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罗1737:从边地男爵崛起》 第1章 宫廷沙龙 1737年,9月。 萨克森选侯国,首都德勒斯登。 霍夫曼家族的公馆內一片通明,巴洛克风格的厅堂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鎏金烛台折射出暖柔的光,衬得墙上的黑鹰家族徽章熠熠生辉。 长条桌摆满鲜花糕点和法国主產区的红酒,侍从们身著统一的深色制服,端著银质托盘,轻手轻脚地穿梭在厅堂与迴廊间,做著最后的筹备。 康斯坦丁?冯?霍夫曼立在厅堂西侧的落地窗旁,冷眼眺望庭院陆续有马车落客,微微露出几丝笑容。 他身著一袭深紫镶银线的男爵常服,浅金捲髮梳理得整齐利落。 俊逸清秀的脸上,眉眼沉静得不像个刚满十九岁的少年—— 这份沉敛绝非与生俱来,而是来自一个跨越了三个世纪的灵魂。 半月前,他还是21世纪某大学歷史系的副教授,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魂穿到了这个战火初燃的18世纪,成为了萨克森选侯国苏台德山北麓边境的霍夫曼男爵。 严格说,他的领地接壤普鲁士,更是处於沟通莱比锡的要道上,经济和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於是这片领地,註定不会太平。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搓了搓前襟的黑鹰徽章,这是原主父亲留下的。 他是个驍勇的边地领主,却在抵御普鲁士轻骑的战斗中战死; 而原主则是个怯懦温顺的少年,面对越发频繁的袭扰几乎束手无策。 那些剽悍的普鲁士骑兵,如同饿狼般窜入苏台德边境,抢粮草,毁商路,烧村庄,领內的佃户流离失所,私兵伤亡惨重,连通往莱比锡的商路都被阻断。 焦急万分的他专程奔赴首都德勒斯登,先后三次亲笔写下陈情文书,派人递往內阁和选侯奥古斯特三世面前,字字恳切地诉说东境的危急:请求宫廷派驻防军驰援,或拨付火药与粮草……希望大家重视普鲁士人的野心。 可那些文书,如同石沉大海,要么被官员们隨意丟弃,要么被当成边境常见的小股滋扰,从未被真正放在心上。 三次上书皆被漠视,原主不堪重压,终日鬱鬱寡欢,在一次风寒后一病不起,再没能醒来——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 作为歷史教授,他远比原主清醒,也比原主更懂这个时代的规则。 选侯奥古斯特三世沉迷享乐,终日周旋于波兰內乱与宫廷声色,根本无暇顾及东境的边境琐事; 布吕尔首相手握大权却心思深沉,若没有足够的分量,若不能找对切入点,即便再递十次文书,也依旧会被漠视。 而他如果不想出办法应对,普鲁士人迟早会把领地蚕食殆尽,更会在三年后的奥地利继承人战爭中,趁乱攻入西里西亚—— 真到那时候,不光他的领地將永无寧日,萨克森也会一蹶不振。 面对危机,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举办这场沙龙。 他不直接求见高层,而是从首相夫人入手。 首相夫人除了极好虚荣,还偏爱精致的珠宝香水与新奇的玩意儿,也喜欢出入各种贵族沙龙,享受被眾人追捧的感觉。 而他筹备这场沙龙,便是为了投其所好——备好最稀缺的巴黎香水,珍珠首饰,还有最醇厚的祁门红茶,邀请德勒斯登有头有脸的贵族,只为能让首相夫人尽兴而来。 他要做的,便是借著沙龙的契机,从首相夫人巧妙地接近首相,把东境的危机,以及自己未来的筹谋,递到手握大权的人面前。 “阁下。”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康斯坦丁微微偏头,见贴身侍从海因茨低著头躬身走近:“所有受邀的宾客都已抵达前厅,冯?布雷登伯爵夫妇,东境的几位同乡,还有……首相夫人也到了,神色颇为愉悦,正在品鑑您备好的巴黎香水和东方丝绸。” 康斯坦丁眼底多了几分得意:“知道了。吩咐下去,侍从们千万谨言慎行——你去把东方的绣品也拿上来,跟我一块去见首相夫人。”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海因茨躬身应下,转身轻步离去。 康斯坦丁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向前厅。 刚踏入厅门,喧闹的谈笑声便稍稍停歇,眾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他——既是这场沙龙的主人,也是新晋的边地男爵,年轻却自带沉稳气场,不由得让人多看几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厅堂中央的妇人身上:是布吕尔首相的夫人,身著一袭宝蓝色丝绒长裙,鬢边缀著珍珠髮饰,正捧著一瓶巴黎香水,眉眼间满是愉悦。 身旁围著几位贵族夫人,不住地夸讚香水稀缺,夫人气质出眾,哄得她笑意盈盈。 康斯坦丁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礼:“夫人,万分荣幸能邀您驾临霍夫曼公馆,有您在此,公馆的每一处都添了光彩。” 首相夫人抬眼看他,见这英俊少年身姿挺拔谈吐得体,眼底的笑意更浓:“男爵不必客气,今日这场沙龙筹备得极为用心,这些香水和丝绸,都是我平日里极爱的物件。” 此时海因茨捧著一个精致的木盒走来,康斯坦丁轻轻打开,里面摆放著绣工精湛的东方绣品—— 有缠枝莲纹的方巾,有绣著鸞鸟的披肩,还有可以缀在裙子上的玫瑰花绣片……那配色华贵,在烛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夫人素来喜爱新奇物件,我特意寻来了这些东方绣品,皆是从遥远的中华帝国运来,整个德勒斯登,恐怕也难寻第二套这般精良的物件。” 康斯坦丁拿起那条鸞鸟披肩,轻轻递到首相夫人面前,“这般华贵精妙的绣品,唯有夫人这般尊贵的气质,才能將其韵味尽显。” 首相夫人伸手接过披肩,不停抚摸那细腻的绣线,眼中满是惊艷;迫不及待地披在肩上,对著身旁的穿衣镜细细打量。 周围的贵族夫人纷纷附和,夸讚绣品绝美,与夫人极为相配,有人更是艷羡的神色。 “真是太精妙了!霍夫曼男爵,你真是太有心了!” 首相夫人转过身,脸上满是心花怒放,看向康斯坦丁的目光多了几分讚许,“难得你这般细心,还能记著我的喜好,比布吕尔那个死脑筋上心多了……他从来不会记得我喜欢这些精巧物件。” 康斯坦丁適时躬身致意,语气谦逊而得体:“能博夫人一笑,是我的荣幸。夫人喜爱,便是这些绣品最好的归宿。” 首相夫人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拉著康斯坦丁絮絮叨叨地说著绣品的精妙,言语间已然没了初见时的疏离。 周围的贵族见首相夫人对康斯坦丁这般看重,也纷纷上前与康斯坦丁寒暄,没人再敢轻视这个刚满十九岁的边地男爵。 康斯坦丁从容应对著眾人的寒暄,目光却时不时留意著厅门的方向……时机快要到了。 就在这时,厅门外传来侍从恭敬而响亮的稟报:“首相大人到——” 第2章 萨克森局势 这声传报刚落,大厅里的喧闹很快平息。 男男女女纷纷站直身体,將全部注意力投向大门,神色也变得恭敬起来。 首相夫人笑意稍稍收敛,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肩也是起身,隨后轻快地走向大门迎接。 康斯坦丁也是跟上去,恰好与首相夫人並肩立在门侧。 既不显得刻意攀附,也未失男爵的体面。 布吕尔首相身著一袭深紫色刺绣礼服,在两名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大厅。 这位正值壮年的首相面容冷峻,气场让人不敢轻易直视,目光扫过厅內眾人,未作丝毫停留,只淡淡落在首相夫人身上。 “亲爱的,你可算来了。”首相夫人快步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语气娇嗔,隨后侧身让出位置,示意身旁的康斯坦丁,“你看,这场沙龙男爵筹备得极为用心,连我最爱的东方绣品和巴黎香水都拿来了。” 康斯坦丁躬身行礼,动作標准而优雅:“首相大人驾临,霍夫曼公馆倍感荣幸。今日承蒙各位贵族赏光,更有幸得大人亲临,是我的荣幸。” 他话音落下,抬手示意身侧的侍从,“快引首相大人与夫人到主位就座,奉上好茶。” 侍从立刻躬身应下,快步上前引路,姿態恭敬至极。 布吕尔頷首,算是回应了康斯坦丁的问候,语气淡漠无波:“男爵有心了。” 他並未过多寒暄,挽著首相夫人的手,缓步走向厅堂中央的主位,沿途的贵族赶忙侧身避让,一脸谦卑恭敬。 康斯坦丁从容地跟在身后,示意侍从们继续周到侍奉,又小声关照身旁几位略显侷促的同乡。 他清楚,此刻並非攀谈的时机,首相刚到,贸然提及东境的危难,只会引其无比反感。 待夫妇落座,侍从奉上祁门红茶与精致糕点,康斯坦丁才缓步走上前,站在主位旁的侧方,既不打扰首相夫妇交际,又能隨时应答首相的问询。 此时沙龙的氛围虽依旧奢靡,却因首相的到场多了几分无形拘谨。 乐师们奏响舒缓的舞曲,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閒谈品酒,只是目光偶尔会不自觉地飘向布吕尔夫妇,神色间带著敬畏。 和几位贵族寒暄后,首相神思倦怠地来了句:“这首舞曲乏味得很,待乐师休息,我们去偏厅稍坐。” 首相夫人正捧著那条鸞鸟披肩爱不释手:“亲爱的,你看男爵送我的绣品……多精妙,还是从中华帝国运来的,別说德勒斯登,怕是整个欧洲都难找第二件。” 她顿了顿,刻意添了句,“別看男爵年轻,对时局也颇为上心,是个难得的稳妥人……对了,他还有些东境边地的琐事,想找你请教呢。” 布吕尔的目光本在那些精致的绣品上,妻子的话让他眼底闪过一丝的讶异,隨即又恢復了冷傲,淡淡瞥了康斯坦丁一眼:“边地琐事?霍夫曼男爵刚承袭爵位,倒是对领地事务颇为上心啊。” 他虽未明確拒绝,却也未立刻应允,转身对著身旁的侍从吩咐,“去把偏厅收拾出来,备好红茶。” 康斯坦丁知道首相已然鬆口,隨后微微侧身,做了个引路的姿態:“大人,偏厅清静,便於閒谈,我引二位过去。” 布吕尔頷首,首相夫人却以丝帕遮唇笑了:“你们男人的事,我听著就头疼,不如在这里听听曲子就好了……你们去吧,不必管我。” 布吕尔未再多言,抬手示意侍从退下,便跟著康斯坦丁转身,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西侧的私密偏厅。 迴廊两侧掛著霍夫曼家族的先祖画像,途经一幅身著戎装的男子画像时,布吕尔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片刻:“是你父亲。” 康斯坦丁心中一凛,顺势停下脚步:“是,大人。” 布吕尔回身看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去:“他终於也和霍夫曼家族的先祖一道,也化作了一面油画,填充这面代表战功的光辉墙面。” 听到这话康斯坦丁越是確认,布吕尔一定与父亲有旧交,心生几分攀附之意。 略是思索,他嘆息道:“是。父亲戍守东境,一生都在抵御外敌守护领地。只可惜那些普鲁士边军著实可恶,不断藉口打击走私为名袭扰整个东境。” 布吕尔的冷傲稍稍缓和,但神色依旧疏离:“他性子刚直,作战勇猛——也是有他在,莱比锡的商路要道才得以安稳。” 康斯坦丁认真倾听,没有贸然接话。 他明白了:布吕尔肯提及先父,或许会看在旧情的份上给霍夫曼家族几分顏面。 但这位手握大权的首相,却不可能因为一份旧情,就扶持一个无用的领主。 当初原主的老爹能得到布吕尔的认可,靠的是死守边境的战功,能保住商路要道的本事; 如今他要想得到布吕尔的支持,唯有证明自己有能力守住苏台德地区,才能让这份旧情成为他的助力。 隨后两人便抵达偏厅,这里布置雅致,灯光暖柔。 侍从早已备好红茶,见二人进来,躬身行礼后便悄然退下。 布吕尔走到梨花木小桌旁落座,抬手示意康斯坦丁也坐下:“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知道你刚承袭爵位,东境定然不太平;但要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要浪费我时间。” 康斯坦丁从容落座,开口便直击核心:“大人,今日我並非请教琐事,而是想向您稟报东境商路的危局—— 普鲁士轻骑频频袭扰边境,劫掠商队焚毁商路,连通往莱比锡的要道也已被阻断。 如今东境皮毛亚麻等货物堆积,商人们损失惨重,领內的商税也大幅缩减!长此以往,不仅霍夫曼家族的领地会被蚕食,莱比锡的商情也会受到波及,甚至会影响到宫廷的商税收入。” 本打算伸向茶杯的手瞬间收了回来,布吕尔愕然:“你说什么?普鲁士的轻骑兵,竟敢明目张胆袭扰我萨克森的边境,还劫掠商队?他们莫非忘了韦廷王朝的威严?” 康斯坦丁嘆息:“大人,这些袭扰,绝非贸然之举——看似他们在劫掠商队抢夺物资,实则是在步步紧逼,试探我们萨克森对东境的重视程度。 若是任由普鲁士人这般试探下去,他们摸清了我东境防线的虚实,下一步便是彻底掌控这条商路,甚至蚕食苏台德边境——到那时,受损的便不只是商税,更是整个萨克森的利益!” 布吕尔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康斯坦丁,可我怎么从未收到过相关战报?” 他的目光骤然如锋,“难不成是你刻意渲染边地的小摩擦,打算用这个理由索要军费军餉和补给?” 第3章 首相 瞬间,偏厅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 回望首相冰冷的目光,康斯坦丁单腿跪下去:“大人,涉及边地军务,我绝不敢有半分夸大……其实一个多月前,我已连续向內阁传递文书报告过战况!您可以调查,若有半分虚言,任凭您处置——” 布吕尔垂下眸子盯著他:“用不著你说,我也一定会去查。但我还是那句话,你承袭爵位才多久……煞费苦心来见我,就为了说这些?” 康斯坦丁维持著跪地姿势,坦然回应布吕尔的审视:“大人英明。能得大人亲自垂问,我確实用了一些小手段——但苏台德地区的军情也句句属实。” 布吕尔望著他,还是长嘆了口气:“你先站起来回话吧。不妨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见他言语神色皆是缓和,康斯坦丁起身:“大人,我只求您恩准,允我在领地自筹兵员整顿私兵……不求財务给予军费,我会以家族私產供养军械粮餉,守护苏台德边境与莱比锡商道。 至於私兵数量和布防部署,我每个月以文书形式呈递內阁,由大人核查节制,绝不会擅自扩军。 大人,我以霍夫曼世代荣誉向上帝发誓:只求看好领地和属民,为萨克森守好东境——若硬要说私心,我確实也有,就是想亲手杀光那些普鲁士人,为父亲和战死的弟兄报仇!” 说到这里,康斯坦丁竟有几分动容,原主的身体不自觉地有了些共鸣——在他说出“报仇”这话时,声音一阵哽咽,眼圈也红了。 布吕尔也是缓缓起身,凝视著康斯坦丁,锐利眼光已化为温和。 他並非不信康斯坦丁的言辞:因为不管是內阁还是枢密院,对这些小领主的敷衍是一直存在的。 而且,选侯的重心不是享乐就是波兰內乱,从来没正视过萨克森国內的问题,更別提会管边界问题了。 可一想到“私自募兵”,他的眼神又沉了下去。 因为这事,对於贵族来说是大忌……可他又很明白,一个年轻男爵骤然开这个口,若不是走投无路,便是心怀异志。 望著他泛红的眼圈,极似老霍夫曼的面容……布吕尔却再次动容:“孩子,你知道不知道边境募兵所需耗费有多大?霍夫曼领虽扼守商道,可连年遭普鲁士袭扰,家底怕是……不多了。你,撑得住?” “撑得住。”康斯坦丁答得毫不犹豫,“领內皮毛亚麻虽暂被阻断商路,可存货尚足,若能扫清沿途袭扰,数月之內便可恢復贸易,所得利润足够供养一支数百人的轻骑兵。 我所求的,不过是大人一纸许可,让我名正言顺地整军护路,既保霍夫曼家族领地,也保萨克森的商税根基!” 布吕尔抬眼,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男爵。 长相英俊却身材消瘦,却分明能看出有著远超19岁的沉稳与谋算。 再次想起迴廊那幅戎装的画像,当年也是他守著封地,拼死护住了苏台德的安稳。 布吕尔发出一阵感慨:“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执拗。” 康斯坦丁忙道:“父亲遗志,我始终铭记於心:霍夫曼家族世代为萨克森守边,不是为了爵位封赏,只是为了领內百姓安稳,为了商路畅通。我今日所求,也只是继承父亲之志,守住他用性命换来的边境安稳。”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认了旧情,又不倚仗旧情,只以实绩与忠诚立言。 布吕尔脸上终於多了几丝明显的讚许。 他见过太多借父辈功绩邀宠的贵族,却极少见到这般清醒自持的年轻人。 旧情是情分,可权臣做事,从来只看利弊。 眼前的年轻人不费宫廷钱粮,便能稳住东境保住商税,还能遏制普鲁士的试探,於他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 布吕尔终於鬆口:“你既心意已决,又不愿耗费国库,我便成全你——康斯坦丁·冯·霍夫曼,你可以即刻启程返回封地,隨后將招募兵员的数量,布防区域以及各种计划一一呈报上来。” 说到这里,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你记住,我只给你三年时间……在此期间你若敢藉机扩军生出什么事来,我会亲自上报选侯殿下。別说爵位会被褫夺,你的命我也保不住!” 康斯坦丁再次单腿跪下:“谨记大人教诲!我以霍夫曼家族向天主起誓,康斯坦丁绝不辱没先父威名,亦不辜负大人信任。” 布吕尔上前,右手轻轻按在他单薄的肩上:“记住,我给你这些许可,是看在你的家族面子上……但能否担得起这个重任,要看你接下来怎么做。” ………… 两日后清晨,天刚蒙蒙亮,德勒斯登东城门便已响起清脆的马蹄声。 康斯坦丁骑装腰悬佩剑,披家族的黑鹰斗篷骑马在队伍最前面。 这两日內,他已擬好募兵与布防的初步条款,託付心腹快马递往內阁,又安顿好公馆的一应事宜后率卫队出发,不敢耽搁布吕尔定下的期限。 “霍夫曼阁下,普鲁士的那些杂碎,你就儘管交给我就好……我这次带了七十名骑军,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处理那些普鲁士杂碎,根本不在话下。” 说话的骑士队长紧跟在康斯坦丁身侧,一脸倨傲。 约莫四十出头,一身银灰色宫廷近卫骑装熨帖笔挺,领口绣著精致的王室纹章。 埃里希·冯·里德,首相布吕尔亲自指派给康斯坦丁,並命他携带部下们,作为边地战事的增援。 但康斯坦丁心知肚明,增援归增援,但更多的用意,只怕还有监视。 至於监视什么,不言而喻。 康斯坦丁隨之笑笑:“苏台德边地不比德勒斯登,没有平整的街道,食宿条件也差得很远……这次队长带领部下支援,怕是要辛苦了。” 埃里希哈哈大笑:“要我说,你们这些贵族少爷就是养尊处优!我麾下这些弟兄,皆是宫廷近卫中的精锐,守过王都要塞,隨选侯远征过华沙,什么样的苦没吃过?” 说到这里,他对康斯坦丁眨眨眼,“不过是些普鲁士杂兵,待我们收拾了,速速回首相大人面前復命就是了!” 第4章 边地衝突 听出他这话里的轻视之意,康斯坦丁当下拧了拧眉:“队长,边地没有充盈的粮草,更没有主力的协同作战; 而且那些普鲁士边军向来用兵狡诈,轻骑快速骚扰后不会恋战,往往利用山区丛林的地形打伏击……万不可轻敌。” 然而这话一出,埃里希反而笑容更浓:“阁下这话,万不可让別人听到了,否则真还以为我萨克森儘是懦夫! 我麾下这七十骑士,个个都跟著我守过华沙,与选侯在平原驰骋狩猎的好手,別说普鲁士轻骑,便是再多几倍的散兵,也能轻鬆击溃。” 说这话,他目光扫过康斯坦丁身后的十多名卫兵,一笑,“真要遭遇普鲁士杂兵,您麾下的这些弟兄,不妨就好好保护好阁下您就好了……真打起来反倒要我们来分心庇护,未免成了累赘。” 假设他刚才说话还收敛些,如今这话就是纯粹的轻视了,並行的海因茨顿时脸色涨红,刚张了张嘴要表態,便被康斯坦丁眼神喝止。 看得出来贴身护卫还是满脸不服,终究碍於自己才没表態。 康斯坦丁清楚普鲁士骑军的狡诈,也明白:埃里希这般轻敌,迟早要吃大亏。 但他却只是露出真诚的笑容:“那,既然如此就辛苦弟兄们了。待您和弟兄们稳住边地局势,我必在布尔庄园为诸位摆下庆功宴; 请功文书也会第一时间递往首相大人案前,为诸位弟兄请功!” 埃里希一怔,脸上的傲气收敛了些:“多谢阁下。不过征討敌人本就是骑士的本分。我们这第一战,必定要给那些普鲁士杂碎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萨克森的厉害,不敢再轻易踏足苏台德边境半步。” 他顿了顿又道,“阁下,我这个人常年身在军中,脾性说话直了些,若有冒犯的请您谅解。” 康斯坦丁只是笑笑。 只是初次见面的一番对话,他已將对方出身性格猜出七七八八—— 保守派,久居宫廷又立功心切……此刻自己再多说什么也是白费。 只有让他真正见识到敌军的狡诈,或者从普鲁士人手上吃了教训,才会正视边地的状况。 队伍沿著驛道一路向东,渐渐离开了首都德勒斯登。 起初,沿途景色儘是整齐村落肥沃农田……快到丰收的季节,风里都带著穀物的清甜,一片平和安稳的景象。 骑士们轻快地骑马不时说笑,仿佛此行不是赴边御敌,只是一场寻常的巡逻。 可一连行进数日,苏台德山区的轮廓在远方浮现,景致陡然换了模样。 平整的石板路变成坑洼的泥路,车辙与马蹄印深陷其中,田地也是荒芜,大片耕地杂草丛生,应该已荒废很久了。 零星的村落也是大多残破,偶尔看到几个农夫,也是一副惊恐难安的样子。 骑士们的轻鬆隨之一点点褪去,而他们的队长也是眉头渐紧。 看来,普鲁士人的袭扰,远比他想像的更加肆无忌惮。 “这群普鲁士杂碎,竟敢在萨克森境內如此肆虐,简直无法无天!” 听到他嘴上依旧强硬,但康斯坦丁明白,眼前的满目疮痍,远比任何说服都更有力量。 海因茨嘆了口气:“阁下,刚刚进入霍夫曼领的地界了……以这片林地为界。” 康斯坦丁頷首:“好,我们加快速度。” 很快,队伍越过林地边界,踏入霍夫曼领的区域。 海因茨派出两名骑士先行出发,回庄园和城堡报告主子回来的消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谁知其中一个刚出发不久便折返回来,一脸焦躁:“阁下,东南方向的阿加斯磨坊附近,发现敌人!” 这话一出,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先前残存的几分鬆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战意。 埃里希立刻面容一凛,隨之眼睛亮了:“来得正好!让这些普鲁士杂碎,尝尝我萨克森宫廷近卫的厉害——弟兄们,用他们的头颅,打响我们此行的第一战!” 说罢,他便要抬手下令,让麾下骑士隨他驰援。 康斯坦丁见状,当即策马拦在他面前沉声道:“不成!我们连日赶路,早已人马俱疲,此刻贸然前往迎敌,若是遭遇敌军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况且我们尚且不清楚敌军数量,是小股袭扰还是大股主力,贸然出击太过凶险——” “伏击?”埃里希冷笑,那股对领主阁下的轻视又来了,“阁下真是太过谨慎,不过是一群劫掠村落的普鲁士杂兵而已; 再说,我麾下七十名精锐骑士,便是遇上十倍於己的散兵,也能轻鬆击溃!” 海因茨也是劝道:“队长,阁下说的有道理……我们人马疲惫不说,磨坊背靠山林,地势复杂,极易隱藏伏兵。若您要带著弟兄们出击,不如先派两名——”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埃里希不耐烦地骂了句粗话,招呼身后的部下衝锋。 七十名骑士齐声应和,那声音简直震彻云霄,隨即纷纷勒紧马腹,跟著埃里希朝著磨坊方向疾驰而去。 康斯坦丁想骂人,但他明白埃里希已被“立功”冲昏了头脑,再加上王族近卫的傲气,此刻听到敌军在此必会冒进。 眼看队伍已是远去,海因茨更急了:“阁下,我们怎么办?他们显然不熟悉地形——” 康斯坦丁脸一沉:“还能怎么办?跟上!慢著——” 他转脸又下令,“尤利西斯,凯尔!你们两个放慢速度,留意周围的所有跡象……一旦发现伏兵立刻示警!” 那两个被他点到名的护卫高声应是,立刻调转马头往队伍后面去。 隨后,康斯坦丁立刻打马去追埃里希的队伍,海因茨带著剩余的十多名卫兵紧隨其后,马蹄踏过泥泞的土路,溅起一路浊水。 这些常年和普鲁士人战斗的士兵们,其实都清楚敌军的狡诈,更清楚阿加斯磨坊的周边地形,是绝佳的伏击之地。 不过片刻,康斯坦丁便听到兵器碰撞的脆响,以及战马的嘶鸣。 待他策马衝到近前时,战斗已然接近尾声:埃里希麾下的骑士们毕竟是精锐……前来偷袭的敌军虽善於周旋,却终究不敌这群常年受训的首都精锐,短短片刻便溃不成军。 第5章 追击 地上躺著数具尸体,还有两人被骑士们按在地上生擒,剩余的数人则是骑著战马,狼狈地朝著身后的山林逃窜。 抢来的粮食等物资隨意丟弃,到处是血腥的气息。 眼看康斯坦丁带领著护卫赶来,埃里希手握还在滴血的佩剑,笑得得意且欢畅:“哈哈哈……真是一群不堪一击的杂碎!” 康斯坦丁勒马,环顾四下先是鬆了口气:“队长果然厉害……这些普鲁士人根本不是对手!” 埃里希对他頷首致意,隨后环顾麾下骑士大笑:“弟兄们干得漂亮,这一仗打得那些普鲁士杂碎仓皇逃走!来啊……弟兄们,现在跟著我继续衝锋,把那些胆敢入侵萨克森的混蛋全部消灭!” 七十名骑士齐声欢呼响应,康斯坦丁却急忙赶上去:“队长,这绝对不行!” 他环顾四下,尤其是远处地势复杂的茂密山林,高声说著,“连日长途赶路,再加上刚才的激战,弟兄们更是耗费了不少体力,连马匹也要饮水休整。这样贸然追击,很容易將己方陷入险境!” 海因茨也是补充道:“是啊队长,况且你们刚到苏台德並不熟悉地形……那些普鲁士人虽是狼狈逃窜,但很可能已设下埋伏,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谁知主僕二人刚说完,埃里希却冷笑:“呵呵,真有什么埋伏,我麾下这些精锐也能將他们彻底消灭!阁下要是真是累了,不妨带著您的卫队先回庄园休息——” 说完这话,他大叫著“不能让那些普鲁士杂碎跑了”“拿他们的头颅打响这第一战”,隨后调转马头对著骑士们高声下达追击命令。 那些手下齐声应和,纷纷策马跟上,马蹄踏过散落的物资与血跡,朝著山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只留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康斯坦丁眉头紧锁,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回头看向自己的护卫,眼看他们浑身臭汗一脸疲惫,嘆气:“罢了,既然队长有心作战,我们先返回庄园休整。” 海因茨也是面露担忧,但主子都放话了,他也就指挥手下,將那几个普鲁士俘虏带走,跟在男爵阁下后面回家族庄园。 一路疾驰,眾人很快返回庄园。 霍夫曼家族的產业,规整坚固的建筑和围墙,还有大片的耕地以及防御堡垒。 卫兵见是康斯坦丁归来,立刻上前行礼,恭敬地打开了庄园大门。 在大门口翻身下马,康斯坦丁一边把韁绳递给隨从,转头又对海因茨道:“让弟兄们赶快回去休息吧;还有,你去挑两个斥候,沿著阿加斯磨坊后面的林子,留心埃里希他们的状况。” “是,阁下!”海因茨立刻应声,转身小跑出去。 此时,身后大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一个身穿深灰制服的老人快步赶来。 他是霍夫曼家族的老管家伊森,身后还带著两名僕从,见著康斯坦丁面露激动:“阁下,您可算回来了……刚才消息刚递到,我就让人准备了洗澡水,乾净的衣服;珍娜还准备了几样您爱吃的东西,请先去餐厅吧!”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康斯坦丁笑笑,从僕从手上接过热毛巾擦脸擦手,一边跟在伊森后面往餐厅去:“最近庄园怎么样?马上进入收穫季,粮食不能出问题。” 伊森一听,立刻躬身匯报:“今年雨水丰沛,庄园內的收成不错……老迈恩还种了几样蔬菜,芜菁的產量尤其不错。” 康斯坦丁在长条桌边落座,面前摆著红菜热汤,白麵包和燻肉,手边的盘子里还有几块甜香的杏仁饼。 他隨手拿起一块杏仁饼:“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你打理庄园了。那,领地上的情况呢?” 伊森无奈,如实回答:“阁下,庄园这边尚且安稳,可领地就没那么乐观了。老男爵离世,这些普鲁士人常来袭扰,佃农们白天不敢下地耕种,夜里更是提心弔胆,不少田地都荒了。 而那些耕种的田地,大家惧怕劫掠,成熟的黑麦也没人敢收割;这样下去,领地今年肯定要大面积歉收,佃农们连口粮都成问题,整日里愁眉不展,就盼著您回来主持大局啊!” 康斯坦丁嗯了一声,吃著杏仁饼低眉盘算著。 他领地最大的一项收入来自商路,现在因为普鲁士人已大大锐减;而田地欠耕歉收,就不光是收入的问题了,而是直接威胁到属民的生存。 他越是確定要整军备战,儘快驱走这些该死的入侵者,否则后续募兵和发展经济都无从谈起。 “伊森,我给你两天时间,把领地上能够收穫的粮食计算出来……另外你发布一份公告:领地上十六岁以上,愿意参加守边联防的男丁,统统来庄园报到。” 伊森躬身领命,风尘僕僕的凯尔快步走来:“阁下,我等奉命探查磨坊后方山林,有紧急情况稟报!” 康斯坦丁抬眼:“讲。” 凯尔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我沿著山林边缘细细探查,並未追上埃里希队长的队伍,却在林中山坳处发现了大量普鲁士骑兵的马蹄印,还有明显的临时扎营痕跡! 我仔细看过,这些痕跡绝不是磨坊遭遇的散兵能搜下的;粗略估计,数量至少是那拨儿人的两三倍!” 康斯坦丁霍地站起身:“见鬼,居然有这么多入侵者!巡防的士兵每天干什么吃的——居然把这么多人放进来了!” 但他也明白,此时並不是追责发火的时候……有如此人数入境,人困马乏埃里希他们怕是要吃大亏了! 不等手下告罪,康斯坦丁紧咬后牙:“赶紧派人去找队长他们,若是还未交手,就说是我的命令,必须第一时间返回庄园;若是已打起来了,立刻回庄园报告!” 对方领命后,他又追问,“还有,带回来的普鲁士杂兵安置在哪儿了?” 凯尔回答:“已將他们关在地牢。” 康斯坦丁把杏仁饼塞进嘴,快步离去:“去地牢。” 凌厉的眼神和语气,让隨侍一旁的伊森恍惚: 他怎么也想不到,曾经那个怯懦温顺的少主子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腕强硬,能够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新领主。 第6章 背后阴谋 地牢的石阶陡峭而湿滑,石墙上的火盆在跳动,將男爵大人不算高大的身影拉得頎长。 这是霍夫曼家族用来关押重犯或战俘的地牢,除了深入地下更是重兵把守。 湿冷的空气充斥著霉味和血腥气,偶尔能听到铁链碰撞和惨叫。 负责审讯俘虏的士兵们见男爵亲临,立刻停止了动作,上前按在剑柄躬身行礼:“阁下!” 康斯坦丁示意他们免礼,先是环顾这些或气愤或仇恨的弟兄,隨后审视那些用铁链吊在墙上的俘虏。 显然,在他出现在这里前,手下们已经对这些入侵者进行了“格外温柔”的对待。 当然了,几年对抗下来,这些当兵的都恨透了普鲁士人,想要有个合理的宣泄方式著实不易。 他语调冰冷用词干脆:“怎样,问出什么了?” 谁知手下还没回答,一个身材高大满脸鬍子茬的俘虏抢先叫骂:“你——霍夫曼家族的软蛋!现在,就把我放下来,跟我一对一的决斗啊,你,” 不等他说完,凯尔从冰桶里拎起皮鞭,照这倒霉蛋就是几下。 原本被吊在空中,只能勉强用脚尖踮地的他,发出一阵悽厉的惨叫,沾了盐水的鞭子所过之处衣物皆是稀烂。 这种皮开肉绽的惨状,令其他俘虏皆是噤声。 康斯坦丁冷冰冰地抬起一手阻止凯尔继续,而那俘虏已经被打得昏了过去。 “看来,你们这些入侵者是认识我的。” 康斯坦丁向前走了两步,挑起下巴审视著几人,“所以你们应该知道,闯到了不该来的地方——依照萨克森的律法,身为领主……我可以隨意处置你们。” 说这话时,他观察著几人或恐惧,或不安的神色,露出几丝冷笑,“当然,你们要想活命也不是不行……只要你们乖乖说出,你们的长官是谁,到底有多少人入境,活动范围和目的,我可以考虑饶你们一命。” 这话一出,剩下三名还有意识的俘虏面面相覷。 而就在他们交换眼光的瞬间,康斯坦丁已敏锐地发现:那个看上去年纪最轻的士兵,已经动摇了。 “做梦吧,霍夫曼家的小子!” 就在此时,那个身形最强壮的俘虏挣扎著,铁链碰撞著石墙发出叮噹乱响; 他圆睁著布满血丝的双眼,怒吼,“我们普鲁士的战士,就算死也绝不向你们这些软蛋低头!休想从我们口中知道半点消息!” 康斯坦丁笑了,旋即对身侧一名卫兵递了个眼神。 后者会意,旋即高声应是著上前一步,右手猛地抽出佩剑,乾脆利落刺进那个俘虏的腹部! 鲜血瞬间狂喷而出,染红了一大片冰冷的石板;因为剧痛,男人发出一声惨叫胯间涌出股暖流,和血腥气交织一起臭不可闻。 卫兵手腕一提拽出佩剑,大量血肉组织顺著伤口流淌而出,狼狈不堪更是触目惊心。 而那俘虏却没有立刻死去,而是浑身痉挛著,只能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呜咽声; 但那赤红的双眼依旧仇恨地盯著康斯坦丁,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地牢瞬间陷入死寂,鲜血滴落的“滴答”声显得格外刺耳。 还有命在的两个俘虏嚇得魂都没了,尤其那个年轻士兵更是无法抑制地发抖:“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康斯坦丁冷笑著走上前,以剑柄抵在那年轻士兵的下巴上,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男爵阴冷的瞳令他抖得更凶了,竭尽所能地躲避目光。 “现在,”康斯坦丁慢悠悠地说著,“你能告诉我了吗……你们的长官是谁,闯到我领地的人多少?还有,他们的活动范围在哪里?” 在他的逼问下,对方的心理防线被突破,乖乖交代他们的指挥官名叫路易斯; 前来苏台德地区袭扰的骑兵大概有三百多名,目的就是劫掠边地,为即將到来的冬日做准备。 等他全部说完,康斯坦丁只是缓缓收回了佩剑。 回身一边往地牢外走,他一边轻声说著:“交给你们处理了。” 不再看地牢里那两个嚇得瘫软的俘虏,手下在他身后低声应是,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石阶拐弯才合上铁门。 凯尔快步跟上,看著主子紧绷的侧脸,犹豫片刻才低声问:“阁下,我们该怎么办?那俘虏居然说有三百多名普鲁士骑兵,这数量也太多了! 要知道按照律法,我们的募兵人数只有两百……就算加上埃里希队长他们,恐怕人数上我们也不占优势。” 康斯坦丁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 直至走出地牢大门,他才深吸了一口秋日里微凉的清新空气,才略显凝重地说著:“先等等,看看海因茨派出去的斥候,有没有埃里希他们的消息。” 凯尔连忙点头回答:“尤利西斯回来之后,已派了弟兄们再去找了,有消息必定第一时间向您匯报。” 康斯坦丁无声点了点头,良久又轻声道:“凯尔,这恐怕不对劲。” 凯尔满脸疑惑:“阁下您觉得哪里不对劲,难道是那个俘虏撒谎了?需要属下继续去审问吗?” 康斯坦丁摇头:“不对……你想想看,你们在林地里发现的那些痕跡,跟那俘虏交代的情况是吻合的。 我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儘管苏台德地区处於战略要道,但资源分部稀疏……为了筹备冬日物资来劫掠边地,用得著派三百多名骑兵吗?” 凯尔半张了张嘴:“那阁下的意思是?” 康斯坦丁脸色沉了下去:“骑兵的开销远大於步兵,如果三百多名奔袭进入苏台德地去,只为了抢东西过冬,压根不符合常理——他们付出的代价,远比劫掠到的物资要多得多。” 凯尔恍然大悟:“上帝!阁下您说的一点都没错,以往普鲁士人袭扰,最多也就几十名散兵,抢了东西就跑……属下还从未听说过这个数量的骑兵入境——这,这真的不对劲!” 康斯坦丁没说话。 他很明白,这个数量的骑兵入境,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或许是为了彻底破坏通往莱比锡的商路,或许是为了蚕食苏台德边境的领地,甚至可能是为了大举入侵萨克森做铺垫。 此时两人正穿过迴廊,海因茨看到他慌忙跑上来:“阁下,大事不好了!” 第7章 亲自带队 康斯坦丁暗惊,但还是保持著领主应有的镇定和威仪:“慌什么?就算普鲁士国王亲自来了,也不至於怕成这样!” 话虽如此,一旁的凯尔也是绷紧了身体:卫队长海因茨身经百战,並非不稳重的人……如此失態,肯定是有大麻烦了。 海因茨定了定神,才单膝跪地急匆匆匯报:“阁下,您命令我派出斥候前去搜寻……就在刚才,派出去的其中一人回来报告: 森林深处的峡谷发现了激战的痕跡,有折断的长剑,血跡和马蹄印,另外还有多名死者……显然是经歷过一场恶战!” 说到这里他越发急切,“阁下,我推测埃里希队长肯定是被普鲁士人故意留下的踪跡引诱,一路追进了狼嚎峡谷,如今恐怕已经陷入了包围!” 康斯坦丁紧咬后牙:“我就知道,他立功心切,一定会中了普鲁士人的圈套!” 隨后他示意对方站起来回话,继续追问,“有没有確定过敌军的人数?” 海因茨边站起边匯报:“阁下,属下认为,这次敌军的人数还是战斗力,都和以往来的完全不一样!属下根据斥候提供的线索推测,人数恐怕不会低於两百……这个数量级的敌人入境,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还有阁下,埃里希队长该怎么办?” 凯尔忍不住开口:“阁下,森林那边的狼嚎峡谷地势高,再往深处去都是悬崖峭壁!一旦被埋伏,根本没有突围的余地,埃里希队长带领的只有七十人,只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其中的担忧不言而喻。 这些从首都调来的骑士若折损在狼嚎峡谷,会让兵力悬殊更大。 更要命的是,埃里希是首相布吕尔亲自派来的,麾下骑士更是选侯近卫精心挑选出来的—— 若是在他的领地全军覆没,布吕尔必然也会找他麻烦。 別说什么募兵,抵抗普鲁士,发展封地……他所有的筹谋都会化为泡影。 康斯坦丁回了回神。 短短思索几秒钟,他下令道:“立刻准备两封信,以我的名义分別送往枢密院,以及首相面前:除了报告普鲁士大举入侵的情况,另外將埃里希和骑士们遇险的事统统报告……就说我亲自率兵救援,誓死保住王室的精锐和领地安全!” 海因茨一听:“阁下万万不可,如此危险您怎能亲自前往?家族和领地都需要你主持,峡谷那边地势险峻,普鲁士人不仅设下埋伏,兵力不明且战力强悍,您若是有半分闪失——” 说著,他再次单膝跪地,“属下愿率领所有能调动的弟兄,拼死前往狼嚎峡谷救援埃里希队长!您只需在庄园等候消息……您放心,就算拼了属下这条命,也一定把队长和倖存的骑士们带回来!” 一旁的凯尔也立刻单膝跪地:“阁下,海因茨说的一点都没错……您是领主,坐镇后方比亲自衝锋陷阵更重要!” 看著两人急切的模样,康斯坦丁心中微动,却还是一脸坚定:“別废话了,多耽误一分钟,队长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 队伍沿著林间小道疾驰,马蹄声被茂密的林木遮掩,只余下急促的呼吸与兵刃碰撞的轻响。 和凯尔尤利西斯冲在最前面,康斯坦丁眼神如冰。 “阁下,您说……枢密院和首相大人,会派援军来吗?”凯尔声音压得极低,但眼神不无期待。 他们只有一百多人,面对的是兵力一倍多的普鲁士精锐,假设援军,就多一分胜算。 康斯坦丁眼神冷厉:“德勒斯登那边,不必报以希望。” 凯尔一听:“那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身为歷史学者,康斯坦丁很明白这时代的萨克森內部的问题: 选侯奥古斯特三世沉迷享乐,至於贵族和官员更是只想著自己那点利益; 至於边境的战事,对於他们来说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摩擦。 他的信,只不过是给首都,依旧首相打个招呼罢了……万一埃里希全军覆没,他提前求援过,布吕尔就算震怒,也不至於把霍尔曼家族连根拔起。 “靠我们自己,就够了。” 康斯坦丁勒住战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目光望向不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峦——狼嚎峡谷,到了。 他翻身下马,拨开齐腰的杂草,俯身查看地面的痕跡: 马蹄印杂乱,却隱隱朝著峡谷深处延伸,沿途还有散落的萨克森骑士纹章碎片,以及普鲁士人故意留下的粮袋碎屑—— 和海因茨匯报的一模一样,埃里希果然是被诱敌之计,骗进了峡谷。 康斯坦丁抬起马鞭指著陡峭峭壁上的痕跡:“看,这两侧是悬崖,谷底狭窄,只有前后两个出口,普鲁士人必定是守住了出口,把埃里希困在了谷底。 但他们忽略了一点,这处崖壁下方,有一条只有猎人知道的石缝小道,能直通谷底后方,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却能绕到他们的包围圈后面。” 他又指向峡谷两侧的枯木林,“秋日乾燥,枯木一点即燃,再加上峡谷狭窄,风一吹,火势会瞬间蔓延,到时候,普鲁士人的阵型必然大乱。” 凯尔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瞬间明白了他的计谋,眼中满是震撼:“阁下,您是想……火攻?再派小队从石缝小道绕后,前后夹击?” 康斯坦丁笑笑:“不光如此。峡谷两侧陡峭,足以產生回声。我们可以让弓箭手分成两队,藏在峭壁的两侧; 先放一轮空箭,再大喊衝锋,利用回声製造出『大军压境』的假象,扰乱普鲁士人的军心。 还有,你带二十个弟兄,从石缝小道绕到谷底后方,悄悄解决他们的哨兵,点燃枯木; 我带领其他弟兄在正面出口佯攻,吸引他们的主力注意力;尤利西斯带领弓箭手……要等待火势燃起,敌军自乱阵脚时全力射箭,封锁他们的退路!” 凯尔和尤利西斯听得眼光发亮: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曾经软弱胆怯的主子,居然能精准拿捏普鲁士人的弱点,还能完美利用狼嚎峡谷的地形优势。 第8章 廝杀 两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些,特別是尤利西斯: 老男爵战死后,他还以为霍夫曼家族会就此一蹶不振。 没想到少主子的指挥能力也如此厉害,甚至不输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將! 看著两人目光恍惚,康斯坦丁正色道:“好了我的小伙子们,行动起来吧!” 两人迅速应是:“属下等这就去行动,定不辜负阁下所託!” 康斯坦丁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行事,石缝小道陡峭,务必隱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行踪。” “是!” 两人同时应答,隨后转身开始调动士兵。 凯尔带领著弟兄们提著短刀,沿著崖壁下方的石缝小道,缓缓向谷底后方摸去。 弓箭手们背著弓箭,跟著尤利西斯小心翼翼地攀援上崖壁,隱蔽在枯木丛中。 他伏在崖壁的枯木之后,抬手按住身旁弓箭手的肩头,示意所有人屏住呼吸,半点动静都不可发出。 这处峭壁近乎垂直,脚下便是幽深的谷底,一旦失足,不仅是粉身碎骨,更会直接暴露整支队伍的行踪。 此时康斯坦丁也已带人埋伏好,正朝著谷底细细打量。 不过片刻,一个年轻士兵气喘吁吁跑来,用几不可闻的气声急报:“阁下!发现埃里希队长和他手下的踪跡——就在峡谷南边不远处,他们被围住了!” 康斯坦丁双眉紧蹙,顺著斥候所指的方向拨开枯黄的枝叶,俯身望去。 狼嚎峡谷的谷底狭窄,两侧峭壁如刀削般直立,阳光都难以完全洒落。 此刻谷底中,早已是一片惨烈的鏖战景象。 埃里希率领的王室近卫骑士,被整整两百余名普鲁士精锐围在中央,战马倒毙大半,尸身横七竖八地铺在地上,鲜血顺著谷底的石缝缓缓流淌,凝成暗红的污跡。 骑士们早已没了从德勒斯登出发时的意气风发,个个鎧甲破碎,身上带伤,只能靠著中央的一块巨石结阵死守,长剑与战斧的劈砍声,还有战马濒死的嘶鸣和士兵的嘶吼,混著秋风在峡谷间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地上已经横陈著十几具骑士的遗体,皆是保持著战斗的姿態,有的死死攥著敌人的兵刃,有的胸口插著长矛,至死都没有后退半步。 埃里希站在阵前,左臂被一支骑枪刺穿,鲜血浸透了他的近卫制服,顺著指尖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卷刃,却依旧疯狂劈砍著扑上来的普鲁士士兵,眼底满是悔恨与狂怒—— 若是当初他肯听康斯坦丁的劝阻,若是他不曾轻敌冒进,麾下的弟兄根本不会落入这样的死局。 而敌军以轻骑为主,层层叠叠地围成铁桶,將骑士们的退路堵得严丝合缝。 一名黑甲的普鲁士指挥官骑在战马上,立於包围圈后方,神色阴鷙地看著垂死挣扎的骑士们,时不时抬手示意部下收紧包围圈。 显然,他是打算將这群不知死活的骑士全歼在山谷中。 康斯坦丁带著人已经摸了上去的,目光扫过横陈的尸首,立刻下令:“传我指令,凯尔立刻点火,尤利西斯率弓箭手瞄准敌军传令兵与骑兵,待火势燃起敌军大乱,便全力放箭! 正面弟兄们做好佯攻准备,齐声吶喊造出声势,切记,只扰不硬拼,重点吸引敌军主力注意力。” 传令兵躬身应是,立刻悄无声息地摸向两侧,传递指令。 康斯坦丁重新俯身,目光死死锁定谷底的普鲁士指挥官——那是敌军的核心,只要打乱敌军指挥,再借著火势与地形,便能事半功倍。 片刻之后,峡谷后方突然爆起一团耀眼的火光! 秋风裹挟著烈焰,瞬间席捲了两侧的枯木丛,“轰”的一声巨响,浓烟滚滚冲天,灼热的气浪顺著峡谷蔓延开来,直接封住了普鲁士人的退路。 凯尔接到指令后,立刻点燃了早已备好的火油与枯木,火势借著秋日的乾燥,疯涨得迅猛无比。 “起火了……后方起火了!” 敌军中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嗓子,那些士兵们原本对胜利志在必得,却因为这突然的变故瞬间乱了阵脚。 原本严密的包围圈,顷刻间出现了缺口。 见此情形,康斯坦丁猛地站起身,长剑出鞘高声嘶吼:“冲啊……干掉这些这些杂碎!” “杀——!杀——!” 正面埋伏的士兵们齐声吶喊,声音在陡峭的峡谷间反覆迴荡,形成震耳欲聋的回声,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涌来。 康斯坦丁冲在最前,手持长剑率领主力士兵向前推进。 当然,按照制定的方案,他並未真的下令硬冲,只是借著回声与气势,死死牵制住普鲁士人的正面主力,让他们误以为遭到了大军伏击。 崖壁之上,尤利西斯接到康斯坦丁的指令,立刻厉声下令:“放箭,优先射杀传令兵!”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那些慌乱的士兵。 传令兵应声倒地,敌军的指令无法及时传递,阵型愈发混乱; 战马被箭矢射中眼睛,疯狂蹦跳,將背上的士兵掀翻在地,被后续的人马踩踏,哀嚎遍野。 到底是老男爵精心训练过,弓箭手们稳准狠,短短片刻,便有二十余名敌军倒在箭下。 峡谷后方,凯尔带领著二十名精锐,趁著混乱手持短刀,如猛虎般从火光中衝出,直扑普鲁士人的后队。 他们避开敌军主力,专挑落单的士兵下手,短刀挥舞间,又有十几名敌军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他们的鎧甲,却没有丝毫停顿—— 凯尔牢记康斯坦丁的指令,速战速决,绝不恋战。 那名普鲁士的黑甲指挥官脸色骤变,看著眼前的乱象,又听著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心底生出一丝恐慌。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场轻鬆的歼灭战,却没想到会突然遭遇伏击,火势封死退路,箭雨不断袭来,后队被袭,正面又有“大军”压境,短短片刻,麾下士兵便已倒下五十余人,伤亡惨重。 第9章 局势 骂了句粗话,路易斯深知已经落入这位萨克森领主的圈套,再僵持下去,只怕会让己方损失惨重,甚至有可能他们被全歼! 当即咬牙嘶吼出撤退的命令,带著残兵仓皇朝著峡谷东侧的缺口溃逃,连地上的尸首与散落的军械都顾不上收拾。 康斯坦丁站在谷底,目光冷冽地望著敌军溃逃的方向,並未下令追击。 他很清楚,自己的兵力本就处於劣势,此番能嚇退普鲁士人,靠的是地形与计谋,而非正面战力,穷追不捨只会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传令下去,停止出击,收拢队伍!”康斯坦丁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嘈杂,“尤利西斯,率弓箭手守住峡谷入口,警戒敌军反扑;凯尔,带人清理战场,收敛我方牺牲弟兄的遗体,救治所有伤员!” “是,阁下!” 两道应声鏗鏘有力,士兵们立刻按照指令行动,原本略显混乱的局势,在康斯坦丁的掌控下迅速恢復秩序。 康斯坦丁缓步走到埃里希面前,目光扫过地上横陈的骑士遗体,指尖轻轻一点,数得清清楚楚—— 整整十九具,皆是德勒斯登来的王室近卫骑士,至死都保持著战斗的姿態。 这位原本心高气傲的骑士队长,此刻满脸的愧疚与悔恨。 他踉蹌著对康斯坦丁单膝跪地,左臂的伤口因动作撕裂,他却浑然不觉那鲜血在狂飆,声音苦涩:“康斯坦丁阁下,是属下无能……我轻敌,带著弟兄们贪功冒进,还不听您的劝阻,害得这些弟兄葬身此地,我,我甘愿受罚!” 看著他全然卸下所有傲气,除了对牺牲弟兄们的自责,就是对自己的敬意和臣服,康斯坦丁俯身轻轻扶起他,语气平静:“好了队长,其实我们都明白,您带著弟兄们衝锋陷阵,也不光是贪图功劳,也是想儘快除掉这些胆敢入侵的敌人。 现在绝不是追责的时候,那些普鲁士人一旦发现中计了,必定会再杀回来!我们得先撤回庄园,赶快备战!” 埃里希伤口剧痛心中更是痛苦,但听到男爵的还是立刻咬著牙点点头:“遵命男爵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快步走向倖存的骑士,高声下令,“抓紧时间,护好伤员,跟上霍夫曼阁下,立刻撤退!” 骑士们立刻起身,动作利落,有的搀扶著伤员,有的弯腰扛起牺牲弟兄的遗体,没有一丝迟疑—— 经歷过这场死战,他们早已彻底信服康斯坦丁的指挥,不敢有半分耽搁。 没有丝毫拖沓,队伍集结完毕之后迅速朝著庄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庄园的卫兵远远看到归来的队伍,立刻吹响了警戒號角,老管家伊森带著僕从们,急匆匆地迎出来,脸上满是焦灼。 “阁下!您可算回来了!”伊森躬身行礼,目光扫过队伍中的伤员和遗体,脸色愈发凝重,却不敢多问半句废话,“属下已经命人把南边的空房间全部收拾出来,准备好了吃喝,隨时可以安置——” 康斯坦丁翻身下马,对著老管家满意地頷首:“先把伤员送回房间救治,遗体安置在小礼拜堂; 海因茨呢?让他传我的命令……庄园即刻进入警戒状態,所有卫兵全部归岗!另外加固城门,沿庄园四周巡逻,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 分明看出主子极大的不快,伊森赶忙召集僕从们接应队伍,安置受伤的士兵和遗体。 康斯坦丁回身看著埃里希:“队长,弟兄们都安排好了……你也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埃里希摇头:“这点小伤还用不著担心!我还是跟您一道並肩作战,干掉这些该死的入侵者,为我的弟兄们报仇!” 康斯坦丁还没说话,海因茨快步赶了过来:“阁下,按您的命令已顺利送出信件,最快两日就能抵达德勒斯登。” 康斯坦丁頷首:“很好。” 一旁的埃里希听了,露出兴奋的神色:“这太好了阁下!首相大人一定会亲自排出援兵,把这群可恶的普鲁士入侵者全部杀死!” 康斯坦丁没应这话,又道:“既然队长觉得伤势无碍,我们赶快抓紧时间,商议如何防御吧!” 说完快步上楼,埃里希则是隨便包扎了一下伤口紧隨其后。 三人走进书房,海因茨立刻把提前准备好的地图:一张绘製在羊皮纸上的军用地图。 他快速说著:“我们的巡逻队已经出发,一旦发现普鲁士的踪跡,会立刻报告!” 康斯坦丁点头,隨后附身看那张图:“庄园四面环林,西侧是缓坡,东侧靠近黑森林;城门是唯一的主要出入口,也是最容易被攻击的地方。” 埃里希看看两人,插口道:“阁下,依我看,我们只需加固城门,在围墙增设岗哨,再让弓箭手守住两侧制高点……只要能守住庄园,等德勒斯登的援兵到了,这些该死的普鲁士人就算再杀回来,也必定会被全部歼灭!” 海因茨看看他,又把目光转了过来。 看吧,连他都明白。 康斯坦丁直起身:“援兵,不会来。” 埃里希的表情瞬间僵住,满眼震惊和不解:“您说什么?怎会?您不是把普鲁士入侵的消息送出去了……” 因为情绪激动,他的伤口再次裂开渗出鲜血,可他却浑然浑然不觉,急切地追问,“还有十九名王室近卫骑士牺牲,首相大人不可能不管的!” 康斯坦丁回望他:“队长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可队长你要明白,不管是首相还是高层,他们只会权衡利弊。苏台德地处偏远,就算普鲁士入侵,骑士们因此牺牲,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出埃里希也明白了。 一拳砸在桌上,这位队长彻底变了脸:“阁下你说的没错——这种时候,恐怕没人愿意调遣精锐来帮我们。” 康斯坦丁伸手,重重握住埃里希的肩膀:“无妨。就算人数不占优势,有我们也足够了!” 埃里希回望他的目光,从迟疑很快化为决绝:“是!属下以家族名义向上帝起誓:必以性命守护霍夫曼领,追隨阁下左右,死守苏台德斩杀普鲁士入侵者,为十九名牺牲的弟兄偿命!若违此誓,愿受上帝裁决,魂归炼狱,直至大审判日!” 第10章 报復! 盯著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康斯坦丁温和一笑:“我就知道,布吕尔首相信任的,一定是萨克森最为忠勇的骑士! 好了,你的誓言我收到了……但接下来,我们要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对付那些该死的普鲁士人。” 然后他大概把之前从俘虏口中得到的信息,一一与埃里希说完,又补充道,“路易斯是被我用计嚇退的……我敢肯定,等他意识到中计了,会再次带兵来报復。” 埃里希胸膛猛地一挺:“阁下,无论如何,我恳请打头阵!” 康斯坦丁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准!但记住,打头阵不是让你硬拼,你的任务是缠住敌军先锋,摸清他们的进攻节奏,为后续防御爭取时间,不许鲁莽行事。” 说完,他再次转向地图,“接下来,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该如何对付这些该死的普鲁士人了。” ………… 与此同时,在阿加斯磨坊背后的林间小道上,路易斯正带著普鲁士的骑兵,狼狈地朝著边境方向撤离。 队伍拖沓,士兵们个个面带惊惶,耳边还迴荡著峡谷里的火光与喊杀声,没人敢放慢脚步。 每个人脸色阴沉,尤其是他们的指挥官路易斯,手攥著韁绳的手青筋暴起,脑海中反覆回放著峡谷里的景象—— 漫天火光封住退路,箭雨精准落下,四面八方的喊杀声震耳欲聋,可自始至终,他们都没能看清霍夫曼领的真实兵力。 慢著! 路易斯猛地勒住战马。 身后的骑兵们也纷纷停下,纷纷茫然地看著他。 身旁的副手连忙上前,躬身问道:“长官,怎么了?我们还是儘快撤离吧,万一萨克森的大军追上来,我们就彻底完了!” 路易斯回望著他冷笑:“追?埃德蒙,刚才的战况你也看到了,苏台德附近应该是有足以吞掉我们的兵力……可如果真的是这样,在我们撤离的时候,为何不乘胜追击?反而任由我们从容撤离?” 副手瞬间语塞,慌乱渐渐被疑惑取代:“长官,您的意思是……” 路易斯咬牙切齿:“我意思是,我们中计了!这位苏台德地区的新任领主,或许根本没有多少兵力!那些喊杀声和火光,全都是他用来迷惑我们的假象! 他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慌乱,算准了我们会仓皇撤离,才敢用这点伎俩,嚇退我们的精锐!” 此时他眼底的杀意暴涨,“我就说,一个刚继承爵位,守著偏远边境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魄力和兵力,布下这么周密的埋伏!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虚张声势!” 左右骑兵听罢,皆是露出了羞愤与不甘—— 他们竟被一个毛头小子用计谋耍得团团转,还折损了五十多名弟兄。 如果就此跑回普鲁士,势必会沦为笑柄。 “长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名手下忍不住高声发问,“难道就这么算了?” 路易斯眼神凶狠地扫过眾人:“我的勇士们,你们也跟跟著我征战数年,有这么窝囊的时候吗? 除了被戏弄的耻辱,我们还折损了这么多弟兄——必须让这个乳臭未乾的可恶小子偿还!” 他勒转马头,目光望向霍夫曼庄园的方向,眼底满是凶狠的杀气,“所有人,休整一刻钟,清点军械包扎伤口,隨我折返霍夫曼庄园! 这一次,我们要集中所有兵力,猛攻城门,踏平庄园,活捉康斯坦丁·冯·霍夫曼,我要把他押回普鲁士,为死去的弟兄们抵命! 传令下去,让边境驻军立刻抽调五十名轻骑兵赶来支援,越快越好!告诉他们,谁能亲手斩杀康斯坦丁,重重有赏!” 士兵们被路易斯的怒火点燃,齐声吶喊,原本低迷的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看著这些杀气满满的手下,路易斯嘴角露出阴冷的笑容—— 可恶的霍夫曼小子,我定要让你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你的小花招,仅凭你那点兵力,怎么守住霍夫曼庄园! 队伍有条不紊地休整起来,军械碰撞声和士兵的低语交织在一起,肃杀的气息在林间瀰漫。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名霍夫曼领的斥候正屏住呼吸,將包括路易斯的话语,以及他手下们的动作尽收眼底。 上帝啊,看来这些普鲁士人,真的要玩命了。 ………… 此时庄园內的康斯坦丁,正和海因茨埃里希补充著防御细节,尤利西斯小心地推开书房门,隨后一路小跑著靠近。 “阁下!”他躬身行礼,“斥候在黑森林小道摸清了路易斯的动向,特意赶回来稟报!” 康斯坦丁抬手:“说,路易斯那边怎么回事?” 尤利西斯直起身快速回答:“阁下,据斥候匯报,路易斯带领残兵撤离时察觉中计,在阿加斯磨坊附近休整,要折返突袭霍夫曼庄园! 他还传令边境驻军,抽调五十名轻骑兵赶来支援,扬言要集中兵力猛攻城门,活捉阁下,为折损的弟兄抵命!” 话音落下,埃里希猛地攥紧拳头:“果然来了!这杂碎还敢反扑,我这就带人去东侧前沿布防,定要给他点顏色看看!” 康斯坦丁早预料到这一切,冷笑:“急什么?他修整,就是我们最后的备战时间,正好给我们补全防御漏洞。” 他转头看向尤利西斯,“尤利西斯,你立刻返回东墙箭楼,把弓箭手分成两组,一组守东侧,一组留作备用,重点瞄准敌军先锋和骑兵,不许浪费箭矢; 再派五名弓箭手,协助斥候守住黑森林入口,一旦发现普鲁士轻骑兵的踪跡,立刻鸣箭示警。” “是,阁下!”尤利西斯躬身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康斯坦丁叫住他,补充道,“告诉弓箭手,若敌军衝锋时阵型散乱,可適当放宽射程,扰乱他们的节奏,但切记,不可擅自离岗,守住箭楼才是首要任务。” 尤利西斯重重点头,快步退出书房。 康斯坦丁再看向埃里希,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队长,你现在就带人去东侧前沿,依託壕沟和尖木,布好防御阵型,记住我的话,缠住先锋即可,不许硬拼。若敌军兵力过猛,就逐步后撤,退回东墙,与尤利西斯的弓箭手配合,两两牵制。” 但他说完,还是不放心地又问了句,“你的伤口——我,有点担心。” 第11章 最终一战! 埃里希紧绷的表情多了一丝温暖,旋即將军靴磕得响亮:“阁下放心,这点伤不算什么!绝不会影响战事。 更何况,为了牺牲的弟兄,为了让那些胆敢入侵的普鲁士混蛋付出代价,就算拼上这条命,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看著他执拗的样子,康斯坦丁送他出门:“我信你,但千万不要逞强。记住,只有留住性命,才能守护萨克森的边疆!” 埃里希不再多言,直奔东侧前沿,去集结骑士队伍,布防备战。 康斯坦丁走到阳台,望向黑森林的方向。 冷风带著肃杀扑面而来,他能隱约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路易斯的骑军来了。 东侧的林间小道上,这支普鲁士骑军已休整完毕,朝著霍夫曼庄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路易斯骑在战马上,死死盯著从迷雾中一点点显现的庄园。 在他身后,骑兵们个个士气高涨,手持兵刃,吶喊著復仇的口號,马蹄声震彻林间,尘土飞扬。 “加快速度!”路易斯急切地高声下令,“我们先拿下霍夫曼庄园的东侧前沿,给康斯坦丁那个小子一个下马威!” “杀!杀!杀!”士兵们齐声吶喊,声音里满是杀意,队伍的速度愈发加快,朝著霍夫曼庄园疾驰而去。 路易斯的副手埃德蒙跟在他身旁,低声提醒:“长官,我们还是小心为妙,这个霍夫曼家的小子狡猾得很,万一再设下其他埋伏……” “埋伏?”路易斯冷笑,“一个只会虚张声势的毛头小子,就算有埋伏,也不过是些残兵弱將,根本不用放在眼里! 这一次,我们集中所有兵力猛攻,不给他们任何耍花招的机会,迅速踏平庄园,活捉康斯坦丁!” 一听这话,副手没有再说话,只是沉著脸紧隨其后。 但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安:这个年轻的男爵,能够用计暗算了他们,並且还能成功把所有人都嚇得只剩逃走,显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他们现在前去报復,只怕不会像长官想像中那么简单。 但命令已下达,埃德蒙也不再多言,只能策马紧隨其后。 不多时,霍夫曼庄园的轮廓已然出现在眼前,东侧前沿的防御工事清晰可见。 埃里希正带著二十名精锐骑士,守在壕沟与尖木之后,手持长矛,严阵以待。 “来了!”埃里希眼神一凝,高声大喝,“所有人做好准备,依託壕沟与尖木,缠住敌军先锋,不许硬拼!” 骑士们立刻握紧长矛,目光锐利地盯著前方疾驰而来的普鲁士大军。 片刻之后,路易斯的大军已然抵达霍夫曼庄园的东侧前沿,在距离壕沟三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 路易斯勒住战马,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埃里希与骑士们,眼底满是不屑与狠厉:“就这一点兵力?康斯坦丁那个小子,果然是虚张声势!” 他抬手,指向埃里希,高声怒吼,“对面的萨克森废物,立刻放下兵刃投降,否则,等我们攻破防线,定將你们全部绞死!让康斯坦丁那个小子出来见我,我要亲手活捉他,为我的弟兄们抵命!” 路易斯的怒吼响彻东侧前沿,火冒三丈的埃里希正要拔剑,一个少年气的声音从庄园城墙上传来:“路易斯,你要活捉我是吗?” 眾人齐齐抬眼望去,只见康斯坦丁穿著便装,懒散地端著一杯酒,正对著路易斯发笑。 “康斯坦丁·冯·霍夫曼!”路易斯看清城墙上的人影,咬牙切齿著嗓门又高了几分,“你终於敢出来了!如果你还是个勇士,就面对面跟我好好打一场——” 康斯坦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隨后大笑几声:“行啊,既然你诚心诚意请求,我就跟你决斗! 我要是贏了,你立刻带人滚出萨克森边境,永不踏入半步,我饶你们所有人不死; 输了,我隨你返回普鲁士,任由你处置,但你必须发誓,放过庄园里所有的弟兄与属民!”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身旁的海因茨脸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切劝阻:“阁下……这万万不可!您身为领主,是整个领地的管理者——这些普鲁士骑兵都身经百战,您怕是,” 他话没说完,康斯坦丁却高声大叫著伊森,让他去把父亲的盔甲拿出来。 此时守在城墙前后左右的士兵们都惊呆了,尤其是在射箭位置上的尤利西斯,气喘吁吁地跑来,几乎是大吼起来了:“阁下,决斗太危险了,您千万不能——” 但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却因领主大人的一个眼神止住了。 难道,又是计策? 康斯坦丁大笑著走下城墙石阶,像要去赴一场寻常宴会。 刚到庄园大门口,伊森便带著几名僕从匆匆赶来,身后牵著一匹通体棕红的战马。 而侍从们则是抬著一副厚重的盔甲——通体泛著陈旧的哑光胸前刻著霍夫曼家族的黑鹰徽章。 这是祖父留下来的,也曾经跟著父亲作战多年。 “阁下,盔甲与战马都已备好。”伊森面露焦躁,还是示意僕从上前,协助康斯坦丁穿戴盔甲。 康斯坦丁抬手按住盔甲,转头朝著远处的路易斯扬声大叫:“普鲁士的勇士路易斯,请你稍等片刻,等我穿戴好父亲的盔甲,就陪你好好决斗,不死不休!” 路易斯看著那副旧盔甲,杀意瞬间多了几分兴奋:“哈哈哈好好!我倒要看看,就算你穿好盔甲,能撑多久?” 在他身后,那些普鲁士骑兵也跟著大笑起来,没人相信,这个连盔甲都要僕从协助穿戴的年轻领主,能在决斗中占到半分便宜。 埃德蒙策马在路易斯身旁,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位少年领主太过从容,甚至有些刻意。 这不像一个即將奔赴生死决斗的人,反倒像是在玩弄什么把戏。 而他的手下们却越发焦急,海因茨甚至还追了过来。 可这位隨从还没来得及发问,领主大人却先嚷嚷起来:“哎哟,我说你们轻点……这盔甲为什么这么重?压得我简直穿不过气了! 伊森,你確定这是我父亲当年穿的盔甲?是不是被人加了铅块啊?” 僕从嚇得连忙放缓动作:“阁下,这就是老领主的盔甲,除了管家每天让我们打理,从来都没动过分毫……” 第12章 再次耍诈 康斯坦丁挑眉,故意伸手扯了扯胸甲,又皱起脸大喊大叫。 一会儿说这东西压得他直不起腰,一会儿又说肩带勒得他锁骨痛…… 反正就是磨磨蹭蹭地任由僕从们穿那副盔甲,好不容易穿上了,又慢悠悠上马,嘴里还囉嗦著“晚上准备一些羊排”“白麵包要给我烤得焦黄”等等。 路易斯原本还一脸兴奋,但隨著时间推移,他变得越发不耐烦:“霍夫曼家的混帐小子!你到底敢不敢决斗?我看你就是故意拖延时间……我,我这就带人——” 他话还没说完,这边康斯坦丁大声回应著:“喂,你急什么?我这不是马上过来了吗?” 说这话时,他骑著战马靠近,看著对方还露出漫不经心的笑容,一步步朝著路易斯的方向挪。 路易斯见状,焦躁和不耐烦再次被狂喜取代,方才被磨尽的耐心尽数消散,只余下滔天杀意——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扬蹄长嘶,驮著他手持长剑,朝著康斯坦丁狂奔而去,嘶吼声震彻前沿:“像个娘们一样,可算过来了……受死吧,霍夫曼家的小子!” 就在两马相距不足二十步时,康斯坦丁突然扯住韁绳,高声大吼:“慢著!” 路易斯猝不及防,急忙猛勒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落,扬起一片尘土。 他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脸色瞬间又沉下去,咬牙切齿:“又怎么了?” 康斯坦丁坐在马背上,晃了晃韁绳,故作茫然地开口:“慌什么?我忘了问——方才只说决斗,没说清是步战还是马战,总不能稀里糊涂打一场吧?” “你!”路易斯气得浑身发颤,长刀在手中攥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隨你!步战马战,奉陪到底!再敢囉嗦……直接砍了你!” “爽快!”康斯坦丁大笑一声,猛地一夹马腹,战马朝著路易斯衝去,语气凌厉,“那便马战!今日便让你看看,霍夫曼家的刀法!” 路易斯眼中杀意暴涨,也催动战马迎了上去,长刀高高举起,正要朝著康斯坦丁劈去—— 可就在两马即將相撞,兵刃快要相接的瞬间,康斯坦丁突然猛地调转马头,韁绳一扯,战马转身就往庄园城墙的方向狂奔,嘴里还扯著嗓子嚎叫:“哎哟,不行不行!我后悔了……这架不打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路易斯当场僵住,下一秒,滔天的怒火瞬间席捲了他。 这个远道而来,多次被戏耍的普鲁士军官气得青筋暴起,嘶吼著:“你这个懦夫!竟敢耍我——-我要杀了你!”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决斗规则,疯了似得朝著康斯坦丁的背影疯狂追击。 身后的普鲁士士兵也懵了,下意识就要跟上,却被埃德蒙厉声喝止。 埃德蒙脸色骤变,刚才一直盘踞在心头的不祥炸开了。 他猛地抬手,高声示警:“长官,小心!是圈套!快停下——” 可他的示警还是晚了一步。 康斯坦丁一边往城墙方向狂奔,一边猛地抬头,对著城墙的方向喊:“尤利西斯!” 此时他终於明白领主大人的意思,旋即弯弓搭箭,然后对著弓箭手们齐声大吼:“放箭!” 康斯坦丁深知对方在狼嚎峡谷被自己用计嚇退,还死了五十多个弟兄;现在有了机会,势必要报復自己。 而他,就是利用这仇恨,把他骗到弓箭的射程內! 几乎在路易斯意识到不对劲时,包括在尤利西斯在內的多名弓箭手鬆开弓弦,十多枚箭矢拖出尖锐的破空声,直直朝著路易斯射去。 其实刚才他的副手出言提醒,这位普鲁士的骑士队长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可怒火早已冲昏头脑,战马奔势太猛,根本来不及彻底勒停……箭矢袭来他仓促抬手挥刀格挡,“鏘鏘”几声脆响,几支箭矢被击落,可仍有两支箭破空而来。 三支射中了他,而他的战马则是被数支贯穿,那马发出一声悽厉长嘶,前蹄猛地栽倒,將路易斯掀在泥坑里。 他强忍著剧痛还是握紧了防身的武器,可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埃里希已带著几名士兵衝上来,手持长矛將他团团围住:“普鲁士人,你输了!” 路易斯双目赤红,嘶吼著想要反抗,却被士兵们一拥而上反绑。 他的箭伤被扯裂,鲜血混著泥土,狼狈不堪。 阵前的普鲁士骑兵见长官被俘,瞬间乱作一团,人心惶惶,没人再敢往前冲。 埃德蒙脸色惨白,看著被俘虏的路易斯,又看著城墙上依旧瞄准他们的弓箭手,知道大势已去—— 长官被俘,军心涣散,再留下来只会全军覆没。 他咬了咬牙,狠狠心高声下令:“撤,立刻撤军!退回普鲁士边境!” 普鲁士骑兵们一听这话纷纷转身,狼狈地朝著黑森林方向逃窜,再也没了之前的囂张气焰。 “想跑?没那么容易!”埃里希將路易斯交给身边的骑士看管,翻身上马大吼著,“弟兄们,跟我追!把这些入侵者,全部撵出苏台德边境!” 二十名骑士立刻应声,跟著埃里希,策马朝著普鲁士骑兵逃窜的方向追去。 马蹄声急促,吶喊声震天,埃里希带著骑士们一路追击,凭藉著马术优势,不断斩落在后面的骑兵,又抓获了十多名掉队的俘虏,一路將他们撵出苏台德边境,才浩浩荡荡地返回霍夫曼庄园。 此时的庄园大门口,康斯坦丁已卸下沉重的家传盔甲,正站在石阶上,看著被押回来的路易斯,神色平静。 路易斯被绑著双手,垂著流血的手臂,眼神凶狠地盯著康斯坦丁,嘴里还在不停咒骂:“康斯坦丁,你这个懦夫!有种放了我,我们再决一死战!用阴谋诡计贏我,不算本事!” 康斯坦丁没应,搓著下巴上前:“到底是我阴险,还是你是个如假包换的蠢货呢?嘖嘖,就是不知道你们国王陛下,要是听到你被俘的消息,会作何感想呢?” 第13章 赎金 海因茨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路易斯的衣领:“混蛋普鲁士人,跑到苏台德撒野……我这就一刀送你下地狱!” 看到他在长剑出鞘的一刻,竟露出了解脱的神情,康斯坦丁轻声开口:“慢著。” 埃里希动作一顿,面带疑惑地回望过来:“阁下?” 康斯坦丁笑笑:“你现在送他下地狱,他只会无比感谢你。” 说这话,他垂下眸子冷厉一笑,“留著他的命,自然还有別的用处。”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路易斯暴怒,挣扎著嘶吼:“霍夫曼家的混帐小子……我是普鲁士的军官,你居然,” 不等他把话说完,康斯坦丁轻蔑一笑,上前对著他腹部就是一记重拳! 剧痛让他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把他带下去,好好看管好——不管如何,得让他好好活著。” 康斯坦丁摆了摆手,士兵们高声应是,將昏迷的路易斯拖了下去。 海因茨轻声道:“阁下,您留这个普鲁士人有什么用?” 康斯坦丁接过僕从递上来的热毛巾擦手,先是发问:“队长呢?” 海因茨赶忙回答:“队长派了信使回来……说是正在返回途中。” 康斯坦丁点头,但旋即注意到他的神情,一笑:“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留著那普鲁士人,应该才村镇大厅绞死他?” 护卫队长低下了头,年轻的领主摇头一笑:“杀了他,固然能解气,却太便宜他了。况且边境局势本就微妙,杀了普鲁士的军官,只会激化两国矛盾,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我有个更好的主意:首先我们要上报选侯和首相;想想看,毕竟牺牲了19名骑士,总不能对上面没交代——还有,加上这个普鲁士军官,队长还能带回来不少俘虏,这些,可都是钱啊! 想想看,我们治疗伤员整修军队和防卫,哪里都需要钱,拿他们换到钱,当然比直接杀了他们更好!” 海因茨恍然大悟:“阁下,您是打算拿他们换赎金?” 康斯坦丁还没应答,大门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紧接著有士兵大喊大叫著:“来点人……有人受伤了!队长回来了——” 两人交换眼光,几乎在同时转身往大门口去。 十多名被俘的普鲁士骑兵被弟兄们押著,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而埃里希的战马浑身是汗,焦躁地刨著地面,它的主人却不见踪影。 一名骑士看到领主大人,连忙上前报告:“阁下,队长带著我们撵出苏台德边境后,返程途中伤口突然裂开;刚回来不慎摔下战马,怕是撑不住了!” 两名骑士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块木板,埃里希躺在上面,脸色惨白如纸,左臂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伤口处还在不断渗血,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已然陷入了半昏迷状態。 康斯坦丁暗叫不妙,快步上前检查一番,发现他依旧还有生命体徵,立时下令:“快,赶紧送到客房去!” 回身又对海因茨吩咐,“最乾净的麻布、烈酒,再准备一根细长的丝线和煮沸的剪刀,越快越好!” 海因茨满脸疑惑,但还是迅速去准备了。 片刻后,士兵们將东西悉数送来,康斯坦丁屏退眾人,只留下海因茨和伊森在一旁协助。 他先用烈酒仔细擦拭双手,再將煮沸的剪刀和丝线放在乾净的麻布上,隨后小心翼翼地拆开埃里希左臂的旧绷带—— 伤口果然裂开得很大,皮肉外翻,还沾著泥土和血跡,触目惊心。 海因茨站在一旁,看得心头一紧,而康斯坦丁却神色平静,手中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 他先用烈酒缓缓衝洗伤口,即便烈酒刺激得埃里希浑身颤抖,发出微弱的痛哼。 康斯坦丁没有停下动作,直到將伤口上的泥土和血跡彻底冲洗乾净,才拿起丝线,用煮沸的剪刀剪下一截,隨后凭著现代人的急救知识,小心地將埃里希的皮肉缝合起来。 缝合的过程中,埃里希因剧痛,眉头紧紧皱起,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被咬得发白,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即便陷入半昏迷,他也依旧保持著骑士的坚韧。 康斯坦丁缝合完毕后,用乾净的麻布蘸著烈酒,再次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隨后用新的麻布,將伤口紧紧包扎好。 他才鬆了口气,对一旁目瞪口呆的海因茨说道:“好了,暂时稳住了,接下来让他好好休息,按时用烈酒擦拭伤口周围,不许碰水,不许剧烈活动,过几日伤口便能慢慢癒合。” 伊森先回过神来,满眼敬佩:“阁下,您这医术……太神奇了!老奴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处理伤口,就算是最好的军医,也未必会这个!” “不过是一些应急的法子罢了。”康斯坦丁笑笑,“他是个好骑士,为了守护萨克森边疆拼尽了全力,我们不能让他白白受伤。” 隨后他吩咐好下人看好埃里希,自己则是回到书房写上报的文书。 战报內,康斯坦丁將埃里希,以及他的骑士们写的无比忠勇,另外以微小的笔墨写了几句自己的计策,隨后把抓获的俘虏,以及他们的首领信息,一一写明。 等他写完这些,天已彻底黑透了,伊森送来吃喝,康斯坦丁一边吃著泡软的白麵包,一边听著他匯报: 除了战死的十九名骑士,他们还有三名手下受了轻伤,现在都安排好了。 “你明天一早,带著人去附近看看村镇的情况,著重看一下损失情况。” 康斯坦丁深吸了一口气,又补充著,“这一仗打完,普鲁士人应该能安静一段时间……但他们迟早会再来,所以我们得儘快发展起来。” 伊森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是啊阁下,之前老男爵也是用一些粮食,或者是减免租金的方式,让男人们加入到联防队来。” 康斯坦丁看了看他,隨后摇头一笑:“靠这些,远远不够——为了粮食,或者是一部分租金,男人们当然会加入联防队; 但是,想让他们像埃里希一样英勇作战,必须有让他们觉得,苏台德有值得他们守护的东西。” 第14章 震怒 伊森一怔:“阁下的意思是?” 康斯坦丁將白麵包塞进嘴,又把木碗里最后一点牛奶喝完,起身道:“折腾了几天,已经把我累坏了!出什么事交给你们处理,我必须好好睡一觉了。”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刚要回房,没想到刚出门就看到海因茨扶著埃里希。 康斯坦丁快步上前,正色道:“怎么起来了?才刚刚给你治好伤口,要是再裂开怎么办?” 听到领主大人责怪,又满是担忧的话语,埃里希当下就想跪下去,却给康斯坦丁扶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什么事都没有你把伤养好重要。” 埃里希一脸感动:“阁下,您救了我的命,更是让我给弟兄们报了仇!我,我——向上帝起誓,余生效忠您,效忠霍夫曼家族!” 康斯坦丁稳稳扶住埃里希:“好,我接受你的效忠。” 不过他马上说著,“伊森,把我让你准备好的战报拿来。” 就在管家回身走向书房,康斯坦丁继续往下说,“我亲自写好了战报,打算明天一早,就命人送往选侯殿下手上,並抄送给布吕尔首相。” 容后他將伊森拿来的羊皮捲轴给他,“我决定,这次挫败普鲁士入侵的所有功劳,我决定,全部归於你。” 埃里希大为震惊:“阁下,这怎么可以?要知道这次不光功劳该是您的,我还——” 康斯坦丁微笑:“正因如此,我们必须给选侯和首相一个交代。你要知道,这份功劳不光你一个人的,更是那些牺牲了的弟兄们的。 而且,由你出面请功,选侯与首相才会更加重视我们霍夫曼领的处境,日后我们的请求他们也会更加痛快地应允。这不是为了你一个人,是为了所有跟著我们並肩作战的弟兄,是为了霍夫曼领的未来。” 埃里希怔怔地看著康斯坦丁,很快双眼便蓄满了泪水。 他想再说些推辞的话,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那些牺牲的弟兄,跟著他出生入死,他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不能让他们的家人连一份荣耀与抚恤都得不到。 这份功劳,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更是那些长眠於边境的弟兄们的。 海因茨看著眼前的一幕,眼底满是敬佩,低声劝道:“队长,阁下说得一点没错。你还是收下吧!” 埃里希郑重地伸出手,接过那捲沉甸甸的战报。 隨后在海因茨的搀扶下跪地:“属下……属下遵命!” 康斯坦丁语气温和:“快起来吧,现在听我的命令回去好好养伤。” 埃里希满脸感动,连连感激著退下了。 看著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康斯坦丁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疲惫再次涌上心头,但心底却也释然—— 他知道,把这份功劳交给埃里希,是最正確的选择。 伊森轻声:“阁下,这下埃里希队长必定会忠心耿耿……可这次的功劳本该是您的,您这样让给了他,会不会太可惜了?” 康斯坦丁摇头:“怎会?行了,你也早点下去休息吧。” 说完这话,他伸了个懒腰,再次恢復了慵懒的神情:“好了,这下总算能安心去睡一觉了。埃里希还有弟兄们那边,都交给你们了!” 这功劳让出去,对於康斯坦丁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自己的领地死了十九个选侯近卫,他必须有所交代——而这个交代让埃里希去最好不过。 他不光是选侯的近卫,更是布吕尔的亲信,由他请功,不光能把功劳最大化,还能让这个首都的眼线彻底忠於自己。 此时月光透过落地窗撒在地上,庄园变得无比静謐,似乎连日的激战只是一场梦。 康斯坦丁褪去外衣钻进舒適的布草中,彻底放鬆下去。 他知道,等他醒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苏台德地区,也必將成为他发展的起点。 ………… 普鲁士边境守备的厅堂內,橡木长桌散落著几张边境地图,墙上悬掛的佩剑还沾著未擦净的尘沙,空气中瀰漫著压抑的怒火。 雅各布·冯·科勒中將身著深蓝色军装,肩章上的雄鹰徽章熠熠生辉。 此刻,他眉头拧成一团,拳头重重砸在长桌上,震得桌上的墨水瓶险些翻倒。 “废物,你们简直是一群废物!”他的怒吼响彻厅堂,如刀目光死死盯著跪在不远处的埃德蒙,“路易斯那个蠢货,带著两百精锐骑兵,居然没有完成任务,还被一个毛头小子设计俘获?” 说到这里,他脾气更大了,“他自己死在那里就算了,还连累了十多名弟兄被抓,你居然还好意思活著回来见我?” 埃德蒙浑身颤抖,愧疚到极致:“中將阁下,属下有罪!是属下未能及时劝阻路易斯长官,他被怒火冲昏头脑,中了康斯坦丁的圈套,才酿成这般惨败…… 属下拼尽全力,也只带回了残余的弟兄,未能救迴路易斯长官,求阁下责罚!” 他不敢直视雅各布的目光。 但他也明白,若是能再坚持劝阻路易斯;或者能提前察觉康斯坦丁的诡计,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更不会让普鲁士边境守备军丟尽顏面。 雅各布喘著粗气:“责罚?现在责罚你有什么用?路易斯是国王陛下亲自任命的边境骑士队长—— 他和十多名弟兄被霍夫曼家的小子俘虏,要是传到柏林,国王陛下必会震怒……还有,那个小领主不是向来胆小怕事?怎么突然有胆子反击?” 埃德蒙面露忌惮:“阁下,他是霍夫曼家唯一的血脉,名叫康斯坦丁。他年纪不大,却狡猾多疑,擅长用计; 我们原本在狼嚎峡谷设下埋伏,却被他设计逼退……等路易斯队长觉察上当,带领我们去他的庄园报復,却,” 他低下头没有说完后半句话,雅各布听得越发火冒三丈,不停训斥真是一群蠢猪,居然让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暗算,这事让我如何善后云云……厅堂外传来卫兵的通报声: “阁下,霍夫曼领派来一名使者,说是有书信要亲手交给您。” 第15章 使者 听到这话,两人几乎同时一惊。 雅各布旋即收敛怒火,先低头对埃德蒙:“先起来。” 旋即朗声对手下说,“让他进来!” 埃德蒙赶忙起身,站至长官一侧:“阁下,霍夫曼那边的使者来的这么快,肯定是算计好了。” 雅各布转眼看了他一眼,冷笑:“看来你说的没错,这小子……果然不简单。” 就在两人对话间,一名身著黑衣,胸口別著霍夫曼家族黑鹰徽章的使者,手持一卷封缄完好的羊皮信纸,步伐沉稳地走进厅堂。 “科勒中將,我是霍夫曼领领主康斯坦丁·冯·霍夫曼阁下的使者!奉领主之命,將一封书信亲手呈交阁下。” 对於这样的开场白,雅各布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冷冷地挑起下巴看著对方。 足足对视一分钟,他才下令埃德蒙將那封文书收下。 埃德蒙听命,快步上前接下那封捲轴。 雅各布抬手接下——蜡封完好,印著与使者徽章同款的黑鹰纹样,边角规整,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他没有急著打开,而是一字一顿:“霍夫曼领主倒真是有心……为了抓我们的人,准备工作倒真是周全啊!” 听到这明显的阴阳,使者依旧神色从容:“阁下这话我没听明白。但贵方长官在苏台德落网,作为领主,自然要与您商议后续事宜,免得耽误了时机,伤了两国邦交。” “邦交?”雅各布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他设计俘获我国军官,还好意思提邦交?” 话虽如此,他还是抬手,用腰间佩剑轻轻挑开蜡封—— 那动作乾脆,却带著戾气,仿佛那蜡封是康斯坦丁本人一般。 隨后,他缓缓展开羊皮信纸,目光落在用工整拉丁文书写的字跡上。 几乎转瞬间,他的神情变得更加凶狠。 別看这位年轻领主用词官方且从容,但雅各布能看出其中的戏謔。 “科勒中將阁下亲启: 近日路易斯长官率军越境,造访霍夫曼领,言辞傲慢,兵锋相向,我为守护萨克森边境,庇护麾下属民,不得已设伏反击,侥倖俘获路易斯长官及十余名普鲁士骑士。 念及普鲁士与萨克森素有邦交,不愿再激化边境矛盾,特遣使者送此信函,商议赎回事宜。 条件如下:请普鲁士方面於十日內,筹备五万塔勒赎金,派可靠之人送至霍夫曼领边界,我將亲自验金,隨后释放路易斯长官及所有被俘骑士,確保其安然返回普鲁士边境。 若逾期未送,或普鲁士有任何报復之举或越境行为,我將即刻將路易斯长官及被俘骑士,移交萨克森选侯殿下处置——届时,路易斯长官越境入侵之罪,將公之於眾,普鲁士的顏面,恐难保全。 另,提醒阁下,狼嚎峡谷一役,我已手下留情;此次俘获路易斯,亦是警告。 霍夫曼领已做好万全防御,若普鲁士再敢越境半步,定让你们付出比此次更惨痛的代价,莫要再存侥倖之心。 康斯坦丁·冯·霍夫曼亲笔敬上” 雅各布將那羊皮纸攥紧,怒火在眼底翻涌。 不过这位高级军官只是冷笑一声,而一旁的埃德蒙虽没看到文书的內容,却从长官神色变化中,猜到信函必定言辞犀利,大气也不敢出。 使者轻而易举地洞悉二人的变化,立时微微躬身:“阁下,我家领主特意吩咐:十日內,若普鲁士方面未给出答覆,或拒绝赎金要求,他便不再等候,即刻安排將路易斯长官移交选侯殿下。 另外,我家领主还说,他无意与普鲁士为敌,但也绝不畏惧任何挑衅,霍夫曼领的边境,绝不容许任何人擅自践踏。” 雅各布紧握拳头:“信我已经看过了,回去告诉你家领主:事关重大,我方將商议答覆。” 他口气几乎要结冰,却始终没说一句重话。 身为普鲁士边境守备中將,对邻国使者失態,丟的不仅是他自己的脸,更是普鲁士的顏面。 使者没有多言,从容地躬身行礼:“好的,阁下,您的意思我会如实传达!若阁下有回信,可遣人送至霍夫曼领,我家领主会亲自查阅。” 说完这些他转身快步离去,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雅各布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將手中皱成一团的羊皮信纸狠狠摔在地上,抬脚狠狠碾踩: “该死的康斯坦丁……卑劣的萨克森小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向普鲁士索要五万塔勒赎金!还敢威胁我,要將路易斯交给萨克森选侯?!” 他一边怒吼,一边在厅堂內焦躁地踱步,“路易斯那个蠢货……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我还不能不管他!” 埃德蒙连忙上前一步:“阁下,康斯坦丁狡猾多端,他故意送来这封信,就是想激怒我们,要么逼我们送赎金,要么逼我们出兵报復,他好趁机向萨克森选侯邀功,甚至请求援军……我们不能上当!” 雅各布咬牙切齿,背合著双手来回踱步,最终冷笑道:“这个可恶的小子,这笔帐,我记住了!你去准备,再去见见这小子!” ………… 霍夫曼领的西侧墓地,紧邻黑森林边缘。 十九座白色十字架墓碑前,康斯坦丁带著埃里希,以及同样身穿黑色常服的近卫们,由教士带领著,为牺牲在边境线的骑士们弥撒。 所有人里,要数埃里希最难受—— 布吕尔亲自下令他支援边境,带来的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 因为他的贪功冒进,一口气牺牲了十九名弟兄。 想到这里,这位打了半辈子仗的骑士,眼眶中迅速蓄满了泪水。 此时祷文已吟诵完毕,战士们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低声附和著圣名。 教士向康斯坦丁行礼便悄然退下,而伊森见仪式结束悄然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稟报:“阁下,派去普鲁士边境的使者已安全返回,此刻正在庄园书房等候回话; 另外,属下已將此次战事的伤亡抚恤清单,军械物资损耗清单,还有牺牲弟兄家眷的名册,全部整理妥当,一併放在了书房案头。 还有您让我整理的清单,也都计算好了。” 第16章 边界问题 康斯坦丁頷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白色的十字架上:“很好,让使者先回去休息。抚恤清单再核对一遍,牺牲弟兄的家眷,每人应得的抚恤金和粮食,一丝都不能少,绝不能让弟兄们寒心,更不能让他们的家人无依无靠。” 伊森点头:“请阁下放心,我和劳伦斯核对过三遍了,確定绝无差错。” 注意到他神情有异,康斯坦丁拧眉:“怎么?” 老管家凑近,小心地补充著:“阁下,您这次给的抚恤,若加上粮食,足足是老领主定的三倍了—— 庄园现在库存的金幣数量有限,若按实数发下去,再加上修补损毁的防御工事,再补充军械和药材,缺口不小啊。” 康斯坦丁无声点头:“我知道了。” 他早就料到领地上必然会银钱吃紧:苏台德地区常年战乱,不管是农业科技都发展不起来。 发展受限,领地的收入就会低,接下来只要周边稳定,他就能依靠现代人的知识,在领地上发展农业,先让人吃饱; 这时代只要能让平民吃饱,他们一定能为保护领地而战斗……如此一来周边会更加稳定,他还能依靠来莱比锡的商路,让领地上的经济更加发达。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得先稳定人心。 所以这笔钱他必须要出—— 身为领主,他要让他的骑士们知道,英勇作战是有奖赏的;而且一旦受伤或者牺牲,家人也不会没人管。 如此一来,不光战士们会勇猛杀敌,男人们也会站出来包围领地……苏台德地区就能形成良性循环。 想到这里,康斯坦丁笑了笑:“所以,必须让普鲁士人把那五万塔勒,乖乖掏出来给我们。”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扫过身旁的埃里希—— 这位身经百战的骑士一脸愧疚,眼泪都下来了,便深吸了口气道:“记住,躺在这里的弟兄,是因为普鲁士人才牺牲的;但他们牺牲在我的领地上,我会亲自安顿好,这是我对他们的承诺,也是对你的。” 埃里希回望康斯坦丁,转瞬擦了擦眼睛:“多谢阁下信任!等我伤愈,我要带著弟兄们训练新兵守住边境……杀光这些可恶的普鲁士人!” 康斯坦丁讚许一笑:“说的好,这才是对牺牲弟兄们最好的告慰,也是你身为骑士的责任。” 一行人沿著墓地间的小径缓缓离开,很快回到庄园主楼的议事厅,橡木长桌早已擦拭乾净,伊森吩咐僕从端上热麦酒。 眾人依次落座,目光尽数落在主位的康斯坦丁身上——这位年轻领主方才在墓地的一番话,让所有人心中有了底气。 康斯坦丁轻声道:“抚恤家属的后续事宜,我打算全权交给队长来办……另外,普鲁士人吃了亏,想来还会再找麻烦;我们除了让他们乖乖掏赎金,还必须稳住边境。 好了,大家现在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 埃里希最先说,因为自己受伤关係,虽然不能亲自带队,也会连夜擬定操练章程。 他还表示:会手书一封隨著抚恤金髮给家属,若家眷中有青壮年愿意入伍,恳请阁下优先收录。 康斯坦丁旋即点头:“很好!他们对普鲁士人恨之入骨,作战必定勇猛。至於新兵的粮餉和装备你不用操心,全部由家族负责。” 一旁的伊森面露为难,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康斯坦丁明白:老管家担心这样开销过大,会把领地拖入经济死局,立刻表示道:“放心去办!我敢肯定战报抵达首都,定会换来一笔不菲的军费。” 其实他心里明白,以现在高层的態度,十有八九只是口头嘉奖; 至於军费,他压根没想过首都会拨来半个子儿—— 毕竟他很清楚那些官员,以及贵族的贪婪嘴脸。 想获得实质性的支持,他还需要给布吕尔带来一些好处。 不过他总不能对著下属们说这些丧气话,旋即又转向尤利西斯,“边境的情况,你来说说。” 后者立刻起身:“阁下,击溃路易斯后,属下已依照您的命令,带人排查周边—— 这次普鲁士人能大举入境,是边境防御的老问题了:黑森林边缘的瞭望塔年久失修,守卫也只有几个老兵;普鲁士摸上来几个,把他们干掉后便长驱直入。” 康斯坦丁略一思索:“確实如此。而且,我这几天在看凯尔交上来的巡逻路线和频率,四周有不少漏洞。” 伊森嘆了口气:“阁下您说的一点都没错!从前老领主在的时候,就是多次得不到预警……经常是劫掠已经发生了,我们才得到消息。” 康斯坦丁敲击著橡木桌:“这怎么成?岗哨形同虚设,没有预警等於直接陷入被动——难怪普鲁士人把苏台德周边当成了补给点;长此以往,不要说苏台德,他们多半还会盯上西里西亚。真到那时候,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他这话並不是杞人忧天:按照歷史发展,普鲁士人就是在反覆试探后,在腓特烈二世继位后,闪袭了苏台德並拿下西里西亚。 从那之后,萨克森便一蹶不振。 时下,几人见领主大人动怒,都有些忐忑。 伊森看了看他们,大著胆子继续说:“带兵的事老奴不懂,但领地上人心不齐,老奴却明白一点。” 康斯坦丁示意他说下去,伊森舔了舔嘴说:“平民们总是认为,交租就该得到保护,可您也知道,这些年周边就没太平过—— 於是这些可恶的外来户过境时,周边村落的农户要么躲起来,要么不敢报信,致使他们在领地內行动,几乎没有阻碍。” 海因茨也表示:“阁下!其实形成这样的局面,归根到底还是因为高层之中,根本没人重视边境的防御,普鲁士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肆无忌惮!”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將领地的漏洞一一摆了出来,议事厅內的气氛越发高昂。 看著这些献言的手下们,康斯坦丁很欣慰。 很好,只要能准確地找出癥结,他就能想办法解决。 第17章 逐步解决 等议事厅的討论渐渐平息,眾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在主位的康斯坦丁身上,眼中满是期待。 其实早在老男爵时期,这些问题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只是不管出於何种原因,都没有得到彻底解决。 如今少主子一出手,便把成倍数的敌军击退,他们不光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还看到了封地发展壮大的可能。 毕竟,这些男人们比谁都想跟著一位有胆略的明主,守好脚下的家园,最好再挣一份荣耀与安稳,不用任由外敌肆意欺凌,让妻儿老小顛沛流离; 若苏台德地区能一步步发展壮大,他们也会过上富足的生活。 康斯坦丁轻咳,迎著所有人期待的目光:“大家说的都很好……现在漏洞摆在明面上,为了整个苏台德以后的稳定和安寧,我们必须趁著眼下路易斯被捕的空挡,把所有的漏洞都补上!” 说著,他最先將目光投向埃里希,告诉他因为伤势未愈,不必亲自奔波,先擬定各项章程和招募告示。 埃里希领命后,康斯坦丁又继续说著:“我现在最头疼的,还是边境线上的防务。凯尔,尤利西斯,要重新制定一份巡逻线路,要涉及所有的防御点……除此之外,我还打算发动平民!” 几人同时一怔:“发动平民?” 康斯坦丁点头道:“没错!就是给予奖励——在苏台德周边城镇,村庄,还有磨坊等地张贴告示:但凡有人发现敌军入境,或者是他们的活动轨跡,视贡献的情报价值给予奖励!” 海因茨一听,眼睛最先亮起:“阁下,这一招妙啊!附近有不少猎户,他们的活动范围比巡逻队更广;要是有奖励,肯定会有人留心搜索。” 凯尔接话:“阁下这一招,还能发掘领地上適合做斥候的人才!我们的现在的斥候,都是老男爵从猎户中提拔上来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康斯坦丁淡淡一笑:“別急著夸我,这些都只是些小技巧,不足以抵御敌人。”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重要的,还是让苏台德的每一个平民,都真心把这片土地当成自己的家,把霍夫曼领的安危,当成自己的家事。 记住,奖赏能换一时的情报,却换不来长久的忠心。可要是我们能让每个人都吃饱,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用半枚铜幣的奖赏,只要有外敌敢踏进来,家家户户都会奋不顾身。 好了我的兄弟们,这就都忙起来吧!伊森,你把劳伦斯也叫来,跟我一块去书房,我们再去核对一遍帐目情况!” ………… 萨克森首都德勒斯登,选侯宫殿的宴会厅內,酒气与香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烛火昏沉,几个来自波斯的舞女身披薄纱,赤著脚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载歌载舞,银铃般的铃声伴著鲁特琴的悠扬曲调,在整个厅堂迴响。 奥古斯特三世斜倚在铺著天鹅绒的王座上,脸颊泛著醉醺醺的潮红,臂弯躺著个妖嬈美女。 “唱得好,哈哈哈……去把那些累赘都脱掉吧,看你们多美啊!” 奥古斯特笑得轻挑,伸手向怀中的女人,“今天晚上你是我的——” 就在这位萨克森的最高统治者寻欢作乐时,正穿行在迴廊间的首相海因里希·冯·布吕尔,被一名神色侷促的官员快步拦住。 那官员身著深蓝色官服,行礼时还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加急赶来,双手捧著一封信函:“首相大人,求您留步!苏台德霍夫曼领传来急报,是康斯坦丁男爵与埃里希队长联名上奏的,事关边境安危,不敢耽搁!” 布吕尔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他正打算去宴会厅,劝诫奥古斯特稍稍收敛,处理些紧急政务,此刻见官员神色慌张,又听闻是苏台德的急报,立刻伸手接过信函:“慌什么?就算是腓特烈一世来了,也不至於失了臣子体面!” “是是,您教训的是——”那官员赶紧解释,“不过並非边境生变,是霍夫曼男爵和埃里希队长亲自带兵,击溃了入侵的普鲁士骑兵,还俘获了一名骑兵队长!” 布吕尔不为所动,但心中也稍稍欣慰。 旋即快速拆开羊皮信函:不仅详细匯报了战事的经过,著重写明功劳归於自己的心腹埃里希,还提及了边境防务的整顿计划。 待他看到“莱比锡商路已恢復”等字样,位高权重的首相竟开始欣赏这位年轻的男爵了。 “不错……果然没看错他。” 布吕尔微微頷首,最近一直悬在“商路稳定”的心可算稍稍宽解。 苏台德常年受普鲁士侵扰,老男爵在世时,儘管作战勇猛,却只会被动防御,从未有过如此大胜——这个年轻的继承者,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收起信函,对官员吩咐道:“你先下去歇息,此事我会亲自向选侯大人奏报。” 待官员退下,布吕尔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喧闹的宴会厅。 原本隱约飘来的歌舞声霎时间將首相包围,而沉浸在享乐中的统治者见他进来,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下去,不耐烦地连连摆手:“布吕尔?谁让你进来的?没看见我正高兴吗……退下!” 布吕尔故意没听见,无视殿內舞女与侍女的慌乱,缓步走到王座前,躬身行礼:“选侯大人,臣下有要事奏报——苏台德霍夫曼领传来捷报,霍夫曼男爵和埃里希队长击溃普鲁士入侵部队,俘获其將领路易斯,成功守住了边境。” “唔,听上去是捷报?”奥古斯特翻了个白眼,搂著美人长长地打了个酒嗝,敷衍到了极点,“不过只是打贏了几个臭普鲁士人,还值得你在这种时候烦我?苏台德那破地方,年年都要闹点动静……守住领地是臣子本分,有什么好说的?” “选侯殿下,这次『捷报』不一样。”布吕尔耐著性子,“男爵和队长以少胜多,不仅击溃大量敌军,还迅速恢復了莱比锡的商路——” 第18章 昏君 话音未落,原本醉態朦朧的奥古斯特三世,眼睛猛地亮了。 他一把推开怀中美女,不顾对方的娇嗔,猛地坐直身子:“你说什么,莱比锡商路恢復了?” 布吕尔心中一喜,以为选侯终於意识到了此事的重要性,连忙点头补充:“正是!之前不管是臣下,还是备官们都匯报过—— 莱比锡商路常年受普鲁士侵扰,他们这次击溃敌军后,已经派人清理商道,如今商路已恢復畅通,来往的货物能顺利通行,这对我萨克森的府库充盈,亦是一大助力。” 谁知这位统治者对布吕尔的后半段心不在焉,而是喜滋滋地搓著手:“这太好了,既然商路恢復了,我要的那批法国银器该到了!正好不耽误我下个月去维也纳赴宴——这个男爵姓什么来著?不错,做得好!” 布吕尔一阵错愕,但听到主上说“做得好”,赶紧给他们请功:“殿下,既然您觉得二人做的不错,臣恳请拨给霍夫曼领一批军费,再授予两人一枚勋章。 如此一来,表彰了他们的战功,也能让二人继续整顿边境,稳固商路,为萨克森带来更多收益。” 奥古斯特脸色转瞬沉了下去:“原来所谓的请功,是跟我要军费来了?我的首相啊,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边境上的事了?守卫边境,保护商路不都是分內的事……拨下去军费,你是打算让领主们养兵为患吗?” 此时舞女和琴师早已停下了动作,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整个宴会厅寂静到布吕尔清晰地听到自己加快的心跳。 因为气愤。 他是万万没想到,身为重臣的自己,反反覆覆强调的商路恢復,边境即將迎来安稳的局面,在这位选侯眼中,竟不及一批狗屁银器重要。 “殿下,霍夫曼领经此一战,兵力受损军械短缺;若是没有军费补给,边境防务难以稳固,莱比锡商路也未必能长久畅通。” 他用词恳切,试图让这位昏庸的统治者明白其中利害,“二人面对一倍余的敌军,仍能做到拼死作战最终退敌……现在商路终於恢復畅通,对我萨克森有极大贡献! 殿下,若能给予苏台德些许支持,他们就能更快整顿边境,彻底杜绝普鲁士人的侵扰。到那时,不光边界稳定,商路也能保持畅通,殿下想要的银器瓷器,乃至更多奇珍异宝,才能源源不断地运到德勒斯登。” 可奥古斯特三世压根没听进一点,满脸不耐地打断布吕尔:“行了行了,商路不是已经恢復了?我看这军费的事,以后再说吧! 要是边境上的乡巴佬,因为赶走几个外敌就能要来军费,还有心思好好打仗么?再说都是他们自己的地盘,丟了也没好处……我想他们自己就会想办法的。” 说到这里,他又懒洋洋地靠回王座,重新搂过身旁的美女,“勋章嘛你看著办,咳咳,既然有你的面子,就再给他们一些布料和美酒,当兵的哪个不喜欢这一口?有首都的美酒他们自然会感恩戴德!” 布吕尔听的七窍生烟,硬压著火气:“殿下,我——” 奥古斯特瞪他一眼:“你还想说什么?华沙的麻烦还有维也纳的宴会才是最重要的事!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那个乡巴佬的说客?再说下去,我真要怀疑你跟那小子有什么阴谋了……退下吧,让他好好看著莱比锡的商路,別再给我添麻烦!” 看著眼前这个沉迷享乐的统治者,布吕尔气愤与失望交织在一起,只剩满心疲惫。 他知道,眼下就算说的再多,也没有任何作用,甚至还会引的选侯怀疑。 这位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心里只有享乐只有对波兰的镇压,除此之外,就剩对神圣罗马帝国的向上社交—— 至於萨克森的安危,还有边境线和商路……在他眼里还不如那几个舞女金贵。 “对了,布吕尔。” 听到统治者又似想起了什么,布吕尔再次抬头:不想这昏君居然迷迷瞪瞪来了句,“让那个什么男爵给我把银器赶快送来德勒斯登!要是耽误了我下个月的宴会,我饶不了他!” 布吕尔最后一点热情终於彻底熄灭。 他平静却不无疲惫地躬身行礼:“是,臣下遵命。” 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退出宴会厅。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將殿內已经恢復的乐曲和嬉笑声,连同那份令人作呕的奢靡气息,一同隔绝在內。 迴廊上的秋风带著几分凉意,吹在布吕尔的脸上,让他稍稍清醒了几分。 他清楚,康斯坦丁与埃里希,是眼下能稳固莱比锡商路的唯一希望—— 一旦边境再出乱子,商路再次中断,他一手打理出来的大好局面,也会因此折损。 想到这里,他双眉紧锁唤过廊下站立的隨从,快步往迴廊另一头去。 既然选侯不同意,那我就只能用其他方法了。 ………… 康斯坦丁端坐在书桌后,在伊森和他的助手劳伦斯陪同下,將厚厚的帐本又翻了一遍。 那一条条密密麻麻的条目背后,都事无巨细地代表著领地上的现状。 越发捉襟见肘的现状。 见少主子从帐本收回目光,轻轻靠在椅背上,连忙躬身匯报:“阁下,依照您的命令我已將钱款划拨出来……但训练新兵,修补瞭望塔,增派人手给予赏金等等都需要钱。” 站在一旁的劳伦斯听他说话还留有余地,急切地补充道:“阁下,我就直接说了:这笔抚恤花出去,庄园的资金一定撑不到明年的税季!更不要提您还要徵兵扩容这些了——” 伊森一听,赶忙打断他:“住口!这是你身为下人该有的语气吗?” 年轻的劳伦斯明显还不服气,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康斯坦丁便大笑著:“好了好了我的好管家!劳伦斯说的没错,有关领地的问题,是该像尤利西斯他们一样,摆在明面上就对了!” 眼看他眼光很快从迟疑变得篤定,康斯坦丁让他二人坐下说。 他们是父亲留给自己打理庄园,以及领地產业的专职……两人都勤恳认真,这些年从未出现过帐目混乱的情况。 “来吧,说说看具体情况……我们看看怎么解决。” 第19章 赏赐 听完,伊森再次起身,面露愧疚:“阁下,自打拨出抚恤金后,老奴翻遍了庄园的库房,清点了所有可变现的物件,实在没有能立刻换钱的东西。劳伦斯出言不逊,可领地银钱短缺也一样是实情……” 康斯坦丁示意他落座,又將目光投向劳伦斯,后者马上站起:“阁下,税季远在明年三月;在这之前,我们的收入唯有过路的商人—— 可眼下商路刚刚恢復,我们也不好增加费用;另外,因为普鲁士连年袭扰,领地上的收成本就很差,若我们再加重赋税,平民们只怕也负担不起。 另外,仓库有些毛皮和穀物可以拿去集市变卖……但我盘算过,最多只能让庄园多撑上一个月。” 康斯坦丁平静地听著,不时点头。 等两个手下说完,领主大人再次示意他们落座:“这下我全明白了。赋税,过路费都不能加,但我已想出了增加收入的法子——” 说到这里,他依照记忆翻开面前的帐册,“现在商路恢復,除了要收取过路费之外,我还打算在铁锤镇,以及卡加斯磨坊附近,增加两个集市。” 他指点上面的文字,“现在是九月,苏台德盛產的各种坚果,洋甘菊,百里香和薄荷等都能换钱;另外,秋季是打猎的好时机,毛皮也一样增收——还有橡木松木也容易砍伐。 组织平民还有士兵进山采货,再借两个集市出货,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让大家有活干有饭吃,一举两得!” 伊森听得连连称讚阁下真是英明,可劳伦斯却有些为难:“阁下,增设集市並无先例……而且虽说领地上的物產您说了算,但我担心附近的领主见咱们增收会嫉妒,再跑去选侯殿下面前乱说——” 康斯坦丁笑笑:“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你们想想,普鲁士人平常洗劫苏台德,直至父亲战死,可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相反,真要看著我们得利,这些人比闻著荤腥的野猫都馋。” 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但你们记住,只要我有本事稳住边地和商路,再能增加收入,是布吕尔首相最想看到的局面……他高兴就好,我还能管的著其他野猫野狗高兴不高兴?” 隨后他站起身走向二人,“你们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办,但凡有人敢在选侯殿下面前胡说八道,我就想办法把普鲁士的骑兵『请』到他们地盘上快活快活——看看他们还敢不敢管苏台德的閒事!” 两人听得双眼冒光,先前的顾虑一扫而空,敬佩地躬身:“属下遵命,一定把您吩咐的事安排得妥妥帖帖,绝不让阁下费心!” 两人正说著,书房的木门被轻轻敲响,海因茨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阁下,德勒斯登的宫廷使者到了,说是奉首相大人之命,有要事面呈阁下。” “德勒斯登的使者?”康斯坦丁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隨即玩味地笑笑,“倒是来得巧,我还以为,首都早已把边境的死活拋到黑海之外了。” 伊森发问:“您要准备吗?” “不必,让他直接进来。”康斯坦丁重新坐回书桌后。 其实他有些好奇:歷史上的萨克森选侯,一直对边境敷衍至极,否则也不会让腓特烈而是占了便宜……现在怎么突然派了使者来? 片刻后,海因茨引著一名身著深蓝色宫廷官服的使者走了进来。 那使者面容肃穆,腰间繫著萨克森宫廷的银质綬带,双手捧著一个雕花木盒:“男爵阁下,属下奉布吕尔首相之命,前来送达宫廷赏赐与首相大人的嘱託。” 康斯坦丁微微頷首起身:“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宫廷有何赏赐?” 使者缓缓打开手中的雕花木盒,里面是两枚银质十字勋章,勋章边缘雕刻著萨克森的族徽,烛光一照熠熠生辉。 “这是选侯殿下恩准,授予您与埃里希队长的『萨克森边境功勋勋章』,表彰二位击溃普鲁士敌军,恢復莱比锡商路的功绩。” 他又打开一只捲轴,继续说道,“除此之外,选侯殿下还赏赐美酒二十桶,佛兰德斯绒布十匹,黑麦与大麦各五十袋,以慰劳霍夫曼领的士兵与百姓。” 伊森和劳伦斯看得目瞪口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就算是老男爵在时,德勒斯登方面也没给过任何封赏;其实连康斯坦丁本人也有些意外,昏聵的奥古斯特三世,居然真的给了上次。 哪怕只是这些美酒布料,也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康斯坦丁双手接过盒子和捲轴,恭恭敬敬说:“臣下多谢选侯殿下恩典!” 那使者却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羊皮信函,双手递到康斯坦丁面前,语气愈发恭敬:“男爵阁下,除此之外,首相大人还托属下將此信一併送达。” 首相? 康斯坦丁眼中的意外更甚,伸手接过信函,那火漆是布吕尔家族的纹章。 信函上的字跡沉稳有力,正是布吕尔的手笔,上面寥寥数语,大意是:知悉霍夫曼领经此一战,军械短缺物资匱乏,特从私人府库拨款两千塔勒,助阁下採买装备,以此整顿防务,稳固苏台德边境与莱比锡商路,望阁下不负选侯所託,坚守边地。 康斯坦丁逐字逐句读完,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的惊讶渐渐化为深深的触动与篤定。 就在他以为,奥古斯特拿少量物资敷衍,意味著首都再无任何支持,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在苏台德的山林里艰难求生。 可谁能想到布吕尔竟会以个人名义拨款……而且这两千塔勒,差不多够买一批军械装备,正巧填补眼下的装备缺口。 如此一来,埃里希一旦征来新兵,他们就有了趁手的武器,边境的防务更添一层保障。 这份意外的收穫,像一道暖流,驱散了他心中对首都的失望与寒凉。 他抬起头,郑重其事看向使者,恭敬道:“请使者回去稟报首相大人:属下感激不尽,定不辜负首相大人的嘱託,守好苏台德,稳固莱比锡商路,绝不让普鲁士人再越雷池一步。” 使者躬身应道:“属下定当如实稟报。首相大人还吩咐属下转告阁下,往后霍夫曼领若有难处,可暗中传信於他,只要不违选侯殿下旨意,他必会尽力周旋。 对了阁下,大人还有一件事,需要阁下您亲自督办。” 第20章 等价交换 听到首相提及“亲自督办”,康斯坦丁正色询问,使者压低声音躬身道:“是一批银器——早在一年以前,选侯殿下从法国巴黎定製的。 原本上个月就该到了,但因为商路屡屡遭到破坏,负责押送银器的队伍却至今杳无音讯。” 康斯坦丁挑眉:“哦?能让大人亲自过问,看来这东西真的很重要。” 使者一听赶紧补充:“正是!是殿下为去维也纳赴宴准备的……首相大人也说了,若您能儘快找到这批银器,就请亲自押运至德勒斯登。” 说到这里,对方语气又凝重了些,“到时,大人必定带您去选侯面前请功。” 康斯坦丁頷首微笑:“我知道了!多谢您代为传达。” 说完这些,他详细询问过护送银器的队伍,有什么特徵,带队的长官是谁等等信息后,又转向身后的伊森,“管家,带使者一行下去休息,再备些礼物。” 待目送他出门,劳伦斯上前道:“阁下,这太好了!真是没想到首相大人如此看重您,居然会对苏台德给予这么多赏赐——” 康斯坦丁若有所思:“是啊。连我也没想到,首相居然亲自出手了;可见我的推测没错,这位大人果真看重商路。只是……” 劳伦斯迟疑:“阁下?” 康斯坦丁却摆摆手:“没什么——你去准备集市的事吧,另外,近期我会让尤利西斯准备一份清单,其中包括新兵的装备和修缮工事,你要儘快算出来所需的材料和钱款。” 手下领命退下,康斯坦丁握著信件,悄然行至窗边站立。 太阳已升得老高,把庄园內外照得一片光明。 因为这笔赏赐,康斯坦丁固然很惊喜,但选侯奥古斯特三世的昏聵,还是刷新了他对这位歷史人物的理解。 “难怪后来腓特烈二世,能够趁著神圣罗马帝国爭夺继承人时,迅速占领西里西亚。” 凝视著下人们正把德勒斯登运来的美酒,穀物搬向仓库,他不由喃喃说著,“连几样银器,都比边界防务更重要!” 不过话说回来,听那使者的意思,奥古斯特要这批银器,是为了去维也纳。 那么,他是“向上社交”去了。 身为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此刻欧洲的格局。 维也纳,是如今德意志乃至大半个欧洲名义上的核心。 而哈布斯堡家族的查理六世,正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掌舵人。 奥古斯特三世一身兼任萨克森选侯与波兰国王,地位看似显赫,实则根基虚浮。 他要坐稳波兰王位,要在萨克森压服贵族,要在帝国体系里不被边缘化,就必须死死抱紧哈布斯堡的大腿。 所以,去维也纳並非简单的“赴宴”,而是去朝拜皇帝,是去表忠心和求庇护……经营一场场关乎王位与领地安全的政治交易。 而为了这场交易,一套足以彰显萨克森財力的法国银器,在奥古斯特眼里,自然要比苏台德的死战,边界平民的生死重要一万倍。 “看来,他也不算太傻,只是没找对了重点罢了。” 康斯坦丁低垂眸子望向那两枚勋章。 边界这一仗,显然是让那位首相大人明白,商路的安全是可以交给自己的。 给赏赐只是第一步,布吕尔把找银器这事交给自己,是打算借著东西,让他在选侯面前露脸,继而也开始苏台德的“向上社交”。 这一步走得极妙,既卖了他人情,又给了他一个接触萨克森权力核心的机会—— 选侯虽昏聵,却掌著萨克森的財权与兵权,只要能在他面前留下“有用”的印象,往后霍夫曼领再要军费要支持,便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求告无门。 等价交换,很公平。 奥古斯特要银器撑场面,布吕尔要我守商路,我要霍夫曼领的立足之地……各取所需。 正思忖间,书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伊森躬身走了进来,神色恭敬:“阁下,老奴已將使者一行安置妥当,客房饮食都已备齐;礼物也送到了使者手中,对方很满意。” 康斯坦丁微微頷首:“辛苦你了。” 伊森顿了顿,见他没有其他吩咐,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阁下,还有一事请示——德勒斯登送来的那些赏赐,美酒,穀物还有绒布,不知该如何分配?老奴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您示下。” 听到这话,康斯坦丁抬眸,从手上的木盒拿出一枚勋章:“这两枚勋章,一枚是我的,另一枚是队长的。等他伤愈,也等普鲁士人送来赎金,美酒拿出来开庆功宴,我会亲自给队长颁发这枚勋章。 至於布料先存入仓库。寒冬將至,等新兵训练步入正轨,再拿出一部分给士兵们做冬衣,剩下的,留著日后有急用。” 伊森连连点头:“阁下考虑周全!这样一来,既能安抚士兵,又能收拢民心,再好不过了。” “还有那些黑麦和大麦。”康斯坦丁继续说道,“你安排人手,把所有穀物都送到卡加斯磨坊,让磨坊的人儘快磨成麵粉,磨好之后,妥善封存,我最近有用处。” “磨成麵粉?”伊森微微一怔,但他很快隱约明白主子的用意,“老奴这就去安排。只是不知阁下要用这些麵粉做什么?若是用於新兵的膳食,老奴可以提前让人准备妥当。” 康斯坦丁笑笑:“你只管照做便是,到时自会告诉你用途。记住,要儘快。” 伊森连连应诺退下,康斯坦丁又將凯尔叫来。 商议联合平民做边境防御,他正在擬定告示打算散布至各个区域,康斯坦丁將商队的特徵一一与他说了,又补充了一点:“在告示上增加这一条,只要有人提供有用线索,一律重重有赏!” 凯尔一口应下:“阁下,今早出去的巡逻队回来了……商路已彻底贯通,预计今天下午便有队伍进入苏台德。” 康斯坦丁讚许:“乾的好!这可是大事,还是老规矩,巡逻队分为三班,在沿线各关键节点值守。 记住,我刚才跟你说的商队很重要,弟兄们也要留心著……一旦发现疑似的队伍,马上派人护送並且回来报告!” 第21章 躬耕 一场秋雨降临在苏台德地区,湿润的空气已有些阴冷。 铁锤镇的中心广场,今天却很热闹。 往日里散落的碎石已被清理乾净,临时搭建的木台稳稳立在正中,周边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男男女女,个个面带期盼与疑惑。 年轻的领主康斯坦丁身著深棕色领主服饰,腰间繫著佩剑,在管家和卫队的陪同下正在宣读新的告示—— 秋垦法。 大义是从即日起,所有荒芜的田地,一律重新开垦,种上冬麦与耐寒蔬菜。 几乎这边刚宣读完毕,广场那边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知道新规一定会引起爭议,康斯坦丁缓缓將羊皮卷交给一旁的管家,朗声道:“大家都听明白了吧?假如有什么担心的,现在可以说出来。”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有个有农夫面露难色,上前高声说著:“阁下,不是我们不愿开垦,只是普鲁士人连年劫掠,田地早已荒芜,土壤贫瘠,而且咱们世代种地,秋垦从来都是种些耐旱的作物,收成微薄,就算种了,恐怕也撑不到明年开春啊!” 这话一出,其余农夫纷纷附和,脸上满是无奈与焦虑。 “是啊阁下,土壤太差,种子也不够,就算种了,也收不了多少!” “往年秋垦,收的粮食还不够自家吃,更別说上交庄园了!” “家里早已断粮,就算想开垦,也没力气啊!” 康斯坦丁抬手示意眾人安静:“各位的顾虑,我都明白!普鲁士人毁了田地,抢了大家的粮食,但为了能填饱肚子,秋垦势在必行。” 他顿了顿,朝伊森递了个眼色,伊森立刻会意,转身示意身后的士兵,將几袋沉甸甸的麵粉抬到广场中央,放在木台旁。 不同於黑麦,这几袋麵粉呈灰白色,瞬间吸引了所有农夫的目光,议论声再次响起,眼中多了几分渴望—— 连日来粮食短缺,上好的麵粉对他们而言,是最实在的慰藉。 康斯坦丁指了指那几个口袋:“这些,都是波兰运来的穀物。大家应该不知道,华沙一向温暖且雨水充沛,那里穀物一年两熟,当地人几乎不饿肚子之外,还能把粮食运出来换钱。” 其实他这话半真半假,但实则对农夫们的重磅炸弹在后面,“我呢,也是看到波兰能够人人吃饱很是羡慕,便向那边请教了秋垦法……当然了,也不能让大家白干活! 我决定,凡是愿意主动参与秋垦的农户,今日便可先领取一袋麵粉作为补贴,解决眼下的口粮难题; 而且秋垦只是为了增加粮食產量,粮食种出来归农户所有。至於税季金额也不会增加分毫——而且凡是收成较好,积极肯乾的农户,还会额外再奖励两袋麵粉,让大家既能安心种地,也能填饱肚子。”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点燃了农夫们的热情,原本的焦虑与犹豫一扫而空,脸上满是惊喜与激动。 “阁下说的是真的?参与秋垦就能领麵粉?” “不光给麵粉,秋垦种出来的粮食归我们自己?” “那地租呢,是吗,地租也不会增加?这太好了……上帝保佑!” “多谢阁下恩典!我们都愿意参与秋垦!” 看著台下欢呼雀跃的农夫们,康斯坦丁继续说道:“当然,要大家秋垦,也要教大家新的耕种方法,另外,在全面开垦之前,我还会联络铁匠铺,为大家定製新的农具。” 场中农夫们都久违的笑意,有人迫不及待地大声询问,什么时候开始秋垦,他要第一个报名。 有些则表示,已经迫不及待跟家人们说了。 看著越发振奋的村民,康斯坦丁告诉大家先回去等告示,等人群散去,他转头对凯尔吩咐:“每个执事身边安排两个弟兄协助登记……有任何情况立刻回来报告,务必保证公平。” 凯尔躬身一口应下,康斯坦丁隨之带著几人踏著雨后泥泞的道路,走向镇中心的小礼拜堂。 小礼拜堂不大,是铁锤镇及周边村落的村民平日里祈祷集会的地方。 此刻几个村镇执事,正由牧师带领著走来迎接。 “好了,都不必多礼——我们抓紧时间说正事。”康斯坦丁抬手他们免礼,而后在教士早就备好的椅子落座, “今日召集你们,是有两件事要託付你们:一是秋垦的组织协调,二是新式耕作方法的传授。” 早在当眾宣布之前,康斯坦丁便將有关春耕,以及农具改革的文件,传达到了他们手中。 见这些首次见自己的人面露紧张,康斯坦丁微笑:“我知道大家都是村里能读会写的人才,也明白粮食的重要性;这个冬天,我希望不再有孩子或者老人,因为飢饿离世。” 这番话说完,几人皆是面露感动。 为首的白髮执事上前一步:“上帝保佑,领主大人先是赶走了普鲁士骑兵,现在又想著让领民……实在是每个人所有人的福祉。” 其余几名执事也纷纷附和著,表示一定带领各自村民们全力劳作。 看著他们信心满满的样子,康斯坦丁抬手示意执事们围拢过来:“先前传给你们的文件,详细记载了秋垦的流程,新式耕作的要点,还有种子的分发標准,有不懂的现在可以问我。” 一名执事最先问道:“阁下,文件拿到的当天,我们就细细研读过了……但里面写的深耕三尺:咱们平日里种地,最多只刨一尺,这般深耕,会不会太费力气? 还有那堆肥之法,我倒是看明白方法了……不知如何发酵才能没有臭味,又能保证肥力?” 康斯坦丁耐心解答:“深耕虽费些力气,但能把地下的沃土翻上来,刨出碎石和杂草,改良贫瘠的土壤,庄稼的根系能扎得更深,后续耐旱耐涝,收成也会大大提高。 至於堆肥,用牲畜粪便,杂草,落叶混合,堆在通风向阳的地方,每隔三天翻一次,半月便可发酵完成,发酵后的堆肥没有臭味,肥力比草木灰足三倍,种出来的庄稼颗粒会更饱满。” 第22章 普鲁士来信 “对了伊森,你把之前我叫你描好的图拿过来。” 听到主子的吩咐,伊森赶忙將一併带来的数张图拿了过来。 康斯坦丁立刻抽出一张来,轻轻铺在桌上,纸上画著详细的耕作示意图,还有堆肥的步骤,“这是我画的示意图,你们照著图来教村民,手把手示范,確保每一户都能掌握。 尤其是各村的老人,他们世代种地,或许一时难以接受新方法,你们要多耐心劝说,让他们看看新式耕作的好处。” “小人明白!”几名执事凑在桌前,仔细看著示意图,一边点头一边记录,脸上满是认真。 康斯坦丁又取出另一捲图纸,递给为首的白髮执事:“这是新农具的图纸,我已经让人联络了铁锤镇的铁匠铺,让他们按照图纸赶製改良后的锄头,犁和撒肥勺。 这种锄头锄刃宽且手柄长,深耕时省力气;犁比传统的更轻便,可以使用畜力拉动,能节省不少人力—— 最迟三天后,铁匠格兰特会把定製的新农具送来此地,你们要督促大家儘快学会使用。” 白髮执事双手接过图纸:“请阁下放心,我今天回去之后,就將农具的大概原理和大伙说。” 一旁的教士丹尼尔也保证:“今晚我就去铁匠铺,查看农具的製作进度。” “很好,看来大家对秋垦能够成功,信心十足。” 看著他们认真的模样,康斯坦丁在椅子扶手上一推,然后起身往下说道,“耕作的方法,农具的事宜,我已一一交代清楚,接下来,还有几件注意事项,你们务必牢记在心,半点不得马虎。” 看到领主大人收起了笑容,几人连忙正色看向他。 他们能感受到少年骤变的气息,知道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 “第一,是登记的事。”康斯坦丁扫过每一位执事,字字清晰,“你们回去后,要逐户统计愿意参与秋垦的农户,无论家境贫富,人口多少,一律如实登记,不得遗漏一户,也不得多报一户。 凯尔已经给你们每人安排了两名士兵协助,士兵会全程监督登记过程,若发现有人弄虚作假,虚报户数,一经查实,绝不轻饶。 还有,不愿意参加秋垦的农户也不勉强,但也要记录在册,要如实写明人数,还有不愿参加的原因。” “第二,麵粉与种子的分发。”说到麵粉,他语气愈发严厉,“今日承诺给农户的麵粉,明日一早必须足额发放到每一户参与秋垦的人家手中,不得剋扣与藏。 种子隨后会由伊森安排人送到各村,你们要亲自清点和分发,確保每一户都能领到足够的种子,不许有人趁机私吞倒卖。” 几人连连应是,康斯坦丁言辞骤冷,“听著——普鲁士人常年骚扰苏台德,致使大家缺一少穿……这次秋垦是否成功,关乎大家的生死。 你们几个若有私心或者办事不利,就是普鲁士人的帮凶——直接拉到庄园门口绞死,让所有领民都看著!” 这番话如同寒冬里的惊雷,狠狠砸在几名执事的心上,几人脸色瞬间发白,纷纷躬身低头:“小人铭记!回去之后一定好好做事。” 看著他们敬畏的模样,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再次把几个重点强调,便带著伊森等人走出礼拜堂。 海因茨迎了上来:“阁下,埃里希队长让人捎了信过来,说是德勒斯登已有人响应……除了战死骑士的亲眷,还有四名身经百战的骑士,愿意来边境建功立业。” 康斯坦丁面露笑容:“真不错——看来咱们的队长號召力是真不错!有这些弟兄的加入,那些可恶的普鲁士人,休想再打苏台德的主意。” 海因茨又说:“其实这跟阁下的领导关係更大,这其实都奔您的面子来的。” 他跟在巡视的康斯坦丁身后,继续匯报导,“经过巡逻队的连续疏导,商路已经完全畅通……但是阁下,不管是哪一支队伍,都没发现商队的踪跡。 另外,普鲁士边地长官雅各布的亲笔信刚到——” 康斯坦丁脸色微沉:“还是没有?格伦的斥候队呢,黑松驛站附近的营地,有没有查到更多线索?” “回阁下,格伦队长那边还没传来新消息,弟兄们沿著商路往返搜查了三遍,无论是莱比锡方向来的商队,还是往德勒斯登去的队伍,都仔细盘问过,没有任何一支符合您描述的商队痕跡。”海因茨带著几分愧疚,“是弟兄们搜查不够细致,还请阁下责罚。” 真是奇怪。 进入萨克森的官道就那么一条,商队通常也不往峡谷林地那些地方走……总不至於飞了吧? 康斯坦丁略一思索,又道:“把信拿来。” 待他把信递上,康斯坦丁捻开密封的火漆,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眉峰瞬间蹙起:“雅各布居然要谈判?可带队的,居然是个军官?” 海因茨听罢也是一怔:“按边境惯例,这般谈判向来是文官出面,让个军官带队……这好像不合规矩。” 注意到一旁的凯尔欲言又止,康斯坦丁转向他:“怎么,你知道这个人?” 凯尔抓抓头髮:“我听过——这人就是被俘的队长路易斯的副手,为人很是谨慎圆滑;老男爵也知道他,说是路易斯很多偷袭方案,都是他制定的。” 康斯坦丁突然想起,记得他用计策抓到那个莽夫,阵前確实有个傢伙大声提醒路易斯中计。 他双眼微眯:难不成是那个傢伙? 不过话说回来,雅各布派这么个人来“谈判”,绝对是没安好心。 凯尔提醒著:“阁下,目前咱们找不到首相大人著重提到的商队,普鲁士人又让此人来谈判——难不成是扣押了商队,打算藉此换路易斯回去?” 康斯坦丁回身看他,把这位直来直去的手下惊得低下头。 “你说的这个,应该可能性不大。” 他摇头,“路易斯已经被俘,他们要真扣下商队,这信里肯定会写明要挟……还能再派个军官来么?” 第23章 秋垦开始! 海因茨也是点头:“而且商队毕竟打著选侯殿下的名义,普鲁士人就算不把苏台德的防务放在眼里,毕竟不好明著跟高层对著干吧?” 康斯坦丁只是一笑:“看来,你们对普鲁士的国王还不了解啊——” 几个手下交换著目光,分明对主子的话表示不解。 他们不知道腓特烈·威廉一世的脾性,康斯坦丁可一清二楚: 这位在普鲁士素有“士兵王”之称的国王,一向穷兵黷武,军队严苛酷烈; 除了对领土扩张有极大的需求,对手下的愚蠢与败绩更是零容忍。 一边巡视著铁锤镇,眼看周遭百废待兴,他握著雅各布的信暗忖: 自己使者带回的消息说得明白,雅各布对路易斯被俘,以及他提出的赎金要求已然震怒。 眼下他派一个军官,还是路易斯的亲信副手来谈判,恰恰说明: 那支商队,肯定没有落到普鲁士人手中,因为正处在谈判的节骨眼,要有这么个筹码,对方肯定会拿出来。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另外雅各布应该还没把路易斯被俘的消息上报柏林——他显然想私下解决,避免引来“士兵王”的雷霆震怒,断送自己的政治生涯。 再加上埃德蒙本就是常年在边界活动的人,雅各布派他来,必然还有一层打探苏台德虚实的用意。 想到两人的关係,康斯坦丁忽然有了个主意。 一个足够阴险,却能一箭双鵰的计策。 “伊森,你以我的名义回復普鲁士,就说我同意他们的谈判提议——” 他从那些破败的村舍收回目光,回头对自己的管家吩咐,“告诉对方,谈判地点定在我的庄园。” ………… 三天后。 又是一场秋雨,苏台德地区空气清新,泥土湿润,铁锤镇外的荒地上,能够看到农夫们在辛勤劳作。 偶尔有人拿著改良过的新式农具出现,立刻就能引来大伙的围观。 领主大人亲自设计,並让铁匠铺全新打造的农具,確实比原先的好用。 虽然分量重了些,但因为受力面集中,翻地时效率提高了不知一倍。 新的秋垦令已经全面下达,苏台德所有的耕地都焕发生计——农夫们按著示意图深耕土地,有的在撒播堆肥,连老人孩子也提著竹篮捡拾碎石。 这片刚刚恢復安寧的土地,在他的领主带领下,呈现出无限的希望。 “真不错。” 康斯坦丁带著劳伦斯和几名护卫,骑著马在田间巡视进度,劳伦斯匯报完各村镇的情况后,他从耕地收回目光,满意地点头微笑,“看来大家对秋垦都很支持,明年丰收有望啊!” 劳伦斯並行在侧:“其实这都是您的功劳——以『自留口粮』的方式激励劳作,再改良农具分发麵粉,这一套下来,大家当然兴致满满。” 康斯坦丁摆手笑笑:“这才是刚开始,只要人人能够吃饱,少饿死几个老人孩子,会有更多的人主动站出来保护封地。” 两人边说,正策马往庄园方向去,埃里希队长的部下布鲁克骑马赶来:“阁下,之前队长跟您提到的四名骑士,还有愿意投身边地防御的新兵都到了!” 领主大人听了眼睛顿时亮了:“回庄园,咱们看看。” 马蹄踏过湿润的官道,不过片刻便抵至庄园门前。 伊森早已率人等候在侧,庄园空地上,一支队伍整齐挺立—— 四名德勒斯登来的骑士披甲站立,每个人身姿挺拔,举手投足皆是充满了沙场的锐气,正是收到队长来信后,自愿前来支援的。 骑士身后,站著二十余名年轻男子——他们就是埃里希提到的,得知那十九名骑士牺牲的消息,並拿到康斯坦丁提供的抚恤金后,自愿前来苏台德边境参军为家人报仇。 康斯坦丁翻身下马,抬手示意眾人起身:“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无论是身经百战的骑士,还是为亲报仇的壮士,苏台德都感激你们的到来—— 有你们在,霍夫曼家族守住这片土地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眾人齐声回应,声音鏗鏘:“愿为霍夫曼阁下效力,守护苏台德!” 康斯坦丁微微頷首,目光转向四名骑士:“埃里希已將你们的勇气和忠诚告诉我,能放弃德勒斯登的安稳,来这边境受苦,这份胸襟与勇气,值得敬佩。” 为首的骑士高文躬身行礼:“阁下客气了!队长发来信件,提及边境屡屡遭受普鲁士人侵扰,我等身为骑士,本就该镇守边疆;更何况,您和队长击退普鲁士铁骑的事跡,早已传遍德勒斯登,能追隨阁下和队长,是我等的荣幸!” “只是我要提醒诸位,”康斯坦丁面露敬意,却又嘆了口气,“苏台德不比德勒斯登,这里常年受普鲁士侵扰,条件艰苦,粮草虽能保障,却无首都的安逸; 且边境巡逻还要防备偷袭,任务繁重,甚至隨时可能直面战场,流血牺牲。你们若是反悔,此刻领些金幣离去,我绝不阻拦——” 四名骑士闻言,神色坚定地敬礼:“我等既然前来,便已做好赴死准备,绝不反悔!愿隨阁下镇守边境,击退普鲁士人,护苏台德百姓安寧!” “好!”康斯坦丁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有你们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后续训练与防务安排,我会让凯尔与你们对接。” 隨后,他转向身后二十余名自愿参军的平民,语气柔和了几分:“诸位弟兄,我知道你们失去亲人的痛苦,也敬佩你们弃家参军的勇气。请你们放心,在苏台德期间,我会保证你们的食宿,绝不亏待; 你们的武器还有装甲,皆由领地统一配发,无需你们费心。只要你们认真训练,奋勇杀敌,不仅能为亲人报仇,將来还能获得领地的土地与抚恤,让家人过上安稳日子。” 这番话,字字恳切,戳中了眾人的心声。 二十余名青年男子纷纷躬身下去:“多谢阁下!” “都起来吧,一路辛苦必然饿坏了——”康斯坦丁示意眾人起身,转头对身旁的凯尔吩咐道,“凯尔,你带他们下去,登记造册,安排营地与食宿,军械库那边,按新兵標准配发武器和装备。休息两日后,正式开始训练。” “属下遵命!”凯尔躬身应下,上前带领眾人跟著伊森前往营地安置。 第24章 你是女的 隨著骑士们和刚报到的新兵离开,庄园空地上渐渐安静下来,康斯坦丁回望了一眼队伍离去的方向,对凯尔小声吩咐了几句,旋即带著护卫们回去了。 劳伦斯跟在他身后:“埃里希队长伤势刚有些好转,最近就带著布鲁克四处徵兵……现在又有骑士加入,一定能让苏台德的战斗力倍增!” 康斯坦丁笑笑:“队长自然是忠心耿耿——但首都那边的骑士能来,我想首相大人一定也是默许的;不然我们在苏台德,还能『隨意』把骑士挖过来啊?” 劳伦斯一怔:“如此说来,首相大人对边境一定是无比在意了。” 康斯坦丁一边走进书房,一边褪去披风交给他:“那是自然了:我们能让边地和商路稳定,就等於保证了莱比锡通商的收入——大人他自然会高兴!”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利益绑定……他成就布吕尔的政绩,对方自然会默许他的一些小动作。 “所以,选侯殿下要的银器也不能再耽误了,” 他在长椅落座,脱去马靴揉了揉脚,“该死……一支规模还不算小的商队,能跑到哪儿去?” 正说著话,凯尔领著一个身著粗布短打的青年走了进来。 那人依旧低著头,身体紧绷双手攥紧衣角,能看出来他紧张得很。 “阁下,您要的人我带来了。” 凯尔手按剑柄,面露戒备—— 几分钟前,领主刻意要把此人带来书房。 难道,是探子? 或者又是某个高层派来的奸细? “抬起头来。”康斯坦丁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来吧,去掉你的偽装让我们好好看看!” 青年浑身一僵。 沉默了片刻,他终究还是缓缓抬起头,同时伸手,摘下了头上束髮的布巾。 一头乌黑的长髮如瀑布般散落肩头,瞬间褪去了男子的粗糲,露出一张清丽却满是倔强的脸庞—— 眉毛细长英气,大大的眼眸明亮,藏著一丝窘迫,却更多的是坚定与不甘。 凯尔与劳伦斯依旧神色错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因为他们这才发现,所谓的“青年”,居然是个容貌娟丽的年轻女子。 方才在广场列队时,他们只当这是个身形单薄,性子內向的青年,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破绽,竟半点没看出来。 真没想到,只是人群中匆匆一眼,领主大人便將她识破。 身份已经暴露,她嘆了口气垂首行礼,脊背却挺得笔直,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怯懦。 康斯坦丁换了个稍庄重的坐姿,神色平静无波,没有震怒,也没有多余的讶异,只淡淡问道:“叫什么名字,你是十九名战死骑士中的哪一位的家人?” 女孩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悲戚,却很快被坚毅覆盖:“我叫希尔达·米切尔;我的哥哥是克劳德·米切尔——收到阁下您的来信和抚恤金,才知道他战死在狼嚎峡谷。 阁下,家中再无其他男丁,得知领地招募新兵,为亲人报仇,我……就剪了头髮和大家一块来了。我幼时便和父亲哥哥狩猎——您相信我,我的箭法很准!一定能为您效力!” 望著这个倔强的女孩,康斯坦丁没说话。 她身上亚麻衣物虽然很脏,但他却没见到对方手上有普通农人女子的厚茧,反倒有握弓的薄茧,看来她並没有撒谎。 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继续追问:“除了射箭,你还会什么?” 凯尔听出他的意思,刚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说话,希尔达马上高声回答:“除了箭法,我还能辨別草药——山林里的毒草,治伤的药草,我一眼就能分清; 我还会追踪痕跡,无论是野兽还是人的脚印,哪怕被雨水衝过,我也能循著蛛丝马跡找到踪跡。” 说到这里,她口气多了些得意,“十四岁那年,我跟著父亲进山狩猎,遇上一头成年黑熊,它扑过来的时候,我一箭射穿了它的眼睛,亲手了结了它——绝非虚言。” 话音未落,她猛地弯腰,右手飞快探入皮质靴筒,指尖一勾,一柄小巧却锋利的匕首利落出现在她手中。 匕首通体莹亮,刀刃打磨得极为光滑,刀柄缠著深色的麻绳,握起来沉稳防滑;其上还刻著简单的猎纹,虽不华丽,却透著岁月的厚重。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希尔达摩挲著刀柄上的纹路,眼里满是怀念,“我现在叫它『幽灵』,它锋利得能一刀贯穿猎豹的喉咙!” 康斯坦丁目光落在那匕首上,又扫过她指尖的薄茧,故意挑眉调侃:“哦?一箭射死黑熊,匕首能穿猎豹喉咙?这位小姐未免有些吹牛了吧?” 他嘴上说著不信,身体却微微前倾,看向一旁依旧神色错愕的凯尔,戏謔道:“凯尔,你去试试她的身手——既然她这么有底气,就让我看看,是不是真有她说的那么厉害。” 凯尔闻言,顿时面露难色:“阁下,这……不妥吧?她终究是个女子,属下怎能跟女子动手?传出去,怕会被人笑话。” 在他看来,女子即便会些拳脚箭法,也终究柔弱,自己若是出手,未免太过欺负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为兄报仇的孤女。 “不必手下留情。”希尔达立刻开口,抬眼看向凯尔,眼神锐利如鹰,“既然阁下要试我的身手,请下全力就好—— 我既敢参军,就不怕动手,也不需要任何人让著我。若是我输了,甘愿接受阁下的任何处置,绝无怨言!” 她说话间,已然侧身站定,左手虚握,右手紧攥匕首。 看著那眼神专注而坚定,已然摆出了狩猎时的防御姿態,透著猎户特有的敏锐与悍劲。 见她態度坚决,凯尔又看向康斯坦丁示意的眼神,终究只能硬著头皮点头:“好。弄疼了你可別怪我——” 话音落下,凯尔身形微动,没有拔剑,只是抬手,以掌为刃,轻轻向希尔达肩头拍去。 他终究还是没用全力,只是依照领主的命令,试探一下她的反应。 可他万万没想到,希尔达看似身形单薄,动作却极为敏捷。 就在他的手掌即將碰到她肩头的瞬间,她猛地侧身避开,同时脚下一绊,身形顺势前倾,右手攥著的匕首轻轻抵在了凯尔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控制住了他的动作。 第25章 女斥候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快得让凯尔来不及反应。 等他回过神时,手腕已被匕首抵住,动弹不得,脸上的轻视眨眼间化为震惊,隨即又染上一层通红—— 他身为领主身边的精锐护卫,居然被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一招之內製服。 前几秒钟还在轻敌,说要对方小心,紧接著就成了输家,这位脾性直来直去的壮汉,一时间竟有些无地自容。 “哈哈哈哈,你这是大意了,没有闪——” 坐在长椅上的领主大人看著眼前一幕,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著来了句梗,“你小子也有今天!平日里总说自己身手好,没想到,居然栽在了一个姑娘手里,这下脸丟大了吧?” 这下他脸更红了,垂头丧气再说不出话来。 希尔达缓缓收回匕首,重新插进靴筒,依旧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得意,只微微躬身,语气平静。 凯尔语气窘迫:“属下……属下轻敌了,还请阁下恕罪。” 康斯坦丁摆手,又將目光转向希尔达:“是希尔达確实有本事!身手利落,反应敏捷……看得出受过严格训练,难怪敢说自己能射死黑熊——好,好极了!” 眼看女孩英气的脸多了些许羞涩,他继续往下说,“我一向欣赏真正有本事有能力的人,不管是男的女的我都一视同仁!” 希尔达听的双眼发亮,正要躬身行礼,却被康斯坦丁抬手制止。 他深吸一口气,面露严肃:“不过话说回来,女子参军,在苏台德乃至整个神圣罗马帝国,都从未有过先例。 若是让你和其他新兵同吃同住一同操练,必然会有流言蜚语……不管对你,还是对我的领地都不利。” 一旁的劳伦斯也附和:“是啊阁下,希尔达確实有真本事——但让女子参军引起了什么风波,或者再传到首都去,只怕有些多嘴的贵族,会藉机指责阁下擅破规矩,反倒给您添乱。” 希尔达赶忙说:“若是会给阁下添麻烦,那——我不如就此告辞,不给您添乱了。” 康斯坦丁摇头一笑:“那么,你到底想不想为哥哥报仇?规矩是上头定的,为一个有本事的人,我愿意破个例。” 说著,他將目光转向劳伦斯,继续往下说,“希尔达不必住在军营,把埃里希队长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她;至於训练就不必了,希尔达和斥候们一道外出任务就是!” 劳伦斯连连点头:“这般安排再妥当不过,埃里希队长最近在庄园养伤,属下这就找个明亮宽敞的收拾出来给希尔达。” 凯尔也马上应诺:“那属下等会儿去找帕克打个招呼,让他们多关照希尔达。” 女孩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原本的忐忑化作无限感激。 她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以最郑重的礼仪躬身行礼,连声音都有些发颤:“多谢阁下,多谢阁下!希尔达从此向哥哥一样效忠萨克森,效忠阁下您!” 康斯坦丁抬手示意她起身:“你这一身本事,做斥候是天然人选,不必在新兵营耗无用的功夫。” 说完,重重在她肩上一拍,“好了,先回去休息填饱肚子,隔天我安排重要任务给你!” 听到主子的话,凯尔带著希尔达退下。 两人先后躬身告辞,劳伦斯也说道:“属下这就去收拾房间,”说著便要转身跟上。 “等等。”康斯坦丁喊住他,“收拾房间的时候,留意一下队长是不是认得这姑娘……藉机印证她的身份。” 劳伦斯一凛:“属下明白了,您是担心希尔达的身份有诈?” “不是怀疑,是小心没坏处。”康斯坦丁面露谨慎,“你也看出来,这姑娘是真有本事,但眼下苏台德刚刚太平下来,容不得半点疏忽。 克劳德·米切尔这个名字確实出现在阵亡名单上,但这个姑娘的身份最好確认一下。” 劳伦斯应道:“阁下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康斯坦丁頷首:“去吧,记住,不要太过刻意……毕竟她若是真心效忠,也不能寒了她的心。” 劳伦斯一口应下然后快步离去。 一个小时后,劳伦斯和埃里希一同过来了。 希尔达的身份得到印证,康斯坦丁长舒了一口气,埃里希马上说著:“您小心也是应该的。” 康斯坦丁抬手示意两人落座:“確认了那丫头的身份,我也能鬆口气——她这一身追踪的本事,后续必有大用。不过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正要找你。” 埃里希微微前倾身体:“阁下请讲。”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我今天接到雅各布的来信,普鲁士人要来谈判。我,已经应允了。” 康斯坦丁缓缓开口,“带队长官名叫埃德蒙,是路易斯的副手,后天便会抵达庄园,名义上是来谈路易斯的赎金;而我怀疑,雅各布派一个军官来,还有打探苏台德虚实的用意。” 埃里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些普鲁士人,果然没安好心!” “所以,我要你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来。”康斯坦丁继续往下说,“庄园內外的护卫,要加倍警戒; 新兵营的操练,要比往日更声势浩大,让弟兄们大声吶喊拼杀,庄园內外都能听到;还有边境的巡逻队,也要加密频次——咱们,得摆出一副戒备森严兵强马壮的样子。 记住,哪怕是装,也要装得像模像样!绝不能让普鲁士人看出咱们苏台德防备鬆懈,更不能让他们觉察出问题。他们越是试探,咱们就越要拿出底气,才能在谈判桌上占得先机。” 埃里希立刻站起:“属下明白!阁下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让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摆足架势,绝不让普鲁士人看出虚实来!” 康斯坦丁看著他苍白的脸色:“你伤还没好全,这些事可以让布鲁克协助你。” 埃里希再次表示不碍事,隨后告辞主子快步出门。 时隔三天,由埃德蒙带领的谈判团,来到康斯坦丁的庄园。 第26章 谈判 庄园內外的戒备,比埃德蒙预想中严苛百倍。 还没踏入庄园大门,他就看到两列身著鎧甲护卫便目不斜视地肃立两侧。 甲冑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腰间长刀佩掛整齐,每一道目光都锐利如鹰,没有半分懈怠。 远处的新兵营方向,刀枪碰撞的脆响,士兵们的吶喊声此起彼伏——浩大的声势,即便隔著整座庄园也能清晰入耳。 “您怎么了?” 此时注意到这位带队长官的错愕,尤利西斯若无其事地发问,“您请啊!” 埃德蒙意味深长:“呵呵,数日不见,苏台德还真是焕然一新啊!” 尤利西斯大笑:“长官这话我有些听不懂了——苏台德一直如此啊!” 说著,他示意谈判团入內,“来来,诸位请吧!” 埃德蒙紧跟在后,眼里越是怀疑。 临行前,雅各布曾断言,经战乱后霍夫曼家族势必兵力空虚。 可眼前这景象,却半点看不出“空虚”二字——护卫精锐,士兵悍勇,连庄园的草木都似乎透著警惕。 难道是……萨克森开始在意边境防务了? 看来这个康斯坦丁真不简单,居然能说动他们昏庸的选侯。 他身旁的隨从也低声嘀咕:“长官,这苏台德的防备,比咱们预想的严多了,不像是兵力不足的样子……” 埃德蒙抬手制止他的低语,带著谈判团继续前进。 眾人全程一言不发,只在途经新兵营时,刻意放慢脚步,让他们清清楚楚看到士兵们操练的盛况——新兵们不管是挥剑,还是劈砍,射箭,动作整齐划一,吶喊声震彻云霄,没有半分懒散。 埃德蒙的脸色愈发凝重,心中的疑虑更甚:康斯坦丁到底藏了多少兵力? 这场谈判,怕是比他预想的更难周旋。 片刻后,眾人被领进庄园的谈判厅。 康斯坦丁端坐主位,神色平静无波,劳伦斯站在他身侧,手中捧著文书; 埃里希虽伤势未愈,却依旧身著鎧甲立在另一侧,眼神锐利地盯著埃德蒙一行,周身透著军人的凛冽气场。 埃德蒙一行人落座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理直气壮地开口:“霍夫曼阁下,今日我奉雅各布大人之命前来,只为一件事——贵方无故扣押我普鲁士边境巡逻队队长路易斯,还索要赎金,这不合情理。” 康斯坦丁端起桌上的酒杯:“无故扣押?话可不能乱说……你口中的队长,带著一队普鲁士骑兵,越过边境线,闯入我萨克森苏台德领地,烧杀劫掠,伤及我领民,我的士兵擒获他,乃是正当防卫,何来『无故』之说?” 埃德蒙立刻反驳:“路易斯队长带领普鲁士边境巡逻队,是为了追缉一伙长期活动在普鲁士境內的匪盗——那伙匪盗劫掠了普鲁士的商队,逃窜至边境一带,队长带人追击,不慎误入萨克森边境,绝非有意冒犯。” 康斯坦丁冷笑。 接下来,对方言辞坚定,表示他们只是履行追缉匪盗的职责。 路易斯是无辜的,贵方不仅扣押他,还索要赎金,这分明是藉机挑衅,破坏两国边境的和平,至於赎金绝无可能—— 话音落下,埃德蒙身旁的隨从也纷纷附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康斯坦丁,试图用气势压制对方。 凯尔气得按紧了腰间的剑柄,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康斯坦丁抬手制止。 康斯坦丁放下酒杯:“埃德蒙先生,你说路易斯是追缉匪盗,误入我领地?可有证据?” 埃德蒙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说道:“匪盗逃窜的痕跡、巡逻队的出行记录,都是证据!只是此次追击仓促,未能携带详细文书,但若阁下不信,可派人隨我前往普鲁士边境核实。” “核实就不必了。”康斯坦丁淡淡开口,“我苏台德边境的哨点,常年值守,若真是误入,为何路易斯的队伍入境时,没有任何通报?为何他们闯入的不是边境荒僻之地,而是我领民聚居的村落? 更重要的是,我手下的士兵擒获他们时,他们手中握著的,不是追击匪盗的武器,而是劫掠领民的赃物——这,又该如何解释?” 一连串的质问,埃德蒙却继续狡辩:“那……那或许是士兵们一时疏忽,误拿了赃物; 至於没有通报,是因为追击紧急,来不及稟报!阁下不能仅凭这些,就认定路易斯大人是有意冒犯!” “疏忽?”康斯坦丁冷笑,“一支正规的普鲁士巡逻队,会『疏忽』到闯入他国领地、劫掠领民,还『疏忽』到不通报?埃德蒙先生,你觉得,我会信这种说辞吗?” 说完,他环顾眾人竟把话点破了,“你们来我的庄园,倒是挺关心我的新兵训练,是不是还想看看,我这苏台德还有你们能惦记的东西?” 埃德蒙浑身一僵。 直视著对方的反应,康斯坦丁却有哈哈一笑,转脸对劳伦斯道:“对了,选侯殿下赏了几桶德勒斯登的美酒……既然客人到了,应该拿出来尝尝才是!” 话音刚落,早就准备好的美酒就此端上来,领主大人却起身对埃德蒙道:“不知埃德蒙先生,有没有兴趣跟我去瞧瞧另一件宝物?就你和我?” 不知他这话何意,埃德蒙和这少年领主足足对视了半分钟,也是起身对一旁的下属安排了两句,便跟在康斯坦丁身后。 谁知走出厅堂,这位年轻的领主竟是带著他绕过两个迴廊,径直走向一处通往地下的通道。 “霍夫曼阁下,您这是——” 听到男人的声音,康斯坦丁回头玩味一笑:“怎么,你怕了?” 埃德蒙脸色微沉,被少年领主一句“怕了”激得心头一紧:“霍夫曼阁下说笑了,我普鲁士的军人,还没有『怕』这个字。只是阁下这般神神秘秘,倒让我好奇,是什么宝物值得你亲自带路。” 他嘴上强硬,手却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地下通道昏暗潮湿,两侧墙壁上的火把跳动著橘红色的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铁锈气,隱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守卫脚步声,戒备森严得让他无从下手,心底的疑虑也愈发浓重。 第27章 私结暗契 康斯坦丁见状,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却转身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石阶的噠噠声,在寂静的通道格外清晰。 “放心,不会让你失望——这『宝物』,是你此行最想见的人。” 埃德蒙紧隨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过通道两侧,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 他看得出来,这地下通道是专门用来关押犯人的,石壁粗糙,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火把,角落里还堆放著锁链与刑具,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心头莫名一沉—— 这个混帐男爵要带他见的,难道是…… 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铁门,两名身著鎧甲的护卫肃立两侧,见康斯坦丁走来,立刻躬身行礼,缓缓推开铁门。 铁门发出“吱呀”的沉重声响,一股混杂著汗味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的景象让埃德蒙僵在原地。 牢房內只有高处一扇极小的气窗,透进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光。 借著壁上火把的光亮,埃德蒙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 一个人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墙上,衣衫破烂不堪,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双眼处是两道狰狞的血疤,早已空洞无光,嘴唇撕裂变形,下頜无力地耷拉著,分明是舌头被人割去,连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来。 即便面目全非,埃德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他的长官,路易斯。 那个曾经骄横跋扈,在边境横行无忌的巡逻队长,如今竟落得这般生不如死的下场。 “康斯坦丁!” 埃德蒙的血液瞬间衝上头顶,右手猛地按在剑柄上,青筋在额角暴起,“放肆!你居然如此凶残……他是普鲁士的军官,竟敢用如此酷刑!” 他浑身发抖,只差一步便要拔剑相向。 可就在指尖碰到剑柄的剎那,一道黑影犹如埋伏在阴影中的猎豹,猛地扑向他—— 紧接著,冰冷的刺感从喉间传来,那阴影就站在他背后,声音好像正在燃烧的坚冰:“这位长官,我的匕首锋利著呢!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您的脖子试试。” 声线明显听得出是个凶狠的女子,但这不是让他最吃惊的。 脖子上明显有温热从抵著自己的匕首传来——才轻轻碰了一下便见了红,可见这位刺客女士没说大话,要是自己敢乱动,只怕会小命不保。 进门时注意力集中在半死的长官身上,埃德蒙全然没注意,这牢房內居然还埋伏了刺客。 “男爵阁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再三控制,这位谈判团的最高长官,声音还是十分颤抖,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因为震惊还是愤怒。 康斯坦丁半挑起下巴对他高傲一笑,隨后对希尔达摆了下手:“要是埃德蒙先生再想无礼,我的护卫只怕就不是威慑了。” 埃德蒙沉默。 年轻的男爵就站在他身侧,骨子里透出的狠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参军整整十五年,什么刀山火海的阵仗没见过? 他全然不明白,怎能让一个只有十六七岁,而且还是一直是以胆小怕事著称的贵族少年嚇到? 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是苏台德,他们正处於霍夫曼家族的地下牢房。 他就算再生气再不甘,也绝不能造次,否则…… 就在他恨得牙痒痒的时候,康斯坦丁始终在观察他的反应。 看到那变换得异常精彩的脸,年轻的男爵露出挑衅的笑容:“我的先生,请別这么激动。他越境劫掠,伤我领民,我没杀他,已经是留了情面。 刺瞎双眼,是罚他看不清国界;割去舌头,是罚他满口谎言,不知悔改。” 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愤怒的埃德蒙,又落迴路易斯的血洞上,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楚: “但他耳朵还在。接下来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埃德蒙猛地一怔,脸色骤变。 他不明白,康斯坦丁明明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为何突然要这般隱秘地与他对话。 看著他惊疑不定的神色,康斯坦丁语气平静:“我知道,你此行不只是为了路易斯。雅各布让你来,是探苏台德的虚实……你们,不仅把注意打到我的苏台德,还想染指西里西亚,对不对?” 埃德蒙浑身一僵,秘密被一语道破,让他彻底慌神。 “男爵,我……” 他话还没说完,路易斯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几近残破的身体剧烈挣扎著,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但他却只能发出“嗬嗬”的诡异声响,让埃德蒙脸色更坏。 康斯坦丁却不以为意,终於拋出了最致命的话:“埃德蒙先生,眼下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他抬手指了指锁链上依旧在挣扎的路易斯,“第一条路,你继续嘴硬,替路易斯狡辩,替雅各布打苏台德的主意……那么墙上的人,就是你的下场。” 埃德蒙咬牙,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 康斯坦丁凝视著他:“第二条——跟我合作。” 埃德蒙失声脱口:“合作?” 康斯坦丁转身:“一点也没错……你跟路易斯这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苏台德是什么地方—— 连通西里西亚,还有萨克森腹地莱比锡商路的咽喉要道。盐、铁、粮食、皮毛、银器……所有南北过境的货物,都要从我的地盘过。” 他逼进埃德蒙,眼神多了些诱惑,“其实不光是你,连你们边境最高长官也对这些利益垂涎三尺……若是你我联手,把控整条边境商路,普鲁士的货畅通无阻进萨克森,莱比锡的商队安稳入西里西亚,过境抽成、私商分润、关卡便利……赚的,何止是那五万?是五十万,一百万,是世世代代的稳钱。”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让路易斯与埃德蒙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放聪明点,別为了一个废人,赔上自己的命,更错过一辈子都碰不到的发財路。 选吧,我的先生,是跟锁链上的他一样,还是……跟我一起,把苏台德这条商路,变成你我两人的金库。” 第28章 旧怨成刀,秘盟初成 看著埃德蒙眼底的惊疑与动摇,话语继续往他最在意的地方戳:“你不必急著拒绝,先好好想想——就算路易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就算你能完成雅各布交代的所有任务,你永远只是一个骑兵队长的副手,不是吗?” 他侧身避开埃德蒙慌乱的目光,望向牢房外幽深的通道,声音里裹著致命的诱惑,“但跟我合作,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瞒著雅各布,私下把控苏台德商路,所有过境抽成、私商分润,你我一人一半。 等路易斯的事过去,你就能顺理成章取代他的位置,既是普鲁士的边境要员,又能握著源源不断的財富,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埃德蒙喉结滚动,眼底依旧有犹豫,一边是背叛雅各布乃至普鲁士的风险,一边是泼天的富贵与摆脱压制的机会。 两种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拉扯,“若是雅各布发现我们私下合作……还有,还有我的长官——” 他说话时,路易斯还在不断挣扎,发出悽厉的声音,让他说话间不断偷瞄过去。 “长官?”康斯坦丁嗤笑一声,“只要你有足够的家资,还会在乎什么长官不长官的? 至於雅各布,你放心,只要我们做得隱秘,他永远不会知道——你只需按我说的稟报,就能两头討好。” 此时埃德蒙的目光已不似刚才那么愤怒,但他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这次,他分明是动心了。 康斯坦丁终於露出了笑容,审视著对方:“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要合作,我们是不是该让不该听到的人,永远闭嘴呢?” “不该听到的人……”埃德蒙猛地抬头,目光再次落在路易斯身上,浑身一僵。 路易斯眼瞎口哑,却能听见一切:包括他们谈及有关合作的內容,还有商路的暴利……若是路易斯还能活著出去,哪怕说不出话,也能通过手势或者书写泄露秘密。 他要自己杀了路易斯! 片刻的挣扎后,埃德蒙眼底的犹豫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我选合作。” 康斯坦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 埃德蒙握紧剑柄,一步步走向路易斯。 而路易斯似乎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挣扎得愈发剧烈,粗重的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空洞的眼窝对著脚步靠近的方向,喉咙里的哀鸣愈发悽厉,却终究无力反抗。 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丝毫怜悯,埃德蒙猛地抽出佩剑,借著壁上火把的光亮,狠狠刺向路易斯的心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刺鼻的血腥味瀰漫在阴冷的地牢里。 路易斯的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瞬间停止,四肢软软地垂了下去,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唯有胸口还在汩汩淌血,印证著这场冰冷的背叛。 埃德蒙缓缓拔出佩剑,甩了甩上面的血跡,转身看向康斯坦丁,语气恭敬:“男爵阁下,隱患已除,我愿与您严守秘密,私下合作,绝不泄露半分。” “很好。”康斯坦丁满意頷首,对著门外的护卫抬了抬下巴,“把这里清理乾净,尸体拖去后山深埋,不留任何痕跡。对外就说,路易斯长官不慎染上黑死病暴毙,苏台德深表歉意。” “是,阁下!”两名护卫立刻上前,麻利地拖走路易斯的尸体,擦拭乾净地上的血跡。 片刻之间,地牢里便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仿佛刚才的杀戮从未发生。 “走吧,埃德蒙先生。”康斯坦丁转身走向地牢出口,“回去之后,记住你的身份——你还是来谈判的普鲁士军官,而我,依旧是不肯让步的萨克森男爵。” 埃德蒙连忙跟上,一边掩盖衣衫沾上的血跡,一边快速应道:“明白,一切都听阁下安排。” 两人沿著石阶缓缓上行,地牢的阴冷与血腥渐渐被庄园里的阳光碟机散。 埃德蒙走在前面,满是对未来的贪婪与篤定——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你先回大厅,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看著埃德蒙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康斯坦丁回身对希尔达吩咐:“你心细,去盯著点他们处理路易斯的尸首。” 希尔达点头应下,却又不放心:“阁下,真的能信任他吗?万一他回去后反悔,泄露了秘密怎么办?” 康斯坦丁笑笑:“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信他的忠诚,我信的,是他的贪婪,还有他对路易斯的恨。” 希尔达大眼睛两下,还是躬身告退。 康斯坦丁对站在不远处的伊森做了个手势,自己则是整整衣服往会场走去。 路易斯和埃德蒙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和睦……从上次和普鲁士骑兵交手,他就看出路易斯专横跋扈,埃德蒙在他手下必定没什么好日子过。 况且这个人本就阴险贪婪,所谓的忠诚与情义,在生死以及绝对的利益面前,必然是不堪一击的偽装。 路易斯压了他这么多年,如今正是一步登天的最好机会——杀了路易斯,既能向康斯坦丁表达合作的诚意,又能除了心头大患,何乐而不为? 重回谈判厅,厅內的气氛依旧剑拔弩张。 劳伦斯依旧手持文书立在康斯坦丁身侧,埃里希虽面色苍白,却依旧身著鎧甲,目光锐利地盯著普鲁士谈判团,周身的凛冽气场未减分毫。 埃德蒙端坐在位置上眼神冷漠,左右隨从还在爭论,而进门的康斯坦丁缓步走向主位,神色平静无波。 埃德蒙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强硬,仿佛刚才在地牢里的动摇与妥协都只是错觉:“霍夫曼阁下,我再重申一遍,路易斯队长是误入贵境,並非有意冒犯,贵方无故扣押,还索要五万塔勒赎金,这绝无可能!我普鲁士绝不会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 康斯坦丁慢悠悠地说著:“无故扣押?埃德蒙先生,你忘了地牢里的赃物,忘了我领民的伤痕?五万塔勒,不多不少,既是赔偿,也是赎金,少一个子儿也不行。” 第29章 虚假的和平 “简直蛮不讲理!”埃德蒙猛地拍了下桌子,装出怒不可遏的模样,“贵方扣押我方多名边防骑军,其中还包括骑兵队长路易斯!贵方如此刁难,就不怕引发两国边境战事?” “战事?”康斯坦丁也是语气冷厉,“真要开战,我苏台德奉陪到底。倒是你们,先越境劫掠,还有脸谈『刁难』二字?” 两人唇枪舌剑,围绕著赎金是否该给,还有具体数额爭执不休。 厅內的气氛愈发紧张,普鲁士的隨从们纷纷附和埃德蒙,试图用气势压制对方; 而萨克森一侧的护卫们则挺直脊背,神色冷冽,寸步不让。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厅门被轻轻推开。 庄园的管家伊森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躬身走到康斯坦丁身边,却將嗓门抬高让那些普鲁士人也都听到:“抱歉阁下在这时候打扰您——但有个情况您必须得知道。” 说到这里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在牢房內一直抱病的普鲁士长官路易斯,急病发作已蒙主召唤了。” 话说到这里已有些普鲁士人按捺不住了,猛地站起纷纷將不善目光瞪了过来。 然而接下来的话更是劲爆,“属下等已按您的吩咐,將尸首送去后山深埋了。” “什么?!” 一名年轻的骑兵拍案,“长官一直身体强壮,怎么会突然重病去世?一定是你们!是你们萨克森人杀了长官,还编造出这样的谎言!” 另一名隨从也情绪激动地指著康斯坦丁:“没错,肯定是你们对长官下了毒手——” 这些人越说越激动,一定要亲眼看到路易斯的尸首,否则他们就要即刻上报普鲁士方面,以谋杀军官的名义,对萨克森动兵。 谈判厅內陷入一片混乱,剑拔弩张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而一直站在康斯坦丁身后的埃里希,突然慢悠悠地开了口:“诸位,路易斯长官並非死於我们手上,他……感染的是黑死病。” “黑死病?”眾人纷纷变了脸色。 康斯坦丁眼含笑意。 黑死病,是鼠疫的別称。 別说在这缺医少药物质极度匱乏的时代,感染鼠疫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尤其在欧洲,这种致命的烈性传染病,曾横扫多国收割了数不清的生命……他们谈“黑”色变也很正常。 康斯坦丁哀嘆了口气:“没错,是黑死病。这事怪不得我们,早在战斗后的第二天,我就向贵方提出赎金要求——可贵方硬拖了將近二十天; 毕竟关押场所阴暗潮湿,极易滋生疫病……路易斯发病期间,我们,已经尽力照料他了。” 埃德蒙还没表態,一个士兵再次拍案而起:“可恶的萨克森人!长官是怎么离世还不是由你们说——” 康斯坦丁换了条腿翘起,斜睨著他冷笑:“看来这位先生是不信了。既然如此,那就请队长带这位前去验证!” 埃里希故作一惊:“什么?阁下您要我去?也罢,属下再怕也不能污了骑士的忠勇之名!那么这位先生,您请跟我来。” 反而是如此,那人却顿时哑了火。 他固然想验证长官的死因,可面对致命的黑死病,他却张了张嘴,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我……倒是不怕!但要是被传染,诸位长官只怕也危险了。” 环顾他们的反应,埃德蒙做出悲痛又无奈的表情:“黑死病传染性极强,我们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冒险,此事……暂且先搁置。” 他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早已鬆了口气。 康斯坦丁的说法,完美地掩盖了路易斯被杀的真相,也帮他摆脱了嫌疑。 接下来,只要按照两人约定的,敲定赎金和释放其他俘虏,就能顺利完成这场戏码。 康斯坦丁和对方以目光交换著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 这场戏,该落幕了。 他缓缓收起唇角的冷笑:“诸位不必激动,路易斯长官的离世,我苏台德同样深感遗憾。事已至此,再追究谁的责任,也换不回他的性命,反倒会让两国边境再生出什么麻烦。” 隨后他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为示萨克森与苏台德的和平诚意,我宣布:五万塔勒赎金全数免除,所有被俘的普鲁士边防士兵即刻释放。 希望往后普鲁士边境能约束士兵,不再越境,让两国边境得以安稳。” 这话一出,厅內瞬间安静下来。 普鲁士的隨从们满脸惊愕,原本以为还要僵持许久,甚至可能引发衝突,没想到康斯坦丁竟会如此爽快地放弃赎金,並且释放俘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过还有人仍心存疑虑,却没人再敢提“开棺验尸”——黑死病的阴影,足以压下所有衝动。 埃德蒙適时上前,摆出悲痛却顾全大局的姿態,右手按胸向康斯坦丁微微欠身: “霍夫曼男爵阁下展现的胸襟,我会如实稟报雅各布大人。愿自此之后,两国边境息兵罢战,再无越境劫掠。” “但愿如此。”康斯坦丁淡淡頷首,“协议即刻生效。士兵们会在半小时內移交完毕,你们可以从庄园东门离开。” 短短几句,明面上的爭端便尘埃落定: 普鲁士不再追责路易斯之死,萨克森放弃赎金,释放俘虏,边境恢復和平。 一场险些引爆战火的谈判,竟以这般出人意料的方式收尾。 普鲁士隨从簇拥著埃德蒙,匆匆前往接收被俘士兵,谈判厅內很快只剩下苏台德一方。 谁也没有看见,在人群缝隙里,两人最后那一瞥——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半个时辰后,埃德蒙以“清点士兵,安抚军心”为由,独自绕到庄园侧门的僻静处。 康斯坦丁已在此等候,身边只有希尔达一人。 四周无人,埃德蒙再无半分谈判时的强硬,声音压得极低: “阁下。” “回去之后,把路易斯的死按『黑死病暴毙』上报雅各布。” 康斯坦丁语气平静,仿佛谈论的並不是一条人命,“除他之外,你在骑军中资歷最久,路易斯一死,骑兵队长之位,必然是你的。” 埃德蒙呼吸一紧:“我明白。” 第30章 商路初通 “坐上那个位置后,你照旧做你的事。”康斯坦丁的目光投向边境密林的方向,“偶尔让小股骑兵在边界『晃一晃』,做出仍在对峙不时骚扰劫掠苏台德的样子—— 但记住,只是做样子,不许真抢,不许真打。” 埃德蒙立刻听懂:“您是要我……明面上继续对苏台德保持敌意,稳住雅各布?” “正是。”康斯坦丁唇角微扬,“暗地里,你把普鲁士方向想来萨克森的私商,盐商还有皮毛商,悄悄引到我指定的山口关卡。 苏台德是西里西亚到莱比锡的必经之路。只要商路打通,我们不用打仗,不用劫掠,就能拿到比赎金多百倍的钱。” 他盯著埃德蒙,一字一句,定下最致命的约定: “过境抽成,私商规费还有关卡便利……所有收益,你我五五平分。” 埃德蒙瞳孔微缩,心臟猛地一跳。 五五——远比他敢奢望的更多。 看来这位年轻的阁下,可比雅各布大方多了。 这步棋,自己下对了。 “阁下放心。”他压著激动,“我坐上队长之位后,边境的动静由我掌控。商队的路线和时间,全由我暗中安排,绝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雅各布。” 康斯坦丁微微点头:“路易斯已经永远闭嘴。你我之间的事,只要你不乱说,就永远是秘密。” “我明白。”埃德蒙右手重重按在左胸,“从今往后,不管是生死还是贫富,都繫於阁下一念之间。” “去吧。”康斯坦丁挥挥手,“演好你的戏。等你坐稳队长之位,第一批商队,就可以行动了。” 埃德蒙深深一礼,转身快步消失在林荫道中。 希尔达看向康斯坦丁,低声道:“阁下真的相信他?” 康斯坦丁望著普鲁士方向的天际,淡淡一笑:“还是那话——我不信他的忠诚,我信他的贪婪,也信他对路易斯积压多年的怨恨。” 路易斯专横跋扈,以这小子的隱忍阴狠,早就不甘心屈居人下。 只有他,才敢背著雅各布,和我做这桩掉脑袋的生意。 风掠过庄园外墙,捲起一阵轻尘。 明面上,边境恢復和平; 暗地里,一条染著生命和鲜血,瞒著上位者的秘密商路,已然铺就。 ………… 苏台德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边境最隱蔽的布伦山口关卡,已悄然迎来了又一批“特殊”的商队。 没有张扬的旗帜,没有浩浩荡荡的队伍,只有十几辆简陋的马车,车夫们身著普通流民的服饰,神色警惕却有序。 关卡旁的树荫下,劳伦斯正低声与一名普鲁士骑手对接,那人是埃德蒙派来的亲信,腰间藏著只有两人能识別的铜符—— 那是康斯坦丁与埃德蒙约定的秘號,以便確认身份,杜绝差错。 “货物清点无误,盐五十袋,皮毛三十捆,按约定抽成五成,这是你的份。”劳伦斯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过去,语气平淡。 那骑手接过钱袋,嘴角已经忍不住地上扬,却还是硬绷著脸:“埃德蒙队长吩咐,后续商队会按三日一批的节奏来,路线不变,避开其他巡逻队。” 说完,他迅速翻身上马,消失在密林深处。 劳伦斯望著他的背影,转身对关卡的护卫吩咐:“记住,对外只说是萨克森本地的商队,不许多问,不许外传。” 此时的霍夫曼庄园,康斯坦丁正坐在书房的长桌前,一页页翻过摊开的帐本,最终露出满意的笑容。 帐本上的数字清晰明了,商队过境,抽成与规费很快要超过那五万塔勒的赎金—— 再加上跟埃德蒙的合作,苏台德的经济,將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 “阁下,布伦山口的商队已经顺利过境,埃德蒙那边传来消息,雅各布暂无怀疑,还夸讚他守边得力。” 劳伦斯敲门进入,躬身將另一本帐本放在桌上,“这是此次的收益明细,按五五分成,埃德蒙的那份,已经让他的亲信取走了。” 康斯坦丁抬眼,扫过帐本上的数字,微微頷首:“做得好。告诉埃德蒙,保持这个节奏,皮毛和盐的商路稳住后,再引银器和粮食商队过来—— 莱比锡的银器商,我已经联繫好了,只要路线安全,他们愿意出更高的规费。” “是,阁下。”劳伦斯应下,又补充道,“还有,边境传来消息,埃德蒙按约定,派了小股骑兵在边界晃悠,放了几箭就走,没有真的动手,我们的护卫也按您的吩咐,假意驱离,演得很像。我猜,如果附近有活动的斥候,应该已经把消息传回去了。” 康斯坦丁轻笑一声:“他倒是识相。路易斯的位置还没彻底坐稳,他不敢出任何差错。” 说完他合上这本私帐还给劳伦斯,又问,“对了,那支载著选侯银器的商队有消息了吗?若是再找不到,首相那边怕是要派人来问责了。” 劳伦斯摇头:“听格伦说,边境附近的常规路线都查遍了,连废弃驛站都未曾放过,半点商队的痕跡都没有,恐怕……” 他话未说完,康斯坦丁却明白了。 一支队伍不可能凭白消失:要么是被大股匪盗劫持,要么是在山林中遭遇不测。 康斯坦丁沉默,此时希尔达敲门入內。 女孩身上的劲装沾著泥土与枯枝,袖口还沾著一点乾涸的暗红血跡,显然是刚从山林中搜寻回来。 “阁下,那批商队有消息了!”她快步上前,隨后躬身行礼,“我今日凌晨便往黑鸦森林深处搜寻,循著一串被雨水冲刷过的杂乱脚印,找到了一处打斗痕跡。” 康斯坦丁眼睛一亮,示意她继续。 希尔达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擦拭乾净的银器碎片,递到康斯坦丁面前——那碎片莹亮,刻著选侯府专属的缠枝纹,虽小巧,却清晰可辨。 “这是在打斗现场找到的,是选侯商队特有的银器碎片。” 她缓缓道出追踪过程,语气条理清晰,“那处打斗痕跡很新,地面有乾涸的血跡,还有散落的粗麻布料—— 是商队包裹货物用的布料,上面沾著野兽的粪便和林间的毒草汁液,我认得,那是卡加斯磨坊后面黑森林深处才有的毒草,寻常商队绝不会轻易涉足。” 第31章 找到了! 康斯坦丁知道她自打进入斥候小队后,就算是没任务的时候也会天天在附近巡弋熟悉环境—— 隨后他双眉挑起:“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是迷失了方向,然后误入了黑森林?” 希尔达回答:“他们確实进入了黑森林,但属下认为,怕是被匪盗追的慌不择路。” 说著,她详细描述,在林地周边发现了与眾不同的脚印; 除此之外,她还根据牲口留下的排泄物佐证了这一判断——商队的牲口多食用便於携带的豆饼,而强盗的多食用杂草,因此也可以確定是两伙人。 康斯坦丁不仅为她鼓掌,讚美道:“乾的实在漂亮!最近一个多月以来苏台德不断下著秋雨,斥候们很难找到有价值的线索,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如此出色……等我找到这批银器,一定要重重赏你!” 说完他马上转向劳伦斯,“去传令尤利西斯,带一队精锐,由希尔达带领去黑森林搜寻,务必找到那支商队,把银器完好带回来;另外,取五十塔勒赏给希尔达,算是她找到线索的功劳。” 劳伦斯躬身领命:“是,阁下,属下这就去办。” 说著便转身要去传令。 希尔达却上前:“阁下,赏钱属下不能要。找到商队线索,本就是我的分內,谈不上什么功劳。 何况您收留我,让我在庄园吃得好住得好,还亲眼见证杀害哥哥的凶手下地狱——我不敢再奢求赏钱。” 康斯坦丁挑眉看向她,面露讚许—— 这姑娘性子倔强,有骨气,不贪財,倒比那些趋炎附势的人靠谱得多。 他轻笑:“苏台德向来有功就赏,你若是拒绝就是坏规矩。不光如此,我还要军中传令,让上上下下都知道:只要好好效力,不管是谁人人都能立功!” 希尔达不再推辞,右手按胸深深躬身:“谢阁下的赏赐,属下一定將商队与银器全数带回!” 说完她转身便与劳伦斯一同离去,劲装身影利落如猎鹰,全无半分拖泥带水。 很快,尤利西斯已集结二十名精锐,全员装备整齐,立刻在希尔达的带领下,一头扎进黑森林。 林间泥泞湿滑,腐叶厚积,连月阴雨冲淡了痕跡,却难不倒自幼山林狩猎的她。 暮色降临时,密林深处爆发出匪盗的咒骂与商队的低泣。 希尔达抬手示意全队隱蔽,拨开灌木丛: 十六名匪盗盘踞空地,十三辆商车歪倒在地,选侯银器箱堆在中央,商队人员全被捆在橡树下,伤痕累累。 匪首坐於石上把玩银饰,气焰囂张。 “匪盗十六人,头目一名,副手两名,余眾皆是乌合之眾。”希尔达压低声音报告。 尤利西斯点头后轻声部署:“我带十二人正面突击,缠住大部分匪盗;然后你带八人绕至西侧,先射杀头目与副手,再解救被绑之人。记住,那些箱子绝不能有损毁。” 希尔达重重点头,握紧父亲留下的匕首“幽灵”,向身后士兵打出手势……所有人悄无声息散开,屏住呼吸等待信號。 很快,她矮身贴紧树干,如影子般绕至西侧,脚步轻得不会惊飞枝头的飞鸟。 迅速搭箭拉弓,樺木长弓拉至满月,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石上的匪首,指尖一松——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穿透匪首的咽喉,匪首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便直挺挺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石块。 “头目死了!” 匪盗们瞬间大乱,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连手中的刀斧都握不稳。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希尔达弓弦再响,两箭连发,精准射中两名副手的胸口,副手应声倒地,没了气息。 “突击!” 尤利西斯抓住时机,一声低吼,率先提剑冲了出去,十二名斥候紧隨其后,喊杀声瞬间撕破了密林的寂静。 精锐斥候训练有素,阵型紧凑,长剑劈砍间,当场放倒两名慌乱无措的匪盗。 剩下的匪盗恼羞成怒,抄起砍刀和手斧拼死抵抗,整片空地瞬间陷入惨烈激战,秋雨打湿的泥土被踩得四处飞溅,鲜血溅在腐叶和树干上,触目惊心。 一名身材高大的匪盗挥著手斧,狠狠劈向尤利西斯,尤利西斯横剑格挡,火星迸射,手臂被震得发麻,却丝毫没有退缩,反手一剑刺穿对方的肩颈,匪盗惨叫著倒地。 另一边,三名匪盗抱团顽抗,斥候们合围而上,剑刃齐出,很快便將他们制服,捆了起来。 希尔达丟下长弓,拔出腰间的“幽灵”短刃,如猎豹般扑入战团。 一名满脸横肉的匪盗挥刀迎面砍来,她猛地侧身滑步避开刀锋,隨即一脚蹬在对方的膝盖上,趁其重心不稳弯的同时,短刃直刺心口,动作乾脆狠厉,没有一丝多余。 另一名匪盗从背后悄悄偷袭,她听得身后风声,立刻旋身,用手肘狠狠撞击对方的胸口,趁对方闷哼弯腰的间隙,短刃反手一划,精准割断他的喉咙,鲜血溅在她的猎装上,她却面不改色,继续向前。 有两名匪盗见败局已定,竟疯了一般冲向银器箱,妄图点火销毁证据。 希尔达眼疾手快,捡起地上一柄掉落的短刀,反手甩手掷出,两刀接连命中两人的大腿,匪盗惨叫著倒在地上,被衝上来的斥候当场捆缚,再无反抗之力。 战斗从打响到结束不过十多分钟,匪盗便被彻底击败。 十六名匪盗,十一人当场被击杀,五人丟掉武器跪倒在地投降,被士兵们牢牢捆起,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 希尔达快步走到橡树旁,用“幽灵”短刃利落割断捆绑商队人员的麻绳,亮出霍夫曼家族的徽章:“我是苏台德斥候希尔达,霍夫曼男爵派我来营救你们,你们安全了。” 商队眾人劫后余生,脸上满是庆幸,连连向她道谢,声音里还带著未平的颤抖。 尤利西斯命令商队的执事清点货物,那人此时惊魂初定,老半天才是定了定神,腿软地走向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箱子。 “这位长官,十三个货箱外观目前都完好……” 执事擦了一把沾满冷汗和污渍的额头,“至於里面的东西是否完好,要开箱验了才知道。” 第32章 如释重负 尤利西斯点头,隨后四下看看又说:“天黑了……这里常有野兽出没,还是赶紧撤回庄园查验。” 说完,他立刻下令弟兄们先上去帮著打包整理,然后连同俘虏和受伤人员,一併带回庄园然后由领主大人確定处置。 士兵们迅速行动,將歪倒的马车扶正,小心翼翼地將银器箱抬上车,用绳索层层加固,防止路途顛簸受损; 另有几人押著五名投降的匪盗,其余人分散在商队两侧,警惕地戒备著四周。 商队人员此时才稍稍镇定了些,在士兵们的护送下,陆续登上剩余的车辆。 希尔达走在队伍最前方,依旧握紧腰间的“幽灵”匕首,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林间暗处,哪怕匪盗已被击溃,她也未曾有半分鬆懈—— 黑森林深夜常有野兽出没,且难保没有漏网的匪盗,她必须確保队伍全员安全返程。 火把次第亮起,橙黄的火光穿透密林的夜色,在泥泞的小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车轮碾过湿滑的腐叶,发出沉闷的声响,弟兄们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偶尔传来俘虏的惨呼,却被尤利西斯冷厉的目光瞬间制止。 一路无话,直到深夜,队伍终於走出黑森林,抵达霍夫曼庄园的大门。 提前得到消息知道他们要回来,康斯坦丁正快步下楼,此时庄园的空地上灯火通明,身旁的海因茨和几个侍从都手持火把。 看到队伍抵达,少年男爵的目光先落在满载银器箱的马车上,隨后对下马快步上前的两人頷首微笑:“就知道你们能完成任务,漂亮!” 眾人行礼后,尤利西斯先將战况一一匯报,隨后又补充著:“十六名匪盗带回五名俘虏,商队人员全数救出,无一人丧命。黑森林不便查验货物,属下押送回庄园等待您的命令。” 康斯坦丁讚许,转身走向商队的带队长官和执事。 先以贵族的身份一番寒暄,两人连忙表示过感谢后自保姓名,带队长官名叫霍尔特,执事叫诺曼。 隨侍在侧的埃里希接过话:“阁下,霍尔特和属下一样,也是选侯殿下的近卫。” 康斯坦丁听罢脸上笑容更亲和了些:“原来如此,都是选侯殿下身边的人,难怪能在匪盗突袭中守住商队。” 见著熟人,霍尔特最后那一点紧绷的情绪放鬆下来:“啊许久不见埃里希!真是没想到我还能活著走出那片该死的森林,更是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你——” 说著,他又再次向康斯坦丁表示谢意,又將身体一偏转向那些箱子,“真是多亏了霍夫曼阁下,如果丟了这些宝贝,我怕是被选侯殿下绞死一万次都不够偿还!” 康斯坦丁再次安抚过他,后者转身对诺曼说著:“正好让阁下和埃里希做个见证,执事先生请查验货物吧!” 那中年男人连连点头,小心地从隨身的皮包中摸出一本帐册来,康斯坦丁旋即对海因茨挑起下巴,让他带著护卫们上前协助。 十三口大箱子被尽数抬到大厅,在烛光围绕下整个清点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期间康斯坦丁命人把俘虏带去地牢,自己则不时上前旁观。 並没有看到这里面有布吕尔首相提到的“贵重银器”,反而是一箱箱的上等布匹,香料,皮革,还有雕花精美的蜡烛等等…… 康斯坦丁看得一阵咂舌:歷史记载中的奥古斯特三世极为贪图享乐,这些金贵的物件也能佐证这一事实。 等执事核对完毕,合上帐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旁的霍尔特最先焦急地询问:“怎么样,东西少了吗?” 诺曼如释重负:“上帝保佑,一件都没少,全都在!包括……殿下再三提到的银器。” 霍尔特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那样子差点坐在地上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康斯坦丁心中也是大石头落了地:“海因茨,带人重新封好,仔细綑扎妥当,全部送进庄园金库,加派两队护卫轮班看守,寸步不能离开。” “是,阁下!”海因茨领命,立刻带著护卫们上前,取来封条与绳索,有条不紊地封箱加固。 康斯坦丁转头看向仍在平復心绪的霍尔特:“霍尔特队长,我建议你应该让人放出信鸽,向首相大人稟报——商队遇袭已被营救,货物全数完好,明日一早便从苏台德起运,前往德勒斯登。” 霍尔特猛地回过神:“是是,多谢阁下您提醒……我这就去安排,绝不敢耽误!” 他深知选侯和首相对此事的重视,要是中间有什么差池,自己家人怕是也得陪葬。 “另外,”康斯坦丁补充道,“我也会派出两名精锐信使,快马加鞭赶往德勒斯登,与你的信鸽互为印证,確保首相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安心等待贡物抵达。” “多谢霍夫曼阁下考虑周全!”霍尔特满心感激。 这般双保险,既避免了信鸽出现意外,也能让首相更快知晓情况,免去不必要的猜忌。 康斯坦丁一笑:“不必客气——这些宝贝也是首相大人再三授意严加保护的。好了,诸位也累坏了,我让管家备好了客房,今夜就请好好休息吧。” 送走霍尔特与诺曼,大厅里的烛光渐次黯淡了些,护卫们已將箱子悉数送往金库,康斯坦丁正对著海因茨安排严加看管,埃里希却小心地避过所有人,悄然上前: “阁下,霍尔特在选侯近卫营待了八年,是殿下最亲信的人,性子耿直;今日您救了他与整支商队,这份恩情他定然记在心里……那个诺曼,是选侯身边的宫廷管家,深得殿下信任。” 康斯坦丁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他没有急著表態,而是先把话跟海因茨交代完,才示意埃里希和自己上楼。 “看来我猜的没错——这么重要的货物,果真由殿下身边的心腹押运。” 康斯坦丁边走边压低声音,“队长,你在首都多年,觉得这两人是否值得交际?” 第33章 利益相系 楼梯转角的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頎长。 领主大人的臥房內外三套,最外连接著护卫们的休息室,正对的则是容休息的绒布沙发椅,康斯坦丁脱去外衣落座,示意队长也坐。 “德勒斯登的局势,你比我清楚。”康斯坦丁回望对方,“选侯殿下沉溺於狩猎与舞会,整日与艺术品为伴,至於朝政,全由布吕尔首相一手打理。先前首相就算无奈此事,却也把银器那是托於我们保护……如今任务圆满完成,我们该进一步巩固这份『默契』。” 埃里希一怔。 但他在选侯身边多年,又善於察言观色,当即听明白了领主大人的意思:“您的意思是,用这批银器,加强首相大人对我们的信任?” 康斯坦丁回望著对方。 显然,他对“默契”这个词心照不宣,也是明白这批让选侯惦记的宝贝,自然清楚这批让选侯惦记的宝贝,能从首相那里换来更多权柄与协助。 但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並非单纯与首相的联结。 霍尔特与诺曼这两个押运人员,才是关键——两人正是让他以及他的苏台德,真正走进萨克森核心视野的第一步。 “聪明。” 康斯坦丁讚许一笑,“但你要知道,这批银器送去德勒斯登,我们確实会获得首相的信任。但我想过,如果在宫廷內也能获得一些支持,哪怕是有人传话,也远比只靠首相一人稳妥。 所以,我们得投其所好,並想办法跟他们利益绑定才是。” 埃里希略是思索片刻:“阁下,霍尔特和属下同年入选宫廷,和他私交不错。 此人喜欢良马与趁手的兵器,核心所求不过是能在选侯面前多立功绩,稳固自己的位置,將来能执掌近卫营的一部分职权。” 康斯坦丁点头,起身给他也倒了一杯葡萄酒:“看来骑士们都是如此……只要能建功立业,就是最高兴的事。” 埃里希笑笑,双手接过主子递来的美酒,继续往下说:“至於诺曼就复杂了一些:他虽在选侯身边多年,也深得信任,经他手的金贵物件不计其数……可实际到手的利润却並不多。 属下有同僚与他喝酒,曾听他亲口抱怨『责任最重』『却没什么好处』之类的话语。” 康斯坦丁挑起双眉:“看来诺曼先生,目前只是个游离在权力核心之外的宫廷管家,最多就是跟选侯殿下亲近些罢了。” 他端起高脚杯浅尝,旋即露出瞭然的笑容,“既然都到了抱怨的份上,诺曼心里多半是不甘的。” 埃里希连忙点头补充:“是。不过也就是醉酒后抱怨几句,他平日里做事很是技术谨慎……不过正如您所说,若有机会真正接触到核心利益,或者让选侯更看重他,他未必拒绝。” 康斯坦丁放下高脚杯,略是沉思片刻:“这么说来,诺曼先生倒是比霍尔曼更好利用。” 埃里希连连点头:“確实如此。可……要他合作,只怕没那么容易。” 康斯坦丁抬眼看向埃里希:“別忘了咱们手中有条商路……上乘的东方香料,最细腻的北方皮革,还有德勒斯登宫廷里稀缺的上等织物; 这些东西,恰恰是诺曼採买时最想得到的——品质比他现在从別处採购的更好,价格更是最少能低三成以上。” 埃里希眼睛一亮:“阁下的意思是,借著莱比锡商路,给诺曼提供便利?” “不止是便利。”康斯坦丁笑意更深,“我们可以暗中协助他,让他以更低的成本,为选侯置办更上乘的物资。久而久之,选侯定会察觉他办事得力,对他愈发倚重。 等到他能借著採买的职权,接触到宫廷的核心物资调度,甚至能参与到一些隱秘的宫廷事务中,他自然就获得了想要的核心利益——这不比他一辈子只做个管帐的管家,更有吸引力? 到那时,他靠著我们的商路获得晋升,获得选侯的信任,而我们,也能借著他的身份,摸清德勒斯登宫廷的所有动向,甚至能借著他的手,將苏台德的商路进一步延伸到宫廷內部。” 康斯坦丁的语气平静,但谋划却周密,“他要升官,要获得核心利益;我们要借他的力,走进萨克森的权力核心。这份利益绑定,远比单纯的馈赠,要牢固得多。” 埃里希满心敬佩:“阁下高瞻远瞩!诺曼所求的,正是这样一个能更进一步的机会,而莱比锡商路,便是我们拉拢他的最好筹码。只要我们能帮他达成心愿,他定然会成为苏台德在宫廷中最可靠的助力。” 康斯坦丁缓缓靠回沙发,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映著烛火的微光:“霍尔特那边,明日启程前,你与他聊聊良马与兵器,顺势送他一匹苏台德最精良的骏马,先卖他一个人情。” 埃里希起身应道:“属下明白,明日便按阁下的吩咐安排。” 康斯坦丁也是站起:“对了,去准备一下,明天和我出发前往德勒斯登……至於诺曼那边不必急於求成;等我们抵达首都,我们再与他悄悄接触,把商路的便利透露给他,让他自己看清其中的益处。” 埃里希再次行礼:“是,属下明白!” ………… 次日天刚亮,霍夫曼庄园外便已整装待发。 十三只封锁妥当的货箱被稳稳固定在马车上,由男爵亲自率领的队伍全副武装。 而埃里希依著康斯坦丁的吩咐,將一匹上好战马牵到霍尔特面前,不过几句寒暄,便让这位选侯近卫脸上堆满了真切的感激。 康斯坦丁披一件深灰斗篷,翻身上马,目光扫过整装完毕的队伍,只沉声一句“出发”,整支队伍便踏著晨雾,缓缓驶离庄园。 离开庄园范围后,沿途的景象便徐徐铺展开来——这是苏台德击退普鲁士侵扰后,全然新生的模样。 往日被战火焚毁的村舍早已重建,石砌的房屋整齐排列,屋顶飘著淡淡的炊烟,农户们扛著农具走向田间,路边的孩童互相追逐奔跑,再无从前的惶恐。 田地里是刚翻整过的沃土,垄沟笔直,不少地块已经播下秋种,嫩苗在晨露里透著生机,那是康斯坦丁下令推行的秋垦,成片连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林边。 第34章 首都之行 偶尔遇见巡逻的苏台德士兵,见到领主经过,立刻挺直身板行礼,神色沉稳。 边境线上的戒备依旧严密,却少了战前的紧绷,多了几分守得安寧的篤定。 霍尔特骑在新得的良马上,一路看一路惊嘆,忍不住勒马靠近康斯坦丁:“上帝啊!出发往法国接应货物前我们途经苏台德还战乱未平……如今不过数月,竟已是这番景象,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一旁马车上的诺曼也掀开车帘,目光落在成片的垦田上,神色同样满是惊讶。 康斯坦丁抬手示意两人看向远方的田地:“边境安稳,百姓才能安心耕作。我下令全境秋垦,荒地復耕,一来让百姓有粮可吃,二来也能为来年积攒物资。” 霍尔特连连讚嘆:“当初您父亲牺牲,首相大人一直担心边境的安稳,怕苏台德就此会战乱不休影响商路的稳定。如今看来,男爵您比我们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厉害——不仅守住了边境,还能让这片土地快速復甦,这份魄力与能力,简直令人钦佩。” 康斯坦丁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又说著:“父亲用生命守住了苏台德的根基,我不过是接过他的担子,完成他未竟的事。普鲁士人狼子野心,若不守住边境,百姓无安身之所,边境迟早也会被蚕食。” 他话锋一转,“首相大人的担忧,我明白。此次护好贡物,也是想让首相与选侯殿下放心,苏台德有能力守住边境,更有能力成为萨克森最稳固的屏障。” 霍尔曼再度讚嘆,队伍继续快速向著德勒斯登的方向前行。 沿途行路两天平安无事,很快在靠近首都的官道上遇到了首相布吕尔派来的接应队伍。 来人一见康斯坦丁大为吃惊,却还是下马行礼:“霍夫曼阁下一路辛苦,我部受首相大人指令前来接应。” 康斯坦丁神色从容,抬手示意对方起身:“不必多礼,多谢首相大人记掛,劳烦诸位专程前来接应。” 前来接应的领头人,是首相官邸的护卫队长弗里德里希,他直起身:“阁下客气了,护好贡物本就是我等职责。只是没想到,阁下竟会亲自带队护送——按常理,这般差事,您派麾下將领前来便可。” 康斯坦丁微笑:“之前首相派人传了话来,可见选侯殿下对这批贡物很是重视……身为臣下自然该效命才是。” 队伍在接应小队的护送下,沿著平整的官道缓缓前行,不过半刻钟,便抵达了选侯宫殿的侧门。 巍峨的石质宫殿矗立在眼前,尖顶高耸装饰繁复,处处透著萨克森宫廷的华贵气派,宫门两侧的近卫手持长戟,身姿笔挺,气氛肃穆。 康斯坦丁翻身下马,示意手下將载有贡物的马车稳稳停在指定位置。 霍尔特与诺曼也相继下车,整理好衣袍,准备入宫復命。 “霍夫曼阁下,此次多亏有您,贡物才能安然抵达。”霍尔特上前一步,满是真诚的感激,“我与诺曼执事这便入宫向选侯殿下復命,稟报此次行程的始末。” 诺曼也微微躬身告辞,但他言语並不似霍尔特般亲近,反而更像是公事公办。 康斯坦丁言辞客气:“两位职责在身,不必多礼。贡物已安然送达,我也算不负所托。入宫復命吧,我在此等候並无意义,这便返回预备的公馆歇息。” 隨后两人带著贡物的队伍,在宫殿近卫的接引下步入宫门。 康斯坦丁则带著埃里希等人,转道前往提前安排好的贵族公馆休整。 公馆不大却雅致整洁,僕从早已备好热水与简餐。 康斯坦丁卸下旅途的疲惫,简单用了餐食,正坐在客厅翻阅边境的简报,门外便传来了僕从的轻声通传。 “阁下,首相府的信使前来,说是首相大人有请,请您即刻前往首相府一见。” 康斯坦丁放下手中的文书,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袍:“知道了,备马。” 埃里希上前一步:“阁下,需要我与您一同前往吗?” “不必了,我独自前往就好。”康斯坦丁语气平静,“对了,好不容易回趟首都,队长你该回家探望一下才是。” 提及家眷,埃里希挠头笑笑:“多谢阁下记掛——那,那我,” 康斯坦丁摆手打断他:“在首都这段时日,你多陪陪家人就好了,我身边有海因茨他们就好……另外,我断定霍尔特肯定会找你。” 后半句话他虽然没说,聪明的队长已经会了意:“是!后续交给属下来做。” 片刻后,康斯坦丁带著贴身的海因茨抵达首相府。 通报之后,他被僕从引至布吕尔的书房外,稍作等候,便获准入內。 首相布吕尔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鹅毛笔,抬眼打量著这位年轻的边境领主,眼中带著几分审视,又藏著几分赏识。 “男爵,坐吧。” 康斯坦丁微微躬身行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隨后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落座:“首相大人。” “贡物已经顺利送入宫中了?”布吕尔开口,语气沉稳。 “是,方才已在宫殿侧门交付给霍尔特队长与诺曼执事,此刻应当已经呈递给选侯殿下了。”康斯坦丁应声。 布吕尔缓缓点头,指尖轻叩桌面:“黑森林遇袭,你能及时出手营救,护得贡物周全,还亲自护送抵达德勒斯登,这份忠心与能力,选侯殿下很满意,我也很满意。” “守护选侯的物资,守护萨克森的边境,都是臣下的本分。”康斯坦丁语气谦逊,“苏台德能有今日安稳,也多亏了首相大人先前的关照与信任。” 布吕尔看著他,目光深邃:“我听说,你在苏台德推行秋垦,荒地復耕,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商路也渐渐恢復。” “是。”康斯坦丁坦然应道,“边境安稳,百姓方能耕作,苏台德愿做萨克森稳固的门户,也愿意提供稳定的物资供给。” 布吕尔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清楚,这个年轻的男爵,远比他想像的更有城府,也更有价值。 第35章 边地筹谋 隨后,布吕尔继续低头批覆著文件,整个书房再次陷入死寂—— 他没有下逐客令,也没有再表態,就是低著头继续工作,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留下沙沙的轻响,衬得书房愈发沉寂。 康斯坦丁目不斜视始终端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置於膝上,神色沉稳如石。 他知道,有的时候上位者的沉默反而比严厉斥责更能施加压力。 这沉默里,藏著布吕尔的审视与考量,藏著对他心性的最后试探——考验他是否沉得住气,是否懂得进退,是否配得上这份信任与支持。 这种考验足足持续了半个钟头,康斯坦丁始终平静地等待首相大人的下一步示意,不见半分浮躁。 布吕尔將羽毛笔轻轻插回墨水瓶,抬眼回望著他:“此次你护得选侯贡物周全,又能在两个月內平定苏台德边境……这份功绩,我都看在眼里,选侯殿下也同样知晓。” 隨后他继续往下说,“隨后我会命霍尔特仔细写明这次行程的始末,在选侯殿下面前为你们请功。 除了赏赐外,也会表彰苏台德的治理之功,让萨克森上下都知道:不论什么人,只要能为选侯殿下以及萨克森效命,就能得到嘉奖。” 康斯坦丁从容地起身行礼:“多谢首相大人的认可。臣下所做的一切,都是身为萨克森领主的本分……实在不敢奢求赏赐。” “该得的赏赐,自然少不了你。”布吕尔抬手示意他落座,隨之话锋一转,“不过今天找你,除了向上面请功的事,我是想听听,你对边界形势的想法——当然我也不瞒你,这也是我一直最为忧心的事。” 康斯坦丁落座,略是整理了一下思路:“大人,苏台德地处萨克森北部边境,与普鲁士接壤,是萨克森抵御普鲁士侵扰的第一道屏障。 从祖父开始,家族就一直在抵御外敌,父亲还因此丧生。尤其这次,普鲁士认为父亲战死,我尚且年轻不能主持大局,才以大军前来试探。” 布吕尔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所以,普鲁士人这次溃败是源於他们的轻敌。但你我都清楚,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腓特烈野心勃勃,一直覬覦萨克森的边境土地与商路,苏台德一旦失守,德勒斯登便会直接暴露在他们的兵锋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几年后的战事,正佐证了他的话。 康斯坦丁一边暗自佩服首相的长远眼光,一边点头道:“首相大人您说的一点都没错。臣下出生在那里,明白普鲁士人的野心; 所以这次击溃他们之后,便依照之前对您的誓言,在领地补充兵员修復工事;並且在同时推行秋垦……只有人人都填饱肚子,才能让边界真正稳定下来。” 听完他的这些表述,布吕尔明显来了兴致:“你这个想法不错……苏台德的平民若是能填饱肚子,他们自然愿意站出来保护领地;此外,你补充兵员也会更加容易。” 原以为自己善待平民政策,会引来这位大贵族的嗤之以鼻,没想到他居然立刻领会其中的关键,还对此表示出极大的支持。 康斯坦丁也是来了兴致,继续微微道来:“臣下原以为您会反对此事……没想到您不仅不反对,还能立刻明白这背后的缘由;这份体谅,让臣下更是坚定了守护边境的决心。” “很好。你有这份心,我就放心了。”布吕尔頷首,又將话题转向商路,“除了守卫边境,最重要的是莱比锡商路。 这条商路是萨克森与北方诸国贸易的关键,同时也是萨克森重要的经济命脉; 现在通行恢復,你务必派人严加看管,清除沿途匪患,確保商路畅通——这不仅能充盈苏台德的府库,更是萨克森重要的支撑。” 康斯坦丁应道:“臣下明白。已安排斥候小队沿线巡查。接下来,我会与各商队首领也达成了约定,相互照应,定能守住这条商路,不辜负大人的嘱託。” 布吕尔微微点头:“很好。你若能守好边境护著商路,赏赐和爵位自然少不了你的。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要告知你。” 康斯坦丁挺直腰背,神色恭敬:“大人请讲。” “三日后,选侯殿下在宫中举办宫廷舞会。” 布吕尔眼神带著明確的用意,“我已將你的名字列入出席名单,你隨我一同入宫赴宴。” 康斯坦丁一怔,立马做出副惶恐:“臣下遵命。只是,臣下生於边境,平时打交道最多的是些粗莽的军士……若在宫廷失礼,怕是要辜负了大人的期许。” 布吕尔笑笑:“两日后,我会派人送一套得体的礼服至你的公馆。到时你与弗雷德里希同行,有他提醒,不会让你失礼。” 隨后他又刻意提醒,“你身为苏台德领主,光看好一方领地远远不够,交际是必然的;这场舞会,是你踏入萨克森上层交际圈的第一步。” 康斯坦丁立刻领会了布吕尔的用意——这场舞会,不仅是荣耀,更是一次“亮相”,让他在选侯与贵族面前站稳脚跟,也让所有人都看到,首相布吕尔对他的认可与扶持。 康斯坦丁立刻起身行礼,言辞感激:“多谢首相大人体恤与提携,臣下定当铭记大人的提醒谨言慎行,也定不辜负大人的栽培与信任,不辱苏台德领主的身份。” 布吕尔看著他沉稳得体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抬手挥了挥:“很好,这就回去准备吧。” 康斯坦丁並不急著离开,而是將一直候在外面的海因茨召进门。 隨后让他拿出两样东西:“首相大人,这次赴首都来的匆忙,臣下也不曾准备什么好东西——唯有两件苏台德本地的小玩意儿,呈给大人表心意。” 抬手示意海因茨將东西送到布吕尔前:早在一个月前,康斯坦丁定下秋垦和进山围猎的时候,他就画了几张图,命人用胡桃木做了几套办公用的书写套件: 样式都是他在歷史文献里见过的,他除了沿用这年代最时兴的模板,还增加了一些他认为对提升效率的改良。 第36章 备宴,步步为营 布吕尔看那木纹清晰流畅,边缘打磨得光滑无刺,没有多余的雕饰,质朴却透著精致。 “这是深山採伐的胡桃木,由领地最好的木匠亲手製成。” 说著,他又拿起那把长刀,轻轻抽出半寸:刀身莹白,却没有锋利的刃口,只泛著温润的金属光泽。 “这把刀,是臣下领地的铁匠新试製的样式,採用的是苏台德本地的精铁,特意未开刃,算不上兵器,只能当一件摆件。臣下想著大人常年操劳公务,或许可用它陈设书房,也让大人看看,苏台德的铁匠手艺,虽比不得首都的工坊,却也还算扎实。” 直至此时,布吕尔才站起身来。 他常年批覆文件,镇纸笔架这些本就是刚需,这般朴素实用的物件,比那些浮夸的金银珠宝更合他的心意。 隨后他细细打量那把长刀,终於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这把刀看似是摆件,实则是康斯坦丁在悄悄展现苏台德的军备潜力——能打造出这般质地的铁器,便能打造出精良的兵器,这正是他最关心的边境防备。 再次讚许地頷首:“康斯坦丁,礼物我收下了。你的心意,我也记在心里。” 隨后他再次叮嘱康斯坦丁三日后的舞会谨言慎行,康斯坦丁躬身告辞。 走出首相府,海因茨低声问道:“阁下,首相大人似乎很满意那些礼物?” 康斯坦丁翻身上马:“看来一如我的了解,首相大人果然是务实不喜浮夸……至於那两样东西该传达的,他自然明白。” 他清楚,这两件不起眼的小礼物,远比金银珠宝更能打动布吕尔—— 不仅是一份孝敬,更是一次无声的“匯报”,让布吕尔看到,苏台德不仅有稳固的边境,还有扎实的根基,值得他倾力扶持。 ………… 没有直接回公馆,康斯坦丁带著海因茨直奔位於德勒斯登的商业街。 把店铺大概逛了一遍,他心里大概有了些眉目,才带著海因茨返回公馆。 埃里希早已在门厅等候,见他归来,立刻上前迎接。 “阁下,首相府的谈话还算顺利?”直至回到房间,埃里希关切地发问。 康斯坦丁將情况大概与他一说,隨后示意他和海因茨都坐:“这次舞会,是我们在萨克森上层立足的关键机会。队长,我需要这次舞会的邀请名单……最好能了解一些他们的喜好。” 埃里希旋即明白:“明白。明天入夜之前,我会梳理出一份名单给您。” 康斯坦丁又转向海因茨:“明天一早那些商铺开门后,你带著希尔达前去查看——弄弄清楚近来有没有大宗的礼品出货,具体流向哪里;特別是来自英法还有东方的奢侈品, 另外,若有贵族女眷裁製新衣,让希尔达去打探打探……切记小心不要暴露。” 次日一整天,康斯坦丁都留在公馆內,一边等候埃里希带回的消息,一边翻阅苏台德送来的边境简报—— 秋垦作物长势平稳,斥候未探得普鲁士边境的异常动向,商队往来有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傍晚时分,埃里希如期归来,將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稟报:宫廷舞会以小步舞为主,出席者除了宫廷近臣之外,就是首都德勒斯登以及周边的世袭贵族。 埃里希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则关键消息:“选侯殿下十天后將出发前往维也纳赴宴,此行要逗留近一个月,这段时间里,首都大小事务都会交由首相大人全权打理。” 康斯坦丁若有所思:“难怪首相如此看重这场舞会,这既是选侯临行前的安抚,也是首相服眾的时机。我们若是能在舞会上崭露头角,接下来不管是在首都还是宫廷行事,都会顺畅许多。” 很快,海因茨与希尔达也先后返回公馆,希尔达今日穿著洋装,一副富家小姐的装扮:“阁下,英法与东方运来的奢侈品近期確实有大宗出货,主要流向首相府,选侯的宫廷库房,还有三位贵族的府邸; 另外,贵族女眷们近期都在赶製缎面长裙,流行深靛蓝与酒红的配色,配饰偏爱银质雕花,並无过於张扬的宝石点缀。” 海因茨也跟著补充:“近来不少贵族都在备礼,一是为了这场宫廷舞会,二是为选侯殿下维也纳之行筹备隨行礼品,出手都颇为阔绰。” 可他紧接著便有些犯难,“要是拼財力送礼品,我们著实不够看的——况且苏台德刚刚恢復,哪里都需要用钱。” 康斯坦丁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微笑道:“钱这个东西是很重要。但不是什么事都得靠钱才能办成……你们想想看:选侯殿下这次邀请的全是本土贵族,就算我把整个苏台德都搬空了,该进不去的圈子,照样进不去。” 三人几乎同时开口:“那阁下的意思是?” 他右手轻轻搓了搓下巴,眼底笑意更浓:“利益。而且,社交圈的核心是选侯殿下,而这次的重点是首相大人——我猜想,这次交际咱们是赶上好戏了,尔虞我诈免不了要好好观赏了。” 海因茨挠了挠头:“那阁下,您到底要不要准备礼品呢?总不好空著手去。” 康斯坦丁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自然有我的盘算……当然了,我们这次的核心只是亮相而已,而绝非和那些贵族们比高下。” 三人虽还有些不解,但看著主子篤定的神情,也便齐齐躬身应下。 次日午后,公馆门外传来车马声响,首相府的弗里德里希亲自带人送来礼服。 几名僕从捧著精致的木盒入內,打开后,一套深青色的萨克森贵族长礼服静静陈列—— 面料是细腻的羊毛呢,剪裁合体,搭配同色绸缎马甲,米色马裤与黑色长筒皮靴,一旁还放著一顶小巧的蕾丝边礼帽与一柄装饰简洁的佩剑,正是18世纪萨克森宫廷最得体的装束。 “阁下,首相大人命我为您讲解宫廷礼仪与舞会流程。”弗里德里希躬身行礼,態度恭敬。 第37章 宫廷 康斯坦丁换上礼服,站在镜前整理衣饰。 弗里德里希在一旁细致教导:面见选侯时的躬身幅度,还有与贵族交谈时的距离,舞会小步舞的基础步法、用餐时的餐具使用,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清清楚楚。 当然在21世纪的时候,康斯坦丁也曾在歷史文献上见过这些细节,现下亲身经歷除了觉得新奇有趣,学起来也是自然且迅速。 “阁下学得极快,届时定然不会失礼。看来首相大人的安排是对的——” 弗里德里希连连点头表示讚美,同时又补充道,“舞会当天,您在公馆等候变好,我会提前一个钟头过来。您也不必准备什么,首相大人都有安排。” 听到这话,康斯坦丁整理领巾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向镜中弗里德里希,微笑:“首相大人费心了,只是这般面面俱到的安排,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不过队长,自踏入德勒斯登以来,首相大人从召见密谈到舞会安排,无一不细致周全,不知……此次舞会,除了引荐我与诸位贵族相识,是否还有其他需我格外留意的地方?” 弗里德里希只是躬身道:“阁下多虑了,首相大人只是体恤您久居边境,不熟悉宫廷事务,故而多做安排,並无其他深意。” 旋即避开男爵阁下审视的目光,他已有了告辞之意,“不过,首相再三叮嘱过,此次舞会对阁下而言至关重要,务必打起十足精神,不可有半分差错——哪怕是一句无心之言,都可能影响选侯殿下对阁下的印象。” 说完这些后,他快速辞別从公馆离开。 康斯坦丁的疑虑更甚。 首相的这位贴身护卫显然在刻意迴避,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向来务实的布吕尔,从不做多余之事。 眼下他这般事无巨细的安排,甚至连他无需准备任何“礼品”都特意叮嘱,绝非体恤功臣这么简单。 从阳台的落地窗凝望对方登上马车后匆匆远去,康斯坦丁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布吕尔召见自己的场景: 对边界形势的关切,对那个狼子野心的普鲁士的忌惮,还有提及舞会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他越发觉得: 由选侯殿下主导的舞会,恐怕不止是宫廷应酬,更像是一场精心筹备的“考验”。 难道是维也纳那边有什么事? 脑子里快速將神圣罗马帝国1737年,到普鲁士入侵西里西亚之间的歷史事件过了一遍。 帝国皇帝查理六世的身体早已显露颓势,消化系统的顽疾日渐加重,御医束手无策。 而他没有男性继承人的软肋,已被帝国大小贵族以及各方选侯盯上,这些本就各怀鬼胎的傢伙,此刻更多了盘算。 有关长女玛利亚的《国事詔书》虽已颁布多年,可巴伐利亚选侯的反对声从未停止; 普鲁士的腓特烈一世更是虎视眈眈,暗中扩军,盯著西里西亚这块肥肉,只等一个合適的时机,便会撕毁盟约,悍然入侵。 在这个关键时期,查理六世突然邀请这些选侯去维也纳交际,恐怕跟这事有关。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康斯坦丁心底渐渐清晰: 向来对边界不关心的选侯,突然对自己这个边界领主上了心……多半和维也纳之行有关。 想到这里,他回身对一直隨侍左右的海因茨说道:“给苏台德发出信鸽,让他们连夜准备几样东西送来!” ………… 当天,鎏金烛台把整个德勒斯登的宫殿照得一片通明,铺著猩红丝绒的长毯,从殿门一直延伸至露台,踩上去绵软无声。 两侧陈列著萨克森顶级的梅森瓷摆件,瓶中的新鲜白玫瑰和铃兰是暖房培育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和香檳的甜醇以及贵族的香水交融在一起,熏得刚踏入宴会厅的康斯坦丁一阵不適。 这是他穿越而来,从未见过的奢靡景象。 身著华服的贵族男女三三两两佇立交谈,男士们身著镶金纹的礼服,袖口缀著宝石袖扣,手中端著晶莹剔透的高脚杯,杯中琥珀色的香檳轻轻晃动; 女士们的裙摆绣著繁复的花纹,髮髻上插著羽毛装饰,步履轻盈笑容满面。 他们谈论的,从来不是边境的安危,不是百姓的生计,而是欧洲时兴的服装款式,珍稀的珠宝和奢侈品,还有临近11月的秋狩和宴会……要么就是宫廷的閒言碎语。 当然也偶尔有人提及普鲁士,但话题的重点也只是些风言趣闻,仿佛边地的战事还有虎视眈眈的敌军,跟他们毫无关联。 选侯与首相尚未抵达,大殿內的氛围鬆弛却又带著几分阶层的疏离。 但由弗雷德里希带领的康斯坦丁才刚露面,便成了眾人目光的焦点——有人好奇,有人轻视,更多的是漠然。 弗里德里希低声说到:“阁下,请跟我前往偏厅等候首相大人蒞临。” 儘管不知为何要这么安排,康斯坦丁还是点头应下。 不多时两人绕过大厅进入迴廊,身著笔挺黑色管家礼服的身影缓步走来。 那人衣物烫得平整,见著康斯坦丁旋即露出笑意快步迎上来:“日安啊霍夫曼阁下,您这身礼服真是得体又金贵。” 见著熟人,康斯坦丁旋即露出温和笑容:“过奖了,几日不见您风采依旧。” 三人低声寒暄著移步偏厅,一扇雕花木门缓缓推开,四周是舒適的绒布长椅,显然是专为贵族们休息用的。 康斯坦丁依著诺曼安排落座,快速扫过四下轻声发问:“这里倒比宴会厅安静舒適得多……只是给我这样的边地领主安排,似乎不符宫廷规矩。” 他不信,布吕尔费尽心机安排他来舞会,只为让他在这空无一人的偏厅静候。 一旁的弗里德里希却说著:“阁下,属下还有要务在身,便先告辞了。” 说罢,便微微躬身退出,將厅內的静謐彻底封存。 偏厅內只剩康斯坦丁与诺曼两人,氛围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诺曼端出一套精致的茶器,为康斯坦丁倒满锡兰红茶:“男爵,您要加糖吗?呵呵,还没有好好感谢过您…… 先前在苏台德我们遭遇匪盗,多亏您出手,否则我和霍尔特只怕要丟了那套宝贵的银器。这份恩情,我此生都铭记在心。” 第38章 锋芒初现 康斯坦丁接过茶杯,听他提及过往带著十足的感谢,马上笑道:“也是首相大人的安排,再者巡防边境的安全本就是我的职责,先生不必掛在心上。 不过话说回来,听霍尔特说过那套银器是选侯前往维也纳要用的,我在首都这几日耳朵也没閒著,若殿下远行,边境的安危,想必是殿下忧心的吧?” 他这话亮了明牌,问对方是否是因为边境上的事,才会被安排到此—— 当然,他最关心的是:这是选侯的安排,还是首相的安排。 诺曼微笑:“首相大人既然特意安排您前来,定然是有重要用意的,您只需耐心等候便是。” 话虽迴避,却也没有完全否认。 尤其是提及“边境”时,对方眼底有一瞬的迟疑,让康斯坦丁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测。 他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浅啜著—— 这些宫廷管家口风都紧,再多试探也无用,不如静待时机。 茶还未喝完,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紧接著两个贵族由另一位宫廷管家引了进来。 一个头髮花白大约六十多岁,另一个则二十出头,两人穿戴面容皆是矜贵,显然身份都不低。 见著偏厅里居然还有其他人,那老贵族一愣后转瞬皱眉:“这安排不周啊!偏厅向来是供核心贵族歇息等候的地方,怎会让一个边地来的武夫在此落脚?让我们与这般粗鄙之人同处一室,岂不是失了我等的体面!”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带刺; 再加上那自上而下的轻视眼光更是毫不掩饰—— 康斯坦丁听出来了,歷史上这些保守派老贵族的眼里,边地领主们不过都是舞刀弄枪的武夫,根本不配与他们这些首都核心贵族同处,更不配待在这专属休息室里。 带他们进门的宫廷管家顿时侷促起来,而一直站在康斯坦丁一侧的诺曼,却不慌不忙地迎了上去:“奥尔巴赫侯爵,实在抱歉,但霍夫曼男爵今天是……” 冯·奥尔巴赫不屑地打断了他:“不管是谁的安排,今天的事情若是传出去了,岂不是让人嘲笑萨克森宫廷不懂规矩?” 听到他越说越来劲,康斯坦丁隨即放下茶杯身子偏转。 手肘搭在绒布长椅的扶手上,他抬眼回望向奥尔巴赫。 目光瞬间多了几分锋芒,没有愤怒,却满满都是鄙夷——没老子镇守边境,你这把老骨头还能在首都臭神气? 儘管没说一句话,这位从刀光血影中走出来的男人以其腾腾的杀气,让诺曼瞬间头疼起来。 这要是起了爭执,选侯过问自己该如何作答? 只怕又要挨罚了。 就在他左右为难时,身旁的年轻贵族上前,露出得体的笑容:“伯爵,之前您教过我贵族的气度,怎么反而是您忘了,何必在宫廷大动干戈呢? 况且我听闻,霍夫曼男爵在此並非隨意安排,而是选侯殿下亲自过问,特意吩咐安置在此的……若是殿下要召见他,您这样不是失了体面吗?” 这话一出,康斯坦丁愣住了。 而奥尔巴赫更是浑身一僵,儘是难以置信和错愕:“利希滕贝格,你说什么?这边地武夫,是选侯殿下亲自过问安排的?” 在他看来,选侯殿下身份尊贵,向来只关注核心贵族与宫廷要务,怎么会特意过问一个边地领主的安置,甚至亲自吩咐让其在偏厅等候召见? 这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 冯·利希滕贝格微微頷首,目光却落在康斯坦丁身上,却依旧带著几分贵族的矜贵:“没错。我刚才在主厅听侍从议论,说选侯殿下特意问及霍夫曼男爵的抵达情况,还吩咐管家们好生安置不可怠慢。 想来,这位男爵阁下定有过人之处,才会得到殿下的青睞。” 他比老头聪明得多,也更懂分寸。 选侯亲自过问的人自然不能隨意轻辱,即便对方只是个边地领主,肯定也有其不凡之处。 奥尔巴赫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尷尬不已。 他方才那般出言不逊,轻视对方是“边地武夫”,甚至抱怨安排不周,可没想到,对方竟是选侯亲自过问的人—— 这若是传出去,不仅是他失了体面,更是对选侯殿下的不敬。 他极不自然地向“边地武夫”偷瞄过来,见那俊逸的脸依旧掛著冷漠,眼底的锋芒更是丝毫未减,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眾扇了一记不能反抗的耳光。 康斯坦丁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两人,没有藉机嘲讽,却字字都透著態度:“奥尔巴赫伯爵,利希滕贝格阁下,久仰大名。 我虽为边地领主,常年舞刀弄枪,比不上各位阁下精通宫廷礼仪……但我却知道,选侯殿下的安排,从不会有失分寸。” 说到这里,他將更冷的目光落在奥尔巴赫身上,“阁下口中的『边地武夫』,或许入不了您的眼,但正是我们这些『武夫』,在苏台德的荒丘上坚守,清剿匪患防备类似普鲁士这样的外敌,才让各位阁下能安安稳稳地在首都享受,能在这里爭论『体面』这个词。 至於体面——在我看来,能守住边境护好领民,比一身华贵礼服,以及一处专属偏厅,更算得上体面。” 话音落下,偏厅內一片寂静。 奥尔巴赫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脸上的尷尬更甚,只能悻悻地別过脸,再也不敢露出半分轻视之色。 利希滕贝格眼中的探究更甚,看向康斯坦丁的目光里,渐渐褪去了矜贵的疏离,多了几分正视—— 他忽然明白,选侯殿下为何会特意过问这位边地领主,这般沉稳有底气,又有担当的人,確实难得。 诺曼鬆了口气,连忙上前一步,正要侧身请两人落座,化解这微妙的氛围,身后的迴廊却忽然传来一阵响亮而沉稳的笑声,穿透了偏厅的静謐:“好一句『守边护民,才是体面』!康斯坦丁,说得不错啊!” 眾人闻声皆惊,纷纷转身朝向门口。 第39章 选侯面问 只见雕花木门被侍从缓缓推开,一道身著深红色镶金纹礼服的身影缓步走入,挺拔的身姿自带威仪,正是萨克森选侯奥古斯特三世。 他身后跟著神色沉稳的首相布吕尔,两人身后还跟著几名侍从。 几人连忙上前行礼迎接,奥古斯特三世的目光越过眾人,径直落在康斯坦丁身上:“好了诸位绅士不必多礼。不过……刚才我在迴廊,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 他缓步上前直接落座,微微挑起下巴,“伯爵,你跟隨我多年,向来懂宫廷规矩,怎么今日反倒失了分寸?” 没有苛责,但每个单词都敲打在奥尔巴赫的心上。 “还有,你管著全萨克森的钱袋子,更该明白,边境不安,財富无存。” 奥尔巴赫后背一紧,连忙躬身请罪:“是,殿下训诫的是,属下知错。” 奥古斯特三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眾人起身落座,布吕尔则在下首落座。 迅速给康斯坦丁递了一个眼光,后者迅速会意,选侯的安排大有深意,要自己小心应付。 几人落座后一杯杯加了糖的锡兰红茶端了上来,紧接著,精致的茶点甜品也一份份送上来。 气氛稍稍缓和了些,奥古斯特三世先是看了看身旁的布吕尔首相,隨后端起红茶浅尝,先將目光落在那两位贵族身上:“你们两个,这次隨我前往维也纳,准备的怎么样了?奥尔巴赫,尤其是你,商会那边的麻烦最近怎么说,另外,前往维也纳处处用钱,调度了多少?” 奥尔巴赫身子微坐直:“回殿下,府库现存银幣八万塔勒,金幣三千佛罗林,足以支撑此次维也纳之行的一应开销。属下已令商会清点帐目,將此行用度分门別类,由专人看管。” 匯报到这里,他略是停顿了几秒钟,隨后又將目光投向布吕尔,“只是……最近首相大人提出要追加边境的军费,可臣下盘算过了:若是再追加军费,怕是要精打细算了。” 奥古斯特三世只是点了点头,又转向利希滕贝格:“利希滕贝格,你父亲最近身体可好些了?” 利希滕贝格端坐在高背椅上微微躬身:“承蒙殿下掛念,家父近日已能下床理事,只是仍需静养,无法隨行。家父特意叮嘱臣,此次前往维也纳,定要谨守殿下吩咐,护好殿下周全,不负殿下与家父的信任。 臣已按殿下先前的示意,抽调五百精锐亲卫,分为近身护卫队,巡查队与传信队,每队各司其职,已完成集结训练;同时,首都卫戍交由心腹副將统筹,严管宫廷与城门安防,確保殿下离境后,德勒斯登以及周边的安稳。” 奥古斯特连连点头:“不错。有你们两个重臣隨行,我能安心不少了。” 说到这里,他將目光停留在康斯坦丁身上,“说完了首都的事,轮到边界了——康斯坦丁,今天我召你一道覲见,你可明白用意?” 厅內的气氛骤冷,被点到名的康斯坦丁却稳稳地回答:“殿下,先前普鲁士趁著父亲战死的空档,大举袭击苏台德,並且破坏商路—— 臣下使了些计谋,挫败普鲁士队长路易斯,並恢復商路通行;但臣下也再三向首相奏报,普鲁士势必会捲土重来。” 一旁的奥尔巴赫慢悠悠地来了句:“所以,这就是你要追加军费的理由?” 康斯坦丁抬眼望向奥尔巴赫:“伯爵,您要知道,我俘虏路易斯之后,他在我的地牢染上黑死病暴毙,您觉得他们边防长官雅各布会善罢甘休?另外,事情一旦传到柏林,腓特烈陛下会怎样? 若今日省了这笔军费,明日普鲁士铁骑南下,损毁的商路流失的財赋,远不止这追加的数目。” 一旁的布吕尔也是接过话:“选侯殿下,这也是臣下最为欣赏霍夫曼的一点:他不像其他领主粉饰边境,反而愿意把真话拿出来说; 另外,这次击溃普鲁士入侵者后,他快速恢復商路,才能接应诺曼他们回来——要知道,这些可恶的入侵者,差点毁了您的大事。” 奥古斯特三世却將身子往后一靠:“我今天,不像继续谈军费的事。” 康斯坦丁耳根子一跳。 看来,自己果然没猜错—— 选侯要他这个“边境领主”参加如此核心的密会,眼光必定是盯上了普鲁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而所有人也看懂了这一点,却没有猜透选侯真正的关注点是什么。 想明白这一点,康斯坦丁旋即深吸一口气:“殿下,您要知道,普鲁士的胃口很大,一个苏台德……绝对不够餵饱他们!他们真正看重的,是西里西亚!” 布吕尔骤然色变:“霍夫曼!” 康斯坦丁却不为所动,继续面无惧色地回望奥古斯特三世审视的目光:“殿下,国事詔书儘管已是颁布多年,诸国之间未必没有各自的心事; 而普鲁士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再加上皇帝陛下无男性继承人,他们可能放过这一时机吗?” 说著,他將声音抬高了几分,“殿下,若是西里西亚不保,苏台德……不,整个萨克森將永无寧日!” 三位重臣面面相覷,而奥尔巴赫脸色发青最先说著:“你,你为了討要军费,居然散播这等危言耸听之词!” 他猛地站起身,礼服的镶金边蹭过桌面,带倒了半杯红茶,如同他此刻慌乱的心境,“西里西亚乃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疆土,有查理六世陛下坐镇,腓特烈怎敢轻举妄动?你不过是个边地领主,竟敢妄议帝国疆域与诸侯野心,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布吕尔也急忙起身,一边示意侍从上前清理,一边低声劝道:“霍夫曼,快向殿下请罪!西里西亚与《国事詔书》皆是帝国最高机密,岂能在此当眾妄议?” 他神色焦灼,既怕康斯坦丁的直言触怒选侯,也怕这番话被外人听去,引火烧身—— 要知道,妄议诸侯野心,等同於质疑皇帝的权威,若是传出去,不仅康斯坦丁性命难保,连萨克森也会被牵连。 第40章 密报 利希滕贝格却端坐未动,扶手上的指尖却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认同。 出身军事世家,他比奥尔巴赫清楚普鲁士的军事实力,也明白这霍夫曼绝不是为了要钱而危言耸听。 可这话实在凶险,连他那战功赫赫的父亲也绝不敢当眾提及。 他不由佩服康斯坦丁的勇气,却也为他捏了一把汗。 厅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侍从们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唯有奥尔巴赫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康斯坦丁却缓缓站起身:“殿下,臣下所言,皆是基於边境暗探的实打实探报—— 父亲镇守苏台德多年,他们袭扰劫掠苏台德和商路,一直是以小股部队为主,偏偏这次出动了三百以上的骑军……真只是为了袭击商路?” 眼看奥古斯特三世没有打断他,康斯坦丁手按胸口俯身行礼,隨后朗声道,“殿下,就算您因为这些话处置了臣下,臣下也不后悔说了这些!因为他日普鲁士真的突袭西里西亚,累及萨克森,臣下没有开口就是萨克森的罪人!” 话音渐落,整个偏厅简直掷针可闻。 奥尔巴赫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布吕尔脸色惨白,眼光反覆在康斯坦丁和选侯间交换。 “哈哈哈……” 选侯忽然低沉地笑了起来,隨后一推扶手站了起来。 深红色镶金礼服的下摆轻扫地面,举重若轻间,尽显统治者的从容。 他没有急著评判康斯坦丁的狂言,只迈步走到布吕尔身侧,在首相紧绷的肩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眼神和语气藏著玩味,“你给我带来的这个人,真是有趣……太有趣了!” 话音未落,选侯已然转身朝著门外走去,一边迈步一边扬声笑道:“好了好了,舞会已然开场,我等总不能一直憋在这偏厅里,冷落了满殿宾客。”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淡淡丟下一句:“布吕尔,一切就按之前说好的办,你的安排,我非常满意。” 话音散尽,选侯的身影便消失在迴廊深处,侍从们躬身紧隨,雕花木门轻轻合上,偏厅內的气氛依旧微妙得让人屏息。 布吕尔长舒一口气,抬手拭去额角几不可察的薄汗,先转身看向面色各异的奥尔巴赫与利希滕贝格,微微躬身:“二位阁下,殿下既已前往主厅,让诺曼送二位过去吧。” 奥尔巴赫脸色依旧泛白,方才康斯坦丁的直言,还有选侯的笑,都让他心有余悸。 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沉沉嘆了口气,再无半分先前的倨傲,跟著侍从默然离去。 利希滕贝格走前,却特意回头深深看了康斯坦丁一眼,眼底没有半分轻视,反倒盛满了真切的敬佩,微微頷首示意,才转身跟上队伍—— 这位边地男爵的勇气与胆识,已然彻底折服了他。 待偏厅重归安静,只剩诺曼守在门外隔绝动静,布吕尔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神色依旧沉稳的康斯坦丁。 首相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褪去了在选侯面前的拘谨,多了几分心腹之间的郑重与严厉。 旋即迈步走到康斯坦丁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康斯坦丁,你知道不知道刚才那番话若是落在外人耳中,足以引来杀身之祸? 西里西亚,《国事詔书》,还有普鲁士的野心,皆是帝国最忌讳的秘事,你竟敢在偏厅当眾直言,当真胆大包天。” 看著一向泰然自若的首相大人也慌成这样,康斯坦丁却深吸了一口气:“大人,属下知道凶险,可这话却不能不说——这次普鲁士的进攻就是试探,属下不敢因为惜命,而误了萨克森。当然,这也是父亲一直以来对我的教诲。” 布吕尔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终嘆了口气:“怎么父子俩,都是一个样。罢了,殿下既已认可你,便是信了你这份忠诚:维也纳之行,你隨殿下一同前往。” 康斯坦丁心中一凛:原来今天的偏厅密会,竟是“面试”啊! “大人,这次——” 他这才恍然大悟,“是您向殿下推举属下的吗?” 布吕尔笑笑,说了句“还不算太蠢”,语气骤然锐利如刀:“但我警告你,今日这般当眾说真话的举动,日后绝不可再有。维也纳宫廷复杂,诸侯耳目遍地,一句错话,便能葬送殿下布局……到时,你会被绞死,我也保不了你。” 见康斯坦丁郑重頷首,布吕尔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近乎耳语,道出最核心的密令—— “抵达维也纳后,我会给你专属密令。你在维也纳探听到的一切: 诸侯异动,普鲁士暗线还有宫廷秘闻,只许对我一人匯报,不许向任何人透露半分,包括殿下侍从,甚至奥尔巴赫和利希滕贝格。你,听明白了?” 康斯坦丁周身一震,眼底的讶异转瞬凝作沉敛。 布吕尔的语气和眼神里,除了心腹间的郑重,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那绝非单纯的“託付密令”,倒像是一场更隱秘的叮嘱。 他当即一口应下,却又压低声音问:“大人吩咐,属下万死不辞。只是属下想知道,密报是否也包括……殿下的一举一动?” 布吕尔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又迅速覆上一层冷沉:“果然不算太蠢。 当然,我向殿下举荐你,固然是看中你的胆识与对普鲁士的了解,知道你能替殿下盯住边境与维也纳的暗流。” 布吕尔的语气里褪去了方才的温和,“但你要记住,你是我布吕尔举荐的人,你的根在我这里。我也希望你牢牢地记住这一点……若你有朝一日遗忘,苏台德的领地,你的一切都將保不住。” 康斯坦丁瞬间通透——选侯信任布吕尔,委以首相重任,却也定然防著他独揽大权; 而布吕尔举荐自己这个出身边地,无任何派系背景的领主,既是给选侯递上一个“可用之人”,也是在选侯身边安插一枚自己的眼线,悄悄监视选侯的动向,平衡彼此的制衡。 他暗忖,但对方的这份心思,奥古斯特万一有所觉察,自己岂不是…… 第41章 出发维也纳! 但他明白,这份密报权,也是自己与首相深深绑定的开始—— 是考验,是挑战,是危机,但他不能拒绝。 因为一旦与首相绑定,苏台德必將获得他的鼎力支持。 真到那时,还用的著发愁军费?更不用再看奥尔巴赫之流的脸色! 最重要的是,还能借他的权势在宫廷立足,手握核心情报—— 很好,这笔交易非常划算。 想到这里,康斯坦丁再次躬身下去:“是!不过首相大人不必刻意提醒属下;不光是属下明白这一点,父亲当年也不断告诉臣下,要效忠首相大人。” 他抬眼时,目光认真,“况且属下有今天的机会也是大人给的机会,康斯坦丁怎会愚蠢到背离自己的根,断了自己的后路?” 布吕尔頷首:“你能看透这一层,便比我想像中更清醒。你对我效忠……未来我自然会给你庇佑。” 说完,他冷著脸往大门那边去,“接下来三日,你每日午后到首相府来,我还有些交代。 记住,维也纳不比德勒斯登,宫廷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藏著算计,你往日在边境的直率,万万不可带到那里去。” 隨著二人步入迴廊,主厅的管弦乐声与欢声笑语渐渐传了过来。 布吕尔又叮嘱了他几句话,很快带著康斯坦丁从容地融入贵族圈层,与人谈笑风生,神色自然得仿佛方才那场充满算计与警告的密谈从未发生。 康斯坦丁端起侍从送上的香檳,默默地站在一侧,不时在首相的引荐下,和这些贵族们交际。 但他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撞见了迴廊尽头的身影——选侯奥古斯特三世正与几位贵族低语,目光却越过人群,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眼底藏著一丝深不见底的审视,转瞬便归於平静,仿佛只是偶然一瞥。 康斯坦丁指尖微微收紧,杯中的香檳泛起细碎的泡沫。 他快速移开目光,心中暗忖:选侯这一眼,绝非偶然。他是不是早已察觉到布吕尔的心思? 是不是从一开始,自己就既是布吕尔的眼线,也是选侯暗中观察的对象? 风从落地窗吹进来,带著几分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他清楚,与布吕尔的绑定,只是这场权力博弈的开端,维也纳的风云尚未掀起,试探与危机就已悄然降临。 而他,夹在选侯与首相之间,唯有步步为营,才能护住自己,將那安身立命的领地保住。 ………… 接下来三日,康斯坦丁每日午后准时踏入首相府,不敢有半分耽搁。 首日,布吕尔便请来了宫廷最严苛的礼仪师,从屈膝行礼的弧度,与人对视的时长,到举杯敬酒的姿势,稍有差池便厉声呵斥。 康斯坦丁学得格外用心,半日便將基础礼仪练得滴水不漏,连礼仪师都暗嘆其悟性。 次日,布吕尔屏退所有侍从,將一枚刻著荆棘暗纹的铜製令牌塞进他手中,低声交代密报细则:“每日子时,我的心腹会在驛馆后门的老槐树下等你,只传口信,绝不留纸墨痕跡。”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还有,我得到可靠消息,奥尔巴赫记恨你当眾反驳他,你需处处提防,若有异动,先密报我,再做处置。” 隨后他又告诉他诺曼也会隨行,名义上是协助康斯坦丁处理杂务,实则是暗中监视,康斯坦丁看得通透,却故作感激,躬身应下。 第三日,布吕尔亲自模擬宫廷场景,扮演各邦诸侯试探刁难,一会儿假意拉拢,一会儿刻意嘲讽,甚至拋出一些敏感问题。 康斯坦丁沉著应答,既不卑不亢,又不泄露秘密,偶尔还会巧妙转移话题,避开陷阱。 布吕尔看著他从容不迫的模样,嘴角难得表示出讚许,却仍不忘警告:“维也纳藏著无数双眼睛,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切记收敛锋芒。” 第四日天未亮,晨雾还未散去,德勒斯登城门便响起號角声。 城门下早已列队整齐,数十架装饰华贵的马车依次排开,最前方那架马车由四匹纯黑骏马牵引,车身镶嵌著鎏金纹路,车窗掛著厚重的天鹅绒帘幕,內里舖著雪白狐裘,正是选侯奥古斯特三世的座驾。 两侧是利希滕贝格率领的五百精锐亲卫,他们身著银亮鎧甲,手持长矛,牢牢守护在马车两侧,鎧甲在微光中泛著冷冽光泽。 隨行的宫人穿梭其间,步履轻盈却不敢有半分懈怠,低声交谈间满是拘谨。 康斯坦丁刚安排海因茨和希尔达再次清点行装,便有选侯的贴身侍从上前躬身稟报:“霍夫曼男爵,殿下吩咐,隨行马车调度紧张,您暂且与奥尔巴赫大人同乘一车前往维也纳。” 他心头微凛,瞬间洞悉其中深意——布吕尔留守德勒斯登,无人在旁制衡,选侯此举或许是有意试探,又或许是默许奥尔巴赫藉机刁难,看他能否从容应对。 康斯坦丁不动声色地頷首,走向一侧那架雕花马车。 掀开车帘,奥尔巴赫正斜靠在软垫上,指尖把玩著一枚鎏金怀表,见他进来,非但没有冷脸,反而堆起热络的笑意,抬手示意他坐下:“是康斯坦丁?你我居然安排同乘一车,也好,路上有个伴,不至於太过无趣。” 康斯坦丁躬身行礼,从容在对面坐下:“劳烦大人关照。”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內暖意融融,奥尔巴赫放下怀表,亲自为他倒了一杯侍从准备温热红茶,递给他一杯,笑容依旧温和:“上次偏厅之事,是我太过急躁了,事后想想,你也是为了萨克森安危,直言不讳,倒是难得的忠心。” 康斯坦丁接过茶杯——这是要先示好拉拢? 他微微欠身:“大人言重了,属下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奥尔巴赫轻笑:“《腓立比书》里说,『就要同心合意,彼此相爱,灵里合一,思想一致』,咱们同为萨克森臣子,又同是敬主之人,本该同心同德,而非针锋相对。” 第42章 试探 没想到他把“主的名义”这种旗號都打出来了,康斯坦丁旋即一笑:“伯爵您说的一点都没错,主的教诲属下不敢或忘,同心护萨克森,本就是臣子本分。” 隨后他又补充著,“不过那日我也有不妥,宫廷场合言语冒犯,还是伯爵您宽宏大量,没跟年轻人一般见识。” “宽宏大量谈不上,不过是遵主之意罢了。”奥尔巴赫轻笑,“布吕尔大人留守德勒斯登,掌管后方,想必临走前,必然也有不少交代吧? 毕竟你是他举荐的人,他对你的期许肯定比旁人更多多。《以弗所书》中教导,僕人当尽心顺服主人,想必你已是记牢了。” 康斯坦丁喝了一口红茶,略是思索同样引用经文回应:“主的教诲属下不敢或忘。《箴言》有云,『谨守口的,得保生命;大张嘴的,必致败亡』。 布吕尔大人叮嘱属下,到了维也纳务必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尽心守护萨克森的周全,不辜负殿下的信任,这既是对主的顺服,也是属下的本分。” 奥尔巴赫连连虔诚地点头:“说得好,说得好。主也教导我们,『各人不要只顾自己的事,也要顾別人的事』,苏台德的军费补给,一直是我在统筹,布吕尔大人不在,日后你若有需求,儘管找我。咱们同心敬主,同心护著萨克森,才不算违背主的旨意,你说对吗?” 康斯坦丁依旧恭敬:“我定与伯爵同心,遵主教诲,守护萨克森周全。” 意识到试探不出什么来了,奥尔巴赫转开了话题,开始聊一些苏台德的风土人情,还有对一些时政的见解等等。 沿途风景渐渐变得荒凉,11月的萨克森天气已是很冷了,暖炉凉了又点上,年长的奥尔巴赫倦意上来,趁著选侯这会儿还未有召见,他捲起狐毛大氅闭目养神。 马车碾过深秋泥泞的土路,一路顛簸不止。 寒风不断从车厢的间隙往里漏,康斯坦丁时而通过车窗眺望远方,到处是一片萧索的景象。 接下来的几日赶路,奥尔巴赫不时旁敲侧击,暗提苏台德军费可予便利,或隱晦地询问布吕尔的私下嘱託,又以宫廷党爭试探其立场。 康斯坦丁始终不偏不倚,没露半分破绽。十余日艰难跋涉后,庞大的车队缓缓停在美因茨驛馆的青石板门前时,暮色已经漫过了临街的尖顶钟楼。 康斯坦丁先一步扶著帽檐躬身下车,看著侍从们鱼贯將选侯的软轿抬进驛馆正厅,垂手立在廊下,像个最本分的边地陪臣。 奥尔巴赫紧跟在后,与一群侍从宫人簇拥著奥古斯特三世进门……这一路的顛簸终究磨垮了养尊处优的选侯殿下。 才刚踏入驛馆的臥房便皱紧了眉,扶著额头连声吩咐侍从取来葡萄酒,脸色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烦躁。 没过半刻钟,一封封漆著火漆的急件,便由贴身內侍火急火燎地送进臥房。 眼尖的康斯坦丁最先注意到,最上面的那封急件印著波兰王室纹章。 难道是? 就在康斯坦丁刚萌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从选侯臥房就传来一声摔酒杯的闷响,紧接著便是声“一群废物”的谩骂。 守在廊下的內侍们顿时面面相覷,嚇得连呼吸都在竭力压抑。 紧接著,选侯穿著厚重的睡袍,从臥房气急败坏地出门直奔向二楼;而奥尔巴赫与另外两位近臣被匆匆召去,厚重的橡木门一关,將所有的商议与焦躁都锁在了里面。 波兰,一定是出事了。 身为歷史系学者,他很清楚那个幅员辽阔的国家一直没有停止过內乱; 而这位贪图享受的波兰国王,一直是把维护安定交给了华沙的几个大贵族,自己则是常年流连德勒斯登,做他神罗帝国的閒散选侯。 到普鲁士趁乱入侵西里西亚的前夕,波兰是越发混乱……所以,能引发奥古斯特三世如此震怒的消息,必定是平叛不利。 此刻的康斯坦丁正在餐厅,將涂抹了树莓果酱的麵包蘸著羊奶吃。 他本就是边地领主,论亲疏论资歷,都够不上参与选侯核心密议的资格。 况且这事本就是个死局,除了选侯个人的原因,贵族之间也是明爭暗斗,只关心个人那点利益之外; 萨克森的常备军太少太弱不说,国內的治安太过依赖私兵,军队的整体素质还非常差。 吃完了麵包,他端起牛奶暗想:不过,本可以靠著可以靠著地利之便,將萨克森的商业手工业发扬光大,还有波兰粮食產量丰沛物產丰富,人口也多。 奥古斯特三世完全可以发挥两个国家的优势,將自己的版图发展成欧洲强国,可他却…… “男爵,你倒是好兴致。” 正在发愣,利希滕贝格的声音传来。 康斯坦丁回头,只见他正提著佩剑进门。 刚巡查完驛馆的治安,手里还拎著壶刚温好的麦酒。 这位出身军事世家的年轻贵族,素来不喜宫廷里的勾心斗角,对康斯坦丁这位凭真本事打贏边境仗的领主,更是打心底里敬佩。 康斯坦丁笑意温和:“辛苦了,整个队伍的安危都系在你身上,我不过是閒人一个,在此躲个清静。” 对方轻轻放下酒杯,年轻英俊的脸多了些温和的笑容:“一封急件便把上下搅得风云突变,殿下与伯爵他们去闭门议事,男爵却能在此安稳用晚餐,这份定力,便已胜过不少人。” 康斯坦丁顺手端起他递上的酒杯:“出发之前首相大人早就交代:守好本分,少些烦扰,反倒能清醒几分。” 利希滕贝格看了看他,將声音压低了些:“那是波兰的密函,不用想也知道,华沙的局面又崩了。 那些大贵族只想著瓜分权势,殿下又常年置身事外,这烂摊子,本就没人能真正收拾。” 他自幼在军营与宫廷间长大,对东部疆域的局势看得比多数朝臣透彻。 不过跟那些出身军事世家的武夫不同,他的性格更加沉稳內敛。 第43章 內乱 “在德勒斯登宫初见你时我便说过,霍夫曼男爵,你是少数真正懂边境的人。整座驛馆都在为殿下的怒火惶惶不安,唯独你能按本心行事,这是领兵者最珍贵的定力。” 听到对方这番话,康斯坦丁与之对视足足十秒钟,才摇头一笑:“我世代镇守苏台德,放眼望去就是普鲁士的哨站……慌与不慌,防线都在那里。” 利希滕贝格微微倾身,话题自然落到两人都关心的边防上:“我一直想问,苏台德与西里西亚直接接壤,波兰越乱,你那边的压力应该越大——普鲁士人最近有什么异常动作?” 康斯坦丁嘆了口气:“看来边地的战事,果真没有传开啊——选侯先前因为我们击退普鲁士入侵,曾有过表彰;可就算谈判敲定。他们的骑兵依旧偶尔越境侦查……” 他声音很轻,只够两人听见,“我猜,苏台德是不够填饱他们胃口的……他们在摸西里西亚的布防,也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那片土地矿產多农田广,又无天险可依託,现在波兰和维也纳方面都出现问题,普鲁士人只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利希滕贝格咬了咬后牙:“这一点,我听首相大人和父亲都说过。眼下边防不稳,若西里西亚出事,苏台德就是整个东部唯一的屏障……男爵你应该很明白这一点。”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愿意把实话都说出来——为了守住苏台德,首相大人曾允许我徵兵;另外,我也在修復堡垒和疏通商路,就是为了守住这道屏障。” 康斯坦丁平静地回望他,“但只靠霍夫曼领一家,撑不起整条防线。西里西亚一丟,不光苏台德,整个萨克森也会彻底孤立。” 利希滕贝格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萨克森需要的不是朝堂上的空谈,是你这样能守住边境的人。这次到维也纳,皇帝与女大公最在意的,就是普鲁士的扩张。你在苏台德做的一切,比任何颂词都有用。”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三句不离边防与局势,话语不多,却句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一个是边境领主,一个是军事世家出身的宫廷卫官,无需刻意亲近,只聊起苏台德与西里西亚的危局,便已足够投契。 康斯坦丁轻轻举了举杯:“有你清楚局势,对我而言,已是好事。” 利希滕贝格抬手,与他的酒杯轻轻一碰,声响细微。 没等他再开口,二楼的橡木门突然被猛地拉开,奥古斯特三世脸色依旧铁青,却没了方才的暴怒,只剩几分不耐的焦躁,对著廊下內侍低吼: “备好马车,明日一早就出发!烂摊子让华沙的贵族自己扛,耽误了维也纳的宴会,你们都得陪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奥尔巴赫紧隨其后,一脸急切地躬身劝阻:“殿下,华沙又来急件,叛乱贵族已经扣押了萨克森在波兰的商队,若是不及时处置,恐会波及莱比锡商路,还会被普鲁士抓住把柄……” “够了!”奥古斯特三世猛地挥手打断他,语气烦躁,“商队没了可以再建,维也纳的宴会耽误不得!查理六世陛下与女大公的召见,关乎萨克森在帝国的地位,比波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重要一万倍!” 说完,他转身就要回臥房,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楼下餐厅的康斯坦丁与利希滕贝格,顿时把声音拔高:“霍夫曼!你过来——” 康斯坦丁立刻起身,躬身快步上楼,垂手立在选侯面前:“殿下!” 奥古斯特三世盯著他,语气带著十足的不耐烦:“你守著边境,也懂些局势;你说,波兰的事,能不能等我从维也纳回来再处置?” 奥尔巴赫在一旁急声道:“殿下,万万不可!商队被扣,莱比锡商路受阻,若是拖延,损失惨重……” 康斯坦丁暗想:此刻我就算是说真话,你听得进去吗? 眼珠转转他迅速回答:“殿下,臣下以为,不必耽误您的维也纳行程,也能处置波兰之事。” 他语速平缓,“波兰叛乱贵族扣押商队,无非是想要钱財与萨克森的庇护。您可派一位心腹近臣,带著少量护卫与一笔安抚金,即刻前往华沙,先赎回商队稳住贵族,暂解燃眉之急; 您依旧按原计划前往维也纳,待您面见皇帝与女大公,稳住萨克森在神罗帝国的地位后,再回头处置波兰內乱,进退皆可。” 他隨后又补充一句,更合选侯心意:“况且,维也纳之行,若是能获得皇帝陛下的支持,再回头处置波兰乱事,那些贵族也会更忌惮;另外,就算有什么外部势力,他们也不敢轻易插手——这才是一举多得。” 奥古斯特三世眼底的焦躁瞬间消散大半:“你说得有理!既不耽误维也纳的宴会,又能稳住商路,倒是个周全之法。” 他看向奥尔巴赫,语气缓和了些,“就按霍夫曼说的办,你挑选一位心腹,明日一早就动身去华沙,务必赎回商队,稳住局面。” 奥尔巴赫虽有顾虑,却也不敢再反驳,只能躬身应下:“臣下遵命。” 奥古斯特三世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康斯坦丁,“没想到你倒是心思縝密,比朝堂上那些只会空谈的贵族靠谱多了。好好跟著去维也纳,谨言慎行,或许能给我个惊喜!” “是,臣下遵命。”康斯坦丁躬身应下,没有趁机邀功,依旧保持著本分。 待选侯转身回臥房,奥尔巴赫深深看了康斯坦丁一眼,眼底藏著几分复杂,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了。 康斯坦丁躬身送选侯与奥尔巴赫离去,待脚步声渐远,才转身缓步走下楼,刚落座,便见利希滕贝格轻轻鬆开了攥著酒杯的手指:“殿下震怒,我真怕你直言反驳,或是慌了手脚说不出妥当的话—— 没想到你竟能想出这般两全之法,既顺了殿下赴维也纳的心意,又没丟了萨克森的商路。” 第44章 斥候来袭 康斯坦丁只是淡淡一笑:“殿下一心要赶赴维也纳,谁也拦不住。我不过是顺著他的心意,给了一条不伤萨克森根本的路罢了。” 利希滕贝格耸肩:“话是这么说。” 但他眼光掠过窗外深沉的夜色,面露忧虑,“可维也纳如今是什么局势,你我都清楚——” 康斯坦丁回望对方:“是啊,听闻查理陛下的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另外国事詔书虽然公布多年,却依旧是帝国最大的软肋。” 利希滕贝格一怔:“你的意思是?不会吧,你的意思是,难不成各选侯还能反对?” 康斯坦丁摇头:“神罗帝国的根基,恐怕已悬在查理陛下一人身上。但凡有些变故,那张《国事詔书》……只怕约束不了任何人。” 他没有直白点破祸事將至,只是抬眼看向利希滕贝格,“你我身为领兵的军官,只需守好萨克森就好……有些话说的太明白,反而会招来祸事。” 说完这些,康斯坦丁起身做了个告辞的手势,“夜深了,早点休息吧我的朋友——就算未来帝国或者萨克森有什么变故,我们全力以赴就是了。” 利希滕贝格欲言又止,还是也起身与他告辞。 康斯坦丁回到侍从安排好的臥房,简单清洗了一下便睡下。 这座边境驛馆是典型的巴伐利亚混合风格,石砌外墙,厚重的木门,后院连著马厩与哨岗,入夜后只留几处必要的灯火。 按照利希滕贝格前夜的密令,驛馆外围的警戒比平日增加了一倍,巡逻的胸甲骑兵每一刻钟便绕行一圈,燧发枪上的刺刀在夜色中泛著冷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后半夜,霜气笼罩了整片庭院。 一道黑影从西侧树林的阴影中窜出,身著深灰猎装,布料与周遭的枯木几乎融为一体。 他动作轻捷,避开巡逻队的路线,指尖扣著小巧的锡制哨子与蜡封密函,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斥候。 他贴著石墙摸索,试图找到驛馆通风口与亲王马车停靠处的路线,却在靠近马厩的瞬间,踩中了卫兵提前布下的细铃绳。 清脆的铃声骤然划破寂静。 三名埋伏在柴堆后的萨克森轻骑兵立刻合围,燧发枪直指对方胸口,马刀半出鞘。 斥候试图反扑,却在制式骑兵的配合下毫无还手之力,不过片刻便被按在冰冷的石地上,嘴被粗布堵死,双手以牛皮绳反绑。 下士低声对同伴示意:“不能声张,不能刑讯,更不能惊动殿下。先关起来严加看守,天亮后直接稟报。” 斥候被拖入后院,铁门落锁,两名骑兵持械守在门外,整个过程悄无声息,驛馆內的贵族与僕从无一察觉。 天刚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著多瑙河支流的岸边。 海因茨端著烤麦饼煎鸡蛋和热牛乳,轻叩康斯坦丁的房门:“早安啊阁下,请用早餐!” 男爵早已起床洗漱更衣:“早啊海因茨,昨天休息的怎么样?” 海因茨为主子在烤麦饼上涂抹蓝莓果酱,颇有微词:“啊,属下没怎么睡好……驛馆似乎在抓小偷,折腾了好一阵。” 主僕二人正说著话,希尔达敲门入內。 女孩穿了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靴筒处隱约可见匕首的轮廓; 上前先是简洁一礼,压低声音稟报:“阁下,昨夜驛馆附近擒获了一名斥候。现在利希滕贝格大人正在亲自审问……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康斯坦丁正吃麵包,先和海因茨交换目光,隨后摇头道:“不必了。本是利希滕贝格大人的权责,我们不便插手,假装不知道就好。此事切勿外传,免得节外生枝。” 希尔达微微頷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选侯殿下起身了吗?”康斯坦丁端起温热的牛乳抿了一口。 希尔达回答:“回阁下,殿下尚未起身……侍从官说,今天出发的事件怕是又要推迟。” 听她的话语中有些其他意味,康斯坦丁回头:“哦?难不成殿下身体『又有不適』了?” 希尔达没有直接回答,一旁的海因茨放下果酱罐,压低声音:“昨晚殿下不知从哪儿招了两个女人来,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侍从官说,殿下今晨头疼得厉害,还在臥房里躺著呢,所以出发的事,怕是要往后推到午后了。” 康斯坦丁撇嘴。 他一直清楚这位选侯的脾性,享乐永远排在国事之前,维也纳的宴会再重要,也抵不过一时的放纵。 “行吧,既然都没有休息好,那趁著殿下没起来,再养养精神也不错。” ………… 时间差不多到了上午十点多,队伍才拖拖拉拉出发。 马车碾过驛馆外的石路,发出沉闷的軲轆声,整支队伍松鬆散散,全无出发前的规整。 康斯坦丁的马车与奥尔巴赫同乘,老伯爵靠在天鹅绒软垫上,双眼半眯,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平日里那份咄咄逼人的劲头消散大半,只剩掩不住的疲惫。 他既没像往常那样引经据典试探康斯坦丁,也没提及军费或是宫廷琐事,只偶尔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全程一言不发。 康斯坦丁靠在另一侧车窗边,目光掠过窗外缓缓倒退的田野。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炽烈,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出发前利希滕贝格悄悄向他透露,用了不少法子,都没能让那斥候开口,只能秘密將他拖出去干掉了。 到底是什么人? 难不成是普鲁士派来的?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脑海深处,康斯坦丁便旋即打消了。 按照歷史进程,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一世儘管在边界上反覆试探,可在出兵西里西亚之前,对神罗帝国始终示好; 多国出席宴会途中,他不会蠢到让斥候摸到选侯身边来。 那么,还有可能是谁? 他搓著太阳穴暗自盘算著,可始终没有太好的答案。 车队一路西行,沿途的风光渐渐褪去边境的粗獷,转而染上帝国都城周边特有的规整。 田垄笔直如线,葡萄架沿著缓坡铺展,远处的村落里,红瓦白墙的农舍错落有致,教堂的钟楼每隔一小时便响起雄浑的钟声,衬得沿途愈发静謐,却也让那份无形的帝国凝重愈发浓烈。 第45章 维也纳暗流 康斯坦丁依旧靠在马车车窗边,凝视著窗外缓缓后退的风景: 那名被秘密处决的斥候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既不是普鲁士,又会是谁? 巴伐利亚的异心贵族? 还是波兰叛乱势力的眼线? 或是……萨克森內部的反对者? 无数猜测在脑海中盘旋,却始终找不到头绪。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奥尔巴赫,老伯爵早已歪在软垫上睡熟,呼吸均匀,眉宇间却依旧锁著一丝疲惫的褶皱。 沿途停靠的驛馆愈发奢华,往来的贵族车队也愈发密集。 有一次,他们在一处河畔驛馆休整时,恰好遇上了巴伐利亚选侯的使团。 对方的马车装饰得极尽张扬,鎏金的纹章在阳光下刺眼,护卫们身著深蓝色制服,腰间的马刀鞘镶著宝石,看向萨克森车队的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 “那是巴伐利亚的冯·舒伦堡伯爵。”利希滕贝格不知何时走到马车旁,压低声音说道,“此人是巴伐利亚选侯的心腹,向来反对《国事詔书》,与普鲁士来往甚密。” 康斯坦丁眸色微沉:“他看到我们了?” “自然。”利希滕贝格点头,“维也纳的使者们,个个都长著一双打探的眼睛。不过阁下放心,我已让护卫队收紧了防线,他们討不到任何便宜。” 康斯坦丁頷首,目光重新落回冯·舒伦堡伯爵的车队上。 那名贵族正与身边的侍从低语,目光时不时扫过萨克森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难道,那名斥候与巴伐利亚有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暂时压下。 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四日后黄昏,维也纳的轮廓终於在暮色中清晰起来。 霍夫堡宫的哥德式尖顶刺破天际,鎏金的装饰在夕阳余暉中泛著柔和却威严的光,高大的城墙由浅灰色巨石砌成,城门处的帝国卫兵身著红色制服,肩扛燧发枪,身姿挺拔如松,每一个动作都透著都城特有的肃穆与规整。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街道两旁的建筑鳞次櫛比,皆是华丽的巴洛克风格。 墙面雕花繁复精美,窗台上摆满了鲜红的天竺葵与金黄的金盏花,与深棕色的木质百叶窗相映成趣。 往来的行人衣著考究,贵族们身著镶金绣银的礼服,裙摆与披风扫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侍从们步履匆匆,手中捧著银质托盘或丝绒礼盒,神色恭敬而谨慎。 空气中混杂著香料的馥郁、烤麵包的麦香与马粪的腥气,构成了帝国都城独有的气息——奢华与烟火气交织,却又处处透著无形的规矩与距离。 早已等候在城门內侧的宫廷內侍立刻上前,他身著绣著双头鹰纹章的深蓝色礼服,躬身行礼时动作標准而优雅: “奥尔巴赫伯爵,霍夫曼男爵,已为萨克森选侯殿下备好临时府邸,位於霍夫堡宫西侧的贵族区,由皇家卫队代为守卫,確保诸位的安全。” 选侯的马车在最前方停下,奥古斯特三世终於从一路的倦怠中恢復了几分体面,在侍从的搀扶下下车,目光扫过眼前的府邸,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是一座三层石砌建筑,外墙爬满深绿色的常春藤,大门上方悬掛著萨克森选侯的黑鹰纹章,两侧立著两名身著红色制服的皇家卫兵,腰间的马刀泛著冷光。 “领路吧。”选侯的声音依旧带著几分宿醉后的沙哑,却已恢復了几分统治者的威仪。 內侍躬身应诺,转身引路。 康斯坦丁与奥尔巴赫紧隨其后,踏入府邸的庭院。 庭院铺著平整的青石板,中央有一座小巧的喷泉,水流潺潺,溅起细碎的水花。 两侧的花坛里种著玫瑰与薰衣草,香气袭人。府邸內部更是奢华,门厅高达数丈,天花板上悬掛著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 墙壁上掛著几幅油画,皆是文艺復兴时期的作品;地板是打磨光滑的橡木,踩上去悄无声息。 “阁下,您的房间在二楼东侧,与利希滕贝格大人相邻。”一名府邸的侍从上前,对康斯坦丁躬身说道,“选侯殿下的臥房在三楼,奥尔巴赫伯爵的房间在二楼西侧。膳食已备好,稍后会送至各位的房间。” 康斯坦丁頷首致谢,转身看向紧隨而来的希尔达与海因茨:“海因茨,你去检查房间的门窗与壁炉,確保没有暗格。希尔达,你隨我来。” 两人齐声应诺,跟著康斯坦丁踏上铺著深红色绒毯的楼梯。 二楼的走廊宽敞明亮,每隔几步便有一盏鎏金烛台,烛火跳动,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康斯坦丁的房间陈设简洁体面:一张橡木大床铺著亚麻床单与天鹅绒被;宽大书桌上摆著鹅毛笔、墨水与空白羊皮纸;墙角立著高大衣柜,收纳礼服与骑装;窗边设一张软椅,可俯瞰庭院。 海因茨立刻开始检查房间,他敲了敲墙壁,查看了壁炉的烟道,又仔细检查了门窗的锁扣,片刻后回身稟报:“阁下,房间很乾净,没有发现异常。” “很好。”康斯坦丁点头,转向希尔达,“你立刻换上侍从的服饰,去府邸周边探查。重点留意附近的贵族府邸,尤其是巴伐利亚使团的住处,还有任何形跡可疑、频繁往来的人。记住,不要暴露身份,若有发现,立刻回来稟报。” “是,阁下。”希尔达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康斯坦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不远处,霍夫堡宫的灯火已然亮起,如同一片璀璨的星海,却也像一张巨大的网,將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网罗其中。 他看到利希滕贝格正在庭院中部署护卫,將萨克森的卫兵与皇家卫队的士兵划分了防守区域,燧发枪兵们荷枪实弹,目光锐利地盯著每一个出入口。 “阁下,奥尔巴赫伯爵派人来问,现在要商议赴宴的礼仪与礼物事宜。”海因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康斯坦丁回身:“好,我换套衣服这就过去。” 第46章 利益 大约一个钟头后,专供萨克森使用的议事厅內。 选侯奥古斯特三世並未出席,而这场由奥尔巴赫主导的会议,是商议赴宴的礼仪和细节。 老伯爵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著一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跡,皆是赴宴需准备的礼物与礼仪细节。 在他下位是两个文官,而利希滕贝格坐在对面,身上的银灰色骑装还未换下,肩章上的徽章泛著冷光。 “选侯殿下需向皇帝陛下赠送一套萨克森特產的梅森瓷器,向女大公赠送东方丝绸与一串珍珠项炼。” 奥尔巴赫指著清单念道,“我们这些隨行大臣,需向皇帝与女大公赠送小型礼器,既不失体面,又不能盖过选侯殿下的风头。 至於礼仪,面见皇帝时需躬身至腰,问候时需先说『愿上帝保佑神圣罗马帝国』,再问候陛下的健康……” 康斯坦丁坐在长桌的末席,静静听著,时不时点头。 这些礼仪细节虽繁琐,却关乎萨克森在维也纳的体面,绝不能出错。 “另外,”奥尔巴赫放下羽毛笔,抬眼看向康斯坦丁,“有暗线匯报,让我们重点提防巴伐利亚的冯·舒伦堡伯爵,此人在宴会上可能会发难,质疑萨克森对《国事詔书》的忠诚。” 康斯坦丁眉峰微挑:“质疑?他想怎么质疑?” “无非是拿波兰內乱说事,暗示萨克森与叛乱贵族有勾结,或是指责我们边境防守不力,纵容普鲁士的试探。” 奥尔巴赫语气带著几分不耐,“要知道这些诸侯,为了利益什么话都敢说。” 利希滕贝格沉声道:“若是他当场发难,我会安排护卫队做好准备,確保选侯与阁下的安全。” 康斯坦丁略一思索:“我看没这个必要。这里是帝国的地盘,谁动粗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是打陛下的脸,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奥尔巴赫双眉拧紧:“你既这么说,定有应对之策,不妨明说。” 康斯坦丁微微前倾身体:“伯爵,依我看您是没弄清楚局势……查理陛下在这种时候召集我们来帝都,显然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看我们內斗的。 当前帝国的癥结是什么?是《国事詔书》的爭议,另外,和奥斯曼的战爭还在进行中:继承人是否能安稳上位,战爭是否能获得胜利——这些还不能確定前,各邦诸侯到底能给予帝国多少支持非常重要。” 老伯爵垂著眉头没有急著表態,而对面的利希滕贝格率先表示:“你的意思是……冯·舒伦堡的发难,不是针对我们萨克森?” “正是。”康斯坦丁缓缓頷首,口气中多了几分深意,“事情並不能光看表面——儘管我们萨克森跟巴伐利亚一直不睦,但这次,他的目標必定不是我们,而是藉口波兰內乱的由头,质疑《国事詔书》的权威罢了。 想想看,巴伐利亚选侯卡尔·阿尔伯特,本就对皇位虎视眈眈,他的妻子是查理陛下兄长的女儿,论血脉,阿尔伯特一直认为自己更有继承权。” 这话一出,奥尔巴赫猛地抬头:“你是说,他的目標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可《国事詔书》早已颁布多年,大家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公开反对……” “公开反对自然不敢,但暗中动摇人心,却绰绰有余。”康斯坦丁嘆了口气,“查理陛下如今臥病在床,寒冬里旧疾愈发严重,谁都能看出,他撑不了太久。 女大公玛丽亚·特蕾莎虽年轻,却已开始参与政务,此次宴会由她主持,便是陛下有意培养她的信號。” 利希滕贝格立刻表示赞同:“我认为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所以接下来,不管是巴伐利亚选侯,还是这位舒伦堡伯爵,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康斯坦丁立刻回答:“所以我们此刻最该做的,不是纠结於这位伯爵的指责,而是选对立场。巴伐利亚若真能上位,您觉得他们会善待萨克森?还是能给予殿下更多利益? 可若是我们坚定支持《国事詔书》,支持女大公夫妇,情况就不一样了!” 利希滕贝格连连点头,但奥尔巴赫却仍有疑惑:“我们主动站在女大公这边?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公然得罪巴伐利亚,也可能让其他持观望態度的诸侯不满?” “得罪巴伐利亚或者是哪股势力,总比押错赌注强。”康斯坦丁眼神犀利,“舒伦堡质疑《国事詔书》,本质是挑战帝国既定的继承秩序; 而女大公夫妇都年轻有为,急需诸侯支持,我们此刻表態支持她,必定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第一功臣! 一旦女大公夫妇顺利上位,我们作为『坚定支持者』,萨克森必然能获取更多利益——” 利希滕贝格一拳敲在桌上:“康斯坦丁说的有道理!如果未来能获得帝国的支持,比起跟那个伯爵挣口舌,才是我们该抓住的利益!” 奥尔巴赫沉默了,但神色却变得越发凝重。 在选侯身边参政多年,他自然明白立场的重要性。 只是就算自己的主子奥古斯特三世,也只是表面上支持《国事詔书》,实则也是始终观望,更没有想过要如此明確地押注女大公夫妇。 奥尔巴赫忽然起身,在议事厅来回踱步:“霍夫曼,你说的这些,只是我们觉得有道理不够。” 康斯坦丁低笑出声。 这个笑声让老伯爵莫名其妙,但年轻的边地领主却迎著他的目光缓缓起身走过去。 隨后微微俯身,目光温和得仿佛在商议寻常琐事,可那眼底深处,却藏著十足的裹挟—— 那是来自穿越者对於未来歷史走向的肯定,也是看透局势的底气,更是算准了这位老臣不会拒绝。 “那么这么说,伯爵你也觉得有道理,对吗?”他的声音压得不算低,刚好能让议事厅所有人听见,“既然觉得有道理,那么接下来,让选侯殿下也认同,就是你的事了。” 第47章 神圣罗马帝国 奥尔巴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为难,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辩解选侯的观望態度,也想诉说此事的棘手。 可对上康斯坦丁那双平静却锐利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太清楚,康斯坦丁这话看似温和,实则是將重担稳稳推到了他身上—— 唯有他这个追隨选侯多年的老臣,去劝说態度曖昧的奥古斯特三世,才最有分量,也最不易引起殿下的猜忌。 但他却明白,这事干成了未必有什么功劳,但事关萨克森政局的走向,选侯为此猜忌抑或震怒都是小事,他怕的是因此落个全家上绞刑架的下场! 康斯坦丁完全明白他的心思,只是微微頷首致意,又道:“好了伯爵,我要回去为宴会做准备了,事情就麻烦您了!” 边说边往门外走去,他很清楚,奥尔巴赫就算此刻再纠结,也必定会去选侯支持女大公夫妇。 利希滕贝格立刻起身,也是说了句“我也回去准备”便快步跟上康斯坦丁。 待经过奥尔巴赫身边时,他伸出手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老伯爵的肩膀:“伯爵大人,康斯坦丁说得对,这步棋走对了,萨克森才能拿到真正的好处……您是选侯最信任的老臣,一定能办好的!” 说罢,一阵风似得追了出去。 议事厅的木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迴廊內呼啸的寒风,也留下满室的寂静与凝重。 奥尔巴赫僵在原地,望著门口沉默许久。 “你们这些武夫啊!只知往前冲,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与明路,却不知选侯殿下的观望,朝堂之上的权衡,有多难!” ………… 两天后,霍夫堡宫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鎏金烛台映得满室生辉,墙壁悬掛著绣有双头鹰纹章的织锦壁毯,银质餐具泛著冷冽的光。 穿著正式的侍从们,步履轻缓地穿梭其间,极尽帝国宫廷的辉煌体面。 可这份光鲜之下,却沉甸甸压著奥土战爭的阴霾: 有著“战神”之称的欧根亲王离世,帝国军队接连受挫,此前夺得的部分领土岌岌可危。 而战爭耗空帝国国库,士兵饱受疫病与疲惫折磨,边境告急的消息不断传至维也纳,成为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 诸侯们身著厚重的皮裘各自窃窃私语,珍饈美酒摆在面前,却无人有真正的宴饮兴致,整座厅堂都透著一股强撑顏面的压抑。 皇帝查理六世並未现身,宫廷给出的说法是“偶感风寒,需静养不宜见客”。 主位上,年仅二十的玛丽亚·特蕾莎身著深蓝色丝绒礼服,端坐如仪,眉宇间满是执政者的沉稳; 她的丈夫弗朗茨·史蒂芬陪在身侧,姿態谦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诸侯。 萨克森选侯奥古斯特三世坐在左侧首列,貂皮大衣衬得他面色依旧带著几分倦怠,可眼底的疑惑却越积越重。 奥尔巴赫坐在他下首,神色始终紧绷。 康斯坦丁与利希滕贝格列席於选侯身后,前者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早已锁定了巴伐利亚席位上的冯·舒伦堡。 中年的伯爵正与亲信低声交谈,眼神时不时扫向主位,藏著按捺不住的锋芒。 就在玛丽亚·特蕾莎准备起身致辞的前一瞬,奥古斯特三世忽然微微侧过身,皮质手套轻轻按住桌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盯住康斯坦丁问道: “奥尔巴赫的建议我已经知道了,但我明白,这点子一定是你出的。康斯坦丁,你是打算拖著我的萨克森,硬生生绑上神圣罗马帝国的未来么?” 康斯坦丁身子微倾,同样压著嗓音:“殿下,这不只是萨克森——还有您的波兰。 如今华沙周边內乱不止,外有沙俄窥伺,內有贵族割据,您若没有帝国的强力支持,王位尚且难安。 我们此刻押注,不是赌身家,是买后路。一旦赌贏,萨克森与波兰得到的,绝不是边境上的一点点利益。” 奥古斯特三世指节微微收紧,儘管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可那声音里却是迟疑与震慑:“那你怎么敢如此確定,我们一定能够赌贏?” 他眼珠斜移向特蕾莎的方位,“主角的命运尚未可知,光靠年轻的女儿表演,你觉得局势能够稳定?” 康斯坦丁忽然垂眸,但仅仅一瞬,他还是缓缓垂下眼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缓缓吐出一句仿若天启的箴言:“《国事詔书》是为天主所立,天护哈布斯堡……而哈布斯堡的鹰,即便歷经风雨,也终將棲於帝国之巔。” 这句轻得几乎被厅堂呼吸声盖过的话,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砸进了奥古斯特三世的心里。 他盯著康斯坦丁那双平静无波,却又藏著万钧篤定的眼睛,心头最后一丝摇摆,骤然定住。 一旁的奥尔巴赫恰好捕捉到这一幕,老伯爵浑身一震,终於彻底死心—— 选侯,已经站到康斯坦丁这边了。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玛丽亚·特蕾莎缓缓起身。 她身著深紫丝绒礼服,珍珠饰带衬得她容顏端庄,那眉宇间早已褪去这个年纪女子的青涩,藏著哈布斯堡血脉的威严与坚毅。 “诸位贵族,诸位诸侯。父皇身体欠佳,不便亲临,今日由我与夫君代为主持。帝国如今外有战事,內须同心,愿诸位以帝国大局为重,共守《国事詔书》之约,同护神罗基业……” 女大公的话音落下,厅堂內响起稀疏而礼貌的掌声。 而冯·舒伦堡缓缓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袖口,眼中的冷笑已然不加掩饰。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掌声尚未完全平息,冯·舒伦堡已经站起,向著主位躬身行以標准的帝国宫廷礼,银质马刺轻叩地面,姿態恭谨。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男人的表情分明带著毫不掩饰的桀驁不驯。 “尊贵的女大公殿下,诸位选侯与爵爷,”他直起身,灰眸扫过席间诸人,语调故作沉痛,“臣並非有意搅扰宫廷机会,实为神罗律法与存续担忧。” 一语激起满堂譁然。 第48章 席间爭论 整个厅堂內的火药味,好似奥土战爭的前线。 自己的属下一番炮轰《国事詔书》,引得全场譁然;可巴伐利亚选侯卡尔·阿尔伯特,却只是端坐在席位之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以一双深眸冷眼旁观,將所有锋芒都留给了身前的亲信—— 仿佛一切喧囂都与他无关,却又將整场纷爭的主动权,尽握於掌心。 舒伦堡再度上前一步,微挑起的下巴,脸上满是倨傲,每句话都直指继承法理的核心: “诸位尊贵的大人,萨利克法是帝国千年不易的根基,女子无继承权,这是神罗诸邦立国以来的铁律!哈布斯堡无男性子嗣,论血缘亲疏,论律法正当,卡尔·阿尔伯特殿下才是皇位的合法继承人,绝非一位尚且年幼的女大公!” 巴伐利亚的宫廷执事尼尔·沃恩立刻紧隨其后,嗓音尖利语调更是咄咄逼人:“《国事詔书》不过是查理六世为女儿私定的,如何能凌驾於帝国古老律法之上?巴伐利亚才是维繫神罗正统的希望,拥戴女大公,便是背弃祖宗法度!” 美因茨选侯大主教握杖顿地:“放肆!《国事詔书》蒙天主庇佑,全欧洲各国已然缔约认可,乃是天命所归的帝国法度,你等竟敢妄议皇权,挑衅诸侯盟约!” 另一侧,科隆选侯大主教亦霍然起身,作为教会选侯之一,他率先公开表明立场,声援主位:“本大主教以天主僕役之名起誓,坚决拥护《国事詔书》,拥护玛丽亚·特蕾莎女大公的合法继承权!巴伐利亚此举,纯属分裂帝国的行为!” 特里尔选侯大主教隨即厉声驳斥,几方的言辞激烈碰撞,宴会厅內瞬间炸开了锅。 而那些没资格开口的贵族们,则是因为现场激烈的爭吵变得神色惶惶,有些则是在小声地交头接耳著。 普法尔茨选侯垂首缄默,一副骑墙观望的姿態……而所有人的目光,在爭执最烈之时,不约而同地齐齐投向萨克森席位—— 几个选侯,必定是兼任波兰国王的奥古斯特三世最为强大。 他的態度,已是决定这场法理之爭风向的关键。 奥古斯特三世端坐貂皮大衣之中,终於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萨克森承认《国事詔书》的效力,支持哈布斯堡的正统继承。” 可他话音刚落,冯·舒伦堡便率先上前一步,丝毫不给奥古斯特三世留半分顏面:“萨克森选侯殿下,您这话未免太过草率了。萨利克法乃是神圣罗马帝国千年传承的根本律法!自墨洛温王朝以来,便明文规定女子不得承继王位与领地—— 这不是私意,是祖宗定下的铁律,是天主默许的秩序!您口口声声说拥护《国事詔书》,可詔书不过是查理六世陛下为偏袒女儿私定的敕令,如何能凌驾於帝国千年律法之上?难道萨克森为了一己私利,连神圣罗马帝国传下来的法度,都要背弃吗!” 他这话刚说完,一旁的沃恩便立刻高声煽动:“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选侯殿下,您身为波兰国王,又执掌萨克森,莫非是早已盘算好,借著支持女大公,换取哈布斯堡对您波兰王位的默许,换取边境的私利? 您口口声声说拥护正统,实则是为了自己的领地与权位,背弃帝国传统,何其虚偽!” 两人一唱一和,冯·舒伦堡稳抓萨利克法的法理优势,字字句句都扣著“违背律法”的帽子; 尼尔·沃恩则专挑萨克森的私心发难,句句戳中奥古斯特三世的软肋—— 他確实需要帝国支持,稳固自己在波兰的王位,也想为萨克森爭取更多利益。 奥古斯特三世被轮番驳斥,一时竟乱了阵脚。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皮质手套,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我並非为了私利!《国事詔书》已获全欧洲的认可,天主……” 可话未说完,便被冯·舒伦堡厉声打断:“选侯殿下,您此时提出天主的名义,但违背萨利克法,本就是违背天主的意志! 选侯殿下,您若执意偏袒哈布斯堡,便是与整个帝国的古老律法为敌,与所有恪守传统的诸侯为敌!” 尼尔·沃恩亦趁机补刀:“更何况,哈布斯堡无男嗣,女大公尚且年幼,如何能稳住前线的危局?如何能统领诸邦诸侯?您今日支持她,便是將整个神圣罗马帝国,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一番驳斥下来,奥古斯特三世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很清楚,如果此时败下阵来,可不光是没面子的问题,女大公夫妇会认为他没用……而更重要的是,跟巴伐利亚的仇恨已然结下了。 可他搜肠刮肚依旧没能找到什么有利的辩驳,情急之下他猛地侧过头,將急切目光投向身旁的奥尔巴赫,指望这位老臣能出面解围。 奥尔巴赫面露为难。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殿下已给了反击的指令,但面对巴伐利亚的咄咄逼人,连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出什么有力的应对。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表態却没能完全驳倒他们,萨克森將陷入更加困难的境地。 眼光偷瞄向女大公夫妇:只见特蕾莎神色泰若,紫罗兰色的瞳始终旁观著席间的纷爭。 身旁的弗朗茨?史蒂芬却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两次身子微微前倾皆被妻子制止。 女大公很清楚,巴伐利亚步步紧逼,唯一愿意站出来的萨克森陷入两难……可她很清楚,那个始终沉默的巴伐利亚选侯,才是最危险的对手。 在他发言之前,自己不能露出底牌。 此时她將威严目光投了过去,悄然传递出信號—— 哈布斯堡需要萨克森的支持,而支持哈布斯堡的人,也终將得到应有的回报。 几乎在接收到暗示的同时,一直保持旁观状態的康斯坦丁猛地一推扶手站起。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叫囂的巴伐利亚眾人,直击这场纷爭的要害:“伯爵,执事,你们口口声声以帝国律法和传统为藉口,却偏偏避开了眼下最紧要的事实——帝国正深陷苦战,边境將士浴血奋战,国库空虚,民心浮动。 此刻你们所爭的,不是帝国的未来,而是巴伐利亚一己的权欲!” 第49章 掷地有声 话音刚落,舒伦堡伯爵便指了过来,厉声质问:“你是什么人?竟敢在这种神圣场合胡说八道!立刻报上你的姓名与身份——” 康斯坦丁回看他愤怒的眼神,先是抬手行了一礼,隨后慢悠悠地笑著:“康斯坦丁·冯·霍夫曼,萨克森苏台德边地领主;奉萨克森选侯殿下之命,隨行赴宴。” 眾人鬨笑。 “什么,只是一个边地领主?”舒伦堡不屑,“不过是个守边境的小领主罢了,也配议论帝国的继承权和法理?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尼尔·沃恩亦趁机附和:“没错!一个偏远边境的领主,到维也纳来只怕也是第一次,也敢在这里高谈阔论?赶紧退下,免得自取其辱!” 康斯坦丁不以为意:“边地领主又如何?我在苏台德边境,日日抵御奥斯曼铁骑的侵扰,守护边境的安寧,保证帝国东部的疆土完整,靠的是手中的刀剑与麾下的將士! 我跟那些只知道卖弄嘴皮子,在女大公面前大失体面的傢伙可不一样……要知道这些无能鼠辈,常年安居在宫廷享乐,从不问前线將士死活,只知为权欲挑动內斗——真有脸面在这大庭广眾说什么『体面』和『心系帝国』!” 这番狠话说的直击要害,鬨笑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接不住的反而是巴伐利亚的这些“体面人”。 舒伦堡的脸色沉了下去,厉声反驳:“放肆!边境御敌乃是你的本分,与帝国继承法理无关……萨利克法千年不变,女子不得承继帝位;这,这是是铁律,你怎能和所谓的边界防务混为一谈?” 康斯坦丁低眉笑笑:“伯爵阁下,本人常年带兵,还是喜欢把话说明白:萨利克法订立的本意,是维繫帝国正统继承人,而非在帝国出现危机时,成为你们夺权的工具! 查理陛下传《国事詔书》,又蒙天主庇佑,再者整个欧洲都缔约认可,早已成为帝国正统法度,女大公殿下的继承权天经地义!你口口声声说恪守传统,却不顾前线的战事危局,执意挑起內斗,这才是真正背弃帝国!” 这番无异於乘胜追击的话语,让本就气愤的舒伦堡一时反应不过来,而一旁的老狐狸奥尔巴赫见了,也是马上站起:“霍夫曼领主说的没错!眼下帝国正被拖入战爭泥潭,本就危机四伏,你们还在这时候煽动內乱,简直是与整个神圣罗马帝国为敌!” 两人一唱一和,康斯坦丁以战事与实干为依託,奥尔巴赫以法理与盟约为支撑,字字戳中巴伐利亚的要害。 舒伦堡与沃恩面面相覷,几番张口,却始终找不到反驳的言辞,只能面色涨红,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端坐席上的巴伐利亚选侯卡尔·阿尔伯特,终於缓缓开口:“诸位,我本不愿与口舌之徒爭辩,但哈布斯堡无男嗣,女大公年幼无能,绝无能力执掌帝国和稳住战事。 我身为查理陛下的血缘亲属……若按萨利克法,是更適合的继承人!任何阻碍正统继承之人,就是巴伐利亚的敌人!” 康斯坦丁冷笑。 奥古斯特三世听到这话,也是阴沉沉地来了句:“阿尔伯特殿下,您觉得萨克森或者是波兰,会烦恼多一个不遵法理,又反覆无常的敌人么?” 说著,他缓缓偏转目光向自己的边地领主,“康斯坦丁,你来说说看,我们会因此烦恼吗?” 康斯坦丁旋即挺直腰身,迎著在场所有贵族的面:“殿下,倚靠耶和华的,必得安稳;坚守公义的,无惧虚妄仇敌。我萨克森恪守天主庇佑的《国事詔书》,面对敌对威胁何惧之有? 反而那些违背盟约和挑动內斗,还置將士生死於不顾的仇敌,不过是自陷迷途之徒,我们半分也不会为此烦恼!康斯坦丁愿用家族之名起誓:任何狂徒胆敢对萨克森或者神罗帝国不利,霍夫曼家族必將血战到底!” 这番话直戳要害,卡尔·阿尔伯特瞬间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起身,几乎是咆哮起来:“狂悖!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乡巴佬,你竟敢將本侯视作虚妄仇敌!哈布斯堡究竟许了你们多少好处,让这么个货色以下犯上——” 站在奥古斯特三世身后的利希滕贝格猛地上前一步,却被主子抬手喝止。 然而就是这瞬间,整个宴会厅瞬间一片死寂。 气氛骤然紧绷,双方气势几近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主位上传来一声清越的轻响—— 玛丽亚·特蕾莎以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喧囂与躁动。 女大公紫罗兰色的眼眸寒光微敛,端坐如仪,神色泰然,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宗主威严,缓缓开口: “卡尔·阿尔伯特殿下,请落座。这里是霍夫堡宫,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宫廷,不是诸侯私斗的场地。” 这番掷地有声,让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隨后女大公的丈夫弗朗茨·史蒂芬直视卡尔·阿尔伯特:“阿尔伯特殿下,容我提醒您——1726年您当选巴伐利亚选侯,曾公开承认成约的《国事詔书》。” 隨后他稍作停顿,目光环顾席间诸人,加重了语气,“如今您推翻协约,背弃自己对天主,对帝国,对全欧洲的誓言,究竟是何用意? 还是说,在您眼中,所谓的盟约与誓言,不过是您夺权路上可以隨意丟弃的工具?” 这番话直击要害,卡尔·阿尔伯特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胡说!当初签署盟约,是受胁迫……並非我的本意!《国事詔书》本就违背萨利克法,自始至终便是无效的——” “胁迫?”美因茨选侯大主教適时接话,“殿下,您竟敢妄言!当初缔约之时,诸邦诸侯皆在现场;天主见证,文书具在,何来胁迫之说?不过是您如今野心暴露,便想推翻一切,何其荒唐!” 科隆选侯大主教亦附和道:“背弃誓言,便是背离天主,背离帝国法度!您今日的所作所为,早已不配为神罗选侯!” 阿尔伯特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辩,特蕾莎却再次开口:“殿下,誓言既出,不可更改;盟约既立,亦不可违背。您若执意推翻协约挑起內斗,便是与整个神圣罗马帝国为敌,与所有恪守盟约的诸侯为敌!” 第50章 各取所需 阿尔伯特彻底哑了。 確实,不论是从法理公义还是当初缔约时的诚信,他都没有理由在此时违背《国事詔书》。 翕动嘴巴数次,他最终面色铁青地颓然靠倒在高背椅上,眼底的暴怒与不甘,最终被窘迫与无力取代。 特蕾莎见状,缓缓抬手適时开口收场:“好了诸位,宴会即將开始,继承权的爭论暂且搁置。 今日宴请诸位,是为共商帝国危局,亦是维繫诸邦情谊,请大家放下爭执,儘管享用美食与佳酿。” 话音落,侍从们立刻上前,將温热的葡萄酒与精致的珍饈一一奉上。 席间的气氛渐渐缓和,诸侯与贵族们纷纷举杯示意,低声交谈间,虽仍有对刚才爭执的议论,却也渐渐融入了宴会的氛围。 唯有巴伐利亚席位上,阿尔伯特端坐不动,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冷意,面前的珍饈未动分毫,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沉默良久,终是猛地起身,对著主位生硬地躬身一礼:“诸位,我忽然头风发作,不便久留,便先行告辞了。” 话音未落,便不等任何人回应便拂袖转身,带著舒伦堡与沃恩等一眾亲隨,快步离开了宴会厅。 那背影十足仓促,引得席间一阵低低的窃语。 特蕾莎只示意侍从不必阻拦,隨后转向身旁的弗朗茨·史蒂芬:“亲爱的,宴会过半,舞会即刻便要开始了,我要回去更衣了,劳你在这里陪伴贵宾们。” 弗朗茨·史蒂芬立刻起身,躬身应道:“乐意之至,亲爱的。” 隨后女大公对席间诸人微微致意,便在侍从的陪同下,缓缓离开了主位,走向宴会厅侧门。 就在此时,一名身著深色制服的宫廷侍从,悄然走到萨克森席位旁,躬身將一张摺叠整齐的天鹅绒纸条,递到奥古斯特三世手中,低声道: “选侯殿下,有人托在下將此信转交於您,嘱咐您看完后,携领主大人前往迴廊等候。” 奥古斯特三世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接过纸条,示意侍从退下。 隨后,他缓缓展开纸条,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跡,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只是侧过头,用一个隱晦的眼神,看向一旁的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会意,微微躬身:“殿下。” 奥古斯特三世与眾人表示暂时失陪,缓缓起身再次给康斯坦丁递来一个眼神。 利希滕贝格见状,刚打算紧跟上来,却被主子抬手止住。 他连忙躬身应下,目光担忧地望著两人循著侍从示意的方向,缓缓走出宴会厅,踏入了铺著波斯绒毯,却又静謐幽深的迴廊。 ………… 康斯坦丁紧跟在选侯身后,刚拐进迴廊便看到一个侍从在这里等候。 “两位贵客请跟我来。” 行礼之后,侍从领著二人向迴廊深处走去。 沿途烛火通明,將那些唯美的宫廷装饰和壁画照得一片光辉,擦得足以反光的大理石地面延伸至宫室核心。 確实是皇宫核心,除了装饰越发繁复和华丽,这里值守的卫兵也比外面更为密集。 康斯坦丁减缓了往日轻快的步调,始终和奥古斯特三世保持著半步的距离。 这是贵族应有的规矩……当然,保持这样的距离,康斯坦丁也能用余光看到主子的神情。 向来都是副睡不醒样子的主君,此时却紧张到似乎要屏住呼吸。 这副严阵以待的姿態,康斯坦丁想都不用想,那张召他们过来的字条多半是女大公递来的。 很好,能获得她的关注,这关键性的第一步,他们就成功迈出来了。 正暗自想著,两人行至一处铺著鎏金地砖的转角。 一扇雕有双头鹰纹章,还镶嵌著彩色琉璃的光辉大门赫然在目,侍从躬身告退:“殿下,领主大人,请二位在此地稍等片刻……属下先退下了。” 等他刚刚转身离去,从迴廊的另一侧便款款走来一道身影。 正如康斯坦丁所想的,是女大公。 玛丽亚·特蕾莎已换了一身银白刺绣礼服,珍珠流苏垂落肩头。 早就在歷史文献中了解过,这时代有两个盛名的美人: 一个是沙俄帝国的伊莉莎白,也就是未来的女皇;另一位就是面前的这位。 有意思的是,这两个美人,却都是以手腕强硬闻名后世,而而非仅凭容貌立足。 康斯坦丁凝视著走来的她……显然,这位年仅二十岁的未来女皇,眼神和姿態比文献中描述的更显凌厉。 奥古斯特三世率先躬身行礼,康斯坦丁亦躬身致意。 玛丽亚·特蕾莎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温和:“奥古斯特殿下,霍夫曼领主,不必多礼。今日宴会厅上,多谢二位挺身而出,捍卫《国事詔书》的正统,也多谢萨克森对哈布斯堡,对神圣罗马帝国的支持。以哈布斯堡的名义,我向二位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奥古斯特三世避开了她的目光:“殿下不必感谢。萨克森曾在天主面前缔约,认可《国事詔书》,便会恪守誓言。 无论时局如何动盪,无论诸邦如何摇摆,我奥古斯特三世,必以选侯之责,誓死守护帝国正统,守护殿下您的合法继承权,绝无半分动摇。” 特蕾莎頷首微笑:“殿下的立场,让我看到了萨克森的诚意。哈布斯堡今日深陷奥土战事的泥沼,內有诸侯摇摆,外有奥斯曼战事胶著……而萨克森的支持,对帝国至关重要。” 正说著,她將询问的目光又转向康斯坦丁,显然,她也想听听他的意思。 康斯坦丁第一时间看奥古斯特三世,而对方也用一个隱晦的眼神回復他,可以表达自己的立场。 得到肯定,他目光平静地看过去:“其实您不必刻意感激……其实臣下猜想您心里清楚,如今前线战事胶著,各国间人心浮动。 不光是哈布斯堡需要诸邦支持,萨克森与波兰,也同样需要神圣罗马帝国的庇护与扶持——我们守护正统,既是履约,亦是为自身存续;说白了也是各取所需,何谈感谢?” 此话一出,奥古斯特三世猛地將目光转了过来。 第51章 西里西亚 这小子也太大胆了! 竟敢在女大公面前如此直白,就不怕触怒她,落得以下犯上的罪名? “霍夫曼,你!” 他不禁低吼一声,並下意识地看向特蕾莎,生怕她面露不悦。 谁知女大公听了,竟掩著嘴低低笑出声来。 这一笑,让原本怒惊交加的奥古斯特三世愕然。 特蕾莎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步走到康斯坦丁面前,绕著他缓缓转了两圈,目光细细审视著他—— 从那挺拔的身姿,到平静无波不卑不亢的眼眸,再到那份洞悉利弊的气度,眼底的欣赏愈发浓厚。 片刻后,她停下脚步,语气带著几分讚许:“我喜欢!果然是个聪明人,不似那些迂腐的贵族,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直言不讳,洞悉利弊……这样的人,才配在这乱世之中,做大事,也才配与哈布斯堡並肩。” 康斯坦丁当即躬身:“请殿下见谅,臣下久居边境,常年带兵说话直来直去。” 特蕾莎轻轻一笑,並不在意:“直言比虚偽更可贵,你不必自责。” 说罢,她回身推开那扇雕著双头鹰纹章的琉璃大门,做了个请入的手势:“二位,请隨我进来。” 奥古斯特三世与康斯坦丁依礼跟上,步入幽深而华贵的內宫走道。 脚下大理石冰凉,两侧烛火长明,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安息香,整座宫殿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行至內厅不久,一阵压抑而苍老的咳嗽声,从廊道深处缓缓传来。 三人刚在內庭备好的雕花座椅前站定,便见两名內侍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一位身著皇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他面色苍白,身形憔悴,呼吸微促,可那身金线绣成的双头鹰长袍昭示著他的身份——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六世。 奥古斯特三世心头一震,立刻躬身行以选侯大礼:“臣下,萨克森选侯奥古斯特三世,参见皇帝陛下!” 康斯坦丁亦同步躬身,垂首守礼:“臣下,苏台德边地领主康斯坦丁·冯·霍夫曼,参见陛下。” 查理六世微微抬手,示意免礼,声音虚弱却依旧带著帝王的分量。 玛丽亚·特蕾莎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的手臂,语气沉静守礼:“父上今日精神略佳,听闻二位在宴会厅上为《国事詔书》仗义执言,便执意要亲自见二位一面。” 奥古斯特三世连忙表示这是臣下的义务,而查理六世则是摆摆手,缓缓走向王座,虚拳抵著上唇咳嗽了半天,才轻声说著:“二位今日在宴会厅的立场,我都已知晓。如今帝国內有诸侯摇摆,內乱未平,外患不止,我心中实在难安。” 说著,他抬眼看向特蕾莎,嘆了口气又道,“偏就是这种时候,我出现了健康问题——不过有萨克森支持,內乱尚可调和。 我现在……最忧心的还是普鲁士!腓特烈素来野心勃勃,儘管已应允《国事詔书》,可真正到了奉行时,他真的能坚守诺言?” 奥古斯特三世略一思索:“陛下,连巴伐利亚在利益临头时都能背弃诺言,更何况那位野心家呢?” 说著,他又转向康斯坦丁,“霍夫曼镇守苏台德边境,常年受普鲁士边军袭扰——两个多月前,他们居然出动了三百骑兵!臣下认为,这三百骑兵,可不单单只是为了袭扰苏台德。” 查理六世此时却偏偏走了神,康斯坦丁看出他极坏的状態,不禁將目光再次投向特蕾莎。 而这美貌的女大公旋即轻咳一声,对他頷首:“霍夫曼,你来说。” 康斯坦丁旋即点头:“选侯殿下说得有道理……但臣下则认为,腓特烈是否遵从《国事詔书》,其实並不重要。 要知道,不管是现在的腓特烈陛下,还是未来的普鲁士储君,以臣下的观察,他们从来不是拘泥於法度盟约之人—— 普鲁士人更看重实际利益,是能为普鲁士带来疆土扩张,实力提升的好处!” 直至这话出口,查理六世才恍惚回神:“你的意思是,这些普鲁士人,是在观望?不仅观望帝国的局势,还在观望诸邦的立场,若是有机可乘,便会拋开盟约,为所欲为,对吗?” 奥古斯特再次点头:“陛下您说的对。萨克森与普鲁士接壤,这些年来,普鲁士屡次袭扰我萨克森边境,一路烧杀劫掠,已是对神圣罗马帝国的公然侵犯! 萨克森全力抵御,可是边境兵力分散,军械和补给皆是不足,臣下只求陛下能予以支持——或调拨部分补给,或下旨谴责普鲁士,帮助萨克森守住疆土,遏制普鲁士的囂张气焰!” 康斯坦丁暗自腹誹:你这是学我刚才的“直白”? 刚才还斥责我大胆放肆,这会儿倒好,直接当著皇帝与女大公的面索要支持,倒也乾脆利落。 心里骂归骂,他眼看查理六世听到“补给”这个词露出不耐烦,赶忙躬身道:“陛下,臣下有一事补充:正如选侯殿下所说,普鲁士出动三百骑兵侵犯苏台德边境,臣下当时就觉得蹊蹺—— 要知道这个数量的骑兵,所需军费可比步兵多,他们就算沿途劫掠,也是笔亏本的生意。臣下认为,他们此举只怕不是为了苏台德,而是为了试探西里西亚的防务部署,探查帝国在西里西亚的兵力调配与戒备情况!” “什么,你说西里西亚?” 待这番话语刚刚落音,因为病弱而精神极差的查理六世差点当场站起来,呼吸也愈发急促。 特蕾莎连忙上前,轻轻抚著他的后背:“父上,您莫动气,西里西亚的事,我们慢慢商议。” 內侍连忙递上丝帕,查理六世接过丝帕捂住嘴,咳了许久才渐渐缓过劲:“你……你说的是真的?普鲁士人,真的在试探西里西亚?” 西里西亚乃是神圣罗马帝国最富庶的领地之一,不仅物產丰饶,更是帝国东部的战略要地,一旦落入普鲁士之手,帝国的实力將大损,哈布斯堡的统治也会岌岌可危—— 这是查理六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也是他心中最深的隱患。 第52章 生意人 查理六世攥著王座扶手的手青筋微绽,病弱的身躯因极致的焦灼微微颤抖。 但涉及帝国的核心利益,他还是强撑著帝王的威仪,已经有些涣散的目光还是锁定在奥古斯特,以及康斯坦丁身上:“萨克森需对普鲁士边境严防死守,绝不给其任何可乘之机; 同时,你们,你们要组建密探,监视西里西亚周边的普鲁士动向,但凡有兵力异常异动,皆需第一时间上报,一刻……不得延误。” 他虚拳抵著唇间又咳了几声,气息愈发虚弱,特蕾莎连忙轻拍他的后背,低声劝道:“父上,请您注意身体,还是先回去休养吧,不要再过於操劳。” 查理六世连连嘆气:“西里西亚是帝国命脉,绝不能落入普鲁士之手。” 可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他身子晃了晃,险些从王座上栽倒,內侍们连忙上前搀扶,神色慌张。 特蕾莎当即沉声道:“侍从,速扶陛下回寢宫休息,传御医即刻前往!” 两名內侍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搀扶著查理六世,缓缓朝著廊道深处走去。 男人的脚步虚浮,皇袍下摆扫过地面,留下一串仓促的痕跡,那身金线双头鹰纹章,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却难掩其病弱的颓態。 待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特蕾莎才缓缓转过身,紫罗兰色的眼眸里褪去了方才的温情,多了几分务实的凝重。 她看向奥古斯特三世与康斯坦丁,先是走下王座,引著二人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许久她嘆了口气道:“刚才陛下提及萨克森向帝国提供的支持,二位都听到了吧?” 奥古斯特三世略一思索,快速回答:“是的殿下,我听到了。只是——” 他后半句没说完,只是微微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 儘管只有二十岁,特蕾莎常年沐浴在宫廷斗爭的权谋中,是何等的精明? 当下就明白了这个眼神的意思,特蕾莎长长地嘆了口气:“选侯殿下,我明白,让萨克森去严防死守普鲁士,消耗一定巨大; 可眼下帝国的处境,二位想必也清楚——奥斯曼铁骑逼来,我军正深陷东线战事,军费早已告急,恐怕……拿不出多余的钱粮来支援萨克森。” 奥古斯特三世眉头瞬间蹙起,却並未立刻开口。 他沉默地跟在特蕾莎身边行走,眼神落在地面的大理石纹路上,显然是在思索对策。 康斯坦丁紧跟在两人另一侧,儘管隔著一步,他已从二人急剧变化的神情中,明白了他俩的心思。 选侯自然不想做亏本的生意:原本在歷史上,他就是个政治投机客,不管是对普鲁士还是神罗帝国,哪怕是未来崛起的沙俄,他都试图左右逢源。 以他的性格,肯定是想跟查理六世谈条件:我帮你防著普鲁士,你得出军费—— 哪怕不给军费,也得给我实实在在的利益……否则,我凭什么在这种时候帮你? 康斯坦丁低垂著眼眸思考: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婉拒特蕾莎,最终错过这个和神罗帝国深度绑定的好机会。 果不其然,正在他深思中,奥古斯特三世也是一脸苦涩地嘆了口气:“殿下,萨克森的国力您是知道的。况且,苏台德本就因为普鲁士频频的袭扰损耗不小,若帝国不能给予军费支持,只怕守好边境都难,更別提监视普鲁士,为帝国守好西里西亚了。” 康斯坦丁暗想:这个生意人完全不想吃亏……可眼前哈布斯堡虽深陷奥土战事,可毕竟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正统,握著法理与教会的支持,跟著他们站在一条船上,远比萨克森独自在普鲁士与巴伐利亚之间稳妥得多。 这样想著,他將目光又转向特蕾莎,果真看到这位未来的女皇紫罗兰色的眼底掠过难以察觉的不悦—— 奥古斯特三世的推諉,无疑是雪上加霜,一边是帝国的边境危机,一边是萨克森的利益要挟,饶是她久经权谋,也难免面露不悦。 可就在站定回眸的同时,美艷的女大公余光瞥到康斯坦丁,眼见他快速抬头,递过来一个“我有对策”的眼神。 聪明如她立时懂了,那目光中的不悦消散得一乾二净,旋即笑道:“好了,选侯殿下,不谈这些烦心事了。想来晚宴已经结束,舞会即將开场,诸位贵宾都在等候,我们可不能错过这场盛会,扫了大家的兴致。” 说罢,她放缓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態优雅,依旧保持著女大公的威仪,“奥古斯特殿下,霍夫曼领主,我们这便一块去,莫让诸位久等。” 奥古斯特三世脸上的无奈稍稍褪去,可心里却多了几分疑惑—— 他察觉到特蕾莎的不悦,怎么会突然转变態度? 下意识看向康斯坦丁,却见后者依旧垂首隨行,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微妙的眼神交流从未发生过。 他心里一阵打鼓,可当著女大公,却也不能追问自己的臣下。 这女人既然不愿再谈,他若执意纠缠,反倒显得萨克森太过计较,得不偿失。 当下便微微躬身,应道:“是。” 康斯坦丁亦同步躬身。 三人沿著铺著波斯绒毯的廊道缓缓前行,烛火摇曳,將他们的身影映在壁面上,忽明忽暗。 不多时,前方便传来悠扬的舞曲与轻声的谈笑,宴会厅的灯火透过雕花门扉隱隱透出,一场表面歌舞昇平实则暗流涌动的宫廷舞会,正等待著他们。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將厅內的鎏金装饰映照得熠熠生辉,贵族男女踏著舞曲的节拍翩躚起舞,裙摆飞扬间,儘是宫廷的奢华与体面。 侍从们端著银质托盘穿梭其间,轻声细语的寒暄与清脆的碰杯声交织,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仿佛方才內宫中关於帝国危局的凝重商议,从未发生过。 特蕾莎刚一进门,便被几位帝国诸侯的夫人围住,她们身著华丽礼服,躬身行礼,言语间满是奉承与试探,既有对女大公威仪的敬畏,也有对帝国局势的隱晦关切。 特蕾莎从容应对,唇角噙著得体的笑意,举手投足间尽显执政者的沉稳与优雅,偶尔抬眼,目光会不动声色地掠过人群,与康斯坦丁的视线短暂交匯,又迅速移开——那眼神里藏著期许,分明是在等候他的对策。 第53章 愿意和我合作么? 奥古斯特三世则被美因茨大主教,与特里尔选侯邀去一旁; 几人围站在壁炉边,低声交谈著,神色时而凝重,想来是在商议边境局势的难题。 他偶尔会侧过头,看向康斯坦丁的方向,见后者和奥尔巴赫等人一道,正与几位边地贵族閒聊,便也放下心来,专心投入到与诸侯的交涉中。 康斯坦丁应付完身边的寒暄,便悄然退到宴会厅的角落,端过侍从递来的一杯香檳,目光看似落在舞池中的人群,思绪却早已飘远,心底的盘算从未停歇。 一边是与特蕾莎的私下会面——奥古斯特三世的推諉已成定局,唯有避开他,单独与特蕾莎敲定计策,才能既解帝国边境之困,又让萨克森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甚至,能趁机將巴伐利亚握在手中。 阿尔伯特公开反对《国事詔书》,已是犯了帝国大忌。 但眼下,神罗帝国正陷入战爭泥潭,抽不出手收拾巴伐利亚,也给了那小子可乘之机。 另外,还有件事始终縈绕在他的心头—— 从德勒斯登出发至维也纳,他被奥尔巴赫盯得很紧,偶尔抽个空閒,也会被利希滕贝格缠住,已是数日没给布吕尔首相传递信息了。 这位萨克森重臣在首都恐怕已是心急如焚,甚至会误以为维也纳这边出了变故,或者是他看中的边地领主突然反水了…… 想到这里,康斯坦丁藉口醉酒闪身出了宴会厅,隨后在迴廊把自己的侍从海因茨叫来,大约交代了几句,刚目送他快步远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康斯坦丁心头骤然一紧——满脑子都是密信与计策,竟丝毫未察觉身后的动静。 回头的同时他又是一惊:特蕾莎披著一条披肩,就站在自己身后数步,正含笑望著他。 他下意识地躬身行礼,指尖刚要触碰到礼服下摆,却被一双温软的小手轻轻扶住了臂弯。 她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那语气很是急切却又裹著诱惑和温柔:“领主阁下,不必多礼。” 话音落,她微微上前,与他並肩站在迴廊的阴影里。 女人的目光掠过远处宴会厅的灯火,轻声追问:“刚才在厅中,你递我的眼神,想来是已有破局之策了吧?奥古斯特殿下那边寸步不让,帝国的困境,唯有你能想出法子,对么?” 康斯坦丁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惶——女大公竟这般敏锐,显然是早有安排,一直在暗中留意他的动向。 他原本想岔开话题,先试探她的底线,再缓缓道出计策,便微微欠身,笑道:“殿下说笑了,臣下不过是一时乏了,出来透气罢了,哪有什么破局之策。” 可话音未落,他只觉腰间一暖,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和体香瞬间包围了他。 特蕾莎竟上前一步,大胆地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他的腰,將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这举动太过逾矩,若是被旁人撞见,便是天大的丑闻,可她眼底却没有半分轻浮,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试探。 她的气息轻拂过他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苏台德的领主阁下,您是打算让一个弱小的女子失望么?” 弱小?你是弱小女子? 康斯坦丁暗自咋舌—— 他在二十一世纪时,便听过她借裙带维繫权柄,拉拢人心的传闻,却从未想过,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女大公,竟已將这般手段运用得如此嫻熟大胆。 当然,她的亲近绝非儿女情长的轻浮,而是赤裸裸的政治试探,是拿自身为筹码,逼他卸下防备亮出底牌。 “我是有法子,但是……” 他下意识便要抬手推开,指尖刚触到她披肩的绒毛,特蕾莎却反而收紧了手臂,整个人几乎贴了上来,微凉的丝绒裙摆扫过他的靴面,浓烈的薰香混著她身上淡淡的体香,缠得人呼吸发紧。 不等他再有动作,她微微踮起脚尖,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下頜,几乎要贴上他的脸颊,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发烫,就好像突然窜出来的狐狸。 “但是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的呢喃,“但怕奥古斯特殿下怪罪你私通哈布斯堡?还是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好处?” 康斯坦丁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喉头髮紧,连呼吸都变得滯涩。 这女人,居然如此大胆! 他偏过头,避开她过於灼热的目光,指尖攥得发紧,语气克制:“我会想办法,稳住萨克森的立场,牵制普鲁士的动向,甚至找到对付阿尔伯特的法子,帮殿下稳住帝国局势。 但殿下需清楚——我並非哈布斯堡的臣属,我是萨克森的边地领主,所做的一切,既要护苏台德的安寧,也要为萨克森爭取实实在在的利益,绝不能让萨克森白白损耗,更不能让奥古斯特殿下抓到把柄,指责我越权私议国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底褪去了慌乱,只剩沉稳和试探,“只是我想知道的是,殿下您將来真的能给萨克森多少利益?而您是否愿意跟一个……眾人嘴里的乡巴佬合作?” 特蕾莎死死盯著他,旋即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隨后揽在他腰间的手稍稍鬆开,却依旧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重新拾起女大公的威仪,依旧柔和:“我懂你的顾虑,霍夫曼领主。奥古斯特殿下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他不过是想坐收渔利。” 康斯坦丁迅速整整外衣:“殿下,今天阿尔伯特如此失礼,您难道不想让他吃点苦头吗?” 特蕾莎骤然回头:“你的意思是……可我们要真对他下手,麻烦可不是一点点——教会不会放过我,法理不会放过你,还有这些本来就不安分的贵族们,不会放过帝国。” 康斯坦丁低眉一笑:“那么,女大公殿下,如果阿尔伯特和腓特烈有所勾结,並且出卖神罗帝国的利益呢?” 那双美艷的紫罗兰瞳仁,瞬间失去了焦点。 第54章 利益交换 迴廊的烛火摇曳不定,让特蕾莎骤然失焦的紫罗兰瞳仁泛起冷光。 眨眼间那茫然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清醒,以及愈发浓烈的欣赏。 她挑著下巴凝视过来,分明有些压制不住的喜悦:“你的意思是——这个公然背弃《国事詔书》,以下犯上的巴伐利亚选侯,竟真的敢与普鲁士腓特烈同流合污?” 问这话时,女人心里是复杂的—— 有对阿尔伯特野心的震怒,有对普鲁士覬覦帝国疆土的警惕,更有对这个少年领主精准洞察局势的由衷讚许。 她太清楚这两者勾结的后果:巴伐利亚借普鲁士之力抗衡哈布斯堡,普鲁士则借巴伐利亚之手搅乱帝国,最终坐收渔利的,只会是野心勃勃的腓特烈,而哈布斯堡,乃至整个神罗,都將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隨后她悄然逼进半步:“我的霍夫曼领主,你得搞搞清楚:就算是你的主上选侯奥古斯特,对巴伐利亚选侯进行无证据的指控,都会让自己陷入外交危机; 而你只是一个小小的边地领主,若空口控诉阿尔伯特殿下勾结外敌,只会给自己招来灭顶的麻烦,连你的封地,抑或萨克森都会被你拖入漩涡。” 看到她这般真切的担忧——不是忌惮麻烦,而是真心护著这个刚建立起信任的合作者,康斯坦丁露出由衷的笑容:“殿下,看著您担心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乡巴佬,臣下倍感荣幸。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连这点底气都没有,又怎敢在这迴廊里,对著哈布斯堡的女大公,说这些可能招来大祸的话语?” 女大公没有说话,而是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康斯坦丁略是平定了一下思绪,继续往下说道:“臣下既然敢对殿下说阿尔伯特与腓特烈勾结,自然不是无端指控。 只是眼下,我確实没有摆在檯面上的证据——毕竟勾结外敌这种事,足以让帝国的议会剥夺他选侯的权力,甚至,直接逼他退位。” 特蕾莎冷笑:“我懂你的意思,如此严重的后果,阿尔伯特肯定会把实证,比如往来书信这些,肯定会藏得很深。” 康斯坦丁微微躬身:“殿下您真是聪明至极,只要稍微给点提示就能明白。” 话锋一转,他抬眼与她对视,“您知道的,苏台德与普鲁士接壤,边境线绵延百里,臣下麾下的密探,本就常年盯著普鲁士的动向。 这些野心狼的爪牙伸到哪里,臣下的人便能跟到哪里,弄到他们勾结的实证,对臣下而言,不过是时间问题。” 特蕾莎骤然敛了笑意,片刻前的焦灼已经消散,只剩满溢的欣赏:“霍夫曼领主,你果然不错!是帝国可用的人才!” 说著,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戴著一枚镶嵌著硕大蓝钻的婚戒,在摇曳的烛火下折射出冷冽而华贵的光芒——那是哈布斯堡家族的象徵,是她作为女大公的威仪彰显。 她抬肘,示意康斯坦丁上前:“康斯坦丁,你配得上这份信任。” 这是帝国贵族间极高的礼遇,准许臣子亲吻君主的珠宝,既是认可,亦是无声的盟约。 康斯坦丁自然明白这礼节,当即躬身下去,双手轻轻捧起她的手背,在她的珠宝配饰上轻吻了一下。 待他抬身时,特蕾莎已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著钻戒的戒面,狡黠又带著些调侃的意味:“好了……你愿意帮我扳倒阿尔伯特,又牵制普鲁士,这么大的忙,总不能让你白白出力。 你现在还没跟我提任何条件,我反而不安了——毕竟,没有利益的合作,从来都走不长远。” 隨后她没等康斯坦丁开口,便轻轻说著最诱人的许诺,“事成之后,我会亲自促成你与阿尔伯特女儿的婚事。届时,阿尔伯特因勾结外敌被废黜,巴伐利亚群龙无首…… 我会以帝国女大公的名义,力捧你为巴伐利亚摄政王,全权执掌巴伐利亚的军政大权。 当然了,苏台德的封地依旧归你,你也將晋升为帝国伯爵,从此,你便是神罗境內举足轻重的阁下。” 这番许诺太过诱人,足以让任何一个边地领主心动—— 从小小的苏台德边地领主,一跃成为巴伐利亚摄政王,执掌一方大权,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与权柄! 连康斯坦丁都一阵喜悦,但他还是竭力压抑著心情,右手抚胸面露恭敬:“多谢大公殿下愿意信任臣下。我定当全力以赴,早日搜集到阿尔伯特与腓特烈勾结的实证,不负殿下所託,不负帝国所望!” 特蕾莎看著他越发愉悦,刚示意他起来,康斯坦丁又谨慎说著:“只是殿下,证据我会为您搜集,但不能把他们逼得太紧。 巴伐利亚国力不弱,除了常备军之外,还有相当数量的僱佣兵团……即便阿尔伯特被废黜,他们未必会心甘情愿归顺; 更何况,帝国此刻正深陷与奥斯曼的战事,东线兵力空虚,根本无力抽调过多兵力牵制巴伐利亚。” 说著他的声音更低了些,“眼下不仅要全力搜集阿尔伯特勾结普鲁士的实证,更要暗中让萨克森发展兵力—— 臣下会即刻传信给布吕尔首相,让他在德勒斯登暗中扩军囤积军械,加固苏台德边境防线。 万一阿尔伯特察觉到风声,被逼到绝路,狗急跳墙之下,真的联合普鲁士起兵反叛,我们也能有足够的兵力与之抗衡,不至於陷入被动,更不会让帝国再添新的战乱。” 特蕾莎以为他又要提“军费”的事,不想康斯坦丁又补充道,“当然,光凭臣下开口还不够,我需要您的一道亲笔命令。” 特蕾莎凝视著康斯坦丁,下一秒发出一阵轻快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居然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柔。 隨后她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挽住康斯坦丁的手臂,丝绒披肩的流苏轻轻扫过他的袖口:“好了好了,我们避开宾客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未来的帝国伯爵,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 第55章 身份转换 丝绒披肩的暖意贴著臂弯,特蕾莎挽著康斯坦丁的手臂,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原本悠扬的舞曲竟微微一顿,喧囂的谈笑也瞬间戛然而止—— 全场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震惊写满了每一张脸。 没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哈布斯堡的女大公,神圣罗马帝国未来的掌权者,竟挽著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贵族,从容地走进了舞池核心。 整个宴会厅的灯光,似乎集中在这个少年的身上,把他的身形勾勒得更加停保。 俊朗的眉眼既有边地领主的沉稳锐利,又藏著不卑不亢的从容,与周围养尊处优的宫廷贵族相比,更添了几分野性与英气,夺目得让女人们根本移不开眼。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悄然涌起,此起彼伏,却又刻意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位女大公。 “那是谁?竟能让女大公亲自挽著手臂?” “瞧他年纪轻轻,身姿俊逸,倒像是个出身不凡的领主,可我从未在宫廷宴会上见过他。” “难不成是哪个邦国的王储?可即便如此,也配不上女大公这般亲近……” 女宾们的反应更是直白而炽热。 她们纷纷停下了交谈,放下了手中的香檳,目光紧紧锁在康斯坦丁身上,眼底满是惊艷与好奇。 有穿著淡蓝色礼服的年轻女爵,悄悄抚著胸口,眼底闪过一丝嚮往,低声与身旁的同伴低语:“真是个美男子呢,比那些油腻的王储好看多了,不知道是哪个家族的?” 有已婚的贵族夫人,也忍不住频频侧目,看向康斯坦丁的目光里,藏著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有人悄悄整理了鬢边的碎发,盼著能被他多看一眼。 数个钟头前,他还是来自萨克森边地,被巴伐利亚的代表斥责为“乡巴佬”的小领主。 现在,他借著女大公的名头,瞬间成了整个名利场的焦点。 而整场反应最大的,莫过於奥古斯特三世。 此时他正与美因茨大主教交谈,瞥见这一幕时,嘴巴不由微微张大了。 冷静,冷静! 这,怎么回事? 要知道奥尔巴赫从出发后就一直盯著这混蛋小子,而进入到维也纳宫廷,他也就离开自己视线最多半点钟,怎么突然能获得女大公的青睞? 他不得不多想:难不成,他要背叛萨克森,倒向哈布斯堡? 进场后,康斯坦丁立时適应了这万眾瞩目的焦点,他压抑著声音小声道:“殿下,宾客们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强烈。” 特蕾莎唇角微扬,却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先对乐师微微頷首示意他们继续。 舞步飞旋,她笑容更浓,混在乐曲中小声道:“这样才好。越是引人注目,越能掩饰我们私下的约定。” 她说著,抬手自然地搭在康斯坦丁的肩头,“记住,舞步稳一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配得上我哈布斯堡的青睞。” 康斯坦丁微微頷首,抬手揽住她的腰肢,跟著舞曲的节拍缓缓转动。 他的舞步虽不及宫廷贵族那般嫻熟优雅,却进退有度,沉稳利落,恰到好处地配合著特蕾莎的节奏。 丝绒裙摆轻轻扫过他的靴面,淡淡的薰香縈绕鼻尖,两人目光交匯间,没有儿女情长的曖昧,只有权谋者的默契与审慎,可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女大公与少年领主之间,难以言说的亲昵。 女宾们的目光紧紧追隨著他们的身影,看著康斯坦丁沉稳的姿態,看著他与特蕾莎並肩旋转的模样,眼底的嚮往更甚。 有人低声猜测:“看来这位少年领主,定然是有过人之处,不然女大公绝不会这般看重他。” 舞曲旋至高潮,两人的身影在水晶灯光下轻轻晃动,特蕾莎微微贴近康斯坦丁:“我的密探会在明日清晨与你的人接头,全力配合你。” 康斯坦丁指尖微顿,揽著她腰肢的手稍稍收紧:“臣下定不辱命。只是布吕尔首相那边,还需殿下的亲笔命令儘快送达,被一些人察觉异常。” “放心。”特蕾莎唇角微勾,“舞会结束后,我便亲笔书写,让心腹连夜送到你住处,绝不会耽误布吕尔首相行事。另外,阿尔伯特那边我会派人牵制,儘量分散他的注意力,给你足够的时间。” 这便是两人最后的默契约定: 一个暗中搜集实证,稳固萨克森兵力。 另一个,则是明面上牵制各方,稳住宫廷局面。 康斯坦丁微微頷首,无需再多言语,一个眼神交匯,便已读懂彼此的心思。 舞曲渐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两人缓缓停下脚步。 特蕾莎轻轻鬆开搭在他肩头的手,整理了一下丝绒披肩的流苏,脸上扬起得体而明媚的笑意,对著周围的宾客微微頷首,瞬间平息了场中若有似无的议论声。 她没有再多看康斯坦丁,转身便朝著宴会厅另一侧走去—— 那里,她的丈夫弗朗茨正端著香檳等候,目光温柔地望著她。 走近时,特蕾莎脸上的笑意愈发热烈,主动挽住弗朗茨的手臂,语气带著几分娇柔的调侃:“弗朗茨,你看我找到一个多好的舞伴,霍夫曼领主的舞步虽不及你嫻熟,却沉稳利落,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弗朗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宠溺:“能被你夸赞,想来这位霍夫曼领主,定然有过人之处。”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康斯坦丁,眼底没有半分猜忌,只有温和的打量——他素来知晓特蕾莎的权谋手段,清楚她这般做,定然有自己的用意。 特蕾莎靠在他肩头,轻声笑道:“那是自然,他今日在舞会前,还当眾怒斥了阿尔伯特的无礼,这般果敢有胆识,倒是少见。” 而另一头,康斯坦丁迎著全场宾客的目光,身姿挺拔地朝著奥古斯特三世所在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女宾们依旧频频侧目,有人悄悄对著他点头示意,有人眼底的嚮往毫不掩饰,还有人低声与同伴低语,语气里满是讚嘆。 他神色平静,每一步都沉稳从容,尽显一位领主的气度。 第56章 未来女皇的青睞 此时的奥古斯特三世,心中满满的都是震惊与猜忌。 若不是大庭广眾下,这位选侯殿下肯定要当场衝上去,细细询问自己的属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著两位贵客,奥古斯特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但眼底的狐疑藏都藏不住。 他盯著缓步走来的康斯坦丁,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偏过头避开眾人视线,嘴角绷得笔直,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地,周身的低气压让周遭僕从都不敢出声。 一旁的美因茨大主教深諳宫廷世故,一眼看穿选侯的疑虑,当即清了清嗓子,上前笑著打破僵局。 “选侯殿下,您麾下的霍夫曼领主,今日可是为萨克森挣足了体面。” 大主教看向走近的康斯坦丁,语气满是讚许,“舞会开场前,阿尔伯特公然悖逆《国事詔书》,我怒斥时满殿贵族皆缄默不语,只有你们萨克森挺身而出,尤其是霍夫曼领主,更是直言驳斥其无礼之举,这般胆识,实属难得。” 说著,他又看了看远处正和丈夫翩翩起舞的特蕾莎,又是微笑道,“女大公殿下素来器重忠果敢之人,会青睞霍夫曼领主邀他共舞,再合理不过。这既是领主的荣幸,更是萨克森选侯国的荣光!” 这番话恰到好处,直接將特蕾莎青睞的缘由,归於康斯坦丁当眾怒斥阿尔伯特的果敢,彻底堵死了旁人的无端揣测。 康斯坦丁適时躬身行礼,右手抚胸,语气恭谨又坦荡:“大主教谬讚了,臣下不过是饮了香檳头昏,去迴廊透气时偶遇女大公。 殿下听说臣是苏台德边地领主,便问起普鲁士边境防务——那些野心狼日夜盯著帝国疆土,臣只是据实说了防备之策,並无半分私交攀附。” 奥古斯特脸色稍缓,却依旧绷著嘴角,没再多言。 大主教笑著举杯打圆场,周遭的议论声渐渐淡去,舞会继续进行。 待到夜色渐深,宾客陆续离场,奥古斯特带著萨克森一行人,缓步往宫廷西侧的贵族留宿区走去。沿途宫灯昏黄,侍从静声隨行,周遭並无閒杂人等。 奥古斯特刻意放慢脚步,凑近康斯坦丁身侧,压低声音冷声质问:“你当真只是偶遇?在迴廊,到底和那女人说了什么?” 康斯坦丁余光扫过身旁隨行的奥尔巴赫等人,不动声色地朝奥古斯特递了个眼色,用气声回道:“殿下,回去细说,此处不便。” 奥古斯特瞥他一眼,压下满心疑虑不再多问。 一行人沉默著走完宫道,很快抵达西侧贵族区的萨克森留宿宅邸。 僕从上前推开院门,奥古斯特率先迈步而入,进门便冷著脸看向康斯坦丁,示意他跟自己进偏厅回话。 康斯坦丁躬身跟进偏厅,待僕从躬身退下再將厅门紧闭,才垂首向奥古斯特沉声稟报。 “殿下,臣並未虚言——迴廊之中,臣与女大公確是谈及边防与普鲁士,只是顺势点出,阿尔伯特近来与普鲁士密使私下来往密切,恐已暗通叛国。” 他语气平稳,隱去了与特蕾莎的全部私约与许诺,只拣选关乎萨克森利益的脉络道来,“臣在苏台德经营多年,麾下密探早已盯住巴伐利亚的动静—— 阿尔伯特覬覦帝位,又借腓特烈的势力撑腰,才敢公然背弃《国事詔书》,挑衅帝国威仪。 臣下谋划暗中搜集阿尔伯特通敌的铁证,將实证递至帝国议会。届时哈布斯堡与女大公绝不会姑息,帝国法理与兵力齐出,巴伐利亚必乱。” 康斯坦丁抬眸,拋出最能打动这位选侯的条件: “当然了,尊敬的殿下,女大公也绝对不会让萨克森白白做事——只要事成,阿尔伯特倒台,神罗帝国会將巴伐利亚交由萨克森託管; 女大公与帝国诸侯,都会公开认可萨克森对巴伐利亚的辖制之权。” 奥古斯特猛地直起身,脸上的猜忌与冷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惊喜与贪婪。 他攥紧扶手,声音都微微发紧:“你所言当真?巴伐利亚……归我萨克森託管?” “千真万確。”康斯坦丁垂首应道,“只是此事必须极度隱秘,绝不能让阿尔伯特与普鲁士察觉。 臣下会继续调动密探搜集证据,殿下只需在宫廷之中站在帝国一侧,其余风险与操作,皆由臣来承担。” 奥古斯特听罢不禁站起身,在厅內快步踱了两圈,巴伐利亚的富庶与疆域本就是他垂涎已久的肥肉,如今有这般名正言顺到手的机会,哪里还会再纠结康斯坦丁与特蕾莎的短暂接触? 好哇,这么好的好事,自己怎么旁敲侧击都没成功,居然让一个边地小子谈成了! 他停下脚步,看向康斯坦丁的眼神终於带上了真切的讚许:“好。此事你办得极是周全。切记严守秘密,不可走漏半分风声。若真能拿下巴伐利亚託管权,你便是萨克森第一功臣!” “臣下定竭尽所能,不负殿下所望。”康斯坦丁躬身行礼,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光。 他半句未提自己与特蕾莎的约定……未提婚事与摄政之位,只把最诱人的疆土利益摆在奥古斯特面前,借这位选侯的野心,稳稳护住了自己的全盘布局。 ………… 那场舞池风波过后,维也纳宫廷的盛宴连开三日。 鎏金盏盏相撞,乐声昼夜不歇,华贵的礼服裙摆扫过大理石地面,泛起层层浮华涟漪,宴席一日盛过一日,满殿贵族推杯换盏,笑语喧天之下,却是无处不在的试探与打量。 唯独巴伐利亚的席位,自那日舞会之后,始终空无一人。 阿尔伯特再也未曾现身宫廷,连带著巴伐利亚的隨行使团,还有侍从尽数消失在眾人视线里,像是彻底从这场帝国盛宴中抽身,反倒让原本暗流涌动的宴会厅,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压抑。 康斯坦丁依旧恪守本分,每日隨奥古斯特准时赴宴,不多言也不逾矩,面对周遭贵族的好奇打探,女宾们暗含欣赏的目光,始终以恭谨疏离的姿態应对,將所有心思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第57章 密报迭至 他看得出,奥古斯特虽依旧沉浸在巴伐利亚託管的美梦之中,却也因阿尔伯特的缺席多了几分不安; 更看得出,特蕾莎每每与他目光交匯,眼底都藏著对巴伐利亚和普鲁士之间款曲的渴求。 当然,两人心照不宣,再未有过半分私下交集。 第三日宴席散场,夜色已深,康斯坦丁隨同眾人返回宫廷西侧的贵族留宿区,刚踏入自己的臥房,还未褪去外袍,便听见门口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是希尔达的暗號。 康斯坦丁抬手屏退屋內侍从,快步推开门,身著黑色劲装的希尔达闪身而入,周身带著深夜的寒气,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两人能听清:“阁下,属下打探到紧要消息。” 康斯坦丁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低声示意:“讲。” “巴伐利亚选侯阿尔伯特,並非无故缺席宫廷宴。”希尔达的语速极快,“其隨行使团赴维也纳途中,在边境驛栈擒获了一名神秘斥候,那人潜行手法利落,寧死不吐露身份和来意,巴伐利亚已將其秘密处死……但仍在严查其幕后主使。” 这话入耳,康斯坦丁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滯。 见鬼,这怎么回事? 奔赴维也纳的途中也是抓获斥候,同样也是寧死不屈—— 要知道他们也是有同样的遭遇,也还悬在心头没有答案,如今巴伐利亚竟也遭遇了一模一样的事。 绝非巧合。 他刚要开口追问细节,房门再次被轻叩,这一次的敲门声急促而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规矩。 康斯坦丁示意希尔达隱入屏风后,沉声开口:“进。” 海因茨推门而入,往日里总是带著笑意的脸此刻惨白一片,额角渗著冷汗,连行礼都顾不上,踉蹌著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阁下,出大事了!” 康斯坦丁抬眸,眼底的震惊尚未散尽,又添一层冷冽:“慢慢说。” “咱们派往德勒斯登,给布吕尔首相传信的那名信使……”海因茨咽下满口涩意,吐出的消息如同惊雷,“在维也纳城郊的密林里被人截杀了,密信被掳走,尸体藏在树根下,是属下暗中派去接应的人,方才找到的踪跡。” 话音落下,屋內陷入死寂。 烛火在风灯下摇曳,他闭了闭眼,快速在脑海中梳理脉络:这两拨斥候,绝非普鲁士或巴伐利亚的手笔——这两国斥候行事张扬,断不会这般隱忍诡秘。 至於信使被截杀,密信事关巴伐利亚通敌……萨克森布局,能精准掐断路线,下手狠绝不留活口,背后必然是深耕神罗多年,对维也纳周遭地形了如指掌的势力。 沙俄。 这个念头缓缓浮上心头,康斯坦丁眸底寒光乍现。 1737年沙俄与哈布斯堡正联手对奥斯曼作战,俄奥同盟关乎两国战局命脉,查理六世病重……《国事詔书》摇摇欲坠……这种时候,沙俄绝不会坐视神罗內乱崩盘,同盟破裂。 派斥候盯紧各大选侯,摸清各方立场,甚至截杀可疑信使维稳局势,完全符合沙俄的当下诉求。 但他心底深处,却仍有一丝异样未散。 这不是沙俄朝廷的手法。 这是1737年,安娜女皇正深陷战爭,朝堂臃肿低效,断不会派出这般精锐诡秘,死不开口的死士斥候,更不会精准截杀萨克森通往德勒斯登的密使。 这,恐怕是一股只听命於一人的私人力量。 希尔达低声补上一句:“属下追查过那伙探子的踪跡,他们不从属於沙俄驻维也纳的官方使节,往来密信只通往圣彼得堡皇家庄园,而非克里姆林宫。” 果然! 康斯坦丁眸色一沉。 圣彼得堡,皇家庄园,不受朝廷节制的私人间谍网…… 1737年的沙俄,唯有一人有这般能力与动机。 彼得大帝的皇女,伊莉莎白·彼得罗芙娜! 距离她1741年政变上台还有数年,可这位手段强硬,又以情报部门著称的美女,早在全欧洲布下暗桩,只为拉拢各方选侯,为將来的帝位铺路。 萨克森手握波兰王位,巴伐利亚覬覦神罗帝位,皆是她必须盯死的目標。 从头到尾,都不是国家博弈,而是这位未来沙俄女皇,在提前布局欧洲。 康斯坦丁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有意思。” 一张维也纳的局,竟牵出了圣彼得堡的未来主人。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康斯坦丁思索片刻,忽然轻声说著:“海因茨,你去请利希滕贝格过来,我要让他跟我配合,做一个局。” ………… 夜色更深,维也纳城郊的密林漆黑如墨,只有月光透过枝椏洒下碎影。康斯坦丁换了粗布信使装束,腰间藏一柄短刃,拎著空密函袋,缓步走入林间小道,脚步不疾不徐,像极了寻常赶路的传信人。 行至树根旁那处藏尸地附近,风骤然一紧。 一道黑影从树冠凌空扑下,黑衣裹身,指尖扣著短匕,直刺康斯坦丁后心——手法与驛馆那名斥候如出一辙,狠辣精准,不留活口。 康斯坦丁早有防备,侧身旋步,手肘狠狠撞向刺客肋下。 刺客吃痛,匕尖擦著他的衣摆划过,反手便是一记横割。 康斯坦丁不退反进,扣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拧,短匕“噹啷”落地。 刺客见状,抽身欲退,早已候在旁侧的希尔达纵身跃出,匕首抵住其后背,数名早就埋伏好的士兵合围,牛皮绳瞬间缠上对方四肢。 整套动作不过短短数分钟,利落无声,连惊飞的夜鸟都寥寥数只。 刺客挣扎嘶吼,却被布团死死堵嘴,双眼赤红,依旧是那副寧死不屈的狠劲。 康斯坦丁缓步上前,蹲下身轻佻地拍了拍刺客紧绷的脸颊,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纯正的俄语,吐出一句沙俄乡间流传甚广的谚语:“同一处陷阱,不该踩两次;同一只狐狸,不该骗两回。”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对方赤红欲裂的眼,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扎心,“走,接下来,我们该让先生好好『享受』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