小主!!” 声音在空旷的刑室里迴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嗡嗡的迴响,带著血沫和绝望的颤音,竟有种悽厉的壮烈。 就在她最后一个音节將落未落的瞬间,进宝已经鬆开了她。 那个短暂、彆扭、却仿佛给了她另一种力气的“拥抱”,如同幻觉般消散。他迅速退后,重新站直,拉开一个疏离的距离。 仿佛刚才那个颤抖著拥抱春儿、在她耳边低语、诱哄她喊话的人,从未存在过。 他脸上已恢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有额角未乾的汗,和掌心那些新鲜的痕跡,泄露了方才那场短暂的崩塌。 他不再看春儿。 而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转过身。 面向那位一直袖手旁观、脸上笑容渐渐变得兴味盎然的张公公。 然后,在春儿的注视下,进宝对著张公公,慢慢地、姿態无可挑剔地,弯下了腰。 刑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只剩下灯油燃烧时越来越响的嘶嘶声,铜盆里那滩混合著血、泪、尿液的污浊水渍微微的反光,和春儿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惊慌和迷茫的喘息。 风暴前的寂静,厚重如铁。 进宝维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势,声音平稳地响起: “张公公,您瞧,这丫头……倔得很,油盐不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请示,“是不是……这事儿,还得再细细查查?或许,真有隱情?” 张公公脸上那层假笑,慢慢淡了下去。 他盯著进宝低垂的后颈,心里飞快盘算。 这进宝,摆明了是要死保这丫头。连表面功夫都做的敷衍。 也好。 他正愁没机会在刘总管面前再表一次忠心。若是自己能趁机……把这狼的爪子剁了,或者乾脆让他再也蹦躂不起来…… 张公公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一股混合著兴奋与狠戾的战慄窜过后脊。 皇上要结果,刘总管要打压,他自己要前程。这三样,今日或许能一箭三雕。 “细查?”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主子们……可等不起。” 他踱前一步,阴影笼罩下来。 “况且,咱家就这么报上去,岂不显得咱们……沆瀣一气,有意包庇?”他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带著刺儿,“规矩,总要过一遍。才好向上面交代。” 话音刚落,他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只是隨意地、朝那两个三步外的铁卫,挥了挥手。 手势很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两名魁梧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猛地攥住了进宝的手臂,狠狠按下去。 进宝似乎完全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將他按著,像轻易被折断的一根翠竹—— “砰!” 膝盖砸在脏污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让人心头髮颤的巨响。 “你们干什么?!” 春儿目眥欲裂,嘶声尖叫!被皮带固定的身体疯狂前冲,手腕脚踝瞬间又被磨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瞪著那两名侍卫,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不!不该这样! 乾爹不是说,“有点希望”了吗? 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我会没事、他也会没事的意思吗?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我刚刚喊的不对?还是……乾爹他,其实也已自身难保? 一连串混乱、惊恐、自我谴责的念头,一起在脑海里炸开,让她尾音都变了调,扯成了绝望的呼啸。 张公公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春儿那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他打量著她,眼神里带著一种探究的、残忍的兴味,嘴角又慢慢勾起了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奇怪。”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高,却像毒蛇一样钻进春儿耳朵里,“姑娘这么在意咱们进宝公公……怎么方才,就不肯招供呢?” 他踱到进宝面前,俯视著那个跪得笔直、却浑身僵硬的背 “刚好,姑娘也看看,再掂量掂量。”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死寂的刑室里: “看看你是要接著嘴硬……” “还是,早点想明白。” 他的脚尖,轻轻踢了踢进宝跪著的膝盖。 那动作很轻,侮辱性却极强。 “——让你这乾爹,少受点罪。” 侍卫们使力压了一下想要挺直腰杆的进宝,他的脸,几乎要被按在地砖上。 他勉强用腰腹支撑著。 自始至终,他没有抬头。 第109章 风催枝 慎刑司之外,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织成网,却兜不住宫墙下暗暗沸腾的传言。 有人说,江才人这一胎金贵——太医摸了脉,悄声道:“龙气盛,八成是个皇子。” 也有人说,徐妃是跋扈惯了的,见不得新人得宠,这才栽赃陷害。 还有更隱蔽的耳语,在廊下、在井边、在递送食盒的擦肩而过间传递:“听说了么?东宫那位进宝公公……也卷进去了。你细想,那宫女春儿,原是他认的乾女儿……” 话到此处便噤声,只余眼神交换。 所有声音都沉在水底,嗡嗡的,挠著宫闈的基石。 明面上能看见的,是储秀宫那个叫巧穗的宫女,突然病倒了。门从外头閂著,只留一道缝递饭食。对外说是那夜受惊过度,起了高热,人都烧糊涂了,嘴里净是胡话。 —————— 东宫书房里,墨跡未乾。 太子刚写完一个“定”字,最后一笔悬而未落,小德子便像影子般滑了进来。 “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太子耳畔,“慎刑司那边……张公公已经让人对进宝公公用刑了。” 太子悬腕的笔尖,细微地一颤。 一滴浓墨,坠在最后一笔的起势处,污了一团。 “父皇下的旨?” “不是。是张公公说……按规矩,得先过一遍。” 太子缓缓搁下笔。笔桿触到青玉笔搁,发出极轻的“嗒”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那点温文的润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一片冷硬的清明。 一个奴才的命,不值钱。 但,这奴才牵扯著的东西,值钱。 “更衣。”太子起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乾清宫。” —————— 乾清宫里,龙涎香混著雨天的潮气,沉甸甸地漫著。 皇帝刚放下江才人遣人送来的诗笺。素白的宣纸上,簪花小楷工整清丽,透著小心翼翼的恭顺。诗是写春雨的,词句纤巧,末尾一句“愿化檐下水,滴滴报天恩”,看得他心头微软。 比起徐妃那些总是暗藏机锋、又故作骄矜的“劝諫”,这年轻女子怯生生的討好,反而让他生出些许怜意。 他揉了揉眉心,隨口问:“德海,江氏这两日如何?” 刘德海躬身,声音里带著合体的忧虑:“回皇上,才人小主……怕是寢食难安。身边两个贴心的丫头,一个在慎刑司,一个病著起。人瞧著,是清减了些。” 皇帝嘆了口气。 “后宫女子爭风吃醋,本不是什么大事。罚几个底下人,冷些时日也就罢了。”他顿了顿,指尖在诗笺边缘轻轻叩了叩,“可怎么……会扯上东宫的人?” 刘德海偷眼覷著皇帝的神色,腰弯得更低:“老奴……老奴多嘴。那日是老奴无意间提了一句,说进宝公公与那春儿是旧识。本是无心之言,未曾想……” “无心之言?”皇帝抬起眼,目光淡淡的,却像能刮下一层皮来,“德海,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刘德海扑通跪倒,额头抵著冰冷金砖:“老奴失言!老奴只是……只是觉得蹊蹺。那进宝公公毕竟是东宫的人,若真牵扯进去,怕带累太子殿下清誉。老奴愚钝,思虑不周,求皇上责罚!” 皇帝看著他帽边露出的花白的头髮,半晌,摆了摆手。 “起来吧。你的忠心,朕知道。”他声音缓下来,却更沉,“只是你说者无心,朕这听者……却不得不多思。” 话音未落,外头太监细声通传:“太子殿下求见——” —————— 太子踏入殿內时,赤色袞龙袍的袍角还沾著雨痕。他依礼下拜,仪態恭谨,无可挑剔。 “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皇帝语气寻常,甚至很温和,“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户部那『劝捐』的细则,都擬妥了?” “回父皇,细则已具,儿臣正想请父皇过目。”太子从袖中取出奏本,双手呈上,“此次江淮水患,若能以此法推行,既安灾民,又不损国库,或可成今后范例。” 皇帝接过,略略翻看,点了点头:“你想得周到。这法子活,不僵化,可见是用了心的。” 太子垂眸:“儿臣不敢贪功。此策大体是儿臣擬定,但最初『以工代賑、劝捐济国』的点子,却非儿臣所出。” “哦?”皇帝抬眼,“是哪位先生的高见?” “是……”太子顿了顿,声音平稳,“是东宫典簿太监,进宝。” 殿內静了一瞬。 皇帝慢慢合上奏本,搁在案上。再抬眼时,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 “佑棠,”他语调依然和缓,却在字句的停顿里溢出些锋利,“你今日来……是要保他?” 太子神色未变,微微躬身:“父皇明鑑。儿臣並非为其求情。厌胜一案,案情未明,儿臣不敢妄言。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坦然:“儿臣另有一事,关乎天家和睦,不敢不报。” 皇帝盯著他,许久,才缓缓道:“说。” 他挥手。刘德海领著殿內宫人无声退下,殿门轻轻合拢。 太子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锦囊,解开繫绳,倒出一支箭翎。 羽色洁白如雪,末端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是冬猎时,进宝为儿臣挡下的那一箭。”太子双手奉上,“儿臣私下查访多时,先前恐父皇忧心,未敢稟报。但近日事態蹊蹺,儿臣……不得不说。” 皇帝接过箭翎,指尖抚过那洁白挺括的尾羽。 “这是白尾隼的尾羽。”太子声音清晰,“此隼罕见,北方极寒之地方有。六弟前年秋狩,表现驍勇,父皇曾赏他一对活隼,养在徐尚书府中。” 殿內死寂。 雨声敲打琉璃瓦,叮叮咚咚,像谁的指尖在漫不经心地叩击。 “佑棠,”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前年你六弟得了这对白尾隼,高兴的睡不著觉,说要好好养,给父皇造最利的箭。”他的眼睛定定望进太子眼底,每个字都像在舌尖转了几圈,“如今,我算不算得偿所愿呢?” 太子心头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 父皇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怀疑。怀疑他的动机,多於关心真相。那股自少年时代便如影隨形的寒意,又一次细细密密地爬满了脊背。 他撩袍,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父皇明鑑!六弟纯善,儿臣深知。只是此箭翎来歷特殊,而眼下厌胜案又牵扯东宫之人。儿臣愚见,只怕是有人故意以此箭翎为引,布局构陷,一石二鸟——既伤六弟清誉,又损东宫威望。” 他抬起头,眼神恳切,甚至带著一丝痛心:“父皇,此非兄弟鬩墙之时。儿臣只怕……是有心人,欲乱我天家根本。” 皇帝沉默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太子,看著那张年轻、恭顺、甚至带著些许惶然的脸,忽然想起自己还是皇子时的岁月——那些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像陈年的伤疤,至今仍在阴雨天隱隱作痛。 他还有三个儿子,六皇子永晟性子烂漫,其生母却与母家徐府一向往来密切。其余二子皆是杨妃所出。幼子虽小,却甚得杨將军喜爱;而五皇子,更是手握京畿兵权。 若真有人想搅浑大宝之位这潭水…… 可储秀宫那宫女,是人证指认的;那匹蜀锦,更是物证確凿。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你起来吧。”他声音里透出倦意,“进宝此人,確有些机变。但他既涉嫌疑,便不能轻易了事。至於那箭翎……” 他顿了顿,將箭翎轻轻放回案上。 “此事,朕自有计较。” 太子知道,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他起身,行礼,躬身退出。 走出乾清宫,雨还在下。 细雨如针,扑在脸上,带来一阵轻微的窒息感。 太子没让小德子打伞,就这么一步一步,踏著湿滑的青石板,朝东宫走去。雨丝浸透了外袍,贴著肌肤,冷意一点点渗进来。 他知道,今天走了一步险棋。 他本该继续扮演那个宽厚、仁孝、不爭不抢的太子——那是父皇最喜欢的模样。他该隱忍,该等待,该用更迂迴的方式,慢慢剪除羽翼。 可进宝被拖进慎刑司的那一刻,棋局就变了。 一个太监的命,轻如草芥。 但东宫的人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这意味太重。重到足以让观望者相信:太子的位子,並非固若金汤。 所以他必须落子。 让父皇的疑心,像这场雨一样,均匀地、冰冷地,淋在每一个皇子头上。 而非只浇透他一人。 雨越下越密。 太子抬起头,望向灰濛濛的天际。檐角的风铃在雨声中叮噹作响,带著一股悽惶的调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那时他还小,因背不出《諫太宗十思疏》,被父皇罚站在廊下。雨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裳。 六弟,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大哥”的小豆丁,偷偷抱著自己的小伞跑来,硬塞进他怀里,然后转身衝进雨里,边跑边喊:“大哥打伞!晟儿跑得快!” 太子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脚步踏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又被新的雨滴覆盖,不留痕跡。 第110章 血弦(上) 鞭子在空中划出虚影,落在身上时却收著七分力——这是宫里审“贵人”时心照不宣的规矩。 执鞭的御前侍卫手臂上肌肉虬结,每一次挥鞭都带著破风的呼啸,声音骇人。进宝配合著发出闷哼,痛苦,却又不过分悽厉。 张公公坐在一旁太师椅上,指尖慢悠悠敲著扶手。他已经问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和春儿何时相识?可曾指使她做事?厌胜之物是否知情? 进宝的回答滴水不漏:“旧识。”“偶有照拂。”“一概不知。” 有时,张公公会忽然转向春儿。 她被按跪在进宝面前,强迫她看著。 “那布偶,”张公公的自上而下飘下来,“是谁指使的?是你这乾爹?还是江小主?” 春儿浑身抖得厉害,几乎要瘫软下去。进宝的闷哼一声声撞进耳朵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拧著。 听到问话,她强迫自己睁开眼。 目光落在进宝身上,又穿过他,看向虚空某处。嘴唇翕动,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 进宝半闭著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鬆了半分。 春儿那句“碧儿……只知道杏儿的血字”,像一枚定心丸,此刻在他有些乱的思绪里,清晰地浮了上来。 巧穗这炮仗,是他大意了。早知道她是王勇的情人,早知道她眼底藏著恨——可春儿说起这个“姐妹”时,眼里那点隱隱的维护,让他生了些侥倖心。 一念之仁,养痈成患。 好在,这局只有巫蛊一个杀招。至少,巧穗手里並没有实证。王勇那件事,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若是真让她拿到了实证……进宝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光。那便是另一套算法了。 他想起他藏著的那本,靖远伯府通敌求財的证簿。 好在,眼下还用不著。这局棋,藉由太子,还有腾挪的余地。 只是,这种將命运全然交託出去的等待,让他忍不住脊背发寒。 就在这场心不在焉的“酷刑”中。张公公忽然开口,像才看透了什么。 “够了。”他慢悠悠踱到进宝面前,仔细打量他被抽打的散乱的衣襟。 “你们一个个的,”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寒冷的笑意,“在给咱家演大戏呢?” 刑房里死寂。 那侍卫慌忙跪了下去:“小的不敢!公公息怒!” 张公公没有看他。他从侍卫颤抖的手中夺过那根乌黑的牛皮鞭。 鞭梢还带著体温,他捏在指间,用那冰凉的末端,轻轻拍了拍进宝青白汗湿的脸颊。引起进宝一阵战慄。 “这些不痛不痒的手段,”张公公俯身,气息喷在进宝脸上,“进宝公公是不是嫌不够劲儿?別回头再告咱家一状,说咱家……不够用心呢。” 最后几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鉤子。 进宝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张公公,来前没有被刘德海嘱咐过吗?刑罚,自然是要过的,可他怎么这话也敢往外说? 那话里藏著的阴毒讥讽,像一把藏了太久的利刃,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不堪的旧疤里。 那些被他用权势和冷硬一层层糊住、自以为早已埋葬的屈辱,隨著这句话,轰然破土。 ——那件事,只有刘德海和他几个早年贴身的小太监知道。 自己那时多大?十二,还是十三? 半大的孩子,不是什么抢手货,被隨意打发到慎刑司打杂。 那里有个三十来岁的理刑太监,姓李,还是姓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有一副很温和的嗓子,没有寻常太监那种尖利的调子。 起初,他以为那语调是甜的。那太监会给他留一口热粥,天冷让他挤在自己那床发硬的棉被里。那只手落在他头顶时,起初也是轻的,带著粗茧的摩挲。他像一只终於找到避风港的雏鸟,把那点虚偽的温度,囫圇个儿地当成了巢。 直到有一天,老太监说:“来,孩子,教你认认规矩。” 疼是从等待里长出来的。 窄凳、牛筋索、软木夹、青黑色的水磨石……没有风,没有光,只有布巾擦拭铁器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何处漏下的、一滴,一滴,又一滴的水声。 再后来,记忆就碎了。只剩破碎的惨叫,和老太监冷静温和的指点声: “这儿,得收著点儿。” “对,就这样。” “忍著些,规矩都是这么认的。” 直到他熬到十五岁,身量长开些。某天夜里,刑房里用来“教规矩”的铁器,终於认了別的主。 它不再敲打少年的膝盖和指骨,而是用它最熟悉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极有耐心地,把“规矩”本身,敲回了它最初的模样—— 一堆沉默的、再也发不出任何温和声音的骨与肉。 血溅了满脸。 刘德海就是那时出现的。他来慎刑司提人,撞个正著。进宝嚇蒙了,“噹啷”一声扔下铁锤,浑身哆嗦得像一片秋叶。 可刘德海没喊人,也没怒。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审视著这个满手是血的小太监,许久,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狼崽子。” “跟咱家走吧。” 从那以后,进宝学会了用命往上爬。爬得越高,能践踏他的人就越少。 他以为早就把那个在窄凳上瑟瑟发抖的孩子,彻底杀死了。 可此刻,张公公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那孩子又活了回来。在他最脆弱的、被缚在刑架上的时候,在本应该仰望他的春儿,正在面前看著的时候。 进宝脸上一直维持的平静碎了,眼睛猛地睁大又飞快闭紧。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连呼吸都窒住了。 张公公满意地看著他这反应,嘴角的讥誚更深。 他退后两步,扬手。 “噗嗤!” 鞭子破空的声音,与先前截然不同。更尖利,裹挟著一股毫不掩饰的狠戾。 “啪!” 重重抽在进宝胸前! 布料应声撕裂!一道鲜红的鞭痕,瞬间从破损的衣襟下狰狞地浮现出来。 进宝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响。 张公公眼睛亮得骇人——那是一种纯粹的、兴奋的恶意。把平日高高在上的人拽下来,碾进泥里,看著他变成鬼,再把鬼碾成粉末。 这种快感,比金银更让人上癮。 他开始一鞭接一鞭。 力道精准,角度刁钻。每一下都避开要害,却最大限度地製造疼痛。 起初,进宝还能忍。他不去看春儿,不去听她越来越急的哭声。 可鞭子越来越密。血珠混著汗水,浸透了破碎的布料。 疼痛开始失去概念,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 进宝死死咬著牙,把所有的意识都凝聚在那一道道火线上,数著:一、二、三……仿佛只要数下去,就能在这无休止的折磨里抓住一点实感。 就在这时—— “住手……求你们住手!”她悽厉地哭喊起来,好似打在她身上,“別打了……別打了……” 进宝浑身一颤。 那哭声像一双手,猝然掀开了他用意志编织的屏障。进宝浑身一颤,从那个近乎麻木的状態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抖著唇,想说:別哭……。 可一张嘴,压抑的痛呼就挤了出来。 张公公笑了。 “拿盐水。”他吩咐。 鞭子浸入铜盆,再落下时,进宝整个背脊猛地弓起,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嘶叫!肩胛的旧伤也跟著作痛起来,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说!我什么都说!”春儿尖叫起来,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求你们別打了……我说……” 张公公扔下鞭子,走到春儿面前蹲下。 “好孩子,”他声音放得温和,像在背后接近易惊的雀儿,“早这样不就好了?说吧,是谁指使的?说了,你乾爹就不用受罪了。” 春儿抬起头,满脸泪痕混著血污。她看著张公公,嘴唇哆嗦著,像是要开口—— 却忽然又磕下头去。 “求公公饶了他……饶了我们……都怪我都怪我。”她反覆念叨著,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別的再不吐露半个字。 像嚇傻了,又像……在表演。 进宝在剧痛的间隙里,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他费力地睁开被汗水蛰的生疼的眼,模糊看到春儿跪在地上的身影。 这丫头……在拖延时间。 这念头像一线微弱的抚慰,穿透了满身的疼痛和羞耻。可这光太微弱,还来不及在他心里生出什么,就被那持续拉扯的痛楚覆盖了。 张公公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小丫头片子,”他慢慢站起身,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哄诱,只剩下冰冷的厌烦,“跟咱家玩心眼?” 他没有再看春儿,而是转身,慢条斯理地將鞭子在盐水里又浸了一回。这一次浸泡的时间更长,提起来时,鞭身湿淋淋地滴著水,盐粒在油灯下泛著细碎的光。 他踱回进宝面前,手腕一扬—— 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而精准的弧线,避开所有皮开肉绽的伤口,直直抽向那处,对太监而言最侮辱、也最脆弱的地方。 “啪!” 声音钝而沉,不似皮肉绽裂,倒像有什么深埋在骨子里的、仅存的东西,被这一鞭,抽得粉碎。 第111章 血弦(下) “呃啊!!” 进宝的惨叫终於衝破了所有克制,变成了一声近乎野兽的怒吼。 所有的体面、尊严、冷静,全被这一鞭抽得粉碎。 他身体剧烈痉挛,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蜿蜒著涌出。 最不堪的,最丑陋的,最想藏起来的——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暴露在春儿眼前。 进宝整个人僵住了。像是一直包裹著他的什么壳,被猛地撕裂开一条缝隙。 埋藏在壳最深处的,一直隱约蛰伏著的恐惧,此刻终於失去牵制般冲了上来。 万一……万一太子选择断尾求生呢? 万一江才人那边也出了岔子呢? 万一刘德海起了別的心思呢? 那他,和春儿,就要一起折在这了。 而春儿最后看见的,竟是他这副样子。 失禁,惨叫,像条濒死的狗一样瘫在刑架上。 他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有什么被抽走了。那一鞭抽碎的不仅是此刻的体面,更像是抽裂了时光—— 十三岁窄凳上的疼、老太监温和的指点声、滴答的水声、还有那种被一寸寸剥开凝视的羞耻…… 全都涌了回来,和眼前的鞭打、春儿的目光混在一起,分不清今昔。 他好像在经歷这一切,又好像在看別人的戏剧。 他猛地偏过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脸转向远离春儿的方向。颈子仰得高高的,像引颈受戮的鹤。 可春儿看见了。 她看见他脸上所有的倨傲、忍耐、甚至愤怒,都像被打碎的瓷器,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空茫的恐惧。 那一瞬间,春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地断了。一种更尖锐的、烧灼的东西从胸腔里窜上来—— 凭什么。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待那个总是乾净、矜贵、连衣角都不许有褶皱的乾爹。 张公公似乎欣赏够了这场戏码,终於摆了摆手。 “解下来,扔一块儿。”他声音里带著饜足的疲惫,“让他俩好好想想。再藏著掖著……” 他顿了顿,目光在进宝和春儿身上扫了一圈,像在看两件待打扫的脏东西。 “没有好果子吃。” 侍卫上前,解开皮带。进宝踉蹌著滑下来,摔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 张公公擦著手走了出去。两名侍卫退到门外守著,留下一室血腥气。 春儿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过去的。 进宝匍匐在地上,手臂胡乱地划动著,像是想撑起身,又像是在逃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动作毫无章法,身体拖过地面时,蹭得那些血污和污渍更是一片狼藉。 “乾爹……”春儿伸出手,想去扶他的胳膊。 指尖刚触到他汗湿的衣服,进宝就像被烫到般猛地一缩。他没看她,眼神涣散地落在虚空某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別……別……求你” 那声音嘶哑得不成调,里头有种陌生的、近乎兽类的惊惧。 春儿的手僵在半空。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求?乾爹怎么会对她说求?他……不认得她了? 她忽然对上了进宝的眼睛。睁得很大,却空洞洞地望著地面那片不堪的痕跡,像被钉死在那里,一眨不眨。 他在看。 他在看自己最不堪的样子。 “別看……”她扑过去,声音带著哭腔,用颤抖的手不由分说地、紧紧地捂住了进宝的眼睛。 视野被遮住的瞬间,进宝浑身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呜咽的声音却更明显了。 春儿另一只还滴著血珠的手,则环过他的肩膀,將他往自己怀里带。她模仿著刚刚进宝安抚她的样子,极轻、极缓地左右摇晃,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哄一个受惊过度的小孩: “嘘……没事了,没事了……春儿在这儿呢。” 进宝的睫毛在她掌心下疯狂地颤动,像困在琉璃盏里的蝶。但奇异地,他紧绷到近乎痉挛的身体,竟一点点软了下来,仿佛那根一直死死绷著的弦,终於“嘣”地一声,断了。 春儿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再挣扎,甚至那痛苦的颤抖也渐渐平息。她等了片刻,才极缓、极小心地,將捂住他眼睛的手挪开一条缝隙。 那双眼睛依旧睁著。 很大,很平静,却黑洞洞的,映不出半点光,也映不出她的影子。他一眨不眨,对她试探的轻唤毫无反应。 春儿看见这眼神,忽的想起了在別的什么地方也见过——景阳宫的疯太妃的眼睛。 她更用力的箍住了进宝。不管两人身上都是血污、汗渍和那些不堪的气味。 脏也要脏在一处。 春儿开始发抖,带著怀里那具软下的身体也无意识的抖著。像两根紧挨著的琴弦,被同一只命运之手拨动,发出同频的、细微的震颤。 不行。不能这样。 乾爹倒下了,乾爹说的“希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那她就得做点什么。哪怕笨,总比在这儿乾等著,看著他一点点“没了”强。 就像那次,她想办法吸引梁太妃一样。那时候她也怕,但做成了。这次,是不是也能…… 对……就像那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丝,把散乱的恐惧和愤怒勉强串了起来。她开始拼命地想:有什么能用?有什么能说? 细节。 乾爹说,若想到能证明清白的细节,要递出去。 她看到进宝被抽烂的衣裳——那些断口毛毛糙糙的,线头扯得老长。就像……就像那匹“金缕天华”被撕坏的样子。 等等。 她眼前忽然闪过那人偶——针脚密密的,边儿齐齐的。很久以前,周嬤嬤曾教过她:布料要是被硬扯坏了,经纬都鬆了,再也裁不出那么平整的边儿。 还有那人偶的光……好像暗沉沉的。那匹蜀锦在光下是会流转的,像有水在底下淌。 不对!这不是同一块布。 这个发现像一簇冰冷的火苗,“嗤”地在心底点燃了,瞬间燎尽了先前所有的自暴自弃、恐慌的念头。 她得把这话递出去,给刘德海。 可是,怎么递?更重要的,刘德海还可信吗?为什么刘总管身边的张公公会对乾爹这么狠? 春儿鬆开进宝,抬头看向门外。那个先前被斥责“演戏”的侍卫正背对著门站著,另一个则靠在墙边,眼观鼻鼻观心。 她深吸一口气,爬过去,轻轻扯了扯那侍卫的裤脚。 “大哥……”声音嘶哑得厉害,“求您……帮帮我。” 侍卫低头看她,眉头微皱。 “进宝公公神志不清,身上烫得厉害……”春儿语速极快,却又压得极低,“求您,叫一下胡掌事,哪怕……赏点药也好。” 她顿了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恳求: “我命贱,死了就死了。可进宝公公……是太子殿下看中的人。万一有朝一日翻身了,您今日这点善心,他定会记得。” 侍卫眼神闪烁。 他看看春儿,又看看门外另一个同伴。 那人別开脸,假装没看见 许久,他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胡掌事来得很快。 他脸色不太好,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进刑房后,他先扫了一眼角落缩著的进宝,又看向春儿,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又怎么了?”声音里满是不耐。 春儿一个头磕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胡公公……”她声音抖得厉害,手却稳得出奇。她从怀里摸出刚刚撕下的中衣下摆,上面已用不血,儘量工整地写了几个字。 “奴婢知道,您和皇后娘娘身边的永善爷爷亲近。”她將布条塞进胡掌事手里,声音压得只剩气音,“这事儿牵扯东宫的人,怕是……得请永善爷爷,请皇后娘娘,也拿个主意。” 这话是边想边说的,可出口时却异常流畅。 对,就是这样。 上次王勇的事,胡公公就是因为永善传了个话,停了对她的刑罚。他们关係匪浅。 乾爹是太子的人,太子是皇后的亲子。永善公公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胡掌事捏著那块带血的布,指尖微微抖了几下。他迅速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七个字: 布料破损,旧,非真。 他瞳孔骤然一缩。 抬头看向春儿时,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嘲弄和讥讽,而是混杂著震惊的权衡。 “真是……”胡掌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像是骂,又像是嘆,“倒了八辈子霉!” 他骂骂咧咧地將布条塞进怀里,扬声对外面喊: “嚎什么嚎!咱家上哪儿给你找药去?等著!” 说罢,转身快步离开,袍角在昏暗的光线里捲起一阵风。 春儿看著他消失在门外,浑身力气像被瞬间抽空,软软瘫坐在地上。 心跳如擂鼓。 她没有按照乾爹的指示把消息递给刘德海。 这是她第一次,试著按自己的想法,处理这样天大的事。 她不確定那张血书能不能送到永善手里,不知道皇后会不会管,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 可这是唯一能做的了。 她蹭回进宝身边,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睡著了,眉头紧蹙,像是梦里也在受刑。 春儿小心翼翼地將进宝安置在自己怀里,让他儘可能舒服些。很奇怪,明明刚才还怕得要死,怕他疼、怕他疯。可此刻把人抱在怀里了,那点慌乱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钝钝的、温热的踏实。 就像小时候娘让她照看弟弟,那小东西再能闹腾,睡著了往她怀里一蜷,也是暖的、软的,沉甸甸地压在她胳膊上,让她知道自己得撑著,不能鬆手。 等吧。她低头,脸颊轻轻贴了贴进宝汗湿的鬢角。 等天亮,等转机,或者……等更坏的结果。 总归,不是一个人了。 第112章 收束 坤寧宫,子时三刻。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谁也说不清。 胡掌事像一抹被夜风卷进来的影子,在值房门槛上留下半个泥泞的鞋印,又很快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永善摊开掌心。 一块染血的粗棉,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褐。 七个字,歪歪扭扭:布料破损,旧,非真。 烛火一跳。 他想起前日太子从乾清宫出来,淋了一路雨,皇后在窗前站到三更。 这几个字,是把储秀宫洗净的皂角,更是撬开东宫这局的薄刃。 借刀杀人。 永善舌尖轻嘖,竟被个小宫女当了回刀。 可这刀,他得接。 烛台蜡泪堆成了小山。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一个烈阳高照的午后。长街上那个叫春儿的小宫女没命地跑,髮髻散乱,回头捂裙角时险些摔倒—— 那时他正跟在皇后凤輦旁,冷眼瞧著。 后来,是进宝引路,“恰巧”撞破杏儿私会。那杏儿却喊冤,矛头直指春儿。 春儿在慎刑司嚇得魂飞魄散,却硬是一个字没吐。 如今,又是这两个人。 一起被关进了慎刑司。 永善的指尖在血布边缘轻轻摩挲。 粗礪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某种无声的讯號。 她没去找刘德海。 刘德海是进宝的乾爹,是他们那跟线上最粗的枝蔓。 她偏绕过他,直抵坤寧宫。 是嗅到那根枝蔓已污?还是看透了——唯有太子“乾净”,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永善嘴角被什么提了一下,像老狐狸闻到猎场里一丝新鲜的、不属於任何阵营的血腥味。 “双福。”他开口,扯著调子。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屏风后闪出来:“爷爷。” “尚服局的库,三年前那批蜀锦,还有半匹在吧?” “在。管库的咱们可说得上话。” “去,取一寸边角来。”永善顿了顿,“拿去和江才人宫里那匹对照,去找赵掌眼再仔细看过。” “是。” 双福退下后,永善又唤:“双喜。” 另一个身影出现。 “听说,”永善將血布叠好,“皇上去了储秀宫?” “是……皇上吃了一盏江才人送的酒酿圆子,就去了。” 永善睁开眼。 “去,听听风声。” 双喜退下的影子,在烛火下扯的老长。 ———— 寅时初刻,双福带回尚衣局的赵掌眼。 那是个乾瘦老头,眼睛眯著,看东西时亮得像鹰,进来时却缩著脖子。 永善只倦怠的抬抬手指,示意他说话。 赵掌眼躬身:“小的比对过了,確有不同。” 他咽了口唾沫:“人偶那布料,样式工艺与今年贡品无异,只是……少了新缎的流光。” 永善眼皮未抬。 赵掌眼“噗通”一声跪下:“公公救命!先前皇上也让瞧过,可只仓促晃了一眼,哪看得清这些细处!如今细看,那分明是三年前的料子——那年蜀地阴雨,蚕丝品质差,连金线都暗沉些!” 他偷覷永善神色,那张脸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小的真不是故意欺君……求公公给条活路!” 永善垂眼。 那春儿,眼睛倒毒。 ———— 寅时三刻。双喜带回了夜露的湿气。 “储秀宫那边,”他压低声音,“皇上待了一个半时辰,出来时有些笑模样。” “说了什么?” “线人说听不完全。只隱约听见……”双喜顿了顿,“皇上问『没什么要辩的吗』,江才人答『皇上圣明,嬪妾信您』。” 永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好一个江才人,皇上最受用欲擒故纵。 “还有呢?” “皇上似乎……问了江才人管束宫人之事。”双喜声音更低,“江才人似乎哭了。” 嗒,永善手指停住。双喜继续说。 “后来皇上软了语气,问了春儿的事。”双喜道,“江才人说,碧儿曾与春儿有齟齬,似乎是……为了些女儿家的私事,话里话外牵扯到六皇子。” 永善闭上眼。 这些就够了。 一个被嫉妒冲昏头的宫女,一场因私怨而起的构陷。 这个解释,乾净,简单,不牵扯前朝,不触碰储位,不揭开皇上最不想看见的算计。 在这混乱的局面里,皇上会信的。 因为皇上需要相信。 “双喜,”永善睁开眼,“去告诉赵掌眼——早朝前把该递的话递到皇上耳里,咱家保他命。” “是。” “双福。” “奴婢在。” 永善递出血布:“你亲去。等娘娘醒了,把这个呈上。” 他顿了顿,声音像被什么钝的东西磨过: “就说——底下有聪明人递了刀。娘娘宽心,太子殿下……吃不了亏。” —— 两人退下。 值房里只剩永善一人。 窗外天色从深黑褪成灰白,再渗进浅橘,最后炸开一片耀眼的金。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上投下菱形的斑。 永善没动。 他看著光斑慢慢爬过砖缝,攀上他深紫的袍角。 去年春,进宝用杏儿和侍卫的命,在他心里留下一颗种子。 今年春,春儿用这块血布,在坤寧宫刻下一个名字。 而他,他在这宫里活了六十八年,从洒扫太监到坤寧宫总管,见过太多人:爬上去的,摔下来的,有些成了棋手,有些做了棋子。 窗外传来钟声。 悠长,沉重,一声压著一声。 永善闭上眼。 布料是假,案子就能翻;案子能翻,太子就能摘乾净。 至於春儿心里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把递到手里的刀,他接得正是时候。 晨钟未歇,早朝將至。 该落子了。 第113章 前章 宫里的风向,一夜之间转了。 碧儿栽赃、畏罪自縊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可就在慎刑司拿人前,她已掛在樑上。指甲缝里抠满木屑,混著暗红的血。 死得乾净,死得恰好。 消息像墨汁滴进清水,从乾清宫开始洇。等染到慎刑司最深那间刑室时,天光正从高窗的缝隙里,斜斜切进一道惨白。 恰照见墙角两道人影。 进宝醒了。 他端坐著,背脊抵著湿冷的墙,双手搁在膝上,是个极规整的姿势。只是衣裳还破著,浸著昨夜的污血,脸色青白得像褪了色的宣纸,唯有一双眼睁著,定定盯著下方某处——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尘在光里浮沉。 三步外,春儿跪坐著。 背挺得笔直,手交叠在腿上,是最规训的姿態。可她的指尖在无意识地绞著衣角,绞得指节发白。脸颊浮著一层不正常的红,像朝阳升起时那点霞光。 两人之间隔著一片狼藉的刑具,还有某种比铁链更沉重的东西。是昨夜他崩溃时滚烫的眼泪,是她抱住他时颤抖的体温,是那些不堪的、赤裸的、再也收不回的瞬间。 胡公公领著医士进来时,油灯“噗”地燃尽了一盏。 光猛地一暗。 进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春儿立刻垂下头,將脸埋进更深的阴影里。 医士先看春儿的手。 她疼得吸气,却立刻咬住下唇——咬的是他捂她嘴时,她不小心咬破的那个位置。伤口叠著伤口,疼里裹著酸痒。 “姑娘这手得仔细养著,至少一个月不能干粗活。”医士低声道。 “我晓得了。”春儿抽回手,声音有些急促,“您先看他。” 医士转向进宝,手刚碰到他破碎的衣裳,进宝一颤,脸上却不动声色,紧抿的唇吐出一句:“不必,无碍。” 他不让看。 医士尷尬地收回手,低声对春儿道:“姑娘出去后……务必劝公公好生养伤。那几处若再感染,恐会落下病根。” “出去”二字落下时,春儿眼睛倏地亮了,希冀的眼神十分自然地看向进宝。 进宝垂著的睫毛又颤了颤。 他脸上那层僵硬的青白,却像是被这光烫了一下,终於裂开一丝缝隙,渗进一点活气。 胡公公掛著一点和气又尷尬的笑適时凑近,声音压得低,像在耳语: “外头……定了。碧儿自尽,徐妃禁足。二位都是有后福的。”他搓著手,看向春儿时眼底闪过一丝惶恐,“先前……咱也是奉命行事,若有得罪,姑娘千万海涵。” 他想的是那日刑椅上,他如何逼问、如何用刑。更想的是,这看似憨钝的小宫女,竟真撬动了永善。 春儿却已站起身,踉蹌两步,朝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奴婢谢胡掌事……救命之恩。” 胡公公嚇得几乎跳起来:“当不起!万万当不起!”他偷眼去覷进宝。 进宝没看他。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已抬起,静静落在春儿低垂的后颈上。那里有一缕碎发散著,在昏光里茸茸地亮。 他只是看著,目光很深,神色很静。始终没有一丝丝眼神飘向胡公公。 胡公公心头那口气,终於悄悄吐了出来。 ———— 两人没被为难,却也没条件沐浴更衣。就这么一身血污狼藉,被分开关进相邻的两间小室,走最后的过场。 胡公公明显放了水。 门没锁严,窗洞开著,连审问的太监都挑了个面相最和气的。 问春儿的是个圆脸太监,声音温吞: “那匹蜀锦……你可曾碰过?” “不曾。” “与碧儿有何齟齬?” “她……曾因主子面前的琐事告过我状。” 春儿答得流畅,魂却飘著。 碧儿死了。 她以为自己会怕——那个总用眼梢瞥她的碧儿,那个徐妃的一个影子,如今成了一具掛在樑上的尸首。 可心底翻上来的,竟是一股战慄的快意。 像冬夜舔舐刀刃,凉的清醒。 可还不够——徐妃还好端端在长春宫里。她被发配冷宫、杏儿惨死、王勇“殉情”、乾爹这一身伤……溯流而上,都始於徐妃那句轻飘飘的“勾引皇子”。 恨意像一粒火星,落在她向来怯懦的土壤里,嗤地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 隔壁室隱约传来进宝的声音,低而稳,將她飘忽的思绪拽回一丝。 这时,圆脸太监问: “碧儿指认你清明那日在长春宫外徘徊。你若没去,那日何在?可有旁证?” 春儿呼吸一滯。 乾爹那边……会怎么答? 就在这剎那,隔壁室传来进宝略拔高的嗓音,有些清晰到刻意: “清明那日,旧伤发作,我在东宫昏睡整日。太监福子可证。” 春儿心头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 “清明那日我得了半天假,在值房睡足了,未曾出宫。” 话音落,隔壁传来一阵轻而深的嘆息,像是嘉许。 春儿弯了弯唇角,乾爹听著呢。 圆脸太监笔尖一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 问询结束,两扇门同时打开。 进宝扶著墙走出来,脚步虚浮,背却挺得笔直。春儿想上前扶,指尖刚碰到他袖角,他便猛地一缩,像是被火烫到。 “规矩。”他声音嘶哑,眼神避开她,盯著脚下的地砖。 春儿缩回手,指尖蜷进掌心。 她知道为什么。 那样要强的乾爹,怎么受得住被她看见那些模样。 她该怕的,该慌的,该担心他从此再也不理她。 可心底某个角落,偏偏冒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滚烫的雀跃: 他来了。 也许有权衡,可他毕竟来了,为她踏进这片血污之地,为她挨了那些鞭子,为她……露出了最不堪的模样。 这念头愧得她心口发慌,又烫得她舌尖发涩。 张公公路过时,脸色灰败如纸。 胡公公假意搀扶,话里却带著刺:“张公公这几日辛苦,回去好生歇著罢。” 张公公没应声。 他死死盯著並肩而立的两人。一个伤痕累累却背脊挺直,一个满身污浊却眼睛发亮。他们谁也没看他,仿佛他只是路过的尘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乾乾的挤出一句:“进宝公公以身作则,果然好家教。”像是恭维,又像是一句气急败坏的刺探。 进宝甚至没侧脸,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下意识的“嗯”,像在应一句无关紧要的閒话。 倒是春儿,在张公公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快地抬起眼,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静,甚至没有情绪,只是黑黝黝的。 只是看了一眼。 张公公却被那一眼看得脊背一凉。 等他再定睛时,春儿已重新垂下头。 ———— 春儿亦步亦趋的跟著进宝,把自己的脚掌印在进宝的鞋印上。 廊下是久不见天日的黑,两边燃著油灯,不知外头是什么时辰了。 进宝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雪山。春儿捏著衣角,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忽然想起他昏睡时,她抱著他,他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那么烫。 现在他醒了,那道无形的墙又竖了起来,甚至比从前更高、更冷。 春儿低下头,看著自己满是污渍的鞋尖。 没关係,她想。墙高了,她就踮脚看。只要他还肯让她看。 第114章 晚露 慎刑司那扇黑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 春儿站在门槛外,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初春湿润的草木气息。 宫道在眼前延伸开,还是那条熟悉的、窄窄的甬道,两侧宫墙高耸,切割出一线墨蓝的夜空。 可今夜,这路好像不一样了。 星子碎碎地洒著,亮得晃眼。风拂过她肿痛的指尖,那么柔,那么轻,像谁在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甚至想,如果可以的话—— 她想伸一个大大的懒腰。 想把胸腔里那股憋了太久的、混杂著恐惧、疼痛的气,痛痛快快吐出来。 她张开嘴,想对走在前头的进宝笑,想喊一声:“乾爹,我们出来了。” 可那个背影是直的。 直得像一桿枪,连手指都严严实实藏进袍袖的阴影里,仿佛稍一放鬆,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碎裂出来。 春儿咽下话,脚步却快了两步。 她走到他身侧,隔著一臂距离,近乎並行。 她能听见他略微沉重的呼吸,能看见他侧脸紧绷的线条,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杂著血腥和淡的几乎要闻不到的沉水香的气息。 这气息让她安心。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想把这点“乾爹在身边”的感觉,具象地刻进记忆里。 可进宝的脚步忽然加快了。 快得有些急,有些踉蹌。他扯到了背上的鞭伤,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当心!” 春儿本能地伸手,又一次紧紧扶住他的手臂。 那一下扶得太稳,太自然,透著一种瞭然的关心。仿佛她早已看透他的逞强,看透他每一步都在忍受疼痛,看透他此刻所有强撑的体面下,是怎样一副狼狈脆弱的骨架。 进宝猛地僵住。 夜风送来她身上的味道——血腥味,汗味,崩溃后的腌臢味儿。这味道里混著他自己的,像两条污浊的河交匯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这“分不清”,让他想起那些破碎的、恨不得彻底抹去的画面。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他清醒后意识到——他交给她的那条路是错的。 他让她传话给刘德海,她却自作主张递给了永善。 而正是这个“自作主张”,救了他们。 他算错了,她补上了。 这个事实比任何鞭子都更狠。它慢而重地割开他一直赖以生存的假象:他並非全知全能,他也会有致命的疏漏,他也会……依赖一个他本该完全掌控的人。 那他对她来说,还剩下什么呢? 这让他感到耻辱和恐慌,而一切的源头——春儿那双此刻盛满关切、乾净得过分的眼睛,正清晰地倒映著他所有的狼狈。 一股混合著暴戾、自厌与某种毁灭欲的衝动,猛地攫住了他。 他要弄脏它。 他要让这双眼睛染上和他一样的污浊,要让里面再也照不出他这副可笑的模样。 他倾身,將她狠狠抵在宫墙冰冷的阴影里。 是本能的撕咬和吞噬,是濒死的兽用牙齿和血来標记领地、確认存在。 他的唇冰凉,舌尖却滚烫,带著浓重的血腥气,蛮横地侵入,翻搅,仿佛要通过这种最不堪的接触,將两人身上共有的污秽与痛苦彻底烙在一起,让她再也无法乾净地审视他。 春儿浑身僵住。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唇上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破了她的下唇。血腥味在两人口腔里瀰漫开,咸的,腥的,混著眼泪的涩。 她不知道如何反应。 只好顺从地承受,身体微微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袖。可她没有推开,没有抗拒,甚至在他因为伤口剧痛、无法支撑弯腰的瞬间,颤抖著、生涩地踮起脚尖,好让他省些力气。 这个动作里,有驯服、怜悯,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雏鸟般的笨拙討好。 这带来一个轻得像羽毛拂过的、近乎本能的迎合。 却让进宝如遭雷击。 他猛地清醒过来——他在做什么? 他是她的乾爹。是那个该用规矩和利益塑造她、该永远冷静掌控局面的人。他惩罚过她的天真,修剪过她的枝椏,可那都在“教养”与“利用”的规则之內。 可此刻……这算什么? 这像极了那些他曾深恶痛绝的、在暗处扭曲的老太监,用最不堪的方式发泄著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欲望与恐惧。 一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冰冷的自厌,几乎要將他淹没。他触碰她的地方却像被黏住、被缠住,一种陌生的灼热与绝望的牵扯感撕扯著他。 远处忽然传来巡夜宫人拖沓的脚步声。灯笼昏黄的光晕转过宫墙拐角,像一只疲倦而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这条黑暗的甬道。 模糊的光晃过他们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照亮春儿睁大的、茫然湿润的眼,和进宝惨白如纸、写满惊悸与自我唾弃的脸。 他像被那光烫到、又被自己惊醒般,猛地鬆开她,后退两步,仓促地背过身去。 “最近……別来找我。” 声音嘶哑,破碎,带著未平息的喘息和一种近乎逃窜的狼狈。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又轻,又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褶皱的袍角在夜色里凌乱地翻卷,很快被前方更深的黑暗吞噬。 仿佛刚才那个將她抵在墙上、用撕咬来確认存在的人,只是一场荒诞而羞耻的幻影。 春儿站在原地。 春夜的风吹过来,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刺痛的唇。她下意识地舔了舔。 咸腥味在舌尖化开。那撕咬很疼,带著泪和血的苦涩。 远处巡夜人的灯笼渐行渐远,黑暗重新温柔地包裹了她。她忽然想起刑室里,他颤抖著抱住她时,那句恳求般的“別叫……春儿,別出声”。 他抱住她、又撕咬她。 可心底翻涌上来的,並非恐惧或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她自己都怔忡的踏实——仿佛通过这种不堪的缠绕,他们真正成了共犯,再也无法分开。 她捂紧单薄的外袍,朝储秀宫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稳了下来。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只是走著走著,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红肿刺痛的唇。 这是他的印记。 是她从地狱里带出来的、唯一完全属於她的战利品。 她要好好收到骨头里,收到血肉深处,收到连他都无法再否认的地方。 ———— 宫道尽头,进宝的脚步在一处暗檐下停住。 他扶著冰冷粗礪的砖墙,鞭伤火辣辣地疼,可心口那处却更空,更冷——像被他自己刚刚那番举动,生生剜走了一块滚烫的血肉,如今只余一个灌满夜风的空洞。 他缓缓摊开手掌。 月光吝嗇地漏下几缕,照亮掌心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不知是她的泪,还是他额角崩出的冷汗。 他盯著那点湿痕看,慢慢蜷起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用新鲜的刺痛,来镇压心底那团疯狂生长的荆棘。 他折辱了她,用一种最不堪的方式。 可她没有反抗,只有茫然的顺从,甚至那一丝笨拙的迎合。 这让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隱秘地、扭曲地感到一丝饜足,仿佛某种失控的东西被重新勒紧。但紧接著,更深的恐惧攥住了他——她真的只是顺从吗?在那驯服的表象下,是否已埋下了冰冷的洞察、乃至……仇恨的种子? 就像他当年,对那个慎刑司的老太监所做的那样。 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声,悠长而疲惫,迴荡在巨大的宫城上空。 进宝抬起头,望向东宫的方向。檐角的风灯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像困兽喘息时眨动的、浑浊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浸透夜露的寒气,强迫自己挺直那具疼痛不堪、却必须挺直的背脊,继续往前走。 把心里那根刚刚冒头的、带著血的刺,按得更深,更沉,直至没入无人可见的黑暗深处。 第115章 天堑 夜露下来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雾气。 春儿推开储秀宫侧门时,约莫是子初时分。院子里静得骇人,只有风声穿过廊廡,发出断续的低咽。 她站住了脚。 不过几日,庭中那几株西府海棠竟已谢尽了。此刻望去,只剩枝椏在月色下张牙舞爪,像谁被抽乾了血肉的骨。 这个熟悉温馨的地方,此刻竟透著一种冰冷的陌生。连时常充斥著的点心甜、草木香,都几乎消失殆尽了。 偏殿里还亮著灯。 春儿推门进去时,江才人正歪在临窗的榻上绣件杏黄色小衣。听见动静,她猝然抬头,针尖扎进了食指。 “春儿?!” 江才人扔了绣绷,赤著脚就从榻上下来。烛火跳了一跳,將她脸上瞬间涌起的泪照得晶亮:“春儿……你、你可算……” 她伸手来扶,指尖即將触到春儿衣袖的剎那—— 春儿像被刑具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 江才人的手僵在半空。那只手洁白温软,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染著淡淡的凤仙花汁。而春儿自己袖口下,是慎刑司皮带勒出的瘀紫,是乾涸的血污混著汗渍,是连她自己都嫌脏的腌臢。 “奴婢身上……不乾净。”她哑声说,垂下眼,避开江才人错愕的目光。 喉咙里堵著千言万语。她想说刑室那永无止境的黑暗,想说指尖插进铁签的剧痛,想说张公公鞭子落下时破空的风,想说她是怎样抉择…… 可最后跪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吐出来的却是: “奴婢……谢小主费心周旋。蒙皇上天恩浩荡,奴婢才得……重见天日。” 每一个字都像磨砂的石子,刮过喉咙,留下血腥味。 说了,也没有用,徒惹小主担心罢了。 江才人怔怔地看著她,许久才涩声道:“起来……快起来。以后,我再不让你受这样的苦。” 春儿恭顺地叩头:“谢小主怜惜。” 可心里,却浮起一丝近乎悲凉的清醒。 所有苦难的箭头,指向的本是江才人。可承伤的,却是她和进宝。 而这宫里,没有人能真正护谁周全。从前她觉得江才人颇有心计,如今却觉得,那只是贵女在深宅后院里养出的、带著天真气的算计。江才人依旧信皇上的怜惜,相信自己能够保护一个下人的周全。 可如果没有乾爹的破釜沉舟,没有自己的急中生智。小主真能救她吗? 她们之间,不知何时已裂开一道鸿沟。一个在岸上,一个已溺过水。 “小主,”春儿依旧跪著,声音平稳,“巧穗……眼下何处?” 江才人蹙起眉,神色冷了下来:“锁在西边值房里。我审过她,这丫头……问什么都不说话。徐妃那边来了两趟人,说长春宫有治惊悸的良医。”她顿了顿,“我没给。万一她过去乱说话,对你更不利。” 她走回榻边坐下,拾起那件杏黄小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细软的布料: “这等背主忘恩的东西,留不得了。我想著……过两日,寻个由头打发她去北苑的浆洗房。那里僻静,管事的是我家的旧人。”她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却很快被决绝取代,“只是走之前,得餵她一碗哑药。她不识字,说不出写不得,往后……也就害不了人了。” 春儿垂下眼,恭顺道:“小主思虑周全。” 心里却暗自冷笑。 巧穗此刻闭嘴,分明是还妄想自保——赌她会因王勇那桩旧债心软,赌她不敢对一个受害人下手。 更鼓敲过二更,储秀宫彻底静了。 春儿换了身乾净衣裳,草草擦洗过身子,伺候江才人睡下。烛火熄了,帐幔放下,她在脚踏边守了一刻,听著呼吸渐匀,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 她提了盏灯,径直往西边值房去。 推开门,一股霉湿气混著药味扑来。屋里没点灯,只有她手中灯笼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角落——巧穗被反绑著手,歪靠在床头,嘴堵著,头髮散乱,身上衣裳却还算整洁,看得出有人简单打理过。 听见动静,巧穗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那双曾经温顺、偶尔闪著光的眼睛,此刻烧著两簇幽暗的火。这火是讥讽,是恨,更深处,也许还藏著一丝恐惧。 春儿把灯搁在桌上,走过去,伸手取出她嘴里的布团。 巧穗呛咳起来,喘匀了气,第一句话却是:“你……回来了。” 声音嘶哑,像破锣。 “像你这样的人,”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还能安心活著吗?” 春儿没答。 她看著巧穗那张潮红的脸,看著那双眼睛里淬毒的恨意,心里翻上来的,先是一阵冰凉的虚无。 她想起王勇,想起那个名字后沉甸甸的东西。 是她,先欠了人命债。 可紧接著,另一种情绪压了上来,竟是疲惫的荒谬。 巧穗困在这份私情里,把他们所有人都拖上了绝路。 “碧儿死了。”春儿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饭食,“徐妃娘娘身边那个,和我曾睡过一张床的碧儿。” 巧穗瞳孔骤缩。 “吊死的。听说……挣扎了许久。”春儿走近一步,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影,“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你……”巧穗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如此狠毒……” “狠毒?”春儿轻轻笑了一声,“你不会以为,我能动这样的手吧?” 她俯身,平视著巧穗的眼睛: “巧穗,你怎的还不明白。主子们是天上的月亮,看著亮,照不下来。你真以为,你能把月光拢在手心里?真以为……她们会在乎底下人那点私冤纠葛?” 话出口的瞬间,春儿自己恍惚了一瞬。 她想起很久以前,进宝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当时一知半解,只觉得心里又乱又惶恐。 如今借著她的嘴,这话又说给了巧穗听。此刻她才真正懂了——这话里没有温情,只有血淋淋的现实。 不一样的是,她有地。 她有乾爹。 这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轻,甚至泛起一丝扭曲的踏实感。但很快,她压下这点情绪。 更现实的问题浮了上来。 如果巧穗落到徐妃手里,死前还会吐出什么? 如果没死,成了徐妃手里的刀,又会怎样对准她和乾爹? 一个清晰得令她自己都心惊的念头,像慎刑司那根铁签一样,破开所有混沌,冰冷地钉入脑海: 巧穗必须死。 而且,要快。要死在徐妃动手之前。要死得乾净,最好……死得有点用处。 她移开眼,不再看巧穗那双布满恨意又逐渐被恐惧吞噬的眼睛。 “好好歇著吧。”春儿站起身,声音恢復了平日那种温顺的调子,“想清楚了……咱们也许,还能在一块儿。” 这话假得连她自己都想笑。 但这是她能给的,对於巧穗最后的、虚偽的安慰。 她拾起那块布团,在巧穗骤然而起的、恶毒的咒骂声中,重新塞回了她嘴里。 “唔……唔唔——!!!” 咒骂被堵成浑浊的呜咽。 春儿提起灯,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將那声音关在了里面。 廊下月色如水,夜静謐得可怕。 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值房,春儿点了灯,铺开纸。 笔尖蘸了墨,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指尖的伤还在疼,握笔时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泅开一小团污跡。她看著那团污跡,忽然想起慎刑司地砖上,乾爹留下的痕跡。 手抖得更厉害了。 乾爹不想见她。 她知道的。刚刚宫墙下,他推开她时眼神里的惊悸与厌恶,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该写字条。把巧穗不能留、必须儘快处理的想法写清楚,塞进老地方那个石洞里,然后等待一个冰冷的、或许赞同、或许另有打算的指示。 这才是最规矩的做法。 可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这事太大了。 巧穗的生死,牵扯徐妃、牵扯小主、更牵扯乾爹和自己的安危。字条说不清,万一有误解,万一延误了时机…… 必须当面说。看著他的眼睛,听他的声音,才能万无一失。 理由冠冕堂皇。 可心底最暗处,那丝卑劣的、带著血腥气的雀跃,却灼灼地烧了起来: 她想见他。 想问问他身上的伤有没有感染,想確认今夜宫墙下的撕咬是不是一场梦,更想……听他亲口说出那个“杀”字。 仿佛只要是他允许的,她手上將染的血,就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乾净”。 笔尖终於落下。 墨跡在灯下洇开,笔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的力道: “实在有急,需面稟。明日子时柳下,若不便,石洞覆信亦可。” 写罢,她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吹乾墨跡,將纸条折成极小的一块,用油纸仔细封好。 她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將纸块贴在心口,静静坐了一会儿。 薄薄的纸片隔著一层衣衫,似乎能感受到她胸腔里那过於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又像某种见不得光的秘语。 窗外的更鼓,远远传来,敲过了三更。 春儿吹熄了灯,融入浓稠的夜色里。 第116章 樱桃刑(上) 进宝踏入东宫门槛时,人还恍惚著。 值夜的太监远远看见他,愣了一下,忙不迭迎上来:“进宝公公!您、您回来了……”那声音里有惊讶,也有几分拿不准的试探。 进宝没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步子没停,往值房方向走。 值房里,月光將室內照的清楚。 桌上搁著他走前那只青瓷茶盏,盏中残茶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沫。窗边那盆兰草无人照料,叶子耷拉下来,边缘泛出枯黄。 这屋子和他走时一模一样。可此刻立在其中,竟觉得陌生。 他摸索著解开领口。布料黏在伤口上,每揭一寸,就沁出一层细汗,汗水又蛰的伤口更疼。 新换的衣裳柔软、整洁,只是那股血腥气执拗的贴著他的皮肤,淡淡的,像某种不肯散去的魂魄。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停住了。 “进宝公公?” 是福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著什么人。 进宝只微微侧头:“进来。” 福子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铜盆热水。 “听说您回来了,”他眼睛里闪著一点光,“打盆水……您擦擦。” 福子把盆搁在进宝身前的桌上,又弓著身將油灯点亮。 倏忽燃起的火苗,照亮了进宝苍白的脸、乾裂又红肿的唇。 “公公……”福子看著他疲惫的神色,声音带著一股小心,“地上的衣裳,那么多血,奴婢给您叫个医士瞧瞧?” 进宝把手浸入水中。温热从指尖漫上来,温度熨帖,身上已经麻木的伤口像在一寸寸甦醒。 他面色平静,却没答福子的话,只逕自问:“你不是白日的值吗?” 福子苦笑一声:“我那同屋的,与德子公公走得近,这几天拿鼻孔看人,非要我替他的班儿。” 进宝“哗啦”一声把手从水里抽出来。他这才看见福子眼下泛著青黑。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你去吧。”他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哎,好,公公好生歇著。” 福子把那堆换下的外袍收走,门轻轻合拢。 进宝却也没歇著,他对著铜盆里那汪已经浑浊的水,站了很久。 然后弯腰,把脸浸了进去。 水已经半凉了,呼吸被短暂地夺走。水纹一圈圈漾开,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可慎刑司那间刑室的画面却更清晰,也是这样,疼到肺里吸不进空气,疼到窒息。 只是那时,有春儿望著他。 他直起身,水珠从眉骨滚落,他草草拿手抹开。 转身,推门,往太子寢殿的方向去。 —————— 太子寢殿的灯还亮著,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青石台阶上铺了一小片。有人影在里面晃动,端茶、铺纸、低声说著什么。 进宝提起袍角,想像以前一样直接进去。 守门的小太监却笑眯眯拦住他:“进宝公公,殿下刚歇下了,您看……” 进宝脚步一顿。 他垂眼看著那只挡在身前的手臂。从前这手臂是缩在袖筒里的,见了他恨不得躬进地里去。今日却敢伸出来了。 他慢慢收回提起袍角的手。 这不是小太监的意思。 进宝没有再看那张赔笑的脸。 他撩开袍角,直挺挺跪在石阶下,仿佛那两个小太监不存在似的。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覷,其中一个嘆了口气,还是走进殿內。 一阵说话声过后,殿门被从里面推开,探出来的却是小德子那张和顺的脸。 他站在门边,没有下台阶。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进宝,那打量很慢,像在称一件物件还剩几斤几两。 “进宝公公辛苦了。”小德子开口,声音温润,带著笑,“刚从那腌臢地方回来,怎么好面见殿下?等殿下召见,自然就会传您了。” 进宝没站起来。前胸撕裂的伤口在布料下渗出一小片湿意。膝盖里的旧伤开始隱隱作痛。 他垂下眼帘,把姿態放得更低,几乎要把头颅垂到地上。 “德子公公,”他的声音谦卑到底,“……烦请通传一声。只消一面,说几句话便走。” 帘內透出的光在小德子脸上投下晦暗不清的影子,他似乎在品味这句话里的分量——是恳求。 “那公公就候著吧。”他说,转身进去了。 进宝没有动,只是规矩的跪著,仿佛他生来就该这个姿势。 ——殿下不会信他了。 这念头像一根刺,从静謐里刺出来。他压下去,它又从別处冒出来。 一个知道太多的奴才,不能用了,还能怎么处置? 他没有答案。只是跪著。 那光从帘缝里漏出来,铺在他膝边,温热,明亮,触手可及。 他跪在光外。 远处隱隱传来梆子声。他数不清是几更了。 帘子终於掀开。 小德子站在光里,垂眼看著他。那一贯温驯的脸上,第一次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嘆息的神情。 “殿下让您进来。” 进宝默默站起来。膝盖处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小德子侧身让开,进宝掀帘进去。 太子坐在书案前。 面前放著一碟樱桃,黄中透红,水珠犹在。他一手鬆松捏著书卷,听见动静,终於抬起眼。 还是那双清润的眼睛,此刻却像隔了一层冷雾。他打量著进宝——跪在案前、形容佝僂。空气里似乎还瀰漫著一股让人不悦的血味儿。 进宝额头触在朱红的地毯上。 “殿下,”他的声音在喉间滚了滚,咽下去的是血还是別的,他自己也分不清,“奴婢特来请罪。” 太子没叫他起来。 “哦?”那声音不咸不淡,像在与不相干的人说话,“你何罪之有?” 进宝伏在地上,看不见太子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指间那枚樱桃,被左右把玩,薄薄的皮似乎隨时就要破开来。 他闭了闭眼。 ——以小博大,就得把自己最软的地方亮出来。 不能等太子查出来,是自己说。 “奴婢该死,”他顿了顿,咽喉剧烈地滚了一下,像在咽一块生锈的铁,“奴婢不该……私自去求刘德海。” 殿內骤然一静。 太子拈樱桃的手指停住了。 进宝没有抬头。他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沉甸甸的,像一层正在凝结的冰。 “……求刘德海?”太子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殿內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是。”进宝伏得更低,整张脸贴著地毯上那些繁复的回纹,“春儿被拿进慎刑司那晚,殿下让奴婢別管。可奴婢……慌了神。” 那三个字吐出来时,他感到一种近乎自戕的羞耻。 他在这宫里活了二十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慌了神”。 “想著她从前替殿下办过事,知道些东宫的情形。万一折在里头,胡乱攀咬……怕对殿下不利。”他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豁出去的卑微,“奴婢自作聪明,以为刘德海念旧情,能帮忙周旋一二。他从前是奴婢乾爹,奴婢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那沉默像丝,被一寸寸拉长,拉到崩断的边缘。 “……你以为什么?” 太子的声音终於响起。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那平静让进宝脊背发寒。 “你以为他比孤更有办法?” “还是你以为——”太子微微倾身,“你是他放进东宫的人,出了事,自然该找他擦屁股?” 进宝浑身一颤。 “奴婢不敢!” “不敢?”太子把书卷搁下,轻轻一声,“啪。” “你不敢。你只是把东宫的脸面、孤的信任、还有你自己这条狗命,全都押在一个老东西面前。” 他俯下身,与进宝垂下的额头只隔一尺: “进宝,你说说。你这狗胆,是不是太大了些?” 进宝的肩在细细颤抖,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像一只被扼住咽喉的兽。 “奴婢……该死……”他只能反覆说这四个字,一遍又一遍,磕头,再磕头,“奴婢再也不敢……再也不敢自作聪明……全仰仗殿下仁德……救奴婢於水火……” 额头磕在厚毯上,闷响,一声又一声。 太子没有阻止。 他靠回椅背,垂眼看著跪在地上、卑微到尘土里的进宝。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厌烦,也有一丝极淡的、被验证了什么的安心。 ——原来如此。 不是另投门户,不是里通外敌。是一个奴才为了保另一个奴才,慌不择路,招致祸患。 糊涂。不堪大用。 但也好。 这样有几分机巧的人,有弱点才更好掌控。 太子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茶水温热,冲淡了樱桃留在舌尖的甜腻。 “行了。” 进宝终於停下叩首,伏在地上。后背在极轻地起伏,像一张被拉到极限后、正在缓缓鬆弛的弓。 “你去找刘德海,”太子搁下茶盏,声音恢復了平日的语调,“拿的什么筹码?” 进宝伏著的脊背,猛地僵了一瞬,他咬住乾裂的唇,借姿势掩盖自己陡然煞白的脸色。 “……殿下赏赐的银票。”他说,声音闷在地上,“奴婢把攒的银子,都给了他。” “收了钱不办事,”太子慢慢道,“还在父皇面前点了你一嘴。” “是。”进宝的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真切的恨意,“他收了钱,还要陷害殿下。他定是见殿下重用奴婢,起了杀心……” 太子没有接话。 他看著进宝伏低的、微微颤抖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未结痂的鞭痕,从衣领边缘斜斜探出来,狰狞地匍匐在皮肉上。 这恨意倒不像作假。 那就还有用。 “进宝,”太子开口,语气淡了下来,“你说,你是什么?” 进宝的呼吸停了一瞬。 “奴婢……”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是殿下的奴婢。” “嗯。” 太子垂眼,轻捻了下他一直把玩著的樱桃。果皮破了,渗出一点殷红的汁液,染在他白皙的指腹上。 “既是奴婢,就是孤坐下犬。” 他把樱桃隨手一扔。那枚小小的、带著汁水的果子落在进宝膝边,滚了一滚,沾了灰。 “有用的狗,不能太亲人。”太子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似是一种不严厉的调侃,“再去別人那里討食吃,这宫里可没你的狗窝了。” 进宝没有说话。 他膝行上前。俯身。拾起那枚沾尘的樱桃。 送入口中。 第117章 樱桃刑(下) 果肉甜软,在舌尖化开。核哽在喉间。他用力咽了下去—— 忽然想起那个午后。 春儿跪在脚踏边的软垫上,他拈起一块枣泥山药糕,递到她唇边。她全然接住,眼眶憋著泪。他当时只觉得满意,她受住了他给的“好”。 原来咽下去是这样的。 原来不是甜,是堵。是反胃,是想吐出来却不敢。 他跪在原地,脊背僵直。 太子正垂眸看他。那目光疏离矜贵,像在等一只犬咽下赏赐。 进宝垂下眼。 他把那股噁心的感觉,和那枚樱桃核一起,硬生生压回喉咙深处。 “谢殿下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恭顺,像什么都没发生。 烛火在太子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起来吧。”他语气缓和了些,“这些日子,你也受了苦。” 进宝慢慢撑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膝盖依旧针刺般疼,他把自己站成一尊沉默的影子。 太子从案头取过一只青瓷小盒,隨手推过去。 “太医院的药。拿回去用。” 进宝姿態谦卑,双手捧起药盒:“谢殿下恩典,奴婢谨记”。 “这次,”太子翻过一页书,声音淡得像一缕烟,眼睛却闪烁著一丝莫名的光,“既然把你和那丫头的交情摆到了明面上,往后也照常往来便是。” 他顿了顿,眼帘微抬。 “只是,你后面……先到书房外头伺候吧。” 那目光很轻,像蜻蜓点过水麵。 “也正好……”太子收回视线,声音依旧温润,“醒醒神。” 进宝垂著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奴婢……谨遵殿下吩咐。” 他行礼,躬身退出。每一步都稳,像量过尺寸。 帘子在身后垂落,將满殿暖光与樱桃的甜香,一併隔绝。 廊下的风灌进来,带著深夜的露气。 进宝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没有表情。 这关仿佛是过去了。太子接受了他的说辞。 但也正因如此,他被太子摆到了另外一个位置上。书房“外头”,这几乎把他这么久的谋划、表现,打回了原地。 可他好像……不后悔。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被什么魘住了,脑子不清醒得嚇人。他当初为什么不找更迂迴,更稳妥的法子? 他没有答案。 值房里灯火燃得微弱。 他把帕子浸湿,拧乾,按在肩上那道最深的鞭痕上。凉意刺入皮肉。他闷哼一声,指节攥得泛白。 对著铜盆那汪浑浊的水,他慢慢擦拭自己。 肩膀。前胸。腰侧。 每一道鞭痕都翻卷著,皮肉肿胀,泛著不正常的红。有几处已经化脓,黏在帕子上。 他擦得很用力。像要把这层皮都揭下来。 擦到小腹时,他的手顿住了。 那里有一道伤,张公公的鞭子故意抽落的位置。 最耻辱的、最不堪的、最见不得光的。 新痕叠著旧疤,此刻肿得发亮,丑陋得像一截被人踩进泥里的虫豸。 他移开眼。 帕子扔进铜盆,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他没有再看那个地方。只是摸索著,將药膏胡乱抹上去,草草用布条缠住。动作很快,像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噁心的物件。 缠完了。他用力勒紧布条,勒到那一片皮肉发麻,失去知觉。 ——疼比脏好。麻木比疼好。 进宝直起身,系好衣带。 他不可能肖想那些东西的。 不需要,从来不需要。 对著这一室黑暗与血腥,进宝喉咙里滚上一股陌生的、涩得发苦的东西。 他向后摊著,靠著椅背,脸扬起来。 没有声音。 只有肩背在极轻地、极缓慢地颤动。 像一张绷到极限后、终於发出嗡鸣的弓弦。 ———— 三更的梆子敲过,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公公?”福子压低的嗓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您歇了吗?” 进宝没有应声。他缓缓直起身,抹了一把,拉开门。 福子站在门外,手里攥著一只油纸包。月色下,他眼圈有些青黑,却藏不住那一丝邀功般的雀跃。 “幸好我去看了一眼,”他把油纸包递过来,嘴里絮絮叨叨,“还是旁人提了一嘴,说明儿就立夏了。我才想起来,今儿是初三,初三是……” 他顿了顿,把话咽回去,只道:“我去那老地方一看,嘿,还真有字条!奇了,明明刚从那儿出来,这么勤勉?” 进宝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油纸包上,仿佛被什么钉住了。 他伸手的动作甚至有些慌急,径直从福子掌心取过字条,攥在手里。 福子还站在原地。 进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福子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了一下,訕訕退后半步。 “您……” “快到下值时辰了。”进宝的声音有些哑,像压著什么东西,“回去歇一个时辰,白日还要当班。” 福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进宝那张脸在月色下白得像纸,眼尾不知为何泛著红。 他把话咽回去,只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进宝背靠著门板。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惨白。他把油纸拆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东西。 字条只有一行。 墨跡已干透,有几个字洇开了,像是写著写著,手抖了一下。 实在有急,需面稟。明日子时柳下,若不便,石洞覆信亦可。 “需面稟”。 他盯著这三个字,像盯著一个深渊。 她需要他。 这念头像藏在灰烬下的炭,被这张薄薄的纸一吹,骤然窜起明火。灼热的、带著血腥气的雀跃,从心口一路烧到指尖。 他把字条攥紧了,隨即又鬆开,像被烫到。 他怕见她。 怕她那双太乾净的眼睛,从此照出他內里早已腐烂的真相。 怕她看清他不过是个,和那些丑陋的老太监、虚偽的主子没有两样的东西。 她应该恨他的。 如果她还有半点清醒,就该恨他。 可她没有。她只是在他撕咬她时轻轻迎合,在他推开她时顺从后退,在他需要她时写来这行“需面稟”。 ——仿佛只要他肯要,她就肯给。 她为什么不来恨他? 进宝把字条折起,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他垂著眼,没有再看那个位置。 明日子时,老柳树下。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唇上那道乾涸的、他自己咬破的伤口。 轻轻按了一下,又放开。 他把灯吹熄。 黑暗重新填满这间屋子。填满桌上那盏凉透的残茶,填满窗边那盆无人照料的兰草,填满他贴身的衣襟里那张字条、那道还在跳动的脉搏。 也短暂地填满他自己。 第118章 夜潮(上) 子时,月色如霜。 春儿从储秀宫闪出来时,手里提的那盏灯笼晃了一下。她低头,扶住灯笼,等它稳了,才迈步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一缩。 她走得不快。指尖还裹著纱布,握灯柄时使不上劲,换了几次手。换到第三次时,她索性把灯搁在地上,蹲下身,把纱布边缘重新掖紧。 医士说,再养半个月就好。 半个月。 她盯著那圈白得刺眼的纱布,发了一会儿怔。 ——巧穗怕是不能等半个月了。 她站起身,提起灯,继续走。 ———— 巧穗。 这个名字一浮上来,春儿的脚步就慢了一拍。 她想起刚到储秀宫那日,巧穗那张清秀的脸,见她惊喜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小主后面问她名字是哪两个字,她说“巧手的巧,穗子的穗”。 她的针线果然是最好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春儿垂著眼,看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过青石板。 她想起有天夜里,巧穗坐在窗边绣那方並蒂莲帕子。她绣得那样慢、那样仔细,每一针都要比划半天,春儿还笑她:又不是绣嫁妆,这么用心做什么。 巧穗没抬头,只轻轻说:你不懂。 那方帕子后来不知掉在了哪里。 就像巧穗那些温温顺顺的笑、那双偶尔会闪一下又很快暗下去的眼睛,她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夜风透著点寒,春儿拢紧了衣裳。 她应该是怕的。怕那个在牢房里对她温柔地说“咱们扯平了”的巧穗,怕那双烧著恨意的眼睛,怕自己手上即將要沾的血。 可她只是冷。从心口一路冷到指尖,像慎刑司那根铁签钉进去的时候,是凉的,尖锐的,清醒的。 她想,自己已经变的很坏了。 可她似乎没有別的选择。 乾爹,乾爹背后的东西,小主,小主能用多少力、会怎么想,还有刘德海那不甚清晰的立场。她只能慢慢能在这多方博弈的棋局里,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巧穗不懂这个。 所以她把自己烧成了一捧灰。 她还要再亮一会儿。 她还有乾爹。 ——乾爹。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口滚了一遍,像含著一粒化不开的冰糖。 他今天会来吗? ———— 宫道走到尽头,向右一折,就是那片假山和柳林。 她的脚步慢下来。 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把灯搁在矮冬青丛边,就让它在那儿亮著,像一小团伏在地上的、怯生生的光。 假山石洞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柳树下,背靠著树干,慢慢缩进阴影里。 柳枝垂下来,拂过她的发顶,沙沙地响。 她闭上眼。 巧穗。乾爹。小主。碧儿。杏儿。王勇。 那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黑暗里转,转著转著,她忽然想起巧穗在牢房里说的那些话——你害死我勇哥哥,我就让你亲手送你的“贵人”下地狱。 此刻这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另一种感触慢慢地、慢慢地浮了上来。 她与乾爹,巧穗和王勇,是一样的吗? 巧穗说起王勇时,眼里有一种光,很烫,好像要把人灼伤,春儿看不懂。 此刻她站在这柳树下,等著那个人来,却忽然有一点明白了。 那是曾经把一个人放在心口最软的地方,才会有的光。 春儿睁开眼,脸颊烫烫的,望著头顶那弯细瘦的月亮。 她和乾爹,也会走到那一步吗? 她不知道。 ———— 远处传来脚步声。 春儿从树影深处走出来一些,拢了拢袖口,垂手站好。 进宝从宫道那头走来。 他走得很稳,袍角一丝不乱,肩背挺得像衣架子。月光把他的脸照得白惨惨的,看不出血色。 可是春儿看见了。 他走路的姿態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他走路是无声的,像猫,像影子,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等人察觉,已经飘过去了。今夜他的脚步却有极轻极轻的拖沓,像每一步都要多费一分力,才能把那条腿抬起来。 慎刑司的伤,很重。 春儿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提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问问乾爹的伤怎么样了。 可是目光触到他微微低垂的眼睛——那眼神太空了,像刚从刑架上被解下来时那样空。 她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她再问,只会让乾爹不知如何自处。 进宝在她三步外站定。 他上半张脸被树影盖住,眼垂著,没看春儿。 “何事。” 声音是冷的,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春儿没有立刻说话。 她撩起裙角,直直跪了下去。 动作利落,仰起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瓷,温驯得像从前每一次跪在他脚边。 可进宝却像被什么扎了脚,几乎是仓皇的倒退半步。 那双裹著纱布的手,却轻轻牵住他的袍角。 其实並不是多么用力。 但他没有再动。 “乾爹,巧穗姐姐……不能留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满地的月光。 进宝没有应。 她继续说: “她万一再与徐妃或者旁人勾连,咱们担不起。” 她顿了顿,像在掂量如何解释。 “小主也担不起。” 进宝终於抬起眼皮,看著她。 她依然仰著脸。月光下,那双眼里又包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虚虚的,没有焦点,像不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 “小主想送她去北苑,灌哑药。”她自顾自地说,“可是,我总觉得不保险。” 她咽了一口什么。 “她若用手比划呢?她虽不识字,但只要活著,总有办法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的脸似乎更白了,像一层薄脆的纸,眼睛躲闪著。 “所以奴婢想……” 她没有说下去。 进宝看著她。 她的睫毛在颤。牵著他袍角的那只手,指节攥得泛白。声音是稳的,呼吸却快了起来。 她在怕。 怕极了。 可是她还是把这些话说完了。 他没有立刻答。 沉默像柳条一样,软软地垂在两人之间。 春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月光照不透的井。 她读不出那里面的意思——是责备,是审视,还是別的什么。 她忽然有些慌。 乾爹是觉得这法子太引人注目?还是也觉得她有些嚇人了?还是说,她胆敢染指这样大的决策,他生气了? “我……咱们经不住第二遭了,小主也遭不住。我不是……” “王春儿。” 进宝开口。 她怔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 不是“春儿”,不是“好姑娘”,不是"蠢东西"。 是王春儿。 他居高临下看著她。月光把他脸上那层霜似的冷,削得薄了些。 “后日,卯时三刻,福子在东宫后角门当值。”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安排一件寻常的差事,又带著一点不好察觉的疲惫。 “你要什么,他会给你。” 第119章 夜潮(下) 春儿怔怔地望著他。 她以为要解释更多,以为要承受他审视的目光。 他没有给她这些。 没有说这法子好不好,行不行。没有教她具体怎么做。 他只是告诉她——什么时候,去哪里,找谁。 其他,他不过问。 这本该是一种信任。 可她捧著这份信任,心却像坠了东西,沉沉地往下落。 ——他不管她了吗? 巧穗的命,要让她一个人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死死摁了下去。 她怎么还有脸这样想。 乾爹已经替她背过人命了。王勇,杏儿。那些债,他替她还了,伤也替她受了。 她还要他给什么呢? 给他自己吗?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低下头,声音从喉咙里轻轻挤出来: “……哎。” 尾音颤颤的,像一片被风吹歪了的柳叶。 ———— 话说完了。 沉默又落下来。 进宝把袍角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想走。 可是春儿又把那截袍角轻轻扯住了。 力道比方才还轻,像生怕拽疼了他。 进宝微微回身。 低头看著她。 春儿却把头低下去,垂得很深,露出后颈一小截莹白的皮肤。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他別开眼。 “还有事?” 声音是冷的,又掺了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春儿没有答,只是握紧他袍角的手渐渐加力。 再抬起头时,泪水已经流了满面。 在黑暗里,泪是亮的,一颗一颗,从她脸颊上滚下来,没有声音。 “乾爹……昨天晚上……” 话没说完。进宝伸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月光把她的影子铺在他脚边,薄薄的、小小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柳叶。他踩在上面。 他不想听她说。 那个吻,那晚,你对我做了什么——他不想听她说这些。 真奇怪,他想让她闭嘴,遮住的却是她镜子般的眼睛。 春儿似乎懂了。她没有接著说。 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洇入进宝掌心的纹路里。 许久。 春儿在他掌心下开口,带著浓重的鼻音: “您说……最近別来找您。” 她顿了顿。 “最近,是到什么时候?” 进宝没有答。 他僵著 ,像是没有听见。 那六个字他背了一路,从慎刑司门口背到东宫,从东宫背到这棵柳树下。 说的时候是逃,说完了又似乎又是悔。 怕春儿真的不来了。 更怕她来了,他自己却不知道如何自处。 此刻她就在他掌心下,温顺的,潮湿的,像一只把自己送到猎人刀下的鹿。 他张了张嘴。 “……不知道。” 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春儿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一点点疼,更多的是酸。 她说不出那是怎样的酸。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杏,涩在舌尖,却又捨不得吐。 她往前挪了挪,让他的手掌贴得更紧,让那黑暗盖得更彻底。 “那我过几天再来问问。” 进宝没有说话。 他垂著眼,看见她扬起的下半张脸。 月光把她的唇照得嫣红饱满,只是下唇正中横著一道浅浅的咬痕,他咬的,已经结痂了。 她紧张的时候,无意识地舔了一下那道伤口。 痂皮翘起来一小片,唇亮晶晶的。 他手一抖。 力气陡然地加大,几乎是在用力按著她的眼睛,几乎让她倒仰。 春儿被这力道嚇了一跳,轻轻颤了一下。可是她没有后退,反而用脖颈把脸撑起来,似乎想更稳当地接住他的手。睫毛在他掌心下飞快地眨动,像两只扑闪的蝶,弄得他很痒。 然后他清晰地看到——她的牙齿轻轻咬住了那道痂。 咬得很紧。 那应该是又酸又痛的,和他此刻的心口一样。 他猛地鬆开手。 几乎是仓皇地转过身去。袍角从她手里被猛地抽出。 春儿的手里空了。她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月光把他清瘦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青瓷的像,薄薄的,冷冷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膝行两步,又牵住那截垂落的袍角。 声音轻轻的,带著泪后那种软软的鼻音: “那,奴婢过两天再来问问。” 进宝身体绷直了,他寧愿她恨他。 恨是锋利的,能把一切都切割清楚。那样她就乾净了,他也可以做回那个画皮似的进宝。 而现在,她却主动往暴风雨里依偎。 进宝逃似的走了两步,停在三丈外的冬青丛边。 那盏春儿带来的灯笼,伏在地上,柔柔的將他的双脚绊住。 他没有回头。 春儿也没有动,只是眼睛执拗的望著他。 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一息。 两息。 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过些日子,再说。” 春儿嘴角勾了一下,那双还含著泪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 “再说”——那就是还有再说的时候。 月光把柳枝的影子筛落满地,风一吹,像无数细小的、颤动的鳞。 然后他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袍角卷过冬青丛的边缘,很快被更深更暗的宫道吞没。 春儿站在原地。 很久。 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块痂。 翘起来了。 她碰了碰。 又碰了碰。 然后她把手指收回去,低头,把地上那盏灯笼提起来。 有点起风了,火苗怯生生地,一躥一躥。 她拢著袖子护住它,转身往回走。 走过冬青丛时,她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只是把灯笼举低了些,照著脚前的路。 柳枝在身后沙沙地响。 她的耳根,在月光下,一点一点红透了。 ———— 值房,进宝背靠著门板。 他摊开那只垂了许久的手。 掌心有一道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掐的。 只是此刻,那道印子正在慢慢消失。 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一痕湿跡。 他把手翻过来。 手背抵著额头。 很久。 灯也没有点。 他闭上眼睛。 柳枝拂过她发顶的声音,还在耳边沙沙地响。 很远。 又很近。 第120章 药 炉膛里炭火烧得发白,药罐蹲在火上,咕嘟咕嘟地滚。 雾气升起来,模糊了窗纸漏进来的天光。 春儿蹲在风口,蒲扇一下一下扇著。 她没有想什么。 只是隔一会儿,把盖子掀起一道缝,看一看汤色。 第一次掀,石灰刚化开,水是浊白的。 第二次掀,乌头煮透了,汁子转成淡褐。 第三次掀,该下那包细末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油纸包,很小,两指宽。找福子要的。 灰白的细末倾进罐里。 药汁“咕嘟”一声,捲起一个泡,把那些细末吞进去。 她盖上盖子。 继续扇。 蒲扇一起一落,火苗一躥一缩。 她还是没有想什么。 ———— 身后有脚步声。 江才人在门槛边站住,隔著那层白茫茫的药汽,望了她很久。 春儿知道她在望。那目光落在她背上。 “……好了吗?” “就好了。” 春儿滤去渣滓,將一碗棕黑色的汤汁捧起来。 江才人伸手去接。 春儿微微侧身躲过她的手,垂眼看著那碗药。 “太烫了,我来餵吧。” 江才人摇头。 “毕竟是我的人。”她的声音发涩,像含了一口沙,“我来送。” 春儿抬起眼,愣了一会儿。 她把碗放进托盘。 “那奴婢陪小主去。” ———— 春儿跟在江才人身后,一步一步往西值房走。 风把她鬢边的碎发吹起来。 碗里的药汁晃起一圈圈涟漪。 门开了,巧穗还是被绑在在床头。 她已经脱力,连挣扎都没有。 那双眼睛烧了太久,太干,只剩两簇幽暗的火星子。 她望著江才人,又越过江才人,望著她身后半步的春儿。 春儿被她的目光刺中,眼睛垂下去,却没有躲,將药碗端给小主。 江才人手在抖。药汁晃出一圈圈细纹,几滴溅在她涂著丹蔻的手指上。 碗沿抵上巧穗的唇。 “喝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哄一个睡不著觉的孩子,“喝了,我送你去个僻静地方。” 巧穗下頜咯咯打著颤,死咬著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挣扎起来,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一直望著春儿。惊慌的,怨毒的。 春儿额头冒出冷汗,却又生出一点冰冷的无奈。 为什么不喝了呢?喝了,就不难受了。 她两步上前,压住挣扎的巧穗。 她饿了几天,力气太小了。像一只不需用力就能碾碎的虫子。 春儿嘴里低声劝著:“只是哑药,喝了,绝不让你受其他苦。” 声音含在嘴里,有点模糊。 是说给巧穗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第一口药汁灌进去。巧穗呛了一下,咽下去不少。 江才人的手抖得厉害,药汁子顺著巧穗的嘴角淌下来,滴在被褥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跡。 春儿看著那团湿跡。 一、二、三、四。 还剩小半碗。 巧穗忽然不咽了。 她被那药灼得脸色通红,用尽力气偏过头,嗬嗬喘著粗气。 那双眼睛从江才人脸上缓缓移开,落到春儿脸上。定住了。 春儿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只看见那嘴唇在动,但已发不出声音。 是“勇哥哥”,还是“我恨你”? 她不敢往下想,只是加大力气,捏开那紧闭的嘴。 碗沿再次抵上去。 巧穗的喉头放弃挣扎般,用力“咕嘟”一声。 又一声。 最后一滴。 碗空了。 ———— “噹啷”一声,碗碎在地砖上。 碎片溅开,有一片落在春儿鞋边,打了个转,停住了。 江才人踉蹌了一步,春儿赶忙去扶。 手摸到她,才发现她整个人在细细地颤。 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雀。 “……她会恨我。”江才人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小主莫多想。”春儿顿了顿。 她想说:她恨不著別人了。 可是话到嘴边,又滚了回去。 她只是说:“小主別动胎气。” 江才人没说话,只是脱力般伏在春儿肩上,无声地哭。 泪水洇进春儿肩头的布料,一小片,温热,很快又凉了。 春儿轻轻拍著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肩头。 她看见巧穗在榻上无声地翻滚。 眼睛和脸憋得发紫。 嘴张得很大,是在喊,却喊不出声音。 像一条在岸上扭动的鱼。 春儿头皮一阵发麻,侧过身。 挡住小主的目光。 扶著她出去了。 ———— 安顿好小主,喝了安胎的药汁,春儿才又去了西边值房。 巧穗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半个身子瘫著,背靠著床沿。 嘴角有吐出的药汁子和鲜血的混合物。 嘴巴还在张合,还在说那几个字。 偶尔撑开一个气泡,唾液和血凝成的,颤巍巍地鼓起来,又破开。 春儿踟躕了一下,靠近去听她说的什么。 巧穗的喉头滚出最后一个泡,炸开。 崩了她一脸血沫。 春儿听清了那嗬嗬的气音。 巧穗说的是:下地狱。 春儿低下头,看见她衣襟里露出一角。 是那方本该丟了的並蒂莲帕子。 脏了,揉皱了,却还在那里。 她把它轻轻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接著伸手,遮住巧穗渐渐涣散的眼睛,轻轻哼起娘小时候教她的小调。 词句模糊,音节也不流畅。 调子飘在这间屋里,低低的、软软的,是给巧穗最后的一点安慰。 窗纸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枝叶繁茂的树影印在窗上,摇摇晃晃。 春儿哼完了。 没有动。 手还盖在巧穗眼睛上。 那下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江才人是第二日收到消息的。 一个粗使婆子喊劈了音:“死人啦!” 春儿正给江才人篦头。 闻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篦子悬在半空,齿间还缠著几根髮丝。 春儿没有弄断它们,只是小心绕出来,轻轻將篦子放下。 她朝江才人神色惊惶的脸,安慰地笑笑: “奴婢去看看怎么回事。” 回来的时候,江才人正摸著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脸上愣愣的。 窗外的光落在那只手上,白得有些晃眼。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对春儿勉强笑笑:“外头怎么一回事。” 春儿上前两步,自然地跪下身,替她整理有点皱的衣角。 那衣角是杏黄色的,绣著一枝小小的腊梅。从前,巧穗说过:小主喜欢腊梅,清高,不隨俗。 她用手抚平那点褶皱。 语气平稳地说:“巧穗,没熬过去。” 江才人摸著肚子的手一抖,抓紧了衣裳布料,指节泛白。 “……哑药,怎么会死人呢?” 春儿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个人人都知道的事实。 “许是她身子不好。这药猛,偶尔有人扛不住也是有的。”她顿了顿,“总归是她命不好。” 江才人盯著春儿的头顶。 半晌。没有动。 春儿抬起头,看小主的神色空荡荡的。 像在发呆,又像慌了神。 她站起身,与江才人靠得更近些。 “只是一个下人,对外就说暴病而亡。小主別忧心。”她咬了下唇,“那药,我也处理乾净了。不会被有心人看出什么。” 江才人拿帕子轻轻点点眼眶。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梅。 “我本来不想如此的。”她说。 “多亏有你。” 春儿又抱住她。 春儿的怀抱温暖而可靠,眼睛却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 小主以为是自己灌的哑药害了巧穗的命。 而她是帮小主处理这些脏事儿。 这就够了。 这宫里,奴才就是个玩意儿。 但若是能和主子绑得深一点—— 是不是下次,她能有的凭藉就多一点?牌就多一点? 是不是能让乾爹…… 她没有往下想。 怀里小主的肩还在一抽一抽地抖,她轻轻拍著。 像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起了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起来。 她想起前夜那盏灯。 她把它提回来,放在茶房角落里,忘了熄。 不知道现在灭了没有。 第121章 炉灰 立夏过了。 日头一日比一日长,酉正时分,天边还横著半匹絳红的云。 进宝站在书房外头廊下,垂著眼。 小德子端著茶盏掀帘进去,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丝,帘子落下时带起的风扑在他脸上,送来一丝书房里的松柏香。 屋里传来太子与詹事府几位大人的谈笑声,嗡嗡的,听不真切。偶尔有一两个字漏出来。 “捐输。” “贡生。” “江淮。” 像水面上的浮萍,飘过去,又飘远了。 ———— 身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痒。 天暖,好得慢。夜里揭开纱布,总有一小片淡黄的脓跡洇在布子上。 门帘又被掀开,小德子退出来。手里抱著一摞奏表,一股脑塞到进宝手里。 进宝一愣,接住。 “殿下急著看,”小德子不咸不淡的说,“別在这杵著了,誊抄出来,交给我。” 他连一声“进宝公公”也不叫了。 进宝垂眼,脸上是惯常的恭顺:“是。” 小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记得交给我,別去殿下前头碍眼。” 声音压得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进宝从善如流:“是。” 帘內传来模糊的叫人声。小德子脸上立刻掛起笑,转身进去了。 进宝捧著那摞奏表,往回走。 誊抄不只是抄一遍。字要端正,不许一个墨点,不许一处涂改。必要时还得按重点分段標註,便於殿下阅览。 从前太子用过他之后,再看小德子呈上来的东西,总差点什么。 进宝的背挺的更直了些。 ———— 戌时三刻。值房点著灯。 摺子摊了一案。墨磨好了。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香炉里冒著烟。是沉水香,但味道又有点不一样。 沉水香是他惯用的。往常不用他说,就有人送来。如今他这个处境,即使是德子都自顾不暇,没人顾得上他这边。 他只能拿杂香搀著用。味儿不那么正了,还能燃。 摺子內容杂。淮河水闸岁修、山东秋粮徵调、国子监贡生名额……他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录。 翻到其中一本时,笔尖悬住了。 “以工代賑。劝捐济国。” 八个字。是他月前在东宫书房里,对太子说的那番话。 如今已在江淮推行半月有余。 他往后翻。 驳的人说:商贾捐输换子弟应试,乱祖宗成法,貽害无穷。 ——他认识那些名字。徐尚书,並几位开国传续的老世家。 赞的人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数十万灾民等不起。 ——他也认识这些名字。年轻,根基浅,家里没出过几任京官。 他把这两本摺子抽出来,摞在案角。 又翻了几本。还有人在提这事,不多。夹在河工、漕运、秋税之间,像几枚不起眼的石子。 他没再动那摞摺子。 只是把那盏灯拨亮了些。 窗外起了风。灯焰斜了一瞬。 ———— 门外有脚步声。 停在门槛外徘徊了一阵。 “……公公。” 福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滑进来。 “储秀宫那边来了人,想见您。” 进宝的眼睫动了一下。 “不见。”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福子没有立刻应。 他站在门外,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 “……是。” 进宝笔悬了一会儿。 一滴墨坠下来,在纸上泅开。 他把这张纸抽出来,团成一团,扔进铜盆。 火摺子凑上去。纸团捲曲,发黑,火舌从边缘一寸一寸舔上来。 他盯著那团火,心里想著另外的事儿。 ——巧穗“惊悸心梗”没了。 消息是前日黄昏,春儿用字条传来的。 他看完后有些意外。 他总以为她会犹豫几天。会再来问他几回。会像从前那样,搅著衣角,仰著脸,问“乾爹,奴婢要怎么做”。 她没有。 她自己取了药,杀了一个人。 ——长大了。 既然如此,还来找他做什么呢? 他又能干些什么呢? 火有些熄了。他把拨子伸进铜盆,轻轻拨了拨那团焦黑一半的纸。 火又从灰烬里燃起来。 他表情淡漠,映著晃动的火光。 把盆里的纸灰又拨了几下。 火舌完全舔上去。 再不剩一点白的顏色。 空气里的杂香更淡了,混著烧纸的涩味,慢慢洇开。 ———— 亥时,进宝揉揉酸痛的腕子。摺子已被誊完大半了。 “……公公。” 福子的声音忽又从门外响起来。 这一次,带著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春儿姑娘来了。” 进宝眉心一跳,没有动。 “让她回。” “公公,姑娘她……”福子顿了顿,“她已经进来了。” 进宝抬起头。 纸窗上映出一小团黄晕。 那光慢慢靠近,夜色被逼得后退。 春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却脆脆的: “乾爹,我就在门口待一会儿。一会儿就走。我绝对不出声。” 进宝没有说话。 他垂著眼,看著门缝底下那缕光。 它伏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细细的,黄黄的。 他没有再看,只是继续誊抄。 速度慢了些,但他没有停。 门外也没有声音。 仿佛,她真只是想在那里坐坐。 只有那道光,从门缝底下流进来,铺在他脚边。 他踩在上面。 ————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响起极轻的窸窣声。 那道光晃了晃。 然后熄了。 进宝还握著笔,没有抬头。 他把这一行字写完。 抬起脖子,压下两口有点重的呼吸。 那些香太劣了,烟大。让人有些闷。 他走到门边,对自己说,只是想透透气儿。 拉开门。 门外只有一小片安静的青石地,在月光下泛著冷寂的光。 灯笼不在了。 她也不在了。 夜风灌进来,把他案头那张誊了一半的纸吹落在地。 他没有捡。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片空荡荡的地。 第122章 夜奔 春儿蹲在矮木里,身子蜷成一团。 头顶是墨蓝的天,东宫庞大的殿宇在夜色里蹲著。她那么小,小到可以被那片矮木完全藏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儿。等想明白的时候,人已经藏好了。 进宝躲著她。她知道。 她可以等,她最擅长等。 可是巧穗的事过去这么多天,乾爹没留下只言片语,连按约定写好的字条都像扔进了深井里,一点水花都没有。 她心慌。 今夜,她本来真的只是想在他门前坐一会儿。 离他近一点,至少能安心一点。 可是坐在那里,看著纸窗上那道清瘦的剪影,她忽然觉得不够。 还是得见一面。 所以她藏起来。如果干爹出来查看,她可以悄悄望一眼。望一眼就好。悄悄地,不让乾爹发现。否则他一定会生气…… 春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和那丛矮木长在一起。 ———— “吱呀——” 门开了。 春儿浑身一抖,枝叶被她带得沙沙响。那声音很轻,和风吹过的声音没什么两样。 但她还是大气都不敢喘,僵在那里等那阵心跳过去,才慢慢地直起身。 一行矮木上,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上头还顶著两片枯叶。 门前空荡荡的,似乎门开了一下就立刻关上了。 春儿心里一空,正要缩回去—— 后颈却猛然被人按住。 春儿浑身的汗毛炸开。 完了,完了完了。东宫。被人发现。又要拖累他。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往前一挣,想不管不顾地窜出去。 抱在怀里的那盏灭掉的灯笼咕嚕嚕滚出去两步。 那人却比她更快。 她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脸几乎贴著泥土,动作迅疾得她连叫都来不及。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 修长、苍白,指节分明。 春儿愣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这个姿势,她本应该被狠狠按在地上的。可那只手在按她的同时,另一只手在她身下託了一把。她一点皮都没擦破。 她慢慢转过脸,顺著那条手臂往上,看见那道锋利的下頜线,那双眼半垂著、黑沉沉的、正漫不经心地看著她的眼睛。 春儿的脸腾地烧起来,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进宝鬆开她。 “……进来。” 声音很轻,像怕惊著什么。 春儿愣了愣,赶紧手忙脚乱爬起来,把那盏滚得有些散架的灯笼捞起来,抱在怀里,做贼似地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 屋里,光线昏昏的,一切都有点模糊。 进宝坐到小几前的绣凳上,目光垂著,没看她。手指点了一下身前的另一个凳子,像是点给空气看: “坐。” 春儿一个激灵。她可不敢坐。灯笼“噹啷”一声丟在地上,她三步並作两步,在进宝面前直挺挺跪下: “乾爹,奴婢错了。” 书案上的灯照在进宝脸上,光影把他的神色切得晦暗不明。 “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 声音不高,但冷。 春儿把头低下去:“奴婢就是想,远远看看……” “东宫,”他微微倾身,话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是你胡闹的地方吗?” 春儿被他的气势逼得往后一仰。 “你有几个脑袋?” 她应该解释的。应该说早就看好了,没人来。应该说福子说过了,这个时辰这里待著没问题。应该说乾爹你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 可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又酸又涩。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啪嗒,啪嗒。 进宝看著她。 这丫头总是在哭。可哪次不是一边哭一边说“乾爹奴婢错了”“乾爹別生气”?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只是掉泪,一个字都没有。 那点挥之不去的、硌涩的牵扯感又涌上来。 他把那感觉压下去,语调却软了一点: “又没责打你,哭什么。” 春儿抽噎著,话不成句: “我天天找福子……一次次来……给乾爹的纸条……都没有回信……”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更凶。 “我可以等的……我就是想看一眼乾爹,哪怕您不和我说话呢……” 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心慌、恐惧,一股脑借眼泪流出来。 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哽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错了可以改……您別不要我。” 进宝看著她。 哭成这样,狼狈成这样,跪在他脚边,把最软的地方都亮出来。 他心里那点不適,反而淡了。 ——还是那个会跪在他脚下的春儿。 可出口的话,却像一把没藏好的刀: “杀人的时候,也这么哭吗?” 春儿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嫌她?嫌她手上沾了血?还是嫌她……变得不像从前那个她了? 她不敢再哭出声,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像流不尽的溪。 进宝略微移开眼。 他捏了捏掌心,那里又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太子殿下让我在书房外头当差了。” 春儿咬住下唇。 这事儿她听福子说了。乾爹提起,她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层——如果不是为了她,乾爹何至於此? 进宝看见她又咬住那道唇上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深吸一口气,彻底扭过头去,只盯著如豆的一点灯光。 “可殿下说,关係既在明面上,往后还照常和你往来。” 这句话扯得那样远。和这间屋子无关。和她跪在这里无关。和什么都不相干。 可是春儿听懂了。 乾爹不理她,不只是因为不想见她。 是因为太子的態度。 乾爹在东宫的地位大不如前。太子反而允许他们往来,这绝不是恩典。 是因为她还有用。 她一个婢女,能有什么用呢? 让小主继续效命?还是在將来的某一天,让她做点什么她此刻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想不明白。可慎刑司那间刑室的味道,忽然又飘回来了。 可她偏偏绽出一个笑来: “我就知道乾爹不是真的不要我。” 进宝诧异低下头,看著她那个笑。 那笑里还掛著泪,亮晶晶的。 他挪开眼。 春儿歪著脑袋,去追他的目光。声音还带著哭腔,却亮亮的: “是担心我,所以不让我来,是不是?” 进宝的舌尖抵住上顎,把那些几乎要习惯性涌出来的话——带刺的、嘲讽的、推开的——统统咽了回去。 沉默蔓延开。 屋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夜太深了,深得好像整个宫城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如何措辞,“很聪明。” 春儿的眼睛倏地亮了。 不是“乖”。不是“有长进”。 是聪明。 这个人说她聪明。 进宝看著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巧穗的事,也办得乾净。” 这都是他教的。 春儿忘了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在半空,浮浮的,不真实。 他说她聪明,说她办得乾净——这些夸奖和以前不一样。 一股热热的东西从心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又酸又胀,却让她想笑。 “是乾爹教的好,奴婢要是没有乾爹——” “为什么不恨我?” 进宝忽然打断她。 那么急,仿佛再迟一刻,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勇气说出口。 春儿愣住了。 他垂著眼,没看她。下頜线绷得很紧,有些苍白的唇用力抿了一下。 那句话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把出了鞘、却不知该刺向谁的刀。 春儿张了张嘴。 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起了风。书案上的油灯晃了晃,光影从两人之间游移过去。 第123章 思凡 春儿又怔了一会儿。 恨乾爹? 这话像谁说的梦话。 荒谬的感觉过去之后,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还缠著布的手指无意识扣紧,伤口又疼又酸,她却扣得更用力。 她怕乾爹不要她。 乾爹却怕她恨他。 她想说很多话。说我一切都是乾爹给的。说乾爹责我都是为了教道理。说——宫墙下那件事,她回去后,想清楚了。 可那些话都挤在喉咙口,谁也出不来。 她嘴笨。万一又冒犯了他。 她只抖著手,把脖子上那个银坠子摘下来。竹节缠枝纹的,小小的一个,还带著她体温。 没有解释。只是高高捧在他眼前。 进宝看著那枚坠子,心好像被扯出去一块,空荡荡的靠不到岸。 她是什么意思?是让他看坠子里的东西?还是这坠子给他,从此再无瓜葛? 他几乎用尽力气压著,才没有伸手打落它。 他去开那坠子,手滑了两次。 里面不像从前。从前总是细细的、满满的一堆纸卷。现在只有一张。 他的唇抿地更紧了。 纸薄得透明,展开后隨他的手一起颤。 一行蝇头小楷,笔画工整。 不过桥,不喝汤。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春儿。 这字没头没脑,像一团不能名状的东西堵著心口,竟不敢深想。 呼吸却先乱了。 春儿哑著声音解释: “这是您在围场没回来时,奴婢写的。”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四处乱瞟,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小主让我写心事或诗,奴婢不会,也不敢,就想著写这么一句掛在脖子上。要是…… 要是您……” 那咽下去的话太晦气,她没说透。 春儿伏在他膝上。 进宝一抖。热意从一直冷痛的膝上传来。 “奴婢想著,要是到了奈何桥,这纸条能提醒著奴婢——不过桥,不喝汤。” 话音落下,春儿才发觉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 声音闷在他膝上,耳朵红透了。 “奴婢怕您自己害怕。怕您疼。” 进宝一颤。 心里有什么冷的、硬的、沉甸甸一直坠著的东西,一下化了。 他终於低下头,看著她伏在膝上的样子。 膝盖上湿漉漉的。她又哭了。 进宝轻嘆一声,抵著她的肩把她扶直。却没有把她扶起来。 而是自己也跪下去。用自己的身子贴著她的,虚虚地环抱住她。 窗外远处传来什么声音。 不知哪道门正在下钥。铁锁穿过门环,咔噠一声,闷闷的。 每一夜,都有无数道宫门这样锁上。他们不知道这间屋里,有一个人跪著,有一个人抱著,窗外那一声咔噠,落了进来,就再没出去。 在他怀里,春儿哭得更凶。鼻尖也红了,抽噎得像个受了委屈、等了好久终於被大人安慰的孩子。 “乾爹,我只有您了。” 说完,整张脸埋进他颈窝里,用力抽噎了一下。 沉水香的味道有些淡了,混了一点陌生的气息。 她没说恨不恨,只说“我只有你了”。 进宝狼狈地抖了一下,把春儿抱得紧了些。 她应该委屈的。她受了那么多苦,那扎指的刑罚那么痛。可她还是扛过来了。 不只扛过来,还学会了怎么在那地方活下来,怎么替自己收拾烂摊子。 他自己呢?一直沉溺在那些被拉下来的瞬间,不管不顾地猜忌她,甚至那样折辱她。 可她只是一个劲儿地靠过来。 像他才是她能喘的那口气。 进宝的声音哑著,低低的,像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还疼吗?手?” 春儿压了压哭,从他怀里退开点,著急忙慌地去拆手上缠的布条。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您看。” 她证明什么似的,勾了勾那根手指。只是即使努力遮掩,还能看出动作有些迟滯。 进宝抓住那根手指。 指缝里针扎的痕跡淡了,只剩一个深黑的小点。可整根手指还肿著,指节红著。一看就没好好养。 他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很平。春儿却把脑袋低下去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这是你说的快好了? 进宝收回目光,从几上拿下青瓷瓶。 药膏挖出来,凉的,腻在指尖。 他没立刻涂。就那么托著她的手,看著那根肿著的、没听话的手指。 “第几天了?” “……十四天。” 他没说话,垂下眼,把药膏涂上去。 凉的。她缩了一下。 他手指一顿。又抬起眼看她。 春儿不敢缩了。与他跪在一处,把手伸直,让他涂。 进宝低下头。指腹擦过她肿胀的指节。一圈。又一圈。 她在他掌心里,轻轻颤著。不敢动。 他想起—— 每晚,他自己换药。擦到前面那道伤时,他把药膏闭著眼糊上去。勒紧布条的时候想:疼点也好。 疼是他给自己的,来压住那些更难受的东西。 可此刻他握著的是她的手。 这双手,给他换过药,递过字条,在那间刑室里捂过他的眼睛。 那时他什么都看不见,他躲在她手心里。 那双手现在被他握著。 他把那根手指握紧了一点。 “十四天。”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养成这样。” 春儿眼眶红了。没说话,只是把手又伸直了一点,把手指往他掌心里送了送。 这个动作软得他手指一顿。她在说:可我在这里了。 他应该用力些,让她记住这场风波的后果,让她在疼里再悟出些什么。 可他看著掌心里那根手指,一动不动的,等著。 那些用在自己身上的规则忽然就使不出来了。 可规则不只是他给自己的。门外还有规矩。他挡得住吗? 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从指根慢慢摩挲到指尖。 “下次再这样……” 他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药膏化了。她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从他指腹往里走。走到哪里去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他掌心里,没有躲。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上去。 只是贴著。凉的。软的。 她颤了一下。他没动。 窗外又起了风。很远的地方有什么响了一声。 他没听清。 第124章 小满 小满时节,宫里暖融融的了。 春日到了尾声,灌木丛中开了些荼蘼花,洁白的,一团一团的,是春天临走前留下的句號。 江才人的肚子微微隆起来,人也丰润了一点,不再那么瘦。这些日子她整个人柔柔的发著光,见谁都是笑模样。 这胎太乖了。没让她受什么苦。照常吃照常喝,睡得也好。 春儿有时候在廊下坐著,看小主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手搭在肚子上,嘴里哼些婉转的小曲。阳光斜斜打在她身上,把那层柔和的光晕照得更亮了。 她想,小主如今真好看。 ———— 最近皇上常来。 那日春儿在外头候著,听见里头在说给孩子起乳名的事。门虚掩著,声音飘出来,她不敢听,又忍不住听。 小主说,若是公主就叫含章,若是皇子就叫怀瑾。行不行。 皇上说,你起名太文。孩子的乳名,贱名好养活。说五皇子小时候乳名叫狗子,长大就那么驍勇。 可小主撒娇。皇上便依了。 春儿在外头听著,嘴角也弯起来。 ———— 这日晌午,皇上留在储秀宫用膳。 御膳房送来的食盒一层层打开:蓴菜羹,碧莹莹的。清蒸鰣鱼,掛著油亮亮的汁。新笋切薄片,配了几片火腿,嫩得能掐出水来。还有一碟樱桃肉,红亮亮的,搁在春日的尾梢上,像是夏天探头探脑的影子。 皇上神色平和,筷子却伸得僵硬。小主给布菜,他也不挑剔,只是看也不看,就那么咽下去。 他在烦心。 为著劝捐济国的事儿,徐尚书那一派老臣没少折腾。今早早朝又乌烟瘴气吵了一场。 为了安抚那些人,他被迫降下不少恩旨——他们名下田庄商铺的税费减了,世家子弟进国子监的名额也加了。 徐妃,怕是也得儘早放出来了。 他一阵烦闷,放下碗。 “长春宫那边,这些时日也安生不少。可朕觉得尤嫌不够。”他顿了顿,“徐妃御下太纵容,將你牵扯到那样莫须有的祸事里。” 江才人一愣。也放下筷子,低下头柔柔地笑: “皇上心疼臣妾。可徐妃姐姐也不是大过,只是下人自作主张罢了。” 她抬头,飞快地覷了一眼皇上的神色。那眉头果然舒展开一些。 她咽了咽,继续说下去: “禁足这些日子,想必她也知错了。长春宫还有徐贵人、徐选侍,两个年轻的,禁足也苦了她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皇上点点头,神色鬆动了些:“徐妃死板,那两个倒是可人的。” 江才人咬了咬舌尖:“是。所以皇上不必总为那件小事介怀,伤了姐姐妹妹的心。” 皇上伸手,抚了抚她的鬢髮。 “你有心了。如此识大体。”他顿了顿,“靖远伯的確教女有方。听说你哥哥在造办处任员外郎,从五品。究竟太低了些。” 江才人心头一跳。 “皇上,家兄资质平庸……” 皇上摆了摆手。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虚的。他当差勤谨,朕看著喜欢。来乾清门当差吧。朕身前的侍卫,最低也是从三品出身,不算埋没了他。” 江才人盈盈起身,行礼。眼角有了泪光。 “替家兄家父,谢过皇上。” 有了这一重御前行走的底气,即使是在乾清殿门口扛刀,也比那些微末的肥缺能说上话的多。 父亲终於可以扬眉吐气了。也不必为了弄银子,日夜心焦。 皇上没再多留。摆摆手,急匆匆走了。 ———— 春儿进来收拾碗碟。 好些菜都没怎么动。蓴菜羹几乎还是满的,鰣鱼只夹了几筷子,那碟樱桃肉红亮亮地搁在那里,几乎没少。 她皱了皱眉。 “小主今日怎么用这么少?可是不合胃口?” 江才人没回答。只是牵著她,让她坐下。 “今日皇上提起徐妃的事,我猜人是关不住了。” 她握住春儿的手。那里的伤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所以我就想,不如顺水推舟。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她抬起眼。 “就这么放过她,你可会怪我?” 春儿弯弯唇角,反牵住小主的手。 “小主哪里话。您为奴婢出气还少吗?奴婢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在门外听得一二。小主顺水推舟,换哥哥的升迁——这是一笔好买卖。 春儿將小主的手放回她自己膝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小主灵慧。奴婢只有跟著小主的份儿。” 江才人终於呼出一口气。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最好了。真是一等的贴心。” 春儿站起来,去扶她。 “小主先歇著。奴婢收拾完了,煮糖圆子给您。” 江才人顺著她的力道站起来,摇摇头说不用了,她要睡一会儿。 春儿小心將她安置好,才又去收拾那堆碗碟。 ———— 今日御膳房收碗筷的人来得晚。许是在哪里耽搁了。 春儿自己提著食盒往外走。 出了储秀宫的门,天是透蓝的,像谁用水洗过一遍,又用最细的布擦乾了。几朵云浮在上头,又白又软,慢悠悠地往西挪。 春儿抬头看了一眼。 这天真好啊。 她可以绕一下。路过东宫。 也许能见著乾爹出来办事呢。 乾爹——这名字一滚,心头那把火就燃起来。她脸颊发烫,用微凉的手掌轻轻拍了拍。 脚步轻了。快了。 宫道两边的红墙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有淡淡的土腥气飘过来。墙角探出些野草,绿得发亮。一只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扑稜稜的,很快又远了。 春儿走著走著,嘴角就翘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也许就是天好。也许就是能绕一下路。也许就是…… 就是什么,她没往下想。 路上人不多。她一路转到东宫门口,脚步慢下来。 朱红的殿门紧闭著,静悄悄。只有两个守门的小太监,午后打著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春儿慢慢蹭过去。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什么都看不见。里头也没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动静。 也是。哪里能那么巧呢? 手里的食盒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她垂下眼,转身,加快脚步—— 侧边小门却忽然开了。 走出来的是永善。深紫蟒纹袍,脚步又慢又稳,身后跟著两个抱东西的小太监。 春儿心里一凉。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躲到红墙下的阴影里,脚步更快。 永善悠悠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锈铁: “春儿姑娘,好巧。” 第125章 天地 春儿一僵。 像被人从背后按住。想走,腿动不了。想回头,脖子也僵著。 那脚步声就在后头,不急,一下一下的。 她闭了闭眼,吸进去一口气,才慢慢转过身。 永善站在几步外,没再往前走。跟著他的两个小太监远远停在后头,像两根拴住的桩。 他一个人站在日头底下。深紫的衣袍晒得发烫似的,顏色沉得发黑。脸反倒看不清。逆著光,只剩一个轮廓。 春儿垂下眼睛,行礼。 “永善爷爷。” 他没应声。然后一步,又一步,慢慢踱过来。 春儿盯著那双靴子。靴底白得像纸,靴面黑得像墨。 慎刑司那天的地也是这个顏色,黑得发亮。她把那血书递给胡公公,让他转交给永善。 第二天案子就结了。快得像刀切豆腐。 靴子停了。 就在她眼皮底下。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那张脸。 她没抬眼,只是將腰弓的更深。 手心里全是汗。汗是凉的,骨头缝里也是凉的。可太阳明明晒著。 永善却似乎心情很好。 “春儿姑娘这是去哪啊?”他的声音低低的,不像平常那样扯著调子,倒像寻常人家的老翁,温和,甚至有点慈祥。 春儿抬起眼。 那张脸就在几步外,皱纹堆叠著,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他看著她,像看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有趣,但不碍事。 她又垂下眼。 “奴婢把东西送到御膳房去。” 永善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又瞥了一眼她的脸。 “来看那孩子?” 春儿的脸白了。 手里的食盒柄硬硬的,硌著掌心。她握紧,没吭声。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太阳底下的一片云移过去,遮了一下,又移开。 然后他笑了笑。 “罢了,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 他顿了顿。 “只是……”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底蹭在地上,轻轻一声,“东宫不是那么好站得稳的。” 春儿的膝盖往下软。 她硬撑著,没跪。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出。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直直地砸下来,砸在她心口上。 她只挤出来一句:“奴婢……谢永善爷爷提点。” 永善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 “往后若路过坤寧宫,进来坐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他望著远处,望著那堵红墙,望著墙头上的天。 “咱家那儿,有好茶叶。” 春儿怔住了。 这话像一根藤蔓伸过来——粗壮,绿油油的,却不知道缠上之后,是往上长,还是往下拽。 永善不再看她。他挥了挥手,两个小太监从远处跑过来,跟在他后头。 那个深紫色的背影慢慢走远。转过宫墙,不见了。 东宫门口忽然空下来。 两个守门的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手忙脚乱地理衣裳。一个系帽带,另一个把歪了的帽檐正了又正,眼神躲闪著,不敢往春儿这边看。 远处不知哪棵树上,一只早醒的蝉试著叫了一声。 拖得长长的。 又断了。 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 春儿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那个食盒。 太阳明晃晃地照著,晒得她后背发烫。 可她忽然觉得冷。 ———— 进宝站在太子书房里。 松柏香浮在空气里,细细的一缕,混著墨锭新研开的松烟味。光线从窗欞斜斜透进来,把书案上的青玉笔搁照得半透明,润润的。 太子坐在那一片光里,写著什么。进宝离得远,看不清他的字。 他跪下去。额头贴上金砖。 “殿下,奴婢想著求个恩典。” 太子笔尖不停。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小德子站在案边,弓著腰伺候笔墨。一丝眼神都没分过来。 “內务府那边的差事……奴婢想辞了。” 笔尖顿了一下。 太子抬起眼。 进宝还是伏著,声音闷在地上:“奴婢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怕耽误事。再者……”他顿了顿,“那里头的人,奴婢往后不想沾了。” 太子搁下笔。笔桿落在青玉笔搁上,发出极轻的“嗒”。 书房里静了一瞬。松柏香的气息还是那么细,那么稳,一丝不乱。 “你捨得?” 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进宝弯下腰。额头几乎贴著地砖,凉意顺著额头往里钻。 “在奴婢这,没有什么比殿下的差事还重。” 太子看著他伏著的背。那背弓著,却不像从前那样,只是一味地低下去。有什么东西撑著它。 “知道了。”太子收回目光,“孤会和父皇说。” 进宝又拜:“谢殿下恩典。” 他起身,弓著腰,要退出去。 太子顿了顿,扭脸看进宝。窗欞的光影在他脸上移了一寸。 “誊抄的摺子,往后直接呈给我。” 进宝脚步一停。 “一些整理上的细则,你还是欠缺一些。” 他微微抬眼。看见小德子研墨的手,快了几分。墨锭在砚台上转著圈,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进宝又深深拜下去。 “奴婢谢殿下指点。” 他退出去。帘子落下,隔绝了太子追出来的目光。 进宝站在廊下。 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下一直伸出去,伸到廊沿外边,伸到太阳地里。 他直起腰,脊骨发出极轻的“咔噠”一声。 內务府的差事,辞了。 他微扬起脸。阳光洒下来,均匀地铺在他脸上,瓷白的,没什么表情。 辞掉这一层,他和刘德海那条线就断了。和那龙椅上的至尊也远了。太子会看见的,他把自己身上所有可能被人猜疑的枝蔓,一根一根,都斩了。 可那些信函…… 江南盐税的信函副本,已经在刘德海手里了。 那是太子和幕僚谈事,他磨墨、添茶、收废纸时一点点攒的。那些揉成一团的草稿,那些“阅后即焚”的密信,他趁人不备,拣回来,拼起来,抄一份。 就那么给了刘德海。 现在不能逼他。狗急跳墙,捅给太子,他和刘德海一起死。 刘德海死就死了。可他要是死了…… 他忽然顿住。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他衣摆轻轻动了一下。 那傻丫头。 他想起她跪在地上递来那坠子的样子,低著头,鼻尖哭红了。想起她抬起头看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装著一小汪水。 要是他死了。 她怕是真要在奈何桥前拽著他袖子哭。 进宝站在那里,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很短。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他攥了一下,又鬆开。 天很蓝。云很白。 他感觉有点冷。 步子却走得稳当。 第126章 清茶 五月初二,巳时正。 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有暖融融的湿气。 日头正好。宫道上的水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背阴的墙角还洇著深色,像是谁不小心泼了一砚淡墨。 春儿挎著一个小绸包,跟著小主的四人轿撵,往坤寧宫去。 轿子走得稳。抬轿的四名太监都是挑过的,脚步齐,轿杆稳当。 春儿跟在轿侧,一只手虚扶著轿窗。 其实扶不扶没什么区別,但她总觉得这样踏实些。 原本江才人得了恩典,安心养胎,不必去中宫请安。 但过几日是端午节,有闔宫的庆典,满宫嬪妃都得去皇后那里听安排。 江才人不好再躲懒,幸得皇上体恤,特意赐下轿撵,不至於太奔波。 只是这几日小主有些不好。 水肿的症候出来了。今早穿鞋时,脚背按下去一个浅浅的坑,半天才慢慢鼓回来。肚子也比一般四个月的孕妇大不少。太医院的人来看过,只说“无妨,各人体质不同”。 但春儿心里总悬著。 她从小绸包里取出扇子,从小窗的缝隙里轻轻送进去,一下一下打著。 轿子里没出声。只那扇窗,开大了些。 春儿弯了弯嘴角。 ———— 轿子落下。 坤寧宫的琉璃瓦在日头下反著光,刺得春儿眯了眯眼。 小主的脚落地那一下,她瞥见那双脚,心里嘆了一声。 绣鞋又紧了。 但她没吭声。只是把小主的手扶的更稳了些。 殿门敞著,里头传出来隱隱的说笑声。 春儿和江才人的脚步俱是一顿,对视一眼,才携著跨过那道门槛。 一步跨进去,热气扑面,混著脂粉香和殿里的薰香。 满殿的人影晃进来,坐著的、站著的,穿红的、著绿的,像一池子锦鲤被人投了食,全挤在一处。 春儿匆匆看了一圈,扶著小主一一行礼。 皇后和贵妃都和善地应了。轮到徐妃时,她笑了一声: “如今妹妹身子金贵,竟然是见一面也难。” 春儿循声望去,却见徐妃下首还坐著两人。 一个穿粉缎衣裳的年轻女子,瞧著活泼灵动,正是梅园打过照面的徐选侍,徐妃的侄女。今日打扮得鲜亮,不像上次那般老气。 另一个大概双十年华,敛眉垂目,顏色不显,却看著温和——这应该就是徐妃那个妹妹了。 江小主握紧了春儿的小臂,低著头:“娘娘说笑了,嬪妾身子笨重,怕衝撞了各宫娘娘的兴致。” 徐妃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还未收回目光的春儿:“看你身边的人也少。你要是乐意,我拨几个人给你。都是我用熟的,比你这丫头得力。” 春儿垂下眼睛。 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轻轻一忽闪,再没动。 “谢娘娘恩典。”江小主的声音稳稳的,“只是嬪妾喜静,人多了反倒不自在。” 徐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皇后赐了坐。 春儿退到小主身后,站定。 殿里的声音慢慢续上了。左边有人在说今年的衣料,右边有人在笑谁的簪子好看。春儿垂著眼睛听了一会儿,听不出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杨贵妃忽然朝身后摆了摆手,一个宫女端了瓜果上来,摆在几案上。 “新贡的,妹妹们尝尝鲜。”杨贵妃的声音扬著,透著股爽利。 皇后看了一眼,没动。片刻才摆了摆手:“还是撤了吧。瓜果性寒,孕妇不能多用。” 杨贵妃的笑意顿了顿,隨即又扬起来:“臣妾不是个仔细人,倒忘了这个。” “杨姐姐也是生养过几个孩子的,”徐妃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慢悠悠的,“怎么如此不当心?” 春儿眼皮一跳。 她没敢抬头,但能感觉到那话落下去之后,殿里静了一瞬。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水波还没盪开,所有人都等著看那石头砸中了谁。 杨贵妃的眼风扫过去。春儿看见她的袖子动了动。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盖碰到盏沿,轻轻一声。 “杨妹妹身子一向健壮,”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连孕期都不怎么忌口,自然不在意这些。只是其他女子大抵纤弱,还是注意为好。” 杨贵妃的袖子落下去,没再说话。 徐妃笑了笑,那笑短得像是假的。然后她把脸转向这边,春儿感觉到那道目光落过来。 “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她亲手端著一盏茶,递到江小主面前,动作漫不经心,像递一件寻常东西: “这茶是我从自己宫里带的。怀六皇子的时候,我天天喝这个,养身子。你尝尝。” 春儿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著那盏茶——白瓷青花,茶汤顏色清亮,热气裊裊地升起来。 江小主接过,却没有立刻喝,神色有些犹豫。 春儿咽了咽口水,上前半步,屈膝行礼: “徐妃娘娘好心。只是太医说了,我们小主身子弱,用些什么,还是太医看过为好。” 殿里静了一瞬。 徐妃没说话。只是看著春儿。那目光很慢,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称一件东西还剩几两。 然后她笑了。 “倒成了个忠心的。” 她轻轻靠回椅背上。 没再看春儿。 可那盏茶就搁在江才人手里。热气还在裊裊地升。 第127章 惊梦 徐妃身后却跳出个婢女:“主子们说话,关你一个奴婢什么事?不知尊卑!” 这是个生面孔的丫头,眉眼有些凌厉。 春儿早听说了,碧儿没了之后,徐妃闹著宫里的奴婢使唤不顺手,硬从徐府要了一批家生子,皇上倒也应了。 其中就有这个丫头吧。 春儿心里思量,动作却快,利落跪下,额头触地: “奴婢知错了。只是奴婢贴身伺候小主,有些话不得不说。有衝撞的地方,奴婢甘愿受罚。” 她把姿態放得极低,但话里的道理,她没有退。 动静有些大,殿里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徐妃这才冷下脸,摆了摆手:“桃儿,闭嘴。” 那婢女立刻垂下眼,温顺地退后半步——和刚才那个跳出来咬人的,像不是同一个人。 徐妃看著江小主,笑得温和: “这个丫头牙尖惯了,妹妹莫怪。罢了,既然惹了猜忌……” 她伸出手,要把茶盏拿回去。 “还我便是了。” 江小主的脸白了。 她的手往后缩了缩,没让徐妃够到茶盏。 “哪里的话,嬪妾。”她的声音有些紧,但还在撑著恭顺,“这丫头也是关心则乱。” 她端起茶盏,低头。 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她在那层热气后面眨了眨眼,然后嘴唇挨上盏沿,一口,一口,慢慢喝尽。 放下茶盏时,她没抬头。春儿看不见她的脸。 徐妃满意地笑了笑,接过空盏。 “妹妹既喜欢,回头我让桃儿给你再拿些。” 江小主垂著眼睛:“谢娘娘。”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春儿还跪著。 殿里静了一瞬。 江小主的声音很轻:“起来吧,站到我后头来。” 春儿起身,走过去,站定。 小主的手放在膝上。春儿能看见那只手轻轻攥了一下。 皇后开始说端午的安排。什么时辰到什么地方,穿什么服色,行什么礼,谁在前头,谁在后头。琐碎,但哪一样都错不得。 但春儿的心思不在这上头,那些字从耳朵里进去,又从耳朵里漏出去,漏不出去的,只有那杯茶。 小主一直垂著眼睛,偶尔点一下头,应一声“是”。 殿里只剩下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檐下未乾的雨,一滴一滴往下落。 终於,停了。 ———— 春儿扶著小主往外走。 出了殿门,她没有直接往轿子那边去,而是拐进了迴廊深处。 那里没人,只听得见她们自己的脚步声。日头从廊檐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青砖地上。 春儿把那双轻软宽鬆的便鞋从小绸包里取出来,蹲下身。 小主长长地呼了口气,靠在后头的柱子上:“真是折磨人。” 春儿低著头,替她褪去那双已经箍在脚背上的旧鞋。鞋脱下来,脚背上勒出一些凹下去的形状,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捆过。 她手上动作没停,话却憋不住了: “小主怎么能喝徐妃的茶呢。” 小主笑了笑,声音懒懒的:“这宫里,没有天大的仇怨,也不必闹到抓破脸的份上。” 春儿脸颊微鼓,没接话,低著头替小主整理袜子。 一只手落在她头顶。 轻轻摸了摸。 春儿一僵。 廊外的日头正移过一道檐角,光影在地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也是被架住了。”小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温的,像哄小孩,“况且,当眾递来的茶,只要她不是傻子,就不会有问题。她说要送来的那些,咱放著不动就行了,啊。” 春儿抬起眼。 逆著光,小主的脸上落了几道廊檐的影子,明明暗暗的,看不清神情,但那双眼睛是温的,和手上的温度一样。 她细细地“哎”了一声,站起身,扶著小主往轿子那边去。 ———— 是夜。 春儿跪在小主床边的脚踏上。等小主的呼吸匀长了,她才起身,掀帘子走到外间,摸黑爬上自己的小榻。 这是她这些日子的规矩。小主夜里常醒,喝水,起夜。她得听著、伺候著。 院子里虫鸣窸窸窣窣。窗户留著一道缝,风从那道缝里进来,吹在她脸上,微凉的,带著草木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 梦里有一只手。 那手牵著她,温的,有一点潮。像刚洗过,没擦太干。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她认得,认得很久了。 那人牵著她走。走得快,她跟著跑起来。风从耳边过去,脚底下轻了,像要飞起来。 飞起来的时候,她好像笑了一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挤进来,细细的,一丝一丝的,往她耳朵里钻。 声音。 细细的。 断断续续的。 像叫她。 春儿猛地惊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把她拽起来,咕嚕一下,人就直了。 小主在里头叫她。 那声音不对。变了调子,闷闷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像被什么堵著。 春儿鞋都来不及穿,赤著脚奔进去。 脚底板踩在地上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凉。但顾不上。 掀开帘子那一刻,她愣住了。 室內留著一盏如豆的油灯。小主半坐起身子,一只手捂著小腹,脸—— 那不是小主的脸。 眼皮胀著,肿得发亮。脸颊鼓起来,把五官都挤得变了形。 可那双眼睛是小主的。那双眼睛看著她,全是痛,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又像被塞进去一坨烧红的炭。汗一瞬间湿透了后背,凉颼颼地贴著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的,只知道身体比脑子快。她扑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嗓子劈了: “快传太医——!!” 那声音不是她的。尖得不像人,划破了漆黑的夜。 远处有灯亮起来。一盏,两盏,越来越多的灯。脚步声杂沓地响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乱成一片。 春儿回过头。 小主还那样坐著。 她扑过去,握住小主的手。 那只手冰凉,汗津津的,又肿著,在她掌心里轻轻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抖得人心都碎了。 “小主。”春儿的声音也在抖,但她拼命稳住,“没事的,太医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小主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但那只手,在她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春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咬著牙,没让它掉。 灯影摇晃。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把那只冰凉的手攥紧,再紧些。 第128章 真相 几副苦药汤灌下去,江才人面上的肿胀总算消退了些,可人依旧昏沉沉的。 春儿守在床边,眼睛不敢眨半下。 小主气息粗短,偶尔痛得哼一声,便又没了声息。她攥著那只冰凉的手,掌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小主的。 太医说,命保住了。胎也保住了。 春儿听完那句话,腿一软,差点跪不住。 可小主还昏沉著。她不敢松那口气。 窗纸忽然白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一瞬间的事儿。白得晃眼,像有人在外头点了一把火。 春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太监尖细的嗓子拉得长长的: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那声音像一把利剪,把夜剪成两半。 春儿急忙赶去外间,满殿的人影矮下去。她忙隨眾人跪下,膝盖重重磕在砖上,却没感到疼。 她伏在地上,只看见一片玄色衣角从眼前掠过,走得急,带起一阵风。后面跟著的是石青色绣凤凰的裙摆,步態稳稳的,不疾不徐。 “怎么回事?” 皇上的声音沉得嚇人,是在问跪在一旁的方太医。春儿听出那声音里的倦意,还有隱隱的怒。 方太医额头贴著砖缝,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在砖上洇成一小片湿痕。 “回皇上,小主看著……像是喝了薏仁、赤小豆一类利水的东西。” 皇上眉头一拧:“这些不是消肿的吗?” 方太医伏著,声音发紧: “皇上圣明。寻常人利水,確实消肿。可小主这水肿,是內里虚了,胎气本就不稳。再拿利水的东西一衝……水没利出去,反把胎气衝动了。” 他顿了顿,额上的汗又落下一滴,“幸得救治及时,母子均安。” 皇上的目光转向春儿。 春儿只觉得那道目光压下来,重得她脊背都弯了。 “你们小主饮食,就是这么盯的?” 春儿没抬头。她整个人往下趴,额头撞在地上。 咚的一声。 疼得她眼前一黑。可那疼是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喘了口气,才挤出声音: “奴婢……万死。” “只是小主的饮食,从来小心,万不敢吃太医没允过的。每天的膳食也是御膳房专做一份,从不和其他食材混在一起……” 皇后在一旁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既是如此,那两样东西也总得有个来路。不如先查查,江才人今日都用了些什么。” 这话说得轻巧,却把话头轻轻一转,转到了“查”上。 春儿抬起头,感激地看了皇后一眼。 殿里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春儿忽然想起白天那盏茶。 热气扑在小主脸上。小主在那层热气后面眨了眨眼。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发乾: “今天小主去坤寧宫请安的时候,喝了徐妃娘娘给的茶。后来长春宫又送来一些。这是唯一吃的和平常不一样的东西了。” 皇帝愣了一下。 皇后的眼光扫过来,又移开。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那就查查。”皇后说,“若真是误会,也好还徐妃一个清白。” 皇帝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像是累极了,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 方太医接过长春宫送来的茶包。 杏黄色的绸缎小袋,袋口用同色的丝绳繫著,绸面在灯下泛著柔光。 他解开丝绳,拈起一点褐色茶粒,凑鼻轻嗅,眉头微蹙,又对著烛火捻碎细看。殿內眾人的目光,全钉在他指尖。” 他终於放下茶包,伏在地上:“回皇上……” 他顿了顿。 “这里头,正有赤小豆和薏仁。” 霎时间,殿里更安静了。 那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得让人透不过气。春儿感觉到皇上皇后的目光在这一瞬间聚过来,扎在她和小主身上。像在掂量著,思考著。 皇帝半晌才开口: “不过是常见的养身药材。许是江才人身子弱,禁不起,也是自己大意了。” 春儿心里一急。 这话听著公允,却隱隱地在怪小主。怪她身子不爭气,怪她不识好歹,怪她喝了別人的茶。 她跪著往前蹭了半步,额头还红著:“皇上。小主她……她不知道。那茶是徐妃娘娘递的,小主只当是……” 话没说完,里间的帘子忽然掀开了。 江才人扶著墙,一步一步挪出来。 烛火映在她还有些浮肿的青白脸上。鬢髮散著,被汗濡湿了,贴在颊边。 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像烧到尽头的炭,又红又白,热著,隨时要碎掉。 “小主……”春儿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江才人轻轻挥开她伸过去搀扶的手。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下像踩著刀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不肯停。 走到皇帝面前,她一软,膝盖碰在地上,“咚”的一声,和春儿刚才那一声一样重。 皇帝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身子还没好,起来说话。” 江才人抬起头。 她的声音还有点怪,喉头的水肿还没散尽,每一个字都像从窄缝里挤出来的,沙沙的,带著喘: “陛下,薏仁和赤小豆,都是药食同源的东西。只吃这个,嬪妾会肿到话也说不出吗?” 皇帝看著她,没说话。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心疼?还是別的什么。 江才人分辨不清,只觉得那目光离她很远。 殿里静下来。静得只剩呼吸声。有人喘得急,有人压得稳。 一个声音却在这寂静里飘进来,竟带著三分笑意。 “皇上皇后也在这儿?臣妾来得迟了……” 帘子掀开,是徐妃。 深夜,她的妆发却一丝不苟。髮髻是时兴的挑心髻,乌沉沉的一团云。赤金点翠的步摇斜斜插著,流苏垂下来,隨著步子一晃一晃。 她瘦削的身子裹在一团明艷的緋色衣裳里,满身的富贵与热闹,和这间瀰漫著药气的屋子格格不入。 她先给皇上皇后请安。 直起身后,目光才慢慢转到跪著的江才人身上,嘴角还掛著微笑。 “好端端的,妹妹怎么还跪著?”她语气讶然,“听说你这儿不大稳当,可要好好养著。毕竟肚子里……” 她看著江才人的肚子。过了片刻,才轻轻接上: “听说是皇子呢。” “皇子”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含著什么黏的、咽不下去的东西。 江才人的脸瞬间变得更白,猛地低下头。春儿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却忍著不肯出声。 皇后的声音插进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你来得正好。正说著你今日给江才人那茶呢。太医方才查验,说里头有薏仁和赤小豆。” 徐妃眨了眨眼,像是在回想:“我那茶里是有那两样药材……” 她慢悠悠的,语气柔和又带些委屈。 “可那是安胎养身的呀。臣妾怀永晟的时候,天天喝这个。” 她抬眼,看了皇上一眼。那一眼软软的,带著一点旧日的温存。 “皇上当时还说,这茶温和,最宜孕期饮用呢。” 她的头垂下去,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灯影里,她的侧脸柔美而哀婉,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皇上的神色动了动。 那一动很轻,可江才人看见了。 她跪在地上,牙关咬了几番,咬得腮边的肉都绷紧了。话终於忍不住衝出来。 “嬪妾没有攀诬的意思。” 声音还是哑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若是这两样东西害了嬪妾……那都怪嬪妾身子不爭气。” 这话说出,殿里静了一瞬。 她又开口,声音更轻,却也更狠,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只是,那两样药材,是在长春宫宫人后来送来的茶包里找到的。娘娘亲手递给嬪妾的那一盏……” 她没往下说,眼睛却死盯著徐妃猝然沉下的脸。 更长的寂静,烛火都不跳了,直直地往上烧。 春儿悄悄左右看看,捏了捏掌心,向皇上皇后的方向膝行两步。 她没抬头,声音抖著: “奴婢不敢说娘娘的茶有问题,只是……只是小主今日只多喝了这一样东西。” 话越说越快,身子绷成一张弓。 她知道这话不该她说,可不说,谁还能替小主说话呢? “若传出去说是娘娘的茶害了小主,那娘娘往后……” 话还未说尽,徐妃身后跳出一个人。 是桃儿,白天在坤寧宫骂过春儿的那个。 “那茶是我们宫里自己带了去的,都是一样的材料!”她的声音尖著,像指甲划过瓷器,“娘娘是惦记著皇后说过,江才人怀孕了要照拂一二,特意给她带的。你不要血口喷人!” 春儿脑子里空了一瞬,这话她接不住。 下意识去看皇后。 只见皇后一派端庄,只无奈似的轻轻皱著眉,像是在看一出不该发生的闹剧。 徐妃转向皇上,神色哀切。那双眼睛微微泛红,泪光在烛火下莹莹地闪著: “皇上,臣妾都是一片好心。那茶方是臣妾的哥哥寻来的,皇上亲眼见过的……” 她没往下说,只是看著皇上。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春儿悄悄覷他的脸,看著那上面的疲惫、为难。 他在犹豫。 一边是差点没了孩子与性命的江才人,一边是红了眼眶、看似无辜的徐妃。 “既两边各执一词,不如让人去查查。”皇后的声音打破沉默。那目光在徐妃脸上轻轻落了一下,又移开,“若真是误会,也好还徐妃妹妹一个清白。” 她语气温温的,像是在替徐妃著想。 徐妃的脸色微微僵了一瞬,有些委屈似的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却没看她,沉重地呼出口气,点了点头。 “来人。” 两个小太监应声上前,跪在地上。 “去长春宫,查查今日煮茶的器皿。” 两个小太监领旨,影子一般滑出去。帘子掀起又落下,带进来一阵夜风,凉凉的,把烛火吹得晃了晃。 徐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里静下来。 江才人的手依然冰凉,在她掌心里轻轻抖著。 春儿把那只手握紧了些,把手里的热意渡过去一些。 没有人说话。 外头,那两个小太监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听不见。只剩夜,黑沉沉的,压在窗纸上。 第129章 似海 皇上嘆了口气,站起身,亲自伸手去搀扶江才人。 “你身子还没好全,先去里头歇著吧。” 江才人却侧身避开了那只手,摇摇头:“这件事涉及到嬪妾的孩儿,就让我在这儿等著吧。” 皇上被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脸上的温和褪了些。他重重踱回椅子旁坐下,端起茶盏,不再说话。那盏茶在他手里,热气裊裊地升起来,隔在他和她之间,像一道虚虚的墙。 皇后看了皇上一眼,笑著对江才人道:“江妹妹坐吧,跪著伤身子。皇上在这儿陪著等,便是最大的心了。” 小主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朝皇后轻轻点点头。 长久的寂静。 春儿扶著小主坐在绣凳上。又跪下身,垂著眼,她只能看见眼前那一小片砖地。青砖的缝隙里嵌著一点陈年的灰,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她膝边延伸出去,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外头终於有脚步声传来。 帘子掀开,四五个太监走进来。领头的那一个,春儿认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张公公。 慎刑司那个张公公。常跟在刘德海身边,给进宝行过刑的那个。 春儿浑身的血像被抽走了一瞬,僵在那里。 张公公却似没看到她。他走到皇帝面前,跪下,毕恭毕敬地呈上一个木碟,上头有一个茶壶,两个茶盏。 “回皇上,奴婢查验了今日泡茶盛茶的器皿。长春宫的小厨房还未清洗,这是当场取来的。” 皇上看了一眼,道:“让江才人认认,是不是这个。” 春儿抬眼。白瓷青花的,杯身上绘著缠枝莲纹,正是小主用过的那一套。她向小主微微点了点头。 皇上这才挥手:“方太医。” 方太医上前接过,把茶壶和茶盏凑到灯下,细细看了一会儿。手指伸进去,沾了一点残余的茶汤,放进嘴里抿了抿。 “回皇上,这茶里的材料,和储秀宫查到的一致。主材確是薏仁和赤小豆,没有不对的。” 江才人脸色白了一瞬,转头看向徐妃。 徐妃一直低垂著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它从嘴角浮起来,很快就被隱藏在烛光照不亮的阴影里了。 可江才人看见了。 那笑意落在她眼睛里,像一颗沙子,磨得眼睛刺疼。愤怒、荒谬从心底涌上来。 她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她的声音变了调,失去了往日的自持,尖得有些刺耳,“一定是哪里没查到,这茶盏只是样子相似,说不定不是同一个!再查一次……” “够了。” 皇帝的声音沉下来。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座山,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 殿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皇帝看著江才人。那目光里有疲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是失望?还是厌倦? 江才人仰著脸,等著他开口。 可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张肿还没消完的脸,看著那双湿著的、红著的眼睛,看著那眼睛里慢慢浮起来的、不敢相信的光。 然后他嘆了口气。 “怎的如此不识大体。” 声音不高,甚至不算冷。像是平铺直敘地给江才人下了一种判决。 “这大半夜,查也查了,陪你闹了一通,你还想要朕如何?” 她浑身冰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望著眼前陡然陌生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无数次:含情的,温柔的,心疼的。可此刻,全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疲惫的、不耐烦的、想要儘快结束这一切的那个人的壳子。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身子却从凳子上滑下来,扑跪到地上。 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人心上。 皇帝看著跪在那里的人。她跪著,低著头,肩膀轻轻抖著。他的脚尖挪了半寸,像是要上前,却究竟没有动。 他只嘆了口气。 “是你自己身子不爭气,怨不得別人。地上凉,去里头好好歇著吧。” 他站起身,脚步在地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皇后跟著站起来,看了江才人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是怜悯?是无奈?还是別的什么? 江才人分不清。她只觉得那道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像水从指尖滑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跡。 “好好养著,”皇后说,“皇嗣为重。后头的请安,就不必来了。” 她顿了顿。 “歇著吧。” 说完,她跟著皇帝往外走。裙摆从江才人眼前拖过去,石青色的,绣著凤凰,走得稳稳的,不疾不徐。 徐妃也站起来。经过江才人身边时,她停了停。 没说话。 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江才人听见了。那笑声落在她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去,喊不出痛,也拔不出来。 太医也纷纷告退,只放下一纸方子。 帘子落下,晃了晃,再没动。 挤挤挨挨的紧张、喧闹一下被抽走了,殿里空下来。 空得让人心慌。 只剩春儿,和差点失去性命和孩子的江才人。 角落里,几个粗使婢女还跪著,一动不动。 灯还在一下下晃。仿佛在嘲笑这个无足轻重的夜晚。 江才人坐在地上,没有动。 春儿尝试著搀扶起小主,她却完全不能起身。那身子是软的,凉的,没有一丝力气。 春儿急得沁出些泪花,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於又憋了回去。 “小主,求求您,奴婢扶您起来吧。” 很久。 江才人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 “春儿。” “……你说,他为什么不信我?” 春儿看著她。 那双红著的、湿著的眼睛泛著一种令人心碎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再也拼不起来。 她徒劳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伸出手,把小主的手握住。 那只手,还是凉的,没有一丝回握的反应。 远处隱约传来打更声。听不真切是哪一更,声音被风颳得断断续续的,刚入耳就散了。 窗纸上有一点白。 天快亮了。 第130章 镜中人 春儿在小厨房煎药。 炉火细细地燃著。她坐在小兀子上,扇子慢慢摇,眼睛盯著火苗,不敢眨。 方太医说,这药得喝七日,调理体质並安胎的。今儿是第五日了。 五日。皇上也是五日没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手上扇子顿了一下,又赶紧接著摇。 小主这几日话还是照常说,只是人瘦了一圈,不怎么吃东西。眼睛底下青著,笑起来…… 春儿想起那笑,心里揪了一下。那笑像是纸糊的,一碰就要破。 经歷了那么一遭,入口的活不敢交给別人,只能她自己来。 自从巧穗没了,这小厨房就冷下来。灶台空著,水缸也空著。正是正午,外头热得人发昏,屋里却泛著一股久未有人气儿的凉。 春儿盯著炉火出了一会儿神,才起身去放后下的砂仁和陈皮。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药斗拿得低,她垂著眼,轻轻撒著入水,没回头。 “小主別来这儿。”她说,声音轻轻的,“烟大,您身子受不住。” 身后没有声音。 春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奇怪地转过身去。 小厨房门口,立著一道人影。 墨绿的衣袍,被屋外的光描了一层金边。背著光,看不清神色,春儿只看见那黑沉沉的眼睛,薄唇抿成一道线。 她眼睛倏地瞪大了。 一个笑从脸上绽开,来不及收,也收不住。手上一抖,差点被溅起来的药汁烫到。 进宝没说话,只看著她。 春儿侷促地低下头,手上动作急了些,药材慌慌张张跳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弄完回头,进宝已经坐在小兀子上了。正对著炉火,轻轻摇著扇。 春儿忙去接那扇子。 进宝手一翻,躲过她的手。眼睛垂著,看著炉火。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最近忙?” 声音很淡,像隨口一问。 春儿眼却倏地红了。 这句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才慢慢落进心里。这些天一个人扛著的、不能跟任何人说的那些东西,忽然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 膝盖一软,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进宝的手动了动,像是要拦,却又停住了。 他微微倾身,將垂在脚边的袍角往前一撒。 那片软缎便铺在她膝下的地面上。她的膝盖正跪在上面,一点没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进宝已一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的身子压向自己怀里,直到两人紧紧相贴。 手轻轻摩挲著她的髮根。 一下,一下。 另一只手,还稳稳噹噹地扇著炉火。 春儿埋进冰凉的衣料里。一股浓郁的松柏香扑面而来,沉水香的调子已经很淡了。那只手带著薄薄的茧,从她髮根轻轻搔过去,搔得她整个脑袋都麻了半边。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在他墨绿的袍子上沁出几块深色的痕跡,洇开来,湿湿的。 炉上的药咕嘟咕嘟响著。细细的,像在替谁嘆气。 春儿手指蜷了两下,抖著伸直手臂,圈住他的腰。 进宝身子僵了一下。 可那只摩挲她髮根的手没停。一下,一下。还是那个节奏,像什么都没发生。 春儿吸著鼻子,声音闷在他衣料里: “小主……小主一直茶饭不思。奴婢这儿走不开。” 进宝没说话。只是重重按了她后脑一下。 春儿更深的栽到他前胸的衣料里,唇碰上牙齿,轻轻“唔”了一声。再也没什么话说出来。 进宝开口,语气有点淡: “人也不叫了?” 春儿张张嘴,可那声称呼却突然出不来了。 从前叫过那么多次“乾爹”,有时是討巧,有时是撒娇,有时是害怕。 可现在这一句,却有些发不出。 她往那滑凉的衣料深处又拱了拱,脸颊烫得厉害,泪也湿著,黏黏的。 半晌,才憋出一声细若蚊蚋的:“乾爹。” 进宝扇风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去看她红透的耳根。按在她后脑上摩挲的手,却更重了几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馨香的药气瀰漫著,丝丝缕缕,填满这间小小的屋子。 过了许久,进宝才轻轻开口: “药,好了。” 按著她后脑的手鬆开。 春儿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她把药壶里的汁子倒进白瓷碗里。药汁倾出来,一片更浓郁的药气腾起,模糊了视线。 进宝在那片烟雾后沉默著。烟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看不清他的脸。 春儿把碗放在托盘上。咬了咬唇,还是没忍住开口: “若是薏米和红小豆害小主急病,倒是怨不得徐妃。可是……她怎么会那么好心呢?又没有別的证据。皇上……也不信。” 进宝看著她。 “御膳房的王嬤嬤,还记得么?” 春儿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去年宫人宴。进宝带她见过的那个管事嬤嬤,圆脸笑模样。 “送完药,去问她。克化衝撞的事,她比太医见得多。” 说完,他站起身。 她惊喜地看著他,重重“哎”了一声。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垂下去,把那点亮光藏住了。 她稳稳端起托盘。脚步却像一阵小旋风,快快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 门边的小灶台上,放著面铜药碾子,里头正映著一个人影。 墨绿色的,烟雾笼著,看不清神色。 她愣了一下。 然后对著那人影弯弯嘴角,扭头跑出去了。 小厨房里静下来。炉火还燃著,细细的,小小的。药壶空了,碗也端走了,只剩那一股馨香,说不上是药味儿还是什么,丝丝缕缕地飘著,怎么也散不尽。 进宝站在那儿,轻轻握了握按她头的手掌。 人半倚著靠在门边,阳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透明似的白。那点笑也薄得几乎看不见了。 第131章 红烟 春儿回来的快,额头上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她换过衣裳了。淡绿色的,擦过他身边时,淡淡一股皂角味儿往他鼻子里钻。乾净得像刚从太阳底下收进来的衣裳,还带著日头的暖意。 进宝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著,看不出情绪。 春儿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抿了抿嘴角:“小主说一会儿自己喝药,让我跟您先去。” 进宝收回眼光,轻轻“嗯”了一声。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靛蓝素麵绸缎的,捏在手里扎实得很。他塞进春儿手中,动作快得不容她反应。 春儿愣了愣,抬头看他。他已经往前走了。 “一会儿自己问,別忘了打点。” 他眼睛平视前方,哪都没看。耳朵却听著后头的动静——脚步声追上来了,轻轻的,碎碎的,像雨点子打在瓦上。 春儿果然跟上来,走在他身侧,微仰著头:“太多了,乾爹。我……” 声音里带著急,带著慌。进宝没看她。他盯著前头的地砖,一块一块从脚下退过去。可余光里,还是能看见那一小片淡绿。 他眼睛终於斜下来,瞥了她一眼。 她脸颊春桃似的,白里透红,在阳光下能看清那些细小的绒毛。 “別多话。”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是稳的,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紧了一下。他咽下去,没让它浮到脸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春儿没再说话,眼睛却偷偷瞥著他的步子,一步,一步,悄悄地调整自己的步伐,让自己的脚步踩在他脚步的影子里。 进宝的袍角翻飞著,墨绿的料子上沾了小片灰白的尘渍,是刚才在小厨房蹭上的。 春儿看见了。咬了咬嘴唇。 她抬起头,想去看他的脸,可先撞进眼中的,是他胸前那一片水渍。 深色的,洇在墨绿的衣料上,形状模糊,那是她眼泪鼻涕洇的。 春儿像被烫到,眼神飞快地收回去。 她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再抬头。可那片水渍还在眼前晃,怎么都晃不掉。 乾爹这一身衣裳,太不成体统了。 进宝却无知无觉似的,还是稳稳走著。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模一样。 春儿张了张嘴,又闭上。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 “要不……要不奴婢自己去吧。” 声音有点紧,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又急著去解释,“也快到下午上值的时辰了,別误了乾爹的事。” 进宝没看她。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却压得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无事。我回东宫,路过。” 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脖颈上,几根皮肉下的筋却绷紧了。慢慢的,那一片皮肤漫上薄红。 春儿愣了一下。 储秀宫在西,东宫在东,中间去御膳房。 这路,顺吗? 她心里慢慢想著这句话,咂摸著这几个字里藏著的、没说出来的东西。咂摸著咂摸著,心里忽然漫上一股甜。 她没有再开口。 只是悄悄挨得他近了一点。 淡绿的衣袖挨著墨绿的衣袍,轻轻的,蹭过去。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只能让衣料替她说。 不知道走了多久。 进宝忽然站定。春儿恍然抬头,才发现已经到了御膳房门口。 两个人俱是一怔。 门檐下的阴影斜斜切过来,把进宝半张脸藏在暗处。春儿站在阳光里,鬢角的碎发被风撩起来,痒痒的,贴著腮边。 “您先回吧,”她说,“我自己找王嬤嬤就行。” 进宝点点头。 他抬脚,却又停住。 “……若有消息,让福子来传话,”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我来见你。” 春儿仰起脸,抿了一下唇角。她不敢太放肆,可那点笑意还是从眼角溢出来,亮亮的。 “奴婢知道了!” 进宝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脚步带起地上薄薄一层浮尘。春儿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宫道尽头,被朱红的墙吞进去。 她半晌回不过神。 风又吹起来。身边似乎还有一道松柏香和沉水香混合的余味。 ———— 春儿立在宫墙下等。日头晒得地砖发烫,热气透过鞋底往上蒸 墙根背阴处有片青苔,今春雨水多,洇出好大一片。如今入了夏,日头一烤,早就干透了,只剩下浅褐色的印子趴在砖缝里,像什么来过又走了。 春儿盯著那印子看了一会儿。 终於有个小太监提著食盒过来,是刚收完碗筷的。春儿迎上去,脸上笑意绽开:“劳驾,能替我叫下王嬤嬤吗?就说去年宫人宴的春儿找。” 小太监愣了愣。春儿已將一角碎银塞过去:“我们小主孕期不思饮食,我来问问嬤嬤有什么合適的菜色。” “哎,应当的。”小太监笑嘻嘻接了银子,转身往里跑。 不多时,一个圆脸穿褐色长衣的妇人从角门出来,袖子挽到胳膊肘,四处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春儿身上时,竟有些犹豫。 走近了才敢认:“哎呀,春儿姑娘?”她上下打量著,嘖嘖称奇,“这才一年光景,要不是还穿著绿衣裳,我真不敢认,还当是哪个宫的小主呢。” 话有些夸张。春儿不接,只规矩行了个礼:“王嬤嬤。” 王嬤嬤赶紧还礼。两人寒暄两句,春儿便切入正题:“我们江小主孕四个月,浑身肿得厉害。前几日用了赤小豆薏米水,更是肿得话也说不出,险些小產。我想问问嬤嬤,这食物克化当真如此厉害?” 王嬤嬤沉吟片刻:“类似的事……也是有的。”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杨贵妃最后一次孕子,五年前了。没忌口,吃了外邦贡的盐海鱼……一个成形的公主,就这么没了。从此再没能有孕。” 春儿点点头。这事她隱约听过,只知道是没了个公主,不晓得里头还有这许多曲折。 “那赤小豆和薏米呢?”她追问,“这两样让孕妇肿胀,您见过吗?” 嬤嬤摇头:“少见。这两样平常得很,没听说有这么大反应的。况且本是利水的东西,如何会让人肿胀?”她顿了顿,“姑娘还是问太医更稳妥。” 春儿垂下眼睛,掏出几块碎银,约莫五两,递过去:“劳烦嬤嬤了。我有数就好,以后再不敢给小主乱吃。” 王嬤嬤推拒:“几句话的事儿,哪当得起。” “去年宫人宴,嬤嬤对我多有照拂。”春儿抿嘴笑了笑,“如今我境遇好些了,自是要谢嬤嬤的。” 嬤嬤这才接了,喜笑顏开地往袖里揣。却不急著走,又左右看了看,再凑过来时,神情已敛了几分:“还有一嘴,不一定有关联,但总觉得巧。姑娘听过便罢。” 春儿微微一怔,附耳过去。 嬤嬤的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凉颼颼往耳朵里钻:“那杨贵妃,当年吃了海鱼,也是浑身肿胀的症候呢。倒是殊途同归。”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像针尖从耳垂上划过去。 春儿站在大太阳底下,后背却起了薄薄一层冷汗。 是徐妃五年前就对杨贵妃下过手了?又是怎么下手的?她当时就在长春宫当差,日日端茶递水,为何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面色有些白,朝嬤嬤行了个礼:“多谢嬤嬤提点。” 嬤嬤又左右看看,这才笑著道別,褐色的背影消失在角门里, 春儿立在原地,只觉得这宫墙缝隙里,有无数双眼睛,正盯著储秀宫。 头顶忽然飘下来一瓣什么。她抬头,檐角上探出一枝石榴枝。正是五月天,花开得正好,红彤彤的,一簇一簇,像血点子溅在绿叶上。刚刚落下的一朵,就躺在脚边,顏色还鲜,却已经蔫了。 她低头看著那朵落花,忽然想起听宫里老人说过,石榴花红,是因为底下埋过人。 日头还晒著,她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姑娘!留步。” 是方才递话那个小太监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白布小包,鼓囊囊的,边角露出几颗黄澄澄的蒸栗子仁。 “给姑娘打发时间吃。”他笑得殷勤,“您是储秀宫的吧?我叫小顺子。以后有事儘管吩咐。若是再不需咱们御膳房送饭,跟我说一声就成。” 春儿抱著那包栗子。栗子还是温的,隔著白布,一小团一小团的暖意往掌心钻。 她脑子里却嗡了一声。 “御膳房的饭……这四个月我们宫里是天天要的呀。” 小顺子愣了一下:“先前储秀宫来了个宫女,说殿里自己备饭,午膳不需送了。应当是六七日前。” 春儿的血往脸上涌。 六七日前。正是她以为御膳房收碗筷耽搁了,自己提著食盒去送的那天。正是她“路过”东宫、碰上永善的那天。 她语速骤然加快:“那宫女长什么样?你怎么知道她是储秀宫的?” 小顺子被她问得一怔,脸上的笑还没收住,眼神却有些茫然了。 头顶的石榴花轻轻摇了摇。红彤彤的,一簇一簇。 第132章 石榴灰 御膳房的小顺子愣了一会儿,结结巴巴地说:“啊,没有吗?许是……许是我听错了。” 春儿看著他变得犹疑的神色,心头那口气不敢松。她知道自己方才脸色一定僵了,得圆回来。 她扯出一个笑,乾乾的:“我想起来了,是前几日皇上和小主用午膳,小主有些安排,嘱咐小厨房做过一顿。” 小顺子点著头,眼神还是飘的,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 春儿咬了咬唇。她把那些惊骇往下咽,脸上换了一副为难的神色: “只是,我们小主一向都让我做这些传话的事。不知道是哪位姐姐又得了小主青眼……”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点央求的软,“劳烦公公透露一二?” 小顺子的眼珠转了转,没急著答话,先往她身上那身绸缎衣裳上溜了一眼。那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宫女的份例。他脸上又浮出笑来,殷勤了些: “原来是这样。那姑娘有储秀宫的腰牌,倒是不知道叫什么。” 他歪著头想了想,语气愈发討好: “她一说话,右边脸颊就有个似有似无的小窝。其余嘛……倒十分普通。行止气度远远比不上您。许是小主图个讲话方便,不能越过您去。” 春儿点点头,脸上的笑还掛著。她从袖中又摸出一颗碎银子,比方才那角大些:“我叫春儿,储秀宫的。今日劳烦公公了。” 小顺子接过银子,眼睛亮了亮,连连点头:“哎,不劳烦不劳烦。” 春儿往前凑了凑,声音又低了一度: “別和別人说过我问过这事儿。要是传到小主耳朵里,倒显得我爱打听,不好。” 小顺子把银子往袖里一塞,拍著胸脯: “春儿姑娘放心吧,我省得。我这人,嘴最严。” 春儿笑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转身往回走。 步伐有些急,脸上掛著的那层僵硬的笑慢慢消失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朵石榴花。 她走一步,那花颤一颤。再走一步,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儿,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 春儿盯著那点子红。 日头偏西了,她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长长的,一直拖到墙根底下。 她往前走,那影子也跟著走。怎么都甩不掉。 ———— 太子书房,松柏香燃著。 进宝已换了乾净衣裳。不出挑的靛蓝色,褶皱都直挺挺的。他躬身站在太子身侧,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太子翻看他抄完的摺子,纸张沙沙地响。 进宝垂著眼,目光不知落在书房的哪个角落。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胸前的衣料好像还是湿的。 春儿的眼泪洇进去,温的,黏的。她埋在他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一碰就要塌。他按著她后脑的手,到现在还留著那种触感:髮丝细细,底下是温热的头皮,再底下是那个什么都往心里装的傻丫头。 她跪著。 还是那样,又软又黏。 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鬆了松。 可他又想起她红著眼眶抬头看自己的样子。 是他让她別来的。 她就愣愣的,真的没来。 “进宝。” 没听见。 “进宝?” 两声温和的呼唤,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深潭。 进宝猛地醒神。 清冽的松柏香灌入鼻腔。太子案上的青玉笔搁反射著光,刺得他眼睛一疼。他猛地发了一背汗。凉的,黏腻腻的贴著里衣。 他跪下去,声音有点颤:“奴婢在。” 太子看著他。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霜,慢慢覆下来。 “晚上没睡好?” 进宝额头贴著冷硬的地砖,他伏得更低:“奴婢该死。” 太子却呷了一口茶,缓和了语气:“起来吧。你来看看这段,户部的摺子。” 进宝站起来,凑上前。 太子的手指点在一处。那几行字写著:新政当停。五月农忙,灾民归田是根本。以工代賑,捨本逐末。 进宝没说话。 太子看了他一眼:“怎么?” 进宝弯了弯腰,斟酌著开口:“奴婢出身乡野,看这话,像哄三岁稚儿。” “哦?” “殿下,敢问推行新政的地点在哪?” “松江府的河滩地。”太子顿了顿,“年年受水患,先小范围试行。” 进宝声音压得低,却稳:“那就对了。殿下有所不知,五月份,其他地方是该播种了。可河滩地,万万不能。” 太子没搭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 进宝继续说:“南方河滩地,五月到六月必发汛。此刻种了也是白种,何来农忙?” 叩击声停了。 太子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回去,握成拳。 “他们在骗孤?骗父皇?” 进宝垂下眼:“殿下派人去灾区看看,那河滩地里有没有庄稼,一看便知。” 良久的沉默。 太子定定看著他。那目光从脸上慢慢移下去,移到他佝僂的肩上。像是在刮,要把皮刮下来,看看这温顺的皮囊下到底藏著什么。 进宝后退一步,又跪下去。 “殿下是想做事的人。奴婢只是觉得,您不应该被这种人蒙蔽。” 这话有些不像是奴婢该说的。 太子却轻轻勾了勾嘴角,收回目光。 “父皇说你有些机变,”他说,声音缓下来,“可惜了,你若生在好人家……” 进宝伏著,额头又贴上地砖:“皇上谬讚了。再怎样的机变,都是殿下的手耳眼目。奴婢当不起。” 太子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河滩地五月不该种?” 进宝撑著地的手僵了一瞬。 “奴婢老家就在河边。小时候年年有汛。父亲常说,五月种河滩,七月哭爹娘。” 他低著头,看不见太子的表情。只觉得那道目光又落下来,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起来吧。” 进宝站起来。腿有些软,他稳住了。 太子拿起摺子,又翻了一页。翻页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段时间,你也该醒完神了。”太子没抬头,“明儿起,在孤身前伺候吧。” 进宝怔了一瞬。 然后弯下腰,深深拜下去。 动作很慢,很稳。像要把这一躬,弯进骨头里。 “谢殿下不弃。” 他顿了顿。 “奴婢……定当尽心。” 这宫里,与主子挨得越紧的奴才,重量越重。他又站回去了,可心里没有多少喜悦。 直起身的时候,他却想起另一件事。 春儿傻乎乎地护著江才人,一门心思的要查。她以为自己学会了,可这宫里,她学会的那点东西,够干什么? 总得让她再经一遭。 他在边上看著就是了。 松柏香的香气丝丝缕缕,沁进他靛蓝的衣袍里。 他垂著眼,把那念头往下一按,像按灭一粒燃著的香灰。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 第133章 暗桩 窗关著。帘也垂著。午后的日头被挡在外头,一丝都透不进来。 屋里闷得像蒸笼。 江才人靠坐在床上,薄被盖到腰际。脸上肿消了,却瘦的嚇人。颧骨支著,下頜尖尖的,像被什么抽走了肉。 春儿跪在床边,把御膳房的事、小顺子的话、那个“右边脸颊有个小窝”的宫女,一五一十说了。 她说得慢,说得细。每说一句,就抬头看一眼小主的脸。 江才人听完了。没说话。 春儿不敢催。只是跪著,汗从鬢角淌下来。 过了很久,江才人才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那天送来的饭,不是御膳房的。” 春儿点头。牙齿咬得打颤,自己都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江才人闭上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颤著。春儿看见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攥得很用力,指节泛白,又慢慢鬆开。 “茶是障眼法。”她睁开眼,看著寢衣袖口。绣著缠枝梅纹,是鹅黄色的,他说过这顏色衬她。“让別人都盯著那杯茶,真正动手脚的在饭里。” 春儿心里一紧。小主看得透。 可她想的不只是这个。 她想起王嬤嬤那句话,“杨贵妃当年吃了海鱼,也是浑身肿胀的症候”。 五年前,徐妃还只是个嬪,就敢对妃下手? 她不敢往下想。 那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想说,又说不出口。小主现在想的是找出这害人的真相。那些虚无縹緲的,说出来,也只是添乱。 她把那根刺往下一按。 江才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在苍白瘦削的脸上绽开,很硬,很冷,像冬天结在檐下的冰。 “徐妃好手段。” 她转过头,看著春儿。眼睛还是红的,但呼吸已经稳下来。 “把所有婢女叫来。挨个看。” 春儿微蹙了下眉:“小主,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但不查。”江才人打断她,声音透著一股薄薄的戾气,“就永远不知道谁是那个人。” 她顿了顿。 “没有实证,他……永远不会信我。” 那个“他”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又重得像压著什么。 春儿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过,又被人堆在一起,烧成一把刚刚点燃的火。 她说不出別的。只是点点头: “那奴婢去办。但不说是查人,就说……小主赏钱。” 江才人看著她,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又像是別的什么。 “做事越来越稳当了。” 春儿低下头。心里那根刺还扎著。 那个宫女,右边脸颊有个小窝。她见过吗?在哪儿? 她想不起来。 ———— 春儿把储秀宫所有宫女叫到廊下。 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廊檐像被刀切过,划出一道笔直的阴影。六个宫女站在那阴影里,脸上的笑都差不多。客气、討好、又带著点拿不准的试探。 春儿站在她们面前,手里托著个青布包袱,里头是刚从內库取的铜钱。 她没急著发,先笑了笑: “小主怀著小殿下,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小主心里记著呢,让我来赏钱。” 话音一落,那几个宫女脸上的笑立刻深了些。 春儿挨个发,发一个,说一句话,眼睛却盯著对方的脸。 “翠儿,你管洒扫的,这院子没你不行。”右边脸颊,光光的。 翠儿笑著接了,嘴里说著“姐姐抬举”。 “硃砂,你管浆洗的,小主的衣裳都是你收拾的。”——没有。 硃砂靦腆些,接了钱,低声道谢。 发到第三个,春儿的手停了一下。 “彩霞——” 彩霞站在廊沿边上,阳光堪堪擦著她的鞋尖。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听见叫,上前一步。 “你是管什么的来著?” 彩霞接了钱,笑得自然:“奴婢管洒扫的,和翠儿一道。有时也帮茶房送送热水。” 春儿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一遍。右边脸颊,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继续叫人。 “明儿。” 明儿瘦瘦的,站在后排,低著头。听见叫,也上前来。 “奴婢管杂务的,”声音细细的,“跑腿传话,夜里也值过几回班。” 春儿把钱递过去,手在她面前停了一停。明儿抿著嘴抬眼看她一下,又垂下去。那一眼很快,像燕尾掠过水麵,只留下一圈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消失的涟漪。 右边脸颊,也没有窝。 春儿心里记著,脸上不动,继续往下发。 六个发完。 六张脸,像六扇关著的窗,没有一扇透出她想要的光。 春儿把剩下的一小把铜钱收拢,脸上还掛著笑,却没有急著让她们散。 她慢慢开口,像是在閒聊: “这几日小主身子不好,我日夜在跟前守著,外头的事顾不太上。”她顿了顿,“摆膳的事儿,是谁在照应?” 没人说话。 春儿等了一息,目光扫过这六张脸。 彩霞站出来一步。 “这几日是我。” 春儿看著她。 彩霞笑得坦然,话答的又顺又快:“巧穗姐姐没了之后,那几日乱糟糟的,您也伤著手,没人顾得上。我见御膳房的膳送来了没人摆,就顺手端进去了。” 她顿了顿,往旁边看了一眼。 “原本是我和明儿两个人弄的。后来……” “后来怎么了?” 彩霞说:“七天前,明儿说手疼,后头就我一个人弄了。” 春儿点点头,目光转向明儿。 明儿站在后排,垂著眼。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成一道薄薄的影子。 “手怎么了?” 明儿没抬头,声音轻轻的:“抬东西抻著了。使不上劲。” 春儿笑了笑,没再追问。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铜板,递到彩霞手里: “那食盒沉得很。你一个人端进端出这么多天,怪不容易的。这是小主额外赏的。” 彩霞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姐姐太客气了,这有什么……” 她推了两下,还是收了。攥在手里,和刚才那些铜钱搁在一处。 春儿又摸出几个,递给明儿。 “你也辛苦了。看能不能弄点膏药,总疼著也不是法子。” 明儿伸出手,接了钱,轻轻说了句“谢谢姐姐”,又垂下眼去。 春儿看著那六个人,笑著摆了摆手: “都领了吧?散了散了,好好当差。” 人散了。六道影子从廊下漫出来,散进日头里。 廊下空下来。 只剩春儿一个人。 她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黑。 不是储秀宫的人。 那谁是有窝的那个? 春儿站在原地,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摆膳的是彩霞和明儿。 彩霞答得太顺了。明儿什么都没说。她们有问题吗? 日头还是毒。晒得地砖发烫,热气从脚底下往上蒸。 春儿站在那里,后背却凉透了。 ———— 戌时正,东宫。 雕花小门被推开一道缝,福子像一道影子钻进来。 沉水香。他一进门就闻见了。 那香气厚沉沉地压过来,像一层看不见的幔子罩在屋里。 进宝坐在案前。灯点得亮,却没拿笔。 他左手托著一盏灯笼,破得不成样子,纸面裂了几道口子,露出竹骨。右手拿著沾了浆糊的薄宣纸,正低著头,一点一点往上糊。 福子愣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进宝公公,这破灯笼您糊它做什么?赶明儿我给你拿十个新的来!” 进宝没抬头。挑著薄宣的手稳稳噹噹,眼皮都不抬一下: “多话。晚上不值夜了?” 福子挠挠头,嘿嘿笑起来: “可不么!那些人惯会捧高踩低,公公刚回到太子跟前,就没人逼著奴婢兼夜了。” 他往前凑了几步,压低声音,脸上却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 “我就说我们进宝公公早晚有一天爬回去,那些阉货还不信。” 进宝轻轻“嘖”了一声。 他把灯笼移远些,眼睛还盯著那几道裂口,声音不轻不重: “仔细碰坏了。让你值七天大夜。” 福子像被烫著似的,猛地往后一跳。 他惊疑地看著那盏灯笼——普普通通,破破烂烂,有什么金贵的?可进宝那语气不像开玩笑。他不敢再往前凑,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站得远远的。 “那个……”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方小纸,“刚刚春儿姑娘给奴婢这个,说要交给您。” 进宝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立刻接,先把那盏灯笼平平放在桌面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最易碎的瓷器。 接著手才一伸。 “拿来。” 第134章 密谈 进宝展开字条。 是春儿的字跡。笔画勾折像他,合在一起却完全不一样。他的字是刀劈斧凿,崢嶸毕露。她的字是松烟入墨,並不十分显山露水。 像同一个师傅教的拳脚,打出来却两路功夫。 ——子时初,后院小门接您,三人相商,盼。 他看了一眼。 手指在那字跡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把字条凑到灯烛上。 火舌舔上来。纸边捲曲,发黑。橘红的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那张脸却一动不动。 快烧到手了。他没丟。 手指迎著火上去,一捻。 “滋”的一声。火光灭在指腹间。 剩下半截焦黑的纸屑,蜷在他掌心里。他把它团成更小的纸球,在指尖揉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福子远远站著,不敢吭声。悄悄退到角落,收拾些杂物。 窗外的夜还是热闹的。不知哪宫的丝弦声,细细的,飘过来。杯盏声,脚步声。光亮堂堂的,从窗纸透进来一抹。 但很快就会静下来了。 进宝还在揉那个纸球。 揉得很慢,越揉越小。 ———— 子时初。储秀宫后院侧门。 入夜起了雾,牛乳似的笼著,皎洁的月光都照不透。那雾把什么都化开了。檐角、假山、竹丛,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春儿没点灯。缩在门边,左脚换右脚的晃。衣料在一团朦朧中漾著一点光泽,浅绿色的,在这白茫茫的雾里,像一角蒙著纱的玉。 窄窄小径尽头,一人拨开浓雾走来。 黑色的轮廓,步伐稳当,轻薄的衣袍翻飞著。 是进宝来了,春儿一眼就知道。 她迎出几步,站得能看见人脸了,脆生生一声: “乾爹。” 眼睛亮晶晶的,包著一层水似的。嘴角向上抿著。 进宝轻微頷首,没说话。 春儿在前引著,进宝在后。穿过门洞,走入后院那片小竹林。 竹枝密密地长著,压在浓郁的雾气上。风过时,沙沙作响,像什么人在密语。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著,影子隱隱约约。 进宝忽然开口。 “要查吗?” 春儿愣了。 这个问题问得怪。明明是他让她去问王嬤嬤,怎么现在又问“要查吗”? 可那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明白了。 他问的是——查到这一步了,你还想往下走吗? 春儿看著他。他的眉目隱在雾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黑黝黝的,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没躲。 “不查,”她轻轻开口,“小殿下有危险,小主不安心。” 进宝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什么。话却比刚才更轻,像怕被人听见: “那你呢?” 春儿一愣。 “你可以明哲保身。明日……我就能让江才人,自愿换个贴身丫头。” 袖底下的手,蜷起来。 他不知道是希望她答应,还是不答应。 春儿看著他。看了很久。 风把竹枝吹得又响了一轮。 她走过来,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乾爹。” 她仰著脸,怯怯地,话却没抖。 “可是保护好小主和小殿下,我们这么久的棋,才算没白费,是不是?” 她嘴里说著利害,藏不住的担忧却从向下的唇角溢出来,眼里闪著恳求的光。 进宝蜷著的手,慢慢鬆开。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层利害计较,包著一汪傻气。 他点点头,脸上还没有表情,语气却鬆快了些: “走吧。” 春儿却没放开他的衣角。 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就那么牵著,走出这片小竹林。 雾还没浓。月光还是朦朦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 ———— 偏殿,內室。灯点得亮。 这个时节,床边竟点著炭盆。 春儿和进宝悄无声息地掀帘进来,带进一丝湿润的凉意,又被满室的闷热吞没了。 进宝站定,行了个礼:“见过江小主。” 江才人把自己裹在薄被里,像还在发冷,脸上浮著一层虚虚的笑。她抬了抬手: “进宝公公坐。大晚上劳您跑一趟,事情有点难,还要您帮著出个主意。” 春儿已经搬了一把绣凳,放在进宝身后。 进宝从善如流坐下,轻轻抚平衣角。 “小主折煞了,”他说,“替您分忧是应该的。” 江才人看了看春儿。 春儿也搬了凳子,急急拢了拢衣裙,挨著进宝坐下去。坐了一半,身子忽然僵了僵。 这是在乾爹和小主跟前。 可话已经堵在嗓子眼,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坐定,往前倾了倾身,把今日白天的事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王嬤嬤的话、御膳房小顺子的话、那个右边脸颊有窝的宫女、六个宫女挨个看过去、没有一个对的。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 “摆膳的是彩霞和明儿。明儿说,七天前手疼,后头就彩霞一个人弄了。” 她拧著眉,想了一会儿,才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往外掏: “彩霞答话……答得太顺了。明儿什么都没说,时间也巧。” 江才人听著,点点头,接过去: “那个有窝的宫女,有储秀宫的腰牌。腰牌从哪儿来的?” 她思索著,自己往下说: “要么是偷的捡的,要么,是有人给她的。若是偷的,谁丟了腰牌?怎么没人报?若是给的……” 她又摇摇头,这个范围太大了。 春儿咬著唇,忽然又冒出一句: “我总觉得那个有酒窝的,我见过。” 她拧著眉,使劲翻脑子里的东西:“可记不真切了。也许是不太熟的那种,就……一晃而过。” 江才人没接话,转向进宝: “现在难办的是不能明查。如此扑朔迷离,倒不好打草惊蛇。” 她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我估摸著,出了这档子事,他们短时间內不会动作了。” 春儿听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手指搅了许久,才把那个感觉捞出来: “可,对面比咱们急。” 江才人一愣,看著她。 春儿自己也有点拿不准,可说著说著反倒顺了: “他们费这么大劲,没成。肯定不甘心。咱们能等,她们等不起。” 她顿了一下。 “可,万一在咱盯不住的地方下手了,怎么办?” 江才人若有所思。 半晌,她转向进宝: “公公怎么看?” 进宝坐在灯影里,从始至终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微微动了动: “那个有窝的宫女,不仅有腰牌,还知道接膳这活干得糙。换了人来送,根本没人发现。这是里头的人告诉她的。” 他顿了顿。 “內鬼一定有。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猜是谁,是让这档子人,在我们眼皮底下再动一次。” 春儿眼睛一亮:“怎么让他们动?” 进宝没急著答。他看向江才人: “明日开始,放出消息。说小主不思饮食,什么都吃不下,只吃得下春儿做的甜汤。” 春儿一愣:“这是……” 进宝没解释,继续往下说: “如此三日。三日后的晚上,再放出消息。说小主胃口好了,叫明日御膳房传菜。” 江才人听著,眼睛慢慢亮起来: “让她们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適。” 进宝点点头。 春儿在旁边琢磨了一会儿: “这三天,御膳房的膳不吃了,她们没机会下手。到了第四天,终於有机会了。她们一定会来。” 她又皱起眉: “可是……他们不怕被发现吗?当天传膳,当天就肿了,又没有那杯茶做障眼法。” 进宝看著她。那目光很淡,却让春儿觉得他在等她说出下一句话。 她努力张张嘴想继续说点什么,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除非……还有別的障眼法。” 进宝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得让他们自己把退路想好。” 春儿眼睛一亮,可隨即又暗下去: “可是……怎么做呢?” 进宝没答,沉默了一瞬。 他站起身,转向江才人,躬身行了个礼: “江小主,奴婢告退。” 江才人点点头。 进宝退后两步,转身掀帘出去了。 春儿还坐在那儿,愣著。 灯影晃了晃。炭盆里的火苗细细地烧著,红彤彤的,映在她脸上。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让他们自己把退路想好。 第135章 收网 小厨房里,炉火细细地燃著。桂花圆子的甜香飘了半屋子,软软的,糯糯的,像能把人的骨头都泡软了。 彩霞掀帘进来,笑脸盈盈:“姐姐一个人忙啊?我帮你烧火。” 春儿心里一动。 来了。 她没抬头,只往灶边让了让:“正好,我一个人还真顾不过来。” 彩霞挨著她坐下,往炉膛里添了根柴。火光腾起来,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明是张圆圆的、討喜的脸,被那光一照,竟有几分看不透。 春儿搅著锅里的圆子,像是在閒聊:“小主这几日什么都吃不下,就这点甜汤还能进几口。可光喝这个哪行,人眼看著瘦。” 彩霞应著:“那是,小主金贵身子,得想想法子。” 春儿握长勺的手紧了紧。 让她们自己把退路想好。 进宝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鬆开咬紧的牙关,嘆了口气。 那嘆气太像真的,她自己都信了。 “我倒是有个老家的土方子。薏米和赤小豆煮水,用来泡脚。说是行气,能开胃口。” 彩霞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 “薏米赤小豆?”她抬起头,“小主上次不就吃这两样肿了?” 春儿点点头,神色坦然,似是十分有底气:“那是喝进去的。小主那时候本身就肿得厉害,这东西和体质冲了。现在人瘦下来了,再说,不入口,只泡脚,能有什么事?” 彩霞没说话。 火光在她眼睛里闪了闪。只是一闪,很快就被那张笑脸盖住了。 春儿继续搅著圆子,像什么都没察觉。又喃喃自语似的补了一句: “等过两天吧。小主身体再好点。” ———— 入夜。储秀宫后小门。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將黑未黑的灰蓝色。春儿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整个人像被夜色吃进去一半。 福子像一道影子钻进来。 “进宝公公让我守著。”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往她跟前凑了凑,“今日起每日下值我就过来。东边值房最右手边那间没人吧?我在那儿睡,有事姑娘喊我。” 春儿点点头,往里头指了指。 福子跟著她走进去,脚步放得极轻,做贼似的。 ———— 第三日傍晚。储秀宫院子里。 天边烧著一大片的晚霞,红里透紫,又晕著金光。整座院子都被染得暖烘烘的,廊下的灯笼还没点。 春儿站在廊下,把几个宫女叫过来。 “小主今日好些了。”她笑著说,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明日让御膳房传膳。大家仔细点,把活干好,哪里都收拾乾净些。说不定,皇上很快就来了。” 一副掌事大宫女的派头。 几人应著,各自散了。春儿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慢慢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不留痕跡。 翠儿笑著。硃砂点头。彩霞也笑著。明儿只把头恭顺地垂下开。 和平时一样。 春儿又加了一句:“硃砂,去烧点热水。一会儿我要给小主泡脚。” 硃砂应声去了。 明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要不是春儿一直盯著,根本不会发现。 春儿站在原地。晚霞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垂著眼,把刚才那一顿在心里过了一遍。 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 夜深。 宫人都回值房了。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像有人用嘴吹的,噗,噗,噗。最后只剩廊下那盏风灯,孤零零地亮著,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春儿和福子猫在西边值房墙角,缩成两团黑影。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带著草木的气息。 等了很久。 久到春儿以为今晚不会有事了。 福子轻轻碰了碰她。 有人出来了。 是彩霞。她走得很快,步子却压得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可刚走几步,后面又跟出来一个人—— 明儿。 春儿心里一沉。两个? 彩霞和明儿走到远一点的角落,拉扯了一阵。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明儿摇头,彩霞凑近说了几句,明儿顿住了。她低头看了看彩霞扯著她衣袖的手,慢慢抚开,转身走了。 彩霞站在原地,看著明儿走远,才慢慢回到值房。那背影在昏暗的夜色里,竟有几分孤零零。 春儿心里一紧,和福子对视一眼。 手一指,跟上明儿。 明儿左顾右盼,绕到东边一排值房。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在地上拖出一道瘦削的黑。 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地出来。两人对上眼,什么话都没说,携著手往后院竹林走去。 春儿和福子远远跟著,藏进一座假山后头。 竹林在月光下静静地立著,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把那两个人的声音切得碎碎的,隱约飘过来,又散了。 “……御膳房……没事的。” “就这一次机会了。” “信我。” 春儿心口砰砰跳著,跳得她耳膜都嗡嗡响。她看了福子一眼,福子也点点头。 两人从假山后绕出来,悄无声息地靠近。 那两个人正说著话,没察觉身后有人。 春儿猛地扑上去—— 明儿一惊,嘴刚张开,春儿的手已经捂了上去。那一声喊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被压住的猫叫。 明儿挣扎得厉害。別看她单薄,力气不小。她在春儿怀里扭著,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拼命地甩,拼命地挣。 春儿脸上火辣辣一疼。明儿的指甲划过,血珠子渗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痒痒的。 她不敢鬆手。不敢出声。 只死死捂著,任凭明儿在她怀里扭成那样。 那边福子已经三下五除二把那个小太监绑了,团了团布塞进嘴里。转身过来帮忙,几下把明儿也绑了。 春儿喘著粗气站起来。 手还在抖。 月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碎银子似的,落在那个小太监煞白变形的脸上。 春儿凑近看了一眼。 愣住了。 长生。 侍弄院子树木花草的长生。小主怀孕后,皇上多拨在院里的几个粗使下人中的一个。 她见过他很多次,他在院子里修剪花木,低著头,从不看她。 月光下,他脸颊右侧—— 一个小小的窝。 第136章 审讯 柴房里只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月光从窗欞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条。 春儿站在门口。福子在她身后半步。 墙角两个人。明儿靠著墙,脸白得像纸。长生缩在另一角,身子抖得停不下来,右颊那个小窝一颤一颤的,像在笑。 春儿走过去,蹲在明儿面前。 “小主出事那日,是你们把午膳换了?” 明儿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叫。 春儿看著她。这张脸她见过无数次。在廊下洒扫,在值房进出,低头从她身边走过。 现在她看著这张脸,只觉得远。 “別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平又假,“好好说,都是一个宫的,没什么过不去的。” 福子上前,扯出明儿嘴里的布团。 那边长生忽然呜呜地喊起来。 春儿往后看了一眼。长生蜷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眼睛焦急的盯著明儿。 春儿忽然觉得这场景在哪见过。 慎刑司那间刑室里,乾爹被绑在刑架上,她跪在刑架面前。她那时不怕疼,只怕看著乾爹受苦。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有数了。 但不知怎的,硌的人有些难受。 “春儿姐姐……”明儿的声音发飘,“奴婢听不懂。” 春儿让福子把长生拖到侧前方。不远,就一步。 好让长生看清明儿,就像那晚她看清乾爹。 “御膳房的小顺子说,”春儿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慢慢吐,“当天去传话的人,右脸颊有个酒窝。” 她看著明儿的眼睛。 “查起来,储秀宫要翻个个儿。你们逃得掉?” 明儿没说话,把头低下去。 福子把长生嘴里的布团也扯了。 长生大口喘著气,喘够了,才说:“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春儿愣了一下,侧过头。 “那你呢?你知道什么?” 长生声音乾乾 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话真熟,她在哪听过。 春儿瞭然似的点点头 。 “福子公公,”她说,“劳烦您去我屋里拿针线来。进门桌上。” 福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 柴房里只剩他们三个。 明儿低著头。长生还在抖,眼睛没从明儿身上移开过。 春儿盯著两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脸颊上那道被明儿挠出的血痕已经不流血了,细细的,像只血红的虫横著。 福子回来,手里托著个针线包。 春儿把针一根根抽出来,排在地上。 她示意福子按住明儿的手。那只手白白的,细细巧巧。 她捏起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 “明儿的手养得真好。”她说。 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明儿的脸白了。 春儿没再看她。银针细细的,扎进指缝。 没有铁签推进去那样难。比纳鞋底还轻鬆些。就那么顺顺地推进去,推进那绷紧的皮肉里。 一寸,两寸。 明儿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呼。她整个身子往后仰,脖子绷成一条线。 春儿没看明儿,她看长生。 长生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身子猛地一缩。他想喊什么,嘴张著,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春儿盯著他,手没停。又拿起一根针。 第二根扎进去。 明儿的身子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溺死一样的声音,仍用力压著。 长生发出一声呜咽。他想扑过来,可他被绑著,只能在地上扭,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別……別……”他终於喊出来,声音劈了,“我说……我说……” 春儿看著他。手里的针悬在半空。 “说吧。” 长生已经软了,浑身都在抖,话不成句:“是徐妃,是徐妃。长春宫一个小太监给我……小门外竹丛左边两步……土坑……传消息……” 福子从长生怀里搜出张纸条,最上面的一张最新,墨跡还带点湿意。 春儿没细看 ,搁在旁边。 “出事那天,饭里放了什么?”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把纸条给明儿,明儿找彩霞……彩霞帮我们看字……,纸条让我按时间去御膳房停膳,都是我一个人要乾的!” 春儿听著,忽然问:“你们不识字?” 明儿在旁边摇头,眼泪流下来。 春儿心里一动:“写纸条呢,也是彩霞帮你们写?” 明儿点头,又拼命加了一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帮我写字念字……” 春儿把搁在桌上的纸条展开,就著昏暗的灯光看。 明天,储秀宫传饭。 下面还有半句。 ——风险大,可再静待时机。 春儿盯著那半句话,看了很久。 刚刚在小竹林,他们明明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这不是这两个人的意思,是彩霞自己加的,她什么都知道。 她没告发,也没拦住。却在能改的地方,悄悄改了半句话。 也给自己留了半条活路。 春儿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她把明儿手上的针拔出来。血珠子涌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用力按了几下那伤口。按到不流血了,才鬆开。 明儿白著脸,斯斯地吸著气。 春儿站起来,居高临下看著他们。 “徐妃给你们什么?”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长生才开口:“我们这种人……要的不就是个出宫的盼头吗?” 春儿看著他。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泪痕亮晶晶的,那酒窝还在。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跪在慎刑司的地上,也是这样狼狈。也是这样抖。也是这样哭著求过。差一点就要把一切说出来。 那个人是她自己。 她站在原地,看著长生和明儿。两个狼狈的人,捆著,缩著,一个哭,一个抖。 和她在慎刑司那夜,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只是—— 现在站著的那个,是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脏,沾著血和灰。 耳边似乎响起巧穗最后说的那三个字。 ——下地狱。 她站在那儿,月光落在她身上,凉凉的。 她忽然觉得噁心。 福子在旁边等著她发话。 春儿慢慢转过身,朝他行了个礼。 “劳驾福子公公,把他们分开关好。等天亮。” 福子点点头。 春儿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灌进来,带著草木的气息。 她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手开始抖。 她把手攥紧。攥得指节泛白。还是抖。 柴房门口。月光照著她,照著她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黑黑的,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著那影子,忽然想: 那个在慎刑司哭著求饶的春儿,还在吗? 一股没由来的恐慌攥住了她,她拼命跑起来。 跑过月亮,跑过自己的影子。 她怕那个影子忽然站起来,站成另外一个春儿。 第137章 归途 她一路跑。 暗沉沉的宫墙从两侧移过去,像两排盯著人的金刚。她只是拼命跑,跑得肺里发疼,跑得眼前发花。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东宫那扇雕花小门外了。 夜风一吹,汗湿的身上一阵发寒,她愣在原地。 她常来。知道这个时间后院没什么人,那扇角门也一直给她留著。就这么凭著本能闯进来了。 没通过福子引路。没通稟进宝。 哪里沙沙响了一阵。她回头,只见一排矮木在风里晃,影子拖得老长,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地上。 她滚成一锅粥的脑袋,猛然冷却下来。 她说不清她来做什么。刚刚像有什么吸著她似的,让她一路往这里跑。现在站在这里,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扇门。 她往后蹭了几步。 鞋底蹭著青砖,沙沙的。 又蹭了一步,转身,要走。 “吱呀” 门开了。 进宝站在洞开的门后。穿著纸一样白的里衣,脸色有些倦怠的青白。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削成一道薄薄的影子。 他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只是一闪。很快那惊讶就沉下去,沉成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的样子。 像一尊石像。一尊冷冷的、地狱里的石像。 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身。 春儿挤了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吱——呀——长长的,像一声嘆息。 ———— 里头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勉强把屋里的轮廓勾出来。 春儿挪了几步,走到內室。腿一软,她扯著进宝的衣摆跪下去。 “乾爹……”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进宝低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道结了痂的血痕照得清清楚楚。 “怎么自己来了?”他问。 声音阴阴的,带著一层哑,有一丝责怪。 春儿猛地一抖。 “我和福子……抓住了明儿和长生。”她低著头,声音发飘,“我……我给他们用刑了。他们招了,是徐妃。” 进宝没说话。 春儿继续往下说,像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 “他俩……他俩和我们一样。和巧穗与王勇一样。” 她抬起头,眼睛空洞洞的。 “我没给他们活路。” 进宝看著春儿,她脸上绷得紧紧的,下巴细细地抖著。 “乾爹,”她说,“你罚我吧。” 进宝皱了下眉:“做得好,为什么罚你?” 春儿却像没听见。她只是反覆说著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罚我吧……罚我吧……” 进宝不动。 她扬起手。 “啪。” 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在安静的室內,那声音格外清脆。 进宝眉心一跳。 春儿又扬起手。 进宝箍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紧,攥得她手掌发红。 “我允许了吗?” 声音冷下来。沉下来。像一块石头压进井里。 春儿抖起来。两条泪衝下脸颊,止都止不住。 “巧穗说……”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我会下地狱的……” 进宝深深吸了一口气。 春儿包著泪的眼睛里,映著他。只有他。仿佛此刻这双眼睛只能装下他一个人。也只能从他这里,得到一点安定。 进宝懂了。 他也半跪下来。 伸手,从她领口扯出那条银坠子。竹节缠枝纹的,小小的一个,还带著她的体温。 他把链子收紧。 紧紧的。箍在她脖子上,像一道嵌进去的线。 春儿的脖颈不受控制地扬起来,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进宝没说话。就这么看著她。 看著她憋红的脸。看著她眼睛里涌上来的,哀求的光。 那哀求不是求他鬆开。 是求他。 再多一点。再让她难受一点。 进宝嘆一口气。又把链子收紧几扣。 几乎完全勒住。 春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有什么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没有挣扎。 只是手指深深抓紧地毯,指节泛白。进宝伸手,將她的手从地上扯起来,反扣在背后。 这形成了一个环抱的姿势。 春儿被他箍在怀里,脖子上的链子勒著,手被反扣著,整个人像被什么柔软又坚硬的镣銬捆住。 眼前变得模糊。血红一片。手抓不住东西。痛苦一点一点变成虚无。 巧穗的诅咒。明儿的哀叫。长生的颤抖。还有,刑室里跪地求饶的自己。 那些追著她跑了一路的东西,在这片虚无里,终於远去了。 她平静下来。 放任自己陷进去,陷进这沉沉的安定里。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只是几息。 进宝放鬆了链子。 冰冷的、浓郁的、混著松柏香的沉水香气,汹涌地衝进她肺里。她大口呼吸,难受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完全涌上来—— 一个粗暴的,携著一阵香风的吻堵了上来。 她闷闷的咳嗽压在喉间,在两人的唇齿间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似的颤抖。 春儿顺从的张著口,在进宝咬了她一下后,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回应。 直到又要窒息。 进宝撤开一点。春儿软软的身子又靠过去,埋进他怀里,细细地抖。呼吸里还带著颤,像一朵淋透了的花。 进宝的声音哑得厉害: “够了吗?” 春儿的头埋得更深。哽咽一声,用尽力气胡乱点著头。 进宝把她乱七八糟地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被子还散著,是他刚刚起来的样子。 他蹲下身,两下帮她褪了鞋子。 春儿愣了一会儿,身体一抖,就要爬起来。 进宝按住她。自己也翻身躺上去,把她圈进怀里。 一下一下,抚摸著她的头顶。 “在这宫里,往上爬,就得疼。” 他嘆了口气,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你和我不一样。你还会难受。” 春儿埋在他怀里,静静地听。 “在有人那么对我的第一刻起,”他说,“我就发誓。我早晚要站到那个位置上。什么香的臭的,狠狠把它踩下去。” 春儿眨眨眼,睫毛扫在他衣襟上。 她哑著嗓子开口,细细的: “可是乾爹不一样。你总是为我好。” “我也是为我自己。”进宝打断她,“杏儿,王勇,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人。我还做了別的用处。” 他顿了顿。 “就像你。你是为了保护小主和小殿下。但你也是为了自己活得更好。不管哪个理由更重一点,都是在那里的。” 春儿轻轻眨巴著眼。没说话。 “所以,”进宝的声音哑著,扯得有点紧,“这样如果会下地狱。” 他低头,看著她。 “乾爹和你一起去。行不行?” 春儿抬起头。 月光里,他的眼睛定定的,看进她眼里。那目光太重了,重得能把她压平在地上。 她却感到一阵坦然似的轻鬆。 熟悉的气味縈绕在周围。松柏香,沉水香,还有一点点他身上特有的、说不清的味道。 她把自己缩得很小。缩进他怀里。像小时候躲在娘怀里那样小。 声音也小小的:“那春儿就不怕了。” 进宝没说话。他抬起她的头,借著月光仔细看了看她的神情。眼还红著,泪痕还掛著,可那眼睛里的东西,稳下来了。 他低下头,用唇蹭了蹭她脸颊上那道薄薄的结痂。 伤口又渗出两粒小血珠,沾在他唇上。他把它舔进去。 刺痛让春儿猛地抖了一下,呜咽了一声。 可她把下巴扬得更高。 进宝却把她按回去。薄被裹上来,將她妥帖地包住。 声音倏地变冷。 “睡觉。” 春儿埋在被子里,眨眨眼。 窗外不知哪里的更声传来,远远的,闷闷的。 她闭上眼睛。 那双手还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轻轻拍著。 第138章 醒夏 春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什么都是软的。月光是软的,被子是软的,连乾爹那双苍白修长的手也是软的。 乾爹轻轻托著她的后颈,像托著一汪水。 她看见他的肩膀。白的,像上好的瓷。只是裂著纹,鞭伤横一道竖一道,还有那处箭伤,结了疤,暗红的,像开在雪里的一朵孤零零的花。 可他的眼睛是烫的。 盯著她,像要把她盯沸了。嘴唇上沾著蜜色,一张一合,说的是什么?她听不见。 她只看见那条银链子。不知什么时候绕紧在她脖子上,凉凉的,像月光拧成的绳。 链子在收紧。 勒著她,又憋又闷。她喘不上气,可也不想挣。她只想他靠过来。 他靠过来了。 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细微血管的纹路,像瓷器上最细的冰裂。胸膛贴著她的,热的,沉的,像一个小小的囚笼,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清冽的香料底下,藏著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暖的汗味,是他的味道。 她想说:乾爹,亲我吧。 想喊:抱我吧,罚我吧,怎样对我都好。 可嘴唇张了又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一股暖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温热的,像春潮漫过堤岸,一波,又一波。 把她整个人泡软了,化开了,化成一滩软软的泥巴。 链子还在收紧。 她在睡梦里哼了一声。那声音又黏又细,不像自己的。 身体抖了几下。睫毛颤著,颤著,睁开了。 ———— 窗外还是深沉的夜。墨蓝的天,星子碎碎地洒著。 不知道几更了。 进宝虚虚拢著她,呼吸绵长,又深沉,一下一下拂在她额头上。 春儿没敢动。 她躺著,喘著。浑身都是汗,里衣黏黏地贴在身上。腿间也有股陌生的、潮潮的感觉。 那个梦。 那个梦太奇怪了。她不敢细想,可那些画面自己往脑子里钻。他的眼睛,他的肩膀,他收紧了链子又把她整个拢进怀里。 还有那股暖意——现在想起来,好像又被那潮水冲刷了一次,她又是一抖。 春儿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只知道她想碰碰他。 想確认他就在那儿。是真实的。不是梦。 手慢慢往前伸。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乾的 、凉的。可她自己的手指是湿的,黏的。她蹭了蹭,想往他指缝里钻。 他没动。 她又蹭了蹭。指尖抵进他指缝里,卡在那儿,不动了。 可她还是慌。 那股慌从心口往下走,走到小腹,走到腿间,走到脚趾尖。她整个人缩起来,蜷得紧紧的,可那慌还是往外溢。 手胡乱摸索,摸到他腰间,摸到衣料底下那具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也许只是想看看,他那次受的刑伤,好了没有。 进宝的呼吸忽然乱了。 那只被她扣著的手猛地一翻,反扣住她。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两只手一併攥住,压在她头顶。 “还疯著?” 那声音是冷的。淡的。像月光一样没有温度。 春儿僵住了。 刚刚脸上还潮著的红,一寸一寸褪下去。褪到耳朵尖,褪到领口下看不见的地方。 她抬起眼,看他。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进宝脸上。那脸冷著。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糊紧了的窗纸,透不出后面任何东西。 春儿忽然想起昨夜自己是什么样子。 哭著跑来。跪在地上。不成体统地求罚。说那些疯话。 可不就是疯吗? 那刚才的梦呢?也是疯吗? 她嘴唇抖著。眼眶里涌上泪,包在那儿,不敢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错了。”声音哽在喉咙里,碎碎的,“奴婢……奴婢……” 进宝没看她。自顾自说,声音还是那样冷,那样平: “你跑来的时候,疯了。人疯了的时候,有些事,是不算数的。”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算数。 所以他只是……接住一个疯子。仅此而已。 她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再发不出一丝声音。脸上却猛地烧起来。 就是觉得羞耻。他隨手的安抚,她当成了真的。他不得已的容忍,她肖想成了情意。 这样子,多丑。多蠢。 进宝鬆开手。 坐起来。背对著她。 “清醒了,回吧。” 春儿看著那个后背。直直的,冷冷的,像一堵墙,墙上没有门。 她吸了吸鼻子。手脚並用地爬下床。脚踩在地上,凉的。鞋胡乱套上,胃里一阵堵,像饿,又不像。 她胡乱行了个礼。话都没说。 转身,推门,逃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外头,夏天的夜风是暖的,吹过她潮湿的身体,却像冰刀子割过。 她低著头往储秀宫跑,跑著跑著,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脖子。 链子松松的。 可她总觉得那东西勒著她,让她喘不上气。从梦里一直勒到梦外。 ———— 屋里空了。 进宝坐在床边。 脊背还直著,像刚才那样。可不知什么时候,那直里塌下去一点。只是一点。 旁人看不出来,他自己知道。 他看著她逃出去的那扇门。看了很久。 空气里还瀰漫著一股甜得发腻的味道。是她的汗,还有別的什么,淡淡的,泛著水汽,像雨后的晚香玉。 他从来没闻见过这种味道。他不知道人的身体可以这样香。 他慢慢转过头。 床榻里面,她睡过的地方还温著。枕头歪著,被子揉成一团。月光照在那儿,照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是她梦中沁出的汗,还是別的什么,他不敢想下去。 他伸出手。 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落下去。 落在那小片湿痕上。 温的、润润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像触到什么活的东西。他几乎要被灼得缩回来。可他没有。他只是一点一点,把那小片痕跡攥进掌心里。 攥紧。 她刚才也这样攥过他。细细的手指往他指缝里钻。那时候他装的毫无察觉。呼吸都不敢乱一下。 春儿不知道他听见了。 她梦里哼的那一声。黏黏的,细细的。喊的是“乾爹”。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在宫里二十一年。见过的,听过的,比这多的多。他知道那是人身体醒了,管不住的时候,才会有的声音。 可他不知道,她怎么会对他这样。 他这样的人。 进宝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月光底下,那手苍白,修长。看著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底下是什么。 那道伤。虚无的,丑陋的,让他不能再是人的伤。 他想起她刚才摸到他腰间。手往那儿探。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可他不敢让她找到。 他只能推开她。用“疯了”当藉口。用“不算数”当刀。 她走的时候,脸色红得发紫,眼眶里包著泪。 她不知道自己多想让人发疯。 也不知道他这具皮囊下到底裹著什么东西。 进宝把手翻过来,盯著攥过什么的掌心。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横衝直撞的。找不著出口。 窗外,天不肯亮,也不肯不亮。就那么悬著一片灰,像什么都还没发生,像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坐在黑暗里,攥紧那只发黏的手。 第139章 连环 宫道上,琉璃瓦承著天光,慢慢从昏暗中晕开一层蒙蒙的亮。 空气里有茉莉花的味道,一丝一丝,软软地缠著。 是夏天的味道。 春儿低著头走得很急。脚下的影子薄薄一片,贴著地,逃一样。 从东宫逃出来,从那张床上逃出来。可逃出来之后呢?梦里那些事还在,乾爹的脸还在,冷著一张脸,像化不开的冰。它们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她想把那些东西甩在身后。可它们跟著她,比影子还紧。 衝进自己屋里,她才敢停下来。站著喘了一会儿,打了水,把脸埋进去。凉意激得她一颤。 她换了身乾净衣裳,把昨晚那件揉成一团。上面有些痕跡,她不敢看,囫圇塞进床底。 她猛地抹把脸。 不能再想了。 ———— 春儿穿戴整齐,推开值房门。福子就躥了过来。 两排值房里已有了动静,说话声、起身声,低低地传出来。福子把脸埋得低,怕人看见。 “姑娘回来了。”他眼下青著,“我昨夜把那两个关到正殿后院的茶水房和杂物间了。那边荒著,不会有人发现。” 春儿心里过意不去,伸手往怀里掏。 福子赶紧后退:“进宝公公体恤,让奴婢这两天不当值,只夜里顾著您这边就行。別的可不敢要了。” 春儿的手顿了一下。 福子脸上还是笑著,但那笑上头蒙著一层东西,是一种有些陌生的、小心的恭敬。 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摸出几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福子愣了一下,到底没再推,谢过走了。 春儿站在那儿,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门。 她没再想什么,转身往小主寢殿走。 ———— 寢殿里静静的。窗欞筛进来的光,一格一格落在地上。 江才人自己在屋里试著走动。 人也精神了。被什么撑著似的,眼睛里的光比从前还要亮。那光是硬的、亮的,像淬过火的刀。 春儿在她面前行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按。 张口,语调冷静恭顺。 长生和明儿交代:和徐妃殿里的宫人接头。小门外两步的竹丛中有个土坑,三不五时去那里取送消息。听徐妃的命令办事,为的是换个正经身份,换点银钱,出宫有个盼头。 她把搜出的纸条递上。 江才人接过来,从右到左扫了几遍。 “只有供词和他们自己写的纸条,太立不住。”她说,“得抓住徐妃殿里的人,才算铁证。你盯著小门外,她们既然著急,应该很快会来人。” 春儿点头。 江才人话锋一转:“这后半句怎么回事?——可再静待时机——咱们把局做得这么周全,她们怎么还觉得风险大?” 春儿低下头,把彩霞的事说了。 彩霞和明儿在值房外拉扯。明儿说彩霞帮她们写字看字。那张纸条上的“风险大,可再静待时机”,是彩霞自己加的。 江才人听完,没说话。窗外的光照在她脸上,暖而薄。 “这彩霞,”她慢慢开口,“知道在信里暗暗拖延,说明不是无知。可也没告发,也没全然助紂为虐……” 她顿了顿。 “倒难办。” 春儿跪下去。 “奴婢想求小主个事。” 江才人看著她。 “这几日奴婢会盯著彩霞。她若有问题,直接拿下。她若没去找別人通气儿……”春儿咬了咬牙,“求小主给个恩典,让她在跟前伺候。” 江才人微微睁大眼睛:“你要这种人做什么?” 春儿抬起头。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主……”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找词,又像不知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她去帮明儿,是因为明儿是她姐妹。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 “她知道这是错的。可她还是干了。” 她被什么哽住了。那哽从喉咙往下走,走到心口,堵在那儿。 她想起自己。 想起慎刑司那夜,乾爹朝她走来的时候,她以为他是来劝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张口,她就放弃一切,谁都去攀咬。 那时候她也知道那是错的。但她只能看见乾爹的眼睛。 “小主,”她说,声音有些涩,“这种人……心里有个人,就什么都敢豁出去。若是能让她心里那个人变成小主……” 她没说下去。 江才人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下去,移到她攥紧的手上,又移回来。 春儿又补了一句,解释什么似的: “小主身边人少,奴婢去办事时,也总需要一个忠心的人。” 江才人定定看著她,又嘆息似的,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就按你说的办。”她说,“只是若留著,一定要確保没有二心。巧穗是前车之鑑。” 春儿低头:“小主放心。若有拿不准的地方,咱们治她个勾结的罪状,翻不出什么花来。” 几句话,就把一个人从该死的边缘险险拉了回来。 ———— 春儿寻到院子后头的水井边。 正是日头渐高的时候。井台湿漉漉的,映著天光,亮汪汪一片。几个宫女蹲在那儿洗衣裳,皂角的味儿混著水汽,淡淡地飘著。 春儿走过去,像是在閒聊。 可她的眼睛,在日头下有些不敢看人。 “最近明儿和彩霞倦怠得厉害。今儿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想来是上次多赏了钱,心不定了。” 大家都笑笑。一个说:“彩霞今儿不舒服,还在值房睡著。” 硃砂嘴快:“就是想躲懒。这俩人最近確实飘了,春儿姐姐说得分毫不差。” 春儿摆摆手:“行了,当好你们的事。”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袖子被人扯住。 硃砂把她拉到角落,贴得近近的,声音压得低: “彩霞最近总魂不守舍,当差不利落。明儿好像和一个小太监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春儿皱眉:“竟是如此?这样奸懒的婢女,本应该回了小主。可毕竟没抓现行,我倒怕她们反咬一口,到时你也不好办。” 硃砂往前凑了凑:“春儿姐姐,你看这样如何。我盯著她俩,要是有差错,我就来告诉你,抓个现行。”她顿了顿,声音更小,“到时候,能不能给我换个別的活?浆洗衣服太重,冬天尤其难熬。” 春儿看著她。 那眼睛里有一点光。是算计的光,也是討好的光。 她心下鬆了口气,有了数。 ——知道她想要什么,也知道她愿意用什么换。 “放心吧。”她说,“到时候记你一功。” ———— 安排完这些,春儿踱到小门外。 竹丛静静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两步开外,落叶厚厚地铺著。 她蹲下身,拨开叶子,把几根削尖的竹筒一根一根插进去。青绿色的,细细的,尖朝上。和落叶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搬了把椅子,团在小门里。从怀里摸出一个素麵的荷包,一针一针缝起来。 她叫了两个小太监在旁边伺候茶点。他们也十分乐意。这活跟躲懒差不多,就算主子责怪下来,还有春儿在前头顶著。 阳光从小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膝上,暖暖的。针脚细细密密地走过去,一针,又一针。 可缝著缝著,她忽然想起——她胡乱去攀扯他的腰间。那手也是这么伸出去的,小心翼翼地往前探。 然后被他抽开,反扣住。 她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腹,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珠子渗出来,像一颗小小的珊瑚珠。 她擦擦,继续缝。 ———— 正午。 太阳端端正正地悬在头顶,把影子都晒没了。 小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春儿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荷包掉在地上。 “什么人?”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覷,跟著她衝出小门。 外头,一个穿褐色衣裳的小太监齜牙咧嘴捂著脚,倒在地上。那片竹丛的落叶被踢散了,露出底下几根削尖的竹筒。有一根上沾著血,鲜红的一点,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他看见有人出来,脸色一白,慌不择路要跑。可脚刚抬起来,又惨叫著跌下去——另一只脚也踩著了。 春儿一挥手: “鬼鬼祟祟,给我拿下。” 两个小太监扑上去,把人按住了。 春儿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竹筒。青绿色的,沾著血,在落叶堆里露出来。 远处,宫城的殿脊层层叠叠,琉璃瓦泛著金光,一直铺到天边。那么亮,那么远,好像能把什么都吞进去。 她站在这里,看著自己亲手设的陷阱咬住了人。 她应该高兴的。 可巧穗的诅咒又在迴荡。 “下地狱。” 她的手又在抖。 乾爹还会陪她吗? 日光晒著。晒得人后背发烫。 她没动。 两个小太监已经把那人捆好了,等著她发话。 春儿慢慢转过身。 “带走。”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她往前走。 没回头。 第140章 风沙 第二日起了风。 不是一般初夏那种软绵绵的、暖烘烘的风。是乾的、硬的,夹著沙,从西北边卷过来,把天都染黄了。 宫道两边的红墙,在风沙里变得模模糊糊。琉璃瓦上的金光也没了,只剩下昏黄一片。 宫道上,什么都看不清。春儿扶著江才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轿。 才人这个位分,本就无轿可坐。那些日子被捧著、护著,倒让人忘了这回事。 如今风沙一来,什么都显了原形。 江才人走得很慢。肚子已经显了,身子沉,风又大,每一步都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她拿帕子捂著脸,可那帕子薄薄的,挡不住什么。沙子打在脸上,呛的她咳嗽起来。 春儿侧过身,用袖子挡在她面前。 “小主,您靠著我走。” 江才人没说话。只往她身边靠了靠。 风灌进春儿嘴里,一嘴的土腥味。她呸了两口,没呸乾净,那味儿黏在舌头上,涩涩的。 远处有几个人影,也这么走著,像一群被赶著的牛羊。 春儿眯著眼去瞧,却看不出是主子还是奴才。 只知道是一样灰头土脸。都一样被吹得睁不开眼。 江才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春儿赶紧扶住她。 “小主?” 江才人没说话。只是低著头,靠在春儿身后,继续往前走。 风把她的新换的裙角捲起来,鹅黄色的,绣著缠枝梅纹。如今裙摆上已经蒙了一层细细的脏。 乾清宫终於到了。 风沙在这里小了些。高大的殿宇挡著,能喘口气。 春儿扶著江才人站在门口,等著小太监去通传。 可等了很久,那小太监才出来,脸上带著为难的笑: “小主,皇上正在会见户部和兵部几位大人,暂时不得空。您看……要不先回去?” 江才人没动。 她抬起头,看著那道紧闭的门。 “劳烦再通稟一声。”她说,声音很稳,却透著一股固执,“皇上若实在忙……能给个时辰么?我好等著。” 小太监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身后,只有一个婢女。 他点点头,又进去了。 春儿站在江才人身侧,替她挡著偶尔卷过来的风。 侧边那扇小门,吱呀一下开了。 刘德海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著张公公。 他俩像两条蛇,滑了过来,一老一小。 春儿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们都笑著,可眼睛如出一辙的冷,泛著昏黄的光。 她想起慎刑司那间刑室。张公公站在进宝面前,手里的鞭子浸过盐水。 他看进宝的眼神就像现在这样,像要把他的衣服扒掉,看看底下藏著什么。 明明风沙已经小了,她却觉得比刚刚还冷。 刘德海走到近前,每一褶皱纹都透著殷勤。 “小主誒,您如今是什么身子,可別在这风口站著了。” 他往江才人跟前凑了凑,像真心实意为她好: “皇上说了,晚上就去看小主。” 他又嘆了口气。 “里头事情要紧,別让皇上也掛心外头。” 江才人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还是点点头: “那就恭候皇上。” 刘德海笑了。那笑腻得很,又说了几句奉承话。 可没提轿撵的事儿,还是要她们自己再走回去。 江才人勉强笑著,转身往回走。春儿跟上。 错身那一瞬,张公公的眼睛斜过来。 那一眼很短,可又黏又冷。 像蛇信子。 春儿没动。 风卷过来,灌了她一嘴的土。 她咽了咽,怎么也咽不乾净。 第141章 彼身 回到储秀宫,风沙停了。 那土腥味儿黏在舌根上,淡了。 几个小太监蹲在廊下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今儿怎么没见长生?” “谁知道呢……他平常就神神秘秘的。” 春儿从他们身边走过。脸上什么也没有。 进屋的时候,江才人已经坐下了。脸上被风吹得有些红,眼睛却亮亮的,像烧著一小簇火。 “春儿,”她说,“皇上晚上要来。你去御膳房传个话,要几道清爽的。” 春儿点头。 她看著小主那张脸,那亮亮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今天应当是个好日子的。 她压下被风沙吹的乾巴巴的心情。脸上又掛上笑。喜气洋洋的“哎”了一声。 低下头,往外走。 ———— 一出门,刚转过宫道第一个小弯。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把她扯进角落。 是沉水香。 春儿的心狂跳起来。 可那香今天没透著松柏的味儿。是另一种,黏腻的,浮著的,像死去了很久的木头。 那道直直的、像一堵墙的背影。那句“你疯了”。透过这味道,又出现在眼前了。 心口又酸又涨。 她慢慢抬起眼。 入目,却不是乾爹黑沉沉的眸子。 是张公公。那张白净的脸笑著,吊著的眼梢却透出几丝审视与轻蔑。像在看一件便宜物件。 春儿全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她慢慢直起腰。把那只被他扯住的手抽回来。声音压得又平又直: “见过张公公。”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张公公哂笑一声:“没嚇到吧,咱家就是想找姑娘聊聊天。” 他凑近两步。把她逼在墙角。 “你不知道吧,”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进宝公公最近,逼得咱家在宫外的兄弟好苦。” 春儿一愣。 乾爹动手了?报慎刑司的仇? 他没和自己说过。 “进宝公公在宫外是有手段的,”张公公嘆息似的,“可姑娘也要劝著点儿。” 他又往前凑。春儿能闻见他嘴里的气息,潮潮的霉味儿,用青盐味压著。 “我乾爹,哦,就是刘总管。”他一字一顿,“手里可还有那样东西呢。” 那样东西? 春儿脸上什么也没露,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公公说的什么?奴婢不清楚。” 张公公的声音忽然尖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进宝公公亲自交给刘总管的!捞你的!对谁都要紧的东西!”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慎刑司那夜。那些她一直不敢往深里想的事,忽然间全涌了上来。 她想起乾爹说“有些希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那光,是拿什么换的? 春儿脸上还压得平静。可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裂了一角。 她吸了几口气,用一根手指轻轻推开张公公。又在衣角上蹭了蹭指尖,像要把什么脏东西蹭掉。 “公公自重。” 张公公嘲讽似地笑了一声:“贞洁烈妇,装得还挺像。” 他又往前凑,伸手去碰春儿的脸。春儿偏了偏头,没躲掉。 那只手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著,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进宝公公,挺会折磨人吧?你去和他说说,別动我宫外的兄弟。办得好了,咱家更会疼人,保管叫你……” 他顿了顿,手指用了点力:“你劝不好,那东西还在我乾爹手里呢。哪天抖出来,进宝公公吃不吃得消,你想想。” 春儿猛地打掉那只手。 “张公公,”她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像冬天结在檐下的冰,“您若不是走投无路了,怎么会找上我?” 张公公那张一直笑著的脸,僵住了。 春儿看著他。 “您是来求人的。刘总管知道您將这事儿到处说吗?” 张公公脸上的笑完全垮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声音气急败坏:“你!!” 春儿迈步走出去。 “公公再拉,我就要喊人了。” ———— 一路上,春儿走得又快又急。 她想把心里那点东西踩下去。可那东西沉沉的,越踩越上涌。 乾爹给刘德海什么了?那把柄大到张公公敢直接来威胁? 她把字条给了永善,还在无数个夜里,隱秘地沾沾自喜,以为自己修正了乾爹的失误。 可她从来没去想:刘德海为什么突然反水?乾爹出来后为什么从没报復刘德海,还辞了內务府的职? 她不是看不见,她是不想看见。那太重。 她躲在他的羽翼下,那么理所应当,不去管外面是怎样的狂风骤雨 从来没去问:您吃了多少苦? 这两日的羞耻、无措、“他为什么推开我”的委屈。 此刻想来,轻得像一阵烟。 进宝为她付出的是这么多。 好让她此刻还有閒心,为这些小事揪心。 风完全停了,可嘴里那土腥味儿还在。春儿咽了咽。咽不下去。 她恨自己蠢。 恨自己只知道想他、念他、怕他不要他。 却从来没察觉——乾爹为了保她,已经快把自己碾碎了。 她走进值房,关上门。 狠狠几个耳光。左右开弓。一点没留手。 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抬手摸了一下,已经肿了,一碰就刺痛。 可这疼是好的。 好压一压心里那疼。 外头热闹起来,是晚膳送到了。有人喊著“春儿姑娘”,一叠声地叫她。 春儿对著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有些肿,嘴角破了点皮,沁出一丝血,不很明显。 她拿帕子蘸了凉水,敷了敷。深吸一口气。 脸一抹。掛上笑。 推门出去。 第142章 肉岸 储秀宫西侧殿內,灯亮著,菜摆著,还没人动。 春儿侍立桌侧,低著头。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她肿著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另一边脸笼在光中,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被撕开又勉强拼回去的纸。 皇上进来了。 他心情很好。对小主嘘寒问暖,伸手去抚摸小主隆起的腹部。 “西北边境又起战事,实在焦头烂额,”他说,“今天没见你。心里却一直掛念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软:“冷你这么长时间,终究是朕不好。” 春儿看著这一幕。 心里那沉甸甸的东西,鬆动了一瞬。 皇上对小主是有情谊的。她不会看错。这事儿皇上知道了,一定能为小主做主。徐妃势大,即使不除,也总能消停下来。 她做的一切,也算值得了。 脸上忽然一刺。那肿著的地方,这会儿不知怎么又疼起来了。 春儿把脸垂得更深。 小主开始说中午的事。说自己宫里两个宫人勾结长春宫的太监,假扮御膳房传菜给自己下毒。那症候根本不在那杯茶上。现在两边作案的奴才都被拿了,暂押在储秀宫中。人证物证都在。 春儿上前,呈上画押的口供和字条,又退回原位。 皇上接过。 翻动纸页的声音很轻,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春儿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著一点灰,是今日在风沙里走的时候落下的。她没擦。 乾爹知道了,应该会有些欣慰吧?她也能做点漂亮事了。 可那沉甸甸的东西又坠下来。 要是没有乾爹,没有福子……自己还能做成这些事吗? 她有什么资格让他欣慰? 皇上翻完了。抬起头。 “之前,是朕错怪你了,还说你身子不爭气,”他顿了顿,“想不到里面竟有这样阴私的勾当。” 春儿等著。 等那句“朕定为你做主”。 窗外有风,窗纸轻轻响了一下。 皇上沉吟片刻:“这些宫人实在大胆。朕会命人处死,三族俱夷。” 春儿半抬起头,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皇上那张脸沉沉的,泛著怒意。可那怒意像一盏太小的灯,只照亮脚下一点地方,再远些的黑暗,它不肯去照。 小主的脸色白了,她勉强笑著:“下人断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夷三族是否太严苛了呢?也许背后还有……” 皇上挥手打断她。 “朕知道你心善。这种刁奴,就该这么罚。这事就这样为止了,也权当给你出出气。” 就这样为止了。 春儿站在那里。那几句话在脑子里碾,一圈,两圈。 那些供词,那些纸条,那些她和福子、进宝、小主一点一点算出来、熬出来的证据。 在皇上手里,只能是“刁奴”的罪证。 再多,他不想要。 小主忽然弯下腰,发出一阵乾呕。 春儿扑上去,拿痰盂,一边告罪:“皇上息怒,小主害吐得厉害。” 皇上皱皱眉,站起身,离远了几步。 “既然如此便歇著吧。朕改天再来看你。” 他没再看小主。拿著那叠证词,走了。 脚步声出了门,下了台阶,消失在夜风里。 ———— 院子里开始有动静。 火光亮起来。铁甲碰撞的声音、被堵住的喊叫、哪个宫女的惊呼。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只剩涟漪一圈圈往外推。 春儿跪在地上,扶著小主,没动。 小主吐完了。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著春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春儿把她扶到床边,伺候她躺下。 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关上。 关得很慢。像要把什么东西也一併关在外面。 可窗外,火光还在移。 明儿和长生,还有那个长春宫的太监,被押著往外走。影子拖得很长,在宫墙上晃几下,不见了。 这影子背后有他们的三族。那些她没见过的人,此刻大约正在睡梦中,不知道天亮之后,等著他们的是什么。 “这事就这样为止了。”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来,比什么都重。 原来什么確凿的证据,在皇上的决断和喜好面前,都只是几页纸。想留就留,想撕就撕。 她做的那些事,沾的那些血,也是。 她想起乾爹。 总是这样。无措的时候,迷茫的时候,痛苦的时候,春儿就想起他。像溺水的人想著岸边。 可她忘了,这岸也是血肉做的。也会怕,会疼,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跪在刘德海面前的时候,谁是他心里的岸? 她不知道。 窗外,火光渐渐远了,小小几星。 春儿站在那里。手还扶著窗框。指节泛白。 她忽然觉得嘴里那土腥味儿又泛上来了。 越来越浓。 第143章 小船 后半夜落了雨。 前日的风沙被雨一衝,翻出泥土的腥气。雨点子也是脏的,落在人衣裳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浑。 储秀宫的清晨,比往常静。 宫人们走路低著头,脚步压得极轻,说话也窃窃的,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昨晚的事……” “残害皇嗣,胆子可真大。” 巳时初,內务府送了一抬一抬的东西进来。领头的小太监笑得殷勤,说是皇上心疼江小主怀子不易,特地挑了这些奇珍异宝,博小主开顏。 长长的礼单唱完,从珊瑚珠玉到金釵首饰,珠光宝气摆了半间屋子。 江才人却没什么笑模样。她又像被抽乾了精气,面无血色,呆呆靠在床上。 春儿叫了几声“小主”,她才勉强把神抽回来。 “就……收到库房吧。”声音细若游丝,竟像说句话都不愿了。 春儿鼻头一酸,替她把歪了的靠背扶正,默默退下去。 ———— 雨丝细细密密地织著。 春儿撑著伞,站在库房门口,看著人將东西安置妥当。自己侧著身子,用肩膀和脖子夹住伞柄,弯腰去锁库门。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把伞拨正了。 硃砂的笑脸从伞下钻出来,人也挤进来,贴得近近的:“春儿姐姐。” 小小的油纸伞一隔,硃砂凑到她耳边: “彩霞昨晚就不对劲。大家都去看热闹,她没去。今早说自己病了,一直缩在被子里,门都不出,装得直哆嗦。” 她眨眨眼,声音压得更轻: “人家都说她被昨晚的事嚇破了胆。可她平日不是这种性子。她和那明儿走得近,也许……” 话没说完,春儿打断她:“我知道了。” 摸出几个铜板,往硃砂手里一递。 硃砂笑著接了,却不走,小心陪著笑:“春儿姐姐,那之前说的换岗的事儿?” 春儿笑笑,眼睛却垂下去:“容我几天安排。” “哎,好好!春儿姐姐放心,若彩霞还有什么不对劲,我第一个来告诉你。” 硃砂喜滋滋地走了。春儿的笑慢慢淡下去。 彩霞至少没去通风报信,不是无可救药。 可应该怎么处置呢?念头在心里转了几个来回,摇摇摆摆拿不定主意。 若是他,会怎么做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午膳小主没用几口。春儿取了银子往御膳房去,最近新来了位江南厨子,兴许能做几样新鲜菜色,哄小主多吃一口。 乌云压著琉璃瓦,仿佛要把整座宫城压进地里。雨还是那样细密,缠绵得不像夏日。 春儿加快脚步。 行至金水桥畔,一阵疾风掀来,挡在眼前的伞猛地一歪。春儿忙双手握紧,使劲一拽,才堪堪稳住身形。 就这一抬眼,看见桥头行来一道撑伞的碧色人影。 两柄伞,隔著半座桥,都停住了。 进宝站在雨里。袍角沾了些泥点子,靴子湿透了,额上沁著细汗。很有些狼狈。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伞柄捏紧,脚步停在原地。 春儿怔了一瞬,上前两步,行礼: “乾爹。今日不当值吗?”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是什么蠢话。 进宝垂著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嗯。詹事府送东西,刚回来。” 雨点子大了些。 噼噼啪啪砸在伞面上,像催促的鼓点。 进宝在原地站了一息,等她说点什么。 可她没有。 他抬腿就走。 “乾爹!” 春儿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著点慌。他停住,没回头。 “昨天……昨天张公公来找我了。” 进宝的身子微微绷紧:“找你做什么?” 春儿绕到他面前,伞檐碰著他的伞檐,发出轻轻一声响。她低著头,盯著他袍角的泥点子: “说您有东西,在刘德海手上。” 进宝没说话。 春儿抬起头,看著他:“原本是捞我的。现在……成了您的把柄,是不是?” 进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被雨水打湿了些,鬢角的碎发贴著腮,眼睛亮亮的,正望著他。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问: “你来,就是要问这个?” 春儿愣了一下,小心去分辨他的脸色有没有怒,解释道: “奴婢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求您別总瞒著我。兴许……兴许我也能帮上忙呢?” 进宝扭过头,望向远处朦朧的红墙宫闕。风似乎更大了,手里的伞有些握不住。 “江南盐税补亏的密信。东宫抄的。” 春儿愣住了。 头慢慢低下去。 真的是为了捞她。让乾爹这么久以来,一直被人捏著、拿捏著、威胁著。 还有,內务府的职辞了,那是一等一的肥差。究竟是乾爹自愿,还是被逼的?她不敢再想。 她只觉得自己背上忽然多了块大石头。沉沉的,压得腰都直不起来。 宫里的奴婢,习惯了弯著腰、跪著。把自己放得低些,也好有个遮风避雨的顶。 可此刻,被这石头压著,被迫直不起身,她只觉得无力。 雨彻底疯了,从天上倾盆而倒。 春儿挪了半步,侧过身,用自己半边身子挡住斜吹来的风雨。她没想太多,只是不能让那雨打湿他的衣裳。 进宝的眼睛黑沉沉的,落在她脸上,逡巡著,像在找什么。 “没別的了?” 春儿一愣。 別的? 那密信怎么办?她不知道怎么问。问了自己也没办法,只能让身上的石头更重一分。 那晚的事?她更不敢问。怕他又推开,也怕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他面前问那一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进宝看著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等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等的答案。 没等到。那东西便一点一点沉下去,沉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了。 也好。 本就是不该有的念想。 他迈步,袖口却被轻轻扯住了。 “有。”春儿的声音有些急,扯得他脚步一顿,“还有。” 进宝没回头。 春儿绕到他面前,仰著脸,慌慌张张地,像怕他跑掉似的: “张公公昨天捏我脸了。” 进宝猛地转过身。 “什么?!” 那眼里终於有了些情绪,春儿被他怒气冲冲地盯著,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 她低著头,甚至小小地弯了一下嘴角,语气愈发亮了,告状似的: “他还威胁我。说您再动他兄弟,刘德海就要动那信。” 进宝的脸沉下来:“他还干什么了?” “他还说他更会疼人。”春儿带上几分委屈,“污衊乾爹折磨人。” 进宝没说话。 可牙关咬得细微作响。 春儿嚇了一跳,抬眼去看。他却扯出一个笑。那笑跟痉挛似的,带著点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 “你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些哑。 春儿结结巴巴:“他、他自然是胡说的。乾爹给我银子,教我本事,没有人比乾爹更疼人……” 她心里紧张。可紧张底下,有一点点隱秘的、不敢承认的高兴。 乾爹在生气。因为张公公欺负她。 可这高兴太不像话。她用力把它压下去,面上只留一派惶恐。 进宝看著她。 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因为紧张微微泛红的脸,看著她把那点高兴藏起来又没藏好的样子。 她不懂。 她什么都不懂。 可他还是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想告诉她,那不是“疼人”,那是些更深更丑的东西。想问她,你什么时候才能懂,懂了你还想要吗? 他没有动。 只是把手收进袖子里,攥紧。 “蹦躂不了几天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近离他远点。” 春儿没动。 雨还在下。金水河被砸得起了波澜,一圈一圈,散了又聚。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碧色的、笔挺的背影越来越小,被雨幕吞进去。 他始终没有回头。 春儿弯了弯眼角,“哎”了一声。 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 也不知道是应给谁听。 第144章 彩霞 亥时初,雨终於停了。 这是夜里最静的时候。前头的喧闹散尽了,后头的还没来。整个宫城像一口深井,沉在月光底下。 院子里的积水还没干透,一汪汪地摊著,倒映著如水洗过的夜空。月亮把自己分成无数瓣,开在每一片水洼里。 彩霞从那些月亮中间穿过来。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她勾著脖子,双臂抱得死紧,眼底两团青黑。她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可月光不肯放过她。 “吱呀”,门推开。 屋里只点著一盏油灯。春儿坐在灯影里,神色模糊,看不真切。 “春儿姐姐,你找我?” 春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几日病了?” “是……有些风寒。”彩霞垂下头,“眼下也快好了,不耽误当值。” “当值?” 春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像灯花爆了一下,又没了。 “传递消息、勾连外人的值?” 彩霞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什么坠住似的,“扑通”跪了下去。 春儿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一点可惜,像看一件本可以完好、却偏偏摔碎了的瓷器。 “你可知,那几个死了?”她顿了顿,“牵连了数十家人。听说今日的西市口,血流成河呢。” 彩霞以头抢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蜗牛。 可她没有壳。 她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骨头在颤,被春儿看在眼里。 “奴婢……自知罪该万死。只求不要连累家人。奴婢愿意去死……奴婢认罪。” 春儿看著她,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保你呢?” 她一根一根掰著手指,像是在数给彩霞听: “明儿给你抖落得乾乾净净,这是人证。字条的笔跡可以辨认,这是物证。” 跪著的人抖得更凶了,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压都压不住。 春儿又嘆了口气。这回嘆得更长,更软。 “罢了。你据实回答我,我看我能否在其中想想办法。”她顿了顿,声音倏地冷下去,“若有半分虚言,谁也救不了你的家人。” 彩霞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著春儿,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不住点头,点得头髮都散了: “是!是!奴婢一定据实说!一定!” “徐妃给你什么好处?” 彩霞愣了一下,隨即拼命摇头,话倒豆子似的往外涌: “不是!徐妃没给过奴婢好处!是明儿……是明儿!她是与奴婢一同入宫的姐妹,她说这事儿成了,她就能有个好奔头……明儿与长生也是情急之下走错了路,他们不是坏人……” 都这时候了,还在替明儿辩解。 春儿心里划过一阵冷。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 “那什么是坏人?小主的性命和孩子,差点就没了。” 彩霞说不出话。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春儿问,“想过吗?” 彩霞哆哆嗦嗦,嘴唇开合了几回,才蹦出一句: “想过……也,也没想过……都是奴婢有罪……更多的,是去想明儿的奔头了……” 春儿的声音冷下来,入耳让人生寒: “你拿明儿当姐妹。可想过,为什么她在动手换膳前夕,说手疼?” 彩霞不说话了。脸青白著,嘴唇在抖,却发不出声。 “若是换膳不顺利,当场被人拿住,你这么护著她,一定不会说实话吧?”春儿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想想,已经被夷族的人是谁呢?” 她顿了顿。 “我记得,你宫外的娘,还经常寄东西给你吧?” 彩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空了一瞬。 “她想和长生好,”春儿一字一句钉出去,“就让你和你的亲人去死吗?” 彩霞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碎下去。 春儿看著她,很认真地、像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真想这样吗?被人当成隨便踩的石头?给把草就能干活的牲口?” 彩霞摇了摇头,眼神还是空茫茫的。 春儿轻轻哼了一声。 “这可由不得你了。” 她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清亮的酒液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她把杯子递到彩霞面前,声音寒的刺骨: “喝了,死无对证,你的家人就不会被牵连了。” 彩霞抬起头,看著那杯酒。看了很久。 手颤颤地伸过来,接住。 一息。 两息。 她一闭眼,两行清亮的泪顺著脸颊衝下来,酒盏边缘挨上嘴唇。 “砰!” 春儿一巴掌打翻了酒杯。 酒液泼了一地,溅上彩霞的裙角。她愣愣地抬起头,眼泪还掛在脸上,眼睛却带了几分疑问,对上春儿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春儿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著一只落在蛛网上的蝶: “若我现在救你、救你家人一命,你要……怎么谢我?” 这话出口的时候,春儿脊髓窜过一阵酥麻。 好像不是她在说话,是什么人的魂在她体內醒了,藉由她的身子,说出这句。 彩霞猛地往前一扑,跪著抱住春儿的腿,声音激动得发颤: “奴婢、奴婢谢春儿姐姐大恩大德!给您三世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这话也熟,像在哪里听过。 春儿无声地笑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轻飘飘的,落在彩霞面前。 “口说无凭。认罪书上画押。若你敢违背……” 彩霞没等她说完。 她一把抓过那张纸,看也不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咬破指尖,狠狠按下去。又用力捏著伤口,逼出更多血,签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双手捧著,奉到春儿面前。 春儿接过,捏在手里,慢悠悠吹乾了血跡。 再开口时,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柔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了,起来吧。我也只是要你好好给小主做事。” 她伸手,用力把彩霞扶了起来。 “这事,除了我和小主,別人还不知道。我看你骨子里是个明事理的,只是被那明儿一时间哄住了,才要嚇嚇你。你可別吃心呀。” 是安慰的话。可那认罪书,已经严严实实揣进她怀里了。 彩霞回不过神来似的,呆呆站在原地。 春儿语气微微沉了沉,添上一句: “不过,若有下次,我真保不了你了。” 彩霞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眼泪又涌出来,这回不是怕,是別的什么。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还带著颤,却稳稳的: “哎。奴婢……谢过春儿姐姐救命之恩。” 春儿笑笑:“去吧,睡个好觉。” 彩霞退后两步,又行了个礼,才退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春儿一个。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一地。 怀里那张薄薄的纸,在衣料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好像在挠著她的心口。 原来,先让人死一次,再让人活过来。活过来的那个人,就是你的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心里泛起一点带著涩的甜。 就像—— 不管进宝认不认,春儿这个人,早就是他的了。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银坠子。 窗外,月光静静的。 第145章 落英(上) 午后,日头偏西,斜斜地照进储秀宫的院子。 窗前新移了一树紫薇,开得正好,红紫色、一簇一簇的。 万寿节快到了,宫里到处在张灯结彩。可储秀宫这边听不见什么动静。 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窗台上,静静的。 春儿抱著一身青色的大衫霞帔,进了偏殿。 彩霞正给小主梳头。阳光一格格铺在小主肩上。那肩瘦得厉害,阳光落上去,像落在一把木架子上。 见春儿进来,彩霞抬起头,微微笑了笑。 春儿只轻轻点头,没出声,走到妆檯边。 铜镜里,江才人的脸瘦得几乎凹陷进去,目光虚虚地,不知落在哪里。 窗外那树紫薇花,在她脸上映了一小片红影,可那红是浮著的、暗著的,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大衫的尺码是一个月前量的。如今月份明明大了,人却薄成一片,衣裳空荡荡的,肚子掩在底下,几乎显不出来。 春儿替小主掛上霞帔,调正,俯身在她耳边,声音压得低: “小主,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去万寿节演礼了。” 江才人点点头,心不在焉的:“你安排就行。” 再无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像自言自语: “你,我,如今又有一个彩霞。在这宫里,还能依靠谁呢?” 春儿没接话。 窗外,又一片紫薇花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和刚才那两片挨在一起。 ———— 坤寧宫。 申酉之交。 殿门敞著,阳光涌进去,却被满殿的金碧逼得退了几分。 一排排杏黄织锦,上头又用金线绣满万寿纹,金光晃得人眼晕。 金漆香几上供著各色南北时令鲜果,在阳光下泛著润润的光,却没有一丝香气,像是蜡做的。 人来得还稀,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声音又低又杂,嗡嗡的在殿中迴响。 彩霞留在外头廊下。春儿扶著小主往里走。 经过內外殿交接处,太子和六皇子站在那儿。本来正说著话,不知怎的静了一瞬。 春儿后颈一僵。有什么人的眼光黏在背上,像一根针,细细扎著。 她没有抬头。只是仔细替小主看著脚下的红毯。那红毯新换的,金线绣的云纹,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子又提起什么事,六皇子笑起来。那笑声滚过大殿,空空地迴响了一下,又没了。 仿佛那一瞬的静默,只是错觉。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长长的唱喏声拖曳著,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人脖子勒紧了。 春儿扶著小主行礼,膝盖触到金砖,凉的。 等所有主子平了身,奴婢们还得伏跪著。春儿把头压得低低的,只敢在唱喏的间隙里,飞快地抬眼。 满殿的人,乌压压一片。皇上明黄的袍子,皇后妃嬪们的珠翠衣裳,混成一片晃眼的光。两侧小室,珠帘后头,太妃太嬪人影绰绰,看不清谁是谁。 她的目光越过这些,往御座两边的金柱扫去。 刘德海和永善,一左一右立著。 她的眼神从刘德海身上滑过,落在永善脸上。 他正弓著身子,贴的离皇后娘娘很近,仔细听著什么吩咐,脸上一派笑。 那句话又在心里响起来:往后路过坤寧宫,咱家那儿,有好茶叶。 那声音很轻,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正走神,忽然看见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从侧边过去。 是个太妃。衣裳极华贵,石青色的缎子,金线绣的翟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被一个刻薄相的丫头搀著。与其说搀,不如说拽。踉踉蹌蹌的,往里走。 那太妃的脸在擦肩而过时一闪,眉眼陌生。可春儿盯著那背影,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春儿还想再看,人已经掩在珠帘后头了。 ———— 散的时候,西边的红霞都暗淡了,另一头泛起淡淡的青色。 宫灯一盏一盏点起来,沿著廊下一路亮过去,望不到头。 刚出门,阶下停著一乘小轿。 黑漆轿身,青布轿帘,看著不起眼,可那木料沉甸甸的,做工也细。 抬轿的太监躬身道:“小主留步。贵妃娘娘嘱咐,小主身子重,让咱们把您送回储秀宫,免得奔波。” 江才人愣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应,而是转头,看了春儿一眼。 春儿微微頷首,安抚似的朝她笑笑。 江小主这才转向那太监,点点头:“替我谢过贵妃。” 春儿唤来彩霞:“你仔细跟著小主,我晚点回。” 彩霞也不问,麻利地应了一声。 轿子起来,走远了。春儿站在原地,看著那乘小轿被暮色溶进去,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乱糟糟的,手心一把汗。明明已经做好决定,脚却像灌了铅。 乾爹那张冷冷淡淡的脸浮现在眼前,心里那些计较又翻了几番。 要是……要是这次她能真正帮上忙,是不是就能把那背上的石头搬掉一些了? 是不是,她终於就有资格,即使乾爹不情愿,也能站直了往前够够手了? 春儿咬紧了牙,回身往坤寧宫门口走。 她叫住一个小太监。 那太监正要往里钻,听见叫,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带著点狐疑。 春儿把一锭重重的银子塞进他手里。 “劳驾您替我找下永善公公,就说,约好喝茶的宫女求见。” 小太监把银子在袖里掂了掂,脸上换了笑:“我去叫。可公公歇得早,若是不见,姑娘別怪。” 第146章 落英(下) 春儿等在墙角。 暮色沉下来,沉成灰蓝。又沉下来,沉成墨色。 人越走越少。宫灯一盏一盏,在她头顶亮著。她站在光与光的缝隙中,半张脸亮著,半张脸沉在夜色里。 过了一会,一个面白瘦长的太监出来,靛青袍子,和气地笑了笑:“姑娘隨我来。” 绕到坤寧宫后头,进了一处偏所。 春儿一脚踏进去,愣住了。 假山,迴廊,小桥,流水。 这不像宫里头该有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像是从天上搬来的,秀秀气气地长著。 穿过一道月亮门,小院四角都点著灯。院中一株极高的梧桐,叶子密密地遮著天,初露的月华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银子似的,铺了一地。 永善坐在树下。 藤椅,鸦青色的便服,花白的头髮没束,稀稀落落从便帽里垂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眯著眼,像在打盹。 木桌上摆著一把素白茶壶,两盏清茗。茶烟细细地升起来。 听见动静,他摆摆手:“双喜,退下吧。” 那个面白瘦长的太监无声地退远了。 永善睁开眼,目光转过来,落在春儿身上。 “来了,”他点点对面的座子,声音沙哑、慢悠悠的,“坐。” 春儿攥了攥裙角,行了个大礼:“见过永善爷爷。” 永善笑笑,不叫她起来,只是说:“尝尝。福鼎的白茶,瞧著不出彩,茶汤也寡淡,喝起来却满齿生香。” 一只布著皱纹的手,递来一盏茶。 春儿直起身,还跪著。举起杯子,一口喝尽。 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永善看著她手里那只空杯,眼角的皱纹慢慢展开。 那皱纹本来很锋利,可这会儿舒展开来,竟有几分慈祥。 “你是个聪明孩子。”他说,声音还是慢悠悠的,“说吧,来这不只为了这口茶吧?” 春儿把杯子小心放在桌上,咬了咬唇:“是有事求您。” “哦?说说。” 春儿把事情挑著说了一遍。刑室的事,刘德海怎么想置乾爹於死地的。她儘量说得稳当,可说到他被绑著、被抽著的时候,声音还是抖了。 永善听著,面上平静无波。细碎的月光在他脸上晃。 他点点头:“我也听说一二。只是,这两人原本父慈子孝,怎么突然这样了?” 春儿咽了咽口水,嗓子发涩:“是因为……刘总管手里有了个东西。他想著把乾爹除了,好让这事儿再没人知道。我……我们扛不住了,来求您发发慈悲。” 说著,她“砰”一个响头。 炸开的疼意从额头往上走,走到心里。 她仰起脸,眼眶里已包了一汪泪,嘴角向下抿著。 永善正了正神色,坐直了,仍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春儿深深低下头,囁嚅著继续说: “乾爹……乾爹为救我,刘总管逼他……拿了一些东宫誊抄的东西……” 永善的脸色倏地冷下来。茶盏搁在桌上,清脆一声。 “什么东西?” 春儿扬起青白的脸,话一溜烟急著往外挤,等了很久似的: “是太子说过、写过的一些,与詹事府大人政见往来的摺子。” 话说完,她心里才“咯噔”一下。太顺了,顺得像背好的词。她赶紧垂下眼帘,发著抖补了一句: “奴婢……奴婢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很要紧。” 永善的后背沉沉靠回椅背。 暮色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神色掩的晦暗不清,圆润整齐的指甲敲在桌面上,咚咚,咚。 政见往来……那就是新政的事儿了。 能拿来做把柄的,不外乎是太子后头的布局。这事太子下了苦功夫,一直撑著朝堂里的抨击。若是传出去,难免给殿下惹麻烦。 难怪这丫头这么慌。 他冷哼一声:“你也敢告诉我?进宝那样吃里扒外的狼崽子,总是个祸患,不如直接稟了太子。” 春儿膝行两步,几乎要蹭到他的靴尖。 “爷爷,別,永善爷爷。” 她哭起来。像是真的嚇坏了,眼泪糊了一脸。 “若……若您告诉太子,乾爹肯定要扒了我的皮。我……我就说东西是我偷的。多大的罪,我……我一个人扛。” 永善看著她哭。 看著柔,话里的意思却硬,成不成,她都要兜底。 倒是个忠心的。 这宫里,倒少见这样的。对著个太监,竟也能豁出命去。 他垂下的眼皮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隨即沉沉压了下去。 捅出去? 不,那样太不可控。 刘德海说不准狗急跳墙,把这信弄到別人手里保命,对皇后娘娘和太子都没好处。 最紧要的,是把这东西毁了。让刘德海再也拿不出去。 再者,若在此时施以援手,也许能顺手把这两个走投无路的崽子,一起收了。 他攥了攥手掌,压下心里那点隱隱的不对——也许是这事儿的程度,春儿找上的人,太准了吧。 他嘆了口气。 那嘆息入耳,竟有几分疲惫。 “起来吧。你是惯会赶鸭子上架的。” 脸上又温和起来。 春儿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脸色,站起来,訥訥地:“我不让您为难。您……您给我个主意,我自己……” 永善看她那愣头愣脑的样子,笑了一声。 那笑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別装了。” 春儿愣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永善已扬声: “双福,第二格的东西,拿来。” 一个太监从花影里闪出来。 春儿悚然一惊,冒了一背冷汗。原来刚刚一直有人在听,她竟浑然不觉。 那太监走得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不多时,捧著一沓信过来。永善用眼神示意春儿:“看看。” 春儿双手接过。 信纸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黄。她借著月色和昏暗的灯光扫了几眼,眼睛倏地瞪大。 是刘德海的亲笔信。寄给兵部的、户部的,寄给宫妃的、皇子的。林林总总,全在这儿了。 永善呷了一口茶。那茶已经凉了,他咽的很慢。 春儿抬起头:“您、您是不是早就想对刘总管……为什么……” 永善没接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春儿的话音戛然而止。那目光像一只手,把她后面的话轻轻按了回去。 永善语气也淡:“这东西怎么用,全凭你们自己。你跟我说了什么,我也都忘了。” 春儿咬咬唇,磕了个响头,再抬起脸时,一派亮晶晶的光彩: “永善爷爷,我一定报答您的恩情。” 永善笑了笑,摆摆手: “去吧。往后的事儿,且看呢。” 春儿抱著那一沓信,严严实实遮在怀里,脚步稳稳地退了出去,脸上还掛著热腾腾、感激的笑。 出了月亮门,一路穿过迴廊。假山、小桥、流水,都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 直到远远出了坤寧宫的殿门,春儿脚步才快起来,脸上濡慕感激的笑,潮水似的褪去了。 宫道两边的红墙黑沉沉的,压下来。头顶是一线天,月亮掛在夹缝里,冷静,柔和,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著头,把怀里的信抱得更紧。 有什么东西,轻了。 脚步越来越快。 几乎要飞起来。 第147章 畅春阁(上) 怀里的信发烫,一时一刻也捂不住。 春儿脚步不停,一路去了东宫。 东宫门口也因万寿节庆,树起两盏巨大的花灯,寿桃並鲤鱼形状的,比殿门还要高出一大截。 还没点亮,在黑夜里高耸著。 福子远远看见她,愣了愣,小跑著迎上来,压低了声音:“春儿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 “乾爹在吗?”春儿打断他,气还喘著。 福子往身后瞟了一眼,为难道:“在是在……可里头忙著呢,进宝公公今日怕是不得空。要不姑娘明天再来?里头退下来,我头一个跟进宝公公说。” 春儿急出一鼻子汗,一把攥住福子的袖子:“福子公公,求你务必问问乾爹,就说……就说我有要紧事,顶顶要紧的事。” 福子看她脸色发白,眼里汪著水,確不像是寻常样子。他迟疑了一瞬,点点头:“姑娘等著,別乱走。” 话音落地,人又钻进去了。 春儿原地转了个圈,往那花灯后头躲了躲。灯座底下一团浓黑的影,刚好把她整个人包进去。 三不五时,有身著朱紫的大人经过,来去间扔下几个字眼。 “成效颇丰……” “可推广,恐惊动那些人。” 像是在吵什么。春儿听不真切,只把怀里的东西又抱紧了些,贴著心口,烫得她发颤。 福子再出来时,额角沁著薄汗,四下扫了一眼,才凑到她耳边:“还不知何时能退下来,姑娘先隨我来。” 春儿点点头,跟著福子横穿到御花园。 暗处的虫儿试著叫了几声,渐渐拖长了调子。月光亮堂堂的,將御花园的小径照得清晰可见。星子却害羞似的,都拿云朵遮著脸。 假山上,新搭的戏楼子还没建完,几块木板横七竖八歪著,雕花的栏杆上了一半。 福子很快走了,留她一个人候著。 居高临下,能望见宫城里的琉璃瓦、红墙,只是望不到红墙外头。 春儿收回神,抬起头。借著月光,戏台子上掛著一块匾,黑底绿漆字—— 畅春阁。 那字笔画崢嶸,有几分眼熟。但在黑夜里,终究看不真切。 她低下头,没敢再看。 夜风渐渐凉了。春儿搓了搓手,指尖还是冰的,手心却渗出薄汗。 做之前没细想的事,这会儿全涌上来,翻来覆去地摇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会高兴吗,高兴她终於办成了一件能帮上忙的事? 还是会生气,气她自己个儿找上永善? 一边是火,一边是冰。她在台上左右踱步,几乎要把自己搅得哭出来。狠狠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定下心神:东西已经拿到了,这事儿对乾爹好。不管他生不生气,这事都已经干了。 这么劝著,心定了几分。 眼角余光里,一抹枣红色的影子从远处小径飘似的穿过来。 春儿往前站了站,凝神细看。是他,已到了假山下面。 进宝穿一身枣红礼服,覆黑色罗纱的吉服宽沿冠。並不急著上来,只站定了,仰头望著她。惯常挺拔的身影,在一片树影花草中,竟显得很小。 春儿眼睛一亮,三两步顺著台阶衝下去。 “乾爹。” 声音小,雀跃却压不住。 进宝点点头,垂眸看她一眼,转身沿著曲折的台阶上去。春儿抱著那一堆东西,亦步亦趋跟著。 “捏你脸的那个,”他声音有些低,“今儿衝撞了皇上,被打了二十板子。” 春儿闻言,抬头去看他的背影。脖颈挺得很直,黑色的发一根一根整齐往上抿著。她目光落下去,那脖颈好像挺得更直了。 他又说,声音几不可闻:“慢慢来吧,且再等几日。” 已经登上假山。一直等不到春儿应声,进宝微微蹙眉,回头看她。 春儿不知在想什么,只眼神亮晶晶的,迎上他的目光:“我……我有东西给您。” 进宝这才去看她怀里抱著的一沓子纸。 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冷:“不长记性。说了多少次,不要写那些容易被拿住把柄的东西。” ——她一定,又要写那些让人心软的话。 就像上次那张,“乾爹是地,春儿是泥”。 她想让他看了,就忘记那些事情。討人厌的,狡猾的小耗子。 他喉头滚了滚,训斥的话几乎要自己涌出来。可脚步却没停,反倒快了,往戏台后面隔出来一半的小室走。 春儿几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小室只被一扇雕花木板隔著,没有封顶,月光照得亮堂堂的。 这是给登台的演员做最后整理等待的地方。空间本就不大,两个人挤著,有些侷促。侧面一扇落地的铜镜,模糊映出高矮两个身影。 春儿咬著嘴唇,不知从哪儿说起。索性把那些信一股脑捧上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垂著眼,盯著他鞋尖上沾的一点泥。 进宝扬手,拈起最上面那封,借著月光去看。 他的脸本就绷著。越看,脸色越沉。 一封接一封。 “徐嬪处眼线被拔……”,这是给杨妃的。 “东宫诸事循规蹈矩,殿下自当勉力……”,这是给六皇子的。 其余林林总总,或告密,或挑拨,或两边下注。字字机锋,藏著刀。 最后一张,纸边毛著,月色下都能看出又脆又黄。是当年呈给先帝的。 “徐妃抚育殿下,用心良苦,然奴婢观之,徐妃常以帝王家无情,教殿下心存芥蒂。恐其越尽心,殿下与您越离心。” 进宝吸入一口夜气。 有了这些,只需稍一运作,按死刘德海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段日子,被卡著,不敢尽然出头,不敢报復太狠,只能围著大树根慢慢鬆土、慢慢掘开的境遇,竟要天翻地覆了。 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可那点滚烫的热意还没躥上来,浑身就突然冷了。 第148章 畅春阁(下) 进宝抬起眼,去看春儿。 她低著头,身子有些抖。 没看他。也没跪。 他张了张嘴,吐出三个字,声音扯得尖细,压不住了似的: “哪来的?” 春儿一哆嗦 “我……我找了永善公公,他给的。”声音抖得厉害,“我说……” 她咽了咽口水,一闭眼:“我说刘德海逼您拿了誊抄的政见摺子,没说具体是什么。您拿这个来换我,如今被威胁。我、我……” 春儿抬头看了一眼进宝的眼睛。黑得嚇人,里头竟反不出一点光。她慌忙又低下头,膝盖被好像被什么线一扯,噗通跪了下去。那些掂量好的话排著队往外涌: “您別生气,我都想好了。刘德海不会轻易拿那东西出来,永善不知道是什么,只能信我的。他不会告诉太子……这事儿对他来说不是大事,却能让太子少一个隱患,还能拉拢一个有孕小主身边的大宫女。” 她身子伏下去,额头几乎贴地: “就算……就算我猜错了,他抖给太子,我一个人扛罪。就说东西是我偷的,绝不扯到乾爹。这样也算在太子那儿,把这个雷摸出去了。我……我一死,乾爹仍有出头之日。” 进宝站著,垂著眼,看地上那缩成一团的小身子。 抖著。嚇坏了似的。 他忽然倒退两步。 她怎么敢?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压著什么:“你觉得你这样莽撞、不要命,换来这些劳什子东西,咱家就会,感恩戴德?” 信从他手里哗啦散落,雪片似的砸在地上。 他又退一步:“你以为这样就能还清咱家的恩了?” 春儿困惑地抬起头,去看他那仍在后退的身影。他的身子扯得笔挺,却也抖著,像拉到极致的弦,发出錚錚的颤音。 进宝脸色青白得嚇人。 “你想一扭脸,又装上那个清白的好人相?”他一字一字往外砸,“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可他这么说著,身子的弧度,却像要马上落荒而逃。 春儿一颤,手足无措起来。再顾不上许多,手脚並用爬起来,往前一躥,一把箍住进宝。 连他的双臂也箍在怀里,圈不住,却仍死死抱著。 进宝本来抖著的身影,僵住了。 春儿身后的铜镜里,两个身影融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不是……不是……”她声音低,却急得不行,“是——” 吭哧了半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进宝喉头滚了滚,没说话。她软软的身子贴紧自己,一股皂角香,和她身上那股叫不出名字的香气,扑了满怀。 他低头瞥了一眼,看见一小片白的颈子,又把眼睛移开,头往另一边撇了撇。 春儿眼角渗出泪。明明那么多话,这笨嘴此刻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她感觉进宝的身子又要动,急出一头汗 乾脆脚一踮,头一扬,莽撞地撞上他的唇。 进宝没动。不只是没动,是僵死了。 春儿仍强自努力地去吻,像只小兽,温温热热地舔著他的牙关。 进宝想挣开。想捏著她的后颈把她拎起来。想问她,怎么敢?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那碰触像吸著他,让他离不开,也动不了 春儿够得有些费力。她用了点力气,將进宝半推著抵到墙角,扯著他的领口,让他半滑下来,木板“砰”一声闷响。 她几乎是半压著、半蜷在他怀里。进宝牙关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哼,反倒让春儿找到破绽,长驱直入。 说不上进宝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应的,两个人你来我往,吻得又凶又黏。脸颊与脸颊相贴的地方,是冰的,湿的。是春儿的泪。 两人终於退开一些,进宝惯常苍白的脸染上薄薄一层红,唇也红著,亮晶晶的。 春儿却像要碎掉了,哭得呜呜咽咽:“我……我不是那样想,我是想,如果我想这样做,您能別推开我吗?” 她又將头埋进他怀里冰凉丝滑的衣料里,猛吸了一口:“我能帮上您的,求您了,求您了。乾爹……爹爹……进宝公公。” 她像怕极了,细声细气乱七八糟地唤著他。前襟被她的手攥成一团 进宝没动,缓了几口气,才掐著春儿的下巴,逼她抬起哭得可怜的脸。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春儿抽著鼻子,眼睛却闪著訥訥的疑惑。 进宝扶著她的肩,將她推远些。扭开眼。他那双惯常深沉的眼铺了一层水光,睫毛在月下投下一道颤巍巍的影。 “江才人晚上,同陛下在一处的时候,你在外头伺候过吧?” 春儿眨眨还流著泪的眼,脸上腾地红了,慌张和羞搅在一起,红得发紫。 进宝眼睛余光看见她的情態,低低从鼻尖嗤出一声。 “我不能那样,我……”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语调平平的,像在念什么最无聊的书: “我是个太监,春儿,你懂吗?” 春儿看著他侧过去的睫毛,蝶翼似的细细的抖。心里有点慌,大著胆子,將手指塞进他掌心里,反过去用手指插进他的指缝,箍住。 “我不要那个,我,我只要您就好,怎么都行。 进宝睫毛不颤了,轻轻吸了一口气,像要將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从这身体里压下去。被她贴著的地方起了一层薄汗,湿湿的。 “都说,太监是最腌臢的,他们不会疼爱女子,便折磨女子。” “那都是胡说!”春儿急急替他辩解。 “不,是那样的。”进宝闭上眼,任由这压在心底的话魂儿似的飘出来,“我有时候喜欢让你疼,喜欢看你流著眼泪跑也跑不掉,喜欢把你捏碎,再一点点拼起来。”他吸了一口抖著的气,“那不是教规矩,那是故意的。” 他带了几分真切的疑惑:“你说,我怎么是这样一个东西呢?” 半晌,没有回应。 果然,这么一嚇,她就要跑了。 再睁开眼,又是黑沉沉的,看向春儿。 春儿却一下扑过来,又与他紧紧贴著,一股温热的气扑在他耳廓上。 “您说,也……也喜欢我是吗?” 进宝愣了,说不出话。 春儿又结结巴巴的继续说:“那些时候,其实……其实不是故意,不是折磨。春儿也喜欢,想要的。” 这话,好像终於用尽了她那点不驯的力气,整个人泥一样化在进宝身上。 进宝承接著这一捧泥,脉搏从相贴的地方传过来。 外头虫鸣啾啾,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星子正散发著盈盈点点的光辉。 进宝手上稍一用力,將两个人掉了个个儿。 他手掌捏著她的下頜,用力的几乎將那白皙饱满的,春桃似的脸捏变形,露出里头多汁甜美的肉来。 他將她向下压了压,瞧著那刚刚大胆,此时却像要钻进地缝里的模样,什么东西横衝直撞的,让他身上一阵阵战慄。 她说了,她喜欢,她要自己別推开她。 她以身入局,从永善那儿叼过来这么大一块肥肉,就为了证明这个。 能干、聪明、忠心,可怜又可爱。 进宝掐著她的脸的手放鬆了点,忽觉得不知道怎么疼她好。 他只轻吐出一口气,点点自己还泛著水光的唇。 “噤声,接好了,这是给你的甜头。” 窸窸窣窣间。春儿眼睛猛地睁大了,惊慌的抓住衣服,却没推拒。 戏楼上头那牌匾静静掛著,遒劲、笔画崢嶸。 畅春阁。 “乾爹,信……” “乖,捡起来,別抖。”声音闷著。 夜深了,虫鸣声忽大起来,像一道纱帘,遮住了谁管不住的声音。 远处,御河汩汩流淌,水面上,一朵半开的睡莲摇摇摆摆地晃。荷面上,一滴圆润的露珠隨著河水流动,颤巍巍地滚著,將落未落。 第149章 缓归四幕(上) 春儿往御花园外走的时候,魂儿是缺了的。 她在畅春阁那间小室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麵条,深一脚浅一脚,像飞在云端,又像踩在泥地里。 那让人流泪的、又酸又涨的东西,还在这具壳子里晃荡。 衣裳上沁著汗,沾著他的气息。不只是香,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那种暖,从进宝肌肤里蒸出来的,此刻还贴著她,像他还在。 那话还在耳朵里,细细地挠。 “我只能给你这个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仰著脸看她,竟显得有三分恳求。唇上亮晶晶的,眼睛里渗著一点碎碎的光。 那姿態的意思是,他把能给的都给了,然后问她要不要。 一想,春儿又发了一身汗,从脖颈到腿弯,都细细地颤著。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用力跺跺脚,像要把什么跺进地里,又像要把自己跺醒。 然后快步走远了。 畅春阁上了一半的栏杆旁,进宝还站著。 枣红的礼袍皱得不成样子,胸前洇著几团深色的湿。 他没管,站得很直,让风慢慢吹著,看著春儿的身影在小径里越来越小,终於被花木吞进去。 她走得那样慢,那样踉蹌。像刚学会走路的幼兽,被人从窝里抱出来,放在陌生的地上,不知道往哪里去,只知道呜咽,只知道往前走。 那样傻气。 那样可怜。 他心里还涨著,想哭,又想笑。 轻轻摸了摸唇角,肿了,有些刺痛。 他咽了一下。她的味道还在嘴里。烫的,太甜太浓,咽不乾净。 ———— 次日清晨。 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光,落在砖地上,灰扑扑的砖被照得发白。屋外远远的有人走动,说话,水泼在石板上,哗的一声。 彩霞抱著春儿换下的脏衣裳往外走,胳膊肘一带,扯住了褥子。枕下有什么滑出来,落在砖地上。 是一双半旧綾袜,素白的,叠得整整齐齐。 彩霞弯腰去拿,指尖还没碰到,身后春儿的声音炸开:“別动!” 彩霞一哆嗦,回过头。 春儿坐在妆檯前,手里还攥著梳子,一身浅妃色大袖衫软软地垂著,晨光从窗格斜进来,在那布料上流淌,把她整个人都镀得光润润的。 可她的脸色不对。不是恼,也不像羞,是一种彩霞从没见过的、说不上来的样子。 春儿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笑,那笑却是浮在脸上的:“別管了……有事问你。” 彩霞“哎”了一声,直起身。 那双綾袜就躺在砖地上,被晨光照著。 “这两日,你见到硃砂了没?” 彩霞挠挠头:“见是见了,就是……像耗子见了猫,看见我都顺著墙根走。” 春儿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半满的荷包,塞进彩霞手里:“你去,给她半两银子。传我的话,这两日不必做活,功劳记著呢,且等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別让她近小主身边伺候。剩下的银子,你留著体己,別全寄回家。” 彩霞接过荷包,没多问,笑著应了。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眼圈却有些红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又亮了几分,外头的声响渐渐杂起来,夹杂著几声小宫女欢快的笑。 春儿还坐在妆檯前,梳子捏在手里,一下下慢慢梳。 梳著梳著,她的目光落下去,落在砖地上。 地上,那双綾袜已经不在了。 她低著头,脸慢慢浮上一层緋红的朝霞。 这东西她收了很久,往后,还要继续收著。 ———— 畅春阁那夜后,进宝去了两回坤寧宫的院子。 明面上,是帮太子给皇后娘娘递东西、传个话。 张公公带人半路拦了一次,话里话外全是敲打。 进宝话说的软,只是主子差遣,等事儿办完,绝不再往这边凑。 只是那眼神黑沉沉的,扫过张公公时,像看一个死物。 这日午后,永善还是坐在那棵梧桐树下。 藤椅,便服,头髮松著。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打著扇,扇子起落间,他的脸忽明忽暗。 听见动静,他摆摆手。身边的人影无声地退尽了。 “今儿怎么来了?” 他没有睁眼。声音慢悠悠的,像还沉在倦怠的梦里。 进宝跪下,磕了个头:“奴婢来谢永善爷爷大恩。” 永善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多少回了,再谢就假了。” 进宝垂著头:“爷爷给的恩,磕多少头都不够。” 永善轻轻哼一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你要先动那小张子?” 进宝没说话。 永善也没催。茶盏在手里转了一下。 “一根指头的事,也值得?” 进宝伏在地上,声音闷著:“奴婢心里有刺儿。” 他顿了顿。 “不拔出来,睡不著。” 永善盯著他,像把他从头到脚掂了一遍。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为那丫头?”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抬起脸,嘴唇抿紧了,像是要否认,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她……胆子小,不成器,当不了什么用。”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像是被人扫一眼传家宝,就急著往袖里掖。 嘴唇渐渐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垂下头。 永善没接话,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再开口时转了话头:“刘德海,你打算怎么弄?走,还是死?” 进宝的下頜绷紧了,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永善却摆摆手:“別告诉我,不想听。”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头顶的梧桐树。叶子密密地遮著天,有鸟在里头喜气洋洋地啾啾叫。 “送他……走之前,”他开口,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让咱见见。” 进宝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永善却没有看他。只是仰著头,望著繁茂的树冠。 那张苍老的脸上空空的,像这院子,像这午后。 进宝俯下身,又磕了一个头。倒退两步,转身离去。 那梧桐树上,几只鸟扑稜稜飞起来。 一只往东,两只往西,越飞越远,渐渐看不见了。 永善还坐在那把藤椅上。 他端起茶盏,送到嘴边,顿了一下。 已经凉了。 ———— 与此同时,日头斜斜地照进储秀宫的偏殿。 第150章 缓归四幕(下) 春儿坐在贵妃椅旁,一下一下打著扇。 小主捏著一卷书,却没看,目光虚虚地落在墙角。人瘦伶伶的,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 春儿看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 “小主。”她开口,声音放的很轻。 江才人没动。 “小主?”春儿又叫了一声。 江才人这才慢慢转过头,看著她。那目光像隔著一层什么,好一会儿才聚到她脸上。 “嗯?” 春儿把扇子握紧了些。 “您还记得吗。演礼那日,贵妃留下的那乘轿子?” 江才人愣了一瞬,像是要从很远的地方把这件事捞回来。半晌,点了点头。 “……记得。” 那一声很轻,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刚浮出来就破了。 春儿摇扇的手快了些。扇骨在空气里划出细细的风声。 “您和我说过,”她顿了顿,“这宫里,不是东风压过西风,就是西风压过东风。” 江才人没说话。她的目光又飘开了,落在殿门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里。 春儿把扇子搁在膝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挡住那片光。 “可是小主,”她压低了声音,“独木不成林啊。” 江才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贵妃已经示好,”春儿看著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或许……可结交呢?” 江才人没有接话。 她垂著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发涩: “杨贵妃家世好,在宫里有皇子依傍。” 她顿了顿。 “可也是皇后的心腹,自闺中的手帕交。” 她抬起眼,看著春儿。 “贸然结交……会不会踩错线?” 春儿抿了抿嘴。 小主在想了,总归不是那样不死不活的样子。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小主可还记得,我和您说过的。贵妃当年吃海鱼后肿胀,没了一个孩子的事?或许,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呢?” 江才人撑著脑袋,没有动。 过了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淡,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春儿。”她叫了一声。 “嗯?” 江才人看著她,目光柔柔的,话却锋利。 “你在拉线,是不是?” 春儿的脊背僵了。 江才人却没有等她回答。她收回目光,又望向殿门外那片日光。那日光太亮,把什么都照得失了顏色。 “你是让我,借著杨贵妃的手,也站到皇后那条线去。” 她顿了顿,嘆息似的。 “好与你、还有你那进宝公公,守望相助是吗?”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耳朵里。 春儿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心跳怦怦的,脸上一阵一阵地烧。她低下头,把那些慌乱往下咽 她移开眼,没反驳。 半晌,才开口,声音涩涩的:“小主……就当是,找个伴儿说说话。” 这话说得没底气,像在替自己辩解,又像在求江才人別再说下去。 江才人看著她,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很淡,像日影里浮起来的一粒尘。 “好。”她说。 春儿愣了一下:“小主?” “那就听你的。”江才人把书放下,往后靠了靠。她瘦伶伶的身子陷进椅子里。 “拉线也好,站队也罢。”她闭上眼,声音轻轻的,“总比这样飘著强。” 春儿看著她,眼眶热了一下。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退出去。门外,彩霞正探头往里看。 春儿把她拉到廊下,附耳说了几句。彩霞点点头,转身就走。那背影很快消失在光影里。 春儿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在她脸上,又吹过去。等穿过重重红墙,也会吹在他脸上吧。 她忽然想起刚才小主那一句。 “你那进宝公公。” 她低下头,嘴角压不住的弯了弯。 转身,往殿里走去。 ———— 万寿节前三日。 消息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没人说得清。 像是从哪道墙缝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一阵风,忽然就把整座宫城都吹透了。 刘总管身边的张公公,被刘总管亲手揪出“贪墨、私通宫外”的罪名,不知道起了什么齟齬。 消息传到储秀宫的时候,春儿正给小主铺床。彩霞掀帘子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春儿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把被子一角掖好。 “知道了。”春儿声音很平。 可那一夜,她翻来覆去,没睡著。 次日,是个青天白日的好天气。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疼。 张公公被押去慎刑司,走的是东长街。 春儿去的时候,长街两旁已经挤满了人。各宫的太监宫女,三三两两聚著,交头接耳,嗡嗡的,像一群赶著看戏的蝇。 她挤进人群,儘量站的靠前一些。 押送的队伍还没到。她盯著长街尽头,手心攥出了汗。 不知等了多久,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春儿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看。 一队人从长街那头走过来。最前头是押送的太监,面无表情。后头跟著几个侍卫,甲冑在日头下反著刺眼的光。 中间那个人,被两个侍卫架著,踉踉蹌蹌地走。 是张公公。 那身靛蓝色的袍子已经扯破了,皱巴巴地掛在身上,沾著泥,沾著灰。帽子歪了,头髮散下来几缕,黏在汗湿的脸上。他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人群里爆出一阵窃笑。 “哟,真是张公公呀。” “平日里那副嘴脸,也有今天!” 四面八方的目光,匯聚在他身上。 春儿盯著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盯著那身破烂的袍子、歪掉的帽子。 她想起张公公站在进宝面前,手里的鞭子浸过盐水,一鞭一鞭抽下去…… 想起进宝被绑在刑架上,像引颈受戮的鹤。 快意像地底下涌出的、一股寒冷的潮汐。从心口往上窜,一直窜到眼眶。 不够、还不够。 她跟著押送的队伍往前挪。一步、两步、三步。 好像多看一眼前面那个狼狈的身影,心里那块压著的、冰冻的东西就能轻一分。 可看著看著,那快意像渗进沙里的水,越渗越浅。 非但没轻,反倒更沉了。 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盯著前面那个踉蹌的身影,心底窜起一股戾气。 她想衝上去。也想用沾了盐粒子的鞭,一下一下抽在他身上。 凭什么? 他就这样被押走了,乾爹受的那些,就得他自己咽。 她的脚步越来越重,像灌了铅。 ———— 进宝站在人群边缘,看著押送的队伍从长街那头缓缓过来。 他看著张公公那张狼狈的脸。看著那双曾经睥睨著、此刻却只敢盯著地面的眼睛。 那几鞭子已癒合的伤,像喘了几口气儿似的,痒痒的,不再发闷。 可很快,什么更深更沉的东西,压进他眼睛里。 刘德海身边的狗,也敢来捏春儿的脸。 他想起刘德海那双浑浊的、永远闪著计较的眼睛。 他总是在后退,腾挪布局也总是小心翼翼,谁都能从他身上撕一块肉。 想往上爬一步,就得拿命去垫。 从他站的地方往下看,是深渊。他一直是一个人往上爬,手抠进石缝里,指甲翻过来。没人拉他,他也不指望。 可这一次,有人从深渊底下伸出手,托住了他。递来了一沓要紧的信纸、一怀滚烫的情谊。 那双手太嫩了,好像谁都能捏碎。可又那么韧,那么稳。 他忽然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 隔著整条长街,隔著挤挤挨挨的人群,他看见了春儿。 她站在人群里,正死死盯著押送的队伍。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可此刻它们在她脸上。 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一种他无法解释的、硌人的东西。 他也配? 张公公也配让她这样看著?他也配让她恨成这样? 可她……是在为他进宝恨。 这念头像闪电劈中了他。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心里就先酸了一下。 像一个被按在水里太久的人,忽然被人举出水面。 换了一口气。 轻鬆又安心的一口气。 进宝极轻微地动了动唇。 挤身,从那头穿进人群。 人太多,挤挤挨挨的,没人注意他。他拨开一个,又拨开一个,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近了。 更近了。 进宝终於挤到春儿身边。 什么话都没说。 袖子底下的手,伸过来,牵住了她的。 春儿一愣,扭头看他,眼睛里那层阴翳潮水似的褪去了。 进宝的手冰凉,她的手也是凉的。可碰到一起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进宝的脸像往常一样板著,没什么表情。可那张苍白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有些光润的顏色。 进宝的手又紧了紧,拉著春儿,跟著押送的队伍往前走。 人太多,他在前面替她拨开人群,不紧不慢的。 两个人的手心开始出汗。潮潮的,黏黏的,分不清是谁的。 可没人鬆开。 他们跟著那个狼狈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阳光照下来,亮堂堂的,把红墙、石板地照得晃眼。 那光偶尔落在他们牵著的手上。袖子摆动间晃出来的,被光照了一瞬。 像这座森严的城,终於允了他们这一小会儿。 春儿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轻了。 阳光真好,真是个好日子。 第151章 晚风吟 万寿节还有两日。东西六宫夜里还在赶节庆的布置,到处是灯笼火把,人声细细碎碎的,像一锅煮开的水在远处咕嘟。 西华门外头,却安静得像座空城。 亥时,西苑太液池。 一艘青篷小船滑进湖心,悄无声息。船头切开水面,连水花都没有。 船篷里,春儿和进宝坐在一头,刘德海坐在另一头。中间隔著一张半旧的小桌,桌上三盏青花茶盏。 刘德海额上一层细汗。脸上还强撑著笑,那笑却掛不住了,一点一点往下塌。 “进宝,小张子是不懂事儿,你生气,乾爹已替你罚了他。今儿一早,人没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低,带著几分狎昵,“乾爹为你做到这份儿上,怎么还气呢?” 进宝没接话。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递给春儿。 春儿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进宝看著她喝。看著她低下头时露出一截后颈,看著她嘴唇碰到茶盏边沿。 他嘴角,弯了一点。 刘德海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又塌了一层。 “您別拿我当傻子。”进宝终於抬起眼,看著他,“我手里那信,陛下看见了,您伺候几十年的体面,还能剩几分?” 刘德海的脸白了一瞬。嘶哑的声音尖起来:“你別忘了!我手里的东西!” 进宝撇了撇嘴,嘴角那一点弧度,冷得扎人。 “乾爹越老越糊涂了。这两个事,哪个更重,您掂量?” 他偏过头,看了春儿一眼:“好姑娘,跟干爷爷说说,那天你说什么来著?” 春儿抿了抿嘴,眼睛亮亮的。她看看进宝,又看看刘德海,最后盯著刘德海那张灰白的脸,开口: “要是真捅给太子,我就说这东西是我偷的。我死了,乾爹总有出头之日。”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那笑和进宝刚才的一模一样: “可您不一样呀。亲笔信,谁还能替您死呢?” 刘德海浑身一抖。 他往后抵,抵到船篷上,撞得船身一晃。脸上的血色涨上来又褪下去,红红白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 船篷里静了一瞬。 一股腥臊的气味炸似的漫开来。 春儿偷偷皱了皱眉。 刘德海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尖又抖: “你——你这个狗娘养的!老子把你从那腌臢地方弄回来,一把屎一把尿养著你,教你往上活……你就是这么报答我!?” 他喘著粗气,眼珠子凸出来,瞪著进宝。 “还不如当初,让慎刑司的太监把你玩死!” 进宝的脸,忽然空了。 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偏过头,不去看春儿。不去看她那双镜子一样明亮的、正盯著自己的眼睛。 “乾爹。”他开口,声音又沉又冷。 “是,您对我有恩。” 他抬起眼,看著刘德海。那目光黑沉沉的,像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儿子怎么会不感念您呢?” 刘德海喘著粗气,警惕地盯著他,不说话。 “我也不想鱼死网破。”进宝把那口气嘆出来,很轻,“您跟陛下说,放您出宫养老。东西您拿著,只要这东西一天不露出来,儿子的嘴就一天闭著。” 他顿了顿。 “如何?” 刘德海死死盯著他,鹰似的。 “……当真?” “自然。” 刘德海缓缓坐回去。船板吱呀一声。 “我会向陛下请一队护卫。”他说,声音苍老沙哑,“也不会远离京畿。” 进宝点点头。 “您想如何都行,儿子不过也就是求一条活路。” 他端起刚刚春儿喝了一口的茶盏,举了举。 “只是您要记住。这东西,再也不能露出去半个字。不然……” 刘德海也端起茶盏。手抖得厉害,茶汤晃出来,洒在桌上。 两人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船外传来划桨声,轻轻的,由远及近。 刘德海猛地一缩。 进宝弯弯嘴角。 “別紧张,有人要见您。” 另一艘小船靠过来。一个人从船上被人扶著下来,钻进篷里。 永善。他一身紫色长袍,轻便平常。进篷前,看了进宝一眼。 进宝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拉了拉春儿的袖子。 春儿会意,跟著他钻出船篷。 那送人的船又划走了,悄无声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篷里只剩下永善和刘德海。 进宝在船头坐下,抬起船櫓。 月光落下来,湖面泛著银鳞似的光。他一櫓一櫓地划,櫓入水,带起一圈圈涟漪。 春儿蹲在他旁边,盯著他的手。那手苍白,修长,抬起来的时候,腕骨凸起一点,又落下去。 船篷里隱隱传来说话声。 “果然有你的手笔。” 是刘德海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著喉咙。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永善没有立刻接话。 船篷里静了很久。 永善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几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心急的性子。” 又是沉默。 只有船櫓击水的声音,哗啦,哗啦。 永善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有些乾涩: “连个乾爹……都不肯叫了。” 刘德海忽然拔高了声音,又尖又抖: “你为著什么?那俩兔崽子?” 永善的声音冷下来,哼了一声: “你以为,你暗地里那些,太子一无所知?” 刘德海没说话。 “你以为,你手里捏点东西,就真能在那一日保住你了?” 还是没说话。 四周静得只剩下水声。 哗啦,哗啦。 过了很久,永善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回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自言自语: “说来也巧。” 他顿了顿。 “当初,我身边那个冬儿,后头……” 他没说下去。 春儿蹲在船头,盯著进宝摇櫓的手。那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摇。 永善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如今这个,又叫春儿。” “你说,是不是真有天道报应?” 没有人回答。 船篷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只有船櫓击水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慢慢地,往湖心深处去。 春儿身上忽然有点冷,抖了一下。 进宝侧过身,替她挡住风。 春儿盯著他的后颈。挺得很直,隨著摇櫓轻轻晃著。 刘德海的话还在心里转。 “腌臢地方”“还不如当初……”那些字眼像刺,扎在那儿。她想拔,又不敢。 她往前靠了靠。 “您在想什么呢?” 进宝的喉头滚了一下,没看她。 “……刚刚里面那味儿,难闻吗?” 春儿愣了一下,眨眨眼,没接他的话。 “乾爹不会那样的。” 进宝没说话。 “就算以后会,”她说,“春儿跟著天天给您擦,不会有味道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他……他那是没人疼。” 船櫓忽然停了。 水声没了。四周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进宝没动。春儿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的脸一点一点涨红了。 “不知羞的东西。”他哼了一声。 可那声音是抖的。 他又摇起櫓来,摇得很快。可摇著摇著,渐渐慢了,最后停下来。 他把船櫓一丟,转过身,伸手把她圈进怀里。 “姑娘家,不能这么说话。”他低著头,声音闷在她头髮里,“以后对谁都不能。” 春儿胡乱“嗯嗯”著,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 “往后,”他说,声音轻轻的,“日子稍鬆快点儿了。” 春儿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细细的,从他怀里飘出来: “那,您给的那甜头……什么时候还能有呢?” 进宝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耳垂红得透明。 他轻轻啐了一声: “馋样儿。” 然后把她又往怀里按了按。 声音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 “得看你……乖不乖。” 船在湖心飘著。月光铺在湖面上,晃晃荡盪的。 湖边的柳树被风吹著,柔软的枝条紧紧缠在一起。 再也分不开了。 第152章 小马 万寿节前一夜。亥时三刻,储秀宫后门。 春儿提著灯候在台阶下。光晕笼著她,脸上一层薄薄的金。 巷子那头来了一顶小轿。 轿帘掀开,先探出一只手,软而纤长,在夜色里白得像一截玉。 婢女上前搀扶,贵妃落了地。 春儿抬起头,愣住。 以往见贵妃,都是在宴席上,在花团锦簇的背景里。总是满头珠翠,华服盛妆,人像是用金线绣出来的,亮得晃眼,叫人不敢细看。 眼前这个不一样。 松松的墮马髻,薄绢裁的象牙色主腰,不松不紧裹著身子。外头罩一袭同色轻纱长衫,风一吹,纱贴著肌肤走,才看见那白底子上绣了金线暗纹。 耳垂上两颗指甲大的莹润珍珠,一闪一闪。衬得未施脂粉的脸越发光彩照人了。 春儿瞧著,一时有些恍惚。等人走近了,她才想起垂下头,矮身行礼。 贵妃点头,没说话,只隨著那盏灯往偏殿走。 身后只跟了一个婢女。 偏殿里,江才人早已等著。 春儿奉茶。素瓷盛著两盏香茗,热气裊裊。 贵妃摆摆手:“哎,我这身子怕热。夏日里最难熬,有没有凉的?添些冰最好。” 春儿笑盈盈应著,扭头吩咐彩霞去换茶,自己把墙角小几上的冰鉴搬过来,放在贵妃脚边。 江才人笑了笑,声音里带著点小心:“贵妃姐姐,夏日虽热,太贪凉恐伤身呢。” 贵妃也笑,那笑比江才人的鬆快得多:“不必这样拘束。喊我名字就好。我单名一个骋。驰骋的骋。” 春儿手一顿。 她忽然想起来,小主叫什么,她竟从没问过,也没有合適的时机去问。 江才人也愣了。 过了会儿,她轻声说:“我名止,江止。家里人都唤我止儿的。” 她笑了笑,那笑很短,在嘴角顿了一下就没了。 眉头极轻微地蹙起来,又鬆开。 “进宫来,”她说,声音低下去,“没人问过我的名字。倒像忘了一般。” 春儿垂著眼。 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江止,止儿。 凉茶端来了,掺了碎冰。贵妃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茶盏时,神色舒展开:“我身子一向健壮。太医们日日调理著,倒把火气养得比男儿还旺,一些凉饮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侧脸看向自己的婢女:“风雀,你先退下。我与止儿说几句姐妹间的话。” 那婢女应声,脆生生的。 江才人也摆摆手。彩霞和春儿退出去。 门掩上。 廊下。 三个婢女站著,一时无话。 风雀站得不安稳,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 春儿让彩霞拿了小兀子来,递过去:“风雀姐姐,坐一会儿吧。里头怕还得说一阵呢。” 风雀不扭捏,笑著接过来:“谢谢啦。” 又一阵无话。 风雀百无聊赖,伸手薅了一把墙角的长杆草,就著廊下昏昏的灯光,低头鼓捣起来。 彩霞悄悄伸长了脖子看。 春儿索性走过去,蹲下身:“风雀姐姐,弄什么呢?” 风雀仰起脸。 瑞凤眼,清亮亮的,带著点得意。手举起来,是一匹草编的小马,编了一半。鬃毛一根一根立著,眼睛的地方拧了个结,竟活灵活现的。 春儿和彩霞同时轻轻“哇”了一声。 彩霞伸手戳了戳:“真好。小时候见过草编的蚂蚱、蜻蜓,还没见过小马呢。” 风雀一笑,眉眼弯起来:“我编的自然和別人不一样。我们娘娘幼时,跟著父兄上过西北战场。那些老兵,什么都会。” 彩霞又“哇”一声,轻轻的。 春儿托著腮,眼里亮亮的:“大漠孤烟直的西北吗?” 风雀看她一眼:“你知道那个?” 春儿低下头,笑了一下:“书上看的。” 顿了顿,又说:“我们小主家是靖远侯。祖父也曾镇守甘肃边关,只是小主父辈就回京了,倒是京里长大,不曾出过远门。” 风雀眼睛亮了亮,身子往前探了探:“那说来,我们还有些渊源。娘娘祖父沈老爷子当年匹马出塞,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功劳,封了陇西公,授的是甘肃总兵官。” 她压低了声音,带著点只有年轻人之间才有的亲近:“娘娘的父兄后来在云南、西南镇守,回京的日子少。说不定我们两家祖辈也有交情呢,怪不得娘娘愿意来。” 春儿被她这热络引得胆子也大了些,往前凑了凑:“风雀姐姐,你骑过真马吗?” “骑过。” “饮过夜光杯里的葡萄酒吗?” “饮过。” “冬日里,铁甲是不是真的冷得人穿不住?” 风雀笑起来:“你倒是有几分见识的。” 春儿脸红了红,低头:“姐姐別取笑,不过是……別人教我看的,纸上的几分故事。” 风雀手里不停,几下收尾,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马编好了。她往春儿怀里一塞:“给你,拿著玩儿吧。” 春儿捧著小马,眉眼都亮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想,这个送给乾爹,他应该也喜欢吧? 念头刚起,又顿住了。 送別的女子做的东西给他……好像,她又不太想。 她抬起头,迟疑了一下:“风雀姐姐,你空的时候,我找你学这个,行不行?” 风雀笑了,爽快得很:“行啊。我每日午后那阵空著,也不大歇。你没事就来承乾宫找我。” 春儿用力点点头。 就在这时,门內传来唤声。 三个人神色一凛,瞬间收了笑。春儿把小马塞进袖子里,推门进去。 偏殿里,江才人半倚在榻上。 那清瘦的脸颊上染了淡淡的红,嘴角还噙著笑,没全退下去。 贵妃撑著脸,也是谈兴刚歇的样子。 她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风雀脸上,似笑非笑:“隔著门都能听见你们几个嘰嘰喳喳。你又显摆那两下子,真是不成规矩。” 春儿心里微微一紧,悄悄歪头去看风雀。贵妃这话,是气还是不气? 却见她一点不惧怕,反而笑嘻嘻地上前搀住贵妃:“娘娘,回去我给您编个更俊的。” 春儿眨眨眼,又垂下头。 贵妃嗔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位主子携手又说了几句,贵妃便告退了。江才人亲自送到小轿旁。 轿帘落下,巷子里又静了。 迴廊上,春儿提著灯,走在江才人侧前方。 灯影晃晃悠悠。 江才人忽然开口:“你说的不错。在这宫里,不能没说话的人。” 可她没往下说。没说她们聊了什么,没说是否愿意站到皇后那边去。 春儿点点头,笑得真心实意。 可心里最深处,不知怎么,浮起一点酸。 她忽然想起刚才风雀搀著贵妃的样子。那样亲近,那样自然。 从前小主也这样同她说过话。什么时候不一样的?她想不起来了。 小主现在和杨贵妃一块,可以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可以聊那些她没见过主子们的事。 而她呢?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握著灯柄的手。 她只有一个进宝。 他也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他们能说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可这么一想,那点酸忽然淡了。 上不得台面就上不得台面,她愿意。 她把灯举高了些,照亮前面更长的路。 袖子轻轻晃著。那里头,藏著风雀刚给她编的小马。 第153章 横起波澜 万寿节这晚,御花园热闹非凡。 从入园处开始,每隔三步就是一盏宫灯。莲花灯、鲤鱼灯、蟠桃灯,各式各样,把整条甬道照得一片通明。 走到浮碧亭,亭子里摆著茶果点心,供主子们歇脚。再往前,假山上那戏台已经完工,装饰得华彩非常,这会儿正唱著《长生殿》,乐声悠悠扬扬飘过来。 戏台对面搭著一座三尺的高台。四角立著朱漆柱子,掛满了各色宫灯,照得整座台子亮如白昼。 高台正中,皇上和皇后並坐。明黄龙袍与凤袍靠在一起,在灯下泛著滑滑的光。 皇后身侧稍后一些,坐著杨贵妃。 她今夜穿了一身石榴红宫装,金线绣的牡丹从裙摆一路攀上腰封,在灯下一转,便是一片流金溢彩。 髮髻上是赤金累丝点翠凤冠,凤口衔著一串红宝石,垂在额前,隨她一动,便晃出一片光。 满身的珠翠,满身的红,满身的金。可她压得住。那些热闹堆在她身上,竟像是本该如此,一样都少不得。 她在笑。和身侧的皇后说著什么,露出一排细细的牙,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让人不自觉想往前凑。 贵妃再往后,是徐妃等高位嬪妃。今夜也装扮得隆重,金翠满头的,可和贵妃一比,那珠宝便有些愣愣的,像是硬堆上去的。 春儿的目光从高台上滑下来。台下四周,错落摆著些矮几和锦垫。 皇子们分坐在台前两侧,再往外,便是其余嬪妃的位置。 江才人坐在左边角落的一处锦垫上。她身子还没大好,人还是瘦,可脸上薄薄抹了胭脂,灯下一照,倒也有几分顏色。 春儿侍立在江才人身后。她穿著一身秋香色的宫装,料子软软的,在灯下泛著一点不张扬的细光。 戏台上正唱著《长生殿》里“密誓”那一折,是唐明皇与杨贵妃七夕盟誓的景象。 台上贵妃正捻著香,低低地念:“愿生生世世,为夫妇……” 管弦声细细的,不似方才那般热闹。嬪妃们敛了笑,听得入神。春儿却只觉得那句词儿太轻,轻得像一根丝线,飘著飘著,就往耳朵里钻。 她的眼睛忍不住往四处看。 目光从戏台绕下来,扫过几位说笑的皇子,往太子身后那道身影落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长袍,站在太子身侧半步之后。太子正侧头和五皇子说话,他便微微躬身听著,嘴角掛著让人挑不出错的笑。 可他眼睛却像早知道她要看来,隔著满院灯火、隔著攒动的人影,已然似笑非笑地斜勾著看著她。 那眼里有一点揶揄,还有一点別的什么,暖的软的,像这满院的灯火,一下照进骨肉里。 台上贵妃的香还没捻完,那一声“永不相离”正拖腔拖调地唱著。他的眼已经收回去了。 春儿也把眼垂下去。可那句词儿还悬在头顶,飘著,不肯散。 她一愣神,酒壶歪了,琥珀色的酒液洒出来几点,落在小桌上。 春儿嚇了一跳,连忙放下酒壶去擦。 江才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著:“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春儿摇摇头,耳根却有些热。 江才人也没多问,眼神淡淡地又落到戏台上。 台上正唱著杨贵妃,台下也坐著杨贵妃。她的目光在戏里那个捻香的身影上停了一瞬,便转到对面看台上。那一片热闹的红,那满身的珠翠金宝。 皇上坐在看台正中,眼睛也被引著,不去看戏,只看这娇艷的身边人。 皇后的笑声忽然响起来,比刚才亮了些。她侧过身,不知说了什么,手轻轻搭在皇上臂上。那手一搭,皇上的视线便被带过去了,隨著她的笑语,转到另一侧。 江才人垂下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戏台上还在唱,鼓板敲的有些急促。 春儿稳了稳神,重新站好。 可那进宝一眼的余温,还在心里,一下一下地跳。 —— 杂耍、崑腔、外邦舞姬,一轮接一轮。可热闹久了,也容易起腻。 皇上渐渐有些意兴阑珊,眼睛不知投向哪里。刘德海站在他身后,垂著眼,看不清神色。 永善坐在皇后身旁陪著说话,苍老的脸上精神奕奕。 皇上忽然举杯,丝竹声停了。 他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在座,都是朕的家里人。朕也有件事要交代。” 满园静下来。 “德海伺候了朕几十年,朕念其劳苦功高,特赐宫外荣养。” 刘德海跪下去谢恩。身形软塌塌的,像又老了十岁。 “德海举荐永善身边的双喜,来乾清宫伺候。但双喜年轻,內务府总管暂由永善兼任,双喜跟著学。” 永善也跪下。两人並排伏在地上,一个颓唐,一个恭顺。 春儿心里一跳。 双喜,那个藏在坤寧宫树影里的太监。 刘德海起身时,忽然转过头,狠狠剜了进宝一眼。那眼神在灯下一闪,又收回去了。 那些威胁进宝的话,和这眼神缠在一起,让春儿手心发冷。 ———— 皇上停了停,看著杨贵妃,带了点笑意:“江才人如今在储秀宫偏殿养胎,到底太过冷清了。她身子骨也弱,后头搬到承乾宫去吧,好与杨贵妃做个伴。” 江才人站起身,盈盈谢恩。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 春儿看见贵妃顾盼生辉的眸子含笑扫过来,遥遥与小主互点了下头。 她垂下眼,在心里把那一眼的意思,慢慢嚼了一遍。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 承乾宫,总比储秀宫热闹些。她心里头高兴,可又有点別的什么,柳絮一样糊著嗓子。 ———— 节目继续,无休无止的热闹。 小主贪杯,有些薄醉,眼睛泛著朦朧的光。 春儿细细地劝,江才人却不听:“都是甜酒,有什么的?你去,再取一壶来。” 春儿无法,只得去取酒。 从小逕往御膳房临时设的酒菜处走。刚转过一道弯,脚步忽然顿住。 有声音,从一丛柳树后头传来。 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点一点挪到树丛边。透过那些密密匝匝的枝条,往里头瞧。 是刘德海。 他背对著她,正跟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说话。小太监低著头,肩膀在抖。 风把话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信……要乾净。” “补盐税的那些……家业大,经不起……” 后面几个字被风吞了。春儿只听见“银子”两个字,从小太监的嘴里漏出来,轻得像鬼叫。 春儿贴著树干,攥紧手里的酒壶。银质的壶身,被她捂得温热。 小太监又求:“老祖宗,要不……停手吧……” 刘德海没说话。但那沉默,比说话还让人害怕。 他们……还在打那信的主意。 春儿大气不敢喘,又往前凑了两步。 一阵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柳条一齐摆动,像千万条软软的丝线,把春儿缠在里头。 远处灯火一晃,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跪著的小太监余光一瞥,短促的惊叫起来,向后仰倒了身子。 刘德海背影一僵,猛地回头。那昏黄的眼睛,发著鹰似的精光,直射春儿的方向。 春儿血一下凉了,心臟几乎撞出喉咙。 她往后撤步,身后却突然响起窸窣声。 一瞬,她僵得像只被钉住的虫,只死死攥紧酒壶。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她身边擦过去,携著酒菜的气味,直直往柳树丛那边走。 是个老妇人,穿著簇新的深青色绣金线的宫装,头髮花白,步態蹣跚。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么,像唱又像哭。 “劝……劝君……莫惜金缕衣……” 刘德海那边骤然安静。 春儿从树缝里看见,刘德海身体似乎放鬆了些,朝这边扫了一眼。那目光从老妇人身上滑过,又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老妇人没理他,摇摇晃晃往另一头走了,嘴里还在唱著。 小太监压低声音:“是……是梁太妃?” “老糊涂了,不用管。”刘德海的声音淡淡的,像赶走一只飞蛾。 脚步声重新响起,是往另一边去的。他们走了。 春儿贴在树丛后头,等了好久,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扶著树干站稳,手里的酒壶有些滑腻,像一条抓不住的鱼。 回到宴席处,春儿手还在抖。 小主又饮了两杯,脸上已醉得红扑扑的,还要喝。春儿怎么都不让了,唤来彩霞,让她扶小主坐轿回去。 春儿自己站在夜宴的角落,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凉颼颼的,汗竟已把衣裳浸透了。 她悄悄瞟了一眼弓著身子的进宝。 信……补盐税……银子…… 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刘德海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已经让人去办了? 她越想越急,原地踱了两步,忽然拍拍脑袋,嘴里念叨著:“哎,我帕子呢?”顺著右侧那排矮几往后头走。 第154章 裂隙 进宝站在太子身后,还是那副挑不出错的笑模样。 经过他身边时,春儿的手忽然伸过去,用一根手指勾了勾他的袖子。 极轻的一下,像是行走间不经意勾住的。 进宝没有看她,只缓缓將他牵过的袖子背到身后去。 袖子又拂过春儿的手背,像风吹过柳条,软软的,带著些安抚的意味。 春儿低下头,快步走了。 —— 春儿在小径上站了一会儿,紫袍的身影便匆匆跟上来。 进宝细细打量了她青白的脸,声音很温和: “怎么了,见鬼似的?” 春儿把听见的话说了一遍。说刘德海说了什么,自己怎么猜的。说著说著,声音就抖了。她抬起头,盯著他的眼睛,等他开口。 进宝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 “刘德海是个贪的,不过是图些银钱。我把那信拦了,后头再敲打敲打,也就行了。” 春儿有些意外似的,盯著他看了一瞬。他脸上没什么,可眼神里有一丝东西闪过去,像烛火被风吹得一晃,太快。 她咬了咬唇,问得小心翼翼的: “乾爹……刘德海对您是什么恩?直接杀了岂不乾净?” 进宝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里的温和渐渐藏了回去,缩在一层冰做的壳子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了?” 春儿一愣,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脸倏地白了,膝盖一软便跪下去。 “我……我是怕他再害您。” 进宝偏过头,望著远处的灯火。 沉默了一会儿。 “宫外,杀人容易。但他毕竟是皇上的老人,制衡住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 春儿捏了捏手指。她知道不是因为这个,可她不敢再问了。 “我……知错了,您彆气。” 进宝转过身,目光从上往下落下来,冷冷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起来。” 春儿执意跪著,垂著头,不敢看他。 进宝盯著她看了一会儿,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春儿僵住了。那暖暖的触感在她头顶停了一瞬,立刻收回去。 “回去吧。”他说,声音软了一点,“別跪了,我不生气。” 他垂下眼,又看了看她。然后转过身,走了。 春儿这才抬起头,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还是直的、冷的,可她看见他的袖口,被他自己攥得死紧。 她愣了一下。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走进灯火里了。 春儿眨眨眼,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膝盖底下,青石板凉得扎人。她还是没动。 那凉意从膝盖往上走,走到心里,才发现心里也是凉的。 里外一样了。 —— 夜里,春儿做了个梦。 进宝的脸,血。进宝贴著她的样子,惨叫的样子。一时不停地绕了半夜。 清晨,搬搬抬抬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春儿推开门,脸是白的,眼下掛著青黑。 风灌进来,带著廊下旧漆和灰土的气味,不凉不温,像一道没有体温的影子滑过后颈。她猛地打了个颤。 风雀也在,指挥几个眼生的太监搬东西。见春儿出来,笑著打了声招呼。 春儿虚虚的笑了笑,又低下头,快步往偏殿走。廊下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跟著她。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乾爹不让杀,可那刘德海和那小太监的话,扎得她一夜没睡。 小主刚起身,气色看著不错,脸上有了点活气儿。 春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好多事情想问,想问搬到承乾宫您是不是知情?为什么不和我说?杨贵妃那晚,和您说了什么? 春儿咽了咽口水,把这些圈成一团的问题往下压了压。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奴婢……有件事想求小主。” 她很少用“求”这个字。 小主坐起来一点,看著她。 春儿低下头:“奴婢想求小主,拨宫外的家里人帮帮我。刘德海……不能活。” 小主的脸色冷下来,半晌,才讽刺似的一笑。 “你到底,有多少事瞒著我?” 春儿跪下,磕了个头,咬紧了牙。 “这事儿,本来不想惊动小主。那刘德海拿住了进宝公公的把柄,如今已经把柄毁了,人也答应出宫。只是……奴婢听闻他还有后手,生怕再扯出什么来,牵连进宝公公,说不定也会扯到咱们。” 这话太急太硬,可春儿顾不得了。她哭起来,声音发颤: “求小主看在以往,进宝公公对咱们多有照拂的份上,帮我一回吧。” 小主喘了几口气,忽捂住肚子。 春儿嚇了一跳,哭声也止了,上前要扶。 小主却挥开她,冷冷地盯著她。那目光里,有恨铁不成钢,也有失望。 “藏得这么好,现在又同我说做什么?” 春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先前,怎么和小主说呢?说进宝的境遇?说他怎么被张公公害、怎么被刘德海拿捏?小主会在意吗,又能在乎几分呢?会帮他们,还是趁早舍了她? 她低下头,没脸再说。 小主轻轻哼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 “如今要命的关头,我不帮,倒可能把自己拉下水了。” 春儿抖著,一个头磕下去,眼角沁出点泪,到底无法反驳。 小主顿了顿,声音又缓下来,累了似的: “五日后,你就说自己病了,在屋里歇著。有人来接你,你去盯著,做乾净。” 春儿磕头谢恩。 可心里有一角,忽然发冷。 她出去之后,谁知道呢?对小主来说,或许她和刘德海一起死了,才是最乾净的。 那些暖融融的笑语,她和小主头挨著头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小主说:“你和我的妹妹一样。” 春儿压下那点猜忌,恭敬的站起来。 她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廊下还是空荡荡,天还是灰的。 乾爹如果知道她瞒著他做这件事,会怎样? 她想起进宝那双黑沉沉的,结了冰似的眸子,打了个寒颤。 一定要瞒好。 脚步很急,像每一步都在踩碎什么。 第155章 画堂 东宫庞大的殿宇沉在梦里。 院子里的虫却不肯睡,一声一声,细细地磨。 进宝坐在值房里。德子退出去之后,他就这么坐著,已经很久了。 桌上摊著几封信,皱巴巴的,边角捲起来,像被揉过很多次。 信是刘德海寄出的,他早已看的能背出来。 开头必是“江南明公台鉴”,中间必是“盐务艰辛,太子盯得紧,奴在御前,日夜悬心”,末尾必是“奴告老还乡,临別之际,诸公总得给句话。这帐,是咱家带进棺材,还是公自来了断?” 进宝抬手,按住额角。那地方突突地,跳得眼眶发涨。 他知道刘德海贪。 可他还是没料到。临走了,还要再贪这一回。 够不够?到底够不够? 他替刘德海算过:良田、宅子、美婢,已够活三辈子。 可那个人,大概到死都觉得不够。 他站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院子里黑沉沉,只有几点灯火,远远地亮著。几只夜鸟从树梢惊起,尖利地叫了几声,扑啦啦飞远了。 他看著那鸟飞走的方向,很久没动。 这次拦住了。往后呢,往后还能盯多少年? 盯到他死?还是盯到自己死? 春儿那句话忽然又响起来:杀了岂不乾净。 凉颼颼的,像夜里这条凉风,钻进领口,顺著脊背往下走。 可刘德海当年领著他出慎刑司的样子还在眼前。那时候他那么高,进宝走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踩在他的影子里。 恨是真的,恩也是真的。可恩里头裹著恨,恨里头又掺著怕,他分不开。 他闭了闭眼,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 院子里忽然有虫叫起来,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他听著,胸口那团乱麻好像鬆了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空当里,春儿跪在地上的样子又浮上来了。 她跪著、抖著,被他呵斥了一句,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从前她这样,他心里只觉安稳。她还是那个一嚇就哭的小丫头,所有的怕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望到底。 可今晚不一样。 她还是跪著,还是抖著。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望不到头了。 那句“您彆气”仿佛也不是真心悔过,倒像是搪塞他似的。 他不知道春儿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真的怕他,还是心里头有了別的计较。 心口忽的堵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架子。 那盏灯笼端放在那儿,破了的地方,已经补好了。新糊的纸,在灯下泛著柔润的光。 等下次她来,就给她看罢。 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灯笼的边角。 ———— “那边,抬上去!” “哎呦,给我轻点……別给刘公公的东西弄坏咯!” 烈日当空,內务府宅院后头吵翻了天。人声、脚步声、箱子磕碰声,混成一团,热腾腾地往上冒。 几辆推车已经停好,排著几口沉甸甸的楠木大箱。小太监们擦著汗,上躥下跳地往上搬东西。 又有几个小太监,扛著几箱细软,徒步往宫外走。 最后头,两个太监,低著头,扛著一口大箱。那箱子似乎重得很,抬杆中间往下坠,两头压在肩上,把他们肩膀都压得往一边歪。可他们脚步不顿,丝滑地跟在队伍末尾。 一行人走出东华门,门外已候著几辆大车。当头一辆轿车,青绸车帷,由两匹高头大马拉动。后面跟著三辆敞车,每辆都是一骡一马並驾,看著比寻常货车气派些,又不逾制。 太监们一拥而上,轻手轻脚地將箱笼装车。 末尾那两人慢了一会儿。出来时正是人多嘈杂的时候,前头那个太监忽然捂著肚子,嘴里叫著“哎哟疼死了”,像是来不及放下箱子,急匆匆抬著就往旁边树丛里走。 盯著装车的太监骂了一句:“懒驴上磨屎尿多!仔细箱子放远点!” 没人顾得上他们。 两人就这么抬著箱子,拐进了路边的树丛。 箱盖一开,几件綾罗绸衣被扒开,堆在一旁。 然后,一个灰袍打扮的男子钻了出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那人的脸。 分明,是春儿。 她脑子里还响著小主的话:“女子身份易招惹事端,扮成太监出去,谁问都別说。” 她蜷在箱子里,把话背了一路。这会儿真出来了,反倒觉得不真实。 领头的太监压低声音:“顺著树林子往南,贴墙根走。看见南池子胡同,胡同口等著。有马车来接。” 春儿点头。 “接人的会问,是搭车的远客吗?你回:路近,劳驾捎上一程。记住了?” 春儿用力点头。纱制软帽下的脸绷得紧紧的。 身上束胸带勒得她喘不过气,胸口闷得发疼。她试著把下巴抬起来一点,又怕抬得太高露了怯。 好在她身量够,瞧著就是个单薄的小太监。 那两人又將箱子抬回去,挤进吵吵嚷嚷的队伍里。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那灰色的身影轻巧如燕,贴著墙根,不多时就不见了。 只有刚才被钻过的树枝,还在轻轻晃著。 ———— 储秀宫门前乱成一团。 老话说,孕期搬挪,怕惊了胎神。里头设著安胎神的道场,香火味一阵一阵飘出来。外头搬东西的却不敢停,太监宫女抱著箱笼进进出出,往承乾殿搬,忙的热火朝天。 进宝站在边上看著,觉得这场面有些荒唐。神仙要是真计较,这一点香火能抵什么? 有內务府帮忙的太监见了他,客气问安,进宝也不答,直到看到有个眼熟的储秀宫婢女,抱著一卷字画出来,才上前。 出来的正是硃砂。她抱著字画,一晃一晃地走,脸上神采奕奕。 进宝侷促地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尖: “劳驾,能否叫春儿来?” 说著,半角银子就递了出去。 硃砂低头看了一眼,没接。目光从他的紫衣滑到他苍白俊秀的脸上,笑盈盈行了个礼: “给进宝公公请安,奴婢硃砂。春儿姑娘昨夜就说病了,在屋里谁都不见。” 进宝垂下眼,喉头一滚:“那……问一句也使不得吗?” 那一角银子又是一递。 硃砂还是笑,那笑里有点什么,她伸手把银子接过去,指尖从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我便去门外问一声,公公稍等。” 她扭身走了。进宝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拿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把那只手擦了擦。一下,两下。擦完了,隨手塞给一个抱著东西的小太监。 “去,丟了。”那小太监愣了一下,恭恭敬敬应了。 进宝再没出声,眼神直直的,盯著储秀宫大敞的门。 病了,怎么突然就病了? 他心里莫名有些慌,左右踱了两步,又站稳了。 不一会儿,硃砂从门后钻出来。 “公公,春儿姑娘不搭话,许是睡著了。小主也说,不让我打扰。” 进宝点点头:“有劳了。” 扭头便走。 硃砂在他身后又唤了几声什么,他没听。 走出十几步,他才发觉自己走得飞快。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在前头领著路,像是在说:走,走,別停。 可他能去哪儿呢? 春儿不见他,江才人都拦著。不是生病,分明是不想见他。 他左右等了几天,不见人来。巴巴来寻,竟吃了这样大一个闭门羹。 脑子里,忽然冒出那晚她跪著的样子。 这会儿想起来,那抖著的肩,低著的头,忽然有了更明確的意思。 那是她在心里,把他往外推了推。 他停下脚步。 阳光晒著,可后背那点烫,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只剩心里头一个地方,空落落的,风一吹,发出细弱的回音。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什么也没按住。 第156章 春闺梦里人 胡同里很静。 一只花猫蹲在墙头,眯著眼,懒洋洋晒著太阳。 深处传来几声妇人的叱骂,孩子的哭叫,远远的,听不真切,反倒衬得这巷子更静了。 太阳烈烈地晒下来,晒得人发懒。春儿站在墙根底下,让那光从头照到脚。 她感觉自己像被人翻过来覆过去的、晒透了的棉被,蓬蓬鬆鬆的,浑身都软了。 春儿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宫外的天。 胡同窄窄的,只露出一线。那线和宫里的一线没什么不同,可又仿佛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远处忽然传来噠噠噠的声音,杂沓的,越来越近。 春儿悄悄探出头。一队骡车尘土飞扬地涌过来,打头的是个赤膊的汉子,肌肉虬结,远远就喊: “是搭车的远客吗?” 春儿压粗了声线,努力放响:“路近,劳驾捎上一程。” 车队在她面前停下。她费了把劲,爬上马车。 那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哈哈一笑:“第一次见真公公,真和个娘们似的。”说完又是一阵笑,只是那笑还没落定,脸却一僵,“小兄弟別介意,我是在外头跑惯了的粗人,不会说话。回头……別在小姐面前提。” 春儿咬了咬唇,把声压著:“无妨。” 脊背挺得直愣愣的。 车队一路到了西直门。 守城的侍卫接过文书,匆匆扫了几眼。 有人掀开春儿马车上的帷幔,往里看了一眼。那目光落在她搅在一起的手指上,停了一停,正要开口问什么。 后头忽然有人扬声喊:“军爷!咱们是靖远伯下头聚宝斋的商队,从京里跑到西北,多少年都是这条道。劳烦快些放行,別耽误了伯爷的事儿!” 外头几个士兵笑起来,有人长长喊了一声:“放行!” 那侍卫又盯了春儿一眼,帷幔落下了。 春儿悄悄呼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头皮还麻著。 赶车的汉子促狭地往后一瞧,呵呵笑了两声,一甩鞭子,骡车动了。 走远些了,那汉子才压低声音:“瞧你弱不禁风的,也不知让你来干嘛。到时候咱们爷们儿动手,你看一圈,乾净了就回去交差吧。” 有些刺人,可话里是热的。春儿心下感激,面上弯了弯嘴角:“谢谢大哥。” 汉子嘿嘿一笑:“叫我二牛就行。咱们原先都是西北行伍出身,祖辈跟著老伯爷打过仗的。如今全仰仗老爷和小姐討口饭吃。爷们儿心里都记著好呢。” 鞭子一扬,骡车又快了些。 春儿听著“西北行伍出身”这句,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凤雀说过的大漠。想起乾爹让她读过的那些书。铁甲、月光、征人。 那些从前只是字的东西,这会儿好像活了一点。 她出了一手汗,可心里反倒安定了些。 帷帐的布帘被风扬起来。大片的树林、绿油油的田野,从那一角缝隙里忽隱忽现。 风灌进来,热的,带来一股陌生又似曾相识的味道。 是青草被晒过的气息、泥土被翻开的腥,是若有若无的炊烟,远远地飘过来,又散了。 官道笔直地伸著,伸到远处的青色丘陵脚下。 春儿盯著那条路,看它一点一点变细,一点一点被田野吃掉。 心里有一块地方,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是此行的目的,带著血腥气,担著回不去的风险。 可另一角,却不合时宜地轻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浮,压一下,又浮起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二牛大哥憨厚的笑、也许是这风太软、也许…… 她忽然想起进宝的脸。 那晚,自己跪在他面前。 那张脸是冷的白的,没什么表情。可最后,他摸摸她的头,那冷里化开一些,像冰上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深沉的水。 她不知道那水有多深,可她还是想让那一汪水静静待著,再不要起波澜。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跳了一下。 她把手按在胸口。 窗外的原野还在涌进来,涌进来,又退回去。 宫外的地方,真大啊。 风又灌进来,热乎乎的,带著青草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 ———— 入夜,京郊西山脚下。 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静静立著,像一尊睡著了的兽。白天搬东西的热闹早散了,只剩灯火亮著。 一队铁甲护卫把宅子围得水泄不通。两步一个火把,正细细查看四周的树丛边角。火光一跳一跳,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五里外,一处窄隘口。 二牛领著二十多个汉子,居高临下地藏在树林里。 没人说话,只有偶尔刀器碰撞的轻响,和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远处,鸟雀扑稜稜惊起。 二牛咽了口唾沫,扭头压低声音:“小兄弟,咱们手上虽有些功夫,可对这么大的人物下手还是头一回。成不成的,都尽力。” 春儿在黑暗里“嗯”了一声。背上汗涔涔的,草叶划过脸颊,痒得人想挠,可她不敢动。 二牛话却收不住:“军里不好混,我们靠著祖辈的关係,来投奔伯爷,一开始连饭都吃不饱。是小姐进了宫,日子才好起来。”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春儿手里。 “隆盛斋的点心。您回去,带给小姐。我一直揣著,就等这会儿。” 春儿握著那油纸包,愣了一下。纸包透著灼热的体温,静静贴著她掌心。 远处忽然亮起火光。 二牛立刻噤声,所有人趴低了身子。 火光越来越近,一队铁甲护著一行车马,从山道那头涌过来。火把连成一条明亮而绵延的河,在黑夜里缓缓流淌。 身后有人颤著声:“二牛哥,我咋觉得这么悬呢……” 二牛没回头,声音稳得像石头:“急什么,再看看。” 车队在隘口前停了停。 那些铁甲忽然往前涌去,把前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后头的马车却落下来,坠在队伍末尾,只跟了几个稀稀拉拉的侍卫。 二牛眼睛亮了:“有门儿!” 一个瘦小的声音嘀咕:“这大阉人可真怪,怎么不让人前后护著,把自己搁中间?” 旁边有人冷笑一声:“亏心事做多了唄。后头人少,往后跑方便。” 没人再说话。 呼吸声越来越重,汗味混著泥土的气息,像要把人的鼻子堵住。 后头的马车越来越近。月光下,二牛举起手,臂膀上汗珠亮晶晶的。他回过头,朝春儿笑了一下。 那笑被长刀反出的冷光一照,劈成两半。 “记得啊,”他说,“帮我带糕点。” 春儿愣了一下 。 二牛已经转回去,手往下一挥—— 那群汉子像野兽一样冲了下去,只留了两个护卫春儿。 春儿躲在树后,看著那些背影衝进火光里,满背全是汗。 她盯著二牛越来越远的后脑勺,忽然想起来,刚才应该回他一句什么的。 前头的侍卫根本来不及回防。一行人势如破竹,直扑刘德海的马车。 可后头的马车上忽然跳下几个人。瞧著是几个太监,动作却利落得很,迎头就撞上了二牛。 刀光一闪,二牛旁边那人脖子上飈出一道黑红的线,人还没倒地,血已经喷到二牛脸上。二牛愣了一下,抬手去抹眼睛。 就这一愣,对方的刀又到了。他急急一仰,手一送,长刀没入对方胸口。可对面的刀尖也从他下巴划过,皮肉翻开,血乎乎的。 前头的火把正在往后涌。 春儿看见二牛满脸是血地往后退,脚下绊了一下,几乎要跪下去。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 快回来,她在心里喊。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 她猛地扭头,想问身后那两个人怎么办。 身后空空的。 只有黑黝黝的密林,和底下传来的廝杀声。 那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春儿的腿忽然软了,她扶著树干往下滑,滑到一半又撑住。 底下的廝杀声变了,变成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吼叫。她想跑下去,想喊人,想…… 可她只是蹲在那,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后背凉颼颼的,汗已经干了。 第157章 嗒 前头是战场,身后是空山。 春儿就这么蜷著,像一片被风吹落、又卡在石缝里的枯叶。 声音涌上来。 先是铁器入肉的声音,那种黏腻的、迟钝的闷响,像钝刀子剁进生肉里,拔不出来。然后才是惨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血呛著,断成几截。 她不敢往下看。 可耳朵关不住,那些声音钻进脑子,在颅骨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头皮发麻,牙关打颤。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 火光连成一片,人影搅成一锅粥。那些书里的字——征人、沙场、剑影,忽然全跳起来,扭曲著,变成眼前这活生生的修罗地狱。 有个身量矮小的小太监被拦腰砍中。 就那么一下,身子从当中折开。腹中的东西淌出来,拖著,掛著,在地上拖出一道红印子。那印子还热著,冒著白气。 他在地上扑腾,手还在往回收,想捞那些东西。捞了两下,抽搐著,终於不动了。 砍他的人脸上溅满了血,杀意还没退尽,三柄刀就同时没入他的腰腹。他站著便没了声响,直挺挺往后一仰,“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杀人,被杀。 底下像重复著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春儿捂著嘴。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压也压不住。她双手撑著地,“哇”的一声呕出来。 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地往外冲,酸臭的、腥膻的,混在一起,溅在草叶上,溅在她自己的衣角上。 她呕完一阵,喘几口气,又呕一阵。 眼泪糊了满脸,和嘴角的秽物混在一起。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下看。 底下,还在杀。 迎战的太监渐渐占了上风。前头的侍卫往后涌,可隘口太窄,挤成一团,动得比蜗牛还慢。 赤膊的汉子们被衝散了,三三两两各自为战,脚步已经开始往后挪,那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本能。 二牛的长刀往对面山口一指:“撤!散开撤!” 汉子们且战且退,往那头涌。有人追,有人堵,刀光剑影搅成一团。 春儿的手攥紧了。 她在心里喊:跑,跑,快跑。 什么目的,什么信,这一刻全忘了。她只真切地希望二牛他们跑出去,跑出这修罗地狱,跑回那黑黢黢的山里去。 可就在这时,对面山口上忽然闪起几点火光。 火矢拖著长长的尾焰,像几颗迅疾的流星划破夜空,直直扎在队伍中间的马车队里。 “轰”的一声。 帷幕烧起来,火舌舔上去噼啪作响。马惊了,嘶鸣著,横衝直撞,甩下车架,踩倒人群。车上又滚下几个太监,有的去扑火,有的抱头鼠窜,乱成一锅粥。 一片混乱中,山口下无声无息地涌出无数条黑影,直扑中间的马车队。 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刀起人倒,剑挥血溅。那几个正追著二牛的太监,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从身后抹了脖子。 无声无息,像从地底冒出的影子。 春儿愣住了。 她扶著树缓缓站起,死死盯著山下。 不敢置信的喜悦,一点点攀上心头。风从山下来,带著血腥味,灌进她嘴里。 赤膊的汉子里,有人嘶哑著喊了一声: “兄弟们,有援兵!” 那所剩不多的几个赤膊汉子,摇摇晃晃聚到一处。 黑衣人那边有人喊:“好汉们,哪个道上的?” 二牛的声音响起来,又沙哑又响: “爷们儿……落草为寇!为口饭吃!” 喊完,他自己先咧开嘴,血糊了满脸,那笑却亮得嚇人。 对面不知信是不信,只笑了几声:“好!且同杀起来!” 情势瞬息万变。 前头回防的侍卫被堵在隘口,挤成一团,寸步难行。 可堵住他们的,只有一个人。 那黑衣人领头者,身材高大,站在隘口正中。 刀光剑影里,他竟像閒庭信步似的。举剑,挥下,侧身,再挥。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战斗,只是在练一套熟极的剑。 可奇怪的是,他剑锋所到之处,却没有一个杀招。 侍卫们有的捂著肩膀往后滚,有的抱著大腿哀嚎,有的乾脆趴下去。他那一剑下去,明明可以穿胸而过,可就是偏了,削在臂上、腿上、肩上。 不致命,只是让人失去战力。 像一个人走在路上,隨手拨开挡路的枝条。枝条断了,他也没多看一眼。 可侍卫们终究被堵住,一个人,竟有万夫莫开之势。 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人,同仅剩的五个赤膊汉子一起,杀向队伍中间的马车。 春儿踮著脚看,眼睛跟著他们跑。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一顶青布篷车旁,两个小太监扶下一个颤巍巍的身影。 珠光宝气的紫绸衣裳,火光里一闪一闪的扳指。 正是刘德海。 他弯著腰,抱著头,被两个小太监架著往后退。脚步踉蹌,深一脚浅一脚,像一只被人从洞里赶出来、再也藏不住的耗子。 可跑出十几步,他忽然一顿。猛地扭过头,盯著那顶马车。 那里头有东西。 小太监使劲拽他:“老祖宗,快走!” 他原地跺了跺脚,牙一咬,又跟著往后撤。 可来不及了。 前头,黑衣人和二牛他们,已经杀穿了侍卫,正往这边涌。 刀光越来越近。 后头不知何时,也被几个黑衣人堵住,几下交手,仅有的几个殿后的侍卫就倒在地上。 刘德海的脸彻底白了。他看看前,看看后,如一只被围猎的老兽,原地仓皇地转了一圈。 他的声音又尖又沙,简直不像人:“护我!护我!!” 可没人理他。 本应护他的自顾不暇,追他的正杀得酣畅。扶他的两个小太监也撒开他,四下逃窜。 他就自己哆嗦著跑,跑两步就摔一跤。帽子掉了,稀疏花白的头髮披散下来,黏在汗湿的脸上。那身珠光宝气的紫绸袍子,在火光里抖成一团。 春儿心头一提,不是因为刘德海, 是因为他身后那顶马车,空了。 火舌已经躥上帷幕,噼啪作响。马儿嘶鸣著,横衝直撞,甩下车架。 那车上,一定有东西。 这个念头像闪电劈进脑子里。 侍卫们大半未死,如果那东西落到他们手里…… 那双黑沉沉的、深井一般的眼睛,忽然在她心头晃了一下。 已经到这份儿上了,机会只有一次。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顺著山坡踉蹌著滑下去了。 身体比脑子先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著她。荆棘划破脸颊、脖颈,血流下来,她感觉不到疼。 近了,马车近了。 没人顾得上她。 春儿感觉身体轻的要命。 她闪身躲过一匹衝来的马,一个翻身蹦上车架。烟已经灌满了车厢,她眼睛一涩,咳了两声,拿袖子捂住口鼻。 车里堆著的锦盒打翻,明珠滚了一地。她看也不看,只翻找著。一沓信……翻开,不是。几折明黄的摺子,她隨手扔开。 身后的帷幕“啪”的一声烧穿了一个洞,火苗躥进来,热浪烤著她的后背。 春儿眼睛更迅速的逡巡,一把掀开最角落的矮凳。 一沓东西被整整齐齐包著。春儿撕开一角,扯出一瞧,字体正,笔画却带著崢嶸的稜角,正是进宝的字跡。 春儿眼睛一亮,一把抓起它揣进怀里,跳下马车,往山坡上跑。 余光中,二牛也在往这边跑。满身是血,嘴张著,好像在喊什么。 春儿扭过身,冲他笑。 那笑刚绽开。 二牛的身子忽然顿住了,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眼睛似要瞪出来,直挺挺地往前栽下去。 春儿这才听清,二牛喊的是:“快……跑!” 二牛身后,挥剑的黑衣人还没收招,身子侧对著春儿。 不是!黑衣人不是帮手! 这个念头刚成了型,身体已经自己动了。 她直挺挺倒下去,咕嚕嚕滚到路边,和几具尸体搭在一起,闭紧眼睛。 刀剑声停了,廝杀声停了,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只有火在烧。噼啪,噼啪。 噠、噠、噠。 一双黑色的靴子走到春儿脸前。 血腥、皮肉烧焦、布料烧煳的味道,方才还像隔著一层,此刻全然涌进鼻腔,浓得几乎让她呕出来。 她咽下一口,压住呼吸。 “殿下,目標已尽数伏诛。” 春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殿下? “那群人什么来头?” 那声音板著,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是……五皇子。 春儿脑內窜过一道电流,瞬间浑身冰凉。 “身上没什么凭证。殿下,是否细查?” 沉默了一息。 “罢了。刘德海平日太招摇,私心重、仇家多。不然……父皇也不会非要取他性命。人全死了就好,別节外生枝。” 皇上?皇上要杀刘德海? 第158章 头颅 春儿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衝过来,紧接著,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脸颊上。 黏的,顺著皮肤往下淌。 她忍不住將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一颗头颅被拎著,凑到她脸斜上方。 背后火堆燃著,光把它的轮廓烫成一道金边。脸却是青白的,像从火狱里浮出来的什么东西。舌头伸著,眼睛瞪著,哩哩啦啦往下淌血。 是刘德海的脸。 春儿把舌尖咬出血,才压住那声尖叫。 靴子在她身边踱了一步,又一步,似是在细细打量这颗头颅。 “打扫乾净,该烧的都烧了,走吧。” 脚步声远了,春儿不敢睁眼。 她听见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扶伤员,有人在包扎。 然后,刀入肉的声音。 “噗。” 一声闷哼。 “噗。” 又一声。 有人在补刀,一刀一刀,戳那些躺著的尸体。间或有一声惨叫,闷闷的,很快又没了。 春儿趴著,指甲掐进泥里,十根指头,根根掐出血来。 刀声越来越近。 噗,噗。 快了,快到自己了。 她悄悄睁开一丝,火光中,那侍卫正背对著她,刀扎进一具身体的后背。拔出来,血在刀尖上滴著。 一滴、两滴。 她猛地爬起来,抓住山崖上的草。不知哪来的力气,猫一样往上躥。 那人甩甩胳膊,一回头。 只有草叶在晃。 春儿从没跑得这么卖力,可两条腿像踩在棉花里,怎么跑都跑不快。身后的夜像一张永远挣不脱的网,黑黢黢的追著她。 夜梟悽厉地叫了几声。 横斜的树枝伸过来,像一根根乾枯的手,抓她的脸,撕她的衣裳,扯她的头髮。她不管,只是跑,把快要炸开的肺鼓动得更快些。 怀里有东西一顛一顛。 是那沓信、是二牛塞给她的油纸包。 油纸包…… 她忽然仰起头,张著嘴,无声地嚎啕。脸扭成一团,眼泪糊了满脸,和著血往下淌。 可她不敢停,脚下还在跑。 身后似有火光,似有人声。她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脑子里嚇出来的幻影。 跑、跑、跑。 直到天边露出第一道青光。 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村庄,群山环抱著它,炊烟正裊裊地升起来。 那么静、那么远。 她抱紧怀里那些东西,又跑了两步。 肺里、身上,火辣灼痛的感觉终於涌上来。 她脚下一软,用最后的力气抱紧怀里的东西,咕嚕嚕滚下山坡。 草叶划过脸,石子硌著背。天和地在眼前顛倒,一圈,两圈,渐渐模糊了。 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怀里,那沓信还在。油纸包还在。 风从山下来,吹过血污糊了一片的脸,吹过草尖,往村庄的方向去。 远处,炊烟还在裊裊地升。 孩童的哭叫声、犬吠,远远地传过来,又被风吹散了。 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 日头灼灼地晒著,晒了一整天了。 从卯时晒到申时,晒得宫墙烫手、金砖发白,晒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耷拉了叶,死了一样。 知了在树上拖著长音,一声一声,没完没了。那声音撞在宫墙上,弹回来又撞上去,在院子里滚成一团。 冰鉴里堆著整块的冰,腊月里凿开北河,窖藏到现在。 可那点凉意刚散出来,就被涌进来的热浪吞没了。冰鉴面上沁著水珠,颤巍巍的、摇摇欲坠。 进宝站在太子书案旁。 背上的汗沁透了紫袍。一团深色的湿,贴著脊梁骨,一寸寸慢慢洇开。 他弓著腰,一动不动站在案边,像窗外那棵老槐树。 太子在屋里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一下下碾,像要把什么东西碾进砖缝里。 “已经七月底了。” 太子的声音不高,却压著东西。 “松江的摺子递上去十三天,父皇留中不发。那帮人恨不得把孤生吞了,父皇看著,也像……” 他没说完,话断在那儿,被蝉鸣吞进去。 进宝把头埋得更低,声音软得恰到好处,像浸过温水的棉布,贴上去,不凉不烫的妥帖: “殿下,蛟龙潜於渊,非为畏水,实待风雷。新政利国利民,待云开见日之时,皇上自会看到 。” 太子看他一眼。 “你倒沉得住气。” 进宝的腰又弯下去一分: “奴婢只知道一件事,殿下行大道,走的是正路。走得正,就不怕影子斜。” 太子踱到窗前,背对著他。 窗外那道宫墙,红得发闷,热浪从墙上蒸出来,往窗子里涌。 “徐尚书为首那一派老臣,盘根错节。新政动的不是他们的差事,是他们的根。” 进宝垂著眼,语气愈发恭顺: “江南水患的抚灾定例,一笔一笔都是徐尚书经手。新政若推下去,往年的帐,难免要翻出来晒晒太阳。” 他顿了顿。 “殿下,晒一晒,对我们是好事。” 太子回过头。 那目光在进宝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你说得轻巧。松江府以外,新政推不下去。百姓不认,富商也不认。孤这个太子,说的话,出了京城还管不管用,嗯?” 进宝刚要开口。 门口人影一闪。 小德子站在门槛外,探著半边身子。他没敢进来,眼睛却往里瞟。瞟的不是太子,是进宝。 那一眼像刀片子,在进宝脸上轻轻划了一下。 太子脚步一顿:“什么事?” 小德子一溜烟进来。躬著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这屋里太静,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楚: “殿下,宫外传来一件事。刘公公,刘德海,刚出宫门就……就没了。” 他咽了口唾沫。 “头颅都没寻著,宫里都传遍了。” 进宝心里有什么东西,咚的一声,砸了下去。 春儿那句话又往脑子里钉:杀了岂不乾净。 他额角突突地跳,可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甚至扯出一个笑,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头……没了?那可怎么认呢。兴许不是刘公公呢,兴许是弄错了。” 太子瞟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看见那点笑意,才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 “你也积点口德。人没了,好歹旧识一场。” 进宝笑著应了:“殿下仁德,教训的是。” 袖子里的手却攥紧了。 指甲掐进肉里,汗洇在掌心又黏又热。 他不疼,只是忽然想著。 从这儿去储秀宫,要穿过无数道宫门,一条长长的宫道。 他和春儿走过无数次。无论停在哪儿,四面都是这样的红墙。抬头,也是一线的天。 那么长的路,她一个人,能走过来吗? 他把自己问住了。 隨即垂下眼,把那念头按下去。 此刻,他开始希望春儿是真的不想见他。 窗外,蝉鸣猛地炸开。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烫,像要把什么烧穿。 冰鉴外头沁出的那滴水珠,颤了许久,终於落下来。 “嗒。” 悄无声息,又响极了。 第159章 识破 西直门今日热闹得反常。 先是內务府的採买太监出去了三四拨,接著又是高位妃嬪们的婢女,不知怎的扎了堆,都要往宫外的寺庙里去。腰牌递进递出,林林总总,比往常一个月见的都多。 守门的侍卫被烈日烘著,汗珠子顺著脖子往下淌。一个抹了把脸,忍不住抱怨: “哎,今儿是怎么了?” 另一个往门楼底下的阴凉处挪了挪,搭腔道:“听钦天监的意思,今晚有天狗食月。內务府出去採买些祭祀用的东西,也是有的。” 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正好出门,听见这话,凑了过来。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两位哥哥,里头都传月食是阳侵阴的徵兆……不吉利。” “哦?怎么个不吉利法?” 小太监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成了气音: “嗐,上至后宫的殿下主子、朝中大人,下至咱们这种奴僕,都表阴。皇上是那唯一的阳。阳侵阴……” 他没往下说,只拿眼睛往天上一瞟。 那侍卫听得心里发毛,又往前凑了凑: “哎,你们知道吗?刘总管还在这档口死了,听说是土匪劫道。你这么一说,我总觉得……发毛。” 话音落下,几人都不说话了。 太阳正好被一片云遮住。阴风一阵,从城门洞里穿过来,凉颼颼地掠过脖颈。 几个人同时打了个颤。 左右看看,什么也没有。 散了。 ———— 与此同时。 坤寧宫后头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永善坐在藤椅里。 他仰著头,透过叶片间的缝隙看著游移的天光,一动不动。 进宝跪在前头。 他脚边落著几片揉皱的纸。边角沾著一点暗色的东西,干了,发黑。不知是泥,还是別的什么。 他盯著那些皱巴巴的纸团,有些字从褶皱的边缘不听话地跳出来: “草寇拦路……” “无一活口……” “头颅……” 汗水顺著刀削的下頜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洇湿了一小团,慢慢的,往砖缝里渗。 进宝身上的褐衣裳还沾著香火气——储秀宫道场的那股子檀香,混著燥热的汗味儿,贴著他的皮肉,怎么也散不掉。 半个时辰前,他就是穿著这身衣裳,混在搬搬抬抬的小太监里,进了储秀宫后院。 春儿那间值房门窗紧闭。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传出几声咳嗽。一声,两声,扯得长长的。 心下稍微一定,真是在养病? 可那咳嗽声又不大对,太长了,太干了。像一个人在那儿,硬撑著咳。 他没敲门,没出声,猛地推开那门。 “砰”。 床榻上,一个身影震了震,僵僵地转过来。 是彩霞。 他心里轰的一声,所有不祥的猜测,都在那一瞬落死了。 彩霞脸上挤出个笑,结结巴巴的:“进、进宝公公……您怎么……” 他没应。面上绷得又冷又紧,声音却压得极低: “春儿呢?” 彩霞的笑容僵在脸上。 “干什么去了?” 她不说话。低下头,手指绞著被角。 进宝往前走了一步。就那么一步,彩霞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说。” 彩霞抖著,终於开口:“我……我不知。是春儿姐姐自己去求的……小主將人送走的。” 自己去求的。 进宝的睫毛颤了一下。 “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彩霞咬了咬唇,犹豫著:“本来说今日该有消息……不知怎的……” 她没往下说。偷眼去看进宝的脸色。铁青的,像一块淬过火的铁,看不出烫,只觉得冷得骇人。 她慌了,声音里带了哭腔:“进宝公公,求您別和別人说。不然小主定饶不了我……” 进宝没理这话。只问: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彩霞抖得更厉害了:“压得……压得严实。小主因这,还拖了挪宫日子。只有我、我得假装春儿姐姐还在,不得不知道这件事。” 进宝盯著她,半晌,忽然冷哼了一声: “你还记得,你的命是谁保下来的?” 彩霞的脸白了。 她当然记得,那张认罪书,还在春儿手里攥著。 不,说不定,不仅是在春儿手里。 她悄悄暼进宝一眼,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是我帮小主瞒著您……实在是……春儿姐姐嘱咐的……” 她顿了顿,含混著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 “尤其要避著您。” 进宝愣住了。 尤其要避著他。 她去拼命,他最后一个知道。她嘱咐別人瞒著他,像防贼一样防著他。 她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 她把他当什么了? 这一愣,从储秀宫愣到坤寧宫,都没回过神。 永善终於收回目光,垂下眼,扫了他一眼。 “今儿外头热闹得很。” 进宝俯下身去,声音低,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滤出来的: “是。西直门那边,出去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倍。有真办事的,也有……跟著溜出去的。” 永善没接话。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来,进宝只是静静等著。 等那水漫到喉咙的时候,他才又开口: “爷爷,我想出去看看。” 永善挑了挑眉。那眉毛白透了,挑起的时候,像一只倦极了的老鸟,勉强撑开一只眼睛。 “哦?” 进宝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却黑沉沉的。 “乾爹死得蹊蹺。”他说,一字一顿,“他手里还攥著那些信……况且,乾爹经手过多少事、过多少人,谁说得清?” 他顿了顿。 “万一有別的落到外头……” 他没说完。 永善忽然开口,从话中间横著切进来: “那信,不只是什么政见的摺子吧。” 进宝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被他压下去,他没说话。 永善看著他。目光从上到下,又扫回去,像在掂量一件看走眼的东西。 “说中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沉默里,却像几块石头,一块接一块的落下去。 永善这才笑了,那笑很短,在皱纹密布的脸上闪了闪。 进宝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袖口捏紧了,又鬆开。 风一吹,叶缝里的天光哗啦啦地闪。 永善忽然开口,话锋一转: “那丫头呢?”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 “……病了。在储秀宫养著。”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交代不得不说的软处:“先前,吵了几句嘴。” 永善点点头。 “你出去这几天,咱替你照顾著。省得她一个人,没人管。” 进宝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黑,忽然晃了一下,露出一丝慌。 永善对上那目光,没再说话。 进宝的喉头滚了一下。半晌,才开口: “……是,谢永善爷爷。” 永善缓缓嘆口气。 “我会和太子说。如今各方人马都盯著刘德海那点身后事儿,需要个妥帖人出去看看。” 他顿了顿。 “去吧。办得漂亮,这事儿就翻篇。办不乾净……” 他没往下说。眼睛垂下去,盯著地上那几张团成一团的纸。 纸蜷在那儿,边角沾著暗色的东西。干了,发黑。 进宝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步子很急,袍角翻飞,带起地上几片落叶,又落回去。 永善还坐在那棵梧桐树下。 他看著进宝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里,慢慢仰起头,看著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天光。 日头还那么亮,他忽然翻过自己掌心看了看。 掐出血的地方,伤口已经结痂。细细的几条,横在掌纹里。 远处,西华门的方向,隱隱约约传来人声、马蹄声、搬动东西的杂响。 断断续续的,飘过来,又飘远了。 树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 他就那么坐著,像一棵老树,长在这院子许多年了。 第160章 柳连村 月亮还熠熠生辉的时候,村口的山坡上已经聚满了人。 火把点起来了,松油烧得噼啪响,火舌舔著夜风,把一张张仰著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男人们手里攥著铜盆、铁锅、豁了口的锄头。女人和孩子挤在人堆里,时不时踮起脚朝西天望一眼。 孩子们不懂怕,只知道今晚不用早睡,满坡疯跑。 天狗已经开始吃了。 月亮的右下角无声无息地缺了一块,天色暗下来一层。像谁拿墨汁夜空中又泼了一片,慢慢往外渗。 领头的汉子一声:“天狗吞月啦——” 喊声没落,锣声就炸开了。 咣!咣咣! 孩子们一阵欢呼,跟著狂喊:“吞月啦!吞月啦!” 敲锣的老头蹲在石头上,一边敲一边扯著喉咙喊,喊的一种弯弯绕绕的调子: “天狗阿爷,口下留得情三分,乡间夜里,月亮底下,留下活路哎——” 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又像哭。 男人们应著他,锣声还在响,孩子们还在疯跑。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的童声突然炸开,把所有嘈杂都压了下去: “有……有鬼啊!” 人群愣了一下,几个大人同时往那方向扭头。 一个女人急急拨开人群跑过去:“怎么了,囡囡?” 那惊叫的小囡满脸泪花,手往地上一指。 火把的光晃过去,地上蜷著一团暗色的东西。浑身血污,叫不上是人还是什么。 围著的小孩子们被赶来的大人拨开一点,那团东西动也不动。 女人把小囡搂进怀里,低头看了看,把手伸到那人影鼻下。 半晌,她吐出一口气:“……还有气呢。” 周边人更快地围过来。 “作孽哦……” “轻点轻点,覅碰坏了。” 几个力壮的后生七手八脚把人抬起来。那人软塌塌,双腿一晃一晃,像一袋没扎口的粮食。可那双臂却抱的死紧。 那个小囡还缩在娘怀里,盯著天上只剩一道银边儿的月牙,小声问: “娘,月亮……还能回来伐?” 敲锣声更猛烈地响起来。老头还在石头上蹲著,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喊,还在唱。 没人顾得上回答她。 那几个人抬著那团血糊糊的东西,往村里去了。 ———— 春儿是被脸上一阵痒搔醒的。 她从迷糊中睁开眼。入目是黑黢黢的房梁,几根歪斜的椽子上掛著干透的艾草。 那股陈年的草灰味儿混著泥土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 两个穿麻布衫的男人正扯她衣裳前襟。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没看清是谁,身子已经往后缩。麻木的手臂不知哪来的力气,把胸口抱得死紧。喉咙里滚出一声,破锣似的,不像人声。 那两个男人反倒被嚇得往后一仰。“啊呀,儂醒了。” 春儿没理,手往怀里按了按。 还鼓著。 她那只手没离开,就那么按著。 那两个男人笑开了:“放心好了,不抢钱……是见儂一直不醒,看看有没有伤。” 声音朗朗的,泛著活气儿。春儿这才从那混乱的夜晚里稍微醒来一点,浑身的疼开始一寸一寸甦醒。 她咽了咽,喉咙像含了一口沙:“这是……这是哪?” “这是柳连村呀!” 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来。一张白嫩圆润的小脸从春儿头顶悬下来。糯米糰子似的,眼睛亮亮的。 春儿愣了愣。 可昨夜刘德海那颗头实在太惊悚,额角突突地跳。她眯著眼看过去,才看清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子,手里拿著帕子,正自顾自地给她擦脸上的破口。 太轻了,痒痒的。 一个青色布衫的细瘦女人端著一碗水凑过来:“醒啦?” 她隨手把小囡抱下来,点头示意那两个男人去搀扶春儿:“来,先喝点水。” 那男人却不动:“莲娘善心,收留照顾儂。她虽是个寡妇,儂也要老实点,否则走不出我们这个村子。” 另一个搭腔:“自己试试能起来吗?要是不能自理,莲娘怕是不方便照顾一个男子。” 两人嘿嘿一笑,又去看莲娘。 春儿这才想起自己已是男装打扮。她喘了几口气,动了动麻木的身子,强撑著坐起来,声音压得更哑: “能……能动。” 那女子不讚许地看了那两个男人一眼:“去,別人还伤著呢。快回去吧,这里我就够了。” 两人也不恼,笑嘻嘻地掀开草帘出去了。 草帘落下时,外头的天光涌进来一瞬。 春儿瞥见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土墙围著的。墙角堆著柴垛,一只母鸡正领著一群小鸡在刨食。 女人把水碗递给她:“我叫莲娘,宋莲娘。” 春儿接过来,大口咽了几口。水是凉的,带著一点清冽的甜。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我叫大春。去探亲,被匪人截了道。” 说完,睫毛垂下去乱。糟糟的思绪在这句搪塞里涌了上来。 大春……她现在不能是春儿了。 自己怎么回去呢?小主怎么样了?乾爹……乾爹会发现她没在吗? 那女人轻轻把一床被褥垫在春儿身后。浆洗得发白,带著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就说,儂看著文弱,定是让人害了。”莲娘的声音软软的,把字都吞进去一半,“家在啥地方?我去给儂传个信。” 春儿愣了愣。 “我爹……在京郊给人扛活,腿断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下面该说什么。 “家里就一个弟弟,傻的。告诉他们也没用……” 她抬起眼看莲娘,声音虚虚的:“能不能……让我歇一日?我自己回去。” 莲娘唏嘘一阵:“啊呀,也是个苦命人。” 那语调绕绕的,春儿没听清,愣愣地“啊?”了一声。 莲娘笑了笑,把字咬清楚些:“我说,大春兄弟也是个苦命人。” 她顿了顿,把窗户推开半扇。光涌进来,照亮屋里简陋的陈设。 一张旧木桌子,几个豁口的粗瓷碗,墙角堆著几个南瓜。 “伲这一堆人,都是四年前从松江府逃水难过来的。讲话带点家乡音,別见怪。” 春儿点点头,嗓子还有点哑:“我老家是开封府的,也是早年逃饥荒来的。这世道,都不容易。” 旁边独自玩著的小囡眼睛转了一圈,扯著莲娘的袖子问: “阿娘,怎么所有人都往这里跑呢?” 春儿心里一动。 松江府。 这几个字好像在哪听过——东宫的大人们匆匆的脚步间,捧著东西的太监的袍角边,都飘出来过。 江南的,应该很远呢。 莲娘抱起小囡,点点她的鼻子,膝头摇晃著说给她听: “因为这里是京城呀,最安稳。也因为咱们村里以前有个叫宋进的叔叔……” 她顿了顿:“十几年前,家乡发了大水,伊呀,亲人都淹死掉了。那时,他还是个没比囡囡大几岁的小哥哥,辗转到京城。后来……后来帮我们搬过来,给了活路。这才有了柳连村。” 小囡白嫩嫩的脸上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我知道我知道!阿刚叔叔说伊曾与阿娘有娃娃亲呢。” 莲娘脸上一愣。 小姑娘嘴巴却不停:“我见过伊呢。村里的姨姨说,伊如今叫进宝了。伊若不是个……” 小嘴被莲娘一把捂住:“瞎讲!去,自己玩去。” 莲娘把小囡往地上一放,拍拍屁股赶著出门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春儿一眼。 只见他愣愣的,像什么都没听懂。莲娘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脸上又笑了。 “村里有药郎,会配一些补身的药。我去给儂弄点。儂自便就好。” 春儿连忙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蓝缎面的,绣著竹子。从里面掏出一角碎银,递过去。 莲娘眼睛在荷包上顿了顿。也不推拒,接了银子,笑著出去了。 草帘落下,屋里暗下来。 春儿还那么坐著, 刚才那些话,这时候才追上她。 进宝。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宋进。 水灾。 淹死了…… 还有,娃娃亲。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普普通通的村子,土墙,草垛,炊烟。 他攒起来的,柳连村。 脑子里晃过进宝那张脸。冷的、平的,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河,眼睛黑沉沉望不到底。她从来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算得准、走得稳。生、杀、罚——从不为旁人多弯一下腰。 可这条河底下,流著这么些东西。 这一整村的人,都是他救的。 二牛的脸忽然闯进来,血糊糊的。 还有刘德海那颗头,青白的,舌头伸著。 她闭上眼睛。 杀掉刘德海的建议是她说的,人是她求的,血是她亲眼看著流的。 乾爹……乾爹那时候说——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了?” 她以为那只是一点点对她冒犯的气,一点点对刘德海恩情的犹豫。 可现在,坐在这间土坯房里,摸著身下柔软的被褥。 她忽然不知道了。 不知道刘德海对乾爹来说,是不是也像这柳连村一样。要藏著,留著。 乾爹听见刘德海的死讯,会不会鬆一口气? 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回去之后,怎么面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窗外,那只母鸡还在领著它的孩子刨土,什么都不知道。 第161章 血泥(上) “太子殿下的交待,速速开门——” 傍晚,天边云烧成一团。像谁泼了一盆血,从西边一直漫到头顶。 西华门的铜钉在最后一丝昏光里泛著暗金色,门已落了锁 长长的呼喝声落下,门又开了。 五匹青驄马绝尘而去。 打头那人,头戴青布大帽,一身深青色圆领袍,袖口露出一圈月白中衣,不见半点金玉纹绣。 进宝半张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下,身后是被染成金红的田野、树木,飞速后退。 福子落后一个马身,骑术生疏,咬牙跟紧。 再往后,跟著三名东宫侍卫。是保护进宝的,也是眼睛。 即使有永善运作,太子也始终不肯全然放心。 一名精瘦的侍卫催马上前。 “公公,是不是太急?这会儿走,到那儿天都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进宝薄唇抿紧,声音压得平:“等明天,什么都留不下。” 马腹一夹,又快了几分。 那侍卫被超过去,挠挠头,也催马跟上。 一队人扬起漫天尘土,偶有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 ———— 无星无月,一行人马只靠隨身的风灯照路。那光昏昏的,刚够照见前头马蹄下那一小截土路。 远处有光。 起初只是一片昏黄,渐渐近了,才看清是一处山隘,被连绵的火把照得通明。那光从山坳里漫出来,把半个夜空都染成暗红。 进宝轻轻扭了一下酸疼的右肩胛,里衣早已汗湿,贴在背上,凉了又热。他双腿发颤,却又是用力一夹马腹。 马儿喘著灼热的鼻息,嘶鸣著奔起来。 近了,更近了。 一股气味先於画面涌过来,是血腥、腐臭、还有焦木的烟呛,它们混成一团,像一堵墙,撞的人头昏脑涨。 顺天府的衙役围了一圈,火把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福子上前,拿出东宫的腰牌,扯高了声音: “给刘公公弔唁来的,劳烦放行!” 角落里不知哪个杂役咕噥了一句:“又是弔唁,尸体还未收敛完,净是来弔唁的。” 进宝像是没听见,翻身下马。 腿一软,撑了一下才站稳。 刚踏进几步,隘口正中摆著一口金丝楠木大棺。 皇上特赐,马不停蹄运来的,谁不说一声天恩浩荡。 进宝脚步顿了顿。 棺是敞著的,里头臥了一袭空荡荡的紫衣,只袖口露出两只手。那手扭曲著,枯得只剩一层皮,指甲缝里嵌著没弄净的泥。原是头的地方盖著一方白布,已被黑红黏稠的血浸透了大半,软塌塌地凹下去。 进宝垂下眼,径直往里走。 ———— 血味、皮肉腐烂的恶臭更浓了,直往人脑仁里钻。两旁密密地扎著火把,把这一片惨状照得通红。 进宝绷紧了脸,往里走,眼睛一路扫过去。 一片狼藉。 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脚底踩下去,软的、黏的,不知是泥还是別的。 几辆马车烧成了枯架,没烧尽的也飞溅著一层一层的黑血。锦盒、箱笼翻倒在地,綾罗绸缎踩进泥里,珠玉碎了一地。像被人翻过几回了,又像根本没人在乎。 路边倒著的人,穿太监衣裳的、穿麻衣的,横七竖八叠在一处。血流在一处,被层层叠叠的马蹄、车辙碾进土里,搅成了黑红的血泥。 奇怪的是,没有几个穿侍卫衣裳的。 进宝想起小德子说的话:侍卫回防的时候,刘德海一行已被尽数杀了,只来得及將凶手诛杀。 他压了压心头那点怪异,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路边歪著一个瘦小的太监,露出一截腕骨。 那腕骨细细,藕似的。 进宝心里猛地一跳。 他快走几步,蹲下身,把那小太监翻过来。 风灯的光往上一晃—— 脸烂了一半,几只蝇飞起来,嗡的一声。 不是她。 第162章 血泥(下) 进宝手一松,那尸体又倒回去,闷闷一声。 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背后,福子见他翻人,也攀上空荡荡的车辕,探著身子往里看。像是在翻找,又像是在替他把风。 那三名侍卫相互看看,不知是否该阻止。 福子立刻朗声:“几位大哥,快些动一动!看看还有没有藏起来的什么物件,回去好向殿下交差呀。” 侍卫们不情不愿地上前翻找,在入口处扎成一堆。福子往中间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他们投来的目光。 进宝没注意这些。 他又蹲下身,开始翻。 起初还避开那些烂开的肚肠,后来索性不管了。 他一连翻过三四具,都不是。 进宝觉得手又酸,又用不上力气。手指不小心探进尸体腔膛的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那滑腻的触感。 他怕找不到春儿,又怕极了翻过来是她。 动作越来越快,他几乎是爬著往前。衣裳蹭上那些骯脏的血污,蹭上人体里流出来的东西——脑液、臟腑,黏腻腥臭。 他忽然想,若春儿真死在这里,她的血也该是这样洒出来,她的身子也该是这样凉。 那他此刻碰到的这些,说不定就是她的一部分。 这样一想,他就不觉得脏了。 他不知道自己翻了多少,只知道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每一次翻过来之前的恐惧,和翻过来之后的庆幸,绞在一起,把他整个人绞得发木。 远处,福子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进宝没看见。 他只是不停地翻。 就是死了,他也要把她带回去。 快翻到这一片尽头了,两侧的火把变的稀落。 又翻过一具时,旁边一个赤膊大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嗬嗬声。 那人胳膊肌肉虬结,背后插著半截短刀,伤口已乾涸凝固。 这是——杀害刘德海的“草莽”。 进宝心头一动。 江才人安排出宫……春儿来杀人……死於流寇草莽…… 所有的点细细圈在一起,成了一个细弱的、首尾相连的环。 这个还有声响的汉子,此刻就是环的中心。 春儿在哪儿,只有他知道。 进宝往后看看,侍卫还在远处翻找,其中一个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探。 福子余光瞟见,微微侧身,刚好像不经意似的,將进宝挡的愈加严实。 进宝又扭过头,揪著那汉子板结的头髮,把他的脸扳过来。 那脸沾满砂砾,是灰的。鼻腔被血块堵住,嘴角凝著一片黑褐色的血跡,像是已死去多时。 可进宝揪著的那綹头髮底下,后脖颈处,有什么在细微地、一下下跳。 很轻微。 却震得进宝指尖一阵发麻。 他抽出腰间匕首,抵上那汉子的脖颈。刀尖压下去,那层灰败的皮肤上陷出一个白窝。 “一个小太监。”进宝的声音又狠又低,“或者一个宫女。圆眼,很白,看著有点愣。见过没有?” 那汉子没有动。 进宝把匕首抵紧了一分,皮肤被压得更深,白窝变成一道细细的血线。 “储秀宫的。” 那髮髻像被什么反向扯了一下,微微一震。 进宝察觉到了。 他闭了闭眼,额头上的冷汗滴下来,落在这人灰败的脸上。 再睁开眼时,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是来救她的。” “你不说,便与储秀宫、与江才人是敌非友。”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这一刀,非补不可。” 手上用力,温热的血顺著刀尖淌下来,洇进地里。 那汉子终於半睁开眼。 眼睛蒙著一层阴翳似的,浑浊没有焦点。可它缓缓转动,转向山坳一侧。 固执地盯著。 半晌,没有动。 进宝顺著那方向看去—— 夜色里看不清太远,只能隱约看见山坳尽头的轮廓。再往外,就是连绵的丘陵,一层一层地暗下去,直到和天融在一起。 那个方向…… 进宝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方向再往前走,翻过两道山樑,有一个村子。 那是他四年前从洪水中捞出来的,一个关於童年的最后的梦。 是他这辈子,唯一做过的好事。 柳连村。 冥冥之中,像有一只手落在他头顶,很轻、很暖。 进宝手一松,匕首落地,噹啷一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半坐半跪地瘫在那儿。远处火把的光一抖一抖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也是一抖一抖的。 他虚脱似的喘了一阵,又探了探那汉子的鼻息。极微弱,但还有。 进宝用力拖过旁边一具尸体,往那汉子下半身一搭,把他整个人藏进更浓的阴影里。 那人软塌塌地伏著,看起来和旁边那些一模一样。 他看向福子,福子也正用余光盯著他,见他看来,立刻小跑过去: 进宝压低声音,一把攥住福子手腕: “去,带侍卫都回去。”进宝盯著他的眼睛,一个字字往外砸,“就说……周边许有村镇,要再探探消息。人多,恐引人注目。” 他的眼睛往旁边一扫,扫过地上那汉子,脚尖极轻微地往那个方向点了点。 “这个,儘量救活。藏好。” 福子的脸白了。 他看看远处侍卫的背影,又看看进宝血污的脸,喉咙滚了滚:“公公……太子那边……恐怕……”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肚子里。 进宝没心思听完。 “快去!” 两个字像刀一样劈下来。 福子一跺脚,转身就跑。 他的背影衝进那片火光里,几句嘈嘈切切远远传来,似是在拉扯,又像是在问什么,渐渐远了。 进宝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往黑黝黝的山坡上攀去。 风灯的光一晃,照见一行枝叶,似乎被什么颳得往一个方向倒。 几步外的枝杈上,勾著一小片灰白的布料。 他伸手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一阵风吹来,天上的乌云散了。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莹莹的光,洒满整个山坡。 他抬起头,看见山坡上有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脏污的深青色衣袍,跌跌撞撞地跑著。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追什么,又像在被什么追。他绊了一下,手里的灯灭了。 他没停,还在跑。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身后,铺成一条发亮的路。 进宝看了很久。 那个人——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他已经跑成这样了。 原来从外面看,是这样狼狈。 第163章 重逢(上) 夜深了。 屋里一盏昏黄的油灯,那光晕颤颤地燃著,像隨时要灭。 春儿靠在土墙上,墙一动就簌簌掉渣,落在肩上、发上,她没管。 如今,该怎么办呢? 找爹和弟弟? 她哂笑一下,直接把这念头压下去。 自己走回宫去? 无凭无证,如何进门。 再或……去靖远伯府上求救,求伯爷联繫小主? 可小主的语调又在脑子里转起来。 恨恨的,冷冷的:“如今要命的关头,我不帮,倒可能把自己拉下水了。” 说这话的时候,小主看著她,眼睛里黑沉沉的。 她想起自己在山坡上,一回头,背后不见人影,只空荡荡一片黑。 那两个护卫她的人,是衝下去帮忙了,还是…… 她控制不住地想,小主是情势所迫才帮她的。她死了,对小主最有利。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可它就在那儿,盘著,不走。 春儿喉头哽出一声含混的音。 里头的灯太暗了,外头的夜太黑了,她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 此刻若是乾爹在…… 不,是宋进。 宋进。春儿在心里浅浅地咀嚼著这个名字。舌尖抵著牙关,轻轻一送——宋进。 莲娘的脸闪进来。 吐出这名字时,她低头看著囡囡,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像山间清风。 春儿忽然觉得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掌心,有点麻。 她从低下头,看了看手指。 手上全是淤青和划痕,密密的织了一片,暗褐色,像一张丑陋的网。 她在床上挪了挪,伸手把窗户推大一些。 夜风缓缓送进来,带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虫儿在隱秘的土洼旁边、院子角落死命的叫,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春儿还坐著,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那些念头还在,可它们慢慢远了、淡了,变成一团模糊的、不再扎人的影子。 月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像一句无声的安抚。 ———— 窗外,虫还在叫。 忽然,远处响起犬吠。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春儿抖了一下,清醒过来。她耳朵竖著,顺著窗缝往外瞧。 外头的夜静静的,黑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 犬吠声却越来越急。院子里的虫不唱了,窝里的母鸡不安地扑棱著,时不时叫一声。 “砰砰砰!” 砸门声在寂静里炸开。春儿心里猛地一跳。 五皇子的人?不对,他们不会敲门。 砸门声还在继续,又急又重。 “哇——” 囡囡的哭声撕破了夜空,尖利的让人心颤。 春儿透过窗,看见莲娘抓著灯笼跑出来。那光照见她苍白的脸,她抖著声音问“是谁”。 没人应,只有砸门声,一下比一下狠。 宫里的故事涌上来:夜匪、血洗、流寇。往常当趣儿听的,此刻变成真真切切的恐惧,让她腿软。 囡囡哭得更响了。 院子里有一个孩子、一个女人。 还是曾与进宝订过亲的女人。 春儿蹭到床边,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她摇摇晃晃去够墙角那根短扁担。 心跳如雷,双手抓紧,正要推门—— 砸门声忽然停了。 只剩犬吠,和莲娘带著哭腔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怕,倒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听不真切。 春儿愣了一瞬,门就在这一瞬被推开。 一个锋利的影子闯进来,春儿来不及看清,双手攥紧扁担,用尽全身力气挥下去。 那影子一怔。 “砰!” 皮肉沉闷的巨响。 那人抬手挡了一下,闷哼一声。 春儿手一震,虎口发麻,狼狈退后几步。她粗粗喘著气,咬牙还想再挥。 “大春!別!” 莲娘尖利的惊叫。 春儿动作一僵。 那人挡在脸前的手臂,缓缓放下去。 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黑亮得渗人,像两口深井。 脸,苍白的,薄唇抿著,下頜绷出一道凌厉的线。 噹啷一声,扁担落地,弹了两下。 春儿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从喉头挤出一个哼笑。又哑又尖,像是轻蔑,又像是气急: “出息了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了一圈。 “大春。” 第164章 重逢(下) 春儿往前凑了两步,结结巴巴:“干……乾爹。” 声音小得像蚊子。 进宝没应,只转了转被击中的右臂。动作有些凝滯,他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 “劲儿还挺大。” 莲娘站在门口,眼角还红著。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她垂下眼,什么也没问。 只低声说:“阿去看囡囡。” 门轻轻合上,吱呀一声。 屋里只剩他们俩。 春儿还楞著,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 进宝没看她。 春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未说出的字吞进喉咙里。 她垂下头,身上的酸疼涌上来,一阵一阵的。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扎她,把她往门外赶。 可她没动。 寂静填满了屋子,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稀薄的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春儿看著那毫无表情的脸,咬了咬牙。 应该认错,应该请罪。 说自己不该想杀刘德海,不该跑出来弄成这样,不该自作聪明,害了二牛他们。 还应该辩解——刘德海不是我杀的,是五皇子,是皇上! 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人都死了。刘德海、二牛、那二十条汉子。他们的血是真的,命是真的,说什么都没用。 泪流下来,咸的,流进嘴角。 她没擦,一瘸一拐往前蹭了两步,砰的一声跪下。 硬土地不太平整,膝盖磕在上头,生疼。 她抖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您……能別生气吗。” 视线里是他的靴子,沾满了泥泞,糊著黑褐色的东西。 她手指动了动,想替他擦,又不敢,只蜷著。 忽然想起什么,她从怀里掏出那沓纸,双手捧著,举得高高的。 这是她这次唯一称得上“收穫”的东西。 此刻却轻得像羽毛。 进宝没接。 她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心也悬著,晃晃悠悠的。 她捏紧了捧著的纸,微微抬头,顺著他的衣袍往上看。 外袍上沾著一片一片的血污,深一块浅一块。衣角掛著两片枯叶,已经蔫了。 他身上有股气味。腐臭、土腥、露水,混在一起,难闻得很。 “您……受伤了?” 进宝没说话,过了许久才摇摇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春儿鼻子一酸,低下头。眼泪涌上来,又被她狠狠憋回去。 她又把他搞成这样。脏的,累的,一身血。 她有什么资格哭? 该哭的人,是那些死了的。 进宝站著,几乎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右手还在疼,那一下挨得结实,整个手臂麻到现在。 可疼里头,透出一股活气儿——她还活著,还能使这么大劲儿。 这念头让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一松。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疲倦就涌上来了。浓浓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看著眼前的人。 她搅著手,跪著,说著软话。 太熟悉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他都觉得,他在上面、春儿在下面,稳稳的。 可这一次,那种轻飘飘的掌控感没有来。 他只是看著她,只是累。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想任何事。 莲娘的话忽然撞进来:捡到一个昏过去的,浑身是血的人。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他闭了闭眼。 她怎么敢? 怎么敢一边去杀刘德海,去拼命,一边又把自己当个用坏了就算了的物件儿,隨便往哪儿一扔,死活不管? 他的目光落在那沓纸上。 就为这个吗? 为了他进宝?为了这几张可能让他安稳度日的纸? 多忠心,多勇敢,眼巴巴地为主子拼命撕咬。 这宫里,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会想要这样的奴僕——顶顶好的,最有用的。 可是, 他不要。 他不要她这样。 ———— 进宝呼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腔里压成一团的东西都吐出来。 他伸手,接过那沓纸。上头还泛著微微的潮气,他捏了捏。 然后隨手扔到床榻最里头,像扔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春儿的眼睛跟著那沓纸飞过去,落在床角暗处。 她的心也跟著落下去, 空落落的。 进宝却伸出手,把她的脸扳过来,对著微弱的灯光看了看。 那脸上全是划痕、淤青,结著褐色的痂。春儿被他看得发毛,想躲,又不敢,只僵著。 进宝鬆开手,指尖还沾著她脸上的湿意。 “更衣,睡觉。” 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儿没应声,轻手轻脚的替他褪去外袍,脱下靴子,还要去打水。 进宝看著她还发抖的,一瘸一拐的身体,一手把她拉到榻上。 动作有些粗鲁,落到她身上时,又放轻了。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著她。 “睡觉。” 声音冷下来,像腊月里的风。 春儿看著那脊背。月白色中衣底下,嶙峋、笔直,可又透著脆。 她拉上薄被,吹灭了灯。 黑暗落下来,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慢慢凝固。 春儿不敢再说话,不敢贴近,只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屋里的味道还是不好闻,血臭、土腥,混在一起。 她努力去分辨——那底下,还有一点点沉水香。还有从他皮肤上蒸出来的、暖暖的味道。 可是,太淡了。 进宝的呼吸那样平,像是睡著了。 窗外,虫鸣又响起来。一声一声,和宫里每个夏夜一样。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只是睁著眼,在黑暗里看著那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暗。 第165章 东篱 天刚蒙蒙亮,村子还浸在薄雾里。 进宝推门出来,一身蓝色长衫,莲娘今早递的,正合身量。 春儿跟在后头,换了套褐色短打,有些大,掛在身上。 厨房里,莲娘正在灶前生火,炊烟细细地升起来。 囡囡蹲在厨房门口,看母鸡领著小鸡啄食。她看得认真,小脑袋跟著小鸡一点一点。 “起了?”莲娘回头笑了笑,目光在春儿脸上停了停,只问了句:“大春阿弟,昨夜睡得好吗?” 春儿低下头,粗著嗓子:“挺好。” 进宝没说话,只往外走,春儿赶紧跟上。 ———— 村子很小,几条土路,几十户人家。土墙围著院子,院子里养鸡、种菜,墙角堆著柴禾、晒乾的玉米。 田埂上,早起的人已经下地了,扛著锄头,看见进宝,都笑著招呼: “宋进回来了!” “哎呦,这小阿弟不是那天救回来那个?儂搭认得啊?” 进宝脚步没停,淡淡的:“嗯,一道做事的。” 有人凑近了看春儿,嘿嘿笑:“怪不得这般清秀,原是宫里的。” 又围上来几个人,每个人都扬起嘴角,同进宝打招呼。 每道目光又会在春儿身上停一停,然后露出那种瞭然的、善意的笑。 可春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笑也不是,说话也不是。头垂得更低,快步跟上进宝。 走到村东头,远远地,就看到一户院子的篱笆歪了半边。一个佝僂的人影正蹲在旁边。 那男人远远喊:“小进儿!” 他拍拍衣裳,扶著歪了的篱笆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往这走了几步。春儿这才看清,这人拖著一条瘸腿,满脸的鬍子已掺了几丝白。 进宝也上前几步:“鬍子阿叔。” 那男人拍了拍进宝的肩,“长高了,也瘦了。宫里的饭,不好咽吧?” 进宝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他身后的篱笆:“篱笆鬆了,我帮儂修修。” “行啊。”鬍子阿叔乐呵呵地让开,目光落到春儿身上,“这是?” “一道的,”进宝说,“叫大春。” 鬍子阿叔看了看春儿,又看了看进宝。 来回看了两遍,笑意从眼角漾开,一直漾到鬍子底下。 只点了点头:“哦,明白了。小进儿也有朋友了。”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点什么。很轻,轻得像烟。 春儿站在那里,忽然不知该看哪里。 进宝蹲下来修篱笆。鬍子阿叔坐到门槛上,点了根旱菸,指著身边:“大春,儂过来,坐。” 春儿点点头,攥了攥衣裳,也坐在门槛上。 进宝的手指修长、苍白,捆麻绳的动作很仔细。可右手的动作有些滯涩,时不时顿一下。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鬍子阿叔吐出一口烟,忽然开口: “小进儿这手,小时候就灵。我编筐,他蹲在旁边看,看几遍就会了。” 进宝没抬头,继续捆。 “那时候他才多大?”鬍子阿叔想了想,“瘦得跟根柴似的,蹲在我旁边,也不响,就看著。” 鬍子阿叔南方的语调很重,春儿仔细竖著耳朵听,一个字一个字拆开往脑子里收。 鬍子叔叔也不管有没有人捧场,打开了话匣子: “进儿是个苦孩子。那年发大水,伊爹娘、姐姐,为了护田,全被水捲走了。就剩伊一个,抱了块门板,漂了三日三夜。” 春儿睫毛颤了颤,偷偷望向进宝。 他还是低著头,表情淡淡的,手上的动作都没停。可那麻绳被他攥得紧了些,指节泛白。 “荒年啊,谁家都养不起閒人。” 鬍子阿叔轻轻嘆了口气,“伊那些远房亲戚,把他带到镇上,卖给人牙子。我那天正巧在镇上,看见他了。就站在那里,不哭不闹,乖得像个木头人。” 菸袋里的火明灭了一下。 “那时候儂几岁来著……” 进宝终於开口,声音平平:“七岁。” 鬍子阿叔点点头,又摇摇头:“命硬,被弄到那地方,活下来多不易。四年前还给了大家都救了,那年水灾后,朝廷连賑灾的稀粥都发不出来。哎,年年涝,地又要种……” 他望著远处的田野,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才轻轻接下去: “没有尽头哦。” “多亏了小进儿,哎,可惜……” 他没说完,可春儿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惜成了太监,可惜再也不是那个蹲在门槛上看他编筐的小娃娃了。 春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要与屁股底下的门槛长在一起。 她好歹有爹、有弟弟。不管好赖,他们还在。可进宝什么都没了。爹,娘,姐姐,全没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进宝把最后一根篱笆捆好,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脸上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了。”他说。 鬍子阿叔撑著膝盖站起来,看了看篱笆,满意地点头:“行,小进儿的手还是巧,儂等下啊。” 他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两根竹鱼竿,还有一个小木桶。东西都很小巧,有点像孩子的玩具,磨得光光的。 “拿著。”他把东西塞进进宝手里,“儂小时候就喜欢阿做的这些,去,带著你朋友钓钓鱼,玩玩。” 进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鬍子叔叔又指了指墙根那捆麻绳:“这个,儂帮我拿去溪水里浸浸。过个水,好用。” 进宝终於点点头。 鬍子叔叔笑了:“回来,就多呆几天吧” 进宝没应,只是拎起钓具和木桶,又把那捆麻绳搭在肩上:“走了,鬍子阿叔。” “哎,去吧去吧。” 春儿跟在进宝身后,走出好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鬍子叔叔还坐在门槛上,看著他们。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第166章 红鱼 小溪在村外半里地。 水深不足二尺,能隱约看见底下的石头,圆圆的。 进宝找一块低浅处,把麻绳浸进水里,压上一块石头。绳子沉下去,冒了几个泡,又静了。 他往前走几步,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支竿拴线。 春儿在旁边看著。 他右手时不时顿一下,像被什么扯住了。 那一下挨得结实的后果,这会儿全在里头。除此之外,还有那处肩胛的旧伤。 春儿想说:我来吧。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进宝弄好了,把一根竹鱼竿递过来。 “试试。” 两人並排坐著,盯著水面。 晨雾散尽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溪。那光在水皮上晃,晃得人眼睛发懒。 半天。 两截白鹅毛浮子浮在水上,一动不动。 忽然,春儿那根浮子轻轻抖了一下。 她猛地一提,空的。水珠从鉤上滴下来,反著明亮的光。 进宝嘴角似乎动了动,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春儿浮子又抖了一下。 这回她学乖了,等,等那浮子往下一沉,才猛地一提。 一条小红鱼,巴掌大,掛在鉤上,甩著尾巴。 春儿眼睛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鱼取下来,放进小桶里。那红鱼慌慌张张地游了几圈,缩在桶角不动了。 春儿偷偷去看进宝。 他盯著水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著钓竿的手指,偶尔轻轻抽一下。 她压著声音,压著那点得意,声音清亮: “您看,我钓到了。” 进宝瞥了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那根浮子终於动了,他一提,也是一条小红鱼。 小得像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一下。 春儿偷偷瞧了进宝一眼。 他盯著水面,侧脸被光照著,那层拒人千里的东西,好像淡了一些。 她心里悄悄鬆口气。 也许……这次的事,他不想追究了。 她挪了挪蹲麻的腿,声音里带著一点小心:“乾爹……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进宝盯著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人指路。” “谁?” “在山隘里,没死透。” 他顿了顿,斜过眼睛看她:“赤著膀子,人挺黑,背后中了一刀。” 春儿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牛大哥!他没死?” 她声音都轻快起来:“他是靖远伯府的人,他照顾我,还让我带糕点给小主。他说他一直揣著,就等这时候。他们都在西北当过兵的……” 说著说著,声音低下去。 喉咙发乾,话也开始慌慌张张的。 “二牛他们……没杀成刘德海。是一群黑衣人,他们一开始同二牛他们一起杀人,后头又把二牛他们杀了。是、是五皇子,是皇……” 进宝打断她:“先不说这些。” 他转过头,看著她。那目光落下来,没什么温度。 “你觉得,”他慢慢问,“江小主,是真的把她最好用的人给你了吗?” 春儿愣住了。 阳光还在晃,水还在流,桶里的鱼游来游去。 可那些东西忽然远了。 她想起山坡上,一回头——背后空荡荡的。 那两个护卫,是衝下去帮忙了,还是……还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 进宝的声音又响起来,很平:“江才人在宫里不显山不露水。可在宫外,能让行伍的人做死士。” 他顿了顿。 “就那么被杀光了?” 春儿低下头,手指抠著钓竿。那竹节磨著她指尖,微微的疼。 “小主她……”她开口,声音很小,“她不太想让我活,又狠不下心让我死。” 还有半句,在喉咙里转,没敢说出来——像您对刘德海一样。 进宝笑了一声,很短、很冷。像冰碴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你不是很清楚吗?” 他声音压得低,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 “你怎么敢,就这样出来?” 春儿手一抖,钓竿差点掉进水里。 ———— 春儿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就出溜著往下跪。 “站好,”进宝的声音更冷了,“站直。” 春儿顿了顿,勉强站直身子,可腿还在抖。 进宝坐著,她站著。他身子比她低,可那目光压下来,比她高。 “知错了吗?” 春儿张了张嘴。 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话,挤在喉咙口,爭著想往外跑。 她挑最近的,先说出来: “奴婢知错,奴婢不该自作主张杀刘德海。” 进宝没说话。 “不该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还是没说话。 “不该……不该求江小主……” 她说著,话赶著话,一句追一句,眼泪也跟著流下来。 可进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沉默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说对了没有,只知道不能停,一停就更怕。 “不该让乾爹涉险……不该让乾爹为我操心……” 说到最后,她几乎绞尽脑汁,一条一条,像在猜。 可猜完了,进宝还是不说话。 只有溪水声,哗哗的。 进宝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的。 第167章 我 春儿愣住了。 “王春儿,”进宝看著她,“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进宝点点木桶边:“跪下。” 春儿楞楞走过去,膝盖磕在硬土上,生疼。 “低头。”进宝说。 春儿低下头。两尾小鱼静静蛰伏在桶底,水很清,映出她的脸。还伤著的脸惨白一片,哭红的眼睛。 那倒影晃晃悠悠的,像另一个她,在水里注视著外头。 “罚你跪两个时辰,”进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能悟出来吗?” 春儿摇头。 “不……不知道。”她老实说。 进宝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把那捆浸了水的麻绳拎起来。绳子沉甸甸的,滴著水。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春儿心里忽然慌起来。 “乾爹……” 进宝没理她,拿著绳子,走到她身后。 泛著冷的手指碰到春儿手腕,她一哆嗦,身体不受控制的想躲,又硬生生忍住。 粗糙的绳,湿的,凉的,贴著她。进宝捆得很仔细,一圈圈,不紧,可也不松。绳子勒进皮肉里,磨著,微微的疼。 他的动作很慢。右手不太使得上力,左手拉著绳子,有些吃力。春儿感觉到了,不自觉地把手腕往上送一点,让他更好动作。 进宝顿了顿,极轻地冷笑一声。 “这么会卖乖?”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別的。 春儿没答。 手腕固定好了,进宝又一圈一圈往上绕,从手肘,到肩膀,把她两只手臂紧紧捆在身后。 春儿动了一下,很紧。 那姿势很难受,手臂反扭著,肩膀被勒得往后扯。 进宝退开一步,看了看。 没说话,坐回石头上。 春儿跪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桶里的水映出她的样子,被捆著、跪著。 远处有说话声,是村里的妇人结伴去溪边洗衣,声音隱隱约约传过来。 春儿脸一下子烧起来,身子绷紧了。 她猛地扭过脸,可那倒影刻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 不知跪了多久。 腿酸了,手臂也麻。绳子勒著的腕子,火辣辣地疼。 远处洗衣妇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进宝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想明白了吗?”他问。 春儿张了张嘴,声音哑的:“我……我不该替乾爹拿主意。不该……自作聪明。” 她说著,声音低下去,眼泪又掉下来。 这不对,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她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笨,为什么总是错。 进宝盯著她泛著泪花的眼,手指捏了捏。 桶里,那条手指大的小鱼轻轻跳出水面,扑通一声。 进宝伸出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桶中。 “看清楚,”他只用气音,“这是谁?” 水里的倒影晃了晃,那张脸惨白,眼睛红肿,嘴唇乾裂。丑、狼狈、不体面极了。 “这是王春儿。”进宝一字一顿。 他手上用力,掐得她下巴生疼。 “你最不应该的,是不把王春儿的命当命。” 春儿愣住了。 桶里的那个她也愣住了,两张脸,隔著水面,互相看著。 “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进宝问,眼睛黑沉沉的,“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她张了张嘴。 什么位置? 婢女、一颗想变得更有用的石头、用坏了可以换一个的物件。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乾爹自然是乾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的,远的,“我……我是您的奴婢、乾女儿。” 进宝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燃起来,烧成一片冰冷的火。 他忽然鬆开她的下巴,往上捂住那不开窍的嘴。手很大,捂得严实,让她发不出声音,吸不进气。 他从背后贴近,呼吸热热的,喷在她耳廓上。 “王春儿,”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刚咽下过沙子,“是——进宝的——命。” 春儿浑身一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一道光。 很久前,进宝拿著烧火棍打完她,又扔下一个小药瓶,那一瞬间,眼前也是这样的光。 亮得什么都看不见、亮得她以为自己死了。 可那是活过来的光。 “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心头肉。”进宝声音还在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像要刻在哪儿,“没了你……我就什么都没了。” 她不知道怎么接住这句话。 太重了,比这整条溪的水都重。 她想摇头,想说“不是的,我当不起”,可嘴被捂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羞耻。 比学狗叫还羞耻,比被捆著跪在这里还羞耻。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你怎么配! 可在这羞耻底下,在那光暗下之后,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很细、很弱,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尝试顶开冻了一冬的土。那土还硬著,它顶得那么费力,颤颤巍巍的,好像隨时会折。 那个声音还在喊,喊得她胃里缩在一起。 可草芽还是在长。顶开土、顶开石头,顶开那个“你不配”。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理由的。 不是有用,是有理由。 “自己说一遍,你是什么。”进宝鬆开捂著她嘴巴的手,还贴著她耳朵。 春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说。”进宝命令,声音倏忽冷下来。 “我……”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进宝的……命……” “命根子。”进宝纠正。 “命根子……” 她跟著说,眼泪涌出来,脚趾紧紧蜷在一起。 “心头肉。” “心头肉……” 她重复著。每说一遍,那句话就往里沉一点,往骨头里沉一点。 奇怪的是,越沉,她越不觉得重。 好像那句话本来就该在那儿,只是她一直没看见。 “大声,喊出来!” 进宝的声音急急在耳边催促,像一道鞭,像一句真理。 她张开嘴—— “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 喊出来的那一刻,脑子里那道光又回来了。 亮得她睁不开眼,亮得她浑身发抖。 远处树上的鸟雀被惊起,扑啦啦一阵,然后静下来。 很静。 静得能听见水在流,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他呼吸。 进宝撤开一点,定定看著她还张著的嘴,吸著气的鼻翼,终於极细微的扯了下嘴角。 他伸手解绳子,动作很慢,那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深深浅浅。 他握住春儿的手臂,慢慢地揉。她手臂麻了,被他揉著,又疼又痒,咬牙忍著,脸涨红了,没吭声。 “能起来吗?”他问。 春儿试著动腿,腿麻得厉害,踉蹌了一下,靠在他身上。 进宝將她轻轻往上托一托,等她能站稳才鬆开手。 “走吧。” 春儿拎起木桶。 两尾红鱼在里面游来游去,一会儿凑到一起,一会儿又分开。桶小,它们游不开,可它们还是在游、在活。 她跟在进宝身后,一步一步往回走。日头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重叠地投在土路上。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火辣辣地疼。 可她心里,反覆响著那句话。 春儿是进宝的心头肉。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桶里。 水面晃著,那两尾红鱼游著,搅碎了一切。 可她知道,她还在那里。 那个刚才跪著哭的、被捆著的、说“我只是奴婢”的人。 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 回到院子,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来。 囡囡第一个跑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 “宋进叔叔!大春叔叔!你们回来啦!” 她跑到春儿跟前,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小桶,眼睛瞬间亮了: “哇!有小鱼!” 春儿笑了笑,把桶放低,让囡囡看。 囡囡蹲下来,脸几乎贴著桶沿,看那两尾鱼追来追去。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脆生生地说: “大春叔叔,它们是不是在玩儿?” 进宝站在旁边看著,忽然开口:“囡囡,儂喊错了。” 囡囡抬起头,眨巴著眼睛。 进宝指了指春儿:“儂叫我叔叔,得叫伊,大春阿哥。” 春儿愣了。 囡囡也愣住了,她看看进宝,又看看春儿,小脑瓜转了好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似地喊了一声: “大春阿哥!” 春儿的脸腾地红了。 囡囡却没发现,还在那儿掰著手指头算:“叫宋进叔叔……叫大春阿哥……那大春叫我阿妹……”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大春阿哥!那儂岂不是得叫阿娘,姨姨?” 春儿恨不得把头埋进桶里。 莲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轻斥了一声:“囡囡,別闹了。” 囡囡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莲娘擦了擦手,走过来。她看了看进宝,又看了看春儿,目光在那张红透的脸上停了一瞬。 “大春……”她顿了顿,那个“阿弟”到底没叫出来,“吃饭了。” 春儿低著头,粗著嗓子应了一声:“哎。”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整个院子染上一片暖黄。 春儿走过莲娘身边时,听见她极轻地嘆了口气。 她把桶放在墙角,蹲下来,看著那两尾鱼。 它们还在游,你追我赶的,好像这个桶很大,好像外面的世界和它们没关係。 她又想起那句话。 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一遍。 第168章 梦 第三天了。 午后,风里带著泥土和草木被烘烤的味道,像是一个温热的梦。 进宝坐在小凳子上,在西屋门口削一根枣木。刀有点钝,他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鬍子阿叔昨夜来过,说两道山口外有一队人马,点著火把,喊“进宝公公”。 领头的是福子,还好是福子。他领著队伍往另一个方向搜了,可搜了一圈,总会搜回来。 太子那边到底压不住了。 永善那边呢?那只老狐狸,会不会已察觉进宝用“找信”框他?会不会把刘德海的死,和他们俩扯上关係? 时间不多了。 进宝削得更用力。木屑飞起来,落在他的衣襟上、鞋面上。他不管,只是削。 要把这根歪扭的枣木,削成一根笔直的棍子。 ———— “阿娘,囡囡不午睡。” 小孩子的声音在院里闹腾,囡囡在莲娘怀里扭著,哈欠一个接一个,眼皮都快粘在一起,却硬撑著不肯睡。 春儿走过去,伸手:“走,阿哥带你上外头玩。” 囡囡立刻扎进她怀里,小手攥著她衣角:“去看蝴蝶!” “好,看蝴蝶。”春儿把她顛了顛,抱著往外走。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忽然静下来。只有进宝削那木棍的声音,一下一下。 莲娘站在原地,看了进宝好一会儿。 她转身去厨房舀了碗水。粗瓷碗,边缘有个小豁口。 她端著,走到西屋门口。 进宝还在削,木棍已经有了直挺的雏形,木屑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她把碗递过去。 进宝手上动作停了,抬头接过碗,对她笑一下。 那笑很淡,一晃就没了。 莲娘没笑。她背对著日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声音,轻轻的,带著江南水乡的糯: “儂如今……是不是,同大春一起了?” 进宝的笑顿住。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看著手里的碗。 碗里的水很清,映出灿烂的天光,还有他模糊的脸。 过了片刻,他把碗放在地上。 噹啷一声,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碗里的树影、天光,晃成一片碎,什么都看不清了。 莲娘没看那碗,她换了个称呼,声音更轻,更软,像在哄: “宋进阿哥……”她顿了顿,“伊,不是男子吧?” 进宝盯著她春水似的眼睛,再开口时,调子忽然变了。 不是家乡话,不是那个她记忆里、带著水汽的声音。 是京里的腔调,阴冷、尖细,像一把冰水淬过的刀,从喉咙深处磨出来: “別再喊我阿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用力: “宋进早就没了。活著的是进宝,太监进宝。” 莲娘没说话,只看著他。 这张脸还是宋进的脸。眉尾的弧度,鼻樑的线条,嘴唇的形状。她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 可眼神不是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进宝放下那根削得笔直的木棍。 那木棍太直了,直得不像削出来的,倒像一棵从小被箍著长成的小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也许是拿刀太久,他的手指有些抖。 “往后,也別再给咱家准备什么东西。”他声音更冷,“多余。” 莲娘背过身去。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儂让我写的那东西,快好了,看一眼吧。” 进宝绷紧的脊背慢慢松下来。 “嗯。” ———— 春儿抱著囡囡出门。 田埂上没人,太阳晒著,影子短短一团,跟在脚后头。 囡囡还在闹:“蝴蝶、蝴蝶——” “好好,看蝴蝶。” 春儿顺著田埂走,玉米秆已经高过人头了,青穗垂著红缨,风一吹,沙沙作响。 走了一阵,路边闪出一小片花,粉的、白的,星星点点。几只蝴蝶在上面飞,翅膀一开一合。 她低头看囡囡。 小糰子已经睡著了,嘴微微张著,睫毛一动不动。 春儿愣了愣,一笑。 小孩子就是这样,闹完,倒头就睡。 她还是走过去看那些花。 粉的、白的,散在草丛里。不太起眼,也没什么香味,就是乾乾净净地开著。 她腾出一只手,掐了枝最嫩的。怕折坏花瓣,把花茎轻轻绕在衣襟的布扣上,別在胸前。 然后紧了紧怀里的小糰子,往回走。 风从田垄那边掠过来,带著草木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她叫不出名字的香。 怀里的小糰子睡得很稳,呼吸轻轻的。 她听著那呼吸,听著玉米秆沙沙的响,还有自己的脚步声。 走得很慢。 好像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 进院子的时候,静悄悄的。 鸡在窝里打盹,连蝉鸣都停了。 人似乎都不在。 春儿没在意,走到东边屋子。木门紧紧掩著,门缝里透不出光,也透不出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糰子,睡得正熟,攥著小拳头,像在梦里抓著什么宝贝。 春儿弯弯嘴角。她侧过身,用手肘抵开木门。动作很轻,怕惊了孩子。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两个人。 她愣住,他们也愣住。 囡囡被顛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春儿没顾上哄,只是看著。 桌上摊著笔墨纸,一团凌乱。 莲娘和进宝靠得很近,她的头几乎挨到他下巴。进宝的手放在怀里,像要拿什么出来,又像……又像在解衣裳。 愣住的这一瞬,好像很长。 春儿脸上忽然烧起来,火辣辣的,从脸颊烧到脖子,烧得她眼睛发花。 可这烧是假的,皮肉在烧,骨头却在发冷。 她打了个哆嗦。 莲娘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堆起笑:“大春回来了。” 她上前来接囡囡。 春儿没动,手是木的,胳膊是木的,任她把孩子抱走。眼睛却还看著进宝,又直又空。 进宝把手抽出来,张嘴想说什么。 春儿却往后缩了缩,低下头,声音有些抖: “我……我先回屋了。” 说完,扭头就衝出门去。脚步很急、很乱,像在逃。 进宝的手伸在半空,顿住了。 ———— 春儿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布料粗粗磨著脸颊,带著阳光晒过的味道,却安抚不了她。 昨日的红痕还在腕上,深深浅浅的一圈,像戴了个印上去的鐲子。 她手一碰,那疼就醒过来,火辣辣的,进宝让她念的那两句话,又在这疼里浮在耳边。 “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 那话一想,心里就发烫。烫得像要飞起来,又沉甸甸的稳当。稳当得让她害怕。 可眼前总是莲娘。 莲娘和进宝靠在一起的身影、进宝放在怀里的那只手。 他是要拿什么?还是……还是別的? 一想,心就像被针扎了几下,密密的疼。 她不敢再去细想。 刚才跑出来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可她顾不得了,只想逃 娃娃亲……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她一直躲著,不去想。可现在躲不掉了。 莲娘。 乾乾净净的,婉婉约约的,看进宝的时候,眼睛像夏天涨了水的湖泊,满满的,亮亮的,快溢出来。 进宝。 他穿她做的衣裳,蓝色的、合身的,衬得他更白了。他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放得低柔,一点刺人的边角都没有。 他是不是经常回村里?是不是经常看她? 他救了这一村人……这里面,会不会有一个人,是特別的?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苦。她想跑出去问他,想抓住他的衣襟问清楚。 可,可又问什么呢? 就算进宝说了“你是我的命根子”,那又怎样? 就不能有別人了吗?就不能……还有个娃娃亲吗? 她从被子里拔出来,揉了揉脸。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別这样,春儿。 她对自己说,乾爹给了那么多,他说你是重要的。 这已经够了,你不能贪心,不能不知好歹。 至於他心里头还有什么人…… 她舌尖涩了一下,像吃了没熟的柿子。 不想了。 她又揉了揉脸,把那些不该有的神色压下去。吸了口气,像要跳进冷水里一样,挺直背,伸手推门。 门一开,却撞进一个硬硬的怀里。 暖的,带著点木头味儿。 第169章 小花 进宝有些愣神儿。 春儿就那么衝出去,“砰”的一声,门摔上,震得门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悬在半空的手攥紧了。 莲娘抱著囡囡,给他使眼色,那意思是——去看看。 他没动。 愣了半晌,才挪到西屋门口,里头没声音。 手悬了半天,吸了口气,还是推开门。 一个人影却闷头撞出来,扎进他怀里。 僵住,不动了。 进宝被她撞得一晃,那只受过伤的右手臂疼起来,旧伤牵扯著,火辣辣的。 他用脚尖把门带上。 动了动右边手臂,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疼。”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声又软又黏,简直不像他。像是求饶。 脸慢慢热起来。 春儿果然急了,去摸他的臂膀,彆扭著的脾气,一时竟忘了。 “都怪我……我看看。” 她把袖子剥上去,露出胳膊。 玉白的皮肤,在昏暗的光里泛著淡淡的光。可那上头横著一大片青黑,从手肘一直蔓延到上头,深深浅浅,像泼了一团墨。 “呀!” 春儿惊呼一声,眼泪立刻涌上来。 “您怎么不说呢……这样严重……要找大夫瞧瞧……” 眼泪一眨,啪嗒掉下来,落在他手心。那泪是烫的,像一滴融化的蜡,烙在他掌纹中。 他咽了咽。 喉咙发乾,可心里却忽然定了。 “不急,”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等过两天回宫再瞧。” 回宫。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噠一声。 春儿一愣。 那些酸楚、那些委屈,忽然被什么盖住,淡了一些。 进宝抽开手臂,动作很慢。 “刚刚……”他眼睛盯著她,“怎么回事?” 春儿两只脚搅在一起,眼睛飘著,不敢看他。 “没……没事,就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 进宝用了点力气,捏著她下巴抬起来,让她不得不看著他。 他左右看了看她的脸,嘖了一声。 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戳了戳她心口,那里还束著带子,鼓鼓的。衣襟別著朵淡粉色小花,被揉皱了,花瓣耷拉著。 “这里不舒服?” 声音怪怪的,像是气极了,又像带点笑。 春儿这才敢看他。 他惯常苍白的脸颊从里头透出些红。呼吸有些急促,眼睛像两簇烧著的火,直直看著她。 那眼神像是在鼓励她,又像是在逼她。 憋著的一口气,终於按不住了。 “您同莲娘……” 话说了一半,哽住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像要逃。 “同莲娘如何?” 进宝却不饶过,往前跟了一步,胸膛几乎挨著她的胸膛,乾净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春儿咬咬牙:“我听说……您同她有娃娃亲。” 进宝的睫毛动了一下。 “您还穿她做的袍子。” 越说,声音越大。 “您……您还和她站得那样近。还要解衣裳!”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这话说得太重、太直,太……不知羞了。 屋里忽然静下来。 外头暖暖的风从门缝吹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带著远处鸡鸣狗吠的声音。 很平常的乡村午后。 可屋里不平常。 进宝看著她。 那张脸憋得通红,嘴巴抿得紧紧的,眉头皱著。像一只护食的兽,又凶、又怕。 他没说话,往后退了半步。 春儿一愣,眼睛立刻追过去。 进宝的手忽然攥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攥什么,只是觉得胸口又闷又涨,涨得发疼。 那是好的疼。 是气她这样想,又知道她这样是因为在乎。这世上,大概只有她,会觉得他值得被人抢。 此刻,他看著春儿含泪的眼角,看著那滴要掉不掉的泪,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委屈巴巴的脸。 只觉得那眼角也多情,那泪也动人,那皱巴巴的脸也可爱。 可爱得让他不知道要怎么疼,才能让她明白,这具空荡荡的壳子里,早就被一个人填满了。 一点缝隙都没有。 ———— 进宝猛地拉过她的腰。 动作很急,春儿被拉得踉蹌一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矫情东西,偏要想些虚的。” 手揉捏著她腰间的软肉,带著点力气,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心慌。 “我是怎么做的——” 他顿了顿,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又热又痒。 “合著都餵了狗。” 语气又急又恨,像真的气极了。 可那恨底下,深深地藏著一点委屈和暗喜。 春儿抬头看他。 刚抬起,就被进宝一把拉起手指,稍用了点力气,咬了一口。 “嘶——” 她痛呼出声,却没挣扎。 进宝退开半步,鬆开她的手指,指尖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他从怀里抽出一沓纸,抬抬下巴,示意她看。 春儿接过来,手指还在抖。翻了两页,愣住了。 是那封密信,可字跡变了。平板工整,像学堂里最用功的学生写的。 “莲娘仿的。”进宝看著她惊异的脸,促狭地笑了笑。那笑很短,可眼睛里全是得意,像在说“你看,我早想好了”。 “她父亲生前是造假画的,她只学了一半,只能仿字。不过,也够用了。” 春儿攥著那沓纸,纸边硌著掌心。她咬了咬唇,声音很小: “那……这是仿的谁的字?” 进宝眨眨眼:“谁的也不像。我写不出別人的字,也不想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让太子自己猜去吧。” 春儿抬起头,眼睛里有担忧:“可是……拿出去还是太冒险。您离太子那么近,他还是会怀疑您。” 进宝没答这话。 他眼睛垂下来,看著她胸襟上別著的那朵小花。 再抬起时眼神变了,似笑非笑,带著点沉沉的东西。 “扯这么远。” 他往前走了一步,贴著她,声音很轻: “怎么不醋了?” 春儿手指扯著衣角,把那粗布衣角扯得皱巴巴的。 “我……我……”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进宝明明是去想办法的,想办法让他们能平安回宫,想办法搅乱局面,应对太子的怀疑。 可她却那样想他。想他和莲娘,想那个娃娃亲。 她羞愧起来。 “没良心的东西。” 进宝骂了一句。可那骂倒带著笑,嘴角也有,压不住。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来。动作很从容,像在布置什么。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蕎麦垫子,往地上一扔。 噗的一声。 “过来。” 春儿抖了一下。 她去看他的脸。眼睛亮亮的,不是生气,是……是別的。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腿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膝盖落在垫子上。蕎麦壳硌著,有点疼,好让她知道这不是梦。 “知错了吗?” “知错了……” “狗东西。”他轻啐,那调子弯弯绕绕,不像骂,“说全。” 春儿脚趾蜷在一起,整个人羞得要缩成一团: “爹爹彆气……春儿知错了。” 进宝垂眼看著她。 她跪在那儿,抖著,眼尾红著,身子绷得紧。不是害怕,是紧张,是期待,是……是別的。 他的心痒起来,痒得难受,想把她揉进怀里,又想把她推开。 “春儿是谁?”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我这里,只有犯了错的狗东西。” 春儿呜咽一声,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这种破碎的声音。 进宝不再逼她。 他看著她皮肤上爬上的红。从脖子开始,一点点往上爬,爬到脸颊,爬到耳根,艷得像血。 他勾了勾嘴角: “过来些,我看不清你。” 春儿手脚並用,往他袍角凑了凑。 衣裳落在地上。先是外衣,然后是里衣。束胸的布也叠在上面,白白的,软软的。 这间小小的土屋子里,忽然成了一个严密的壳。 不再有奴婢春儿和进宝公公。 只有王春儿和宋进。 还是有一些规矩。他坐著,她跪著;他问,她答;他命令,她服从。 可这规矩不吃人,不是要把人踩进泥里。 是把人打碎——打碎那些婢女、太监的外壳,打碎那些主僕、尊卑的枷锁。 然后,再好好地拼在一起。 拼成一个完整的“王春儿”,拼成一个完整的“宋进”。 “嘘……” 进宝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她嘴唇上,带著点湿意。 “乖一点。”他声音很轻,很冷静,“莲娘还在外头。” 春儿哽咽一声。 那声音像是推拒,又像是想要更多。像是疼,又像是……別的。 地上,那朵淡粉色的小花被揉得皱皱的。花瓣耷拉著,花茎弯著,可怜巴巴的。 夏日的风从哪道缝隙吹进来,暖暖的,带著草木的清气。 那风一吹,小花就颤颤巍巍地动了动,慢慢地,绽开一点。 露出被揉开后,那一点艷色的红。 第170章 再別 天还蒙蒙亮,鸡鸣声在薄雾里闷闷的,传不远。 柳连村沉在梦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西屋里,两个人醒著。或者说,一夜都没怎么合眼。 春儿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鼻尖抵在进宝雪白的中衣上,呼吸又轻又烫。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乾净的皂角味,混著一点夜里留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腻气息。 进宝的手还搭在她腰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揉著。指尖下的皮肤细滑温热,像一块捂暖了的玉。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具残缺的身子,竟也能生出这般奇异的滋味来。 看她哭得可怜,却又乖顺地把自己送过来,让说什么便说什么,让学什么便学什么。那股邪火便从心底最暗处窜上来,烧得他喉咙发乾,眼前发白,浑身一阵过电似的麻。 “嘖。”他喉间溢出一声说不清是饜足还是烦躁的轻响,手上用了点力,在她腰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一掐。 “嗯……”春儿从鼻腔里哼叫一声,非但没躲,反而更紧地贴上来,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身。 只是,到底没做到最后一步。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自己又是个阉人……何必呢。太委屈她了。 春儿脸埋在他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绞著他腰侧的衣带。身上各处又酸又胀,还残留著一种令人心慌的麻。进宝稍稍一动,带进被褥一丝凉风,她便一颤。 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更用力地抱住他,心里却横著一件恼人的事。进宝不许她碰他,那身中衣像是焊在了身上,她指尖刚挨上,他便像被火燎了似的避开,还为此狠狠地“罚”了她 她恼他的不让碰。 更恼自己,明明被“罚”了,羞得无处躲藏,心底却隱秘地盼著再来一次。 她在进宝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 “不知臊的,还没够?” 进宝的声音哑得厉害,带著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抬手在她后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春儿立刻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脸埋得更深了。 “还赖著?一会儿莲娘和囡囡该起了。”他低下头,气息灼人,“让人瞧见……可怎么好?”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油里。春儿猛地一抖,慌慌张张就要起身摸衣裳:“我、我这就穿好。” 进宝没动,只侧著身,好整以暇地看她手忙脚乱。她的动作有些钝,指尖微微发著颤。 晨光透过窗纸,吝嗇地洒进来,在她裸露的肩颈和脊背上勾出一层虚幻的、微蓝的光晕。 这么瞧著,她肌骨匀停,饱满的弧线在晨光里起伏著,透著一股蛮横又脆弱的活气儿。 他眯起眼,喉头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懒洋洋的,带著命令:“转过来穿,让我瞧清楚些。” 春儿动作一顿,僵著脖子,慢吞吞地转过身。这一下,连穿的动作都忘了,就那么傻站著,任那层微蓝的光在她起伏的曲线上流淌。 进宝低低嘆了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別的什么。他坐起身,伸手替她拢好衣襟,系上带子。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皮肤,两人俱是一颤。 屋里忽然静得可怕。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彼此交缠的呼吸。 “砰、砰、砰。” 三声极轻的敲门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划破了这片寂静。 春儿的衣裳刚穿到一半,进宝抓过薄被,將她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他扬声,声音冷清:“何事?” 莲娘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压得低低的:“搜山的人马,往这边来了。” 进宝下床,一把拉开门,身躯堵在门口,將屋內光景遮得严严实实:“到哪了?” 莲娘的余光,只来得及瞥见床榻边凌乱被褥下,一双白得晃眼、脚趾紧张蜷起的赤足。她慌忙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还有一道山口,並半座山头。” 进宝点了点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能拖了。” 莲娘轻轻嘆了口气:“早知你留不住,东西都备好了。” 她递进来一个灰扑扑的包袱,沉甸甸的。 门“吱呀”关上,將渐渐亮起的天光也关在外面。 屋內那点残存的、黏稠的暖意瞬间荡然无存。 春儿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掀开被子,手忙脚乱地套上剩下的衣物。方才那些酸软和隱秘的欢愉,在迫在眉睫的危机面前,褪色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仓惶。 进宝从包袱里掏出自己来时那身衣裳。没洗过,暗褐色的血渍板结成硬块,散发出浓重的腥臭。 一阵兵荒马乱后,两人改头换面。 春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农家小伙,脸上抹的灰扑扑的,头髮胡乱团成个鸡窝似的髻,脏兮兮的脚踝伶仃地露在捲起的裤腿下,趿拉著塞进草鞋里。 进宝亦是形容仓皇,破旧衣裳上血跡斑斑,右边的袖子被他故意撕开一道大口,露出底下大片青黑淤伤,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狰狞。 推门出去,天光被一层乳白的晨雾笼著,朦朦朧朧。 莲娘没出来,鬍子阿叔牵著一头瘦骨嶙峋的骡子,已默默等在院中。 远处,隔著薄雾和层层山峦,隱约能听见嘈杂的人声马蹄,还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微响。一道喊劈了叉的嗓音,正一声声呼唤著“进宝公公”,带著焦灼和报信般的急切。 柳连村里,这一行即將逃亡的人,却走得很慢。 鬍子阿叔牵著骡子走在最前,手里拄著进宝昨日削的那根枣木棍。棍子不太称手,没有拄头,光滑得有些抓不住。但他走得很稳,脸上带著点笑。 “鬍子阿叔,先凑合用著。下回……”进宝顿了顿,“下回,我给儂带根黄梨木的,雕个杖头,握著稳当。” 鬍子阿叔鬍子颤了颤,笑得眼睛眯成缝:“哎,哎!勿要麻烦,勿要麻烦!这就很好,很好了……” 一阵沉默。只有骡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单调的嘚嘚声。 春儿挎著个小包袱,低头看著脚下被露水打湿的泥路。昨日,她还抱著囡囡在这路上閒閒走过,如今却要逃离。 路两旁的包穀杆垂著红缨,晨风掠过,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 她扭过头,望向那片在雾中摇曳的红色穗子。 它们在风里招摇著,一直招摇著,直到她再也看不见。 村口到了。 进宝双手掐住春儿的腰,稍一用力,將她托上骡背。骡子不安地原地踏了几步,喷著响鼻。 “走了,鬍子阿叔。”进宝翻身上骡,坐在春儿身后,將她圈进怀里。 “哎。小进儿……得空了,记得……记得和朋友再来啊。”鬍子阿叔笑著,声音却有些哽。 进宝没有回答。他只是勒紧韁绳,腿一夹骡腹。 “驾!” 骡子小跑起来,顛簸著冲向前方雾气瀰漫的山路。 春儿被圈在他胸前,忍不住拼命扭回头。 鬍子阿叔斜站著的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浓郁的晨雾和层叠的树影吞下,再也看不见了。 原来,从远处看,柳连村是被无数垂柳环抱著的,那些柔软的枝条在雾中连成一片,像一袭厚重而温柔的帷幔,將小小的村庄与外面的一切悄然隔开。 怪不得,叫柳连村。 春儿眨了眨眼,眼眶又热又涨。可还没等那点湿意凝聚,一只微凉的手便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將她的脸扳了回去,强迫她面向前路。 “別看了。”进宝的声音贴著她耳畔响起,“往前看。” 前方,山路像一条灰白的、扭曲的伤疤,在雾气中若隱若现,蜿蜒著没入拐角。 仿佛没有尽头。 第171章 回 嘚、嘚、嘚……蹄声在空寂的山路上迴响。 春儿靠在进宝怀里,觉得心口那块地方,正一点点变得空落落、凉颼颼的。 那几日的炊烟、鸡鸣、囡囡的笑脸,还有那些烫人的纠缠,都像隔了一层厚雾,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你自己会骑吗?” 进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沉的震著她。 “应该……会。” 她答得没什么底气。 进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一会儿,你自己一直往东走。” 他顿了顿,“包袱里有路引,你叫柳连村的宋大刚。” 春儿点头,髮丝擦过他下頜。 “进城门后,在西华门前头的前门客栈住下。”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勒得她有些疼,“等我安排人来接你。” “记住了,前门客栈。” 沉默蔓延开来,只有蹄声和两旁树木缓慢后退的影子。晨雾散尽,天光变得刺眼。 进宝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笨拙的叮嘱:“你看著路些,记住从柳连村到西华门怎么走。” 春儿应了一声,忍不住扭过脸看他。晨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頜线,上面光光的。 “我……我怕我记不住。” 她小声说,带著点依赖,也带著点小心的试探。 进宝嘆了口气,伸手把她的脸轻轻扳回去。 “记不得也要记。” 他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坠著沉重的东西,“三日。我若没去接你,你自己回来,找莲娘。” 春儿浑身一僵。 “乾爹,怎么会不来接我?” 她声音发紧,结结巴巴的问,“回去……是不是很危险?” 进宝没说话。 山路一拐,骡子踏过一片碎石,顛簸了一下。 “我出来时,求了永善,瞒下是来找你的。” 他终於开口,声音很平,“你还记得他在船上说的话吗?” 春儿想了想,点头:“他……似乎不想刘德海死。” “是。” 进宝的声音沉下去,压著山雨欲来的阴翳,“眼下摸不清状况,不知道他將刘德海的死,想到哪一层了。回去还有江小主那边。你安全回去了,她会不会发难?” 他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忽然变得又细又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在外头等著。若情况复杂,等我都解决好了,再来接你。你在柳连村待几个月,如何?莲娘会照应你,囡囡也喜欢你。” 几个月,春儿的心猛地一沉。 几个月后,她真回得去吗?她还有身份回去吗? 她反手抓住他握著韁绳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您……是不是不要我了。” 语气莽撞又执拗,非要一个答案。 进宝没说话。只有蹄声,嘚、嘚、嘚,敲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上。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得发哑:“如今,没人知道储秀宫的春儿在外头。躲过这几日,江才人怕是要给你发丧了。你可以死在外面,活在柳连村。我空了便去看你。” 他顿了顿,那嘆息般的尾音里,藏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与……一丝不確定的试探。 “不好吗?” 春儿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那“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柳连村的安稳日子,像一幅捲轴在眼前展开。 没有提心弔胆,没有生死一线,只有炊烟、笑语,和等待乾爹来看她的、平静的期盼。 可她最终咽了下去,抬起头,半扭过身,目光直撞进他低垂的眼里。 “两日。” 她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您不来接我,我就自己想办法。每日进出西华门的宫人那么多,太监、宫女、杂役……总能找到机会混进去。”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 你来接我,或许风平浪静。 你不来接我,我就把自己扔回那潭浑水里,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进宝垂眼看著她。 她仰著脸,眼睛里麵包著一层倔强的水光,毫不退缩地回视著他。 那张抹的脏兮兮的的脸,此刻却有种决绝的明亮神采。 他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口子。 像是鬆了口气——她终究选了这条更难、更险,却离他更近的路。可那口气松下去,紧绷感又缠了上来,因为她把自己也变成了他必须来接的赌注。 半晌,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语气听不出喜怒:“长大了,学会威胁咱家了。” 话头转开了,但没否认。算是默许。 春儿抿紧了发白的嘴唇,整个人像卸了力般,软软地靠回他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您说了的,春儿是您的……那个。离开心头肉命根子,人活著多没滋味。” 她又急急仰起脸,非要討一个確切的答案:“这话,回去后,还算数吧?” 进宝看著她急切又不安的眼睛,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鬱气散了。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冰凉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算,哪里都算。” 春儿耳朵一烫,心却像泡进了温水里,妥帖地安定下来。 进宝撒开韁绳,塞进她手里。“你来骑,练练。別说大话,回头只能牵著骡子走回去。” 声音里终於带上了点真切的笑意。 春儿脸一红,挺直了背,接过韁绳。 一开始生疏,骡子不听使唤,歪歪扭扭,她嚇得低呼。进宝环著她,手臂稳著她,不时低声指点两句。渐渐地,她掌握了节奏,越骑越稳。 奇妙的感觉涌上来。好像不是他在带著她逃,而是她在载著他,奔向某个未知的前方。 “驾!” 她心一横,轻喝一声,抖开韁绳。 骡子小跑起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山道上飞奔。风呼啸著掠过耳畔,两旁的树木和头顶流云急急向后倒去。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疾驰的两人一骡,要將所有的犹豫、恐惧和离別都狠狠甩在身后。 跨过一个低矮的山头。 前方不远处的林子里,忽然惊起一大片鸟雀,扑啦啦的振翅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春儿心头一紧,猛地勒住韁绳。骡子嘶鸣一声,前蹄扬起,缓缓停下。 到了。 进宝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温暖乾燥。 “一切小心。” 话音落下,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骡,稳稳站在地上。 春儿还骑在骡背上,怔怔地看著他。晨光里,他衣衫脏污,形容狼狈,可脊樑依旧挺拔。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进宝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手一抬,稍加用力拍在骡子后臀上。 “快走。” 骡子吃痛,轻嘶一声,扬蹄便往前衝去。 春儿猝不及防,慌忙握紧韁绳,稳住身形。她死死咬著唇,拼命扭回头。 那个身影站在原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成了灰白山道上一个孤零零的黑点。他一直没有动,直到拐过一处山弯,被嶙峋的岩石彻底吞没。 眼前空了。 春儿缓缓地转回头,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握紧韁绳挺直了背。 “驾!” 第172章 藏弓 日光从繁茂的枝叶间漏下来,春儿已走远了。 土气蒸腾著,杂沓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进宝四处看看,歪在一块怪石后头,半藏半露。几片落叶盖在身上,像是躺了很久。 他闭上眼。又睁开,捏了把泥抹在手上。把乾裂的嘴唇撕开一道破口,用力揉了揉沾上灰。然后重新闭上眼,抱紧怀里的东西,任由呼喊声越来越近。 人是四散著找的。有人骑马在小道上呼喊,有人下马往密林深处寻。 福子心不在焉地长长呼唤:“进宝公公——”每一声的尾巴都散在风里。 他知道进宝这趟出来是寻春儿姑娘的。可人去了哪儿?寻到没?一概不知。他只能儘量喊得大声些。若是公公远远听著,也好有个防备。 余光里掠过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他没在意,催马往前走。这趟搜山,马术倒精进了不少。 福子低著头,嘴里还是长长喊著。 就在这时,呼喊声从后方密林炸开。 “找到了!找到了!” 福子猛地勒马回身,差点把自己甩出去。他的目光急急扫过,几个侍卫正围向那块他刚才忽略的怪石。 他愣在原地。 只见一个侍卫弯下腰,伸手拉出一片看不出顏色的衣角。 他用力一拽,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被拖了出来,像一袋沉重的穀子,在碎石路上磕绊。 一顛,帽子晃晃荡盪落下。 一张脸仰对著白灿灿的天空。 惨白,脏污,嘴唇龟裂发黑,双眼紧闭。 是进宝。 福子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那侍卫拽出来,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下。 他张著嘴,喉咙里炸开一声怪叫: “轻点!你他娘的轻点!!还有气儿没有?!!” ———— 西华门外,暮色沉沉,最后一抹紫光隱没在天边。 人声散尽,城门正缓缓合拢。守军的话头也懒了,有一搭没一搭,等著换岗。 城门正对著一家客栈,旌旗上书“前门客栈”,门脸不大。 门前马棚只有一头骡子,低头吃著草料,时不时打个响鼻。骡耳一晃,一片柳叶就晃晃悠悠落下来。 忽然,骡子不吃了,直起脖子,直直看向前方。 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走得极慢。中间两匹马並驾齐驱,搭著两条松木,上面用衣裳层叠固定著一个人影。 衣裳破烂,看不清脸。 后头一骑侍卫催马跑上来,大喊:“太子殿下亲卫回城,速开城门!” 客栈二楼,窗子不知何时抬起一条小缝。里头黑洞洞的,瞧不真切。 吧嗒一声,又落下了。 ————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 虾青色的晨光笼罩著东宫重重殿脊,钟声从角楼隱约传来。 东宫臥房,太子已起身。德子弯成一道谦卑的弧线,正为他系里衣的带子。 三步外,进宝匍匐跪著。 他袍服整洁,身躯却绷得笔直,额颅悬空,离地寸许。就这么悬著,像在等什么落下来。 嘀嗒。 汗珠从他下頜落在猩红地毯上,连个声响都没有,就被吞吃得乾乾净净。右臂的伤啃著骨头,腰背酸胀得仿佛要裂开。 他咬紧后槽牙,连呼吸都压扁在胸腔里。 德子替太子套上轻薄的蚕丝內衫,动作轻柔,生怕掛坏了料子。 太子配合著转了个身,这才像刚看见地上的进宝。 “醒了?睡得安稳?” 声音和煦,仿佛一句隨口的关怀。但目光直直投向墙壁,没往地上的人影落半分。 “殿下容稟。”进宝咽了咽,嗓子发乾,“奴婢自知有罪,在宫外耽搁了太久。昨日回来,实在是痛累交加,昏睡不起。只是,奴婢有要紧事奏上,请殿下屏退左右。” 太子这才看向他,目光从他颤抖的手臂,挪到额前滴下的汗珠。 他盯著看了很久。 这个奴才……总在他最放心的时候,捅出窟窿。 让他去瞧瞧刘德海的后事,本是最妥帖的一步閒棋。乾净,无牵扯。 却一去不回。 太子看了他许久,久到德子都抬眼偷覷他的神色。然后,才极轻地一摆手。 德子的影子滑过地面,门吱呀一关,没了声息。 殿內,只剩下两种呼吸。 一种轻缓,压在头顶。 一种粗重,伏在脚下。 “说。” 太子的声音陡然剥去了温和的外壳,露出底下崢嶸的冷。 进宝尝试撑起身子,右臂不听使唤地一坠,他闷哼一声,用左肘死死抵住地毯,才堪堪將上半身从猩红绒面上撕开。 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被体温焐得发潮的纸包。他双手捧著,呈到太子眼前。 “殿下……过目。” 那纸包轻轻抖著,太子垂眼,看了片刻,才缓缓伸手拆开。殿內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一沓新旧不一、边角磨损的信笺露了出来。 太子一页页翻。刘德海与贵妃的、六弟的、先帝的……越翻,指尖的力道越重,纸张被捏出细密的摺痕。还有各宫底下人的,分门別类,清楚得像一本待查的帐。 翻动的手指,忽然死死按在某一页上,不动了。 晨光正从雕花窗欞挤进来,劈开太子半张脸。 进宝屏住呼吸,目光粘在那只静止的手上。直到太子冰冷的声音钉过来。 “怎么偏让你找到了?” 进宝立刻垂下眼,盯著地毯上自己方才汗滴留下的、尚未乾透的暗痕。 “奴婢想著……去周边村镇问问情况。” 声音发乾,挤出来的,“一路走到刘德海被赐下的宅院。没敢走近,只在周围看了看。” “路边……有个纸包。打开一看,魂都嚇飞了。” 他正要往下说,殿外什么鸟“嘎——”的一声长啼。 进宝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等那叫声远了,他才压低声音:“我正想藏起来,没留神……一个人从后头扑过来。” 进宝又伏低了些,额头几乎贴地:“托殿下洪福!那人原就重伤,奴婢躲避间,他似乎血尽,倒地死了。奴婢捡回条命,却在山里迷了路,后来……失足滚落山崖。” 他抬起头,脸色灰败,眼神是直的:“再醒来……竟、竟又在东宫里头了。像是……做了场噩梦。” 太子凝视著他,片刻,將手中那一沓信往前一递。 进宝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沓纸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抖。 “那人既死,” 太子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身上可有何凭证?” 进宝抖著,喉咙里嗬嗬挤出一句:“奴婢,翻看过。那人身上,並没有证明身份的物件。但……” 他似是说不下去,將信放在毯上,身子匍匐下去,牙关磕碰的咯咯作响。 太子皱了皱眉:“何故半遮半掩,有话就给孤说。” 进宝咬了咬牙,磕了个头:“殿下……饶命。”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沓纸,哆嗦著递上来。 太子伸手接过。 只一眼,脸色就白了。 这是他跟江南富商关於“补税”往来的信。 不,不全是信。有些是他亲笔写的,有些是他口述的,有些是外头传进来的消息。如今全被抄成一份一份,整整齐齐地码在纸上。 字跡平平板板,看不出是谁写的。 太子的手指捏著纸边,几乎要將那纸搓烂。 他抬起头,盯著进宝。目光从进宝伏低的脊背,挪到他额上又沁出的汗珠,再挪到他还捧著的,抖的不停地手。 这东西能抄出来,一定是有人递出去的。自己宫里有內鬼。 而进宝。他常用进宝誊抄传信,这些东西,他都接触过。 太子把纸摔回进宝手里,“啪”的一声,几张纸洋洋洒洒落下来。 “你还想藏著不成!” 进宝几乎是哭出来,脸皱著,膝行几步:“殿、殿下,这样的东西只能是咱们宫里头传出去的,奴婢是一时怕才……” 怕什么?太子明白,怕自己怀疑他。 他確实该怕。这些东西,他接触得最多。 太子没说话,缎面的臥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进宝感觉到那脚步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绕到背后,又绕回来。 太子掂量著。 进宝想拿这些东西,隨时可以。 但……若他真是內鬼,这东西完全可以不拿出来,藏起来岂不乾净。 进宝盯著太子履上暗绣的纹样,盯著它一步一步踩过落在地上的纸。 他膝行两步,声音抖得像一片风里的纸:“殿下,这样要紧的东西,奴婢……断不会拿出去。若是惹了殿下疑心,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太子低头看他。 进宝伏著,背脊弓著,手指蜷在他履尖旁,抖得厉害。 半晌。 太子坐回床上,声音沉下来:“起来吧,我知不是你。” 第173章 定盘 进宝眉梢一动,那点喜色刚浮起来,就被压下去了。 自己忠心的表演,主子那番权衡——这些东西堆出来的信任,也许只是一时的。等太子回过神来,还会绕回自己头上。 还得再夯夯土。 他没起身,只是膝行两步,让太子穿著臥履的脚踩在他膝上,低著头,替他换上靴子。 动作很慢,很稳。 一边换,一边说,有些尖的嗓音压得轻柔: “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那些钻营取利的事……终究不是正道。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殿下往后,还是少与那些富商打交道。” 太子没说话。 进宝低著头,只看见那只脚在他膝上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抽开。 他抬起头。太子的脸涨红了,眼底压著什么东西,像火苗被闷在灰里。 “你在怪孤?” 声音不大,咬著牙。 “要不是他们……一个个的,外祖家都握著兵部、户部。” 太子站起来,靴子踩在地毯上,咚的一声闷响,“你也知我是太子!孤,还得跟那些朝臣陪笑脸、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 他忽然停住。 进宝伏在地上,不敢动。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 “孤心里……就不难受吗?” 进宝这才动了。他抬起头,膝行半步,额头几乎贴著太子的靴尖: “殿下息怒,是奴婢嘴笨,不会说话。” 他说著,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不重,但“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殿下心里苦,奴婢知道。奴婢是……心疼殿下。” 太子低头看著他,那张脸还涨著红,但眼底已渐渐平息。 他看著进宝脸上被打出来的浅浅红印,坐回床边,嘆了口气。 “起来吧。”声音缓下来,“给孤更衣。” 进宝应一声,撑著地爬起来。右臂麻了一下,他咬咬牙,站稳了。 去拿外袍的时候,手还在抖。 进宝低著头,手指翻飞,將最后一条系带系好。赤色团龙服妥帖地依在太子身上,在薄薄的晨光里像一团火。 他俯身,替太子整理衣角,脑子里还在转。 刘德海的那些信,不少是可以拿来掣肘別人的旧帐,够太子惊喜了。东宫有內鬼,这消息也足够让太子在宫里筛一阵。 再加上方才那几句“殿下往后少碰这些”…… 他眼角轻轻眨了一下。 够了,太子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这事儿根源在他自己,再往深想,就是那些外戚,那些弟弟。 人的精力总是有限,只要他往这个方向想,就不会过於追究他是怎么发现这事儿的。 水已经浑浊一片,谁也看不见什么东西蛰伏在水底。 至於那封信…… 进宝垂著眼睛,手指停在衣角上,顿了一顿。 当初张公公拿这个威胁春儿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东西不拆掉,早晚是个雷。流出去这么久,保不齐还有谁知道。 如今过了明路,太子亲眼看过,亲手接过。 往后就算再爆出来,太子也只会往那个还看不见的內鬼身上想。 与他绑不死了。 进宝直起身,退后半步。 太子松松领口,太紧了,像有什么东西掐著他脖子。 他没看进宝。 “此番你立了功。”声音没什么起伏,“让太医瞧瞧吧。歇两日。” 进宝正要谢恩,太子又说: “后头,上朝你也跟著伺候。” 进宝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脸还带著方才的灰败,眼神却亮了,压都压不住。 “奴婢……谢殿下恩典。” 声音有些颤,但他忍住了,没让那颤变成別的什么。 他又伏下去,磕了个头。 额头抵著地砖,凉的。 太子没再说话。 晨光静静铺在地上。 ———— 当夜,亥时初刻。 福子秉著风灯,引著身后的进宝。 昏黄的灯在重重的、黑洞洞的宫墙里慢慢游。一路游到坤寧宫侧门外,停了。 那灯光开始晃,一闪一闪,像要灭。 吱呀。 侧门开了,双福笑眯眯出来:“进宝公公,爷爷说了,他年纪大要清净,不如等人齐了再一起说话。” 进宝心里咯噔一声。“人齐了”——他果然已知春儿不在宫中。 进宝发了一头汗,还想说什么。双福没听,还是那个笑模样,稳稳地退进黑暗里。 门又关了。 良久,灯笼的光渐渐弱下去,还在晃动,像什么活物的呼吸。 福子上前两步:“进宝公公,前门客栈那事儿……怎么说?” 进宝扭头往回走,声音又冷又板:“明儿个一早,先接回来再说。” 永善不见,江小主没法刺探,绝不是两天能解决的。 可再拖下去,那丫头不知要作出什么事来。 他脑子里晃过一张脸。仰著头,眼睛亮亮的盯著他,包著一层泪:“您是不是要丟下我”。 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又像被狠狠攥住。 又气,又放不下。 他脚步一顿:“对了,那二牛。” 福子声音压低:“在磨石口医馆养著呢。差人照应著,还没醒。” 进宝点点头。 二牛,还有別的用。 “务必让他活。” 福子应著:“哎,奴婢尽力。” 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声音。 第174章 不可追 天刚蒙蒙亮,西华门慢悠悠开了一条缝。 一辆夜壶车咕嚕嚕从门洞里钻出来,前头赶车的是个老太监,车架上蜷著一个小太监,脑袋埋在臂弯里,隨著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像只打盹的鵪鶉。 守门的士兵眼皮都懒得全抬,慢悠悠走到跟前儿:“两人出城,腰牌拿来。” 手指头在腰牌上一抹,就算查验过了。 车走出去一箭地,进了城门对面的胡同。后头那小太监像被什么蛰了似的,猛地弹直了身子。 他左右看看,胡同空荡荡,只有马棚里一只骡子慢悠悠嚼著草。 手在车板上一撑,身子便像泥鰍一样滑下去,只落地时带起一小片尘。 那辆板车吱呀作响,等拐出胡同口,车上只剩那个老太监的背影。 咕嚕嚕……咕嚕嚕…… 车轮声黏在潮湿的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 前门客栈檐下,昨夜的灯笼早已熄了芯,只剩一缕不甘心的青烟,扭著细腰,晃晃悠悠地往上飘。门板虚掩著,露一道黑黢黢的缝。 那小太监一闪,便滑进了那道缝里。 柜檯后,掌柜的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著算盘。听见动静,他眼皮一撩。 算盘声戛然而止。 只一瞬,他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噼里啪啦,扒拉得更起劲了,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只是错觉。 小太监没看掌柜,径直上了二楼。 他在最尽头那扇门前停下,抬手极轻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里头立刻有了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凑在缝隙上。 “是我。”小太监轻轻说。 门缝无声地开大了一点。 门里头,另一个带著颤的声音响起来: “福子公公!” ———— 春儿站在门后。还穿著那身褐色的粗布短打,眼下青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直直落在福子脸上,一眨不眨。 福子被她盯得发毛,嘿嘿笑了两声:“姑娘,您可把我急坏了……” 春儿没接话,只是侧身让开:“进来说。” 门关上。窗户用布蒙著,透不进多少光,屋里暗得发闷。 只有床头点著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被门带起的风惊得一窜,隨即又伏低下去,不安地跳动著。 春儿没等火苗稳住,就问:“现在走吗?” 福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急,您先看看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本羊皮册子,边角磨得发毛,沉甸甸的。 “进宝公公让奴婢带给您的,”福子压低声音,“您看看。” 春儿接过,翻开。 油灯的光照在纸页上,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 出:铁锅贰拾口 交:黑水部麻老九 得:春茶壹佰贰拾斤 除:牙行抽水壹成、黑风口弟兄们吃酒钱贰成 下余:捌百陆拾两归总帐 附:此宗铁锅,系以战损,自甘州前卫武库核销讫。 春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可凑在一起,脑子里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甘州前卫武库。 她脑子里嗡嗡的,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她发晕。铁锅怎么会战损?战损的只有——她猛地抬头,盯著福子。 福子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小声说:“这是靖远伯府上的旧帐,进宝公公一早抓在手里的。公公说,姑娘可以凭这个从江才人那儿出来,等公公再安排……” 春儿没说话,低下头,又去看那几行字。 黑水部、春茶、抽水、八百六十两归总帐。 她的手开始抖。 即使是她这样没见识的奴婢,也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江才人的命。不,不只。这是靖远伯府全族人的脑袋。盗卖军资,按律要杀头。若捅出去,连江才人腹中的孩儿怕也是…… 乾爹把这个给她,她可以让自己从“奴婢”变成“拿住把柄的人”。她可以…… 春儿心里突突跳,急急又翻了一页。 油灯的火苗也跟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猛地一窜,又缩回去,缩成小小两团。 春儿扭头盯著那影子,狂跳的心忽然静了一静。 太小了,像隨时会被踩灭。 她鬆开手,把帐册合上,递还给福子。 “姑娘?”福子愣住了。 春儿摇摇头,声音有些哑:“太大了。” 福子没听懂,眨著眼看她。 春儿把那口气咽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说:“这东西太大了,现在不能用。”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用了,我就从江才人手里脱身了。可江才人马上要生了,生了就是嬪、接著就是妃。我跟了这么久,现在走,功亏一簣。” 福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春儿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 “而且,小主一定会觉得我和乾爹手里捏著她全家的命。她是主子,我们是奴婢。主子要杀奴婢……” 她顿了顿,很轻的笑了一下。 “法子太多了,一杯茶、一个眼神儿、一个罪名。” 春儿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本帐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两下。 那皮子是羊皮的,摸上去又软又糯。 她忽然想起去年在雪地里,小主把她拖回来,把自己仅剩的炭火让给她。两个人挤在一张榻上,头挨著头,说那些没用的傻话。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 春儿的手指顿住。 她把帐册往福子怀里一塞。 “拿回去。告诉乾爹,这东西现在不用。” 福子一愣:“姑娘?” “等哪天真的要用,”春儿抬起眼,眼睛黑沉沉的,“再拿出来。” 福子看著她,没再问。他把帐册揣回怀里,迟疑了一下,又说: “进宝公公还让奴婢带一句话。” 春儿抬眼看他。 福子咽了咽:“二牛,还吊著一口气吶。” 春儿愣住了。 二牛。 乾爹这个时候提二牛,是什么意思? 忽的,心里渗出一丝凉,她僵在那里。 二牛。靖远伯府的人,一批人都死了,只剩他还活著。要是没有乾爹,他本来也该死的。死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靖远伯府参与了那样一场杀局。 春儿的指甲掐进掌心。 帐簿是硬的,能压死人。二牛是活的,会说话。 乾爹给了她两条路,不管她怎么选,他都有后手保她。 春儿低下头,盯著自己蜷起的手指。二牛那张憨厚的脸又浮上来,那句带血的“快跑”堵在胸口,噎得她难受。 窗外忽然传来人声,有人在巷口喊:“哎,玉泉山送水的,来碗茶!” 福子凑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一辆运水车正停在客栈门口,赶车的太监跳下来,大步走进客栈。 “该走了。”福子压低声音。 春儿点点头。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油灯快熄了,窗缝的晨光正一点点挤进来。 ———— 运水车就停在客栈门口,福子掀开车上最大的那只木桶,里头空的,一股水腥味往上冲。 春儿攀著桶沿爬进去,膝盖抵著下巴,把自己挤成最小一团。 盖子盖下来,一片黑。 车身一晃,动了。外头有说话声,像是福子,闷闷的听不清。 过了很久,也许没那么久,她不知道。外面开始有声音。叫卖的,赶车的,骂孩子的,搅成一锅粥。那么近,又那么远。 “梔子花——晚香玉——” 那声音脆生生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往水里沉。 沉到底,就听不见了。 车轮声慢下来,停了。外头传来扫帚划在青石板上的洒扫声,唰唰的,一下,一下。 桶壁被咚咚敲了两下,一个压低的声音传进来:“角门,第三口黑箱。” 第175章 多烦忧(上) 储秀宫的安胎神道场还在继续。 念经声一片嗡嗡,从前头飘过来,混著香火味儿。 小太监们抬著箱子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一人在阶上喊:“快点快点!法衣呢?法衣怎么还没到!” 没人注意后院那口黑沉沉的大箱子。 箱子很旧,漆都剥了,孤零零窝在墙角,像被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箱子盖从里头被顶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攥住箱沿。 然后是一张汗湿的、灰扑扑的脸。 春儿从箱子里爬出来,短打粗布衣裳皱成一团,头髮也散了,可她顾不上喘上一口气儿,贴著墙根快步往值房那边摸去。 ———— 人都在前头忙,后院空荡荡的。 春儿摸到值房门口,却见上头掛著把沉甸甸的铜锁。 她一愣,伸手拨了拨,很紧,锁死了。 她凑近门缝往里看,里头黑洞洞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轻轻叫: “彩霞?”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叫了一声。 这回,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彩霞发抖的声音:“春、春儿姐?真是你?” 春儿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您可算回来了。”彩霞声音挤到门缝边,“您走第二日夜里,门就封了。小主对外说怕过病气,说里头有我照顾您……”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哭腔更重:“可昨日,连饭都不送了。春儿姐姐,我……我有点害怕。”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春儿放在门板上的手,一点点攥紧。指甲刮在木板上,吱—— 小主这是……连彩霞也不想留了。 “別慌。”春儿深吸一口气,“我回来了,你且在里头待著,我去见小主。” “春儿姐姐!”彩霞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下去,“你、你小心些……” “嗯。” 春儿看了眼那把簇新的铜锁,转身往偏殿走去。 廊下静得很,只有前头的念经声隱约传来,几片紫薇花瓣落在地上,红艷艷的沾著露水,被人踩过,已经脏了边。 春儿踩过去,花瓣贴在她鞋底。 她没低头看。 ———— 偏殿里隱隱传来说话声。 春儿闪身挤进门里,殿里的说话声停了。 江才人靠在榻上,眼下青黑,脸上没什么血色。旁边站著硃砂,手里端著茶盏。 硃砂看见她,手一抖,茶水晃出来几点。 “大胆……”呵斥的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那张脸,戛然而止。 她倒退半步,嘴角动了动,又压住了。 “呀,是春儿姐姐。” 春儿看著她那一瞬间的惊骇,和惊骇褪下去后,从嘴角渗出来的一点窃喜。 之前对硃砂那点不忍和犹豫,也彻底凉下去。 她没说话,收回目光,上前两步跪下。 “给小主请安。” 江才人没看她。只照常接过硃砂手中的茶盏,声音没什么起伏: “回来了。” “是。”春儿依旧跪著,背脊挺得笔直,“奴婢回来了。” “路上可还顺利?” “托小主的福,一切顺利。” 一问一答,刻板得近乎诡异。空气像是被慢慢抽走,闷得人喘不上气。 江才人將茶盏搁回硃砂手里的托盘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我还以为,”她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你不会回来了。” 春儿抬起头,直视著她:“小主希望奴婢回来吗?” 窗外的光刺进来,江才人微眯著眼,紫薇的红影落在她脸上。 “希望如何?不希望又如何?”她目光虚虚落在地毯上,“派去跟你的人……都没能回去伯府,偏你回来了。” “小主,”她从下往上,追著去看江才人的眼睛,“您想让他们活吗?” 江才人眼神倏忽一闪,躲开了,目光又落在茶盏里浮起来的茶叶上。 春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著,递上去。 纸包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破了,有一些细碎的渣子掉了出来,整个纸包软趴趴的。 “二牛哥让奴婢带给小主的。”她声音很轻,“隆盛斋的糕点。他说……您爱吃。” 江才人终於抬起眼,瞥了一眼。 “难为他了。”她语气嘆似的,却一直没伸手接。 春儿捧著纸包的手开始发酸,忽地抖了一下,像一个寒颤。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包糕点被缓缓放下。 她看著江才人那只护在小腹上的手,轻轻问了一句: “小主,何至於此呢?” 江才人没立刻答。 她终於直视了春儿,目光从她凌乱的额发,移到她紧抿的嘴唇,再落到她那双依旧清亮、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第176章 多烦忧(下) 江才人轻轻笑了。 那笑没到眼底,只在嘴角扯出一个刻板的弧度。 “何至於此?”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极柔,却抖著,像底下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巧穗——”她猛地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厌胜案后,她是怎么死的?承受不住哑药?” 春儿喉头猛地一哽,像被什么掐住了。 “彩霞呢?一个害过我的人,你把她提拔到我身边。” “贵妃。你说站,我就得巴巴递帖子。”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刚才更短,更冷。 “我夜里惊醒,常不知道这储秀宫的主人,到底是你还是我?” 她撑著扶手,微微坐直身子,语调陡然尖锐。 “还有这次,你一句话,说刘德海拿了进宝的东西,可能牵连我。我就得像个提线木偶,急著去宫外替你打点……” 她没说下去,喉咙里呛出一声笑,抓起茶盏,摜在地上。 “噹啷。” 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缓缓被猩红的地毯吞进去。 殿內死寂,只有江才人急促的喘息声。 春儿缓缓俯下身,额头抵在地上。 “请小主息怒,”她声音很平,“奴婢该死。” 江才人喘著气,盯著春儿伏低的背影,看了很久。 “该死……”她喃喃道,“可你没死。” 春儿没动。 过了很久,江才人靠回椅背,闭上眼。 “这次的事,我会帮你瞒下。”她声音很平,“明日起,你回景阳宫去。带上彩霞。” 春儿一怔。 这是要彻底甩开她了。 把她扔回冷宫,像甩掉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或是一双硌脚的鞋。 春儿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自己衣角那片茶渍上,看著它慢慢晕开,像一朵丑陋的深色的花。 她的嘴角蠕动几下,又拉平了。 “小主,”春儿直起身,目光像两潭寒水,“奴婢觉得,咱们的缘分……怕是还拆不开。” 江才人意外地看著她。 春儿又拿起那个皱巴巴的纸包,膝行两步,举到江才人眼前。 “小主,”她说,“您不要吗?” 江才人没动。 春儿把糕点举得更高些,声音放轻了,像在哄: “二牛哥还等我回话呢。他的兄弟都死尽了,这糕点您再不要,他该伤心了。” 江才人脸色变了。 “你!”她猛地坐直,身子前倾,“他还活著?在何处?!” 春儿缓缓摇了摇。 “奴婢不能说。”她为难似的嘆口气,眼神却盯著江才人隆起的肚子,“小主如今身子重,最忌动气。若惊著小殿下……奴婢万死难赎。” 江才人嘴唇颤抖著。那只护在小腹上的手,攥得指节发青。 良久,她颓然靠回去。 “你……你想如何?” “不如何。”春儿放下举著纸包的手,將它小心地放在江才人手边的小几上,“一切照旧。奴婢仍是您的宫女,您仍是奴婢的主子。只是从今往后……”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 “奴婢好好的,便风平浪静。奴婢若被打发了,一个死了所有兄弟、一无所有的军汉……奴婢可就不知道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从紫薇树的枝叶间漏下来,从窗纸投下摇曳的光斑。一只雀儿落在窗欞上,“啾啾”叫了两声,又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江才人坐在那片光影交界处,红影沉沉,盖住了半张脸。 她看著春儿,眼神里翻滚的东西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潭水。 “春儿,”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嘆息,“我从前……真是看错你了。” 春儿垂下眼,看著猩红的地毯,上头绣著鹅黄的缠枝腊梅,开的热热闹闹。 “小主说的哪里话。”她听见自己说,“奴婢只是……想好好活著罢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江才人抬起手,按了按额角。 “硃砂。” 一直缩在角落的硃砂浑身一颤,连忙应声:“奴婢在。” “去,”江才人闭著眼,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像是用尽了力气,“把她的门……打开。就说……春儿姑娘的病,好了。” 那一个“好”字,被她咬得又重又缓,像在咀嚼什么极苦的东西。 “是。”硃砂磕了个头,爬起来,经过春儿身边时,她瞥了一眼,眼神里满是不甘。 春儿没看她。 她只是对著榻上的江才人,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谢小主。” 她没等江才人叫,自己站起,跟著硃砂走出偏殿。 廊下的阳光有些刺眼。 春儿抬手挡了一下。光线从指缝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一步步,走得很稳。 脚下的青砖被晒得温热,隔著鞋底传来暖意。风穿过迴廊,带来紫薇花清淡的香,和远处隱约的、不知哪一宫飘来的琴音。 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 春儿走到值房门口时,硃砂已经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那把铜锁。咔噠一声,在空寂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了。 彩霞从里面衝出来,看见春儿,眼泪“唰”地流下来,扑过来紧紧抱住她,浑身都在抖,却咬著唇没哭出声。 春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她声音很轻,“没事的。” 她抬眼,看向硃砂。 硃砂触及她的目光,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 “硃砂,”春儿开口,语气平静,“有劳了。” 硃砂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应、应该的。春儿姐姐病好了,是喜事……” “是啊。”春儿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往后……还会有更多喜事,你说是不是?” 硃砂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自然、自然是……”她低下头,声音发涩。 春儿没再说什么,扶著还在发抖的彩霞,转身走进值房。 门在身后合上,將阳光与花香关在外面。 春儿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挺得笔直的背脊,此刻才鬆懈下来,泛起一阵虚脱的软。 彩霞还在啜泣。 窗外,紫薇花开得轰轰烈烈,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烧尽。 而她们的日子,还很长。 第177章 莲子心 坤寧宫,夜色浓得化不开,东梢间却还亮著。 屋里比外头阴凉。窗户四敞,糊著绿纱,夜风徐徐吹进来,墙角冰鉴摆了三四个,凉气丝丝冒。 靠窗的炕上铺著凉蓆,席上搁了个梨花木小几。 皇后斜倚在炕上,手里捏一颗莲子。她指甲轻轻一掐,那点绿芯便挤出来。剥好的莲子堆在小几上的碟子里,像一小捧雪。 太子坐在另一侧,身子微微前倾,手里也捏著一颗莲子,没吃,只是转著。 “棠儿,”皇后又掐开一颗,声音不紧不慢,“你要带那个进宝上朝?” 太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是。”他把莲子放回碟子,抬起眼,“儿臣正要向母后稟告。” 皇后没抬头,手指还在动。剥皮、掐开、去芯。动作又稳又快,像做了千百遍。 “朝堂上,即使多个伺候的,也非同小可啊。” 太子点点头。灯下的脸比白日里更沉静些,稜角被光晕柔和了,可眼睛还是亮的,转著烛火的光。 “如今水浑,”他说,声音压得沉,“各方势力搅在一处,儿臣择人,总得万分小心。要个身家乾净的,能办事,又能让儿臣拿得住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皇后手上。 “进宝有些机变,原是父皇身边的人。儿臣用著顺手,父皇瞧著也舒坦。” 皇后没接话。 剥莲子的声音细细的,咔,咔,咔,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永善坐在炕下的小杌子上,膝上一小盆青色的、未剥的莲子。他凑的近,好让皇后取用。 听见这话,他看了太子一眼,又垂下去。 “殿下,老奴多一句嘴。”声音沙哑,带几分犹豫。 “此人是有几分头脑。” 他顿了顿,把瓷盆往皇后这边挪了挪。 “可他到底年轻,这样大的荣耀,怕接不住。” 他抬起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著一点光。 “况且,进宝心思杂、私心重,恐误了殿下的事呀。” 太子没答。 他捏起刚才放下的那颗莲子,举到灯下看。莲子圆润润的,只去了芯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裂口。 他只是转著那颗莲子。 心思杂? 进宝回来后,句句妥帖,挑不出错。 可就是太妥帖了。 迷路?被人追入山林? 他轻轻摇头,腿往前伸了伸,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 算了,究竟没出什么事,结果也乾净。 他把莲子放下,瞥了眼永善。 “孤知道。”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他毕竟是个阉人,再有心机也不成气候。无根无萍,身家乾净,这是最重要的。” 永善垂下眼,不再说什么。双手捧著瓷盆,稳稳的,一动不动。 皇后终於抬起头。 她看了太子一眼,目光柔和,像看一个已经长大、却终究是孩子的孩子。 “你一向稳重縝密,”灯光给她温和的面目镀了一层金边儿,她轻轻说,“此事你决定就好。” 太子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皇后的手还是灵巧的翻著,好似永远不知疲倦。 许久,外头廊下的风灯燃尽了油,倏忽灭了一盏,窗外更暗了。 太子站起身,整整衣袍:“时候不早,母后早点安歇,儿臣告退。” “棠儿。” 皇后叫住他,指了指那碟剥好的莲子仁,白嫩嫩的,堆得冒了尖。 “这个带走,天儿热,吃了清心。” 太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是咧开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谢母后。” 永善已经站起来,拿起旁边备好的荷包,把莲子仁仔细往里装。 太子等著,目光落在永善动作的手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对了,母后。” 皇后抬起眼。 “承乾殿要进的那个江才人,”太子的声音漫不经心,像是偶然想起,“母后可以留意下。” 他顿了顿。 “她贴身的那个春儿,是进宝的眼珠子。盯在宫里,总翻不出什么浪花。” 皇后看著他,目光微微动了动,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知道了。” 太子点点头,接过永善递来的荷包,往怀里一揣,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进来一丝夜风,烛火晃了晃。 ————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剥莲子的声音又响起来,咔,咔,咔。 皇后没抬头。永善也没动,坐在那小杌子上,捧著瓷盆,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永善才开口。 “娘娘。”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著什么。 “西府的沈將军,今晚差人来了一趟。” 皇后手里的动作没停。 “五军营,”永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搜出了咱们要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在炕桌上。又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正,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纸展开,铺在瓷瓶旁边。 纸上按著一个血手印,顏色发暗,边缘模糊。底下的字也褪了色,笔画虚虚的,像隨时要散进纸里。 皇后终於停了手。 她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瓷瓶。 没说话。 永善嘆了口气。那嘆息很深,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著陈年的灰。 “沈將军先一步进了刘德海的私宅,”他说,“地方选的准。” 皇后点点头,目光还落在那张纸上:“二弟如今大了,行事倒是周全些。” “只是没想到,”她缓缓开口,“刘德海竟被半路杀了。” 她抬起眼,看著永善。 “你怎么想?” 永善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跳了跳,在他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都是命。”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苍老了些。 “无论谁动的手,娘娘可安枕了。” 他闭了闭眼。 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眼窝深陷处,残留著一点烛火的碎光。 窗外,不知哪里的小虫试探著细细地叫了一声。 又没有了。 夜还是那样浓,化不开似的。 皇后低下头,又捏起一颗莲子。 咔。 第178章 捉虫 亥时正刻,永善才退出来。 掀开帘子的瞬间,满院的月光涌过来。他眯了眯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外头安静,却到处都是人影。殿角的阴影里、树影底下、廊柱后头,太监宫女们拿著长杆、举著纱网,放轻手脚,踮脚弯腰地捉虫子。 皇后娘娘眠浅,容不得半点声响。 可夏日的虫子是捉不完的。今晚捉一拨,明晚又来一拨。宫人们便整夜不停,一直捉到天光大亮。 双福弯著腰快步过来,跟在永善身后,声音压得低:“爷爷,人在角门候著了。” 永善“嗯”一声,抬脚往后院走。 路上,捉虫的宫人见了他,纷纷行礼。那些影子从黑暗里浮出来,又沉回黑暗里去。 双福往前凑了半步,话里带著笑:“爷爷,咱们院儿里虫声也吵,要不要叫几个人来也捉捉?” 永善微微扭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双福的腰又弯下去几分。 “不必。” 永善脚步不停。 “夏天本就该有虫。”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人能管住就行。杀了,明天还有,白费劲。” 双福压著腰,亦步亦趋地跟著:“哎,爷爷说得在理,奴婢受教了。” 永善没再说话。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一袭紫红的袍子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跟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捉虫的宫人们还在忙碌。长杆起落,纱网翻飞,无声无息。 ———— 坤寧宫角门,两盏风灯在门前掛著,下头杵著两个小太监,像两根戳在地上的桩子。 进宝站在红墙下,一身簇新的淡青色长袍,衬得人像一棵挺拔的松。离他一臂远,春儿也站著,淡蓝色的宫装,柔软的料子在灯笼的光下泛著一层流光。 她站得规矩,眼神却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半个时辰了。 在坤寧宫门口,有人盯著。两个人站得远,身子绷著,谁也不看谁。可等著等著,夜风暖融融吹过来,吹著吹著,那紧就鬆了。 春儿偷偷看他。 这张脸紧绷著,才几日不见,却像隔著一层薄薄的雾。 柳连村的溪水、土屋、那间西屋里的蕎麦垫……还有那句贴在耳朵边上的话。 回宫这几日,她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一回,心口就烧一回。此刻站在这儿,她忽然有些忍不住,想靠的再近些,把那层雾气拨一拨。 进宝的余光扫到她亮晶晶的眼睛,嘴唇抿了抿。 柳连村,像一场梦。可她的眼睛就在那儿,亮晶晶的,直直地看著他。 像是要把他再拽回那场梦里。 他心里那些盘算,忽然远了。 春儿往前挪了半步。 裙角在青砖上轻轻扫过,一阵窸窣。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他。脸蛋红扑扑的,被灯光一照,像抹了层薄薄的胭脂。 两人之间那一臂的距离,短了些。 夜风吹过来,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木香送进他鼻子里。 那是孕中的主子用来熏衣去湿的。 他心里那点恍惚往下沉了沉—— 如今,是在宫中了。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角门开了。 双福从门缝里探出脸,笑眯眯的。 “二位,咱走吧。” 春儿轻轻一怔,往前迈步,却发现进宝没动。 她回头。 进宝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已经褪乾净了。灯影盖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有垂著的袖口下,手指蜷著。 是紧的。 春儿心里漫上一股凉。 她想起这是哪儿了,想起里头等著的是谁。 进宝对上春儿的目光,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春儿转过身,跟著双福往里走。 身后,脚步声跟上来,又稳又轻。 ——— 迴廊曲折,假山静立,流水潺潺,月光將一切笼上一层柔和的薄纱。 双福提著灯,在前头引路。 虫儿在暗处低吟,有高有低,融成一片。 院子是空的。 正屋亮著灯,门窗透出暖融融一片,在满院蓝色的清辉里,像一团息不灭的火。 双福在门前停下,伸手掀起那掛厚重的纱帘。 他弓著身,回头笑吟吟地看著二人,往里一比。 进宝和春儿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跨过那道门槛。 帘子在身后落下,虫鸣声顿时远了,闷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屋里暖,却不燥。没有放冰鉴,只夜风从半敞的窗欞里透进来,撩得烛火轻轻晃。一股幽幽的沉香气浮在空气里,混著老木家具经年浸出来的淡泊味道。 进宝目光飞快扫过。 紫檀架子上几册书,案头青瓷瓶插著三两枝绿意。墙上那幅山水,墨色淡得几乎要化进绢里去。 他垂下眼,深吸了几口气,压了压心里绷著的那些紧。 永善坐在临窗的圈椅上,还穿著当值的衣裳,沉沉的紫红裹著那把枯老的身子。善翼冠上的金丝在灯下泛著细碎的光,底下露出的头髮全白了。 皱纹遍布的眼皮耷拉著,似在闭目养神。 手心里,两颗羊脂玉的玉球缓缓转著,发出轻微的、咯楞咯楞的声响。那玉球温润,灯下一照,腻得像两团油脂。 桌上是三盏茶。青瓷的盏,茶烟裊裊地升起来,细细的三缕,在空气里缠一会儿,就散了。 进宝和春儿双双跪下。 “永善爷爷。” 玉球转动的声音,停了。 永善缓缓睁开眼,目光先在两人身上落了一瞬,然后望向裊裊的茶烟。他嘆了口气,很累似的。 “年纪大,精神跟不上。” 进宝抿了抿嘴,脊背又往下伏了伏:“永善爷爷,奴婢有错。先前有事,瞒了您——” 永善却摆了摆手。 “唉,先不说这些。” 他虚虚点点桌上的茶盏,脸上掛起一抹笑意。那笑在灯下看,竟有几分慈祥。 “来,尝尝”,他顿了顿。 “三十年陈的普洱,一直捨不得喝,今日特地开了。” 那昏黄的眼睛慢慢扫过进宝绷紧的脸,又移开,停在春儿脸上。 春儿看看进宝,又看看永善。膝行两步,伸手取下茶盏。 一口、两口,饮尽了。 “味道如何?”永善问。 春儿摇了摇头:“没……没尝出来。” 永善嘆了口气,带著点无奈,又像早有预料。 “年轻人,太心急了。这茶,得慢慢品。” 进宝也往前挪了挪,伸手取下离永善最近的那一盏。送到唇边,细细啜了两口。 茶盏放回去,磕在茶托上,轻轻一声——“叮”。 “好茶。” 永善看了一眼那茶盏,茶汤还剩大半。 他没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去。 椅子很宽,扶手是弯的。坐进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拢住。 永善这才慢悠悠开口,目光落在进宝脸上。 “说说吧,你……何错之有啊。” 语气並不锋利,还是慢悠悠的,仿佛隨口一问。 进宝咽了咽。 “奴婢出宫……除了找东西,还为了找这丫头。只是当时摸不清状况,不知她出去是否闯祸,是否……回得来。这才隱瞒了爷爷。” 春儿眼睛眨了两下,话一溜烟跑出来: “是,奴婢有错。奴婢想著刘公公出宫,太子与詹事府大人政见往来的摺子还在他手中,总觉得不安心。扮成小太监跟著,想找机会拿回东西。没想到遇上草莽流寇,幸而遇上乾爹,才搭救回一条命。” 永善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问进宝:“为的政见往来的摺子?” 进宝垂下眼:“是,只是没能拿到。许被別人捷足先登了。奴婢……有罪。” 永善没说话,又去看春儿。 春儿垂下眼。 “奴婢逃进山里,转了一天才遇到乾爹。后来是悄悄混进宫的,奴婢……有罪。” 永善手里那对玉球又开始转起来。 咯楞、咯楞。 半晌。 永善鼻腔里哼出一声,话不咸不淡地落下来。 “好一串合情合理、不大不小的罪。” 那声音含著盖不住的冷,进宝心头一紧,四肢竟也软了。 他忍不住,悄悄扭头去看春儿。 春儿靠在宽大的椅子上,低著头,一声不响。 进宝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她没动,许是慌了。 他又转回头,咽了咽。等永善开口,他好继续见招拆招。 永善却没说话。 只是倦怠地靠回椅背,闭了眼。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 进宝盯著那张闭目的脸,心里那点慌,不知怎的越来越大。 太静了。 不——不对。 他猛地扭过头。 春儿还靠在椅子上。头没动,无声无息。连呼吸都看不见了。 可她的手,一根葱似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搭在椅背上。僵著,直直朝门口的方向,指著。 进宝喉咙里猛地滚了一下。 “春儿……” 他轻声唤,不敢太响。 没有回应。 “春儿!” 还是没有。 他去看永善,那鬆弛的眼皮还垂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那对玉球,在掌心缓缓转。 咯楞、咯楞、咯楞。 进宝想站起来,想摇一摇春儿,想把她从那把椅子里拽出来。 他撑了一下扶手。 又瘫回去。 再撑,再瘫。 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凉颼颼地贴在身上。 动不了。 他猛地抬头,去看桌上那三盏茶。 离永善最近盏,他喝过的,还剩大半。 春儿那盏,空的。 另一盏,一口未动,茶烟早没了。 院子里的虫鸣忽然大了一阵。 哗—— 像这座院子猛吸了一口气儿。 第179章 玉声催(上) 进宝脑子昏沉,像蒙了一层阴翳。四肢像都从身体剥下来了,只有眼神还活著,死死钉在永善身上 永善坐在灯下,那灯亮得晃眼,光沉沉地压下来,只压在他身上,之外全是黑的,一寸都不肯多给。 他听著进宝喊几声,才慢悠悠睁开眼,嘖了一声。 “原还想多说会儿话,这丫头牛嚼牡丹的性子,上来就是牛饮。”他声音並不锋利,甚至带著点浅淡的笑意。 “得,剩咱俩了。” 永善果然在茶里下药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进宝想站起来。可身子像被什么按住了,起了一半,又重重跌回椅子里。椅子腿刮在地上,“吱”的一声,格外刺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在,却不像自己的了。他试著攥拳,只手指动了动,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进宝盯著那张脸,脑子里的念头艰难的转。他知道什么了?太子刚说的话……上朝……他会不会…… 念头像水里的浮草,刚抓住,又滑走了。他越想攥紧,沉得越快。 他连甩甩头都办不到,攒了全身力气咬破舌尖,疼意一激,才清明些。 “奴婢……不明白。” 永善长长地“嗯”了一声。取了新杯,为自己添茶。热水倾下来,哗——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把茶壶放下,抬起眼,看著进宝。 “不知道没关係。” 顿了顿。 “下辈子再想吧。” ———— 下辈子。 进宝后背凉颼颼的,汗珠子一颗一颗从额角滚下来,痒痒地爬过脸颊。 他想去看永善的脸,眼前却一阵虚,只剩一团紫红的影子在晃。像一团烧尽了的火,余温还在,光早没了。 永善真的要…… 他不敢往下想。 “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著什么,“太子……太子会知道……” 永善身子撑起来一些,玉球在掌心慢慢转著。 “你和宫女私会,双双坠入金水河溺亡。” 他顿了顿,笑意还在嘴角。 “巧合一多,就不差这一个了。” 双双——坠入金水河溺亡。 进宝的脸瞬间白的像一层金纸,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一坠。 永善要是真这么做,太子能怎么著?江才人巴不得。那些暗地里的筹谋算计,就全死乾净了。 没人会查,没人会问。 他俩就剩一句茶余饭后的笑话。 脖子像被箍住,他只能拼命转动眼睛,去看春儿。 她软软地靠在椅子上,头低著,一动不动。只有一小截下巴露在灯光里,白得晃眼。 他喉头滚了滚,“巧合”,脑子又叼住这两个字。 永善,一定知道什么了,是刘德海的死? 得说点什么,得让他…… ———— 永善端起茶盏,热气裊裊升起,將他皱纹遍布的脸氤氳的模糊不清。声音陡然冷了些。 “这份儿上了,没什么要交代的?” 进宝艰涩地咽了咽:“爷爷,刘……乾爹的事儿,我们確实没动手。” “是有一伙儿黑衣人……” 永善没看他,只是啜了口茶。 这两人还远不到火候,杀不了刘德海,背后肯定有人。 谁? 五皇子那晚不在兵营,春儿也不在宫中,进宝紧接著就走。 江才人又挪去了承乾殿,贵妃的地盘。 太巧了,让他这把老骨头睡不著。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进宝。那张脸惨白著,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嘴张著,却透不出一句交底的实话。 野心太大。 他得替太子拿一拿。 拿不住,就废。 “双喜。” ———— 一个瘦长的身影从阴影里闪出来。 双喜拽著春儿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往下拖。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顺著椅沿往下滑。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整个人瘫在地上。 头没骨头似得往后一仰,脸翻过来,对著房梁。那脸惨白,眼睛半闔著,瞳仁里空空的,什么也照不见。 进宝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他自己都没听出来那是自己发出的。 拖动间,春儿衣领里一个银坠子掉出来,缠枝竹节纹的,泛著一点灯火的光。 它一晃,与椅子相击。 噹啷。 重重一下,像是敲在他骨头上。 进宝浑身一挣。 他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撑了两次,撑不起来。 脑子里还在转。说什么?怎么说?说多少能够? 可双喜已经把春儿拖到门口了。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噗通一声瘫在地上。 “不、不不!爷爷,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第180章 玉声催(下)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劈了,不像他自己。 进宝咽了咽,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他把银链子收紧,细细的,绕在她瓷白的脖子上。 他以为拴死的是她。 原来,是自个儿。 ———— 双喜拉春儿的动作一顿,可人没走,就在原地看著永善。 进宝咬了咬牙,尝到自己的血味儿。 “乾爹……五皇子杀的。春儿亲耳听见,说是奉旨。她正好撞上……” 永善的玉球停了。 奉旨。 五皇子,奉旨,杀刘德海? 他眼皮底下,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深井里反出一道天光,又立刻沉下去。 这就通了。刘德海知道太多,皇上饶不过他。只是,这种事,什么时候要五皇子来办? 进宝编不出这个,也没必要。如果进宝和五皇子有什么勾结,他更不会说。 那他说的是真的。 永善没说话,靠回椅背上,定定看著进宝。像最有耐心的垂钓人,鱼已经咬鉤了,他不急著收线,想看看还有没有更大的。 进宝趴在地上,呼吸都憋在肺里。 他能感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压了一座沉重的山。 头又颤巍巍抬了抬,去看永善的脸。 平的,什么也没有。 呼吸开始发烫。他在等,等那脸上浮出点什么,满意也好,皱眉也好,冷笑也好。可什么都没有。 也没让双喜撤下去,只是沉沉的看著他。 心底一个角落在喊:再等等、再等等看。 可双喜腰还弯著,春儿瘫在门口。 他不敢赌了。 那些要命的话用力顶了一下,衝出来,截都截不住。 “我、我给乾爹的是……太子和江南盐商税务往来的东西……” 他喉头滚了滚,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可他没停。 “乾爹拿了就翻脸。我趁这趟出宫拿到手,又模仿別的笔跡抄了一份给太子请赏。我还將爷爷给我的、制衡乾爹的信交给太子……” 说到这儿,他身上忽然不抖了。不是不抖,是抖得没力气了。声音也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已知道没路可退。 “春儿……她是受我骗的,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完,梗著他脖颈的东西不见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著砖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落下去。 ———— 他不再藏著任何筹码,像刚出生的婴孩,赤裸裸的,小小的。这宫墙重重,一层一层,像冰凉的摇篮。 他趴在地上等。 等永善开口,等双喜来拖他,什么都行。 永善没动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噼啪。 等得越久,胃里越难受。像有一只手,在里头慢慢地搅。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凉的。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 咯楞。 玉球终於响了。 ———— 永善掐了掐指尖,有点麻。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咽下去。 太烫了。 盐商税务?太子没向皇后娘娘透过半点风声。 这小狼崽子,给那老狐狸这么要命的东西,却一番运作,里里外外,把自己摘了个乾净。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 趴著,等死。 他確实聪明,和当年的刘德海一样聪明。 只是他比刘德海傻一点,有了个一戳就软的“眼珠子”。 麻烦。 他轻轻嘖了一声,掌心的玉球转的急了些。 ———— 进宝趴在地上等著,无依无靠,飘飘荡荡。 咯楞、咯楞,那声音一直在转,越来越快,他几乎要吐出来。忽然一瞬,什么感觉都没了。 他看见地上有个人。趴著,哭著,嘴张著,像在说什么。口水眼泪混在一起,还硬扯出一个笑。 那是谁? 他眨了眨眼。 “奴婢什么都不要了……太子跟前儿的差事、上朝堂的体面……爷爷尽可拿去……” 声音从那张嘴里出来,尖的破的,不像是人。 “只求……只求爷爷留春儿一命……” 话说完,他心里有个角落轻轻笑了一声:你疯了。 那双黑靴子迈到他眼前。 他痉挛了一下,仰起头,让永善看清自己这张乱七八糟的脸。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可脸上忽然湿了,凉凉的,从眼角往下淌。 没事,只要春儿还能活。 永善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 “双喜,去吧。” ———— 进宝还不等反应,嘴里被塞了一丸药。苦极了,立马就化在嘴里。 他眼角看到,双喜捏著另一枚走向春儿。 毒药? 他想吐,想把那东西呕出来。想爬,想拉住双喜的脚。想…… 可他只是在原地,轻微抽搐著。 卸磨杀驴,他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胸口尖锐的疼起来,像被人用指甲掐住。 双喜用布团堵住他的嘴,將他与春儿一左一右折在肩上,往外头扛。 进宝头朝下,血往脑子里涌。他看见门槛、看见砖缝、看见自己的溢出的涎水往地上滴。 要干什么?扔哪儿?金水河? 他拼命侧过眼,去看春儿。 她的手垂著,葱段似的手指,还僵著。 他想起刚才,她的手指指向门口。是想让他逃吗? 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不该递自己那半块馒头? 门就在前面,垂下的帘子黑洞洞的。月光从缝里透进来一丝,像一根蓝色的针。 他想伸手,去牵一牵她。 可够不到。 两条手臂,一条青的,一条蓝的。一摇一晃。 始终碰不到一起。 ———— 春儿是在一间窄小的房里醒来的。 窗外天色还黑著,蓝色的月光从小小的窗中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水,又会动,死了一样铺在那儿。 她侧过头。 进宝垮著脊背,靠在床柱上。灯没点,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身子,另半边陷在黑暗里,像被什么吃掉了。 她猛地弹坐起来。 “乾爹!” 身上却一酸,又要软回去,手臂猛撑了一下才稳住。 进宝慢慢转过身来。 脸上浮起一个笑,那笑跟贴上去的似的,在脸上,不在眼睛里。 春儿眼睛还瞪著,胸口一起一伏:“那茶,那茶有问题。” 进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没事了,永善公公和你逗著玩儿呢。” 那碰太轻了,轻得抓不住。 春儿愣了一会儿神,玩?怎么可能,这是哄孩子的话。 她又猛地往前凑了凑。 “是不是……是不是说了?您,说了多少?” 进宝嘴唇张合几下,没出声。撇下眼,身子好像更弯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嗯,全说了。” 声音是哑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带著底下湿漉漉的泥沙。 春儿眼睛瞪大了,嘴张著,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进宝却拥了上来,拢住她往床上按。 “別管了,跟你没关係。” 他將她松松搂著。像搂著什么怕碎的,又像搂著什么已经碎了的。 “再眯会儿,就一会儿。” 语气是软的、沉的。像走了很远的路,终於能坐下来歇一歇的那种。 春儿看著他。他的眼睛黑的,却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了。 她没再问,只是靠过去。 不知怎的,她闻到了一丝苦味儿。从他身上来的,还是从她自己身上来的?分不清。 春儿脑子里又涌上些倦,转不动,她闭上眼。 进宝没看她,只盯著窗缝里那一道蓝光,针一样细,刺在那儿。 她差点就没了。 从那个雪夜开始,从她递过来那半块馒头开始。他把她拉进来,拉进这滩浑水里。她本可以到年龄出宫,乾乾净净的,嫁人,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 可现在呢? 她躺在他怀里。软的,热的。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忽然,另一个念头从心底最暗处浮上来,咕嘟一下。 要是没有她呢? 他浑身僵了一瞬,像被什么蛰了。 要是没有她,今晚不需要交底。也许他可以多想一想,要命的话可以烂在肚子里。他还是进宝公公,还是太子跟前的人,还是那个步步为营、永远揣著筹码的进宝。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死死按下去。 噁心。 他搂著她的手,紧了紧。 又鬆开。 太紧了,会把她勒死。太鬆了,又怕她掉下去。 就在这时, “篤篤篤” 三声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第181章 月下门 篤篤篤。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进宝起身,隨手放下青纱帐子,打开门。 一片灿烂的蓝色猛地涌进来。 春儿眯了下眼睛。进宝的身子挡在门口,她躺著,透过纱帐的缝隙刚好能看到一片灿烂的星河,碎著的,冷白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进宝的声音像那些星子一样碎、一样冷: “双福公公……何事。” 双福的声音还带著笑,只是很低: “二位,该回了。” 春儿半撑起身子。身上软的像棉花,脑袋也昏昏钝钝的。 她晃了晃头,又听双福说。 “传永善爷爷的话,往后勤勉当差,日子长,慢慢过。“ ”太子稳重,但有些事还得皇后娘娘拿主意,咱们为奴为婢的,总要周全些。” 双福那笑眯眯的麵皮往进宝身后瞧了瞧。进宝没动,只是颤了一下。 双福也不在意,还是笑著,对进宝说。 “二位都是有福的人,好自为之。” 皇后娘娘?好自为之? 春儿愣在那里。 她这才真正明悟过来,那句“全说了”。 她昏过去那会儿,他一个人,把所有的雷接了。皇后娘娘、永善,都要把她的进宝当成一柄隨意供人驱使的刀。 为的谁? 她用力捏捏手指,目光追过去。他站著,一动不动。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黑黢黢的,投在泛著蓝的地砖上。 像一道从地里裂开的缝。 双福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春儿听不清了。只看见进宝的脊背,一点一点往下塌。 她想喊他,嘴张了张,没喊出来。 门关上了。 进宝站在那儿,没动。背对著她,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春儿坐起来,帐子掀开一半。 “乾爹……” 进宝没回头。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走回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粘在什么黏腻的东西上。 他在床边坐下,没看她。 春儿往前凑了凑,想去看他的脸。他偏过头,躲开了。 “乾爹,双福后头说什么了?” 进宝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什么。”他开口,声音是哑的。顿了顿,忽然看她一眼,那目光极快、极冷,像刀锋掠过,又收回去。 “往后少打听。” 春儿像被轻轻割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进宝已经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去。” 路上很静。 静得不像是人间,没有人、没有灯,只有月光,冷冷的铺了一地。 进宝走得很快。春儿跟在后面,一开始还能跟上,后来就远了。她小跑起来,裙角扫过青砖,沙沙的响。 他不停。 她喊:“乾爹……” 他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 春儿心里忽然慌起来,她跑了几步追上他,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进宝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开手,退后一步。 春儿愣在那儿,手还伸著,空荡荡的。 “乾爹……” 进宝没看她,脸侧向一边,月光只照到他半边下巴,线条绷得紧紧的。 “太晚了,”他说,“快回去吧。” 他转身要走。 春儿往前一步,又拉住他的袖子,这次没鬆手。 她绕到他面前,直视他。 月光底下,他脸白的像纸。眼睛黑沉沉的,看不清里头有什么。可她知道,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碎过的,又勉强拼起来的。 “您到底怎么了?” 进宝看著她。 她没哭,圆眼睛倔强地盯著他,眉头皱成小小一团。 他伸手,摸了摸她有些乱的头髮。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最近,还要伺候殿下上朝。”他说,声音很累,“这几天……不来瞧你了。” 他顿了顿。 “乖乖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春儿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出十几步了。 她追两步,没追上。 进宝走得很快、很用力,每一步都像要踩碎什么。 如今他给永善泄了底儿,太子若知道,只会立刻弃了他。 可永善放过了。永善是皇后的人,留著他有用。要他“好好”当差。 这放过不是稳的,不是靠算计、衡量浇筑的堤坝。是飘的、会动的,是要他在太子和皇后的夹缝里活。 可这夹缝又能持续多久? 他必须儘快再积蓄些东西。 进宝闭了闭眼,那个念头又冒上来——要是没有她就好了。 有她在,他似乎不可能在这宫墙里有自己的底牌。 要是当初……太子说可以和她明面上往来的时候,他坚持住那颗推开她的心就好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走得越来越快,不敢回头,不敢停。 他知道她在后面看著他。 他只能走,走到那个念头不会被她看见的地方。 月光底下,两个人的影子越拉越长,越离越远。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中间隔著整条宫道,隔著一地碎银子似的冷光。 宫道拐角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站著,看了很久。 五皇子。 他刚从乾清宫出来,今夜京郊出了刺杀大臣的案子,父皇问了一个多时辰。 正要出宫,路过储秀宫附近,恰好看见这一幕。 月光太亮了。 那个走远的是进宝,原在父皇身边伺候的,如今在大哥那儿。 那个站在原地的是谁?他眯著眼看了看。有点眼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那宫女的背影,站在月光里,小小的,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个身影站了很久,直到进宝的影子完全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摇晃著,丟了魂儿似的。 月光底下,三条影子各走各路。 一道往东,一道往西。 还有一道,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也转身走了。 星子还注视著这片大地,冷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182章 今日雨 那袍角翻成的黑浪,在她眼底竟是慢的。 她想追,却发现腿纹丝不动。眼珠往下一扫,原来腿根本没长在自己身上——她成了半截子残破的泥塑,栽在龟裂的大地上,看他在前头走,走得那样快,那样好看。 大地裂开,她漏下去。 柴房的气味劈头盖脸打过来,霉烂的柴禾、陈年的灰,还有那股子让她牙关发紧的冷。烧火棍带著风声,她闭上眼。 疼,熟悉的疼,从掌心那里炸开,顺著胳膊往脊樑里窜,像有人在她骨头缝里点了一掛鞭。她没躲,反往前凑了凑,脖子梗著,眼睛拼命睁开。 她要看清那只手。 苍白的,修长的,骨节分明。那手攥著棍子,攥得紧,棍子上的木刺扎进皮肤里。 她忽然想笑。原来他打人的时候,自己也是疼的。 那手却抽走了,往后退,退进一片空茫的黑里。黑不是真的黑,是烧过头的柴禾剩下的那种灰,死的,不存一点热气。 她往前爬,膝盖硌在砖地上,生疼。可顾不上了,她不知道自己找什么,只是心里有一块地方空著,空得发慌,必须得用什么东西填上。 灰的尽头,亮起一盏灯笼。昏黄的、扎眼的黄。 灯笼后头浮著一张脸,被光从底下照亮,颧骨,眼尾,鼻樑,都浸在这层薄薄的黄里。 没什么表情。 可她就是从那微翘著的眼尾里,看出一点慈悲来。 他看著她。隔著那盏灯笼,隔著怎么也爬不完的灰烬地,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距离不远不近,够她看清他眉眼间的每一条纹路,又够不著,永远够不著。 灯笼往后退,她往前爬。 那距离纹丝不动。 心里那把火烧著烧著,忽然就不那么烈了。她在这烧灼里尝出一点別的味儿来,涩的,回甘的,像嚼著一根老了的茶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一直在前头呢。 看著她。 哪怕只是看著…… “春儿姐姐,春儿姐姐。”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她没管。 “春儿姐姐!” 声音大了些,劈进来,前头的灯笼没了,春儿一回头,那片灰也散了。 她睁开眼。 身上黏腻腻的,全是汗,心跳得很快。 彩霞的脸凑在跟前:“姐姐,做噩梦了?” 春儿没答话,躺著喘了几口气。 窗外似有雨声,沙沙的、细密密的在窗欞上挠。把她从梦境里捞出来半截。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了一会儿。 再坐起来时,脸上已经平了。 “几点了?” “寅正三刻了。”彩霞压低声音,递过衣裳来,“今日是挪宫的好日子,您穿哪件?这件蔷薇色?” 春儿却拉过另一件半旧的秋香色宫装,往身上套。 “別太招摇。” 手指触到衣料,软的。可她心里还黏著梦里的东西,他的声音,他那双垂著的、黑沉沉的眼睛。 “小主起了吗?” “还睡著。”彩霞凑过来替她系带子,“这几日身子沉,睡得多。是硃砂在旁边伺候的。” 春儿点点头,转头去看窗户。竹捲帘边角渗进一颗颤巍巍的雨珠子,外头天还早,暗沉沉的。 她收拾妥当,推开门。 雨气扑面而来,细得像一场过分的雾。院里,太监宫女正归置最后的东西,箱子用油布盖著,抬起来时槓子吱呀作响。他们的衣裳已湿透了,沉沉贴在腿上。 水洼里倒著灰濛濛的天,踩碎了,又慢慢聚起来。 “春儿!” 一个人影从雨里钻出来,收了伞,笑吟吟地凑到她跟前。 是风雀。她眼下有点青,可精神头足得很。 “我们娘娘可高兴了,就盼著江小主过去作伴儿呢。”她仔细瞧了瞧春儿,“听说你病了几日,脸上真没精神。” 她声音脆生生的。 春儿弯了弯眼睛:“好些了。” “给你带的。”风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花瓷瓶,往她手里一塞,“枸杞酒,养气色的。杨大將军从西北千里迢迢寄来,我们娘娘就赏我一壶,分你一点儿。” 春儿低头看了一眼那瓶子,没推拒,接过来:“谢谢风雀姐姐。” 风雀笑了笑。 春儿又问:“杨大將军?大將军是更厉害的意思吗?” 风雀挠了挠头,哈哈笑了一阵儿:“不是,娘娘两位哥哥都是武將,是杨大——將军。和杨二——將军。” “为何不以名称呼?” “啊,这就是姓名呀。” 春儿不说话了,渐渐脸憋红了,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告罪:“哎呀,真对不住。娘娘单名一个骋,是瀟洒漂亮的名字,我以为……”又憋不住笑出来。 风雀不以为意:“男子嘛,杨老將军不在意这些,总说贱名好养活。你不知道,五殿下小名叫狗子呢。” 春儿不敢笑了,低著头,只脸憋得越来越紫。 风雀笑嘻嘻的戳她一把,两人又低低笑作一团。 在这阵笑语里,身上那股黏腻的劲儿,退下去一些。 那枸杞酒的瓷瓶在掌心滑了一圈,春儿从笑声里分出一点神。 徐妃那盏茶,也是入口的东西。 心里紧了紧,面上的笑险些掛不住。 可进宝的声音还在耳边——“乖乖的”。 笑又撑起来,她把那点疑虑,往下按了按。 檐下笑语一片,雨还在下。 ———— 寅时末,一顶青布小轿出了储秀宫。 四名太监稳稳抬著,油布蒙住了顶,雨水顺著边沿往下滴,砸在地上。江才人在小窗的青纱帘后头,没动一下。 彩霞抱著妆匣,紧紧跟在轿侧。 硃砂提著木提篮,里头是江才人惯用的碗筷,这些是不能假手於人的。木篮沉,硃砂两手提著,脸上发白。 春儿跟在另一侧,一只手虚虚扶在轿沿上。其实没什么用,但她总觉得扶著,稳当些。 主子面前,三人都没打伞。 雨丝斜织著,像一张挣不脱的网。她在网里走著,衣裳渐渐沉了,每一步都像拖著什么。 小轿正走过乾清门前的横街。远远地,雨雾里来了一行人。 虾青色的雨幕中,太子步輦的华盖缓缓移动,杏黄的顶子发著蒙蒙的光。步輦后头,跟著一个枣红色的身影,手里捧著什么,走在右后侧。 青布小轿赶紧往宫墙下避让,一眾宫人跪下去。 春儿也跟著跪下。膝盖砸在湿透的青砖上,雨水瞬间浸透了裙摆,贴著皮肉。 头却没低。 她伸长了脖子,往步輦行来的方向瞧。 走近些了。 那枣红的身影脊背挺直,和身边躬著腰的內侍全然不一样。他走得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钢叉帽两侧的朝天翅,在雨里细细地抖。 春儿的心也跟著抖起来。 昨天他说不来了,今日就遇上。 她弯了弯嘴角,伸著脖子、盯著看。直到能看清那张脸了,才又垂下头去。 乾爹穿红衣裳真好看,衬得人更白了。 抬輦人的脚步踩在积水上,啪嗒、啪嗒,一声声,像砸在春儿温热的心上。 “奴婢请殿下安。”是跪拜宫人的声音,闷在地上。 “嬪妾请殿下安。”轿中传出江才人的声音,比平时低些。 步輦停了。 春儿伏著身子,看见一双双脚从面前走过。抬輦人的靴子踩进积水,带起细小的水花,落下去,又踩进下一个水洼。 然后是一双白底皂靴。靴底已经脏了,沾著泥,边缘被雨水泡得发软。 在她面前停了。 是枣红的袍角,被雨沾湿。红得发暗,沉甸甸地往下坠。在她面前晃了两下,静止了。 太子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温和得像这雨:“雨天路滑,不必多礼了。” 那双靴子又要动。 春儿飞快地侧了一下身子,抬眼去瞧,嘴角还带著一点弧度。 进宝的脸。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角抿著,下頜绷著,一颗细小的雨珠正掛在下巴上,悬著,颤著,不肯落。 他的眼睛没往下面看。 直直地看著前方。仿佛脚边什么都没有。仿佛她跪著的那块地,是空的。 他走过去了。 枣红的袍角从她眼前滑过去,被雨拽著,沉甸甸地,一步一步,走远了。 春儿的嘴角,放平了。 心里那点温热的东西凉下去。 她低下头,忽觉有点委屈。又酸、又疼。酸是替自己酸的,带著点茫然。疼是替他疼的。 他心情太差了吧…… 可心底还有什么想往上冒——他让自己別瞎打听、说不来了。还有那个头顶上一触即离的碰触。 他是不是、是不是……后悔了? 她咬了下唇,用力把另外一个声音从脑海之中提出来。是他们骑著骡子,她问:“那些话,回去还算数吗?”进宝的呼气喷在她耳廓:“算,到哪儿都算。” 她把心里那些扎人的毛刺儿压了压,好让它像没存在过一样。 伸手,重新扶住轿沿。 小轿又抬起来。 春儿膝盖上湿了一大片,凉得发麻。她没管,只是往前走。 雨还在下。 第183章 臣 皇极门出现在雨幕中,朱红的高墙,在雨里越发暗沉。 进宝只看了一眼,就垂下头。 春儿的目光还在他身上扎。 他吸了口气,雨雾吸进鼻腔,像溺了一次水。 手一撑,搀太子下輦。 进宝跟在那抹杏黄后头,第一次踏进皇极门。 广场上站满了人,青的、蓝的,衣裳沉在雨里。 进了殿,满眼的緋紫。他隨太子从东边拾阶而上。那些顏色压过来,有人咳嗽,有人挪脚,袍角扫过地砖,窸窸窣窣的。 进宝站在太子侧后方,只盯著太子脚后那一小块砖地,一步,一步,踩过去。 皇上来了,朝会开始。 先是兵部的杨老將军,贵妃的父亲。他声音洪亮,满殿都能听见:“西北军费告急,须儘快拨餉!” 户部那边立刻有人接话,领头的是徐尚书,声音不急不慢:“哪有银子。八月了,江南水患还未平定,钱都紧。再说西北那些人,往年都是秋后才来,如今只是维养,怎么和战时一个要法?” 杨老將军冷笑一声:“照你的说法,你今天上朝吃饭,明天休沐就不吃了?” 徐尚书没接话。旁边有人打圆场:“主要是税收不丰,两头消耗……” 杨老將军打断他:“究竟是两头消耗,还是有人从中得利?”他侧过身,目光往太子这边扫了一眼,“不然太子那个劝捐济国的法子,我看就很好。怎么就不让在水患区全部施行?” 徐尚书上前一步,对著御座拱手:“陛下,要富商的钱,加重税收就是。何必用这种法子?长此以往,百姓不事农事,动摇国本!” 皇上没说话,只是转向太子。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子的声音很稳:“徐尚书言之有理。但那些河滩本就不適合耕种,只是百姓祖辈扎根,別无去处。年年靠朝廷賑灾,不是长远之计。” 他伸出手。 进宝一怔,立刻双手递上匣子。 太子取出摺子呈上去:“这是松江府官员呈的。新政养活了流民,节省了賑灾银子。市场流通,赋税也提高了一成。” 殿里静了一瞬。 皇上翻看摺子,一页一页,没说话。 太子看了进宝一眼。 进宝立刻上前一步,跪下。满殿的目光聚过来,像无数根针,细细地扎在背上。 他低著头,声音压得平:“奴婢是松江府人。年年涝,年年种。后来家人护田,都死了。奴婢侥倖进宫,蒙得天恩浩荡,若新政可庇护乡亲免於流离,实为大功德。” 殿里静了一瞬。 徐尚书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位以前没见过。內侍伺候,怎么有说话的份儿?” 太子没开口。 进宝跪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出去:“奴婢是东宫秉笔太监,四品。” 徐尚书不说话了。 皇上又翻了一页摺子,侧过头,看向最前头那位穿緋红仙鹤补的人影。 “太师,你觉得呢?” 进宝顺著那道目光看过去。那人六十多了,精神矍鑠,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皇后的父亲,沈太师。 他沉吟片刻,声音稳当:“徐尚书之忧,在长远国本;杨侍郎之急,在西北边防;太子之策,在当下民生。三者不必爭个对错。” 他顿了顿,目光从太子那边掠过,最后落回御座上。 “观松江府摺子,新政实为良策。但大面积推广,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 “臣建议,在今年受灾的重庆府再行试点。那边多山少田,与松江府水乡不同,正好验证这法子是否可行。可由太子、户部两方共同派员督查。” 话锋一转。 “至於军餉,臣请陛下下旨,户部先从盐课、漕运盈余中暂拨三成,解西北燃眉。” 皇上点点头:“就依爱卿。” 杨老將军又上前一步:“陛下,重庆府乃沿江重镇,这么大动作,流民治安必要兵部协管。” 沈太师垂下眼,语气不变:“杨侍郎言之有理。” 杨老將军笑了:“我那二儿子就在重庆府任川东参將。兵部可由他督查,必然尽心尽责。” 皇上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朕有印象,是个好孩子。” 进宝跪著,余光扫过御座。皇上的脸是平的,可他伺候过皇上许多年,看出皇上心里並不痛快。 杨老將军、二儿子、川东参將、杨贵妃…… 沈太师这是有意捧杨家。只是裙带帮扶,太明显了些。 皇上转向徐尚书:“户部呢,派谁去?” 徐尚书上前一步:“户部主事林文渊,办事干练,曾任重庆府推官,諳熟川东民情地势,堪担此任。” 皇上“嗯”了一声,面色和煦了些。 最后才看向太子。 太子躬身:“回陛下,儿臣以为,进宝是此法的提出人,又明白水患特性。由他去,再合適不过。” 进宝怔住了。 徐尚书又跳出来:“殿下三思!內宦出使地方,於朝廷体面有损!” 太子没说话,只是看向皇上。 殿里静了一瞬。 进宝跪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心跳之余,脑子里已经转起来——户部的、兵部的人都在里头,若真能出去,也许能在其间博得一些依仗…… “特殊事,特殊办。”皇上开口,声音不重,“太子的內侍,自有他的荣耀。” 他顿了顿。 “就按太子的意思吧。” 徐尚书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进宝上前一步,叩首。 “谢陛下、殿下,奴婢定当尽心。” 皇上皱了皱眉。 “你此番是代太子出差,动輒自称奴婢,有失朝廷体面。” 他沉吟片刻。 “你本为东宫四品秉笔。朕今授你兼钦差委差官,隨行办事。不必卑贱自称。” 进宝跪在那里,那些话从头顶落下来,他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 “奴婢领旨谢恩!” 顿了顿 “臣定不辱使命!” 话说完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臣”。 那个字还悬在舌尖。凉凉的,像含著一块冰,化不开,也咽不下去。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跪著的那块地砖,忽然有点晃。 ———— 下朝回去的路上,天放晴了一点,红墙、金顶、碧瓦,笼罩在蒙蒙烟雨中。 太子还是乘輦,与进宝说著话, “后日便动身吧,快马加鞭赶过去,也得一个月,必赶在十月前入重庆府。” 进宝躬身:“奴婢明白。” 太子侧过脸:“怎的还自称奴婢?” 进宝语气又柔又缓:“皇上给的恩典是对外的,奴婢……永远是殿下的奴婢。” 太子看他一会儿,点点头:“嗯,户部那边定会作梗 ,你……放手去干。等你回来,孤向父皇给你和那春儿请个明旨的対食,也不算委屈你。” 进宝灼热的心瞬间凉了。 対食,这关係一旦放在明面上,春儿就同自己真正绑死了,她跟的主子,必然要站在皇后这一边。 太子、皇后、永善……谁都能拿她刺自己。 他就真成了砧上鱼肉。 进宝心中颇多计较,面上却喜气洋洋的谢恩了。 先出去,出去再说。 出去后才好想办法,先把自己的局面稳一稳,才能去解春儿的死局。 他突然觉得,自己还半湿的衣裳沉极了。 第184章 啪 进宝从太子书房退下时,雨刚歇。 天却没开,反而往下沉了沉,乌泱泱的,像憋著一口气。他踩著湿砖往回走,一步一个浅浅的水印子。 还没到值房门口,就看见福子踮著脚,脖子伸得老长。一瞧见他,登时躥过来,压著声儿: “进宝公公,可算回来了!春儿姑娘一早就来了,那脸色……奴婢不敢拦,先让里头候著呢。” 进宝脚步顿住。 雨后的风贴著地皮扫过来,钻进半湿的衣裳里,凉得他一激。 “往后,”他垂著眼,声音淡淡的,“別轻易放进来。” 睫毛却颤了一下。 不能让她再这样了,明目张胆地来,明目张胆地站在这儿等他。 他自己横竖是要出宫了,可她呢? 她越是这样惦著,越容易被人盯上。就像自己一样。 等他回来,等他再攒些实力,等她……不那么惹眼了。 到时候,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送出宫去。 可那得先演好这齣戏。 得冷一冷,让她自己学会……不想他。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盘著这些念头,盘得刀刃都卷了口。胸腔里那颗正跳著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缩成了一团,皱巴巴的。 他抬起眼,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声音也虚虚的:“去你房里拿件乾衣裳来,再把人撵出去。” 福子没动,小心翼翼地覷著他脸色:“公公……这是怎么了?” 进宝张嘴,语气陡然尖利起来:“让你去你就——” 值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头,露出春儿的脸。 惨白,细细地颤著。眼圈红著,像被人拿刀子剜过。 进宝喉咙里那半截话,登时全吞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 吧嗒,吧嗒。 泪珠子从春儿下巴上掉下来,砸在前襟上,洇开两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没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看著他。 进宝眼睛一闭。 他转过身,袖子带起一阵风,抬脚就走。 身后砰的一声。门被撞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他没回头,脚步更快。 袖子却被人一把攥住了。 那只手用了死力气,硌著他的手腕,攥得生疼。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总不能在这儿闹起来。 他梗著脖子,不看她,由著她把自己往里拽。脚下踉蹌著,踩过门槛,踩过地上的水渍,一路被拖进值房里头。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外头,福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眨了眨眼。里头什么动静也没有,静得跟没人似的。 他又站了站,忽然一拍脑门。 “乾衣裳……对,乾衣裳。” 嘟嘟囔囔地转身走了。 ____ 值房里头。 沉水香的香气飘悠悠的,混著雨天的潮气,像一层薄纱笼在两个人中间。春儿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顺著脸颊淌进嘴角,咸的。 “乾爹……” 她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带著哭腔: “宋进,你……后悔了?” 进宝没答话。 他就那么看著她,眼神静得像一潭死水。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春儿忽然觉得冷。 “为、为什么呢?” 他还是不说话。 春儿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是沉默。那沉默太长了,让她心里那点热气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绕著他走了一步,又走一步。他不看她,眼珠都不转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站著,像一截木头,像一堵墙。 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烧起来。 她牙关咬得发酸,腮帮子都在抖。她忽然伸出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推他的胸口,推他那张闭得死死的嘴,推他那副无动於衷的样子。 “你说呀!” 进宝踉蹌了一步,勉强站稳。 他抬起黑黝黝的眼,终於开口。 声音冷得发寒:“贱婢。长本事了?” 春儿愣住。 贱婢。 那两个字齐齐扎在她心口上。不是柳连村那种带著揶揄的,是冷的,硬的,像他真的觉得她低贱,像她跪在他脚边求他都是脏了他的地。 她张了张嘴,眼泪还在流,可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进宝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拧了一下。 但他没动。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咱家不要净会惹麻烦的蠢货。” 他一字一顿,咬得清清楚楚。 “滚,以后別再来。” 春儿的血冻住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是了,是她拖累了他,所以那些话都不算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膝盖撞到什么,是凳子。她没低头,只是踉蹌著往外退,手摸到门框,冰凉粗糙。 难堪,脸上烧得慌。她想衝出去,跑得远远的,跑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可脚却钉在那里。 心底最深处,有个小小的角落,还有一点火苗似的,细细地燃著。 不对,这不对。 春儿,你要和乾爹站在一起。要和乾爹一样想问题。 乾爹去牢里捞过她。那时候多险?他说去就去了。 他把靖远伯的把柄交给自己,眼都不眨一下。 柳连村,也是险象环生。 他哪回不是冒著掉脑袋的风险?怎么这回,就嫌她拖累了? 春儿心头猛地一跳。 那点火苗忽的,躥高了一点。 不是拖累,还有旁的。 是有人正拿这事儿卡著他的脖子,逼他把她推开,逼他说那些戳心窝子的话。 她忽然抬起头。 进宝脸上,还有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疼。 那疼太短,滋一下就没了,可她看见了。 春儿往前踏了一步:“是不是他们……逼您的?” 声音还带著哭腔,可已经稳住了。 “皇后?太子?永善?”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咬牙切齿,眼里的泪还没干,眼珠却烧得通红。 进宝张了张嘴。 他想驳回去,想继续骂,想摆出那张冷脸把她骂跑、骂得再也没脸来。 可他看著她那双眼睛,想起刘德海没了头的尸首——不知死活,一根筋,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额角突突地跳起来。 半晌,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嘆,像扛了太久的重物终於压了下去。 “你今天这样衝过来,”他声音压著,“让人看见了,会怎么样?” 春儿嘴唇动了动。 “我问你,会怎么样?” 声音还是冷的,可那冷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抖。 春儿终於开口,又小又哑:“……不知道。” “不知道?”进宝冷笑一声,“你是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 他往前一步,她往后退。 “在永善那儿,我为什么交底儿?” 春儿不退了,她抬起头,看著他。 进宝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东西。是疼,是怒,是那天在永善屋里,他把底牌一张张摊出来时的决绝。那些东西混在一起,搅得他眼眶发红。 “因为他攥著你,”他一字一顿,像要把什么剖开,“我心甘情愿的。” 春儿的嘴巴抿紧了。 “你现在衝过来,让人看见了,让人知道你这么乐意贴著进宝……”他顿住,喉头滚了滚,声音忽然哑下去,“那我那天,是为什么?” 春儿愣在那里。 “我马上要出去办差。有人拿你来威胁我,我怎么办?” 他声音咬在牙关里,咬得咯吱响。 “有人拿我来威胁你,你又怎么办?” 她忽然懂了。 不是不要她,也不只是被人逼。 是他怕。 她往前凑了一步,进宝后背撞上墙。 春儿站在他面前,仰著脸看他。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弯起来一点,小心翼翼的,像怕嚇著什么似的。 “你是不是,”她声音软软的,像在哄,“因为担心我?” 他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躲了一下。 春儿踮起脚,凑过去,进宝偏开头。 她追过去,他又偏开。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扳过来。 “宋进。” 进宝不动了。 她贴上去,亲他,他没动。 春儿又亲一下。 他的嘴唇是凉的,她的也是。 进宝忽然伸手,按住她的后颈,一翻身,把她压向自己。 这个吻是狠的,又凶又狠,像要咬破什么,又像要留住什么。春儿被他按在墙上,后背硌著冰凉的砖缝,疼。可她没躲,反而把身子往上迎了迎。 他的手从她后颈滑下去,用力一扯。 布帛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春儿抖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她翻过去,脸贴著墙,背对著他。 砖缝的凉意透过敞开些的里衣渗进来,激得她起了一层细栗。 “知道错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冷的,可那冷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春儿咬住唇。 “我问你,知道错了吗?” 他的手落下来。 潮湿的、温暖的。把那些不安、那些委屈、那些她说不出口的东西,一下一下,清脆的拍回去。 一声,又一声。在空荡荡的值房里,清晰得像敲在心上。 春儿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嗯什么?” “……知道。” “知道什么?” 她没回答。 又是啪的一声,很重。 “说。” 不知怎的,春儿脑袋里炸起一朵小小的烟花,疼的,也是亮的。 “……不该这样衝过来。”她是哭的,也是笑的,声音闷在手臂里。 “还有呢?” “……不该让人看见。” “还有呢?” 她不说话了。 他的手停了。 屋里静了一瞬,只能听见檐上的雨水嘀嗒,一滴,又一滴。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面。 她的脸通红,眼睛也红,嘴唇咬得发白,下唇上一排细细的牙印。 他久久看著她,几乎让春儿以为他又要变回那潭死水。 然后他低下头,亲她的眼睛。 眼泪是咸的。 他一点一点亲过去,从眼角到脸颊,从脸颊到嘴角,像要把她脸上每一寸都记住。 他贴著她的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乖。” 春儿点头。下巴抵著他的下巴,一下一下的。 “別联繫我。” 她又点头。 “別让人知道你想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重重的。 “必要的时候,什么都不要管。拿那帐簿威胁江才人。一切等我回来。” 她终於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进宝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一点火光,那一点即使被他按在墙上,也要仰著脸看他的光。 他没回答。 只是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像这辈子只剩这一抱,让春儿几乎喘不过气,只好把脸埋进他胸前。 沉水香的味道、混著雨水、混著汗,混著他身上那股她说不上来、但一闻就知道是他的味道。 她闭著眼,用力吸了一口。 ———— 屋外,天还是阴的。 福子抱著乾衣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 屋里,两个人还抱著。 谁也没说话。 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凉颼颼的,贴著地皮扫过来,吹到春儿火辣辣的皮肤上。 她颤了一下。 进宝低下头,下巴抵著她的头髮,停了一息,鬆开手。 春儿还没来得及抬头,他已经把她翻了过去。 脸重新贴上那面冰凉的墙。砖缝的纹路硌著她的脸颊,一道一道的。 他的手落在她后头。 窗外有鸟啾啾叫了一声,又没了。 春儿闭上眼。 第185章 灯 梆——梆——梆。 三更了。梆子声从宫道那头过来,敲在窗纸上。 彩霞从拼凑的小榻上撑起身,眼睛涩得厉害,揉了一把,脸上松松的,像一块拧过的衣裳,还没弹回去。 她扭头去看,桌上那盏灯笼还亮著。 破的,纸麵糊著补丁,暖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正一寸寸暗下去。 她翻身下榻,鞋也顾不上提,踮著脚走到桌前。 残烛只剩一小截,她轻轻取出来。 另一只手已经摸到新烛。细长的,白的,挨上去。 火苗一跳,接上了。 新烛塞进灯笼里,光倏地涨满,在屋顶晕开一小团暖。 亮了。 她才借著亮去看春儿。 纱帐放下一半,里头的人蜷著,呼吸又急又浅。侧脸埋在枕上,粉白的一张,不知梦到什么,在灯下细细地颤。 枕边,靠墙的最里头,放著个小木盒。 彩霞的目光落在上头,只一瞬。她转过身,身后却突然一响。 是锦被翻动的声音,闷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被褥底下挣。 彩霞猛地回头。 春儿整个人被捆在被褥里,喉咙里挤出气来,又急又重,呜呜的喊不出字。整个身子弓著、拧著,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拼命。 彩霞两步跨过去,在榻边坐下,一把扶住春儿的肩。 “姐姐!春儿姐姐!” 唤了几声,春儿才迷迷濛蒙睁开眼。 眼珠子却空空的,像停在別的地方。 彩霞扳过她的脸,让她去看桌上那盏灯笼。 “瞧,还燃著呢。別怕。” 春儿定定地望著那团光。 模糊的哼声渐渐歇了,她像从水里终於浮上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睫毛颤颤地往下落,又强撑著睁开一点,终究抵挡不住似的,缓缓闔上了。 那黄融融的光一直在那儿,不动、不挪,静静地亮著。 彩霞又擦了擦春儿脖颈上的汗。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吹了一阵,卷著枯草的气味。 她紧了紧衣裳。 已经是九月底了。 离那位走,有一个多月了吧? 彩霞轻轻嘆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躺回去。 ———— 天刚蒙蒙亮,承乾殿后院的墙角蹲著四五个人。 她们挤在一块儿,脑袋凑著脑袋。 “江才人现在正眼都不给她一个,也不知贵妃怎么想的,让这么个人住进来。” “小声点!” “怕什么,你们没瞧见?那天她从东宫跑出来,脸上那巴掌印儿……” 彩霞在后头刚洗完脸。 她端著盆出来,脸色铁青,一步跨出去。 哗啦!水泼过去。 几声尖叫炸开。那几个人跳起来,衣裳后心贴在身上,狼狈地往后躲。 “你疯了!” 彩霞把盆往地上一撂。 “我泼耗子呢。” “你!” 有人扯了一把:“算了算了,她一个……哼,跟她计较什么。” “一个”什么?没说全,但那语气彩霞听得明白。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捡起木盆,手还在抖。 ———— 屋里,春儿侧身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桌上的灯笼刚刚熄了,被灰濛濛的天光拢著。 她还盯著它。 院里的声音杂杂切切,顺著窗欞的缝隙往里头爬。 那些字一个一个钻进耳朵里,又隨著一声尖叫自己散了。 没散乾净,还剩下点什么,黏在哪儿,说不清。 巧穗的脸还贴在眼皮上,闭眼就能看见。刘德海那颗头,青白的,哩哩啦啦淌血。慎刑司那间刑室的味儿,霉的、腥的、骚的,还在鼻子里,散不掉。 昨夜的梦没走,跟著她一起醒了。 她又去看那灯笼,进宝给的。 心里有个声音,小小的,像在跟自己商量:再让彩霞点一会儿吧。它亮著,心里就能定下来。 门被谁轻轻推开了。 吱呀。 春儿想坐起来。 只是想了想,身子没动,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想说:彩霞,把灯点上。 嘴张了张,没出声,攒不起力气。 “春儿姐姐……” 声音软塌塌的,虚的,像从门缝里挤进来就散了劲儿。 是硃砂。 春儿睫毛颤了颤。 她用手肘撑住床板,把自己从被子里拔起来。脊背抵著墙,喘了一口气,才把脸转向门口。 那张脸上已经没了倦意。眼皮抬著,嘴角抿著,什么都看不出来。 “怎么?” 两个字,像从冰窖里拎出来的。 硃砂的身子半探进来,隱在灰濛濛的晨光里,像个褪了色的影子。她没敢往里走,手扶著门框,指尖发白。 “春儿姐姐……小主、小主她……” 她咽了咽。 “不太好,折腾一个多时辰了。” 春儿愣了一瞬。 反应过来时,她已掀开被子,抓过床头的衣裳往身上套。腰带隨手一系,结都歪著。 脸上那点倦意褪得乾乾净净,换上来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看的神色。 “一个多时辰了?太医呢?!” 春儿的声音劈过去,又急又硬。 硃砂一缩,眼眶红了。 “跟、跟贵妃娘娘说了……轮值的太医来看过,开了汤药……” 她声音越来越小,人却又往里蹭了两步: “可是不大管用。还是肚子坠……现在、现在还喊著喘不上气儿。” 话没听完,春儿已经衝出去了。 门板撞上,砰的一声。 声音从门外甩进来,又响又急: “彩霞!快过来!” 硃砂还站在原地。 她低下头,抠了抠手指。 第186章 沈太医 卯时三刻,太医院。 天色灰白的,还没亮透,墙头一棵老槐树的影子虚虚趴在地上。 春儿一头扎进去,脚步不停,衣角都飞起来。 门口值守的小太监还没看清是谁,胳膊已经伸出去拦: “哎哎哎,站住!哪个宫的?!” 春儿理都没理,径直往里冲。 身后,那小太监还在喊,声音被她甩在后头,越来越远。 前头院子里,站著两个太医,正凑在一块儿说话。 听见脚步声,他们同时抬起头。 春儿的脚步顿了一瞬。那个胖些的,她认得,就是今天值守的张太医。 此刻那张胖脸浮起笑来,朝她迎上一步: “哟,这不是……” 春儿没等他后头的字儿落地,已经从他身侧擦过去,头都没回,脚步更快。 身后那声招呼卡在半空,被晨风捲走了。 二进院,青石阶上坐著个穿绿色太医袍子的人。 他手里推著药碾子,旁边摊著一卷书。他推两下,扭过头看一眼书,再推两下。 春儿几步跨过去,一把攥住那人袖口。 “大人!我们小主肚子坠痛两个时辰了,快去看看!” 那人像被火烫著似的,原地弹起来,拼命往后扯袖子: “撒手撒手!成何体统!你哪个宫的!” 春儿鬆开手,却没退开,眼睛直直盯著他: “大人,我们小主已是八个半月的身子了!” 那人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她几眼。蓬乱的头髮、歪著的腰带。 他哼笑一声,又坐回阶上,捡起药碾子: “承乾殿的吧?今儿轮值的张太医,都去瞧过两回了。说没事,就是月份大了,胎气不稳,歇著就好。” 他推了一下碾子,头也不抬: “再不,你去求求你们殿里的贵妃娘娘,让她再找个人。別找我,我可不敢瞎掺和。” 春儿没走,反而更凑近半步。有了计较:就他了!事不关己,牵扯少。让他来,不会出別的事。 她从怀里扯出荷包,手都在抖,把里头的碎银子一股脑倒出来,捧到他眼前: “大人,求您了!这一来一回又要多少时候?您先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那人头都不抬,书翻得哗啦哗啦响: “我还得给三千营配伤药呢。三千营的將士,就不著急了……哼。” 春儿一跺脚,把银子胡乱塞回怀里。 她抬起头,鼻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话却咬的又低又狠: “大人不去,我就去皇极门儿。” 那人手里的书停了。 “我去跪著,跪到皇上散朝,侍卫把我叉出去,我就喊:太医院的太医,见死不救,藐视圣上,说三千营的大头兵比皇嗣后妃要紧!”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哎,哎!你给我站住!” 春儿没回头,走得更快。 “你叫什么名字!” 她还是没回头。 身后静了一瞬,脚步声追上来,又急又乱,是跑著的。 那绿袍子追到她跟前,脸都气白了,胸口起伏著: “……走!” 春儿看著他,刚才那股豁出去的疯劲儿,此刻才褪下去,换上来的是一层薄薄的汗。凉的,在脊背上贴著。 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哎!” 声音又急又亮,带著压不住的庆幸。 她已经转过身,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 “大人,这边!快!” 那人嘖了一声,抬脚跟上去。 春儿在前头跑著引路,鞋子砸在青石板上,比来时更急。 身后,那人的声音追上来,又冷又板: “我叫沈鹤云,回头要告状,別告错了人。” 春儿没回头,脚步更快了些。 ———— 才十月初,偏殿里就燃起了炭盆。银丝炭,一点菸气都没有。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盆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嗶”。 江才人半靠在床头,嘴唇白得像扑了一层粉。身子蜷著,紧紧抱著高高隆起的肚子。 硃砂偎在她身侧,春儿和彩霞侍立在榻边。 “张太医的方子大体对症,只是小主身子太虚,恐是补血不足,药力难达。” 太医收了诊脉的帕子,身子弓著,眼睛规规矩矩落在地上,语气却懒洋洋的。 “母脉细弱,胎脉粗而无力,模糊不清。小主忧思过重了。” 他把张太医的方子接过来,提笔写画几笔,递给春儿:“按这方子重煎一壶,症止后一天一顿,晚膳后服。” 春儿接过,垂眼看去:黄芩减了,紫苏换成了砂仁,其余没动。她將方子递给彩霞,彩霞收好,转身出门。 春儿又取出银子,照例全数捧上去。这回太医没推拒,只朝江才人躬身一礼: “谢小主。” 江才人看了春儿一眼,又望向太医,声音弱得像一阵风。 “如此便谢过沈大人了。” 那人躬了躬:“当不得谢,小主安歇,臣告退。” 江才人只点点头,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没多留,转身便走。 春儿跟出去送。 那人走得极快,春儿在后头追著,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沈太医。” 她追上去,压著嗓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今天多有冒犯,实在是慌了神儿,您多见谅。” 沈太医低著头走,一言不发。 已离了承乾殿一截,春儿停住脚步,正要折回去。 身后却传来一句,咬紧了牙关挤出来的: “真是倒霉!” 春儿诧异回头。沈太医竟折返两步,近到她半臂距离,声音压得极低: “要想你们小主生產少受罪,日后煎药,偷偷往里加五钱菟丝子。谁也別让知道。” 春儿睁大了眼。 菟丝子?怎么方才不说? 她张嘴要问,沈太医却急急堵回去: “什么也別问!” 话毕,利落转身,大步走了。 留春儿一个人站在宫道上。 秋风不知从哪儿捲来一片落叶,悠悠地飘到她脚边。 她身上一凉,打了个寒颤。 第187章 川东 夔州府,城內驛站。 入了川东,九月的尾巴上还黏著暑气,不像秋,倒像夏没走乾净。正午,院子里静悄悄的,树叶被晒得打了捲儿。 二楼却隱约传来说笑声,闷闷的,隔著窗纸透出来。 进宝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把那碗驛丞送来的菜往角落里泼了。菜叶子油汪汪一片,几条狗围过来,很快舔的一乾二净。 刚一回头,廊道那头晃出两个人影。 穿锦袍的,料子不错,走起来却不成样子——肩搭著肩,脚底下拌著蒜,踉踉蹌蹌往院门那边去。酒气隔著老远就飘过来,冲得很。 一个打著嗝,舌头都大了: “那户部……嗝……户部的林文渊大人,晓得不?当朝徐尚书的二舅子!” 另一个嗤了一声: “二舅子?一房妾室的弟弟,人家认不认还两说。” “管他认不认……反正户部当差。今年的蜀锦,人家嫌糙,硬是没要。” “你冒失冒失凑上去,哪个要!没看人脸都黑完了?” “黑就黑唄……搭上总比没得强。” 进宝站在廊下,听著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他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空碗,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 上了二楼,走廊对著就是宴厅。门开著,酒气混著残羹的油腻味儿往外涌。 林文渊正从宴厅里出来,一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笑。笑得太快、太满,像早就备好了在那儿等著。 他往前迎了两步,腰微微弯著: “宝大人!您怎么下来了?我还说……咳,这些地方官,喝起酒来粗野得很,吵得人头疼。没敢请您过来。” 他抬眼看著进宝,笑意更深了些: “您在太子跟前待惯了的,哪受得了这个。” 进宝脸上淡淡的,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顿了顿,又开口,像不得不说的客气: “辛苦。” 那两个字落在林文渊耳朵里,像两颗冷钉子,扎得他笑都僵了。 他目光往下滑,滑到进宝手里的碗上,空的。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隨即,那笑又堆起来了,比刚才还殷勤: “驛站饮食粗陋,大人来厅里再用些?您……总得保重身子。过几日入了重庆府,下官一定安排妥当。” 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半敞的门。 进宝往里扫了一眼。 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堆得乱七八糟。靠窗那几个人还坐著,满脸通红,正往这边瞅。借著酒劲儿,目光直愣愣的,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那种目光太熟了,他垂下眼。 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分,带上了那丝刮人的尖: “不必。林主事好意,本官心领。” “自便。” 说完,抬脚就走。 脚步一下下,踩在木地板上,吱——吱—— 身后,林文渊还站在原地。 不知从哪儿钻出个小廝,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 林文渊只是盯著进宝的背影,直到人完全拐上楼梯,才收回目光。 脸上那个堆起来的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换上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在看一件暂时动不得、但迟早要动的脏东西。 小廝还在说著什么,他一抬手,小廝立刻噤声。 ———— 天一擦黑,林文渊的屋子便熄了灯。 他一向睡得早。 进宝站在廊下,看著那扇窗黑下去,才抬脚往外走。 街上人不少,两边铺子还开著门,卖什么的都有。他不看,只是走。 走到一个路口,他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个小摊,一盏昏黄的油灯照著。一个老婆婆面前摆著几块枣泥糕,在灯下泛著陈旧的红。 旁边人来人往,匆匆过去,没人往那儿看一眼。 他站在那儿。 老婆婆抬起头:“客官,买一块?” 他没说话,掏了半角银子放在摊上。老婆婆手忙脚乱地全给他包上,他接过,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掏出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太甜了。和宫里的味道不一样。 他又咬了一口。 路边蹲著个小孩,眼睛直直地盯著进宝手里的糕。脸上脏兮兮的,糊著鼻涕和灰。 不远处,一堆孩子扎著堆疯跑,喊叫声传过来。没人叫他。 进宝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小孩也抬头看他,瞅一眼,又盯回他手里的糕。 进宝扯了扯嘴角。 他没给糕,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弯腰,放在小孩面前的石板上。 小孩愣住了,抬头看他。 进宝蹲下来,声音低低的:“教你一首歌,学会了,再给你十个铜板。” 那小孩眼睛一下亮了,可又很快暗下去: “婆婆说……不能白拿人家的。”声音小小的,带著犹豫。他盯著进宝手里的糕,咽了咽。 进宝瞅著他,那神情是想拿,又不敢。 像极了一个人。 他嘴角动了动:“你学会了,就是你凭本事拿的。拿钱买糕,谁跟著你学会了这歌,才能赏一小块出去。” 他又牵起一点儿笑,却看不出是暖还是冷: “到时,他们就都来找你玩儿了。” 小孩回头,瞅著那一堆小孩,又回过来看他手里的糕。 他咽了咽口水,重重点头: “我学!” 进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与那孩子嘰嘰咕咕说了一阵。 说完,他站起身,从怀里又摸出一把铜板,扔在那孩子脚边。 铜板落在地上,叮叮噹噹滚了几滚。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小孩的目光。 他咬了一口糕。 还是太甜,倒像什么东西烂在嘴里。 他用力咽下去,什么都没想。 第188章 莬丝子(上) 江才人靠在床头,身上盖著两层被,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 窗外日头正好,照进来,把她衬得几乎透明。像一张浸了水的生宣,一戳就破。 杨贵妃坐在床边,一身素净家常的水蓝,手里剥著个橘子。白丝一根根撕乾净,才递过去。 “吃一口,老这么躺著,人都要躺坏了。” 江才人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 硃砂站在近处,嘴一瘪,声音没压住: “那徐妃好生跋扈。前日她宫里的人绊的娘娘,如今……就这么算了?” 话一出口,她像是才想起贵妃还在,飞快地瞟一眼,住了嘴。 春儿站在三步外,抬起头看了一眼。 江才人几乎要將那颗橘子捏碎了,汁水从指缝渗出来。春儿拿了一方白帕,跪著身,替她一点点擦乾。 杨贵妃瞥了硃砂一眼,又看了看春儿。 “春儿姑娘倒是个贴心的。” 春儿没抬头,只把腰又弯低了些。 杨贵妃收回目光,又拿了一个橘子。 “这事儿,你也別太往心里去。”她低头仔细剥著,“皇上不是赐了那些补药么?心里还是有你的。” 江才人低著头,那个被捏烂的橘子被春儿扯走,掌心里空荡荡的。 杨贵妃嘆了口气,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她手里。 “你哥哥如今在御前当差。等你诞下孩子,说不准要调去京营当个参將。到时……我跟皇上说说,调去三千营,在驍儿手下,也多个看顾。” 江才人这才扯了扯嘴角。 “止儿谢过姐姐……”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稳稳的,不紧不慢,后头还跟著一个。 两人同时抬头。 ———— 帘子掀开,皇后一身石青色常服,笑容温和,嘴角的弧度像是量过。 她身后跟著永善,躬著身,眼睛却已先一步扫进来。 江才人撑著要起,皇后快走两步按住她:“別动,躺著说话。” 她在床边坐下,手轻轻搭在江才人手上,拍了拍。 “你这一胎虽波折了些,好歹如今平安。”她仔细看了看江才人苍白的脸,又安抚似的笑笑,“等诞下麟儿,皇上必然欢喜。” 江才人勉强笑了笑:“谢皇后娘娘吉言。” 皇后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些关切:“只是你这身子……本宫给你点个太医,专门照看你,可好?” 话是商量的口气,可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才人还没来得及应,皇后已经转向永善:“张太医,是千金妇科的好手吧?” 永善躬著身,声音又稳又沙:“是,贵妃几位皇子公主,都是张太医经手。” 杨贵妃在旁边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春儿站在角落里,手心开始冒汗。 张太医先前轮值给江才人看过,用药似乎不精……可她此刻的汗不是为他,是因为永善。 他站在皇后侧后方,躬著身,姿態恭顺。可那双浊黄的、冰冷的眼睛,从进门就没离开过她。 春儿不敢抬头,只盯著自己的鞋尖。 皇后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起身要走。江才人作势要送,被她按回去。 “你歇著,”皇后笑了笑,“让下人送就好。” 春儿心里一紧,脸上不敢露,躬身跟上去。 身后,贵妃的声音还在劝,柔柔的: “张太医的医术……总之,是好的。” 后面又说了几句,听不清了。隱隱约约的,像几声嘆。 第189章 莬丝子(下) 明黄的伞盖仪仗,皇后头上的金釵,一重重从宫道上移过去,消失在转角。 春儿跪在那儿,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没了,才站起来。 永善还站在宫墙下,四周静静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背著手,正看著院里那棵探出一半的梧桐。 叶子枯了大半,零零落落地掛著,风一吹,又飘下来几片。 他也不急,就那么看著。 春儿站在他身后,垂著头,一动不动,手指悄悄捏紧了。 “丫头。” 永善转过身,掛著捉摸不透的笑。 “之前,听说你被那小子打了巴掌。”他盯著春儿的表情,“怎么回事?” 来了。 春儿心里一紧,脸上却不敢露。 不能太冷,冷了就假。也不能太热,热了就露馅。要往裂隙里引。 她低下头,没急著答,眼睛先红了。 “永善爷爷……”她开口,声音已经带了颤,“我也不知怎的,惹怒了乾爹……” 她顿了顿,手指绞著衣角,抬起眼,一眨巴: “我、我只是想著他要走了……想和他亲近亲近……” “亲近亲近”压的只剩气音,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头又垂下去。 四周静了一瞬。 永善看著她,踱了两步,面色渐渐和缓了些。 他声音压低了,带著长辈般的慈祥: “傻孩子,进宝还年轻。你不知道我们这起子人,心里都有疙瘩么?那么冒冒失失的……”他摇摇头,“算了,回头咱家送来几本书,你学著点。” 春儿胡乱点头,眼泪还在掉,脸颊却红了。 臊的。 永善又看了她一会儿,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换了语气,凝重起来: “等进宝回来,你劝劝他。” 春儿抬起泪眼,茫然地看著他。 “做奴婢,心里要有数。”永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这次是太子执意抬举,往后切不可手太长,舞到前朝去。明白么?” 春儿像是听不懂后头的话,只胡乱答应:“嗯、嗯……” 脸上还掛著泪,羞红未褪。 小女儿情態,浑然天成。却是三分真,七分装。 真的是想进宝。 装的是听不懂这敲打。 永善看她只知道哭和羞,眼底那点暗光灭了些。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好生照顾江才人肚子里的胎。皇后娘娘……盼著呢。” “是。”春儿行礼。 永善走了,春儿还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们从角落里冒出来,周围渐渐有了人声。似有似无的眼神在她脸上刮。 她没理,泪也没擦,转身往回走。 身后,梧桐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飘在青石板上,没人扫。 ———— 值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把那些打量的眼神关在外面。 春儿走到窗边,看著灰濛濛的天。 沈太医的明面上方子前头还有效,后头却没什么起色。张太医明天就要来接手。 贵妃那句咽下去的话,永善眼底的暗光…… 她嗅到危险的气味,却辨不清从哪个方向来。 只一件事是敲定的:张太医不可信。 “彩霞。”春儿转身,声音很平静。 彩霞凑凑近些:“姐姐。” “打听妥当了?” “妥了。”彩霞压低声音,“我家人问过郎中。菟丝子本是安胎固血的药,五钱分量略重了些,但不致害人。” 春儿沉默了一会儿。 江才人再如何,如今也是她的主子,是荣辱所系。 “加吧。” 屋里静了一瞬,只听到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沙沙的。 春儿的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脸上却一派平静。 彩霞咬唇:“万一出事……” “我担著。” “可这些东西看得紧,从宫外递进来太……” “我想办法。” 春儿打断她,声音很轻。可那里头,有不容再劝的东西。 彩霞看著她,没再说话。 春儿又望向窗外。 天还是灰的,方方正正的红墙殿宇,一层层望不到头。 她这枚小小的棋子,自己挪了一挪。 她在赌,赌菟丝子是真良药,赌沈太医是真好人。 这步走的对吗? 窗外,灰濛濛的天压著红墙,没有答案。 第190章 鹤云 暮色沉沉压下来。天边最后一抹灰白,被云层吞了大半。 太医院门口,小太监正把风灯一盏盏掛上去。远处钟声沉闷地响了一下,惊起几只寒鸦。 白日上值的太医走了几批,再没人出来。春儿站在宫道旁,脚有些麻。她跺了跺,没敢走开。 又过了一炷香,门里终於钻出一个人影,低著头,手里抱著一卷册子。青色的太医袍被风掀起一角,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春儿往前凑了凑,看清了一小片弧度柔和的下頜。 是沈太医。 她飞快地四下扫了一眼。宫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风灯的光,昏黄地晃著。 没人。 她从墙根的阴影里闪出来,两步跨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袖口。 沈鹤云正出神,被这一扯嚇了一跳,手一抖,册子差点滑下去。 他猛地回头,嘴刚张开,却看清是她。 惊呼卡在喉咙里,又硬生生咽回去。 她靠得太近了,一股果木薰香扑过来,又甜又暖,像点心铺子里的味儿。 他愣了一瞬,往后退了半步。 “你……” “沈太医,得罪。” 春儿声音压得低,手指还攥著他袖口。 “我、我就说两句话。” 沈鹤云点点头,看著春儿。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春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鬆手。她咽了咽: “菟丝子……您这儿有吗?” 沈鹤云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沉默太长了,春儿鼻尖开始冒汗。 “您之前说,让偷偷加五钱菟丝子……”她声音里带上一丝急,“可皇后指了张太医来接手。您知道的,张太医的药没用。” 沈鹤云垂下眼,声音淡淡的:“这我管不了。” 暮色更沉了,他的脸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春儿攥著他袖口的手指紧了紧,声音更低,几乎是气音: “可,这样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却沉得很,一步步敲在青石板上。那脚步声有种特殊的节奏,像某种暗號。 春儿心里一紧。 来不及多想,她往阴影里缩了缩,手鬆开沈鹤云的袖子,头垂下去。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一双绣著金线云纹的靴子。 那靴子从春儿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停在沈鹤云面前。 “鹤云。” 声音沉沉的。 春儿僵住了。她觉得自己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那声音…… 隘口那晚的月光忽然涌上来,冷冷的照在血泊里。还有那双眼睛,冷的,沉的,像能剥开皮肉,直看到骨头里去。 她想低头,想把自己缩起来。可脖子不听使唤,一寸一寸地抬起—— 正望进那样冷的一双眼睛。 脑子里“嗡”的一声,膝盖已经先跪下去。 “给五殿下请安。” 没人应,五皇子没看过来一眼,自顾自和沈鹤云说起话,似乎是配伤药的事儿。 她低著头,心跳得像要撞出来,掌心里黏腻一片,像攥著一把没干透的血。 刘德海的头又在她脑子里晃,她咬咬牙,把那画面挤出去。 沈鹤云的声音带了一丝笑:“三日后,永驍来取便是。” 五皇子没接话,只把目光转过来,声音淡淡的: “她是干什么的?” “你母妃殿里的,跟著江才人。”沈鹤云顿了顿,声音有些干,“说是自己身子不適,来求药。” 五皇子往春儿这边走了两步,春儿盯著那金线云纹的靴子,它们停在她面前。 “叫什么?”声音没什么起伏。 “奴婢……春儿。”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厉害。 她几不可查的缩了缩身子,像要把自己藏进地里。 靴子没移,只是脚尖轻轻点了点。 那声音又响起来,已经转向沈鹤云: “走了。” 脚步声远了,春儿还伏在地上,没敢抬头。 头顶那片云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月光明晃晃漏下来,把她和沈鹤云的身影,並排投在青石板上。 一个站,一个跪,都没动。 ———— 沈鹤云的声音从头顶下来,不太愉快:“人走了,起来吧。” 春儿怔了一下,缓缓直僵硬的腰。 沈太医低头看她,眉头还皱著:“这事儿我不想再掺和,你另找他人。” 春儿心里一沉。她没站起来,只换了个方向,朝他跪著。 “沈大人,您就送佛送到西。您提的菟丝子,我就信您医者仁心。” 沈太医没说话,撇著脸,没看春儿。 春儿咬咬唇,声音放得更低:“我要是出去乱找,回头被抓了,问是谁让我拿的……我不好交代,您也不好撇清,是不是?” 沈太医猛的转过脸,脸又青了:“你要挟我?” 春儿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银子,顿了顿,觉得不够。抬手拔下头上的银簪子,连同银子一起,往他手里塞。 沈鹤云没动,也没看那些东西。眉头拧著,恨恨的,却不冷。 他张了张嘴,却半晌发不出声。 “行了。“最终,他眉头打了死结,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东西...我这两天给你。以后...別再找我了。“ 春儿一愣,隨即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哎,奴婢谢过沈大人。” 沈太医看她一眼,神色复杂:“別跪了,让別人看见,还以为怎么了呢。” 说罢,扭头走了。 ———— 春儿撑著膝盖站起来,腿有些软。她站了一会儿,才往承乾殿走。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头顶的云不知什么时候散尽了,露出几颗星子,冷清清地掛著。 她想起沈太医方才的脸。眉头皱著,眼睛却不冷。 那点善念,和冷宫里的周嬤嬤一样。能帮一把,但担不起风浪。 这次是她半哄半逼,沈太医要是真铁了心,她也没办法。 得抓稳点儿。 他和五皇子走得近…… 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衣裳。 远处,太医院的风灯还亮著,几点暖黄,越来越小,终於看不见了。 第191章 重庆府 十月中旬,深秋,重庆府。 钦差行馆临江不远,崭新的青瓦白墙,檐角挑著钦差关防旗,在灰濛濛的天色里垂著,一动不动。 行馆院里,江风卷著湿气穿堂而过,凉意浸骨。院角几株老桂开得正好,香被潮气裹著,沉沉的散不开。 进宝坐在洞开的窗前,一身卡著身量的深青夹棉薄袍,衬得他比在京城时更瘦些。案上几张文书,他借著天光看。 林文渊一早送来的,说是马上要张贴的告示,让宝大人“掌眼”。 蝇头小楷、横平竖直,板正得近乎矫饰。他扫了几行:盖闻圣天子御极……若其兴造工程盈十,所费貲財巨万……准其荫及子孙,录送庠序……尔等士民,当体圣朝子育元元之至意…… 文辞华丽,駢四儷六。百姓哪里看得懂? 他嘆了口气,还是拿起印,盖在林文渊的印后头。 太子派他来,是推新政的。他官职在明面上最大,却没有任何確定的实权。这种细枝末节,不值得与林文渊计较。 ———— “宝大人!” 院外一声洪亮的吆喝,惊得檐下几只雀儿扑稜稜飞起来。 杨二一阵风似的卷进来。 这是兵部举荐的人,川东参將,杨贵妃的二哥。身材高大,五官与贵妃有几分相似,只是黑得多,也糙得多。 他把一摞纸往案上一堆,大咧咧坐下,抄起进宝的茶盏就灌了个底儿朝天。 “几个沿江村镇的受灾情况,呸……核对了一天,腿都顛细了。”他说著,往地上吐著茶叶。 进宝眼角突突跳了两下。 “……有劳杨二將军。” 杨二摆摆手:“嗐,这算什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往桌上一放,“诺,我妹从宫里寄来的,说是给你。” 进宝的手指蜷了一下。 杨二已经站起来,拍拍衣裳:“饭点儿到了,我去给你拿饭。” “不必——” 话没说完,人已出了门。脚步声蹬蹬蹬,像他这个人一样,来去都一阵风。 屋里又静了,又一阵江风从窗外扑进来,凉的透骨。 ———— 进宝先把杨二带来的一沓纸压好,才去拿那只木盒,指尖在盒盖上停了片刻。 贵妃给他的? 掀开。 一团枯黄的草团,蜷在盒里,看不出是什么。他没动,轻轻晃了晃盒子。底部压著一封信,薄薄一张。 先取信,展开。几行娟秀字跡,没有署名。 “编它的人说没编好,废弃了。我却觉得有趣的很,窃来予大人观赏。另,家兄是个直性子,多仰大人关照。” 编它的人。 进宝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放下信,小心翼翼捏起那团枯草。椭圆形,歪歪扭扭,边角毛糙,似乎是个什么物件。他翻过来,底下有三个小字,墨跡洇开了一点。 “小元宝”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招財进宝”。 字写在草编上,一笔一画像小孩儿描红。可那笔画,与他自己的有三分相似。 是春儿的字,他认出来了。 招財——进宝。 手指轻轻摩挲过那行小字。 草编刮著指腹,沙沙的。那丫头手笨,编个草元宝也不成样子。歪的,瘪的,边角都翘著。 他捏著它,没放。 出来一个半月了。怕永善那边盯著,他们彼此不敢联繫。 她乖乖地等,还编了这个,把他的名字也编进去。 她没忘了他。 进宝把元宝托在掌心,很轻,像没有重量。 他拿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枯草的清气,墨的涩,再没別的了。宫里的薰香味儿、她身上的皂角味,都被路途和时间洗得乾乾净净。 他把元宝贴在唇边,草茎刮著嘴唇,微微刺痛。 他呼出一口气,喷在元宝上。温热的、潮湿的,和那些味道融在一起。 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 招財——进宝。 他又拿起那封信,扫一眼。 “家兄是个直性子,多仰赖大人关照。” 关照? 进宝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掂了掂。 林文渊是徐尚书的人,地方官员都巴著他。他唯一能经营关係的,就剩个杨二將军。贵妃这是在递橄欖枝,帮他,也是拴他。 春儿还在承乾殿,在贵妃眼皮底下。 这威胁来得恰到好处,正中他下怀。他甚至还来不及生出被拿捏的不甘,就被那个草编的元宝堵得死死的。 反正,虱子多了不怕咬。 进宝把小元宝塞到袖子里,贴著皮肉。想了想,又拿出来,揣进怀里,挨著心口。 他低头摸了摸,又掏出来,放回盒子。 揣在身上怕压坏了,放在盒子里又怕丟了。 最后,他把盒子抱在怀里,靠著椅背,闭上眼。 江风还在吹,桂花的香气沉沉的,散不开。 怀里的小木盒硌著他,硬的,凉的。可他知道那里面装著的东西是软的,暖的,从千里之外来的。 他想起那天,为了让外头人以为他们起了齟齬,他不得不狠狠打了她脸一巴掌。 她没哭,只是盯著他,问:“你会回来的,对不对?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他没回答。 她往前蹭两步,把脸埋进他膝头,声音闷闷的:“再多让我疼一点吧。” 他把她抱在膝上,捂住她的唇。手起手落,她缩了一下,不躲,反而往上送。 另一只手湿了,是她的眼泪。 他没再说一句话。 现在他想说些什么,只是不知道说给谁听。 他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些。 第192章 药香 御药房后间。 咕嘟、咕嘟,声音闷在陶罐里。药香绵密地从窗缝漫出来,在秋日午后乾冷的空气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春儿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吱呀开了条小缝,刚好容她侧身挤进去。里头光线暗,只有一扇高窗投下斜斜的光柱。 沈鹤云背对著她,正在拣药。 他没穿太医那身绿缎官服,只一件银毫色的宽衫子,半旧了,料子却很好,洗得发软,贴在清瘦的肩背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骨肉匀称的小臂,透著一股书卷气。 “沈大人。”春儿低声唤。 沈鹤云转过身。 午后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看看春儿,从案边拿起一方小小的纸包,递过来。 “小心拿著,”他声音压得很低,“別让人看见了。” 春儿接过,仔细藏进袖子里,脸上露出一丝笑。 两人离得近,沈鹤云闻到今天她身上的甜味格外重些。不只是果木薰香,还有桂花混著蜜糖的暖香,让人想起阳光晒透的院子。 他垂下眼。 春儿却抬起头,头顶几根髮丝一晃,几乎擦过他的脸颊。 “沈大人……我们小主的身子,究竟怎么回事?” 沈鹤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继续拣药。 “母体气血亏得厉害,”他终於开口,声音还是低的,“孩子要的精气,又格外大些。” “就像……根浅的树,却偏要结一嘟嚕果子。” 他没再说下去。 春儿静静听著。有些懂,又有些不懂,他是故意的,不愿意说透。 她看著他的背影,那件银毫色的衫子在光里泛著柔和的晕,像月光照在雪上,有点縹緲,却总归是亮的。 她不再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捧过去。 里头还是银子,比上回更碎,更零散。 沈鹤云瞥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 “你们攒钱也不容易,”他说,声音很温和,“別都散尽了,自己留著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若是主子赏的,那自然无不可。你的……还是算了。” 春儿眨眨眼。 她没坚持,从善如流地把银子收起来,动作很快,像怕他反悔。然后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稍大一些,方方正正的。 “沈大人,”她往前递了递,声音轻快了些,“这个给你。” 油纸包递到面前,一阵甜香飘过来,比刚才她身上的更浓,更真切。是桂花糕,刚蒸好,软乎乎的。 沈鹤云愣住了。 他看著她。春儿仰著脸,眼睛泛著亮,里头映著窗外的光,也映著他自己。那眼神里有討好,有试探,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本该推拒的。 可手自己伸了出去,也许是因为她有点冒失的扎眼,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总是像要把心刨给人看。 他低下头,没再看她。 “快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仔细些。” 春儿弯了弯眼,脆脆应一声,转身往外走。 门又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她侧身挤出去,水蓝色的裙角在门缝里一闪,不见了。 屋里又静下来。 只有药罐还在沸著,药香更浓了,混著那股甜腻的桂花香,在空气里缠成一团。 沈鹤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个油纸包。 他拈起一块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咽下去。 蜂蜜放多了,甜得毫无分寸。 窗外,午后的光又斜了一些。 ———— 承乾殿小厨房,硃砂蹲在药炉前,手里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 春儿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凉风。 “张太医来过?药方可有变?” 硃砂蚊子哼似的:“张太医没说什么,照旧用。” 春儿点点头,拿过蒲扇:“我来盯。” 硃砂看了她一眼,还是起身走了。 帘子落下,厨房里只剩下春儿一个人。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纸包,匆匆拆开,拆了一半又停了,慢慢折回去。 还不是时候。 她得先和小主通个气。这事儿不能瞒,万一出了岔子……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药炉又沸了一阵儿,她把药汁慢慢倒进瓷碗里,苦味扑鼻。 她端著掀帘出去,硃砂还在门口守著,伸手要接,春儿一侧身躲过去。 “我来吧。” 硃砂的手顿在半空中。 她走得很快,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 承乾殿东侧殿,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金砖上铺出一片暖黄。 江才人坐在案前,正低头写什么,笔尖在宣纸上疾走。春儿端著药碗走进时,瞥见信纸上几行字: “母亲三日后进宫,皇上特准陪伴至生產后。望母亲带些家里做的酸梅,近日总想吃。” 春儿脚步顿了顿,脸上浮起一点笑。 “皇上还是疼小主的,”她把药碗轻轻放在案边,声音放得柔,“才人的母亲能进宫照顾生產的,可不多。” 江才人听到这声音,手腕一翻,笔桿磕在砚台上,轻轻一声响。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春儿脸上,没什么温度,却也不是全然的冷。 “硃砂呢?”她问,声音淡淡的。 春儿手顿了顿。 “硃砂累了好几天,”她脸上扬起笑,“奴婢替替手。” 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奴婢……有点事想和您说。” 江才人忽然冷笑一声。 短促、从鼻腔哼出来的。她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春儿。 “怎么?”她开口,语调还是清凌凌的,却像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和那位闹翻了?还是旁人有了好前程,不要你了?如今只能抓著我献殷勤?” 每一句,她的眼睛都盯紧了春儿脸上的神色变化。 春儿脸上的笑僵了,却没露出旁的神色。 心里却像被一只手推了一把。那手很重,推得她往后踉蹌了一步,又稳稳站住。 她本想说菟丝子的事、提一提沈太医,想说张太医不可信。所有的话都准备好了,像揣著一捧急著掏出来的炭。 现在全堵回去了,在喉咙口烧得疼。 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再抬起时,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坚硬的、恭顺的黑。 “小主,”她轻声说,声音很稳,“喝药吧。” 江才人没动。 那碗药放在案上,深褐色的药汁冒著热气,苦味一丝丝漫出来。她连碰都没碰,身子更往后靠了靠,像躲著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春儿站著,没催。 殿里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树的声音,一阵尖啸。 过了许久,江才人忽然开口,轻得像自言自语: “二牛呢?” 春儿手指蜷了蜷。 “不劳小主费心,”她声音还是平的,“好好的。” 江才人定定看著她。 那目光里是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厌,也有藏在厌底下的一丝怕。更有探究,利的像要把她整个人剖开,看看里头到底藏著什么。 春儿迎著她的眼睛,没躲。 又站了一会儿,她轻轻躬身:“奴婢告退。”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才发觉袖子里那纸包已被她攥裂了口,指尖能触到乾燥的,脆弱纤细的草药。 门帘在身后落下,隔断了那道复杂的目光。 廊下风大,將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吹得倏然散了。方才被那些话撞出来的疼,也慢慢凝作一层冰。 他会回来,即使他没承诺。但他会的。 自己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活著,好好活著。等他,別的都不要多想。 她將指尖的草药捻了捻,扬声唤:“彩霞——” 第193章 蛰 土道沿著江岸蜿蜒,路面新填的黄土深浅斑驳,像一块块补丁打在地上。 江风带著湿冷,吹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寒。岸边歪著几棵泡死的树,枝叶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树干杵在那儿。 进宝骑在马上,深青色袍子被风灌满,鼓在身上。林文渊被心急邀功的富商留下吃饭,他和杨二不想凑热闹,牵了马走这条小路回去。 马蹄踩在鬆软的路面上,一不小心就要陷一个小坑。 杨二侧头看了他一眼。进宝控马很稳,姿势利落,不像个宫里伺候人的。 “跑一段?”杨二咧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进宝没吭声,腿一夹马腹,已经冲了出去。 杨二愣了一瞬,笑骂一声,追上去。 两匹马在江边跑起来,蹄声砸在泥地上,溅起湿黄的泥土。风灌了一嘴,余光里只有开阔的,波光粼粼的江面。 进宝伏低身子,又加快一些。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暂时被甩在马蹄后头。 杨二追上来,並排跑了一段。 顛簸中,进宝怀里一松。 一个小银盒从衣襟里顛出来,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往地上坠。进宝右手慌忙去捞,却扑了空,失去平衡,整个人狼狈地抱住马脖子。 杨二眼疾手快,猛地勒马,身子往地下一探,手一抄,盒子稳稳抓在他掌心里。 “操。”杨二骂了一声,坐直身子,顺著摔开的盒缝往里瞥了一眼,里头是个草编的小玩意儿,歪歪扭扭的。 “什么东西这么金贵?” 进宝勒住马,胸口还在起伏。他没说话,伸出手。 杨二把小银盒子递过去,带点揶揄:“姑娘给的?” 进宝低头看了看,那小元宝在盒子里滚了两圈,边角磕了一点。他皱著眉小心地把它摆正,盖上盒盖,用拇指擦了擦银盒上沾的土,塞回怀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杨二看著他,眼睛睁大了:“真是姑娘给的?你……” 进宝眼光一扫,他住了嘴,嘿嘿笑著:“不说了,不说了。” 他调转马头,往前走了几步。 进宝跟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江风吹过来,带著水腥气和远处渔民收网的吆喝。天灰濛濛的,压得很低。 跑马时那点鬆快,渐渐被江风吹平了。 杨二忽然开口,没回头:“那姑娘,手挺笨。” 进宝没接话。 杨二也没再说什么,只把马速放慢了些,让进宝跟上来,並排走。 远处,江面上笼著一层薄雾,灰白色的,化不开。 ———— 拐上大道走了一会儿,远远的,行馆的墙头露出来,门口竟聚了一堆人,黑压压一片。 进宝和杨二勒住马,对视一眼,翻身下来。 两人把韁绳扔给迎上来的士兵,步行过去。土路的坑洼里还积著昨天的雨水,一脚踩下去,泥浆溅出来,脏了袍角。 近了才看清,最前头是个小商人,穿著半旧的绸衫,正跪在地上哭求:“钦差大人开恩吶!小的本银全垫在木料上了,如今那些富商大贾都说新政是哄人的,死活不结款,小的一家老小就指望这银子过活啊!” 哭声淒切,拖得老长。 后边穿粗布短打的乡民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嗡嗡议论: “新政到底作不作数嘛?原说我们出力气、財主出银子,大家都有好处……” “我看悬得很!財主都变卦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指望啥子?” 人堆里还蜷著几个眼神鬼祟的,衣裳补丁摞补丁,顏色却鲜亮亮跟新的一样,时不时在里头煽风点火: “就是嘛!朝廷说话不算话!” “我们都遭骗囉!” 正闹著,后头忽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著跑过来,嘴里唱著童谣: “人人说,新政好,没田也有米满仓。 財主出钱不白出,朝廷给他记功劳。 记功劳,记功劳,家家户户乐陶陶……” 童声清脆,在闹哄哄的人群里格外扎耳。进宝听著,嘴角轻轻一扯。 人堆里猛地躥出个矮个子,一把揪住跑最前头的娃:“小砍脑壳的!你这谣儿是哪儿学来的?” 那娃儿嚇了一跳,瞪圆眼睛:“到处都在唱!满街都传遍囉!” 矮个子还要再问,旁边一个妇人衝过来护住孩子:“你干啥子!嚇著娃儿了!”转头拉著孩子快步走了。 进宝和杨二没再看,交换了个眼色,悄悄从人群后头绕过去,从行馆后门溜了进去。 ———— 一进门,杨二就团团转起来:“宝大人,您快拿个主意!再闹下去要出事的!” 进宝没说话,走到窗边,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人群还在聚集,声音隱隱约约传进来。 杨二等不及,回头就喊:“来人!把外头那些闹事的全给我打出去!” “慢著。”进宝放下帘子,转过身来,“你今天打了,明天他们还来。打一次,怨声就多一分。回头哪个御史参杨老將军一本,说你纵兵欺压百姓,该如何?” 杨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半晌才道:“那……那你说怎么办?我手下说了,富商一夜之间全变了风向,都说朝廷是骗人的。说什么房子要充公,孩子读书也会被挤兑,根本没有出路。” 进宝走到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富商突然变卦,定是上头出了问题。”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他身上最后的家底儿,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递给杨二: “富商拖了小商户,下一步必欠工钱。你先拿这个去垫上百姓工钱,百姓不吃亏,自然不闹。” 杨二接过银票,展开看了看面额,眼睛瞪大了些:“行,我看百姓还没闹起来,应该还在观望。”他又低头瞅了一眼银票,抬头时眼神有些古怪,“宝大人,你……怪有钱的。” 进宝一个警惕的眼神扫过来。 杨二挠挠头,嘿嘿笑了:“我也不懂这些。我妹说你有成算,我就跟著你。” 进宝脸色和缓了些,目光落在杨二腰间的佩刀上。他走过去,伸手抽出刀来,刀身在昏暗的室內泛著冷光。他用指腹试了试刃口,又插回鞘里。 “林大人应酬太多,”进宝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某种分量,“该歇歇了。” 杨二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点头:“行,明白了。” 窗外,喧嚷声又飘进来,混在江风里,听不真切。进宝走到窗边,看著外头灰濛濛的天。 童谣传得这么快,背后未必没人推波助澜,是希望新政能成的人,还是想搅浑水的人? 这摊子事,比他想得要大。 进宝余光扫到杨二,他还叉腰站著,一尊门神似的。 第194章 也无风雨 廊下,午后的太阳斜照著,光里浮著细细的尘,说是雪,太细。说是沙,又太轻。就那么悬著,悬成一片金色的雾,雾里看人,人都模糊了。 风雀坐在石阶上,手里捡著几根蒲草,手指头灵巧地翻,一会儿就编出个雀儿的形状,昂著头,似要飞。春儿挨著她坐,手里也拿著草,编来编去,总不成样。 “你这是什么?”风雀凑过来看,笑了,“蛤蟆?” 春儿把手里那团东西往怀里藏了藏,脸上有点热:“元宝。” “元宝?”风雀笑得更响了,“財神爷见了,怕是要跳脚。” 春儿也笑了,伸手轻轻推她。两人在廊下笑了一阵,脆生生的,惊起了檐下歇著的麻雀。 风雀手里的雀儿编好了,搁在膝上。她看了看春儿手里那团歪扭的草:“你怎么总编这个?上回来是元宝,这回还是。” 春儿咬著唇,手指捻著草茎:“就是喜欢。” “財迷。”风雀说。 春儿没应,摩挲了两下那一团编了一半的东西。草茎硌著手心,像那个人指尖的薄茧。 廊下的光又斜了一些,那片金色的雾更浓了。春儿抬起头,想看看风雀的表情,可光太刺眼,风雀的脸也模糊著。 只有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是风吹过檐角铜铃。 叮铃,叮铃。 “对了,”春儿低下头,像是隨口问,“上回来过的沈太医,你认得吗?” 风雀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眼,看著春儿。方才眼里的笑意,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沈太医?”她的声音淡了,透著点凉,“你问他做什么?” 春儿愣了下,手指不自觉蜷起来:“就……隨便问问。” 风雀没说话,只是打量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耳根,滑到她蜷起的手指。那目光太沉,让人心慌。 半晌,风雀轻轻“嘖”了一声。 “春儿,”她叫她的名字,“他不是你能想的。” 这句低得像嘆息,在午后的阳光和尘埃里盪开,盪到春儿耳边时,已经模糊了,可每个字又清晰得扎人。 春儿张了张嘴,反应过来,脸上烧了一片,话卡在喉咙里,想解释。可解释什么呢?说“我只是打听他的底细”? 她垂著眼,草茎在指尖越捻越紧。 风雀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猜更实了。她嘆了口气,拉过春儿凉凉的手。 “我也不是要刺你。”风雀凑近些,“沈太医,是前头兵部沈老尚书的旁支。要不是沈尚书没得早,这一支败落了些,他也不至於只做个太医。” 春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 “沈尚书……是皇后娘娘的……” “堂伯父。”风雀接过话,瞥她一眼,“论起来,沈太医得唤皇后一声姑母。只是远了,出了五服。” 春儿低下头。膝上的草编歪著,一根草茎被她无意识地扯断了。 “怎么没听人提过,他与皇后娘娘沾著亲。” “他开蒙的时候,皇后娘娘早进了王府。”风雀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呼出的气喷在春儿侧脸上,“可我们五殿下在外头念书时,和他同窗数年,两人处得好。” 春儿的手指彻底扎进掌心。 风雀鬆开她的手,拿起自己编的雀儿,理了理翅膀,语气淡得像草叶上的霜。 “他和五殿下是一路人,”她看了春儿一眼,补了一句,“他身边来往的,不是咱们这样的。” 那句“咱们”哑哑的,像从什么地方挤出来的,咱们是什么?是奴婢。是宫墙里头,最底下的一层土。 春儿脸上慢慢红了,不是羞,是慌,带著一股灼烧的后怕从心底窜起来。 沈太医,皇后娘娘的远亲,五殿下的同窗。这样的人,她前头怎么就敢威胁?怎么就以为能拿捏。 胸口一抽,空落落的,又慌得发紧。 他后头还会帮自己吗?还是会……记恨? 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把膝上那团草胡乱抓起来,塞进袖子里。 “知道了。”声音低低的,“我先回去。” 春儿没再看风雀,走进那片金色的雾里,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个轮廓。 她攥紧袖口,草茎扎著指尖,微微的疼。 她没拿出来。 ———— 值房里,窗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暮色漫进来,慢慢洇开,染黑了惨白的墙壁。春儿坐在榻边,没点灯,只是看著窗外。外头偶尔有脚步声,很轻,很快,过去了。 门帘掀开一条缝,彩霞闪进来,带进一股药味。 她蹲下身,缩在春儿的影子里,声音是哑的:“姐姐,放好了。” 春儿点点头,没说话,眉头却微微蹙著,在昏暗中显出浅浅的痕。 彩霞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春儿没別的吩咐,她又往前挪了挪,声音更小了,像怕被谁听到。 “姐姐……有句话,奴婢斗胆说,您就隨便听听。” 春儿低下头看她。暮色里,彩霞的脸模糊著,只有眼睛亮著,盛著晃动的、不安的光。 “你说。” 彩霞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小主如今对您这样……冷一句热一句的,您何必还担这么大风险?万一……”她哽了一下,“我就是觉得……您太苦了自家。” 春儿看著她。 彩霞额上有细汗,眼下乌青著。为了那包菟丝子,她跑进跑出,没歇过。 春儿伸出手,指尖凉凉的,落在彩霞皱起的眉心上,轻轻抚了抚。 “如今,是身不由己。”她开口,声音平静,底下却沉著累,“我和小主……互相掐著,绑在一处了。”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越来越浓的夜,声音轻了,像对自己说:“別处的水,也不浅。咱们太小,一个浪头,就拍碎了。” 彩霞怔怔听著,半晌,点点头。她眼里有什么闪了闪:“就没別的法子了?” 春儿摇头,极重地嘆出一口气:“你就当……我是个愚忠的痴人吧。” 彩霞却忽然笑了。在昏昏的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蓄了两汪清水。 “我知道,春儿姐姐是好人。”她说,声音清清楚楚。 春儿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低下头笑了笑。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剥开,拈起一块,递到彩霞嘴边。 “没吃晚膳吧?”声音又柔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方才在廊下那些后怕,那些灼烧感,此刻都淡了,淡成手里这块桂花糕。 “张嘴。” 彩霞愣了一下,乖乖张嘴接住。 她吃得急,腮帮子鼓起来,像怕人来抢。 春儿看著,嘴角弯了弯。有什么东西悄悄落定了。看,她还不是一无所有。至少还有一块桂花糕可以给,还有一个彩霞可以护。 那笑刚漾到嘴边,忽然僵住了——以前,她也这么吃过。 有个人坐在对面,看著她吃,一块一块地递,她撑得乾呕。 他在就好了。 春儿垂下眼。胃里忽然空得发疼,饿。明明才吃过饭不久。 眼前忽然模糊起来,她赶紧低下头。 彩霞嚇了一跳,嘴里还含著糕,含糊地问:“姐姐?怎么了?” 春儿摇摇头,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下眼角。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风吹的。” 彩霞愣愣地看了看窗户,窗关得严严实实。 窗外,夜凝固了一般,沉沉的压著屋脊。 没有风。 第195章 压行辕 行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林文渊站在门里,官服咸菜乾一样皱巴,眼下一片乌青。他身后跟著两个侍从,脸色也都白著。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一个人影横了过来,堵在门口。 杨二斜倚在门框上,抱著臂,大马金刀的。他没看林文渊,仰头望著灰濛濛的天。 “杨二將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林文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我是朝廷从五品的户部主事!你带兵围困,阻挠公务,形同谋逆!” 杨二掏了掏耳朵,像是没听清。他转过头,面上掛著点懒洋洋的笑,那笑却没到眼睛里。 “林大人,这都两日了,怎么气性还这么大?”他慢悠悠地说,“宝大人说了,外头乱民闹得凶,怕他们不长眼,衝撞了您。这才特意让我带兵保护。您瞧,我们这不都守在门外,没让人进来打扰您清静嘛。” “保护?”林文渊的脸阴得能滴出水,“杨二將军,看人……可得擦亮眼睛。他一个阉人,靠著些不上檯面的手段……” 杨二根本没听。他耳朵动了动,转向廊下。一个穿甲冑的士兵正快步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杨二点点头,挥挥手:“知道了,跟宝大人说去吧。” 士兵退下,林文渊身后的侍从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林文渊的脸色更难看了,像抹了一层灰。他听见了——梁家,重庆知府的丈人家,重庆府一等的富户,就这么……抄了?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不紧不慢的。 进宝走进院儿,披风上还沾著尘土,眉宇间有些倦色,眼神却是清的。他先对杨二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林文渊,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公事公办的笑。 “林大人,”他开口,声音平稳,“外头闹事的,散的散,抓的抓,眼下安生了。您不是要往下一处去巡视么?可以启程了。” 林文渊看著他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只觉得一股血直衝头顶,舌尖都快咬断了。他硬是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痉挛似的笑。 “宝大人,”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您这行事……怕是有些太独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似乎真要与他掰碎了讲道理,“官场讲究一个和光同尘,不如与我一道,徐徐图之?回京之后,保你跟太子殿下也有个交代……” 进宝听著,嘴角的笑意没变,甚至更深了些。他微微侧身,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林大人,路远,別误了时辰。” 林文渊喉头滚动,死死盯了他片刻,终於一甩袖子,铁青著脸,带著侍从头也不回地走了。杂沓的脚步声响得格外重。 等他走远,进宝才从怀里摸出一卷厚厚的册子,塞进杨二手里。 杨二接过来,胡乱翻开扫了两眼。里头密密麻麻。他皱著眉念了几个词:“泽被桑梓、舆情……什么然……哎呀,这都什么跟什么!” 进宝摇摇头:“上头来的消息,巡查验收的御史队伍,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就该到了。这边集市货物往来、百姓购粮的数目、小商人的税册,已经在加紧统算,一笔都不能出错。” 他走到廊下,背对著杨二,声音有些倦:“顺利的话……就能回去了。” 杨二肩膀一松,咧嘴笑了,上前几步,用肩头撞了下进宝:“嘿!还是你小子有办法!不然等那帮挑刺的来了,看见满地鸡毛,咱们全都得玩儿完!” 进宝被他撞得晃了一下,没接这话茬,眉头还微微蹙著:“越是到这个时候,越不能鬆气。重庆这边一成,江南恐要推开。徐尚书那边……不会让林文渊轻易罢休。” 杨二却不以为意,大手一挥:“知道了!我让人把他盯紧点,保准他翻不出浪花!”他说著,忽然又凑近些,脸上带上点神秘兮兮的笑,伸手就要去攀进宝的肩膀。 进宝整个人猛地向前一蹴,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像一张拉紧的弦,避开了。 杨二的手落在半空。他也不恼,嘿嘿笑著,又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我说,今儿是个好日子,了了闹事的人!哥请你上勾栏喝酒!我知道个清倌人,唱曲儿一绝,小模样也……” 他的话戛然而止。 进宝正看著他。那眼神极复杂,像看著什么从未见过的怪物。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泛著青白,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震惊、难堪、还有一丝冰冷的厌弃,全在那一眼里了。 杨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挠了挠头:“哎,你別这么看著我,怪渗人的。你不是……喜欢姑娘吗?”他声音渐渐低下去,“你怀里那盒子,不是……” 进宝没回答。他猛地转过身,迈步就往外走,声音硬邦邦的扔过来:“要去你自个儿去。” “誒!別走啊。兄弟!”杨二愣了下,赶紧追上去,“自个儿去多没意思!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被甩在身后。进宝走得头也不回,“砰”一声,门甩在杨二脸上。 院子里空下来,杨二摸摸鼻头。他看看自己刚才想搭肩膀的手,又看看进宝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点兴奋劲儿慢慢没了,换上一丝困惑和訕訕。 风穿过空荡的庭院,捲起几片落叶。 有点冷。 第196章 错 拣药房內,药柜一层叠一层,直抵梁间。几名药工捧著木盘,在梯架上攀高走低,人影在木格间晃。台后只一个医士坐镇包药,手不停,纸页翻得哗哗响。 窗外,天边烧著一片霞,红得发紫,紫里又透著金,轰轰烈烈的,像是要把天一併烧了。 药味沉在空气底下,混著人味儿,闷得人头皮发紧。 春儿站在取药台前头,排在她前面的是两个別的宫的宫女,脑袋凑在一块儿,不知说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好容易轮到她,她把药方和腰牌递上去:“承乾宫江才人的例药。” 医士略扫一眼,隨口唱出几味药名。架上药工闻声,用长柄木勺將药材舀送下来。医士接住称了,包好,往檯面上一推。 春儿取了药包,没走。她缩在廊角,看著那医士把手头的活儿料理完,周遭人渐渐散了,才轻步凑上前。 “劳驾。”声音低低的,“沈太医在吗?” 医士抬眼,有些意外。春儿把半角银子递过去,不轻不重地塞进他手心:“我身子不大舒服,听说沈太医看的好。你就说……先前求过他的人来求方。” 医士低头看了一眼,没出声,把银子往袖子里一揣,转身进去了。 春儿退到廊下。墙角堆著几筐药材,她把药包放在旁边,抱著手等。天边的霞还烧著,光却暗了一层。 没多久,沈鹤云从里头出来。还是那身银毫色的衫子,袖口沾著几点药渍,像是刚从药炉边起来的。看见她,脚步微微一顿,隨即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他眉头微微蹙著。 春儿愣了一下,忙摇头:“没、没有。就是……找您有点事儿。” 她四下看了看。他们站的地方偏,院儿里也没人。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块各式的糕,白的、粉的、黄的,全都胖嘟嘟,码得规整。 “上次……见大人喜欢桂花糕,我自己做了点別的,您尝尝。” 沈鹤云看著那几块糕,又看看春儿。她没抬头,鵪鶉一样缩著脖子。霞光落在她侧脸上,红扑扑的,捧糕的手微微抖著。 他也说不出话,只感觉胸口有点紧巴巴的。拈起一块金黄色的糕,咬了一口。黏糯糯的,还温著。 “挺好吃。”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春儿鬆了口气,一笑,眼睛弯弯的:“哎,您喜欢就行。” “沈大人,那我先走了。”她说著,把布包包好,塞进他手里。 她没別的绑他,只能拿这些轻飘飘的玩意儿。不求他以后能帮什么大忙,只求万一有什么事,不为难的情况下,他能使一分力。 沈鹤云看著她转过去的背影,喉结跟著一滚。 “等等。” 春儿回过头。 他顿住,像在斟酌什么。 后院儿里传来喊声:“苍朮取来!上锅炙了!”远远地,有人模糊的应著。 这阵喧嚷过去,沈鹤云才开口,声音有些涩:“朝廷验收的队伍,已到重庆府。那些人,应当快回来了。”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春儿眨眨眼。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进宝要回来了。 她压著表情,声音却还是抖:“真的?” 沈鹤云没有应声。后院忽然飘来一阵焦苦的药烟,浓滚滚的,把两个人笼在一处。沈鹤云的脸在烟雾里半掩著。 “永驍说……那个进宝。”他攥紧了手掌,“总之,他是不是常欺负你?” 春儿一怔,直直望向沈鹤云的眼。 烟散了些,他的眼睛露出来。没有鄙夷,没有试探,而是盛著另一种她熟悉的东西,是自上而下的怜悯。 “是”这个字卡在喉咙口。 她知道,自己最好应著。沈太医这样的人,会更愿意照拂她几分。 但他的眼神那么真,那么沉,压得她的肩沉甸甸的。 她摇摇头,脸颊涨红了,吭哧吭哧地解释:“不、不是,他是我乾爹,帮我……” 沈鹤云却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不说也没事,我隨便问问。” 他眼里的那些担忧怜悯掩去了,换上来的是一种乾乾净净的温和: “人在难的时候,总要选一条路走。”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阵沙哑的震颤,像安慰似的,“不是你的错,我问得不好。对不住。” 春儿张著嘴,缓缓闭上。 他好像还是误会著,她应该再解释解释,可是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看著沈鹤云。还带著雾气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乾净,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青影。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假极了,处处透著古怪。这光也怪,这人也怪,这些气味也怪。 她后退两步,想逃开这个地方。可什么东西软软地黏住她的脚,让她动弹不得。 他说,人在难的时候,总要选一条路走。 进宝是她那个时候唯一的路,唯一拉她的手。她抓住就再没鬆开。 一路走过来,杏儿、巧穗、碧儿、二牛的兄弟们,她手上沾满了血。小主与她离心,永善的刀悬著,每一步都艰难。她不是没问过自己,自己这样真的更好吗?自己这样真的对吗? 可沈鹤云,站在她这儿,偏爱似的说了句公道话。 不是你的错。 她心里被什么硌著,眼眶酸得厉害。 沈鹤云手足无措地在怀里掏了半晌,递来一方淡蓝色的帕子:“反正,会慢慢好的。” 春儿没接,沈鹤云轻手轻脚地塞进她掌心。 帕子是软的,凉的。她捏紧了,眼睛一眨,泪珠啪嗒砸在手背上。她慌乱地擦了擦,再顾不上说什么,扭头就走。 她走得很快,像在逃。那些陌生的安慰,纯然温和的、不加杂质的眼神,像黏糊糊的沼泽,温柔地把她裹住,又让她想尖叫。 她不怕被拿捏,不怕被威胁。她习惯了各自拿捏把柄,逼著对方做什么事——这样反而觉得安全。 这些太纯的东西,让她慌极了。 沈鹤云站在原地,看著她拐过廊角,水蓝色的裙角一闪,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解开,拈起一块糕,咬了一口。慢慢地吃,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 廊下的霞光又暗了一层。他站在那里,银毫色的旧衫子发著粼粼的光。 墙角,那几包药被落在那里,静静待著。 ———— 春儿转过宫道,脚步慢下来。 她攥著那方帕子,风一吹,脸上凉凉的。她抬手擦了一下,才发觉手里还捏著那帕子。软软的,带著一点药材的苦味儿。 她站住了。 红墙边安安静静的,昏暗的霞光把她的影子按在上头。 她低头看了看那帕子,想还回去,脚却没动。站了一会儿,她把帕子叠好,转身继续走。 刚转过弯,风雀迎面跑过来,一把拉住她。 “找你半天!”风雀声音压得低,脸上沁著一层细汗,“江才人出去了一趟,掛著脸回来的。彩霞进去半天,也没见出来。” 春儿心里一沉,几乎小跑起来。 第197章 审问 春儿回到承乾殿时,天已经黑下来。 殿里静悄悄的,没点几盏灯,有些影子被拉的很长,分不清树影还是人影。 她刚跨过门槛,几个粗使太监就围了上来,不发一言,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力气没用太多,松松的。右边那个还掛著一抹为难又油滑的笑:“小主让咱们请您,都是听命行事,您別见怪。” 春儿心里一沉,没挣扎,只是抬起眼,看向偏殿的方向。门紧掩著,里头一点声息也没有。 她被半搀半拽地弄了进去。 江才人坐在临窗的炕上,身上裹著厚厚的锦被,脸色在昏暗的光里白得像纸。她面前的小几上摊著一封信,信封上几个字“靖远侯府主母大人亲启”已经被揉出了裂痕。 江才人没看春儿,眼睛盯著那信封,声音冷得像冰:“我这封信喊母亲准备进宫,皇上私下答应的,从未过明路。徐妃就跑到皇上跟前,把事儿搅了。” 她终於抬起眼,目光淬了毒,钉在春儿脸上:“你说,她是打哪儿知道的?” 春儿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硃砂低著头走了进来,脚步有些虚浮。她飞快地瞟了春儿一眼,那眼神里混杂著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她扑通一声跪在江才人脚边,声音又尖又急: “小主!这几日小主的药,都是彩霞姐姐一手备的,从不让旁人沾手!奴婢担心……问了几句!谁知、谁知彩霞姐姐她……她竟招认了,说、说是春儿姐姐指使的!” 她话音未落,两个太监就把五花大绑、嘴里塞著布团的彩霞推了进来。彩霞头髮散了,脸上有泪痕,看见春儿,眼睛猛地睁大,呜呜地挣扎起来,却被死死按住。 春儿看著彩霞,又看看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的硃砂,最后看向江才人。 江才人也在看她,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轻蔑地在春儿和彩霞间扫了两圈。 殿里的空气凝成了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春儿慢慢站直身子。 挣脱那点钳制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懒得动 架著她的太监愣了一下,鬆了手。春儿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们退出去。 春儿没看江才人,她知道那张脸现在是什么顏色。 “招了?” 她转回身,看著硃砂,声音冷了下来,“招了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硃砂一缩,但还是硬著头皮:“她说……说您让她在药里加东西,害人的……” 彩霞又是一阵挣扎,呜呜的,拼命摇头。硃砂一脚踹在她膝弯上,彩霞闷哼一声。 “我只加了莬丝子,安胎固血的,儘管去查。” 江才人声音硬邦邦的:“还嘴硬!张太医查验过,里头加了红花!那种虎狼手段……”她眼睛里的恨恨的光挤在一起。 “小主,”春儿开口,慢悠悠的,没急著解释。她背过手,腰杆挺得笔直。 “出:铁锅贰拾口。”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似是听不明白春儿说的是什么。 “交:黑水部麻老九……” 春儿眼睛落在江才人脸上,嘴角动了动,那笑意还没成形就灭了。 “此宗铁锅,系以……战损,自甘州前卫武库核销讫。” 最后一句落下来,江才人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春儿看看她的肚子,皱了眉,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你!你哪儿知道的,二牛?不,不对……” 春儿不答,哂笑一声:“您说,我要动您、害您,至於用旁的法子吗?” 她看著硃砂,声音没有一点温度:“红花谁放的?” 硃砂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才人和春儿,眼睛都直直看著她。江才人的眼神变了,是探究和冷。 她哽了一下,扑通跪下来,声音又尖又急:“小主!別听她巧言令色!彩霞都交代了!” 春儿没管她,上前一把將彩霞嘴里的布团扯下来。 “彩霞,你说什么了?当著小主说。” 彩霞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嘶哑的气音,像破了的风箱。她急得满脸是泪,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摇著头,发出嗬嗬的音节。 春儿一愣,牙关咬紧了。她狠狠盯了眼脸色灰白的硃砂,又扫向江才人。 “这就是招了?” 江才人惊怒的目光看向硃砂,身子软下去,指甲狠狠陷在锦被里。又自己猛地缓了两口气。 “好啊,”半晌,她冷笑一声:“我这屋里,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春儿已经揽住彩霞,捏著她的嘴往喉间看。 她眼神没扫过来一丝,声音淡淡的:“小主,刚刚那铁锅的事儿,她可也听见了。” 江才人一震,目光落在硃砂身上。硃砂还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闪。 春儿去解彩霞身上的绳子,没再说话。她不叫人来抓硃砂,她要江才人自己动手。 江才人扬声,声音很尖: “来人!” 那几个粗使太监又鱼贯而入。江才人指著硃砂,手指颤得厉害,声音却稳下来: “婢子偷盗,绑了,压下去。” 硃砂尖叫起来,躥上去抱住江才人的腿:“小主饶命!是徐妃给的红花,但我没想害您,没让您喝过,只是想邀个功!那铁锅我不知道……” “还不把她的嘴堵上!”江才人猛地拍了下案,用力把自己的腿从硃砂怀里抽了出来。 两个太监上前,拖起软成一团的硃砂,堵住嘴。她的哭求变成闷住的尖叫,在殿宇里迴荡,越来越远,终於听不见了。 春儿扶起彩霞,低声说:“我们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声音冷的厉害: “明天的药,奴婢亲自送来。彩霞,无论如何要治好。” 身后,没有回应。 只有更深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 第198章 庆功 宴席设在行馆正厅,十几张条案对排,大烛將墙壁映得通红。 酒气混著菜香,又在人声里搅成一团,烘得人脸颊发烫。 最上首坐著验收的钦差。京里来的,地方上也有,青绿的官袍皱皱的贴在身上。此刻都脸颊通红,有的撑著桌子点头,有的歪在椅背上,不知是真醉还是假寐。 下首一左一右,是进宝和林文渊。 进宝薄饮了两杯,眼里泛著些微醺的水光,微微眯起眼睛。 林文渊坐在对面。没人来找他喝酒,他也不动,懨懨的。筷子尖在碟沿上轻轻一点,又放下,不动声色地蜷著。 再下头多是地方武官,此时围作一团,大声笑骂。有人站在中间比划阵型,脚下一绊,酒泼了半桌,眾人鬨笑,把他按回座上再灌三碗。 一个汉子喝得满面红光,拍著杨二的肩膀:“杨二將军,你在这破地儿五年,这回总算要高升了! 杨二嘿嘿笑,又灌了一杯。酒顺著下巴淌,他也不擦。 “我有什么本事,”他抹了一把脸,嘿嘿笑,“不过是借了我妹子的光,借了我爹的光,借了宝大人的光。” 进宝看了他一眼。 杨二没看他,声音低下来,盯著杯子里晃荡的酒。 “我自己那点本事,谁看得见?”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进宝没说话,低头看看自己的酒杯,里头晃荡著一张模糊的脸。 又有人劝酒,杨二举杯饮尽,嗓门又大起来:“不过这回,实打实的功劳!我爹脸上也有光!” 他隔著几人,朝进宝这边望过来,酒杯一举:“宝大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咱们也能京里见了。” 进宝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慎言。” 杨二也不知看没看懂,只咧嘴嘿嘿笑起来。 他拨开几人,凑过来,酒气喷在进宝脸上:“我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小性儿。” 进宝眉头一挑。 杨二却似看不到,把酒杯塞到进宝手里,硬要他端起来:“我有个兄弟,战场上伤了命根子,照样跟我上勾栏喝酒听曲儿。有什么大不了,你就是老別著。” 他一扬手,酒杯和进宝的酒杯相碰,噹啷一声。 进宝垂下眼。酒面上映著一小截烛火,摇摇晃晃的。 他举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那股辣劲儿过去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再一抬头,杨二已经又挤进那群武夫中间。有人揽著他的肩,有人拍他的背,他笑得最大声,好像刚才那些话已经扔到脑后了。 进宝把酒杯放下。 有人在唱西南的小调,跑调跑得厉害。可唱的人不在意,听的人也不在意。那调子就在喧嚷声里浮著,上不去,下不来。 酒酣饭足,人渐渐散了。 大人们的侍从各自扶著自家老爷,官兵们互相搀著,脚步声、笑骂声、断断续续的吆喝,从门口淌出去,越来越远。 林文渊是自己走出去的。他路过进宝桌边时,脚步顿了顿,斜过眼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刀锋从肉上擦过去,不见血,只有一道凉。 他什么都没说,走了。 进宝坐在原处,没动。 屋里空下来。 杯盘狼藉,烛火烧到最旺处,焰子直直地往上躥,照得四壁更空。 进宝把窗户推开条缝,一阵江风吹进来,外头黑极了,什么都看不见。 杨二趴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著了。鼾声闷闷的,从胳膊弯里透出来,和著远处江面上的浪,一下,一下。 进宝转过头看他。杨二的脸侧著,压在自己胳膊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熟了。 第199章 事变 夜半,宴厅。 进宝撑著头的手一顿,猛地醒过来,衣裳还整齐著。杨二的鼾声在空屋子里响,一长一短。 高烛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烛台上只凝著一滩烛泪。 江风的气味变了,腥得厉害。外头响起闷雷,轰隆隆从远处滚过来。 不对,不只是雷,还有別的什么。 是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喊叫声、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脆。 进宝摸到窗前,窗还开著一条缝。火把的光横切进来,在他脸上映出一线。 外头黑压压一片,刀、锄头、木棍,在火光里晃。 他们直直朝东臥房那边涌过去,喊著:“朝廷欺压百姓!”“取狗官性命!” 远远地,惊叫声炸开,有人喊救命,有人喊大胆。火光和喊声搅在一处,乱成一锅粥。 进宝所在的这间宴厅,此刻却静得诡异。 窗纸被外头的火把映得通红,人影、刀影在上面跑,嘶喊声近在咫尺,可门还没被撞开。 没人想到这宴厅还有人。 进宝稳著没动。他靠在黑暗里,听著。等东臥房响起几声不似人的惨叫,短促、悽厉,然后戛然而止。 那些人真的下了死手,杀了钦差。 坐实了,他嘴角微微一勾,指尖在袖子里蜷了蜷。 他低低唤了一声:“杨二。” 没人应。杨二的鼾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椅子上空荡荡,只剩一件胡乱扔著的袍子。 进宝站起身,手往怀里摸。指尖刚触到那粗糙的木壳子—— “砰!” 门被踹开,一个人影裹著夜风和血腥气衝进来,手里刀光雪亮,直直朝他劈过来! 进宝往后退,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黑暗里,只看见那刀举起的轮廓,寒光一闪。 来不及了。他一拧身,推开窗,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疙瘩,手指摸索著去找机括。 后头,刀锋已砍向他脊背,破风声尖锐。 “操!” 一声怒骂从门口炸开。紧接著,一把椅子呼啸著砸过来,正正拍在那人背上。木头碎裂的闷响,那人踉蹌两步,刀劈歪了,狠狠砍在桌角上,木屑飞溅。 杨二站在门口,手里还保持著投掷的姿势。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日你仙人,”他喘著粗气骂,声音沙哑,带著宿醉的黏糊,却字字狠戾,“动他,先问老子!” 进宝已將手伸出窗外,把那木疙瘩拧开。 “嗤——” 一道火光躥上天,在夜空里划开火红的尾巴,炸开一朵金色的小烟花。 杨二怔了一下,回头去看进宝,就这一瞬的分神。 那人趁此机会,刀又举起来。杨二往旁边利落一闪,脚底下却绊了,是刚才扔出去的椅子腿。他嘶了一声,侧身去躲第二刀,头昏沉沉,慢了半拍。 刀刃擦过他的胳膊,“嗤”地一声轻响。 杨二闷哼一声,眼睛烧的更红。一脚狠狠踹在那人胸口,把人蹬出去老远,撞在墙上。 “走!”杨二吼了一声,反手抓住进宝的胳膊,死命往后门拽。 被拉出宴厅,进宝却挣开了他的手。 “等等。”他说,声音很稳。 杨二眼瞪得如牛大:“等个屁!再等命都没了!” 进宝没理他,只抬头看天。灰黑一片下,刚才烟花带起的一行青烟还没散尽,细细的悬在那儿,凝住了。 他的手按在胸前,那个小银盒硌著掌心。他用力压著,让它重重地抵住心口 。 一息,两息。 外头忽然静了一瞬。 那些沸腾的喊杀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骤然低了下去。夜重新落下来,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然后,新的声音响起来。 更利落、更整齐。刀锋破空、闷哼、倒地。刀切豆腐一样顺。 杨二愣住了,他还攥著进宝的腕子,瞪大眼睛看向声音来处—— 后墙、前门,不知何时涌进来一队黑衣人,在那群乌合之眾中势如破竹。 廝杀声很快平了。 杨二张著嘴,脸白得像纸。 他看著投降的人被捆起来拖走,倒地的人被一一补刀。刀尖下去,利落乾脆,他认得这种手法。 一个黑衣人踩著满地狼藉走过来,在青石板上印下一串血脚印。他在进宝面前站定,行了个军礼,声音平板: “大人,叛民已清。” 进宝点点头,纠正:“反贼。” 那人顿了一下,很快接上:“是,大人。反贼已清。” 进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 杨二看看那黑衣人,又看看进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问: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好拦住他们? 可是舌尖麻的说不出话,背上躥上一阵冰凉。答案隱隱约约的吊著,他不愿意再去想。 “你,”他喉咙发乾,“哪来的人……” “贵妃写信说,”进宝声音很平,“家兄是个直性子,多仰赖大人关照。” 杨二愣愣地看著他。 “是五皇子的人,”进宝继续说,声音低了些,“奏报时,就说是你带的守军。” 又一个黑衣人奔来:“上头验收的大人们,死二伤三。” 杨二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他应该高兴的,这这么大的事,功劳是他的。可他说不出“谢”字。 “林文渊呢?”进宝又问。 “没、没见。” 进宝蹲下身,翻开一具尸体的掌心。茧子在掌心,指节粗大,是常年握锄头的。 他站起来:“去搜,好生查问。” 杨二已半天没吭声,进宝去看他,只见他还板正地站著,腰挺得笔直,可脸上已褪尽了血色,嘴唇都在抖。 血从他捂著的手臂不断渗出来,顺著指缝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站著干什么?”进宝皱眉,“找郎中。” 杨二这才像被惊醒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看进宝,忽然咧嘴笑了,比哭还难看: “宝大人……您这关照,可真够劲儿。” 进宝没说话,扯了衣角一条布,用力將他渗血的大臂绑起来,紧了紧。眼睛垂著,没看他。 杨二齜牙咧嘴,却把手臂往前送了送,让他绑的更顺手些。 天边,又隱约滚过来闷闷的雷声。 ———— 天亮的时候,沉了几日的雨终於下起来。打在屋樑上哗啦啦响。 林文渊被押进来。 衣裳撕破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上血混著雨水,在官服前襟沁出一团污糟的黑。可腰还挺著,下巴抬著,只是有些僵。 “宝大人,”他的声音努力稳著,尾音却颤,“乱民已平,你这是什么意思。” 进宝看著他,没说话。只是从案上推过去一张纸。 俘虏的供词,白纸黑字,血手印被潮气洇开些许,更显狰狞。上面写著“林大人”“胁迫百姓”“杀钦差”。 林文渊扫了一眼,脸色变了。他咬著后槽牙:“刁民不堪新政,刺杀朝廷命官。被抓攀咬,不足为信。” “那这个呢?” 进宝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他看著林文渊,极快的笑了一下,意味不明。 林文渊的呼吸骤然粗重。 进宝这才慢条斯理地展开,念道:“文渊吾弟,务必即刻动手……新政须全力阻挠。事败,你我与半城同僚,皆身家不保。” 他念得很慢,每念一句,便停顿一下,抬眼看看林文渊。 林文渊伸著头,去看纸背透出来的笔跡。脸从白转青,又变成灰败一片。 “不……不可能……”他喃喃,眼睛瞪得极大,“我明明烧了……你偽造,这不是徐大人写的!” 进宝把信纸轻轻折好,收进怀里。语调轻巧:“谋反叛乱,林大人,路走窄了。” 林文渊身子往前一挣,锁链哗啦作响:“你!你非要……” 他把剩下的话吞了,换了语气。带著一种诡异的、垂死挣扎的亲热:“宝大人……你放我一马,我告诉你徐尚书在江南的布局……你只需要保我……保我……” 他语气愈发真切,似乎在替他著想:“你拿著这些回去,就是大功一件。否则,你一个阉人,办成了新政又如何?回去之后,宦官插手朝堂,后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进宝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林文渊,看他脸上滑落的汗和血。 他慢慢弯下腰,凑到林文渊耳边,声音轻得像嘆: “林大人,你说得对。” 他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慢慢擦著手上不存在的污渍。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至少,我活到了今天。而你……” 他顿了顿。 “活不过明天了。” 外头的雨还在下,屋檐淌成一道道水线。院里,昨夜的痕跡正一点点淡下去。 天边又滚过一阵雷,闷闷的,像还在憋著什么。 第200章 诊治 只一夜,天忽的冷起来。 值房里,彩霞坐在床边她拼起来的小塌上,穿著一件灰棉衣,旧得看不出原本的花样。 窗欞框住一小块天,日光斜斜切进来,铺在她身上。那光看上去是暖的,照亮的却是一张脸黄懨懨脸,显出更深的憔悴。 春儿扶著彩霞肩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眼前散成一小团白雾。 沈鹤云的手指还搭在彩霞腕上,隔著帕子,压得很轻。春儿看著,他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可眉心越蹙越深,春儿心口也跟著往下沉。 他鬆开手,站起身,示意彩霞张口。彩霞慢慢仰起头,日光正好落进她嘴里,喉咙深处红得一片斑驳,两边肿得快要合拢,只留一条窄缝。 春儿摸摸彩霞的额头,蹭到一手冰冷的汗。 “这是被猛药烧坏的,”沈鹤云坐回去,“怎么弄的?” 春儿声音哑得厉害:“怪我。” 彩霞手指搭在春儿指尖上,紧了紧。 春儿低头看彩霞,彩霞也在在看她。眉头皱著,轻轻摇了摇头。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简直掛不住,刚浮起来就往下掉。 沈鹤云看了她们一眼,没再问。他从药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日光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釉面泛著一层凉浸浸的光。 “只能吃冷软的东西,热的碰不得。”他的手指点著那些东西,“这些,睡前放炉上烘,人对著热气吸,一炷香功夫。” 春儿一一应下。 “能好全吗?”她问。 沈鹤云顿了顿,看了彩霞一眼,那张脸蜡黄,额角的汗还没干。 “要有耐心。” 春儿听出那话里的模稜两可,刚要再问,彩霞扯了扯她的袖子,眼里带著央求和惶恐。 是怕,怕花钱,怕麻烦。那双眼睛在说,够了,別问了,別为我。 春儿没理会,只拍拍她的手,对沈鹤云说:“怎么好怎么治,诊费您放心。” 沈鹤云点点头,沉吟片刻,从箱中取出一本薄册子。 “要快的话,最好配针灸。”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彩霞身上,又很快移开。 春儿急急接话:“那就针灸。” “穴位在胸口、颈侧、后背。”沈鹤云声音低了些,把册子递过去,“针法不难,你学了来扎。” 这话突然,春儿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扎针的地方不便示人,这是最体面的法子。 “劳烦大人,”她接过册子,“我学。” 沈鹤云站起来,用手在自己身上点了几处位置,说了穴位名。他的动作有些快,目光始终落在別处。 春儿试著在彩霞背后按了按:“是这儿吗?” 他瞥了一眼:“嗯,前三日按至酸痛即可,熟悉穴位后再扎针。” “照著册子,不会的问我。” 春儿又按了两下,处处都在点儿上。沈鹤云嘴角微微漾开一点笑,很快压下去,坐下开始收拾药箱。 春儿的手指又落下去。 彩霞肩膀一缩,往旁边躲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疼的。 春儿忙替她揉著,彩霞自己不好意思了,抿著嘴慢慢把肩膀送回来,摆正了姿势。春儿又按下去,力道比刚才轻些。 屋里静下来。沈鹤云坐在桌边,慢悠悠地把垫腕子的小枕放进箱子里,合上盖子,又打开,把一只放歪的瓶子转了个方向。 他的手骨肉匀称,像一块温玉搁在那儿,被窗纸透进来的阳光照著,暖洋洋的。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 江才人是在一片寂静里走进来的。 帘子半掀著,她站在门口,影子先探进来,瘦长的,歪歪扭扭地爬到彩霞榻前。 她往里走了一步,身上的衣裳晃荡著,只有肚子那里鼓著,突兀地顶在前面。 她往里看,目光在彩霞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像被什么烫了。 屋里没人说话。春儿低著头翻册子,彩霞看著春儿。沈鹤云还低头收拾药箱,毫无所觉。 “沈大人。”她声音很轻。 闻声,沈鹤云手一顿,扭向声音的方向。站起来,躬了身。 “见过江小主。” 江才人慢慢走到桌边,从袖里摸出一锭银子。银子不很大,她却放得很慢,像要確认它站稳了才敢放手。 “劳烦您务必尽心,”她顿了顿,“不够……我还有。” 沈鹤云看了那银子一眼,又看江才人。她面上敷著薄粉,唇上也点了些胭脂。可那层胭脂底下,嘴唇乾得起了一层皮。肚子大得嚇人,身子却薄得像一张纸。 她身后空荡荡的,上次跟的很近的那个侍女不在。 沈鹤云垂下目光。 “小主放心,为医分內之事。” 他顿了顿,去看春儿。她还翻著那本册子,指尖按在穴位图上,眼神却没落上去,不知在看什么。 彩霞低著头,揪著自己衣角,把那块布揪出一个褶子,又抚平,又揪出来。 他转过头。江才人的眼睛也是虚虚的,落在房间一角。好像春儿那边有什么东西,看不得,碰不得,连余光都绕著走。 “小主。”沈鹤云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句可有可无的话,轻飘飘地搁在那儿,“孕中忧思过重,伤身子。” 江才人睫毛颤了颤,再看向沈鹤云时,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收拾药箱了。 他收了一会儿,轻轻补一句:“多同心思正的人说话……” “沈大人。” 春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他的话截成两段。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泓没有波纹的湖。 “诊金收下吧,这是该的。” 沈鹤云没再推拒,拿起那银锭子,放进袖里。 江才人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沈鹤云,他在整理袖子。右边是春儿,她已经低下头,又去翻那本册子了。前面是彩霞,她的头埋得更低,只看见一个发顶。 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过来。 她捏了捏指尖,转身。帘子落下来。没有声响。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又斜了一分,挪到墙角,缩成窄窄一条。那光不那么暖了,泛著一点冷白,像洗过一遍。 沈鹤云要走,春儿送出去。 到了承乾殿门口,沈鹤云低头,正看见春儿翘著几根碎发的发顶。 “孕中的妇人,旁人一句话,能想好久,人都不像自己。” 那毛茸茸的头胡乱点了点,没出声,像是根本没听进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声音很轻。 “我是见过的——我的生母,孕六月被贴身婢女挑拨几句,与其他妾室闹的不可开交。被父亲责骂后……投水了。” 春儿抬起眼,那双眼睛黑黝黝的,看不见底。那句话从她眼睛里穿过去,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沈鹤云嘆了口气,可嘆完了,肩膀松下来一截。 “没別的意思,你要愿意,看紧点。” 他转身走了,声音轻快许多,这回没回头。 春儿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沿著宫道走远,拐过弯,不见了。 一阵风细细的从领口钻进去,顺著往下吹。 胃里凉凉的,有点腻的慌。 ———— 值房里,窗纸透著一团深青,还没黑透。 桌上那盏破灯笼亮起来,光亮拢在桌面那一圈,再往外就化开了,化成一摊昏黄的浑水。 春儿坐在光的边缘,半边脸亮著,半边脸沉在暗里。她在翻那本册子,纸页声越来越急,哗啦,哗啦。 沈太医说,小主这样,是孕期多思的缘故。 多思。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 把自己扔出去自生自灭,是多思。把彩霞害哑了,也是多思?这两个字真乾净,什么都装得下,什么都洗得白。 可沈鹤云那句话一直没走——“投了水”。他说这话时嘆的那口气,还凉凉地贴在脊背上。 春儿攥紧册子。 要是当初自己没出宫,硃砂哪里有挑拨的机会,是不是就…… 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覆在她手背上,把她攥紧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春儿手上一松,抬起头。 彩霞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朝她抿嘴一笑。递过来一张纸条,上头一行小字,笔画有些歪:前几日姐姐取的药,我怎么没找到? 春儿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站起来,拍拍自己的额头。 “当时落下了。沈太医今天当值,我去问问。” 彩霞拉住她的袖子,又指指窗外,摆了摆手。 春儿把她的手按回去:“问问就来,要不明日药断了。” 彩霞看著她的眼睛,慢慢鬆了手。 窗外那团深青又暗了一层,不知什么鸟过去,嘎的一声叫,长长的。 ———— 春儿从宫道上过,四下里静悄悄的,初冬的风紧一阵松一阵的刮。 天边还剩最后一线金,正在被夜色一点点啃乾净。 她走得快,裙角沙沙地磨著青石板。转过弯,青砖缝里的阴影忽然立了起来。 靛青袍子,人瘦得像一柄没出鞘的刀,像是本来就钉在那里。 暮色把他化成一截顏色更深的暮色,要不是那张瘦长的脸,白的扎眼,春儿差点撞上去。 是永善身边的双喜。 他笑了,那笑像在脸上划了一道空洞的口子。 “春儿姑娘。”他身子拱了拱,可那双眼睛是直的,落在她脸上,“永善爷爷请姑娘喝茶。” 喝茶。 这两个字落进风里,风都不动了。 春儿脚底下生了根。她想往后退,退半步也好,可腿像不是自己的,硬邦邦戳在原地。 “天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一把散沙,“小主还等著。明日再去给永善爷爷请安。” 双喜又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正正堵在春儿面前。 “爷爷说,茶凉了便喝不得了。” 还是恭敬的,声调平平稳稳。可那底下压著东西,不给人留缝。 春儿看著他。 他的手鬆松垂在身侧,没使劲儿。可她觉得那两只手隨时会伸出来,会攥住她的胳膊,会把她整个人提起来。 那两只手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不会留下痕跡。 她低下头,鞋底在青石板上蹭了蹭。 “那……走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不到地上。 双喜侧了侧身,刚好够她一个人过去,春儿挤过去。他跟在后面,一步一跟。脚步声不重,可每一步都踩在她脊梁骨上。 春儿攥了攥手。 掌心黏的,全是汗。 宫道没有尽头。 而头顶那片天,窄窄一条,黑透了。 第201章 寄信 坤寧宫。 永善住的后院,入夜后便显出几分萧索。 迴廊下悬著一溜风灯,光晕薄薄的,照不透那些嶙峋的假山。风穿过来,竹叶沙沙响,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一路无话,只有春儿和双喜的脚步声踏在一起。 进了院,正屋门敞著,灯从屋里溢出昏黄的一滩。 永善坐在椅子上,身上裹著件竹青的袍子,太鲜亮了,像是老树非要挣出点薄弱的生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了春儿一眼,又垂下去。 “来了。” 声音哑的厉害。他说完就咳了一声,不重,闷在喉咙里,像什么东西卡著出不来。 春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双喜从身后贴近两步,不声不响地把她逼进来。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拖得很长。 “坐。”永善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春儿走过去,坐下,只挨了半边椅子。 永善把桌上的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茶是刚沏的,热气裊裊地升。 “喝口茶,暖暖。” 春儿看著那盏茶,没动。 “永善爷爷,”她开口,声音放软了些,“晚上喝茶睡不著。您也少喝,仔细咳嗽。” 永善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把她从头到脚掂了一遍。 他没接话,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睡不著也好,”他说,指尖摩挲著杯沿,“有些事,得趁著夜里办。” ———— 永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春儿凑过去,一行一行看。 是以她的口吻写的,絮絮叨叨的,像在诉苦。说贵妃如何欺压她和江才人,说日子如何难过,说夜里睡不著。 可看完了,意思却嚇人。 ——听说,前阵子有乱民,是个好机会。 ——希望进宝在那边动一动,別让杨二將军乾净著回来。 末尾还有一句:永善爷爷的茶很好喝,让进宝早日回来,爷爷给他留了茶。 春儿盯著那页字,像是定住了。永善又沉闷的咳了一声,她才眨了下眼。 “爷爷,”她抬起头,声音发乾,“乾爹如今不待见我。我写的信,他未必看。” 永善不说话,只看著她。 “上次……您知道的。他走的时候,就打了我。” 春儿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他怕是早就……厌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心里却在飞快地转:拖,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写这信,进宝看了会怎么想?民变的事…… 永善的咳嗽又响起来,这回重了些,扯著喉咙,呼哧呼哧的。 春儿猛的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爷爷,我给您倒水。” “坐下。” 声音不大,但硬。春儿僵了一瞬,慢慢坐回去。 永善咳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脸上掛著笑,像贴在脸上的。 “进宝那孩子,”他说,声音沙沙的,“最疼的就是你。你不写,他才是真的寒心。” 春儿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阵疼。 她没接话。永善也不催,只把笔递过来,搁在她手边。 笔桿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 春儿想起贵妃笑盈盈的脸,想起风雀,想起进宝走之前说的话——我们不要联繫,除非万不得已。 这是那个万不得已。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手已经伸了出去。 ———— 春儿写的很慢。 一笔一划,稚童一般歪扭,笔画总像要从纸上溜走。 永善皱著眉看。 “不成样子。”他评价。 春儿笑笑,鼻尖沁出一层汗。 “爷爷见笑了……我都是自己瞎学的。” 永善嗯一声,淡淡说:“回头,还是得练练。” 春儿轻轻答应著,却似乎更紧张了,笔尖抖的厉害。写到“杨二”两个字的时候,墨洇开一小团。她赶紧抬起来,用笔尖去描,越描越黑。 永善又咳起来,这次更厉害,咳得背都弯了。他掏出手帕捂了捂嘴,再放下时,帕子角上沾了点痰渍。 春儿看著,心里一动。 “爷爷,”她声音放软了些,“我给您按按吧。” 永善抬起眼。 “彩霞嗓子不好,我自己学了几手。”春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您咳得厉害,按按会好些。” 她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抬起来,又停住,等著。 永善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皱纹显得更深了。 “按吧。”他终於说。 春儿的手指落下去。先按天突穴,沈太医教过的,在胸骨上方凹陷处。她按得不轻不重。 永善身子慢慢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呼吸匀了些。 春儿按的更卖力。手指是热的,心是凉的。 她盘算著,想扯几个理由:这信写的不好,回去再写一封?她有更好的办法,让永善宽限几天? 怎么想都十分牵强。 春儿的手指微微汗了。 “行了。”永善睁开眼,拍了拍她的手,“坐回去。” 春儿的心沉下去,刚才那点侥倖,像烛火一样灭了。 她走回桌边,看著那页纸。上面的字又开始晃,晃得她头晕。 “爷爷……”她还想说点什么。 永善拿起笔,蘸了墨,递过来。 “写。”他只说了一个字。 春儿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稳住。 半晌,她放下笔,瞧著那张写完的纸。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空空的,轻飘飘的。 永善拿起那页纸,吹了吹墨,仔细看了一遍。折起来,塞进信封里。 他脸上那贴上去似的笑淡了,换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回信之前,”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你就在坤寧宫伺候。” 春儿愣了一下。 “皇后娘娘最近夜里也咳嗽。你手法不错,正好。” “江才人那边,”永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皇后会去交待。” 春儿张了张嘴,什么都说出不来。 背上冒了汗,一层一层湿透了,凉颼颼地贴著。 回信之前—— 回信要多久?进宝会怎么回?能让永善满意吗? 她想起彩霞,还在等她拿药回去。她想起江才人的肚子,已经那么大了,隨时会生。她想起那包没拿回来的药,还落在太医院墙角。 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可又什么都不能爭。 “谢爷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顺从,似乎什么都没想。 永善点点头,挥了挥手。 “下去吧,让双福给你安排住处。” 春儿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永善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別害怕。”声音不轻不重,“那孩子,不会让你等太久。” 春儿没应声,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一激灵。 双福引著她往外头走,走到坤寧宫正门附近,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她攥紧袖子,摸到一方软软的布。她悄悄抽出来一看,淡蓝色的,带一点药材的苦味儿。 沈太医那日给的,她竟一直揣著。 春儿愣了,烫到一般,飞快把帕子扔到墙角。 她左右看看,没人。 低下头,继续跟著双福往外走。 第202章 找人 天黑透了,廊下的灯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远处不知哪一宫的更鼓响了一声,子时初了。 值房里,彩霞在小塌翻来覆去。春儿还没回来。 一个时辰,够从承乾殿到太医院两个来回。 她坐不住,起身推开门,夜风一吹,她紧了紧旧棉衣,一路小跑出去。 到太医院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小太监缩在门廊下,抱著胳膊打盹。 彩霞跑过去,拍他的肩,把纸条举到他面前。小太监被嚇了一跳,揉揉眼睛,凑过去看,又摇摇头,说自己不识字。 彩霞急得直比划,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一个整字都说不出。她摸出一角银子塞过去,指指里头,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又看看银子。 “我给你叫值夜的大人,等著。” 沈鹤云出来的时候,头髮没束好,眼神还惺忪著。他看见彩霞,愣了一下。 彩霞把纸条举到他面前,指甲在“见没见过春儿”那一行用力划过。 “她什么时辰出门的?”沈鹤云问。彩霞比划一根手指。 沈鹤云眉头蹙紧了。他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彩霞,声音放低了些:“太晚了,你先回去。把药用了歇著。我去打听打听。” 彩霞拼命摇头。她张著嘴,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却变形的厉害,听不出是什么。她做著口型,一遍又一遍——“坤寧宫”“永善”。 沈鹤云盯著她的嘴,脸色变了。他往她跟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坤寧宫?她被坤寧宫拉走了?” 彩霞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不確定,她只知道永善常来找春儿,春儿回来后,总一个人发很久的呆。 沈鹤云看懂了,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风从宫道那头穿过来,灯影晃了晃。 “知道了。”他声音比刚才更沉,但还尽力稳著,“我想办法。” ———— 坤寧宫正殿,清晨。 白晃晃的天光照在阶下的菊花上,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像绢扎的——花房暖窖里催出来,不是这个时节该有的东西。 皇后坐在炕上,手里捏著一枝菊,正往瓶里插。她比划半天,才放进去一枝,退后看了看,又取出来,换了个角度。 “这几盆倒是好。”她说,声音柔柔的,“花房的人用心了。” 永善立在旁边,躬著身,手里捧著另一枝,等她取。 他今日还穿著那件亮绿的袍子,衬的脸色很白,只是皱纹也更加扎眼,一道道横在脸上。 他忍了一会儿,还是咳了一声,闷在喉咙里,身子跟著一颤。他拿帕子掩著嘴,再抬起头,脸上又掛起那副精神又妥帖的笑。 “娘娘好兴致。”他声音沙沙的。 皇后把手里那枝菊插进去,这回没再取出来。她靠在炕桌上,看著那瓶花,像在欣赏,又像在想別的事。 “几日有回信?”她语气稀鬆,像隨口一提。 “杨二將军已入北直隶境內,距京还有八百里。” 永善把手里那枝菊放在桌上,算了算日子,“再有七日,怎么也有回信了。” 皇后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杨二那个人,莽撞。京里不適合他。”她顿了顿,“杨老將军,也不能再往上动了。” 永善没接话,只是把桌上那枝菊又拿起来,递到皇后手边。 “那个春儿,”永善语调很轻,像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经此一事,在承乾殿怕是不好待。” 皇后接过花枝,没插,拿在手里转著看。 “要过来便是,一个丫头罢了。” 永善点头,笑容更恭敬了些。他正要说什么,喉咙里又痒起来,他使劲咽了一下,把那声咳嗽压了回去。 殿外传来婢女的声音,隔著帘子,轻轻的:“皇后娘娘,五殿下请安。” 皇后微微一愣,手里的花枝停了。她看了永善一眼。永善也微微一愣,隨即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残枝收拢了些。 “传。”皇后说。 五皇子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风。袍角还没落下,他已经躬下身去:“给母后请安。” ———— 他的脸色又硬又冷,看不出什么情绪。昨晚沈鹤云来敲门的时候,他睡下没多久。沈鹤云不是会求人的,昨晚却急得话都说不利索,说那个春儿被坤寧宫扣了,要他帮忙。 他只说知道了,把门关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躺下。 春儿,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进宝的人,母妃殿里的,如今沈鹤云都要保她。 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搅了这么多人? 他翻了个身,盯著房梁。沈鹤云开口,他不能当没听见。但他也不想为个婢子太费神,先去看看,不算驳了沈鹤云的面子。至於出不出手,还是看情况。 他这么想著,还是久久睡不著。 天一亮他就进宫了。找父皇述职,顺道来坤寧宫请安。 皇后笑著让他坐,问他边关可有什么消息、最近马术有没有精进。他一一答了,声音稳,面色平,挑不出错。 閒话几句,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有件事,”他说,像有些犹豫,“想来想去,还是要稟告母后才好。” 皇后看著他,温和的笑了笑。“什么事?你说。” 五皇子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帕子,放在桌上。淡蓝色的,叠得整齐,边角沾了点泥土。 “母后,这是儿臣的帕子。今早在坤寧宫殿门內捡到的。” 皇后看了一眼那帕子,又看了一眼五皇子,笑容没变:“这样子普通,说不定是样子相像。” 五皇子把帕子翻过来,露出一角暗绣的柴胡:“这帕子边角有標记,是太医沈鹤云相赠,这帕子拿药草熏过,治的是儿臣失眠的症候,我从未离身。” 皇后手里的花枝停了。 “若只是一方帕子,算不得什么事。”五皇子凑近一点,声音压的低:“一起丟的还有三千营隨军督办的腰牌。” 殿里静了一瞬。皇后把那枝花搁在桌上,动作很轻。 “如此说来,此事蹊蹺。”她声音沉了几分,“不如让慎刑司来查问一番,看是否出在我宫中人身上。” 五皇子摇了摇头。“此事或涉及军內机密,不便让內廷插手。”他顿了顿,“儿臣想,让直属三千营的侍卫来搜查审问。”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低头:“扰了母后安寧,是驍儿的错。只是京畿守卫不是小事,万望母后勿要责怪。” 皇后的笑容凝在脸上。她看著五皇子,五皇子也看著她,面色坦然。两个人对视一瞬。 永善从侧门进来,走到皇后身后,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皇后听著,面色不变,只点了点头。 永善转向五皇子,脸上又掛起那副恭敬的笑。“殿下,昨日承乾殿的婢女春儿来过坤寧宫。老奴刚派人去问,那丫头说是她丟的。” 皇后接话,声音更柔了些,像在哄:“腰牌的事,你问她便是。也许是你掉在坤寧宫,被她捡了。” 五皇子沉吟半晌。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行了个礼。“保险起见,这婢女我得带走审问。” 皇后看著他,五皇子也看著她。最终,皇后移开视线。 “也好。” 五皇子躬身:“谢母后。”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吩咐门口跟著的侍卫:“去,把人带上。” ———— 春儿被从偏殿带出来的时候,腿软的厉害。 昨夜,双福把她“请”进一间小屋,门关上,灯也没一盏。 她缩在墙角,盯著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盯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来问她帕子的事。说是五皇子的帕子,是不是她偷的。 她心里一跳,说不是偷的,许是我掉的。那人没说话,走了,门又关上。 现在她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著,像架一只待宰的鸡。她低著头,只看见前头五皇子的靴子,踩在金砖上,不紧不慢。 五皇子是认出帕子才来帮自己的吗?还是,又是什么阴谋? 春儿脑子已经不转了。手在抖,她把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很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203章 独梦醒 鸣玉楼临河而建,推开窗就是水。河面黑沉沉的,已结了冰。模糊的倒映著两岸的灯,像一面起了雾的镜子。 进宝坐在临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两侧各坐著一个女子,一个给他斟酒,一个用筷子夹了菜递到嘴边。 他扭过头,只是看著窗外。 彰德府的夜和別处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灯,一样的河,一样的脂粉气。他们脚程慢些,还要走十五日。昨夜发出的快信,许是五日便能到京了。 “宝大人,这鸣玉楼如何?”杨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著酒气,带著笑。他胳膊上的伤还缠著布条,这会儿倒不觉得疼了,一手搂著一个,衣裳都蹭歪了。一个女子外衫半褪,几乎掛在他身上。 进宝没回头,自己抿了一口酒。 旁边伸出一只縴手,指甲上染著淡淡的凤仙花汁。那女子巧笑盈盈,声音软得像糖稀:“大人,自己喝,多没意思。”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袖子垂下来,扫过他手背。 进宝没动,也没看她。那女子笑僵了僵,看了看进宝的脸,又缩了回去。那张脸太冷了,冷得像窗外的河水,看一眼都冻人。 杨二在对面看著,扔过来一锭银子,啪的一声落在桌上。“我这小兄弟脸皮薄,害羞。” 那女子笑容又堆起来。她给自己斟了一杯,举到进宝嘴边:“大人,我敬您一杯。” 进宝漫不经心的看她一眼,那女子的手就僵在半空,笑也掛不住了。她訕訕地放下酒杯,往旁边挪了挪。 杨二那边又闹起来,不知谁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进宝没听,只看著窗外。河对面亮著几盏红灯,像要灭了,又亮起来。 出鸣玉楼的时候,进宝走得很快。杨二在后头追,步子踉蹌,酒还没醒透。 “宝大人——宝大人!”他追上来,喘著气,“走慢点。” 进宝没停:“不留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嗐,”杨二摆摆手,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我练的是童子功,还不够精进呢,破不得。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进宝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很快就收回去了,声音淡淡的: “这回你如愿了?” 杨二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这次我可没逼你。”他又凑近些,声音更低,带著点试探,“和你那姑娘拌嘴了?这花酒,怎么越喝脸越长?” 进宝停住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拍在杨二手里。 杨二展开,就著路边的灯看。看了几行,大呼小叫起来:“罚她们不吃饭?我妹子不是这样的人!”又看了几行,笑起来,偷眼看进宝,“这姑娘还挺有意思,说想你——” 进宝一把將信抽回去。 杨二也不恼,继续凑过来看。看到最后,脸色变了,声音也变了:“怎么还有我的事儿?这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盯著进宝,“这次请我上青楼,不会是断头饭吧?”他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进宝,像在看他有没有藏刀,“我可跟你说,我还是童子身呢,可不行啊。” 进宝哼了一声,声音很低:“是有人逼她。” 杨二愣了一下,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褪下去。他看著进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舒一口气:“我就知道,我们杨家的妹子干不出这种欺人的事。” 说完他又去看进宝,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小心翼翼的,“那姑娘……是不是很危险?” 进宝没说话。 杨二挠挠头,声音更低了:“要不……要不你別下死手就行,我配合你,先把人救出来。” “行了。”进宝打断他,“我有打算,用不著你。” 他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回头,你把我们上青楼的事,散出去。” 杨二看著他,进宝的脸在灯下半明半暗,什么表情都看不清。杨二忽然笑了,伸手碰了碰他的肩,力道不重,像兄弟之间那种碰法。 “放心吧。” 起风了,颳得很快,把岸边的枯柳吹得簌簌响,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也吹散了。 客栈的屋子不大,床褥是粗棉布的,洗得发白,有皂角的味道。进宝要了水,那件沾了脂粉气的衣裳团在角落,他没再看。 洗完了,他换上乾净的衣裳,躺下来。 棉布贴著皮肤,粗糲的、暖的,进宝嗅了嗅,皂角味儿轻轻把他托起来,他闭上眼。 梦里有人在笑。又黏又烫,像糖稀化在热水里。他想推开,手却抬不起来。那笑声贴著他,从耳边滑到颈侧,滑到胸口。脂粉气甜得发腻,他皱著眉,偏过头。 那张脸变了。不是今夜那女子,是另一张脸。白里透红,春桃一般。下巴精巧,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不笑的时候也好看,嘴唇微微张著,像在等他开口。 她靠过来,髮丝扫过他脸颊。他想伸手,手却抬不起来。她越来越近,缩在自己脚边,抬著脸看著他。颈间有一道银闪闪的链子,勒的很紧。 然后她头低下去,声音轻飘飘的:“我给您换鞋。” 可贴上来的,是她的唇。软的、温的,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他骨头里。像很久之前,裹住自己双脚的那个怀抱。 他一个激灵,却看见脚下那一团人影越来越小。 是他整个人变得很大,充了气一样,还在继续拔高著。骨头在撑,皮肉在绷,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急得不像自己。 他想要点什么,打碎什么。可是是什么呢? 一股滚烫的、不属於他的东西在乱窜,窜到小腹,窜到腿间,窜到一个没有出口的地方。它堵在那里,涨著,烧著,找不到路。他的身体绷紧了,眼前一片白,越来越耀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那股气像被扎破的皮囊,哧的一声,什么都没了。他的身体松下来,又猛然缩小。脚下那团影子像水渍一样漫开,在他在影子里下沉。 那仰著的脸上五官已经化了,只有颈上,一道银闪闪的勒痕。 他伸手想去抓,却猛的坠下去,天旋地转。 他喘著气,睁开眼,房梁在头顶灰扑扑的悬著。他的手还攥著被单,手心全是汗。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皂角的味道。 他躺了一会儿,又掀开棉被,盯著自己的腿。惨白的袭裤上湿了一小块,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不出。 掀开被子,走到木桶边。水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薄冰,他伸手戳了一下,冰碎了,浮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 他把自己泡进去,凉意从皮囊往里走,走到肉,走到骨。把那点可疑的水渍冲的一乾二净。 这不是第一次了,进宝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噁心。 这是刘德海那种浑身尿骚味的前奏吗?还是別的什么,可耻的,畸形的东西? 他脸也沁进冰水里。 耳里一片沉闷的嗡鸣,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终於,平静下去。 哗啦—— 进宝迈出木桶,身上的皮肤青的发紫,不听话的颤著。他却舒了口气,拿起布巾。那个地方横著一条虫似的疤,有点疼,他匆匆擦了,一眼都没看。 枕头底下压著那个小银盒子,打开。草编的元宝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散了,手摸上去有些扎人。底下的小字已经完全洇开,模糊成一团。他把草编小心捧出来,嘴唇贴上去,贴著那团看不清的字。 他在心里念:招財进宝。 草的气味很淡,快没有了。他深吸了一口残存的气,又將小盒关好,塞进枕头下。 他不能如了永善的愿。这一趟出去,抓住的只有贵妃这条线,只有一个杨二。如果连这个都扔了,他和春儿真成了砧板上的肉。 只要跨过这一关—— 春儿行吗?她一个人,总泪汪汪、软塌塌。她能在关键时刻足够聪明吗? 他翻了个身,盯著黑漆漆的墙角。 不过桥,不喝汤。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著,埋在他膝上。他那时候觉得她傻,现在也这么觉得。 若真有事,就与她一起下地狱好了。 想来,也不会比上头差太多。 他闭上眼,棉被有皂角的味道,身上有水汽的凉。他把自己裹紧,像裹进一个正合適他的壳里。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沙沙响。他听著那声音,慢慢睡过去。 第204章 惩罚 外头下著小雪。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人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春儿被两个侍卫架著,在雪地上拖出两行歪扭的印子。路过的宫人缩著脖子,目光躲躲闪闪,又忍不住偷看。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襟上落的雪粒子,化了,留下深色的小圆点。 ———— 东长街,禁军值守房。 门推开,一股乾冷的灰尘味儿扑出来。 春儿被按著跪在地上,寒气顺著膝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她跪得板正,眼睛却悄悄往四周扫。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条案,几把椅子。五皇子还没来。 外头有细细的声音,被风撕扯著,断断续续地送进来。 “……只求你们,別太为难她……” 春儿脊背一僵,是江才人的声音。 她跪在那儿,没动,耳朵竖著。 那声音又响起来,更近,也更急:“她经不住——”话没说完,被什么截断了。 有侍卫在拦,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江才人的喘气,又急又短,像跑了很远的路。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稳稳的,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送江才人回承乾殿。” 是五皇子。 江才人又说了几句什么,被风雪吞进去,越来越薄,最后只剩风在檐下打转。 春儿跪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江才人不是大发善心。 她是怕,怕她受刑扛不住,怕她把靖远伯府的事抖出来,怕二牛的事翻到明面上。可她还是来了。大著肚子,踩著雪。 春儿垂下眼,身上凉透了,只有心口那一点,被什么东西捂著,挣扎的发著一点温。 ———— 门吱呀开了。 靴子敲在地砖上,不紧不慢。春儿只看见一双绣金云纹靴停在眼前,鞋尖上沾著一点未化的雪。 “抬头。” 春儿慢慢抬起脸。 五皇子站在窗边的天光里,身上披著玄色斗篷,衬得那张脸格外冷,像冻住的月光。他手里托著个木盘,往桌上一放——哐当。 盘子里大大小小的银锭子滚了几下,还有几支鎏金的釵子,在昏暗里泛著冷光。 “真是好手段。”五皇子声音平平的,“你这主子也为你前仆后继的。” 春儿看了眼托盘,又垂下眼。“五殿下明鑑,”她声音乾涩,“奴婢真没有偷您的东西。那帕子,是……是沈大人……” 五皇子没接话。他踱到窗边,手指在窗欞上敲了敲,篤、篤、篤。外头的雪还在下,把窗纸映得一片灰白。 “你和那进宝公公,”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关係匪浅吧?” 春儿一愣。 “来承乾殿,接近母妃,”五皇子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是谁的授意?” 春儿怔了一下,话赶著话往外涌:“是、是我们小主与贵妃娘娘投缘,才——” “呵。”五皇子摆摆手,像拂开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你若是个老实的,鹤云怎么能被你哄得团团转?” 春儿愣住了。 “是……沈大人求您来的?” 五皇子笑了,那笑只浮在嘴角,显得有几分讥誚:“你揣著他的帕子,还明知故问?” 春儿不说话了,低下头。 五皇子踱了两步,靴子敲在地砖上,篤,篤。 “沈鹤云这根枝儿,”他的声音压下来,“比进宝稳当吧?” “不是,”春儿爭辩,“我没有。” “没有?”五皇子挑眉,“还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窗外风急了一阵,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欞上,像谁在挠。春儿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真的没有吗? 她难道不是知道他的心思,才敢拿那些不值钱的点心收买他?她难道不是假装看不见他那些眼神,只接受他的好,只拿不还? 那方帕子。 沈鹤云给她擦泪的那方帕子,她一直揣在袖子里。是真的忘了还,还是不想还? 喉咙里一阵阵往上涌酸水。她咽了一下——许是昨日没吃饭的缘故。 “鹤云是个书呆子,”五皇子声音缓下来,却更冷了,“心思单纯,经不起折腾。你这种人,离他远点。” 春儿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谢殿下教诲,奴婢知错。” 她盯著地上的砖缝,细细的,从她膝边延伸出去,不知道通向哪里。 ———— 五皇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扬声:“来人。” 门开了。一个侍卫进来,甲冑哗啦一声响。 “宫女春儿,窃盗皇子財物。”五皇子的声音一字字钉下来,“拖下去,重责二十板。” 春儿的脸白了。 窃盗皇子財物,这罪名砸下来,她背不动。 春儿哆嗦著,嘴唇动了动:“五殿下……” 五皇子看著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瞭然,像在等她求饶。 春儿咬了咬牙。 “偷盗皇子物品的罪,”她开口,声音发颤,“二十大板实在太轻。皇后会起疑心的。望殿下三思。” 五皇子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没求饶,却说打的太轻。这是吃准了他受沈鹤云的托,不能真把她打死。 他盯著她,她也看著他。她的眼睛黑黝黝的,让他心头莫名一躁。 “拾取失物不交。”他改了话,声音却沉了些,“宫女瀆职,责三十板。重重的罚。” 比刚才多了十板子。但罪名换了。拾物不交,不是窃盗。 春儿被人架起来,往外拖。她想抬起头再看一眼,肩膀上的胳膊却像铁钳,箍得死死的。 她只看见他的靴子。黑缎面的,绣著金线云纹,鞋尖上沾的那点雪已经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 ———— 后罩房。 老虎凳横在屋子中央,黑黢黢的木头泛著一层油光。春儿被按在凳子上,脸贴著冰冷的木头,能闻到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混著汗味钻进鼻子里。 她想起进宝被打的浑身是血的样子,心里一阵颤,又强撑著稳住表情,没让自己软下去。 板子落下来,携著破空的声音,“啪”一声脆响。 砸在肉上,闷闷的一声。春儿冷汗唰的顺著额头滴落下来,疼,但比想像中好一些。 她咬著牙,把闷哼声收在喉咙里 板子打了两下,停了。 左边侍卫嘖了一声,再落板时,那阵骇人的破空声没了。 落在春儿身上,却是一阵无法言说的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炸开,把五臟六腑都震碎了。 “啊———” 没来及反应,喊声就从喉咙里钻出来,像是野兽的哀嚎。 侍卫停了手,等她缓一阵,才低低说:“这才是重重的三十板呢!殿下开恩,你別不识抬举。” 春儿从剧痛里把自己捞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板子继续落下来。 她不再压著,换了个夸张的调,带著哭腔:“殿下饶命——奴婢知错——” 太狼狈,她嘴里喊著,脑子里却还在想刚刚那重重一下。进宝当时从刘德海那儿捞自己,受的全是这样的板子。而自己,却向他寄出了那样一封逼人的信。 她叫的更大声了些,甚至开始觉得板子的力道有些太轻,让她谁也对不起。对不起沈鹤云,更对不起进宝,对不起那个把她的破灯笼补好的人。 三十板打的快,春儿趴在凳子上,喘著气。后背火辣辣的一片,这放了水的几板子,也疼得她眼前发黑。 一个侍卫端来一盆东西,哗啦,泼在她后背上。 还带著热,腥气扑鼻。 春儿瞥眼一看,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血哩哩啦啦往下淌。 “伤太重,抬回去。”侍卫说。 ———— 她被抬出去的时候,雪还在下,背后的血很快就冷透了。 长街上,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小撮人,捂著嘴,指指点点。 “捡东西不交被打的……” “真倒霉……” 春儿被抬在担架上,眼前只能看到被雪覆盖的长街。 一晃,一晃。 第205章 风声 承乾殿值房,天蒙蒙亮。檐下结著一排冰溜子,被晨光一照,泛著惨白的光。 窗纸上结了一层薄霜,外头的脚步声踩著冻硬的石板,咯吱咯吱响。 被五皇子捞出来已三日,春儿待在承乾殿没出过门。 说是养伤,也是躲,躲永善。 屋里点著炭盆,把霜气烘开一小片。春儿坐在床边,手捏著银针,对著彩霞的脖子比划。 彩霞歪著头,颈侧一片皮肤已扎了几根针,颤颤的。 “別动。”春儿说。 彩霞不敢动,只拿眼睛看她。春儿又拈起一根针,找准了,轻轻捻进去。彩霞哼了一声,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喑哑的音节,不成调子。 “疼?” 彩霞轻轻摇摇头。春儿鬆口气,把最后几根针扎完。 彩霞的脸色不再是蜡黄的,透出一点血色。只是人还瘦著,眼睛显得格外大。 “能出声就是好事。”春儿说,“沈太医说了,这都算好得快。” 彩霞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模糊的像含著水。春儿没听清,凑过去。彩霞又试了一次——“姐。” 春儿愣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哎。” 外头有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隔著门板传进来,混著笑。春儿皱眉,把针一根一根取下来。 声音更近了,就在门口。彩霞也转过头去看,春儿按住她的肩:“別动,还有一根。” 最后一根针取下来,春儿站起来,走到门后。 外头的话一字不漏地钻进来。 “听说了吗?进宝公公,和杨二將军上青楼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带著笑:“早听说了。七八个姑娘,喝了一夜的酒。进宝公公,平时看著冷,到那种地方,也放得开。” “那算什么,我听说进宝大人把户部林文渊大人也叫去了。当著眾人的面,让林大人跪在地上,给他当凳子踩。” “嘖嘖,一个太监,把朝廷的官辱成这样。” “反正林文渊已经下狱了,徐尚书也保不住他。” “下狱了?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只知道进宝公公和杨二將军是有功之臣,今时不同往日——” 最后一句扯得长长的,像怕人听不见。春儿站在门后,没动。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发白。 彩霞站起来,擦过春儿,拉开门。 外头几个人正凑在一块儿,回头看见彩霞,又看见她身后的春儿,脸上闪著一种訕訕的,又不捨得躲的神色。 彩霞冲她们比划,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几个人笑了,其中一个低低说:“哑巴急了。” 春儿从彩霞身后走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够了。”声音很冷,“谁閒得发慌,我稟告贵妃娘娘,冬日浣衣局最缺人手。” 几个人脸上的笑一收,互相使了个眼色,散了。 春儿把彩霞拉回去,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手脚冰凉。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进宝羞辱林文渊,和杨二称兄道弟,这些事滑过去,只拎出一件事——青楼,七八个姑娘。 他是不是恼了她?是不是因为那封信,他才……更深的一层,她没敢想。她只觉得心口堵著什么,又冷又疼,像吞了一条冰溜子。 彩霞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手搭在她膝上。 春儿低头看她,勉强掩下神色。 “没事儿。”她说。 ———— 门外有人喊:“春儿姐姐,小主请您过去。” 春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歇著,別乱跑。” 彩霞点头。 江才人坐在临窗的炕上,瘦削的手搭在鼓胀的腹上。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裳,布料不太鲜亮了。 窗外灰白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似乎有了些血色,但更瘦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吸乾了。 曾经清凌凌的眸子,看人的时候,像蒙著一层阴翳。 房里的炭火太热了,春儿闷的厉害。 好一会儿,江才人才嘆了一声,声音倦的厉害。 “如今,他真不要你了。” 没有讥讽,没有嘲弄,像是再寻常不过的话。春儿的嘴角抿下去,紧紧一条线。 “不会。”她说,声音比她想的更硬,“他不会。” 江才人没接话。她撑著炕沿站起来,肚子太大,身子太重,每一步都摇晃。 她走到墙角,那里有个木箱,漆面有些斑驳。她弯下腰,打开。 春儿望过去,里头大小散碎银子,稀疏地排著。下头是信,厚厚一沓,铺满了箱底。 “就剩这些。”江才人说,声音似乎轻快了些,“你捏著我,乾的都是胆大包天的事儿。我甩不开,可也护不住你。往后,要是有事,自己来取。” 春儿没动。江才人也不看她,扶著箱子站了一会儿,又说:“妃嬪里,贵妃人最和善。你和风雀玩得好,可以多往那凑。彩霞的嗓子,多费心。” 她发了会儿呆,像在想什么。然后她笑了一下,下巴尖尖的,一点。 “巧穗那句话说的对。男人,大抵没什么意思。” 春儿看著她,想起自己被五皇子抓去,小主亲去送银子。又想起沈鹤云那句讖语似的话——“投了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硌著,说不上来,只觉得堵。 她把字咬得碎碎的,往外吐:“小主如今一副可怜相,倒把我弄糊涂了。” 江才人笑了笑,没辩。那笑掛在嘴角,一会儿就化了。 春儿扬声叫彩霞进来,问她:“最近小主和什么人有往来?” 彩霞跑到案边写了几行字,举起来。 ——矮个子的粗使太监,来过几回。 春儿点头,那是常给小主递送家信的人。 她没问江才人,径直走到箱子前蹲下,翻那些信。 江才人想拦,没拦住。 信一封封拆开,全是靖远伯府里要钱的——弟弟官场打点,子侄入仕。一笔一笔,密密麻麻,像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角落里塞著一封,摺痕很直,没怎么翻过。春儿抽出来,展开。 靖远伯夫人的落款,说家里给旁系子侄买官的把柄被徐尚书抓牢了。徐尚书要小主把生下的孩子交给徐妃抚养,这事儿就算过去。 春儿捏著那封信,盯了很久。 脑子里碎碎的东西自己开始拼。 要孩子?徐妃有太多方法徐徐图之,徐尚书何必如此心急? 进宝和杨二上青楼,还羞辱的林文渊——不,重要的不是青楼,是林文渊。 林文渊下狱了,这事儿一定会牵扯徐尚书。牵扯的很要紧,徐尚书才急著让徐妃抢孩子,好稳稳脚跟。 进宝呢?他没听永善的威胁,和杨二是一条船上的。 这艷闻,有七分假,是他在向自己传消息! 春儿拍拍那封信,慢条斯理的折起来,嘴角掛上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小主就为这个?” 江才人呆坐著,脸色煞白。她苦笑一声。 “我进宫,不曾有过一件自己的东西。又有什么意思?” 春儿把信塞进自己袖子里,江才人动了动,没吭声。 “小主何不假装答应?小殿下发动,少说还有十五日。” “十五日,足够事情掉个个儿。” 江才人看著她,像不认识她似的。春儿没再说话,只是把箱子合上,砰的一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您且待著。” 第206章 回宫 春儿一身小太监的衣裳,跑过长街。 她弓著腰,把脸埋进灰蓝的领口里,沿著墙根快快走。 不能大摇大摆,她还在躲著永善。 一队修缮殿宇的队伍吵吵嚷嚷地经过。这几日落了雪,有些宫殿年久失修,有塌了角的,有漏了水的,內务府忙得脚不沾地。 春儿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擦过去,没人注意她。 像她这样的宫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由头,涌到午门內的长街上。谁都知道,今日有外派钦差回京,要先经这条长街,再往皇极殿行礼。 长街两侧站著侍卫,铁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没人敢越过他们连成的那条线,但也没人肯走。 有人爬上城楼侧畔的廊台,缩著脖子往下看,侍卫抬头瞧了一眼,没吭声。有人借著差事,大喇喇站在侍卫身后,做出一副等著出门的架势,被赶了两步,又蹭回来。 春儿缩在人群里,弓著身,把脸埋进领口。她从一个缝隙挤到另一个缝隙,像一尾逆著水流的灰鱼。有人推她,她也不恼,侧过身,从那人胳膊底下钻过去。蹭到最靠近城门楼的地方,站定了。 青石板路上的雪跡被扫得乾乾净净,石面泛著湿漉漉的光。 她呼出一口气,踮起脚,伸著脖子,往城门洞那头看。 远远的,马蹄声和仪仗声混在一起,从长街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门洞那边显出一队影子,各式图案的旌旗晃动著。他们在午门外下马,门口的仪官却上前两步,把前头两人又扶回马背上。 马蹄声穿过黑洞洞的城门洞,像从另一个世界踏过来。 然后,被阳光照亮。 春儿眼里再没有其他。 他瘦了。 枣红的礼袍,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冷的光,像冬日结冰的河面底下还淌著水。 他的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去,慢慢的,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找。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春儿踮著脚,把脸又仰高一点,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划过去。 没停,过去了。 春儿说不清自己是鬆了口气,还是心里空了一块。她咬咬唇,一定是今天这身太监衣裳把她偽装的太好。 更近了,她看著他骑马从面前过去,影子投在地上,从人群的缝隙里缓缓穿过,像一片稳稳的云。 擦过去的时候,春儿闻到一阵尘土和雪水的味道,有一丝淡淡的,他身上那种暖洋洋的气味。 她胸膛里狂跳的东西安安稳稳落下来。 总归,回来了。 进宝后头跟著个骑马的汉子,鎧甲裹著魁梧的身型,马在他胯下好似孩童的玩具。五官看著与贵妃肖似,面色绷得平整。春儿多看了一眼,这就是杨二將军。和进宝上过青楼的那个。 进宝不会自己想著去,一定是他带著。 她收回目光,没再看那汉子。 队伍继续往前。她隨著人群小跑著,直到他们也下马,进了奉天门。 礼乐声在那道门里响起,沉沉地压过整条长街,人影再也看不见了。 旁边一个小宫女压低声音:“这进宝公公,如今竟然能在宫里骑马,真威风。” 另一个接话:“人往高处走唄。如今跟咱们,可不是一样的人了。” 春儿听了这话,心里先是一紧,隨即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他变了吗?和自己不一样了吗?地上明明是青石板,春儿却突然觉得有些发软。 她不愿再想,只压著嗓门,粗声粗气地说:“这就叫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语气里有些故意露出来的得意。 那小宫女侧头看了看这个瘦小的公公,噗嗤笑了:“那你也学学进宝公公,当你们太监里第二个状元。” 旁边一个陌生的小太监也凑过来:“誒,你看我行不行?我当第三个状元。” 几个人低低笑了一阵。 北风颳过来,却不刺人。 春儿把手揣进袖子里。袖口里头,有个圆润润的草编小元宝,她用手指摸了摸,草叶的纹理一层层磨过指尖。 他没看见她。 她把袖口里的小元宝又摸了摸。风又吹了一阵,凉里头带著股清冽的甜,是雪化的味道。 他回来了。 ———— 进宝翻身下马,膝盖磕在砖地上,半跪著把韁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太监。 直起身的时候,他看见太子站在最前面。 太子的脸上掛著笑,那温温的,像极为妥帖的一层壳。壳底下是什么,进宝不想知道。 “起来。”太子的手伸出来,在他胳膊上方悬了悬,没碰著,“这次你功不可没,新政很快就要推开了。” 进宝没说话,只把脊背一弯,那个弧度他练了很多年,不用想就能弯下去。 他没照著那信干,太子怕是已对他起了別样的念头。 这次回来,杨家这边肯让自己借几分力?自己走之前,让福子撒下的网,能有收穫吗? 进宝不知道,只把腰弯的更低,声音又染上那层油滑:“不过代殿下跑腿,折煞奴婢了。” 太子没说话,那笑还像是贴的。 杨二从后头大步赶上来,鎧甲哗啦啦响。 他先扫了进宝一眼,又往地上一跪,砖都震了一下:“川东参將杨二,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的笑顿了顿,像裂了一条细细的缝:“杨二將军果然英武不凡,是个能干的。” 杨二眼神乾净,只朗声说:“都靠宝大人帮衬。” 太子的目光从杨二身上滑到进宝身上,停了一瞬。 进宝的后背自己绷紧了。 “等你回东宫,”太子慢悠悠说,像是在说一件已定的事,“掌印的典璽局郎,孤给你留著。不枉费將军这句宝大人。” 进宝又跪下了:“殿下抬爱,奴婢……受之有愧。” 太子看著他,那个刚刚还直挺挺的人跪在地上,缩成一团。 他嘴角的笑上扬了一点,锦袍下的手指勾了勾。 人回来了,就跑不出他的掌心。母后手里,还握著那个宫女。人在外头和回来了,又是两种握法。 “日子还长。”太子顿了顿,“当不得,就慢慢学著当得。” 杨二没听懂,歪著头想了想,放弃了:“殿下,我们几时进去?” 太子怔了怔。眼里有一点被冒犯的东西,但很快被那层壳似的笑盖住了。 “走吧。” ———— 皇极殿里,百官的朝服在烛火下像一片暗色的海。 进宝跪在那片海的前面。 皇上先说了太子,赏了。又说了杨二,留京当差。 最后,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著一种不急不慢的重量。 “太监进宝……去內官监,任总理太监,从四品。总理新政钱粮稽核,向朕匯报。”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 然后,像一张拉满的弓缓缓卸了力,一寸寸松下去。 从四品,比东宫的品级低。但那是內官监——核查新政钱粮,直接向皇上匯报。 更重要的是,他从东宫那摊浑水里抽出来了。他不用再去考虑怎么腾挪,怎么计算。 他伏下去,砖地冰凉,一丝潮气渗进额头里。 “奴婢……谢陛下圣恩。” 太子向前走了一步:“父皇!进宝去內官监,儿臣那边,就没妥帖的人了。” 皇上的声音还是不急不慢的,但话里的重量变了:“伺候人的多的是,做事的少。让你的人歷练一下,不是坏事。” 停了停。 “你是太子,不要只想著自己私下那点事儿。” 太子退回去。进宝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太子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脊背上,像一根针,不扎进来,就那么悬著。 他仿若未觉。 起身的时候,眼角扫见徐尚书。他站在原地,面色灰败,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纸。 皇上最后说了林文渊的事,夷三族。户部徐尚书,失察酿祸,降为侍郎。 徐尚书跪下去,额头贴著砖,半天没起来。 进宝从后头看著,那个脊背在轻轻发抖。 ———— 朝会散了。 皇极门的门槛一迈出来,进宝就像鱼鉤上的饵——蓝的、绿的、石青的褂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日光下晃成一片。 “宝大人,恭喜恭喜。” “前程似锦啊宝大人。” 进宝脸上掛著笑,嘴里说著该说的话,一句句应付过去。 笑声还没落,人群忽然静了。 像风过水麵,涟漪从中间往外盪,那些蓝蓝绿绿的褂子自动让开一条路。 太子走过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大臣们低眉垂首,远远退到两旁。 进宝站在原地,没退,也没迎。 太子站定,目光从他身上缓缓划过,像在重新掂量一件东西。 “进宝公公,”太子说,“风箏得再高,还是得回握绳的人手里,对吗?” 进宝没有接话。 他跪下去,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额头触地,没急著起来。 砖地的凉意又从额头渗进来,和刚才在殿里一样。 “奴婢在外头见见世面,”他的声音闷在地上,“过两年回来,殿下用著也顺手。” 远处的大臣们窃窃私语著什么,听不清。 太子没说话。 进宝看著地面上的砖缝。缝里有干了的泥,细细的一条线,从手边一直延伸到太子脚下。 他听见太子拂袖的声音,在那些嗡嗡的私语里,很清晰。 脚步声远了,他没有动。 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慢慢直起身。 膝盖有点僵。他用手撑著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 一下,两下。 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又落下去。 第207章 伤了 东宫值房。 一个面生的太监站在进宝旁边,笑得殷勤,手上已经把案上的笔架收进匣子里了。 “德子呢?”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德子公公,您走后没多久,就让太子打发了。我是皇后娘娘调过来的,叫罗衣。” 进宝“嗯”了一声,伸手把镇纸从他手里拿过来——墨竹做的,裂了一条缝。 “这个不急著收。” 罗衣笑了笑,没再动。 “罗衣公公,”进宝声音很平,“我往后要在內官监当差,东宫这边,怕是要您多费心了。还有,我收拾东西不喜欢人沾手。” 罗衣看著他,顿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笑比刚才真了些。 “那您先忙。”他退出去。 门关上,进宝站著没动,听脚步声远了,才蹲下身,掀开东边墙角那块活砖。 底下压著一沓纸,他快速翻了翻。太子的手书、几封夹了暗语的条子。 这是他让福子留意收著的,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攒在一起,就有了一些分量。 他把那沓纸收进怀里,拍了拍衣裳,站起来。 门外响起一道压著的声音。 “进宝公公——” 正是福子。 进宝把门推开一条缝,福子一侧身,闪进来。 “您总算回来了,春儿姑娘……前几日出了事。” 进宝的手停在门框上。 “五皇子从坤寧宫把人抓了,打了三十板,浑身是血。”福子咽了咽,“听说是,捡了东西不交。” 进宝没动,过了一会儿,他问:“还活著?” “活著。” 他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福子:“路过彰德府,想著你家在那儿,看了一眼。家里什么都好。” 福子接过来,手指捏著信,嘴唇动了动。 进宝已经转身,推门出去了。 ———— 下午,承乾殿值房。 春儿站在彩霞身边,手里还揉著她肩上的穴位。沈太医在旁边不声不响,低头收拾配药的碗,彩霞的嗓子刚让针过一遍,呼吸声比前几日平顺些。 外头院子里吵吵嚷嚷,內务府的人来了,说是检查屋顶。这几日落雪化水,有几处渗了,要赶在天黑前看好。 春儿没在意,彩霞这两能含含糊糊发出几个音,虽不成字,但比之前的“啊啊”声多了点形状。春儿一边捏一边说:“再忍忍,快好了。” 彩霞忽然“啊——呀——”叫了两声,尖得不像她。 春儿抬头,顺著彩霞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站著一个工匠,灰扑扑的短褐,脸上糊著泥灰,看不清长相。他手里提著一捆麻绳,站在那儿,像迷了路。 彩霞还在叫,那工匠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转身要走。 春儿的心跳顿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身体已经站起来了。 “等一下。” 她拦了拦要起身的沈太医,自己冲了出去。 那工匠走得快,已经快到月门了。 “等一下!” 他没停。 “——您等一下。” 他停了。 站在月门底下,背对著她。灰扑扑的短褐,后领口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里衣。他微微侧了一下头,没转过来。 春儿走近两步,一臂的距离。 她看见他右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痣。 “您……”她的声音哑了,“您怎么来了。” 进宝转过身来。 脸上糊著灰,眉毛都变了顏色。但那双眼睛没变,黑黝黝的,很冷、很安静。 春儿张了张嘴,想说她今早去长街看他了,说她为他高兴,说在坤寧宫的事。还想说,她想他。 什么都没说出来。 进宝也没说话。 两个人隔著两步,谁也不开口。外头院子里有人搬梯子,有人喊“这边这边”。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小会儿。进宝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听说你伤了。” 春儿接过来,瓶身温热,是他的体温。 “这药,拿温水——” “拿温水细细化开,趁著没凉涂。”春儿接上,声音有点哽。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眶红了,但嘴角往上弯著。 进宝嘴角微微一动,没笑出来,但眼里的冰化了些。 彩霞不知什么时候也追了过来,远远地站著,又“啊啊”了两声。 春儿往后一看,又转回来看著进宝。她伸手,轻轻拽著他的袖口。 “您来。” 她把进宝往值房引。 进宝没说话,跟在她后面。 走了两步,春儿一抬头,彩霞还怔怔看著。她忙鬆开手,耳朵尖红了一点。 春儿加快了些,没回头。 进宝的脚步声在后头跟著,一下,一下。 第208章 春山的影子 门一关,彩霞把门栓推上,转过身盯著进宝,眼睛转了转,又看看春儿。 进宝站在屋子中间。 沈鹤云坐在椅子上,茶已经喝了一半,药箱收拾好了搁在脚边。 他看了一眼进来的人,短褐、补丁,脸上糊著灰。他没起身,也没问,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进宝的目光从沈鹤云的绿袍子上收回来,偏头看春儿。 “这位是?” 春儿拉出旁边一把椅子,拖到进宝跟前,椅子磕在桌腿上,慌乱的一声响。她没应声。 沈鹤云把茶盏放下,先开了口:“在下沈鹤云,您是……进宝公公?” 进宝没看他,还是看著春儿,声音不严厉,像隨口问的:“你让他来给你治伤的?” 春儿脖子上的汗毛竖起来,赶紧摇头:“没、没有,是彩霞伤了嗓子,沈大人教我,我给彩霞针灸。” 进宝慢慢坐下,隔著一张小桌,正好在沈鹤云右手边。 春儿低著头,蹭了蹭脚尖。 “坤寧宫……”她的声音闷闷的,“永善把我扣下了。” 她没说下去,手指攥著衣角。 “是沈大人,让五皇子来救我。” 进宝挑起眉,眉梢跳了几下。 “还有江才人……他也帮了。”她顿了顿,“沈大人,人很好,他……” 春儿停住,像咬到了舌头。周遭的气温忽然冷了下来。 她伸手去拿茶壶,要给进宝倒茶,壶嘴对著杯口抖,半天没倒进去。 沈鹤云伸手,隨手般把茶壶从她手里接过来,稳稳倒了一杯,递到她面前。 春儿看了进宝一眼,进宝脸上沉沉的。 “多谢沈太医照看这丫头。”进宝说著感谢的话,声音冷的像石头。 “举手之劳。”沈太医说,手里还握著那个茶壶,灰粗瓷的,被人用多了,顶盖一圈磨的发亮,“春儿姑娘聪明,学什么都快。” “她一向聪明。”进宝说,声音陡然尖了些。 沈太医抬起头,看了春儿一眼。她低头揉著袖口,没看他。 “是。”沈太医说,声音很轻,“所以,她该被人好好照顾。” 屋里静了一瞬。春儿猛的抬头,没看沈鹤云,看的是进宝。进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沈鹤云站起来,背上药箱。 “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春儿一眼,“那本针灸册子,有不懂的来问我。” 春儿没说话,沈鹤云走了,彩霞一步三回头的送出去。 门关上,春儿站在那儿,手还攥著衣角。 过了会儿,又转身去把门栓紧,手有点抖,又站回来,垂著头。 进宝坐在椅子上。 茶凉了,他端著没喝。窗外的光暗了一截。 “沈太医人不错。” 春儿愣了一下,抬起头。进宝没看她,盯著手里的茶盏,像在研究那上面的纹路。 “沈家的旁支?家世好,医术好,人也温和。” 他的声音很平,像没有风的水面。 水面黑洞洞的,底下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想——承乾殿到太医院,过了仁祥门一拐就是筒子河,河很深。人掉下去,再坠两块石头,神仙也救不了。 可他听见自己说:“比跟著我强。”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风呜呜吹了一阵,春儿整个人跟著皱起来。 “不是,不是……”她说不清要解释什么,只知道又疼又酸。 是她不好,是她让进宝这样去想。 春儿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不是的……对不起。” 进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泡久了,太苦,他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对不起?”他轻轻重复,把茶盏放下,“你是不是……” 是不是已经不要跟著我了,这句话没说出来。 “沈太医是好人,他帮我,”春儿打断他,声音有点急,“可他……” 她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说。进宝看著她,等著。 “他不是您。”她说。 这四个字落下来,很轻。 进宝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再怎么好,也不是您。”春儿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找他,是因为他这个人……愿意帮我一些……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 进宝没说话。他看著她低下去的头顶,看著她攥紧的衣角,看著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他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瘦了。”他说。 春儿抬起头,鼻子一酸。“您也是。” “伤,要紧吗?”进宝声音有点哽。 “不要紧,都是假的。”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来,屋里没点灯,灰濛濛的。春儿走过去,拿了个小兀子,坐在进宝脚边,没说话,慢慢的靠上去。 进宝伸手挡了挡,声音哑的厉害:“衣裳脏。” 春儿反手牵住他的指尖,盯著看了一会儿。 进宝的手指蜷了蜷,像被什么有形状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像什么样子。”他轻斥,又把手抽出来。 春儿抿嘴笑了笑,多不好意思似的:“白日,我在午门街上看见您骑马。风雀说,骑马久了,腿酸胀的厉害,我给您捏捏,成吗。” 进宝心里一动,白天,她来过。 春儿又伸手,进宝没再挡。 葱似的手指按上进宝小腿,隔著衣裳,力道一点点渗进来。 进宝闷闷的哼出一声,接著又吞下去。春儿的力道又轻了些。 没人再说话。 皂角的气味、果木的薰香,春儿身上的味道轻轻把他托住。小腿上的手指一下一下,规矩的只在那一片。 进宝没去分辨那是什么感觉。疲倦先涌上来,然后是一层安心。像胎儿蜷在母腹里。 他还想问一问的,问怎么认识沈鹤云的?问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可是这些话都在迅速下沉,沉进一片不知名的,安稳的黑暗里。 进宝靠著椅背,沉沉睡了过去。 春儿又按了一会儿,侧著头听了听。 进宝的呼吸均匀绵长。外头静悄悄的,工匠们早就走了,似乎没人注意少了一个人。 春儿站起来,盯著进宝睡著的样子。睫毛盖下来,遮住平时那双总带著锋利的眼睛。 脸上抹的灰泥已经干了,龟裂的贴在脸上,像本就长在那里。 她轻轻抚了抚进宝眉心,没醒。又弯下腰,手撑著椅背,轻轻把唇印上进宝乾裂的唇,顿住了。 马背上的进宝,人人都惊嘆的进宝,此刻被收在春儿的影子里,很小。 春儿轻舔了下他乾裂的唇。 不带多少情慾,只是一只兽想舔另一只的伤口。 直到,那唇上覆上一层莹润的水光。 春儿看了看,笑了。 第209章 一晌贪欢 那灯笼点燃了,火苗被压的很细,颤颤的,只照亮床头一小片。 进宝还在椅子上睡著,身前搭了一件春儿的棉衣裳,他这边不太亮,沉在一片温和的昏黄色里。呼吸一起一伏。 春儿在灯笼的光亮旁翻著一本册子,动作很轻,不是沈太医给的那本。封面上没有字,只有细密的暗红色缠枝纹。 是先前永善送来,让她“学著”的。 她看著,不自觉的咬了咬嘴唇,把书侧过去,像是不想再看,却从侧面又偷偷瞧。 灯光照在她脸上,光晕下,红透了。 春儿又从书上移开,盯著进宝垂在扶手边的手。苍白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 她正细细看著,那手指忽然抽了几下。 进宝的呼吸忽然变了。 不是醒了,是別的什么。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翕动著,像要喊什么,又没出声。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撞,一只手攥紧了扶手,攥地泛白。 春儿把那本书胡乱塞进枕头下,又把枕头按平。 两步跨过去,把那只攥著扶手的手抽出来,双手拢住。那手还抽动著,汗湿了,却很烫。 他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著,挣不脱。喉头滚了一下,闷闷的一声,从嗓子深处挤出来,不成调子。不是疼,是別的什么。春儿说不清。 她轻轻唤:“乾爹。” 没醒,呜咽的调子却更重。春儿垂下睫毛,看了看掌心里的手指,安抚似的,轻轻揉了揉。 “乾爹——”声音稍微大了点。 进宝抖了一阵,又像被什么蛰了,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空的,像还没从梦里回来。他还喘著气,看见春儿,愣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掀开自己身上盖的棉衣裳,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春儿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只知道他的脸白了一层,像被人抽走了血。 他站起来,把手从春儿手里抽开,动作很急,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倒。 “做噩梦了?”春儿也站起来。 进宝没看她,肩膀绷著,像在忍什么。 “乾爹……”春儿伸手去拉他袖子。 他微微一侧,躲开了。不是躲她,是躲那只手。 “我走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进宝迈了两步,春儿的手又拉住他衣角。 “喝口茶再走……好不好?”她的声音轻到极致,不像在留他,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进宝没动。 春儿走过去,拿起茶壶,倒了一盏,热气蒸上来。 她没把茶盏递过去,只是放在桌角。 “我还有事,想问问您,”她说,声音还是轻轻的,“成吗?” 进宝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坐回椅子上。 没看她。 茶烟往上蒸腾,氤氳开小小一片。 他端起来喝一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徐尚书,现下如何?”春儿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进宝看她一眼,那眼睛底下沸腾的东西平静了些。 “降职,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了。” 春儿没立刻接话。她站起来,绕过桌角,坐回进宝脚边的小兀子上。往他膝边凑了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那口气散开,软软的,拂在他膝边。他的腿不自觉地併拢了些。 “您真厉害。”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 进宝喉头滚了一下:“一时的,等徐家缓过劲儿,还是要跳出来。” 春儿又凑近了些,脸颊几乎蹭到他的膝盖。进宝腿蹭了蹭,几不可察的往旁边一偏。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还好衣裳厚,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已经没有男人那些东西,那些梦,那些充了气又被戳破的感觉,那些像落水狗一样滴下来的东西,怪的让人头皮发麻。 他怕春儿看见。 进宝盯著自己的膝盖发了会儿呆。 “我也许,能帮上乾爹的忙呢。” 那张脸又笑盈盈的凑过来,贴在他的膝上。他躲了躲,没躲开。 她的眼睛只是望著他,好像再装不下其他。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进宝声音有些紧:“怎么?” 春儿勾勾手,眼睛狡黠一闪。进宝像被什么勾了魂儿,腰自己弯下来。头也凑上去。 春儿吐出来的气温暖潮湿,擦著他的耳廓。“江才人、靖远伯、买官……孩子”,这些字飘飘悠悠的擦进进宝的耳朵,又变成一块冰凉的铅石。 进宝听著。眉头慢慢皱起来,又鬆开。 “知道跟谁买的吗?”他问。 “江南的盐商。”春儿说,“倒了几道手。新政推下去,他们手里有买读书名额的门路,一来二去,就成了买官。” 进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但春儿觉得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像是惊讶,像是讚许。她脖子动了动,头扬的更高些。 “有打算了?”他问。 “这是新政底下出了岔子,得瞒住。”春儿说,“真让徐家说出去,会牵扯您。” 春儿笑了一下:“还会牵扯更多人,想瞒这事儿的,不只有我们。” 进宝没接话。 “徐妃一倒,徐尚书就断了一条根。”春儿看著他,“也更好拔出来了。” 进宝看著她。她仰著脸,眼睛亮亮的,里头映著桌角破灯笼的光。他伸出手,揉揉她的头顶。 春儿愣住了。 那只手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只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出去一趟,”进宝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些,“你倒变灵透了。” 春儿抿了抿嘴,耳朵尖红了。 “乾爹教得好。”她说,声音脆脆的。 进宝看著她。那目光里有满意,也带著一丝试探,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他想问,“自己想的,还是有別人教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行事仔细些,”他说,“后头要找我,就在內官监西侧墙边放三颗小石子儿。” 春儿点点头。 进宝站起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沈鹤云,”他声音有些沉,“不可搅得太深。他们那样的人,真要动你,咱扛不住。” 春儿站在那儿,没动。 门开了,凉颼颼的风灌进来。进宝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才迈出去。褐色短打的身影没入廊下的暗处,像一个夜归的工匠。 春儿站著,手还攥著衣角。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坐下来,坐在进宝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 空气里还残留著一点陌生的,甜腻的气息,带著进宝身上那种暖融融的味道。她用力嗅了嗅,又想起刚才他侧过去的膝盖,嘴角勾了勾。 椅子上那点温度淡得快没了。她把手覆上去,没动。 第210章 撞破 承乾殿,值房。 炭盆燃得正旺,果木香混著热气,一掀帘就扑一脸。 沈鹤云借著窗外的天光,偏著头看彩霞的嗓子。彩霞张著嘴,乖乖地一动不动。 他看了片刻,直起身,语气里带了一丝笑。 “彩霞姑娘底子不错,大好了。”他把银针收进布包,声音不紧不慢,“最近粥里可添些碎肉末,慢慢来。” 春儿笑著点点头,又看了彩霞一眼。彩霞还张著嘴,眼神直直的,像在等下一句嘱咐。 “去看看小主的药煎好了没有。”春儿说。 彩霞这才把嘴巴闭上,哑哑地“哎”了一声,脸似是微微红了,掀帘出去。 值房里安静下来。炭盆里一声轻响,又沉下去。 沈鹤云收拾好药箱,从袖中摸出一方淡蓝色帕子,放在桌上,往春儿那边推了推。 “上次永驍拿走的,我要回来了。” 帕子洗得乾净柔软,叠得整整齐齐。春儿看了一眼,没接。 “他是不是嚇到你了?”沈鹤云的声音软下来,“永驍没什么坏心,就是性子直。我替他赔个罪。” 春儿没吭声。炉火映在她颊上,薄薄一层暖色,睫毛低垂著,像蝴蝶合了翅。 “沈大人,您救我,我感激不尽。可……” 她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 “奴婢这样的人,承受不起。” 沈鹤云看她片刻,目光移开,落在炭盆上。果木烧久了,有一股淡淡的甜。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值房里只有你我,”他说,“不必自称奴婢。” 春儿抿紧了唇,头皮一阵麻。 “我没什么大志向,”沈鹤云目光落在她脸上,“就想护住一个人,安稳过一辈子。” 春儿声音低低的:“会有很多好姑娘愿意。” 沈鹤云点点头。 “我知道。”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也早就想好了答案。 “可我还是想问,”他看著春儿,“你呢?” 春儿的手指蜷了一下。 炭盆里的火跳了跳,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冷风裹著腊梅的香气闯进来,又被暖气压下去。 他没有提进宝,像本就不值一提。 春儿抿了抿唇,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不痛快,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小主这两日怏怏的,”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您能不能去看看。” 沈鹤云看她。 那目光很静,像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岔开话题。 他没追问。 “好。” 他起身,春儿先一步掀帘。冷风灌进来,他经过她身边时顿一顿。 没说话。 帘子在身后合拢。炭盆里的火又跳了一下,那方淡蓝帕子还搁在桌上,安安静静的。 ———— 春儿走在前头,沈鹤云跟在后头。 东偏殿帘子还没掀开,里头的声音先透出来。 “……这以后可是我的孩子,妹妹要注意身子。” 春儿脚步一顿,转身把沈鹤云往廊柱后一推,自己垂手站好。 帘子掀开,徐妃走出来,身后跟著两个宫女。她脸色有些灰白,但神情依旧倨傲,赤金步摇一摇一晃,像在丈量整座宫殿。 她瞥了春儿一眼,嗤笑一声,走了。 直到徐妃的身影走出院门,沈鹤云才从廊柱后面出来,问似的看看春儿。 春儿没看他,只低低说:“走吧。” ———— 进了侧殿,先扑过来的是一层厚厚的药味儿。 江才人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整个人懨懨的,像霜打过的叶子。 沈鹤云垫著帕子,搭在她腕上。他眉头皱了皱,又鬆开,没多问,开方递给春儿。 出了殿门,他才將声音压低了:“江才人……怎么回事?更坏了。” 春儿嘆口气,摇摇头,没说话。 沈鹤云看著她。 春儿手指揉著袖口,揉了一会儿,才闷闷地挤出一句:“家里……出了事。” “怎么?” 春儿咬著唇,半晌,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徐尚书……拿靖远伯府买官的把柄威胁小主。” 沈鹤云眉头动了一下。 春儿看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倏忽又抽回去。 她还捻著袖口,声音低下去:“他手里好像还有旁人的,只是看我们小主怀孕,最先对付小主……” 她忽然停住了,像咬到了舌头。 “沈大人,”她眉头微微蹙起,眼里包了一层水色,“您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沈鹤云没答,反问:“这话你还跟谁说过?” 春儿想了想:“彩霞伤著,进宝公公有他的事忙……也就跟您说了。” 沈鹤云没接话,侧过头去看院里。几株腊梅枝上还有些残雪,残花零散的开在枝头。 “那些……买官的是些旁支子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这事儿要捅出去,他们少说也是充军。” 沈鹤云没接话。 廊下忽然很静。腊梅的影子映在他半边脸上,碎碎的,像什么裂开了。 他自己就是旁支。 春儿没看他,低著头,像在等他的回答。 过了很久,沈鹤云说:“我不会说的。” 春儿抬起头,身子鬆了三分,脸上映出一点笑:“哎,多谢沈大人。” ———— 入了夜,值房桌上的灯芯矮矮的,光晕缩成小小一团,只照亮榻边一小片。彩霞趴在枕上,露出瘦削的肩背。 “沈太医走后,小主忙进了两碗粥呢。”她声音哑哑的,带著笑。 春儿的手指按在她脊背上,轻轻落针。 “嘘,沈太医说,不能一直用嗓。” 彩霞不说话了,偏过头看她,抿嘴笑了笑。 半晌,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姐……沈太医会去找皇后说吗?” 春儿没回答。 她看著桌上那方淡蓝色的帕子。边角压著边角,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 “再如何生分,家族都是同气连枝。”她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又拿起一根针,在彩霞背上按了按。 彩霞没再问。 灯芯又矮了一截,光晕缩得更小了。 第211章 风向 今早的朝堂,进宝没去。 他坐在徐府不远处的茶楼上,临窗的位置。 桌上搁著一盏热茶,是今年的新茶,他喝了一口,只觉得烫,硬咽下去。手指在窗欞上一下一下敲。 街那头传来轿子落地的声音,敲击声一顿。 徐侍郎从轿子里被拖出来。两个小廝半架著,胳膊底下各塞进去一只肩膀,像抬一件站不住的口袋。 进了门,再没出来。 进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回尝出来了,甜的,连舌尖都跟著一紧。 那扇黑漆的大门闭得死紧。 是沈太师动了手,从这一刻起,那扇门里的事,不再由里头的人说了算。 他把茶盏中的茶水喝尽,再往下一看。 侧门热闹起来。马车一辆接一辆从里头挤出来,有急的、有慢的。 男人们探出窗子说著什么,女人们在帘子后面露出半截袖子。像是赶著去什么地方,又像只是急著离开这里。 进宝看了一会儿,把茶钱放在桌上,多搁了一角碎银。 正要走,又停住了。 街那头来了一顶轿子,抬得很快,落地时重重一下。 轿帘掀开,靖远伯被两个壮实的小廝带出来,一左一右,肩膀抵著肩膀,像怕他跑。 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 进宝七拐八拐,从一条窄巷子穿进去,又拐了两个弯,才看见那块摇晃的旌旗——前门客栈。 他闪进小小的门脸,掌柜在柜檯后面扒拉算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算盘声噼啪响得更急了。 进宝径直上了二楼,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呀地叫。 走廊尽头那间屋,门板有些斑驳了。他敲一下,门自己就开了条缝,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一股子潮霉气扑出来。 “谁?” 声音粗,压得很低。 进宝没答话,侧身挤进去。 窗子糊著泛黄的纸,只漏进来一片灰濛濛的光,照在桌角上。床边坐著个人,听见动静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搓两下。 灰濛濛的光落在他脸上。 半张脸都是乱蓬蓬的鬍子,像荒了许久的草,遮住了神色。只那双眼珠子亮的渗人。 是二牛。 进宝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他摊开,递过去。 二牛没接,眼睛先落上去,慢慢地看。 靖远伯府,某年某月,內官监修缮楼台殿宇,供的木料,芯子里全是水。 又某年某月,西北来的宝驹,送进宫就不精神,病的病,瘸的瘸,半年工夫,死得乾净。 进宝声音平静:“你去都察院,把这个递了。” 二牛抬起眼。那亮光里忽然多了点別的东西,像刀刃上凝了一层霜。 “做什么?”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会牵扯伯爷、连累小姐。” 进宝看著他,没动,也没躲。 “她害了你那么多弟兄,你还替她想?”声音冷里带著几分讥讽。 二牛低下头。屋里静得能听见那粒算盘珠子,隔著楼板,模糊地噼啪响著。 “小姐在宫里,”他终於开口,声音闷得像从胸腔子底下翻上来的,“不容易。” 进宝没接话。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东西,搁在桌上。 一粒青白色玉坠,系一截半褪色的红绳。 二牛拿起来,对著天光翻来覆去地看。 那玉坠子抖起来,光在上面一跳一跳,活了一样。 他认得。从前在府里,小姐衣裳领子底下藏著的,只偶尔弯腰的时候,才会露出来那么一小截。 进宝看著那双手,等到那抖终於缓下来,他才开口。 “她这会儿,正等这事救命呢,你想不想她活?。” 二牛没说话。他把玉坠子双手捧著,轻轻搁回桌上。像是怕搁重了,那东西会碎。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下烧著什么东西,又硬又烫。 “我去。” ———— 都察院接了状子,已是下午的事。又报进內官监,一路递上去,顺畅无阻。 第二日,进宝批了四个字:奉旨查办。 力透纸背。 差役先去靖远伯府。家眷们正坐著吃茶,扯著嗓子说去寻了哪家夫人帮忙,忽喇喇被赶出来,问话的拖走的,哭的嚷的,乱成一锅粥。 差役又浩浩荡荡转去徐府,靖远伯正在那儿“做客”。 徐侍郎颤巍巍迎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差役已经点头哈腰凑上前:“徐大人,靖远伯前头的採买御用出了岔子,事儿可不小,皇上让查的。” 话说得客气,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询问。 靖远伯被人从屋里拖出来,脸都白了。 徐侍郎站在廊下,沉著脸,往后退了几步。对差役说:“我不知情,只是近日无事,请他来喝酒。” 差役闻言作个揖,手上动作更不客气,靖远伯被扯得踉蹌。 他连声喊:“叫我儿子来!——不,找我女儿!她在宫里,她有龙裔,能保我!” 徐侍郎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晦气。” ———— 暮色西沉,进宝才骑马往回走。 他马控得松,身子隨著马步一顛一顛,靛色常服浸在夕光里,泛起一层温润的柔光,像刚从画上走下来。 他忽然想笑,如今真像掉了个个儿,从前他支使她,如今她一个想法,他就东奔西跑。 沈家动了,快得不像他认识的沈家,这在进宝意料之外。 他原打算从太子那头递些徐家的风声进去,如今看来,用不著了。春儿,到底生出了自己的根。 他扯扯嘴角,想笑,心底却慌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忽然踩不实了。 路过糕点摊,他勒住马,捡了几样。桂花的、山药的、枣泥儿的,油纸包好,抱在怀里骑上马。甜香味儿往鼻子里钻,沾了一身。 她应该……还会喜欢吧? 念头刚冒出来,眉头就皱上了。如今见一面多难,送几块糕就跑一趟,太不像话,也太招眼。 马又顛了一程,城墙在暮色里一寸寸逼近。他眉头慢慢鬆开,像终於给自己找到了台阶——靖远伯表面是抓了,实则护著,防徐家狗急跳墙。 这得告诉她,免得她瞎猜。这是正经事。 进宝低头看看怀里的糕点,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热著。进了城门,又拐去脂粉铺,拿了些瓶瓶罐罐,一股脑儿塞进怀里,瓷瓶贴著胸口,凉的。 马往前走,暮色往后退。怀里那些东西硌著他,硬的,凉的,反倒叫他觉得踏实。 第207章 针灸(上) 月亮扯著云朵藏起一半身子,檐角的兽头吞下半口薄光。 承乾殿门口,一个高挑的宫女低著头,细声细气地跟守门的小太监说话,要找彩霞。 她一身淡粉色宫装,在夜色里嫩生生的一截。袖子里摸出半角碎银,递过去,手指凉得像玉。 小太监接过银子,打量她一眼。脸生,眉眼倒像画上去的。 “怎么没见过你?” 那宫女没应声,头垂得更低了。月光落在她肩上,薄薄一层,像落了一小片霜。 旁边另一个小太监笑著打趣:“別问了,人家害羞呢。” 几个人低低笑了一阵。那宫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半边脸颊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頜,白得发冷。 彩霞出来看见那宫女,愣了一下,又凑上前去,一边说话一边往殿里走。 两个守门太监互相看了看,没吭声。 一路走到值房。彩霞轻轻把门推开,身子一侧,让人进去。 ———— 屋里,只角落一个黄泥小炉燃著。刚点了不久,上头的茶壶还没热开。 空气里有皂角的淡香,像雪水刚化开那会儿的气味。 春儿正低著头看一本小册子,眉头微微皱著,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又聚。听见门响,没抬头。 “彩霞,什么时辰了?” 没人应。 她这才转过脸来。 门口站著一个人。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那张脸照得通透,薄薄的脂粉,睫毛低垂,像庙里供著的菩萨,不说话,也不笑。 春儿盯著她的下巴,绷的紧紧的,又白又冷。 她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进宝没看春儿,伸手扯了扯领口,那件淡粉宫装的领口鬆了松,像解下一层箍。他深吸一口气,两步凑到桌前。 “在看什么?”声音沙沙的,带著点哑。他伸手去拿春儿手里的册子。 春儿没挣,由著拿走。 暖黄的灯照在纸页上,小册子上画著穴位经络,旁边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横平竖直。进宝皱了皱眉,扫了一眼封面。 “沈鹤云给的?” 春儿没说话,只是看著他,像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挪不开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进宝哼了一声,把册子丟回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几样瓶瓶罐罐,一样一样往春儿怀里塞。 “给你。” 春儿抱著那堆东西,没低头,还盯著他的脸。 进宝偏了偏头。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春儿眼睛里,亮汪汪的,一眨不眨。 他脸上慢慢热起来。 “看什么。”一声轻斥,却像是纸糊的冷,一戳就破。 春儿垂下眼,去看怀里那堆东西。过了片刻,眼神又飘上来,偷偷地,落在他身上。 进宝未穿过这样鲜嫩的衣裳。淡粉色的宫装把他衬得又白又润,像落进冬夜的一片桃花瓣,不合时宜,却好看得让人心里发软。 “您……特意给我带的?”春儿的声音脆亮亮,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进宝没应声,他坐下来,自顾自倒了一杯水,低头看著杯里的水纹。 “靖远伯全府人被拿,是故意弄出来的。” 春儿眉眼弯弯,有些提前勘破的兴奋:“白日小主嚇坏了,我说,定是您在保护伯爷和夫人呢。” 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就像五皇子从坤寧宫里捞我一样。” 进宝看她一眼。春儿没躲,安安静静地接著他的目光。 屋里一时很静。小泥炉上的水咕嘟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进宝轻轻点了点,仰头慢慢喝尽了茶盏里的水。 温的,没什么味道。他站起来,脚尖一动,像是要走。 春儿的声音又响起来,急了些:“如今您亲口说了,我才算真放心。不然明儿,我还得找您呢。” 进宝脚步顿了顿,转了个弯。他拿起桌上的小册子,翻了两页,扫了一眼上头几笔小小的標註:“给彩霞扎的是关元气海?” 春儿点点头。 “这两日刚换的穴位点,沈太医嘱咐的。” 进宝挑了下眉,没说什么。他推了推那包糕点:“尝尝。” 春儿打开纸包,捏出一块来,另一只手虚虚托著送到嘴边。 进宝安静地看著,一小口、又一小口。 一块吃完,春儿脸颊红扑扑的,像刚喝了酒。 “好吃。” “你看你,总是贪吃甜腻的。”进宝语气里带了点笑,像是笨手笨脚的猎物终於落进陷阱,“我知道几个健脾胃的针法,教教你?” 春儿摸了摸唇角残留的糕点细渣,覷著进宝的神色,慢慢点了点头。 进宝真切地扯开嘴角。月光底下,他唇上的胭脂莹莹亮著。 春儿耳尖倏地红了,低下头去。 小泥炉上的水壶终於热起来,丝丝地冒著热气。屋里蒸起一股薄薄的水汽,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得模糊了,又拢到一起。 第208章 针灸(下) 月光移了几寸。 屋里暖了,黄泥炉上的水汽一缕一缕地散开,把灯焰搅得发晕。 春儿窝在椅子里,衣裳松鬆散散地垂著。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皮肤上,白润润的,像上好的瓷胎里点了灯,透出一层淡淡的柔光。 进宝蹲下来。 他没急著动手,先看了春儿一眼。春儿低垂著头,髮丝的影子在腹部半掩的衣料上晃。 进宝伸出手,贴上去。 掌心底下是软的、滑的。像春天河面缓缓流动的水。那层细滑的皮肉碰到他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像一朵花被热气熏开了。 进宝的神色很认真。他把银针拈在指尖,凑近了看,针尖在灯下闪了一闪。 “这里,”他说,声音低低的,“中脘穴。胃胀的时候,这里是关键。” 针尖抵上去,轻轻一捻。 春儿闷哼了一声。一股酸涨的感觉从那一点炸开,像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漫,漫过肚腹,漫过腰脊,漫到四肢末梢,整个人都跟著发软。 进宝蹲著的身子微微前倾,头上的珠花簪子晃了晃。簪头两颗红珠子,在灯下莹莹地亮,像是比方才更红了些,更涨了些,涨得要滴下来什么。 春儿把脸转开些,声音闷闷的:“以前……您怎么不会这些。” 进宝又拈起一根针,手指按在她腿內,寻了寻位置。针尖抵上血海穴,慢慢捻进去。 “现在,”他说,“会了。” 针又转了一下,比方才重了些。 春儿一颤,低低地“啊”了一声,伸手去挡。 进宝挡开她的手,掌心按在她膝盖上,微微用了些力。他的手很凉,按在温热的皮肤上,像冬天的石头压住了春水。 声音低下来,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沙沙的:“乖些,沈大人有没有说,针灸的时候,不能动。” 顿了顿。 “把你那爪子,背过去。” 春儿的耳根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颈。她细细地喘了一阵,慢慢把手背到身后。 空气里漫起一股甜腻的香气,不知是炉上煮的什么,还是別的。 进宝笑了。他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她嘴里,不让她咬,只鬆鬆地衔著。 “真是水做的丫头,”他说,语气里带著笑,又像是嘆,“针灸也能这样。” 春儿轻轻含著糕,闭上了眼。 进宝借著月光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些杖责的痕跡,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留下浅浅的灰印子,像雪地上快要化尽的足跡。 他看了一会儿,手指摩挲上去,怜惜的、轻柔的。 然后他又捻起一根针,最细的那一根。针尖颤巍巍地凑上去。 春儿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她反而往前送了送。身子弯过来,弯过来,像一张弓被慢慢拉满,像一截柳枝被风压到了最勉强的样子。把自己折成一个姿势,送到那根针尖底下。 针探进去了。 细细的疼,密密麻麻的酸,痒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钻得人浑身发虚。 春儿的小腿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脚背蹭到进宝粉色宫装的下摆。 进宝“嘶”了一声,躲了躲,又慢慢靠回来。没有再去管那只踩著绣鞋的、四处乱晃的足。 他闭上眼。 脸上的红压了压,没压住。从颧骨漫到耳根,从耳根漫到脖颈。手底下不轻不重地揉著,像是安抚,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院子里不知哪棵腊梅,又飘了几瓣花瓣下来。花芯子一抖,溢出一股浓香,从窗缝里钻进来,和屋里皂角清气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春儿嘴里衔著的糕点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来,落在衣襟上,滚了滚,又落在地上。没人去捡,她的眼神空茫茫的,落在半空中,落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进宝不轻不重地拍了她脸颊一下。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姑娘,说,你是谁?” “……春儿。” “我是谁?” “……进宝。” 进宝手上用了几分力气。 “还有呢?” 春儿的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宋进爹爹。” 进宝的动作又快了几分。那根最细的针颤巍巍地抖著,好不可怜。 “还有呢?” 春儿的眼角溢出一滴泪。亮晶晶的,顺著脸颊慢慢淌下来,掛在腮边,像一颗没落地的露水。 “……主子。” 进宝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隨即更快了。那双绣鞋乱晃起来,一下一下地擦过他的腿侧,擦过那道曾经结过冰的、隱秘的疤。 春儿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的眼睛半睁著,目光散散的,像月光碎在水面上,拢不住,捞不起来。 进宝盯著她,眼睛一眨不眨。手底下又加了几分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什么?” “……主子。” 进宝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弓被拉到了满弦,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再多一分就要断了。 他闭上眼。 满满涨涨的气,从某个缺口慢慢地、慢慢地散逸出去,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茶壶嘴长长地叫了一声。 滚烫的水汽大股大股从壶口喷出,在灯下散成一片白雾。 雾里看什么都模糊了,灯也模糊了,人也模糊了,只有那股湿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扑在脖颈上,扑在所有裸露的皮肤上。 春儿软了下去。像一摊被雨淋过的春泥,软绵绵的,没了骨头,没了形状。 进宝托住她。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拢住她的脸。低下头,一寸一寸地,把那些痕跡吻去。 从眼角开始,那颗泪。然后唇角,然后脖颈,再往下。 进宝唇上点的胭脂更艷了,莹润一层。 茶壶的啸叫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著春儿喉间逸出的声音,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人。 小泥炉底下的炭火红了一红,又暗了一暗。 炉上的水在酝酿第二次沸腾。 夜还长。 月亮又从云后头探出来,试了试,洒了一地的薄光。 第209章 睡 春儿醒来的时候,身上还泛著酸。 针扎过的地方浅浅地刺著,像有什么东西留在里头,没拔乾净。 进宝臥在她身侧,卸了釵发,乌黑的头髮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呼吸匀匀,只眉心微微蹙著,像梦里也在防著什么。唇上还留著些胭脂,是那种褪了色的、淡淡的红。 春儿把脸埋近了些。 雪白的中衣里,散出一股陌生的暖香。不是皮肉的暖,也不是胭脂的甜,是另一种味道,从里头渗出来的,烫的、潮的,像深秋里捂了一夜的桂花,闷闷地往人鼻子里钻。 她眉头轻轻皱起来。 手指顿了顿,还是轻轻捏住了中衣下摆,往外抽了抽。 那点湿气散出来。进宝眉心的褶皱平了些,像被什么东西熨过了。 春儿悄悄把枕下那本册子往里推了点,指尖触到书页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本书上写著:“窍虽去,情至则润,色清而甜腥。” 她读的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不是读懂的,是看见的。进宝回来那天,他睡著做梦的时候,她就懂了。 那根紧绷的弦,那层薄薄的、含不住的潮气。 春儿垂著眼睛,把被子又掀开一些,手探进去。隔著薄薄的衣料,指尖落下去,轻轻地、慢慢地摩挲。 平的。 一条微凸的疤痕,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受了委屈似的,蜷在暗处,不声不响。 春儿的指尖停了一瞬。然后稍微用了点力,往里头扣了一下。 那层潮气又浓了一层。像深井里被搅动的暗水,无声无息地涨上来。 进宝哼了一声,从喉咙深处逸出来,含混的,不设防的,像梦里被什么东西追上了。 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睫毛颤颤地挣扎。 春儿猛地缩回手。 她把指尖攥进掌心,窝在枕头上,闭上眼。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怀疑枕边人能听见。 床上窸窣了一阵。被子动了动,一只手伸过来,摸摸她的脸颊。指腹是凉的,带著薄薄的茧,从颧骨滑到下頜,像在確认什么。 床板动了动,进宝下了床。春儿这才迷迷濛蒙地睁开眼。 进宝已经在套那件淡粉的宫装了,背对著她,头髮散在肩上,衣裳还没系好,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见她睁眼,动作顿了顿。 “吵醒了?” 春儿轻轻撑起身子,摇了摇头。脸上还有一层没褪乾净的红。 “没——” 她踩著鞋,略摇晃了两步,腿还是软的。上前替进宝系上宫装的扣子,又让他坐下,替他盘起乌黑的头髮,手指穿过髮丝,一下一下地拢。 “您这么穿,”她轻声说,“真好看。” 进宝没恼。他侧过脸,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眼尾还泛著一层薄红,像刚哭过,又像还没醒。 他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嗔还是什么。 “明儿个,我让人送些消肿疗伤的药。”顿了顿,微微侧过头,声音低了些,“別找沈鹤云。” 春儿正把最后的簪子簪上去,两颗红珠子在指尖颤了颤,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是,知道了。” 进宝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门之前又回头,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神色是冷的。 “徐妃那边,”他声音低低的,“皇上还有旧情,膝下还有皇子。要拔,得趁这次。” 春儿点点头。脸上的红晕像被风吹散的薄雾,褪了。 进宝沉默了一瞬。 “沈鹤云呢?”他问,“全告诉皇后了?” 春儿想了想,摇摇头。“徐家有许多人买官的把柄……他应该会说的。但小主和靖远伯府的事,他不会。” 进宝已经推门出去了。夜风灌进来,春儿衣裳飞起一角。他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凉凉的: “你倒是信他。” 春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廊下的拐角处,那抹淡粉色的影子一闪,已经没了。 只剩月光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第210章 墙倒 徐家倒得比预想中快。 停职没两日,便进了天牢。 宫里的谣言比马蹄还急,一夜之间,连廊下扫地的太监都在咬耳朵,说六皇子赖在长春宫,不是恋母,是恋了个年貌相仿的表妹。 徐妃在养心殿外跪了半日,皇帝没见。到下午,那表妹的封號便从才人落成了选侍。 可徐妃还是徐妃。长春宫的灯还亮著,她的位份还在。晨昏定省,她照旧坐在皇后右手边。 ———— 这一夜,註定有人睡不安稳。 江才人坐在榻上,手里攥著一封家书,指节泛白。 春儿端药进来的时候,听见她喃喃地说:“徐家不会倒的……她还有皇子,皇上还念旧情。等风头过了,她第一个拿我开刀。” 春儿把药碗搁在案上,轻声说:“小主,徐妃那盏茶的证据,咱们还留著。” 江才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提了又怎样?上次,你也知道。” “上次不一样。”春儿蹲下来,把手搭在她膝上,声音稳稳的,“上次徐尚书还站著,皇上要用他。现在墙倒眾人推,多一个人说话,便多一分力气。皇上未必想护著徐妃,只是没有足够的理由。” 江才人攥著家书的手没松。“万一呢?万一皇上还是护著她,徐家缓过劲儿来……府上那些事儿,她不会放过。” 春儿没接话,只是看著她。榻角那个人,缩著肩,弓著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竖著毛,却不敢伸爪子。 她想起从前那个在梅园写诗邀宠的江才人,那个敢和进宝做交易的江才人。 “小主,”春儿说,声音很轻,“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江才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说话。 春儿站起来,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药凉了,我去热热。” 出了门,春儿把药递给彩霞,转身往杨贵妃的正殿走。 ———— 廊下很静。月光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像踩著一层霜。 贵妃正在窗下看帐册。灯下,她的侧影很安静。听春儿说完,她把帐册合上,搁在手边。 “你是说,让我出头?” 春儿低著头,声音不大:“小主这几日总说些丧气的话,奴婢怕……” 贵妃看著她,没接话。 “徐妃那盏茶的事,”春儿说,“您是知道的。您当初,也中过相似的招。” 贵妃的手顿了一下。“那是我自己没忌口。”声音不大,却冷了几分。 “您一向不忌口。”春儿抬起头,目光稳稳地落在那张脸上,“怀五皇子的时候,酒水也没忌。怎么就吃了几口鱼,便出了那么大的事?” 贵妃没说话。月光正落在她脸上,白得乾净。 春儿又低下头去,声音也低下去:“奴婢不是要翻旧帐。只是……小主那孩子,也差点就没了,皇上权当看不见。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顿了顿。 “您心善,同小主也好。您就帮一回,成吗?” 贵妃沉默了很久。 春儿站在那儿,没动,也没再说话。灯花爆了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你去吧。”贵妃终於开口,声音像一池没有风的水,“代我跟进宝公公问好。” 春儿站了一会儿,端正跪了一礼。 退出去的时候,她没回头。 后半夜的事,是彩霞带进来的。长春宫那边的灯,亮著亮著就灭了。杨贵妃踏出承乾殿,一夜没回。 ———— 天光大亮,宫里又是寻常一日。 春儿把清粥吹凉,搁在江才人手边。窗外日光清朗朗的,照在江才人还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一早就有消息传来:徐妃被打入景阳宫,今日就搬。往后怕要在冷宫数日子了。 春儿嘴角翘了翘:“你瞧,这不是倒了吗?” 江才人没笑。她看了春儿一眼,那眼里有些如释重负,又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卸了磨的驴,反不知该往哪儿走了。 外头忽然起了喧嚷。 不是寻常的走动声,是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越来越近。春儿皱了皱眉,起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閂,门就被撞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拍过来,春儿没防备,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花。 一个披头散髮的女人挤进来,尖声叫著往里冲。 春儿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已经自己动了。她爬起来,扑过去,挡在江才人前头。 这才看清了,竟是徐妃。 她身上浑不见一丝骄矜和傲气。 眼白上全是红丝,脸上的肌肉往四面拧著,像有一只手在里头扯。整个人亢奋得不对劲,像烧过了头的炭,亮得嚇人。 春儿被她挠了一把,火辣辣地疼。她用力推过去,声音扬起来:“徐妃娘娘自重!” 徐妃踉蹌了两步,却不看春儿,探著身子往她身后看。目光落在江才人身上,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像索要玩具的孩子: “快快,我现在就要。” 江才人抱著肚子,脸色青白,一寸一寸往后缩。 徐妃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又尖又脆,在屋子里来回撞。 “孩子给我!皇上就会回心转意了!我还有小皇子要照顾……怎么能去冷宫呢!” 门口涌进来几个宫人,伸手去抓她。徐妃猛地一挣,力气大得出奇,竟把两个太监甩开了。她直直朝江才人扑过去。 电光石火间,春儿不知道是怎么弹起来的,挡在前头,又被撞翻在地。 她听见身后一片混乱,脚步声、喊叫声、什么东西闷闷倒下来的声音。 等春儿爬起来,徐妃已经被按在地上了。几个太监压著她,她还在挣,脸贴著砖缝,嘴里含混地喊著什么。 江才人也倒了,椅子翻在一旁,她半躺在地上,呆呆地一动不动。 春儿看见她裙下的衣裳。 起初是一点点红。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朵花,慢慢的,慢慢的,越来越大,浓稠的血色从裙底漫出来。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喊叫声、脚步声、徐妃的尖叫,全都像隔了一层水。她只看见那滩血,在青砖地上红得刺眼。 第211章 生產 春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宫道上飞跑起来。 什么躲永善、装伤重,全都扔了。她只是跑,腿迈得不像自己的,肺里烧得慌。从承乾殿到太医院,一路不停。 沈鹤云正在碾药,袖子挽到手肘。春儿一把攥住他露出来的腕子,喘得说不出整句:“血……小主、好多血……” 沈鹤云没问,扔下药杵,提了药箱就跑。 到的时候,一屋子人。 皇上沉著脸坐在上首,皇后眉头轻轻蹙著,杨贵妃站在一旁,脸上带著些真切的心急。太监宫女站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里间传来喊声。春儿从没听过江才人发出这种声音,像被人从中间劈开,硬生生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皇后第一个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跟著的沈鹤云,脸色微微一沉。 春儿没顾上看,急急掀帘。 “慢著。”皇后的声音压的不紧不慢,“这丫头好生毛躁。產房怎好让男子进去?” 皇上的眉头动了一下。 杨贵妃左右看看,放柔了声音:“我瞧著里头喊得淒切,前头又流了那么多血。让太医隔著帘子诊脉也好。” 皇上没接话,只摆了摆手。 “外头候著,哪个女子生產不是如此?” 贵妃不再说了。 沈鹤云已经稳稳噹噹行了个礼:“是。” 他顿了顿,看了春儿一眼:“稳婆若说有什么不妥,姑娘再传话。” 春儿脸色白了。 沈鹤云低下头往墙角走,经过春儿身边的时候,极快地在春儿手心里一戳,捏了捏。春儿一愣,攥紧了手,掀帘钻了进去。 里间扑面一股血气,汗味、腥味搅在一起,闷闷地糊在人脸上。 三个接生嬤嬤围在榻边,各司其职。一个在底下接著,一个按著肚子,一个递帕子端热水。像做了千百遍的活计,不急不慌。 可那血帕子堵不住,手也堵不住,顺著榻沿往下滴,一滴一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摊。 江才人又一声长长的嘶叫,仰起头的时候,脖侧青筋绷得像要跳出来。 春儿两三步迈过去,问一旁的稳婆:“怎么这么多血?小主怎么这样痛?” 稳婆抽回袖子,脸上掛著一层糊上去的笑:“姑娘没生养过,自然不知。妇人生產大抵是这样,只是看著凶险,无事。” 春儿又去看江才人。锦被被攥出了口子,指尖嵌在里头。 春儿没敢看她身下不停渗出的那一片,只抓住她一只手。那手那样凉、那样瘦,在掌心里硌得人发疼。 “坚持一下,啊。” 稳婆的手伸过来,把春儿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姑娘,靠远些。这可不是玩的地方。” 春儿攥了攥掌心,退到墙角,两只手搓不出一点热气。 榻上的江才人还张著嘴喘,眼睛半睁著,瞳仁散散的,不知在看什么。 那张脸,清凌凌的眼睛,总是捏著一卷书,淡淡的笑著,曾像一弯不会落下去的月亮。 此刻那弯月亮被扔在岸上。张著嘴,眼睛凸著,鳞片剥落了大半,什么体面都没有了。 又一声嘶叫,已经没了多少力气。 稳婆们站起来,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在江才人肚子上用力往下推。江才人的身体隨著推搡一耸一耸。 江才人不再喊了。她像再没有张嘴的力气,也不再跟自己较劲,眼神空茫茫地望著帐子顶。 春儿脸上湿了一片,顾不上擦,嘴里喃喃:“太医、太医,叫沈太医……” 她后退两步,又被人挡住。那稳婆手上用了点力,把春儿按在床沿上:“姑娘安心,孩子会平安的。” 春儿坐著,腿肚子哆嗦著。 另一个稳婆走过来,看也没看江才人,把手伸过去。春儿胃里一阵翻涌,她捂住嘴,眼睛盯著。 那只手还在探,像要找一个稳妥的落脚点,又像要从一个口袋里掏出点什么。 一个稳婆拿来托盘,里头东西碰晃了一下,发出一声金属的撞击。 江才人也扯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弓起来,又重重回去。血涌出来,更多了。 手完全探了进去。 春儿这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疯了一般衝上去扯:“你干什么!” “姑娘!才人难產,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孩子。” 春儿被推到墙角,脊背撞在柱子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顾不上了,朝著外头喊:“沈太医!小主有危险,让沈太医进来诊脉——” 稳婆的声音跟在她后头:“皇后娘娘,太医来了也没用,保大还是保小?” 外头静了一瞬。皇后的声音响起来,悠悠的:“保龙裔。” 春儿浑身一僵。 她回头去看江才人。江才人的眼睛还望著帐子顶,不知道听见没有。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春儿凑过去,听见她说:“春儿……我是不是,做错了。” 春儿没回答。左右看了看,三个稳婆都低头做著事。 她趁稳婆不备,从袖子里摸出两粒药,沈鹤云进门时塞给她的,一直攥在手心里,已经软了一些。 她掰开江才人的嘴,把药塞进去,让她咽下去。 “江止,”她说,声音抖著,但字字清楚,“坚持。不然你的孩子,谁去照顾他?” 江才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春儿,是看帐顶那朵褪色的牡丹。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 天色沉了,稳婆从里屋托出两个猫似的孩子,皱巴巴的一男一女。说是同一时间出来的。 贵妃凑过去看,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抱起那个女孩贴了贴脸:“恭喜皇上,喜得麟儿明珠。” 皇后侧著身往帘子里看了看,里头静悄悄的。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只是可怜江妹妹……” 稳婆看了皇后一眼:“江才人还算平稳,只是伤势有些重。” 皇后帕子还按在眼角,愣了,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皇上早已抱起另一个男婴,大手一挥:“好哇,老天待朕不薄。让沈太医进去瞧瞧,才人生產辛苦,著封为江妃。” 皇后脸色惨白,扯出一个薄薄的笑,张嘴要说什么,皇上却摆了摆手:“不必再劝。” ———— 外头还在闹,里头只有血。 江才人晕著,脸色和白布巾子分不出界限。血从被下一股一股地渗,像底下有口泉眼,怎么也堵不住。 沈鹤云掀帘进来,脚步顿了一下,没往榻边去。他在帘子这边站定,背过身去,把药箱放在脚边。 “春儿,”他说,“你来说。” 春儿满手是血,跪在榻边,声音抖得不成句:“下面……血止不住,全、全裂了……” 沈鹤云没回头。他把银针和羊肠线从药箱里摸出来,反手递过去。 “你来缝。” 春儿看著那根弯弯的针,在灯下闪了一下,像一尾小小的银鱼。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我……我没缝过……” “和缝衣裳一样。”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稳稳的,“別怕。” 春儿深吸一口气,捏住针。 第一针下去,手还在抖,针尖滑了一下。她咬著牙,又扎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温热的,黏的。 彩霞在旁边递帕子,递剪刀,一声不吭。 沈鹤云退的更远了些,声音隔著帐子传过来,发闷:“別太浅,皮肉都缝住,一针便打个结。” 春儿打完最后一个结,手从江才人身体里抽出来。满手是血,袖口湿透了,黏在小臂上。她跪在那儿,没动。 彩霞把帕子递过来,她松松抓在手里,没动。 外头的热闹还没散。皇上不知说了什么,贵妃和皇后都笑了。笑声隔著帘子传进来,细细的在耳朵里抓。 春儿低下头,把手指一根根擦乾净。 屋里安静下来。她坐在榻边,看著江才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伸出手,把江才人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昨夜进宝给的油纸包,手哆嗦著捏出一颗点心。 有些碎了,混著指尖上的腥味儿。塞进嘴里,干得像嚼沙子。 她硬咽下去。 刚刚,皇后喊的是“保龙裔”。 粗糲的甜腻刮下去,喉咙里一片灼痛。 第212章 寻常 “春儿姑姑!让我也看看小殿下们。” 彩霞跑到廊下,挤眉弄眼地喊。话说的顺当极了,只嗓子带点哑。 廊下围了厚帐子,点了炭盆,暖烘烘的。两个小摇篮並排摆著,里头各躺著一个锦绣小被包住的奶娃娃。 春儿伸手点了点彩霞的额头:“促狭鬼,小声点儿,一会儿又该吵醒了。” 彩霞捂住嘴巴,声音压了下去,那点哑意更明显了。她眼睛弯弯,凑过来:“姐姐是掌事姑姑了,架子也跟著水涨船高。” 春儿没接话,低头去看摇篮里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两个都睁了眼,乌黑乌黑的,像两汪刚蓄起来的泉水。 小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不过十日,那会儿皱巴巴的小东西就变得粉雕玉琢起来。五官清秀,像极了江止。 “沈大人怎么说?是不是大好了?” 彩霞眼睛眨了眨,点点头:“是,沈大人说,再有七日便可以停药。” 她转过头,看著春儿,声音很轻。 “还有一件事……沈大人问,您什么时候得空,他想见一面。” 春儿没吭声,只低头哄著摇篮里的小娃娃,不知道听见没有。 彩霞也顺著看过来。 包著明黄色小被的那个,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外头的天空,小手圆乎乎的,一抓一抓。 “瞧瞧我们怀瑾小皇子,真活泼。”彩霞低下头,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声音里的哑意退了些。 包粉紫色小被的那个也不甘寂寞,咿呀了两声,小猫一样试著嗓子。 彩霞又一阵稀罕,弯著腰不肯直起来:“还有含章小公主呢,我们最聪明了,对不对?” ———— 正说笑著,廊下的光忽然暗了一角。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已经立在那儿了。夹身的黄绸袄,身段丰腴,是个面生的奶娘。 春儿的笑淡了点:“不是说过了,我们江娘娘说了要亲喂,这几天可用不上人。” 春儿摸了摸怀里的碎银子,又换了五个铜板递上去:“辛苦您跑一趟。若后头用得上,再跟您说。” 那奶娘却没动,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声。 “春儿姑姑打发人的手段,是愈发敷衍了。” 声音有些阴柔,又不似女子。 春儿愣了一瞬。她盯著那人垂下来的睫毛,直直的,在脸上盖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哎,你怎么不识……” 春儿一伸手,拦住彩霞还没说出口的话。她左右看了看,一把將那奶娘拽到廊下。彩霞怔了怔,眼睛一转,闪身出去了,帘子落下来。 彩霞在外头声音扬的高高的:“小殿下们可都睡了,没事儿別往这边来。” 有人小声揶揄彩霞,声音笑嘻嘻的,走远了。 帐下炭火噼啪。 春儿站著,一时没说话,只定定地看著那“奶娘”鼓鼓胀胀的前襟。 进宝不自在的扭过一半身子。 今早他对著铜镜塞棉花的时候,福子也是这么看著他。 再抬眼,脸黑了一半。 “您……”春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著什么,“您怎么来了?” 进宝声音有些沉,没看她:“十日了,这么忙?” 春儿不说话了,她看著他的脸——脂粉涂得厚,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眼尾微微上翘著,带著点微微的红,不知是不是脂粉刺的,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可怜。 她没答话。左右手各抄起一个小奶娃,稳稳噹噹的,往他面前一递。 两双小眼睛,一双大眼睛,三双乌溜溜的目光齐落在他绷紧的脸上。 进宝的脖子倏忽红了。 春儿又往前递了递。 “宝大人,抱抱看。” 进宝愣了一会儿,手在衣角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他伸出手,去接含章,手指刚碰到那小被子,又缩回来了。那娃娃太小了,小到他觉得一口气就能吹化。 他换了个方向,从底下托。不行,又换了个角度,想夹在臂弯里,还是不行。那团粉红色的东西软得像一块刚点好的豆腐,他怕一使劲就碎了。 春儿也不催,就那么举著。 进宝咬了咬牙,终於把含章接过去了。接到怀里的那一刻,他的整条胳膊都僵了,一点力都不敢用。 小女娃在他怀里动了动,红扑扑的脸蹭了蹭他的衣襟,他整个人跟著那一下蹭,绷得像一张弓。 他又去接怀瑾。这回顺了一点,他以为男孩子大抵皮实些,但接到手里才发现,也是一汪软极了的肉,没有骨头似的。 进宝低著头,看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那个。两个小人儿在他怀里,乌黑的眼睛倒映著他的影子。那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乾净的、空白的、还没被这宫里的任何东西染过。 怀瑾挣了挣,伸著小手去够进宝的前襟,嘴巴凭空吧唧吧唧地吸吮。进宝“哎”了一声,想扯开那只小手,又怕扯疼了;想放下,又弯不下腰。整个人进退不得。 春儿笑出声,伸手把怀瑾接过去。 “怀瑾真机灵。” 她把孩子放回小摇篮。 进宝抿著嘴,脸上的冰层到底是化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进春儿怀里。 “给。” 春儿拿起来,借著天光翻了翻,眼睛一下子瞪的圆圆的。 “您、您这也太多了。您刚到內官监,不要太招摇——” “春儿。” 进宝声音不大,把她的话截成两节。 他看著她,停了一瞬。 “如今,事事都平稳下来。你还愿意回柳连村吗?” 春儿眨了眨眼。柳连村——炊烟、青纱帐、田埂上的小花,太阳的味道。她以为自己忘了,原来都还在。 “如今我也常在宫內外行走,”进宝说,“你去,我能常去看你。莲娘在,二牛也在。” 他盯著她的眼睛。 春儿低下头。两个小娃娃正吃著手,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 含章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又攥紧,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走了,谁来哄他们睡觉?生產后,江娘娘只认她和彩霞的手,换个人,孩子哭,娘娘也哭。 她抬起头,看了进宝一眼,又低下头去看孩子。 “再等一阵。”她说,“等百日宴后,我再跟娘娘请辞。” 进宝没说话。他看著她,过了一会儿,整个人像是松下来了。肩膀往下落了落,那口沉甸甸气也跟著轻了。 “行。”他说,“忙著吧。” 说完,转身就走。帘子落下来。 春儿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期待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空,像心里被悄悄抽走一块,风灌进来,一阵凉。 她顺著帘缝往外看。红墙、殿宇,天四四方方一块。她看了快二十年。 摇篮里的小娃娃互相推搡几下,细声细气地哭起来。 春儿一怔,俯下身去。 第213章 六皇子 六皇子在坤寧宫殿宇前徘徊。 衣裳皱巴巴的,发冠歪向一边,像是从哪儿滚了一圈才爬起来的。他站了一会儿,往前走两步,又退回来。脚下的砖被他蹭的发亮。 永善从殿里出来,弯著腰,已经是第三次了。 “六殿下,皇后娘娘实在是头痛难忍。您先回吧,等娘娘大好了,您再来。” 六皇子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脸色忽然涨得通红。 永善顺著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太子刚从里头出来,不巧,正撞上。 六皇子的手猛地攥住袖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站住,像想起什么,肩膀绷著,没回头。 太子走过来,目光从他歪掉的发冠扫到皱巴巴的衣领,停住了。然后他笑了,是温和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他伸手抚平六皇子肩头的褶皱。掌心下的肩膀绷著,像一块石头。 “六弟,你是皇子。再如何,也是天家脸面。” 六皇子没吭声。 太子收回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才慢慢嘆了口气。 “父皇让你去南苑旧皇庄,不过是一时之气。”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儿,“等风头过了,我再劝劝。” 六皇子还是没说话,脚尖动了动。 “缺什么,你跟我说。”太子又说,语气里压著些不耐。 六皇子的睫毛颤了一下,终於抬起头。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大哥……以往多有得罪。” 太子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六皇子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像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断了。他伸出手,握住太子的手,攥得很紧。 “求大哥不计前嫌,帮晟儿一件事。”太子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鬆开了。 “你我兄弟,何出此言。说来便是。” “你能不能——”六皇子咽了一下,“能不能让母后,把莲妹妹从冷宫接出来。她还年轻,她怎么熬得住。” 太子的手没动,但脸上的笑淡了。 “六弟慎言。她是你表妹,更是皇上的才人。若你还想留她一条命,此话休要再讲。” 六皇子的嘴唇抖了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那能不能让我母妃……” “徐妃已被褫夺封號。”太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地上,“六弟,我会让人送去些衣裳被褥。等过了六十寿,也能再接出来赡养。不至於晚景淒凉。別的,我爱莫能助。” 六皇子愣愣地点了点头。没道谢,转身走了。脚步一深一浅,像踩不实地。 那背影越来越小,被宫道两边的红墙夹著,一寸一寸地收窄。走到尽头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被那片阴影吞进去。 太子站在原地,没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豆丁追不上他,急得直哭,鼻涕糊了一脸,还拽著他的衣角不放。 那孩子也是这么走路的。一深一浅,刚学会迈腿似的。 太子眨了眨眼。 宫道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他抬起头,阳光落在脸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难得的好天气。 ———— 长春宫暖阁。 皇后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捏著一封信。信纸已经折了好几道,摺痕横七竖八地压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儿。 她没急著打开再看。只是用指腹一下下地摩挲著那道最深的摺痕。 今早西府刚递进来的信。 说杨二將军在三千营没待几天,就转去了神机营。兵部尚书的位置,近来隱隱有杨老將军“德高配位”的呼声。皇帝一直没表態。 没表態,有时候就是某种態度。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压在炕几底下。指头在炕几面上轻轻叩著。 永善端著茶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娘娘,夏日晒的莲子芯。刚好泡些,去去火气。” 皇后接过来,没急著喝,先送到鼻尖底下闻了闻。 苦的。 “佑棠回了?” 永善弯了弯腰:“是,回了。在殿外头遇上六殿下,说了会子话。” 皇后看他一眼。永善没有往下说,她便知道不用再问。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舌尖上一片麻丝丝的苦。她面不改色,把茶盏稳稳搁回桌上。 “六皇子现下没了生母,”永善声音压低了,“殿下身边,是不是也能添个人?” 皇后没立刻应声,她的目光落在窗纸上。 “那孩子,已经被徐氏教养坏了。”她顿了顿,“年岁也大了些。留下来,太多变数。” 她嘆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可惜我子嗣单薄,佑棠总没有个真心实意的兄弟。” 永善顿了顿,又说:“先前,咱们的谋划扑了空,江氏如今已是妃。两位小殿下,怕是不好再挪地方。” 皇后又喝了一口茶。这回苦味淡了些,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 “怕什么,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小门小户。”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进宝,真和春儿翻了脸?” 永善抬眼看了她一眼,斟酌片刻:“说不好。” 皇后没追问。窗外的光暗了一点,是一片云移过来,她看著那一片阴影慢慢爬过窗纸。 “小鱼小虾,也没有个简单的。”她收回目光,“你去太医院,把鹤云叫来。该多走动些才是,免得生分了。” 永善恭敬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皇后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苦茶喝完。 窗外的云散了又聚,窗纸上的影子也淡了又浓,没完没了似的。 第214章 宫墙內外 暮色西沉,街市正热闹。 进宝骑马从內官监衙署出来,换一身浅碧常服,身后跟著福子。 两旁的铺子还开著,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在他马前让开,又在他马后合拢。 进宝没看他们,脑子里还转著事儿。靖远伯府的人放出来了,不依不饶,递帖子说要给阉党好看。他让人拿了江妃的亲笔信去,今天才终於消停。 他揉了揉眉心。 这点小事也要他盯著。新换的池子,底下人没一个能用的。 马慢下来。 街边有卖糖堆儿的老汉,举著红艷艷的一捧从他眼前晃过去。那一抹红太亮了,他眼睛追过去,手一紧,勒住了马。 “劳驾。”他翻下马,拦住老汉,买了两串。 糖堆儿拿在手里,红艷艷的。这东西不好包,他就那么举著,往前走。 沿街的铺子一家挨一家。他停下来,看一眼,付钱,东西往福子怀里一放。被褥、碗筷、针线、细棉布……福子的胳膊渐渐满了,马背上也满了。 进宝又捡起一个小瓷瓶,白的透亮,在掌心里咕嚕嚕转了两下。 再等三四个月,柳连村的新房就能住人了。这小东西,刚好给春儿插花用。 那房子窗户砌的宽敞,窗下可摆一张小桌,白瓷瓶,瓶里几枝野花。春儿坐在旁边,低著头缝衣裳、看书。要不就那么坐著,什么都不做。 他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 “公公……”福子的声音从身后挤进来,小心翼翼的。 进宝回过神。 福子胳膊两侧都夹著东西,马上也堆得满满当当,连马鐙上都掛著布包。 进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瓷瓶,轻轻放回去。 “去吧,送进村。避著些人。” 福子应了一声,打马走了。马背上的东西晃晃悠悠,福子走一阵就扶一扶,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进宝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往宫门方向走。 走了半条街,又勒住了。 他倒回去,停在一家首饰铺子前头,门脸上掛著“清和银楼”的匾额。里头挤挤挨挨的人,进宝侧著身挤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小孩儿的银锁。揣进怀里,拍了拍。 打马走了。 手里那两串糖堆儿化了些,黏黏的沾在指尖上。他捏了捏竹籤,没鬆手。 ———— 承乾殿,侧殿。 江妃靠在榻上,手里捏著一封信,眉头皱著。 春儿端茶进来,眼睛扫过那封信。是靖远伯府的落款,她垂下眼,把茶盏放在案上。 “娘娘,可听过奉之弥繁,侵之愈急?” 江妃抬起头看她。 “最近读到,觉得很有意思。”春儿说完,退后一步。 江妃放下信纸,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如今,春儿也是个掉书袋了。” 这话说得有点刻意,像在找一个把手,把两个人之间那点生涩的缝隙拉起来。春儿听出来了,嘆口气,站得更规矩了些。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娘娘若需要,可拿去救急。”她顿了顿,“不要全给。若要一百两,给七十两。” 江妃没接。 “以后……府上要是再寄信来,娘娘要自己注意些。”春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否则胃口越来越大。” 江妃看了她一会儿。春儿觉得从头到脚被扫了一遍,像被拆开了又重新装回去。 “哪来的。”江妃问。 春儿垂著头,没吭声。 江妃却看懂了,她把信折了折,塞进床边那口斑驳的大箱子里,落了锁。 “暂时还用不上你的。”她把银票一推,“这钱藏好了,別让人看见。” 春儿点点头。银票被推回来,心里反而妥帖了。 江妃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树大招风。你那个……让他也別太张扬。” 春儿看她一眼。窗外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薄薄一层,不暖也不凉。 “奴婢知道。” 帘子掀开,彩霞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著笑。 “娘娘,沈太医来请平安脉。说是皇上专门下旨,以后专负责娘娘和小殿下们的脉了。” 江妃脸上浮起一点喜色:“快请进来。” 春儿把银票收回袖子里,转身往外走。深吸一口气,掀帘出去迎。 ———— 刚掀开帘子,沈鹤云已经站在门口了。背著药箱,穿著太医的青缎官服。 看见春儿,他微微一笑。 春儿垂下眼,后退半步,侧身让他进去。帘子在她指尖滑落,轻轻擦过沈鹤云肩头。 “沈大人,请。”春儿的声音很轻。 沈鹤云这才迈步进去。 他在江妃榻前坐下来,垫了帕子,搭上她的手腕。侧殿里安静得只剩小孩子偶尔的囈语。他的手指压了一会儿,换了个位置,又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脉象稳了些,”他说,“但还要臥床一阵,不能挪动。” 江妃点点头,面上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知道了。 沈鹤云起身去看两个小殿下。两个小东西正醒著,手脚乱蹬,锦被被蹬得皱成一团。他弯下腰,凑近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怀瑾的脸蛋。怀瑾的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不肯鬆开。沈鹤云低头看著那只攥著自己食指的小拳头,愣了一瞬。 彩霞在旁边捂嘴乐:“沈太医,小殿下喜欢您呢。” 沈鹤云没应声,轻轻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又去诊含章的脉。含章乌黑的眼睛盯著他看,一动不动,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 他诊完直起身,难得地多站了一会儿。 彩霞的声音插过来:“那册封仪式,恐怕要等到开春了。” 沈鹤云声音不高不低:“江妃娘娘连升两级,已经太惹人眼。此刻避开风头,反是好事。” 江妃听了,没接话。 沈鹤云的目光悄悄转向春儿。春儿正看著江妃,一个眼神也没递过来。 ———— 帘子外头忽然响起一个小宫女的声音:“江娘娘,皇上到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 江妃抬起手,春儿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榻上撑起来,枕头挪到身后。 彩霞已经掀帘出去了,脚步声碎碎的,一溜烟往小厨房的方向跑。 殿里的空气忽然不一样了。 皇上进来,直奔摇篮,一手抱起一个,举高看了看,又贴著脸轻轻蹭。笑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脉象如何?奶水可足?孩子一切都好吗?” 三个问题连著砸出来,沈鹤云一个一个接住,答得不急不慢。 江妃在旁边温柔地笑著。眉眼弯弯,声音软软,像一把调好了弦的琴。 但春儿看见她的眼睛,那里面是空的。 春儿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江才人。那时候她还是一根中空的嫩竹,虽然柔韧,但风一吹就响,雨一打就弯。 现在不是了。 现在她是一棵树。实心、硬的。风吹不动,雨打不疼。 春儿站在角落里,看著那幅琴瑟和鸣的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皇上抱著孩子,往江妃身边贴了贴。沈鹤云垂下眼,背起药箱,告退。 春儿送出去。 ———— 两人沿著廊下走,沈鹤云走得很慢。 廊外的院子还积著残雪,几只雀儿在枯枝上跳了跳,扑稜稜飞远了。枝头的雪簌簌落下来,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 “上次问你的事,”沈鹤云开口,“你还没回答。” 春儿低著头:“沈大人应该多结交些贵女。” 沈鹤云没接这话。他走得更慢了,慢到几乎要停下来。 “你如今也是掌事姑姑,可让江娘娘荐你去尚仪局当个女官。留用五六年,出宫后……”他顿了顿,“我就去提亲。” 他说得这样顺,安排得这样长,像在心里想过好多遍了。春儿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像天方夜谭,什么女官,什么提亲。 她瞪大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著急,”沈鹤云打断她,声音放轻了些,“你可以再想想。” 廊下的风从檐角钻过来,凉颼颼地吹透了衣衫。沈鹤云看著春儿蹙著眉头欲说还休的样子,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是真的男人。”这话说得很轻,像怕人听见,又像自己也觉得不该说,“出宫之后,这就算翻篇了。我不会介意。” 春儿没听懂。她只看见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被风捲走了,剩下一片凉。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廊道尽头。 院里的雀儿又飞回来,落在枯枝上,抖了抖翅膀。 ———— 沈鹤云从承乾殿出来,一路没停。 皇后端一盏茶,屋里没有一个侍婢太监。连炭盆都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只剩下灰烬里最后一丁点暗红。 天色暗下来。昏黄的天光从菱花小窗里透进来,落在她惯常温和的脸上,把那层温和削薄了。 沈鹤云行完礼,垂手站著。 皇后慢悠悠开口:“那个丫头,和进宝还有没有往来?” 沈鹤云飞快的看了一眼皇后,窗欞的影子在他脸上一闪。 “没有。”声音乾巴巴的。 皇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像从高处落下来的雪,慢慢压著。 “鹤云,你確定?” 沈鹤云顿了顿,腰弯下去:“是,微臣確定。” 皇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茶烟裊裊地升起来,在她脸前散开,把表情遮得一片模糊。 “你这孩子,我不过白问一句。”她把茶盏放下,磕在盏托上,轻轻一声,“快坐吧,你太子表弟一会儿也来。” 沈鹤云应了一声,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面凉得厉害,他坐下去的时候,腿上的筋抽了一下。他没动,把手放在膝上,坐得很直。 天色又沉了些。 第215章 含章 含章被杨贵妃抱在怀里,已经好一会儿了。 贵妃把她贴在自己胸口,一只手托著她的小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拍著襁褓。 含章也不哭,睁著黑亮亮的眼睛,像两颗泡在水里的葡萄。贵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小脸。 江妃靠在榻上,看著这一幕,没说话。 一阵寂静。贵妃像是才想起来这是別人的孩子,终於抬起头。她笑了笑:“这孩子乖,不认生。” 手却没松。 “姐姐喜欢,就多抱一会儿。”江妃声音柔柔的。 贵妃又低下头去看含章,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贵妃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转头对身旁的风雀说:“东西都搬进来。” 宫女们鱼贯而入,捧著大大小小的锦盒,摆了半张桌子。吃的,用的,玩的。贵妃腾出一只手,把盒子一个个掀开:赤金镶红宝的长命锁,坠著五色丝絛;羊脂玉的小佩件,雕著花。 仔细看,多是小女孩的东西。 最后进来的是沈鹤云,贵妃示意他查验。 “姐姐何必如此小心,”江妃嘆口气,“我自然信你。” 贵妃摆摆手:“万事小心为上。” 江妃没再拦,沈鹤云上前,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完了,退后一步,朝江妃点点头。 贵妃凑近一些,低低说了几句。江妃听著,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慢慢转过头,看了春儿一眼。 春儿会意,让所有人退出去。 她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贵妃还抱著含章,低著头,不知道在看孩子还是別的什么。 帘子落下来。 ———— 春儿刚出去,彩霞就从值房跑出来。 “春儿姐姐,”她递上一个银锁,“擦净了,给。”手里还捏著一角淡蓝色的布,是擦银用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沈鹤云回过头,目光落在那块蓝布上,定住了。 春儿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悄悄蹭了蹭脚尖,把银锁和帕子一起攥进手心:“这……小殿下的银锁,戴了几日有点暗了,想著擦擦……” “能用上就行。”沈鹤云笑著摇摇头,“回头我再送几块来。” 春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就被內务府来的人打断了。 “春儿姑姑!”一个小太监小跑著过来,身后跟著一队抬东西的杂役,“快来看看准备的礼服。” 箱子一溜排开,掀开盖子,里头是大红织金的袍子、点翠的头面,码得整整齐齐。 那太监凑上来,脸上堆著笑:“立春的大节行封礼,吉上加吉,可谓头一份呢。到时小殿下们也满月了,可在群臣面前露露脸。” 春儿也露出点笑:“是,辛苦了。”从袖里摸出银子,递过去。那太监笑眯眯地接了,千恩万谢地退到一边。 她站在原地没动,像忽然想起什么,朝那太监的背影唤了一声:“劳烦公公。”那太监转过身,又小跑回来,腰弯得低。 “姑姑还有什么吩咐?” “立春的大朝仪,”春儿声音放得很轻,“都有哪些人去?” 那太监不疑有他,凑近半步:“各衙门有头有脸的都得去皇极殿进礼。司礼监、內宫监这些,一个不落。” 春儿的睫毛动了一下。 “內廷也要去?” “是,到时娘娘封礼,姑姑跟著就是。” 春儿从怀里又捏出两颗银锭子,放进那人手心里。 “有劳了。” 那太监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了,连声道谢,弓著腰退远。 春儿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手指还攥著那块帕子,忘了鬆开。廊下空荡荡的,沈鹤云早没了影。 她扭头进了值房。 “那些糖堆儿呢?” “化的厉害,不过都给您放著呢。”彩霞声音亮亮的。 第216章 密纸 內宫监的衙署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却深。 进宝的值房在第二进,屋里灰濛濛的,什么都像蒙了一层尘。一张桌,两把椅,案上堆著没批完的文书。 他坐在桌后,手里捏著笔一刻不停。 外头有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大人,”小太监的声音隔著帘子传进来,“有位关姓商人求见,说是……江南来的。” 进宝抬眼,手顿了顿。 “让他进来。” 帘子掀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著青色的绸袍,料子好,但人缩著。他一进门就鞠躬,直起身的时候,额上一层薄汗。 “宝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小人姓关,嘉兴府做买卖的。听说宝大人与太子殿下渊源颇深……” 进宝没说话,只是看著他。那关掌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自己咽了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摞东西,放在桌上,手有点抖。 “大人,小人实在没办法,才求到您这里。这是嘉兴知府大人亲写的文书,给小儿捐个前程。可知府忽被罢了,小人没办法……” 进宝看了一眼那摞东西,没动。关掌柜咽了咽,凑近了半步:“小人就想问问,东宫那边……太子殿下怎么说?” 进宝把那摞东西拨到一边,手指按在桌面上。 “放肆。”他的声音挤的有些紧,“东宫太子,也是你能攀咬的?” 接著,他微微侧身,像是要唤人。 关掌柜嚇得一哆嗦,噗通跪下。“大人,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小人还有……”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抖著展开,“这是知府大人亲发下来的,在我们这一圈做买卖的人里都转了个遍了!” 进宝的目光落在那纸上。密密麻麻几十个官职,各个明码標价。 他的视线往下移,停在其中两行上。那两个职缺他晓得,有些要紧,是太子亲自荐的。他手指顿了一下。 “转了个遍?”他抬起头,看著关掌柜。 那关某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的:“小、小人不敢骗大人。” 进宝没说话,把那张纸收进袖子。 关掌柜偷眼看著,神色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从怀里又摸出一叠银票,双手捧上来。厚厚的银票,边角整齐崭新。 “大人,这是给大人买酒吃的。还望大人在东宫跟前,替小人周旋一二……” 进宝看了一眼那叠银票。他没接,也没推。关掌柜的手开始抖,银票也跟著簌簌抖起来。 进宝终於伸出手,二指捏起来,收进袖子里,袖口往下一坠。 关掌柜看著他,露出点变了形的笑,语调亲密几分:“小人在喜盈楼天字一號房候著,大人有事只管传唤。小人全家老小,就指望这个了。” 进宝端起茶盏,没说话。 关掌柜等了一会儿,又磕个头,爬起来弓著身出去了。 进宝坐在那儿,袖子里沉甸甸的。 他闭上眼。 几十个官职,明码標价,怕早晚遮不住。 这东西给太子,太子会再信他一分。可,要是给別人呢…… 他站在窗前,外头起风了。 ———— 进宝出了衙署,一路往清和银楼去。 金字招牌擦得鋥亮,今天人少些。小伙计堆起笑:“客官想看点什么?” 进宝低声问:“二掌柜在吗?” 小伙计脸上的笑收了一瞬,又掛回去,眼神却从殷勤变成打量。他刚要说什么,旁边一个年长的走过来,拍了他后脑一下。 “多什么嘴。” 小伙计訕訕地闭了嘴,退到一边。年长的弓著身,侧身引路:“正巧,二掌柜在楼上呢。” 楼上雅间,门半掩著。伙计敲了两下,里头“嘖”了一声,闷闷的:“进来。” 推开门,杨二坐在椅子上,身上甲冑还没换。手里捏著一本书,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见进宝进来,他把书往桌上一扔,像扔一块烫手的石头。 “你可来了!”他站起来,指著桌上那本书,“这句诗什么意思?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什么啊?我心跟人家衣领子有什么关係?” 进宝扫他一眼。 “有心上人了?” 杨二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伸手挠了挠头。那笑有点憨,更有点心虚。 “没、没有。就……隨便看看。” 他凑近些,上下打量进宝,“气色不错,你那姑娘挺好?” 进宝没接话。 杨二自顾自地说:“对了,我都给你挑好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大的雕花木盒子,往进宝怀里一塞,“给弟妹的,拿著。” 进宝低头看了一眼那盒子,没推辞,搁在几上。 “这次,”他顿了一下,“有件事,想见贵妃一面。” 杨二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凑近些,压低声音:“咋啦?” 进宝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见了再说。” 杨二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又笑起来,拍著他的肩:“行,我安排好了去衙署找你。” 进宝点点头,转身下楼。 身后,杨二的声音追过来:“那首饰別忘了给弟妹啊!” 进宝举起一只手挥了挥,没回头。 第217章 回音 天刚擦黑,杨二就找来了。 进宝正在衙署后院净手,皂角还没冲乾净,听见脚步声抬头。 “这么快?” 杨二靠在门框上,压著声:“快点吧。都以为我妹歇了,还得趁早回。”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衙署。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杨二手中一盏风灯,进宝跟在后头。 到了银楼,二楼走廊尽头那雅间,门开著一条缝,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杨二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进宝没进,站在门口,往里一打量。 屋子里灯点的亮,空气里一股清淡的脂粉香。 桌边坐著一个人,黑斗篷遮了大半个身子,兜帽没摘,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进宝停在门口,跪下去。 “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 “起来罢,”杨贵妃的声音放的很柔,“宫外不必如此,公公有话直说便是。” 进宝这才站起来,从袖中摸出那摞东西,走近了双手递过去。 杨贵妃接过来。屋子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杨二站在旁边,抻著脖子,眼睛直往那上头瞟。 杨贵妃看完了,把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哪来的?”她声音带了几丝冷。 “底下人辗转递上来的。”进宝说,“恐怕与东宫关係极大。” 杨贵妃没说话。她盯著桌上那摞东西,灯火在上头晃。 “我们杨家,”她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都是头脑简单之辈,志不在此。”她顿了顿,“这东西,你收回去吧。” 杨二在旁边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开口:“你怎么敢的。太子出事,难道不会牵连你吗?” 进宝將桌上的纸往前推了推:“若娘娘肯收,我自有办法。” 屋子里又静了。 杨贵妃看著进宝,过了一会儿,声音软了些。“进宝公公,你对家兄有提携之恩,我心里记著。可这事儿,真不行。” 进宝低下头,把那摞东西收回来,慢慢放回袖子里。纸页的边缘在他指腹上蹭了一下,他没鬆手,又捏了捏,才放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走,又没动。 “春儿,”他声音轻的像在囈语,“还好吗?” 杨贵妃看了他一眼,目光鬆快了些。 “好著呢。”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今是掌事姑姑了,忙的团团转。等过几日,止儿妹妹迁了宫,更是一宫的头等掌事。” 进宝听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抿住了。 杨贵妃看著他,又补了一句:“还是常来与风雀编草玩儿,孩子心性。” 进宝点点头。“谢娘娘。” 杨贵妃摆摆手。 “行了,你回吧。外头风大,仔细风寒。” 进宝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 楼梯上,杨二追上来,也不说话,只跟在后头。 出了银楼,风灌过来。进宝站在门口,把领口紧了紧。 杨二声音闷闷的。 “你打算咋办?” “是我唐突了。”进宝说,“你回去吧。” 杨二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进去了。 ———— 天蒙蒙亮,进宝的房里还点著灯。烛火烧了一夜,烛泪凝在白瓷碟里,厚厚一层。 福子揣著信,猫著腰从侧门闪出去。他解下拴在桩上的马,蹄声嘚嘚嘚地消失在巷口。 东宫书房,晨光刚刚透进窗纸。太子手里捏著一封信,看了许多遍。 罗衣立在旁边,垂著眼。 “进宝的信。”太子说,像在自言自语,“外头的动静,他第一个传给我。”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罗衣一眼,“你回头跟母后说,那绳,不用非拴在一个丫头身上,安心些。” 罗衣躬了躬身,没接话。 太子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抽出里头夹著的几张银票,抽出几张递给罗衣。 “这些,你回头给进宝。” 罗衣指尖顿了顿,还是接过,捏在手里。 太子又抽出几张,放在桌上,往罗衣那边推了推。“这些,替我呈给母后。” 罗衣看著那几张银票,没急著拿。他抬起头,看著太子。 “殿下,”罗衣开口,声音很轻,“您这是……” “进宝在替我们做事。”太子打断他,“做事的人,不能让他饿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母后那边,你安排。” 罗衣把那几张银票收起来,脸上浮起一点笑。“是,殿下思虑周全。” 太子没再说话。 罗衣退后两步,转身出去了。 太子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 第218章 立春 立春,寅时三刻,紫禁城还沉在墨色的夜里。 午门外的广场上,灯火如昼。火盆一溜排开,舔著夜色,把金砖地烤得微微发烫。 百官已按品级站好,緋红、靛青,一层层像冻住的彩浪。 进宝站在內宫监的队列里,靠著一根朱漆柱子。 他穿著深青色的官服,从四品的云雁补子。吉冠帽檐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捧著一个木雕的春牛,牛身涂了五彩,背上驮著一只小小的春蝶,翅膀薄如蝉翼,在灯下微微发亮。 这是內宫监进献给皇上的春牛像。他捧著,纹丝不动,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 江妃站在妃嬪队列的前头。她还穿著才人的礼服,但很快就要换下了。 春儿站在她身后半步,一手虚扶著她的胳膊,一手拢在袖子里。她穿著冬常服,料子泛著光,领口袖口镶著灰鼠。她的眼睛没看前头,一直在找。 找了两行黑压压的人头,找了一排火盆腾起的烟,找见了一根朱漆柱子,和柱子底下那个捧著春牛的深青色身影。 他正看著她。 隔著火盆里腾起的烟,隔著两行晃动的帽翅,四目对上了。 春儿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就低下去,像怕被人看见。 进宝也没再看,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春牛像上。但他的手心紧了,木雕的牛身被握出一层薄汗。 春儿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她低头,借著宽大的袖口遮掩,从里头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一个草编的元宝,胖嘟嘟的,活灵活现。 她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给江妃整理衣摆。蹲下去的时候,手往前一送。那小东西滚了几圈,滚过金砖地的砖缝,正停在那根朱漆柱子根下。 江妃往前挪了半步,刚好挡住她的动作。 进宝低下头,看见了。 脚边那个草编的元宝。胖嘟嘟的,编得算很好了。他盯著它看了一瞬。 前头的人动了。他趁那个间隙快速蹲下去,指尖捏住元宝,收进掌心。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先是笑,接著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 一阵唱喏,是皇子们来了。照样是太子领头,后头跟著其他殿下。 春儿瞄了一眼,六皇子也在其中,缀在队伍最后一个,走的很慢。 他穿著皇子的吉服,四团龙纹绣的讲究,衣裳却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 他站在那里,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看別人。那曾总是闪著光的少年的眼,现在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映不出来。 春儿捏了捏手,说不上什么滋味。 徐妃倒了,六皇子也半废了,她该痛快的,可涌上来的只是一种寂静的空虚。 没了徐妃,又有皇后,永远都有人让他们如履薄冰。 六皇子那一眼、一巴掌、一包银子,又在眼前晃。 她侧过头,对站在角落的彩霞使了个眼神。彩霞凑上来,春儿轻声嘱咐两句。 彩霞点头,装作不经意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一包银子已塞进六皇子的手里。 六皇子愣了一下,顺著彩霞走来的方向找,正看见春儿。 他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怨恨,更不是感激,他只是那么看著,又然后低下头,將那包银子收进袖里。 春儿没再看他,站的笔直。 辰时正。 礼部唱起来:“迎春——进春礼——” 钟声沉沉一响,编钟、玉磬、笙竽一齐响起来。 春儿扶著江妃跪下去,她低著头,只看见前头江妃的裙摆,青色大衫铺在地上,像一片深色的水。 第219章 庆麟儿 进春礼毕,乐止。 礼部高声唱:排班! 殿內乌压压的人头,从御座一直排到殿门口。妃嬪公主、宗室百官,各归各位。 致词官跪奏:“新春吉辰,礼当庆贺。” 阶下颂乐再起,眾位俯身,行五拜三叩礼。礼毕,广场又鸣鞭三下,殿內肃静。 皇上缓缓抬抬手,面带著笑意:“立春礼已成。今日更有两件大喜事,要与诸位同庆。” 侍女將双生子抱到御座跟前。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裹在大红织金的襁褓里,不哭不闹,睁著眼睛,黑亮亮的,打量满殿的人。 皇帝將他们托在臂弯,语气轻快:“此二子,是朕近日喜得的双生皇子、皇女。今日唤爱卿们一同看看。” 百官纷纷称颂,连沈太师也面带笑意,只是眼底黯沉,看不出深浅。 一个御史出列:“皇子非长非嫡,皇女更是深阁女儿,如今当眾昭示,过於张扬,恐违礼制。” 声音不大,在一片称颂声里格外扎耳。 皇帝脸上笑意敛了敛,声音沉下来:“今日恰是他兄妹满月之日。朕年岁渐老,几年方得这一双儿女,心中甚慰,才借进春吉礼,与各位爱卿共见。” 他顿了顿。 “今日便一併宣告二人名份。皇女乳名含章,朕赐名载熙,取光明灿烂之意,是朕的掌上明珠。皇十子乳名怀瑾,朕赐名永照。” 又顿了顿,声音温了些:“他二人本是同胎齐降,只是朕心怜幼女,便令其为妹。寻常百姓家尚且多疼么儿,朕也不能免俗。” 殿內君臣俱都失笑,先前那点不和谐的气氛,烟消云散。 底下的声音又起来,低低地一阵嗡鸣。 “靖远伯家有个爭气的好女儿。” “除了帝后大婚,没有这么重视的。” “还特意调在立春的大朝会,让两殿下露脸。看来皇上对江娘娘,是疼到了骨子里。” 靖远伯站在人群里,四面都是恭维话。他站得还是直,只是笑容越来越大,有点收不住。 进宝站在角落,听著周围细碎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捻著,那里头是春儿悄悄扔过来的小元宝。 心里有什么东西,隱隱地吊起来。 ———— 前朝诸礼结束,文武百官依次退朝。 皇上与后宫妃嬪、近侍內官並未散去,一行人移至坤寧宫,再进行后宫拜见的仪典。 进宝隨內官监赶到时,妃嬪们已按位次向皇后行过请安礼。江妃的册封仪典,就要开始了。 帝后端坐於上,身后是金灿灿的屏风,把两张脸衬得很远。一旁礼官捧著册子,朗声唱喏。 江妃身著大红织金的妃位礼服,珠冠霞帔,光彩焕然。春儿亦盛妆侍立,一身藕荷色,衣饰华美,却不在容色上爭艷。她把自己收得恰到好处,像一幅画的底子,不抢笔墨,只衬著那朵牡丹。 进宝望著她,心头忽然一动。 这才惊觉,春儿脸上那点素来未脱的、嫩生生的稚气,不知何时已全然褪去,如今站在那里,自有一番举重若轻的沉静气场。 殿外,隱隱一声春雷滚过。接著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下来,打在琉璃瓦上,轻轻响。 是春天,真的来了。 皇上也听到声音,扭头望著窗外细雨,淡淡笑著。 “春雨贵如油,想来,江妃便是朕的福气。” 皇后脸上漾著温和的笑意,轻声附和,瞧著竟是真心为皇上欣喜。 皇上拍了拍她的手:“皇后打理六宫事务素来繁杂,杨贵妃又性子疏懒。江妃颇通诗书,识得大体,往后便多协助皇后,分理些宫务。”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就被她收住。她还是那样笑著,轻轻点头。 她张嘴,像要说什么,殿外却撞进来一声长喊: “报 ——十皇子、小公主…… 有些不好!” 江妃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珠冠上的流苏剧烈地晃,打在脸颊上,她也顾不得。颤声追问:“什么不好?你说清楚。” 那报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只磕头,支支吾吾,不敢细说。 皇上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走。衣袖把案上的茶盏掀翻,骨碌碌滚到地上。皇后不敢耽搁,连忙跟上。 杨贵妃与几位妃嬪正要相隨,皇后忽回过头,沉声斥一句:“都站住!別跟著添乱。江妹妹的封妃大礼,不可轻废。” 几位妃嬪面面相覷,脚下生了根,没人再动。 可帝后俱已离去,上座空空,封妃礼又如何继续? 满殿礼仪、乐声一时僵在原地。 春儿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江妃。她的身子已经在晃了,沉重的礼服坠著她,珠冠压著她,整个人像一棵被风颳歪了的树,隨时要倒。 两个人顾不得仪態,匆匆向外奔。方才还端丽华贵的衣饰,此刻在奔走间,尽显狼狈。 ———— 偏殿。 两个孩子尚裹在襁褓里,小脸惨白。一旁地上,换下来的尿片上污秽中赫然一片鲜红。 张太医已守在榻前,正凝神施针。 江妃一踏进门,眼睛就追到孩子身上,当即要上前抱。 张太医急声拦住:“娘娘且慢!万万不能惊扰施针!” 皇后也温声劝了两句,只说江妹妹身子尚未痊癒,切莫太过激动伤了自身。 江妃伸在半空的手猛地一顿,回头看了春儿一眼。 春儿心头一沉。方才还好好的孩子,怎会忽然变成这样? 她不动声色退到殿门,朝跟到门外的彩霞递了个眼色,袖中抽出一方淡蓝的帕子,晃了晃。 彩霞一瞥,立刻悄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副汤药灌下。孩子受了苦,啼哭不止,气息却渐渐平顺,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江妃只坐在一旁,捂著心口,泪水止不住地落。 皇上面色沉沉,这才开口问张太医:“怎么回事?” 张太医收针躬身:“回陛下,两位殿下……是体內积了过量麝香与乳香,药性过烈,才致如此。” 江妃浑身一震,声音还带著哭腔:“孩儿一直是臣妾亲喂,从未吃过旁的东西!方才是谁在跟前伺候?” 两名小宫女嚇得当即跪倒,连连磕头,说只是照常照看,並未餵过任何吃食。不少宫人都亲眼见著,小殿下哭了一阵,便成了这样。 春儿上前一步:“你们是哪宫的人?是谁指过来的?” 两人支支吾吾,目光不自觉飘向皇后。 眾人一静。 皇后却並未躲闪,只淡淡抬眼:“是本宫指的。” 皇上瞥了皇后一眼,脸色愈沉,没有再开口。 第220章 偏生冤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太医面露难色,支吾著上前。 皇上脸色沉冷,只吐出一个字:“讲。” “这麝香、乳香,本是妇人產后的常用药,止血生肌、平復伤口…… 只是药性峻猛些。臣斗胆揣测,莫非是娘娘急於康復,才致使药性入乳,伤及小殿下?” 春儿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急促:“绝无此事!娘娘自生產,汤药饮食皆由奴婢经手,从未用过这些药!娘娘將两位小殿下看得比性命还重,怎敢做出这种事?” 话音未落,殿外小太监匆匆跑入稟报:“沈太医在外求见。” 江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声应道:“快请!我的用药,沈太医最清楚!” 沈太医先向帝后行礼,隨即上前为已然平稳的孩子诊脉。片刻后回奏,脉诊与张太医无二,却也郑重补了一句: “微臣自娘娘產后便隨侍请脉,所开方药都有记录,从未给娘娘用过禁药。” 皇上却没回应,不知信还是不信。 春儿目光微转,看向殿角那两个看顾孩子的宫女。两人正飞快地暗递眼色,脸色青白。 皇后覷著皇帝的神色,轻轻嘆口气:“好了,江妹妹年纪轻,盼著早日恢復圣宠,用些法子也是常情。” 她顿了顿,“只是未曾养过孩儿,並非有意为之,皇上便从轻处置吧。” 一提孩儿,皇上一声冷嗤,看向江妃的目光已经带上怒意: “朕没想到,你竟如此不识大体。只求自身宠爱,不顾皇嗣安危!既如此 ……” 江妃猛地扑跪在地,膝行几步,抬头时已是泪如雨下:“陛下,臣妾冤枉!求陛下派人去臣妾殿中搜查,查对太医院医案,臣妾真的清白!” 她又指向殿角两名宫女,“孩子方才好好的,一交到她们手中便出了事,求陛下彻查!” 皇上眉头微蹙,扫视殿內,目光落在皇后沉静的脸上,一时沉吟。 皇后轻轻揉了揉额角,语气带著几分疲惫: “本宫好心为你开脱,妹妹何必咄咄逼人?自己的过失认下便是,皇上素来仁慈,定会给你改过机会。” 说罢,她便转头吩咐左右:“来人,將这两个伺候不周、险些连累本宫的宫女,拖去慎刑司严加审问,看究竟是如何当的差!” 两个婢女被压下去,只是口中呼喊冤枉。皇后皱起眉,似是不忍。 皇上没阻止,看了皇后一眼。他神色稍缓,温声道:“皇后不必多心,朕信你。 皇上又看向江妃,语气冷硬:“你已身居妃位,要用这些药,门路多得是,何必一定要走太医院的档?” 江妃脸色一下涨得通红,正要张嘴,春儿却悄悄伸手按她。 这一幕,与徐妃给小主递出那茶时何其相似。 就算握满证据又如何,皇上心里早已偏了向,结局,从来都只能是皇上想要的模样。 见江妃不再言语,只垂首垂泪,皇上反倒把后半句斥责咽了回去,只紧紧皱眉。 皇后適时上前一步,轻声追问:“江妃妹妹缺少经验,那这两个孩子……” 皇上却没有应声,只扭著头看向窗外。 皇后等了一会儿,皇上还是没有开口,她便转了话头,温声说: “妹妹出身名门闺秀,哪里懂这些医药,说到底,还是底下人不懂事,胡乱攛掇。” 皇上目光落回江妃身上,终究没提將孩子抱离她身边的话,却忽然一指春儿,声音沉沉: “平日就是这丫头在你跟前伺候?话多伶俐,瞧著便不是个安分的。拖下去,杖杀,换个沉稳乾净的上来。” 江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死死拉住春儿的手,声音淒哀破碎:“陛下!春儿是臣妾进宫后就跟著的…… 她无辜啊。求陛下开恩!” 皇后在旁淡淡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再伶俐的丫头,护不住皇子皇女,留著又有什么用呢?” 江妃浑身一僵,终於闭了口。 皇后嘆口气:“押去慎刑司吧。江妹妹若是不舍,可以好好告別,三日后行刑。” 沈太医手指紧紧攥起,抬眼看向皇后。皇后目不斜视,只垂著眼。 ———— 春儿被人拖拽著出去。 杨贵妃立在正殿门口,皱起眉头。进宝站在廊下,也看得一清二楚。 底下消息灵通的小宫女们早已窃窃私语,低声传著——人先关著,过几日便要杖毙。 杖毙。 进宝脸色瞬间惨白,几乎要立刻拉住说话的人问个究竟。 可他抬眼望去,只觉四下里全是若有若无的目光,蛛网一样黏过来。他死死攥著拳,半步未动。 过几日…… 还有机会。 只是这所谓的机会,又何尝不是旁人故意露给他的? 帝后一行人先行离去,太医仍留在殿內照看孩子。 江妃像失了魂魄一般,木然站著。封妃礼草草继续,可仪式刚毕,她身子一软,直直晕了过去。 彩霞慌忙唤来几个小太监,七手八脚將人抬回承乾殿。 ———— 进宝没有出宫。只推说內务积压,要核看帐册文书,留在內官监值房。 他没有去慎刑司,也没有寻任何人疏通。他抱著一只首饰匣子,怔怔出神。 日暮时分,福子忽然闹起肚子,匆匆往太医院去取药。 太医们大半都聚在厅中,议论著白日里的事。福子接了药,顺口插了一句:“依奴婢看,江娘娘若不是傻了,断不会做这样的事。双生皇子公主何等金贵……这么一闹,这封妃礼都不痛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位叫春儿的姑娘,才真是冤。分明是皇上要寻个出气的,给受惊的小殿下找个背锅。不找她,还能找谁呢?” 话一出口,福子连忙摆手赔笑:“是奴婢多嘴,各位大人只当没听见。” 厅角,沈鹤云静静立在那里。 他听完这番话,在原地踟躕片刻,转身快步离去。 身影一折,消失在渐渐黑沉下来的天色里。 第221章 暗號 这是春儿第三次来了。 慎刑司的监牢还是那样黑,还是那样冷。血气和灰尘的味道往脑子里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了根,一激就唤醒了。 墙上的砖缝里嵌著陈年的黑渍,墙角堆著稻草,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腐味。 时间仿佛在这里冻住了。外头的繁华盛礼、册封大典,倒像是一场幻梦,而她,从未离开过这里。 牢门沉沉关上,铁锁咔嗒一声落定。春儿的心也跟著沉下去,沉到再也摸不著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藕荷色的衣裳,那料子还散发著柔软的光,还没从那场热闹的仪式里回过神。 她忽然觉得可笑,她不是自己挣的这身衣服,是那场仪式需要她这样穿。现在不需要了,皇后的手轻轻一拨,她就被扔回了这里。 春儿靠著墙坐下来,墙上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 她盯著墙上那些漆黑的纹路,努力將慌张压下去,开始细细数。 皇后想要江妃的孩子,她没指望只靠著这事儿就得手,后头还会有无数次类似的陷阱。 而自己,只是她顺手剷除的一个碍眼的东西。没了自己,饮食上加点东西,聚会时出点意外,孩子不过是皇后的掌中物。 小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春儿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被拖出去的时候,她看见进宝了。他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下去,江妃来了。 彩霞没跟著,她隔著牢门站著,脸色惨白。手里抱著被褥,棉被沉重得几乎要滑脱下去。 两侧的看守,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江妃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看守的目光压过来,她的嘴又合上了。 她只是让看守把被褥塞给春儿,人还是直愣愣站著。 春儿看著她。明明刚当上妃,就这样悽惶。她看著江妃还含著泪光的眼睛。那里头有不舍吗?还是害怕?害怕她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她应该再拿那本册子、拿二牛暗示一下的。这样江妃才会破釜沉舟地救她。 话已经到嘴边了,字已经到舌尖了。 可她垂下眼睛。 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带了点轻快的笑。她假装撩头髮,手指在嘴巴前一抹,嘴唇又死死抿紧了,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她什么都不会说。 江妃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懂了。 “娘娘回吧。”春儿抱著被子,侧过脸去看墙。 墙上的砖缝黑黢黢的,她把额头抵上去,硌得生疼。 江妃站了一会儿,被两侧的看守夹著,慢慢走远了。 春儿抠了抠手指,她在心里一条一条地捋。 两个孩子现在被皇后盯著,皇上杀自己敲打江妃,靖远伯府日日要钱。桩桩件件,都压在江妃身上,她再添一根稻草,那根弦就要断了。 把江妃毁了,就是毁了自己的根基。这话她对自己说了很多遍,说得有条有理。 可她知道,底下还压著別的东西。 是江妃站在牢门外,抱著被褥,嘴唇哆嗦著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春儿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指。 她只能等。 等什么呢?她又不敢想那个名字。进宝若来,那皇后就永远捏住进宝了,自己也永远走不掉了。 但眼睛总睁著。春儿盯著外头来往的小火者,盯著匆匆闪过去的、不知哪宫的宫女或嬤嬤。每一道从牢门前经过的影子,都能让她的心跳快一拍。 她总觉得能看见一双纤长苍白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或者耳垂后那颗小痣,藏在髮际线边上。 可是什么都没有。 月亮升起来,春儿把自己蜷成小小一个,窝在江妃给的锦被上。被子很厚,可身上还是冷得厉害。 困意一阵阵涌,她强撑著,不敢睡。 隔壁牢房的门忽然被打开,又哐当一声关上。侍卫的声音粗粗地喊:“您说您,真有意思,大晚上寻晦气……” 有个男子的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很熟悉。 春儿一下爬起来。等那些侍卫出来,铁链哗啦啦落了锁,脚步声远了,她才悄悄挪到靠近另一侧牢房的墙壁。 她轻轻敲击了三下。咚,咚咚。 每月初三、每隔三日、西墙第三块砖、三颗石子儿。 “三”,是她与进宝之间的暗语。 没人明说过,没人教过,可她心底篤定,他一定也懂。 那边沉沉的,没有回声。 第222章 走棋 “进宝公公……”春儿试著悄悄唤了一声,手上又敲了三下。 那边传来几声咳,声音大了些,好像也倚在这面墙的另一侧。 “春儿?” 男子的声音,沙沙的,带著点沉。 却不是进宝。 春儿噌地站起来,声音急了几分:“沈大人?您怎么进来了?” 那边低低笑了两声,夹著咳嗽。 “你不希望是我,是么?” 春儿没回答,沉默又从墙缝里挤出来,填满了监房。 沈鹤云自顾自说起来,声音隔著墙,闷闷的: “我回皇上,是我把三千营將士的伤药误给了江妃娘娘,才让小殿下出了这事。” 春儿攥紧了手指。“你怎么敢,皇上怎么会放过你?我们两个都要折在这里了。” 沈鹤云又咳了两声,带了一点笑意:“也不错,不是吗?” 还没等春儿回答,他压了压声,像怕她真的担心: “放心吧,不过是十五大板。姑母……皇后娘娘,会保我的。” 他顿了顿,“你念叨的那个,只要在外头稍微动动,给皇上个台阶,你也就能出去了。” 春儿还是没说话。她盯著面前的墙,盯著那几块青灰色的砖。 沈鹤云等了一会儿。 “我也算还清了,春儿。” “什么?”春儿低低地说,声音带著点哑。 “上回,你告诉我靖远伯买官,被徐家要挟,我……我答应你不往外说。但后头,我告诉了皇后娘娘,我说徐家握著不少人的把柄,没说太细。” 春儿怔住了,她没想到他要说这个。 墙那边,又传来低低几声咳嗽。 “这事拔出萝卜带出泥,新政是太子殿下一力推行,若出了事,沈家难免跟著受损。”沈鹤云的声音隔著墙,闷闷的,“总之……我对不住你。如今这一遭,我心里倒是好受些。” 春儿张了张嘴。 她能说什么呢?说她就是故意让他知道的?说她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算准了他沈家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她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墙,像被砖缝里渗出来的凉刺了一下。 “您……您何必呢?”她只能挤出这一句,乾巴巴的。 沈鹤云没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声音更低了,像在跟自己说:“外头小太监都说,你是皇上隨手撒气的池鱼。” 春儿等著。等他再说些什么。可沈鹤云忽然停了话头,只猛烈的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春儿站在墙这边听著,她忽然觉得额头一阵冰凉,她好像升起来,沉默的俯视著这重重宫墙,一方监牢。 她突然看清了一件事。 她以为她在布局,在用沈鹤云当棋子。她以为她布得漂亮,棋子无知无觉。 可到头来,上头人一句话,她连挣一下的资格都没有。要等棋子巴巴地来救,她算什么棋手?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胃里坠著什么东西,沉甸甸的,难受极了。 咳嗽声骤然小了,像受伤的人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怕让谁担心。 清亮的月光从小窗洒进来,挥也挥不散,推也推不动,只是固执地照亮一小片脏污的地。 春儿的手指在袖中捏了捏,空的。那小元宝给出去了。 ———— 內官监值房。 福子踏著月色推门进来,进宝仍坐在案前,桌上摊著一沓揉得发皱的废纸。 福子眼角飞快扫了一眼,纸上涂得乱七八糟,又是山石、泥地又是花草,全是些没头绪的涂鸦。 进宝脊背绷得僵直,淡淡扫了他一眼,福子立刻收回目光,垂手侍立。 “沈鹤云那边如何了?” 福子眉头紧蹙,语气也藏不住急: “沈太医在乾清宫跪了半柱香,话没说两句,便被陛下下令杖责十五,直接发落慎刑司了。” “春儿呢?” 福子一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半句没提,想来…… 沈太医便是想保,也不敢直接开口。” 进宝指尖轻轻叩著桌面。 沈鹤云既已挨了板子,何必再扔慎刑司?皇上再恼,也不至於真对沈家后人下死手。 是帝心难测,还是有人在中间故意安排? 他猛地起身,在屋內来回踱步。 心底那点不安越扩越大,空落落的,悬在半空中。 福子亦步亦趋跟著,急声道: “杨二將军那边已经递过话,可杨娘娘也为难,说行刑之人全是皇后的,动手时怕是难以遮掩。即便能保住一条命,少不得也要落下终身病根。” 进宝脚步一顿。 自己不过靠著几分情面在杨家面前说得上几句话,人家自然不肯为一个小宫女倾尽全力。 福子又凑近半步,附在他耳边低低说:“要不…… 便动靖远伯那本册子?实在不行,求太子殿下?” 进宝抬手一挥,深吸一口气。 “再等等。第三日,若仍破不开此局,再作打算。” 他嘴上说得篤定,仿佛篤定江妃会保春儿,沈鹤云也不会坐视不管。 可这般隔岸观火、悬在半空的滋味,实在让他心慌,整个人轻飘飘的,半分落脚处也没有。 ———— 第二日夜里。 承乾宫正殿烛火彻夜通明,窗纸上染著一层暖红。 “止儿妹妹,並非我不肯帮你。” 杨贵妃端著一盏热茶,鬢髮鬆散,釵饰素净,已是要就寢的装扮,语气里满是为难。 “陛下今日动了那么大的火,听说沈太医认罪轻罚,都没能让陛下鬆口放人,实在…… 不好贸然出头。” 她顿了顿,放轻了声音:“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行刑那日,我设法保她一条性命不难。只是皮肉之苦少不得,往后,到人少的地方当差,不能回来了。” 江妃没说话,只抬手拭了拭发红的眼角,朝彩霞微微示意。 不多时,彩霞便抱著两个熟睡的孩儿稳稳走进来。孩子睡得安稳,在臂弯里小嘴微张,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 江妃上前接过含章,取帕子轻轻拭净她唇角,又紧紧抱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杨贵妃面前,將孩子递了过去。 杨贵妃一时怔住,眼神还在发蒙,双手却已伸出,稳稳將含章抱在怀里。 一旁的怀瑾似是忽然有所感应,小嘴一瘪,隨即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江妃忙挥挥手,让彩霞將哭闹不止的怀瑾抱下去。 她借著转身的动作,悄悄拭去眼角滚落的泪,才又重新坐回原处。 杨贵妃望著她,轻轻嘆一声:“止儿妹妹,你这又是何苦……” “骋姐姐。” 江妃轻声打断了她。 “我在这宫里无依无靠,连两个孩儿都遭了他人毒手,我…… 实在是怕了。” 杨贵妃垂眸看著怀中熟睡的含章,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襁褓,一时无言。 江妃浅浅一笑,眼底却全是涩意:“我知道骋姐姐是真心疼含章,把孩子交给姐姐抚育,我放心。” 彩霞在旁轻轻上前,低声补了一句:“等过些时日,娘娘再寻机会向陛下请旨,將公主记在杨娘娘名下。这几日,便先劳烦杨娘娘照拂著。” 江妃伸手,柔柔握住杨贵妃的手,语气恳切: “姐姐便当…… 体恤体恤妹妹吧。” 话说完,江妃眼睛一眨,泪珠子终於滚下来。 她没再提一句春儿的事,只强撑著起身,便要告辞。 杨贵妃却慌了神,连忙起身唤住她:“哎…… 止儿妹妹留步。” 殿內烛火幽幽,又燃了半夜。 ———— 天还没亮透,便有五六位太医背著药箱,匆匆往承乾宫赶。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又急又碎。 宫人们奔走传报,只说杨贵妃忽然发了急症。头晕惊悸、战慄不止,整夜没合眼。 消息从承乾宫传出去,一路传到太医院,传到內务府,传到坤寧宫。一重一重的门被叩开,一拨一拨的人被叫醒。 与此同时,沈老夫人的牌子已经递进去了,奏请入宫探视。 重重宫闕被晨光描出轮廓,整座皇城就这么提前醒了,在熹微里打著哈欠,被一拨拨的脚步声推著走。 第223章 钦天监 杨老夫人入承乾殿看过女儿,便依著宫规,往中宫拜见皇后。 皇后刚起身不久,眼底还带著倦意,衣裳釵环却已收拾得齐整。见老夫人进来,她起身迎了两步,没让跪实。 “老夫人不必多礼。骋妹妹忽然急症,本宫也正惦记。” 杨家与沈家是世交,皇后幼时又曾在杨府住过两年,情分本就不同。 老夫人也紧紧握著皇后的手,眼眶一红,泪就下来了。 “娘娘是知道的,骋儿素来身子康健,可这几年间却……老身实在心痛难忍。” 皇后面上笑意不变,声音温温和和的: “本宫常叮嘱太医看顾妹妹,脉案向来平稳。此番必定能平安痊癒,老夫人不必忧心。” 老夫人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老身自然信得过娘娘。只是为人父母,难免牵肠掛肚。” 她顿了顿,“刚刚在骋儿宫里,我亲眼见太医轮番诊视,却查不出原因。老身斗胆,想请府中的家医进宫看看。娘娘……可否通融?” 皇后垂下眼,笑容僵了一瞬。她轻拍了拍老夫人手背,语气沉了沉: “本宫再调拨几位医术精湛的太医过去便是。若让外府医官擅自入宫,旁人瞧见,有损皇家体面。” 老夫人闻言低下头,眼底神色几闪,最终沉成一片黯淡。 “是,皇后娘娘考虑的周到。” 皇后也没再多言,命人上前搀扶,一同往承乾殿去。一路之上,两人皆是沉默。 行至半途,园中的迎春开得正盛,沿路一簇连著一簇,金黄一片。老夫人望著那片花海,不觉出了神。 皇后温声道:“老夫人,这迎春开得这般好,不如折几枝带去给骋妹妹,瞧著也能舒心些。” 老夫人抬眸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娘娘慈心,只是这花开得却是不巧。前头骋儿胎中夭折的那个孩子,算日子恰是这时节降生,骋儿曾私下与老身说,若是个女儿,小名就叫迎春呢。” 皇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轻轻嘆口气,不再多言。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旁的迎春却渐渐稀疏起来。枝条依旧繁密,花朵越往北越是零落,不少还蔫头耷脑,全无半分生气。 老夫人忽然站住了。 她看著那些花,手不自觉地攥住了皇后的手腕,声音发颤: “娘娘…… 这花…… 老身不知为何,心里头慌得厉害……” 皇后连忙命人传照料花木的匠人来问,匠人只连连磕头,一脸茫然: “回娘娘,这迎春前几日还开得极好,枝叶繁茂。谁知今日天刚一亮,就见花瓣落了一地,越往北头,越是蔫败得快,奴才也实在不知缘由。” 老夫人听得脸色发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嘴里喃喃自语: “莫不是…… 莫不是那早夭的孩儿想念娘亲……” 皇后眉尖微跳,心头也掠过一丝异样,面上仍强作镇定,温声安抚: “老夫人放宽心。许是近日天气反覆,花木才受了影响。” 话虽如此,她还是立刻吩咐左右,速去请钦天监官员过来占问吉凶。 ———— 钦天监监副赶到时,承乾殿里已经跪了一地的太医。 没人敢抬头。皇上问一句,底下答半句,支支吾吾的,像嘴里含著什么吐不出来。 榻上,杨贵妃面如金纸,额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鬢髮湿透了,人软在床褥间,像一摊没了骨架的衣裳。老夫人在旁边攥著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落,却不敢哭出声。 皇后坐在老夫人身旁,说著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皇上站在床边,眉头拧著,一句话也不说。 钦天监监副进来,看见这阵仗,脚步顿了一下,才上前行礼。 皇上转过头,盯著他:“天象可有异常?” 监副额上也出了一层汗,身体俯的更低些: “回陛下,天象並无大变。” 皇上冷哼一声,声音骤然变的严厉:“一个两个的,都是吃乾饭的。都没有问题,那贵妃的病症是怎么回事?” 监副身子轻轻抖起来,嘴上已褪了一层血色。 “回皇上,近日……西北方天市垣微暗,客星隱现於疾厄宫旁,主宫闈內有阴祟扰动、气血失和之象。只是这天象常有,主子们却从未发过什么大病,故而未报。”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天象主兆而不主实,身子上的癥结,终究还要仰仗太医们诊治。臣不敢妄断病因,只观星象,確有异常。” 这番话实则是圆滑说辞。这般小异象时常有之,只是如今贵妃病重无解,正好拿来做个台阶,免得皇上觉得钦天监一无是处。 皇上闻言急问:“既有异象,该如何化解?” 监副身子直了点,语气缓下来: “请陛下下旨,承乾宫上下茹素一月,戒杀伐、禁刑戮,多行善事以冲和戾气。如此坚持一月,天象自会归位,厄气自然消解。” 他快速扫了一眼一旁跪著的太医们:“只是天象扰动日久,恐已伤及人身,还需太医们尽心调理,內外相济才能痊癒。” 一个月的期限说得极巧。 时日够长,天象总有归於平静的时候,日后真再有变故,也尽可推脱到別的缘由上。 侍立在床边的风雀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 “那…… 怕是要请江妃娘娘儘快迁出承乾殿才好。她身边那个侍女,再过几日便要杖毙了,血腥气重,恐衝撞了贵妃。” “杖毙”二字刚落,榻上的杨贵妃猛地颤了一下。她的脸本就苍白,这一颤,冷汗又渗出几滴,气息也更乱了。 皇上摸了摸杨贵妃汗湿的额头,沉吟片刻: “江妃刚生產不久,身子尚且虚弱,此时迁宫未免太不体恤。那犯事宫女,就將行刑期限延后,一个月后再议。” 杨贵妃与风雀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既有一丝失望,也暗暗鬆了口气。 好歹是拖了些时日,尚有周转余地,也算不辜负江妃一番託付。 皇后始终沉默。她的目光在殿內淡淡扫了一圈,落在桌角摆著的孩童玩具上,停了一瞬。 “含章与怀瑾时常来这儿玩耍?”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孩子年幼吵闹,別再惊著贵妃。” 殿內一时静了静,风雀连忙应声: “回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见了含章公主便心情舒畅,时常抱过来亲近。” 皇后垂眸片刻,心中暗自思量,已对这次风波有了计较。 为了一个婢女,江氏竟捨得將亲骨肉託付出去。此刻倒不好再步步紧逼,否则十皇子…… 她缓步走到皇上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陛下,那宫女不过是伺候疏漏。沈太医日前早已认下用药不慎的罪过。如今贵妃寢食难安,何尝不是上天警示臣妾这个中宫主事不力?” 她的声音轻下去,带著几分愧意: “许是臣妾平日惩戒下人过於严苛,才惹得天怒。臣妾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饶了那宫女无罪吧。” 皇上紧了紧她的手,语气缓和: “皇后心怀慈悯,足为天下母仪。朕知道了,便依你。沈鹤云既已受过责罚,也一併放了。” 杨贵妃咳嗽了几声,借著掩口的间隙,飞快地瞥了皇后一眼。 皇后眉尖微蹙,眼角含著泪光,一副真切悲悯的模样。 第224章 迎春 春儿走出监牢时,往左侧偏了偏头。 沈鹤云正与她一同迈步出来。他身上受了刑,走路一顛一晃的,也没刻意强撑,抬头看见她,扯出一个浅淡的笑。 春儿眨了眨眼,没再多看。 慎刑司大门外,日头当头洒下来,暖融融的將人裹住。只是光线太刺眼,她抬手挡了片刻。 春儿走得很慢,沈鹤云跟在后面,一瘸一拐,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春儿每回扭头,都能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她指尖暗暗攥了攥,终究没上前搀扶,只是停在原地等他。 沈鹤云望著她的背影,似在等一句什么,等不到也不恼,只轻轻拍了拍衣上褶皱,依旧跟上。 走走停停,快拐过第一道宫墙时,春儿忽然站住了。 她探身往宫道上看了一眼。 没有人。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伸长脖子,往更远的地方望了望。 还是没有人。 沈鹤云在身后轻声问:“怎么了?” 春儿摇了摇头,声音淡下去:“没什么。” “回太医院不从这边走。沈大人请回吧,好生养伤。这次……多谢你了。” 沈鹤云望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那我回去了。” 沈鹤云的脚步断断续续响了几声,忽然被另一个声音截住。 “怎么没把你打死?” 冷冷的,恶狠狠的,是五皇子。 沈鹤云低低说了几声什么,带著些无奈的语调,春儿听不清。 她垂下头,加快脚步走远了。她没回头,也没停。 石板路被扫得光洁。她沿著墙根走,鞋尖踢踢踏踏地蹭著地缝。走了一段,弯下腰,从砖缝里拾起一颗小石子,攥进手心。又走几步,又拾一颗。再走几步,第三颗。 三颗石子,圆溜溜的,在她掌心里轻轻碰著。 路过內官监值房的时候,她往墙根那边靠了靠,袖口一抖,三颗石子板板正正地落下来,排成一溜。 她没停,一路朝承乾殿去了。 ———— 沈鹤云被五皇子冷斥几句,只垂著头往太医院去。行至半路,却被双喜迎面拦下,只道皇后娘娘怜惜他身上伤痛,命他前往坤寧宫一见。话虽温和,却连一顶代步软轿也不曾预备。 沈鹤云歇也没歇,一路拖著脚,慢慢挪到了坤寧宫。 皇后还没用完午膳。桌上摆著几碟小菜,粥还剩半碗,热气已经散了。她坐在上首,手里捏著白瓷勺,正慢悠悠地搅著。见沈鹤云进来,她抬了抬眼,放下手里的东西。 “赐座。” 双喜搬来一张软凳,又添了一副碗筷。沈鹤云只坐了半边凳子,身子微微侧著,小心不碰到身后的伤处。 皇后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心中,可怨恨姑母?” 沈鹤云微微摇头:“娘娘哪里的话。微臣知道,正经十五板可比这要重上许多。若不是您执意让微臣去慎刑司继续受罚,恐怕还要受陛下更多怒火。” 皇后点点头,伸筷夹了一箸碧绿青菜,轻轻放在他面前碟中。 “你啊……” 她轻嘆一声,“为了一个小宫女,值得吗?” 沈鹤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碟中那一点扎眼的青绿上。 “娘娘不是时常问起,进宝公公与春儿是否有牵扯。”他轻声说,“微臣此番入狱,进宝始终未曾有半分动作。娘娘这下,可以安心了。” 皇后笑了笑,只是眼底还是暗沉一片。 “你也不必在我面前遮掩。你若真心喜欢那春儿,回头便赏她出宫,你娶回去做个妾室,也並无不可。” 沈鹤云抬了抬眼,看了皇后一眼。 没说话。 皇后自顾自动了筷子,吃了一口。屋里一时只听到双喜布菜的声音,碗碟轻轻碰著。 半晌,皇后放下筷子。 “若她与进宝果真无牵扯,我也不必时时盯著。只是这丫头性子太直,对江氏忠心耿耿,却不见江氏为她出什么真力气,反倒是你……”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冒险向陛下求了情,饶她一命。” 她顿了顿。 “往后,也就你能看著她了。” 沈鹤云皱起眉:“是,春儿她……向来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 皇后笑了笑,不再说下去:“来,用膳。” 沈鹤云这才举箸,就著一桌残羹冷炙慢慢吃下,连皇后方才夹给他的那一筷青菜,也一併咽了下去。 ———— 入夜,內官监值房。 进宝仍在纸上低头写写画画。烛火挑得明亮,纸上已然现出一座逸趣悠然的小院 。假山叠石,小池映影,还有一架小小鞦韆。 他笔下线条稳当,眉头却紧紧拧著。 春儿三次入慎刑司,这是唯一一回,他没能伸手。 他不敢管。甚至不敢去接,不敢露面。宫墙暗巷里有没有眼睛?拐角处有没有人盯著?离皇子皇女百日,不过两个多月,只要再忍一忍…… 如今春儿总算出来了,可她…… 会不会怪他? 正出神,福子轻轻敲门进来。进宝抬眼望去。 福子不言不语,只微微一笑,伸手在桌案上摆出三颗形状各异的小石子。 进宝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 他望著那三颗石子,嘴角慢慢漾开一点极浅、极轻的笑意。 第225章 御柳影(上) 夜沉沉的,压著承乾殿。 怀瑾又哭了。哭声细弱、执拗,不知疲倦地凿著夜的堤岸。春儿和彩霞轮著哄,拍也好,哼曲儿也好,那小小的身子只是拧著,眉头皱成一团,像她母亲。 江妃终究醒了,她从彩霞手里接过孩子。衣裳鬆散地垂著,领口露出一截细瘦脖颈。 小灯拢著一团昏黄的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怀瑾喝到乳汁,终於安静了。江妃垂著眼,拍著怀里一小团。她自己却渐渐往下滑,眼皮沉沉地坠著。眉心那道竖纹便显出来,像是刻进去的。 “娘娘……”春儿的声音从暗处浮起来。 江妃没应。春儿深吸一口气:“过几日,奴婢想办法把小公主要回来。” 话出口,她自己先低了头。 灯花爆了一下。 江妃睁开眼,那双眼睛倦极了。“要什么,”她声音淡淡,嘴角却浮起一点安慰似的弧度,“一个孩子都要把我累昏了。”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含章在贵妃那儿,比跟著我强。” 她笑了一下。 春儿嘴里却泛起一股涩,像咬了一颗刚结出的枣。 怀瑾终於睡沉了,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瞼上。江妃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春儿上前,极轻地把孩子接过来。怀瑾在梦里皱了下鼻子,到底没醒。 春儿把孩子放进摇篮,又转身给江妃掖被角。被角掖好了,她正要退出去,身后忽然响起声音,梦囈似的: “后头……少去看含章,旁人的了。” 春儿没回头,只是整个人顿在那里。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灯影晃了晃。 ———— 上元节还有些日子,宫里却已经先闹腾起来了。 承乾殿的门槛被踏得发亮。数不清的帖子、问候,流水似的涌进来。春儿在廊下迎来送往,脸上堆著笑,眼神却一次一次地往门外飘,像一只总想著挣出去的风箏。 江妃倒是安安静静的,只在春儿第三次立在门口发呆的时候,轻轻说了句:“歇会儿吧,急也没用。” 春儿訕訕地缩回来,手指绞著衣角。 这日下午,內务府来了人。领头小太监说,是要赶在节前把外殿修缮妥帖,好安置花灯。他身后跟著一队匠人,鱼贯而入,叮叮噹噹地摆开架势。 修补殿瓦的爬了高,手里的瓦刀敲著青瓦,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另有几个匠人蹲在廊下,补著有些风蚀的木柱角。 春儿躲在偏殿的门帘后面,目光在这些匠人身上游走,好似要从一群灰麻雀里硬寻出一只翠鸟来。 没有人凑近,没有人看过来。 那些匠人各司其职,头也不抬。 春儿不死心。她又看了一圈,这一次看得很慢,从左边看到右边,从檐上看到檐下,几乎要把每个人的脸都数一遍。 “哇——” 怀瑾尖细的哭声从里头炸开,春儿浑身一抖,再来不及看第三遍,急匆匆掀帘子钻了进去。 修补殿顶的声音太吵,惊了怀瑾。 江妃不多时也赶到。春儿正把孩子搂在怀里,紧紧地捂著他的小耳朵,可那哭声还是往外钻。 彩霞在旁边弯著腰,又是拍又是哼,嘴里念叨著“哦哦哦小殿下乖”,急得额上都沁了汗,可怀瑾哪里肯听,小脸通红,哭得一抽一抽。 江妃把孩子接过来,怀瑾到了母亲怀里,哭声略略低了低,却还是不肯停,小拳头在空气里胡乱挥。 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那个领头的小太监凑过来,隔著帘子,声音又是歉疚又是为难:“对不住娘娘,惊扰了小殿下。这修缮的动静是大了些……”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御花园的迎春开得极好,今日天儿也好。要不娘娘和小殿下挪驾去瞧瞧?顶多半个时辰,咱们就能弄好。” 正说著,正殿那边忽然传来动静,是轿撵开行的声音。 江妃侧耳听了听,走到窗前往外一瞥。 贵妃的步輦正缓缓往外行,凤雀走在旁边,怀里抱著一个织金襁褓。一角鬆了,露出一小截白嫩嫩的小手。 江妃的目光在那上面黏住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抽噎的怀瑾,终於点了头:“也好,出去走走。” ———— 御花园的迎春果然开得盛极了。 一蓬蓬明黄从太湖石后头、从迴廊转角处涌出来,泼泼洒洒的。风一过,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地落,沾在人的衣上。连空气里都浮著一层淡淡的、有些涩意的香。 远远的,亭子底下已经铺排开了。 贵妃果然是个周到人。石凳上垫了锦褥,亭角两只珐瑯炭盆。桌上几碟细巧点心,茶水斟了两盏,热气香裊裊地缠上来,和花香搅在一处。 江妃抱著怀瑾走过去,贵妃已经笑著迎了:“我就说你该出来走走。整日闷在殿里,人都要闷坏了。”说著便伸手去接怀瑾,一面低头逗弄,一面吩咐凤雀,“把那边的炭盆再挪过来些,风口上凉。” 凤雀怀里那个织金的小襁褓,这时候已经被江妃接过去了。 含章窝在江妃臂弯里,一双黑眼睛瞪得圆,看了一会儿这个许久不见的熟悉面孔,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小截牙床。 江妃的手指点著她的小鼻尖,嘴角翘起来。 贵妃在一旁抱著怀瑾,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什么都没说。 眾人坐著閒聊了一阵,贵妃忽然指著远处,笑道:“你们瞧那个。” 春儿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亭子正对面,立著面一人多高的灯匾。紫檀木的框,中间糊一层薄绢纱。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色浓淡不一,笔跡更是五花八门,有的像蒙童描红,有的龙飞凤舞叫人认不出笔画。 “这是御花园今年的巧思,”贵妃搁下茶盏,“不拘是谁,通些笔墨的宫人们都可以写。我前儿来瞧了一回,倒比那些正经诗会还有趣。” 凤雀在一旁抿著嘴笑:“娘娘昨儿还说呢,有一首实在把人笑坏了。” 贵妃也笑起来,抬了抬下巴:“就是那首。花开真好看,花谢有点烦。若问怎么办,明年它再来。” 亭子里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还有一首也妙,”贵妃又道,手指点著灯匾的一角,“红墙高万丈,我在墙根望。不知墙外春,落在谁家巷。” 眾人循声望去,那字跡歪扭,可句子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笨拙里带著真,像是一声嘆,被风送到了这红墙深处。 春儿听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另一处吸引了。 灯匾的最上方,有两个句子。 那笔画遒劲如松,在一眾或工整或稚嫩的字跡里格外出挑,凛然地立在那里。 灯移御柳影, 月待春风来。 第226章 御柳影(下) 春儿的眼睛钉在那两行字上。 她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便擂鼓似的在胸腔里撞。指尖忽然发凉,手心却沁出一层薄汗。 御柳影……春风来…… 她想起那座假山。想起假山边那几株垂柳,枝条密密地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想起那天晚上的风,把柳梢吹得沙沙响。 是这个意思吗? 是他叫她过去吗? 春儿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地叫。她想立刻就走,迈开腿就往外跑;可她又钉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不能去,万一不是呢?可万一是呢,万一他就在那里等呢?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回江妃身边,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江妃转过头来看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她嘴角一弯,露出个笑: “去吧,你就该这样大方告诉我。难道我还能挡你?” 春儿怔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飞快地眨了眨眼,转头对彩霞低声嘱咐:“好生照看娘娘和小殿下,我去去就回。” 彩霞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春儿深吸一口气,转身。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只是隨意去园子里走走。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子里那双手,已经攥得泛白。 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风也正好,她沿著碎石小径一直往前走。 ———— 日头朗朗的,照著御花园里那一排柳树。 枝条还光禿禿的,冬天的尾巴还掛在梢头不肯走。可宫人们等不及了,上元节在即,她们早早地在枝条上绑了祈愿的红布条。风一吹,那些布条便飘飘悠悠地盪起来。 春儿站在最大的那棵柳树下。 她选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旁人即便路过,不特意扭头也瞧不见;可若有人从假山那边绕过来,第一眼就能望见她。 阳光从光禿禿的枝椏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她的肩上。 她站著、等著。 身后忽然有什么碰了碰她的肩。 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衣料上。 春儿回过头。 日头正好,照在那人脸上。 进宝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阳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线条,还有那双她连日来在梦里见过的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时间好像顿了一顿,谁都没先开口。 春儿看著他,觉得心里头有千言万语,挤挤挨挨地堆在那儿。 她想问他这些日子好不好,想问他怎么这么久才找自己,可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进宝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那目光小心翼翼的,带著点试探。 他怕她怨他。 怕她怪他没去慎刑司见他,更深的,怕她忽然看清了,那个沈鹤云比他有用。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淌。 是进宝先开口,他的声音乾乾的: “里头……没受苦吧?” 春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一颗火星子,风一吹就呼地燃成了火焰。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上前了一步。 两个人的距离便近得不像话了,柳树的阴影笼下来,把他们两个都拢在里面。 “一点儿伤没有。只是,我有话,想跟您说。” 进宝喉结上下滚了滚,扭过头去。可春儿还是看见了,他的耳尖慢慢地染上一层薄红。 “怎么?”他说,声音放得很轻。 春儿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声音涩涩的:“我在想……想、想是不是该去考个女官……” 进宝眨了眨眼,那出宫的约定呢? 他听出来了,这话是一层壳子,底下还裹著別的。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可声音还是和煦的: “女官至少要留用三五年。距小殿下百日不过还有两月……” 他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明白地搁在那儿了。两月之后你就自由了,为什么要再把自己困三年? 春儿不说话,低著头,两只手绞著衣角,把那块细绸布绞得皱成一团。 进宝低下头,看著她。 从他的角度望下去,只能看见她的发顶。乌黑的头髮梳得齐齐整整,一股淡淡的桂花油味儿,甜丝丝的,裊裊地飘上来,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又带著深切的酸,像被水泡过的一汪泥。 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又低、又轻,像怕这话一下子把眼前的人嚇跑: “你与我说句实话……还想出去吗?” 春儿猛地抬起头,两只手一下子就拽住了他的衣角。声音也骤然磕磕巴巴的:“我、我当然想的,只是、只是我要出去,能帮娘娘和殿下的人更少了……” 进宝低下头,看著她攥著自己衣角的那双手。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动作不重,像拆一件珍贵的包裹。然后他弯下腰,弯到自己的视线和她的平齐,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太深了。 深到春儿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口井边,低头一看,满眼都是自己的倒影。 “那为什么非要考女官?”他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可那轻轻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刀藏在棉花里,“那沈鹤云是不是同你说什么了?” 春儿被他看得无处可躲,那双眼睛像两面镜子,把她照得透透的。 她的目光闪了闪,飞快地滑开了。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第227章 春风来(上) “是,沈太医说……” 春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话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 “但,我绝不是因为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这几个字才落下来,斩钉截铁的。 进宝没说话,只是打量地看著她。 春儿深吸一口气,像给自己壮了壮胆。 “我问过娘娘了。女官就是官身了,不归皇后管。也就不再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 “玩意儿”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进宝的手忽然一紧。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咯咯响了一声。他眼底那层冷硬的东西,像冰面被石头砸了一下,裂开一条细缝。 春儿没敢看他。她低著头,盯著自己鞋面上那朵绣线有些鬆了的兰花,声音渐渐低下去: “这样,下次就不会再让人轻易拿了。而且,我若是出宫,下次若是您出了事儿,我只能在外头乾等著,我可受不了。” 最后那几个字忽然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著,分明是在撒娇。 进宝却冷哼一声,猛地撇过头去。 他下頜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看上去比刚才更生气,连耳根那点薄红都褪了,只剩下冷冷的白。 他想起那天春儿被带走的时候,他站在廊下,远远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坤寧宫的殿门。 外头乾等。他等过的,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春儿看著他那副冷脸,心里头忽然慌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怯怯地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试探地扯了扯。 “我不是不出去,”她的声音软下来,像化了一半的麦芽糖,拉出细细的、亮晶晶的丝来,“再等等……等等,成么?” 进宝终於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还是冷冷的。 那冷是春天早晨的冷,太阳还没升起来,草叶上掛著白霜,可你知道再过一会儿,光来了,什么都化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春儿等了片刻,脸上漾开了那副软软的神情,又凑近了些。 “进宝公公……”她拖长了尾音,试探著唤了一声。 进宝没动。 “宝大人?” 还是没动。 春儿抿了抿唇,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踮起脚尖,凑到进宝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眼里—— “乾爹?” 进宝的睫毛颤了一下。 “爹爹……” “唔——” 进宝的手猛地抬起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掌心是热的,微微有些潮,带著笔墨的清苦气。可春儿看见他的脸,从耳根开始轰地烧起来。 “没羞臊的。” 春儿挣开他的手,嘴巴得了自由,却没有再唤他。 “您从前不这样,”她的声音小小的,“您不是喜欢我这么叫么。” 进宝低著头,脖子红成了一片。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又落在地上那些碎碎的阳光上,就是不敢看她。 怕一看,就什么气和怒都碎了。 春儿看著他,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她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会儿清净。您和我去一个地方?” 进宝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平的: “不急著回?” 春儿摇摇头:“我与娘娘请示了,一个时辰后能回去就好。”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两根手指捏住进宝的袖口,轻轻扯了扯,像扯著一个还在赌气的孩子。 然后她转过身,走在了前头。 春儿的脚步放得轻,脑袋左探右探,机警灵巧,又带著几分说不出的可爱。走过一丛冬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確认没有脚步声,才又继续往前走。 进宝跟在她身后。 他没有她那样紧张,步子不紧不慢。他的目光扫过最高的那处假山后头,福子从后头探出脑袋,远远朝他挥了挥手。 阳光从头顶上洒下来,裹在两个人身上。御花园里的风软软的,带著迎春花的香气和泥土解冻的味道,把春儿鬢角几缕碎发吹起来,在阳光下闪著光。 进宝看著那片光,脚步不知不觉地,快了一些。 ———— 一路行到金水河一隅。 这地方少有人至,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片宽阔的回水湾,水面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岸边那几株垂柳。 柳条多还没抽芽,细瘦的枝条垂下来,疏疏朗朗的,把桥洞遮在一片朦朧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春儿在岸边蹲下来,猫著腰,手伸进那丛枯黄的芦苇里东摸西摸。片刻,她拽住什么,用力往外一拉。 一根浸得发黑的縴绳,湿漉漉地从水里被扯出来。 她摆开架势,用力拽起来。 桥洞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先是一截船头探出来,接著是整个船身,像一尾蛰伏了整个冬天的鱼,懒洋洋地从暗处游出来。 一蓬小船,两头尖尖的翘著,中间一篷深青的帐子。几片枯掉的莲瓣粘在船舷上,风乾成了薄薄的褐色。 进宝站在岸上,愣了愣。 “这哪儿来的?” 春儿抬起头看他,额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是御河上的採莲船,夏日里用的。”她说著,又拽了一把绳子,“废弃在河边,没人要。我藏在这里。”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她旁边伸了过来,握住了绳子的另一截。 乾燥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手背。 春儿的话忽然就断了。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缩手。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拉著同一根绳子。 四周忽然安静极了,只有船头破水的声音,哗——哗—— 船靠了岸,两人一前一后登上。 縴绳一松,船身顺著水流缓缓往桥洞里漂。 进宝从船尾摸出一支木桨,往水里一撑,船身猛地一加速,只见一尾矫健的黑鸟,贴著水面,飞快地往桥洞的阴影里扎了进去。 光线暗了下来。桥洞微微张开,把他们吞了进去。 春儿坐在船头,背对著进宝。 “您也不问我们去做什么。” 声音里掺了一点笑,粘粘地拖著尾音。 身后传来进宝的声音,淡淡的: “无外乎,是有出尔反尔的人要摇尾乞怜了。” 第228章 春风来(下) 春儿的手捏住了衣角。 桥洞里的光线更暗了。头顶是石拱的穹顶,青砖上爬著厚厚的藤蔓枝条,垂下来,像一道暗色的帘幕。 船已经划进了桥洞最深处。忽然,縴绳到了头,绷直了。 船身猛地一震。 春儿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后一栽。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宽阔的胸膛,带著浅淡的沉水香和阳光的暖味,她整个人撞了进去,微微地疼。 桥洞里很暗。 暗到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可春儿听见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和她的一样。 ———— “沈鹤云,究竟与你说的什么?” 进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揽著她腰的手鬆开了。 “別以为,打马虎眼就能过去。” 春儿没说话,转过身。她的手摸索著抬到自己的领口,指尖捏住了那颗小小的扣襻。 一颗,两颗。 领口鬆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还有脖颈下面隱隱约约的、暖融融的香气。是桂花头油的香,混著皮肉里钻出来的、春儿自己的甜。 进宝的喉头滚了一下。 咕咚。 春儿开了口,手没停。 “他说,他来救我,是与我扯平了。” 第三颗扣子解开。衣襟松松垮垮地敞著,里头的褻衣露了出来,素白的绢布,边缘绣著一圈细细的缠枝莲。 “但他口里说欠我那次,是我故意利用他的,我感觉自己有些坏。” 衣裳软软地堆在肩头,又滑下去,搭在进宝的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雾。 进宝没有动,只手指微微蜷了蜷。 “还有呢?”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什么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噥。 春儿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一边做一件寻常活计,一边和自己信得过的人说几句体己话。可她的指尖在微微地抖。 “然后我就想起您了。” 她抬起头,眼睛在桥洞的暗光里亮得像两粒星子,坦荡的不知道什么叫羞。 “都是您教坏的我。” 话音刚落,她的手抽开一段繫绳。外裙系带应声而散,厚实的布料哗地鬆了,堆落在船板上。 进宝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没有犹豫。一只手揽著她,另一只手探下去,抓住那件鬆脱的外裙,用力一扯。 他没扔,他把它扬起来,像展开一面旗帜似的,宽大厚实的布料在空中铺开,然后落下来,盖在春儿身上,盖在两人头上。 光线一下子暗了。 裙衫底下是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世界。 进宝往前逼了逼。 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鼻尖碰著她的鼻尖。两个人的气息混在一处,热烘烘的快要沸了。 他的手探去。 天还冷著,河面上的风还带著刀子似的寒意,赏景亭里的炭盆还没有撤,各宫的主子们出门还拢著手炉。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冷颼颼的午后,竟有一个宫女的外裙底下,再没有穿御寒的衣物。 他的手指触到春儿藏著的一朵迎春花。 花瓣是温的、滑的。在指尖底下微微地颤著。 进宝的手指在那片滑腻的花瓣上慢慢地、缓缓地滑了一下。 “嗯,”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又恼又怜的意味,“是够坏的,不嫌冷?” 春儿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呼吸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烫。 “您教坏我,”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瓮瓮的,带著一种天真的委屈,“又不肯真的要了我,难不成是想让別人捷足先登?” 进宝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他恼了。 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又恼又羞、非要找一个出口的恼。他低下头,捕捉到了那张还喋喋不休的唇,狠狠地咬了一口。 带著惩罚和怒意,更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春儿吃痛,脑袋往旁边偏了偏,可进宝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他牙齿叼住春儿下唇,不轻不重地碾一下。 春儿不动了。 进宝半托著她,把她整个人往船篷里塞。船篷低低的,两个人在里头勉强能坐直身子,可一旦躺下,便只能紧紧地贴著。 春儿的背抵著船板,凉意从木头上渗进来,可身前是进宝滚烫的身体,冷和热撞在一起,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进宝的手下的动作重了两分。 船桨搭在船头,一头浸在水里,隨著船的晃动一下一下地往水里探,像一条蛇试探著要钻进一汪春水里去。水面被搅得不安分,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撞在桥洞的石壁上,又弹回来,碎成更小的波纹。 可那船桨终究没有落下去。 进宝猛地咬住了自己脸颊內侧的软肉。疼痛像一根针,从口里扎进脑子里,把那片滚烫的、翻涌的、几乎要决堤的东西硬生生逼退了一些。 他的呼吸还是重的,可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胡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当女官,是要嬤嬤验身的。” 春儿愣住了。 她的手还搭在他腰侧,能感觉到他腰腹在一跳一跳地绷。她慢慢地抬起头,眼睛眨眨,像刚从一场迷梦里醒过来。 “您答应我了?”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著小心翼翼的欢喜。 进宝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脸,手掌擦过她的脸颊,带著薄茧的触感,微微有些糙。 “废什么话。” 他的语气是不耐烦的,可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手掌从她的脸颊滑到下頜,又滑到耳后,指腹在她的耳垂上慢慢地揉了一下。 春儿的脸红了。从耳根开始,一直红到脖子,再到衣领下面看不见的地方。 进宝又去碰那朵迎春花,像在责怪春儿在衣襟里藏了太久。 不急不慢的,像是故意的一样,指腹在那片滑腻的花瓣上画著看不见的圈。初春的河水刚化开,软软的,清冽的,在他指尖底下滑动,像一条活的溪流被握在了掌心里。 春儿的衣角落进了水里。粗布的裙角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著,沁湿了一小片,那湿意沿著布料慢慢地往上爬。 进宝收回手,把指尖送到自己唇边,舔了一下。 甜的。 春儿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伸手去拦他,可她的手刚伸出去就被进宝捉住了。进宝偏过头,咬住了她的耳朵,牙齿叼著那一点小小的软骨,声音含混得像隔著一层水: “害臊?” 春儿不答。她只是在他耳边喘息,气息灼热得要把他的皮肤烫出一个洞。她的手从他的腰侧滑到他的后背,又收回来,把他圈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再也没有缝隙,隔著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灼人的热。 进宝的眼角越来越红。那红从眼角蔓延到眼尾,快要碎了。 春儿的手悄悄地抽出来。 她没有从进宝的衣领开始,那太慢了,也太显眼了。她的手指探到进宝腰间,摸到了那根系带,指尖勾住活结,轻轻地、慢慢地一扯。 进宝毫无察觉。 他的注意力还在別处。在船身的颤抖上,在那股越来越浓的、让他几乎要发疯的甜香上。 直到一只滚烫的手,悄悄地探进了鬆开的衣袍,搭在了他劲瘦的腰侧。 春儿的指尖触到了那片皮肤。 他的腰侧是凉的,可只是一瞬。几乎是触到的一剎那,那片皮肤就烫了起来。 进宝猛地倒吸了一口气,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连呼吸都停了那么一瞬。 春儿的指尖没有缩回去。 她就那么搭在那里,不动了,假装自己是一个占了便宜还不肯鬆手的贼。 桥洞里很安静。 只有水声,细细碎碎,一下下舔著船舷。 第229章 柳叶(上) 小船猛烈的、突兀的一晃。 进宝的身体往旁边闪,动作大得几乎要把船掀翻,春儿身子一歪,低低地惊呼出声,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才算稳住。 进宝不动了。 他攥著她那只探在腰侧的腕子,五根手指铁箍似紧著。可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把她的手从自己腰间拿开,就那么攥著,僵在那里。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低,带著恼,可细细一听全是颤。 春儿没说话。安安静静地让他攥著,手腕上的脉搏一下一下跳进他的掌心。 然后她往前凑了一点。额头磕在他下巴上,磕得眼眶一酸。可她没退,就那么贴著,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让我碰碰您。” “別躲了……” 那只手像一条抓不住的鱼,钻出他掌心的桎梏,在进宝腰间慢慢游弋向下。在他最脆弱的那片疤上,慢慢地、一下一下试探地撩。 进宝身上红透了。 红是从身子里头烧出来的,轰地一下。他咬著牙,手攥成拳。可那个地方,那个他最不想让她碰的地方,已经要不听他的话了 进宝心里涌上来一股带著酸涩的怒。 他想问,你就非要这样?非要碰一个阉人最不堪的地方?你安的什么心?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让我觉得—— 那些滚烫又尖锐的话在喉咙里翻涌,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它们又被一种藏在愤怒底下的、见不得光的期待压住了。 他索性不说了,也不想了。 他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任那只手在他身上游走,不回应,不反抗,甚至不呼吸。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截木头。 可他骗不了自己,那块木头底下是烧得正旺的火,他每一条绷紧的肌肉都在出卖他。 春儿稍稍用了点力。 她翻过身来,把他压在身下。船太窄了,她的膝盖磕在船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她皱了皱眉,没有吭声,就那么半跪半趴地覆在他身上,垂下来的头髮轻巧的扫过他的脸颊。 她的手指一向不太灵巧。在冷宫的时候,宫女们都笑她,说她那双手只能刷个恭桶、洗个衣裳。她自己也认,她的手就是笨的、粗的。 可遇到进宝后,这双手学会了写字、缝些编些小玩意儿。此刻,那双手更像忽然开了窍。 她的指尖落下去的地方,他的皮肤就微微地颤一下。她的掌心覆上去的地方,他的身体就跟上来。 进宝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可春儿感觉到了,他的腰在微微地往上迎,他的身体像一张白纸,她的笔如何落,那张纸上就映出什么。 可她摸到的这个人,始终是绷著的。 从肩膀到手臂,从胸膛到腰腹,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硌手。 春儿往上看了看。 桥洞里不是全然的黑暗。洞口的光透进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亮晶晶的波光,那些波光又映到桥洞的拱顶上,映到进宝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看到他的脸色白得嚇人,被什么东西抽乾了血色,衬著他眼角那抹快要碎掉的红。 春儿嘆息一声,贴过去。额头抵著他的下巴,鼻尖蹭著他的胸膛,把自己完整地嵌进他的怀里。然后她的头慢慢向下滑。 衔住。 进宝的喉咙猛地一缩,他伸手推她的肩,可那手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力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阵一阵的抖。 水面盪起涟漪,从船底向四面八方散开,一圈圈盪到桥洞的石壁上,又盪回来,把那些碎碎的波光搅得更碎了。 进宝眼睛迷茫的眨了眨,一行泪就从眼角溢出来,浅浅一线沿著颧骨往下淌, 那道陈旧的、被时间揉皱了的疤,也被春儿留下一层温暖的湿痕。 那疤很久没有碰过水了,它们在那一点温暖的湿意里不可思议地舒展了一些。 进宝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声音,不像哭也不像叫的。尖利的刺耳,像一把锈刀从什么地方被抽出来。 春儿的心猛地撞了一下。她撑起手臂,往上爬,爬到和他平齐的位置,低下头去找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是乾的,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泛著淡淡的血丝。 她刚要贴上去,听见他在念什么。 “別……脏……脏……” 接著进宝发出一声猛烈的乾呕。 他用力偏过头去,脸侧向黑暗里。他的身体又开始抖了,比刚才更厉害,像发了疟疾一样,连牙齿都在打颤。 “別……別,嘴,脏,”每一个字都要很用力才能挤出来,“我难受。” 他说,他难受。 难受她的碰触吗?还是难受那个被他藏了太久的地方,就被她这样不管不顾地翻了出来,晾在外头? 隔著一层船板,水面上凉得刺骨。 她脑子里清明了一些。 她伸手去摸索,摸到了那件被团成一团的外裙,厚实的布料还带著她身上的余温。她把它抖开,盖在进宝剧烈发抖的身体上,盖在那道她刚才衔过的疤痕上。 她低下头,嘴唇贴著他的耳朵,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没事,没事。不脏。” 她说得很轻,温温的送到他耳朵里。 然后她换了个姿势。 岸边那株早发的柳树,不知什么时候抽了几穗嫩叶。 那叶子嫩得不像话,卷著边儿,怯生生地。 有一片大概是等不及了,从枝头上挣脱下来,打著旋儿地往下落。 那道疤痕,被进宝自己都嫌弃了无数个日夜的疤痕,也贴到了两片极软的嫩叶上。 那嫩叶是初生的,乾净的,带著春天潮湿的、香甜的气息,贴上去,磨著,安抚著。 第230章 柳叶(下) 进宝不动了。 嘴里那些发了噩梦似的咕噥声,一点点褪下去。他望著桥洞上方暗沉沉的拱顶,瞳孔里映著碎碎的水光,像是忽然定住了。 然后他猛地一下,像被雷劈了似的一挣。伸出手来,几乎是粗暴地推春儿的肩膀。 “下去!” 这声命令每个字都带著稜角,割得人生疼。 可另外一个地方,那个还学不会偽装和嘴硬的地方,却不是这么说的。 那个地方从不会撒谎。它不懂得什么叫体面,什么叫不配。它只知道此时此刻,有东西在它里头甦醒了。 像地下藏了一冬的泉水,不知被谁凿开了口子。先是渗,然后涌,然后止不住了。 他咬住嘴唇,可那泉眼儿不听他的。它自己流著,一股一股的,带著一股让他想要昏过去的味道。 春儿细细地喘了一阵。 然后她沉下身子。柳叶更紧的蹭了上去,湿透了,沉沉地坠著 进宝两只手还在推她,那推拒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更像是一种他必须完成的形式。 春儿看著进宝那张偏过去的、不肯看她的脸,嘴角弯了弯,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真是水做的公公。” 进宝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他全部的力气都用在牙关上,死死地咬著下唇,那一小块皮肉几乎要破。他的身体向上反挣著,腰弓起来,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徒劳地想要摆脱什么。可那姿態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抗拒,更像是一种绝望的、羞耻的挣扎。 春儿伸出手,把他的脑袋掰了过来。 她的动作少见的,带著一点不容拒绝的蛮横。进宝的脸对著她的脸,眼睛却还是闭著的,睫毛急促地颤。 她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是凉的,带著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把自己咬破了。春儿的嘴唇贴上去,覆住那道小小的伤口,舌尖慢慢舔过,把那点腥甜卷进自己嘴里。 然后她往下用力咽了咽。 他的羞耻、恐惧,他那套在身体上生了锈的鎧甲,他那句反覆念叨的“脏”,她全都咽下去了。 进宝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哭也不像叫的呜咽。那声音被她吞下去。船身猛地一晃。 春儿的外裙在挣扎中被推到船头,一角垂在船外,落进了河水里。裙角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著,湿漉漉一团。 春儿没有急著退开。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整个人软塌塌地伏在进宝怀里。 进宝环住了她的腰,手还在抖。 一时无话。 金水河的水流一波一波的,不急不慢,不知疲倦地往前淌。船就那么顺著水流上下起伏。两个人躺在窄窄的船板上,像两个婴儿躺在一只巨大的摇篮里。 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 桥洞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哗啦、哗啦。 春儿往上瞥了一眼,只见进宝的脸红透了,发著光,眼睛却空茫茫聚不到一处。 她的嘴角弯了弯,低下头,没有出声。 ———— “跟谁学的?” 进宝先开口。声音是严厉的,像已经从刚刚那场梦里脱了身。可那声音底下还藏著一股旖旎的沙哑,没散尽的颤意从字与字的缝隙里漏出来,出卖了他。 他的手臂像一道箍,牢牢地圈在春儿腰上,五根手指陷在她腰侧的软肉里。 “没跟谁学……”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闷闷的,带著一点说不清的委屈,“谁让您总躲著我。” 进宝没说话。 他捏了捏她腰间,拇指和食指捏著那一小片皮肉,慢慢地捻了一下,然后鬆开了。 春儿在他怀里蹭了蹭脑袋,头髮蹭著他的下巴。她的目光落到船角,那里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刚才从进宝的衣襟里落下的。 她伸手抽过来,展开。 纸上是简单的笔墨,勾勒出一个小院。院墙矮矮,院子中央一汪小小的池塘,旁边一架鞦韆。院墙外,是一排依依的垂柳。 “这是什么?” 春儿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动了纸上那个安静的院子。 进宝伸手,轻轻地把纸从她手里抽过来。他把它沿著原来的摺痕,一道一道地折回去,把它塞进散乱的衣襟里。 “没什么。” 他的声音淡淡的,那些颤抖也完全收了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进宝的声音又响起来。 “上元节快到了。六局一司的人事难免紧张,若要荐女官,是个好机会。” 他的下巴蹭了蹭春儿的头顶,头髮被他蹭得有些乱了,几缕碎发翘起来。 “尚宫局有皇后的旧人,不好去的。尚服、尚寢多是些微末小事,也不必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若可以,去尚仪局。体面、也清净。不拘什么品级,先进去再说。” 春儿轻轻地点了点头,下巴点在他胸口上。 过了片刻,她的声音闷闷的传上来: “您再等等,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们乾净利落的出去。” 进宝没有应声。 他动了动身子,从春儿身下抽出来,坐起身。船晃了一下,他稳住,然后低下头,把春儿从怀里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摸到了她散开的衣带,慢慢地、仔细地系起来。 他的手指有些僵,一根带子一根带子地找齐,像是在做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 系完衣带,他又摸出帕子,把春儿的手拉过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指缝间那些黏腻的痕跡,被他仔仔细细地擦去了。他擦得认真,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春儿的手在他掌心里,乖乖的,一动不动。 外裙裹得严严实实,厚实的布料把她从头到脚包了起来,再也看不出里面何种形状。 进宝又低下头,给她按了按裙角,把那些被压出来的褶皱一道一道地抚平,直到重新变得妥帖齐整。 他的眉头皱起来。 “下次,”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不可这般孟浪。” 春儿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红来得又快又猛,从耳根烧到脖子,连胸口都泛起了淡淡的粉。她垂下眼睛,睫毛扑闪几下,细细弱弱地应了一声: “嗯。” 进宝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嗔、有怜,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画著小院的纸。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鬢边那碎发別到了耳后。 船还在水面上轻轻地晃著。金水河的水流不急不慢,带著他们和这艘小小的採莲船,慢慢地、无声无息地,盪著。 第231章 推手(上) 承乾殿偏殿,日头已经西移了。 斜阳从窗欞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淡金色的格子。 春儿已经换过衣裳了。那件在船上沾了水的外裙,被她塞在床底深处。 此刻她穿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比甲,素净齐整。她侍在江妃身侧,手里捧著一盏刚沏好的茶。 她脸颊上还有点未褪尽的红。 那红是淡的,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可若凑近了,便能瞧见那粉烟似的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还冒著热气。 江妃坐在案前,袖子挽起来。 案上摊著一张白玉色的纸,江妃手腕悬著,笔尖在纸上细细地走,一个个簪花小楷便从笔尖下生出来。 已经密密麻麻一张了。 春儿探过头去,目光落在那些字跡上。 忠谨勤慎,温婉恭良。入侍以来,夙夜在公,未尝有怠…… 都是些好话,江妃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不肯马虎。 再往下,笔锋顿了一下。 曾三入慎刑司。前两次无端受累,已得昭雪。后一次…… 笔尖悬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墨汁从笔毫间渗出来,聚成一颗乌黑的墨珠子,悬在笔锋与纸面之间。 后一次,小过,皇后娘娘已宽宥。 这几个字写是写了,可那个墨点正好落在“小过”两个字上头,纸面不够乾净,得重写。 江妃搁下笔,眉心那道淡淡的竖纹又浮了出来。 “最后一次去慎刑司,皇后虽说过宽宥,但没有明旨说你无辜。” 她顿了顿,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尚仪局抓品行最格,从审背景文书开始就要筛掉一批……” 春儿愣住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地疼。 江妃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纸上。 过了片刻,她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轻了些,慢了些: “我想著,去求求骋姐姐。她与皇后究竟知根知底,好说话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春儿却更怔愣了,许久,才轻轻摇了头。 “娘娘求贵妃一次,就用一分她对含章公主的疼爱。” “用多了,也就磨没了。” 江妃的睫毛颤了颤。 是一个母亲的心被人轻轻碰了一下,疼了。 “不妨事,”江妃嘴角掛起一点笑,带著涩的,“左不过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春儿没有说话。她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將江妃垂到案几上的袖子轻轻地拉起来,仔细地拢好。 “正因不是什么大事,才不好如此去求。就怕情分变成旁的。” 江妃终於抬起头来看她。 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赧然。她看著春儿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把春儿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两只手都是柔软的。 “苦了你了。” 话音散去后,春儿觉得有清冽的苦在舌根上化不开。 江妃在总结。 为之前那些日子里的疏远,为那些你死我活的猜疑,为那些横在两个人之间、谁都不肯先迈过去的那道坎总结。 春儿怔住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使劲忍住了,鼻尖都泛了红。 她不知道怎么接。喉咙滚了几滚,终於挤出来一句话: “不,奴婢、奴婢私心重、没尽心,让您为难……”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江妃看著她,悠悠吐出一口气。 吐完这口气,她整个人忽然轻快了,肩膀松下来,眉心那道竖纹也浅了许多。 “我去疏通下尚仪局审核的宫人,看是否愿意通融。”她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那种清凌凌的调子,“若不行,我们再徐徐图之。” 春儿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嗯”是乖的,看不出任何挣扎。 可她的脑子里在疯狂地转,像一架被飞快摇动的水车,哗啦哗啦的。 徐徐图之。 她们没有多少徐徐图之的底气,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眼睛,荐女官的最佳期限就摆在那里。必须要快,必须。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一个人。 沈鹤云。 他的脸从她脑海里浮出来。那双眼睛总是很乾净,看她的时候总是带著一种温和的关切,却感觉越来越让她难以呼吸。 如果自己去求他,让他帮忙在皇后面前说说,下一道明旨,或者哪怕只是一句口諭,证明自己是无罪的。他一定会帮忙的。 他甚至会以为,自己是因为听了他上次的提议才来找他的,挣出身,好嫁人。 可是。 可是这样,真的对吗? 他一直在帮她,从她第一次扯住沈鹤云的袖子求他出诊,到这次,他给她顶那莫须有的罪。他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也总在等她一个答案。 春儿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被江妃握著的那只手,忽然觉得掌心隱隱发疼。 窗外,日头又西移了一些。廊下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淡金色的格子变成了橘红色的,在金砖地上慢慢移著,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小的、金色的鱼。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搭在宫墙上。进宝趁著这半晌难得的清静,闪身钻进值房。 他换衣裳换得很快。 外袍解开,拽下架子上靛青色袍子,动作一气呵成。可他的手在微微地抖,系带子的时候,滑了两回。 他的脸红的厉害,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把暗火,闷闷地烧著。 他的呼吸也急,可他把自己的神色绷得很平。 嘴角抿著,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像一张绷得死紧的弓,所有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东西。软的、热的、潮的,全被他硬生生地压下去。 他还有好多事要做,他不能停下来。 一停下来,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就会疯狂翻涌,把他整个人衝垮。冲成一滩一捏就簌簌掉渣的,软的、碎的东西。 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推门出去了。 日头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脚步加快了些。 一路到了东宫,太子在暖阁里见了他。 请安,叩头,问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太子点点头,隨手从案上拿起一个信封,递过来,没多说什么。进宝双手接过,塞进袖子里。 袖口又重了几分。 他是在帮太子卖官。 那些信封里装著的,是某州某县的肥缺,是某个候补官员等了半辈子的实职。 他经手的每一桩买卖,都是这个帝国土地上的一道伤,而他是那把刀。 太子还肯信他。 觉得他好用?觉得他是一条好使唤的、知道自己回家的狗? 进宝不敢细想。 他只知道,自己的袖子里总是重的厉害。有时候是银票,有时候是名帖。它们挤在他的袖笼里,硌著他的手臂,像一群沉默的、不会叫的狗,跟著他走来走去,寸步不离。 他想过脱离太子的手,可是去哪儿呢?杨家不接他的试探,江妃的孩子太小太小。 但他总不能停下步子。 他得有权势,他得有银子。他得有足够让这宫墙內外都不敢小覷他的东西。因为他进宝,有了一个关於往后的梦。 从东宫出来,他一刻不停地往坤寧宫走。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软塌塌的,没什么力气。 他得去见见永善,那个人已经太久没在外头露面了。 进宝从坤寧宫的侧门进去。守门的小太监认得他,麻利转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双喜从里头走出来。 他看见进宝,嘴角似笑非笑地翘起来。 “进宝公公,別来无恙。” 进宝没接他的话,只说要见永善。双喜上下量了他一遍。 “去吧。” 他没再进去请示,只远远地伸手一指后院。意思是顺著这条小径,自己去。 第232章 推手(下) 进宝没多问,抬脚就往后院儿走。 他的脸上还泛著红,不烫了,可还亮著。 他心里头想著旁的,脑子里嗡嗡地响,搅得他不得安寧。 女官要考校背景。 春儿出慎刑司,皇后给的名头是宽宥,这是恩典,是我免除了你的罪,可罪是在的。 到时候考校起来,难保不会有人拿这个卡人。 她会求谁? 江妃?江妃自己还在贵妃的影子里头討生活,能有多少余力? 还是那个,那个登徒子? 该死的,进宝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牙齿咬得咯吱响。 在那条船上,在那个暗沉沉的桥洞里,那么多话都说了,那么多事都做了,可沈鹤云说了什么,关於让春儿进女官的话,终究没交代清楚。 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把那句话小心、旖旎地绕过去了。 他的脚步重了些,每一步都狠狠地踩下去。配合著他脸上还没褪尽的红,看起来竟像是一种精心修饰过的气急败坏。 像要急著展示给谁看。 穿过那些迴廊,进宝的脚步慢下来。 院子门敞著,不迎不拒地等著什么。他在门槛前踟躕了一下,就跨进去了。 院中那棵梧桐,刚发了细嫩的芽。风一吹,那些黄绿的细枝便沙沙摇摆起来。 正屋的雕花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股药气,苦的、涩的,混著一种陈年的味。 里头断续传来几声咳嗽。 进宝敲了敲门,声音有些重。 里头沉默了一瞬。 “进来——”声音嘶哑著。 进宝一推门,风似的走了进去。 屋子很暗,厚重的绸帘子垂下来,空气里的药味更浓了。 床榻上半靠著一个素青衣裳的人影,和昏暗的光线混在一起。 进宝三步並作两步过去,膝盖落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干爷爷,求您给我做主。” 他的声音不大,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上头的咳嗽顿了一下,然后更猛烈地咳了起来。 进宝这才抬眼去看,忙膝行两步,伸手去够茶壶。捧著茶盏凑过去,一只手轻轻地拍著那弓起的脊背。 伺候得很像样,那是多年练出来的功夫。 “您、您这是怎么了。” 声音里带著一点儿颤。 借著这颤,他细细地打量永善。目光从那张涂了白的脸上滑过,最后落在脖子和脸之间那条分明的界线上,白的白,黄的黄,像戴了张面具。 永善咳出一阵痰音,喉咙里咕嚕咕嚕地响了几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哎,早年冬日里落过水,休养一阵就好了。” 他避开了进宝还要伸过来给他顺气的手。 “说吧,今儿是哪出啊?” 浑浊的眼睛抬起来,像两潭看不出深浅的死水。 进宝又跪了下去,这一次跪得很正。 “扰了干爷爷清净,奴婢该打。”声音渐渐低下去,“只是……想来,跟您问件事儿。” 他停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永善的神色。那张涂了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进宝低下头。 “那沈鹤云,与皇后娘娘,关係如何?” 第一道试探,他小心翼翼地。 永善的神色变了。 瞬间,那病懨懨的面具上裂开一道缝。昏黄的眼珠子里头,锋芒像一把刚拔出鞘的匕首,寒光一闪。 “怎么问这个?” 进宝低著头,粗粗地呼出几口气。那姿態做得很足,像在拼命地、费力地压著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又硬又涩: “我刚走……被窝都没凉透呢,那廝就凑上去了。给那贱婢顶了罪,哼,真是一对……” 后头的话没说完。他咬住了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 那狠劲儿是演出来的。可他演的太好,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了。那胸口堵著的东西,到底是假的,还是真的? 永善看著他,没有立刻说话。 “哦?”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一种老人特有的调子,“你自己不要人家的?如今,反悔了?” 进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往下撇著,撇出一个很深的弧度: “不过一个刷恭桶出身的婢女,放在心里头挡路,拿在外头丟面儿。孙儿没把她扔进金水河里算好的。” 第二句试探。他把沈鹤云和春儿绑在一起扔出去了,等著看永善接不接,看这条线到底通向哪里。 永善看了他片刻。那双昏黄的眼睛,一看看不到头。 然后他又咳了起来。进宝赶紧上前,一只手顺著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往下抚,能摸到底下突出来的骨头。 永善咳完了,喘了几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更隨意了,说家常似的: “咳……那丫头可哭著求我一回。我给了本儿伺候人的书,让她学学规矩,往后好伺候主子。如今看,是没帮上忙……” 进宝的手僵住了。 下一瞬,他的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阴沉沉的、带著点阴柔狠劲儿的神色。声音放得很轻,像一条蛇在沙地上滑行: “干爷爷,您晓得,孙儿性子独。就算我不要的玩意儿,別人拿去算是怎么回事儿?不嫌噁心人?” 他的手又开始在永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顺了。 “若可以,能不能……这两个人,孙儿一个都不想放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嗓子眼里压著的、带著颤音。眼睛发亮,手心冒汗。 “沈太医那边,每月都要出宫。他走的那条巷子,晚上没有灯,拐角有个水沟。若是不小心踩上去,摔下去磕了后脑勺……人死在宫外头,跟宫里有什么关係?” 声音很轻,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团鬼火,在昏暗的屋子里幽幽地烧。 “至於那个贱婢,更简单。她不是要考女官么?验身的嬤嬤……让她在验身的时候查出点什么,就够她喝一壶的。慎刑司她熟门熟路,再进去一回,谁知道她还能不能出来?” 他越说越快,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西洋表,齿轮咬著齿轮,哗啦啦转。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红越来越深,呼吸越来越急。 “或者更简单些,她不是爱往外头跑么?让她跑。金水河那一段,水看著浅,底下有暗流。一个人夜里不小心掉下去,等天亮被人发现,早就泡得不成样子了……” 这是最后的试探了。 沈鹤云和皇后到底是什么关係,春儿在这盘棋里到底算什么。 他是一条疯狗,好让永善来收绳子。绳子一收,他就能顺著绳头摸到那只看不见的手。 “够了。” 永善的声音咔嚓一下,把进宝那条越转越快的线齐齐剪断了。 进宝的声音戛然而止,嘴还张著。 永善看著他。那双昏黄的眼睛里,终於浮出一点无奈似的神情。 “沈大人,”永善的声音嘶哑的厉害,“流著沈家的血。” 进宝愣了愣,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疙瘩。 沈鹤云不能动,他与皇后有关係,那他接近春儿…… 他慢慢地垂下头去,藏住脸上的一点波动。 “我知道了……那……” 春儿呢?沈鹤云不能动,春儿呢? 永善嘆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有谋划,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等后头用完了再动,我不拦你。” 上鉤了。 永善没有说春儿是什么,可他说了用完了。 春儿是一枚棋子,皇后要用她。 进宝彻底泄了气。 他跪在那里,肩膀塌著,他闭上了嘴。 “是,孙儿知道了。” 收手,再追就露馅了。 临走的时候,进宝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锦盒。他双手捧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干爷爷保重,这是孙儿在外头寻来的千年老参。” 永善没动,进宝退了出去。 廊下的风把他袍角吹起来,又放下。那棵梧桐还在他身后沙沙地响著,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 ———— 夜,內宫监值房。 灯焰儿缩成豌豆大的一粒,把进宝的影子贴在墙上。 福子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凉风:“公公,外头递消息,说有事儿非得您处理不可呢。” 进宝点点头,没抬头,手里捏著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拇指在摺痕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才递过去。 “明天就走。你先把这个,想办法递过去。” 福子接过来,没多问,转身出去。 门合上,屋子里又只剩那粒豌豆大的火,和他。 那纸条上只两行字。 事若不顺,找沈太医。 笔画顿了顿,又在底下添了一句: 莫要硬扛,听我的。 他亲手把她往沈鹤云那里推了推。胸口闷闷的,像被人拿棉絮塞住了,堵得慌。 但他乐意。 这是她自己要选的路,他就给她儘量探探。她在这条路上怎么走,他都乐意。 走得快了也好,走到他够不著的地方去了也好——只要她走得稳、安生,他什么都乐意。 进宝把灯吹了。黑暗里,他还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