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复活马皇后,爆揍老朱》 第1章 只有疯子才能活下去 红柿子老规矩! 脑子寄存处! 各位孢子们,把你们的脑子寄存在这里! 等看完之后再带走! 【各位读者大大,希望大家多多添加书架和多多评论,感谢大家】 【质量有保证,绝对够爽,后面各种杀戮,绝对起飞,爽到爆,因为我足够狠】 。。。。。。。。。。。。。。。。。。。。。。。。。。。。。 洪武二十五年,冬,应天府。 雪下得太厚,把整个紫禁城都埋成一口白色的棺材。 偏殿里,朱允熥是被冷醒的。 那种冷不像是在皮肤上,而像是有人把碎冰渣子塞进了骨髓缝里,磨得人生疼。 他睁开眼,眼底没有刚醒的惺忪,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洪武二十五年……一三九二年。” 朱允熥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 脑海中混乱的记忆碎片终於拼合完成。 死局。 再过两个月,那桩震惊天下的“蓝玉案”就要爆发。 那位护犊子的悍將舅姥爷会被剥皮填草,一万五千颗人头落地。 那是他这个嫡次子在世上最后的依仗。 蓝玉一死,东宫那位以“贤德”著称的继母吕氏,绝不会留著他这个碍眼的“前太子嫡子”过年。 “咚!” 破烂的殿门被一脚踹开。 两个太监踩著雪泥进屋。 领头的叫张诺,三角眼,一脸横肉挤在一起; 后面跟著的小太监叫小喜子,手里提著半桶结冰的脏水。 “啪!” 掉漆的食盒被重重摔在缺一条腿的桌子上。 “三爷,进食了。”张诺阴阳怪气地拖著长腔。 盖子掀开,泔水餿味很快盖过了屋里的霉味。 几团发黄的糙米饭,混著两片烂菜叶,上面凝结著一层令人作呕的白猪油。 这给狗吃,狗都得摇头。 “东宫最近银根紧,娘娘说了要惜福。”张诺捏著鼻子,一脸嫌弃: “您就凑合著填填肚子。也就是您,换了旁人,想吃这口御赐的饭食还没那福分呢。” 朱允熥没动。 他慢慢从只有硬木板的床上坐起来。 瘦,太瘦了,简直像是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 凌乱的长髮遮住大半张脸,活像个刚爬出坟墓的厉鬼。 唯独那双眼,盯著张诺腰间那块显然逾制的玉佩。 “张诺。” 声音沙哑。 “哟,奴婢在呢。”张诺抱著膀子,一脸戏謔:“三爷有何吩咐?” “今天是初一。”朱允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的红罗炭,十斤。在哪?” 屋角的炭盆里全是早已受潮结块的陈灰,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张诺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废物皇孙敢查帐。 他和身后的小喜子对视一眼,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炭?三爷您怕是睡糊涂了。”张诺往前逼近一步,那张涂满白粉的大脸几乎懟到朱允熥面前: “那好炭自然是给贵人用的。娘娘正忙著给长孙殿下请太傅呢,哪有閒心管您冷不冷?年轻人嘛,火力旺,哆嗦两下就暖和了。” 说著,他伸出肥腻的手,想要像逗弄宠物一样拍拍朱允熥的脸。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按照以往的剧本,朱允熥此刻该缩回那床发霉的被子里瑟瑟发抖。 但张诺不知道,眼前这个躯壳里,换芯了。 绝境中的赌徒,最不缺的就是命。 “也是。” 朱允熥轻声回一句。 就在张诺以为他认怂,正准备收回手顺便嘲讽两句时—— 朱允熥动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野兽濒死反扑的狠绝。 他从枕头下抽出一根黑乎乎的铁条。 那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剑。 但它是铁做的,这就够了。 “噗!” 没有利刃切肉的丝滑声,只有钝器硬生生砸进肉里的闷响。 锈剑砍不断脖子。 它卡住了。 正卡在张诺的颈椎骨缝里。 “呃……咯……” 张诺脸上扭曲成一种极度的惊恐。 他双手疯狂抓挠著自己的脖子,鲜血不是喷溅而出,而是顺著粗糙的铁锈滋滋地往外渗。 他想惨叫,声带却被铁剑死死卡住,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漏气声。 朱允熥面无表情。 他双手死死握住剑柄,因为身体太过虚弱,他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掛在了剑上,脚蹬著床沿,用力往下压,再往回一拉! 锯! 像锯烂木头一样锯! 生锈的锯齿撕扯著皮肉,刮擦著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滋——啦——” 张诺浑身剧烈抽搐,双腿乱蹬,几秒钟后,那庞大的身躯像一摊烂泥般瘫软下去。 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死死盯著天花板。 热血溅了朱允熥一脸。 腥,烫,却让他那颗冻僵的心臟重新狂跳起来。 朱允熥大口喘息著,那张染血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比地狱爬出来的修罗还要狰狞。 他缓缓转头,看向门口已经嚇傻的小喜子。 “啊——!杀人——” 小喜子刚喊出半个音节。 朱允熥抓起桌上那碗冻得硬邦邦的餿饭,抡圆胳膊砸过去。 “砰!” 正中面门。 瓷碗碎裂,饭菜糊了一脸。 小喜子惨叫一声,脚下踩著刚才洒出的冰水一滑,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槛上。 这一下磕得极狠,人直接晕死过去。 朱允熥提著还在滴血的锈剑,赤著脚走下床。 一步,两步。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 他对准小喜子的心口,双手握剑,整个人跪压下去。 噗嗤。 透心凉。 这就是他给那位“好继母”的第一份回礼。 做完这一切,朱允熥一屁股坐在血泊里,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是因为力竭,也是因为肾上腺素飆升后的生理反应。 但他笑了。 咧开嘴,满嘴的铁锈味。 在这吃人的皇宫,讲道理是死,当好人是死。 只有变成比恶鬼更恶的疯子,才有一线生机。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他几乎要炸裂的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心志突破临界点……判定通过。】 【杀伐果断,破釜沉舟。大明国运图录系统,激活成功。】 视网膜上,一副黑红色的古朴画卷徐徐展开。 画卷上全是灰暗的名字:马皇后、徐达、常遇春、李善长……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尸山血海的歷史。 【当前收录:无。】 朱允熥握紧了还在滴血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这就是底牌。 但这还不够。 要想活下去,他还得把这天,捅个窟窿。 …… 东宫,暖阁。 地龙烧得有些过火,空气燥热,带著一股子甜腻的苏合香味道。 吕氏靠在白虎皮软榻上,正拿著极细的狼毫笔,给指甲染凤仙花汁。 “娘娘。” 老嬤嬤匆匆进来,脸色煞白:“偏殿出事了。张诺和小喜子……没气了。” 吕氏的手一点没抖,笔锋稳稳地在指甲上勾勒出最后一笔。 她轻轻吹了吹指甲,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怎么?那废物病死了,把那两个不中用的嚇死了?” “不……是被三爷杀的。”老嬤嬤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用一把生锈的烂剑,活活把张诺的脖子给……锯开了。” 吕氏手里的笔终於停在半空。 一滴红汁因为停顿过久,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红白分明,格外刺眼。 她拿起丝帕,慢条斯理地把那滴红擦掉,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然后隨手將帕子丟进火盆。 “锯开的?” 吕氏冷笑一声:“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敢踩的废物,还会咬人了?” 她站起身,推开窗,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內的暖香。 “娘娘,要不要通知刑部?” “蠢货。”吕氏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回头看了老嬤嬤一眼: “家丑不可外扬。他再废也是皇孙,是太子的种。让刑部大张旗鼓地来查,是想告诉陛下,本宫虐待庶子,逼得他杀人自保吗?” “那……” “这是狗急跳墙呢,想把事情闹大保命。他以为闹大了,陛下就会看他一眼?” 吕氏脸上掛著嘲弄,看人的模样和砧板上挣扎的鱼没两样: “让刘成去。就说三皇孙突发恶疾,得了失心疯,误杀奴婢。为了皇室体面,把人给我『请』过来治病。” 说到“请”字时,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疯了,就得关起来治。治不好,那是命数。” …… 偏殿外。 十名东宫侍卫围得铁桶一般,刀出鞘,弓上弦。 统领刘成按著刀柄,眉头紧锁。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这味道不对,太浓,太冲。 “三爷。” 刘成喊一声,声音里透著几分不耐烦和敷衍: “娘娘请您过去一敘。” 屋內死寂,无人应答。 刘成脸带厉色,刚要挥手让人强行破门。 “吱呀——” 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自己开了。 所有侍卫下意识绷紧了肌肉,准备迎接一个发狂嘶吼的疯子。 但走出来的,是一个少年。 朱允熥脸上沾著半乾的血跡,黑髮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那一双眼睛,空洞无光,和两口枯井没两样,看一眼就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他的打扮。 那件破棉袄外,披著一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大红色猩猩毡斗篷。 在这漫天惨白的大雪里,那一抹红,红得妖异,红得刺目。 刘成的目光下移,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穿鞋。 赤著双脚,直接踩在没过脚踝的冰冷积雪上。 脚背已经被冻得青紫,但他每走一步都稳如泰山。 脚底板带出的血跡,在洁白的雪地上印下一个又一个鲜红的脚印。 “不用请。” 朱允熥走到刘成面前。 明明是个瘦弱不堪的少年,可此刻,刘成只觉得头皮发炸。 眼前这个少年的身影在他眼里似乎在无限拔高,背后和立著尸山血海没两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疯劲和冷意,让他这个上过战场见过死人的老兵,竟然本能地感到恐惧。 朱允熥微微侧头: “带路。” 他紧了紧身上的红斗篷,赤足踏雪,头也不回地朝东宫正殿走去。 疯就要疯到底。 今天这把火,不烧到金鑾殿,谁也別想灭! …… 暖阁內。 刘成前脚刚退出去,吕氏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转眼沉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有些嫌恶地看著刚才刘成站过的地方,仿佛那里留下什么脏东西。 “把那块地砖擦了。” 吕氏的声音很轻:“武夫身上的汗臭味,闻著让人头疼。” 两个小宫女嚇得连忙跪在地上,拿著抹布拼命擦拭那块乾净得能照出人影的金砖。 “去,传尚食局的人来。” 吕氏重新坐回那张白虎皮软榻上,手指轻轻抚摸著那一圈柔顺的白色绒毛: “另外,叫十二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嬤嬤过来。要那种手劲大、懂规矩的。” 她顿了顿: “就说……三皇孙受了惊嚇,失了心智,得用『土法子』安神,正骨。” 一旁的老嬤嬤心头一跳,寒气直冒。 安神? 正骨? 宫里的老人谁不知道这几个字背后的血腥气。 所谓的“土法安神”,是用滚烫的薑汤混著童子尿强行灌下去,那是能把嗓子眼烫烂的酷刑; 至於“正骨”,便是用木棍夹著手指和关节用力绞,美其名曰“通经络”,实则是把好人废成瘫子的手段。 这是要让三皇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第2章 我疯了,你们隨意 “娘娘,这会不会太过了?”老嬤嬤垂著眼皮,盯著自己的脚尖,声音压得极低:“万一陛下那边过问……” “陛下?” 吕氏手里的金剪子“咔嚓”一声,乾脆利落地剪断一截灯芯。 灯火晃了晃,屋子暗了半瞬,又亮得刺眼。 “陛下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子孙不成器。” 吕氏將剪刀扔回漆盘里: “一个杀才,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留著也是给天家抹黑。我这个做嫡母的,费心费力给他『治病』,那是慈悲。” “哪怕最后治坏了底子,只要留他一口气,陛下也只会夸我一句贤良淑德,顾全大局。” 她站起身,在格外安静的空气里踱了两步。 “既然疯了,那就让他疯得彻底点。关在后院里学狗叫,总比让他站在朝堂上乱咬人要让人省心。你说是不是?” 老嬤嬤身子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 东宫门外,风雪如晦。 朱允熥每走一步,脚底传来踩在细碎刀刃上的痛感。 背后那件大红猩猩毡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东宫侍卫统领刘成站在台阶上,右手习惯性地按住刀柄。 他看著风雪中那个单薄的身影。 那种感觉很荒谬。 明明是个隨时都会断气的病秧子,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既不是活人的恐惧,也不是將死之人的绝望。 那双眼珠子黑沉沉的,望进去深不见底,里面只藏著烂泥、毒蛇,和某种要把人拖下去一起腐烂的死志。 “三爷。” 刘成往前迈一步。 他挡在路中间,语气硬邦邦的: “前面是娘娘寢宫,您这副尊容若是衝撞了贵人,咱们当下人的担待不起。偏房有热水,您还是去洗洗这一身血气的好。” 朱允熥直勾勾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三爷!” 刘成声音拔高,满是不耐烦的警告,身体横向一跨,彻底堵死台阶口: “属下也是为了您好。若是惊了娘娘的驾,这罪过您担不起!回去!” 距离只有三步。 朱允熥慢慢抬起头,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还沾著刚才那个死太监喷出来的血点子,如今风乾成了褐色的斑块,像某种诡异的图腾。 “刘成。” 朱允熥开了口。 “属下在。”刘成挺了挺胸膛,那一身铁甲在雪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三爷有何吩咐?” “你是谁的狗?” 风雪里,这句话轻飘飘的,,脆生生地抽在刘成脸上。 刘成愣一下,一张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东宫当差十几年,虽说是奴才,但就算是以前的太子爷朱標,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何时被人指著鼻子骂过狗? “三爷,您病糊涂了。”刘成按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神色阴鷙: “属下是朝廷命官,东宫侍卫统领,吃的是大明皇粮……” “那是以前。” 朱允熥打断他:“现在,你是吕氏养的一条看门狗。既然是狗,就该学会夹著尾巴。” “你——”刘成大怒,刚要发作。 朱允熥往前跨一大步,那只冻得青紫赤脚,毫无徵兆地、狠狠地跺在刘成的脚背上! 这一下,用尽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咔嚓!” 那是脆弱的脚骨在铁靴和重力挤压下错位的声音。 “啊——!!” 刘成猝不及防,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疼得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朱允熥那只冻得硬邦邦的手已经按住他的肩膀。 少年借著这股力道,动作轻盈又狠厉,直接踩著刘成弯曲的膝盖,一步登上那高高的台阶! 践踏。 赤裸裸的践踏。 朱允熥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疼得单膝跪在雪地里的八尺大汉。 “好狗不挡道。” 朱允熥喘著粗气,眼尾透著一股子神经质的亢奋:“下次再敢挡我的路,我就把你的爪子剁下来,燉汤喝。” 说完,他看都不看刘成一眼,转身朝著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走去。 “砰!” 他没有推门,而是侧过身,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那扇沉重的宫门。 热浪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漫天风雪,身前是锦绣堆积。 屋子十几个宫女太监分列两旁,个个垂手低头。 而在大厅正中央,早已站著十二个五大三粗的嬤嬤。 这些女人穿著深蓝色的比甲,袖子高高挽起,露出长满黑毛的小臂。 她们手里拿著各式各样的“器具”——擀麵杖粗细的枣木棍、浸了盐水的麻绳,还有一个冒著热气的铜盆。 那盆里黑乎乎的汤药正咕嘟咕嘟冒泡,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姜蒜和陈年尿骚味。 吕氏坐在正上方的软榻上,手里捧著一盏热茶,正轻轻吹著茶沫。 听到撞门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茶盏。 “哟,这不是咱们的三皇孙吗?” 吕氏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虚假的惊讶,还有藏不住的厌恶: “怎么弄成这副德行?知道的是你来给本宫请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乱葬岗爬回来的厉鬼,来索命呢。” 朱允熥没说话。 他一步步走进来雪水化开,和脚底的血水混在一起,在纯白羊毛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红印子。 触目惊心。 走到大厅中央,距离吕氏还有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住。 周围的嬤嬤们都在看著他,那些人眼里满是恶毒的期待。 只要他一弯腰,那些棍棒就会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瘦得只剩排骨的肉给砸烂。 朱允熥看著吕氏,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乱颤,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盘著腿,歪著头,毫无仪態。 “这里暖和。” 朱允熥拍了拍地毯,歪著脑袋看著吕氏,眼仁浑浊又癲狂: “比我那个狗窝暖和多了。母妃,你这屋里烧的是什么?怎么有一股子……死人的味道?是大哥身上的味道吗?” 吕氏保养得宜的一张脸霎时沉下来。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废物,竟然真的敢拿那个名字来刺她。 “看来是真的病得不轻,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了。” 吕氏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这孩子,怕是被那两个刁奴嚇坏了脑子。来人啊——” 她一掌拍在桌子上,声音陡然拔高。 “给三皇孙『治病』!先把这碗醒神汤灌下去,让他清醒清醒!再好好的正正骨,把他身上的邪气给我逼出来!” “是!” 十二个粗壮的嬤嬤齐声应喝。 两个嬤嬤端著那盆滚烫的黑汤逼近,另外四个嬤嬤拿著麻绳和木棍,狞笑著围拢过来。 那一双双粗糙的大手张开,对著他抓来,和抓一只待宰的小鸡没两样 “三爷,忍著点。” 领头的一个嬤嬤满脸横肉,阴测测地笑道: “这是娘娘特意为您求来的偏方,喝下去,您这病就好了。若是乱动……折了胳膊腿,那可就是您自找的苦吃了。” 人墙合围。 这是死局。 別说是现在虚弱至极的朱允熥,就是一个壮汉,被这十二个专门负责行刑的嬤嬤围住,也只有被折磨致死的份。 朱允熥坐在地上,没动。 他看著那些逼近的黑影,眼底深处一直压抑的那股子疯狂,终於不再掩饰,彻底爆发出来。 “別过来。” 他轻声说道。 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发毛的寒气,让最前面的那个嬤嬤脚步一顿。 只见朱允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伸进怀里。 那是他贴著胸口的位置。 “我要送给二哥一件礼物。” 朱允熥歪著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坐在高台上的吕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狰狞里还透著几分天真: “一件……很好玩的礼物。我想等二哥回来,亲手交给他。但是……” 他的手在怀里停住了,隔著破棉袄,手指紧紧扣住那个东西。 “但是你们非要逼我。”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它拿出来。只要这东西见光……嘭!” 他嘴里模仿著爆炸的声音,做一个极度神经质的手势。 “这屋子里的人,都得死。” “连这房顶,都能掀飞了去。” “大家一起变肉泥,红的白的混在一块儿,谁也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奴才。多好啊……多热闹啊……” 朱允熥一边说著,一边剧烈地喘息著,那只藏在怀里的手死死地抓著衣襟。 他的眼神太真了。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见过地狱、真正不想活了的人才有的眼神。 那种“老子活不了,你们谁也別想活”的疯劲儿,像是一阵刺骨的阴风,转眼吹遍了整个暖阁。 嬤嬤顿在原地,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向吕氏。 “娘娘……这……” 谁也不敢赌。 这可是皇宫,万一这疯子手里真有什么违禁的火器,或者是什么剧毒…… 吕氏坐在软榻上,死死地盯著朱允熥,试图从这个少年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找出一丝恐惧。 可是没有。 她只看到了一双燃烧著黑色火焰的瞳孔,正死死地咬著她的咽喉,不带半分犹豫。 这哪里是那个懦弱的废物? 这分明就是一只被逼到绝境、要拉著所有人陪葬的孤狼! “你在威胁我?”吕氏的声音再也没刚才的从容。 “不,我在邀请你。” 朱允熥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那只在怀里的手又往外抽一寸。 他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声音悽厉而欢快: “母妃,黄泉路上冷,咱们搭个伴,一起上路吧?” 吕氏感觉受到极大的侮辱,一个废物而已。 “动手。” 嬤嬤立马动起来。 朱允熥见状冷笑,在怀里的手用力一扯------- 第3章 手掛印!今日东宫,只分生死! 朱允熥的手探进领口,手指紧紧攥住苏杭白綾中衣的边缘,牙关一咬,发狠往下一扯。 “嘶啦——!” 裂帛声在安静得可怕的大殿里响起。 一根长条白綾扯断,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吕氏脸上的表情僵一瞬。 太监王中张著嘴,活似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鸭,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回去。 正要上前的那个壮硕嬤嬤脚下一顿,愣是不敢再迈步。 谁也没见过这场面。 皇城讲究的是体面,是规矩。 当眾撕衣? 这是失心疯彻底发作? 朱允熥根本没空搭理这帮人的心思。 他把布条一头咬在嘴里,后槽牙用力。 左手提著那把没开刃的礼剑,右手捏著布条另一端,开始在剑柄和手掌之间缠绕。 一圈,勒进皮肉里。 两圈,死死卡住骨节。 动作慢却稳,熟练的模样就像上辈子在街头混过千八百回。 手和剑,焊死在一起。 这是死斗的规矩——动了手,掌心全是汗和血,要想刀不脱手,要想砍到最后一口气,就得把自己变成兵器。 这叫“掛印”。 掛了印,要么贏著走出去,要么连手带剑被人剁下来。 吕氏盯著越缠越紧的布条,凉气顺著脊梁骨直窜天灵盖。 她看不懂江湖规矩,但她看得懂这种不要命的架势。 这小子没把自己当人。 这是被逼到绝境的凶兽,逮到机会就会扑上来咬断人的喉咙。 “二娘,没见过?” 朱允熥“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布头,最后用力一拽,打个死结。 右手迅速充血发紫,手背青筋暴突。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瘮人,带著同归於尽的癲狂劲。 “在我们那片儿,这叫『请帖』。” 朱允熥甩动手腕,铁剑划出一道沉闷的风声。 “阎王爷发了帖,小鬼就得上路。今儿个这大殿,总得有人横著出去。” 他往前迈一步。 那个领头的壮硕嬤嬤,平日在东宫横行霸道,手里沾不少宫女太监的血,这会只觉得腿肚子发软打颤。 那是被野兽盯住的惊悚感,是一种生物本能的恐惧。 “装神弄鬼!” 吕氏一下站了起来。 失控的局面让她再也维持不住太子妃的端庄架子: “反了!这是要在东宫行凶?王中!你是死人吗!给我拿下!打断他的手脚!出了事本宫担著!” 最后这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必须马上看到朱允熥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哀嚎,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上!都上!”王中躲在后面跳脚:“娘娘有令,生死不论!打!” 十二个刑婢,十二座移动的肉山。 听到主子死令,领头嬤嬤把心一横,满脸横肉抖动,凶光毕露。 “三爷,这是您自找的罪受!” 她低吼一声,张开那两条比常人腿还粗的胳膊,活似一堵厚实的肉墙朝他压过来。 只要被扑倒,十二个人压上去,別说是个病秧子,神仙也得废。 朱允熥没躲。 厚重的阴影刚盖下来,他不退反进,卯足劲撞上去,力道猛得惊人。 “砰!” 沉闷的撞击声。 瘦弱的肩膀撞在肥厚的胸口,力量悬殊,朱允熥被撞得踉蹌,喉头涌上腥甜的滋味。 但他没倒。 他的左手成了铁钳,紧紧攥住嬤嬤的衣领。 借著对方前冲的蛮力,那只缠著白布和铁剑的右手抡圆半圈。 不是刺,不是削。 是砸! 把那柄没开刃、沉甸甸的礼剑,当成实心的铁棍子,照著下巴狠狠砸上去。 嬤嬤正张著大嘴要骂人。 “咔嚓!”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那种骨头硬生生被铁器砸碎、塌陷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嬤嬤的脑袋猛地后仰,脖子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只有几颗碎牙混著血水飞溅,啪嗒一声,正好掉在吕氏那精致的绣花鞋边。 “咚!” 两百多斤的身躯砸在地板上,震得旁边的紫檀桌案都在晃。 大殿里剩下十一个刑婢脚底板钉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她们惊恐地看著地上不知死活的同伴,又看向那个大口喘气的少年。 朱允熥提著剑。 强烈的反震力震裂虎口,鲜血顺著白布渗出来,把那张“请帖”染得通红。 但他笑了。 披头散髮,唇边掛血,模样狰狞骇人。 “一个。” 他伸出舌头,舔掉唇边的血珠,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还剩十一个。” “啊——!” 王中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裤襠迅速洇开一片腥臊。 这哪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三殿下? 这分明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星! “怎么?不来了?” 朱允熥拖著还在滴血的钝剑,一步步走向那群发抖的刑婢。 “你们不来,那我过去了。” 他目光越过人群,在吕氏惨白的脸上。 “二娘,大戏刚开场,你怎么手就在发颤?” 吕氏脸皮剧烈抽搐。 她看著步步逼近的朱允熥,多年来掌控一切的优越感一下碎得稀烂。 她犯一个致命的大错。 她用对付正常人的手段去对付朱允熥——用规矩,用名声,用痛觉。 可眼前这个根本不是人,是疯狗。 一条为了咬下敌人一块肉,连自己肚子被剖开都不在乎的疯狗。 跟这种疯子讲规矩,输的一定是讲规矩的人。 “来人……侍卫!侍卫死哪去了!” 吕氏顾不得什么仪態,惊慌后退,后腰撞翻身后的紫檀木椅,头上的步摇乱颤,狼狈不堪。 她是真怕朱允熥衝上来给她一剑。 “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朱允熥停下脚步。 他没真衝上去砍吕氏,这具身体太废了,刚才那一击全凭一口气,弄死一个嬤嬤已是极限,再冲就是送死。 但他还在赌。 赌吕氏比他更惜命,比他更输不起。 “这里是东宫,我是皇孙,你是太子妃。” 朱允熥举起缠满血布的右手,指了指地上昏死的嬤嬤,又指指自己。 “今儿这事传出去,我有病,杀个把奴才顶多算发病,皇爷爷顶多关我两天。” “倒是二娘您……” 他呲著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笑得森冷。 “逼已故太子的儿子发疯,逼皇孙见血。这口黑锅扣下来,皇爷爷是信我有病,还是信你这继母……歹毒?” 攻心。 钝剑杀人是立威,把水搅浑才是保命。 浑到让那个掌控天下的洪武大帝不得不亲自下场。 吕氏死死盯著朱允熥,那双眼睛里的怨毒浓得化不开。 她听懂了。 这小畜生在威胁她。 按住了是管教孩子,闹出人命就是皇家丑闻。 老皇帝最恨骨肉相残,家宅不寧。 事情闹大,她吕氏“持家不严、苛待庶子”的罪名就坐实,甚至会牵连刚立为太孙的朱允炆。 “好……好得很。” 吕氏缓缓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惧。 毕竟在宫里斗几十年,理智开始回笼。 “允熥,你长本事了。” “既然你想见陛下,想把你这疯病闹得天下皆知,二娘成全你。” “不过……” 吕氏扫过地上的嬤嬤,语气变得阴森。 “在那之前,行凶伤人的罪过,得算清楚。” “刘成!” 她一声厉喝。 “咣当!” 殿门被撞开,刘成带著一队东宫禁卫闯入。 看著殿內脑浆迸裂般的惨状,刘成握刀的手全是汗。 这三爷……真他娘的邪性。 “把这个逆子围起来!” 吕氏恢復了冷硬:“不必留手,只要留一口气,让陛下能审问就行!” “鏘——!” 十几把绣春刀出鞘。 寒光连成一片,杀气逼人。 这回是真刀真枪。 朱允熥孤零零站在中央,面对一圈明晃晃的刀锋,非但没抖,反而长吐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一眼颤抖的右手。 脱力了,指节都在发麻。 但他还在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妄。 “这就对了……” “这才是朱家人的解决方式。” 朱允熥一下抬起头,眸中燃著两团火焰。 “终於不用看那些噁心的妇人手段了。” 文斗没得谈,那就武斗。 讲道理没人听,那就用血把道理写在地上,让皇爷爷好好看看! 前世混跡街头,哪次打架不是对面十几號人? 怕个卵! “来啊。” 他单手持剑,身子微弓,重心下压,摆出一个只有杀气没有章法的起手式。 那是专为杀人琢磨出的野路子,只攻不守,以伤换死。 “想要我的命?” 朱允熥舔著乾裂的嘴唇,死死钉在领头的刘成身上。 “那就拿你们的命来换!” “看看今天,谁先死!” 第4章 困兽之斗:拿命换命,你敢接吗? “鏘——” 没有多余的废话,那是十二把绣春刀同时出鞘的动静。 声音整齐得合为一声,在大雪里闷闷地滚过。 十二个大汉,十二把能剔骨削肉的钢刀,齐步踏著节奏压上来。 这不是街头混混打烂架,这是正儿八经的军阵——“鸳鸯绞”。 当年徐达、常遇春那帮老杀才,带著大明精锐在漠北追著蒙古骑兵砍,把人脑袋砍得满地乱滚,靠的就是这玩意儿。 三刀一组,前头封眼,侧翼捅腰子,后头断腿筋。 只要进这个圈,別说是个被掏空身子的病秧子,就是披两层甲的猛將,也能给你绞成一堆分不清眉眼的烂肉。 刘成握著刀柄,没敢看朱允熥的脸,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只右手。 那只手,根本不是活人的手。 白綾布条勒进了肉里,把皮肉挤得翻捲髮白,因为充血不通,整只手掌肿得发紫,紫得发黑。 那把没开刃的铁条礼剑,就这么硬生生“焊”在手上。 刘成是在边军死人堆里混过饭吃的,这路数他太熟了。 绝户扣。 也叫“掛印”。 只有那帮衝锋陷阵的死士,或者敢死队填壕沟的时候才会这么干。 把自己和兵器绑死,断了后路,忘了生死。 只要这口气还没咽下去,这把剑就绝对掉不下来。 这就是个要把所有人拖下水的疯子! “统领……” 旁边一个老侍卫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刀尖下意识往下压了压,声音压低: “这……这可是皇孙啊……那是太子的种!真要见了红,万岁爷那边……” 谁不知道奉天殿里那位老爷子的脾气? 他能把贪官剥皮实草,在皮囊里填上稻草掛在公堂上嚇唬人; 能把开国勛贵满门抄斩,杀得秦淮河水都发红。 但他最护犊子,那是出了名的帮亲不帮理! 要是让他知道,底下的奴才敢对朱家的种动刀子,大伙儿的皮都得被完整剥下来,填上草,掛在金陵城的城门口风乾! 想到那场景,刘成后颈冒凉气,无形的刀正架在颈后。 他咬著后槽牙,两颊的横肉突突直跳。 眼角余光瞥向高台。 吕氏已经重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盏。 盖碗轻轻磕碰著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没看这边,不知是在品茶,还是等著给死人收尸。 那意思很明白: 进,得罪未来的皇帝;退,抗命现在就死。 这笔帐,狗都会算,可怎么算都是个死局。 “別动刀刃!” 刘成咬著牙道:“刀背朝外!结圆阵!把他围死!耗死他!” “谁要是敢让殿下见红,不用万岁爷动手,老子先劈了他!给老子用身体撞!用刀鞘砸!卸了他的关节,留口气就行!” “诺!” 十二个汉子齐声低吼。 “哗啦。” 十二把绣春刀整齐翻转。 厚重的刀背映著惨白的雪光,泛著令人心悸的铁青色。 包围圈,动了。 那是一堵长了铁刺的墙,哪怕不伤人,光是这么压过来,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能把人活活挤爆。 圆心处。 朱允熥每吸一口气都喇得嗓子生疼。 刚才支撑著他装疯卖傻、暴起杀人的那股子肾上腺素,正在快速消退。 潮水般涌上来的,是这具破败身体此起彼伏的抗议。 这身体底子太烂了。 常年的冷宫生活,餿饭硬床,早就把精气神掏空。 刚才砸废那个两百斤的嬤嬤,看似威风,实则是透支最后一点元气。 两条腿无力,每站一息都在打摆子。 最要命的是那只右手。 因为缠得太死,血脉不通,半条胳膊已经彻底麻木。 手指头和几根冰凉的木棍没两样,根本感觉不到剑柄的存在,全靠布条勒著才没掉下去。 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雪地在晃,人影在晃,就连吕氏那张模糊的脸也在晃,扭曲得狰狞可怖。 系统呢? 那个刚才“叮”一声的大明国运系统呢? 死机了? 还是掉线了? 新手大礼包呢? 人家系统都有新手大礼包! 怎么到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要收復蓝玉这些悍將那么也要有机会活著见到他才行! 朱允熥心里骂一句娘。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只有傻子才会把命完全寄托在那个不知所谓的金手指上。 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能靠得住的,从来只有自己的命,还有比命更硬的狠劲。 “呼……呼……” 他大口喘息。 只要再过三息。 这帮人就会扑上来,用刀背和膝盖把他当成过年猪一样摁在地上摩擦。 到时候,他是圆是扁,是生是死,全凭那个毒妇的心情。 “呵……” 朱允熥没退。 面对那堵压过来的刀墙,他拖著那把死沉的铁条,摇摇晃晃,却一步一步地迎上去。 “滋啦——” 剑尖在冻硬的青砖上拖出一串刺眼的火星子。 “来啊!” 朱允熥骤然抬头。 那张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和死人没差。 唯独那两颗眼珠子,布满血丝。 “刘成,你不是要抓我吗?” “躲在后面算什么带把的?过来!我就站在这儿!” 朱允熥忽然停步,那把绑在手上的钝剑直指刘成的鼻尖。 “来,咱们赌一把。看看我这把没开刃的铁条,能不能砸碎你的天灵盖?就像刚才那个老虔婆一样,脑浆子崩你一脸,嗯?” 一边说,一边走。 那种完全不把命当命的疯劲,硬是逼得身经百战的刘成下意识往后缩半步。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眼前的三皇子,不仅不要命,他还不要脸,不要体面,甚至把皇家的尊严都撕碎踩在脚底下,就为了拉个垫背的一起下地狱。 这一退,原本铁桶一般的包围圈,露出一道缝隙。 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缝隙。 但在气势的博弈上,这就是天堑。 “废物!” 一声尖锐的厉喝,和鞭子抽下来一样刺耳,打破这短暂的僵持。 吕氏忽然站起来。 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她的那张端庄面具,终於裂开了。 怕了。 她是真怕了。 她不是怕朱允熥杀人,她是怕这小子真的一心求死! 这里是东宫! 要是皇孙真的死在这里,死在她的侍卫刀下,那这一滩烂泥就会变成洗不掉的血债! 朱元璋那个老疯子一定会把东宫翻个底朝天! “他没力气了!” 吕氏指著朱允熥:“你们这群猪!瞧不出来吗?他在抖!他的腿在抖!” “他在虚张声势!给我上!压住他!” “出了事本宫担著!谁要是再退半步——本宫现在就治他个抗命不尊,诛三族!” 诛三族。 这三个字成了催命符。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与其等著被那个老皇帝剥皮,不如先过这一关! “妈的,拼了!” 刘成眼底迸出厉色,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凶光。 “上!把他摁住!只要不死就行!” “杀!” 怒吼声起。 十二道人影同时发动,化作十二头恶狼扑向那只落单的病羊。 第5章 困兽之斗:系统你玩我? 这时候,没人再在乎什么皇孙不皇孙的虚名。 在这些杀红眼的侍卫眼里,朱允熥就是行走的军功,是必须按死的祸胎。 正脸三个壮汉倒提刀背压过来; 侧面四条黑影贴地横扫,专攻下盘; 后头两个阴狠的已经探出手,准备锁喉卸骨。 標准的铁桶阵,无解的死局。 朱允熥被围在中间,四周全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意。 那只缠著剑的右手,此刻完全不听使唤。 他脑子里想的是挥剑,想的是砍翻这帮狗奴才,可身体最后一丝力气早就顺著毛孔跑光。 “砰!” 梨花木刀鞘带著恶风,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迎面骨上。 “咔嚓。” 这一声脆响,听得人牙酸。 朱允熥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冷汗一下子冒满全身。 左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 “压住他!” 刘成大喜过望,手里的刀一扔,张开那两只又大又厚的手掌,照著朱允熥的后背就狠狠扑下来。 这一记“泰山压顶”要是压实了,別说是个病秧子,就是神仙也得趴窝。 就在刘成脏兮兮的手指尖刚碰到衣角的一剎那。 本该栽倒的朱允熥,突然往侧边滑开。 他脸贴地面,顺著那一跪的势头,极其狼狈就地一滚。 这一滚,不但避开了刘成的扑杀,还直接滚到正对面那三个壮汉的裤襠底下。 找死? 不,这是找命! 朱允熥整个人蜷成一团,那只把自己这辈子前途都绑上去的礼剑,此刻根本不是用来砍人的——那是用来捅的! 他没用剑刃,用的是剑柄末端那块死硬的实心铁疙瘩。 右手反向一撩,发力点刁钻至极。 位置:两腿中间,男人的命门。 街头烂架从来没有规矩,只要能贏,咬裤襠、插眼睛那都是绝活,是保命的本事! “咚!” 一声闷响。 实在,厚重,听著都疼。 正中间那个七尺高的汉子,原本狰狞的脸一下子僵住,紧接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紫茄子色。 他的眼珠子死命往外暴突,嘴巴张大到脱臼的边缘,喉咙里发出“咯咯”声,那是痛到极致后的失声。 一秒后。 “嗷——!!!” 那汉子双手死死捂著裤襠,白沫子狂喷,整个人躬著身子缩在地上。 阵,破了。 朱允熥左手死扣著地面,满脸是血泥,动作极快,顺著那个汉子倒下露出的缺口就窜出去。 他不跑门,门外人更多,那是自投罗网。 他拖著那条受伤的腿,拖著那把沉重的钝剑,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高台上的那个女人。 跑不掉,那就换命! 哪怕是一换一,这波也是血赚! “拦住他!!护驾!!快护驾!!” 刘成啃一嘴的泥,回头看见这一幕,嚇得魂都快飞出天灵盖。 这要是让这个疯子碰了吕氏,哪怕是蹭破点皮,他们这就不是诛三族的事儿,那是得千刀万剐,还得撒上盐! “嗖——” 可惜,这具身体终究是太废了。 没跑出两步,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薅住他的后衣领,强劲的勒力勒得朱允熥眼冒金星。 紧接著,左臂被人反关节狠狠一扭。 “咔吧”一声,脱臼。 然后是腰,被人膝盖重重一顶。 “给老子躺下!” “砰!” 朱允熥被重重摜在雪地上,嗓子眼嘴里泛起腥甜。 还没等他喘过这口气,一个个沉重的身躯就压上来。 一座由人堆成的肉山,把他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放开……!!” 朱允熥无法动弹。 他拼命举著那只右手,哪怕被两只官靴死死踩住,哪怕布条已经勒进肉里深可见骨,哪怕指甲崩断,他还在用力,还在试图把剑递出去。 没用。 全没用。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没有临阵爆种,没有绝地反杀。 力量的绝对差距,不是靠一股子疯劲和“我是穿越者”的优越感就能抹平的。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谓的智谋、所谓的算计,简直就是个笑话。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系统!!” 朱允熥在心里声嘶力竭地怒吼。 “我是宿主!我都快被打成肉泥了,你他妈死哪去了?” “新手大礼包呢?护主机制呢?哪怕给我来个『肾上腺素强化』也行啊!” “叮——” 没有叮。 脑海里只有没有半点声响,那所谓的【大明国运图录系统】,毫无反应。 朱允熥的心彻底凉半截。 草! 这年头连繫统都搞诈骗? 还是说老子穿越拿的是个残次品剧本? 这玩笑开大发了! “呸!” 一声吐沫声把他拉回现实。 角落里的太监王中见局势已定,他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刚才的惊恐换成让人作呕的刻薄。 王中衝著朱允熥狠狠啐一口浓痰,正中朱允熥的头髮。 “嚇死杂家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也不撒泡尿照照,跟咱们娘娘动刀子,你有那个命吗?” 他转头对著那些还在发抖的宫女骂道:“愣著干什么?看戏呢?没用的东西!” 几个宫女也缓过神来,为掩饰刚才的丑態,嘴里开始喷粪:“真是不知好歹,庶出的就是野性,养不熟的狼崽子。” 甚至有人恶意地把扫帚上的积雪,故意扫到朱允熥的脸上,把他当死狗对待。 场中央。 刘成大口喘著粗气,那种被死亡盯著的恐惧消退后,变成一种压不住的恼羞成怒。 堂堂东宫侍卫统领,差点栽在一个废物皇孙手里? 还差点被开瓢?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给老子按死了!” 刘成红著眼吼道,抬起满是泥浆的官靴,照著朱允熥的小腹就是一脚。 “呕——” 朱允熥身子一阵抽搐,一口酸水混著血直接喷出来。 “你他娘的不是很能打吗?再狂啊!” 刘成一边骂一边踹,鞋底子在朱允熥脸上狠狠碾压,把那张惨白的脸踩进地里: “还敢拿剑指老子?还敢挟持娘娘?我看你是活腻了!” 看著曾经高高在上的主子,现在和死狗没两样被踩在脚底,刘成感觉到一种变態的快感,爽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权。 没权的皇孙,不如狗。 “把脸给老子踩进泥里!”刘成狞笑著,再次抬起脚,照著那张倔强不肯服软的脸就要落下。 “住手。” 话音轻飘飘的。 刘成的脚硬生生停在半空,动也动不,离朱允熥的鼻尖就剩半寸。 他打了个激灵,立马收脚,转身跪下磕头,动作流畅:“娘娘恕罪!奴婢气昏了头,这疯子……太危险了!” 高台上。 吕氏慢悠悠地站起身。 她走到朱允熥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掏出那方绣著精致荷花的香帕掩住口鼻,眉头微蹙。 “刘成,怎么办事的?” 吕氏的声音隔著帕子,闷闷的,语气里藏著隱约的笑音: “三殿下毕竟是主子,怎么能踩脸呢?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本宫没规矩,纵容奴才欺负皇孙呢。” 这话听著是责备,其实谁都听得出来那是奖赏: 干得好,就是別太明显,別落下把柄。 刘成是个鬼精的:“娘娘教训得是,奴婢知错!奴婢这就掌嘴!” “行了。” 吕氏轻笑一声,摆了摆手,缓缓蹲下身子。 她看著地上狼狈不堪的朱允熥,神色间全是猫玩老鼠的快意。 “允熥啊。” 她嘆了口气,语气竟然还有几分温柔:“你看,二娘早说过你有病,得治。你不听,非要闹。现在好了,弄得这一身血,还要杀二娘。” “这要让你皇爷爷知道,得多伤心啊。” 朱允熥费力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盯著这张虚偽至极的脸。 他想骂,想咬人,可嘴里全是泥,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你……少……装……” “嘘——” 吕氏竖起一根染著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个噤声的手势。 “省点力气吧。” 她站起身,脸上的温柔收得一乾二净,变回了那个端庄冷漠的太子妃。 “这种疯病,药石无医。看来得用点重手段了。” 她背对朱允熥,声音平淡地吩咐道: “去太医院请王太医。就说三殿下发了癔症,让他带上那套『镇魂』的金针。” “告诉他,用最粗的那根针,扎进脑后风府穴。这针法虽然险,但最管用。” “一针下去,人就清净了。不闹了,不想了,安安静静坐著流口水,多好。” 周围的太监宫女听到这话,齐齐打个寒颤。 风府穴扎粗针? 那哪是治病,那是把人变成活死人,变成白痴! 这比杀人还要毒辣一万倍! “本宫要亲自看著施针,直到三殿下彻底『痊癒』。” 几个侍卫拿来粗麻绳,七手八脚把朱允熥捆成了粽子。 粗糙的麻绳勒进伤口,疼得钻心,但他没动,也没叫。 他只是咬著牙,死死盯著灰濛濛的天。 系统依旧没反应。 真的要完了吗? 刚穿越就要变成流口水的傻子? 那只右手终於无力地垂落,但那把钝剑,依然死死绑在手上,成无声的嘲讽。 就在吕氏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准备转身回殿的一剎那。 一道声音,突兀地刺进春和殿的院子。 话音不高,带著股玩世不恭的匪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后背一下子凉透。 “哟,这么热闹?” “怎么个意思?这种一群人欺负一个小孩的玩法,能不能加吾一个?” 吕氏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刘成绑绳子的手一抖,绳结都差点没繫上。 所有人动作僵硬地回头。 漫天风雪中,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走来,身后跟著一群杀气腾腾、个个带著杀气的活阎王。 第6章 那一眼,他看见了死去的常十万 高大的身影没穿甲冑,只披著件半旧不新的黑貂裘,腰间斜跨著那把御赐的雁翎刀。 炭盆里的火苗子跳一下,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 那道从眉骨硬生生斜拉到嘴角的旧疤,是趴在脸上的紫红蜈蚣,隨著他的呼吸轻轻蠕动,狰狞得要命。 凉国公,蓝玉。 在这大明朝,除了奉天殿坐龙椅的那位洪武爷,也就这號人物敢把东宫当自家后花园逛。 敢把“欺负人”这三个字掛在嘴边,说得跟问“吃了没”一样稀鬆平常。 但他那双倒三角眼,透出来的寒气,比外头的冰雪还冻人。 “凉国公?” 吕氏脸上的肉僵了僵,隨即那股子惊恐和怨毒被她硬生生摁下去。 她抬手理了理云锦衣袖,端起太子妃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什么风把大將军吹来了?东宫內院正在处置犯错的家奴和……发了癔症的殿下,场面脏乱,怕是污了大將军的眼。” 这一招叫“先声夺人”。 先把朱允熥定性为“疯子”,把这场杀局说成“家务事”。 只要是家务事,外臣就插不上手,这是规矩。 可惜,蓝玉这辈子最不讲的就是规矩。 他压根没理吕氏,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他背著手,目光越过跪一地瑟瑟发抖的侍卫,越过那摊刺眼的血跡,最后死死钉在那个被五花大绑的朱允熥身上。 嘖。 真他娘的惨。 蓝玉暗骂一句。 其实他早就来了,在门外头听半晌。 对於这个外甥孙,蓝玉,或者说整个淮西勛贵圈子,早有衡量的標准。 那秤砣早就偏没了——这就是个废號。 大姐常氏走得早,太子爷也没了。 这孩子性子软得可以隨意揉捏,被吕氏那婆娘捏圆搓扁,平日里见人说话都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襠里。 淮西那帮老兄弟私下里喝酒都拍大腿嘆气,说常十万一世英雄,怎么生出这么个没卵蛋的种。 扶不起来的阿斗,不值得他们这帮老骨头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去拼。 所以,今儿个听说吕氏要对朱允熥下黑手,蓝玉本是抱著“看最后一眼”的心思来的。 甚至是带著点“死了也好,省得活著给常家丟人现眼”的冷漠。 可现在…… 蓝玉眯了眯眼,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的招子,忽然定住。 “这就是那个废物?” 他往前走两步。 周围的侍卫,包括那个刚才还囂张跋扈的刘成,在蓝玉靠近时,本能地往后缩。 “大將军!” 吕氏见蓝玉当她是空气,声音透著一股色厉內荏: “这是东宫家事!三殿下得了失心疯,本宫正在为他施针治病!怎么,凉国公连太医院的活儿也要抢?” “治病?” 蓝玉终於停下脚步。 他慢慢转过头,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道疤痕格外刺眼。 “我蓝玉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医术。”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擦乾的血跡,又指了指那个被朱允熥砸得脑袋塌陷的悍妇。 “但咱懂杀人。” “把人往死里弄,这也叫治病?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进了刺客,要杀人灭口呢。” “你……”吕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滚开。” 蓝玉没再看她,路过那个挡路的太监王中时,顺势一脚踹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那个平日里狐假虎威的太监总管,连惨叫都憋在嗓子眼里,一路滚出去老远,半天没爬起来。 蓝玉径直走到朱允熥面前。 距离不到三尺。 朱允熥趴在地里,半张脸被冻得青紫,头髮狼狈不堪,浑身沾著泥水。 粗麻绳勒进肉里,把他的身子反弓成一个极度痛苦的姿势。 但那双眼睛。 蓝玉心臟一紧。 他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半点对於死亡的恐惧。 那里面烧著火。 那是野兽落进陷阱后,依旧死死盯著猎人喉咙,计算著最后一口能不能咬断对方血管的劲儿。 “有点意思。” 蓝玉蹲下身子,那件名贵的貂裘拖在泥水里也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顺著朱允熥被绑缚的身体往下移,最后停在那只右手上。 那只手已经肿得不像人样了,紫得发黑,肿成一团。 但让蓝玉眼皮子狂跳的,是那条染血的白布。 一圈,两圈,三圈。 死结。 布条勒进虎口的肉里,深可见骨,血水已经凝固成黑紫色。 那把没开刃的铁条,就这么硬生生和手掌“长”在一起。 “缠手……掛印?” 蓝玉低声呢喃,声音里透著难以置信的惊讶,连呼吸都粗重几分。 他太熟悉这玩意儿了。 当年鄱阳湖水战,陈友谅的大船连成一片,箭支密得遮天蔽日,根本抬不起头。 姐夫常遇春就是这么干的——把刀绑在手上,光著膀子,吼著“不胜则死”,第一个跳上敌船。 那一战,常遇春杀得浑身是血,刀刃卷了,手骨裂了,可那把刀直到最后都没掉下来。 这是死士的绝唱。 这是亡命徒最后的尊严。 这他娘的……才是常家的种! 这才是常遇春的外孙! 蓝玉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略显粗糙的指腹悬在半空,想碰又没敢碰那条被血浸透的白布。 冰凉,僵硬。 “谁教你的?”蓝玉的声音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朱允熥费力地抬起头。 泥水顺著他的睫毛往下滴,糊住视线,但他能看清眼前这张脸。 这张脸在原主的记忆里很模糊,只有几次冷漠的背影。 但朱允熥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活路,是他这场豪赌贏下的最大筹码。 他声音嘶。 “没……没人教。” “横竖……是死……我想著……哪怕是死……也得咬下他们……一块肉……” 哪怕是死,也得咬下一块肉。 嗡——! 这句话落在蓝玉的耳边,震得他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往头顶冲。 过往的时光一下涌到眼前,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重叠。 那个趴在泥水里的瘦弱少年不见了。 换成一个身形高壮如铁塔般的汉子。 那汉子浑身插满箭矢,血流如注,却依然拄著刀,回过头,衝著年轻的蓝玉咧嘴大笑: “小玉子!怕个卵!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跟老子冲!把这帮狗娘养的杀个乾净!” 姐夫…… 常大哥…… 蓝玉的眼眶充血发红,那股子压抑十几年、隨著常遇春离世而逐渐冷却的热血。 被这句“咬下一块肉”彻底点燃,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烧得他想杀人! 这是常遇春的血! 这是他常十万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 我们这帮老东西,都他娘的干了些什么? 因为觉得他软弱,因为觉得他没希望,就眼睁睁看著这根独苗,被吕氏这个毒妇,在这个冷冰冰的东宫里,当成待宰的鸡慢慢折磨? 要是姐夫还在……要是姐夫看到这一幕…… 他得把我们这帮老兄弟的腿都给打折了! 悔恨。 滔天的悔恨,混杂著足以焚烧理智的暴怒,在蓝玉的胸腔里翻涌喷发,隨时要爆发出来。 “舅老爷……” 就在这时,朱允熥又开口。 他没喊“凉国公”,也没喊“大將军”。 他看著蓝玉,满是受委屈的模样,在绝望中终於看见自家大人。 这一声,没用多大力气。 却比刚才那句狠话还要刺心,直戳肺管子。 “舅老爷……救我……” “我……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崩。 蓝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他一下子站起身。 动作太猛,带起一阵劲风,把地上的雪沫子都捲起来,原本笼在袖子里的双手,此时已经死死按在刀柄上。 “好。” 蓝玉只有一个字。 但他转过身面对吕氏和那群侍卫时,原本那张狂妄的脸,脸色狰狞可怖。 “谁动的手?” 他拔刀了。 “给老子站出来!” 第7章 一句舅爷救我,蓝玉屠穿东宫! “咱……对不住姐姐啊。” 蓝玉嗓声音带著血腥气。 那件值千金的黑貂裘顺著肩膀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混著血水的烂泥里,很快被染脏。 蓝玉看都没看一眼,那一身被腱子肉撑得紧绷的黑色劲装暴露在风雪中,透著股要吃人的凶煞气。 门口那群义子义孙,眼珠子一下红了,活脱脱是闻见血的狼群。 泥地里那个被五花大绑、弓成虾米状惨叫都没声儿的,是常帅的种! 是他们这帮淮西老兄弟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 “直娘贼……”一个满脸络腮鬍的义子把刀柄捏得嘎吱作响,牙齿咬得快碎了:“把小主子当牲口对待?” “凉……凉国公……” 这时候,地上一团烂肉蠕动一下。 是太监王中。 这傢伙刚才被蓝玉一脚踹飞,这会儿竟然还没死透,手脚並用地在雪地里爬,那张老脸上一半是泥一半是血,竟然还想伸手去拦蓝玉的腿。 “国公爷……您看个热闹就回吧……这是娘娘在教训家奴……这是家事……” 王中声音哆嗦,却还在拿“规矩”压人。 “家事?” 蓝玉停下脚步,低头看著脚边这个活似蛆虫的东西。 “砰!” 没有任何废话。 蓝玉抬起那只踩过尸山血海的厚底官靴,照著王中的脑袋,一脚踩烂一个熟透的西瓜,狠狠跺下去。 那是骨头渣子刺破皮肉、脑浆混合血液混在一起的声响。 王中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憋回了腔子里,脑袋直接扁一半,身子抽搐两下,不动了。 红的白的,溅一地。 全场鸦雀无声。 吕氏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聒噪。” 蓝玉在昂贵的地毯边缘蹭了蹭靴底的秽物,终於抬起头。 那道贯穿脸部的蜈蚣疤竟动起来,充血肿胀,红得滴血。 “你……你杀了王中?”吕氏站都站不稳,指著蓝玉的手指晃得厉害:“蓝玉!这是东宫!你敢行凶?!你要造反吗?” “行凶?” 蓝玉歪了歪脖子,颈椎骨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赤红如鬼神的招子,目光落在那群腿肚子转筋的带刀侍卫身上。 “老子在捕鱼儿海杀韃子的时候,也没人敢问老子是不是在行凶。” “呛啷——!” 雁翎刀彻底出鞘。 那寒光,比这漫天风雪更冷,更硬。 “刘成是吧?”蓝玉的目光锁定那个刚才还要踩朱允熥脸的侍卫统领。 刘成被蓝玉的气势压得动弹不得,手里的刀重逾千斤,根本握不住,整个人抖得厉害:“国……国公爷……卑职是奉命……是娘娘……” “奉命。” 蓝玉呲著一口森白的牙齿:“奉谁的命?这大明天下,除了皇爷和太子,谁的命能大过常家的血?” “你也配动他?”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快得划破雪幕。 “噗嗤!” 刘成的脑袋直接飞了起来,脸上的討好和惊恐表情还没来得及散去,脖腔子里的热血喷三尺高,浇了旁边人一头一脸。 无头尸体晃两下,直挺挺砸在雪里。 “杀……杀人了!!” 剩下的侍卫们终於乱作一团,这哪是凉国公,这分明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修罗! “拦住他!护驾!快护驾!!”吕氏尖叫破音,早已没了半点雍容华贵,疯了一样往后缩。 蓝玉根本没想停。 那些守在门口的义子亲兵极为默契地散开,“咔咔”几声,抱著刀堵死所有出口。 关门,打狗。 “来,咱教教你们,什么才叫真正的杀人。” 蓝玉单手提著滴血的雁翎刀,一步踏入人群。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虐杀,是满级大號进新手村。 左手探出,一把薅住一个壮汉的衣领:“刚才,是用这只手推的他?” “咔嚓!”手臂反向折断,白骨森森刺出皮肤。 反手一刀,刀背直接砸碎喉结。 “碎。” “噗!”“咔嚓!” 断肢横飞,鲜血把地上的积雪烫化了,很快又冻上红色的冰渣。 十二个精挑细选的东宫侍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全躺下了。 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东宫雪地,直接成修罗场。 蓝玉浑身是血,脸上带著点点腥红,提著刀,一步步走向墙角那十一个早就嚇瘫、尿了裤子的刑婢。 “刚才按得挺爽是吧?” 他刀尖挑起一个嬤嬤满是肥油的下巴,挑著块烂肉一般。 “这只手,碰过他?” 刀光一转,半截手掌齐腕飞出。 “这只脚,踩过他?” 刀锋再闪,脚筋齐根断裂。 惨叫声把东宫的天都捅破了,此起彼伏,比杀猪还难听。 吕氏瘫软在太师椅上,看著那个踏著血肉走上高台的杀神,牙齿剧烈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蓝……蓝玉……我是太子妃……我是太孙生母……” “太子妃?” 蓝玉停在台阶下,满脸血污,神色冷得冻人。 “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我外甥女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时候,对下人都没动过这么狠的心思。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填房,披了张人皮,就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这话太毒,太狠,直接把吕氏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还在上面碾了两脚。 “你……放肆!我要告御状!我要让陛下诛你九族!!”吕氏歇斯底里地嘶吼,企图用最后的尊严做盾牌。 “诛九族?” 蓝玉笑了,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老子这九族,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剩下的,就那一个!” 他回头,手中染血的长刀指向台下泥水里那个瘦弱的少年。 那少年正艰难地抬头,泥水糊住眼睛,那眼里没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无助、委屈和濡慕,活脱脱是当年那个总是躲在常氏身后,怯生生喊舅爷的小糰子。 蓝玉的心臟疼得无法呼吸。 他转回头,一步跨上高台,刀尖直接抵在吕氏咽喉娇嫩的皮肤上,转眼渗出来。 “来。” 蓝玉声音低沉,带著毁灭一切的癲狂。 “你不是喜欢赌吗?你不是喜欢玩命吗?” “现在刀在老子手里。” “看看是你那张太孙生母的嘴硬,还是老子这把杀人头的刀……更硬!” 刀尖刺入半分。 吕氏嚇得翻了白眼,死亡的寒气让她连呼吸都忘,整个人僵著不动。 就在这时。 “舅老爷……”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带著哭腔。 趴在泥水里的朱允熥,用那只缠满血布、废一半的右手,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 他看著蓝玉,那层亡命徒的硬壳彻底粉碎,活脱脱是在外面被人欺负狠,终於见到家长的小孩。 那一眼,蓝玉恍惚看见死去的常十万,看见那个温柔喊他“小玉子”的常姐姐。 他们都在看著他。 “舅老爷……救我……” “我怕……” “哇——!”朱允熥真的哭出来,哭声撕心裂肺,在这空旷的雪地里迴荡:“我不想死……我不是怕死,我只是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这一声哭,把蓝玉那颗杀心哭碎了,也把他的理智彻底烧成灰。 那是他的亲人啊! 是他用命要去护著的根! 同一时间,朱允熥的脑海中,那个装死半天的系统提示音,终於在他脑海响起! ““叮!检测到极致情感共鸣!” “【凉国公蓝玉】羈绊绑定成功!忠诚度锁定:死忠(100%)!” “恭喜宿主!获得首位国运重臣!” “奖励正在发放:英灵召唤令——【大明孝慈皇后·马皇后】!” 蓝玉的身子颤一下。 他只知道自己心口疼得厉害,疼得万箭穿心一般。 他收刀,“咣当”一声归鞘。 转身,大步流星走回泥地里,一把將那个满身泥泞的孩子从地上抱起来。 紧紧地,死死地抱在怀里。 那个杀人如麻、流血不流泪的凉国公,眼眶通红,泪水混著血水往下淌。 “不怕。” 蓝玉声音哽咽,紧接著化为一声震碎漫天风雪的怒吼。 “舅爷在!!!” “天塌了,舅爷给你顶著!!!” 他转过身,怀里抱著朱允熥,对著门口那些早已红眼眶的义子亲兵吼道: “你们死人啊!给老子去叫人!!” “把常升那个废物给老子叫来!把徐辉祖那帮装聋作哑的蠢货都给老子找来!!” 蓝玉看著怀里这只血肉模糊的手,看著那把还绑在手上的钝剑,眼底涌动著足以掀翻这金陵城的风暴。 “都给老子叫到奉天殿去!!” “老子倒要当面问问上位,问问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头子!!” “是不是我们这帮老兄弟死绝了,连常家这最后一点骨血,都护不住了?” 蓝玉抱著朱允熥,带著一身的杀气和血腥味,大步跨出院门。 一群骄兵悍將紧隨其后,只留下满院的狼藉和血腥。 高台之上。 吕氏仿佛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脖颈上的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火辣辣的疼。 但比起疼,更多的是刻骨的恐惧。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看见阎王爷。蓝玉是真的敢杀她! “疯子……都是疯子……”吕氏哆哆嗦嗦地摸著脖子,眼神涣散。 但很快,那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变成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怨毒。 她没死。 既然没死,这事就没完! “来人……来人!”吕氏尖叫起来。 几个躲在角落里倖存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娘娘……” “快……”吕氏死死抓著那个小太监的手,眼神凶狠得像鬼:“出宫!去找黄子澄!去找齐泰!” “告诉他们,蓝玉造反了!蓝玉血洗东宫,要挟持皇孙谋逆!” “让他们立刻进宫面圣!动用所有人脉弹劾蓝玉!这一次,我要让蓝玉和那个小畜生,死无葬身之地!” 第8章 摇人!淮西二十四侯,全员恶人! 奉天殿暖阁。 六十五岁的洪武大帝朱元璋歪在御榻上,手里捏著户部的摺子,满脸的老年斑都在抖动 “户部这帮杀才,要钱的时候哭爹喊娘,年底算帐全是赤字。” 朱元璋手一扬,摺子“啪”地砸在案上,声音沙哑:“大明的银子让耗子啃了?还是让那帮贪官就著酒喝了?” 皇太孙朱允炆跪在脚踏边,正细细地剥著一只橘子。 他剥得极慢,连橘络都挑得乾乾净净,一身儒袍衬得他温润如玉,和这满屋子的火气格格不入。 “皇爷爷息怒。”朱允炆双手奉上果肉,声音温得像水: “孙儿听黄先生说,北方遭了雪灾,税收不上来也是常情。国库空些,只要百姓能过冬,便是皇爷爷的仁政。” “仁政?” 朱元璋哼笑一声,抓过橘子,连肉带丝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那是文官糊弄你的鬼话。咱告诉你,这天底下的官,你不剥他们的皮,他们就能喝百姓的血。仁政是给老百姓看的,不是给当官的看的。” 朱允炆低头受教,掩在袖子里的手却紧了紧。 他討厌这种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做派,圣天子垂拱而治,哪能像个山大王? 突然,大殿里的烛火晃一下。 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 一个枯瘦如烂木头的老太监,鬼魅般出现在御榻三步之外的阴影里。 补不花。 朱元璋的影子,大內最凶的活鬼。 朱允炆后背汗毛乍起,下意识往朱元璋身边缩了缩。 这老鬼平时不出来,一出来准没好事,甚至是要死人。 “说。”朱元璋还在嚼橘子,头都没抬。 补不花没出声,枯爪般的指尖递上一张捲成细条的密奏。 那是大內亲军“检校”的急报,不过手他人,直达御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殿静得只剩炭火爆裂的声响。 朱元璋展开纸条。 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带血。 【皇孙允熥,於东宫遭难。】 【自缚钝剑,行『掛印』死斗,碎刑婢头骨。】 【吼曰:『朱家子孙,只分生死』。】 【蓝玉闯宫,斩刘成、毙王中,扬言屠尽东宫侍卫。】 朱元璋那张橘皮老脸突然僵住。 既没发怒,也没拍桌子。 他只是死死盯著“掛印”那两个字,浑浊的老眼中,某种熄灭已久的东西,突然像火星子一样炸亮起来。 把剑绑手上,把自己当兵器,不死不休。 这是当年鄱阳湖决战,陈友谅那帮疯子被逼绝路才干的事。 这是亡命徒最后的底牌,是只有真正的狠人、真正的狼崽子才有的血性! 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见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孙子……敢拿钝剑拼命? “嘿。” 一声短促的怪笑从老皇帝喉咙里挤出来,听著像夜梟,却透著股莫名的兴奋。 “允炆啊。”朱元璋手一扔,密奏落入炭盆:“你那个三弟,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允炆一愣,脑子飞转:“三弟……性子木訥,有些不通文墨,偶尔还会发些癔症,胡言乱语。不过孙儿一直都很照顾他。” “木訥?癔症?” 朱元璋又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嚼得咔咔作响。 “咱看未必。”他喃喃自语,语气玩味:“有点意思,咱以前倒是看走眼了。” 这哪是傻子? 这是藏著牙的小狼崽子! 这是常遇春的血,更是他朱元璋的种! “皇爷爷,出什么事了?”朱允炆心里发慌。 “没什么。”朱元璋拍掉手上的橘皮:“你舅姥爷蓝玉又惹事了。他在东宫宰了人,还要带一帮老兄弟来找咱討说法。” “什么?!” 朱允炆手里的橘子滚落在地,脸色煞白:“蓝玉杀人?还在东宫?这是谋逆!是大不敬!这种乱臣贼子必须严惩……”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太软了。 遇事只知道扣帽子,一点沉不住气。 这要是坐了江山,怕是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行了。”朱元璋摆手打断,“传旨。” 补不花躬身。 “让那帮老杀才都滚进来。” 朱元璋重新拿起奏摺:“咱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要是敢在咱这儿亮刀子,那才有乐子看。” …… 半个时辰后。 金陵城的地面在震。 大雪封路,街面空无一人,却有十几队人马像发了疯的野兽,踏碎寂静,直衝皇城。 “都给老子快点!” 开国公常升骑在马上,没穿朝服,软甲外套著大氅,眼珠子红得滴血。 那是常遇春的儿子,朱允熥的亲舅舅。 “去晚了,老子把你们腿打折!別让他娘的文官看了笑话!” 后面跟著曹国公李景隆。 这位號称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爷,此刻脸皮扭曲,手里提著包金马槊,嘴里骂骂咧咧: “平时给他们脸了是吧?欺负到咱们勛贵头上来了?那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操!老子今儿个不把他们屎打出来,老子跟他们姓!” 定远侯王弼、西凉侯濮璵、武定侯郭英、长兴侯耿炳文…… 十八位侯爵,三位国公。 这帮人是大明朝的脊梁骨,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打下江山的淮西集团。 此刻,这群老虎全醒了。 “都听好了!” 午门前,常升勒马,战马嘶鸣,前蹄刨开积雪。 “今儿个进奉天殿,不是去求情的!” 常升的声音在风雪里像刀子一样硬: “允熥那孩子被逼得掛了印!那是常家的种!吕氏那个毒妇敢这么干,就是没把咱们这帮老骨头放在眼里!就是在骑著咱们脖子拉屎!” “一会儿见了上位,谁也別装孙子!”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拉稀,別怪老子翻脸不认人,先拿他祭旗!” “进宫!!” 一群人根本没下马,直接策马衝过金水桥。 守门的禁军嚇得脸白如纸,谁敢拦? 借十个胆子也不敢拦这帮大明朝的半壁江山!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混杂著甲叶碰撞声,震得奉天殿的大门都在颤。 这不像上朝,像出征。 常升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跨上台阶:“蓝玉就在里面。咱倒要看看,今儿个这天,能不能给咱们捅个窟窿出来!” “轰——” 厚重的殿门被粗暴推开。 风雪倒灌,杀气冲天。 十八个侯爵,三个国公,裹挟著一身寒气和血性,直挺挺地撞进大殿。 “臣等,参见陛下!”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 御榻上,朱元璋缓缓抬头。 他看著底下这帮黑压压的老兄弟,看著他们脸上只有在战场上才有的狰狞,看著那一双双充血的牛眼。 老皇帝笑了。 那是猎人看到猛兽入网,又像是狼王看到群狼归位的笑。 这才对嘛。 这才是大明朝该有的样子,这才有那个“种”。 “都来了啊。” 朱元璋把硃笔一扔,身子前倾,那股泰山压顶般的帝王威压落下。 “带著一身雪,还带著一身杀气。怎么,这是要在咱这奉天殿里,再开个分舵,摆个龙门阵不成?” 老朱说完这个,还没等蓝玉等人回应。 “来来来,咱们先別说话,等人到齐再说,咱到是想看看你们想干嘛。” 第9章 齐泰调兵被嘲:你个郎中也配? “砰——!” 翰林院厚实的楠木大门被人撞开。 风雪裹著一个人影滚进屋,那是东宫报信的小太监。 太常寺卿黄子澄手一抖,笔尖一歪,那本给太孙朱允炆准备的《帝王术》讲义上,一下子糊一大团墨跡。 “慌什么!”黄子澄把笔狠狠一摔,那种读书人的架子还没端起来,就被小太监带著哭腔的嘶吼给打断。 “黄先生!天塌了!” 小太监声音尖细带著哭丧之音: “蓝玉!凉国公闯进东宫杀疯了!刘成统领脑袋搬家了!王中公公被踩成了一摊烂泥!满地都是血……他要杀娘娘啊!” 黄子澄整个人定在椅子上。 蓝玉,东宫,杀人。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两圈。 他突然站起来,死死盯著那太监:“太孙呢?太孙有没有事?” “太孙殿下在奉天殿陪驾,没……没在东宫。” “呼……” 黄子澄一屁股跌回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脸上那股子紧绷很快垮掉,变成一种让人发毛的鬆快。 没伤著太孙就好。 至於死的那些家奴,还有那个倒霉的三皇子朱允熥? 死了就死了,正好给太孙腾地方。 “三殿下呢?死了没?”黄子澄重新端起架子。 “没死……被蓝玉救下了。”小太监哆嗦著: “听说三殿下为了活命,把自己当死士使,掛了印,还要和娘娘换命……” “有辱斯文!” 黄子澄冷哼一声:“堂堂皇孙,学那些市井无赖那一套,丟尽了皇家的脸面!这种人,活著也是给皇家脸上抹黑。”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子澄兄!” 兵部郎中齐泰撞开门闯进来。 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泛著股不正常的红晕。 “信儿听著了吗?那个疯子动手了!” “听著了。”黄子澄脸一板,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蓝玉太狂了,敢在东宫行凶,这是造反!” “造反?这比造反还好!” 齐泰搓著冻僵的手,嗓音压得极低: “要是真造反,陛下早下旨把他皮剥了。他在东宫杀人,杀的是太孙的家奴,打的是太子妃的脸!” “这叫目无储君!这叫欺负孤儿寡母!” 齐泰突然转过身,直勾勾盯著黄子澄。 “机会来了!这就不用咱们挖空心思写摺子了,蓝玉自己把脖子伸进铡刀里!” “只要把火拱起来,不光蓝玉,整个淮西那帮老杀才,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著倒霉!” 黄子澄愣一下,紧接著眼里也冒光。 太孙根基不稳,最大的刺儿头就是这帮手握重兵、只认军功不认孔孟的骄兵悍將。 只要蓝玉一倒,太孙的位子就稳当。 至於朱允熥? 那就是最好的祭品。 “走!”黄子澄一把抓起官帽戴正: “绝不能干看著。我去叫御史台的人,你去兵部调人!蓝玉还在宫里,咱们得去『护驾』!” 。。。。。。。。。。。。 一刻钟后。 承天门外,五军都督府值房。 齐泰的傲气被现实狠狠扇一巴掌。 “开门!兵部急令!调京营一千精锐进宫护驾!” 齐泰手里举著兵部的火票。 厚重的黑漆大门关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没露。 过了好半天,门里才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著股兵油子味儿: “护驾?护哪门子的驾?万岁爷有金牌令箭吗?大都督有將令吗?” “本官是兵部齐泰!蓝玉在宫里闹事,事急从权……” “呸!” 一口浓痰顺著门缝飞出来,差一点就糊在齐泰那一尘不染的官靴上。 “齐大人,省省吧!” 门里那粗豪的声音骂道: “你一个兵部郎中,五品的小官,也想调动老子的兵?” “別说是你,就是你们兵部尚书秦逵来了,没有万岁爷的手諭,也调不走京营的一条狗!” “再说了,凉国公那是咱们大明的大將军,你说闹事就闹事?我看你这酸儒才像是要造反!” “哄——!” 门里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 在洪武二十五年的大明,枪桿子是握在朱元璋手里,但握枪的手,那是淮西勛贵。 兵部? 在五军都督府那帮杀才眼里,就是个发草鞋、记帐本的打杂! 齐泰气得浑身直打摆子,指著大门的手指抖了半天,硬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这是把脸皮剥下来扔在泥地里踩的羞辱。 “齐大人,这兵,你是调不动的。” 阴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子澄不知啥时候到了,身后还跟著一群乌压压的文官。 “这正好说明了一件事——这大明的兵,到底是姓朱,还是姓蓝。” 黄子澄转过身,看著身后越聚越多的“大军”。 这次,阵仗大得很。 兵部尚书秦逵被架在最前面,一脸的犹豫和无奈; 礼部尚书任亨泰板著脸;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神色阴狠; 还有大理寺卿、六科给事中…… 足足五六十號人。 他们没有刀枪,没有鎧甲。 只有一张嘴,一身板正的官袍,和一肚子要把武將集团踩到泥里的墨水。 “诸位!” 黄子澄站在雪地里,拱手作揖,声音又悲又愤: “蓝玉仗著功劳横行霸道,血洗东宫,眼里根本没有皇权!那些武夫不开门,是因为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是结党!是营私!” “咱们手里没有兵,但咱们有圣人教诲!今儿个,咱们就去奉天殿,去万岁爷面前,用咱们的脑袋,给大明撞出一个朗朗乾坤!” “请万岁爷诛国贼!正朝纲!” “诛国贼!正朝纲!” 几十名文官齐声高喊,动静震天。 一群文官全是闻到腥味的鯊鱼模样,在这漫天大雪里,直奔午门。 可是,当他们穿过端门,来到午门广场时。 一下子没声了。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没有原本以为的刀光剑影,也没有乱跑的宫人。 只有十几匹高头大马。 那些马没有拴韁绳,就那么隨便在御道旁打著响鼻,啃著汉白玉栏杆缝里的枯草。 马鞍上掛著的不是花架子,而是真傢伙——马槊和硬弓,上面甚至还掛著暗红色的血痂。 “那是……曹国公李景隆的白马?”齐泰认出其中一匹。 “还有定远侯的……” “那是开国公常升的黑龙驹!” 一个个名字从文官们的嘴里蹦出来,每蹦出一个,他们的脸就白一分。 原本以为只是蓝玉一个人发疯。 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蓝玉一个人? 常升、徐辉祖、李景隆、王弼、郭英…… 淮西勛贵,大明朝所有的开国猛將,除了死的,全到了! 这就是十八路诸侯齐聚奉天殿! 几个胆小的御史腿肚子开始转筋,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哪怕只是一群空马,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怕什么!” 齐泰突然吼一嗓子,原本惨白的脸上涌上一股红气。 他直勾勾盯著那些战马:“这才是天大的好事!他们聚得越齐越好!” “要是光蓝玉一个人,顶多杀个蓝玉。现在他们全来了,甚至没通报就敢骑马进宫!这是什么?这是逼宫!这是造反的铁证!” 黄子澄也是反应过来: “没错!这是一网打尽的机会!平日里这帮勛贵我们要一个个弹劾,难如登天。今儿个,他们自己把自己送到了万岁爷的刀口下!” “进!哪怕是死諫,也要咬死他们!” 就在这群文官准备像疯狗一样衝进去撕咬的时候。 “宣——六部九卿、科道言官,覲见——!!” 大殿內,老太监补不花那尖细阴柔的嗓音穿过风雪传出来。 第10章 奉天殿前:孤儿寡母的戏,演给谁看? 奉天殿。 这里是大明皇权的脸面,金砖铺地,一尘不染。 “咚!咚!咚!” 十八位侯爷、三位国公,裹挟著风雪和刺鼻的腥臊味,硬生生撞碎殿內的死寂。 黑泥、雪水、暗红的血跡,在代表皇家威仪的御道上拖出一条脏得要命的痕跡。 暖阁里的檀香气瞬间被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皇太孙朱允炆站在御榻旁。 他抬起袖口,动作优雅地掩住口鼻,身子往后缩半寸。 太脏了。 尤其是蓝玉怀里抱著的那个东西。 朱允熥头髮像乱草,掛著浓痰,大红斗篷成滴黑水的破抹布。 最扎眼的,是那只被血布缠成粽子、死死绑著一根破铁条的手。 这种脏东西,也配进奉天殿? 朱允炆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隨即迅速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咳。” 他声音温润,透著读书人特有的宽厚。 “舅姥爷。” 朱允炆往前一步,语气无奈: “您这是一身雪、一身血的,也不通报一声?皇爷爷年纪大了,受不得惊,您这样闯进来……是不是太没规矩了?” 一顶“不孝无礼”的大帽子,轻飘飘扣下来。 蓝玉没理他。 这位凉国公站在大殿中央,充血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御榻上的朱元璋。 无视。 在淮西这帮老杀才眼里,还没登基的小崽子,穿上龙袍也是摆设。 朱允炆脸上的笑僵一瞬,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好个蓝玉,眼里果然没有孤! “蓝玉。” 御榻上,朱元璋盘著腿,手里慢条斯理地剥著一只橘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带人闯宫,还把自己弄成个血葫芦。” 朱元璋扔一瓣橘子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 “嫌咱这奉天殿太冷清,想给咱唱大戏?” “上位!!” 蓝玉猛地单膝跪地! 身后十八位侯爵齐刷刷跪倒,甲叶撞击金砖,发出一阵闷雷般的巨响。 “臣不敢唱戏!” 蓝玉抬起头,脸上那道蜈蚣疤紫胀蠕动,狰狞如鬼。 “臣是来討债的!” “臣想问问上位,常家为了大明,男丁死绝了!这奉天殿的柱子上,有没有常遇春的血?这大明的江山上,有没有常家的肉?” 声如洪钟。 “放肆!” 朱允炆抢先一步喝止,满脸的“关切”与“痛心”。 “舅姥爷!这是朝堂,不是军营!” 他指著蓝玉怀里的人: “您有委屈皇爷爷自会做主,可您看看三弟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太医早说了三弟得了癔症,发疯要砍人!您不让他治病,非把他抱到这风口里……” “您这是为了常家好,还是想要了三弟的命,拿来当您邀功的筹码?” 这番话太毒了。 既坐实了朱允熥是“疯子”,又把蓝玉打成“利用病患”的野心家。 说完,朱允炆偷偷瞟向朱元璋,期待皇爷爷的讚许。 但他失望了。 朱元璋剥橘子的手停住。 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越过朱允炆,死死钉在朱允熥那只惨不忍睹的右手上。 “癔症?” 朱元璋把橘子皮扔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哼。 “允炆啊,你说老三是疯了,要拿刀砍人?” 朱允炆心里一突,硬著头皮道:“是……东宫的人都看见了,三弟拿著铁条发疯……” “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打断他。 蓝玉笑得眼泪狂飆,他猛地抓起朱允熥那只废掉的右手,高高举起。 “睁开你的眼看看!” “这是什么?” “这他娘的是掛印!是绝户扣!!” 蓝玉带著无比的心痛和怒火在嘶吼。 “这是当年鄱阳湖决战,咱们被陈友谅围死的时候,为了不当俘虏,为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才干的事儿!” “一个皇孙!得绝望到什么份上,才会把自己当死士,把手和剑焊死在一起?” 蓝玉赤红的眼睛盯著朱允炆,逼得这位太孙踉蹌后退。 “这是发疯?这他娘的是求活!是在跟阎王爷抢命!” “如果这也叫疯病,那当年跟著上位打天下的徐帅、常帅,是不是都是疯子?都该被太医院扎成傻子?” 轰! 这句话比惊雷还响。 这是指著朱家人的鼻子问:这大明江山,是不是也是疯子打下来的? 朱元璋缓缓站起来。 佝僂的身躯瞬间拔高。 他背著手,一步步走下御阶,无视了跪在脚边的朱允炆,径直走到那个满身泥泞的孙子面前。 蓝玉没动,手却在抖。 朱元璋低头。 看著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著那条勒进骨肉的白布死结。 这是军中杀才最后的体面。 “疼吗?” 朱元璋声音沙哑。 朱允熥费力地撑开眼皮。 泥水糊住视线,但他认出那身龙袍。 这时候哭惨是下策。 只有展示伤疤的小狼,才能激起猛虎的怜悯。 “皇……爷爷……” 朱允熥露出两排带血的牙,笑得难看至极。 “不疼。” “孙儿……没丟朱家的脸。” “孙儿……没跪。” 这一声“没跪”。 让朱元璋那张老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一下。 好。 好一个没跪。 比朱允炆那一车軲轆的漂亮话,重了一万倍! 朱元璋不顾脏污,伸出乾枯的手,碰了碰那把冰凉的钝剑。 “是没丟脸。”老皇帝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火光:“比咱当年……还要狠。”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 “臣等死諫!!” “蓝玉无法无天!祸乱东宫!请陛下诛国贼!正朝纲!!” 那是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郎中齐泰。 文官集团闻著味儿来了,要趁热打铁,把这帮武將连同那个“疯皇孙”一起埋进大雪里。 朱允炆眼睛亮了。 先生们来了! 大义来了! 他猛地挺直腰杆,以为皇爷爷会像往常一样斥责武將。 但他只看到一张脸。 一张阴沉得能滴出水,嘴角却掛著嗜血冷笑的脸。 朱元璋慢慢直起身,深深看一眼满脸期待的乖孙允炆。 那眼神里的失望,让朱允炆如坠冰窟。 “好啊。” 朱元璋声音里透著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唱戏的角儿,算是到齐了。” 阴影里,老太监补不花鬼魅般浮现。 “开门。” 朱元璋的声音穿透风雪。 “让那帮满嘴仁义道德的东西……都给咱滚进来!” “咱倒要看看,今儿个这把杀人的刀,到底该落在谁的脖子上!” 第11章 文官那张嘴,逼死武將魂 “宣——!” 老太监补不花的声音是生锈的细铁丝。 “咯吱——” 奉天殿那两扇极沉的楠木大门滑开。 太常寺卿黄子澄打头,兵部郎中齐泰紧隨其后。 后面乌压压跟著礼部、刑部尚书,还有那帮闻著味儿就往前凑的御史言官。 五十多號人,清一色的緋红官袍,步子迈得方方正正,每一步都齐整规整。 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比外头的雪还要冷肃。 那是读书人的体面,是清流的傲骨。 可这傲骨,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碎了。 金砖地上,有一道混著黑泥和暗红血浆的拖痕。 那是蓝玉抱著朱允熥一路走进来留下的。 黄子澄那双纳著千层底、一尘不染的粉底皂靴悬在半空,硬是没敢落下去。 他像看见了什么脏眼的秽物。 脚尖一转,刻意往旁边跨一大步,绕开那道血痕,找了块乾乾净净的金砖,这才慢腾腾落下脚后跟。 哪怕是进来“死諫”的,这帮人也得顾著鞋面不沾泥。 御榻上,朱元璋手里捏著半瓣没吃完的橘子,腮帮子嚼了嚼。 老眼浑浊,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臣等,叩见陛下!” 五十多號人齐刷刷跪下,宽大的官袍铺开,在杀气腾腾的大殿里,强行铺一层名为“仁义道德”的白霜。 “来啦。” 朱元璋声音辨不出喜怒:“外头雪大,各位为了咱这点家务事,鞋底子都跑热了吧?” “陛下!” 黄子澄没等那个“平身”,脑袋重重磕在金砖上。 “咚”的一声,听著都疼。 “这不是家务事!这是国难!” 黄子澄抬头,眼眶子红透:“凉国公蓝玉,无詔擅闯东宫!斩杀內廷侍卫,殴打內侍总管,更带勛贵持械闯殿,视皇权如无物!” 他伸出的手指直戳一身血污的蓝玉: “陛下!那是东宫!是国本!蓝玉今日敢在东宫杀人,明日是不是就敢在奉天殿逼宫?” “此等乱臣贼子若是不杀,天理何在?陛下要置天下万民於何地?!” 字字带血,句句诛心。 这是站在道德的云端上往下扔石头,要把蓝玉活活砸死。 齐泰紧跟著补刀,声音阴损: “陛下,臣刚才去五军都督府调兵,却被守將拒之门外!如今满朝武將,只知有凉国公,不知有陛下!” “这哪是大明的兵?分明是他蓝玉的私兵!” 一顶“造反”的帽子,死死扣下。 大殿里没有半点声音。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作响。 蓝玉站在原地,怀里抱著半死不活的朱允熥。 他没说话,只是用看死人的目光,盯著这群喷唾沫星子的文官。 那只布满老茧、杀人无数的大手,轻轻拍著怀里少年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骂完了?” 蓝玉没看朱元璋,也没看黄子澄,而是低头看著怀里的人,脸上那道紫红色的蜈蚣疤痕狰狞扭动。 “黄大人,齐大人,你们一口一个天理,一口一个国法,嘴皮子倒是利索。” 蓝玉慢慢转身。 他抱著朱允熥,一步步逼近那群跪地不起的文官。 浓烈的血腥味,混著东宫泥土的腥气,直衝黄子澄的鼻孔。 “我就问一句。” 蓝玉停在黄子澄面前三尺,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你们的眼珠子是瞎了?还是被狗吃了?” “有辱斯文!粗鄙!”黄子澄气得鬍子乱颤。 “不瞎?” 蓝玉狞笑一声。 他把怀里的朱允熥往高处一托,把那只废掉的右手,狠狠懟到黄子澄的眼皮子底下! “既然不瞎,那你们看不见这只手?!”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 苏杭白綾被血浸透,变成令人心悸的黑紫色。 布条勒进肉里,皮肉翻卷,惨白的指骨若隱若现。 那把没开刃的生锈礼剑,就这么死死和手掌绑在一起,打成无法解开的死结。 黄子澄被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熏得往后一仰,本能地用袖子捂住口鼻,目光里全是嫌弃。 “这……”黄子澄闷声道: “三殿下既然得了失心疯,自残也是有的。但这並不是蓝玉你行凶的理由!疯子伤人自伤,本就是常理……” “自残?常理?” “咚!” 一直憋著气的开国公常升爆发。 这位平日里最护短的舅舅一步跨出,手里的马鞭指著黄子澄的鼻子:“你他娘的给老子自残一个看看!” “这叫掛印!这叫绝户扣!” 常升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只有被逼到绝路上,不想当俘虏,不想受辱的汉子,才会在手上打这个结!” “当年鄱阳湖决战,咱们这帮老兄弟就是打著这个结,跟著上位冲陈友谅的铁索连舟!” “黄子澄,你读了一辈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是疯病?这是他娘的骨气!” 不仅是常升。 大殿外,那两排站岗的金吾卫,那些平日里像木桩子一样的老兵,都是在疯狂的压制著自己的衝动。 他们听得懂。 那是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懂的语言。 把手和兵器焊死,那是把命交给阎王爷。 无形的悲愴和杀意,压得满殿文官喘不过气。 “常升!御前失仪!”礼部尚书任亨泰板著脸呵斥。 “体统个屁!”曹国公李景隆脖子上青筋暴起,指著那只手: “看见皇孙被人逼成这样,你们连个屁都不放!张嘴闭嘴就是杀蓝玉,合著在你们眼里,常家的种就活该被人用钝刀子磨死?!” 眼看武將就要动手打人。 “够了。” 一声清朗的断喝,恰到好处地切进来。 一直当透明人的皇太孙朱允炆,终於走了下来。 他先冲朱元璋行礼,动作標准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转身时,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已经掛满悲天悯人的神情。 他走到蓝玉面前,看著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嘆了口气。 “舅姥爷,各位叔伯,孤懂你们心疼三弟。”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很柔,是三月的春风。 “但是,国法就是国法。东宫有规矩,三弟发病伤人,母亲也是为了让他清醒。看著惨烈了些,但这也是为了三弟好啊……” 他说著,甚至伸出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想要去摸一摸朱允熥满是泥垢的头髮。 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摆明是说:看,这就是个可怜的疯子,孤不嫌弃他。 近了。 那只代表著“储君恩赐”的手,就要碰到朱允熥的头顶。 突然。 “啪!” 一声脆响。 朱允熥那只完好的左手,不知哪来的力气,挥开,一巴掌狠狠打掉朱允炆伸过来的手! 朱允炆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悲悯还没来得及收回,眼底的错愕和阴狠交织在一起。 “三弟……你……” 蓝玉怀里的朱允熥,费力地撑开眼皮。 视线被血糊住,但他听得见。 听得见黄子澄的嫌弃,听得见齐泰的冷漠,也听得见朱允炆那令人作呕的虚偽。 好啊。 都在演。都在装。 那就看看,谁更能豁得出去。 “別……碰……我。” 朱允熥的声音很低。 “呸!” 一口血痰,正好吐在了朱允炆那双一尘不染、雪白精致的朝靴上! 那一团刺眼的红,在纯白缎面上绽开,是一朵盛开的恶之花。 “脏。” 一个字。 简单,直接,诛心。 朱允炆受了惊一般,缩回脚,脸上的那副圣人面具,终於碎一地。 “放肆!”齐泰跳脚大骂:“当眾受辱储君!你是真的疯了!无可救药!” “疯?” 朱允熥在蓝玉怀里挣扎一下,露出一个属於亡命徒的笑。 “舅爷……放我下来。” 蓝玉红著眼,慢慢蹲身,把怀里这个血瓷娃娃放在地上。 朱允熥双脚落地。 但他站不稳。 刚才在雪地里那一通折腾,早就透支所有体力,两条腿抖得厉害。 眼看就要摔倒,常升和李景隆下意识伸手去扶。 “別动!” 朱允熥低吼一声。 他咬著牙,死死盯著脚下的金砖。 那只已经废掉的右手,抓著那把生锈的铁条,重重地往地上一拄! “当——!” 铁器撞击金砖。 靠著这根“拐杖”,他硬是站住。 一身破烂的大红斗篷,披头散髮,满脸血污,赤著脚,手里拄著一把生锈的铁剑。 他就这么站在一群衣冠楚楚、满身香气的文官对面。 活脱脱一个乞丐。 更是刚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朱允熥一步步的逼近著朱允炆: “我的好二哥,你说我疯了。” “嘿嘿,那么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疯子。” 第12章 疯狗骑脸:二哥,你退半步认真的吗? “当——!” 未开刃的剑,重重砸在金砖上。 朱允熥赤著脚。 冻得发青的脚板全是口子,每往前挪一步,就在这象徵皇权的金砖上,盖一个带血的戳。 一步。 两步。 他把半个身子掛在那根焊死在手上的未开刃的剑上,拖著伤腿,衝著对面一身雪白的“好二哥”呲牙。 “二哥。” “我都吐你鞋面上了,你怎么不发火啊?” 朱允炆脚后跟一软,本能的反应,后退一步。 养尊处优的家猫,撞见流著脓血的疯狗扑到面前的本能反应。 全是嫌弃,还有藏不住的……怂。 “你……你別过来。” 朱允炆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破碎。 哪怕是在奉天殿,哪怕皇爷爷就坐在一旁,他还是怕。 他在找墙,找人,找能挡住这股子恶臭和疯劲的东西。 “三弟,你病重了。” 朱允炆袖子里的手抖得厉害:“太医!太医死哪去了?快把他带下去!他神志不清,他要行凶!” “行凶?” 朱允熥又往前挪了一大步。 这一步,东宫死人堆里的腥气,直接喷朱允炆一脸。 “二哥,你可是太孙啊。” 朱允熥歪著头,充血的眼珠子咬住朱允炆那只往后缩的脚。 “皇爷爷没发话,舅姥爷还跪著,满朝文武几十双招子都看著呢。” “我一个拿未开刃的剑、站都站不稳的废人,还没碰到你衣角,你就退了?” “你是怕脏?还是怕死?!” 怕死。 大明未来的储君,面对一个快死的弟弟,被嚇退了? 这事儿要传出去,朱允炆那个“仁厚沉稳”的人设別说塌房,底裤都得输光! 朱允炆的脸煞白。 他脚下一乱,后腰撞到放奏摺的红木高几。 “哗啦——” 堆得整整齐齐的奏摺,撒一地。 狼狈。 太他娘的狼狈了。 御榻上,朱元璋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 老皇帝眼皮微抬,没看那个疯癲的孙子,而是盯著那个满脸惊慌的储君。 眼底翻涌著极深的阴霾。 那是狼王看见自家崽子,被一条野狗嚇尿裤子时的……失望。 太软了。 哪怕这只野狗是常遇春的种,可你朱允炆手里握著大义,身后站著文官,你怕个卵? “放肆!!” 一声暴喝,打破凝滯的死局。 太常寺卿黄子澄忍不住。 那是他的学生! 是他后半辈子荣华富贵的指望! 要是今天朱允炆把胆气嚇破,那他们这帮文官以后还怎么挺直腰杆做人? “朱允熥!” 黄子澄连忙起身,几步衝到朱允炆身前,张开双臂把人牢牢护在身后。 “此处是奉天殿!是天子堂!” 黄子澄怒意冲天:“你装疯卖傻,惊扰圣驾,羞辱储君,这是大不敬!你这是要把皇家的脸面都扔在地上踩吗?” “脸面?” 朱允熥看著眼前激动的文官。 “黄大人,刚才我在东宫被人当狗一样踩在泥里的时候,你的脸面在哪?” “我把自己这只手废了,跟那帮奴才换命的时候,你的脸面在哪?” “现在我不过是想跟我二哥说句话,你就蹦出来跟我谈脸面?” 朱允熥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子崩得极紧。 他根本没把黄子澄放在眼里。 既然讲不通,那就撞! 朱允熥把最后那点吃奶的劲儿全灌在肩膀上,带著受伤凶兽的悍勇,照著黄子澄直直撞过去!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 黄子澄脑子一片空白。 读书人讲究君子不立危墙,他做梦也想不到,在金殿之上,皇孙真敢拿肉身撞大臣! “砰!” 一声闷响。 没花哨,就是硬碰硬。 朱允熥瘦弱的肩膀,结结实实砸在黄子澄胸口。 “哎哟——!” 黄子澄一声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蹌后仰,后背重重撞在还没站稳的朱允炆身上。 两个人顺势滚作一团。 《帝王术》的讲义飞了,官帽歪了,那一身代表“体面”的官袍,蹭满朱允熥身上的泥水和血渍。 “噗通。” 朱允熥也倒下。 这一撞,把他最后那点精气神全撞散了。 但他没躺下。 他用那把绑在手上的钝剑撑著地,膝盖跪在金砖上,喉咙呼哧作响。 “嘿……咳咳……哈哈哈哈!” 朱允熥看著那两个滚在一起的“体面人”,笑得眼泪混著血水往下淌。 “这就叫体面?” “这就是大明的储君?这就是大明的肱骨之臣?” “连我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废人都挡不住……你们拿什么挡北元的铁骑?拿什么挡天下的悠悠眾口?” 大殿內,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和朱允熥那癲狂的笑声。 那些准备出声呵斥的文官,一个个张大了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兵部郎中齐泰迈出去的一只脚,硬生生缩回去。 这太难看了。 太常寺卿和皇太孙,被一个疯子撞得满地打滚。 这画面要写进史书里,那就是千年的笑柄! “够了。” 两个字。 从御榻上传下来。 整个奉天殿瞬间噤声。 朱允熥笑声戛然而止。 地上的黄子澄和朱允炆像被电打一样,手忙脚乱爬起来,重新跪好。 朱元璋坐直身子。 “闹够了没有?” 朱元璋抬眼,扫视全场。 “黄子澄。” “臣……臣在!”黄子澄浑身一抖。 “你是太常寺卿,是太孙的老师。”朱元璋语气平淡:“这就是你教出来的规矩?在奉天殿上,跟个泼妇一样撒泼打滚?” “臣……臣知罪!臣是为了护驾……” “护驾?”朱元璋嗤笑:“护谁的驾?咱还好端端坐在这儿呢,谁要杀咱?” 他指了指地上的朱允熥:“就凭他?一把没开刃的破铁条?还是凭那一身能把人熏晕过去的臭气?” 黄子澄语塞,脸涨成猪肝色。 “还有你,允炆。” 朱元璋转头,看著那个依旧惊魂未定的太孙。 “你三弟刚才问你,你退什么?” 这一问,比刚才的呵斥更要命。 朱允炆“噗通”跪下,带著哭腔:“皇爷爷,孙儿……孙儿是怕伤了三弟……孙儿是一时情急……” “怕伤了他?” 朱元璋没戳破这拙劣的谎言。 他只是盯著朱允炆,足足看三息。 神色复杂。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有无奈,还有为大局不得不妥协的冷酷。 这孩子虽然软,虽然假,但他是標儿的长子,是文官们认定的正统。 大明经不起再一次动盪。 “行了。”朱元璋疲惫摆手:“起来吧。身为储君,要有静气。看看你刚才那样子,像什么话?” 这是轻轻放下了。 这就是拉偏架。 哪怕朱允炆表现得再拉胯,只要他是太孙,朱元璋就会给他留最后一块遮羞布。 但是,这块遮羞布,有人不答应给。 “上位!!” 一直跪在阴影里的蓝玉,突然抬头。 这头猛虎刚才一直没说话。 此刻看到朱元璋还要和稀泥,他眼里的怒意再也压不住。 “这就是您选的太孙?” 蓝玉指著朱允炆:“被自家兄弟看一眼都能嚇尿裤子!这种软蛋,將来能坐稳这把龙椅?能镇得住北边的韃子?” “蓝玉!你放肆!”齐泰跳出来:“公然詆毁储君,你想造反吗?” “造反?” 蓝玉霍然起身。 隨著他起身,身后跪著的十八位侯爷,除了几个老成持重的,剩下的齐刷刷全都站起来! “哗啦——” 甲叶撞击。 一股浓烈的杀伐气,直接衝散朱元璋刚刚营造的压制感。 这是一次示威。 是淮西武將集团对文官,甚至是对皇权的一次集体亮剑。 “齐泰,少拿这两个字压老子!” 蓝玉手按刀柄,虽然没拔,但那股子凶煞气已经溢满大殿。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允熥这孩子,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蓝玉一步跨到朱允熥身边,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按在朱允熥肩膀上,给他撑起一座山。 “这孩子为了活命,掛了印,废了手!都这样了,还得被你们说是疯子,还得被你们这帮读死书的烂货踩在脚底下……” 蓝玉猛转过头,赤红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朱元璋,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 “上位,那咱们这帮老兄弟,当年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给您打江山,到底图个啥?” “图让我们常家的种,绝了后吗?” 第13章 老朱的梦魘:这大明天下,究竟姓朱还是姓蓝? 蓝玉这一嗓子,太重。 不是求情,是拿刀往朱元璋心窝捅,还掀开大明朝最痛的伤疤,撒盐。 御榻上。 朱元璋没有怒吼,没有拍桌。 整个奉天殿没半点声音,连文官咽口水的动静都听得清楚。 黄子澄跪在地上,脑袋恨不得缩进裤襠里,后背湿一大片。 一边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开国皇帝,一边是桀驁不驯的骄兵悍將。 两头老虎,因为一个“疯皇孙”,在奉天殿齜出獠牙。 朱允熥察觉,肩膀上蓝玉的大手在抖。 那不是怕。 是被冤枉后的暴怒,是哪怕全家死绝也要护犊子的决绝。 *成了。* 朱允熥伸出完好的左手,在蓝玉粗糙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动作很轻,让暴怒的蓝玉稳下来。 “舅老爷面的局,我来破。” 他抬起头。 没看脸色惨白的朱允炆,没看装死的文官,直直钉在御榻上那个老人的脸上。 演疯子是给外人看的。 现在要动真格的。 “皇爷爷。” 朱允熥开口,之前那股亡命徒的癲狂劲儿褪得乾净,只剩让人心悸的清醒。 “舅姥爷没想逼宫。” “孙儿,也没想让您为难。” 他用那把生锈的铁剑撑著地,忍著膝盖钻心的疼,一点点重新跪好。 这次,跪的不是皇帝,是爷爷。 “孙儿今天闹这一出,不为別的,只想问皇爷爷一句话。” 朱允熥咬著牙,把那只被血布缠成粽子的右手,颤巍巍举过头顶。 举到朱元璋不得不看的地方。 “如果孙儿不疯,如果不掛印,如果不拿命去拼……” “在这东宫,在这大明朝……” “您,能让孙儿活到明年春天吗?” 殿內没了声音。 ”活到明年春天?“ 这句话比蓝玉的吼声还狠,直接把大明皇室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给撕了个稀巴烂。 朱元璋没接话。 跪在地上的兵部郎中齐泰,冷汗顺著鼻尖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水印。 他在抖。 那是对这头老龙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朱元璋那双眼浑浊发黄,带著慑人的力道,越过蓝玉,一个个扫过后面的武將。 常升、李景隆、王弼、郭英…… 十八位侯爷,三位国公。 大明朝最精锐的杀才,全站在这儿,煞气把奉天殿堵得风雨不透。 这哪是臣子? 这些都是敢拼命的狠角色。 “好哇。” 朱元璋开口,听不出喜怒。 “常升。” 开国公常升身子一紧,闷声道:“臣在!” “你爹死得早,咱记得你是洪武二年袭的爵?”朱元璋身子前倾,像村口拉家常的老农:“那时你才多大?十九?” 常升喉结滚动,硬邦邦回道:“回上位,十九。是上位恩典。” “恩典……” 朱元璋扯出个怪异的笑。 “那你现在手里,握著多少兵?” 常升一怔,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臣领后军都督府,掌……掌京卫三万……” “够了。” 朱元璋打断他,目光转到缩著脖子的武定侯郭英身上。 “郭老四。” “臣……臣在!”郭英嚇得一哆嗦,他是朱元璋的贴身宿卫出身,哪怕封了侯,见这主子也跟老鼠见猫似的。 “咱没记错的话,你是这帮老兄弟里活得最长的吧?”朱元璋盯著他:“身上有多少道疤?” 郭英颤声:“回上位,大伤七处,小伤……没数过。” “是啊,都是为大明流的血,都是功臣。” 朱元璋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极轻柔。 “那你们告诉咱。” 老皇帝缓缓起身,佝僂的身影投下一大片阴影,笼罩全场。 “你们带著兵,骑著马,不通报就硬闯咱的奉天殿。” “这十八路诸侯,还有这位大將军蓝玉。” 朱元璋伸出枯指,指了指头顶的金龙藻井,又指了指屁股底下的龙椅。 “你们是不是觉得,咱老了,提不动刀了?” “还是说……” 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觉得这把椅子咱坐太久,想帮咱换个人坐坐?!”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 这一句,是要拿人头滚地瓜! “臣等不敢!!” 哗啦——! 甲叶撞击金砖。 除了蓝玉还抱著朱允熥半跪著,剩下十八位侯爵,哪怕是刚才最横的常升,此刻也全双膝跪地,脑袋死死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谁顶得住这顶造反的帽子? “不敢?” 朱元璋冷笑,一步步走下御阶。 “齐泰刚才去调兵,五军都督府大门紧闭,连个屁都不放。” 他走到齐泰面前,看都没看,一脚把这个还在哆嗦的兵部郎中踢开。 然后,他站在了蓝玉面前。 居高临下,气势骇人。 “可蓝玉你一句话,十八位侯爷,三位国公,连在家抱孩子的李景隆都跑来了。” “没圣旨,闯禁宫,隨叫隨到。” 朱元璋弯腰,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凑到蓝玉面前。 “蓝玉啊,咱的好大將军。” “你说,这大明的兵,到底是听咱的……” “还是听你的?” 这就是把蓝玉往死路上逼! 蓝玉脖颈青筋暴起,怀里抱著朱允熥的手因为愤怒晃得厉害。 “上位!” 蓝玉抬头上望,赤红的眼里没有退缩,只有悲愤。 “臣这颗脑袋,上位隨时拿去!” “但这事一码归一码!允熥被人欺负成这样,臣要是连个屁都不放,到底下怎么见常大哥?怎么见姐姐?” “臣带兄弟们来,只为求一条活路!” “求活路?” 旁边一直装死的黄子澄,见有可乘之机,立刻跳出来。 他手脚並用爬前几步: “陛下!您听听!” “什么叫求活路?难道陛下还能害了亲孙子不成?” 黄子澄指著蓝玉的手指哆嗦,浑身透著兴奋的红光:“他这是挟兵自重!是示威!” “今日他能为了三殿下闯宫,明日若是三殿下想坐那个位子,他蓝玉是不是就要带著这帮悍將,血洗朝堂?” 绝杀。 把“护短”扭曲成“夺嫡”,把“亲情”置换成“谋逆”。 朱允熥察觉,蓝玉的身子绷得很紧。 这是逼朱元璋杀人。 “黄子澄!”常升气得睚眥欲裂,恨不得生吞他。 “闭嘴!” 朱元璋一声暴喝。 他没理黄子澄,也没看常升,而是转过身,看向一直努力保持镇定、脸色却苍白如纸的皇太孙——朱允炆。 “允炆。” “孙儿在。”朱允炆浑身一激灵。 “看见了吗?” 朱元璋指著跪一地的勛贵,指著桀驁不驯的蓝玉。 “这些,都是你爹留下的班底,是大明的脊樑。” 朱允炆低著头,不敢接话。 “可现在。” 朱元璋语气透著疲惫,还有让朱允炆骨髓发冷的失望。 “他们寧愿听一个疯子的话,寧愿为一个废物去拼命,也不愿多看你这个太孙一眼。” 想起刚才那一幕。 朱允熥像疯狗一样逼上来,储君却被嚇得连连后退,甚至被撞翻在地。 软。 太软了。 主少国疑,强枝弱干,这是取乱之道! 若是咱哪天腿一蹬走了,凭允炆这个性子,压得住蓝玉这头猛虎? 怕是到时候,这龙椅真就成人家手里的玩物!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底的杀意翻涌,直往上冲。 既然压不住,那就……杀! 杀到听话为止! “蓝玉。” 朱元璋转回身,脸上那些戏謔、愤怒统统不见,只剩毫无波澜的神態。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才是洪武大帝最可怕的时候。 “你问咱,这江山上有没有常家的肉。” 朱元璋走到御案前,从笔架上取下那支平日批阅奏章的硃笔,拿在手里把玩。 “咱现在回答你。” “有。” “不仅有,还很多。” 啪! 硃笔被狠狠摔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红色的墨汁溅开,触目惊心。 “正因为有!你们才觉得自己功劳大过天!才敢无法无天!” “东宫敢闯,人敢杀,现在连朕的奉天殿,你们都敢带兵器进来摆龙门阵!” 朱元璋指著蓝玉,怒气衝天: “蓝玉!你是不是真以为,离了你们这帮人,大明就要亡了?!” “你是不是觉得,仗著你是常遇春的小舅子,咱就不敢杀你?!” “来人!!” 两个字,石破天惊。 大殿外,候著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带著数百名锦衣卫衝进来。 鏘——! 绣春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刺耳得让人牙酸。 第14章 摊牌了,这大明江山,我替你握刀! “想求活路?” 御榻之上,朱元璋却是冷笑起来。 那笑容却是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那咱成全你们。” 老皇帝怒吼声响彻大殿: “把蓝玉这无法无天的东西,给咱拿下!” “其余人等,谁敢动一下,便是谋逆!全族……杀无赦!” 咚! 十八位侯爵握刀的手掌渗出冷汗,目光在皇帝与蓝玉间游移,呼吸粗重。 动? 还是不动? 这一步迈出去,就是九族人头落地,就是血流成河! 蓝玉没动。 他跪在地上,无视逼近的锦衣卫,只低头看著怀里刚喊过“舅爷”的孩子,惨笑一声。 护不住了。 那就一起死吧。 “別动。” 就在锦衣卫带著铁手套的手,即將搭上蓝玉肩膀的剎那。 一道声音响起。 朱允熥完好的左手紧攥蓝玉血污的衣领。 他抬起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脸脏得难辨本相,唯独双眼亮得嚇人,毫无惧色,反倒透著让人费解的……悲悯。 他在可怜谁? 可怜这群要杀他的人? “皇爷爷。” 朱允熥喉咙沙哑: “您要杀舅姥爷,不是因为他狂。是因为您……怕。” “您怕他太硬,怕二哥太软。” “您怕等您腿一蹬,二哥压不住这帮替您打天下的老狼。” 这话太毒! 直接捅穿那层眾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朱元璋原本要落下的手骤停半空,老眼中精光直刺朱允熥。 旁边的黄子澄和齐泰嚇得膝盖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这疯子!这种帝王心术的大实话,是可以当眾说的吗?! “可是,皇爷爷。” 朱允熥唇齿染血,笑意癲狂。 他鬆开蓝玉,身躯摇摇欲坠,却再次拄著生锈铁剑,硬撑著金砖慢慢站直。 “如果我说……” “这把刀,其实不用折断呢?” “孙儿……” 朱允熥挺直腰杆,那双燃著野火的眼,直直撞上千古一帝的视线。 “能握得住!” 满殿寂静。 朱元璋死盯著朱允熥,盯著那双酷似太子朱標,却多出七分狼性与狠劲的眼眸。 老皇帝脸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不是欣赏,是被人当猴耍之后的羞恼,是权威被挑衅的暴怒。 “你能握得住?” 朱元璋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带著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压得两旁大汉將军想后退。 “嘿……老三啊老三。” 朱元璋笑声乾瘪。 “咱以前眼瞎了,没看出来你这张嘴比酸儒还能忽悠!既然你有这本事,这十几年你死哪去了?” 一声咆哮。 “你大哥雄英死的时候,你在哪?你在玩泥巴!” “你那个死鬼老爹走的时候,咱哭得差点跟过去,你在哪?你在装傻充愣!” “咱为了大明杀得人头滚滚,夜里连个说话人都没有!你又在哪?!” “你就看著!冷眼旁观!看著咱像傻子一样被文官忽悠!看著咱为了立储愁得整宿睡不著!” “现在你跳出来了?说你行了?” “你这不是能耐,是心狠!!” 朱元璋双目赤红,那是被至亲背叛的剧痛:“你比那狼崽子还能忍,你这是在看咱的笑话!看咱这个老头子的笑话!” 在这位掌控欲极强的帝王眼里,亲情很多时候大於能力。 朱允熥的“藏拙”,在多疑的老朱看来,就是长达十几年的处心积虑。 朱允熥依然拄著那把铁剑。 身子晃得隨时会倒,但脚下生根,一步没退。 他听懂了。 这老头子不是不信他的能力,是在发泄恐惧。 可这皇家,哪有道理可讲? “所以呢?” 朱允熥抬起头,脸上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皇爷爷觉得我是狼,二哥是羊。狼会咬人,羊只会叫。所以您选羊,哪怕这只羊最后会被狼群撕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放肆!!” 跪著的黄子澄尖叫著跳起来:“陛下!您听听!这是诅咒大明亡国啊!” 齐泰也跟著把脑门磕得砰砰响:“三殿下心术不正!若留此人,社稷危矣!” 文官最擅长顺杆爬,下死手。 朱元璋长吸一气。 他转身,不再看朱允熥,目光抽离。 “你说得对,狼是养不熟的。” 朱元璋背对眾人走回御阶,背影顷刻苍老十岁。 他一屁股坐在龙椅上,声音疲惫到极点。 “传旨。” 两个字,定生死。 蓝玉骤然抬头。 “皇孙朱允熥,性情乖张,大闹奉天殿,目无尊长。” 朱元璋耷拉著眼皮,硃笔悬在半空,终究重重落下: “即日起,削去一切冠带,发配……凤阳。” 凤阳! 那是老朱家的龙兴之地,也是埋葬皇族子弟的活死人墓。 去了凤阳,就是守皇陵,就是圈禁。 这辈子別想再看金陵一片瓦! “皇爷爷圣明!” 朱允炆跪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 没人看到他快咧到耳根的笑。 成了!发配凤阳等於政治死刑! 路上若是“偶感风寒”死了,谁又能说什么? “去凤阳?” 蓝玉如闻天大笑话。 他慢慢站起身。身后十八位侯爵,除了几个犹豫的,剩下的人手都摸向腰间。 整个大殿之上剑拔弩张1 “上位。” 蓝玉声音低沉。 “允熥手废了,身子虚成这样。这大冬天让他去凤阳?您这是让他去死啊!” 蓝玉往前跨一步:“常大哥走时把孩子托给您,姐姐走时也托给您。现在,您要把常家最后的根给拔了?” “咱若是不允呢?” 咔咔咔—— 四周数百名锦衣卫拔刀半寸,寒光照亮昏暗的大殿。 蒋瓛挡在蓝玉面前,面无表情:“凉国公,你想抗旨?” “抗旨又如何?!” 常升一把扯掉大氅,露出精悍的软甲:“今儿谁敢动我外甥,老子让他后悔生出来!” “反了!反了!!”齐泰指著常升兴奋得发抖:“陛下看见了吗?这就是淮西勛贵!当面造反啊!” 局势彻底失控。 皇权意志与武將巔峰,在奉天殿上即將对撞。 这一撞,大明半边天都得塌。 风暴中心,朱允熥看著冷硬的老人,看著幸灾乐祸的“二哥”,又看著准备搏命的叔伯。 凤阳? 守陵? 呵。 朱允熥低下头,看著缠满血布的右手。 老头子,既然你这么念旧。 既然你这么怀念过去。 那我就给你叫个……你这辈子最想见,也最怕见的人来! “系统。” 朱允熥心中默念。 “我在。” “发动英灵召唤令。” 朱允熥骤然抬眼。 “召唤目標——” “大明孝慈高皇后,马秀英!” “叮!指令確认!英灵降临中……” 此时,朱元璋猛拍龙案:“给咱把他们拿下!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杀!!” 蒋瓛一声令下,锦衣卫如狼群扑上。 “操你姥姥!”蓝玉爆喝一声,抬腿就要踹。 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声音。 一道带著几分熟悉、慈祥,又夹杂著恼火的女声,在空气中响起。 “朱重八。” 三字一出,大殿原本暴怒的朱元璋,刚举起要摔东西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扭曲的老脸骤然凝固,比白日见鬼更惊恐,浑身汗毛炸立。 那是刻在他骨头里的声音。 老皇帝茫然地转过头,老眼瞪大到极致,眼眶剧烈颤抖。 哐当。 手里的硃笔,掉在地上。 第15章 这一声朱重八,叫碎了洪武大帝的魂 那支御用的硃笔在金砖上滚两圈,溅出的红墨汁和血一样,触目惊心。 但没人敢动。 因为刚才那一声“朱重八”,不是喊出来的,是带著股子只有当家主母才有的嗔怪。 就和寻常百姓家老太婆喊自家那个不听话的死老头子回家吃饭一样。 朱元璋保持著要摔东西的姿势,整个人纹丝不动。 一息。 两息。 老皇瞳孔剧烈震颤,那目光非见刺客之怒,而是…… 那是只有在大半夜梦醒时分,伸手摸向枕边空荡荡位置时,才会有的惊恐与绝望。 “谁?” 朱元璋骤然转身,动作之大险些扭断老腰。 身后,是空荡荡的屏风,是金碧辉煌却冷冰冰的龙椅,什么都没有。 只有大殿外呼啸的风雪声。 “幻觉……又是幻觉……” 朱元璋的手开始哆嗦,那种哆嗦顺著指尖传遍全身。 他踉蹌著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原本那股子要杀尽天下的暴戾之气,散得乾乾净净。 剩下的只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被思念逼疯后的无助。 “妹子?” 朱元璋衝著空荡荡的大殿喊一声。 没人应。 殿內静得能听见心跳。 这种寂静比刚才的喊打喊杀更让人毛骨悚然。 阴影里。 那向来没表情、和死人一样的老太监补不花,眼下受极大的惊嚇。 他那张老脸白得像纸,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伺候半辈子,这个声音就是大內最温柔的符咒,也是唯一能拴住洪武大帝这头疯虎的链子。 “万岁爷……”补不花从阴影里爬出来,声音不敢大声:“刚才……刚才是不是……” “你也听到了?” 朱元璋骤然扭头,紧盯补不花,目光凶狠欲噬:“老狗!你也听到了对不对?!咱没疯!咱没听岔!” 补不花跪在地上:“奴婢听到了!奴婢真的听到了!是皇后娘娘……是娘娘的声音啊!” 这一主一仆的对话,让大殿內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手里那把还没归鞘的绣春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色煞白,满头冷汗。 作为大內亲军头子,清楚太多秘辛。 那声“朱重八”,这世上除了那个已经在孝陵躺十年的女人,谁敢叫? 谁配叫? 若是那个女人真的显灵…… 蒋瓛看了一眼正准备抓捕蓝玉的手下,抬手一挥,低吼道:“都给老子退下!把刀收起来!快!” 锦衣卫们不明所以,但看著指挥使那副见鬼的表情,只能慌乱地退到两侧。 然而,这一幕落在不知死活的文官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太常寺卿黄子澄跪在地上,心思千头万绪。 他入仕晚,没赶上马皇后还在世的时候,在他眼里,这所谓的“声音”简直就是荒谬至极的装神弄鬼。 “陛下!” 黄子澄自觉抓住把柄,高声喝道: “此乃妖术!定是蓝玉这等乱臣贼子,见大势已去,便安排了会口技的伶人躲在暗处,装神弄鬼,企图以此乱陛下心智,以此逃脱罪责!” “这是欺君!是大逆不道!请陛下立刻下令,搜查大殿,將这装神弄鬼之徒碎尸万段!” 兵部郎中齐泰回过神,跟著附和道: “没错!陛下!那朱允熥刚才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召唤』,紧接著便有了怪声,这分明就是他们串通好的戏码!这是把陛下当三岁小儿在戏耍啊!” “臣请诛蓝玉!诛朱允熥!以正视听!” 文官们群情激奋。 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比子不语怪力乱神更扯淡的事。 这分明就是一场拙劣的政治作秀,是武將集团最后的垂死挣扎。 只有站在一旁的皇太孙朱允炆,眉头动了动。 他看著皇爷爷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莫名觉得不安。 这戏法……是不是做得太真了? “戏法?” 一直跪在地上的蓝玉,整个人软脊樑。 这位刚才还要跟皇帝拼命的凉国公,此刻一脸呆滯。 他慢慢转过头,看著身后的常升、定远侯王弼等人。 那帮杀才,一个个眼周发红,还有几个已经偷偷抹起眼泪。 他们是跟著朱元璋和马皇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那时候大家都没发跡,常遇春、徐达这帮人饿了,是马秀英给他们烙饼吃; 受伤了,是马秀英给他们缝衣裳。 那声“朱重八”,也是他们当年在军营里听得最多的调侃。 “姐夫……”常升声音哽咽,拽了拽蓝玉的衣角:“是大姐……真是大姐……” 蓝玉没说话。 他只是把刀慢慢放下,然后整了整身上染血的衣袍,规规矩矩地跪好。 那是对长嫂如母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闭嘴!!!” 一声震耳的咆哮,打断文官们的喋喋不休。 朱元璋疯了。 他隨手抓起御案上的东西,看都没看,照著还在那儿大放厥词的黄子澄就砸过去! “砰!” 虽未中头颅,却狠狠砸在黄子澄的肩膀上。 “哎哟!”黄子澄惨叫一声,疼得冷汗直流。 “谁说是戏法?谁说是口技?” 朱元璋从台阶上衝下来,衝进文官堆里,连鞋都顾不上穿。 他一把揪住齐泰的衣领,唾沫星子喷齐泰一脸:“你给咱学一个?你给咱学一个试试?” “那是咱妹子!那是咱的婆娘!” “她叫咱重八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穿开襠裤呢!你懂个屁!你个读死书的烂货!” 朱元璋一把推开齐泰,赤著脚在大殿里乱转。 他掀开帷幔,推倒花瓶,趴在柱子后面看。 “妹子?” “你在哪啊?” “你別嚇唬咱,咱胆子小,你知道的,咱怕黑,咱怕你不见了……” 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不见。 现在在眾人面前的,只是一个丟了魂的老头。 他在找他的妻,找那个能管得住他、能给他暖被窝、能在他杀红眼的时候给他递一杯热茶的女人。 “出来啊……你出来骂咱两句也好啊……”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然变成呜咽。 他颓然地靠在龙柱上,老泪纵横。 没有回应。 殿內依旧静得可怕。 难道方才那一声,真的只是他的幻觉? 绝望一点点爬上朱元璋的脸。 他的背越来越弯,整个人失所有精气神。 “真的是梦吗……” 朱元璋苦笑一声,伸手抹一把脸上的泪:“也是,你都走了十年了,怎么会回来呢?你是恨咱杀孽太重,不愿意见咱了吧……” 大殿內,朱允炆见了,眼珠一转,上前扶住朱元璋,声音悲切: “皇爷爷,您別这样……孙儿心疼。这定是三弟不懂事,弄些声响惊扰了皇祖母的在天之灵……” 他又要把锅往朱允熥头上扣。 朱元璋没动,任由朱允炆扶著,目光空洞得像枯井。 然而。 就在朱允炆以为大局已定,就在文官们准备鬆一口气,就在蓝玉等人彻底绝望的时候。 一直站在大殿中央,拄著生锈铁剑的朱允熥,忽然动。 他没理会那些投来的目光。 他只是低下头,看著脑海中那个正在读条的进度条——【英灵投影加载中:99%……100%】。 “皇爷爷。”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分外清晰。 “您刚才说,我是在看您的笑话。” 朱允熥抬起头。 “其实不是。” “孙儿只是觉得,有些话,有些道理,孙儿说不听您,文武百官说不听您。” “但这天底下,总有一个人,能管得住您。” “总有一个人,能教您怎么当个……像样的人。” “放肆!”黄子澄捂著肩膀大骂:“你个疯子还敢胡言乱语……” “噠。” 一声轻响。 极轻,极脆。 宛若布鞋踩踏金砖之音。 这声音是从御阶之上,那张空荡荡的龙椅旁边传来的。 黄子澄的骂声戛然而止。 眾人的汗毛纷纷倒竖。 朱元璋身形一僵,抬起头,直直看向高台。 “噠。” 又是一声。 接著,一个让朱元璋魂牵梦绕,让蓝玉热泪盈眶,让满朝文武浑身发冷的声音,再一次清清楚楚在大殿內响起。 这次,不再是简短的三个字。 而是带著满满的烟火气,带著那股子熟悉的、略显泼辣的嘮叨。 “朱重八,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才走了几年?” “你就学会欺负咱们家老三没娘是吧?” 第16章 妹子,真的是你吗? 一声巨响传来——! 这一声“朱重八”,直接把奉天殿的天灵盖给掀。 朱元璋那张橘皮老脸一下僵死,眼珠子都要瞪裂眼眶。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效,也没有神鬼莫测的阴风。 高台御榻旁,就那么突兀多一个人。 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还捏著半只纳一半的千层底。 身形微胖,慈眉善目,刚从御膳房溜达出来的老妇人一般。 那是大明的国母。 那是马秀英。 她低著头,看著台阶下那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老皇帝,眉头竖起,语气里全是熟悉的嫌弃: “把猫尿给我憋回去!” “多大岁数的人了?当著满朝文武和孩子们的面哭咧咧,朱重八,你也不嫌臊得慌!” …… 马秀英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太沉。 耳边乱糟糟的,和当年濠州城突围时的动静一样,还有那死鬼老头子的大嗓门。 “这倔驴,又在发什么疯……” 她嘟囔一句,努力睁开眼。 手里触感实在,是那只给重八纳的鞋底子——这老东西脚板大,宫里做的鞋他嫌滑,非得穿她纳的千层底才肯消停。 马秀英彻底睁眼。 入眼是奉天殿熟悉的红墙黄瓦,只是……怎么这么冷清? 她一抬头,愣住了。 台阶下面瘫坐著个老头。 穿得邋里邋遢,头髮白得和乱草一样,满脸的老年斑,哭得和找不到家的老狗一样。 这谁啊? 看著像自家那口子,可重八哪有这么老? 自己才眯了一觉,顶多也就过一宿吧? 马秀英习惯性地一皱眉。 这一皱眉,哪怕是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骨头也得轻三两。 “朱重八?” 她试探著喊一声,带著几分刚睡醒的起床气: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才走了几年?你就学会欺负咱们家老三没娘是吧?” 声音清亮,中气十足,哪像个重病之人? …… 奉天殿內,朱元璋不敢动。 心臟疯了似的撞击肋骨,震得耳膜生疼。 是梦吗? 如果是梦,千万別醒。 如果是幻觉,那就让咱死在这儿吧。 那补丁,是洪武十五年她亲手缝的。 那眉眼,胖乎乎的,带著笑,可要是厉色起来,比刀子还管用。 “妹……妹子?” 朱元璋想站起来,腿却软成麵条。 这位一生硬气的开国皇帝,竟手脚並用,和刚学会爬的婴儿一样,顺著金砖台阶,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上挪。 每挪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粗气,死死盯著那道身影,生怕一眨眼她就散了。 “哎哟,你这是咋了?” 马秀英看著那个连滚带爬的老头子,心头的火气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心疼。 她两步跨下台阶,动作利索得不像话,一把揪住了朱元璋的手。 热的。 有粗糙的老茧。 还有那股熟悉的味儿。 触碰到体温的剎那,朱元璋浑身过电般一抖,整个人彻底崩。 不是凉的! 是热乎人! “妹子!!”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从这具苍老的躯壳里衝出来。 朱元璋再也顾不得什么九五之尊,直直扑过去,一把死死抱住马秀英的腰,把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狠狠埋进那个怀抱里。 “你跑哪去了啊!!” “你个狠心的婆娘!你怎么才回来啊!” “咱想你啊!咱天天都想你啊!” “他们都欺负咱!蓝玉这王八蛋要造反!老四也气咱!允炆那孩子不爭气……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啊!” 老皇帝哭得声嘶力竭,和受尽委屈告状的孩子没两样。 这十年,他杀人如麻,剥皮填草,把大明治理得铁桶一般。 天下人都怕他、恨他、骂他是暴君。 没人知道,他只是怕黑。 怕夜里醒来,身边空荡荡的,连个给他盖被子的人都没有。 现在,那个能管他、能给他盖被子的人,回来了。 洪武大帝不见了,只剩下当年那个在濠州城饿得头昏眼花,等著老婆掏出热烧饼的叫花子朱重八。 马秀英被他扑得一晃,低头看著怀里这颗白髮苍苍的脑袋,眼圈也红了。 哪怕不知道为什么重八老成这样,但这种委屈,她懂。 “行了行了,多大个人了。” 马秀英伸手,像哄孩子一样拍著朱元璋的后脑勺。 “我不就是睡了一觉嘛,这不醒了吗?嚎什么嚎,让人看见笑话。” 她熟练地从袖口掏出一块帕子,给朱元璋擦脸:“抬头。” 朱元璋抽噎著,乖乖抬头,两只眼睛肿得像烂桃。 “瘦了。” 马秀英的手指划过他深陷的眼窝: “脸上的肉都没了。光禄寺那帮厨子偷懒了?还是你个倔驴又不吃饭?我走前怎么交代的?” 熟悉的碎碎念。 这顿骂,比万岁山呼还要动听。 朱元璋咧开嘴,傻笑:“喝了……粥喝了。就是……没你熬的香。” “德行。” 马秀英白了他一眼,手却紧紧抓著他不放。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这空旷又拥挤的大殿。 蓝玉跪在地上,哭得和二百斤的孩子一样,大鼻涕流得老长,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大姐”。 常升、郭英这帮老兄弟,一个个把头磕得震天响,肩膀耸动,压抑著哭声。 马秀英神色柔和下来。 “蓝小二,你怎么也老成这样了?”她有些纳闷:“还有常家老大,郭老四……刚才重八喊打喊杀的,是要杀你们?” 她转头狠狠瞪向朱元璋:“朱重八,你长本事了?蓝小二是我弟弟,常大哥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你要杀他们的种?” 朱元璋脖子一缩,刚才的帝王杀气早丟到爪哇国去。 他急忙摆手:“没……没杀。咱就是嚇唬嚇唬他们。这帮兔崽子不听话,带兵闯宫……” “闯宫?”马秀英一愣。 她虽然护短,但也知道这是死罪。 她神色锐利,扫视全场,最后落在跪得最近的一群文官身上。 黄子澄还张大著嘴,嘴角掛著惊恐的口水。 “你是谁?”马秀英指著黄子澄:“这身太常寺的官服……我怎么没见过你?李善长呢?” 李善长? 那都是死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啊! 黄子澄牙齿打架,咯咯作响:“回……回娘娘……李相国和……早已……早已作古了……” “作古了?” 马秀英身子骤然一震,下意识抓紧了朱元璋的手,神色里透出慌乱。 “重八,这是哪年?咱们那帮老兄弟,还有谁不在了?” 朱元璋目光躲闪,那是心虚。 马秀英何等聪明。 一看朱元璋这副样子,当下就咯噔一下。 这死老头子心狠手黑,没了自己管著,指不定把天捅了多大窟窿。 “好,这事回头算帐。” 马秀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 她转过身,视线在大殿里急切地搜寻。 那是母亲的本能。 不管过了多久,醒来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找孩子。 “標儿呢?”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狠狠砸在奉天殿所有人的心口上。 第17章 马皇后:这孩子身上怎么全是骨头 奉天殿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高高的御阶之上,马秀英没有再追问。 她太熟悉朱元璋。 这老东西眼神发飘,满头虚汗,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是心虚到极点,更是……害怕到极点。 一种不祥的预感,一双凉透的大手,一下攥住马秀英的心臟。 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大殿里这诡异的氛围,蓝玉那欲言又止的悲戚,还有这满地跪著却不敢发声的勛贵…… 都在告诉她一个残忍的事实。 “行,朱重八。” 马秀英的声音冷下来,不再是刚才的泼辣,而是带著一股子让人心慌的颤音: “你不说是吧?你也学会跟我藏著掖著。” 她缓缓鬆开抓著朱元璋的手。 “我自己看。” 马秀英转过身,那双曾经看惯了风云变幻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慌乱,在大殿里急切地寻找著。 她在找那个最像她的孩子。 那个仁厚、温和,哪怕被老朱骂也只会嘿嘿傻笑的標儿。 可是,入目所及。 全是陌生的緋红官袍,全是低垂的脑袋,还有那一双双躲闪的眼睛。 没有。 哪都没有。 就在马秀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快要沉进冰窟窿里的时候。 “当——” 一声极脆的动静,打破殿內的安静。 那是铁器磕在金砖上的声音。 马秀英回头看去。 在大殿中央,在那群衣冠楚楚的文官前面,在那一片跪著的武將身旁,有一团红色的东西,正艰难地动弹著。 那是一个人。 看不出人样。 他披头散髮,整个人裹在一件吸饱脏水、黑红相间的破烂斗篷里。 赤著的一双脚板上全是冻疮和血口子,在地砖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手里拄著一根未开刃的铁剑。 身子抖得厉害,风一吹就晃,每一次想要站直,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呼哧……呼哧…… 那声音,听得人牙酸,听得人心颤。 马秀英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护在朱元璋身前,眉头皱起: “这是……哪来的要饭花子?怎么跑到奉天殿来了?大汉將军呢?都瞎了吗?” 这可是大明的脸面之地,怎会让如此悽惨之人进来? 那“要饭花子”听到声音。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瘦。 瘦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皮肤惨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尸。 乱发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肿、充血,却在看到马秀英的那一刻,骤然亮起一团火。 那是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终於看到家的光。 朱允熥看著眼前那个熟悉又模糊的身影,原本用来偽装疯癲的坚硬外壳,当下就彻底碎。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博弈,全变成本能的委屈。 “奶……奶……” 一声极轻的呼唤。 这两个字,直接劈在马秀英的天灵盖上! 她站在原地动不了,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著那张脸,试图从那满脸的血污和形销骨立的轮廓中,找到哪怕一丝丝熟悉的影子。 奶奶? 这天下,谁敢叫她奶奶? 除了標儿的种…… “像……真像……” 马秀英的手抖得厉害,她推开想要搀扶她的朱元璋,一步,两步,试探著往台阶下走。 “你是……你是允熥?” 她的声音发颤:“你是常家那个……皮猴子?” 朱允熥没说话。 他也没力气说话了。 他只是看著向他走来的马秀英,嘴唇费力地动了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一万倍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依恋,有解脱,更有无尽的痛。 “奶奶……孙儿……没给您丟脸……” 话音未落。 那根支撑著他身体的铁剑,“咣当”一声滑开。 早就透支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朝著坚硬凉透的金砖栽下去! “孩子!!”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马秀英疯了。 那一刻,她不再是什么端庄的大明皇后,只是一个看见孙子摔命的老太太。 她跑得太急,脚下的千层底跑掉一只都顾不上,踩著冻人的地面,跑得极快,在朱允熥倒地的前一瞬,一把接住他! “砰!” 惯性带著两人滚作一团。 马秀英死死地把朱允熥护在怀里,自己的后背狠狠撞在台阶角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可她根本顾不上疼。 刚抱住朱允熥,马秀英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涌出来。 硌手。 太硌手了。 这哪里是抱著一个人? 这分明是抱著一把乾柴!抱著一副骷髏架子! 隔著那层湿透的破斗篷,她能清晰地摸到孩子后背上一根根凸起的脊椎骨,摸到那几根像是要刺破皮肤的肋骨。 没有肉。 一点肉都没有。 “怎么瘦成这样……怎么就瘦成这样了啊!!” 马秀英跪坐在地上,双手哆哆嗦嗦地去摸朱允熥的脸,去擦他脸上的泥水。 越擦,那惨白的脸色就越清晰。 越摸,手底下的骨头就越硌得人心慌。 “我的乖孙……我的肉啊……” 马秀英声音都心疼的控制不住的哭,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朱允熥的脸上: “谁欺负你了?啊?谁把你折腾成这副鬼样子的?你爹呢?你那个死鬼爹呢?他就看著你变成这样!” 一提到爹。 跪在一旁的蓝玉,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凉国公,抬起头。 他满脸都是泪,赤红的双眼里满是绝望和控诉。 “大姐!” 蓝玉这一声喊,带著哭腔,带著恨意:“標儿没了!三年前就没了!” “这宫里没人疼允熥了!没人管这孩子死活了啊!” “您看看!您看看他的手啊!” 蓝玉跪爬两步,指著朱允熥那只一直缩在怀里的右手: “那是绝户扣!是咱们当年被逼到绝路上才打的死结!现在绑在您亲孙子的手上啊!” “什么?” 马秀英浑身一震。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朱允熥一直藏在身下的右手上。 当看清那只手的时候。 马秀英感觉自己的天灵盖被人掀开了,一股凉气直衝脑门。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 惨白的布条已经被血浸成了黑紫色,深深地勒进了肉里,皮肉翻卷。 那把生锈的铁剑,和手死死焊在了一起,和这只手死死地焊在一起。 铁锈,混著烂肉。 肿胀,发黑。 这是把手废了啊! 这是要把常家最后的根给活生生断了啊! “疼吗……” 马秀英的手悬在那伤口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每一根手指都在剧烈地抽搐。 她这一辈子,哪怕是当年陈友谅的大军压境,哪怕是看到重八浑身是血地回来,她都没这么怕过。 这是她的孙子啊。 是没娘的孩子啊。 本该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金枝玉叶,怎么就……怎么就被人糟践成了这副样子? “奶奶……不疼……” 朱允熥缩在马秀英温暖的怀里,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哼哼:“就是……有点冷……肚子有点饿……” 饿。 冷。 这两个字,噗嗤噗嗤捅进马秀英的心窝子。 堂堂大明皇孙。 在奉天殿上,喊冷,喊饿。 “不冷……奶奶抱著……不冷了……” 马秀英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想要用体温去暖这块“冰坨子”,眼泪早已糊满整张脸。 猛地。 她抬起头。 那双向来慈眉善目、被世人称颂为活菩萨的眼里,此刻燃起滔天的怒火。 那是护犊子的母老虎发疯前的徵兆。 那是来自地狱的修罗之怒。 她死死盯著那个站在台阶上、手足无措的老皇帝。 “朱重八!!” 这一声怒吼,把奉天殿的屋顶都要掀翻。 站在御阶上的朱元璋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噗通”一声,竟然直接坐在地上。 他看著那个双眼通红、满脸厉色的妻子,嘴唇哆嗦著,竟然连一句囫圇话都说不出来。 完了。 这次……天真的塌了。 第18章 马皇后:標儿没了?朱重八,我要你的命! 你在干什么?” 马秀英抱著满身是血的孙子,像一头护崽的母老虎,衝著老朱咆哮。 “朱重八!你是眼瞎了还是耳聋了?” “这是允熥!是常家的肉!是咱们標儿的种!” 马秀英的手都在哆嗦: “你就眼睁睁看著他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糟践成这副鬼样子?” “你还算是个人吗?” “当年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哪怕天塌下来,你也会护著孩子们周全!这就是你给老娘的交代?” 唾沫星子喷朱元璋一脸。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痛骂,这位曾经把贪官剥皮实草、把武將杀得人头滚滚的洪武大帝,此刻缩著脖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耷拉著那颗花白的脑袋,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搓著龙袍的衣角,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老农,满脸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妹子……咱……咱也不知道啊……” 朱元璋囁嚅著:“他们跟咱说是疯病……说是为了给孩子治病,咱才……” “放你娘的春秋大狗屁!” 马秀英直接爆粗口。 她一把抓起朱允熥那只惨不忍睹的右手,指著那个和血肉长在一起的死结,懟到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 “你当我是深宫里没见过世面的傻婆娘?” “这是疯病?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叫掛印!这叫绝户扣!” “只有当年在战场上被逼到了绝路上,为了不当俘虏受辱,为了死得体面,才会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儿!” “这是把你亲孙子逼得不想活了啊!!” 马秀英哭嚎著,一把將那只冰凉刺骨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 眼泪顺著她的脸颊流下,洗刷著那只手上的血污。 心疼啊。 心疼得直抽抽,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心窝里来回地锯。 突然,马秀英像是想起什么。 她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扫过那群缩著脖子、恨不能立刻消失的文官。 最后,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跪在最前面的黄子澄和齐泰身上。 “標儿呢?” 一声厉喝,嚇得黄子澄浑身一抖。 “那是他亲儿子!儿子被人逼得都要自残了,他这个当爹的死哪去了?” “让他给我滚出来!!” 马秀英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带著无尽的愤怒,还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 在她看来,朱標那孩子最是仁厚,也最是顾家。 就算重八这个老东西心狠手黑,標儿也绝不可能看著自己的儿子受这种活罪。 除非……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顺著脊梁骨爬上了马秀英的心头,让她浑身发冷。 大殿里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黄子澄把头埋在裤襠里,后背的冷汗早就湿透官服。 齐泰更是面如土色,眼珠子乱转,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张他的老脸皱成一团,痛得要裂开。 不能说。 说了,妹子会受不了的。 “说话啊!!” 马秀英急了,那种恐惧感让她几乎要发疯。 “都哑巴了?常升!蓝小二!你们平日里不是嗓门最大吗?告诉我,我儿子呢?” 蓝玉跪在地上,双拳死死捶打著金砖,发出“咚咚”的声响,那是无能狂怒的宣泄。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纵横,看著马秀英,嘴唇不住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残忍了。 让一个刚刚甦醒的母亲,去接受这种凌迟般的真相,比杀他还难受。 “都不说是吧……” 马秀英惨笑一声。 她低下头,看著怀里的朱允熥,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著孩子乱糟糟的头髮,声音温柔又发颤,带著卑微的祈求: “允熥……乖孙……” “你告诉奶奶。” “你爹呢?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爹为什么不来帮你出气?是不是……是不是被你皇爷爷关起来了?” 朱允熥躺在那久违的、温暖的怀抱里。 他看著马秀英那双充满了焦急、心疼,却又带著一丝垂死挣扎般希冀的眼睛。 他清楚,这时候说出真相,对这个老人来说,无异於万箭穿心。 但是,这层窗户纸,必须捅破。 大明的这颗脓疮,必须挤出来,哪怕鲜血淋漓。 朱元璋想捂盖子,想粉饰太平,想维持那个虚假的盛世梦境。 可朱允熥偏不。 他要用这淋漓的鲜血,彻底泼醒这头沉睡的老龙,也要让这迟来的剧痛,成为清洗朝堂最锋利的刀。 “奶奶……” 朱允熥费力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指尖哆嗦著,轻轻擦了擦马秀英眼角的泪。 “別怪皇爷爷……” 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如同风中的残烛。 “也別怪爹……” “爹他……没法来帮我。” 马秀英的身子一下僵住,抓著朱允熥的手骤然收紧: “什么叫没法来?他在哪?是在忙吗?还是病了?” 朱允熥看著马秀英,眼泪顺著眼角滑落,混著脸上的血水,流进嘴里。 咸的。 苦的。 像是这操蛋的命运。 “爹他不忙。” 朱允熥哽咽著: “爹他……已经在东陵,等了您三年了。” 轰隆——! 这一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和九天之上的响雷一般,直接劈开奉天殿的屋顶,劈在马秀英的天灵盖上。 马秀英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是一种极度的茫然。 明明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怎么也拼凑不出这句话的意思。 “等了我……三年?” 马秀英喃喃重复著,眼里空得可怕,灵魂好似一下被抽走。 “你说……他在东陵?” 东陵。 那是皇家的陵寢。 那是死人住的地方。 “不……不可能……” 马秀英连连摇头,要甩掉这个荒谬至极的笑话。 “你个孩子瞎说什么?你爹才多大?他身子骨那么好……怎么会……怎么会……” 她转过头,死死盯著朱元璋。 只见那个不可一世的洪武大帝,此刻正背对著她。 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双手死死捂著脸。 在那指缝之间,传出了压抑到了极点、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 那是默认。 那是铁一样的实证。 “標儿……” 马秀英张大了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口气没上来。 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妹子!!” 朱元璋惊恐地大吼一声,扑过来想要扶。 但有一双手比他更快。 朱允熥咬著牙,用那把生锈的铁剑死死撑住地面,用那具残破不堪、瘦得只剩骨头的身躯,硬生生当做了靠背,撑住了马秀英倒下的身子。 “奶奶!!” 朱允熥悽厉地喊著。 马秀英缓过这一口气,“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沫子。 那是急火攻心。 那是肝肠寸断。 她瘫在朱允熥的怀里,手死死抓著孙子那件破烂的斗篷,眼泪像是决堤的江水,怎么止都止不住。 “我的儿啊!!” 这一声悲鸣,穿透奉天殿厚重的墙壁,穿透漫天的风雪。 那是母兽失去幼崽的哀嚎,那是足以让铁石心肠之人落泪的悲愴。 “娘啊!!!” 蓝玉、常升、李景隆……这帮铁打的汉子,再也绷不住了。 一个个趴在地上,把头磕得震天响,哭声震天。 奉天殿內,一片縞素般的惨白。 而在这一片悲鸣声中,朱允熥抱著悲痛欲绝的马皇后,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虚弱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著刺骨的杀意。 他看著那一脸假慈悲的朱允炆,看著那一群把头埋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文官。 这把火,烧起来了。 马皇后的泪流干了,接下来,该流这群人的血了。 突然。 怀里的马秀英停止哭嚎。 她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正在痛哭的朱元璋。 她弯下腰。 脱下了脚上仅剩的那一只千层底布鞋。 “朱重八。” 马秀英的声音很轻。 “標儿走了三年,你瞒了我三年。” “好,很好。” “今天,我就替標儿,替常家丫头,替这大明的列祖列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糊涂东西!” “我不打死你,我就不配当这个大明的皇后!!” 第19章 开局召唤马皇后,老朱哭著求打! “啪——!” 脆。 真脆。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静。 那只纳了千层底的布鞋,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抽在大明皇帝朱元璋的后脑勺上。 力道极重。 打得老朱那顶象徵著至高无上皇权的翼善冠,直接歪到耳朵边上。 那一头花白的乱发,狼狈地散下来。 “唔!” 朱元璋被打得一个趔趄,脚下没站稳,往前猛衝两步。 他两只粗糙的大手,本能地捂住后脑勺。 疼。 真他娘的疼! 火辣辣的疼,顺著脑瓜皮直往心里钻。 可这疼里头,带著一股子久违的、只有老家灶台边才闻得到的烟火气。 那是活人气。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 他一只手慌乱地扶正歪掉的帽子,那张老脸此刻挤成一团。 那表情,精彩至极。 没怒。 没恼。 那位平日里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此刻脸上竟然泛起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舒坦? 甚至,还有点贱兮兮的窃喜。 没错,就是窃喜。 十年了。 自从洪武十五年那个雷雨夜之后,这天下,谁敢动他朱元璋一根指头? 谁敢在他面前大声喘气? 所有人都怕他。 都跪在他脚底下喊万岁,都战战兢兢,像防贼一样防著他这头老龙。 他活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活成了一尊供在神坛上、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碰的泥塑。 高处不胜寒。 那股子冷,早就冻透他的老骨头。 可现在。 这一布鞋,这实打实的一下剧痛,直接把他从神坛上给抽下来! 一巴掌。 把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抽回了当年在濠州城里偷烧饼吃、被老婆追得满街跑的朱重八! 只有活人,才能打得这么疼! 只有他妹子,才敢打得这么狠! “妹子……” 朱元璋眼圈通红,声音都在抖:“你是真的……你真打啊?” 他想笑,又想哭。 要不是怕再挨一鞋底子,他恨不得把这把老脸凑过去,求自家婆娘再多抽两下。 这一打,他心里踏实了。 “废话!” 马秀英根本不听他这套。 她手里紧紧攥著那只布鞋,另一只脚光著,赤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 那气势,比千军万马还要凶。 比阎王爷还要狠。 “我不打你?” 马秀英瞪著眼,眼泪还在脸上掛著,手里的动作却是一点没停。 起手。 落下。 快! 准! 狠! “我不打你,你这老狗不长记性!” “啪——!” 又是一鞋底子。 这回精准地抽在朱元璋的肩膀上。 布鞋打在龙袍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鞋底子,是替標儿打的!” 马秀英的声音带著哭腔: “孩子走了三年!三年啊!” “你个老东西,硬是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怎么著?你是怕我知道了伤心?还是怕我那个鬼魂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你算这笔烂帐?” 朱元璋被打得身子一歪。 他不躲。 就那么硬生生受著。 这位开国皇帝低著头,声音哽咽又委屈: “妹子……咱是怕……” “咱是怕你受不了……咱心里也苦啊……” “啪——!” 还没等他卖完惨,布鞋带著风声,又抽下来。 这一下更狠。 直接抽在朱元璋的大腿肉上。 听那声音,肉都得肿起半寸高。 “这一鞋底子,是替常家那个丫头打的!” 马秀英往前逼一步。 她手里的鞋底子指著不远处,指著那个靠在柱子上的朱允熥: “常家丫头走的时候,把孩子託付给你,託付给我!” “你看看现在!啊?” “朱重八,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这孩子身上还有一块好肉吗?这孩子瘦得还有个人样吗?” 马秀英越说越气: “朱重八!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 “你的那些什么狗屁大局,什么帝王心术,就是拿亲孙子的命去填坑吗?” 朱元璋疼得直咧嘴。 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种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被揭老底,確实有点掛不住。 他一边揉著大腿,一边还要陪著笑脸: “妹子,轻点……轻点!” “这还有外人呢,给咱留点面子……咱好歹是个皇上,是天子……” “皇上?” 马秀英气笑了。 她扬起手里的布鞋,指著这金碧辉煌的奉天殿,指著这满朝文武,霸气侧漏: “在这大殿上,你是皇上,是天子。” “但在我这儿,你就是个没良心的朱重八!” “你就是个连家都看不住的糊涂蛋!” “啪!” 又是一下。 这一下没抽准,抽在了朱元璋护著脑袋的手背上,立马红一大片。 大殿之下。只剩下无数下巴砸在地上的声音。 满朝文武的世界观,裂开了。 太常寺卿黄子澄跪在那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眼眶都要裂开。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 他看见了什么? 那个杀人不眨眼、动不动就剥皮实草的洪武大帝? 那个让天下读书人闻风丧胆的暴君? 现在正被人像打孙子一样追著打? 而且…… 他还不敢还手? 甚至看起来还挺乐意? 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这……这成何体统……” 黄子澄喃喃自语。 他感觉自己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此刻全都被这一只布鞋给抽得稀碎。 旁边的兵部郎中齐泰更是浑身哆嗦。 那是嚇的。 更是绝望的。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如果这个“鬼魂”真的是马皇后,那他们这帮刚才还在叫囂著要杀朱允熥的文官,还能有活路吗? 这哪里是见鬼。 这是见了祖宗啊! 武將那边。 凉国公蓝玉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个两百斤的委屈孩子。 但他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著股子前所未有的解气。 爽。 真爽。 “打得好……大姐,打得好啊……” 蓝玉小声嘀咕著。 这感觉,简直比在捕鱼儿海杀了一万个韃子还要爽,天灵盖都要爽飞了。 这天下,也就只有大姐能治得了上位这个老东西。 也就只有大姐,能替死去的太子爷,替可怜的允熥,出这一口恶气! 该! 真他娘的该! 角落里。 一直冷眼看戏的朱允熥,靠坐在冰冷的龙柱旁。 看著眼前这齣大明顶级的“家暴”大戏。 朱允熥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唯独那双眼,极冷。 老头子,你也知道疼啊? 你也知道被人当眾下面子的滋味啊? 这就受不了了? 別急。 这才哪到哪呢。 御阶之上。 战况升级了。 朱元璋一开始確实是享受的,那是失而復得的痛感,是证明这不是梦的证据。 可是。 马秀英是真生气了。 那千层底纳得结实,打在身上是真破防啊! 那是往死里打啊! 朱元璋毕竟六十五了,一身的老骨头,哪里经得住这么高强度的“爱的教育”? “哎哟!妹子!別打脸!” “千万別打脸!明天还要上朝呢!” 第20章 洪武大帝:妹子你轻点,別累著手! “哎哟!妹子!別打脸!” “千万別打脸!这要是打破相了,明天早朝那帮文官又要死諫了!” 朱元璋终於扛不住了。 第五下鞋底子带著风声,“啪”的一声抽在大腿上,疼得他老脸一皱,脖子条件反射地往下一缩。 脚底抹油,这四个字被这位六十五岁的老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刺溜一下! 堂堂洪武大帝,直接利用灵活的走位,绕到那宽大的龙椅后面。 身手之矫健,动作之丝滑,完全看不出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 “朱重八!你还敢跑?” 马秀英气乐了,手里攥著鞋底子,站在御阶上喘著气。 “好哇,这身子骨倒是硬朗,看来这些年没少练逃跑的功夫,是怕我半夜回来找你算帐吧?” “我不跑我是傻子!” 朱元璋隔著龙椅,和马秀英玩起“秦王绕柱”。 他探出半个花白的脑袋,鬍子隨著急促的呼吸乱颤,那双平时满是杀气的眼睛里,满是討好和求饶。 还有藏都藏不住的……享受。 是啊,享受。 朱元璋一边盯著马秀英手里的鞋底,一边在心里犯贱似的嘀咕: 『妹子这手劲儿,还是这么大,看来在那边没受苦。』 『哎哟,这一下是真疼,不是做梦,真不是做梦……』 他不敢跑太快,怕妹子追不上摔著; 又不敢不跑,怕那鞋底子真把他老骨头拆了。 朱元璋脸上摆著苦瓜相,心里甜丝丝的。 “妹子,咱知道错了,咱真的知道错了!” 朱元璋一边围著龙椅转圈,一边嚷嚷:“你让咱歇会儿,咱这老腰……哎哟,刚才那一下扭到了,快断了!” “断了活该!断了省得你天天坐在上面算计自家人!” 马秀英根本不吃这一套,绕过扶手就追。 手里那只纳得密密麻麻的千层底,成了大明朝最强的尚方宝剑,上打昏君,下打……还是打昏君! “来人!来人啊!” 朱元璋急了,这婆娘是动真格的啊! 他扯著嗓子冲大殿外喊:“护驾!快来护驾!这婆娘疯了!要弒君了!” 轰隆隆——! 大殿那厚重的朱红大门再次被打开。 一队身穿金甲、手持长鉞的大汉將军,凶神恶煞地衝进来。 这可是皇帝的贴身卫队,大明最精锐的杀人机器。 一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浑身煞气腾腾,那凶劲足以止小儿夜啼。 “何人敢惊扰圣驾!!” 领头的千户一声暴喝,杀气四溢。 然而。 手里的长鉞还没举过头顶,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施定身法,钉在原地。 不仅是他,后面的大汉將军们也没好到哪去。 原本顺畅的衝锋阵型,成一场大型急剎车事故。 脚底打滑,甲冑碰撞,差点摔成一团。 他们看见了什么? 只见那至高无上的御阶之上。 那个平日里威严如神、咳嗽一声都能让京城抖三抖的万岁爷,正披头散髮、衣衫不整地躲在龙椅后面。 手里还抓著个剥一半的橘子当防身武器,瑟瑟发抖,活脱脱是村口怕老婆的老汉。 而在他对面。 一个只穿了一只鞋、手里挥舞著另一只鞋的老太太,正叉著腰。 那眉眼,那神態,那股子慈祥中透著“你要敢动我就弄死你”的霸气…… 所有大汉將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懵了。 这特么不是掛在太庙正中央,让他们每天都要磕头、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祭拜的大明国母吗? “咣当!”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长鉞没拿稳,直接砸在金砖上。 刺耳的声响像是信號。 紧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这帮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禁军,一个个腿肚子转筋,脸色比死亲爹还难看。 抓谁? 抓马皇后? 开什么玩笑! 嫌九族活得太长了吗? 借他们八个胆子,也不敢动这位活菩萨一根毫毛啊! 这可是当年给全军將士缝补丁、饿著肚子给皇上送烧饼的祖宗! 是大明军魂心里的“老娘”! 动了她,不用皇上动手,外面五军都督府的那帮老杀才就能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看什么看?” 马秀英忽然转过头。 手里的布鞋直指那群呆若木鸡的大汉將军,气场两米八,直接碾压全场。 “这是我和朱重八的家务事!” “谁敢插手?” “谁敢动一下,老娘今天连他一块打!我看谁的头盖骨比我的鞋底子硬!” 霸气。 太霸气了。 这才是真正的六宫之主,这才是那个能镇得住开国皇帝、能管得住骄兵悍將的奇女子。 那群大汉將军你看我,我看你。 目光一碰就懂彼此的意思: 『那是马皇后?』 『废话!除了她谁敢打万岁爷?』 『那咱们怎么办?』 『跑啊!傻愣著等挨揍啊?』 极有默契地。 “臣等……告退!” “臣等忽然眼疾犯了,什么都没看见!” “哎呀,这大殿里风雪真大,迷了眼了,啥也看不清,撤!快撤!” 哗啦啦—— 这群金甲壮汉怎么衝进来的,就怎么退出去。 速度比来时还快,动作比刚才还利索。 最后退出去那个千户,还贴心地把大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甚至听到了掛上门閂的“咔噠”声。 朱元璋傻眼了。 他手里捏著那个烂橘子,看著那一扇紧闭的大门,气得鬍子都翘到天上。 他绝望地伸出手,指著大门口,手指抖个不停: “反了……都反了……” “一帮养不熟的白眼狼!” “平时吃咱的喝咱的,关键时刻全跑了!等这事儿过了,咱把你们全砍了!全都砍了!” 骂归骂。 但他没时间再去管那些“逃兵”。 因为马秀英已经绕过了龙椅那宽大的扶手。 手里那只带著体温、更带著怒火的千层底,距离他的屁股只有不到三寸。 “妹子!你听咋狡辩!” “不不不,你听咱解释!” “咱不听!解释个屁!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马秀英脚步不停,步步紧逼。 朱元璋慌不择路。 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是跑不动了。 再跑下去,真要丟半条命了! 突然。 他贼溜溜的老眼,在大殿里疯狂扫描,最后锁定一个人。 那个跪在地上、离御阶最近、正一脸惊恐、不知所措的“好圣孙”。 朱允炆。 此时的朱允炆,正跪在那里,浑身僵得动不了。 他看著这一幕,三观崩塌。 这……这还是那个对他严厉无比、教导他要有帝王威仪、动不动就考校他经义的皇爷爷吗? 这简直就是个市井里的泼皮无赖啊! 而且…… 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马皇后…… 那他对朱允熥乾的那些事…… 恐惧顺著脚踝爬上来,缠住朱允炆的心臟,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脑子里一片浆糊的时候。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带著一股子汗味和急风,一下子窜到他面前。 “好孙子!救命啊!” 朱元璋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朱允炆的肩膀。 然后,用力一转! 他直接把身体缩在了朱允炆的身后,拿这个大明太孙,当成了结结实实的人肉盾牌。 “允炆!快!快拦住你皇祖母!” 朱元璋躲在朱允炆背后,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老眼,大声喊道: “你皇祖母生前最疼孙子!你快跟她说说好话!” “让她別打了!再打真出人命了!咱要是死了,你也別想好过!” 朱允炆:“???” 他整个人都懵了。 脑瓜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看著面前那个气喘吁吁、手里拿著布鞋逼近的“皇祖母”。 又感觉到身后那个瑟瑟发抖、拿自己当挡箭牌的皇爷爷。 这…… 这剧本不对啊! 为什么要让我挡刀? 我是太孙啊! 我是储君啊! 我在书上没学过这道题怎么解啊! 马秀英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 看著那个躲在孙子背后、毫无担当、为了活命连脸都不要的老皇帝。 又看著那个被推出来当挡箭牌、一脸煞白、目光躲闪、满脸心虚的"好圣孙"。 原本追打时的那种“打情骂俏”的热闹劲儿,突然就散了。 马秀英没有再举起鞋子。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朱允炆。 那双曾经看透了人心险恶、辅佐朱元璋打下江山的眼睛,冷得冻人。 看得朱允炆浑身发毛,冷汗很快浸透后背的儒衫。 “你就是那个……” 马秀英的声音很轻。 “那个看著亲弟弟去死,还在一旁拍手叫好的……二哥?” 第21章 標准跪姿满分?不好意思,老娘只认常家血脉! 朱允炆觉得自己赤条条扔进数九寒天的雪窝子里。 前有那位怒目金刚般的“活祖宗”,后有那个毫无帝王尊严、拿亲孙子当“人肉盾牌”的亲爷爷。 这也太难了! 这道题,黄子澄没教过啊! 他甚至没见过马皇后活人的样子。 他落地那会儿只是个庶出,侧妃吕氏生的儿子,哪有资格被嫡祖母抱在怀里喊“心肝肉”? 那时候能骑在马皇后脖子上撒欢的,只有那个短命鬼大哥朱雄英。 还有那个……此刻半死不活躺在地上装尸体的朱允熥。 朱允炆在抖。 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抽筋。 不仅仅是因为怕鬼,更是因为马秀英那双眼睛。 那眼神不像皇爷爷,皇爷爷看人像老虎,那是吃人的杀气; 也不像老师黄子澄,黄子澄看人带著尺子,全是审视和算计。 这位皇祖母的眼神,“太毒、太透”。 就像老家灶台边最精明的主妇,一眼就能看穿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 在她面前,任何偽装都在裸奔。 “妹子……妹子你听咱解释!” 老朱半个花白脑袋从朱允炆肩膀后面探出来。 堂堂洪武大帝,这会儿声音卑微到泥地里。 “这孩子是允炆!標儿的二小子!” 老朱语速极快,生怕慢一点那鞋底子就呼脸上: “这孩子好啊!真不错!孝顺!懂事!书读得那叫一个通透!满朝文武,谁不说他是仁君胚子?咱就是看中他这点!” 说到这,老朱似乎找回点底气。 “啪!” 他腾出一只手,狠狠拍在朱允炆的后背上。 “允炆!愣著干啥?快!给你皇祖母磕头!” “把你平日里学的那些规矩,那些道理,都给咱亮出来!让你皇祖母瞧瞧,咱大明现在的太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这是一道送命题,也是一次翻盘的机会。 朱允炆脑子转得飞快。 到底是文官集团精心雕琢出来的“完美储君”,十年的应试教育在这一刻发挥奇效。 拼了!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原本因惊恐而扭曲的五官,瞬间平復。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儒家风范,上线营业。 “孙儿朱允炆……” 他撩起儒袍前摆,动作行云流水优雅。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符合《周礼》中最严苛的標准,拿尺子量都挑不出毛病。 咚。 双膝跪地,声音沉闷而標准。 双手交叠,掌心向下,额头缓缓贴在手背上。 无可挑剔的大礼。 “孙儿,叩见皇祖母!” 声音清朗,带著三分哽咽,三分孺慕,还有四分见到亲人归来的激动。 朱允炆缓缓抬头,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滑落。 连泪水流淌的轨跡,都透著一股子悽美和“孝感动天”。 “好!好啊!” 远处的太常寺卿黄子澄看得热泪盈眶,恨不得当场鼓掌。 这就是读书人的种子! 这就叫风度! 哪怕是见鬼,太孙殿下依然能保持如此完美的礼仪! 稳了! 老朱也鬆一口气,指著地上的孙子邀功: “妹子,你看见没?这孩子像標儿吧?仁厚,知礼。大明打了这么多年仗,该歇歇了,该有个读书人的样子了。” 老朱很自信。 妹子这辈子最恨杀戮,最喜欢读书人讲道理。 然而。 预想中的夸讚没有出现。 也没有那种祖孙相认、抱头痛哭的感人场面。 御阶之上,马秀英手里捏著那只刚刚抽过皇帝脑袋的千层底,一动不动。 她没看那个完美的跪姿。 也没听那些感人肺腑的陈词。 她只是歪著头,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上下打量著跪在地上的朱允炆。 一秒。 两秒。 这种沉默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慌。 朱允炆跪在那里,冷汗混著刚才的假泪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却不敢擦。 “你是標儿的……老二?” 终於,马秀英开口声音很平。 朱允炆心中狂喜,连忙直起上半身:“回皇祖母的话,孙儿正是。” “抬起头来。” 朱允炆依言抬头,儘量让眼神看起来清澈、无辜、充满敬爱。 马秀英往前走两步。 她走到朱允炆麵前,弯下腰,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凑近,仔细端详。 白净,斯文,透著书卷气。 可是…… 马秀英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她在找朱家人的影子,找常家人的影子。 找了半天,只看到一股子精心修饰过的匠气,还有那种藏在眼底深处、飘忽不定的算计。 这种眼神,她在后宫见过太多了。 那些为了爭宠、整天琢磨给人下绊子、笑里藏刀的妃嬪,都是这个眼神。 不像標儿。 標儿仁厚,但骨子里有倔劲,眼神是暖的。 也不像重八。 重八虽狠,但狠得坦荡,那是狼的眼神。 眼前这个孩子……像狐狸。 还是那种被拔了牙、只会摇尾巴乞怜、一肚子坏水的家养狐狸。 “像……真像……”马秀英喃喃自语。 朱允炆大喜,刚要开口谦虚几句。 “真像你那个娘。” 马秀英直起身子,语气里突然多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股子小家子气,简直是从骨头缝里刻出来的。” 轰隆! 朱允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宛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透心凉。 什么叫小家子气? 我是太孙! 我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我记得……” 马秀英转过身,不再看朱允炆一眼。 她看向有些发愣的朱元璋,一边把玩著手里的布鞋,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標儿的大媳妇,是常遇春家的大丫头,对吧?” 老朱下意识点头:“是……是常氏。不过洪武十一年就走了。” “是啊,走了。” 马秀英嘆了口气,目光飘向大殿一角,那里跪著哭成泪人的蓝玉和常升。 “常家丫头是个好孩子。那是陪著標儿吃苦过来的,是大明正儿八经的太子妃。” 说到这,马秀英的话锋猛地一转。 那种拉家常的温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满朝文武头皮发麻的寒意。 她手里的布鞋直直指著跪在地上的朱允炆。 “那这个孩子,是哪来的?” “他的娘,又是谁?” 这问题太尖锐! 朱允炆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朱元璋求救。 老朱也懵了,支支吾吾: “那个……妹子,这是吕氏的孩子。常氏走了之后,咱看吕氏贤惠,就把她扶正了……” “吕氏?” 马秀英咀嚼著这两个字,眉头锁得更紧,眼里全是厌恶。 “就是当年那个……太常寺卿吕本的女儿?那个进宫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侧妃?” “对对对!” 朱允炆见提到母亲,以为机会来了。 既然皇爷爷都承认母亲的身份,那就是礼法承认的! “回皇祖母!” 朱允炆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维护母亲尊严的急切: “家母正是吕氏。母亲自入东宫以来,恪守妇道,统御六宫,日夜操劳,皇爷爷也是讚誉有加的……” “我问你话了吗?” 马秀英冷冷瞥他一眼。 只这一眼,就把朱允炆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是真正母仪天下的气场,绝不是吕氏那种靠算计堆砌起来的虚架子能比的。 马秀英转过头,死死盯著朱元璋。 “朱重八。” 这一声喊,连名带姓,杀气腾腾。 朱元璋头皮发麻,本能地想再找个柱子躲躲: “妹子,你……你这是咋了?吕氏也不错啊,知书达理的,还会给咱做点心……” “知书达理?” 马秀英冷笑一声,高高扬起了手里的布鞋。 “啪!” 这一下,比刚才打哪一下都响! 第22章 大明最强家暴!老朱:妹子,別打脸! 这一鞋底子飞出去没偏,挟著从洪武十五年杀回来的正宫怒气。 “啪!” 一声脆响,那叫一个通透! 结结实实,严丝合缝,直接盖在朱元璋那张老脸上! “哎哟!” 朱元璋惨叫一声,捂著脸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墩回龙椅上。 刚才那几下如果是“打情骂俏”,这一下可就是实打实的“破防暴击”。 老皇帝左半拉脸上,清清楚楚印著一个灰扑扑的鞋印子,连千层底纳的针脚纹路都清晰可见。 奉天殿內,空所有人的下巴都快砸穿脚面。 这可是洪武大帝啊! 那个杀人如宰鸡、剥皮实草的活阎王,那个咳嗽一声京城都要抖三抖的狠人。 现在被人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脸皮子扒下来扔地上踩! “朱重八,你个老糊涂蛋!” 马秀英根本不管老朱疼不疼,那一嗓子,中气十足。 她指著朱元璋的鼻子:“你脑子里塞的是浆糊还是驴毛?” “谁给你的胆子?谁教你的破规矩?” “侧妃扶正?庶子变嫡?” 马秀英气浑身直哆嗦,那是真动肝火: “咱们老朱家往上数三代,那是只有要饭碗没有皇位的穷命!” “咱们这种庄稼人家,最讲究的就是个糟糠之妻不下堂!” “常家那是啥交情?那是把脑袋拴裤腰带上,跟你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常遇春是你拜把子兄弟!常家丫头是为了给老朱家生儿育女累死的!” “尸骨未寒啊!” 马秀英眼泪唰地下来了,那是替苦命儿媳妇流的血泪: “常家丫头还没凉透,你就让一个小老婆爬到正室头上拉屎撒尿?” “你让常家丫头在地下怎么闭眼?” “你让標儿在地下怎么有脸见常遇春?” 骂完老的,马秀英突然一转身,指著朱允炆。 “还有你!” 朱允炆嚇得浑身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一个庶出的小崽子,穿得人模狗样,跪在这儿给我演什么祖孙情深?” 马秀英的声音里全是嫌弃: “你娘是个侧室,那就是妾!妾就要有妾的本分!” “你个妾生子,谁给你的脸跪在奉天殿正当间?谁给你的胆子挡在嫡子前头?” “你当你奶奶我死了十年,眼睛就瞎了吗?” 这话太毒了。 每一个字都噗嗤噗嗤往朱允炆最自卑、最敏感的心窝子上扎。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庶出”这两个字。 为了洗白,他没日没夜地背书,跟条狗一样討好文官。 好不容易老天爷瞎了眼,把他娘扶正了,他也混成所谓的“嫡长孙”。 结果呢? 这位刚回魂的皇祖母,只用一鞋底子,几句大实话。 就把他那身华丽的太孙的皮扒个乾乾净净。 让他当场现了原形,重新变回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看著大哥流口水的自卑庶子! “不……不……孙儿……” 朱允炆瘫在地上,嘴唇哆嗦得跟触电一样,想辩解,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学的那些圣人道理,那些之乎者也,在这位只认死理、只讲良心、只认血脉的硬核老太太面前,屁用没有! 大殿底下。 黄子澄和齐泰的表情,比生吞一只死苍蝇还难看。 完了。 完蛋了。 他们吹了这么多年的“法统”,他们引以为傲的“立贤不立长”,被马皇后一顿朴实无华的“家法”,抽得稀碎。 再看武將那边。 凉国公蓝玉跪在地上,但这会儿,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肌肉正在疯狂抽搐。 他在忍笑。 忍得肚子疼,忍得快要憋不住了。 爽! 真他娘的爽飞了! 什么叫国母? 这就叫国母! 什么叫明镜高悬? 这就叫老天有眼! 大姐这一巴掌,打的不光是上位,更是替常氏。 替太子爷,替咱们这帮受了一肚子窝囊气的淮西老兄弟,出了这口万年的恶气! 这比在捕鱼儿海杀那一万个韃子还要痛快! “妹子……妹子你听咱狡辩……不是,你听咱说……” 龙椅上,朱元璋顶著那个灰扑扑的鞋印子,狼狈地想站起来。 他也懵了。 他是想搞平衡,是想玩帝王心术,常家势力太大得压一压,吕氏没根基正好用。 哪知道这把火玩脱了,直接把自家后院给烧了! “大局?我呸你一脸的大局!” 马秀英狠狠啐一口,看都懒得再看那对爷孙一眼。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倒在柱子边、浑身血污的朱允熥。 全场的视线都跟著她转。 刚才还跟母老虎一样的马皇后,走到朱允熥跟前时,身上那要把天捅破的煞气,突然就散个乾乾净净。 她慢慢蹲下来。 那双刚才还挥斥方遒、打得皇帝满地找牙的大手,这时候哆嗦得厉害,想抱,又不敢碰那一身的伤。 “允熥……” 马秀英的声音哽住了,透著让人心碎的哭腔。 “奶奶糊涂啊……” “奶奶刚才光顾著教训那个老东西,把你给忘了……” “疼坏了吧?啊?咱们回家……奶奶这就带你回家……” 朱允熥靠在凉硬的柱子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头髮花白、脚上只剩一只鞋的老太太。 看著她脸上明明白白的心疼,还有眼底那份真真切切的愧疚。 朱允熥那颗在系统任务和仇恨算计里早就冻硬了的心,突然抽搐一下。 这感觉……太熟悉了。 就跟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的人,突然被塞进一床刚晒过太阳的棉被里一样。 朱元璋坐在龙椅边上,半个屁股悬空,左脸顶著鞋印子,却换上一副前所未有的表情。 那是一种透著三分討好、三分卑微,还有四分死皮赖脸的笑。 “妹子,消消气,消消气。” 朱元璋一边说著,一边鬼鬼祟祟地往下挪,手在龙袍上用力蹭了蹭汗,想去拉马秀英的衣角。 “那个……咱这不是怕你累著手么?” “这殿里冷,还漏风,咱扶你回坤寧宫?咱让人拢了最旺的红罗炭,还有你爱吃的橘子……” “咱亲手给你剥,把丝儿都挑乾净,行不?” 这一幕,看得底下的蓝玉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这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诛九族的洪武大帝? 这分明就是村口那个怕老婆怕到骨子里的老汉朱重八! 这家庭帝位,一目然啊! 马秀英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无视那只伸过来的龙爪子。 她全部的心思都在朱允熥身上,手背在孩子额头上试试温度。 那滚烫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震,面色一下子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滚一边去!” 马秀英头都不回,嗓音低沉。 “朱重八,少跟老娘来这一套!坤寧宫?那儿早就落灰了吧?你守著你的龙椅过一辈子去吧!” 朱元璋脖子一缩,刚迈出去的腿硬生生收回来,尷尬地站在原地。 马秀英喘口气,突然转头,直刺跪在人堆里的那个大汉。 “蓝小二!” 第23章 这个家,老娘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大姐!我在!老子……弟弟在呢!” 蓝玉那铁塔般的身子在地上一滚,连滚带爬蹭到马秀英脚边。 这位在捕鱼儿海杀得人头滚滚的凉国公,满脸横肉都在哆嗦,活脱脱一个闯大祸怕挨揍的混帐小子。 “你个只会砍人的杀才!” 马秀英指著朱允熥那只肿成紫黑色的右手。 “眼瞎了?这绝户扣都勒进骨头缝了!再不放血,这只手就废了!常遇春要是活著,先一刀劈了你!” “大姐!我是真不敢啊!” 蓝玉急得直扇自己耳光,额角那道蜈蚣疤突突乱跳: “这死结卡在筋上,允熥这孩子又是个不要命的疯种!我手抖!我真怕一刀下去,没救著人,先把这手腕子给卸了!” “废物!平时喝酒吃肉手不抖,干正事就拉稀!” 马秀英骂归骂,手底下极快地撕开朱允熥那件吸饱血水的破斗篷。 少年惨白的胸膛露出来,根根肋骨清晰可数,看得人眼晕。 “別愣著!给老娘找把快刀!要刃口薄的!再弄盆滚水,撒三钱粗盐,快!” 朱元璋在旁边瞅半天,总算逮著机会表现。 他猝然挺直腰背,衝著殿外吼道: “聋了吗?没听见皇后的话?滚去內库!把最好的伤药抱来!” “御膳房那帮厨子,提溜著耳朵给咱拎过来!慢一步,咱让他全家去跟阎王谈心!” “闭嘴!” 马秀英头都没回,一声厉喝直接把老朱定在原地。 “不要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庸医,他们见过的血还没老娘喝的粥多!这孩子交给他们,命就真交代了!” 她目光如电,立马锁死人群里想缩进地缝的李景隆。 “九江!拿刀来!” 曹国公李景隆浑身一激灵,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把泛著幽光的短匕,连滚带爬地递过去: “大母!这刀快!吹毛断髮!” 马秀英一把抄过短匕。 虎口掐住刀柄,姿势老辣,那是当年隨军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真功夫。 底下的老臣们神色全变了。 眼前这位可不是深宫里的金丝雀,那是当年背著伤兵跑十里地、给兄弟们清创缝针的“马大脚”! “允熥,別怕,看奶奶。” 马秀英的语声放柔些,暖融融的。 朱允熥费力地撑开眼皮。 疼。 无数细小的锯片在血管里拉扯。 他伸出左手,虚弱地揪住马秀英满是补丁的衣袖:“奶奶……您下刀……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见您的。” “尽说傻话!有奶奶在,阎王爷也得挪座!” 马秀英眼角泛红,手里的刀却稳如磐石。 就在这时,大殿角落突然响起一个极度刺耳的动静。 “万万使不得啊!” 太常寺卿黄子澄不知哪来的狗胆,扶著柱子颤巍巍站起来,一脸死諫的晦气样。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况且朱允熥方才那是妖术!若在朝堂见血,惊扰了陛下的真龙之气,这大明江山……” “啪!” 朱元璋霍然抬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迸出满是吃人的暴戾。 “黄子澄,你再给咱吠一句?” 老朱嗓音粗哑,那是杀全家的前兆。 黄子澄被功名利禄糊心,还在那扯著嗓子喊:“微臣是为了礼法!必须严查妖术!若是邪祟入宫……” “去你娘的礼法!” 朱元璋直接从御阶上蹦了下来! 六十五岁的老头,动作迅猛,堪比下山饿虎。 他一个箭步衝过去,大手狠狠攥住黄子澄的衣领,一把將人提离地面。 “邪祟?你敢说咱妹子是邪祟!” 唾沫星子喷了黄子澄一脸,老朱那张橘皮老脸狰狞得简直是个活恶鬼。 “咱妹子回来救咱孙子,这是老朱家祖宗显灵!” “你这读死书的烂货,刚才那逆子拿咱孙子挡刀的时候,你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啪!” 抡圆了的巴掌,脆响赛过过年的炮仗。 黄子澄的一颗后槽牙混著血沫。 “咱让你妖术!咱让你风水!” 老朱根本不解气,抬起脚,对著黄子澄的肚子就是一记窝心脚。 “砰!” 黄子澄被踹得飞了出去,身子软塌塌的,撞翻半人高的景泰蓝香炉后,整个人缩在香灰里,再没了声响。 “齐泰!你也要跟咱论论江山大计?” 老朱杀红了眼,扭头看向兵部郎中。 “臣不敢!臣该死!娘娘千秋!娘娘万岁!” 齐泰两腿一软,脑袋把金砖磕得砰砰响,哪还有半点文人风骨。 “呸!一窝子废物!” 朱元璋恶狠狠啐了一口,转头看向马秀英,那张杀气腾腾的脸转眼换上一副討好的褶子。 “妹子,苍蝇拍死了,没人敢囉嗦,你动手!咱给你掌灯!” 马秀英眼皮都没抬。 她全部魂儿都在朱允熥手上。 “忍著点,孩子。” 手腕轻抖,稳,准,狠。 滋—— 锋利的刀刃切开腐肉和麻绳,声音让人牙酸。 黑红的淤血顺著刀口滋出来,溅在马秀英的旧衣裳上。 朱允熥的身子猛地绷紧。 但他紧咬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是个狠种! “成了。” 马秀英动作极快,挑断最后一根麻绳。 “噹啷!” 那把没开刃的铁剑掉在地上。 朱允熥那只肿胀的手终於软绵绵垂下,隨著淤血排出,骇人的青紫肉眼可见地消退。 马秀英熟练地包扎好,一把將孩子搂进怀里”。 “呼……” 看著孙子呼吸平稳了些,马秀英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透出几分老態。 朱元璋看准空档,厚著脸皮凑上来。 “妹子,伤治了,气也出了。咱回寢宫歇著?啊?外头雪大,你这一只脚还光著,咱看了心疼……” 老朱贼眉鼠眼地伸出手,想去扶马秀英的胳膊。 只要哄回坤寧宫,什么吕氏、什么疯病,关起门来都好说。 谁知—— 马秀英用力一甩肩膀,直接把老朱的手震开。 她抬起头。 “回寢宫?回哪门子的寢宫?” 她把朱允熥搂得死紧,当真是她失而復得的命根子。 “朱重八,你还没活明白吗?你这奉天殿冷得能杀人!你这皇宫大得连个真心疼孩子的人都没有!” “让我回坤寧宫?好让你腾出手继续关著我孙子?” “好让那些读书读傻了的烂货继续往他身上泼脏水?” “好让那些阴沟里的毒蛇继续害他?” 马秀英重重喘口气。 她环视四周,目光凌厉,最后落在不知所措的老皇帝身上。 “你不心疼这孩子,老娘心疼!” “这孩子,今天老娘带走!这皇宫容不下他,老娘带他去个能活命的地方!” “谁敢拦,那就踩著我的尸体过去!” 朱元璋僵在原地,脸上的討好转眼变成慌乱。 “带走?带哪儿去?妹子你別衝动,他可是咱亲封的皇孙……” “皇孙?” 马秀英冷笑一声: “这种动輒能把命丟了的皇孙,不当也罢!” “常家小子。。。。。。。” 第24章 朱元璋:妹子你要走?那把咱也带上吧! “常家小子。” 这一嗓子,没和当年濠州帅府大灶熄火后,喊那帮泥猴子回家扒饭。 跪在地上的开国公常升,浑身脱了力。 这位號称“常十万”的狠人,膝行两步,眼泪鼻涕糊一脸。 哪还有半点国公爷的煞气? “皇祖母……” “我 在!没护住允熥……我该死啊!” “废话少说。” 马秀英一手揽著瘦成骷髏的朱允熥,那孩子极轻,硌得她心口生疼。 她另一只手提溜著滴血的短匕,刮过黑压压的武將群。 “蓝小二!” 人堆里,凉国公蓝玉抬头。 “大姐!!” 蓝玉嚎破音:“我在!弟……弟弟有罪!弟弟给您磕头了!” “罪,回头慢慢算。” 马秀英语速很慢。 “我就问你们一句。” 她视线扫过金碧辉煌奉天殿。 “我这老婆子死了十年,诈尸回来了。这宫里有人嫌我晦气,有人嫌我碍眼。” 说到这,她低头看一眼怀里连呼吸都发颤的孙子。 惨白,没血色。 马秀英心口被狠狠揪了一把,再抬头,面上全是冷意。 “这地儿太冷,孩子受不住。” “我想带这孩子出宫,去你们府上討口热饭,借个屋檐。” 声音抬高: “你们,收不收?” 满殿鸦雀无声。 “噌!” 朱元璋从龙椅边腾地窜起。 六十五岁的老头,动作极快,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马秀英面前。 “妹子!你疯了?” 朱元璋鬍子乱颤,急赤白脸: “这是皇宫!这是咱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往哪走?” 到了这时候,什么洪武大帝,什么九五之尊,全扔到了爪哇国。 他就是个即將面临打光棍的无赖老汉。 “你看看你这身打扮!” 老朱指著她满补丁的衣裳,又指指她光著的脚: “你是黑户!没路引,寸步难行!” “出去了谁敢认你?你也带著孩子去討饭吗?大明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吼得理直气壮,试图用这套逻辑把人扣下。 “不行!咱不准!” “你哪也不许去!咱把坤寧宫……不,乾清宫给你睡!咱去睡书房!” 马秀英冷冷看著他。 “滚开。” “不滚!” 朱元璋脖子一梗。 “噗通!” 大明皇帝一屁股坐在御阶必经之路上,两腿一伸,当场耍赖。 “要走,从咱身上踩过去!” “反正老骨头不值钱,打死咱算了!咱跟你下去见標儿,省得受气!” 一哭二闹三上吊,动作一气呵成。 他赌马秀英心软,赌满朝文武没人敢接茬。 然而—— “砰——!!” 常升直起上半身,一脸横肉透著视死如归。 “婶子!!” “只要您不嫌弃!开国公府现在就卸门槛!” “咱家有热炕!狼皮铺的!” “有烧鸡!有最软的被褥!” 常升脖子青筋暴起: “只要侄儿有一口气,谁也別想动允熥一根指头!谁也別想给您脸子看!”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从俺尸体上跨过去!” 朱元璋扭头,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常老二!你活腻歪了?那是朕的皇后!你想造反?” 帝王杀气,换做平时,常升早尿裤子了。 可今天,常升脖子比铁还硬。 “陛下!” 常升大吼:“臣不敢造反!但那是俺皇祖母!” “俺爹死的时候,是皇祖母缝的孝衣!俺娘走得早,是皇祖母一口饭把俺餵大的!” “做人得凭良心!婶子没地儿去了,俺就是拼了脑袋,也不能让她流落街头!!” “好!说得好!” 旁边又传来一声大吼。 “还有我!!” 蓝玉膝行上前,刀疤脸狰狞又赤诚。 “大姐!去我那!必须去我那!” 他把护心镜拍得咣咣响。 “凉国公府没规矩,就是人多!一千义子义孙,全是狠种!十二个时辰轮班守著!” 蓝玉阴惻惻地瞥了一眼上面瑟瑟发抖的朱允炆,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咱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咱府上撒野!” “哪个敢给允熥下黑手!” “大姐您只管住!看咱不顺眼,咱就滚去睡马棚!” “反了……都反了……” 朱元璋坐在地上,两眼发直,手指不住晃动。 这帮杀才,平时见了自己都缩著脖子 今天吃了熊心豹子胆? “傅友德!你也不说话?” 老朱看向一直闷不做声的潁国公。 这老实人,总该听话吧? 傅友德慢吞吞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又看了一眼马秀英。 然后默默磕头。 “臣家里……新杀了两头猪。” “婶子要是去,臣亲自做杀猪菜。” 朱元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是杀猪菜的事吗? 这是全伙人告诉他:你媳妇回来了,我们只听你媳妇的! 马秀英看著这帮老兄弟,眼周发热。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把泪憋回去。 “好样的。没白疼你们。” 她低头看怀里的朱允熥:“孩子,听见了吗?这世道冷,但还有人味儿。” 朱允熥靠在马秀英单薄却温暖的怀里。 视线模糊中,看著那些跪得笔直的汉子。 淮西勛贵。 这把能掀翻大明棋盘的重剑,眼下被马皇后握在手里,递到了他面前。 稳了。 朱允熥唇瓣动了动,压下满心的狂喜。 “奶奶……孙儿……饿了……” “走!咱们走!” 马秀英不再废话,一把將身量颇高的少年扛在半个肩膀上。 “我看谁敢拦!” 气场全开,一步一步往下走。 朱元璋急得抓耳挠腮,想拉又怕伤著妹子,想喊禁军,大汉將军早跑没影了。 就在这时,角落里飘出一个弱弱的声音。 “那个……舅祖母……” 曹国公李景隆猫著腰,一脸尷尬地赔笑。 这货刚才一直在装死,这会儿寻思著必须出来和稀泥了。 “舅祖母,外头风大雪大,表弟身子弱。蓝家那帮粗人,府里全是兵器味,哪適合养病?”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冲朱元璋使眼色。 意思是:舅公,还得是我吧?这台阶我来铺! 朱元璋大喜:“对对对!九江说得对!妹子你听听……” 然而。 马秀英冷冷看著李景隆,像看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记得文忠何等铁骨錚錚。” “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油嘴滑舌的东西?” 李景隆脸上的媚笑停在半空。 “啊?” “滚一边去!” “砰!” 还没等马秀英动手,朱元璋一脚正中李景隆屁股蛋子。 “嗷呜——!!” 李景隆如个球般滚下御阶,撞翻了铜仙鹤,叮铃咣当摔一地。 “没用的东西!谁让你废话了?滚!” 朱元璋骂骂咧咧,转头看马秀英已经架著朱允熥走到大殿中央。 文武百官自动退开一条路。 朱元璋慌了。 这种恐慌比当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境还要渗人。 如果今天让妹子走出这个门,家就散了,天就变了。 “妹子!!” 朱元璋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咣当!” 他衝到大门口,张开双臂,呈个“大”字,死死堵住两扇朱红大门。 寒风灌进来,吹得龙袍猎猎作响,白髮狂舞。 “不准走!!” 朱元璋红著眼,胸口剧烈起伏。 “今儿个,谁也別想走出这个门!” 他死死盯著马秀英,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最狠、也是最怂的威胁: “你要是敢走……” “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槛一步……” “咱……咱这就下旨!!” 第25章 朕不干了!这皇位谁爱坐谁坐! 马秀英停下脚。 四周围,蓝玉、常升、傅友德,这帮淮西老杀才,一个个手按在刀柄上,把祖孙俩围成铁桶。 那眼神很明白:谁敢伸手,就剁谁的爪子。 “下旨?” 马秀英没回头。 “你要下什么旨?是要杀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是要诛了蓝小二他们的九族?或者是……” 她手掌轻轻拍著孙子的后背,语气却满是嘲弄: “再给这孩子安个忤逆的大罪,就在这奉天殿上,把我们一块剁碎餵狗?” “放屁!” 朱元璋急得直跺脚。 “咱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咱是说……咱是说……” 老朱眼珠子乱转,急得满脑门子白毛汗。 猛地,他一扭头,视线死死锁住角落里那个哆嗦成鵪鶉的翰林学士。 “擬旨!给咱擬旨!” “朱重八才疏学浅,缺德带冒烟,把家里搞得稀巴烂!连亲媳妇都要离家出走!这皇帝……咱不当了!” 轰——! 这就话比刚才马皇后那一鞋底子还要猛。 底下跪著的文武百官脑瓜子嗡的一下,全傻了。 皇帝……罢工了? “陛下!陛下慎言啊!” 太常寺卿黄子澄顾不得肚子疼,连滚带爬从香炉灰里钻出来。 他一边磕头一边嚎丧: “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乃天命所归,岂可因家事废国事?这……这不合礼法!这滑天下之大稽啊!” “滚一边去!少跟咱提礼法!” 朱元璋抬腿就是一脚。 “砰!” 黄子澄直接变成了滚地葫芦。 老朱指著马秀英决绝的背影,跳著脚咆哮: “老婆都没了,还要江山干什么?啊?咱当年把脑袋拴裤腰带上造反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吗?” “现在好了!標儿没了,孙子被人整成废人,妹子也不要咱了!” “咱还坐在这个冷板凳上干什么?当孤魂野鬼吗?” 朱元璋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来劲。 他指著那个手里拿著笔、嚇得笔桿子乱颤的翰林学士: “写!给咱写大字!就说……朕今日退位让贤!” “把皇位传给马皇后!以后她是皇帝!咱给她当內阁首辅!咱给她端茶倒水!这天下她说了算!” “只要她不走,別说这龙椅,就是把这奉天殿拆了给她烧火取暖,咱也乐意!” 疯了。 彻底疯了。 兵部郎中齐泰跪在地上,两眼发直,嘴唇发青。 这就是他们效忠的洪武大帝? 这分明就是个怕老婆怕到骨子里、为了挽留媳妇把江山社稷当垃圾扔的混不吝! “陛下……万万使不得啊!” 无数文官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您定的祖训啊陛下!” “此举若行,大明威严何在?陛下体面何在?” “再囉嗦一句,咱先砍了你们祭旗!” 朱元璋红著眼,嚇得那帮文官立马闭嘴,只敢缩著脖子哼哼。 处理完这帮“苍蝇”。 朱元璋光速变脸,换上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对著马秀英喊: “妹子,你听见没?咱不当皇帝了,咱把位置让你!这天下你来管!你想怎么治那个吕氏,想怎么收拾这帮废物,都听你的!” “你別走……行不?” 奉天殿里所有眼珠子都盯著那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太太。 朱允熥趴在马秀英肩头。 透过乱糟糟的髮丝,他冷眼看著那个堵著门、毫无帝王形象的老头子。 这就是朱元璋。 为了留住这点温情,他愿意把权力像垃圾一样扔地上。 马秀英微微侧过头。 她没看朱元璋那张老脸,而是看一眼这金碧辉煌、却冷得透骨的宫殿。 “朱重八。” “这龙椅,那是拿无数人的骨头堆起来的,太硬,太凉,我这把老骨头,坐不住。” “你也別演了。” “十年前,我要是还活著,或许还会信你的鬼话,还会心软。” 马秀英把朱允熥往上託了托。 “但现在,我只信这孩子身上的伤。” “这皇宫里,全是吃人的鬼,没有人味儿。” “你留著你的江山,守著你的规矩,好好过你的万岁爷吧。” 说完。 她眼神骤然一凛,对著面前挡路的蓝玉等人喝道: “开路!” “是!!” 蓝玉一声暴喝。 “义子义孙何在!!” “在!!” 殿外,传来雷鸣般的吼声。 一千蓝家义子早就守在丹陛下,个个披坚执锐,杀气冲天。 “护送国母!护送太孙!” “谁敢阻拦,杀无赦!!” 这一声杀无赦,吼得地动山摇。 蓝玉单手提刀,大步向前。 常升、傅友德紧隨其后。 这帮曾经横扫漠北的悍將,此刻用身体组成一道钢铁洪流,硬生生朝著大门口撞去。 谁挡谁死! 朱元璋腿肚子一软。 他想拦。 可看著马秀英那决绝的眼神,看著那帮老兄弟眼里同仇敌愾的火。 他知道,拦不住了。 再拦,这帮杀才真敢为了妹子,把他这个皇帝像扔垃圾一样架出去。 朱元璋的手,无力地从门框上滑落。 “妹子……” 他伸手想抓一片衣角,却只抓了满手的风雪。 马秀英头也没回。 扛著朱允熥,踩著厚厚的雪,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囚笼般的奉天殿。 风雪中。 那个背影有些佝僂,但在所有人眼里,那比泰山还要重。 直到人马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直到蓝玉那囂张的骂娘声听不见了。 朱元璋还僵硬地站在门口。 雪花落在他花白头髮上,化成冰水,顺著老脸往下淌。 “陛下……” 那个倒霉的翰林学士凑上来,捧著那份没写完的詔书,牙齿打颤: “这旨意……还擬吗?” 朱元璋慢慢转过头。 刚才那副可怜巴巴的乞求相,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沉得像要吃人的脸。 “擬你娘个头!” “啪!” 朱元璋反手一巴掌,抡圆了抽过去。 那个学士原地转三圈,两颗门牙混著血沫子飞出去。 “滚!都给咱滚!” 他转过身,死死盯著殿內跪著的文官。 黄子澄、齐泰,还有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 如果不是他们…… 如果不是这帮人整天念叨什么“立长不立贤”,什么“庶子扶正”,什么“打压武將”。 他怎么会犯这种糊涂? 怎么会把標儿的种逼成那样? 怎么会让妹子气得连家都不回? “好啊……好得很啊……” 朱元璋一边笑,一边往御阶上走。 他走到御案前,看著桌上那堆奏摺,猛地一挥手。 “哗啦!” 奏摺、笔墨、玉璽,统统被扫落在地。 “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 朱元璋指著下面跪成一片的文官: “把咱的家拆散了!把咱的老婆气走了!把咱的孙子逼得要自残!” “你们满意了?啊?” “这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书?这就是你们讲的狗屁体统?” 黄子澄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陛下息怒……臣等也是为了大明江山……” “闭嘴!” 朱元璋衝下御阶,抓起地上的铜香炉,照著黄子澄的脑袋就砸过去。 “当!” 虽然砸偏了,砸在肩膀上,但那一声闷响,依然让黄子澄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瘫在地上半死不活。 “从今天起!都给咱跪著!” 朱元璋披头散髮,状若疯魔: “谁也不准起来!谁也不准吃饭!就在这跪著反省!” “要是咱妹子不回来,要是允熥那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咱就把你们一个个剥皮实草!掛在奉天门上当灯笼点!” 说完。 他还不解气,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角落。 那里,朱允炆正缩著脖子,试图把自己藏进影子里。 看到这个“好圣孙”,朱元璋心里的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刚才关键时刻,拿自己当挡箭牌的是他。 被马秀英嫌弃“小家子气”的也是他。 这就是自己精心培养的储君? 这就是自己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简直是个笑话! “过来!” 朱元璋一声怒喝。 朱允炆嚇得浑身一激灵,双腿发软。 “皇爷爷……孙儿……孙儿……” “砰!” 朱元璋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朱允炆胸口。 没留劲儿。 朱允炆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出去老远,捂著胸口剧烈咳嗽。 “没用的东西!” 朱元璋指著他的鼻子大骂: “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关键时刻连句囫圇话都不会说!” “你不是孝顺吗?你不是懂礼吗?刚才你皇祖母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拦著?你怎么不哭?你怎么不求她?” “就眼睁睁看著她走?” 朱允炆委屈得眼泪直掉:“皇爷爷,孙儿……孙儿怕啊……那是鬼……” “鬼个屁!那是你祖宗!” 朱元璋气得想找刀砍人。 “滚!给咱滚出去!” “去把你皇祖母哄回来!去给允熥那孩子赔罪!哪怕是跪在蓝玉家门口,哪怕是把膝盖跪烂了,也得把人给咱求回来!” “要是求不回来……” 朱元璋眯起眼睛,眼神透著一股从未有过的冷酷: “这太孙的位置,你也別坐了!省得丟人现眼!” 轰隆! 朱允炆如遭雷击。 废太孙? 皇爷爷竟然为了那个废物朱允熥,为了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老太婆,要废了自己? “滚!!” 伴隨著朱元璋最后一声咆哮,朱允炆连滚带爬地逃出奉天殿。 朱允炆跌跌撞撞地跑著,身后是奉天殿里传来的打砸声和文官们的哭喊声。 他觉得天塌了。 曾经那个对他宠爱有加、把他捧在手心里的皇爷爷不见了。 那个原本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废物三弟,突然骑到他的头上。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去求蓝玉? 去求那个老太婆? 不!绝不! 他是读书人的种子,是正统的储君,怎么能向那帮粗鄙的武夫低头? 怎么能向那个满身泥垢的废物下跪? 那种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恐慌中,朱允炆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那是他的主心骨,是这十年来一直在背后为他出谋划策的人。 “母妃……” 朱允炆眼底闪过一丝病態的希望。 “对!找母妃!母妃一定有办法!她最聪明了!” 他踉踉蹌蹌地朝著东宫跑去。 …… 东宫,春和殿。 与奉天殿那修罗场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地龙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透著股好闻的檀香味。 吕氏斜倚在铺著锦缎的软榻上,手里捧著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轻轻吹著浮沫。 第26章 东宫惊变:那个女人,她回来了? “咚!” 一声巨响,春和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软榻上,正慢条斯理品茶的吕氏手一抖。 “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拖出去杖毙!” 她眉头倒竖,厉声呵斥。 “母妃……救命……母妃救我啊!!” 一道悽厉的哭嚎声,硬生生把吕氏的怒火堵回嗓子眼。 一个满身是雪的人影跌跌撞撞衝进来。 那人脚下一滑,被厚厚的地毯绊个狗吃屎,顺著惯性滑到吕氏的脚踏边。 “允炆?” 吕氏瞪大了眼,那一贯从容的贵妇脸瞬间裂开。 眼前的朱允炆,发冠歪斜,半边脸高高肿起,上面还印著泥脚印,嘴角掛著血沫,正哆哆嗦嗦地抽搐。 哪里还有半点温润如玉的太孙模样? “我的儿!” 吕氏心疼得浑身一哆嗦,茶盏“噹啷”一声摔碎,扑过去一把抱住朱允炆的头。 “谁打你了?是不是蓝玉那个老匹夫?他怎么敢动储君?” “无法无天!”吕氏的声音尖锐刺耳:“来人!去请你舅舅!我要让蓝玉那个老杀才全家偿命!” “不……不是蓝玉……” 朱允炆死死抓著吕氏的袖子。 “是皇爷爷……是皇爷爷踹的……” “陛下?” 吕氏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陛下最疼你……” “母妃!没用了!全完了!” 朱允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疯狂摇晃著吕氏的手。 “皇爷爷疯了!他为了老三那个废物要废了我!” “他说他不干了!要把皇位让给那个老太婆!还让我去跪著把人求回来,不然这太孙我就別当了!” 信息量太大,吕氏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老太婆?允炆你慢慢说,到底是谁?” 朱允炆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牙齿咯咯作响,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让吕氏魂飞魄散的话。 “是皇祖母……是马皇后……” “她从地底下……爬出来了!!” 轰隆——! 吕氏觉得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整个人僵在那,血液都凝固成冰。 “你说……谁?”她的声音轻得像鬼叫。 “马皇后!马秀英!孩儿亲眼看见的!”朱允炆崩溃大哭: “她拿著鞋底子抽皇爷爷,抽得皇爷爷满地找牙!她还问我是谁生的……说我不配当朱家的种……要查当年的旧帐……” “马秀英……” 这三个字,是吕氏这辈子最大的梦魘。 那个女人活著的时候,就像一座大山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真的……回来了? 如果是真的…… 吕氏瞳孔收缩,一股寒意顺著尾椎骨直衝脑门,脸瞬间扭曲。 既然阴间的门开了……那个人呢? 那个死在洪武二十五年的太子……朱標。 是不是也回来了? 如果朱標回来了……当年的那碗药,那场风寒,那些暴毙的宫人…… 那些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那就是灭顶之灾! 是要诛九族的! “啊!!” 吕氏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推开朱允炆。 她双手死死抓住儿子的双肩。 “允炆!看著娘!” 吕氏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声音压得极低,透著歇斯底里的疯狂。 “只有那个老婆子吗?啊?你有没有看见你爹?!!” 她的眼睛瞪得快要脱眶,里面翻涌著杀人凶手才懂的恐惧。 朱允炆疼得呲牙咧嘴,被母亲这副吃人的样子嚇傻了:“没……没看见父王……只有皇祖母一个人……” “没看见……朱標……” 听到这,吕氏瘫软在软榻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只要苦主没回来。 只要没有铁证,她吕氏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太后! 一个死了十年的老太婆,还能翻天不成? “呼……” 吕氏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乱。 这盘棋,眼看就要贏了! “母妃……”朱允炆拽著她的衣袖,带著哭腔,“咱们怎么办啊?皇爷爷要废了孙儿……” “闭嘴!!” 吕氏猛地睁开眼,一巴掌狠狠甩在朱允炆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把朱允炆打懵了。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你是储君!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吕氏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凌乱的鬢角。 惊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坠冰窟的阴毒。 她转头看向朱允炆:“你刚才说,那个老婆子带著朱允熥,去了哪?” 朱允炆捂著脸,下意识回答:“出……出宫了。蓝玉和常升护著,去了宫外。” “出宫了?” 吕氏愣了一下。 隨后,一抹极其怪异的笑容,在她脸上慢慢荡漾开来。 先是低笑,然后是抑制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到底是没读过书的村妇!”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朱允炆被笑懵了:“母妃,您这是……” “傻孩子。” 吕氏止住笑,轻轻抚摸著朱允炆的脸,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这皇宫是什么地方?是法统!是脸面!” “她在宫里,哪怕是个鬼,她也是大明的国母,连你皇爷爷都得敬著。” 吕氏站起身,“咣当”一声推开窗户。 风雪灌进来,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 “可她自己蠢,为了一个野种,走出了这道宫门。” “出了这门,她就不再是马皇后。” “她就是个跟一帮手握重兵、图谋不轨的武夫混在一起的野老太太!” 吕氏转过身,背对著风雪,狭长的凤眼里闪烁著毒蛇般的光芒。 “允炆,记住了。” “现在,去你皇爷爷的乾清宫门口跪著。不用说话,就哭!哭你的孝心,哭你的委屈!” “至於宫外那个老婆子……” 吕氏冷笑一声,指甲在窗框上轻轻一弹。 “她既然选择跟蓝玉那帮骄兵悍將混在一起,那就是谋逆!” “你舅舅他们,正愁找不到藉口收拾蓝玉呢。” “这哪里是救星?这是那个老糊涂蛋,亲手递过来的一把刀!一把能把常家连根拔起的刀!” “既然出去了,那就別想再清清白白地回来!” …… 宫外。 风雪更猛,天地白茫茫一片。 朱红色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鸣,隔绝那个牢笼。 马秀英背著朱允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 第27章 淮西天团集体炸街:大姐,来我家! 但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传来的温度,能听到那个老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奶奶……我不冷……” 少年虚弱地囈语著,想要从她背上下来。 “老实趴著!” 马秀英喘著气,头也没回地骂一句:“奶奶当年背著伤兵能跑十里地,你这二两肉算个屁!” 周围,蓝玉、常升、傅友德率领的上千名蓝家义子,如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將祖孙二人护在最中心。 刀枪如林,甲冑鏗鏘。 这一路走来,如一条甦醒的巨龙,在金陵城的雪夜里,无声宣告淮西武將集团的归来。 “大姐!这边!走这边!” 刚出了午门,寒风扑面,蓝玉那大嗓门就迫不及待地响起来,指著东边的一条大街嚷嚷起来。 “凉国公府离这儿最近!我都安排好了!” “加急快马已经把信送回去了!我让人把正堂腾出来,把那帮只会唱曲儿的娘们全赶后院去!” “大姐您去我那!我那儿暖和!还有存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蓝玉把胸脯拍得“梆梆”作响,那张纵横交错的刀疤脸,堆满討好的神情。 “去你娘的蛋!” 一声暴喝,开国公常升直接一肩膀把蓝玉撞个趔趄。 这位平日里闷葫芦似的国公爷,脖子涨得通红,瞪著一双牛眼,一步不让。 “皇祖母!別听蓝小二的!” “他那府里乌烟瘴气,全是些不三不四的义子,一个个满身匪气,允熥身子弱,受得了那个衝撞?” 常升指著另一条路:“回开国公府!那是俺爹留下的宅子!那是皇祖母您看著盖起来的!” “俺大姐以前住的院子,俺每天都让人打扫,连摆设都没动过!” “允熥回那儿,那就是回家!那就是回自个儿屋!” 常升说著说著,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眼圈竟红了:“皇祖母,去俺那吧……俺想给您磕个头,给您做顿饭……” “放屁!常老二你想截胡?”蓝玉急了,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我那是为了保护大姐!我那一千义子是摆设吗?谁敢来我的地盘撒野?” “你那是保护?你那是招摇!你生怕文官不参你是吧?” 两人话音未落,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插进来。 “都別爭了。” 鬚髮皆白的宋国公冯胜策马向前,对著马秀英一拱手,姿態比蓝玉他们恭敬得多。 “大姐,他们俩年轻气盛,府里闹腾。我那清净,最適合三皇孙养伤。您要是不嫌弃,老弟弟我亲自给您守门。” “冯老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旁边,性如烈火的长兴侯耿炳文立马嚷嚷起来,他拍著胸口的鎧甲,声音洪亮。 “养伤,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大姐,去我长兴侯府!我那府邸是照著军寨修的,墙高三丈,能跑马!別说几个刺客,就是一支军队来了,也得给我磕掉几颗门牙!” “嘿,老耿你这就没意思了,捲起来了是吧?”武定侯郭英仗著自己姐姐是朱元璋的寧妃,也挤上前来,一脸得意。 “婶子!论防卫,谁能比得上我?我让我姐天天出宫陪您说话,宫里的消息一个时辰一报!谁敢动歪心思,咱们提前就知道!这叫信息战,懂不懂?” 定远侯王弼一听,也急了,他可不管什么防卫不防卫的。 “都一边去!养伤得吃好喝好吧?大姐,去我府上!我新得了两个西域来的厨子,烤全羊那叫一绝!我保证把允熥养得白白胖胖的!” 场面很快彻底失控。 冯胜、耿炳文、郭英、王弼、陈桓、张龙…… 足足十几个在洪武朝跺跺脚就能让一方震动的公侯,全都围上来。 这帮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將,现在全是爭著给家长献宝的顽童,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把自家府邸夸得天花乱坠。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应天府最大的菜市场开张。 周围的兵卒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当场聋了瞎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热闹,真不是谁都能看的。 “吵够了没有?” 马秀英终於停下脚步。 她把背上的朱允熥往上託了托,冷眼扫过这群几乎要打起来的弟弟们。 话音落下,浇灭全场的火气。 蓝玉和常升收了声,一个个缩著脑袋,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立。 “大姐……我们这不是……”蓝玉小声嘀咕。 “都不去。” 马秀英吐出三个字,乾脆利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去凉国公府,也不去开国公府,连宋国公的面子都不给? 这京城里,还有哪儿比这几家更安全,更把马皇后当祖宗供著? 马秀英的目光扫过人群,在筛选,也在审视。 最后,她的视线越过了所有煞气腾腾的猛將,落在一个正缩在人堆最后面,试图把自己藏进马肚子底下的身影上。 那个身影穿著一身骚包的银色轻甲,披著白狐皮的大氅,正猫著腰,恨不得在雪地上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九江啊。” 马秀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那个身影浑身一僵。 曹国公李景隆,大明第一美男子,也是大明第一滑头。 他忍著不適直起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舅……舅祖母……您……您叫我?” 李景隆心里那个苦啊,简直想当场去世。 他今天是真的只想来凑个热闹,谁能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这可是把皇帝老婆拐跑的大罪啊! 谁沾上谁倒霉!蓝玉那是脑子有坑,常升那是亲戚关係,他李景隆招谁惹谁了? 马秀英看著这个油头粉面的侄孙,看著他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怂样,眼底有了算计。 “我记得,你爹文忠走的时候,把你託付给重八了,是吧?”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双腿打颤:“是……是有这么回事。” “重八那个老东西,抠门,心眼小,这几年没少折腾你吧?” “没……没……”李景隆冷汗都下来了,这话谁敢接啊? 马秀英笑了。 她转过身,对著满脸懵逼的蓝玉和常升挥了挥手。 “行了,別爭了。” “今儿个,我们就去曹国公府。” 所有人都是一震! 这句话一出,比刚才所有人的叫嚷还要响。 所有人都傻眼了。 蓝玉张大了嘴巴,常升瞪圆了牛眼,连朱允熥都在马秀英背上微微动一下。 去李景隆家? 那个除了吃喝玩乐、只会纸上谈兵的草包家里? “舅祖母!这……这这这……”李景隆嚇得差点坐在雪地上,忙摆手: “我家不行啊!我家乱!我家……我家穷!连炭都没有!” 开什么玩笑! 把这尊大神请回家,那不是等於把那个暴怒的洪武大帝往家里引吗? 明天早朝,那帮文官能把他李景隆的祖坟都给骂冒烟了!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穷?” 马秀英似笑非笑:“我怎么听说,你李大公子纳了八房小妾,连马桶都是金丝楠木镶玉的?” “再说了。” 马秀英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李景隆面前。 “你爹是我的亲侄子,我是你的亲姑奶奶。” “怎么?姑奶奶回娘家住两天,你还要把我扫地出门?” “还是说……” 马秀英的语气沉了下来。 “你也像宫里那帮人一样,觉得我这个老太婆是鬼,是晦气,想躲得远远的?” 李景隆浑身一激灵,“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孙儿不敢!孙儿……孙儿这就是把正房腾出来!把那些小妾全发卖了!” 李景隆哭丧著脸,清楚这口惊天大黑锅,他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了。 完了,这下彻底完犊子了! 这哪里是认亲啊。 这分明是要他的命啊! 马秀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之所以选李景隆,不是因为他靠谱,恰恰是因为他“不靠谱”。 蓝玉太狂,是朱元璋的眼中钉。 常升太亲,容易被扣上外戚谋反的帽子。 只有李景隆。 他是朱元璋的外甥孙,是皇亲国戚里的“自己人”,又是出了名的滑头、没野心。 住在他家,朱元璋虽然会生气,但绝不会动杀心。 文官们虽然会弹劾,但也不敢往死里咬。 这是最安全、也是最能噁心朱元璋的一步棋。 “走著!” 马秀英大手一挥,在李景隆亲兵的搀扶下,將朱允熥塞进那辆极度奢华、暖意融融的马车里。 她自己则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这帮呆若木鸡的淮西悍將,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去曹国公府!吃大户!” 。。。。。。。。。。。。。。 大雪封门,金陵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曹国公府,后宅暖阁。 正座上,李景隆的正妻袁氏,眉头微微皱起。 她身上那件织金锦绣的袄子上,金线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还没消息?” 袁氏冷不丁发声,嚇得周围几个正在抹骨牌的小妾浑身一哆嗦。 “大姐,您別急啊。” 第28章 曹国公府大型哭丧现场:老爷,您走得好惨啊! “大姐,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一个穿翠绿绸缎的小妾,正翘著兰花指剥荔枝。 这寒冬腊月的,一颗荔枝抵得上百姓半年口粮,她却吃得漫不经心。 “咱们爷是进宫赴宴,那是万岁爷的恩典。今儿个咱们公爷可是主角,指不定正跟太子爷推杯换盏呢,哪能说回就回?” “就是就是,”另一个小妾也跟著帮腔,神情全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咱们公爷那是万岁爷的亲外甥孙,连那位太孙殿下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表哥。这京城里,谁敢给咱们爷气受?” 袁氏没搭理这帮头髮长见识短的货色。 她心慌。 右眼皮跳了一整天,跳得人心惊肉跳。 今儿个宫里不太平,听说奉天殿那边连禁军都惊动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景隆平时是个滑头,也是个爱显摆的主,要是往常,早该派小廝回来吹嘘他又得了什么赏赐。 可今天,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有。 就在这时。 “嘭!”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一头撞开,力道之大,差点把门框给卸了。 夹著雪沫子的寒风呼啸灌入,吹得那昂贵的银骨炭明明灭灭。 “夫……夫人!天塌了!!” 曹国公府的大管家李福,连滚带爬地衝进来。 袁氏心里“咯噔”一声重响,忙站起身。 “嚎什么丧!把舌头捋直了说!” 李福浑身抖如筛糠,牙齿磕得噠噠响: “公……公爷回来了!” “回来了你鬼叫什么?”绿衣小妾翻了个白眼:“嚇得我荔枝都掉了。” “不……不是活人回来的……” 李福抬著头,满眼绝望:“是……是凉国公!还有开国公!宋国公、定远侯……淮西那帮杀神全来了!” “他们一个个提著刀!身上全是穿著鎧甲啊!把咱们府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护著一辆大车……说是要把公爷送进正堂……我看蓝玉那脸,黑如锅底,这架势,分明是……” 李福那个“死”字不敢出口,但在场的女人,哪个不是人精? 蓝玉是谁? 大明朝的活阎王! 平时跟李景隆就不对付,今天带著一帮浑身是血的悍將,提著刀把人“送”回来? 除了送尸首,还能是送礼吗?! “老爷啊!!” 那个绿衣小妾反应最快,刚剥好的荔枝一扔,嗓子一扯,当场就是一声悽厉的哀嚎: “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啊!您走了我们这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这一嗓子,整个暖阁一下就乱了。 “公爷啊!我的天老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肯定是蓝玉那个杀才!他在御前斗狠,误伤了咱们爷啊!” “我不活了!老爷没了,咱们这就是待宰的羔羊啊!” 七八个小妾,加上十几个丫鬟婆子,一下就哭成一团。 有人扯头髮,有人捶胸口,有人已经开始用眼角余光瞄著多宝阁上的金摆件,盘算著细软藏哪儿了。 但这哭声里,倒有七分是真的。 李景隆虽是草包,但对这帮女人是真不错,给钱大方,还不怎么立规矩。 这大树要是倒了,她们这帮藤蔓,只有枯死的份! 袁氏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三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完了。 曹国公府的天,塌了。 她咬破舌尖,强撑著一口气站起来。 “闭嘴!都给我闭嘴!” 袁氏到底是正室,此时拿出了主母的款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透著股狠劲: “哭有什么用!给我把縞素找出来!没有縞素就撕床单!全部披麻戴孝!” “去门口!咱们是皇亲国戚!我就不信蓝玉敢当街灭门!咱们去接老爷……最后一程!”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我先活埋了她陪葬!” …… 曹国公府大门口。 这会儿已经是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上千名蓝家义子手持火把,將整条街封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肃杀之气,把方圆二里的狗都嚇得夹著尾巴钻进狗洞。 蓝玉骑在马上,手里提著马刀,一脸凶相地盯著紧闭的大门。 常升黑著脸站在旁边,傅友德按著剑柄,身后是一排排杀气腾腾的甲士。 这帮人往那一站,瞧著就不是来做客的,活脱脱是来抄家灭族的。 “我说蓝小二,咱们是不是太严肃了?” 定远侯王弼搓了搓冻僵的手,小声嘀咕: “这毕竟是九江的家,咱们这一脸奔丧的表情,別把人家眷给嚇出好歹来。” “严肃个屁!”蓝玉瞪著牛眼,没好气地啐一口: “大姐在车里坐著呢!允熥那孩子还在养伤!谁敢嬉皮笑脸老子抽谁!” 正说著。 “吱呀——” 曹国公府那扇包著铜钉、阔气无比的朱漆大门,慢慢开。 还没见著人,先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那叫一个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老爷啊!您死得好惨啊!!” 紧接著。 呼啦啦一大群女人,披头散髮,身上胡乱裹著白布条,手里举著招魂幡(其实是撕烂的床单),在袁氏的带领下,匯成白色的洪流衝出来。 这群女人那是真豁出去了。 不管地上的雪有多厚,不管外面有多少当兵的,直接“噗通噗通”跪一地。 她们只盯著那辆停在正中间、被眾星捧月般护著的宽大马车。 那肯定就是装殮老爷“尸首”的灵车了! “蓝玉!你个挨千刀的王八蛋!” 袁氏冲在最前面,也顾不上什么誥命夫人的体统了,指著马背上的蓝玉破口大骂: “我家老爷平日里跟你称兄道弟,你怎么下得去那个毒手啊!你个杀才!我要去告御状!我要让万岁爷诛你九族!” “老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这帮杀才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啊!” “把我也杀了吧!我不活了!” 一群鶯鶯燕燕跪在雪地里,对著那辆马车就开始疯狂磕头,哭声震天动地,外人见了还以为曹国公府被满门抄斩了。 寒风中,蓝玉懵了。 常升傻眼了。 后面那十几个侯爷面面相覷,一个个把刀往身后藏了藏,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这特娘的是哪一出? 怎么个意思? 李景隆掛了? 不对啊,刚才这小子不是还骑马在前面带路,这会儿正缩在车里给大姐剥橘子吗? 马车里,正要把一瓣橘子递给马皇后的李景隆,手一抖,橘子掉在裤襠上。 他听著外面自家老婆那声嘶力竭的“哭丧”,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我死了? 我怎么自己个儿都不清楚? 第29章 李景隆:別哭了!老子还没死呢! “闭嘴!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悽厉的咆哮,带著气急败坏的破音,硬生生把漫天的风雪都震得停一瞬。 眾人猛地扭头。 只见那个刚才还缩在大氅里装鵪鶉的李景隆,此刻像是被踩尾巴的野猫,直接从车厢里蹦下来,落地时连形象都顾不上了,差点摔个狗吃屎。 “哭什么哭?再哭老子把你们一个个全打包卖去秦淮河!” 李景隆脸都绿了,那是真绿,比那翡翠扳指还绿。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女人堆里,一把薅起跪在最前面带头嚎丧的袁氏: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人是鬼?啊!” 袁氏那抑扬顿挫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滯地看著眼前这张熟悉的大脸。 热乎的。 还在往外喷著白气。 甚至因为极度愤怒,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小白脸,此刻涨得通红。 “老……老爷?”袁氏哆哆嗦嗦伸出手,狠狠掐一把李景隆的腮帮子。 “嘶——疼!鬆手!你个虎娘们!”李景隆疼得齜牙咧嘴,一巴掌拍掉她的手。 “诈尸啦!!” 后面那个绿衣小妾心理素质太差,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两眼一翻,这次是真把自己嚇晕过去。 “诈你大爷的尸!” 李景隆感觉自己脑血管都要炸。 要是平时,闹点这种乌龙,顶多也就是个家宅不寧的笑话。 可今天车里坐的是谁? 那是马皇后! 那是连朱元璋那个活阎王见都要跪搓衣板、还要陪著笑脸的大明国母! 你们这帮败家娘们,当著这种顶级祖宗的面给活人哭丧? 这是嫌我命太长,还是嫌曹国公府的爵位太稳了? “都给老子闭上嘴!谁再敢发出半点动静,直接杖毙!扔后山餵狼!” 李景隆这一嗓子吼出平日里绝对没有的家主威严。 那帮女人终於回过魂来。 老爷没死? 老爷活蹦乱跳的回来了? 那这帮满身血气、提著刀的淮西杀神是来干嘛的? 组团来家里打秋风? 还没等她们那点猪脑子转过弯来。 李景隆已经看都不看她们一眼了。 他转过身,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威严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比宫里最卑微的老太监还要諂媚、还要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小跑两步,也不管地上是泥还是雪,“噗通”一声,单膝跪在那辆马车前。 他用昂贵的锦缎袖子,狠狠擦了擦马车的脚踏板,擦得比自家脸都乾净。 然后,他弯下腰,背脊挺得笔直,甚至还刻意往下压了压,给自己当成了下马石。 “那个……舅……不,老祖宗。” 李景隆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带著一丝明显的颤音: “到……到了。这就是孙儿的狗窝。” “家里这帮蠢妇没见过世面,惊扰了您,孙儿回头就把她们嘴给缝上!您慢点,脚下有冰,別滑著……” 全场死寂。 袁氏捂著嘴,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她嫁入曹国公府十几年,哪怕是当年接万岁爷圣旨的时候,也没见过自家那个心比天高、除了皇帝谁也不服的老爷,露出过这种德行啊! 这车里坐的……到底是哪路真神? 难不成是观音菩萨下凡了? 蓝玉、常升那帮悍將也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翻身下马,收敛了浑身杀气,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 一只手,从厚重的车帘里伸出来。 紧接著。 那只穿著破布鞋的脚,稳稳地踩在李景隆那件价值千金的麒麟服后背上。 车帘掀开。 马秀英抱著还在昏睡的朱允熥,从车厢里钻出来。 她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李景隆,也没搭理那群呆若木鸡的女眷。 她抬起头,眯著眼,打量著这座曹国公府的大门。 好傢伙。 真气派啊。 光是大门口那两个大红灯笼,骨架子竟然是用鎏金铜条打的,风吹不动。 门楣上的匾额,“曹国公府”四个大字,也是赤金描边,在这漫天风雪里,闪烁著让人眼晕的富贵金光。 往里看,虽然只是前院,但那铺地的青砖缝隙里,竟然细细地填防滑的白玉粉。 这也叫“狗窝”? 这也叫“穷”? 这要是狗窝,那朱元璋住的乾清宫算什么? 猪圈吗? 马秀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扯一下。 “九江啊。” 李景隆趴在地上,头皮发麻:“孙……孙儿在。” “你这日子,过得可比朱重八那个老抠门强多了。” 马秀英的声音很平,很淡。 但这几个字听在眾人耳朵里,却像是一道惊雷,直接把天灵盖都劈开。 朱重八? 老抠门? 敢这么称呼当今圣上,当今那位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 袁氏觉得自己的心臟真的要停摆了。 她死死盯著那个穿著一身破烂衣裳、头髮花白的老太太。 借著灯笼的光,她终於看清那张脸。 那是一张在画像上被供奉了十年、每逢初一十五都要跪拜的脸…… “哐当。” 袁氏双膝一软,这次不是被嚇的,是被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血脉压制,硬生生按在地上。 “皇……皇……皇后娘娘?” 这一声尖叫,比刚才哭丧还要悽厉三分,甚至带著破音的颤抖。 马秀英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装死的李景隆,又扫了一眼那边嚇得魂飞魄散的一眾女眷。 她轻轻嘆了口气,把怀里的朱允熥往上託了托。 “行了,別跪著了。” “今儿个没皇后,也没国公。” “只有一个没地儿去的老太婆,带著个快死的孙子,来亲戚家討口热饭吃。” 马秀英抬脚,走下了李景隆的背。 她光著的那只脚踩在雪地上,很快就被冰冷的雪水浸湿了。 “九江,带路吧。” “让我看看,你这金窝银窝,能不能容得下我这个大孙子。” 李景隆从雪地里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水印子,更顾不上什么国公爷的体面。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傻愣著的妻妾,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管家李福的屁股上: “都瞎了吗?耳朵聋了吗?” “开中门!!” “把家里所有的灯都给老子点上!把地龙烧到最旺!把那几坛存了二十年的花雕,还有那几根老山参,全搬出来!” 李景隆扯著嗓子,声音在雪夜里传出去老远: “告诉全京城的人!” “我曹国公府,今儿个接驾了!!” “谁要是敢在这时候来找不痛快,老子就算把这万贯家財都散尽了,也要跟他同归於尽!!” 轰——! 隨著李景隆这一声吼。 曹国公府那扇平时只在接圣旨时才完全敞开的中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向著两侧轰然大开。 无数盏灯笼同时亮起,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一条由猩红地毯铺就、两侧跪满了丫鬟僕役的大道,直通正堂,宛如天路。 马秀英没有任何犹豫。 她背著朱允熥,在蓝玉等一眾悍將的簇拥下,在李景隆近乎卑微的引导下,踏入了这座大明朝最富贵的销金窟。 只是。 在跨过那道高高门槛的一瞬间。 趴在马秀英背上、一直闭著眼的朱允熥,眼皮微微动一下,睁开一条极细的缝。 他看著这满院的灯火通明,看著这泼天的富贵,看著李景隆那张因为兴奋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好大的一块肥肉啊。 有了这曹国公府的財力,再加上这帮淮西勛贵的兵权…… 这大明的棋盘,终於可以换个下法。 “奶奶……” 朱允熥把头埋在马秀英的颈窝里,轻声囈语: “这儿……真暖和……我饿了……” 。。。。。。。。。。 曹国公府,存心殿。 这地儿原叫正气堂,李景隆觉得土气,自个儿改了个文雅名儿,但这屋里的摆设,跟“存心”二字不沾边,跟“存钱”倒是贴切得很。 四角的铜鹤嘴里吐著瑞脑香,地龙烧得滚烫,把外头的漫天风雪隔绝成两个世界。 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上,已经摆满各式各样的盘碟。 “老祖宗,您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李景隆像个跑堂的小二,手里捧著个釉里红的茶盏。 “这茶是刚从福建快马送来的大红袍,用的是去年的雪水煮的,最是去火。” 马秀英坐在主位上,怀里依旧紧紧搂著裹著大红斗篷的朱允熥。 她没接茶盏,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一桌子珍饈美味。 熊掌、鹿唇、驼峰、这大冬天的竟还有鲜灵灵的绿菜。 “撤了。” 马秀英的声音带著不满。 李景隆手一抖:“啊?这……这可都是刚出锅的,老祖宗您不合胃口?那孙儿让后厨再换……” 第30章 饿鬼投胎!朱重八,你究竟把这孩子饿了多少年! “撤了!都给老娘撤了!” 马秀英指著桌上油光鋥亮的熊掌、鹿唇。 “嫌允熥命太长是吧?” 她声音发颤,那是气到了极点: “这孩子身子底早就空了,肠胃缩得还没猫儿大!给他吃这种大油大荤?这哪是补身子,这是送他去见阎王!” 李景隆手一哆嗦。 他哪懂这个? 平日里招待贵客,不把桌子腿压断那都叫怠慢。 “啪!” 李景隆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脆生生的。 “老祖宗息怒!孙儿脑子里灌了浆糊!这就撤!看著就腻歪!” “哎?別介啊!” 蓝玉那只大手伸了一半,眼珠子盯著那盘滋滋冒油的烤羊腿。 折腾大半天,他是真饿了。 “大姐,孩子不能吃,咱们这帮老兄弟可都在雪窝子里趴半天了,这羊腿扔了也是……” 马秀英眼皮一撩。 “没出息的玩意儿!” “几辈子没见过肉?滚去偏厅吃!一身血腥味儿,再把允熥熏著!” 蓝玉缩了缩脖子,脸上的刀疤挤成一团花,嘿嘿直乐。 他就吃大姐这一套。 “得令!九江,把你那存了二十年的花雕搬十坛去偏厅!少一坛,老子拆你一根房梁烧火!” 这帮浑身煞气的瘟神一走,屋里空气瞬间流通了。 马秀英坐回床边,伸手理了理朱允熥枯草似的头髮,指尖划过那突出的颧骨。 硌手。 太硌手了。 “熬粥。”她头也不回:“要白粥,大火熬出最厚那层米油,切点咸菜丝,別的花哨玩意儿一概不要。” “哎!孙儿亲自去盯著火候!”李景隆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后厨跑。 …… 两刻钟后。 一股纯粹浓郁的米香在暖阁里传开。 精巧的白玉碗里,米油亮晶晶的,香气勾人。 “孩子,醒醒,吃口热乎的。” 马秀英吹了吹勺子,轻轻碰了碰朱允熥乾裂起皮的嘴唇。 下一秒。 朱允熥的胸膛猛地一挺! 他猛地睁眼。 那双眼里没有焦距,全是血丝,还有一种只有饿疯的野兽才有的绿光。 东宫的杀戮,奉天殿那一齣戏,透支他所有的精气神,此刻系统副作用全面反噬。 胃里像有一只手在疯狂撕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吃! 吃! “咕咚。” 那一声吞咽,在安静的暖阁里响起。 没等马秀英把勺子递过去,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带起风声,一把扣住白玉碗。 “允熥!那是滚粥!!” 马秀英惊叫。 晚了。 朱允熥仰起脖子,根本不管那是不是滚水,是不是岩浆,直接往喉咙里倒。 “呼嚕——” 那不是喝粥。 那是拿脸盆往乾裂的旱地里泼水。 不嚼,不品,直接吞! 眨眼功夫,满满一碗刚出锅、烫得冒泡的滚粥,连个米粒都没剩下。 “噹啷!” 空碗砸在紫檀桌上。 朱允熥惨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红,那是热粥入胃激起的虚火。 不够。 这点东西扔进胃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那一碗粥就像一滴水落进烧红的铁锅,“滋啦”一声蒸发了,反而激起更疯狂的飢火。 他觉得自己能吞下一头牛。 “还要。” 朱允熥抬头,死死盯著李景隆手里那个足有脸盆大的砂锅。 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景隆被那眼神盯得汗毛倒竖,手一抖,砂锅盖子差点掉了。 这哪是看粥啊,这分明是恶狼在看肉! “发什么愣!盛啊!”马秀英手都在抖,一把抢过勺子又给盛了一碗:“孩子慢点……没人抢……锅里还有……” 话没说完。 碗又空了。 第三碗。 第四碗。 第五碗。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勺子碰碗的脆响,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李景隆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鹅蛋。 这……这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废物”皇孙? 那砂锅足足十人份啊! 这就见底了? “还要……” 朱允熥舔乾净最后一滴米汤。 碳水带来的满足感消退太快,身体深处的亏空像个无底洞。 他鼻子抽动两下。 一股烤肉和油脂的浓香,顺著偏厅的门缝钻进来。 “肉……” 朱允熥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赤红的眼睛直接锁定那个方向。 他一把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跳下地。 “允熥!太医说你虚不受补,不能沾荤腥啊!” 马秀英慌了神想去拉。 可此刻的朱允熥力气大得嚇人,那是求生本能爆发出的蛮力,轻轻一挣就甩开马秀英,跌跌撞撞冲向门口。 “这……这是中邪了?要不要请龙虎山张天师?”李景隆扶著门框,腿肚子转筋。 “闭上你的臭嘴!” 马秀英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中邪? 这特么是饿的! 是把人逼到绝境,逼出兽性! “让他吃!!” 马秀英一声悲鸣,踉蹌著追上去:“把肉都端上来!!快!!” …… 偏厅。 蓝玉刚撕下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还没往嘴里送,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风雪卷进来,一道裹著红斗篷的影子衝到桌边。 根本没给这帮淮西勛贵反应的时间。 朱允熥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蓝玉手里那只滚烫的羊腿。 “滋滋——” 羊肉刚离火,表面的油还在沸腾,哪怕是皮糙肉厚的蓝玉都不敢直接上手。 可朱允熥直接抓上去! “呲啦”一声。 “允熥?!!”蓝玉嚇得手一松:“烫啊!你疯了?” 朱允熥就像没痛觉。 他死死攥著那块肉,指缝里冒著白烟,眉头都没皱一下,张嘴狠狠咬下去。 “咔嚓!” 牙齿咬碎脆骨。 连皮带肉,连筋带骨,囫圇个地往下吞。 那种吃相,狰狞,凶狠,透著一股子让人胆寒的狠劲。 “咕嘟……咕嘟……” 硕大的羊腿,肉眼可见地变成白骨。 常升手里的酒杯掉了,摔得粉碎。 傅友德嘴里的花生米忘了嚼,直接滚进气管,呛得直咳嗽。 这帮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才,当年鄱阳湖被围,饿极了吃皮带、吃老鼠,也没见过这么瘮人的吃相啊! 这是完全拋弃了人样,只剩下活命的本能。 这得是饿了多少年? 这哪里是皇孙? 这分明是刚从饿鬼道爬出来的冤魂! “別愣著啊!!” 门口传来马秀英带著哭腔的怒吼。 “给他水!別噎死!还有没有肉?!都端上来!” 李景隆这才回魂,连滚带爬地吼:“上菜!把后厨所有的硬菜全端上来!快!” 这一夜,曹国公府的下人们见证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整只烧鸡,三两口没影,骨头嚼得稀碎。 二斤重的酱肘子,连皮带肥肉直接吞。 一桌子够十几个壮汉吃的酒席,被那个看似瘦弱的少年,一个人横扫大半。 没人敢说话。 只有朱允熥机械般的咀嚼声。 直到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他肚子已经鼓得嚇人,喉咙里发出吞咽困难的荷荷声。 但他还在塞。 机械,麻木,疯狂。 终於,那股支撑他的疯劲儿散去。 朱允熥身子一晃,头一歪,直接倒在如山的骨头堆里,昏死过去。 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根光禿禿的羊腿骨。 死寂。 整个偏厅落针可闻。 蓝玉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眼圈红得像兔子。 他死死攥著拳头。 “啪嗒。” “吕氏……” 蓝玉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声音低沉得像受伤的野兽。 “这就是太子爷的种……” “这就是你说的天家富贵……” “你到底……把这孩子饿了多少年啊!!!” “这就是咱们大明的皇孙……” “宫里那帮畜生……到底把他当什么养著?当猪狗吗?” “猪狗?” 马秀英冷笑一声,慢慢走上前。 她伸出手,用袖口一点点擦去朱允熥嘴角的油渍。 指尖触碰到孩子那滚烫却硌手的皮肤时,老太太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 “猪狗若是饿了,还会叫唤两声,晓得去拱食槽。” “但这孩子……他在宫里这十年,连叫唤一声都不敢啊。” “一顿饭,吃了常人五天的量。” “吃到撑死都不敢停,这是活人吗?这是饿死鬼投胎!” 忽然。 马秀英转过身。 她死死盯著皇宫的方向。 “朱重八!!” 这一声怒吼,不是在心里憋著,而是直接喊出来。 “你个老糊涂蛋!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你说你最疼標儿的孩子?你说你给了他最好的待遇?” “这就是你说的最好?” “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饿成了一头只知道吃的野兽!把咱们朱家的种,糟践成这副鬼样子!!” “哐当!” 马秀英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砸在地上。 “好……好得很啊!” 马秀英气极反笑,那笑声听得蓝玉这帮杀才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你朱重八为了那点可笑的平衡,为了扶那个庶子上位,你是真把良心都掏出来餵了狗啊!” “这孩子在你眼皮子底下受了这么多年的罪,你当皇帝的看不见?你那些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全是瞎子吗?” “你不就是默许吗?不就是想看著他废了吗?不就是觉得他碍你那个好圣孙的路吗?” “行,既然你不管……” 马秀英转过头,挨个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蓝玉、常升、傅友德、李景隆…… 第31章 马皇后一声令下:大明藩王听令,进京!清君侧! 她的气场全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纳鞋底、煮稀饭的慈祥老奶奶,而是一个真正统御过千军万马、敢背著朱元璋在战场上狂奔的开国皇后! 气场全开。 “既然这当爹的不疼,当爷爷的装瞎。” “那这个家,我来当!” “这个孩子,老娘来护!” 马秀英走到朱允熥身边,解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他身上。 隨后,她直起腰,眼中的冷意,冻得人浑身发僵。 “朱重八不管,那是他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 “但这大明朝,姓朱的带把儿的,不止他一个。” 马秀英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张面孔。 那些被朱元璋赶鸭子一样分封在边疆的混帐儿子们。 燕王朱棣、晋王朱棡、寧王朱权…… 当年她活著的时候,这几个小子那是出了名的刺头,可在她面前,一个个乖得像猫。 “重八老了,糊涂了,心狠了。” 马秀英喃喃自语。 “但这朱家的江山,还轮不到那个吕氏贱人生的庶子来糟蹋。” “既然这应天府全是鬼,既然这金陵城容不下我们祖孙……” 她看向北方,那是风雪最盛的地方,也是那群狼崽子盘踞的地方。 “蓝小二。” 马秀英忽然开口。 “臣在!” 蓝玉“啪”地一声单膝跪地。 “给我传信。” 马秀英的声音带著金戈铁马的杀伐气,听得在场所有武將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提刀上马。 “给老二、老三、老四、老十七……给所有的藩王都传个信。” “不管是用八百里加急,还是用飞鸽传书,把消息给我散出去!” “就说……” “他们那个死了十年的娘,回来了。” “有人欺负他们的亲侄子,有人要把他们大哥留下的独苗往死里逼,往绝路上赶。” 马秀英顿了顿。 “问问他们。” “这口气,他们咽不咽得下?” “若是还认我这个娘,若是还认朱標这个大哥……” “就让他们给我睁大眼睛看著!看著这应天府,看著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糊涂蛋!” “我看这大明的天……” “是不是也该变一变了!” 蓝玉霍然抬头,面上满是狂热与復仇的快意。 这才是他们的大姐!这才是能压得住洪武大帝的女人! 但他还是有些迟疑,试探著问了一句:“大姐啊,那东宫现在的那位?毕竟占著太子妃的名分……” “名分?” 马皇后嗤笑一声,只觉得是天大的笑话。 “她算个什么东西?她所依仗的,无非就是吕本留下的那点政治资本,还有那帮酸腐文官的嘴皮子。” “等著吧。” 马秀英理了理花白的鬢角。 “你信不信,明天一早,都不用我去找她,她自己就会跪著爬过来给我请安。” …… 与此同时,京师另一头。 太常寺卿吕昌的私宅。 吕昌,当朝太子妃吕氏的亲兄长,也是吕家现在的顶樑柱。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总掛著三分矜持笑意的吕大人,正背著手在花厅里转圈。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现在白得透亮,两颊的肥肉不停跳动,哪还有半点朝廷大员的体统? “哗啦!” 一只名贵的官窑白瓷杯被他宽大的袖子带倒,摔在青砖地上。 这要是搁平时,这几百两银子的物件碎了,吕昌能心疼得半宿睡不著,还得把伺候的丫鬟拉出去打二十板子泄愤。 可现在,他连眼皮都没夹一下。 “你说什么?” 吕昌忽然停下脚步,紧盯著面前那个浑身湿透、刚从宫里递消息出来的亲信太监。 “你再给老爷我说一遍!谁回来了?哪个不长眼的在造谣?!活腻歪了吗?” 太监脸两条腿抖得厉害,哭著求饶:“老爷……松……鬆手……真的……真是马娘娘啊!” “奴才虽然没资格近前伺候,但在奉天殿广场上看得真真的!那身形,那大脚,那嗓门……错不了啊!” “尤其是万岁爷……万岁爷哭得跟个丟了魂的孩子似的,还被……还被当眾扇了一巴掌……” “万岁爷都认了,谁还敢说是假的啊!那是要掉脑袋的啊!” 吕昌的手无力地鬆开。 太监瘫软在地,大口喘气,浑身湿透。 吕昌浑身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马秀英……马皇后……” 他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这三个字烫得他说不出口。 这个名字,对於他们这些后来上位的勛戚和文官来说,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天剑,是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 只要她活著,后宫就是铁板一块,太子朱標的地位就是磐石,谁也別想动摇分毫。 十年前她死了,大家才算是鬆了一口气,吕氏才有了扶正的机会,朱允炆那个庶子才有了爭夺大统的可能。 可现在,那个已经入了皇陵、受了十年香火的人……回来了? “这不可能……这不合常理啊……” “鬼神之说,那是糊弄愚夫愚妇的!这朗朗乾坤,哪来的死人復活?” “阴谋!一定是阴谋!” 吕昌的目光逐渐狰狞,透著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用力拍著桌子,震得茶盖乱跳: “是蓝玉!肯定是蓝玉那个老匹夫找了个像的,想要浑水摸鱼!想要把那个废物朱允熥硬扶上去!这帮粗鄙武夫,简直胆大包天!” 就在这时。 “砰!” 门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黄寺卿和齐郎中来了!是从后门被人抬进来的!说是被人打了,浑身都是血,看著都快不行了啊!” 吕昌心里“咯噔”一下,浑身一震。 “快!快请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 花厅里太常寺卿黄子澄毫无斯文可言地趴在软塌上。 屁股上红肿一片,官袍都被打烂,正哼哼唧唧地让下人上药,每碰一下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兵部郎中齐泰稍微好点,没被打屁股。 但他那张平日里清高孤傲的脸,肿得圆滚滚的,左眼乌青一大块,那是被朱元璋刚才隨手抓起的砚台砸的。 这两人,一个是朱允炆的老师,一个是坚定的削藩派。 这对难兄难弟和斗败的公鸡没两样。 第32章 吕昌的高光时刻:既然拦不住,那就利用它! “黄大人,齐大人……” 吕昌看著眼前这两个货,心里的火蹭蹭往上撞。 平时这俩人一个个自詡风流名士,眼高於顶,动不动就“圣人云”,现在呢? 太常寺卿黄子澄毫无形象地趴在软塌上,屁股被打得血肉模糊。 官袍烂成了布条掛在身上,一边哼哼一边抹眼泪,那模样比勾栏里被赎身的窑姐儿还委屈。 兵部郎中齐泰也没好到哪去,左眼乌青肿得像个烂桃子。 平日里那股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装逼范儿早餵了狗,此刻正捂著腮帮子吸冷气。 “哭!就知道哭!” 吕昌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眼泪能把那个老太婆哭死吗?能把朱允熥重新哭废吗?宫里到底什么情况,给老子把舌头捋直了说!別整那些之乎者也!” 黄子澄被这一声暴喝嚇得一哆嗦,魂儿差点没归位。 他把头从枕头里拔出来:“吕大人……真……比真金白银还真啊!” “那位祖宗……在奉天殿把万岁爷骂得狗血淋头!那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啊!万岁爷那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还挨了一巴掌……” “她还要查旧帐!说要查个底儿掉!查当年的旧帐啊!” 这最后半句,成了扎进吕昌心窝子的尖刀,让他呼吸都停了一瞬。 查旧帐? 当年太子朱標走得不明不白,后来常氏一族怎么倒的霉,朱允熥怎么从一个机灵孩子变成了“废物”…… 这些烂在肚子里的事儿,经得起查? 只要掀开一个角,在座的这几位,別说乌纱帽,九族消消乐那是板上钉钉! “慌个屁!” 一直阴著脸的齐泰虽然脸肿得像猪头,但眼里那股子读书人特有的阴狠劲儿还在。 他一把推开正在上药的丫鬟,咬牙切齿地吼道:“查?她拿什么查?她离宫十年了!” “现在的大明,早就变天了!” 齐泰猛地站起来,虽然摇摇晃晃,却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癲狂。 “朝堂是我们文官的!储君是太孙允炆殿下!是我们花了十年心血捧出来的正统!” “她一个死而復生的老太婆,没兵没权,也就是仗著万岁爷那一时的愧疚和旧情!” 齐泰越说越激动。 “她为什么不敢住宫里?为什么要跑去曹国公府跟蓝玉那个匹夫鬼混?” “因为她心虚!因为她怕!” 齐泰在狞笑:“这就是咱们的机会!天大的把柄!” “堂堂太祖正妻,大明国母,不回后宫主持大局,反而勾结武勛,夜宿宫外!这是什么?这是结党!这是干政!这是动摇国本!” “明天早朝,咱们就联合六科给事中,发动御史台那帮疯狗,集体死諫!” “咱们把声势造大,咱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逼万岁爷做选择!是要这大明江山的体统、祖宗的礼法,还是要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老婆子!”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杀气腾腾,字字诛心。 吕昌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把“死人復活”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硬生生往“政治斗爭”和“礼法”上扯,先把道德高地占了再说。 只要扣上“后宫干政”这顶大帽子,朱元璋就算再宠她,作为皇帝,心里也得犯嘀咕。 这就是帝王术,也是文官们最擅长的杀人不见血。 “有用吗?” 黄子澄的一盆冷水,直接把齐泰刚刚燃起的虚火浇了个透心凉。 这位太常寺卿艰难地翻了个身,牵动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齐大人,你的法子是好,是绝。可你知不知道,那位祖宗在曹国公府说了什么?” 齐泰皱眉,一脸不屑:“还能说什么?无非是收买人心那套,给点银子,赏几句好话。” “不……” 黄子澄咽了口唾沫,眼底全是恐惧。 “她在曹国公府放了话……” “既然朱允熥这孩子没人疼,没人管……” “她就给所有的藩王传信!” “给燕王!给晋王!给寧王!给那帮手握重兵、镇守边疆、杀人不眨眼的塞王们传信!” “告诉他们,有人欺负他们的亲侄子!问问他们,这口气,咽不咽得下!!” 轰隆——! 窗外明明没打雷,但齐泰和吕昌却觉得头顶炸响了一道惊雷,把天灵盖都掀飞了。 藩王。 这是文官集团最大的噩梦,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尤其是北平那位燕王朱棣,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人,是敢带著八百人冲阵的疯子! 这些年他们拼命鼓吹削藩,拼命抬高朱允炆,不就是怕这帮叔叔抢了侄子的位置? 不就是怕手里这点笔桿子斗不过人家的刀把子? 更不要说往上那两位秦王、晋王,更是让朱棣都不敢反抗的狠角色啊! 现在好了。 那个最能压得住这帮悍將的老娘回来了。 而且是以“受害者”的姿態,向那群狼崽子发出了“勤王”的號令! 这哪里是传信,这是在召唤狼群撕碎羊圈啊! “完了……” 黄子澄绝望地闭上眼。 “这信要是送出去……不出半个月,北边的铁骑就能把金陵城给围了。” “到时候,別说咱们,就是万岁爷,怕是也拦不住那帮杀红眼的儿子啊!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们会直接剁了我们的!” 朱標活著,那是长兄如父,还能压一压。 朱標没了,马皇后就是这帮藩王唯一的逆鳞。 谁敢动他们老娘要护的人? 那真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不能让他们收到信!万万不能!” 齐泰突然疯一样跳起来,一把抓住吕昌的衣领,眼珠子通红。 “吕大人!你是太常寺卿!你手里有人!快派人去截!派死士去!” “不管死多少人,绝不能让信出应天府!若是让燕王知道了……咱们都会被剁碎了餵狗!我不想死啊!” 吕昌任由他抓著,脸上没有表情。 “截?” “拿什么截?” 吕昌冷笑一声,那是对蠢货的嘲讽。 “送信的是谁?是蓝玉的一百零八义子!是当年跟著常遇春横扫漠北的顶级斥候!是能在大漠里喝马尿活七天的兵王!” “他们骑的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走的是军驛大道!那是大明的血管!” “从曹国公府出来到现在,一个时辰了,这会儿怕是早就过了江浦,甚至快到扬州了!” “你拿头去截?拿你那张只会写文章的嘴去截吗?” 齐泰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那……那就只能……等死了?” “等死?” 吕昌突然笑了。 笑声阴冷,像是夜梟在啼哭,听得人后背发毛。 “我吕家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更不是等死。” “信,是截不住了。” “藩王进京,也是早晚的事。” “既然拦不住这股洪流,那就想办法,把这水搅得更浑!浑到谁也看不清底下的脏东西!” 他转过身盯著地上的齐泰和黄子澄。 “你们只看到了马秀英的势大,却忘了这大明朝真正的主子是谁!” “只要万岁爷还在那个位置上一天,藩王就不敢真反!蓝玉就不敢真动刀!这就是规矩!” 吕昌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 “齐大人,明天按你说的办,发动所有言官,死咬『后宫干政,勾结武勛』这一条!咬死了別鬆口!” “另外,把消息散出去,往死里造谣!就说马皇后是被蓝玉挟持的!蓝玉意图拥立傀儡,行那曹操之事,挟天子以令诸侯!” “那……那这信……”黄子澄看著吕昌手里的动作,颤声问道。 “这封信,不是写给別人的。” 吕昌写完最后一行字,將信纸捲成细筒,动作熟练地塞进一个小巧的蜡丸里。 他走到花厅角落,拉动一根不起眼的绳铃。 片刻后,一个黑衣人鬼魅般出现在窗外,浑身裹挟著寒气。 “送进东宫。” 吕昌將蜡丸递过去,声音低沉。 “亲手交到太子妃手里。” “告诉她,哭没用,怕更没用。眼泪救不了她,也救不了允炆。” “要想活命,要想保住允炆的储君之位,这把火,就得烧到万岁爷的心窝子里去!要烧得他不得不为了江山,狠下心肠!” 黑衣人接过蜡丸,瞬间消失在风雪中。 吕昌看著东宫的方向,脸上露出残忍的笑,那笑容里满是疯狂。 既然马秀英要掀桌子。 那就看看,咱们谁先被飞溅的碎片扎死! “这大明的天……” 吕昌幽幽开口,声音在空荡的花厅里迴荡:“只要我吕昌还在,它就塌不下来!谁也別想翻案!”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金陵城的雪不仅没停,反而下得更紧了些。 平日里这会儿,除了倒夜香的和赶早市的贩夫走卒,大街上连条野狗都没有。 可今天,通往曹国公府的长街上,却挤满了人。 人头攒动,百姓、探子、乔装打扮的官员,哈出的白气把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朦朧的雾里,所有人都在等一场大戏。 “来了来了!东宫的车架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一嗓子,所有人齐刷刷地踮起脚尖。 第33章 跪门逼宫?李景隆一句话炸翻全场! “噗通!” 膝盖砸进冰水里,溅起一摊泥点。 曹国公府朱漆大门前,吕氏直挺挺跪在雪地里,脑袋重重磕下去。 “儿媳吕氏,携孙儿允炆——” 她声音带著哭腔,字字砸向围观百姓的心窝: “给母后请安!!” 周围瞬间炸了锅。 “那是太子妃?” “皇太孙也跪著?” “这曹国公府里住的是哪路神仙,能让储君跪门口?” 吕氏垂著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你。” 她这身打扮,绝了——半旧棉布袍,袖口磨出线头,头上只插根木簪,活脱脱一个被婆家欺负的苦媳妇。 昨晚翻衣库翻了一个时辰,就为了这“体面中透著寒酸”的效果。 “母后既然归来,儿媳未能远迎,是儿媳不孝!” 她又磕一个头,额头砸在地砖上。 “求母后回宫!求母后给儿媳一个侍奉汤药的机会啊!” 朱允炆缩在旁边,被吕氏暗中掐把大腿根,疼得眼泪飆射。 “孙儿……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孙儿知错了!” 百姓们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天寒地冻的,太子妃穿得比咱还破……” “就是!这哪是国母,这不是恶婆婆吗?” 舆论的风向,瞬间歪了。 道德绑架,大功告成。 。。。。。。。。。。。。。。 曹国公府內,门房。 管家李福趴在门缝上,急得直跺脚。 “国公爷!遭了!那头磕得,地砖上全是血!” 李景隆缩在火盆边,满脸愁容。 “开门?开了怎么办?老祖宗还在后院撒气呢!” “不开门?明天言官能把我弹劾死!” 他觉得自己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蓝爷呢?这事儿得他们拿主意啊!” “別嚎了,耳朵没聋。” 身后传来粗暴的声音。 蓝玉披著黑狐裘,手里提著半只烧鸡,晃悠过来。 身后跟著常升、傅友德、冯胜一帮淮西老杀才,脸色黑得像锅底。 常升透过门缝看了眼外面,牛眼瞪得快裂开,刀柄捏得咔咔响。 “妈的!这贱人演上癮了?老子出去一刀劈了她!” “你劈一个试试?” 冯胜一把按住他肩膀,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那是太子妃!外面几千双眼睛盯著!你要是动粗,就坐实了咱们武人跋扈的罪名!” “那咋办?就看著她噁心人?” 常升一拳砸在门框上,灰尘簌簌落下。 蓝玉把鸡骨头狠狠扔地上,啐了口浓痰。 “这帮读书人的心眼子,真特娘的脏。” 他看出来了。 吕氏这是用软刀子杀人。 你不出去,就是心虚,就是不慈。 你出去骂她,第二天“悍妇欺凌弱小”的帽子就扣死。 “咱们砍人行,玩这种阴招,玩不过这骚娘们。” 蓝玉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目光投向墙角的李景隆。 李景隆浑身一激灵,往后缩。 “舅姥爷,您这么看著我干嘛?” 蓝玉咧嘴一笑。 “九江啊,这是你家。” “你是读书人,又是皇亲国戚,平日里又是京城混世魔王,这种泼皮场面,你最擅长了。” 李景隆都要哭了。 “我不擅长啊!我只会吃喝玩乐!” “少废话!” 傅友德刀鞘拍了拍他屁股: “你要是不出去把这事儿平了,等会儿大姐生气了,我就告诉她是你伺候不周。到时候,你就等著被万岁爷剥皮吧。” 李景隆看著这帮不讲武德的长辈,心里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没办法。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既然躲不过,那就拼了! 他深吸口气,整理了下那身骚包的锦缎麒麟服,脸上“受气包”的表情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精明、圆滑、又带著三分泼皮无赖的紈絝相。 他搓了搓脸,对著镜子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开门!” 他咬牙切齿地吩咐: “记住了,只开侧门!只能开一条缝!” “正门是给正经贵客走的,这种恶客,只配走狗洞!谁敢把正门打开,老子打断他的腿!” 。。。。。。。。。 “吱呀——” 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李景隆那身闪瞎眼的麒麟服出现在门口,在灰扑扑的雪天里,亮得像个大灯笼。 他脸上堆起招牌式的紈絝笑容。 “哎哟喂!这不是太子妃娘娘吗?” 他夸张地叫了一声。 提著衣摆小跑下台阶,却在距离吕氏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剎车。 根本没伸手去扶的意思,反而夸张地拍著大腿,一脸惊恐万状: “这大雪天的,您这是唱哪出啊?折煞微臣了!您这是要逼死微臣啊!” 吕氏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红肿的眼睛看著李景隆,声音虚弱得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表弟……母后在里面吗?本宫带允炆来给母后请罪……” “本宫心里苦啊……只想见母后一面……” 说著,身子一软,又要往下磕头。 这要是让她磕实了,李景隆这辈子都別想洗白了。 “嘖嘖嘖!” 李景隆咂吧著嘴,身子一滑,像条泥鰍一样挡在前面,声音大得足以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 “娘娘啊,不是我不让您进。实在是……不凑巧啊。” “不凑巧?” 吕氏心中冷笑。 “这李景隆果然是个草包,只会找烂藉口。” 她面上却更加悲戚,眼泪说来就来: “可是母后还在生气?若是生气,本宫愿跪死在这里,只求母后消气。” “你不让我进,我就跪在这把你门口堵死。” “看你李景隆受不受得起,看你马秀英还能不能睡得著!” 百姓们的议论声更大了,指指点点的手指头都快戳到李景隆脸上。 谁知。 李景隆眼珠子一转,突然重重地嘆了口气。 那一脸的表情比吕氏还要夸张,还要悲痛,还要惊天地泣鬼神。 “娘娘您误会了!哪是生气啊!”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老祖宗昨儿个夜里为了照顾三殿下,一宿没合眼啊!这会儿刚眯著!” 说完,他也不等吕氏接话,直接转身对著围观百姓大声嚷嚷起来,手舞足蹈: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父老乡亲!你们是不知道啊!” “三殿下那身子骨……唉,惨啊!太惨了!” “昨天衣服一脱,全是皮包骨头!那肋条骨根根分明,都能当琴弹!浑身上下全是青紫,没一块好肉!” “昨晚上一顿饭,那孩子跟疯了一样,抱著生肉就啃啊!那是饿的啊!那是饿死鬼投胎啊!” “老祖宗看著心疼得直掉眼泪,抱著三殿下哭了一宿,谁劝都不听!” “那孩子在宫里……唉,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反正就是饿得没人样了!连我都看不下去了啊!” 这一番话连珠炮似的砸出来,周围瞬间安静了。 原本同情吕氏的风向,硬生生被李景隆给带歪了。 皮包骨头? 啃生肉? 这得是饿了多少年才能干出的事儿? 百姓们不是傻子,刚才还在感嘆吕氏孝顺,现在一听这话,味儿不对了。 “什么?三皇孙被饿成那样?” “我的天,那是皇孙啊,怎么可能吃不饱?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不给吃!这太子妃刚才还说是来请安……这孩子都饿成这样了,她这个当嫡母的在干嘛?” 几道怀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吕氏背上。 吕氏脸色微变。 “这李景隆看著是个草包,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 “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往朱允熥的惨状上引,直接把“不慈”的帽子反扣回来了!” “高手!这绝对有高人指点!” “既然母后歇下了,那本宫就在这候著。” 吕氏咬碎了银牙,死死咬住“孝道”这张牌,绝不接朱允熥的话茬: “为人子女,晨昏定省是本分。母后什么时候醒,本宫就什么时候起。”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你。* 场面瞬间僵住了。 一边是跪在雪地里死活不起来的太子妃,要用膝盖跪出一个“孝”字。 一边是站在门口大肆宣扬“虐待皇孙”的李景隆,唾沫横飞。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火药味越来越浓的时候—— 。。。。。。。。。。。。。 曹国公府,后宅暖阁。 屋里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厚重的锦缎帘子隔绝外面的喧囂,只隱约能听到一丝吵闹声。 黄花梨的大床上。 原本昏迷不醒的朱允熥,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刚醒时的迷茫,也没有昨夜那种饿鬼般的疯狂。 他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咔吧。” 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豆荚爆裂。 那双眼睛清亮、锐利,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芒。 如果昨天,他是濒死的野兽。 那么今天,他就是一头刚刚吃饱、正在磨牙的幼虎。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 外面那些吵闹声,一字不落地传进耳朵。 吕氏的哭腔。 李景隆的嘴炮。 百姓的议论。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好戏,该开场了。” 。。。。。。。。。。。。。 门外,吕氏还跪在雪地里。 李景隆还在对著百姓添油加醋,把朱允熥的惨状说得天花乱坠。 百姓们的同情心已经彻底倒向“被虐待的三皇孙”。 就在这时。 暖阁的门,缓缓打开了。 一道裹著大红斗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著跪在门外的吕氏,看著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母妃。” “好久不见。” 第34章 道德绑架?抱歉,我没有道德! 朱允熥就站在台阶上。 他身上那件猩猩毡斗篷顏色很红,衬得那张脸惨白如纸。 吕氏跪在雪地里。 那句沙哑的“母妃,好久不见”听进耳朵时,她打一个寒颤,凉意顺著脊背窜到头顶。 她抬头。 对上了一双毫无生气的双眼。 那双双眼盯著吕氏,不带感情。 吕氏心里那个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庶子形象,彻底崩塌。 “允……允熥?” 吕氏是在深宫里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其面上的惊恐很快收住。 转眼,她表情就换上悲痛与惊喜交织的神態。 她甚至顾不上膝盖酸痛,踉蹌著就要站起来,身子一歪差点栽倒。 旁边不开眼的丫鬟刚想伸手去扶。 “滚开!” 吕氏低声骂一句,一把推开丫鬟。 她跌跌撞撞的扑向台阶,两只手伸得长长的,眼泪说来就来。 “我的儿啊!你……你怎么瘦脱相了?” 哭得声音很大,听著很真诚。 “昨日听说你被歹人带出宫,母妃这心都要碎了!” “这一夜风雪交加,你身子骨本来就弱,要是落下病根,母妃將来下了黄泉,哪有脸去见太子爷啊!” 吕氏扑到跟前,伸手就要去抓朱允熥的手,想顺势把他揽进怀里。 这招她在东宫用过许多次,每次都管用。 只要把人抱住,哭上一通,再把“被拐带”这件事说死,这孩子就算有许多话也说不清。 哪怕身上有伤,那也是“歹人”害的。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那红色斗篷时。 朱允熥往后退一步。 吕氏的手抓了一个空,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显得很难看。 朱允熥动了动鼻子,分辨气味。 “桂花油……” “母妃身上,是西域进贡的特级桂花头油,真香啊。” 朱允熥慢慢蹲下身,视线与吕氏平齐。 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出来,虚指一下吕氏那虽然凌的鬢角。 “昨晚……我在啃羊腿。” 朱允熥面露笑意,那笑容说不出的怪异。 “生的,带血丝。骨头太硬,崩的我牙疼。我想喝粥,可粥太烫,咽下去嗓子烂的疼。” 他抬手摸自己的喉咙,灼烧的痛感还留著。 “母妃,您昨晚吃的什么?” “是燕窝鸭条?还是红烧鹿筋?天这么冷,是不是还温了一壶江南进贡的女儿红,压压惊?” 吕氏面上的肌肉抖一下。 她昨夜喝了酒。 围观的百姓看出不对,態度变了。 这哪是什么母子情深? 这是一边在吃糠咽菜啃生肉,一边在锦衣玉食喝小酒。 “允熥!你是不是饿糊涂了?” 吕氏反应很快,露出痛心的神色: “在宫里,母妃何时短过你一口吃的?定是那些刁奴!” “是他们背著本宫苛待你!跟母妃回去!母妃这就把那些刁奴全都杖毙,给你出气!” 她再次伸手。 这次动作更快,要把他拽过来。 “咔!”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声,是骨头撞在骨头上的声音。 朱允熥抬手,一把扣住了吕氏的手腕。 吕氏手腕传来剧痛,被铁箍勒住般,差点叫出声。 她她面露惊恐看著朱允熥,这个病弱的人,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回去?” 朱允熥凑近吕氏面前。 “回哪去?” “回那个只有餿饭冷菜的院子?回那个冬天没炭、夏天全是蚊虫的屋子?” 他话语轻柔,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每个字都透著狠毒。 “还是说……母妃急著把我带回去,接著餵药?” “那种喝了就想睡,醒了浑身没劲,脑子灌了浆糊般药?” 一声巨响! 吕氏脑子猛地一震。 他已明了! 这个小孽障,一切都瞒不过他! 这十年的痴傻全是装的! 吕氏感到巨大的恐惧笼罩了她。 如果让他当眾把“下药”这事喊出来,吕家就彻底完了,谁也救不了她! 必须让他闭嘴! “放肆!!” 吕氏甩开朱允熥的手,后退两步,脸上的慈母面具彻底崩裂,露出色厉內荏的狰狞。 她站直身子,指著朱允熥厉声喝道: “你疯了!你是真得了失心疯!” “本宫是你的嫡母!是当朝太子妃!你竟敢对本宫动手?还要当眾污衊本宫?” “来人!” 吕氏尖叫一声,转头衝著身后那些不知所措的东宫侍卫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三皇孙得了癔症,胡言乱语,辱没皇室体统!把他给我绑了!堵上嘴!带回宫让太医诊治!”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只要把人弄回宫,哪怕是具尸体,那也是家务事,谁敢多嘴? 几个东宫侍卫面面相覷,咬咬牙,硬著头皮拔出腰刀,向台阶逼近。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让周围的人都嚇一跳。 李景隆一直在旁看著,见对方要动粗,跳了出来。 他是紈絝,但这可是他家门口! “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李景隆挡在朱允熥面前,指著那帮侍卫鼻子骂: “这是曹国公府!御赐的宅子!你们敢在我家门口动刀兵?信不信老子先砍了你们,明天再去奉天殿参你们一本『意图谋反』!” 与此同时,大门內侧。 那一千名蓝家义子齐刷刷跨前一步。 “一声重响!”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尸山血海滚出来的杀气,压得东宫侍卫的威风荡然无存。 吕氏看著那些杀气腾腾的悍卒,知道硬抢没戏了。 她压下心头的慌乱,神色阴冷。 “好……好啊。” 吕氏冷笑,她看向李景隆、朱允熥,最终停留在围观百姓身上。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下巴微扬,拿出了平日里在东宫训斥嬪妃的高傲样子。 “李景隆,你护著他也好,蓝玉护著他也罢。” “但这大明朝,是有王法的!是有礼教的!” 吕氏嗓音拔高。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本宫是他的母亲!他流著朱家的血,就得守朱家的规矩!” “今日这逆子当眾顶撞嫡母,甚至对嫡母动手,这就是不孝!大不孝!” “哪怕官司打到万岁爷面前,打到奉天殿上,我也是占著理的!” 她指著朱允熥,她指著朱允熥。 “你不出宫是吧?好!” “那你就背著这『不孝』的骂名,在这曹国公府躲一辈子!我看天下读书人,看这天下百姓,谁能容得下你这个忤逆子!” 道德绑架。 这是文官集团很擅长的手段。 只要把“不孝”这个帽子扣死,朱允熥就算有再大的委屈,这辈子也別想翻身。 在这礼教森严的大明朝,不孝之人,连狗都不如。 周围百姓果真安静了。 虽然皇孙看著可怜,但这顶撞母亲……著实说不过去。 朱允熥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个站在道德制高点,面带得意的女人。 他不辩解。 辩解没用。 在这个年代,讲道理是讲不过礼法的。 他嘴角微扬。 “规矩……”朱允熥轻声开口。 “你想讲规矩?” 就在这时。 “吱呀——” 身后那扇一直只开了一道缝的侧门,被一声沉闷的响动打断。 隨即。 那扇平时只有迎接圣旨或者万岁爷亲临才会打开的朱漆正门,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骤然敞开。 “巨响声中,” 门轴发出厚重的吱嘎声,声势骇人。 所有声音都停了。 吕氏脸上的得意骤然消散。 李景隆的痞气收得乾乾净净。 那些东宫侍卫,那些蓝家义子,甚至围的密不透风的几千名百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门內。 没仪仗队,没金瓜斧鉞。 只有一个头髮花白、穿著一身朴素衣裳的老太太。 第35章 撕破你的画皮!这凤冠,你吕氏也配戴? “你说……你要跟老婆子我讲规矩?” 声音不大,还带著一股子淮西土坷垃味儿。 可这话钻进吕氏耳朵里,却比奉天殿的惊堂木还响! “噗通!” 吕氏膝盖一软,当下跪倒在地。 “母……母后……” 台阶顶上,马秀英一双老眼眯成一条缝,就那么冷冷地看著她。 隨即,老太太扭头看向乌泱泱的老百姓,突然笑起来。 “都戳这儿干啥?天冷,散了,都散了啊。” 人群死寂一瞬。 “啪嗒。”一个老汉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双膝一软,一个响头磕在冰碴子上。 “娘娘!真是马娘娘啊!!” 这一嗓子,像把滚油泼进了雪地里。 “我认得!当年施粥,粥稠得能立筷子!就是这张脸!” “老天爷开眼了!活菩萨回来了!” “给老祖宗磕头啊!” 没人组织。 几千號人,齐刷刷跪下去。 那头磕得,地动山摇。 在他们心里,朱元璋是阎王爷,可马娘娘是敢揪阎王爷鬍子的活菩萨! 这就是人心! 吕氏跪在人群中间,像个没人要的孤魂野鬼。 她精心设计的“孝道”大戏,在这铺天盖地的民意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马秀英眼眶也红了。 她摆摆手,一转身,那股子慈祥劲儿瞬间收得乾乾净净。 “吕氏。” 平平淡淡一声。 吕氏趴在泥水里:“儿……儿媳在。” “刚才不是嚎丧吗?说什么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马秀英开始下台阶。 “你还说,这大明是有王法的?” 老太太走到她跟前。 “那我问你,这大明的律法,是谁定的?” “是……是父皇……” “那你知不知道,里头有一条,是我逼著他加上去的。” 马秀英的声音平得让人心底发毛。 “凡民间女子出嫁,就算不是皇亲国戚,也能穿凤冠霞帔。” 她指了指身后黑压压的百姓。 “为啥?因为这天下的闺女,在我眼里都是自家人。我想让她们风风光光的。” 话锋一转。 马秀英突然弯腰,一把揪住吕氏那件“旧棉袍”的领口。 “但这体面,是给人的,不是给鬼的!” “刺啦——!!” 一声脆响,炸在所有人耳边! 破烂的棉絮满天飞,露出底下金线密绣的苏绣內衬! 那金光,晃得人眼疼! 全场譁然! 这就是她演出来的“寒酸”? 把全城百姓当傻子耍! “连普通人家的闺女,我都护著。” “你呢?” “你身为太子妃,是咋护著我孙子的?” 马秀英猛地一指旁边那个瘦得像骷髏架子的朱允熥。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这是人样吗?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儿子?” “这就是你嘴里喷粪喷出来的『父母』?” “我不认你这个儿媳妇。” 马秀英鬆开手,嫌弃地在自己身上擦了擦。 “你也不配提那个『母』字。” “今儿个,当著满城父老乡亲的面,我把话撂这儿。” “只要我还没咽气,这大明朝的凤冠,你吕氏这辈子都別想戴!” “因为——” “你不配!!” 轰! 这两个字,比金瓜锤砸下来还重。 这是来自大明开国皇后,下的终审判决! 吕氏彻底瘫在地上,两眼发直。 完了。 全完了。 …… 皇宫內。奉天殿。 殿內,比冰窖还冷。 几百號文官乌泱泱跪了一地,跟哭丧似的。 “陛下!此乃妖妇!动摇国本啊!”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蓝玉狼子野心,借尸还魂,意图造反!” “臣附议!”黄子澄趴在软垫上嚎,“李景隆羞辱国储,践踏礼法!请陛下调兵,踏平曹国公府!” “请诛蓝玉!” “臣请削李景隆爵位!” 一个礼部侍郎更是摘了乌纱帽往地上一扔。 “陛下若不杀此妖妇,臣今日就撞死在这柱子上!” 他们怕了。 所以,真的也必须是假的!只能是妖! 龙椅上。 朱元璋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死死攥著一块刻著“秀”字的玉佩。 他看著底下这群妖魔鬼怪,眼里的杀气快要压不住了。 “妖人?” 朱元璋冷笑一声。 “咱的妹子是不是妖人,咱心里没数?” “还是说……”他身子猛地前倾:“你们怕了?怕咱妹子回来,把你们这身皮,一层层给扒了?”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急促到极点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衝进来。 “陛下!!出大事了!!” 蒋瓛声音带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惊恐。 “怎么?”朱元璋霍然起身。 “不是娘娘出事……”蒋瓛跪在地上。 “就在刚才……曹国公府门口……” “娘娘当著全城百姓的面,撕了太子妃的衣服!废了她的『母仪』之格!” 大殿猛地一静。 所有叫囂声,戛然而止。 蒋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而且……” “娘娘让蓝玉开了曹国公府的粮仓,当街架起五十口大锅!” “娘娘传话给全金陵城的百姓……” “说什么?”朱元璋手指在发抖。 蒋瓛把头埋进地砖缝里: “娘娘说……” “既然这朱家当爹的不管事,当爷爷的装糊涂……” “那她这个当奶奶的,就要替朱家清理门户!” “她说,今日曹国公府请客!” “请全金陵城的百姓,吃一顿『百家饭』!” “娘娘让大伙吃饱了,喝足了……” “好有力气,睁大眼睛看著……” “看这大明的天——” “是怎么个变法!!” 殿內,死寂。 所有文官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这哪里是吃百家饭? 这是在聚拢民心! 这是在告诉全天下,她马秀英,要亲自下场了! 这是要……逼宫!! 黄子澄偷偷瞟了一眼龙椅上的朱元璋,那张老脸已经紫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紧接著,一股病態的兴奋涌上来。 闹大了! 彻底闹大了! “陛下!此乃大逆不道啊!” “恳请陛下……” 第36章 朱元璋:那是我妹子!你们这群狗东西敢叫她妖妇? “陛下!这分明是妖言!是乱命!” “皇后娘娘走了十年,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皇陵好好的,太庙里的牌位也在,曹国公府里冒出来的那个,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他转过身,手指向身后跪著的一片文武官员。 “这就是蓝玉找来的妖人!他这是借著国母的名头,要干曹操那样的勾当!这是要挟天子令诸侯!” 这话很毒。 他不辨真假,直接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 只要沾上谋反两个字,不管那是人是神,都得先砍了脑袋。 杨靖沉著脸跪行两步。 “曹国公李景隆羞辱储君,殴打卫士,现在又散布妖言,这是要挑起藩王之乱。” 他从袖子里抽出奏疏,双手举过头顶。 “按大明律,聚眾煽动就是斩立决,私通边將就是族诛!请陛下下旨,调兵围了曹国公府,拿办妖妇,杀光逆党!” “请陛下杀妖妇!清君侧!” 户部尚书赵勉、工部尚书秦逵跟著跪下。 大殿里黑压压跪倒一大片。 这帮平日里为了丁点小事都能吵破头的官,今天口径出奇的一致。 他们怕。 怕那个老太太回来查帐,怕那个在冷宫里饿了十年的皇孙翻身。 一旦那祖孙俩站稳了脚跟,他们这些年做的烂事,全是催命符。 那个老太太只能是妖,必须死。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没吭声。 他看著底下这群恨不得把大明律拍在他脸上的忠臣。 妖妇。 逆党。 族诛。 朱元璋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刻著“秀”字的玉佩,然后弯下腰。 他动作很慢,伸手拽住那只明黄色的龙靴,用力一蹬。 靴子落地。 龙袍下面露出一只洗得发白的布袜子,脚后跟的位置补著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那是马秀英活著的时候给他缝的。 朱元璋手里拎著那只沉甸甸的龙靴,光著那只打补丁的脚,踩在御案上,老脸挤出个笑。 “詹徽啊。” 詹徽正喊得起劲,愣了一下,抬头看过去。 “你说曹国公府里那个,是个什么玩意儿?” 詹徽没想到皇帝会这么问,但话赶话到了嘴边,只能硬著头皮喊。 “那是妖妇!是乱国之源!” “去你大爷的妖妇!” 朱元璋吼了一嗓子。 詹徽还没回过神,眼前黑影一闪。 那只硬邦邦的龙靴结结实实糊在他脸上。 詹徽惨叫一声,身子后仰栽倒,两颗门牙混著血沫子飞了出来。 大殿里安静了。 朱元璋光著一只脚从台阶上衝下来,手里拎著另一只靴子,衝到詹徽面前又是一脚。 “咱妹子是妖妇?那你是个什么东西?畜生?” 他又踹一脚。 “咱跟妹子那是结髮夫妻!她身上的味儿,咱隔著十里地都能闻出来!你跟咱说她是假的?” 朱元璋一边骂一边踹,靴子底板抽在肉上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还要族诛?还要调兵?” 朱元璋气笑了,一把揪住旁边嚇傻了的杨靖。 “来,你杨大人威风,你去调兵,现在就去。” 他把杨靖往地上一推,手指著宫门外头。 “你去曹国公府,把刀架在那个老太婆脖子上,你问问她是不是要反。” “你看看蓝玉那个杀才敢不敢把你剁成肉泥。” 杨靖瘫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 “不敢?” 朱元璋转过身,看著那群跪在地上的文官。 刚才还义正辞严的言官们,这会儿全把脑袋缩进了脖子里。 “你们不是不敢,你们是坏,坏得流脓。” 朱元璋把手里的靴子摔在地上,光著两只脚在金砖上来回走,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们怕。” “怕那个老太婆回来查你们的烂帐。” “怕她问问,为什么標儿死了才十年,东宫就乱成了猪圈。” 他停下脚步,指著缩在角落里的黄子澄和齐泰。 “尤其是你们两个废物。” “教书?教个屁。” “把咱的孙子教得连亲奶奶都不认,教得跪在雪地里演戏。” “什么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放屁!” 朱元璋四下里找顺手的东西,最后抄起礼部尚书手里的象牙笏板。 “那个吕氏是个什么货色,咱心里有数,你们心里也有数。” “咱是看在允炆的面子上,想给標儿留条后路,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呢?” “你们这帮狗东西,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现在咱妹子回来了,她要清理门户,她要给允熥那孩子討个公道。” 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知道她在曹国公府说什么吗?” “她说咱是个老糊涂蛋。” “她说咱瞎了眼,猪油蒙了心。” 朱元璋眼圈发红,看著满朝文武。 刚才蒋瓛回报的那一刻,他不认为有人造反,也没认为天要变。 他只听出来那个陪他吃糠咽菜的女人,对他失望透顶。 “她说得对。” 朱元璋扔掉笏板,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咱就是个老糊涂蛋。” “把孩子饿成那样……啃生肉啊。” 朱元璋捂著脸,肩膀耸动。 大殿里没人敢出声。 这帮文官不怕杀人的朱元璋,就怕动了真情的朱元璋。 “退朝。” 过了许久,朱元璋从指缝里挤出两个字。 “都给咱滚。” “谁要是敢再上一封弹劾皇后的摺子,咱就剥了他的皮,填上草,掛在曹国公府门口给咱妹子当灯笼点。” 太监们开始赶人。 百官们爬起来就跑,生怕被身后的狼追上。 大殿空了。 朱元璋还坐在台阶上,光著两只脚。 “补不花。” 阴影里,一个弯著腰的老太监走了出来,手里捧著那双龙靴。 “万岁爷,地上凉,穿鞋吧。” 补不花跪在地上,用袖口擦朱元璋脚底的灰。 “老东西,你也看咱的笑话?” 朱元璋没动,嘴里骂骂咧咧。 “奴婢哪敢。”补不花低著头:“奴婢是高兴,娘娘回来了,这宫里总算有个主心骨。” “主心骨?” 朱元璋苦笑。 “她是来拆骨头的。” “她开了五十口大锅,请全城百姓吃饭。” “这是在骂咱。” “这是告诉全天下,咱朱重八不给孙子饭吃,她马秀英给。” 朱元璋穿好鞋,站起来在大殿里转圈。 “不行。” “咱不能干坐著。” 他一拍大腿。 “咱得去见她。”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要打要骂,也得见了面再说。” 补不花手里动作一停。 “万岁爷要摆驾曹国公府?奴婢这就去准备。” “准备个屁。”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补不花帽子上。 “嫌咱丟人丟得不够大?” “大张旗鼓的去,让全天下看著咱被老婆骂?” 朱元璋眼珠子转了转。 “微服。” “给咱找身旧衣裳,青布的,再拿个斗笠。” “你也换一身,別穿得像只花公鸡。” “咱们悄悄去。” 补不花苦著脸。 “万岁爷,这不合规矩,那边全是骄兵悍將。” “少废话。” 朱元璋往后殿走,一边走一边解腰带。 “什么骄兵悍將,那是咱的老兄弟。”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龙椅。 “这天下,除了妹子,谁还能伤得了咱?” 。。。。。。。。。。。。。。。。 半个时辰后。 皇宫北安门,一辆运泔水的青蓬马车,吱吱悠悠驶出高墙。 第37章 堂堂洪武大帝,喝粥还得排队?这脸丟大了! 泔水味直衝脑门。 朱元璋一把掀开车帘,脚上的布鞋直接踩进雪泥里。 “老……老爷子,您慢点,地滑。” 补不花脸上抹著锅底灰,腰里別著旱菸袋,伸手想扶。 “矫情个屁。” 朱元璋一甩手,紧了紧身上发硬的羊皮袄,把破斗笠往下拉了拉。 “当年跟徐达要饭,死人堆里的干饼子咱照啃。” 嘴上硬,眼睛却贼眉鼠眼地四处乱瞟。 不是怕刺客,是怕丟人。 堂堂洪武大帝,跟做贼似的缩在巷子里,这要让蓝玉那帮杀才看见,英名全毁。 “走!” 朱元璋背著手,佝僂著腰,收敛那股子唯我独尊的霸气。 活脱脱一个进城投奔亲戚的乡下倔老头。 刚转过街角,朱元璋脚步骤然一顿。 人太多了。 整条朱雀大街尾端,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 劈柴烧得噼里啪啦,白气裹著浓郁的米香,在冷风里卷出老远。 热火朝天,人声鼎沸。 每个人手里都捧著碗,脸上洋溢著过年才有的红光。 这种笑脸,奉天殿的大臣脸上没有,谨身殿的皇子脸上也没有。 “这……这也太挤了,咱回吧?”补不花头皮发麻。 “回哪去?” 朱元璋闷头往人堆里拱。 “咱妹子请客,咱这个当男人的不到场,像什么话?” 他仗著身板硬朗,胳膊肘横著硬挤。 “借过!让让!瞎了眼了?没看见老人家来了?” 这一嗓子,习惯性带出平日训斥官员的调门。 前面一个独臂汉子正喝得香,被推得洒一手汤。 汉子转过身,左眼一道疤,一看就是退下来的老卒。 “挤什么挤?赶著投胎啊?” 朱元璋火气蹭地冒上来。 在这应天府,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腰杆刚一挺:“你……” “你什么你?” 老卒根本不吃这一套,独臂往后一指。 “穿得人模狗样,懂不懂规矩?去后面排著!” “这可是马娘娘赐的饭!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后头排队!” 唾沫星子喷了朱元璋一脸。 “想插队?也不看是谁的地盘!蓝大將军就在里头,想挨军棍你就往里闯!” 朱元璋张了张嘴。 那句“朕是天子”卡在喉咙眼里,硬生生咽回去。 在这亮明身份? 明天史书就得记一笔:洪武帝插队抢粥,被退伍老兵当街痛骂。 这脸,丟不起。 “排……排队。”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灰溜溜钻到队伍末尾。 这一蹲,就是半个时辰。 冷风往脖子里灌,朱元璋缩著手,竖著耳朵听閒话。 锦衣卫的奏报那是修饰过的,只有这市井唾沫星子里,才藏著真话。 “哎,听说了吗?” 前头一个货郎神神秘秘凑过来。 “啥?”纳鞋底的大娘问。 “三皇孙殿下……昨晚啃生肉啊!” 朱元璋手里的衣角猛地一紧。 “真啃啊?”大娘惊恐,“宫里还能缺吃的?” “缺不缺不知道,但这没娘的孩子……唉。” 货郎嘆气:“那吕氏看著像活菩萨,背地里狠著呢。听说孩子被折腾得就剩把骨头,马娘娘昨晚哭得差点背过气!” 朱元璋蹲在墙根。 他想站起来大吼“放屁”,吼“朕没亏待孙子”。 但他动不了。 周围全是附和声。 “造孽啊!” “还是马娘娘仁义,一回来就开粮仓积福。” “这当爷爷的也是……” 一个年轻书生摇著扇子插嘴:“当今圣上英明一辈子,家务事上怎么就眼瞎呢?” “信了那个女人的鬼话,把嫡孙当猪养。” “嘘!不要命了?”旁边人赶紧捂嘴。 书生脖子一梗:“怕什么!今儿个马娘娘坐镇!有她在,咱们怕个球!” 鬨笑声爆发。 朱元璋脸黑如铁。 原来在百姓心里,他这个皇帝不可怕,是因为有个能管住他的老婆。 “那个……” 朱元璋终於忍不住了,压著嗓子装苍老。 “几位,话不能说绝吧?” “那皇帝也是人,又要管国家,又要防北边,家里难免照顾不到。” “那吕氏毕竟是太子妃,为了大局……” “大局?” 纳鞋底大娘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老哥,你这话哄三岁孩子呢?” “咱们不懂大局,就知道个理儿——虎毒还不食子!” 大娘拿锥子狠狠扎了一下鞋底。 “你一把岁数了,要是你儿子死了,留下个独苗被后娘欺负得啃生肉……” “你这个当爷爷的要是知道了还不管,还说什么『为了家里安寧』……” “那你就是个老混蛋!” “死了都没脸去见你儿子!” 轰! 朱元璋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混蛋。 没脸见儿子。 他在奉天殿能舌战群儒,此刻面对一个大娘,竟然找不到一句词。 因为这是人话。 是最基本的人伦。 去他娘的大局,连孙子都护不住,算什么爷爷? “我……” 朱元璋嗓子眼发苦。 “开饭了!”锣声响了。 队伍开始动。 朱元璋浑浑噩噩被推著走,手里被塞了个粗瓷大碗。 杂粮粥,糙米红豆,飘著菜叶子。 “吃吧老头子,娘娘说天冷,多吃点。” 分粥的蓝家义子给他多舀了一勺稠的。 朱元璋捧著滚烫的碗,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喝一口。 剌嗓子,土腥味。 但真香。 像当年行军路上,马秀英用头盔煮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是为了活下去的味儿。 “马娘娘万岁!”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娘娘千岁!” 没有一声是喊给皇帝的。 有人一边擦嘴一边骂:“朱皇帝要是有娘娘一半心肠,咱日子也好过点!” 朱元璋蹲在雪地里,粥是热的,心是凉的。 他以为自己是天。 结果在百姓心里,他就是个不管孙子死活的“老地主”。 而他的妹子,才是神。 “走。” 朱元璋放下空碗,站起身。 背影比来时更佝僂了。 “回宫?”补不花问。 “回个屁。” 朱元璋抬头,看向不远处那扇灯火通明的朱漆大门。 高高的台阶上,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太师椅上,拿大勺给孩子分肉。 那是马秀英。 是他的妹子。 笑得那么慈祥,就像当年在濠州城给孤儿缝衣服。 但她身边,没他的位置。 “咱得进去。” 朱元璋喃喃自语,带著从未有过的脆弱。 “咱得问问她……是不是连她也觉得,咱是个混蛋?” 他迈开腿,推开人群,一步步朝大门走去。 不再遮掩,不再顾忌。 台阶上,马秀英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双看尽沧桑的老眼,穿过风雪,准確无误地落在那个穿破羊皮袄的老头身上。 四目相对。 朱元璋一只脚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妹子的眼里没有久別重逢的惊喜。 只有平静。 那种对他彻底失望后,死水般的平静。 “重八啊。” 隔著风雪,他似乎听见了一声嘆息。 “你来了?” 第38章 朕乃大明洪武大帝!……那个,能搭把手推屁股吗? 朱元璋那只悬在半空的脚,哆哆嗦嗦地,终於还是落回烂泥地里。 他刚才明明听真切了。 那一声“重八”,就在耳边炸响,熟悉得让他鼻头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没兜住。 多少年了? 没人敢这么喊他名字。 朱元璋猛地抬头,眼巴巴地瞅著台阶上,准备深情地喊一声“妹子”。 可这口气刚提到嗓子眼,硬是被憋了回去。 马秀英的眼珠子压根没往他这儿转! 那视线就跟穿透了空气似的,直接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断了一条腿、浑身恶臭的老乞丐身上。 “老哥,来了啊?” 马秀英脸上笑得那叫一个慈祥,手里的长勺稳稳噹噹,舀起一大块颤巍巍、油汪汪的红烧肉,连汤带水地“啪”一下,扣进那乞丐的破碗里。 “天冷,多吃点油水,身上暖和。” “哎哟!谢老祖宗赏!谢娘娘救命啊!”老乞丐感动得鼻涕眼泪横流。 朱元璋僵在原地。 那只刚才还想伸出去拽媳妇袖子的手,就这么尷尬地停在半空,抓了一把夹著雪的冷风。 淒凉。 真他娘的淒凉。 周围的人群还在涌动,根本没人搭理这个穿破羊皮袄的老头。 “让让!没长眼啊老头?” 一个五大三粗的力夫扛著麻袋,嫌朱元璋挡道,肩膀一扛,直接把这位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撞个趔趄。 “哎哟!” 朱元璋脚底一滑,差点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补不花嚇得魂都飞了,鬼魅般窜上来扶住:“爷!爷!小心您的老腰!” “滚一边去!” 朱元璋一把甩开补不花,气得鬍子都在抖。 他死死盯著台阶上的马秀英。 他不信! 几十年的夫妻,那是在死人堆里背靠背杀出来的交情,咱化成灰她都认识,这么大个活人杵在这儿,她能看不见? 刚才那一眼,分明就是扫过来了! 那是故意的! “妹……” 朱元璋不死心,刚张嘴。 台阶上的马秀英忽然把手里的勺子往桶里一扔,“哐当”一声脆响,把朱元璋的话头给砸断。 她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灰,看都没看下面一眼,转身对身边的蓝玉说道: “小二啊,风大了,关门。” 马秀英顿了顿: “外头有些脏东西,看著心烦,別让冷风灌进来,冻著允熥。” 脏东西? 朱元璋眼珠子瞪得溜圆。 咱是真龙天子! 怎么就成脏东西了? 蓝玉那是多精的人?眼角余光早就扫到了人群里那个缩头缩脑的老头。 要是搁在以前,蓝玉早嚇尿了。 可今儿个,这凉国公嘴角一咧,那表情別提多解恨了。 “好嘞!大姐您进屋歇著,外头这些不开眼的玩意儿,臣这就清理乾净!” 蓝玉大手一挥,嗓门震天响: “关门——!” “吱呀——”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就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缓缓合拢。 门缝越来越小。 最后一眼,朱元璋看见马秀英背对著大门,搀扶著那个瘦弱的孙子往里走。 那叫一个小心翼翼,那叫一个温柔体贴。 自始至终,连头都没回一下。 “哐当!” 门栓落下的声音,沉闷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口窝上。 风雪里,朱元璋站在紧闭的大门口,像个被爹娘遗弃在集市上的老光棍。 周围的百姓还在热火朝天地吃著百家饭,没人多看这个失魂落魄的老头一眼。 “爷……” 补不花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要不……咱亮明身份?只要您喊一嗓子,借蓝玉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不开门。” “喊个屁!” 朱元璋猛地转身,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嚇得补不花脖子一缩。 “亮身份?告诉这全金陵城的百姓,皇帝被皇后关在门外头了?说是咱妹子嫌咱脏?” “咱这老脸还要不要了?史官那笔桿子能把咱写成笑话!” 朱元璋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他看了看那高耸的门楼,又看了看左右那些眼神不善、手按刀柄的蓝家义子。 这帮丘八,那是真敢动手的。 “走!” 朱元璋一跺脚,转身就往巷子深处钻。 补不花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爷,回宫?” “回宫干啥?回去看那帮文官的死人脸?” 朱元璋走得飞快,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一边走一边回头瞄,確定没人跟上来,这才拐进一条死胡同。 这是曹国公府的后巷。 平时倒夜香、运泔水的车才走这儿,地上全是冻得硬邦邦的污秽物,味儿冲得很。 朱元璋停在一堵青砖高墙下头。 他仰起脖子,眯著眼丈量了一下高度。 这墙足有丈许高,上头还插著防贼的碎瓷片。 “补不花。” 朱元璋拍了拍那堵墙,声音发沉,透著股子倔劲儿:“蹲下。” 补不花一愣:“啊?” “咱让你蹲下!”朱元璋踹了他小腿一脚:“当人凳!咱要上去!” 补不花的老脸瞬间皱成苦瓜。 “爷,使不得啊!您这万金之躯,这墙上全是冰碴子,万一摔个好歹……” “废什么话!在下面看不见,咱心里慌!” 朱元璋咬著牙,眼底全是焦躁。 刚才那一幕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马秀英的態度太冷了,冷得让他心里发毛。 还有那个孩子…… 不亲眼看看他们在里面干什么,说什么,他这心里就像有猫爪子在挠,一刻都安生不了。 “起!” 朱元璋踩著补不花的肩膀。 他老了,真的老了。 膝盖骨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 “哎哟……老东西,你倒是用劲啊!” 朱元璋半个身子掛在墙上,两条腿在半空乱蹬,毫无帝王威仪,像个偷鸡的贼。 好不容易,他把脑袋探出了墙头。 院子里。 暖阁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一股暖意夹杂著药香和米香,顺著那条缝飘了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朱元璋吸一口气。 透过那条缝隙,他看见了。 第39章 偷看媳妇餵孙子,洪武大帝哭晕在厕所 此刻。 掛在墙头上的大明皇帝,活像只壁虎。 朱元璋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顺著窗户缝塞进暖阁里。 屋里亮著灯。 紫檀木软榻上,朱允熥靠著枕头。 大红斗篷解开了,单薄的中衣领口敞著。 马秀英坐在榻边,手里捧著白瓷碗。 粥熬出了油,金黄诱人。 她舀起一勺。 没餵。 而是凑到嘴边,轻轻吹。 “呼……” 一口。 墙头上,朱元璋心口一抽。 “呼……” 两口。 朱元璋后槽牙开始发酸。 “呼……” 三口! 整整三口! 吹完,她还用下嘴唇碰了碰勺边试温,那小心翼翼的样,仿佛捧著的不是粥,是稀世珍宝。 “咔。” 朱元璋心里泛酸水,像是被塞一把生锈的銼刀,来回锯。 “妈了个巴子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 “那是咱的待遇……” “当年鄱阳湖咱中箭,烧得人事不省,妹子才这么餵咱!” “怎么就轮到这小兔崽子了?” 嫉妒。 火烧火燎的嫉妒。 堂堂洪武大帝,在吃亲孙子的醋! 在他眼里,那不仅是一勺粥。 那是马秀英所有的温柔。 屋里。 马秀英声音柔得能滴水: “熥儿,张嘴。” “啊——” 朱允熥乖顺张嘴。 却没吞。 那双眼像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四处乱瞟。 他在確认这东西能不能吃。 会不会烫烂肠子。 或者……有没有耗子药。 这眼神,太扎人。 马秀英手一抖。 “啪嗒。” 米汤洒在朱允熥下巴上。 “哎哟,奶奶手笨。” 马秀英连忙放下碗,掏出旧手帕给他擦。 擦著擦著,手僵住了。 朱允熥的袖口滑下去一截。 手腕细得像枯枝。 更嚇人的,是手腕內侧那密密麻麻的伤! 紫黑淤青叠著新伤,几处是被指甲抠掉肉结的痂。 最显眼的,是几个细小的红点。 针孔! “这是啥?” 马秀英声音变了。 那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她一把抓过朱允熥的手腕,直接把袖子擼到胳膊肘! 墙头上,朱元璋倒吸凉气,差点栽下去。 胳膊上,没一块好肉! 除了棍棒伤、掐伤,还有几处圆形的疤。 像是被人泼了滚烫的热茶,活生生烫熟又烂掉的! “谁干的……” 马秀英眼泪唰地下来了。 手悬在半空,想摸不敢摸。 “这是谁干的!!” 她猛地转头,冲蓝玉怒吼。 蓝玉红著眼圈,单膝跪地: “回娘娘……太医看过了。” “那是长期被人掐的,烫伤是陈年旧伤。” “至於针孔……” 蓝玉咬著牙,透出一股血腥气: “吕氏宣称三殿下犯癔症,需要『针灸』醒神,实则是……” “那是私刑!” “是虐杀啊娘娘!!” 轰! 朱元璋天灵盖像是被掀飞了。 针扎? 热茶烫? 掐肉? 就在他的皇宫里? 就在东宫?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咱……咱不知道啊……” 朱元璋趴在墙头,嘴唇哆嗦,老泪流进鬍子里。 他想衝进去发誓。 他以为吕氏只是偏心,只是少给口饭。 哪知道那个毒妇是在把孙子往死里折磨! 屋里。 朱允熥看著马秀英哭。 他没哭。 反而伸出满是伤痕的手,笨拙地去擦马秀英的泪。 “奶奶……不哭。” 少年声音沙哑。 “不疼的。” 他咧嘴笑: “真的不疼。” “以前疼的时候,我就咬被子,或者心里数数。” “数到一万,就不疼了。” “就是……有时候饿得慌。” 朱允熥看著那碗粥,咽了口唾沫: “奶奶,这粥真好喝。” “比我想像中那个叫『娘』的味道,还要好喝。” 这一句“比娘的味道还要好喝”。 彻底把墙头上的朱元璋千刀万剐了。 “哇——!!” 马秀英一把勒紧朱允熥,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 “奶奶回来晚了啊!!” “朱重八!你个杀千刀的老混蛋!你眼瞎心盲,害苦了我的孙子啊!!” 每一声“杀千刀的”,都像重锤砸在朱元璋脑门上。 墙头上。 朱元璋身子剧烈颤抖。 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咱……咱错了……” “妹子,咱真错了……”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抓窗户,想去认错。 手刚伸出去。 脚下的“人凳”——补不花,到了极限。 “爷……奴婢……腰……腰断了……” 腿一软,补不花直接趴窝。 脚下一空。 “哎哟——!!” 大明洪武皇帝,直挺挺栽下去。 “噗嗤!” 摔在后巷那堆积半冬的烂泥、冻土和夜香混合物上。 紧接著。 “咔嚓。” 脆响。 右小腿传来钻心的疼! “啊——!!!” 朱元璋发出惨叫。 “万岁爷!!!” 补不花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过去: “爷!摔著哪了?护驾!快来人啊!” “闭嘴!!” 朱元璋一把捂住他的嘴。 疼得冷汗直冒,老脸煞白。 但他死死盯著头顶的高墙。 千万別被发现! 堂堂皇帝,偷窥老婆摔进粪坑把腿摔了? 这要传出去,他朱重八这辈子就成笑话了! “別……別喊……” 朱元璋疼得浑身抽抽: “扶……扶咱起来……” “快走……趁蓝玉没出来……” 补不花看著那条扭曲的腿,手在抖: “爷,走不了啊!腿扭到了!” “折了也得走!!” 朱元璋揪住补不花衣领,眼底全是狠戾。 忽然。 他咧嘴笑了。 笑得比哭难看,眼泪混著泥水往下淌: “背著咱!回宫!” “这腿伤得好……断得好啊!” “若是不伤这条腿,咱明天拿什么脸来见妹子?” “若是不伤这条腿,咱怎么能赖在曹国公府不走?” “这就是报应……” “老天爷在替標儿,替允熥那孩子,罚咱这一跤呢!” “走!!” 寒风呼啸。 补不花背著摔断腿、一身臭气的大明皇帝,消失在巷尾。 墙那边。 暖阁里。 朱允熥猛地抬头。 那双懵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妖异的血色。 耳朵动了动。 骨头扭声。 重物落地声。 真好听。 朱允熥把头埋进马秀英怀里。 爷爷。 疼吗? 这才是第一跤。 咱们爷孙俩的帐,才刚翻开第一页。 “奶奶,” 朱允熥抬头,眼神瞬间恢復如小鹿般清澈: “我好像听见外头有狗叫?叫得好惨……是不是又有人来抓我了?” 马秀英浑身杀气腾腾,像护崽的母狮: “別怕。” “不管是哪条老狗,敢再来欺负我的乖孙……” “奶奶就把他的狗腿打断!!” 远处巷子。 朱元璋狠狠打了个喷嚏,伤腿疼得一哆嗦。 “阿嚏——!谁……谁在骂咱?” 。。。。。。。。。 后殿。 偶尔两声压抑的痛哼,听得人心惊肉跳。 “轻点……嘶!你个杀才,当朕的腿是马蹄子吗?” 朱元璋死死抓著床沿。 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冷汗顺著那像橘子皮一样的老脸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明黄色的褥子上。 补不花跪在一旁,捧著朱元璋那只右脚,手抖得像筛糠。 那脚踝肿得高高的,紫得发亮,像个刚蒸熟的大发糕。 没断骨头,但这狠狠一崴,对於六十五岁的老人来说,那是真遭罪。 “爷……这肿得太嚇人了。”补不花一脸哭腔,带著担心:“还是传太医吧?万一伤了筋骨……” 第40章 兽医给皇帝正骨?老朱看著奏摺笑了:老四他们要到了! “传太医?” 朱元璋疼得倒吸凉气。 “嫌朕丟人丟得不够大?” “明儿个天一亮,让全天下都知道,洪武大帝半夜爬墙头,掉进粪坑摔断了腿?” 补不花跪在地上,捧著那只肿得像发麵馒头的脚,手抖成了筛糠。 “去尚食局。” 朱元璋冷汗顺著橘皮老脸往下淌: “把切肉的老刘叫来。” “那老小子以前在军里给战马正过骨,手黑,嘴严。” 补不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爷,那是给畜生治病的……” “朕现在这副鬼样子,还不如那匹老战马!” 朱元璋抓起枕头砸过去。 “快去!再囉嗦,朕把你另外两条腿也打折!” …… 一炷香后,寢殿死寂。 切肉的老刘跪在榻前,满手是汗。 “万岁爷,您忍著点,这一手……劲儿大。” 朱元璋嘴里死死咬著块白布,没吭声,只是鼻腔里闷哼一下。 老刘心一横。 两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一错! “咔吧!” 脆响炸开,听得人牙酸。 “唔——!!!” 朱元璋猛地仰头,脖子上青筋暴起。 喉咙里的惨叫被硬生生憋回去,化作受伤老狼般的呜咽。 疼。 真他娘的疼。 老刘瘫坐在地:“万岁爷……筋归位了,就是百日內绝不能沾地。” 朱元璋吐出嘴里的白布,大口喘气。 疼吗? 这点疼,跟他在墙头上看见的那一幕比起来,算个球? 一闭眼,全是朱允熥那瘦得像柴火棒似的手腕。 密密麻麻的针眼,像蚂蚁一样在他心尖上咬。 那孩子还傻乐著说:“数到一万就不疼了。” 朱元璋心臟猛地抽搐。 “赏。” 他摆摆手:“告诉他,今晚他是来切肉的,多说一个字,灭九族。” 殿內重新归於死寂。 朱元璋伸手,摩挲著脚踝上粗糙的纱布。 “妹子啊……” 他盯著虚空,咧开嘴。 “你是故意不开门的吧?” “你想让咱在风雪地里冷静冷静,尝尝没人疼的滋味。” “这一下崴得好……崴得好啊……” 腿断了,明天就不用端著架子去见她了。 这就是报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环佩叮噹声。 “太子妃娘娘求见——” 御榻上。 朱元璋那副颓丧、懊悔的神情,瞬间凝固。 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拉过锦被,盖住伤腿,把腰杆挺得笔直。 “宣。” 一个字,冷硬如铁。 门推开,香气扑鼻。 吕氏一身素白孝衣,手里提著食盒,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惊惶。 “父皇!” 一声悲呼,膝盖一软,跪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儿媳听说乾清宫叫了水,心里实在放不下……” 吕氏抬起头,睫毛掛泪,我见犹怜。 “儿媳特意熬了血燕,给父皇暖暖身子。” 朱元璋没动。 这女人在试探。 那双看似关切的眼睛,正滴溜溜往被子底下瞟。 她在看朕是不是真伤了,是不是真去了曹国公府,是不是真见了马秀英。 “起来吧。” 朱元璋声音沙哑。 吕氏心中一喜,以为警报解除,连忙起身提著食盒上前。 “父皇,这是儿媳亲手熬的血燕,文火燉了整整三个时辰。” 盖子揭开,热气腾腾。 晶莹剔透,色泽红润。 勺子递到了嘴边:“父皇,趁热……” 朱元璋看著那勺子。 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马秀英吹著杂粮粥,餵给朱允熥的画面。 那是救命的粥。 眼前这个,是带著毒的糖水。 朱允熥在啃生肉、被针扎。 你吕氏在这里燉血燕? 还要燉三个时辰? “啪!” 朱元璋猛地一抬手。 价值千金的血燕,连带著定窑白瓷碗,狠狠砸碎在地。 滚烫的汤汁溅了一地,也溅了吕氏一身。 “啊!” 吕氏嚇得尖叫,连连后退:“父皇……儿媳做错了什么?” 她慌乱跪下,浑身发抖。 因为她感觉到了——那股实实在在的杀意,正从头顶压下来。 朱元璋慢慢前倾身子。 “三个时辰……” “你很有心啊。” “燉一碗燕窝,你有三个时辰。” “那允熥在东宫啃生肉的时候,你的时间去哪了?” 轰! 吕氏心臟差点停跳。 他知道了! 他全知道了! “父皇……允熥那是癔症……儿媳对他视如己出啊!” “视如己出?” 朱元璋指著地上的血燕。 “既然视如己出,这碗东西,你怎么不送去曹国公府?” “是不是在你眼里,只有能坐龙椅的才是你的『出』?” “剩下的,都是可以隨手掐死的蚂蚁?” 吕氏趴在地上,连辩解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朱元璋看著她。 这哪是管家媳妇? 这是要把朱家的根都烂了! 现在不能杀。 杀了她,就坐实了宫闈丑闻,朱允炆那个废物也就彻底废了。 这鱼,得慢慢杀。 “滚。” 朱元璋闭上眼,靠回软垫。 “带著你的血燕,带著你的味儿,滚出去。” “告诉允炆,让他把《孝经》抄一百遍。” “抄不完,这个皇太孙,换个人当也不是不行。” 吕氏如遭雷击。 瘫软许久,才踉蹌爬起,像只丧家之犬逃出大殿。 “补不花。” “把窗户打开,这块地砖撬了扔出去。” 朱元璋皱眉:“这味儿……脏。” 冷风灌进来,吹得伤腿隱隱作痛。 朱元璋从怀里摸出那只鞋底,贴在脸上。 粗糙的布料摩擦著老脸,带来一种踏实的刺痛感。 桌案上,堆著半尺高的奏摺。 不用看都知道写的是什么——《请诛妖后》、《弹劾曹国公》、《正国本》。 这帮文官,笔桿子比刀快。 “嘿……” 朱元璋冷笑,隨手拿起一本齐泰写的血书。 “灭亲?你们想让朕灭了妹子?灭了允熥?” “嘶啦!” 奏摺被撕得粉碎,扔进火盆。 火焰“呼”地窜起,吞噬了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 “齐泰啊,黄子澄啊。” 朱元璋撑著御案。 “你们只盯著宫里这个老太婆,盯著那个装疯卖傻的皇孙。” “是不是忘了,朕还有儿子?” 他望向漆黑的北方,眼底涌起嗜血的兴奋。 “老二、老三,还有那个最像朕的老四。” “这会儿,北边的官道上,怕是马都要跑死了。” 朱元璋仿佛看见了漫天风雪里,那如同黑色洪流般的骑兵。 那是狼群闻到了血腥味。 是儿子听说了老娘被欺负后的疯魔! “逼宫?” 朱元璋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等明天天一亮,等老四他们的马蹄子踹开金陵城的城门……” “朕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咱儿子的刀硬!” “想分咱的家?” “先把脑袋提在手里再说!” 朱元璋半躺在软榻上,断了的那条腿高高架著。 他手里攥著一块粗布帕子,沾著铜盆里的凉水,一遍又一遍地擦著手。 “爷,皮破了。”补不花跪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看著:“那水都凉透了。” “脏。” 朱元璋吐出一个字,手上的动作没停:“那个女人的味儿,沾在朕的手上了,怎么洗都觉得噁心。” 他把帕子狠狠砸进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龙袍的一角。 “老东西,你说……”朱元璋抬起那双浑浊却又藏著刀子的眼睛,盯著殿外漆黑的夜空:“那帮小子,这会儿到哪了?” 补不花还没来得及回话。 朱元璋自顾自地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老狼看著小狼崽子去撕咬猎物的快意。 “要是按照老四那个性子,这会儿怕是连马都要跑死三匹了。” …… 北平通往金陵的官道上。 大雪封路。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除了风声,听不见半点活物的动静。 这一年的雪下得极妖,往年这时候官道虽然难走,但也不至於断绝人跡。 可今夜,积雪没过了马蹄,连驛站的驛卒都缩在被窝里不敢露头。 “轰隆隆——” 大地突然开始震颤。 第41章 別跟我讲大局,我只知道我娘活著! 不是什么惊雷,是马蹄子把地皮踩碎的动静。 几百匹战马把命豁出去跑,那声势,比阎王爷催命还急。 跑在最前头的,是一匹通体纯黑的神驹“黑云压城”。 马背上的汉子眉毛鬍子上结著冰凌碴子。 燕王,朱棣。 只是这会儿的他,哪还有半点以后“永乐大帝”的沉稳劲儿? 活脱脱就是个听到家里出事、急红了眼的疯狗。 “噗——!” 胯下的战马哀鸣一声,鼻孔里喷出两团血沫,前腿一软轰然砸倒。 它跑废了,肺炸了。 朱棣顺势就地一滚,他连看都没看那匹陪了他三年的宝马一眼,爬起来就去拽旁边亲卫的韁绳。 “王爷!这是第四匹了!!” 亲卫统领张玉滚鞍下马,眼珠子通红: “不能再跑了!三天三夜没合眼,铁打的身子也得碎啊!前面就是徐州驛,歇一刻钟……就一刻钟行不行?” 所有的亲兵都看著朱棣。 人困马乏,这是到了极限了。 “歇?” 朱棣抢过韁绳,翻身上马。 他回过头,看著这群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张玉,你信命吗?”朱棣声音沙哑。 “老子不信。” “老子给那个人烧了十年的纸钱!整整十年!” “每逢清明寒衣,老子一边烧一边哭,心想这老天爷真他娘的瞎了眼,把这世上最好的人收了去!” 朱棣的手在颤抖。 “可就在刚才,二哥三哥那边的信到了,告诉我,她没死。” “她活了。” “咱娘……活过来了。” 周围几十號燕山卫的杀才,瞬间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娘? 那个传说中,唯一能按住洪武大帝,给天下当兵的缝补衣裳的大明国母? “你们没听错。” 朱棣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咱娘在曹国公府。” “但是……”朱棣话锋一转,语气从狂喜瞬间跌入冰窟,狰狞得像头择人而噬的野兽:“有人欺负她。” “有人趁著我们哥几个不在,让咱娘在雪地里给人分粥!让咱娘受气!还敢给咱大侄子扎针、餵药!” “你说,这徐州驛,老子能歇吗?” “老子现在闭上眼,就是娘被人欺负的样子!心窝子疼得像被千刀万剐!!” “驾——!!” 一声悽厉的嘶吼。 朱棣像是一支离弦的黑箭,再次射入漫天风雪。 “妈了个巴子的!”张玉一抹脸上的眼泪,拔出腰刀怒吼: “听见没有?那是咱们大明朝的老祖宗受委屈了!换马!跑死也要跑到金陵!谁敢挡路,给老子砍碎了!!” …… 与此同时。 山西方向,通往京师的狭窄山道。 一支比燕王卫队更加庞大、更加肃杀的骑兵长龙,正將漆黑的山谷烧得通红。 两面大旗迎风招展。 一面写著“秦”,一面写著“晋”。 这是大明朝最顶尖的两大塞王! 一辆敞篷马车上,坐著两个男人。 左边那个,身形魁梧如熊,满脸横肉,眼神却透著股子精明狠辣。 他是老二,秦王朱棡,如今朱標不在,他就是朱家实际上的长兄! 右边那个,光著膀子,背上竟然还背著几根带刺的荆条。 他是老三,晋王朱棡。 大明朝这一代最阴鷙、最护短的“活阎王”。 但这会儿,这俩凶神恶煞的主儿,眼睛都肿得像桃子。 “二哥,还有多远?”老三朱棡手里提著马鞭,背后的荆条扎进肉里,血顺著脊梁骨往下流,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 这是他在“请罪”。 娘没死,他却没能侍奉床前十年,这是大不孝。 “快了。” 秦王朱棡声音低沉:“老三,把你的杀气收一收。娘不喜欢咱们这副凶样。” “收不住!” 晋王一马鞭狠狠抽在车辕上,木屑横飞,眼泪跟著飆出来: “老二你也別装!你袖子里藏著的那把短刀是给谁准备的?別以为我不知道!” “送信来说,娘在曹国公府煮粥。” “煮粥好啊……煮粥好……” 晋王笑著笑著,声音哽咽: “小时候家里穷,娘就是这么煮粥把我们餵大的。那时候我就发誓,长大了要让娘穿凤冠霞帔,吃龙肝凤髓。” “结果呢?”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狗屁话折磨了老子十年!” “现在老天爷把娘还给我了。” 晋王猛地抹了一把脸,眼神瞬间变得凶戾滔天,周身的杀气让周围的护卫都打了个寒颤。 “可居然有杂碎敢动她?” “还有人敢动朱家的种?动大哥留下的独苗?” “真以为大哥死了,咱们这几个当弟弟的也死绝了吗?” 秦王朱棡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老三那么癲狂,但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比风雪还要冷。 “传令。” “进京之后,刀不用入鞘。” “这次不是来探亲的。” “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把天捅破了,本王和晋王,是来……补天的!” “不管是谁,哪怕是那天王老子,只要动了咱娘,就给本王剁碎了餵狗!!” …… 金陵城,东宫。 春和殿內,几百根蜡烛烧得噼啪作响,却照不暖这里面的人心。 吕氏坐在凤椅上。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三分慈悲笑意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跪在案前的少年。 朱允炆。 他跪在那里,手腕剧烈颤抖,白纸上全是洇开的墨团。 “啪!” 一记耳光,又脆又响。 吕氏手里握著戒尺,狠狠抽在朱允炆那只拿笔的手上,手背瞬间肿起一道紫痕。 “这一笔,歪了。” 吕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在耳边呢喃,可听在朱允炆耳朵里,比鬼哭还可怕。 “娘……儿臣的手……没知觉了……真的写不动了……”朱允炆整个人缩成一团。 “没知觉?” 吕氏站起身,走到朱允炆身后。 她双手搭在他瘦弱的肩膀上,俯下身。 “允炆啊,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局势?” “你那几个好皇叔,正在往回赶。” “尤其是那个秦王、晋王,还有那个疯狗一样的老四朱棣。那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主儿。” 吕氏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们要是知道,你那个弟弟在宫里受了委屈,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把你撕碎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现在能救你的,能救娘的,只有这个『孝』字。” 吕氏猛地抓起朱允炆那只红肿的手,硬生生把毛笔塞进他指缝里: “写!!” “把你手指咬破了写!写出血书来!” “让你皇爷爷看看,让那帮杀才看看,谁才是朱家最孝顺的孙子!” “那个老太婆不是在曹国公府装好人吗?你就给我在东宫装死!装得越惨越好!” 朱允炆嚇得浑身一哆嗦,眼泪滴在宣纸上,晕开了那扭曲的字跡。 他不敢反抗。 从小到大,这个母亲就是他的天,也是他的噩梦。 …… 寅时三刻。 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冷的时候。 金陵城北门,正阳门。 守城的校尉王二麻缩在城垛边上打盹。 这鬼天气,连打更的都躲家里不出来了。 “咚……咚……咚……” 地面在震。 一种沉闷的、密集的的声音,顺著城墙根传上来。 王二麻子迷迷糊糊睁开眼,骂了一句:“哪个不长眼的这会儿炸街?奔丧啊?” 他探出头,往城楼下一瞄。 这一瞄,魂儿都飞了。 只见风雪之中,数不清的火把像是地狱里涌出的岩浆,在城门外匯聚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那是骑兵。 成千上万的边军铁骑! 他们没有任何旗號,也没有任何喊杀声,就那么静静地佇立在城门下,像一群沉默的死神。 马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浓雾。 最前面,並排立著五匹战马。 为首的一人,身形如塔,面沉如水,正是大明秦王。 他左边是光膀子背荆条的晋王,右边是满脸血污的燕王。 再旁边,还有周王等几位闻讯赶来的藩王。 这是同一个爹生出来的种,流著一样的疯血。 也是大明朝最强悍的那个“兄弟天团”。 “谁……谁啊?”王二麻子牙齿打架:“城门已闭,无圣旨不得……不得开……” “不得什么?” 城下,朱棣缓缓抬头。他脸上没一点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老四,省点力气。” 中间的秦王朱棡拦住了要发作的朱棣。 他驱马上前一步,手里没有任何兵器,就那么冷冷地看著城头。 “我是老二。” 秦王的声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大哥范儿。 “门里的,听好了。” “我们哥几个,是回家看娘的。” “没有圣旨,没有勘合,只有这一身想要杀人的力气。” 秦王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晋王朱棡。 晋王心领神会,嘴角咧开,手中马槊猛地指向城头: “开门!!” “这……王爷,这不合规矩……”王二麻子都要哭了。 这帮祖宗怎么全回来了? 这是要造反吗? “规矩?” 晋王笑了,笑声在大雪里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本王回自己家看娘,还要兵部同意?还要守这那鸟规矩?” “本王数三声。” “不开门,本王就射死你,把你脑袋掛旗杆上风乾,再自己开!” “三。” “二。” “开!快开门!!”王二麻子连滚带爬地冲向绞盘,嗓子都喊破了。 他太信了,这位晋王爷在太原府杀人比杀鸡还顺手,那就是个活阎王! 而且那秦王看著不说话,眼神比晋王还嚇人! “嘎吱——轰隆!”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洞开。 风雪倒灌进门洞。 五位藩王,谁也没有抢先,而是极其默契地排成一排。 朱棣转过头,看了一眼秦王和晋王:“二哥,三哥,进宫吗?” 按照规矩,藩王回京,第一时间必须进宫面圣,否则就是大不敬。 “进个屁的宫。” 秦王吐了一口唾沫,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看都没看那座巍峨的皇宫一眼。 他死死锁定了远处黑暗中那一点灯火。 那是曹国公府。 “老头子就在宫里,跑不了。” “但娘在等咱们。” 秦王一夹马腹,声音都在发颤: “十年了……” “那是娘啊。” “走!去给娘磕头!!” “谁敢拦路,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御林军,给本王一路推过去!!” “驾——!!” 无数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在五位藩王的带领下,並未朝向皇宫,而是直接冲向那个如今全城焦点的曹国公府。 第42章 误会大发了!这哪是勤王? 曹国公府门口,最后一口热腾腾的粥锅刚被搬走。 还没等大家鬆口气,“嗡”的一声,地面毫无徵兆地颤一下。 正打算吆喝家丁关门的李景隆耳朵尖,常年在地窖和练兵场里混,这种动静他太熟了。 不是打雷。 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子死命踏在雪地上的声音。 “舅爷,听到了吗?” 暖阁门口,蓝玉大喇喇地歪在太师椅上。 他没看门外,只是隨手拎起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慢悠悠地磨著怀里那把宝刀。 “听到了。” 李景隆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气瞬间缩了个乾净。 他眯起眼,那双总带著桃花笑的眸子里此刻全是藏不住的狠劲儿: “听这声势,起码三千铁骑。而且全带了双马,没带一点輜重,这是奔著咱们曹国公府玩命来的。” “三千骑?” 蓝玉把磨刀石往旁边一扔。 “锦衣卫那帮只会翻墙头、听房角的怂货,跑不出这种整齐划一的动静。” “五军都督府的兵符还在老子枕头底下压著,这金陵京营里,还没人敢私自动弹。” 他站起身。 “看来,咱们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老哥,是被奉天殿那帮喷子给骂毛了。这是调了御林军,打算跟我玩硬的?” 蓝玉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的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乾爹!” 门外,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头撞进来,浑身冒著腾腾白气,手里死死扣著一把连弩。 这是蓝玉的一百零八义子之首,鹤庆侯张翼。 “街口那是『黑云阵』!速度太快,连旗號都遮得死死的。” “这帮孙子连火把都省了,黑压压一片压过来,一看就是来摘人头的!” “想摘老子的头?” 蓝玉脸上那道从眉骨贯穿到下巴的旧伤疤,在灯笼影子里一抖一抖,像是有条大蜈蚣在爬。 “刚好。老子这把刀好久没尝过回头钱了,正嫌身上这股子杀气憋得难受。既然他们不想体面,那老子就帮他们入土为安!” “都给老子听好了!” “所有义子,全部上墙!” “神机营的,把火药给老子填实了!不管是哪路神仙,只要敢跨进大门前一百步,直接给老子打成莲蓬眼!” “诺!!” 那是一千个嗓门同时爆发出来的吼声。 原本还在边上喝粥扯淡的“家丁”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们一把扯掉身上遮羞的破棉袄,露出里面早就扎得紧实精亮的软甲。 拔出百炼钢刀; 烧火棍一甩,长枪瞬间挺起。 曹国公府那圈高墙上,一下子冒出了几百个黑漆漆的脑袋。 无数张硬弓被拉得咯吱作响,那是死神在磨牙。 李景隆也没干看著。 他几步跨进门房,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提著那杆八十斤重的枣阳槊,身上披著李文忠传下来的那套山文甲。 “舅爷,先说好,万一真是万岁爷带人过来了……” “带个屁!” 蓝玉站在台阶顶端,死死盯著远处街角那团飞速靠近的黑色洪流。 “要是那个老爷子亲自动弹,这会儿金陵城早该净场了。这就是偷营!是夜袭!” 蓝玉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凶光: “九江,你记死这一条。今晚这门口没什么公侯,只有大姐马皇后的贴身亲卫!谁敢动大姐一下,谁想动允熥那孩子,就从老子这身烂肉上踩过去!” 话音刚落,那团黑色影子,到了! “吁——!!” 一连串悽厉的马嘶,狂奔的骑兵在大门口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像撞上墙一样齐刷刷勒住马。 这支骑兵不喊话、不吹號,就那么死一般地蹲在黑暗里。 战马喷出的白气连成了大片浓雾,马蹄子不停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刨著,溅起的泥水甚至砸在了一旁的石狮子上。 这种沉默,最嚇人。那是百战老兵身上才有的死气。 蓝玉站在台阶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是行家里手,一眼就能看出对面这帮人的深浅: “这些傢伙……手里的人命,没几千也得有几百。这股子杀气,不是从书堆里翻出来的,是十几年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他侧头问张翼:“多远?” “一百五十步。”张翼舔了舔嘴唇,手指搭在连弩机括上:“稍微有点远,神臂弓还能顶一下。” “再等。” 蓝玉眼神发狠:“五十步。进了五十步,不用问老子,直接把火銃给老子打红了!” “是!” 墙头上,气氛彻底冻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当口,对面的骑兵阵突然往两边一分。 五匹高头大马齐头並进,慢腾腾地走出来。 正中间那个汉子,像头大黑熊似的。 他连头盔都没戴,乱糟糟的头髮上全是冰疙瘩,那张大横肉脸不停抽著风。 左边那个,在这冰天雪地里居然光著膀子,背上背著几根带血的荆条,那背上的热气在冷风里直往上窜。 右边那个,黑得跟煤球成精似的,眼珠子通红通红。 蓝玉愣住了。 他那只要挥下去的、准备“大开杀戒”的手,就这么尷尬地僵在半空。 “这几个货……” 蓝玉使劲揉了揉眼睛,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看。他往前跨了一大步,语气全变: “怎么看著……这么像那几个討债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对面那个光膀子的汉子,也就是晋王朱棡,猛地举起手里的马槊,指著曹国公府的大门,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蓝玉!!!” 这一嗓子,压抑了十年的火气、惊喜、还有受了天大委屈后的疯劲儿全炸开了。 “你个老东西!给老子开门!!” “谁要是敢拦著老子见娘,老子这就把他挫骨扬灰,让他祖坟都冒了青烟!” 蓝玉的手哆嗦了一下。 李景隆手里的枣阳槊“噹啷”一声,直接砸在了石板上。 俩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只读出了两个字:完犊子了。 “那是……老三?”蓝玉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他印象里那个玩心眼的晋王,这会儿怎么跟个疯子似的? 大半夜不穿衣服背荆条,这演的是哪出? “不仅仅是晋王。” 李景隆咽了口口水,指著中间那个像熊一样的汉子: “那是秦王。旁边那个黑脸的是燕王。后面那个是周王、代王……” 李景隆腿肚子都有点转筋:“舅爷,这不是来偷营的……这是万岁爷的半个家底,集体回京炸街了!” 误会。 这简直是年度最大的误会。 蓝玉还以为是宫里的杀手,结果来了一群想娘想疯了的儿子。 “都给老子把手鬆开!” 蓝玉赶紧衝著墙头破口大骂: “弓收回去!火銃的火绳都给我掐了!谁要是手欠伤了一个王爷,咱们全家都得去啃草根子!” 墙上的义子们也傻眼了,手忙脚乱地开始收傢伙。 蓝玉叉著腰,站在台阶上,也没说直接开门,反而扯著嗓子开启嘴炮模式: “哟呵!我说几位王爷,这大半夜的,不在封地里搂著侧妃睡觉,跑来金陵城撒什么欢呢?怎么著,金陵城的宵禁是给平头百姓定的,不给你们这几位祖宗定是吧?” 他就是故意的。 当年常遇春还活著的时候,蓝玉也是看著这帮皇子长大的,真论起来,他確实能摆出长辈的谱。 “滚一边去!谁跟你聊宵禁!” 燕王朱棣直接催马衝到了前头,那战马两条前腿猛地扬起。 朱棣盯著蓝玉:“蓝玉,別跟我这儿摆你那舅老爷的臭架子!” 他指著那两扇朱漆大门,眼珠子都充血:“老子就问你一个字!” “咱娘……是不是真在里头?” 全场除了风雪声,就剩下几位王爷沉重的呼吸声。 秦王朱棡那个像熊一样的硬汉,此时眼泪在大脸上划出两道深沟,砸在马背上“啪嗒啪嗒”响。 晋王背后的荆条扎得更深了,血顺著脊梁骨往下流,可他跟没痛觉似的,就那么死死盯著门缝,恨不得用眼神把门撬开。 “我听送信的说……” 朱棣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打颤: “有人敢让娘在这冰天雪地里给人舀粥?有人敢让娘受那个女人的气?还有人……在东宫给大哥留下的那个独苗扎针、餵药?” “蓝玉,你是个爷们!” “当年在草原上吃土喝尿的时候你没怂,今天你给句痛快话!” “那事儿……是不是真的?到底是谁干的!” 朱棣的手“咔”一声按在刀柄上,刀锋出鞘半寸,雪光映在刀面上,冷得让人髮指。 “不管是谁!” “不管他是拿笔的还是带冠的!” “你先把门给我打开,我们要进去给娘磕个头!” “磕完了头,我们哥几个,要把这天给翻过来!!!” 第43章 阎王卸甲!娘,儿回来晚了啊! 曹国公府那两扇重逾城门的朱漆大门,在那个足以冻裂骨头的凌晨,终於被人从里头沉沉推开。 木轴转动,发出一声宛若老兽呜咽的闷响。 门缝刚开一线,积雪簌簌落下。 门外,原本安静的黑暗一下有了活气。 那不是光,是热气,是几千匹战马同时喷出的白雾,把天地都蒸腾得模糊一片。 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前,五尊杀神死死盯著那道门缝。 为首的秦王朱樉,这个在西北能止小儿夜啼的狠人,这时竟动不了半分。 他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黑熊皮大氅早就冻硬了,鬍子上掛满白霜,可他浑然不觉寒冷。 他那双看惯了死人的眼睛,只装得下院子正中间的那一点光。 一盏破旧的羊皮灯笼。 一把被盘得发亮的旧太师椅。 还有椅子上那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太太。 她穿得太素了,一身装束与刚从田垄上回来的农家老太婆无异。 那一针一线钻得稳稳噹噹,门外那几千把蓄势待发的钢刀,还不如她手里的鞋底子重要。 “那……那是娘吗?” 秦王朱樉的声音抖得不成话。 他不敢眨眼。 怕是梦。 这种梦他做了十年,每次伸手去抓,抓到的都是那刺骨的西北风。 “噹啷——” 一声脆响打破了安静。 秦王手里的马鞭掉了。 紧接著,场面起了连锁反应。 晋王朱棡那杆马槊扔了,燕王朱棣腰间那把饮过无数人血的佩刀解了。 那些象徵著大明顶级武力的凶器,此时统统变成了废铁,被隨意丟弃在雪地里。 “既然回来了,还骑在马上干啥?显摆你们腿长?还是显摆你们当了王爷,比娘高一头了?” 马秀英头都没抬。 话音不高,满是那股子洗不掉的淮西泥土味儿,听著就让人想掉泪。 这一句普普通通的嘮叨,顷刻间击碎这五位人间阎王最后的防线。 “娘啊——!” 秦王朱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哪里还有半点亲王的体面? 两百多斤的壮汉,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真的是滚,连滚带爬。 “砰!” 他重重砸在冻土上,根本顾不上疼,手脚並用,活脱脱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疯了一样往院子里爬。 “娘!老二回来了!老二想你想得快疯了啊!” 他一边爬,一边拿脑门狠狠地撞著青石板。 一下,两下,石板上全是血印子。 晋王朱棡更疯。 这货光著膀子从马背上跳下来,背上负荆请罪的荆条倒刺狠狠扎进肉里,隨著动作把伤口磨得血肉模糊。 他不管。 他跪在地上,膝盖磨著冰碴子,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老三不孝!这十年,儿子每一天都在后悔啊!” 什么塞王,什么统帅,此时,他们就是一群在荒野里流浪了十年的孤儿,终於闻到了家的味道。 朱棣跪在最后面。 他没嚎,咬著后槽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那张黑脸上呈现出一种病態的惨白,眼眶里的红血丝几欲爆开。 他死死盯著马秀英手。 小时候闯祸被老头子拿扫帚抽,就是这双手把他护在身后。 那温度,他记了一辈子。 终於。 马秀英停下了手里的针线。 她抬起头,看著膝盖前这一圈哭成烂泥的壮汉,心头一疼,嘴上却不饶人。 “多大岁数了?丟不丟人?” “老二,你瞅瞅你这身肉,又是这副没出息的大马猴样。陕西的麵条养人,娘知道,可也不能吃成个球啊。” 马秀英伸出手,轻轻抹去秦王朱樉额头上的血污和泥水。 这一摸,秦王彻底崩了。 他把那张满脸横肉的大脸埋进马秀英的粗布裤腿里,哭得浑身抽搐,宛若一头受了委屈的小牛犊子。 “娘……儿子不胖……儿子是肿的……是想您想肿的……” “您怎么才回来啊!没人护著儿子,老头子整天盯著儿子的错处,想把儿子的王爵都给削了……娘啊……” 这话若是传到朝堂上,言官能把秦王喷死。 但这会儿,这就是个跟娘告状的熊孩子。 在外头再凶再狠,到了娘跟前,也就是个没长大的娃。 马秀英嘆了口气,眼圈红了。 她的手移到晋王朱棡的光膀子上,指尖触碰到那冰寒发青的皮肤,还有那些狰狞的荆条。 “老三,你这又是唱哪出?苦肉计?” “快把这玩意儿卸了!看著这一背的血,你是想让娘刚回来,就先被你心疼死?” “娘!!儿子有罪!!” 晋王朱棡头也不敢抬: “儿子听说有人在金陵城欺负您!有人让您在大雪天里给乞丐盛饭……儿子还听说,东宫那个毒妇,居然敢拿针去扎大哥留下的独苗……” 霍然抬头。 晋王那双平日里总是眯著的阴鷙眼睛,此时全是实质性的杀气,寒意甚至盖过了漫天风雪。 “谁给她的胆子?谁给她的权力!” “这大明朝要是连自己的娘都护不住,连大哥留下的孤儿都护不住,那我们要这一身铁甲干什么!我们要这一地的封土干什么!” “杀!” 这股子戾气,登时点燃了全场。 朱棣的手也在抖,那是气到了极致。 他越过人群望向,落在不远处那个缩在大红斗篷里的少年身上。 朱允熥赤著脚,脸色惨白,站在阴影里,宛若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朱棣的心臟猛地一揪。 那是大哥的种啊! “娘,”朱棣开口了,声音很轻:“老四不回去了。” 他抓著马秀英的手。 “那燕王我不当了。这北平谁爱守谁守。” “我以后就在金陵陪著您。” “谁要是敢再让您弯一次腰,谁要是敢再让这孩子受一点委屈……我朱棣把话撂这儿,不管他是谁,我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这时。 曹国公府门口,哭声震天,杀气冲霄。 蓝玉站在一旁,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鼻涕。 这把稳了。 只要这五位爷往这一站,別说吕氏,就是把满朝文武绑在一块,也不够这几位爷一只手捏的。 然而。 在所有人感动的泪光中。 朱允熥依旧站在冰寒的柱子后面。 他没哭,也没动。 那双眼睛透过乱发,平静得有如两潭死水,平静得有些渗人。 他在观察。 他在拆解这些权势滔天的皇叔们,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滴眼泪的含金量。 秦王的衝动是刀,晋王的阴狠是毒,燕王的隱忍是盾。 “真是一出感人的大戏啊……”朱允熥在心里轻笑,表情却越发无辜:“哭吧,哭得越惨,我的筹码就越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重逢大戏要以母慈子孝收场的时候。 马秀英动了。 原本那只还在温柔抚摸秦王脑袋的手,倏地变了力道。 甚至捲起了风声。 “啪——!” 一声脆响。 比刚才秦王那一嗓子嚎哭还要响亮。 结结实实地抽在大明秦王朱樉那张大横肉脸上。 全场安静下来。 秦王捂著脸,懵了。 第44章 別打二哥!他脸皮厚像城墙,打我!我脸嫩! “啪——!” 这一声。 曹国公府秦王朱樉被打懵。 他那张满是大鬍子、能在西北止小儿夜啼的大脸盘子上,登时浮起五根红得发紫的指印。 这一巴掌,马秀英没留手。 朱樉捂著脸,整个人定在原地,跟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他那双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凶眼,此时只有迷茫。 紧接著,这迷茫碎了一地,变成了要把人急死的惶恐。 “娘……” 朱樉嘴唇哆嗦著,第一时间不是揉脸,而是膝行两步,两只大手,一把捧住马秀英刚才挥出的右手,那架势是在捧稀世珍宝。 “娘哎!您这是作甚啊!” 朱樉带著哭腔,那动静不似挨了打,倒似他把亲娘给揍了。 他把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 手粗糙、乾裂,掌心通红,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您要抽我,咋不提前言语一声?” 朱樉急得直跺脚,眼泪把鬍子冲得乱七八糟: “儿子这脸皮子是什么做的?那是关中的风沙吹出来的!比城墙拐弯还厚!就是拿刀砍都得崩个口子!” 一边说,他一边心疼地用自己那满是胡茬的下巴去蹭马秀英的手背,撅著嘴给娘亲呼呼。 “您这肉长的手,往这石头上磕?您这是要心疼死儿子啊!这手要是肿了,回头儿子咋跟老头子交代?咋跟死去的……咋跟自己交代啊!” 说著,这货竟然抓起马秀英的手,狠狠往自己肿起的腮帮子上又贴了贴,意在证明这脸確实硬得硌手。 “下回……下回您要打,您换鞋底子!实在不行,儿子自己抽!您別动手啊,这反震力多大啊,手疼不疼?” 旁边跪著的晋王朱棡看不下去了。 这位在太原府背著荆条把自己扎得血肉模糊的“活阎王”,当即膝盖一挪,肩膀一顶,直接把身为二哥的秦王撞了个趔趄。 “老二,你起开!占著茅坑……不是,占著娘的手干啥!” 朱棡光著膀子,阴狠地瞪了秦王一眼,转头看向马秀英时,那张阴鷙的脸立时换上討好的笑容,甚至带著几分无赖般的爭宠。 “娘,您別打二哥。他是个防御型的,皮糙肉厚,反伤太高,容易伤了您的腕骨。” 朱棡一边说,一边把自己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凑过去,指了指自己的麵皮。 “您打我。真的,娘,您打老三。” 他努力把那双总是眯著算计人的眼睛睁大,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儿子虽然也带兵,但平时保养得好,这脸皮子薄,脆!一打一个响,手感好,还带回弹,绝对不伤手!” “您摸摸?是不是比老二那个砂纸脸强多了?” 朱樉一听这话,毛了。 这算什么? 爭宠爭到挨打上来了? 这还有王法吗? “老三你放屁!” 朱樉也不哭了,爬起来一把揪住朱棡背后的荆条——虽然那刺扎得他手心生疼,但他根本不在乎。 “你那是嫩?你那是一肚子坏水撑的!” 朱樉瞪著牛眼:“娘,您別听他的!这小子从小就阴,骨头硬得很!打他才真的手疼!还是打我!我肉多,缓衝好!” “打我!我这是为了给娘出气,我愿意!” “你滚蛋!我是老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娘,朝这儿打,使劲打!” 两个大明朝权势巔峰的塞王,就在这漫天风雪里,活脱脱是两个爭抢糖果的三岁孩子。 互相推搡,互相揭短,把脑袋爭先恐后地往马秀英的手掌底下塞。 这一幕,荒诞,滑稽,却又让人心酸得想哭。 燕王朱棣跪在最后面。 他看著两个哥哥爭成一团,那张总是绷著的黑脸抽搐了几下。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膝盖往前挪了挪。 再挪了挪。 直到硬生生挤进了那个“挨打圈”。 朱棣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马秀英剩下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热,掌心里全是握刀留下的硬茧。 他把马秀英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那里有一道寸许长的疤,是北元骑兵的弯刀留下的。 “娘。” 朱棣的声音沙哑。 “老四没出息,不像二哥肉厚,也不像三哥嘴甜。但老四……” 朱棣红著眼眶,那神情活脱脱一只在外面受了伤、终於跑回窝的小狼崽子。 “老四这十年,脸一直都没洗乾净过。北平的风太大了,沙子吹进皮里,洗不掉。” 他抓著马秀英的手,让那粗糙的指腹慢慢划过伤疤。 “这块疤,是洪武二十年留下的。当时我就想,要是娘还在,肯定得骂我不知道躲。哪怕是拿针线把嘴给我缝上,我也觉得心里头甜。” “可那时候娘不在啊……” 两行热泪,顺著那道疤痕滚落,烫得嚇人。 “没人骂我了。受了伤,也没人一边骂一边给我上药了。老头子只会问我杀了多少敌,占了多少地。从来没人问过我,疼不疼。” 朱棣低下头,把脸埋进马秀英的手掌心里,肩膀剧烈耸动。 “娘……您打我吧。哪怕是用鞭子抽,只要是您动的手,老四都受著。您別不理我们……別把我们当外人……” “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回来晚了啊!” “哇——!” 一声更加悽厉的嚎哭,从旁边的秦王嘴里爆出来。 朱樉也不爭了,一把抱住朱棣和马秀英的腿,哭得跟个两百斤的胖子似的: “娘啊!儿子心里苦啊!您怎么才回来啊!!” 三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大老爷们。 三个跺跺脚大明朝都要抖三抖的塞王。 眼下就在曹国公府哭成了一锅粥。 马秀英站在风雪里。 看著这三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儿子,那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想骂,想说“都当王爷了还这副德行”,可话到嘴边,被风一吹,只剩下一声长嘆。 什么秦王晋王燕王? 此时在她眼里,只有那个小时候偷吃供果被追著打的老二,那个躲在角落不出声的老三,还有那个倔得跟驴一样、受伤也不肯说的老四。 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马秀英的手轻轻抖著,慢慢落下来。 不是打。 而是轻轻地,饱含无限的怜惜,在秦王那个肿成猪头的脸上,抹了一把。 “傻样。” 马秀英鼻音浓重地说:“都多大人了,也不怕把大牙笑掉。” 这一声“傻样”,无异於一道大赦天下的圣旨。 三个铁塔般的汉子,身子忽地一软,彻底卸下所有的防备和盔甲,瘫软在母亲脚下。 “娘……” “哎。” “娘!” “哎,在呢,娘在呢。” 然而。 就在这足以融化冰雪的温情时刻。 朱允熥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 他看著那些哭成孩子的皇叔们。 “这就是亲情吗?” 朱允熥暗自觉得好笑。 “真是……好用的槓桿啊。” 秦王的憨厚背后是对母爱的饥渴,晋王的阴狠之下是对温暖的依赖,而那个最似朱元璋的燕王…… 朱允熥摸了摸手腕上隱隱作痛的针孔。 他在计算。 如果把这份积压了十年的母子情,转化为对吕氏、对东宫的仇恨,那爆发出来的能量,会有多大? “差不多了。” 戏演到这儿,情绪已经顶格了。 再哭下去,就只是发泄,而不是復仇。 “需要一把刀,把这份温情切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伤口给他们看。” 朱允熥动了。 “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的咳嗽声,突兀地打断院子里的哭声。 马秀英浑身一震。 她触电般推开面前的三个儿子,也不管他们是不是还跪著,踉蹌著冲向那个红色的身影。 “熥儿!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 马秀英一把將朱允熥死死搂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漫天风雪。 秦王、晋王、燕王三人定在原地。 他们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没擦乾的泪痕,迷茫地看过去。 只见那个苍白的少年,正越过马秀英的肩膀,投来死寂的注视。 然后,少年惨白一笑,气若游丝: “几位皇叔……咳咳……也是来抓熥儿去扎针的吗?” 第45章 听说有人欺负咱妈和咱侄子? 院子里一句轻飘飘的“扎针”,直接泼在这齣母慈子孝的大戏上。 朱允熥身子晃了晃。 他没站稳,身子一软,直挺挺往雪地里栽去。 “熥儿!” 马皇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这具轻得嚇人的身子。 “奶……奶奶。” 朱允熥那张惨白的脸上硬挤出討好的笑:“我不怕疼……就是……就是腿有点软。” 这一笑,要把人的心给绞碎了。 马皇后抬头,那双看透世情的老眼布满红血丝。 “朱老四!” 一声厉喝。 跪在地上的燕王朱棣浑身一激灵,抬头。 “你在北平杀人如麻,你看惯了死人肉。”马皇后咬著牙,眼泪打转,却硬是不肯掉下来: “滚过来!给你大侄子验伤!” “来看看!咱们老朱家的种,被人种了什么花!” 朱棣膝行向前。 这双握刀的手抖个不停。 他不敢碰。 面前这个孩子太脆了,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把这最后一根独苗给捏碎。 “大侄子……” 朱棣喉结上下滚动:“四叔……就看一眼。” 朱允熥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满眼惊恐地望向马皇后。 演戏,就要演全套。 “给……给四叔看。” 在马皇后的安抚下,朱允熥慢吞吞地、极不情愿地捲起了袖管。 先是细如芦柴棒的手腕。 接著,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再往上。 “嘶——!” 那一刻,三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藩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没好肉了。 那条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新的叠旧的,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著黄水,针孔连成片,肿得高高的,在那惨白的皮肤上,成了地狱里腐烂的梅花。 甚至能闻到一股隱约的肉腥臭味。 “鬼剔牙……” 晋王朱棡凑了过来。 这位被称为“活阎王”的老三,死死盯著那些针眼,嘴角抽搐,声音阴冷刺骨。 “细针入穴,专挑痛觉最敏感的经络扎。不见大血,不伤骨头,但疼起来能让人想把舌头咬断。” “还要配上发物的药水,让伤口一直烂,一直疼。” 朱棡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泛起嗜血的红光: “这可是宫里招待硬骨头的手段。这孩子……居然没疯?” “咔嚓!” 廊柱旁的一块实心青砖,被燕王朱棣硬生生踩成粉末。 “疯?” 朱棣抬起头。 他面无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谁说的?” 朱允熥被这股杀气嚇到,整个人缩进马皇后怀里,声音闷闷的,透著认命后的死寂。 “黄先生说的……还有齐先生。” “他们说我想爹娘想疯了,是癔症,得治。” 朱允熥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看著朱棣,天真地问道: “四叔,有时候疼狠了,我就数数,数到一万就不疼了。” “我有次在想……要是那针能扎得再深点,直接扎进心口里,我是不是就能见到我娘了?” 一声巨响——! 这就是扔进火药桶里的最后一点火星! “去他妈的癔症!!!” 秦王朱樉再也忍不住了。 这位两百多斤的西北汉子,暴跳如雷,一鞭子狠狠抽在旁边的石狮子上。 “啪!” 鞭梢炸断,火星四溅。 “我想爹想娘也有错?这特么是人话吗?” 朱樉转过身,满脸横肉因极度愤怒而扭曲,泪水混著鼻涕往下淌: “大哥走了才几年啊!这帮狗娘养的就敢这么欺负他的种?” “老子在西北吃沙子,那是为了守大明的疆土!结果家里头这帮王八蛋,在喝老子侄儿的血!” “这鸟王爷,老子不当了!” 朱樉一把扯下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黑熊皮大氅,狠狠摔进泥地里,又上去狠狠踩了两脚。 “今儿个谁也別拦著我!老子要去把那个姓黄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踢!” “二哥,別急著拧脑袋。” 晋王朱棡慢条斯理地解下背后的荆条。 倒刺勾著肉,扯出血丝,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走到兵器架旁,捡起那杆染血的马槊,拿袖子细细擦拭著槊锋: “拧脑袋太便宜这帮读书人了。” “老三我在太原府,新学了几种剥皮的法子。听说那个齐泰细皮嫩肉的,正好拿来练练手。” “还有东宫那个女人。” “既然她喜欢扎针,那本王就让亲卫一人拿一根透骨钉,也给她治治『癔症』。” 一直沉默的朱棣,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了那把被丟弃的佩刀。 “鏘——” 长刀出鞘半寸。 寒光映照出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鹰眼。 他走到马皇后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娘。” “儿子记得您教过。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打都行,但要是外人敢动咱家人一根手指头……” “那就把他的手剁了。” 马皇后接过了话茬。 她依旧紧紧抱著颤抖的朱允熥,一只手轻轻拍著少年的后背。 但当她抬起头时,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不见了。 眼前之人,已是当年在濠州城头给朱元璋擂鼓助威、敢提刀砍人的大明国母! “剁了手还不够。” 马皇后看著三个杀气腾腾的儿子: “娘老了,有人说娘死了都不安生,还回来祸害大明。有人说,娘的孙子是疯子,是废人。” “娘听著心里堵得慌。” 她指了指曹国公府那扇大门,指向浓黑的夜空。 “儿啊。” “在!!”三王齐吼。 “你们手里的刀,利不利?” “利!!!” “那还愣著干什么?” 马皇后的声音拔高: “既然他们不想让娘安生,那今晚,这金陵城谁也別想睡觉!” “去!” “告诉那些个读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里的东西!” “朱家的男人,死绝了吗?!” “诺!!!” 三个藩王同时嘶吼。 那声音里,压抑了十年的委屈、愤怒、杀意,尽数爆发。 “走!!” 秦王朱樉一脚踹开院门,直接跳上战马。 “小的们!” 他举起马鞭,指著內城官员府邸的方向,那是黄子澄和齐泰的家。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今儿个不分什么文武,不管什么品级!” “只要是叫黄子澄的,叫齐泰的,或者是姓吕的!” “把他们的家门,给老子撞开!” “天塌下来,三大塞王顶著!!” “杀!!!” 门外,数千名原本沉默如铁的边军精锐,在听到王爷的怒吼后,转眼化作嗜血的狼群。 轰隆隆—— 马蹄声復又响起。 不再是压抑的行军,而是毁灭的衝锋! 地面震颤,风雪退避。 大明最顶级的暴力机器,仅仅为了一个少年的几处针眼,彻底运转了起来。 廊下。 朱允熥靠在马皇后怀里,看著那三道杀气腾腾衝入夜色的背影。 他那苍白的脸上,终於涌上病態的潮红。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著,斗篷的阴影里,唇角极淡地向上扯了扯。 这一局,贏麻了。 借刀杀人? 不,这叫血浓於水。 “黄先生,齐先生……” 朱允熥默念著这两个名字,胸腔里的火越烧越旺。 “这份『家教』,你们接得住吗?” 。。。。。。。。。。。。。。 与此同时。 金陵城东。 太常寺卿黄子澄正捧著圣贤书,红泥小火炉温著好酒,哼著小曲。 第46章 扬州瘦马大同婆,黄大人的「雅致」你不懂 金陵內城,太常寺卿黄府。 外头风雪盖顶,这屋里头却暖得像阳春三月。 西山运来的银丝炭在铜盆里烧得通红,没烟,只有股子拿钱堆出来的松木香。 黄子澄半瘫在太师椅上。 这椅子是海南黄花梨的老料,通体没一根钉子。 就屁股底下这一坐,便是城外百姓三辈子的口粮。 但他不在乎。 他是圣人门徒,是皇太孙的老师,这叫“雅”。 “子澄兄,这茶……” 对面的兵部郎中齐泰端著的小杯,凑在鼻尖下贪婪地嗅著:“这股子兰花香,绝了。” 黄子澄眼皮都没抬,甚至懒得伸手。 旁边跪著的少女立刻会意。 这少女不过十四五岁,一身轻纱,裹著的小脚还没巴掌大。 她是扬州来的“瘦马”,从小被关在黑屋里,拿药水泡,拿藤条抽,就为了练出一身伺候人的媚骨。 少女捧起茶盏,递到黄子澄嘴边。 黄子澄没张嘴,反倒是伸出舌头,在那少女葱白似的手指上舔一圈,这才连著手指头含住茶水,咽了下去。 “齐大人,这是『明前女儿茶』。” 黄子澄眯著眼,一脸享受:“清明前三天,挑那没破身的处子,把嫩芽採下来,贴肉藏在胸口,用体温烘乾的。” “喝的不是茶,是咱们读书人的体面。” 齐泰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还是子澄兄活得通透。不像我,天天跟兵部那帮丘八打交道,一身汗臭。” 说到这,齐泰放下杯子,神色微动。 “说起丘八……北边今儿个太静了。” “按理说,秦王和晋王的摺子该到了。还有那个燕王朱棣……” 听到“朱棣”这个名字,黄子澄嗤笑一声,经过之前的慌乱,他现在也是想明白一切。 “齐大人,你就是胆子小。” 黄子澄转了个身。 身后,一个丰腴的妇人正跪在榻上给他捏腿。 这是大同来的“婆姨”,手法刁钻,专攻下三路。 “那朱老四是个什么东西?” “藩王无詔不得入京。这是陛下定的铁律,也是咱们给他画的牢笼。” “再说了。” 黄子澄指了指窗外的漫天大雪: “两千多里地,这种鬼天气,马蹄子都能冻裂。他朱老四是长了翅膀,还是变成了神仙?” “这会儿,那个莽夫估计正缩在北平王府里,抱著火盆骂娘呢!” 齐泰赔笑:“也是,是我多虑了。” “不过……”齐泰压低声音:“宫里那位……听说万岁爷今晚摔了,吕妃娘娘也被赶出来。” “还有那个朱允熥,听说还在装疯卖傻……” “装?” 黄子澄打断他。 “不管是真疯还是假疯,过了今晚,他都得是个死人。” “那个小崽子身上全是针眼,早晚烂到骨头里。咱们这是帮太孙殿下清扫垃圾。” “等这事儿一了……” 黄子澄睁开眼,盯著屋顶精美的藻井,目光里全是贪婪: “这天下,终究是咱们读书人的。那些只会杀人的武夫,除了给咱们看家护院,还能干什么?” “来,接著奏乐,接著舞,接著喝!” 屋里一片靡靡之音。 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暖香熏得人骨头酥软。 在这里,人命只是谈资,大明江山不过是他们手里把玩的一颗葡萄。 突然。 “咚。” 极轻的一声。 混在风雪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齐泰是兵部的,对这种动静敏感。 “什么声?” “雪压断树枝罢了。”黄子澄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身后的妇人加点力道:“大惊小怪,有辱斯文。” “咚!!” 这一次,地面跟著颤了一下。 那是重物撞击在木头上的闷响。 “呲……呲……呲……” 齐泰猛地站起来,脸上的红润瞬间退了个乾净。 他在兵部库房听过这声音。 那是陌刀。 是那种重达五十斤、专门用来劈马腿的重型陌刀,拖在地上时的动静! “不对……” 齐泰牙齿开始打架:“老黄……跑……快跑……” “跑什么?”黄子澄皱眉坐直身子,一脸被打扰的不悦: “管家!死哪去了!去看看是哪个醉汉在撞门,送顺天府,把腿打断!” 没人回应。 前院死一般的寂静。 往日里那十几条看家护院的恶犬,此刻连一声都没坑。 只有那越来越近的拖刀声。 “呲——呲——” 到了门口。 “轰————!!” 一声巨响。 那扇雕著梅兰竹菊、价值百金的楠木房门,瞬间炸裂。 木屑像弹片一样横飞,那暖阁里的娇柔少女尖叫著抱头鼠窜。 一股夹杂著浓重血腥味的寒风,呼啸著灌进屋里。 四角的鮫油长明烛瞬间熄灭。 黑暗降临。 只有门口那团雪光。 一个高大的黑影,跨过门槛。 没穿盔甲。 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那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壳,隨著走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手里提著一把刀。 刀尖垂地,还在滴血。 滴答。 滴答。 在那名贵的海南黄花梨地板上,烫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黑点。 黄子澄僵在太师椅上。 他想站起来,可两条腿软得像麵条。 借著雪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不是人脸。 鬍子上掛著红色的冰碴,眼眶里全是爆裂的红血丝,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疲惫,扭曲得像是一头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燕王。 朱棣。 那个本该在两千里外被冻成冰雕的燕王! “燕……燕王殿下……” 黄子澄上下牙齿疯狂碰撞,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试图挤出一丝笑,试图摆出太常寺卿的架子。 “您……您这是……无詔入京……这是谋逆……是死罪……” “死罪?” 朱棣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渗人得紧。 他一步步走进来。 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咱娘在曹国公府哭。” “咱的大侄子胳膊上全是针眼。” “咱为了赶回来,跑死了四匹马,把这一身骨头都要顛散架了。” 朱棣走到太师椅前,看著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 “你特娘的在这里喝人肉茶?玩瘦马?” “跟咱讲死罪?” 朱棣猛地举起刀。 没有任何花哨。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只有纯粹的、积压了十年的暴怒。 “去你妈的死罪!!” 刀光一闪。 “咔嚓!” 第47章 朱棣:黄大人,现在你乾净了! 刀光没有划过咽喉。 甚至没带起多大的风声。 “咔嚓。” 声音很闷。 黄子澄坐在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太师椅上,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 那一瞬间太快,快到痛觉还没传到脑子里。 他只觉得下半身忽然一凉,仿佛什么累赘被卸掉了。 紧接著,一股滚烫湿热的东西,顺著大腿跟疯狂往下涌,瞬间把他那条苏杭特供的“云雾纱”裤子洇成了一片黑红。 “啊……啊?” 黄子澄张著大嘴,僵硬地低下头,呆滯地看向自己的胯下。 地板上,长明烛昏黄的光晕里。 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孤零零地躺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那是他的命根子。 也是他这位“圣人门徒”这辈子的脊梁骨。 “啊——!!!!” 迟到了整整三息的惨叫,从黄子澄的喉咙里炸出来。 这动静,比过年杀猪还惨烈三分。 黄子澄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又重重跌回去,双手在扶手上疯狂抓挠。 “我的……我的……” 他想捂,又不敢碰。 血像喷泉一样溅在他那张保养得白嫩的脸上。 “嚎什么嚎?” 朱棣站在他对面,连步子都没挪,一脸的嫌弃。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满是马毛和汗臭的破布,一点一点擦拭著刀刃上的血跡。 “黄大人,你不是最讲究『清流』吗?” 朱棣抬起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眼里满是讥讽与冰冷。 “咱听说,宫里规矩大。只有六根清净了,才能算是真正把自己献给了主子。” 啪嗒。 朱棣隨手把那块擦刀的脏布扔在肉上,盖了个严实。 “现在,你乾净了。” “以后进了东宫,不用怕被人说外臣乱政。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去给吕氏那个毒妇端洗脚水了。” “朱棣!!你……你这个屠夫!!我是太常寺卿!我是未来的帝师!!” 黄子澄疼得浑身抽筋,一边惨叫,一边还在试图用那破碎的官威压人。 “你这是造反!!你绝了圣人苗裔!!天下读书人的口水会淹死你!!” “读书人?” 朱棣嗤笑一声,那声音是从鼻孔里喷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两个女人。 那个扬州瘦马已经嚇瘫了,而那个大同来的妇人,虽然也哆嗦,但眼神里竟然藏著一丝古怪。 朱棣提著刀走过去。 “你是大同人?” 朱棣的声音沙哑。 妇人嚇得牙齿打颤:“回……回大王,民妇是大同府的。” “大同是个好地方。”朱棣眼神恍惚了一瞬: “洪武二十一年,咱在大同跟乃儿不花干仗。那年雪比今天还大,咱手底下的兄弟,为了守住一口井,冻死了十八个。”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那个精致的紫铜火盆。 “哐当!” 火星四溅,滚烫的银丝炭滚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瞬间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这一盆炭,够我燕山卫一个百户所吃半个月!” “而你们,烧著咱边关兄弟的骨头渣子,在这里玩女人?” 朱棣深吸一口气,刀尖指向黄子澄,问那妇人:“这老东西,那玩意儿好用吗?” 妇人一愣,看了看痛得打滚的黄子澄,忽然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回……回大王。” “其实……切了也就切了。” “本来也就跟个蚕宝宝似的,也没啥大用。” “每次还没等奴家把被窝暖热,老爷他就完事了。还要怪奴家身子太凉,坏了他的雅兴。” “如今没了……倒也省得以后听他吹那些猛药的功效。” “噗嗤。” 旁边那个原本嚇傻的瘦马少女,竟没忍住笑出声。 这笑声在满屋的血腥气里,简直比刀子还扎人。 黄子澄僵住了。 比身体残缺更让他崩溃的,是这种被人把底裤扒下来的羞辱。 “贱婢!!我要杀了你们!!” 他想扑过来,却直接一头栽进自己的血泊里。 就在这时。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朱棣头都没回,右手手腕一抖。 “嗖——!” 寒光一闪。 “啊!!!” 屏风倒塌,露出了正想往后门爬的兵部郎中齐泰。 他屁股上插著一把飞刀,刀柄还在颤巍巍地晃动。 “齐大人,这是要去哪?” 朱棣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齐泰的头髮,把他拖到黄子澄身边。 “別拔!!疼疼疼!!”齐泰哭爹喊娘,那点兵部侍郎的架子早丟到爪哇国。 “疼?” 朱棣蹲下身,手握住刀柄,不但没拔,反而恶意地转一圈。 “嗷——!!!” 齐泰翻著白眼,差点当场疼昏过去。 “咱大侄子被扎针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他疼不疼?” “你们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就要削藩,要把我们往死里逼的时候,想没想过我们会不会疼?” 朱棣站起身,看著这两个在血泊里蠕动的“朝廷栋樑”。 “想死?没那么容易。” 朱棣把刀插回鞘中,伸手一手抓一个,直接薅住两人的后脖领子。 “走!” “去哪……大王饶命……我们要流血流死了……”黄子澄哭得鼻涕眼泪全是血。 “死不了!” 朱棣拖著这两个三品大员往外走。 “咱娘在曹国公府等著呢。” “咱得把你们带过去,让老太太好好看看,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欺负孤儿寡母的,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別想晕过去,谁晕了,老子就在谁身上再戳个窟窿醒醒神!” 风雪呼啸。 破碎的大门外,一袭染血中衣的燕王朱棣,拖著两道长长的血痕,径直闯入金陵城的漫天风雪之中。 那方向,直指曹国公府! …… 金陵城,西。 这边的雪,似乎比东城下得更急,更猛。 不同於太常寺卿府邸的那种文人雅致的奢华,这里的宅院,透著一股子老牌外戚的深沉与厚重。 吕府。 这是太子妃吕氏的娘家,也是如今大明朝炙手可热的新贵之地。 自从太子朱標走后,吕氏扶正,吕家就像是绑上窜天猴,从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文官清流,一跃成为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庞然大物。 即便是在深夜,吕府门口依旧掛著两盏硕大的红灯笼,上面写著斗大的“吕”字,在风雪中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 七八个穿著锦衣的家丁,正缩在门房里烤火喝酒,吆五喝六。 第48章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七八个锦衣汉子围著一张紫檀大案,推杯换盏。 他们名义上是家丁,但这身段、这气派,比那七品县太爷还要滋润三分。 身上穿的,是苏杭织造局流出来的“瑕疵品”—— 说是瑕疵,不过是绣娘手抖歪了半针,在市面上那是拿银子都换不来的贡料。 “三哥,走一个!”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双手捧著掐丝珐瑯的酒盏,一脸諂媚地敬向主位。 被唤作“三哥”的,是吕府的护院教头,吕三。 “老八,你这格局小了。”吕三慢悠悠地开口: “咱吕府是什么地界?那是这金陵城的『隱皇宫』!以后太子妃娘娘要是真扶了正,太孙登了大宝……” “咱们这些人,那就是从龙之臣,哪怕是出去吐口痰,那都得有人拿玉碗接著。” 眾人一阵鬨笑,笑声猖狂。 “那是!”老八一口乾了那杯这辈子都买不起的好酒,抹了把嘴: “还是三哥看得透。咱吕家这底蕴,嘖嘖。听府里老人讲,前元那会儿,咱家老祖宗就是大都的高官。” “那时候汉人命贱如草,可咱吕家?硬是在蒙古人眼皮子底下,把家业挣得比山还高。” “前元?” 吕三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 “元顺帝北逃的时候,咱吕家连根毛都没少,转身就迎了大明王师,照样高官厚禄。这叫什么?” 他抓起一把金瓜子——这是用来赏人的,此刻却被当成了佐酒的零嘴,在手里哗啦啦作响。 “这叫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吕三压低了声音:“別看万岁爷现在杀贪官杀得狠,剥皮实草,看著嚇人。可杀的都是谁?都是些没根基的暴发户!” “像咱吕家这种,那是把根须扎进了大明朝的骨髓里!” 吕三伸出一根手指,虚空点了点: “两淮的盐引、大运河的漕运、六部的堂官,甚至连那帮丘八的军餉粮草……哪一处不姓吕?” “万岁爷想动咱们?哼,那一铲子下去,挖断的可不是吕家的根,是大明朝的龙脉!” “高!实在是高!” 老八听得热血沸腾,满脸通红地附和: “怪不得今儿个早上,曹国公府闹那一出,老爷连眼皮都没眨。那个什么……” “马皇后,说句大不敬的,一个死人诈尸的老太婆,能翻起什么浪?” “她拿个鞋底子抽人,还能把咱们老爷手里的这『天罗地网』给抽破了?” “就是!”旁边的家丁也跟著起鬨: “听说那几个藩王正往回赶?我看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一群在边疆吃沙子的武夫,还能反了天不成?” 吕三冷笑一声,將一颗金瓜子扔进嘴里。 “武夫?” “哼,那帮丘八,说好听点是藩王,说难听点,也就是给咱们看家护院的狗。” 吕三一脸的不屑,那是文官集团底层爪牙对武將天然的鄙视: “到了这金陵城,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咱们老爷只需要动动笔桿子,卡一卡他们的粮草,他们在边关就得喝西北风!还敢来吕府撒野?借他们十个胆子!” 话音未落。 外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什么动静?”老八手一抖,酒洒一裤襠。 “慌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吕三眉头一皱: “大概是雪把哪棵老槐树压断了。去,看一眼,別惊扰了老爷下棋的雅兴。” 老八应了一声,刚要起身。 “轰隆——!!!” 这一声,不再是闷响。 那扇厚达三寸、平日里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楠木大门,连带著半面青砖墙壁,瞬间崩塌!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办到的事。 木屑混杂著砖石,劈头盖脸地砸进来。 两个靠近门口的家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一块飞进来的巨大门板拍在了墙上,瞬间成了一滩肉泥。 吕三毕竟是练家子,反应极快,就地一个赖驴打滚,躲到太师椅后面,顺手抄起墙上掛著的一把长刀。 “谁!!” 他厉声怒吼:“瞎了你的狗眼!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当朝太子妃的娘家!是吕府!!” 烟尘散去。 一个巨大的黑影,骑著一匹如铁塔般的战马,缓缓从断墙处踏进来。 马背上的人,身形魁梧得像是一头直立的黑熊。 他没穿盔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领口敞开,露出岩石般的胸肌。 秦王,朱樉。 他用那双布满血丝、如同饿狼般的牛眼,扫视一圈屋里这群刚才还在指点江山的家丁。 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一身狼狈、正握著刀发抖的吕三身上。 “吕府?” 朱樉咧开嘴。 “老子找的就是吕府。” 吕三看著眼前这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强撑著最后一口胆气吼道: “你是何人?擅闯官宅,按律当斩!来人!来人啊!!” “別喊了。” 朱樉冷冷道: “外头那一十三道暗哨,老子刚才进来的路上,顺手都给捏碎了。” “不得不说,你们吕家养的狗,脖子还挺硬,捏起来手感不错,脆生。” 吕三心中大骇,头皮发麻。 外面的暗哨可是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兵油子,个个手里都有人命,竟然无声无息就被捏碎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朱樉从马背上跳下来。 落地无声。 这等两百多斤的庞大身躯,落地时竟然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才是最恐怖的——这是对力量控制到了极致的表现。 “刚才老子在外面听见,你说……武夫是给你们看门的狗?” 朱樉走到吕三面前。 他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速度看似不快,却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直接无视吕三挥过来的雁翎刀。 “咔嚓!” 腰刀砍在朱樉的手臂上,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那是护臂! 刀刃崩卷。 下一瞬,那只大手已经死死扣住吕三的咽喉,將他整个人提到半空。 “呃……呃……” 吕三双脚离地,拼命蹬腿,两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说的没错。” 朱樉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滔天的怒火和嘲弄。 “老子確实是武夫。老子在西北吃沙子,喝马尿,就是为了守著这个家,守著老子那个傻娘,守著咱大明的江山。” “可你们……” 朱樉的手指缓缓收紧,骨骼碎裂的“咔咔”声。 “你们喝著民脂民膏,住著锦衣玉食,把咱大明的根基当成自家的私產,反过来还要咬主人?” “你们这种狗,留著何用?!” “砰!” 朱樉手臂猛地一挥。 吕三脑袋先著地,像是熟透的西瓜被人一锤子砸烂。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剩下的几个家丁早就嚇得屎尿齐流,瘫软在地拼命磕头。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我们不知道是您……” “现在知道了?” 朱樉从地上捡起那把卷了刃的雁翎刀,在手里掂了掂,一脸嫌弃。 “轻了。这种娘们用的东西,杀人不痛快。” 他转过身,看著那深不见底、如同巨兽之口的吕府內院,眼底涌动著嗜血的光芒。 “不过,用来杀鸡,倒是够了。” “噗嗤——!” 刀光一闪,人头滚落。 …… 吕府深处,养心阁。 这里听不到前院的惨叫,只有铜壶滴漏的“滴答”声,透著一股让人窒息的静謐与奢靡。 屋里的陈设极尽奢华,却不显得庸俗,透著股“雅致”的腐败味。 墙上掛著的是赵孟頫的真跡《鹊华秋色图》,案上摆著的是宋官窑的冰裂纹笔洗,就连角落里燃著的香,那也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拿出去,都够一个五品官奋斗一辈子。 这就是吕家的底气。 前元的大族,大明的新贵,两朝的財富在这里沉淀,发酵出一种腐烂而迷人的味道。 吕府的主人,吕昌,此刻正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大案后。 他没穿官服,只披著一件素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捏著一枚黑色的棋子,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黑子已经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正如他现在的处境。 一步错,步步错。 “输了。” 良久,吕昌长嘆一声,將棋子扔回棋盒里。 “啪嗒。” 声音清脆,却掩盖不住他语气里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老爷,前院似乎有动静。” 一个身穿灰衣的老僕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里,低声说道。 吕昌端起茶盏,手微微一顿,茶水泛起一丝涟漪。 第49章 地狱级副本开启!吕府地下的恶鬼! “老爷!崩了!前院没墙了!!” 老僕阿福是用脸撞开门板滚进来的。 他那张死人脸此刻五官乱飞:“那个杀才根本不是人!” “三教头……那个能举石锁的老三,刚照个面,让秦王像捏臭虫一样,直接把脑袋给摁进了腔子里!红的白的炸了一地啊!” 阿福嗓子眼里带著哨音。 吕昌死死盯著阿福,眼神阴冷得像数九寒天里冻硬的石头。 “慌什么。” 吕昌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朱樉……” 吕昌念著这个名字,脸上没半点恐惧,反倒浮起一种赌徒输红眼后的狞笑。 “二十五年了。” “大明立国至今,还没有哪个藩王敢在京师,这么骑在文官头顶上拉屎!” “他疯了?还是说……” 吕昌猛地转身,死死盯著墙上那幅价值连城的《鹊华秋色图》: “那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老太婆,给他一张杀人不偿命的免死金牌?” 阿福跪在地上: “老爷,火烧眉毛了!那杀才已经过了垂花门,眼瞅著就要杀穿內宅了!咱们……咱们走密道撤吧?” “撤?往哪撤?” 吕昌回过头,平日里的儒雅隨和荡然无存,五官因为极度的狰狞而挤作一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马秀英没死,她回来了!只要那个老太婆活著一天,太子妃的名分就落不到我妹妹头上!” “现在朱樉打上门来,我要是跑了,明天早朝我就是畏罪潜逃!就是欺凌皇孙、不敬国母!” “到时候,不用朱樉动手,那个屠夫为了哄那个老太婆开心,也会拿我们吕家满门几百口的人头,当贺礼送过去!” 这是一盘死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全族消消乐。 既然没路可走…… “那就把桌子掀了。” 吕昌一把抓起棋盘上的云子,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 黑白棋子洒了一地。 “除非,今晚秦王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沙哑。 阿福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老……老爷?您疯了?那是亲王!那是万岁爷的二皇子!杀了他,是要诛九族的!!” “不杀他,明天照样诛九族!” “朱樉活著走出吕府,吕家必死无疑。” “但他要是死了呢?” 吕昌语速极快,透著一股癲狂: “他无詔入京,擅闯民宅!若是这时候,有人趁乱激起民变,在这黑灯瞎火的大雪天里,不小心把他给……” 他在脖子上狠狠比划一刀。 “到时候,死无对证!” “咱们可以说是乱民暴动,也可以说是刺客混水摸鱼。” “只要水浑了,陛下就算再心疼,也没法为了一个死人,把整个文官集团都给屠了!” “法不责眾,懂不懂?” “而且……”吕昌阴笑起来: “死了一个最能打的秦王,剩下那些藩王就会人人自危。到时候,大明的江山,还得靠我们这些文臣来撑!” 阿福听得冷汗浸透后背。 这哪是计谋? 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可……可是老爷,咱们府里的护院都让秦王给切瓜切菜一样杀光了!谁能杀得了他?那可是西北的狼主,是大明战神啊!” 吕昌眼神冷漠。 “阿福,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吕家发跡之前,是干什么的?” “你是不是忘了,这宅子地下,那两千平的地宫里,除了金山银山,还睡著一群什么东西?” 阿福一愣。 隨即,某种尘封的、极度恐怖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像是看见了鬼:“老……老爷,您是说……那个?不可啊!那是禁忌!那是前元的……” “大明都要亡我了,我还管他前元后元?!” 吕昌厉声咆哮。 他衝到书架旁,用力转动一个不起眼的青瓷花瓶。 “咔咔咔……” 机括转动,书架移开,露出一堵漆黑的墙壁。 墙上掛著一把造型诡异的弯刀。 刀鞘是用人皮蒙的,金线绣著一只海东青,利爪下抓著一颗滴血的人头。 图腾狰狞,煞气逼人。 吕昌取下弯刀,扔进阿福怀里。 “拿著!去地宫!” “把那一百个『老东西』全部唤醒!” “告诉他们,吕家养了他们二十五年,每天好酒好肉餵著,女人供著,就是为了今天!” “今晚,该他们出来咬人了。” 阿福捧著那把刀,手抖得像筛糠。 他知道这把刀意味著什么。 这把刀一出,吕家就彻底撕下了“大明忠臣”的画皮。 这把刀唤醒的,是“怯薛”。 是大元帝国最精锐、最残暴的宫廷禁卫军! 当年徐达攻破大都,吕家先祖暗中藏匿整整一个百人队的怯薛死士,作为家族最后的保命符。 一百名身披重甲、手持斩马刀的杀人机器! 在这狭窄的宅院里,这就是无敌的存在! “还有。” 吕昌走回书桌,提笔狂草,墨汁飞溅。 “去刑部大牢,找那个叫『黑狼』的死囚头子。告诉他,只要今晚带著人来吕府『救火』,我不但不杀他,还给他一万两黄金,送他出海!” “把动静闹大!越大越好!” “我要让今晚的吕府,变成修罗场!乱到连锦衣卫都查不清,到底是谁杀了谁!” 阿福咬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绝狠。 主子要疯,奴才只能陪著一起疯。 “老奴……遵命!” 阿福抱著那把人皮弯刀,一头扎进了黑暗的密道。 吕昌看著重新合上的书架,深吸一口气。 他又坐回了太师椅,重新拿出一个茶盏,倒满。 这一次,手稳了。 “朱樉啊朱樉……” 吕昌对著虚空举杯,眼神幽深如鬼火。 “你是大明的战神,这没错。” “但你可能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杀法,叫『阴兵过境』。” “一百名怯薛重甲,换你一条亲王的命,这杯断头茶,算是我给你送行了。” …… 前院。 “轰隆——!!!” 又是一堵墙被暴力拆除。 朱樉骑在战马上,手里拎著一根从房樑上拆下来的铁力木,几百斤的大傢伙,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烧火棍。 “人呢?” 朱樉一棍子横扫。 “砰!砰!” 两个试图偷袭的护院直接飞了出去。 “吕昌!你个缩头乌龟!” “给老子滚出来!” 朱樉很不爽。 非常不爽。 他本以为这吕府作为当朝新贵的老巢,怎么著也得有点硬骨头。 结果呢? 全是些软脚虾。 除了那个什么教头稍微有点力气,剩下的这些家丁,真动起手来,连他在西北杀的那些马贼都不如。 “没劲。” 朱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勒住韁绳。 战马不安地刨著地上的碎砖烂瓦,鼻孔里喷出粗气。 周围是一片废墟,原本富丽堂皇的前院,现在像是被一群发情的野猪拱过一样。 “二爷,不对劲。” 紧跟在身后的亲卫队长——西安护卫百户,策马上前,手按刀柄,浑身紧绷。 “怎么了?”朱樉斜著眼,一脸不耐烦。 “太静了。” 亲卫队长环顾四周:“二爷您听,后院一点动静都没有。而且……” 队长抽了抽鼻子,脸色微变:“这风里头的味儿,不对。” 朱樉皱了皱眉。 他也闻到了。 不是血腥味。 而是一股子……陈旧的、腐烂的霉味。 混合著一种奇怪的油脂燃烧后的焦臭,还有一股子让人作呕的生铁锈味。 那是大规模重型鎧甲摩擦的味道。 “有点意思。” 朱樉非但没怕,反而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原本有些懒散的眼底,再次沸腾起来,全是嗜血的兴奋。 “老子就怕他没后手。” “要是就这么平推进去,把你二爷我这一身力气往哪撒?” 话音未落。 “噗——” 极轻的一声。 二门上那两盏巨大的气死风灯,毫无徵兆地灭了。 紧接著。 廊下的灯笼、屋里的烛火,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一吞噬。 黑暗。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瞬间笼罩整个二门。 “护驾!结阵!!” 亲卫队长厉吼一声。 五十名围子手二所精锐瞬间结成圆阵,將朱樉护在中间。 钢刀出鞘声连成一片,杀气森然。 “咚、咚、咚……” 黑暗中,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而是整齐划一的、密集的、沉重得能把地砖踩碎的脚步声。 地面在震颤。 这种频率,朱樉太熟悉了,只有成建制的重步兵军团,才能走出这种压迫感。 伴隨著甲冑摩擦的“咔嚓”声,如同无数只铁甲虫在爬行。 “什么人?装神弄鬼!” 一名亲卫绷不住了,抬手就是一弩。 “嗖!” 弩箭射入黑暗。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 借著那一剎那的微弱火光,所有人头皮发麻。 看清了。 正前方十步远的地方。 不是几个人,也不是十几个人。 而是一堵墙。 一堵由钢铁铸成的黑墙! 足足上百名身形魁梧的怪物,挤满了整个庭院。 他们全身包裹在厚重的黑铁鎧甲里,那鎧甲样式古老而狰狞,护心镜上铸著咆哮的恶鬼。 头盔全封闭,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透出里面幽绿色的光,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阴兵。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也不是枪。 而是带著倒鉤的链子锤,和一种像弯月一样的巨型斩马刀。 这种刀,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能劈成两半! “怯薛……” 朱樉看著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百人重甲方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 作为常年镇守西北、跟北元残部死磕的塞王,他对这身皮太熟悉了。 这是当年在大漠上,让徐达大將军都吃过大亏的“魔鬼军团”。 没想到,在天子脚下,竟然藏整整一个连队! 第50章 洪武朝的丧尸!吕家地窖里的吃人秘密 “怯薛……” 朱樉眯起眼,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黑暗中那堵缓缓推进的“铁墙”上。 “二爷,这玩意儿有点邪性。”亲卫队长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都什么时候了?大明都建国二十五年,哪来的这么成建制的怯薛歹?” “而且……”队长声音发紧:“他们不喘气。” 是的,不喘气。 上百个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兵,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都在哀鸣。 这般大的运动量,这帮人竟然连一声沉重的呼吸声都没有。 只有甲叶子摩擦的“咔咔”声,枯燥,单调,像是一群只会走路的铁棺材。 “围子手二所!结阵!” 队长没有废话,甚至没有一丝慌乱。 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本能,恐惧? 那是在死后才有的情绪。 “咔!咔!咔!” 五十名亲卫瞬间收缩,不再是散兵游勇,而是迅速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半圆阵。 前排盾牌落地生根,后排长刀架在盾牌缝隙,更后面的人手持硬弩,直指前方。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三段射!放!” “崩!崩!崩!” 军弩在极近的距离內齐射。 弩箭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啸叫,狠狠扎进那堵铁墙。 “叮叮噹噹——” 火星子在黑暗里炸开。 没用。 那些足以在五十步洞穿野猪皮的强弩,射在这些黑甲怪物的身上,竟然直接被弹飞了。 几支侥倖射中甲冑缝隙的,也像是扎进了老树根里,掛在上面晃荡,哪怕入肉三分,对方也连停顿都没有。 “草!这是什么甲?鑌铁的?!”有人骂了一句。 朱樉没说话。 他看清了。 借著那一闪而逝的火星,他看清了那头盔缝隙里的一双眼。 浑浊,发黄,瞳孔散大。 没有恐惧,没有痛觉,只有对鲜血最原始的渴望。 “这不是甲厚。” 朱樉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怒火: “这是『药渣子』。前元的大內秘术,『不灭体』。把自己阉了,用毒草药泡澡,把皮肉泡死,把人变成活殭尸。” “这帮东西,活不长。除非……”朱樉猛地转头,看向吕府深处那灯火通明的內宅,眼底的怒火瞬间烧穿了理智: “除非有人一直在餵他们!用活人的血,用大明百姓的命在餵这群畜生续命!!” “二十五年啊!!” 朱樉咆哮起来:“吕昌!你特么到底在金陵城里,偷了多少孩子?”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怒吼。 对面的铁墙动了。 没有任何口令,也没有任何吶喊。 最前排的十名怯薛军,突然加快了脚步。 不是跑,而是“撞”。 他们肩膀前倾,利用重甲的惯性,像是一群发疯的铁公牛,举著手里那两米长的斩马刀,毫无花哨地平推过来。 “防衝击!顶住!!” 队长厉吼一声。 前排亲卫死死抵住盾牌,身体前倾成四十五度,后排同袍用肩膀顶住前排的后背。 大明的边军,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绝没有后退的道理! “轰!!!” 两股钢铁洪流撞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纯粹是力量与质量的对撞。 让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瞬间响起。 围子手二所护卫的圆盾在数倍於己的重量衝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 一名亲卫连人带盾被撞得吐血,但他没有退,反而大吼一声:“別管我!填位置!!” 他猛地扔掉盾牌,整个人扑上去,死死抱住一名怯薛军的大腿,任由对方的连枷砸在背上,发出沉闷的碎骨声。 “杀!!” 旁边的同袍红著眼,长刀顺著他创造出的空隙,精准地捅进怪物的腋下。 这就是大明的边军! 打不过? 那就换! 用我的命,换你的伤! 然而,让人绝望的一幕发生。 那把刀確实捅进去了,可那怪物连看都没看一眼。 它只是机械地挥动手里的连枷,像是拍死一只苍蝇一样,直接砸碎了偷袭者的天灵盖。 不怕痛,不流血,力大无穷,配合默契。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在拆解。 这群怯薛军显然经过严酷的训练,三个一组,两把斩马刀封锁上路。 一根绊马索专攻下三路,推进速度虽慢,却如同磨盘一样,一点点碾碎燕山卫的防线。 “二爷!这帮玩意儿砍不死啊!” “砍头!”朱樉动了。 他一把扯碎身上的中衣,露出岩石般的肌肉,手里那根断裂的铁力木房梁被他抡圆了。 “都给老子闪开!让老子来!” 朱樉大步流星,直接衝进战圈。 面对迎面劈来的三把斩马刀,他不退反进,手中的木桩带著呼啸的风声,后发先至。 “砰!!!” 这一击,有著万钧之力。 当先一名怯薛军的脑袋,直接被木桩硬生生砸进了胸腔里! 那是真正的“缩头乌龟”。 那怪物晃了晃,终於倒了下去。 “看到没有?!只要是东西,就能杀!!”朱樉怒吼,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提振著摇摇欲坠的士气。 “杀!!!” 亲卫们士气大振。 但局势依然让人绝望。 朱樉只有一个,而怪物还有九十多个。 “二爷小心!” 亲卫队长突然衝过来,用仅存的左臂猛地推开朱樉。 “呲啦——” 一把阴险的弯刀划过,队长的肩膀瞬间被切开,深可见骨。 “狗日的!”队长也是个狠人,疼得满脸冷汗,却硬是一声没吭。 他反而狞笑一声,右手长刀卡住对方的兵刃,大吼道:“老五!剁脑袋!” 旁边一名年轻亲卫含泪挥刀。 一颗乾瘪的头颅冲天而起。 “这才是打仗!这才是我大明的兵!”朱樉看著满地的血肉,看著这群在绝境中依然死战不退的兄弟,心头在滴血。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 五十名亲卫,还能站著的,不到二十个。 地上的残肢断臂铺了一层,滑腻得让人站不住脚。 但没有一个人逃跑,剩下的十几个人依然死死围在朱樉身边,用血肉之躯构筑最后一道防线。 朱樉也喘粗气了。 他手中的铁力木已经碎成了渣。 面前,七十多名怯薛军围成了一个半圆,一步步逼近。 他们身上插满了弩箭和断刀,有的胳膊断了还垂著,但那堵墙,依然令人窒息。 吕府內院的高楼上。 吕昌端著茶盏,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眼神如同在看斗兽场里的困兽。 “大明的战神?呵呵。” 吕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在绝对的底蕴面前,也就是个能打点的莽夫罢了。我要让他流干最后一滴血,让所有人都看看,皇权,也不是万能的。” 战场中心。 朱樉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反而越来越亮,亮得嚇人。 “老子这辈子,杀过元人的丞相,睡过元人的公主,还没试过被元人的鬼给弄死。”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支红色的、带著血腥气的穿云箭。 这是大明藩王的最高求救信號,也是最后的尊严——不死不休! 朱樉低头,用牙齿狠狠咬断引信。 “吕昌,你不是想玩大的吗?” 朱樉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老子成全你。” “今儿个,老子不光要把你的吕府拆了,老子要把这金陵城的天,给你捅个窟窿!!” “咻——————!!!” 一道悽厉至极的尖啸声,瞬间刺破漫天风雪。 红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凝成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秦”字! 这光芒,甚至盖过了吕府的灯火,照亮了半个金陵城,也照亮吕昌瞬间僵硬的脸。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 第51章 一支穿云箭,大明F4全员暴走! 谨身殿,朱元璋赤脚站在地砖上,右眼皮狂跳。 “大伴。” 老皇帝嗓音乾涩。 阴影里,补不花无声浮现。 “外头太静了。” 朱元璋一指头戳破窗纸,寒风灌进来,吹得鬍鬚乱颤: “那三个兔崽子在国公府哭完,按理说该闹翻天。怎么这会儿连个屁声都没?” “皇爷,兴许是……” “砰——!” 一声尖啸,刺穿皇城夜空。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紧接著,西城方向炸开一团红光。 不是过节的烟花。 那红光在风雪里死死凝住,聚成一个滴血的古篆大字—— “秦”! 补不花猛地抬头。 泣血令。 亲王死绝,最后一口气点的灯。 这玩意儿升空就一句话:娘,儿先走了,来生再磕头。 “啪嗒。” 奏摺落地。 朱元璋身子一晃。 “老二……” 那是当年妹子挺著大肚子守城生下来的肉! 老头子猛地回头,满脸老人斑都在抖,那是老狮子被掏了心窝子的疯癲。 “在金陵!在朕的脚底下!逼得朕的二郎放泣血令?” “补不花!!” “老奴在!” “传令五城兵马司!传令三大营!给朕围了西城!” 朱元璋一把扯下墙上的宝剑,赤著脚衝进雪地。 “朕倒要看看,哪路神仙敢吃朕的肉!” “朕要诛他九族——!!” …… 长街,风雪如刀。 朱棣骑在马上疯跑,身后绳索拖著两个半死不活的物件。 黄子澄和齐泰早就被拖烂了官袍,后背在青石板上磨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翻著白眼吐白沫。 朱棣没管。 他只想把这两个狗东西扔到娘面前赎罪。 突然,红光炸亮。 那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秦”字,悬在头顶,把朱棣那张冷硬的脸映得通红。 当年在漠北被两千骑兵包围,断水三天,他都没捨得用这玩意儿。 二哥那个皮糙肉厚的,在求救? 在家里求救? “吼——!!” 朱棣喉咙里挤出一声狼嚎。 什么律法,什么规矩,全是擦屁股纸! “滚!” 一刀挥出,绳索崩断。 黄子澄和齐泰像死狗一样滚进雪窝子。 “自己爬去刑部大牢!敢跑一步,本王灭你们满门!” 朱棣调转马头,鞭子死命抽在马屁股上。 皮开肉绽,马血飞溅。 战马惨嘶,四蹄蹬开雪泥,化作一道黑色闪电。 “二哥!撑住!!” 朱棣趴在马背上,眼眶通红,眼泪刚流出来就被风吹乾。 “老四来了!老四来救你了!!” …… 另一条街。 晋王朱棡套著件抢来的號衣,马后也拖著一串人——全是东宫眼线和御史。 他正琢磨著把这几颗脑袋当见面礼送给娘。 天红了。 朱棡抬头,那双总是眯著的三角眼瞪得圆滚,眼角都要裂开。 泣血令。 他身子剧烈发抖。 不是冷,是怕。 小时候,他调皮,被抓住了,二哥就把他和老四护在屁股底下,一个人扛拳头。 被打得鼻青脸肿,还能从裤襠里掏出半截热乎地瓜:“吃,我是老二,我不挨打谁挨打?” “操!!!” 朱棡骂了一声,声音带著哭腔。 他回头,盯著那串俘虏,眼神阴厉得像刚爬出来的恶鬼。 “全剁了!” “三爷?!”亲卫嚇傻了,“这可是……” “老子说剁了!!” 朱棡摘下马槊,一脸戾气:“没人看了!不用送礼了!有人要动我二哥,那就不用留活口!” “今晚,大开杀戒!” “跟上!去西城!杀!” …… 曹国公府。 李景隆正跪在灵堂烧纸,嘴里碎碎念:“爹保佑,表弟玩太大了,儿子心臟受不了,咱家就想当个富贵閒人……” “哐当!” 大门被一脚踹飞,门板拍在供桌上,把李文忠牌位震得乱跳。 蓝玉提著滴血的钢刀,满身热气地闯进来。 “老李家的!別特么烧了!” 蓝玉指著西边:“看那是啥!” 李景隆抬头,手里的纸钱撒一地:“亲娘嘞……秦王这是要崩?死大户啊!” “少废话!” 蓝玉一步跨过去:“你爹留下的那一百家將呢?库房里的强弩甲冑呢?吐出来!” “舅公……这是京师,私动刀兵是造反啊……” “造反?” 蓝玉眼珠子通红,唾沫星子喷了李景隆一脸:“去他妈的造反!” “有人在金陵城动咱常家的亲戚!秦王要是在这儿死了,咱们这帮淮西勛贵,明天都得陪葬!” “这不是党爭!这是有人在往咱开国功勋的脸上撒尿!” 蓝玉把李景隆往地上一扔:“召集人马!谁敢挡路,就说是凉国公蓝玉杀的!天塌下来老子顶著!” 李景隆坐在地上,看著蓝玉的背影,咬了咬牙。 他爬起来拍拍屁股,那副紈絝怂样没了。 “来人!” “把老爷留下的那箱东西抬出来!妈的,不想让人活,那大家都別活!” …… 吕府,修罗场。 地上没一块好砖,全是断肢內臟,黑血混著白雪,成了紫酱色。 朱樉还站著。 但也只是站著了。 他身上插著五支弩箭,像个刺蝟。 左腿被斩马刀砍开,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 手里那根铁力木早碎了,现在抓著半截抢来的连枷。 对面,那堵黑色铁墙倒了三十多具。 被这位秦王硬生生砸碎了脑袋。 但还剩六十多个。 这群怪物不知道累,不知道疼,踩著同伴尸体一步步逼近。 “呼……呼……” 朱樉喘著粗气,肺像拉风箱一样疼,肋骨肯定插进肺叶了。 “二爷……走……” 脚下,亲卫队长只剩半截身子,肠子流了一地,手里还死死抓著一名怯薛军的脚踝。 “走个屁。” 朱樉吐出一口血沫子,咧嘴惨笑:“咱老朱家,只有战死的,没有嚇跑的。” 他抬头,看向高楼上的吕昌。 “孙子。” “你就这点能耐?靠这些死人玩意儿,想拿你二爷爷的命?” 高楼上,吕昌捏著茶盏的手指发白。 三十个怯薛死士! 换成骑兵三百个也被杀光了! 这货铁打的? 不能拖了。 泣血令一出,其他藩王马上就到。 “阿福!”吕昌厉喝:“让那些东西……爆种。毁了自己也要杀了他!” 黑暗中,鼓点急促。 “咚咚咚!” 战场上,六十多名怯薛军突然停住。 “吼——!!” 非人的嘶吼声炸响,乾瘪皮肤瞬间充血膨胀,撑裂了甲冑连接处。 药力透支,只为最后一刻钟的杀戮。 “轰!” 一名怯薛军蹬裂青砖,速度快了一倍,举起两米长的斩马刀,带著啸音直扑朱樉面门。 “来得好!” 朱樉躲不开了。 那就换! 他不退反进,用肩膀硬迎向那把斩马刀,右手连枷抡圆了砸向对方脑袋。 赌命。 赌骨头够硬,赌在被劈开前,先砸碎对方的头。 “噗嗤——!” 第52章 全城暴走:这一夜,大明武夫说了算! 朱樉左肩那一刀砍得极深,那把斩马刀的弧线已经切开了他的皮肉,死死咬在锁骨缝里。 每喘一口气,都能听到骨头茬子相互磨蹭的咯吱声。 他手里的铁力木桩子早就打碎了,只剩下手里攥著的半截连枷。 “孙子,再来啊!” 朱樉大吼一声,吐出一口血。 他右手抡起那沉重的铁链,对著那名砍中他的怯薛军脑袋砸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异常沉闷。 那怪物的头盖骨瘪了下去,人却没有马上倒下,还试图伸手去抓朱樉的伤口。 周围,几十个黑黢黢的铁罐子正从阴影里一点点压过来。 这些东西不像是活物。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喊叫。 在这寂静的大雪天里,这种整齐划一的甲叶摩擦声,比什么吼叫都让人发毛。 朱樉眼前的视线开始重叠。那是失血过多的徵兆。 “二爷!闪开!” 倖存的队长嘶吼著,但他自己也快到极限了,那条抓著敌人脚踝的手,已经露出白森森的指骨。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死局。 那是六十把足以开山裂石的斩马刀,正同时举起,在雪光的映照下,匯成了一片冷森森的死亡之海。 就在死神举刀收割的时刻。 “巨响————!!” 一声闷响。吕府西边那堵厚重的、代表著世家脸面的院墙塌了。 整面墙壁连带著里面的承重柱,毫无预兆地向內崩塌。 砖石和木屑在大雪里四散飞开。 一匹通体黑沉、和夜色融为一体的战马,从那漫天烟尘中跃出来。 那马太快了。 落地的时候,马蹄子直接踩碎了一个怯薛军的后颈,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颈椎断裂声。 “我看谁敢动我二哥!!” 那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夹著哭腔,透著疯狂,含著一种要把这金陵城生吞活剥的杀气。 马背上那人,没拿长枪,也没拿佩刀。 他怀里抱著一根从某个大户人家门口顺来的、足有大腿粗细的汉白玉拴马桩。 几百斤的石头,在他手里轻得和稻草一样。 朱棣。 这位镇守北平、被关外蒙古人称为“朱家狼主”的老四,终於在最后时刻撞碎这座吃人的府邸。 朱棣从马背上凌空跃下。他的速度比马还快,整个人化作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巨石,直接砸进了最密集的包围圈。 “滚开!!” 拴马桩带起一道势大力沉的弧线。 那是毫无花假的力量碾压。 最前排的五个怯薛军,连格挡的动作都没做完,整个人连带著身上的铁甲,直接被抽得变了形,横著飞了出去。 朱棣落地,脚下的青砖由於承受不住这股力道,纷纷崩碎。 他连头都没回,直接张开双臂,用那宽厚的后背挡住剩下的刀光。 “二哥……老四到了。” 朱棣回过头。 他那张常年被北境风沙打磨的冷硬脸庞,这时候泪水和马汗混在一起,冲开了脸上的血渍。 朱樉靠在朱棣的背上。两兄弟的骨头撞在一起,硬邦邦的。 “你个……狗东西……” 朱樉笑得惨烈,每一颗牙齿都被血染红了:“老子……老子的王位,你继承不了了。” “你给老子闭嘴!” 朱棣低吼著,他听到了朱樉肺里的哨音,那是不祥的信號。 他反手拔出腰间那把已经有了缺口的佩刀,死死盯著周围那些还在爬起来的怪物。 “谁再往前一步,我灭他九族!” 怯薛军没有恐惧。 吕昌在楼上的鼓点不仅没停,节奏还越来越急。 就在这些怪物重新合围的时刻。 “杀!!全杀光!!” 又是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吕府正门方向,一个身影用极其诡异的姿势衝过来。 那是晋王朱棡。 他没穿上衣,后背那些带刺的荆条还在持续往外渗血。 他手里那一桿丈二长枪,已经变成了一根短棒,上面掛著一具破碎的尸体。 朱棡此时毫无王爷仪態,与从地窖里放出来的疯子无异。 他衝到一个怯薛军面前,连躲都不躲对面的斩马刀,拼著胳膊被划开一道大口子,合身扑了上去。 他扔掉手里的废木头,两只手死死扣住怪物的头盔,用力一拧。 “咯嚓!” 头盔里传来一声脆响。 紧接著,朱棡张开嘴,在所有亲卫惊恐的注视下,狠狠一口咬在了那怪物露出的脖子上。 那是腐肉,是药水泡过的毒肉。 但他不在乎。他野兽般地撕扯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二老四……你们看啥呢!” 朱棡抬起头,满脸是黑色的污血,模样疯狂到了极致:“杀啊!別让他们碰二哥!” 在那堆死人骨头和断瓦残垣中间。 大明权势最盛的三位亲王,就这么背靠背,站在了一起。 他们身后是尸山,身前是血海。 十年前,他们在大都的城墙下一起分过一块饼。 十年后,他们在自家王朝的都城里,为了守住亲情,要把命都豁出去。 “二哥,撑住。” 朱棣握著刀柄,周身散发的寒气不输北平府的寒冰。 “老三,別玩命咬,脏。” 朱棡吐出一口黑血,嘿嘿直笑。 “只要能弄死这帮狗杂碎,吃屎老子都干!” 高楼之上。 吕昌看著这一幕,原本志在必得的表情已经彻底变形。 这是三头狮子。 即便是身陷重围,即便是伤痕累累,那种骨子里带出来的暴戾,也压得他那些“怯薛死士”动作滯后。 “怯薛听令!” 吕昌在栏杆上歇斯底里地拍打著:“自爆!全部自爆!!把他们三个一起带走!!” 那些怯薛军原本机械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们的身体开始异常地膨胀,皮肤下,血管蠕动,化作一条条青紫色的大虫子。 一种毁灭性的压迫感在庭院中蔓延开来。 “想同归於尽?” 朱棣冷笑一声,他已经摸到了怀里的求救信標。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 整个吕府的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种震动,不是百人的阵仗能造成的。 那是成千上万铁蹄,在全速衝锋时引发的地动山摇! 吕昌突然抬头看向远方。 金陵城的西边,那原本应该安静的夜空,这时候被无数火把照得通明。 那些火把连成了一片,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封锁了整个吕府周边的所有街道。 “那是……” 吕昌的眼仁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在大明,只有一支部队有这种速度,有这种视死如归的狂傲。 那是蓝玉的亲兵营。 那是淮西勛贵最后的家底。 “谁敢动我大姐的孙子,动我常家的亲戚!!!” 一道声如滚雷的喊喝,隔著几道院墙传了过来。 那是蓝玉。那个在大明朝横著走的杀神。 “巨响!巨响!巨响!” 吕府那原本还算坚固的外围防御,顷刻间分崩离析。 无数掛著钢鉤的长绳飞入院墙,隨著后方战马的一齐发力。 吕府的所有院墙,在同一时间,全部塌了下来。 尘埃散去。 火光映照下,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强弩。 每一个弩手都面无表情,手指扣在扳机上。 在那弩阵的最前方。 蓝玉骑在一匹浑身冒著热气的战马上,手里提著一柄阔刃斩马刀。 他脸上那道蜈蚣般的伤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 他没穿鎧甲,只是一件黑色的劲装,胸口绣著一个大大的“常”字——那是替死去的常遇春將军穿的。 而在蓝玉身边。 曹国公李景隆,一身山文甲,手里提著那杆分量十足的枣阳槊。 李景隆这时候哪还有半点紈絝的模样? 周身寒气逼人。 “吕昌。” 李景隆越过蓝玉,一指高楼上的黑影:“你想玩大的,我李家陪你玩。” “金陵五城兵马司,已经封路。” “三大营的三万精锐,正在接管內城防御。” 李景隆的话带著前所未见的怒火。 “今晚,这吕府里,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得姓朱的人点头才能飞出去。” 蓝玉根本懒得废话。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斜斜指向前方。 “一个不留。” “把这些铁罐子给老子剁成零件!” “把吕昌那个杂种给老子活活颳了!” “杀————!!!” 隨著蓝玉的一声令下。 杀气腾腾的边军精锐,势如开闸的洪水,转眼衝破吕府最后的防线。 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重甲又如何? 不痛又如何? 在大明最顶尖的战爭机器面前,在无数鉤镰枪和重型破甲箭面前,那些所谓的“怯薛歹”与脆弱的玩偶无异。 “噗嗤!” “砰!” 弩箭划破了空气。 长刀切开了铁甲。 一万多人的咆哮声,彻底淹没了吕府。 战场的中心。 朱棣看著周围那些呼啸而过的自家袍泽,终於鬆开了握刀的手。 他一把搂住已经快要晕倒的朱樉,眼眶热得厉害。 “二哥,你看。” “咱们朱家的兵到了。” “天……亮了。” 而吕府深处的高楼上。 吕昌看著衝进来的边军,看著那个一马当先衝过来的蓝玉。 第53章 娘,儿没给您丟脸 蓝玉手里的厚背大砍刀,卷刃捲成锯齿。 这把刀刚剁碎最后一件铁甲。 “哐当!” 一颗还在抽搐的脑袋被他一脚踢飞。 那双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瞪著,到死没想通,传说中的元宫禁卫,怎么在大明军阵面前脆得像纸。 这不是打仗。 这是清理垃圾。 什么不灭体?什么药渣子? 在神机营的火銃和淮西勛贵的重刀面前,眾生平等。 “別停!” 蓝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浆,那道贯穿面部的蜈蚣疤痕狰狞扭动。 他指著脚下的烂肉:“给老子再犁一遍!就算是地底下的耗子,也得把肠子挑出来!” “常升!” “在!” 开国公常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身软甲红得发黑。 “看见那座楼了吗?” 蓝玉刀尖一指远处的高楼:“去,把那个叫吕昌的杂碎,给老子『请』下来。” “记住,要活的。” 蓝玉狞笑,牙齿上全是血:“少一根手指头,老子剥了你的皮点天灯!” “舅舅放心。”常升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外甥在锦衣卫学过手艺,保准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 战圈中心。 喊杀声变得闷闷的。 朱樉觉得眼皮沉。 这种困意不讲道理,比他在西北大漠熬了三天三夜还难受。 “二哥……二哥!別睡!!” 有人在晃他,力气大得想让他吐。 朱樉费力睁眼。 视线全是重影,只看见一张满是大鬍子的脸,哭得跟个一百多斤的傻子一样。 “老四啊……” 朱樉嗓子眼像是漏风的风箱:“別晃了……再晃,老血都吐你脸上了。” “我不晃!二哥你別睡!” 朱棣死死搂著朱樉,那双杀人如麻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拼命去堵朱樉肩膀上的窟窿。 血堵不住。 热乎乎的,从指缝里往外滋,烫得朱棣心慌。 “军医!!!” 朱棣回头衝著黑暗嘶吼:“都死绝了吗?!爬也要给老子爬过来!!” 旁边,晋王朱棡像条疯狗一样在尸体堆里乱翻 他抓著一大把不知名的止血粉,连泥带血踉蹌著衝过来,把自己绊了个狗吃屎。 “来了来了!二哥,忍著点!” 朱棡手抖得像筛糠,把药粉往伤口里硬塞。 “嘶——” 剧痛让朱樉浑身一抽,瞳孔反而聚了焦。 他看清了。 老三那双阴惻惻的三角眼,此刻肿得像桃子。 “哭个球。” 朱樉咳出一口血沫子:“老子……还没死呢。” “没死就给老子撑住!” 朱棡一边塞药一边骂,声音发颤: “你说你要罩著我们的!这点伤就把你放倒了?你要是敢死,以后在你坟头,老子天天蹦迪!” “行啊……” 朱樉靠在朱棣怀里,看著漫天飞雪。 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像小时候凤阳老家井水的味道。 “老四,老三。” “在!哥我们在!” “咱没给……没给咱爹丟人吧?” 朱樉的声音越来越小,像风里的残烛。 “没有!二哥你是英雄!是大明战神!”朱棣把脸贴在二哥冰凉的额头上,泪如雨下: “你刚才那一连枷,把怯薛的乌龟壳都砸碎了!那帮孙子看你的眼神像看鬼一样!” “那就好……” 朱樉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就是可惜……没见到娘。” “这次跑回来……就想给娘磕个头……” “听说娘做的烧饼……还是那个味儿……” 他的手垂了下去。 指尖沾满了黑红的泥。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朱樉觉得身子发轻,好像要飘起来。 就在这时。 人群外围突然静了。 那种安静极度诡异,不是廝杀结束的平静,而是数千名杀红眼的骄兵悍將,在同一时间被掐住了脖子。 “让开。” 一个女人的声音。 但这简单的两个字,比圣旨还管用。 那是刻在淮西勛贵骨头里的本能——敬畏。 人墙自动分开。 蓝玉正提著刀往回走,听到这声音,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 “噹啷。” 刀掉了。 这位敢在御前抢座位的凉国公,脑袋恨不得塞进裤襠。 “娘……娘娘……” 马皇后没看他。 也没看跪了一地的悍將。 她手里牵著一个裹著大红斗篷的少年——朱允熥。 朱允熥跟在后面,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马皇后走到三兄弟面前。 朱棣和朱棡僵住了。 他们慢慢抬头。 “娘!!!” 朱棣一声嚎叫。 马皇后没说话。 她蹲下身。 那双手,颤巍巍地伸向了朱樉。 温热,粗糙。 贴在了朱樉的脸上。 那是朱樉做梦都不敢想的温度。 小时候闯祸挨打,这只手就是这么摸著他的脸,一边骂混帐,一边塞糖饼。 “娘……?” 朱樉费力睁眼,视线模糊。 “哎。” 马皇后应了一声。 这一声,鼻音重得让人心碎。 “老二啊,疼不疼?” 她用袖口一点点擦去儿子脸上的血。 “不……不疼。” 朱樉咧嘴,眼泪冲刷著血水:“娘,儿子不疼。” “就是……有点冷。” “不冷,娘在这儿,娘给你捂著。” 马皇后解开衣襟,不管那血有多脏,直接把那颗硕大的脑袋抱进怀里。 就像四十年前,抱著那个皱巴巴的肉糰子。 “傻小子。” 眼泪滴在朱樉脸上,烫得嚇人。 “多大的人了,打架不知道躲?以前教你的留得青山在,都忘狗肚子里了?憨货!” 朱樉贪婪地呼吸著母亲身上的皂角味。 那是家的味道。 什么秦王威严,什么统帅杀伐,全卸了。 他变回了那个叫朱樉的孩子。 “娘……我没忘。” 朱樉哽咽著,像要把十年的委屈倒乾净: “可他们欺负咱家孩子。” “欺负大侄子。” “还不让您安生。” “儿子是哥哥……得挡前面。” “儿子要是跑了……谁护著这个家啊?” 周围那群铁打的汉子,一个个把头扭过去,肩膀耸动。 朱允熥死死咬著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好孩子。” 马皇后拍著儿子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睡。 “没给爹娘丟脸。” “累了就歇会儿。天塌下来,娘顶著。我看谁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 马皇后缓缓抬头。 慈祥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冻结风雪的威严。 “允熥。” “孙儿在。” 朱允熥上前一步,跪在雪地里,红斗篷像团火。 “你二叔的血,不能白流。” 马皇后抬手,指著远处被常升像死狗一样拖过来的吕昌。 “去。” “那是你二叔给你打下来的仇人。” “那是欺负你娘、欺负你的烂帐。” “你是朱家男儿,有些债,自己去討。捅破了天,奶奶给你兜底!” 朱允熥站起身。 少年的稚气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磨得尖锐的髮簪。 那是亡母常氏的遗物,也是他装疯卖傻岁月的见证。 今天要饮血了。 “吕大人。” 朱允熥踩著血水走过去。 “刚才在二叔怀里,我想起个事。” “你说我们是疯子,是废人。” “你说我们只配给文官提鞋。” “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疯子。” 吕昌瘫在地上,看著这个平日唯唯诺诺的皇孙,此刻像头要吃人的狼崽子。 他想求饶因为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在朱允熥身后。 在风雪尽头。 在那万千火把照亮的街口。 一个披头散髮的老人,穿著明黄常服,提著天子剑,一步步走来。 第54章 洪武大帝破防!谁敢动咱的儿子? 朱元璋手里提著那天子剑。 剑鞘拖在满是碎砖烂瓦的地上。 “呲啦——呲啦——” 响一下,跪著的几千號人,脖梗子就凉一分。 没人敢喘大气。 刚才还要在京师横著走的凉国公蓝玉,此刻把那颗桀驁的脑袋死死埋进雪窝子。 不需要千军万马。 这老头往那一站,大明的天,就是沉的。 朱元璋走进修罗场。 他扫了一眼那个裹著红斗篷、攥著带血髮簪的孙子朱允熥。 眼皮跳了一下。 像。 这股要把天捅破的狠劲儿,像极了年轻时在死人堆里刨食的自己。 但他没停步。 越过跪地的常升,踩著那堆“怯薛军”烂肉,停在那三个相互依偎的血人面前。 马皇后盘腿坐在雪地,怀里抱著朱樉硕大的脑袋。 朱棣和朱棡左右护法,哪怕晃得跟风中败柳似的,眼睛依旧冒著绿光。 那是野兽护食。 直到看见那双湿透的布鞋。 朱棣浑身那股硬撑的劲儿,“哗啦”一下散了。 “爹……” 这一声全是哑音。 像在外头被打断了腿的小狼崽子,爬了三天三夜,终於闻到了家门口的饭香。 朱元璋没应声。 “咣当!” 天子剑被扔在雪地。 这手,颤巍巍伸出去。 想摸摸儿子的头。 悬住了。 没地儿下手。 全是血。 老二朱樉像个破布娃娃,锁骨开了大洞,白骨茬子戳在外面,滋滋冒血沫。 老三朱棡背上一片烂肉,那是被倒刺荆条硬刮下来的。 老四朱棣肩膀塌著,要不是骨头硬,早趴下了。 “呼哧……呼哧……” 朱元璋胸膛像破风箱剧烈起伏。 “重八啊。” 马皇后抬起头。 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此刻静得嚇人。 “你瞅瞅。” 她轻轻拍著怀里的朱樉。 “咱家老二,身上三个洞,肠子快流出来了。” “老三为了护哥,让人拿刀把肉当柴火劈。” “老四……” 马皇后指著朱棣赤著的脚:“鞋跑丟了,脚底板全是血泡,烂得没眼看。” “朱重八,这事儿,你管不管?” 这句“你管不管”,没带脏字,却像尖刀攮进朱元璋心窝子,还搅了两圈。 朱元璋猛地蹲下。 不管多脏多腥,一把抓住朱樉冰凉的大手。 “老二?老二!” 声音抖得不成样,哪还有半点皇帝威风。 朱樉费力撑开被血糊住的眼皮。 看到那张鼻涕眼泪一大把的橘皮老脸,嘴角扯一下。 “爹……” “儿子……没给您丟人……” “那帮铁罐子……硬得很……让儿子砸碎了三十个……” 朱樉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股血沫。 “就是这身皮囊……怕是……以后不能给爹尽孝了……” “放你娘的屁!!” 朱元璋吼了出来。 这头老狮子,彻底破防。 眼泪顺著沟壑纵横的老脸,哗啦啦往下淌。 “咱不许你死!你是秦王!没有咱的旨意,阎王爷敢收你?反了他了!!” 朱元璋手忙脚乱去捂那伤口。 热的。 烫手。 让朱元璋一下回到四十年前的濠州城。 那天也这么冷,他抱著刚出生的朱樉,那软乎乎的一团肉,在他怀里拱啊拱。 那时候穷,连尿布都没有,可那是他的种啊! 现在富有天下了。 他的儿子,就在眼皮底下,在京师里被人像杀狗一样围杀! “太医!!!” 朱元璋回头。 “都死哪去了?!滚过来!!治不好秦王,朕诛你们九族!!” 一群太医连滚带爬衝上来。 朱元璋站起身。 没擦泪,也没擦手上的血。 直愣愣站著,肩膀一耸一耸。 这是洪武大帝要杀人了。 “陛下!”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是被常升踩在脚底的吕昌。 脸肿得像猪头,却还梗著脖子。 他在赌。 赌朱元璋是皇帝,要讲规矩。 “陛下!臣有本奏!!” 吕昌嘶吼,眼珠通红:“藩王无詔擅离封地!持械闯入大臣府邸!屠戮家奴!!” “按《皇明祖训》,藩王无詔入京,视同谋逆!!” “臣是自保!是维护法度!!” “哪怕有过,也是防卫过当!罪不至死!请陛下明察!!” 这一番话,鏗鏘有力。 周围死一般寂静。 连太医的手都抖了一下。 《皇明祖训》,那是压在所有藩王头上的紧箍咒。 朱允熥攥紧髮簪,眼神阴冷。 他在等。 如果这老头选择当“皇帝”,这一簪子,他替二叔扎。 “呵呵……” 朱元璋喉咙里挤出低笑。 他缓缓转身,看傻逼一样看著吕昌。 “法度?” “祖训?” 朱元璋一步步走过去,湿布鞋踩著血水,“吧唧、吧唧”响。 “你跟咱讲祖训?” “那书是咱写的!规矩是咱定的!” 常升很有眼色地松脚退开。 吕昌心里发毛:“陛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嘭!!” 一只大脚,狠狠踹在吕昌嘴上。 没废话。 没体面。 就是老农打架一样的一脚。 “啊!!!” 吕昌满嘴牙齿混著血喷出来。 “去你娘的庶民同罪!!” 朱元璋咆哮著扑上去,骑在吕昌身上。 挥起那只长满老人斑的拳头,疯狂砸下去。 “那是咱的儿子!!” “那是咱妹子身上掉下来的肉!!” “砰!” 血花四溅。 “咱平时捨不得打,赶去边疆是为了让他们守家!!” “砰!” 鼻樑骨断裂。 “你算个什么东西?啊?” “砰!砰!” “你拿毒刀砍他们?” “你特么跟咱讲法度?” 每一拳下去,都是血肉横飞。 吕昌的脸塌成了紫茄子,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但他没死。 朱元璋留了力,每一拳都避开要害。 就是要让这老狗疼! 周围的淮西勛贵看得目瞪口呆。 这特么才叫解气! “皇爷爷……” 朱允熥递过一块白帕子。 朱元璋喘著粗气停下。 看了一眼自己满是碎肉的手,又看了一眼身下的烂肉。 “脏。” 老朱没接帕子,反而在吕昌身上狠狠蹭了蹭手,一脸厌恶。 “是真脏啊。” 朱元璋站起身,环视四周。 那些代表大明威仪的豪宅,此刻像一个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里头全是黑心鬼。 “大伴!!” “奴婢在!” 老太监补不花像鬼影般出现。 “去!” “给咱叫人!” 朱元璋指著夜空,手指哆嗦。 “把汤和给咱叫来!!” “那老杀才不是天天喊腿脚不好吗?告诉他!別装死了!!” “告诉他,他老哥哥被人欺负了!他侄子被人砍了!!” “让他把亲兵,把他能调动的所有兵马,都给咱拉出来!!” 声音迴荡。 “咱不信这帮文官了。” “咱也不信读书人了。” “他们心眼子太多,心太黑。” 朱元璋看著三个儿子,眼泪又下来了。 “还得是老兄弟。” “还得是咱这帮泥腿子靠得住。” “今儿个,这金陵城,咱这帮老兄弟说了算!” 就在这时。 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 “上位!!上位莫慌!!老汤来了!!!” 一声苍老的咆哮。 一队骑兵狂奔而来。 为首的老將头髮花白,身形佝僂,提著生锈的钢刀。 盔甲都没穿齐,歪歪扭扭掛著。 信国公,汤和。 这位平日里最懂进退的老帅,此刻像个疯子。 为了他那唯一的哥。 第55章 別惹朱重八,他真的会诛九族 “吁——!!” 汤和猛一勒马,差点把自己甩下来。 “上位!哪个杀千刀的敢动咱们家孩子?!啊?!哪个?” 汤和眼珠子通红,呼哧呼哧喘著粗气,扫视一圈,看到朱樉三兄弟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亲娘嘞……” “这……这是要把咱们老兄弟的根都给刨了啊……” 汤和转过头,看著朱元璋。 两人对视。 一眼万年。 恍惚间,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个一起放牛,一起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岁月。 那时候,谁敢动朱重八的家人,汤和就是拼命也要把对方的牙敲碎。 “老哥啊。” 朱元璋看著这个唯一还能跟自己说心里话的老兄弟,嘴唇哆嗦著。 “你看看。” “这就是咱的大明。” “这就是咱辛辛苦苦治理了二十五年的天下。” “咱的儿子,在咱的家门口,差点让人给剁碎了餵狗。” 朱元璋指著地上的吕昌尸体,又指了指远处那些深宅大院。 “咱是不是太仁慈了?” “咱是不是杀得还不够多?” 汤和身子一震。 他太熟悉这副神情了。 这是当年在鄱阳湖,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境时,朱元璋那种要拉著全世界一起陪葬的神情。 “上位。” 汤和一凝神,把手里那把刀“呛啷”一声拔出来。 “您下令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汤和咬著牙:“您要是觉得这金陵城脏了。” “那老兄弟我,今晚就把这金陵城给您洗一遍。” “不管是姓吕的,姓黄的,还是什么狗屁太子妃的娘家。” “只要您一句话。” “明天早上,咱保证,除了咱老朱家的人,这城西头,连只喘气的耗子都没有!” 朱元璋闭上眼。 寒风吹动他花白的头髮。 许久。 他霍然睁眼,眼底仅存的帝王理智被彻底掐灭。 “洗。” 朱元璋吐出一个字。 “给咱洗乾净。” “告诉五城兵马司,告诉这城里所有的兵。” “今晚,没有什么国法,没有什么规矩。” “只有一条——” 朱元璋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天子剑,剑尖直指苍穹。 “谁动了咱的儿子。” “咱就要他的命。”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有多少人。” “哪怕是把这金陵城的天捅个窟窿,把这地皮刮三层。” “咱也要让他们知道。” “这大明天下。” “还是咱们这帮提刀杀人的武夫说了算!!” “遵命!!!” 汤和嘶吼著应诺,那是压抑了许久的开国勛贵们集体的咆哮。 “鏘——” “鏘——” 无数把钢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蓝玉从雪堆里拔出头来,目光狂热。 李景隆握紧了手里的枣阳槊,激动得浑身发抖。 朱允熥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他看著那个站在风雪中发號施令的老人,看著那群被释放出来的饿狼般的悍將。 他心知。 从今晚开始,大明的歷史,拐弯了。 文官集团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防线,被这把名为“父爱”的怒火,烧得乾乾净净。 “二叔。” 朱允熥低头,看著昏迷中的朱樉,轻声呢喃。 “这局,咱们不仅贏了。” “咱们是通杀。” 雪还在下。 雪片大如棉絮,想把这吕府里的血腥气给盖住,可盖不住。 热血泼在雪地上,滋滋冒著白烟,那生铁锈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朱元璋手里的天子剑拄在地上,剑尖入土三分。 “上位。” 汤和走过来,看都没看地上吕昌那堆烂肉,只是伸出枯槁的手,在朱元璋的后背上顺了两下。 “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汤和声音透著老兄弟才有的心疼: “这帮杂碎杀了也就杀了。当年咱们在死人堆里刨食,啥场面没见过?別为了个死人,伤了龙体。” 朱元璋慢慢转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血丝还没退下去,却透著让人心悸的空洞。 “老哥啊。” 朱元璋抬起手,指了指这偌大的吕府,指了指那断壁残垣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咱不是气。” “咱是怕。” 汤和一愣,握刀的手紧了紧: “上位怕啥?大军压境,这金陵城现在就是铁桶,就算那北元的余孽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咱怕的不是这个。” 朱元璋跺了跺脚,脚底下的血水溅起来。 “咱怕的是,这灯下黑啊。” “这是哪?这是金陵!是天子脚下!离朕的皇宫,也就隔著几条街!” 朱元璋的声音微微发颤: “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藏著一百个全副武装的怯薛歹!那是前元的宫廷禁卫!是专门用来杀皇帝的恶鬼!” “他们在这藏了二十五年!!” “吃喝拉撒,练兵磨刀,整整二十五年!” 朱元璋声音透著怒火和杀意: “老哥,你告诉咱,这一百號人,人吃马嚼,还要用那该死的秘药泡身子,得花多少银子?得死多少人?” 汤和沉默了。 他是带兵的老祖宗,心里有本帐。 养兵千日,耗费万金。 更別提这种用秘法炮製的“不灭体”死士。 “查!” 朱元璋转过身,对著那群还在发愣的淮西勛贵咆哮。 “给朕挖地三尺!!” “朕要知道,这吕家到底是在哪藏的这群鬼东西!朕要知道,他们到底是用什么玩意儿,把这群畜生餵得这么听话!!” “蓝玉!!” “臣在!!” 蓝玉满脸血污地衝过来。 “带著你的人,给老子搜!”朱元璋指著那栋还亮著灯的高楼: “凡是有夹层、暗道、地窖的地方,都给朕砸开!!” “遵旨!!” 蓝玉狞笑一声,他一招手:“常升!带上火銃手,跟老子走!要是漏了一只耗子,老子把你的皮扒了!” …… 吕府后院,假山。 这里原本是文人雅士赏雪听琴的地方,如今却被几十个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舅舅,这儿不对劲。” 常升蹲在一块巨大的太湖石旁边,用刀柄敲了敲地面。 “咚、咚。” 声音很空。 “而且……”常升耸了耸鼻子,脸色变得古怪:“这味儿……咋这么冲?” 蓝玉走过来,一脚踹开那块挡路的石头。 热浪混合著浓烈的腥甜味和腐臭味,顺著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扑面而来。 “呕——” 旁边几个年轻的亲兵没忍住,直接扶著墙吐出来。 那不是尸臭。 那是肉铺子里煮过头的下水,混著陈年老血,再加上某种甜得发腻的香料,在大锅里熬三天三夜的味道。 蓝玉眉头死锁,他这辈子杀人如麻,把人皮剥下来当鼓敲的事都干过,但这味儿,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火把。” 蓝玉接过一支火把,先扔进去探了探气,然后一咬牙:“下!” 朱允熥裹著那件大红斗篷,悄无声息地站在洞口。 他看著那个黑洞,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就预料到的冷漠。 前世读史书,只言吕家势大,却不知这“势”从何而来。 如今看来,这那是势,这是跟魔鬼做的交易。 “大侄子,你別下去了。” 蓝玉回头,看著朱允熥:“下面脏,怕衝撞了你。” “舅公。” 朱允熥摇摇头:“二叔的血还在地上流著呢。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差点要了二叔的命。” 说完,他率先迈步,走进了那条通往地狱的阶梯。 …… 地下一层。 这里的空间大得嚇人,足足掏空半个吕府的地基。 墙壁上插著长明灯,火光昏黄跳跃,照亮了墙上那些诡异的壁画。 壁画上画的不是佛,也不是道。 是狼。 是吃人的狼,是长生天之下,把汉人当两脚羊驱赶、宰杀的场景。 那是前元宫廷里最隱秘、最血腥的图腾。 “这是……八思巴文?” 汤和跟著朱元璋也下来了。 老帅借著火光,眯著眼辨认著墙上的鬼画符:“上面写著……『血祭』……『长生』……” 朱元璋没说话。 他死死盯著大厅正中央。 那里摆著九口硕大的青铜鼎。 鼎下还烧著炭火,里面的液体正在翻滚,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 那让人作呕的甜腥味,就是从这里面飘出来的。 “这是啥玩意儿?” 蓝玉用刀尖挑起一块布盖,往鼎里看一眼。 只一眼。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凉国公,手一抖,那把跟隨他征战沙场多年的宝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 朱元璋大步走过去。 “上位!別看!!”蓝玉霍然转身,张开双臂拦住朱元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竟然全是惊恐和苍白: “別看……脏了您的眼……” “滚开!!” 朱元璋一脚踹在蓝玉膝盖上,把他踹了个趔趄。 老皇帝衝到鼎边,探头看去。 周遭霎时死寂。 那翻滚的褐色药汤里,漂浮著残渣。 不是药材。 是一只手。 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白白嫩嫩,指甲盖上还染著凤仙花汁的,小孩子的手。 它如一截莲藕,在药汤里沉浮,无意识地蜷动著。 “啊……” 朱元璋喉咙里发出一声嘶鸣。 他浑身一软,向后倒去。 “上位!!” 汤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朱元璋。 “这就是……这就是他们练兵的药?”朱元璋的手指哆嗦著,指著那口鼎,眼泪夺眶而出: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不灭体』!” “是用朕的子民……用咱大明孩子的血肉……熬出来的?” 没人敢说话。 鼎里的汤水仍在沸腾,那咕嘟声便是对这所谓盛世的嘲笑。 “还有。” 黑暗深处,传来了朱允熥的声音。 “皇爷爷,您来看看这个。” 眾人顺著声音望去。 在地厅的最深处,有一排铁栏杆。 那是牢房。 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兽笼。 笼子很矮,只能让人趴著。里面铺著发霉的稻草。 几十双眼睛,在黑暗里亮著。 那是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看样子刚学会走路。 他们不哭不闹,活像一群被驯化的小兽,蜷缩在角落里,麻木地看著这群闯入者。 有的孩子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伤口被草草包扎过,还在渗血。 而在最外面的一个笼子里。 一个小女孩,穿著破烂的红棉袄,怀里死死抱著一只虎头鞋。 她看著朱允熥,张了张嘴。 第56章 那是咱汉家娘们做的鞋啊! 吕府地宫,那个穿著破红棉袄的小女孩,死命张著嘴。 嗓子眼里没声音,只有一阵阵漏风的“荷荷”声。 朱允熥蹲在笼子前,整个人呆住。 火把的火苗晃了一下。 他看清了。 那孩子嘴里是空的。 舌头根子齐刷刷被烙铁烫平了,只剩下一团灰白色的肉疙瘩,缩在牙床后面,像是条被晒乾的死虫子。 伤口没好利索,结著厚厚的脓痂,散发著一股子腐肉味。 “……” 朱允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这双手,前世敲过代码,这辈子写过圣贤书,刚才还染著二叔的血。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可现在,这双手在抖。 小女孩看到朱允熥这个动作,眼珠子猛地一颤,全是怕。 她没哭,也没喊。 她只是拼命往铁笼子角里缩,后脑勺磕在铁槓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可她顾不上疼。 她像是在废墟里刨食的小猫,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只脏得看不出顏色的虎头鞋。 鞋面上绣的小老虎,因为被抓得太久,毛线都开了线,歪著个脑袋。 她隔著铁柵栏,拼命把这只鞋往朱允熥掌心里塞。 嘴里发出一串急促的“阿巴”声。 她在討好。 她以为,只要把这唯一的宝贝送出去,眼前这个穿著红斗篷的人,就不会拿烙铁烫她。 就不会把她扔进那个冒著热气的鼎里。 这一幕,比外面蓝玉的屠城军阵,还要狠,还要疼。 “操!!!” 蓝玉咆哮了。 这位敢当著朱元璋的面强抢元主妃子的蛮子,手里的钢刀“哐当”砸在地上。 他扶著墙,两眼通红,像是要把血滴出来。 “这特么是人干的事?” 蓝玉的声音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带著杀气: “舌头……这帮畜生,连孩子的舌头都割?” 常升站在后面,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却扶著石柱才没让自己瘫下去。 他家里有个小闺女,刚五岁。 每天晚上都要缠著他讲打仗的故事。 看著笼子里那个孩子递过来的虎头鞋,常升觉得有一把带著铁锈的鉤子,鉤住了他的心肺,生生往外拽。 “別怕。” 朱允熥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嗓子眼里堵得慌。 作为一个后世来的人,他见过被宠坏的孩子,见过为了买个玩具在商场打滚的孩子。 他从没想过,人的恶,能到这个地步。 他没接那只鞋。 他避开铁柵栏的稜角,轻轻握住了那只比细木柴还乾巴的小手。 凉。 冰凉入骨。 “我不打你。” 朱允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发誓: “我带你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在阴冷的地宫里迴荡。 小女孩愣了。 那些挤在笼子里、一直像死木头一样的几十双眼睛,在这一瞬间,竟齐刷刷地亮一下。 那是光。 那是她们这辈子都没听过的词。 但紧接著,是更浓的绝望。 旁边笼子一个缺了耳朵的男娃,疯了似地撞著铁条。 他用那只烂掉的手指著大厅中间那口翻滚的青铜鼎,嘴里发出悽厉的呜咽。 他在提醒那个女孩:不要信! 上一个说带他们回家的人,把他们的皮剥了。 朱元璋一直站在那里。 他没动。 或者说,这尊杀了一辈子人的大明战神,此刻手脚都是麻的。 他盯著那只虎头鞋。 针脚很密。 那是大明朝普通庄稼院里的娘们,熬著灯油,一下一下纳出来的。 她们纳鞋底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自家娃穿上这鞋,能走得稳,能长得快。 “那是咱汉家娘们做的鞋啊。” 老皇帝声音沙哑。 “那是给娃过周岁穿的。” 朱元璋抬起脚。 他想走过去。 却又停住了。 “老哥……” 他没回头,只是哑著嗓子喊一声汤和。 “在,上位,我在。” 汤和走上来,老脸上全是泪沟。 “你去。” 朱元璋的手指头在抖,抖得不成样子: “你去抱抱她。咱……咱这身血腥气太重,怕嚇著她。” “你告诉她,那个什么吕家,那个什么怯薛,都没了。” “以后这大明天下,没人敢再割她的舌头。” “去啊!!” 最后这一声,朱元璋几乎是把肺里的气都吼出来。 他在怕。 他在悔。 他在这地底下看到了他治下二十五年的真相。 汤和抹了一把脸。 这个一辈子最懂“稳”字的老帅,此刻一把拽下身上的甲冑,扔了手里的刀。 他就穿了一件白色中衣。 老头子蹲在铁笼前,也不找钥匙,双手扣住那大腿粗的铁栏杆。 “起!!!” 两臂青筋暴起,像两条盘山的蛇。 那是信国公汤和,在这个寒冬深夜里,爆发出的最后一点武夫血性。 “吱呀——” 铁笼子生生被他掰成了个麻花。 汤和钻进去,把那个瘦得没几两肉的小女孩,轻轻揉进怀里。 “闺女,不怕,爷爷在这。” “外面下雪了,爷爷带你去吃热豆腐,去烤火。” 小女孩在他怀里僵了半晌。 直到汤和那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拍在她的背上。 温热。 那是这种地方从来没有的温度。 “哇————!!!” 一声悽厉的、破碎的哭声,终於从那残缺的喉咙里喷了出来。 没舌头。 但她能哭。 这一声,像是把这几年的地狱全都哭碎了。 紧接著。 整个地宫,几十个笼子里,哭声连成了片。 这些被驯化成哑巴、被当成材料的孩子,终於在这位大明老將的怀里,找回当人的权利。 这哭声传到朱元璋耳朵里。 比刚才那一百个死士的刀子还要利。 他的心,被这些孩子的哭声,一刀一刀割成了碎片。 “找。” 朱允熥站了起来。 他没哭,眼眶子干得发涩,眼底全是刺骨的寒意。 他走到墙角,那儿堆著一摞发黄的册子。 “舅公,把这些拿出来。” 朱允熥隨手翻开一本。 第一页。 那上面的黑字,在他眼里全是血。 【洪武三年,收两淮流民孤儿三十,入『地字號』,成药三,余者废。】 【洪武八年,金陵城南抢得童女十二,取活血入鼎……】 朱允熥的手,捏得那宣纸嘎吱响。 从他爷爷开国那年开始,这儿就在吃人。 吃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啊……” 朱元璋接过册子,那薄薄的纸头,此刻沉得像是有千万斤。 “咱在上面杀贪官,杀得人头滚滚。” “咱为了让百姓省一口粮,自己连件像样的龙袍都捨不得做。” “可就在咱的皇宫边上,就在这金陵城里!” 朱元璋猛地把册子拍在地上: “他们在吃咱的子民!” “他们在喝咱大明娃子的血!!!” “补不花!!!” 老太监跪在地洞口地。 “皇爷,奴婢死罪!奴婢死罪啊!” “死罪?你特么確实该死!” 朱元璋咆哮著: “锦衣卫呢?那些探子呢?都死绝了吗?” “皇爷……这吕家把持漕运,这些孩子多是从水路运来的流民,没入户籍,查不到啊……” “而且……” 常升在角落里,声音打著颤: “上位,您来看看这个。” 他掀开了一块黑布。 下面是几个巨大的木桶,里面装著粘稠的、灰褐色的糊糊。 那味儿,像是坏了的下水,又臭又腥。 旁边还扔著几个破了口的木碗。 那个断了手指的男孩,看到这桶东西,竟然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那是一种本能的、饿极了的渴望。 蓝玉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又是啥?” 常升没说话,只是用刀柄挑起一点那糊状物。 白森森的。 那不是骨头。 那是没熬化的……指甲盖。 常升的眼泪,“吧嗒”一声掉进桶里。 第57章 锦衣喋血!老朱家的「全家桶」屠杀! “是肉糜。” 常升转过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乾呕一声:“用……用鼎里那些『药渣』,剁碎了,跟烂菜叶子搅和在一起……” “呕——” 蓝玉这尊杀神,终於没扛住,扶著墙吐得稀里哗啦。 这就是那群孩子的口粮。 用死去的同伴,餵养活著的“材料”。 这不是人干的事。 这是把人当畜生养,不,是把人变成只知道吃肉喝血的恶鬼! “別说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 他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岁。 刚才那股子要屠尽天下的皇帝气焰,散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个老农面对天灾时,那种最深的无力跟悲凉。 他走到那口装满肉糜的桶前。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 “咱一直以为,把韃子赶回草原,这天下就太平了。” “咱一直以为,只要咱天天不睡觉地批摺子,对老百姓好,这大明就是个好世道。” 朱元璋惨笑起来,两行老泪顺著脸上的沟壑淌下来,滴进那桶污秽里。 “原来,咱这大明朝的太平盛世。” “是踏马建在这些娃儿的骨头渣子上的。” “原来,咱这个皇帝,当的是个瞎子,是个聋子!” “爷爷。” 朱允熥走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朱元璋。 少年的手很瘦,却稳得像块铁。 “这不怪您。” 朱允熥盯著地宫深处的黑暗,那眼神里全是豁出一切的狠:“灯下黑,是因为灯火太亮,总有照不到的犄角旮旯。” “既然这灯照不到。” 朱允熥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染血的天子剑,双手捧著,递到朱元璋跟前。 “那就把这灯火,烧得再旺些。” “把这吃人的宅子,连著底下的老鼠洞,一把火,烧个乾乾净净!” 朱元璋看著自己的孙子。 看著那双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怕,没有犹豫,只有一股要把这旧世界砸个稀巴烂的疯劲。 “烧。” 朱元璋接过剑。 这一个字,很轻。 但他身上那股颓气,瞬间被点燃,烧得连灰都不剩。 回来的,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手缔造大明的洪武大帝。 那是屠夫的彻底觉醒。 “把这吕府,给咱平了。”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眾人,没再看那些笼子一眼。 不是不忍。 是不敢。 他怕再看一眼,自己会心疼得当场死过去。 他要用杀戮,给这些孩子一个交代。 “把这地底下的东西,是人是鬼,是活是死。” “哪怕是只蟑螂。” 朱元璋走到出口台阶,停下。 外面的风雪灌进来,吹得他头髮乱舞。 “全部剁碎。” “一个全尸都不要留!” “这笔债,吕家九族的人头,不够还!” “传旨!” 朱元璋的声音穿透风雪,炸响在死寂的地宫里。 “给咱把东宫围了!” “把吕氏那个贱人,给咱从被窝里拖出来!” “咱要让她亲眼看著,她的娘家是怎么变成一地碎肉的!” “咱要让她知道!” “动咱朱家的孩子,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但动咱大明百姓的孩子,动这些汉家的根!” “朕,要诛她十族!!!” “遵旨!!!” 蓝玉、汤和、所有淮西勛贵,齐声咆哮。 吼声震得地窖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这不是对皇权的畏惧。 这是对公道的吶喊! 这是汉家儿郎,对这种吃人行径,最原始的暴怒! “舅公。” 朱允熥没急著走。 他转身,看著笼子里的孩子们。 “找些乾净衣服来。” “多烧点热水。” “另外……” 朱允熥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轻轻盖在那口肉糜桶上。 “去找全京城最好的厨子。” “做几百碗热汤麵。” “要放肉,大块的猪肉、羊肉。” “告诉他们,那是乾净的肉。” 朱允熥抬头,透过头顶被砸开的洞口,看著漆黑的夜。 雪,还在下。 但这吃人的夜,天要亮了。 “让他们吃饱。” “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家。” --- 地宫出口。 寒风跟刀子一样往里灌。 马皇后怀里抱著那个没了舌头的小女孩。 孩子太瘦了。 像一捆枯柴,蜷缩在大红斗篷里,没有半点分量。 马皇后的手在抖。 那双纳了半辈子鞋底、连针脚都不会错分毫的手,此刻僵得厉害。 指肚划过小女孩乌黑的小脸。 每碰一下。 马皇后的眼皮就狠狠颤一下。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 那双眼睛,本该像天上的星星,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恐惧。 马皇后把脸贴在小女孩的额头上。 冰凉。 比地上的雪还凉。 “重八。” 马皇后没回头,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了。 朱元璋提著天子剑,站在台阶上,影子被火把拉得老长。 那影子在抖。 “哎。” 老皇帝应了一声,嗓子眼跟塞了把火炭似的。 “你还记不记得,老大刚生下来那会儿?” 马皇后突然问。 朱元璋一愣,剑尖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深沟。 “记得。” “那会儿咱还在打滁州,你在破庙里生的老大。” “咱抱过来一瞅,那小子哭得能把房顶掀了。” 朱元璋说著,眼眶红了。 “咱当时就想,咱老朱家有后了,以后得让这小子吃好的穿好的,这辈子都別再跟野狗抢食吃。” 马皇后惨笑一声。 一滴泪砸在小女孩的眼皮上。 小女孩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那滴泪舔进嘴里。 她以为,这是赏赐。 这一幕,把马皇后的心,彻底撕碎了。 “老大的命是命。” “这些孩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马皇后猛地抬头,那双慈祥的眼睛里,此刻烧的不是慈悲。 是火。 是能把这大明江山烧穿的业火! “你看看她们的手!” 马皇后抓起小女孩残缺的小手,指缝里全是乾涸的血痂。 “这是咱大明的孩子啊!” “咱是国母,她们就是咱的闺女!” “咱俩天天说爱民如子,就是这么爱的?” 马皇后站起身,把小女孩交给汤和。 老帅汤和跪在雪地里,双手接过孩子,像在接一件绝世珍宝。 “上位……” 汤和想劝,可看到马皇后的眼神,话全堵回了肚子里。 马皇后走到了朱元璋面前。 老皇帝低著头,像个犯了错的庄稼汉。 “吕家。” 马皇后吐出两个字。 “吕昌。” “还有东宫那个女人。” 朱元璋握紧了剑柄:“咱已经下令了,诛九族。” “不够。” 马皇后打断他,劈手夺过天子剑。 那把剑很重,可在她手里,跟一把劈柴的砍刀没区別。 她一步一顿,走到吕昌那堆烂肉麵前。 吕昌还没死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死死盯著马皇后。 他在赌。 赌这位以仁慈闻名的国母,会拉住朱元璋这个疯子。 赌大明朝廷还要脸。 马皇后俯下身,剑尖抵住吕昌的心窝。 “吕昌。” “你读过圣贤书,知道『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你那几个孙子,咱去年还赏过长命锁。” 吕昌的眼皮抖了一下,想去抓剑。 常升在后头,一脚踩碎了他的手腕。 “嘎巴”一声脆响。 吕昌疼得嘴巴张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你跟我说,你是大明的臣子。” 马皇后的声音在大雪里,冷得掉冰碴子。 “那你告诉我,这些孩子,是不是大明的子民?” 吕昌答不上来。 马皇后也没想听。 “重八说要诛你九族,那是国法。” 马皇后右手猛地一送。 剑尖破开官袍,“滋啦”一声,血顺著剑槽涌了出来。 “但在咱这儿,你是天底下最坏的种。” “九族?” “不够还债!” 马皇后手腕一翻,剑刃横拉。 这不是杀人,这是剐! “这一剑,是替那个没舌头的闺女还的!” 长剑划开吕昌的胸膛,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肋骨。 “啊!!!” 吕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身子猛地一弹。 朱棣上前一步,用靴底把他死死按住。 “二哥,三哥,搭把手。” 朱棣脸上全是血,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让娘把这口恶气出了。” “谁敢多句嘴,老子让他现在就去投胎!” 第58章 慈母手中的刀,是大明最狠的刑 百炼钢打成的天子剑,正往下滴著黏糊糊的血。 血是吕昌的。 这位往日里喝茶都要讲究火候的礼部大员,此刻只剩半截身子趴在雪泥里。 胸口烂了个大洞,隨著倒气往外直喷血沫子。 他瞪圆了老眼,死盯著面前的女人。 马皇后。 大明朝的国母。 “娘娘……”吕昌脸皮乱抖,想去捂大腿上的窟窿。 可那只手,被朱棣的硬皮官靴死死碾在烂泥里。 “您不能杀臣……”吕昌大张著嘴,拼了老命去寻那张素来慈悲的脸: “臣是太子妃的兄长……是东宫的脸面啊……您这一剑下去,太子日后如何自处……” 他在押宝。 押这位顾全大局的活菩萨,会为了皇家体面手下留情。 马皇后没搭茬。 粗布衣裳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脸面?” 马皇后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一遍。 乾巴的笑声顺著北风颳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吕昌,事情干到这份上,你跟咱提脸面?” 她偏过头。十步外,老帅汤和盘腿坐在雪地里,怀里搂著个被烙平了舌头的女娃。 那女娃缩在军大衣里,连抖都不敢抖。 “你下令把这些娃的舌头烙平的时候,想过脸面没?” 马皇后盯回地上的吕昌。 “你让人把活生生的娃扔进开水鼎里熬药的时候,想过她们也是爹娘的心头肉没?” “现在你跟咱提皇亲?” 噗嗤! 废话一句没有。 马皇后腰背一塌,两手攥著天子剑,衝著吕昌直挺挺扎下去。 没找准要害。 剑尖擦著大腿骨头缝,硬生生楔了进去。 百炼钢蹭著硬骨头,发出一串让人牙酸的“喀啦”声。 “啊——!!”吕昌疼得爆出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往上弓。 “这一剑,是替地窖里那个没了腿的娃扎的。” 马皇后脚下发力,猛地往外一抽天子剑。 血花子带出半寸长的碎肉,崩在她打著补丁的棉袄上,开出几朵暗红的梅花。 “你也知道疼?” 马皇后看著满地打滚的吕昌,老泪顺著褶子往下淌。 “那些娃关在笼子里等死的时候,得喊过多少声疼?得喊过多少句娘?” “她们的娘听不见。” “咱听见了。” 死沉的天子剑再次被高高举起。 “重八说他是天子,得按大明律来。咱不是天子,咱就是个当娘的村妇。” “谁动了咱的孩子,咱就跟他豁出命去干!不管他背后戳著哪尊菩萨!” 噗嗤! 这一次,剑刃直接贯穿了吕昌的左肩膀。 “这一剑,是替那个哑巴闺女扎的!” 吕昌连叫的力气都没了,嗓子眼全是被血糊住的破风箱声。 五步外。 朱元璋直愣愣站在风雪里。 这位剥皮实草的洪武大帝,此刻老脸抽动,两只满是老人斑的大黑手哆嗦著,愣是没敢往老妻肩膀上搭。 那是替自家妹子心疼。 “妹子……” 朱元璋的声音带上几分祈求。 “给咱……把剑给咱。咱手黑,这杀孽咱替你背著。” 他急赤白脸想去抢剑。 他巴不得把吕昌剁成肉泥,可他怕这满院子的怨气,把这温吞了一辈子的妹子生生吞了。 “別碰咱!” 马皇后一声暴喝。 元璋的手硬生生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朱重八,你给咱退回去,老实待著。” “你是皇帝老儿,你要顾著朝堂那帮酸儒的嘴。咱不吃那一套。” “咱是大明的国母。娃都被人切碎了吃了,当娘的要是连刀都端不稳,算个什么狗屁娘?!” “允熥!” 一声怒吼。 躲在人墙阴影里的朱允熥手里死死攥著那本刚从地窖翻出来的黄皮帐册,边角全是发黑的血污。 *这大明的根子,烂得比想的还彻底。今晚不下猛药,这帮勛贵就不知道谁才是主子!* “孙儿在。” 朱允熥摊开帐册,借著火把的光。 “洪武二十年,兵部车驾司郎中赵寅,弄来幼童四个,换银五千两……” “洪武二十一年,礼部主事王贺,送江南孤儿十个,换吏部优评……” “洪武二十三年,五城兵马司……” 朱允熥咬字极重,每一个名字吐出来,院子里的温度就往下掉一截。 旁边的凉国公蓝玉,手里提著卷刃的厚背大刀,腮帮子上的腱子肉一阵乱跳。 “草他八辈祖宗!” 蓝玉钢刀一抡,当场把旁边的石头拴马桩劈成两截,火星直崩。 朱元璋脚底下拌蒜,身子往前栽了半步。 这里头,有他亲笔夸过的好官,有他点过的读书种子! “好啊……好得很啊……”老皇帝气极反笑:“这就是朕天天在朝堂上夸的肱骨之臣!” 啪。 朱允熥双手一合,死死扣上帐册。 “皇祖母,四十七个人。六部、五城兵马司、通政司全占了。清一色的京官。”朱允熥眼底透著亡命徒的狠劲: “这会儿,估计都在热炕头上搂著小老婆睡觉呢。” 噹啷。 马皇后丟了手里的天子剑,砸在青砖上,脆响穿云。 “蓝玉。” 这一声,没了半点平日里叫大兄弟的和气。 “臣在!” 蓝玉扑通单膝砸在雪地里。 “常升。” “臣在!”常升跟著跪倒。 马皇后俯瞰这俩大明杀神。 “去把这单子上的人,给咱全提溜过来。不管他戴几品帽子,不管他祖坟冒啥青烟。” “今晚掘地三尺,也得给咱凑齐了。” 蓝玉猛地仰头,牛眼里全是嗜血的红血丝:“臣等万死不辞!抓全了……丟进刑部大牢还是交锦衣卫?” “大牢?”马皇后冷笑。 “用不著三法司会审了。” 马皇后伸手,死死戳著那个往外冒酸臭气的地窖洞口。 “全给咱拖到这儿来。排好队,跪在这些被他们害死的娃子跟前。” “当著金陵城老百姓的面,给咱把他们剐了!一刀都不许少!” 剐刑。 四十七个朝廷命官,不审不判,直接开剐! 蓝玉和常升这俩兵痞子,压根没去瞅后头站著的大明皇帝。 蹭地从地上弹起,扯开嗓子狂吼。 “臣等遵旨!!今晚掀了这金陵城,也给娘娘把人凑齐!” 蓝玉一把薅过朱允熥手里的帐本,大刀一挥。 “神机营封街!左右军前卫跟老子去砸门!” “就算是个耗子洞,也得把人给老子挖出来!杀!!” 轰隆隆的战马嘶鸣中,成群的悍將提著滴血的刀往外冲。 火把连成火龙,扑向各处豪宅。 全程没人看朱元璋一眼。 连盖玉璽这道程序都省了。 北风一吹,朱元璋被晾在原地。 旁边几个还没撤的文官主事,跪在雪坑里直打摆子,大气不敢出。 老朱尷尬得脚指头能在鞋底抠出个紫禁城。 他清了清嗓子,把大黑手往后腰一背,装模作样地抬起下巴。 “看啥看?” 老皇帝衝著那几个哆嗦的文官吼了一嗓子,硬生生扯出护妻狂魔的威风。 “耳朵里塞驴毛了?没听见皇后娘娘下的懿旨?” “咱今儿把话撂这!”朱元璋提了提腰带:“从现在起,这金陵城,归咱妹子管了!” “她说剐谁,天王老子也得剐!谁敢蹦出半句废话,咱连他祖宗十八代一块剐!” 丟下这句场面话,老皇帝这才鬆了口气。 迈开步子顛顛跑到马皇后跟前,从袖里摸出块布帕子,小心翼翼递过去。 “妹子,擦擦手。血凉,別伤了骨头缝。” 第59章 马皇后提剑:重八,这皇帝当不了就滚! 朱元璋那只提著帕子的手,就这么尷尬地晾在半空。 帕子是上好的苏绣,绣著只憨態可掬的胖鸭子戏水,那是马皇后还在世时,在灯下一针一线给他缝的。 平日里,朱元璋视若珍宝,连擦汗都捨不得用,今儿个倒是大方,想给妹子擦那手上的血污。 “妹子……” 朱元璋往前凑了半步。 刚才还是头要吃人的暴怒雄狮,这会儿到了马皇后跟前,变成个刚在村口惹了祸回家討饶的老农。 “擦个屁!” 马皇后抬手一挥。 “啪!” 这一巴掌没扇在脸上,却狠狠打飞朱元璋手里的帕子。 朱元璋愣住了。 但他没恼。 相反,那双浑浊发黄的眸子,竟然浮起诡异的舒坦。 那是久旱逢甘霖的痛快,是被人指著鼻子骂也觉得动听的犯贱。 这才是日子。 这才是活人气儿。 “朱重八,你给咱把腰直起来!” 马皇后指著地上的血: “你睁开眼看看!看看地上的血,看看笼子里的娃!你刚才放什么那个屁?你说你是天子,杀人要讲法度?” “你的法度,就是让这帮畜生在咱眼皮子底下吃人吃了二十五年?” “你的法度,就是让咱大明的娃子被人割了舌头当下酒菜?!” 朱元璋缩著脖子,两只手侷促地在龙袍上蹭了蹭,嘿嘿乾笑: “妹子,这不……灯下黑嘛。咱以后改,保管改,回头咱把都察院那帮饭桶全宰了给你助兴。” “改个屁!” 马皇后胸口剧烈起伏: “这皇帝你能当就当,当不了,把那破椅子劈了烧柴火!咱领著娃回凤阳种地去!” “省得在这丟人现眼,让列祖列宗在地下戳咱脊梁骨!” “还有!” 马皇后一步跨到朱元璋鼻子底下: “从今儿起,这后宫的事你少插手。前朝那些个烂帐你要是理不清,咱就拿把剪刀去奉天殿,咱替你理!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朱元璋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哪还有半点洪武大帝的威风,活脱脱是个怕老婆的村汉。 他心头那是真热乎啊。 十年了。 没人敢这么骂他。 没人敢指著他的鼻子让他滚蛋。 身边全是磕头的虫,全是喊万岁的鬼。 这一顿骂,骂得他浑身骨头节都酥了。 这就对了,家还在,妹子还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朱元璋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心头美得冒泡,可转念一想,周围这么多人看著呢。 老兄弟们跪了一地,儿子孙子也在。 这老脸,多少有些掛不住。 朱元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两道视线如鉤,越过人群,直接钉在了朱允熥身上。 这小子正蹲在地上,给那个没了舌头的小闺女紧著身上的红斗篷。 “咳!” 朱元璋重重咳嗽了一声,背起手,摆出爷爷的款儿:“熥儿啊。” 朱允熥没抬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乾净的云片糕,那是出门前顺手揣的。 他掰碎了,一点点餵到小女孩嘴里,指尖轻巧地避开她嘴里的伤口。 “大孙!”朱元璋想找回点场子。 朱允熥还是没理。 他用指腹擦去女孩嘴边的渣子,声音软和,用哄孩子的语气说: “慢点吃,別噎著。一会儿回了家,有热汤麵,放肉臊子的那种。” 朱元璋这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好哇。 婆娘骂咱,那是天经地义。 你个小兔崽子也敢把咱当空气? 朱元璋几步跨过去,一直走到朱允熥身后: “咱叫你呢!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没看见你皇祖母生气了吗?你是怎么当孙子的?也不知道过来给你皇祖母顺顺气?” 朱允熥终於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转过身。 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唯唯诺诺,也没有对皇权的敬畏。 只有冷。 一种看透了生死、看透了这金碧辉煌下骯脏底色的冷,那是对这所谓“洪武盛世”最大的嘲讽。 朱允熥直视著朱元璋那双要吃人的眸子,脸上掛著讽刺的笑。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身后笼子里那几十个残缺不全的孩子,又指了指地上吕昌那堆烂肉。 然后,他当著朱元璋的面,转回身,把后背留给了这位洪武大帝。 无声的耳光,最疼。 他在说:皇爷爷,您的威风,还是留著嚇唬那些贪官吧。在这儿,在这些冤魂面前,您那点帝王术,一文不值。 “你……你个逆孙!!” 朱元璋气得鬍子乱颤。 “反了!都反了!!” 朱元璋刚想发作,眼角余光却瞥见马皇后正冷冷地盯著他,那视线落在他身上,摆明了看个无理取闹的老混球。 老朱当即一顿,刚举起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这气没处撒啊! “哎哟!” 旁边跪著的补不花,屁股上忽然传来一阵疼,整个人滚出去三丈远。 “狗才!那是朕的大孙!也是你能看的?” 朱元璋一脚踹完,指著补不花的鼻子骂道: “还趴著干啥?没听见皇后的话?去!给咱盯著!今晚蓝玉要是少抓了一个,咱把你那层老皮扒下来做灯笼!!” 补不花连滚带爬地磕头:“老奴……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催!” …… 风雪愈急。 金陵城的夜,本该是静謐的,尽显天子脚下的威严与沉稳。 城南,兵部车驾司郎中,赵寅的府邸。 这里离秦淮河不远,即便是在深夜,也能隱约听到河上的笙歌。 赵寅正如往常一样,搂著那刚纳的第十二房小妾,睡得正香。 这小妾是扬州瘦马,身段软乎乎的,为了买她,赵寅可是花了足足八百两纹银—— 这钱,正是他把那几个流民孩子送去吕府换来的“赏钱”。 府门处传来一声巨响! 一声巨响,连床榻都跟著颤了三颤。 “老爷!不好了!”管家在门外哭喊道:“强盗!有强盗撞门了!!” 怀里的小妾嚇得尖叫,死死钻进被窝。 赵寅却只是皱了皱眉,眼底浮起不悦,而非惊恐。 “慌什么。” 赵寅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甚至还有閒心伸手拍了拍小妾光洁的后背,安抚道: “这是京师,是天子脚下。哪来的强盗敢动五品官的宅子?估摸是五城兵马司那帮丘八喝多了,走错门了吧。” 他披上那件名贵的蜀锦中衣,慢悠悠地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寒风夹著雪花灌进来。 但他顾不上冷,因为前院的火光太亮了。 原本那扇朱漆大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个偌大的豁口。 一群黑甲红衣的兵痞子正涌进来,手里提著明晃晃的钢刀,见东西就砸,见人就踹。 赵寅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逃,甚至连腰杆都没弯一下。 不仅不弯,他还整理了一下衣领,冷冷一笑,让人捉摸不透。 “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火气。” 兵卒们哗啦一下分开,让出一条道。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踩著满地的碎瓷片,慢慢踱了进来。 马上那人,没戴头盔,面颊上那道蜈蚣疤痕在火光下扭动,手里提著一把连鞘都没入的厚背砍刀。 蓝玉。 看到这尊杀神,赵寅非但没怕,反倒把他当成了送上门的把柄。 “哟,这不是凉国公吗?” 赵寅背著手,语气里透著文官特有的傲慢与挤兑: “国公爷,这大半夜的,不搂著娘们睡觉,带兵闯我这五品小官的宅子,是想造反啊,还是想演一出『將相和』啊?” 蓝玉勒住马,冷冷盯著他道:“赵寅,你个狗杂碎,事发了。” “事发?” 赵寅嗤笑一声,轻蔑地扫了眼蓝玉手里的刀,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昂著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国公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本官乃是兵部郎中,朝廷命官!你蓝玉爵位是高,但咱们文武殊途,你没资格拿我。” “再说了。” 赵寅阴毒地一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前排几人能听到的声音挑衅道: “今儿个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指头,明天早朝,都察院的摺子就能把你蓝家给埋了。你们这些只会杀人的武夫,除了那点蛮力,还剩下什么?” “你蓝玉最近可是狂得很啊,太子爷刚走,你就迫不及待想亮肌肉?来,往这儿砍。” 赵寅拍了拍自己的脖子,眸中儘是算计与疯狂: “砍啊!只要你这一刀下来,我就能拉著你整个淮西勛贵给我陪葬!这笔买卖,本官不亏!” 在他看来,蓝玉不是索命的鬼,而是送上门的政治筹码。 只要激怒这个莽夫,让他私闯民宅、擅杀文官,那文官集团就能藉此机会,狠狠反扑。 把这些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的武將彻底踩进泥里! 这,就是大明文官的底气。 也是他们最大的傲慢。 第60章 文官的嘴,武夫的刀,今夜谁是爷? 赵寅昂著那颗保养得极好的脑袋,下巴几乎要戳到天上。 “砍啊!来,往这儿砍!” 赵寅拍著自己的大动脉,眼神狂热又挑衅: “蓝玉,你这一刀下去,砍掉的不是我赵寅的脑袋,是你蓝家满门的活路!” “你以为你提得动刀就是爷?错!在大明,握笔桿子的才是爷!” 赵寅往前逼一步。 “我赵寅,正五品兵部郎中,科举正途的天子门生!我身后站著都察院,站著翰林院,站著天下所有的读书人!” “你今天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早朝,弹劾奏章就能把你淹死!史书上,我是死諫的忠臣,而你蓝玉,就是个乱臣贼子!” “这笔买卖,我稳赚不赔!你敢赌吗?” 蓝玉骑在马上,眼皮耷拉著。他就这么看著眼前口若悬河的赵寅。 一息。 两息。 “呵。” 蓝玉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 “赵寅。” 他慢吞吞地把那把卷刃的大刀插回刀鞘,“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是不是觉得,老子今晚是来跟你玩朝堂辩论的?” 赵寅眉头一皱。 不动刀?这莽夫怂了? 他心中大定,正要再放几句狠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子在捕鱼儿海把北元皇廷打得叫爷爷的时候,你们这帮酸儒还在被窝里尿床哭鼻子呢。” 蓝玉俯下身,满是老茧的大手拍了拍马脖子。 “老子真要杀你,还用得著跟你讲《大明律》?” 蓝玉抬起左手,小拇指抠了抠耳朵,隨即像赶苍蝇一样隨手一挥。 “卸了他的狗腿。別弄死了,娘娘点名要活的。” 赵寅脑子嗡的一下。 娘娘?哪个娘娘? 他那颗装著“圣人微言大义”的脑瓜子还没转过弯,两道黑影已经如饿狼般扑了上来。 没废话,没流程。 一名亲兵助跑两步,借著衝力飞起一脚,大號军靴带著泥水,结结实实闷在赵寅的小腹上。 砰! 一声闷响。 赵寅那身子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门槛上。 “哇——” 五臟六腑都错了位,晚饭吃的山珍海味混著酸水,喷了一地。 “你们……你们造反!我是朝廷命官!我是……” “兵你妈个头!” 另一名亲兵已跨上台阶,手里连刀都没拔,拎著沉重的刀鞘,对著赵寅那条还在乱蹬的右腿,抡圆了砸下。 这是战场上下来的狠人,出手就是奔著废人去的。 咔嚓!!! 骨裂声比过年的爆竹还响。 赵寅的小腿瞬间反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直接戳破了昂贵的蜀锦裤子。 “啊啊啊————!!!” 惨叫声划破夜空,刚才那股子“文臣死諫”的硬气,碎成了一地烂泥。 疼! 钻心剜骨的疼,让他在雪地里疯狂打滚。 比疼更让他崩溃的是——这帮人真敢动手!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御史台! “闭嘴!” 亲兵一脸厌恶,抬起沾满马粪的军靴,一脚踩在赵寅那张白净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赵寅半张脸被踩进冰冷的泥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求饶。 蓝玉策马过来,战马的铁蹄就在他鼻尖前半寸刨著地。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沾著血污的黄皮帐册,看都没看,直接甩手,“啪”地一声抽在赵寅后脑勺上。 “洪武二十年,你送去吕家四个娃,换了五千两银子。” 蓝玉的声音只剩下透骨的冰寒。 “五千两……够你在秦淮河买十个扬州瘦马了吧?” “但你知不知道,那四个娃,一个被活活烫死,三个被抽乾了血?” 被踩在泥里的赵寅猛地一抽搐。 他眼珠子透过军靴的缝隙,惊恐地盯著那本帐册。 怎么可能?那东西怎么会出来? 完了。 全完了。 “蓝……蓝公爷……”赵寅眼泪鼻涕混著泥水糊了一脸:“误会……下官冤枉啊……” “冤枉?去跟你祖宗喊冤吧!” 蓝玉一口浓痰啐在他身上。 “这帐册是老子亲自刨出来的!那个被你卖过去、少了一条腿的娃,现在就在地窖里看著呢!” 蓝玉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绑在马后头!” “给老子拖著走!別让他死了,这狗东西的命金贵著呢,得留著到那帮孩子跟前,一刀一刀还!” 亲兵熟练地掏出粗麻绳,打了个死猪扣,套在他脖子上。 “老爷!老爷救我啊!!” 那个扬州瘦马披著单衣衝出来想拉人。 “滚!” 亲兵刀鞘横扫,直接將女人扫进雪堆。 “驾!” 蓝玉一鞭子抽下。 战马嘶鸣,绳索瞬间绷直。 “咳——呃呃——” 赵寅双手死死抓著脖子上的绳索,两眼翻白。 他的身子在粗糙的青石板上被硬生生拖行,那条断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红轨跡。 什么政治算计,什么文官体面,在绝对的暴力清算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 城东,礼部主事王贺府邸。 轰! 两百斤的攻城撞木,一下就把朱漆大门给撞了个稀碎。 常升提著滴血的长枪,大步踏入庭院。 正厅里,王贺端坐太师椅上,官服一丝不苟。 桌上摆著文房四宝,手里捏著狼毫笔,稳如老狗。 听见破门声,他才慢条斯理地落下最后一笔,仿佛外面只是几声狗叫。 他放下笔,抿了口茶,这才抬起那双傲气的眼皮。 “常公爷,好大的威风。”王贺拿腔拿调。 “下官添为礼部主事,乃圣人门徒,食大明俸禄。”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常升身后的兵卒,冷笑: “你带兵夜闯民宅,拿的是刑部的批文?还是大理寺的公函?亦或是陛下的驾帖?” “若都没有,就是意图谋反!”王贺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常升,你想重蹈胡惟庸的覆辙?”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换平时,是个武將都得掂量掂 量。 常升停在门口,火光把他铁塔般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盖在王贺那张写满“你奈我何”的脸上。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王贺送了十个江南孤儿,换了吏部优评。 一个踩著娃娃尸骨往上爬的恶鬼,在这儿跟老子讲大明律? “说完了?”常升歪了歪头,一脸不耐烦。 王贺愣住,这剧本不对啊? “常升!你若现在退去……” 呲啦—— 常升动了。 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瞬间跨越一丈距离。 枪尖极其狠辣地扎进了王贺左边的大腿根,接著手腕猛地一拧! 噗嗤! 大块的皮肉连著半截白骨,被枪尖上的倒鉤生生剜了出来,鲜血溅满了一桌子的圣贤书。 “啊啊啊!!!” 王贺的从容瞬间崩塌,发出惨叫,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我的腿……常升你疯了!我要弹劾你!!” 他乱爬著,双手在地毯上抓出十道血痕。 常升大步上前,军靴直接踩在他脸上,用力碾了碾。 “你刚才问我,拿的是谁的批文?” 常升弯下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逼近王贺,声音里带著森森鬼气。 “老子拿的,是皇后娘娘的懿旨。” 王贺的惨叫戛然而止。 瞳孔剧烈收缩。 皇后?马皇后? “你……你矫詔……” 砰! 常升懒得废话,一脚踢在他下巴上,几颗牙混著半截舌头飞了出去。 “堵上嘴!真他娘的吵!” 常升直起身,对著亲兵挥了挥手。 “娘娘说了,要四十七个活的。死了就不好玩了。” “挑断手筋脚筋,用鉤镰枪锁住琵琶骨,像拖死猪一样拖去吕府!” “诺!” 两名亲兵上前,手里拿著牛耳尖刀,寒光一闪。 哧!哧! 手筋脚筋尽数被挑断,动作利索得像是杀鸡。 紧接著,两根生锈的铁鉤穿透了王贺的左右琵琶骨。 “嗷——!!!” 哪怕嘴被堵住,王贺还是发出了破烂风箱般的嘶吼。 一个时辰前还在指点江山的朝廷命官,此刻变成了一摊抽搐的烂肉。 今夜的金陵城,没有法度,没有规矩。 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清算。 “快!下一个!通政司左参议刘全家!” “別让他跑了!娘娘说了,少一个,拿你们试问!” …… 大明的长街,成百上千的火把匯成狰狞的火龙。 一户户高门大院被粗暴踹开。 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喊、家丁的求饶,在今晚,都不如武將们復仇的怒吼来得响亮。 朱雀桥边,五城兵马司一名指挥僉事企图顽抗。 李景隆提著八十斤的枣阳槊,只带十骑冲阵。 “去你大爷的护驾!” 一个照面,那名指挥僉事连人带马被砸碎了半个脑袋。 乌衣巷內,户部一名主事光著屁股翻墙,想跳进秦淮河。 “嗖!” 一支破甲重箭钉穿他的小腿,他从墙头砸在冰面上,像条落水狗被拖了上来。 风雪越来越大。 但雪盖不住长街的血,也压不住漫天的杀气。 几十匹战马,从金陵城的四面八方,朝著城西的吕府匯聚。 马后,全是用粗麻绳或铁链拴著的朝廷大员。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臣,此刻衣服破烂,浑身是血,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拖痕。 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偷看,看清那些哀嚎的人后,死死捂住嘴,眼底全是惊骇,紧接著,是莫名的快意。 天塌了。 这一次,塌下来砸死的,是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鬼! 与此同时,东宫,春和殿內。 太子妃吕氏在梦魘中挣扎。 耳边总有细碎的哭声,像有孩子在叫“娘”。 “水……” 吕氏乾裂的嘴唇微启,却没人应答。 她猛地睁眼坐起。 寢殿內空荡荡的,死寂得让人心慌。 空气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吕氏掀开绸被,赤脚踩在脚踏上,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来人!”她提高音量,带著怒火和一丝慌乱。 嘭! 殿门被粗暴地撞开。 她的贴身女官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规矩全拋到了脑后。 女官瘫倒在地,指著门外,牙齿打战,说不出一句囫圇话。 “主……主子……” “娘娘……出大事了!” “咱们……咱们的天,被人捅破了!” 第61章 东宫惊变!那可是你的亲娘舅啊! “放肆!” 吕氏本能地挺直腰杆,神色陡然一厉。 这时候,她压根没去想外面出了什么事。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奴才坏了东宫的体面。 “谁许你这副模样进殿的?”吕氏指著门口,护甲尖端直直戳著绿萼的方向: “规矩都让狗吃了?滚出去!自己掌嘴二十,换了乾净衣服再来回话!” “娘娘……” 绿萼趴在青砖上,浑身直打摆子。她突然抬起头。 那是一张见到了活鬼的脸。 “没规矩了……娘娘,没规矩了……” 绿萼喉咙里全是劈柴般的破音。 “满嘴胡唚什么?”吕氏心头一沉,那股不安彻底压倒了维持体面的执念。她上前两步,“把舌头给本宫捋直了说话!” 绿萼手脚並用地往前爬,一把抱住吕氏的脚踝,大嘴一张,嚎啕大哭。 “天塌了!娘娘,咱们的天,被人硬生生捅破了啊!” “外面……全红了!全是火把!全是提著刀的丘八!” “吕家……吕府没了!!” 吕氏膝盖一软,一屁股跌回床沿。后脑勺磕在床柱上,钝痛感让她找回了几分理智。 “一派胡言!” 吕氏抬起脚,一脚踹开绿萼:“吕家是何等门第?我是大明太子妃!我兄长是当朝礼部大员!谁敢带兵围吕家?” “是蓝玉那个疯狗是不是?” 吕氏怨毒地眯起眼睛,她只当自己抓住了真相。 “那个武夫,仗著打了北元,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他敢带兵擅闯大臣府邸?好大的胆子!皇上最忌讳武將乱法!” 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去书案找笔墨。 “我这就写摺子!我要让皇上发海捕文书,我要让蓝玉死无葬身之地!” “不是蓝玉……” 绿萼瘫在地毯上,拼命摇晃著那颗乱蓬蓬的脑袋,两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往外扯。 “娘娘……不是蓝玉……” “是皇后娘娘。” “是皇后娘娘亲自提著剑……下的懿旨啊……” 吕氏拿笔的手定在半空。 一滴浓黑的墨汁砸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大团黑斑。 “你说……谁?”吕氏僵硬地转过脖子。 “万岁爷也在……还有……还有那个已经走了十年的……”绿萼指著殿外浓黑的夜空,声音悽厉:“孝慈高皇后啊!!” “她拿著天子剑……亲手把咱们大老爷……把您的亲哥哥……当街片成了肉泥啊!!” 噹啷! 名贵的狼毫笔滚落在地。 吕氏整个人失去了骨头支撑,顺著桌角滑坐在凉透的地砖上。 马皇后? 那个死鬼老太婆? 她活生生劈了大哥? “不可能……荒谬……”吕氏神经质地嘟囔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了。 “母后最是仁慈……她连一只鸡都捨不得杀……怎么会杀人……怎么会剐了朝廷命官……” “千真万確……”绿萼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前面跑回来的小太监亲耳听见的。皇后娘娘在大街上发了疯,说是咱们吕家……吃了孩子……” “说咱们吕家把大明的娃子当牲口养,熬肉汤……” “万岁爷当场下了旨,要诛咱们吕家十族!十族啊娘娘!!” 十族。 这两个字,狠狠钉进吕氏的脑壳。 她不是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 在东宫经营这些年,从常氏暴毙,到朱雄英早夭,她手里的人命债厚得能装满一间屋子。 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灾祸会以这种最爆裂的方式砸在自己头上。 “吃了孩子……” 吕氏的瞳孔缩如针尖。 她清楚那件事。 那是吕家引以为傲的秘密。 是吕家暗中蓄养死士的药引,更是吕氏在东宫收买六部九卿、拉拢齐泰黄子澄这帮文官的钱袋子来源。 没有那些带血的黑钱,她拿什么去给大儒们送孤本古籍?拿什么去铺陈她儿子的贤明之路? 可这事藏在地下二十年了,怎么会被掀翻出来? “允炆……对!允炆!” 吕氏突然跳了起来,由於起得太猛,脑子里轰鸣一声,险些又摔倒。 她一把抓住椅背借力。 “快!去把大皇孙找来!” “我是吕家人,可允炆是朱家的种!是標殿下留下的骨血!” “他是皇长孙!皇爷爷最偏疼他!只要允炆在,我就死不了,东宫就乱不了!” 吕氏光著脚踩在青砖上,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刚跑两步,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朱允炆站在那儿。 外面火光冲天,杀声四起,他却穿得周周正正。一件月白色的杭绸常服,没有任何褶皱。 头上戴著读书人的四方平定巾。右手甚至还端端正正地握著一卷《大学》。 他全身上下一尘不染,头髮梳得不见半根乱发,与这满殿的狼藉格格不入。 “母妃,您失仪了。” 朱允炆蹙起清秀的眉头。 “宫禁森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朱允炆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进来,伸手去扶那尊倒地的香炉。 “是不是下人伺候得不尽心?若是下人犯错,交给慎刑司按规矩打发了便是。您这般披头散髮,若被皇爷爷的耳目知晓,明日都察院又要上摺子,说咱们东宫母仪有缺了。” “规矩……都这时候了你还跟我提规矩……” 吕氏死死盯著这个自己十月怀胎生下、从小当做大明圣君培养的儿子。一股陌生荒谬之感涌上心头。 她如护崽的母兽般衝过去。 “嘶——”朱允炆本能地往后缩:“娘!您疯了吗?疼!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违孝……” “把你的君子之道给我咽回肚子里去!!” 吕氏爆发出这辈子最惨烈的一声怒吼。 “允炆,你睁开眼看看!天塌了!” 吕氏拼命摇晃著儿子,把那捲《大学》直接抖落在地。“你的亲娘舅!吕昌!死了!” “被人一寸一寸把肉剐了下来,现在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在雪地里冻著!” 朱允炆被摇得头晕眼花。他眨了眨眼,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 舅舅? 那个永远笑呵呵,每次见面都会塞给他孤本字画,教导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承诺会帮他摆平朝堂一切杂音的礼部侍郎? 那个告诉他,只要安心读书,做一个千古仁君,剩下的脏活他来乾的舅舅? “娘……您魘著了吧?”朱允炆勉强挤出笑容,试图维持温润如水的表情: “大明是有王法的。舅舅是朝廷从二品大员。没有三法司会审,没有皇爷爷硃笔御批,谁敢剐他?” “王法?在这深宫里,刀子才是王法!!” 吕氏一巴掌扇在朱允炆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朱允炆的圣人论。他左边面颊迅速肿起五道红印。 “是你皇祖母!是那个死而復生的马皇后!” “她带著淮西勛贵那帮杀才,把你舅舅平了!把吕府屠乾净了!” 吕氏放低声音,每个字都透著骨子里的寒意: “允炆,你还没明白吗?你舅舅没了,你在朝堂上的钱袋子和打手全没了。” “你以为齐泰黄子澄为什么成天围著你转?是因为你仁厚?是因为你会背四书五经?” 吕氏无情地戳破了儿子美好的幻想。 “是因为你舅舅手里捏著江南漕运的银子!拿黑钱餵饱了他们!” “现在你舅舅造下的孽发了。咱们娘俩,现在就是脱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外头全是常氏留下的饿狼,他们要把我们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朱允炆引以为傲的清高、温润、圣人门徒的底气,在直白的权力与金钱面前碎成了一地齏粉。 他浑身被恐惧攫住。 “那……那怎么办?”朱允炆声音都在抖,反手抓住吕氏的手腕: “娘,这跟我没关係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读圣贤书,是舅舅自己贪赃枉法!不能连累孤的名声啊!” 吕氏看著急於撇清关係的儿子,满心悲凉。 “如果皇爷爷知道东宫用了那些银子……”朱允炆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娘,您去认罪吧!您去跟皇爷爷说,全都是您和舅舅背著我乾的!我是他最疼的皇孙,他捨不得杀我的……” 咚!!!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东宫丽正门的方向传来。 这不是人在敲门。 这是攻城木桩在砸击宫墙! 吕氏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没用了……他们来了……” …… 东宫,丽正门外。 狂风卷著大雪,却压不住那冲天而起的血腥气。 蓝玉端坐在那匹通体纯黑的战马上。 厚背大砍刀连著刀鞘横在马鞍前,刀柄上糊满了暗紫色的黏稠血液。 在他身后。 两千名全副武装的神机营火銃手,沉默地排列成密压压的方阵。 火绳已经点燃,在风雪中亮著连成一片的死亡红光。 而在蓝玉的正前方。 东宫那扇包著铜钉的朱红大门紧闭。 门前石阶上,站著三千名东宫內卫。 这些人清一色穿著飞鱼服,腰挎绣春刀。 他们不是普通的皇城禁军,他们是吕昌当年花重金安插进东宫、身家性命全系在太子妃身上的死忠护卫。 第62章 兵围丽正门!为了太孙,死战! 丽正门外。 两千名神机营老卒,站成三个方阵。 蓝玉跨在那匹黑马背上。 马前蹄不安分,死命刨著地面的冰壳子。 嘎吱作响。 蓝玉眼皮耷拉著,仰起头。 他瞅著眼前这扇代表大明储君脸面的大门。 真高。真厚。 底座是三合土浇筑,外面包著两寸厚的水磨青砖。 两扇大门全是用百年老枣木打造。外层包著生铁皮,碗口大的黄铜门钉,排得密不透风。 **这不是读书理政的地方。这是一座缩小的堡垒。** 吕家把持东宫这些年,贪了无数漕运银子,硬生生在天子脚下,给自己修了这么个乌龟壳。 城头上,人头攒动。 三千东宫右卫,严阵以待。 內衬锁子甲,外罩飞鱼服,手里握著工部百炼钢打制的绣春刀。 这是吕昌用贪墨来的黑钱,拿白面细粮和死人堆里的杀人技,生生餵出来的私军。 蓝玉今天要是退半步,这帮人就能要了他的命。 东宫右卫指挥僉事,吕坚。 他趴在城头的女墙后面,死盯下方。 底下那是蓝玉。 是刚从捕鱼儿海把北元皇廷连锅端掉的大明第一杀神。 吕坚咽不下这口气。他是吕家人,皇长孙若是倒了,他全家老小全得去菜市口挨片刀。 不能降。 吕坚反手握住刀柄。 用力一抽。刀背摩擦铜鞘。 “兄弟们!” 吕坚直起身,半张脸迎著风雪,扯破嗓子狂吼。 “蓝玉无旨调兵!深夜带刀犯驾!这是谋反!” 城头上死静。 几千双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他。 “丽正门若是被踏破,长孙殿下伤了半根寒毛!咱们东宫三千护卫,按大明律,全部就地正法!” 吕坚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冰上。 “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现在全在金陵城里睡觉!” “今天谁敢退半步!放这群兵痞子进去!明天天亮,九族全部进教坊司!全部充军发配!” 话放出去了。后路断了。 求生的本能,被生生逼成了困兽的疯劲。 吕坚长刀高举,直指夜空。 “死守大门!撑到万岁爷调禁军!咱们全是从龙首功!” “死战!” “死战!!” 三千名飞鱼服卫士齐刷刷拔刀。 刀光连成一片白芒。杀气衝散了头顶的雪花。 他们吃的是皇粮,练的是杀人技。真逼到死角,也是群不怕死的恶狼。 城下。 蓝玉骑在马上,歪著脑袋。 他抬起左手,用带血的小拇指,慢悠悠掏了掏耳朵。 上面喊得震天响,他只觉得吵。 “常升。” “在!” 开国公常升提著丈二长枪,大步跨出阵列。 脚下石板直接踩出一道裂纹。 “城头上带头狂吠的那孙子,叫啥?” “东宫右卫指挥僉事,吕坚。吕昌的亲侄子。” 蓝玉咧开嘴。 脸上那道蜈蚣疤痕隨著肌肉扭动,透著股狰狞的邪气。 “一家子王八蛋。省得老子挨个去抄家了。” 他手臂青筋暴起,厚背砍刀猛地扬起。 刀尖笔直戳向丽正门。 “神机营!三段击!把这层乌龟壳给老子剥下来!” 一声令下。 前军统领手里那面破烂的红旗,重重挥下。 “第一排!上前!” 五百名火銃手,端平粗长的火銃。 同时跨出两大步。厚重军靴整齐踩碎冰层,发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 火绳被风吹得明暗交替。 “放!” 统领大喝。 扳机扣落。 砰砰砰砰砰——!!! 五百支火銃同时发作。雷霆般的炸响直接撕烂了金陵城的黑夜。 刺鼻的白烟滚滚冒出,当场把长街遮了个严实。 五百发滚烫的铅弹,带著扯碎皮肉的力道,劈头盖脸砸向城门。 大部分铅弹砸在枣木大门上。火星子乱窜。 黄铜门钉被砸出深坑,硬木碎屑满天飞。 这生铁包边的门板,硬是连晃都没晃一下。 另一部分铅弹,扫向城头。 吕坚目眥欲裂,嗓子喊劈了音:“举盾!!” 几百面一人高的大木盾,被卫士们死死懟在垛口前面。 盾牌外面包著生硬的熟牛皮,里面钉著厚铁皮。 闷响连串爆开。 熟牛皮被硬生生扯烂,铁皮凹陷进木头里。 躲在盾牌后头的护卫,双手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手腕直往下淌。 盾阵没碎。 但有两个倒霉鬼,只露出了半个天灵盖。 铅弹擦著盾牌边缘,直接钉穿眉心。 后脑勺破开大洞。红白混杂的烂泥喷在青砖上。 两人连声都没吭,直挺挺砸在地上。 “还击!放箭!!” 吕坚趁著神机营填装弹药的空当,一刀砍在垛口上。 几百名东宫强弩手探出身子,悬刀同时扣动。 嗖嗖嗖嗖—— 特製的破甲重箭,从高处借著风势,扯出尖锐的怪叫。 大明边军的步人甲,能挡普通流矢。但近距离吃这种重弩,一样得穿个对穿。 十几个火銃手被重箭咬住脖颈和大腿。 血水喷出三尺远。军汉闷哼一声,砸在雪窝子里。 后排的刀盾手连眼皮都没眨。 巨大的铁盾立刻顶上去,挡住箭雨。 伤兵被旁边的同袍一把扯著衣领拖走。后头补位的人,直接踩进那滩还冒著热气的血水里。 步子死死扎在原地。阵型没乱分毫。 这就是淮西老卒。杀出来的军魂。 “第一排退!第二排进!” 装药。捣实。点火。扣扳机。 枪炮声跟重弩的破空声,死死绞在一起。 人命在这里,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蓝玉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啐出一口黄痰。 “吕家这帮狗东西,还真有点本钱。” 他刀背在马鞍上重重一磕。 “推虎蹲炮!给老子平了这面墙!” 后排阵列往两边分开。 二十个膀大腰圆的力士,光著膀子,推著五门黑黢黢的铁炮上前。 这玩意原本是在关外打蒙古骑兵的。炮管又粗又短,长得像蹲著的猛虎。 炮膛里填满了足量的黑火药、碎铁钉、毒蒺藜,外加一把大铅块。 引信被火把凑上。 火星子顺著药线哧溜往里钻。 闷雷滚地。 五门虎蹲炮齐刷刷喷出三尺长的烈焰。 地皮硬生生往下陷了一寸。护城壕里的厚冰被震出密集的龟裂。 漫天铁砂跟铅块组成的金属风暴,呈扇面直接盖住了城门楼子。 这回。生牛皮铁盾成了窗户纸。 盾牌连带著后面的卫士,直接被这股巨力扯成了烂布条。 残肢断臂飞起老高。一截还在冒热气的肠子,啪嗒一声掛在城头飞鱼旗的旗杆上。 整段城墙,被这把铁扫帚扫得乾乾净净。 碎肉和血浆顺著城墙的排水石槽往下滚。 下起了一场黏糊糊的红雨。 吕坚被副將死死压在身下。 他满头满脸全是同袍的血。耳朵里只剩下要命的耳鸣声。 “上撞木!破门!” 常升一把撕烂身上的步人甲,只套了件贴身的熟牛皮甲。 他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柄八十斤重的长柄双刃战斧。 “跟我上!” 后方。一百名身高八尺的神机营悍卒。 肩上扛著一根十个人合抱的百年老木。前端包著百十斤重的生铁撞头。 一百双铁靴,踩著一个步点。 “嘿!哈!嘿!哈!” 口號声整齐划一。这支敢死队扛著原木,开始加速衝刺。 城墙上。 吕坚摇摇晃晃推开身上的碎肉,吐出满嘴血沫。 “金汁!倒金汁!烫死这帮杂种!” 东宫卫士彻底红了眼。 几口架在城墙上的铁锅被掀翻。 烧开的粪水混著热油。顺著城墙根直接浇下去。 臭气熏天。 四个扛木头的神机营老兵被当头淋中。 脸上的皮肉直接被烫熟,扑哧剥落,露出白森森的颧骨。 那种疼。能把活人的魂抽走。 四个人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倒在地上疯狂打滚。十指拼命抠抓自己脸上的烂肉。 “別停!补上!” 常升眼珠子充血,大斧指著空缺。 四个举盾的士兵连刀都不要了。直接衝上去。 用自己肉长的肩膀,死死顶住那截往下沉的原木。 踩著地上打滚的兄弟。踩著碎肉。 这根催命的撞木,终於逼近丽正门。 “退步!蓄力!撞!” 一百个壮汉齐声咆哮。 咚——!!! 第一下重击。 丽正门內。 两百名东宫死士,排成密集的肉盾阵。 后背贴著门板,肩膀死死抵住中间那根大腿粗的极品老枣木门栓。 门外的巨力,毫无阻碍地穿透铁皮木板,结结实实砸在这些人身上。 站在最前面贴门的二十个人。脸色刷地变成了纸白。 连叫声都没发出来。 五臟六腑被震成碎块。七窍往外喷射黑血。 身子软绵绵往下滑。 但他们倒不下去。后面一百八十个人死死贴著他们。 拿他们的尸体当肉垫子,继续抗。 “顶死!太孙殿下看著咱!” 带队的千户脖颈青筋炸起。两颗大门牙硬生生被自己咬崩。 门外。 “再来!”常升双手抡圆战斧,咔嚓一斧子,把城墙上丟下来的一块擂木劈成两瓣。 “一!二!撞!” 咚——!!! 第二下。 门轴发出叫人倒牙的刺耳断裂声。 黄铜门钉受不住挤压,接二连三崩断,像暗器一样四下乱飞。 枣木门栓里面。传来极沉的劈啪声。 千户猛地喷出一口带肉块的血。眼里的亮光,灭了。 咚——!!! 第三下。 被称作坚不可摧的老枣木门栓。从正中间断成两截。 巨大的原木带著惯性,撞开两扇生铁大门。 余力未消。直接碾进门后的人堆里。 最前面那二三十具尸体,直接被生铁撞头碾成了血泥。 骨头断开的脆响,在风雪里比鞭炮还亮。 “门破了!” 蓝玉右手重重一拍马鞍。 “常升!带刀斧手进去!只要手里拿著铁片的,全给老子剁成块!” 第63章 大明律?今晚老子的刀就是王法! 常升扔掉手里的长柄战斧。 这大铁疙瘩在宫门绞肉施展不开。反手往后腰一摸。 呛啷! 两把开山短斧出鞘。火把一照,金钢冷得渗人。 五百名神机营刀斧手,脚底踩著烂肉、碎木板,还有崩断的黄铜门钉,大步往前趟。 没人喊號子。没多余动静。 这群闻到血腥味的荒原饿狼,直勾勾扎进了正门。 门后头。 东宫內卫结成了长枪刺蝟阵。上千支白蜡杆长枪,顺著半人高的包铁藤盾缝隙死命往外扎。 枪尖全是淬火精钢,戳在铁甲上直冒火星。 冲最前头的十几个神机营刀斧手,连躲的假动作都没做。 这帮老兵痞子压根没想活。 噗嗤!长枪扎透肚皮,穿破胸腔,把人活生生挑在半空。 换做別处卫所的兵,防线早崩了。可这是淮西老卒。 一个肚子被捅了个对穿的老兵,连带著黄白肠子顺著枪桿往外淌。他索性撇了手里的藤盾。 两只手像铁钳,死死抠住扎在肠子里的白蜡杆。 嘴里血沫子直冒,他却衝著对面盾牌后的內卫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对面那內卫脸白得像抹了墙灰,拼老命往回抽枪。 抽不动。 老兵咬著牙,硬拿自己肉身,顺著枪桿子往前猛滑。 粗糙的木桿摩擦著內臟,扯出叫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声。 肠子拖在雪地里,冒著白蒙蒙的热气。 他衝到了盾牌跟前。拿命给后头的同袍,生生卡出一道半尺宽的缺口。 “剁!” 老兵喉咙里挤出最后一个字,脑袋一耷拉。 后头跟上的兄弟,脚底没停。硬头军靴直接踩在老兵还没凉透的背上,借力腾空。 长刀自上而下,重劈。 咔嚓。 咔嚓。 两颗戴著六瓣铁盔的脑袋骨碌碌滚进血坑。 缺口撕开了。 丽正门后的广场,成了个装满活人的石磨盘。 长刀砍进对面校尉锁骨,骨缝太紧拔不出来。 不拔了。撒手扔刀,合身扑上去。 手指头死死抠对面眼珠子,张开大嘴直接咬断喉管。 常升那两把短斧抡冒了烟。 全身上下红得发紫,头髮綹子全被血浆糊成硬块,活脱脱一头从血池爬出来的厉鬼。 斧头劈开飞鱼服校尉的天灵盖,脑浆混著碎骨崩了他半张脸。 他眼皮没眨,舌头一卷,把嘴边的热血舔了个乾净。 一炷香。 丽正门这片能站几千人的宽敞地,成了口灌满杂碎的红泥洼。 靴底踩上去,黏糊糊地拔脚都费劲。 东宫內卫拿银子堆出来的体面刀法,被这群在捕鱼儿海吃过死人肉的恶鬼,砸得连渣都不剩。 城楼马道上。 东宫右卫指挥僉事吕坚,死死扒著墙。指甲盖全翻了过去,直往外滴血。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练了十年的精兵,被这帮兵痞子当过冬萝卜一样剁碎。 全完了。这东宫守不住了。 冷风夹著冰碴子扇在脸上。一支重弩穿过风雪。 噗! 倒刺箭头死死咬住吕坚右边肩胛骨。锥心的疼顺著脊椎大筋钻头壳。 吕坚闷哼一声,钢刀砸在脚背上。 左手死死捂住飆血的窟窿,转身顺著马道往下滚。 跑。得去春和殿。 大明的大儒们嘴皮子利索,能把死人说活。 可在这帮武夫砍卷刃的大刀面前,大道理连个响屁都不算。得找万岁爷救命! 大雪下得发紧。吕坚连滚带爬穿过两道宫门。 皮靴踩在汉白玉地砖上,盖下一长溜渗人的血脚印。 身后凿骨头、砍肉的动静,越贴越近。 …… 春和殿內。 灯火全息了。廊柱上的八角宫灯被狂风吹得直晃荡。殿里连个端茶的太监都摸不著。 太子妃吕氏,这个喝口茶都讲究三净三沸的女人。此刻像滩没骨头的烂泥,瘫在冰冷发硬的金砖上。 金凤釵歪斜著掛在乱发边。那双在朝堂翻云覆雨的手,死死攥著云锦裙摆。 前方五步。 大明皇长孙朱允炆跪在地上。这位被江南大儒捧到天上的“仁君”,缩成个筛糠的肉团。 两手死抓著孤本宋体《大学》。 “咯……咯咯……” 朱允炆上下牙花子直撞。墙外每一声惨叫,每一次刀剑切骨声,都在一寸寸敲碎他用四书五经盖起来的黄金梦。 砰! 两扇雕花殿门被粗暴撞开。风裹著雪片刮进殿內,吹翻了御案。 母子俩猛地抬头。 吕坚像个漏底麻袋,结结实实栽在门槛后头。 右半边身子让血泡透了。他连爬的力气都没了,在平滑的金砖上往前蠕动,拖出一条扎眼的红痕。 “娘娘……殿下……”吕坚大张著嘴,像濒死的鱼拼命吸气。 “丽正门……破了。” 春和殿里最后一点热乎气,散乾净了。 吕坚脑袋磕在地上,再没抬起来。“挡不住……全杀进来了……他们压根不听大明律……” 吕坚抽搐两下,不动了。血洼越摊越大,直往吕氏的蜀锦睡鞋边上蔓延。 满朝文武,清流大儒,在蓝玉那把砍人的刀面前,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朱允炆身子一软,歪倒在地。手腕脱力。 那本片刻不离身的《大学》,吧嗒一声掉进血水坑里。 书页翻开。 白纸黑字写著:齐家,治国,平天下。 血水洇透宣纸,把这七个圣贤字,泡成了一滩刺眼的烂红。 殿外汉白玉台阶上,军靴踩踏声逼近。伴隨著铁甲叶子碰撞、刀尖拖拉青石板的刺耳动静。 “搜!老鼠洞也给老子挖开!” 淮西老兵的破锣嗓子,撕烂了春和殿最后一层窗户纸。 几十个浑身掛血的神机营悍卒,提著滴血刀斧,把殿门堵了个死。 浓烈的汗臭、血腥、內臟破裂的腥臭,化作实心砖墙,轰在母子俩脸上。 逃无可逃。 绝路跟前,吕氏骨子里浸淫半生的算计,诈尸般窜起。 不能怂。一怂,这帮丘八绝对敢把他们剁成肉泥! 她是太子妃!是將来的国母! 吕氏一把抠住椅子腿,硬撑著发软的腿站起身。 她没擦脸上的冷汗,抬手把歪掉的金凤釵死死插正。理了理衣襟。 “允炆!站起来!”吕氏压著嗓子,冲地上的儿子低吼:“把书捡起来!拿出大明储君的款儿来!” 朱允炆哆嗦了一下。求生欲让他找回点神智。 对,他是太孙!大明讲究天地君亲师,这群武夫安敢弒君? 他胡乱从血水里捞出那本湿透的《大学》,踉蹌起身,缩在老娘后头。 吕氏深吸一口气,压住胃里的酸水,走到大殿正中。下巴微抬,摆出东宫主子的架子。 “放肆!!” 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撞响。 “这是春和殿!是大明国本!谁给你们的狗胆,带刀见红乱闯宫禁?” 门口的悍卒脚步一顿。 这群人祖上都是土里刨食的。 皇权、国母,是死死压在头顶的铁板。 看见一身华服的太子妃,几个举刀的兵,手里的刀尖往下沉了半寸。 吕氏毒蛇般咬住了这半寸的迟疑。 有门! 她眼底窜起狂热,往前逼进半步,指著带头的总旗。 “见本宫与太孙,为何不跪?” 她字字下刀,搬出最大的靠山: “按大明律,惊扰东宫者,诛九族!你们的爹娘妻儿全在金陵城!想造反吗?想让皇上活剐了你们十族吗?” “放下刀!退出去!本宫念你们受人蛊惑,保你们一家老小不死!” 朱允炆听见这话,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酸腐胆气。 他挺直腰板,从吕氏身后探出头来,痛心疾首: “尔等皆食大明俸禄,当受天朝教化!圣人云君臣父子,各安其分。今日尔等与禽兽何异?还不速退,孤去皇爷爷跟前,给你们討条活路!” 大殿静了。 神机营悍卒面面相覷。 阶层压迫摆在这,那可是朱家的金疙瘩。万一陛下秋后算帐…… 吕氏胸膛剧烈起伏,手心被冷汗泡透,但嘴角已经绷不住往上挑。 武夫就是武夫。两句大明律,几顶九族的帽子,就能把这帮贱民按死。 熬过今晚,她必定要把蓝家碎尸万段。 这要命的档口。 殿外汉白玉台阶下,响起战马打响鼻的粗气。 噠。噠。噠。 马蹄声顺著台阶,一步步跺了上来。 堵门的悍卒哗啦一下,老老实实劈开一条三尺宽的道。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根本不讲理,前蹄一抬,直接跨过春和殿高高的门槛。 咔嚓一声,老硬木的门槛被马蹄当场踩掉一块皮。 马背上。 蓝玉没戴头盔,蜈蚣疤沾满血泥,往外渗著红珠子。 手里那把厚背大砍刀满是豁口,刀尖滴答滴答淌血。 常升拎著两把短斧,大跨步跟进来。 “哟。”蓝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斜睨著强装镇定的吕氏母子。 他伸出带血的指头,抠了抠耳朵,满脸嫌恶。 “大半夜的,搁这给老子唱大戏呢?” 第64章 满朝文武讲规矩?我带兵痞踏平东宫 对上蓝玉那张横贯蜈蚣疤的脸,吕氏强行端出大明太子妃的威仪。 “蓝玉!你胆大包天!” 吕氏指著喷白气的马鼻。 “马踏春和殿!这是践踏天威!这是谋逆!” “你这乱臣贼子,真当陛下的刀,砍不断你的脖子?” “乱臣贼子?” 蓝玉端坐马背。 粗壮小臂肌肉虬结,那把全是崩口的厚背砍刀由下至上一挑。 带血的刀尖,直挺挺停在吕氏鼻樑骨前三寸。 “老子在捕鱼儿海替百姓挡刀子!吃大漠的冷风!咽塞外的黄沙!” “你们吕家干了什么?” “缩在金陵城里,拿大明老百姓的娃子拔舌头!熬肉汤!” 大刀用刀背往下一拍。 战马吃痛,前蹄高高抬起,重重砸碎两块金砖。 “你这会儿跟老子讲体面?讲规矩?” “你那点狗屁规矩,全是泡在老百姓血水里长出来的绿毛!” 话音落下。 吕氏脸上的血色退了个乾乾净净。 两片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 地窖的事发了。 药渣的事瞒不住了。 天,塌了。 旁边的朱允炆再也撑不住偽装。 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蓝將军!舅老爷!” 朱允炆扯开嗓子嚎哭。 “这事孤不知情!全是母妃背著孤乾的!” “孤只读圣贤书!孤是无辜的!” 堂堂大明皇太孙,把皇家的脸面,彻底踩进了烂泥洼。 “去你娘的圣贤书!” 蓝玉一口带著红血丝的浓痰,结结实实啐在朱允炆脑门上。 这老兵痞连眼皮都没翻。 大刀轮圆,照著旁边的红漆殿柱梆地一通乱砸。 木屑横飞。 “都给老子把头抬起来!” 蓝玉大手一挥。 看下门边那些发愣的神机营军汉。 “皇后娘娘的懿旨早下了!今晚没什么大明律!” “老子的刀,就是王法!” 蓝玉拿刀尖指著殿里缩成鵪鶉的太监宫女。 “这屋里站著喘气的。” “除了这对母子留活口。” “剩下那些,不管穿绸缎还是戴花翎。” “全给老子剁碎!” 这群被东宫威严压迫了半辈子的军汉,心头那把锁被暴力劈碎。 杀心乱窜。 恶狼归山。 “剁了这帮腌臢玩意!” 常升提著两把开山短斧,身形有如肉塔,直直撞进人群。 活脱脱阎王点卯。 几个平日里眼高於顶的首领太监,双腿之间洇出黄水。 嘴刚张开,求饶的话还没过喉咙。 短斧破风。 两声皮肉断裂的脆响。 脖颈齐刷刷齐根截断。 强劲的血压顶著腔子里的血水,滋出三尺多高。 血雨兜头淋下。 朱允炆那件一尘不染的月白常服,彻底染成了扎眼的丧红色。 屠杀在春和殿铺开。 没人递状纸,没人升堂问案。 只有斧刃楔进颅骨的闷响,只有刀尖绞烂肚皮的剖开声。 吕氏木头桩子般瘫坐在地。 髮髻散乱,名贵东珠滚进血洼。 周围全是乱爬的残躯。 她用半辈子心血浇灌的权力场。 那些制衡、算计、帝王术。 在蛮横暴力的平推碾压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蓝玉翻身下马。 重靴踩在血肉模糊的地砖上。 他走到吕氏跟前。 蒲扇大的黑手张开,往前一探。 一把薅住她那头盘得规规矩矩的髮髻。 长声惨叫撕破夜空。 吕氏的头皮被扯到极致。 “走吧,我的太子妃娘娘。” 蓝玉没低头看她一眼。 单臂拽著吕氏的头髮,转身蹚著风雪往殿外拖。 吕氏保养得宜的面容,在汉白玉门槛上狠狠磕撞。 拉出几道外翻的血口子。 常升斧头往腰带上一別。 大巴掌一捞,攥住朱允炆的后衣领。 百十来斤的皇太孙。 “放开孤!大明律例不许……不许……” 朱允炆两脚乱蹬,锦缎布鞋飞了一只。 哭腔撕心裂肺。 常升反手抡起一个大嘴巴子。 抽得朱允炆脑袋歪向一边。 “把你的君臣大义咽回肚子里。再叫唤,老子把你舌头薅出来下酒!” 夜风卷著大雪,刀子般刮脸。 大明尊贵无极的储君母子。 在他们发號施令半辈子的宫道上。 被粗鄙武夫拖著走,跟倒泔水没什么两样。 蜀锦料子磨成破烂布条。 膝盖骨在青石板上磕撞。 长长的石板路上,留下一道掺杂著秽物与血水的泥印子。 …… 天將破晓。 正是人最睏乏的时候。 金陵城上空的飞雪,被冲天火光熏成了脏灰色。 秦淮河畔。 江南首富沈宅。 沈百万撅著硕大的屁股,趴在沉香木拔步床底下。 长街外,马蹄声急如暴雨砸瓦。 “爹……” 十三岁的小儿子跟著钻进床底,牙关咯咯乱撞。 “是韃子打进內城了吗?” 沈百万反手捂住儿子的嘴。 放他娘的屁! 这是金陵皇城!韃子长了翅膀也飞不进来! 他跟兵部做买卖,听得出这动静。 这是京营的重甲骑兵在蹚街,是神机营的火銃在封路。 內城九门全落了闸。 更夫和巡街武侯,全被大军按在雪地里灌泥水。 出事了。 比胡惟庸案还要大十倍的血洗。 沈百万喘著粗气,把床底暗格里那沓三万两的银票,硬塞进裤襠。 城东。 太常寺卿李纯府邸。 书房亮如白昼,窗欞纸映著火盆跳跃的红光。 李纯没穿官服。 单薄的中衣掛在身上,直挺挺跪在火盆前。 他手里捏著一叠厚信。 封口处,全是吕府的私印。 这是他帮吕昌抹平江南漕运烂帐的铁证。 街口传来惨叫、破门撞击声、妇孺哭喊。 老管家连滚带爬撞开书房木门。 绊碎了膝盖也没顾上揉。 “老爷!出大事了!” “礼部王主事……被常公爷的兵拖出被窝。拇指粗的铁鉤穿了琵琶骨,拴在马尾巴后头拖走了!” 李纯的手剧烈一抖。 一张带著罪证的信纸飘落火盆外。 他没捡。 毫无生气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盯著老管家。 不发海捕文书。 不用三法司会审。 不上堂直接穿骨头。 上头那位,这是打算把树连根拔起。 李纯转头望向中堂悬掛的那幅太子妃赏赐的字画。 吕家这艘遮天巨舰。 今夜沉了。 “去。” 李纯抬起发抖的手,指著粗壮的房梁。 “去柴房拿三尺白綾。” “让后院给夫人少爷备两口薄皮棺材。乾乾净净地走,强过被丘八活剐。” 高门大院里升起女人压抑的哭泣。 又很快被狂暴的风雪吹散吞没。 …… 吕府地宫上的废墟。 朱允熥蹲在废墟最避风的夹角处。 面前垒著几块碎城砖,架起一口生铁锅。 柴火不够旺。 他顺手拽过吕昌往日坐的那把紫檀太师椅残躯。 屈膝用力一折。 极名贵的木料断裂,被他填进火堆。 火苗窜起,舔舐黑黢黢的锅底。 铁锅里翻滚著白粥。 极碎的肉丁在浓稠的米浆里浮沉,散发出乾净的肉香。 朱允熥握著长柄木勺。 按著固定的节奏,缓慢搅弄。 “火撤小些。” 马皇后坐在一张断腿的木杌子上。 腰背微躬。 大红猩猩毡斗篷里,紧紧裹著那个没了舌头的小女孩。 只露出一张枯黄的小脸。 “熥儿,肉熬烂些。” “大半夜的,这些娃肚子里没油水,肠胃薄如宣纸,受不得硬食。” 马皇后的嗓音平稳厚实。 剐肉杀人的暴烈全消,只剩下一片让人心口发酸的温存。 朱允熥没抬头。 盯著水面翻滚的气泡。 用烧火棍从底座抽出一根半截紫檀木,踩灭明火。 “孙儿明白。” 一小碗肉烂粥糜的滚热吃食盛入瓷碗。 朱允熥端在手里。 鼓起两腮,仔细吹散浮面的热气。 直到粥温不烫舌头,才稳稳递交到马皇后手中。 马皇后执著小银匙。 撇开米皮。 极有耐心地往那张残缺的嘴里送。 女孩饿透了。 热粥烫嘴,她缩著脖颈,眼眶通红,却拼死往下咽。 生怕咀嚼慢了,饭食就长翅膀飞了。 “慢些咽。没人和你抢,咱管饱。” 马皇后眼底拉满血丝。 伸出手,抹去女孩嘴角的残汁。 右侧。 一只大黑手,无声无息地递了过来。 手心里攥著一块洗得发白、绵软乾净的细布。 “妹子,用这个擦。” “这布软和。你袖管沾了那畜生的血,脏得很。” 朱元璋腰塌得极深。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出大明江山的洪武大帝。 满脸堆笑。 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透著低声下气的討好。 马皇后的手顿在半空。 头微微偏过。 扫了一眼白棉布。 又扫了一眼这个刚才还在讲王法天道的皇帝老头。 朱元璋脖子倏地一缩。 捏著棉布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敢收,放也不敢放。 “滚一边去。” 马皇后吐出四个字。 没有起伏。 却比千军万马的衝杀更管用。 朱元璋如蒙大赦。 飞速將棉布塞进宽大袖笼。 两手互抄进袖口,弓著背往后连退两大步。 后背贴紧一根断裂石柱,站得笔管条直。 接受万国来朝的天下共主。 在满地碎肉的废墟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婆娘气得要掀翻天。 他除了缩著脖子挨骂,毫无办法。 “上位。” 老帅汤和踩著冻结的血洼,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快步靠了过来。 第65章 满门物理超度! “秦王、晋王、燕王三位殿下,太医拿上好的金疮药给糊住了,血止住,命保下了。” “就是老二朱樉,肩骨让斩马刀活生生劈裂。刚才硬是没熬住疼,疼晕死过去了。” 朱元璋那张原本討好老婆的老脸,登时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腮帮子上的腱子肉一突一突地狂跳。 伤他朱重八的种!这笔带血的阎王债,还不算完! 还没等他张口发令。 东宫方向。 轰——!!! 极度沉闷的巨响,活像地底下砸出个旱雷。金陵城的地皮都跟著抖了三抖。 紧隨其后的,是密如连珠的爆响。 火药炸开的浓白烟柱,升向的半空。 朱元璋抬头。 汤和双眼圆瞪,眼角全给撑开了。 这老帅凭藉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本能,右手死死攥住后腰刀柄。 两个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半辈子的活阎王,闭著眼都能闻出这要命的火器味。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虎蹲炮?” 朱元璋的脸一秒切换。前一刻还是个怕內老农,此刻直接化身择人而噬的恶鬼。 他死盯汤和,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蓝玉去围个东宫,动了重炮?!” 汤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动静……准错不了。神机营的虎蹲炮,连火銃的三段击都用上了。东宫那边,打成了阵地战!” 朱元璋猛地把手背到身后。 大明京师,天子脚下,大明国本的储君窝子! 去拿人的,是大明最不要命的凉国公蓝玉、开国公常升! 这等阵容去抄家,竟逼得蓝玉搬出对付北元铁骑的重炮来物理超度? 说明什么?说明蓝玉的刀,劈不开东宫那扇包铁的丽正门。 更说明,东宫里养的那群披甲死士,早就不认他朱元璋这大明皇帝了。 他们只认吕家。 他们敢抽刀,拿命跟大明正规军死磕! “好啊!” 朱元璋喉咙深处滚出夜梟般的冷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三千东宫內卫。那是朕从三大营里百里挑一,亲手划拨给东宫,护卫大明国本的铁甲精锐。” “现如今,吃著大明皇粮的兵,成了吕家圈养的死士,成了砍向朕钦差脖子的杀猪刀!”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刮骨般扫过满地前元重甲的死尸。 去他娘的储君! 这大明的东宫,早让他那个活菩萨好儿媳、让他那个儒门好亲家吕府,给蛀得底朝天了! 从里到外,全换成个水泼不进的国中之国! 朱允熥蹲在铁锅边。手里那把长柄木勺,衝著生铁锅沿不轻不重地一敲。 当!清脆的响声切断了风雪。 “皇爷爷。” 朱允熥声音字字见血:“这金陵城里,吃著您发的皇粮,却不姓朱的兵,是不是太多了点?” 贴脸开大! 这句话毫无花哨,就是奔著老朱极力掩饰的死穴,一记直拳凿了进去。 大明皇帝的逆鳞,让人当场撕了下来。 雪,下得愈发狂了。 长街尽头的夜色中,传来铁甲重靴踩碎冰渣的鏗鏘声。 蓝玉跨著乌云踏雪马,撞破风雪直闯进来。 一人一马,披红掛彩,全糊满了没化开的冰碴子和切碎的烂肉。 紧跟在马蹄后头的,是开国公常升。 他单臂倒提著朱允炆的后领口。 两个神机营黑旋风似的老卒,一边一个,蛮横地薅住太子妃吕氏的头髮。 硬生生顺著长街青石板,把大明的储君母子,一路拖拽进了吕府这口修罗场。 砰! 走到空地正中,常升大臂一轮。 把这养尊处优、满口圣贤的皇长孙,连砸带丟,直挺挺摜进院子正中间的烂泥坑里。 撞击声又闷又响。积了半寸厚的血泥水飞溅半尺多高。 劈头盖脸,全泼在朱允炆那张冠玉般的清秀麵皮上。 吕氏也让老兵当死狗一样甩在雪堆里。 满头珠翠掉得一乾二净,云锦袍子全成了破布条。 披头散髮,活脱脱刚从水沟里捞出来的女鬼。 “陛下!” 蓝玉翻身下马。 单膝重重砸穿冰层,厚背大砍刀隨意往青砖缝里一插。 “丽正门已破!东宫里敢递爪子反抗的死士,全让兄弟们片碎了餵狗了!” “这俩活口,一根寒毛没少,给您带到了!” 朱元璋双手死死背在身后,一步步走到朱允炆跟前。 朱允炆整个人死死贴在泥地里。身子跟过了电似的,冻得打摆子。 他扯开嗓子,想嚎一句演练千百遍的“皇爷爷救命”。 嘴刚张开。冰渣混著刺鼻的血水,裹挟寒风直灌后脑勺。 呛得他趴在血窝里疯咳,胆汁连著黄水乱喷。 他死死咬著牙,两条手腕硬撑地。 他还想爬起来,想在这烂泥沟里,把大明储君那张脸皮捡回来。 可就在他手掌往下发力的档口。 手底下的烂泥里,摸著个硬邦邦、剌手的尖锐物件。 朱允炆下意识低头看去。 跳跃的火把红光一打。那是一截白森森的断裂骨茬。 骨头缝里,还勾著半片被血水发透的绝顶云锦官服。 上面绣著的飞禽补子,那是正二品大员的体面。 这是他那个天天教他孔孟之道、帮他谋划江山社稷的亲娘舅。 是吕昌被马皇后亲手活剐后,剩在雪地里的一截胸骨! 朱允炆的视线,跟让恶鬼掐住了脖子似的。顺著这截碎骨,呆滯地上移。 一眼望见院子正中那口熬肉的巨大青铜鼎。 底下的炭火还没死透。鼎里的沸水还在咕嘟咕嘟翻腾。 白蒙蒙的水面上。直挺挺飘著一只煮得发白髮胀、三四岁娃娃的断手! 他的脖梗子发出咔咔的僵硬声,机械扭转。 墙角的生锈铁笼赫然入目。 几十个缺胳膊少腿、舌头让烙铁烫平的孩童。浑身散著死老鼠的腐臭。 这帮娃子,此刻全用死鱼般没有活气的死板眼神。就这么直勾勾盯著他。 盯著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大明皇长孙! 朱允炆脑子里轰地一声炸穿了。 昨个儿。他还在春和殿里烤著银骨炭,品著雨前龙井。 跟齐泰、黄子澄那帮大儒,张口王道乐土,闭口仁义教化。 做著登基后开创圣世的青天大梦。 今夜。他就趴在这生养他一半血脉的外戚废墟里。 两手糊满了娘舅的碎骨和死人血。 死死盯著这座拿穷苦百姓娃子当口粮、硬生生堆出来的炼狱! 脑子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道学大弦。吧嗒!彻底绷断。 三观信仰,原地崩盘! 他天天早上摇著脑袋背诵的圣人之言。他苦心装出来的君子麵皮。 在这冲天的血腥味和人肉汤麵前。连擦腚的糙纸都不如! 全他娘的是吃人饮血的遮羞布! “呕——!!!” 极致的生理反胃混著崩溃。朱允炆连跪都跪不稳。 就这么趴在舅舅的半截骨头架子边上。 喉咙撕开,把苦得发酸的黄绿胆汁连带晚饭,全呕进了血泥里。 吕氏见状,活像头护崽的疯母狗。 拼命从雪堆里磨蹭过去。 “允炆!你別怕啊!你是大明储君的根!” “你皇爷爷在这!全天下谁敢动你!他绝不会让你死!” 吕氏猛地扭断脖子般转过脸。披头散髮,死盯那道明黄色的背影。 “万岁爷!臣妾天大的冤枉!” “臣妾一个深宫妇人,哪知道这群畜生在外面乾的这些勾当!” “全是吕昌蒙蔽本宫!臣妾是太子正妻,借一百个胆也不敢坏了朱家门风啊!” 她哭得扯破了嗓子。 妄图拿这套骗鬼的扯淡话术。死死护住东宫最后一块免死金牌。 朱元璋直挺挺杵在风雪里,一字没接。 他居高临下。那双阅人无数的昏黄老眼,全无半点公爹看儿媳的温度。 “冤枉?” 老朱嘴角一咧,笑出声来。 十步开外。 朱允熥手里端著只大碗。 端著那碗带肉沫的热粥。 慢慢悠悠,从火堆边站直了身子。 第66章 清算东宫!这碗骨头汤,你最好一滴別剩! 朱允熥的碗里是白米熬的猪肉粥。 乾乾净净。 他低著头,木勺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咕咚。 米浆顺著喉管咽下去。 他嚼得慢,咽得实。 这才是吃食。是人该吃的东西。 碗底刮净。 朱允熥抬起手背,蹭掉下巴上的米汤。 手腕一翻。 啪啦。 粗瓷大碗砸在青砖上,碎成几瓣。 他站直身子。 朱允熥迈开步子。 没管站在十步外冷眼旁观的朱元璋,也没看趴在烂泥里发抖的朱允炆。 他径直走向院子正中那口青铜大鼎。 吧嗒。 吧嗒。 吕氏瘫在泥水里,听著这脚步声,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走到鼎前。 底下的黑炭还没熄,烧得通红。 鼎里的大半锅水,咕嘟咕嘟翻著泡。 水面上,那只泡得发白髮胀的小手,跟著水花上下翻滚。 厚重的腥膻味直扑面门。 老参的苦,混著死肉的腥气,顺著风雪往人鼻腔里钻。 恶臭扑鼻。 朱允熥伸出右手,从鼎旁边的生铁架子上,扯下一把生满绿锈的长柄铜勺。 手腕发力,铜勺探进滚水里。 往下压。 搅动。 生锈的勺底刮擦著青铜鼎內部的暗纹。 沉在鼎底的黑褐色药渣、煮烂的碎肉、惨白的碎骨关节,全被这把大勺翻了上来。 原本还算透亮的水,浑浊发黑。 朱允熥提腕。 从鼎底捞起满满一平勺。 浓稠发腥的暗红汤水顺著铜勺边缘往下滴。 砸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他端著这柄长勺,转身。 一步一步,走向地上的吕氏。 雪下得密。 火把的光打在他背后,把影子拉得老长。 那片黑影压过去,刚好盖住地上的吕氏母子。 吕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杂音。 她仰起头,散乱的头髮全用血泥糊在头皮上,眼瞳鼓著。 那股叫人作呕的肉汤味,就在跟前了。 “你干什么……” 吕氏手脚並用,拼了老命往后缩。 “我是太子妃!我是你娘!你敢大逆不道!你不怕天打雷劈!” 朱允熥停下。 相距两步。 他俯视著这个半个时辰前还高高在上的女人。 什么体面,什么大明律。 今晚全他娘的是放屁。 “舅老爷。” 朱允熥开口。 五步外,蓝玉扭过头。脸上那条蜈蚣疤跟著麵皮抽了两下。 “臣在。” 蓝玉大步迈过来。 “掰开她的嘴。” 蓝玉咧开大嘴。 他算是服了这个外甥孙。这股子不讲理的疯狗劲,对他的胃口! 蒲扇大的手张开,带著还没干透的血腥味,直直抠向吕氏的下巴。 “不!父皇!父皇救命!” 吕氏嗓子劈了。 她拼死偏过头,盯向十步外的朱元璋。那是能压住武將的唯一活路。 “臣妾冤枉!臣妾什么都不知道!陛下您说句话啊!” 朱元璋两只手互抄在袖笼里。 昏黄的老眼盯著地上的雪花,看都没看她一眼。 皇上没吭声。 在这大明朝,皇上不发话,这私刑就是奉旨办事。 蓝玉的手指钳住了吕氏的面颊。 粗糙的大拇指精准抵在下頜骨的关节上。 发力。 往下狠压。 咔吧。 骨头错位的脆响。 吕氏的下巴脱了臼。 软趴趴地掛在脖子上,嘴巴张到最大。 口水混著鼻涕,顺著嘴角往下淌。 她想叫,嗓子里只剩下破风箱一样的漏风声。 两只手死死抓著蓝玉身上的铁甲。 蓝玉站在那,活像尊铁塔,右手死死钳著那张脸。 常升从侧面靠过来。 这汉子腰身一扭,粗壮的铁膝盖带著力道,结结实实顶在吕氏的后背心上。 把她整个人死死钉在烂泥洼里。脑袋被迫仰面朝天。 “允炆!救……” 吕氏含混不清地哀求。眼珠子往旁边转,找她的亲儿子。 朱允炆趴在几步外的泥水里。 他离得太近了。 肉汤的恶臭味直往他鼻孔里钻。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那高贵的母妃,被两个武將按在泥里。 太孙的体面?圣人的教诲? 全碎了。 他在泥里摸索。手心摸到一截锐利的东西,那是他舅舅吕昌剩下的胸骨。 朱允炆触电般缩回手。 两手胡乱扒拉著烂泥,身子往后蹭。 逃!离那把反胃的铜勺远点!离他这个疯狗一样的弟弟远点! “孤不知道……孤什么都不懂……” 朱允炆上下牙直打架。 “这是吕家乾的……不关孤的事……” 他把脸死死埋在两膝之间,双手捂住耳朵。 吕氏鼓著布满血丝的眼珠子。 绝望彻底淹了她。 这是她生下来的种!这是她拿命护著的储君! 在钢刀面前,连替亲娘喊句冤的胆子都没了! 朱允熥端著铜勺,走到吕氏跟前。 暗红的汤水冒著白气。 “吕昌交代过。这是大补的药。” “四十九个不足五岁孩子的血肉。” “配上西域活血草,辽东老野参。” “文火熬了三天三夜。” 手腕微斜。 铜勺的边缘,贴上了吕氏脱臼的下唇。 “吕昌说,喝了这汤的死士,能扛下五马分尸的刑。” “骨头全碎了,人也晕死不过去。” “脑子清醒,痛觉放大翻倍。” “別糟蹋了。” 滚烫的热汤漫过勺边。 一道暗红色的水柱,直直灌进吕氏大张的嘴里。 咕嘟。 食道的本能收缩。 头一口热汤滑过喉咙,砸进胃里。 “唔……呕……” 吕氏眼球往外凸起,红血丝爬满眼白。 她拼死往外顶气,想把这口催命的汤全吐出来。 蓝玉左手探出,两根粗指头直接捏死她的鼻翼。 没法换气。 憋闷到了极点。 求生的本能逼著她喉结滚动。大口大口的浑水,带著骨头碎渣,全咽了下去。 烫。 腥。 顺著食道一路烧进肠胃。 朱允熥手极稳。一满勺汤,一滴没洒,全餵了下去。 “舅老爷,鬆手。” 朱允熥退了半步,铜勺隨手一扔。噹啷砸在青砖上。 蓝玉鬆开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常升撤了膝盖。 吕氏像滩没骨头的烂泥,直接软在地上。 双手死抠著喉咙,手指使劲往嘴里捅。 乾呕。 胃酸反涌,张大嘴巴,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十个呼吸。 就十个呼吸。 药劲上来了。 吕氏的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血管凸出老高。 “啊——!” 嗓子眼里撕出一道悽厉的惨叫,直衝夜空。 吕氏的手改了道。不抠喉咙了,死死抓紧胸前的衣服。 刺啦。 上好的蜀锦,被她生生扯成烂布条。 双手疯狂在自己光洁的脖子、锁骨上乱抓。 皮肉翻开,指甲缝里全是血肉,血珠子直往外冒。 “痒……疼……杀了我!啊啊啊!” 吕氏在泥水里乱滚。 身子扭曲著,脊骨发出嘎吱的声响。 胃里像有把生了锈的钝锯条在来回拉扯。 骨头缝里全是蚂蚁在咬。 痛。无死角的痛。 平日里要是疼到这份上,人早该晕死过去了。 但她醒著。 脑子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清醒。 风裹著雪片,落进她挠开的伤口里。 就是这点凉气,被药力放大了十倍。痛得她整个人往上猛地一弓。 “杀了我……杀了我!!” 她抱著脑袋,疯了一样往青砖上死磕。 咚!咚!咚! 额头皮开肉绽,撞得露了骨头,还是没停。 只有拿脑袋撞地,才能稍微分一点身体里那股生不如死的疼。 朱允熥站得笔直。 眼皮下垂,静静看著泥水里翻滚的人。 脸上乾乾净净,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偏过头,看向墙角的生锈铁笼。 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冻得发抖,没一个人出声。 他们死气沉沉的眼珠子,盯著地上打滚的太子妃。 断腿处的伤口还在淌著黄水。 嘴里的舌头早被烙铁烫平了。 朱允熥抬手,食指指著地上的吕氏。 “看清楚了。” “二十年。” “你们吕家,踩著这群娃子的碎骨头,在东宫里吃香喝辣。” “嘴里念著圣贤书,嫌弃带兵打仗的武夫粗鄙。” 朱允熥大步迈出。 硬底鹿皮靴抬起,精准无误地踩在吕氏那只还在乱挠的右手上。 发力。 咔嚓。 指骨断裂。 吕氏疼得眼球差点凸出眼眶,喉咙里扯出破音的嚎叫。 “你们手上的血,洗得净吗?” 脚底板加重力道。脚后跟死死往下碾。 咯吱。 手背上的掌骨连著指骨,被鹿皮硬底生生碾成了碎肉泥。 “呃啊——!!” 吕氏的声带当场撕裂,嘴里喷出一口带血的白沫。 她还在醒著。痛觉神经紧紧绷著,连风颳在脸上都像用銼刀在搓皮。 仅剩的左手在半空乱抓,最后死死抠进冻硬的烂泥地里。 指甲盖齐根掀翻,泥巴塞满血肉模糊的指缝。 朱允熥挪开沾血的皮靴。 没再看那只废手。 弯腰。蒲扇大的手一把薅住吕氏散乱的头面。 胳膊上肌肉一紧。硬生生把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扯得抬离地面。 逼著她,直视墙角铁笼里的那群孩子。 “睁开你的眼看看!” 朱允熥的声音贴著吕氏的耳朵。 “这群娃子被你们砍手脚的时候,他们醒著。” “开水烫平舌头的时候,他们醒著。” “这断子绝孙的勾当,你们这帮圣贤门徒,干了二十年!” “拿底层的命,换你们朝堂上的锦衣玉食!” 五指收紧。 吕氏的头皮发出危险的撕裂声。几缕长发连著血肉被生生拔起。 “天道轮迴,落你头上了。” “你受著。今晚你敢闭眼,我让人把你剩下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了餵狗。” 院子里的惨叫声还在盘旋。 长街尽头。 沉闷的铁甲碰撞声、战马打响鼻的动静,像潮水一样压过来。 地皮发抖。 大批京营铁骑,披甲戴盔,刀刃滴血。 第67章 剥皮实草太轻,这鼎肉汤赏你们喝! 吕府正门最后一块囫圇的汉白玉门槛,被纯黑色的马蹄粗暴地碾成一地白灰。 曹国公李景隆单手死勒丝韁。 战马前蹄扬起老高,硕大的马鼻孔往外喷著白刺刺的热气。 李景隆半身精铁山文甲上全糊著烂肉。八十斤重的枣阳槊横在鞍桥前。 暗紫色的血珠子顺著金属槊尖往下淌。 “娘娘!太孙殿下!” “帐本上四十七个名字,连根拔起!带喘气的全在这了!” 后方长街,甲片撞击声响成一片。 神机营与京营甲士排成两道长蛇阵。 硬底皮靴蹚过泥水,踩出粘腻的闷响。 他们两人一组,粗糙的麻绳在小臂上死死缠了两圈,勒得军汉皮肉发紫。 绳子那一头,拴著半个时辰前还高高在上的六部九卿。 走到废墟空地。 前排甲士二话不说,军靴抬高,衝著官员的膝弯窝狠狠一踹。 扑通。 扑通。 四十七具肉体砸进发黑的血泥坑。 礼部主事王贺抖得像个漏风的破布袋。 两根生满铁锈的粗大铁鉤,直勾勾穿透他的左右琵琶骨。 这一路被烈马生拖硬拽。后背那件代表体面的仙鹤补服,早磨成了烂布条。 两块白森森的肩胛骨全露在外面。 北风一刮,顺著骨头缝直往里钻冰碴子。 兵部郎中赵寅更惨。 右边小腿被刀鞘砸得反向折断。断裂的脛骨直接刺破皮肤,明晃晃扎在寒风里。 他满嘴塞满了混著马粪的烂泥。 想喊疼,喉咙里只能挤出漏风的“嘶嘶”声。 身子在泥地里扭曲,活像一条被扒了皮的老长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院子里没了喊冤声。 只剩北风卷过火把的呼啸,还有这群京官出气多进气少的倒气动静。 朱允炆就趴在这堆人三尺开外。 脑瓜子快杵进裤襠了,根本不敢抬眼。 偏偏在这个当口。 王贺那张疼到扭曲的老脸,贴著泥水转了过来。 两双眼睛看了个对眼。 “王……王大人……” 朱允炆上下牙膛疯狂打架。 他认得这张脸。 三天前。春和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这位王大人端著建窑的兔毫盏,慢条斯理地吹开茶沫子。给他逐字逐句地拆解《孟子》。 教他什么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教他什么是“君子远庖厨”。 当时王贺拍著乾瘪的胸脯发誓,只要太孙殿下行仁政,六部官员就算肝脑涂地,也要保殿下安坐东宫。 现在呢? 这位满嘴仁义道德、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大儒,活像一条被敲断脊樑的野狗。 在血坑里朝他大张著嘴,吐出几颗带著碎牙的血沫。 朱允炆丹田里那口死死提著的真气,扑哧一声,泄了个乾乾净净。 朱允炆的牙齿疯狂磕碰,发出密集的“噠噠”声。 他拼死想把两条腿併拢,遮住那一地的黄水。 可腿部肌肉彻底罢工。软得像锅里煮烂的麵条,半分力气都抽调不出来。 大明皇太孙。 在几十號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兵痞面前。 在自己亲爷爷的眼皮子底下。 被活生生嚇尿了裤子。 十步外的背风口。 朱元璋浑黄的老眼斜瞥著那一摊洇开的尿跡。 耷拉的眼皮遮严实了所有的情绪。 没有痛心。没有心疼。更没挪动半步去护短。 连张嘴骂人的力气都省了。 这就是他千挑万选的“大明仁君”。 这就是他预备用来怀柔天下、收服文臣集团的未来接班人。 地上只躺著几具残尸,大刑还没上,胆子先破了。 这种泥捏的摆设,真要是坐上奉天殿那把龙椅。 不出三年。 就得让下面那帮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文臣,生吞活剥得连根骨头渣都不剩! 朱元璋视线偏移。 火把跳跃的红光中。 站著个披散头髮、裹著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单薄少年。 右手倒提著一把生满绿锈的长柄铜勺。 满院子压不住的暴戾和血腥气,一刮到他身边,全被那股子沉得不见底的死寂压了下去。 朱元璋胸腔里那颗老迈的心臟,不受控制地重重撞击了一下肋骨。 好小子。 这份不管天王老子、掀翻桌子下死手的疯劲。 这份拿人命填坑、诛人先掏心的毒辣。 比老四朱棣纯粹,比当年的自己还要生猛不忌口! 朱元璋在袖子里用力搓了搓大拇指。 这才叫朱家的种! 这才是能把骄兵悍將压得服服帖帖的头狼! 朱允熥没分出半个眼神去管別人怎么看。 他提著铜勺,看都没看地上的文官一眼。 他看向几十个孩童像一堆挤在一起取暖的瘦小耗子。 没有哭声。没有叫喊。 他们的舌头全被烧红的烙铁强行烫平了。嘴里只剩下一团发黑结痂的烂肉。 手腕、脚踝处空荡荡的,裹著发臭的破布。布料上不断往外渗出粘稠的黄水。 这就是大明底层的螻蚁。是被吕家拐来、买来,送进这座吃人府邸的“药引子”。 朱允熥蹲下身。 他伸出手。 手掌摸在最前面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小男孩头上。 男孩瑟缩了一下,没敢躲。死鱼一样毫无生气的眼珠子,呆呆盯著这个穿著华贵斗篷的少年。 朱允熥的手指顺著男孩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滑。 停在男孩少掉一截的右臂断口上。 伤口包扎得很糙,皮肉外翻,灰白色的骨头茬子直接顶著皮。 朱允熥的指腹轻轻蹭过那截断骨。 眼底的平静被彻底撕碎。 一股近乎实质化的疯魔,从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漫了出来。 “疼吗。” 他轻声开口。 男孩没法开口。只是张大嘴,露出里面平平整整、结著黑血痂的舌根。 朱允熥缓缓闭上眼。胸膛起伏了一下。 再睁眼。那双瞳孔里再没剩下半点属於活人的温度。 他为了什么疯? 不是为了夺东宫的权。不是为了把吕氏踩在脚下。 是为了这一截截被活生生剁下来的骨头! 是为了这满嘴被生铁烫平的舌头! 是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脚下,这群衣冠禽兽把大明老百姓的命当成大补药、生吃活嚼的噁心! 如果当皇孙,连这群吃人的畜生都杀不绝。 这大明朝,不如直接点把火烧成白地! 朱允熥站起身。 手里的长柄铜勺垂在身侧。勺底刮擦著青石板,拖出刺耳的“啦啦”声。 他转身,径直走到院子正中那口巨大的青铜鼎前。 底下的炭火烧得极旺。鼎壁被烤得通红。 鼎內的大半锅水剧烈翻滚。 刺鼻的老参苦味,混杂著令人反胃的肉腥味,顺著热气直往人天灵盖上冲。 朱允熥提起铜勺。 两手握住木柄,毫不犹豫地將大勺捅进沸水里。 往下压。直杵鼎底。 手腕发力,死命搅动。 沉淀在鼎底那些发黑的碎肉泥、熬烂的臟器、指甲盖大小的碎骨头。 全被这把铜勺翻搅上来。 清透的汤水,眨眼间变成了浓稠发黑的暗红色。 他手腕往下一沉。 从最底下,兜起满满一平勺汤肉混合的粘稠物。 朱允熥端著勺子,转过身。 他越过吕氏,直接走到那四十七个瘫在地上的京官面前。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肉汤味,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人堆里,几个定力差的官员,已经闻出这汤里的门道。 胃壁一阵痉挛,偏头就开始乾呕。 朱允熥停在一个户部主事跟前。 单手端稳铜勺。 空出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薅住主事的官服衣领。 指关节死死勒住对方的咽喉,硬生生把人从泥潭里拽得半坐起来。 “买卖孩童,充作药引。四十七个人,全须全尾干了二十年。” “贪了江南两百万两漕银。填了吏部一百三十个优评缺口。” “那些娃的肉,你们嚼得烂吗?” 主事脸上的皮肉疯狂乱抽。 “那是……那是吕昌逼我们干的……我不知道是人肉……下官真不知道啊……” 到了这步田地,还想著推脱。 还在用文官那套推諉扯皮的嘴脸狡辩。 朱允熥没发火。 他慢慢鬆开五指。任由主事像滩烂泥一样砸回雪地。 “不知道。” 朱允熥点点头。 “那就让你们的胃,帮你们想起来。” 他端平手里的长柄铜勺。 “常升。” 不喊公爷,直呼大名。 常升站在后方,一听这声动静。 腮帮子上的腱子肉重重一弹。两只牛眼里爆出一团嗜血的凶光。 “末將在!” “找弟兄们搭把手。” 朱允熥声音平稳得出奇。 “大人们平日里山珍海味吃刁了嘴。今天这锅好汤,他们自己喝不下去。” “把他们的嘴,全给我卸了。” 第68章 让你读圣贤书,你把文官下巴全卸了? 常升反手拔出腰间两把开山短斧,隨手摜在青砖上,脆响扎耳。 他转过头,衝著身后两百多號神机营老卒扯开喉咙爆喝。 “招子全放亮了!没听见殿下的话?” “三个人伺候一个大官!” “一人赏他们一个泥瓦匠的虎口撑!” 这群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的悍卒,哪还需要第二遍军令。 两百多號煞气腾腾的兵痞,如饿狼扎进羊圈,生扑进四十七个文官堆里。 不讲道理。不见半点仁义。 两个人跨步上前,生满老茧的黑手死掐官员的胳膊和脖颈。 大號军靴高高抬起,衝著官员两条小腿骨重重踩下。 把人死死钉在烂泥地里,纹丝不能动。 第三个老兵从侧面压上。五指薅死官员髮髻,往后死命拉扯。 一排大明京官被迫仰面朝天,露出脆弱的喉管。 老兵左手反扣马刀。刀不出鞘,抄起厚重黄铜刀柄,照著官员紧闭的牙关缝隙硬生生往里凿! 借著槓桿轴劲,手腕往下死死一压,横向狠拧! 喀吧!喀吧! 骨头错位的脆响连绵起伏。 后槽牙连著带血的软肉,硬生生从嘴里崩飞,砸在白雪上,红白分明。 四十七个下巴骨,全被暴力强行卸扣。 嘴巴卡死在大张状態,口水混著血沫往外淌。 朱允熥端著铜勺,迈开步子。 走到被穿透琵琶骨的王贺面前。 王贺眼眥欲裂,眼角生生撑破,淌出两道猩红血线。 那把滴著浓黑浑水的铜勺,正悬停在他头脸上方。 他比谁都懂这锅汤的底料。更清楚那把能让人活受罪的西域猛药,分量加得有多足。 “王大人。” 朱允熥微微倾身。 “这是从那几个只有一条腿的娃身上熬出来的。” “你尝尝,缺不缺盐巴。” 手腕向下微斜。 半尺长的铜勺边缘,精准卡死王贺大开的喉咙。 满满一勺裹著碎骨头和黑肉泥的滚烫浑水,迎头浇下。 全数灌进,滴水不流。 咕咚。 食道受热气刺激,本能的吞咽动作强行开启。 那团腥臭的底料,带著滚油般的温度和剧毒药力,生生砸进王贺的胃袋。 王贺身体猛地向上挺直。 双腿在烂泥里疯狂乱踹。 双手死命抓挠喉咙,一把扯动了锁在琵琶骨上的生铁鉤子。 剔骨剜肉的疼让他当场翻了白眼。两条鼻管直往外喷带血的粗气。 朱允熥没再多赏他一个眼神。 提著空勺。 鞋底在雪地蹚出一条血路,奔著下一个去。 停在那个刚才还在喊冤的户部主事跟前。 长勺重新捅进鼎底。翻搅。提出来。 满满的骨肉底料。对准被马刀柄卡开的喉管。倒进去。 主事脸皮涨作猪肝色,额头青筋乱跳,化作十几条拱动的活蛆。 喉结死死滚动,被迫把这份孽债咽进肚里。 “第三口。” “第四口。” 朱允熥的节奏稳定得让人胆寒。 脚步没一丝拖沓。端勺子的手臂不带半点晃动。 每走一步,便扒掉一张读书人的体面人皮。 每次下勺,必定刮著鼎底最深处的碎肉烂渣往外舀。 倒进去的时候,滴水不漏。 院子里没了任何嘴炮。这帮人平时把大明律掛在嘴边,眼下连放个屁的资格都没了。 唯有刀柄撬碎牙床的金属摩擦音,热汤灌进胃袋的生理吞咽声。 以及药效反噬下,人体抽搐砸地的沉闷声响。 这场面。 比菜市口千刀万剐还要骇人听闻。 十步开外。 蓝玉老茧横生的手指,死死摩挲厚背砍刀的刀把。 这尊修罗场里爬出来的老杀神,呼吸越来越重,心口像被人浇了滚油,烧起一团泼天野火。 武將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图啥? 图的绝不是这帮酸儒施捨的狗屁名声和空头支票! 图的就是快意恩仇,以杀止杀,要的就是这“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的痛快! 今夜的朱允熥没拔一刀。 却把满朝文官披了半辈子的遮羞布,扯得稀烂! 硬!太特么硬了! 这撞碎南墙不回头的疯魔,这为了底层草芥敢掀翻天王老子的硬核狠辣,正好死死扣住淮西骄兵的命门! 蓝玉后槽牙猛地一咬。 单膝直接砸穿冰层,死死钉在青砖上。什么君臣虚礼全扔到脑后。 他右手握拳,重重砸向左胸铁护心镜!铁甲互撞,爆出轰鸣! “末將蓝玉!” 蓝玉仰起头,那张横贯蜈蚣疤的老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狂热死忠。 常升紧隨其后。 两百斤的铁塔身躯轰然砸进雪地。 扑通! “末將常升!” 这仿佛是个点火的信號。 院子里的神机营老卒。长街外的京营铁骑。 不需要敲鼓,不需要口令。 哗啦啦—— 铁甲撞击的金属声浪连绵起伏,狂潮般撕碎风雪! 成群的大明悍卒。这帮天下最骄狂、最难驯服的兵头子。 在漫天大雪里,心甘情愿地弯了膝盖,俯首称臣! 几千双眼睛,带著狂热与敬畏,牢牢锁住那个端著铜勺的单薄身影。 大明最为剽悍的军心。 在这一夜,被朱允熥硬生生刻上了自己的私印。 偏僻的墙角避风处。 马皇后坐在那张木杌子上。 当朱允熥舀起第一勺骨肉汤时。 马皇后那双常年纳鞋底的手,稳稳地抬起。 一手捂住怀里缺腿小女孩的眼睛。一手死死捂住女孩的耳朵。 “娃別看。” 马皇后声音透著心酸:“脏了眼。” 她没出声阻拦。 在她这位农妇出身的大明国母心里。 糟践老百姓命的活畜生,下油锅炸个外酥里嫩都不解恨。 杀得好。杀得对。 但她的目光,一寸也没捨得离开朱允熥。 看著孙子那张死寂的侧脸。看著那双端著滚烫长勺、端端正正的手。 马皇后心头直抽抽。 才十五岁啊!放在凤阳老家,也就是个刚能扛起半兜麦子的毛头小子。 可他干出这等活剐人心的修罗手段,眼里全无报復的快意,只剩下古井无波的森寒死寂。 稳得让人害怕。绝得没有退路。 马皇后指节捏得发白。 她怕。怕这孙子为了替老百姓討血债,为了向皇帝老儿立威,把自己的良知也填进这吃人的青铜鼎里。 她怕他杀出心魔,彻底长成一头只知撕咬吮血的疯狼! 噹啷一声。 五指一松,那把生满绿锈的长柄铜勺砸在台阶边缘,滚落雪堆。 四十七个官员。四十七口混著碎骨渣的滚热肉汤。 全倒进胃里了。 西域活血草的药效彻底爆发。 烈性药力在他们被强行撑开的胃壁里横衝直撞。把全身的痛觉神经,活生生放大十倍。 下巴被卸,他们连惨叫哀嚎的资格都被剥夺。 王贺只能拼命挥动双臂,在自己胸口疯狂乱挖。 指甲死抠进皮肉,生生豁出一大块带血的烂肉。 手还停不下来,发了疯似地扒挖胸腔,似乎非得把心肺全掏出来,才能换取哪怕一息的解脱。 户部主事翻转过身,脑门死命磕向青石板! 咚!咚!咚! 额骨当场开裂,红白之物顺著裂缝往外挤。 这群人当年用穷苦孩子的命熬成的药引子。 朱允熥今晚,连本带利全餵回了他们肚里。 朱允熥从斗篷內侧,摸出那块打著补丁的白棉布。 低著头,从指尖到指缝,仔仔细细擦去手上的污血残渣。 擦拭乾净。 抬手一拋,棉布落入炭盆。火苗反卷,转眼將其烧成飞灰。 他转过身。 脚下是满地翻滚求死的人形烂肉。目光穿透冰冷风雪。 越过几千名俯首称臣的百战悍卒。 直截了当,撞进朱元璋那双幽深的帝王老眼里。 爷孙俩相隔十步,无声对峙。 朱允熥不跪,不拜。 “皇爷爷。” 声音平滑如冰。 “这金陵城的规矩。” “孙儿今日,替您重新定了一回。” 寒风呼啸著灌进残垣断壁。 朱元璋满脸的皱纹重重跳动了一下。 那双老眼死盯著眼前的孙子。 “好小子,你想踹窝子啊?” 老朱一句冷冷的话下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散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