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济天下太平年》 第1章:作军粮 大晋天福二年秋,汴州城外。 三更时分,夜色暗沉。凛冽的北风捲起黄河沿岸的沙土,呼啸著穿过一排排牙帐,捲起了漫天的黄沙。 侍卫亲军左厢第三指挥的营帐之中,药香混著汗味在空气中飘荡。 赵匡济此刻正躺在通铺最靠里的位置,身下垫著一层厚厚的枯草,这已是他昏迷的第六日了。 军医官诊脉完毕,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边的眾人低声说了一句:“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同队的郭石头蹲在赵匡济榻前,用粗糙的手指试了试他的额头,转头对军医官咧嘴一笑:“呸呸呸!老张头,你这话都说了三日了,赵家大郎命硬得很,阎王爷定是不敢收的!” 一旁的王五也凑了过来,往赵匡济嘴里灌了一口热汤。 “大郎,你要是敢死,下辈子投胎就当我的坐骑!”说著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不过你这身板,当马也太沉了些。” 郭石头望了望帐外渐沉的天色,被王五的话逗乐了,心中的担忧也去了几分,便连同医官一併退出了牙帐。 王五缓步至通铺榻前,將一块破布蘸了些水,敷在了赵匡济滚烫的额头上,却是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顺著通铺坐了下来。 天色越来越沉,帐外的梆子已然敲过四更,夜色进入了最冷最暗的时分,王五靠在角落已经打起了盹。 忽然,铺上那具原本已渐渐僵硬的身体,却是微不可察地动了几下。 紧接著,一阵沉重急促的抽气声从赵匡济的胸腔中传出声来。 王五一个激灵惊醒,立马扑倒榻前,却见赵匡济猛地睁开了双眼。 “活了!真活了!”王五的惊呼炸醒了营房中其余几人,“快去请医官!” “这是……哪?”赵匡济扶著额头,努力撑起了身子,入目是摇晃的油灯和低矮的帐顶。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没枪,也没对讲机,只有一身粗布军服,“我不是在警局加班吗?怎么会在这?” 赵匡济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从额间袭来。 “嘶!”赵匡济咬著牙定了定神,很快,汹涌地记忆如潮水般涌进了他的脑海。 后晋……洛阳……石敬瑭……燕云十六州…… 我这是……穿越了? “这穿越福利也太差了吧?”他心里嘀咕,“好歹给个金手指,比如自带个手机什么的……” 赵匡济隨即便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帐外的郭石头也听见动静,急忙扑了进来:“真活了?” 说著就要去掐赵匡济的人中,被赵匡济一把抓住手腕。 “別掐,我还活著。”赵匡济虚弱地笑了笑,“就是有点饿,你们军营管饭不?” “有!炊饼管够!”郭石头大笑,“王五,快去拿炊饼!再拿碗肉汤!” 赵匡济嬉笑间言语未毕,却是一阵晕眩之感突然袭来,竟又晕厥了过去。 不过还好,这次是饿的。 赵家大郎甦醒的消息很快便传进了第三指挥使郑从云的耳中。 作为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虞侯赵弘殷的长子,赵匡济虽还未荫补得官,只是暂时以“舍人”的身份在亲军中歷练,但这层身份在等级森严的军中,仍旧带著一丝微妙的色彩。 听到这则消息,郑从云心中的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此次顶头上司赵都虞侯隨官家东巡汴州,长子若真夭折在自己营中……恐怕自己这小小的指挥使也做到头了…… 郑从云不敢怠慢,连忙带人將隨军医官从睡梦中抽醒,一同来到了赵匡济帐中…… 赵匡济再次醒来之时,已是次日正午时分。 连日的高热终於退去,逐渐清醒的脑子终於彻底將两个灵魂的记忆消纳合一。 这是五代时期,后晋天福二年的秋天,当今圣上正是后世那个臭名昭著的“儿皇帝”石敬瑭。 自己这具身体名叫赵匡济,字伯安,与自己的本名只差了一个“匡”字。 不过一字之差,自己的父亲是踏踏实实的农民,而赵匡济的父亲则是洛阳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虞侯赵弘殷,母亲名叫杜昭娘。 “这开局难度是不是太高了?”赵匡济扶著额头苦笑,“別人穿越是皇子王爷,我穿越是军营病號。不过...” 他看著帐外透进来的光:“至少还活著,这就够了。” 赵济,或者说赵匡济对五代十国这段歷史並不熟悉,但他隱约记得自己的几个弟弟在后世都很有名。 根据自己继承的两世记忆,二弟元朗,是个灵活的小黑胖子,方今才十一岁,也在侍卫亲军中做亲兵,三弟则是后世那位著名的“车神”,只不过还未出生。 “伯安!”正兀自想著呢,赵匡济便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字。 帐帘很快被掀开,正午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在赵匡济脸上。 他眯起眼,看见是郑指挥使带著几个亲兵走了进来,手中还拎著一包热气腾腾的炊饼。 “指挥!”赵匡济下意识行了叉手礼,却是被郑从云抓住了双手。 “快快躺下。”郑从云伸手扶赵匡济躺下,又將炊饼塞给了他,“今日一早,我已遣人前去城內圣驾行营报了平安,你阿爹在行营中听说你差点没了,险些没把天子行宫的门槛给踏破。” 赵匡济笑著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略微抬头咬了一口炊饼,烫得直哈气,但心里却是觉得暖洋洋的。 这个乱世或许很可怕,但至少,他还有牵掛的人,也有人牵掛著他。 接下来的几日,赵匡济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接受著同袍的灌药与餵食。一方面恢復体力,另一方面,则是消化著记忆与这个时代的咬文嚼字。 赵匡济偶尔也从郭石头、王五等人的零碎话语与偶尔流露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他们对自己多出了几分亲近与敬畏。 赵匡济明白,在乱世之中,每一个从沙场与病症的阎罗殿里爬回来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被披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有人私下嘀咕,说是赵副都虞侯自同光年间始,虽是杀戮深重,却积有阴德,庇佑了自己的长子。也有人说,在赵家大郎昏迷之时,有人曾见他身旁似有霞光…… 这些流言在军营里瀰漫,倒是让赵匡济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休养了约莫半旬时日,赵匡济的气血已恢復如初。 这日早晨,一纸札子自圣驾行营传来,命左厢第三指挥抽调一队精干甲士,护送两名使臣北上前往鄴都,面见天雄军节度使,临清郡王范延光。 而队正的人选,正是刚刚病癒的赵匡济。 赵匡济接过命令,郑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安,此行北上,途径澶州、相州,方至鄴城。”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尔等只需护得使臣周全,交割文书。其余诸事,勿听,勿问,勿管。交割完毕,当即南返,切勿停留。” “这是你家阿爹亲口所言,亦是为了你好。” 赵匡济从郑从云闪烁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沉默地点头,开始清点人手。 王五、郭石头自然在列,隨后,赵匡济又选了其余十五名平日还算熟识,身手也矫健的军士,连同两名使臣,一行二十人,启程北上。 时值深秋,天地之间一片肃杀。 中原大地几十年来征伐不断,举目四望,只见道路两旁树木凋零,田埂荒芜,村落残破,十室九空。 赵匡济骑在马上,感受著迎面而来的北风,看著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那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深处,感受到的是真实刺骨的寒冷与荒谬。 眼前的一切,便是真实的五代十国,便是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的“民生凋敝”。 亲眼所见,远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衝击力。 一路之上並不太平,偶有些许毛贼袭扰,在看到官军旗號之后便作鸟兽散,队伍中的那两名使臣也是一路催促,往往天还未亮便急著动身,不到天色彻底暗沉不入宿头。 赵匡济隱隱觉得,他们怀中揣著的文书与此行的目的,恐怕非同小可。 就这样紧赶慢赶,约莫八九日之后,队伍终於接近了此行的目的地。 这日晌午,鄴城城外,忽然一阵怪异的妖风捲起,夹杂著一丝令人作呕的气味。 “什么味儿?”王五抽了抽鼻子皱眉道,“比茅房还衝?” 倒是郭石头眼尖,指著前方一个村落:“那边。” 赵匡济心中疑竇大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做好警戒。 他本就长得高大,此刻又身在马上,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够看清村落中发生的一切。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凝结,一股来自后世灵魂深处的无名怒火瞬间衝上了天灵盖。 村落的那边,一队穿著冷冽鎧甲的兵士正在肆意妄为。 那两名使臣显然也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异味,脸色微变,骤然喊道:“赵队正,速速绕行,莫要耽搁!” “王五,郭石头隨我上前,其余人再次护卫使臣。”赵匡济握紧了双拳,无视了使臣的要求。 三人挥动马鞭,只几息功夫便进入了村落。 赵匡济放眼望去,只见黄沙漫天,一群乌鸦在焦土上盘旋不去。 一群兵士正用马鞭驱赶著几个瘦骨嶙峋的百姓,地上散落著各种令人胆寒的器具,角落里架著几口大锅,锅中散发出阵阵令人窒息的气味。 一个虬髯大汉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条斯理地撕扯著一块黑褐色的物什,油光顺著他的鬍鬚滴落。 “住手!”赵匡济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爆吼,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跳下马背,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赵匡济衝到那名虬髯大汉身前,將手中横刀指向了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已经变得颤抖,但却清晰异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身为朝廷官军,安敢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虬髯大汉慢条斯理地抹了把嘴站起身,“哪来的小子?管起我们的自家事了?” “自家事?”赵匡济目眥欲裂,“尔等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虬髯大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著那群待宰的灾民冷冷道:“我等奉钧命在此征粮,碍著你的事儿了?!” 他看了看赵匡济的鎧甲服色,又瞄了一眼他身后跟下来的王、郭二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哟,侍卫亲军的爷们?” “小子,咱们都是当兵的,爷们也不为难你,识相的话自己滚!否则……” 周围兵士“唰”地一声,举起了手中的刀枪,还有几柄斧头,几十双眼睛凶光毕露,一步步围拢上来。 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畜生!”赵匡济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向前衝去,手中横刀狠狠劈下! 那兵士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军官真敢动手,仓促间举矛格挡。“咔嚓”一声,木製的矛杆被锋利的横刀斩断,刀势未尽,划过那鎧甲,带起一溜殷红。 “不愧是侍卫亲军,有些身手!”虬髯大汉被这景象一震,但很快便回过神来,挥了挥手,瞬间,几十名甲士便咆哮著涌了上来。 赵匡济横刀在手,立刻挥刀格挡劈砍,凭藉一股怒气,接连击倒了数个敌兵。 但对方人多,且毫无章法只是乱打,很快就有几杆长矛从刁钻的角度刺来。 赵匡济的小腿不幸掛彩,他忍著剧痛,顺势滚开,避开了几把剁下的斧头,当即挥出一刀。 王伍和郭石头也早已下马,背靠著背,拼命抵挡,但身上也已掛彩,郭石头肋下的鎧甲被划开一道口子,触目惊心。 “队正!走啊!”王伍声嘶力竭。 走?往哪里走?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都是那些眼中闪著红光的野兽。 果不其然,事实证明,在这个时代,仅靠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即便是侍卫亲军出身,即便赵匡济自身武艺颇高,即便他凭藉著后世警察的底子奋力反抗,但终究还是迫於对方人多势眾,很快,三人便落了个五花大绑。 赵匡济啐出一口带著腥甜的唾沫,死死瞪著眼前愈走愈近的虬髯大汉,一言不发。 他並不后悔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连日北上目光所及,皆是这个时代不堪入目的惨相。 可即便是郑从云“勿听勿管”的告诫犹在耳侧,即便是深知若不顺势而为明日便可能身首异处,他还是要这样做。 他那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他两世为人的记忆决不允许他对这样的情形坐视不管! 只是今日一时的衝动,无端端地连累了王、郭二人,赵匡济此刻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遗憾。 “对不住了,两位兄弟。”赵匡济深深看了一眼王伍和郭石头。 “哈哈,甭说了队正。”王五豪爽一笑,“是我二人自己要跟隨你的,杀头不管碗大的疤,咱们当兵的,看见老百姓受欺凌,哪个能忍得住不动手?” “说得好王五!”郭石头啐出一口污秽,“赵队正,我石头虽大字不识,但路见不平的道理还是懂的,今日之事,是二十年来我郭石头乾的最爽的事!没说的,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赵匡济心头一热,“好兄弟!好!” “你们倒有些胆色,好!爷们敬你们是条汉子!”虬髯大汉听著眼前三人的言语,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兴奋。 “来人!村口架锅,添水加柴,將这三人……” “烹了!” 第2章:桑维翰 锅中沸腾的水汽已渐渐灼上了皮肤。 赵匡济三人被双手反剪,脸贴在阴冷的砂石地上,粗糲的石块混著血污硌在颊边。 身旁那口大锅下,柴火堆正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锅內翻腾著不知名的油花与碎骨,腥腻的热汽一阵阵扑来,熏得赵匡济几欲窒息。 耳边是郭石头与王五嘶哑的怒骂,周围那些甲士发出了阵阵粗野的鬨笑。 “手脚都麻利点,莫要耽搁,水沸了赶紧下料!”那虬髯军官肆意地催促著。 赵匡济苦笑,知晓了自己这荒唐的穿越与寥寥数日的重生,即將结束在一口偌大的行军锅中。 他兀自闭上了眼,两行热泪划过脸颊,前世今生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混乱闪现,最后却只是在脑中凝成了一片空白。 就这样结束也好,这吃人的世道,不看也罢。 “且慢!” 就在几名兵士拖拽著赵匡济,要將他提起投入锅中的那一刻,一声断喝却如寒锥破风,在阵阵喧囂声中陡然响起。 赵匡济睁开双眼,艰难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漫天黄沙之中,村落口不知何时已立著十余骑甲士,正是自己先前命令原地待命的侍卫亲军。 儿郎们虽是风尘僕僕,却个个精神抖擞,衣甲鲜亮,与眼前那些形同盗匪的征粮军截然不同。 十余骑中,为首的那人並未著甲,而是一身紫袍,头戴幞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正被北风吹动。 他端坐在马背之上,身材虽小,但身姿立挺,眼神锐利如刀,正冷冷地扫视著眼前的征粮军士与那一幕幕的惨相。他的身后,侍卫亲军的儿郎们手皆按在刀柄之上,肃杀之象瀰漫在无声之中。 赵匡济认出了那名紫袍文士,正是此行一同北上的使臣之一,赵匡济约莫记得他姓桑。 先前那名虬髯军官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的服色之后,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先行待命。 “尔等何人?胆敢阻拦天雄军办事!” “天雄军?”紫袍文士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某倒不知,范太尉手下几时换了旗號,改奉宣武军杨太尉的令牌行事了?” 此言一出,虬髯军官脸色骤变。他身后的甲士队伍中也爆发出了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衣甲与身后的纛旗。 赵匡济心中巨惊,方才仅凭一腔热血行事,倒不曾觉察到眼前的这伙征粮军,竟然不是天雄军所属节制! 宣武军?杨光远? 赵匡济拼命搜刮原主的记忆,隱约知晓了这伙贼人的真实身份。 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与杨光远素来不和,互相猜忌提防朝野皆知,可眼前这些宣武军的甲士竟然出现在了鄴都城外,还如此明目张胆地进行“征粮”? 紫袍文士目光如电,將眼前宣武军眾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他不再去看那名虬髯军官,反而是下马走向了被捆绑束缚的赵匡济三人。 “小子莫要惊慌,待会儿看某眼色行事。”紫袍文士的声音平静响起,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本官翰林学士,同平章事兼枢密使,桑维翰。”紫袍文士转向宣武军眾人,“奉圣諭北上鄴都,面见范太尉,授临清郡王之爵。尔等在此所为,本官已尽收眼底。” “桑……桑令公?”虬髯军官喉衔滚动,额角隱隱见汗,桑维翰的厉名,他自然是听说过的。 若是没有这位桑令公,当今官家何来的上位?燕云之地又岂会落入契丹之手? “本官方才已遣人持符信快马入城,算算时辰,天雄军的巡骑再有一刻便至此处。若让他们看见宣武军的眾位儿郎在此地替他们『征粮』,不知会有何举动?” 桑维翰言及此处,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惶惑的甲士。 “本官老朽,有些糊涂,殊不知范郡王与杨太尉若是知晓此事,亦会作何感想?” 他的话语平淡,却字字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钧之重,刻在虬髯军官的心上。 赵匡济看见虬髯军官的脸上再无半分凶悍之色,冷汗涔涔而下,眼神慌乱四顾。手下的甲士更是骚动不安,纷纷看向他与桑维翰,再无半分先前围猎的兴奋。 “此事,本官已经记下了。”桑维翰见火候已到,语气更缓,却依旧透著不容违逆的压迫,“尔等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他轻轻吐出最后四字,却重若千斤。 “滚!”桑维翰小小的身子突然出一声怒喝。 隨后,他朝身后的侍卫亲军与赵匡济使了个眼色,前者很快下马解开了赵匡济三人的束缚。 赵匡济当即咬牙起身,简单包扎了一下小腿的伤势,持过横刀上前几步,悄然立在了桑维翰的身旁。 虬髯军官思索了片刻,在听到桑维翰那声惊天动地的怒喝之后,再不犹豫,慌忙吩咐手下,“收拾东西,撤!” 宣武军那群甲士瞬间手忙脚乱,踢散火堆,也不管那几口行军大锅与满地的狼藉,只匆匆聚拢,搀扶起受伤的同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朝著西面鼠窜而去。 片刻之后,村落內只剩下了那几口残火未尽的铁锅与呜咽的北风,以及赵匡济一行与数十名劫后余生,瑟瑟发抖的穷苦百姓。 桑维翰向著身后的一名侍卫亲军甲士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来到了赵匡济的面前。 他身材矮小,凭藉身坐马背之上,才勉强居高临下地看著赵匡济。 赵匡济看到他的脸色略微有几分惨白,但那双眼睛却是清澈锐利,仿佛能够洞穿一切腌臢人心。 “队正姓赵。”桑维翰眉梢微挑,目光在赵匡济的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名字呢?” 赵匡济此刻手脚发麻,但还是忍著小腿的剧痛勉强站稳,对著马上的桑维翰恭敬地叉手行礼,“小子赵匡济,字伯安,谢过桑相公救命之恩。” “你就是赵伯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锐利的眼神似乎柔和了几分,“赵弘殷是你爹?” “正是家父。”赵匡济答道,心中並无太多意外。 桑维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令尊可曾对你提过,长兴二年,洛阳城外,风雪破庙之事?” 赵匡济一怔,迅速搜索原主记忆,却並无相关清晰印象,只得据实摇头:“未曾听家父提过。” 桑维翰看著赵匡济眼中的茫然与探究,轻轻“嗯”了一声,並未作何解释,先前流露的些许复杂情绪也已收敛无踪,恢復了那抹清冷的神色。 “仲英身居禁军高位,尔既身为其长子,更应谨言慎行。眼下这地界,不比洛阳与汴州。有些事,非你力所能及,亦非你职分所在。今日若不是某恰好在队伍里,后果不堪设想。尔……好自为之。” 这番话,虽有训诫,但隱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护之意。 赵匡济心中感激,再次叉手行礼。 “相公教诲,伯安铭记於心。今日莽撞行事,险些连累袍泽,確是不该。” 桑维翰不再多言,只淡淡道: “带上你的人,儘快入城,此地……”他环视一片狼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非吾等久留之地。” 说完,他一勒韁绳,调转马头:“留两人协助安置这些百姓便可。” “诺!” 赵匡济很快依照桑维翰所言部署完整,隨即翻身上马,朝著那座巍峨城池行去。 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枯败的村落。两名隨从正在指挥那些倖存百姓收敛遗骸,掩埋大坑,扑灭残火。 悽厉的哭声在风中游荡。 他转回头,望著前方队伍扬起的淡淡烟尘,心中波澜起伏。 桑维翰与父亲的过往他並未在意,这个年代,谁都有三两不堪回忆的往事。但令他脊背发凉的,是那些畜生军士的身份。 杨光远与范延光素来不和,他的人怎会在此处?这是杨光远的试探?还是…… 范延光反跡渐明,已是朝野皆知,官家此次派人封爵,应当只是试探或者拖延。 莫不是那两大强藩之间,已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勾连? 赵匡济只觉得一股更甚於方才直面油锅的寒意,从心底幽幽升起。 他抬头望向前方,鄴都城门已然洞开,如同一张巨兽之口,正狰狞地等待著自己。 他不知道,这座城池里,等待著他们的,究竟是何等深不可测的漩涡。 赵匡济深吸一口气,催动著胯下马匹,跟著队伍,向著那幽深的城门,缓缓行去。 第3章:打草谷 入城后,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將凛冽的北风关在了城墙之外。 城內的景象接连入目,却让赵匡济刚刚安稳的內心,再次挣扎了起来。 鄴都的街道比起洛阳与汴州算不得繁华,但来往的军士却是极多,且大都行色匆匆,一脸肃然。 押运粮草的车辆轔轔而过,自西向东不断地运往內城。持戟的军卒在街角巷尾紧锣密布,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过路之人。 市井间的百姓並不繁多,偶有老弱妇孺低头走过,脸上却无一丝安居之色,反而带著十分的惶恐与麻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蓄势待发的紧绷气息,仿佛只要有人打破这份诡异的平静,立刻便有刀光剑影呼啸而来。 沿途所见,只见兵营辕门大开,內里的士卒正在擦拭兵刃,整备鞍韉,几个铁匠铺中炉火旺盛,铁石之音不绝於耳。 这绝非鄴都城本该有的景象。 赵匡济手下的侍卫亲军护送著使臣的车辆,沿著主街抵达了节度使的府邸。眾人翻身下马,怔怔望著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 先前的伤势经过处理已无大碍,王五悄悄挨近赵匡济,压低了嗓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话来。 “队正,范延光这老儿,这他娘的哪是在镇守,这分明……是要开拔的架势!” 赵匡济没有作声,只是微微点头。 他目光扫过一队推车行进的甲士,车上装的都是新制的三棱狼牙箭矢,心头那层阴霾愈发厚重。 范延光若只是寻常战备,何须如此大张旗鼓。分发粮草、厉兵秣马,竟已至如此程度? 联想到一路北上的所见所闻,一个令赵匡济不寒而慄的念头愈发的清晰可见。 这位新晋的郡王,怕是真的已经存了异心。朝中文武口中的“反相已显”,绝非空穴来风。 节度使府邸的门前同样是戒备森严,甲士林立。桑维翰上前交涉,递上了符节文书,一名甲士进去通报了良久,这才將桑维翰二人引了进去。赵匡济等人则被阻在了府邸之外。 这一等,便是近一个时辰。 秋日的午后,斜阳西照,带来了些许暖意,却驱不散眾人心中的寒冷与不安。 郭石头不安地挪动著脚步,王五则是死死地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是想透过朱漆门板,看清府內的波涛汹涌。 终於,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那扇森严的朱漆大门,终於开了。 桑维翰当先走出,一脸阴霾比之入城之前更甚。 赵匡济见其手中空空如也,先前带进去的文书与王印显然已经交割完毕。 桑维翰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了赵匡济身前,抬起头在后者脸上停顿了一瞬,当即说道:“情况有异,此地不可久留,吩咐下去,我等即刻启程返回汴州。” 赵匡济双手叉礼,答了一声“诺”。不作任何提问,不再有任何耽搁,当即吩咐王郭二人。 几息之后,眾人翻身上马,护著使臣的马车,直驱南门。 出了城门,赵匡济从桑维翰口中听出了几分不寻常的焦急,当即下令轻车简行,全力赶路,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渡过黄河。 如此快马加鞭,一行眾人向南疾驰了两日,已进入滑州地界,距离白马津渡口已不算太远了。 第三日黄昏时分,赵匡济为了避开官道上的眼线,寻了一处被林木遮蔽的破庙將歇。 刚想靠近桑维翰询问,但见桑相公双目微闔,面色冷峻地坐在马车上,显然在深思权衡,便也按下了话头。 天色渐沉,正是人疲马乏之时,突然,后边观察形势的牙兵兄弟驾马急至。 嘶鸣之声打破了荒野破庙本该有的寧静,那名斥候下马狂奔至赵匡济与桑维翰的面前,“不好了,后边有……有胡骑!” “什么?!”桑维翰与赵匡济几乎同时发出惊呼,二人的脸上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可看清了,当真是契丹人?”桑维翰瞪大了眼珠子,“多少人马?距离此地多远?” “约莫七八匹百岔铁蹄,距此大概只有七八里地,正在衝杀一队逃难的百姓!” 几乎与此同时,北面山林的后方,隱隱传来了几道驳杂的喧囂。 赵匡济侧耳听去,哭喊声、军马的呼哨声、马蹄践踏大地的闷雷声,渐入其耳。 赵匡济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他本能地拔出横刀。 “打草谷……打到这儿来了?!” 此地距离定州已不算远,契丹骑兵竟在悄无声息间抵进了大晋的腹地,北边的范延光又在厉兵秣马,一切踪跡已不言而喻! “快,熄灭所有火把,保护两位学士!”赵匡济当即起身,“王五、郭石头、冯六、谢长恆,尔等四人过来!” 赵匡济当机立断,他知晓七八里地的距离,契丹快马瞬息可至,必须做好交战廝杀的准备。 吩咐完毕之后,赵匡济当即对著桑维翰叉手一礼:“相公在此稍安,我带人前去查看。” “不可!”桑维翰脸色铁青,断然开口,“莫再管了,眼下我等应当即刻出发!” 桑维翰几日前的嘱告犹在耳畔,赵匡济听著隨风传来的百姓呼救声,右拳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横刀,竟连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 “桑相公。”良久,赵匡济双眼死死地盯著桑维翰,脸上却露出了一分苦笑,“你可知,家父为何要为小子取名『匡济』?” 桑维翰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还未等他说什么,赵匡济已半跪了下来,匍匐著靠近了桑维翰,嗓音因激动和压抑而变得十分沙哑。 “匡济者,匡扶济世天下也。”赵匡济抹了把眼角的泪珠,也不管一脸肃然的桑维翰欲说何言,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如是说道: “然相公可知,究竟何为『天下』?” “是那汴梁城中东巡的天子?” “是北边虎视眈眈的契丹皇帝?” “还是当今乱世兵强马壮者便可得天下之的鸟世道?” “都不是!” “天下,是天下万民的天下,是几日前鄴都城外累累白骨的天下,是眼下据此七八里地外,那群正在被契丹骑兵屠杀逃难百姓的天下!” “若无兆民,何来国君?若无百姓,何谈天下?” “小子自然知晓相公令我等遁去之由,可若我们真当这么做了,那这些百姓怎么办?” “若连我们这些食民俸禄,手中持刀的禁军丘八都是些贪生枉死之徒,这大晋天下又何来太平?” “小子愚昧,不懂什么朝堂大事。” “小子昏聵,却也知道桑清泰三年的事不能再来一次了!” “可即便再怎么愚昧与昏聵,小子依旧懂得『天、下、苍、生』这四个字!” …… 桑维翰静静听著赵匡济的一言一语,闭上双眼,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良久,他缓缓睁开了双眼,似也闪著萤光,语气颤抖:“说说你的判断吧。” 赵匡济嘆出一口浊气,直勾勾地注视著桑维翰那两道灼热的目光:“范延光!” 桑维翰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迎上了身前的年轻人:“一切当心,切忌如之前那般衝动!我等在此……等你!” 赵匡济立即翻身上马,叉手称诺。 言毕,几人勒转马头,如同五道离弦之箭,迅猛向北而去。 第4章:救人 冰冷的夜雾落在了枯草地上,仿佛凝结成了坚冰。赵匡济一行五人,將马匹置於远处,此刻犹如五块沉默的巨石,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以身前的枯枝败叶作为掩护,紧紧贴著地面,匍匐而进。 对於赵济而言,盯梢这档子事他上辈子常干,倒没有什么说的,只是远处隱隱传来的马粪味,让他此刻颇感不適。 不过还好,他现在已经是赵匡济了,再如何不適,也是万万不能吐出来的,这要让兄弟几个见到了,还不得被笑话死。 赵匡济抽了抽鼻子,想起了方才桑维翰问自己的话。 天雄军的异动有目共睹,范延光那老儿的野心更是昭然若揭。契丹骑兵能越过北面重镇行至此处,要说范老儿不知情这是万不可能的。 想必这位范郡王早已和契丹军暗中勾结,欲效仿天子再行一次清泰三年之事。 割地、称臣、借兵……叛国! 赵匡济收起心思,伏在冰冷的土埂上,嘴唇紧抿,目光望向前方契丹人临时宿营的河滩地。 情况与先前牙兵所报並无二致,此刻,七名契丹军士正聚在一起烤著火,在他们的身后,三顶牙帐正立在北风之中,隱隱可听见妇孺悽惨的呼救声。 牙帐之后是一片低洼地,旁边有几棵大榆树,八匹骏马正被拴在树干上,啃著一旁的枯草。 几声窸窣声在耳畔响起,赵匡济扭头,是前去侦查的王五回来了。 “大郎。”王五压低了嗓音,“总共八人,七人在前头烤火,另一个在左侧第一顶牙帐中,里面关著几个百姓。我不敢靠太近,但听里面传出的声音,应都是女子。” “畜生!”冯六低声骂了一句,那条契丹狗在牙帐中干什么可想而知。 赵匡济眉头紧皱,示意兄弟几人向他靠近,將嗓音压得极低:“咱们人手不多,待会儿我和王五摸黑上去,其余人都在这藏好。” “冯六,將乌头交於王五。”赵匡济的眼神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锐利,“一会儿我们先放到那些马,然后借著洼地靠近最左侧那顶牙帐,进去先宰了那头契丹狗。” “救人之后我二人会引火,石头、六郎,你们见到火势起来,立即驾马从正面衝杀!”赵匡济深吸一口气,看向谢长恆,“长恆,你留在此处。若是情势有变,你立即返回通知桑相公撤离!记住,无论我们几个是生是死,你定要安全回去!” 谢长恆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匡济的计划虽是冒险,却也是此刻在绝境中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眼前敌军虽只有八人八骑,但谁都不能保证周围还有没有別的契丹游骑。回去调人固然可行,但若事有万一,情势便会骤变。 眼下人手有限,所以赵匡济便將首要目標盯在了马上。契丹骑兵大半战力繫於马背,马匹一旦出事,其机动与凶悍便去了一半。 只要火势一起,前头七人必然大惊,此时再驾马衝杀,方可以少胜多。 “都听清楚了吗?”赵匡济环顾眾人,在得到確切的答覆之后,当即隨同王五出发。 …… 赵匡济二人趁著夜色匍匐,那隱藏在前世灵魂中潜伏追踪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甦醒,很快便来到了马匹之前。 王五从怀中拿出了两包用油纸包裹的草乌粉末,將其中一包递给了赵匡济。 赵匡济的手指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玩意儿在控制好剂量的情况下毒性极其猛烈,人畜可杀。 他和王五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二人当即分散行动。 很快,二人便放倒了七匹骏马,赵匡济特意留了一匹以备后用。 那匹倖存的骏马似也是觉察到了自己同伴的情况,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 前头的那几个契丹骑兵正围坐在火堆旁喧囂著,偶尔朝身后最左侧牙帐的方向投去几声猥琐的笑骂,却是根本无人留意马匹的动静。 赵、王二人放到马匹之后,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洼地。 “怕吗?”赵匡济笑了笑,看向一旁一脸紧绷的王五。 王五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怕?怕这几条契丹狗不够哥几个杀!” 赵匡济扯了扯嘴,轻轻拍了拍王五的肩膀。隨后,他率先躬身,向著最左侧的那顶牙帐摸去。 王五立即跟上,二人在悄无声息之间,便已来到帐帘一侧。 赵匡济透过帐帘缝隙向內看去,再確定了里面只有一个契丹人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帘而入! 那契丹兵闻声惊觉,刚欲回头,赵匡济已合身扑上,左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口鼻,右手的短刃自其肋下斜向上疾捅,直没刀柄! 那契丹兵身体剧震,双眼暴凸,喉间发出了几声“咯咯”的闷响,很快便没了呼吸。 浓重的血腥味逐渐瀰漫开来,赵匡济將瘫软的尸体轻轻放倒,转身看向帐內其余几人。 这是三名女子,其中两名少女模样的女子正被绑在帐內一侧,口中塞著破布,正呜呜地叫著。 另一名年岁稍长,正跪坐在另一侧的枯草堆上,衣衫不整,裸露的肩头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地看著突然闯入的二人。 赵匡济毫不犹豫,扯下一块破布,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 王五走向那少女二人,用短刃割开了她们身上的绳索,取下她们口中的破布,示意她们噤声。 两名女子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拼命点头,眼中又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赵匡济扶起那名年岁稍长的女子,转身对著王五一摆头。王五当即会意,起身探出帐外观察,隨即招了招手。 赵匡济护著三名女子,示意她们弯下腰,跟上了王五的步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牙帐,將三人带到了先前那片低洼地。 “在这躲好,一会儿我带你们走。”赵匡济安慰三人,刚欲起身,想了想又蹲了下来,取出腰间短刃,“会用吗?” 其中一名容貌清丽的少女见状,立即接过赵匡济手中的短刃,对著赵匡济点了点头。 赵匡济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什么,当即和王五返回。 二人分散而行,取出火摺子,赵匡济很快便点燃了三顶牙帐的毡壁。王五则冲向另一边,將引燃的火摺子丟进了牙帐旁的乾草堆。 乾燥的毡皮和草料见火即燃,火苗“呼”地窜起,北风一催,火势立即蔓延开来,顷刻之间,二人眼前便是一片火海。 熊熊火光猛地撕裂了黑暗,將河滩照得一片通明。 “起火了!”契丹人终於反应了过来,抽出弯刀,指了指赵匡济二人的方向,“是那两个南人!” “宰了他们!” 赵匡济和王五立即跃出,手中横刀映著火光,直直扑向离得最近的两个敌人!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惨叫声顿起!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马蹄声骤然炸响,郭石头和冯六驾马瞬息而至! 惨叫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马匹嘶鸣声,响彻了夜空。 ……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最后一个试图逃往黑暗的契丹兵,被郭石头策马追上,一刀劈翻在地。 “快!清理一下!”赵匡济不敢耽搁,谁知道火光和动静会不会引来其他游骑,“带上马,走!” 赵匡济牵著那匹先前那匹特意留下的骏马,回到了低洼地,那名容貌清丽的持刀少女听到声响,立即將其余二人护在了身后。 “是我!”赵匡济衝到几人面前,看了看三人,“会骑马吗?” 先前那名遭受凌辱的女子和另一名年岁稍小的少女皆是一脸茫然,倒是那持刀的清丽少女衝著赵匡济点了点头。 “你带一人,上马!”赵匡济深深看了她一眼,將手中马韁交给了她。 算上缴获的马匹,总共七人三马,除却赵匡济,两人一匹,当即朝著谢长恆所在的方向驾马而去。 赵匡济深呼一口气,看了一眼身后的狼藉,衝著先前眾人分散的那片密林,全力狂奔。 第5章:父爱的方式 队伍里的篝火只余灰烬,天色將明未明之时,赵匡济一行人终於回到了破庙。 此刻,桑维翰正静立在车旁,晨曦的微光勾勒出他清癯而略显疲惫的脸颊。他的目光越过眾人,最终落在赵匡济染血的臂膀和满是烟尘的脸上。 停留片刻之后,又扫过赵匡济身后的队伍。 见他们带著三名女子归来,桑维翰倒是有些讶异,衝著身旁经过的王五招了招手。 “德安,你过来。” 王五本名王彦寧,字德安,因在家中排行老五,侍卫亲军的兄弟们便叫他王五。 王彦寧的兄长也在朝中任职,早年间曾护送桑维翰北上出使契丹,与桑维翰也算是旧相识了,故此,桑维翰便唤了他。 桑维翰与王彦寧一同坐下:“详细说说昨夜经过。” 王彦寧,也就是王五,豪爽一笑,將昨夜眾人是如何衝杀契丹人,又是如何救出三名女子的仔细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与了桑维翰。 “桑相公,老五我不比兄长聪慧,只是徒有一身气力,但平日里也没服气过几个人。”王彦寧仰头將一碗清水饮尽,抹了把嘴。 “但对於赵家大郎我是打心眼里的佩服,別的不说,昨个夜里的那场廝杀,当真是我这辈子乾的最爽快的一仗了!” 说完,也不等桑维翰有何回馈,只是叉手一礼,便拿起一旁的佩刀退去。 桑维翰微微頷首,仿佛是確认了某件事,朝著赵匡济所在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隨后,他招呼了下身边的甲士,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態度: “跟你们队正言语一声,休整一刻之后,当即出发,今晚务必渡过黄河。” …… 眾人再次上路,因队伍中多了三名女子,速度比之先前稍缓,但气氛却是好了不少。 这队侍卫亲军大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儿郎,一路之上倒也乐意同几个小娘子交谈。 当然,在赵匡济的刻意嘱咐之下,眾人都注意著分寸。 赵匡济能感觉到,桑维翰虽未再与他交谈,但偶尔掠过的目光,却比之前多出了几分审视与估量。 一路之上再无波折,很快,眾人便渡过了黄河,距离汴梁州城越来越近。 那几名女子中途也曾来到过赵匡济身前,其中二人除了答谢倒也没多说什么。 倒是先前驾马的那名清丽少女,在向赵匡济答谢时盈盈一福,脸上有几丝微不可查的潮红,看向赵匡济的眼神比之其余二人也更显温柔。 这清丽少女看年岁只比自己二弟大不了多少,这要是在后世也还只是个孩子,赵匡济也没怎么多想。 一日后,汴州城那熟悉的城墙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入城时,守军的甲士在验看桑维翰的令牌时格外仔细,城防也明显比离开时森严了许多。 空气中似乎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桑维翰与另一名使臣径直往皇城方向而去,临別前,他看了赵匡济一眼,只简短道:“回营好生將养。近日……莫要生事。” 赵匡济点了点头,桑维翰这话,隱隱有提点和告诫之意。 隨后,赵匡济带人回到了侍卫亲军在城西的营地,將三名女子暂时安顿在营旁的一处閒置旧屋里,並嘱咐王彦寧等人送了些食水和衣物。 日落西山,已是黄昏时分,赵匡济只感觉浑身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回到营房倒头便睡。 刚要抵达梦乡,郭石头便將他拍醒:“大郎,赵太尉在帐外唤你。” “我爹?”赵匡济努力搜刮著自己继承的记忆。 记忆中,自己这个暴躁阿爹常年来都对自己忽远忽近,比起自己这个长子,阿爹好像更是喜欢二郎。 赵匡济扯过一盆清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温令他顿时清醒了不少。 刚走出帐外,便见前头一人身著鎧甲,正背对著自己负手而立。 “阿爹?”赵匡济试探著开口。 “病好了?”赵弘殷转过身来看向赵匡济,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已经痊癒。”赵匡济借著营中微弱的火光看清了阿爹的脸,只见他面沉如水,一双虎目凛然生威。 赵弘殷的眼神锐利如刀,瞬间便刺穿了赵匡济满身的疲惫。 赵匡济刚迎上父亲的眼神,身体便是一哆嗦。 这就是血脉压制吗? 赵匡济心中暗想,不敢再去看父亲那道令自己浑身不適的眼神。 “病好了,那就卸甲。” 赵匡济照做,將鎧甲脱下,扔到一旁,心中升起一丝古怪。 “过来。”赵弘殷招了招手,待赵匡济走到自己身前,突然冷喝一声,“跪下!” 赵匡济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赵弘殷突然快步绕到赵匡济的身后,抽出腰间的马鞭高高举起,对著赵匡济的后背,狠狠便是一笞! 啪——! 赵匡济吃痛,刚想转身,背上又是三记马鞭! “阿爹……我……” “小畜生!”赵弘殷根本不听赵匡济言语,一声爆喝打断,抬手又是几鞭,“哪个给你的胆子!” “自作主张,擅自离队,违逆上官,只知道逞匹夫之勇,將上令与袍泽的性命弃之不顾,你眼里还有没有军法?!” 赵弘殷每说一句,心中的怒火便炽盛几分,手上的力道也加重几分。 “父亲!你听我解释!契丹人……” “住嘴!”赵弘殷暴喝一声,手臂挥起,那浸过油的马鞭挟著风声,狠狠抽在了赵匡济的脊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赵匡济单薄的衣衫再也抵抗不住,瞬间破裂,一道道血痕狰狞可见。 “你以为你是谁?!仗著有点小聪明,就在契丹骑兵面前耍花样?!” “桑相公何等人物?若是因你之故,令使臣有损,令往来消息断绝,你他娘的……百死莫赎!” 赵匡济不再言语,忍著后背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任由父亲发泄著怒火。 “我打死你个不忠不孝的小畜生!”赵弘殷接连十余鞭狠狠抽在赵匡济的背上,“你以为自己武艺高强?你以为自己有勇有谋?” “你想过一旦被牙兵发现行跡之后会如何吗?” “你想过你洛阳的母亲吗?” “你想过老子吗?!” 赵匡济咬紧牙关,起初还能硬扛,但很快,意识便开始模糊。 鞭伤火辣,与先前小腿、手臂上的旧伤连成了一片灼痛,贯穿全身。 赵匡济感觉自己的肺此刻就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几丝铁锈味。 自穿越以来积压的所有惊惧、迷茫、愤怒,连同这格格不入的世道和自己那点可笑的坚持,逐渐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他被鞭笞得蜷缩在地,视线和听觉开始逐渐模糊,到最后,只能隱约听到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父亲不断的怒骂。 终於,在赵弘殷落下第二十鞭的那一剎那,赵匡济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沉,一头栽倒了下去。 …… 营中的篝火堆发出了一声“噼啪”的声响,一颗火星跳了出来,在夜空中划出了一道明亮的弧线。 隨后,火苗熄灭,落在了大地之上,露出焦木本来的模样,飘起几缕青烟。 第6章:咱们家不一样 入夜时分,军营之中终於退去了白日的喧囂,渐渐静了下来。 此刻,帐外北风呼啸,帐內药香氤氳。 赵匡济已经甦醒了过来,正反趴在榻上,粗布军衣褪至腰间,背上密密麻麻交错的鞭痕狰狞可见。 臥榻一侧,一个黑脸的少年正举著一盏豆大的油灯,悉心地为他上著草药。 烛火轻轻,將两道人影拉得老长,昏黄的光影在帐中摇曳。 赵匡济怔怔盯著自己的影子发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发出了一声轻笑。 呵,可笑吗? 可笑这天下满目苍凉,可笑这乱世命如草芥。 他介意的並不是自己今日受的这顿鞭笞,而是自己的路见不平之举,为何在父亲眼中竟成了大错? 他不懂,一人之命,与万万人之命,究竟有何不同? 中原大地上的这些黎庶百姓,这些无辜的灾民,难道在庙堂之上,滚滚诸君的眼中,就都不是人命了吗? 天地且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况君子乎? 良久,赵匡济发出了一声轻嘆。 礼崩乐坏的年代,果然没道理可讲。 但他知道,若是让自己再遇上那样的事,他还是会那般做。 他相信,每一个秉持正义,心怀万民的人,也许时机不同,也许方式不同,但都会这般做! 无论此人的灵魂,是否是来自千年之后的,那个太平盛世…… 赵匡济收起心思,侧过脸,正撞上一旁黑脸少年通红的眼眶。 他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眼中终於流露出几许温柔:“心疼了?” “阿爹也忒不讲理。”小黑胖子声音稚嫩,咬著下唇,睫毛上还掛著几滴泪珠,“下手也没个轻重。” 赵匡济望著弟弟沾著药渍的鼻尖,侧手为他抹去:“咱们家不一样,阿爹自然是疼我们的,方式不同而已。”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忽地就想起了后世史书之中那个黄袍加身的帝王,那个终结乱世,还天下太平的大宋国君。 记载歷史的文字是冰冷的,可歷史本身却透著温度。 每一个在煌煌史书上留下姓名的人,也曾都是这般有血有肉,敢爱敢恨。 赵匡济的笑意渐浓,他看到二弟笨拙地舀起一勺草药,一张小黑脸绷得紧紧的,指尖微微地打著颤。 那双握惯了刀枪的小手,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拂去背上的血痂,就像擦拭著一件易碎的瓷瓶。 “二郎。”赵匡济嗓音低沉,却带著几分调侃,“日后你若当了大將军,也这般给人上药么?” 少年抬眼,很快便明白了阿兄的话语,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缺口的白牙。 “我赵匡胤的兄长,天王老子来了也须仔细伺候!” “哦……”赵匡济轻轻捏了捏眼前的那张胖脸,“原来我家二郎要做的不是大將军,而是天王老子……” 赵匡胤听著阿兄话语,突然一愣,几滴药汁从勺中滑落。 “阿兄。”他望著兄长说道,“我发现你变了。” 赵匡济佯装疑惑:“哦?却是变得如何?” “以前的阿兄,是不会说玩笑话的。”赵匡胤神情肃穆,“糟了,阿兄让阿爹打坏了!” 这下轮到赵匡济一愣。 少顷,他抓起身旁的枯草枕头,轻笑著丟向弟弟:“你个小兔崽子!” …… 这厢里,兄弟二人玩笑间终是上完了药,赵匡胤扶起兄长在榻上坐起,將一旁的吃食递给赵匡济。 “唉,咱们家是不一样。”赵匡胤一脸的老气横秋,“一个打了儿子后又送药又送吃食的,另一个呢,挨了打也不见怒,反倒还讚许起来。” 赵匡济口中嚼著烙饼,发出了几声苦笑,似是同意了赵匡胤的说法。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一世,想起了那个兢兢业业,一辈子任劳任怨的老父亲。 隱约记得小时候的自己,也是个贪玩爱闹的性子,每当自己惹出祸来,父亲也总会赏自己一顿好打来作为奖励。可在训诫之后,也还是会带著自己去村口的赤脚医生那买药上药。 哪怕是后来长大成人,父子之间的对话也总是严肃不失温情。 果然啊,在这片中华大地,父爱的方式就是別具一格。 即便是歷经了千年的岁月,依旧是这般沉重…… 赵匡济收起追思,將最后一口烙饼咽下,接过了二弟递给自己的水碗。 “二郎。”赵匡济对著二弟招了招手,“最近拳法练得如何了?” 小黑胖子听到兄长话语,突然精神一振:“很是熟练了呢!我还自创了几招!” “哦?”赵匡济眉毛一挑,“来!耍与阿兄看看!” “得令!” 赵匡胤闻言摆出架势,马步一扎,小脸憋的通红。突然爆喝一声,右拳如箭般腾起三寸,左脚勾地扫出,带起一阵劲风。 他虽身形稚嫩,骨血中却带著將门世家的狠劲,噼里啪啦一阵操作,倒是让赵匡济暗暗吃了一惊。 赵匡胤耍完拳法,收拳站定,胸膛起伏如鼓,眼底却跳著狡黠的光:“阿兄,如何?需不需我再耍一次?” 话音未落,当即摆开架势,又要出手。 “得得得,足够了。”赵匡济赶紧喊停,笑著摇了摇头,不曾想到这弟弟还是个武痴。 “阿兄,为我这套拳法起个名吧!”赵匡胤眼中满是期待。 “容我想想……”赵匡济想到了那个名字,很快又摇了摇头,“不如叫『元朗长拳』吧。” “元朗?”赵匡胤不明所以,“阿兄何意?” 这下倒是赵匡济不解了:“怎么,你不是字『元朗』吗?” “阿兄又说胡话。”赵匡胤在一旁坐下,“我才十一岁,哪来的字?” 额…… 完蛋,两世记忆融合,忘了古人成年才取字的传统了…… “无妨。”赵匡济尷尬地笑了笑,“为兄先替你取了……” 赵匡胤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赵匡济悻悻地笑了笑,他知道所谓“元朗长拳”,再有个几十年,就会改叫“太祖长拳”了…… “对了阿兄。”赵匡胤凑了过来,突然神神秘秘地说道,“你救的那个小娘子听说你被阿爹责罚,一直说要见你。” “哪个?” “长得顶好看的那个!”赵匡胤胖脸一抖,似是有所期待。 赵匡济想了想,应当是那个会骑马的。 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帐外响起了一声轻轻地咳嗽。 赵匡胤侧耳一听,当即心领神会。 “我先走了!阿兄保重!” …… 第7章:父与子 帐房內,赵弘殷背对著榻上背臥的儿子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侧头,斜眼扫过儿子的背后。 他伸出左手,轻轻地掀开了儿子的军服,按了按其中那道最长的鞭痕。 “嘶!”赵匡济吃痛,发出一声闷哼。 赵匡济看到父亲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疼吗?”赵弘殷关切道,语气却依旧是那般难辨喜怒。 赵匡济咬了咬牙,“不疼。” 但毕竟此时的赵匡济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个赵匡济了,即便嘴上逞强,心中却早已是万马奔腾。 能不疼吗?还不是拜你这个老登所赐…… “扯谎。”果然,赵弘殷看出了儿子在逞强,冷哼一声,“老子自己打的,能不知道?” 赵弘殷自腰间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拨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药香瞬间瀰漫在帐中。 “这是官家御赐的药,比营中的那些粗劣草药要好上不少。“ 他將瓷瓶微微倾倒,將里头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了赵匡济的伤口上。 动作虽有些粗獷,但手劲却是极致地轻柔。 赵匡济感到一阵清凉自背后传来,痛楚感瞬间减缓了不少。 “天子已决意迁都汴梁。”赵弘殷一边上药,一边平静地说道,“明日一早,正式入主大明宫。为父已遣快马赶往洛阳,接你母亲、姨娘与家中一应人等。” 赵匡济微微一怔:“迁都?” “这是迟早的事。”赵弘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清泰三年,玄武楼一场大火,烧毁了半座洛阳城。自此之后,庙堂倾覆,宫室毁损,洛阳城早已不復昔日之盛,当时官家便有意迁都。” “汴梁富庶,漕运畅通,更便於掌控天下。”赵弘殷顿了顿,“我已托人在城中寻了一处宅院,虽不及洛阳旧居,但也算宽敞清静。” 赵匡济沉默思索著。 赵弘殷看出了儿子的疑虑,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汴梁虽好,却无险可守。官家不怕吗?”赵匡济问道。 “怕?”赵弘殷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赵匡济,“都认人家做父皇了,还怕什么?” 赵匡济沉吟片刻:“二郎呢?还让他在侍卫亲军中吗?” “这个小畜生,整日里就知道耍刀弄枪,我已將他调入侍卫亲军左厢第一指挥,归我亲辖。”赵弘殷嘴角微微上扬,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过这小畜生现在可比你来的孝顺,听话。” 赵匡济呵呵一笑,心想他可太孝顺了,他以后还要追封你当宣祖皇帝呢…… 帐中一时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赵弘殷收起药瓶,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到最后却只化作一声轻嘆。 “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赵弘殷的声音低沉下来,“先前为你定下的那门亲事,那小娘子福薄去了,我已托桑国侨为你留意。” 赵匡济心中微动,脑海中突然闪过某个清丽少女的模样。 也不知为何,赵匡济在冥冥之中,总觉得她跟別人不太一样…… 呸呸呸!赵匡济甩了甩头。 人家还只是个孩子!想什么呢! 末了,赵匡济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全凭父亲做主。“ 赵弘殷看著儿子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这孩子,病了一场醒来,倒像是......“他停顿片刻,似乎是在寻找合適的用词,“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的你,活像块石头,遇事总爱闷在自个心里。如今不仅会顶嘴了,胆子也大了。” 赵匡济会心一笑,心想那能一样吗,我要是跟你说你还有两个做官家的儿子,你会信吗? 赵弘殷並不知晓赵匡济所思所想,只是看著他的脸,轻嘆一口气,摇了摇头: “也不知你这一变,是福还是祸。这世道,有时候太过正直,反而活不长久。” 赵匡济侧过脸,迎上父亲的目光: “阿爹,儿子只是觉得,人活一世,总该有所为,有所不为。” “若连眼前百姓受苦都视而不见,那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春粮秋赋,一毫一厘,皆是民脂民膏,既食民俸禄,百姓於我,便如父与子,父母受难,当儿子的岂能坐视不管?” 赵弘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是赵匡济记忆中从未见过的笑容,带著几分沧桑,几分无奈。 “你这话,倒像是......” “像是什么?”赵匡济追问。 赵弘殷没有回答,只是扶著儿子趴下,又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轻,却让赵匡济心头一热。 赵匡济將双手撑在颈下,轻轻地闭上了双眼,听著父亲一字一句地,娓娓道来。 “唉……一晃这都二十年了……” “你母亲怀你的时候,都以为你会是个女子……” “却只有我认为你是个小子……” “你母亲问我凭什么……” “我说,嘿!我下得种,我能不晓得吗?” “可我没跟他们讲,其实我当初偷偷跑了好多寺庙,將里头的菩萨拜了个遍……” “当时因你阿翁之由,我被迫投靠先赵王,后又追隨庄宗皇帝南征北战,最后才在护圣军混了个都指挥使的差事。” “也是在那时,闔家老幼接连奔波,你母亲不小心动了胎气,都以为你要保不住了……” “我发了疯似的找郎中,甚至还被逼得动了刀子……” “哼!当时那老杂毛实是不讲道理,竟跟我坐地起价来……” “可有何办法呢,只得照给……” “好在最后菩萨保佑,还是將你保住了,即便是你出生后一直体弱多病,但毕竟算是活了下来。” “但也或是在胎中伤了元气,你自小就比旁人长得慢些……” “我记得当时也是在汴梁,我在大相国寺找了个大和尚……” “谁成想那老禿驴说我杀伐太重,让我多行善事,多积阴德。” “我差点又动了刀子,但转念一想,或许也是,且试著看看……” “结果没成想,你还真长了起来……” “你年幼时,你母亲说让你读书,我却死活不同意。” “这样的乱世,读书定个蛋用,习武方能护住一家老小。” “於是我便盼著你快些长大,即便以后不能节度一方,至少也能求个安身保命……” “嗨,结果没曾想到,武是练起来了,性子却也似个闷葫芦……” “你母亲和姨娘都怪我,说是我把你练坏了……” “我想这干我屁事啊……” “前先天你大病一场,我伴隨圣驾,不得离开,可心里却是万分揪心。心想你若真是折在这了,你母亲还不得把我颳了……” “唉……好在最后你活过来了,过几日见到你母亲,我也有所交代了……” “嘿……这样一想,当初那老禿驴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 赵弘殷也不知是说给儿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说著说著倒是哭了起来,活像个老小儿。 “呜呜……”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今日晚间……是为父下手重了……” “大郎……你可莫要责怪阿爹……” 赵弘殷回头一看,却见赵匡济不知何时早已进入了梦乡,此刻正打著轻鼾。 “小畜生!”赵弘殷看见这一幕,呜咽著笑骂了一句。 说著抬起右掌,却是一顿,脸上露出几丝不忍,最后只是轻轻落下,抚了抚儿子的脸颊。 赵弘殷深深呼出一口热气,起身向著外边走去。 刚刚掀开帐帘,一道寒风顺势涌入,吹得赵匡济打了个哆嗦,也吹得帐內的油灯摇曳欲灭。 赵弘殷脚步一顿,忽然转身回头,將身上的披风解下,轻轻地盖在了赵匡济的身上。 “睡吧。”他的语气柔和,“睡吧。” …… 帐內,赵匡济蹙著眉头,像是就要醒来,就在这时,似是感受到了披风上传来的余温,蹙著的眉头终於缓缓解了开来。 帐外,赵弘殷迎著月光,身形渐远,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第8章:战事起 翌日一早,天还未透亮,营中便已喧闹了起来。 赵匡济是被一阵急促脚步声与甲冑声惊醒的。 他刚起身,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王彦寧等人鱼贯而入,脸上洋溢著难以掩饰的喜悦。 “大郎!”王彦寧快步上前,將一卷布帛递到赵匡济手中,“枢密院遣人刚送来的任命,你升官了!” 赵匡济展开布帛,借著晨光细细看去。 “左厢第六指挥使。”王彦寧笑著拍了拍赵匡济的肩膀,“正七品的武职,大郎,你够可以的啊!” 赵匡济一时愣住了,他一届舍人,因一时衝动违命行事,非但没有被处罚,反而连升还数级? “那你们呢?”赵匡济问向几位袍泽。 “算是借了你的光,哥几个或多或少都升了职,我和石头、六郎、长恆都在你的麾下,给你做都头!” 赵匡济心中隱隱猜到了原因,只是不敢確定,他打算赴任前再去见一面父亲。 “第六指挥在第二军,你们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他吩咐眾人,同时接过了郭石头捧在手中的新甲。 这是上好的明光鎧,胸前两片圆镜打磨得鋥亮,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赵匡济抚摸著甲片,心中五味杂陈。 穿戴整齐之后,他走出了营帐。 晨光熹微,整个军营已是一片忙碌。旌旗猎猎,甲士整装,號角声此起彼伏。 他沿著熟悉的小路,向中军大帐快步走去,远远便看见父亲立在帐前,身披重甲,腰悬宝刀,正与几名將领低声吩咐著什么。 “父亲。”赵匡济在三步外站定,叉手一礼。 赵弘殷转过身,目光在儿子崭新的甲冑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隨后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將领退下。 “昨夜里传回的消息,两日前,范延光在鄴城反了。”赵弘殷开门见山,语气沉重,“天子纳了桑相公的諫,已下旨正式迁都,升汴州为开封府,立为东京。” 赵匡济心头一震,果然如此! 鄴城所见和路上的遭遇,一切都有了答案。 “官家已下令,命侍卫亲军左厢第二军至第五军,上万兵马即刻开拔,经白马渡口过大河,驻军上元驛,戍卫京师。”赵弘殷继续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上元驛?” 赵匡济知道那个地方,距离黄河不过十里,是汴州的北面门户,后在天福五年更名为都亭驛。 五代时期,后晋天福年间,上元驛还在黄河北岸。 等到刘知远太原称帝之后,因黄河改道之故,上元驛到了黄河南岸,也改名成了大名鼎鼎的陈桥驛。 赵匡济撇了撇嘴,心想可惜啊,要是让二弟隨自己一起出征,也能让他提前熟悉熟悉…… “不错。”赵弘殷目光如炬。 赵匡济点了点头:“官家的意思,是让侍卫亲军去平叛?” “非也。”赵弘殷步至赵匡济身前,为儿子解释道。 “咱们这位官家虽是天子,然手下唯一能够倚重的,仅有侍卫亲军两厢的几万兵马,他才不会傻到让禁军去平叛。” “中书门下的几位相公已在擬召,加宣武军节度使杨光远为检校太尉,四面都部署,率师討伐。另外,昭信节度使白奉进已率千余骑驻於白马津。” 赵弘殷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来。 “禁军此番北上,一为戍京,二为……督战!” “此次你因护卫有功,晋升指挥使,虽只节制五都兵马,但也是熟悉部署,整备军事的好时机。” 赵弘殷看了看儿子,抬手为他拭去甲冑上的灰尘。 “第二军都指挥使叶先荣跟为父有些交情,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多多请教於他。” “好了,回去准备准备吧。”赵弘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深深看了他一眼,“万事小心!” “父亲保重!”赵匡济心中一动,叉手一礼,转身离去。 赵弘殷望著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地点了点头。 …… 赵匡济並未即刻返回营中,他去了一趟城內,而后来到了军营旁的一处閒置旧屋里。 屋內,两名女子正在收拾行装,听见脚步声,纷纷抬头,脸上都露出喜色。 “郎君!”那名最是年长的女子放下手中包袱,带著另一名少女上前施礼。 赵匡济微笑著应了一声,看到行李包袱,问道:“娘子这是要走?” “嗯。”年长女子点了点头,“小女子的姑母在汴梁城中的一家贵人府里做事,昨日已捎人带了消息,將去投奔於她。” “招娣与我认了姐妹,隨我一同前去。”她抚了抚一旁少女的头,“这几日多谢几位郎君的照料,待小女子安定好,再来答谢。” “乱世之中,本就不易,路见不平而已,没什么好答谢的。”赵匡济从怀中掏出半袋铜钱,“这些钱你拿著,快入冬了,给孩子添几件厚实衣裳。” 年长女子连连推辞,说救命之恩已是难以报答,万万不敢再收银钱。最后还是在赵匡济的强硬要求下才收將那半袋钱幣收下。 “招娣,来,给郎君磕头。”她领著少女就要跪下,被赵匡济连忙扶起。 赵匡济嘱咐了几句,隨后三人一起走进了里屋。 火灶旁,那名清丽少女正埋头盛著米粥,晨光透过一旁的窗欞洒在了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 赵匡济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名清丽少女闻声侧过脸来,对著赵匡济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隨后,她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走了过来。 “用过早饭了吗?”她將手中的陶碗递到赵匡济身前。 赵匡济摇了摇头,接过碗,指尖不经意触到少女微凉的手指。 少女脸上微微一红,低头问道:“听闻郎君昨日又受了伤,可曾好些?” “些许皮外伤而已,不足掛齿。”赵匡济低头喝了一口,米香浓郁,竟比营中伙食还要可口几分,“娘子在此可还习惯?” “承蒙记掛,吃穿不愁。”少女微微转身,不再直视身前男子。 “嗯。”赵匡济仰头將碗中米粥饮尽,也不嫌烫,隨后放下陶碗,“今日前来,是跟几位告別的。我已奉命开拔,即刻便要动身,这处屋子我已置下,可放心住著。” 赵匡济从怀中掏出一纸屋契,交到了眼前少女手中。 少女接过屋契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盈盈一福,答了声谢。 “郎君方才说开拔?”清丽少女看向赵匡济双眸,脱口而出,隨即察觉失態,低下头去。 “是。”赵匡济点头。 “会有危险吗?” “不知道。”赵匡济摇了摇头。 其实赵匡济自己也不明白今日为何前来,他与眼前少女相处不过几日。对方长相確实美丽,但自己要说喜欢,倒也谈不上,可能就是有些好感而已。 “哈哈。”见气氛有些沉重,赵匡济笑了笑,转了话题:“相处了几日,还不知娘子闺名?” “唤我阿蛮即可。”少女脸上再添几分潮红,“穷苦人家的贱名,让郎君见笑了。” “阿蛮……” 赵匡济在心中重复了几遍。 其实他知道眼前的女子不是穷苦人家出身,这从她端庄的举止中便可看出。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从方才她看屋契的眼神中,赵匡济便看了出来,她识字。 这个年代,穷苦人家,还是女子,是断不可能识字的。 赵匡济並未说破,他知道对方定是有难言之隱。 “好了,我也该走了……” 赵匡济告別三人,正欲转身之时,那名叫阿蛮的小娘子叫住了他。 “郎君稍候。” 赵匡济停下脚步,见阿蛮回身去拿了一个什么物什,递给了他。 赵匡济接过一看,是一个信封,里头厚厚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娘子何意?”赵匡济甩了甩手中信封,颇为不解。 “此物,请郎君收好。”阿蛮眼波流转,对著赵匡济郑重开口, “应当……对战事有用!” 第9章:军中细作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赵匡济立在一片高坡之上,望著浊浪滔天的黄河水,望著对岸汴梁城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忽然就想起了刘梦得的这句诗词。 侍卫亲军的五军二十五个指挥,上万兵马,已於今日早间渡过了黄河。此刻,赵匡济所在的第六指挥正奉命驻扎在上元驛南侧十里处。 赵匡济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天子与眾臣会让禁军安扎在上元驛这么个鬼地方。 背水列阵,实为兵家之大忌。难不成朝中的文武都不知兵吗? 叛军刚一起事,就急著让天子近军背水死战,这真的是让人来督战的? 倘若真是为了督战,扼守在黄河渡口,岂不更好? 此处地势开阔,背靠大河,视野虽好,但也极易暴露自身。前线战事一旦不利,或是又有別的叛乱发生,骑军只需几个来回,就能將禁军队伍立即衝散。 赵匡济皱起眉头摇了摇头,不再去揣测这般做法的原因。 此刻,他的心中有一件更加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手绘的地图。 这是临行前,那个名叫阿蛮的女子交给他的那个信封中的物什。 赵匡济自拆开信封,看到这份地图开始,心中对於那名女子的身份便更加疑惑。 如果这份地图是阿蛮亲手所绘,他实在想不到,她的真实身份到底会是什么。 “唉……”赵匡济深深地嘆出一口气。 此时此刻,他是多么怀念有网际网路的日子啊! 哪怕是有一本五代史也好啊…… “大郎。”王彦寧打断了赵匡济的思绪,“营寨已扎好,弟兄们正在埋锅造饭。” “另外,牙兵也已回来了。”王彦寧同样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指著图上几个画圈的地方,“弟兄们根据你给的位置,確实寻到了几处高地。” “这些地方的確很隱秘,大都是在一些林木环绕之处,先前竟从未被人发现过。”说著,王彦寧不禁发出一声疑惑,“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匡济甩了甩自己手中那几张纸:“从这上面知道的。” “这个小娘子当真是个奇人。”王彦寧笑了笑,似也想到了那个神秘女子,“她算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二神秘的人了。” 赵匡济在让斥候出发之前,便將阿蛮交给他信的事告诉了王彦寧,故此,王彦寧才会这般说。 “第二?”赵匡济听出王彦寧话里有话,挑起眉毛看向他,“那第一呢?” “第一自然是你啊,福大命大,疫症也没把你带走。”王彦寧笑了笑,打趣道,“若是那天夜里你就『掛了』,现在这指挥使就是我了!” “去你的!”赵匡济抬腿踢了他一脚。 王彦寧哈哈一笑,也不在意。 其实他想的没错,赵匡济也算得上是个死而復生的奇人了。 军中闹疫是常有的事,可他呢?大病一场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改往日里沉闷的性子,不仅学会开玩笑了,口中还老是冒出一些新词。 他刚刚讲的这句“掛了”,便是从赵匡济口中学来的…… 二人不再打闹,翻身上马。 “指挥!”刚回到营地,郭石头便朝著赵匡济快步走来,脸上带著几分凝重,“抓了个可疑之人,说是要面见都指挥使!” 赵匡济眉毛微挑:“什么人?” “那人自称是昭信节度使白奉进麾下,说有紧急军情要稟报。”郭石头压低了声音。 “弟兄们觉得不对劲,此人形跡可疑,行囊中除了几件衣物,再无他物。而且他不是从滑州方向来,而是从西面绕道而来。” 赵匡济心中一动。 白奉进也算后晋名將,更与石家天子为儿女亲家,此时正驻守於滑州一带,怎会遣人至此? 赵匡济挥手道:“把人带到我帐中。” 天色渐暗,两名甲士押著一个年轻人进了赵匡济的帐房。 赵匡济抬眼望去,见此人虽被缚著双手,却也不见慌乱,反而將腰板挺得很直,目光炯炯。 观之著装,一身粗布便衣,脚上满是泥泞,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 看面容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秀眉宇间透著一股子英气,身材不高却也结实,看上去倒像是个行伍之人。 “跪下!”一旁的甲士喝道。 年轻人却不为所动,只淡淡道:“上跪天子,下跪父母,在下既为奉命前来商討军事,又为何下跪?” 赵匡济挥了挥手,示意甲士退至一旁,开始打量著他。 “你说你是白司徒的使者,可有凭证?” “並无凭证。”年轻人抬眼看向赵匡济,不卑不亢。 赵匡济笑了笑:“既无凭证,那他们说你是细作,却也算合理了。” “敢问將军何人?官拜何职?”年轻人被赵匡济称呼细作,倒也不恼。 “侍卫亲军左厢第六指挥使,赵匡济。”赵匡济凑上前来,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赵匡济……” 年轻人默默重复了两遍。 “官制告身在途中遗失了,只余腰牌为证。”年轻人想了想,突然说道,“在我怀中。” 赵匡济给了个眼神,身旁的甲士很快便从年轻人的怀中掏出一块金属腰牌,交给了赵匡济。 赵匡济借著帐中烛火细看,腰牌呈椭圆形,正面確实刻著“昭信军”几个大字,背面却是並无官职姓名等信息。 赵匡济將腰牌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质地倒確实是上等黄铜。 “你说有军事相商,所为何事?”赵匡济目光如炬,在年轻人四周打著转。 那名年轻人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还请將军屏退左右。” “呵。”赵匡济笑了出来,“你这小廝倒也有趣,我且问你。” “你若当真是白司空麾下,既来面见禁军,为何不直接去上元驛,反而在此处游荡?” “而且,滑州在东,你从西面而来,是何道理?” “现在又要我屏退左右,莫不是存了必死之心,想要与某拼命试试?” “……” 赵匡济见他並不作答,对著一旁甲士说道:“给他鬆绑。” 甲士“诺”了一声,將年轻人身上的绳索解开。 “说吧,到底是何事?” “在下还是那句话。”年轻人活动了下筋骨,狠狠瞪了甲士一眼,“请將军屏退左右。” “……” 赵匡济已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忍了忍,让左右去帐外等待。 如若此人真敢动武,两世为人的赵匡济有绝对的自信在数息之內將其放倒。 待甲士走出帐外,赵匡济眯眼看著眼前之人,冷冷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年轻人突然半跪於地,叉手一礼。 “在下郭荣,此来特请將军借我兵马,救白司空於水火之中!” 赵匡济闻言大惊,却不是为眼前之人所言救白奉进的话语。 “你……你说你叫什么?”赵匡济瞪大了眼珠子,“你是哪里人士?” 郭荣並不明白为何赵匡济突然如此,只是照实回答:“在下郭荣,河北人士。” “你……你是否原是柴姓,名唤柴荣?” 第10章:滑州危局 “將军知晓我的来歷?”营帐內,郭荣微微一怔。 “不错,在下原本確是柴姓,只因家道中落,便去投奔姑母,姑父姑母又无子嗣,便將我收为义子,这才改的姓。” 赵匡济没有回答郭荣的问题,方才一时讶异,竟將自己前世所学的歷史知识脱口而出。 “继续说白司空的事吧。”赵匡济挥了挥手,转了话题。 郭荣见赵匡济不愿多言,便整理思绪,继续娓娓道来。 他虽已是连日赶路,但一字一句,都是脉络清晰,条理清楚。 赵匡济静静地听著郭荣言语,很快便明白了是如何一回事。 事情源自五日之前。 当是时,白奉进正率军驻守滑台,一日夜里,有牙兵上报,说是有三五军士袭扰周边百姓,抢掠財物,姦淫妇女。 白公闻言大怒,命手下亲兵捕获了五名作乱的军士。 经审问,其中二人乃滑州节度使,检校太傅符彦饶麾下。 白公本欲將其余三人就地正法,对那二人网开一面,押送滑州,交於符太傅自己处置。 可谁知那二人竟当面叫囂,声称符太傅早已下令,滑州城內財物任取,百姓之命,贱如草芥,莫说烧杀劫掠,即便是充作军粮,也未尝不可。 白公震怒,当即下令一干人等一併处斩。 次日一早,符彦饶接到消息,將白公“请”至滑州城议事。 白公为表诚意,只带了两名亲隨前往,却是去而未返。 郭荣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悲愤:“白公奉进,现已被绑於滑州城大牢。在下此番前来,正是想请侍卫亲军的兄弟们,解我滑州危局!” 赵匡济眉头紧锁:“你与白公,是何关係?” “数年前,在下家道中落,而后家乡又遭契丹骑兵屠戮,白公对我曾有一饭之恩……”郭荣坦然道,“后虽被姑父收为义子,但我仍感念白公恩情,便告別父母,投奔了白公。” “白公不仅给我饭食,见我识字,又教我兵法,在军中了掛了孔目官的閒职,平日里做些茶货生意。” “茶货生意?”赵匡济疑惑道。 “是。”郭荣苦笑,“朝廷军餉剋扣严重,各级官吏更是贪赃枉法。军营之中,將士们三日无肉,五日无盐。我便利用商路,贩些茶货,贴补军资。” “符彦饶此人,虽已官拜太傅,节度重镇,却是心如蛇鼠,对此早有不满,此次藉机发难,恐怕早有预谋。” 赵匡济心中震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心怀感恩,有情有义,更有如此担当。 赵匡济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对郭荣生出了几分敬仰。 所谓“五代第一明君”,郭荣当之无愧! “你且稍作歇息。”赵匡济起身,“我会派牙兵查证此事。” 赵匡济走出帐外,也不管夜色深重,当即唤来王彦寧。 “德安,你带两个机灵点的兄弟,即刻前往滑州,查清白奉进是否已被符彦饶关押下狱,一有消息,速来报我!” 王彦寧领命而去,赵匡济本想带郭荣前去上元驛,想了想又怕两人行跡泄露,当即找来郭石头: “你持我腰牌,去上元驛求见军都指挥使叶先荣,就说我这里有紧急军情奏报,请他来见!” 赵匡济回到帐中,他还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需要向郭荣问清。 “郭兄。”赵匡济开门见山,“我有几处不明,还请郭兄为我解惑。” 郭荣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说无妨。” “第一,你为何不去上元驛,面见此次侍卫亲军承旨,李都虞侯?第二,又为何捨近求远,选择绕道呢?” 郭荣答道:“第一个原因很简单,我信不过。” “至於第二么……將军请看。”郭荣指著帐中地图,“我自滑州出发至上元驛,必经胙城。” “胙城?”赵匡济不解。 “將军可知,胙城守將为何人?”郭荣反问道。 赵匡济摇了摇头。 “胙城守將符昭信,乃符彦饶四弟,同州节度使符彦卿之子,我虽不知其为人,但也不敢贸然西进,只得绕道而行。” 郭荣为赵匡济解释了原因,赵匡济凝神一思,开始回忆起上一世所学的三三两两五代史。 符彦卿?这名字听著很熟悉…… 赵匡济终於想了起来,心想郭荣大可不必有这样的想法,符昭信可是你的大舅子啊。 符彦卿,歷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北宋,五朝元老,善於兵事,爱兵如子,歷史上对他的评价颇高。 他的两个女儿后来嫁於郭荣,先后做了皇后,是郭荣名副其实的老丈人…… 对了,后来他还有个女儿嫁给了自己的三弟匡义…… 这么一算,自己跟符家也算是亲戚了…… 赵匡济哑然一笑,摇了摇头。 郭荣见状,皱了皱眉,发问道:“將军何故发笑?” 赵匡济没多做解释,歷史上,白奉进確实在天福年间被符彦饶所杀,但具体时间他已记不清了。 此次若真能救下这名爱民如子的將军,哪怕他不擅驭將,自己也不枉这一世,来走这一遭。 约莫半个时辰后,手下来报,叶都指挥使到了。 赵匡济与郭荣一同迎出帐外,只见一位身材魁梧的老將军大步走来。 叶先荣年过五十,身姿却依然挺拔,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一副沙场宿將的做派。 “贤侄。”叶先荣声音洪亮,“你有急事稟报?” 赵匡济將叶先荣引入帐內,屏退左右,郭荣將方才所言一五一十地又说了一遍与叶先荣听。 叶先荣听罢,脸色倏地铁青:“白奉进为將多年,虽功勋不响,却为人正直,如今叛军在前,督军在侧,符彦饶这廝,竟如此胆大妄为?!” “事不宜迟!”叶先荣豁然起身,“伯安,不必再等牙兵来报了,你即刻命人,点齐指挥兵马。” 赵匡济没想到叶先荣竟也是个当机立断的主,心中暗暗吃惊。 郭荣与赵匡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你们放心。”叶先荣走往案台,似是为二人解释,“一应后果,老夫一人担待。” 叶先荣取出笔墨,迅速地书写完三封书信,唤来帐外军士。 “你前去上元驛取我符印,而后即刻返京。”叶先荣將其中两封书信交於军士,“將这两封书信分別送往枢密院与中书门下,交於桑国侨、冯可道两位相公。” 待亲兵出发,叶先荣又疾步至赵匡济身前,掏出腰间令牌,交给赵匡济: “贤侄,我再调第七指挥归你节制,加上你的第六指挥,总计千余兵马,即刻赶赴滑州!” “此信你交於昭信军部將马万,他与我有些旧情,又是白公心腹,定会相助。” 叶先荣將最后一封书信交於赵匡济。 “我已在信中言明利害,让他將白公手下千余骑交你统帅,尔等哪怕是杀进滑州城,也定要救下白公!” 赵匡济郑重地接过令牌,颇为动容:“叔父,这……朝廷若是怪罪下来……” “人死鸟朝天。”叶先荣爽朗一笑,眼中闪过一缕寒芒,“此战过后,官家哪怕是要夷我三族(*注1),我也认了!” 赵匡济心中热血翻涌,与郭荣对视一眼,二人双双叉手,深深一礼: “末將领命!” “定……不负所托!” 第11章:更重要的事 夜风凛冽,捲起漫天的黄沙,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过。 赵匡济一马当先,身后则是郭荣与侍卫亲军两个指挥千余骑的精锐兵马。 行至白马津渡口北岸二十里处,眾军勒马驻足。 赵匡济望著前方夜色,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了阿蛮送他的那份手绘地图,借著月光细细看去。 少顷,赵匡济將地图揣回怀中,对著身后人群大喊一声: “冯六郎何在!” “末將在!” “你领十个弟兄沿著官道东南方向寻去。”赵匡济指了指前头。 “去地约莫七八里地,应有一处林木与村郭,寻到后再往东,查看是否有两处高地,寻到后当即返回,速来报我。” “末將领命!” 冯六挑选了几个好手,当即驾马而去。 郭荣凑近赵匡济,疑惑道:“赵兄如何知晓那处有高地?我渡河不下十余次,从未察觉。” “大军渡河之后,必走官道。”赵匡济望著前方,淡淡道,“因其平坦宽阔,便於輜重、粮草通行,却也容易忽略四周。” “那两处高地我也不曾去过,是通过一位友人所赠的地图得知的。” “原来如此。”郭荣若有所思,“你这位友人,倒是位通晓地理的好汉。” 赵匡济哑然,笑道:“她是个女子。”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冯六等人策马而归,脸上带著喜色。 不用多问,赵匡济便知晓了那两处高地確实存在。 “带路。”他翻身上马,对著冯六说了一句,然后转身下令,“继续前进。” …… 行不多时,在穿过一条几近湮灭的林间小径之后,眾人眼前豁然开朗。 赵匡济借著微弱的月光望向前方,只见两处高地坡顶平坦,潺潺流水傍林而过。 “好地方!也难怪未曾被人发觉,这四周的草木村落,便是绝好的屏障。”郭荣惊嘆,“此地毗邻水源,居高临下,正是以逸待劳的绝佳伏地!” 赵匡济却未显喜色,只对著身后沉声道:“传我將令,安营扎寨,不得生火,不得喧譁!” 將士们行动迅速,很快便卸下輜重,扎下营寨。 待一切妥当,郭荣终於按捺不住,低声问道:“不知赵兄为何选择在此驻扎。” 赵匡济並没有回答他,而是独自望向南面,听著黄河水声涛涛。 沉吟片刻之后,赵匡济突然问向郭荣:“不知郭兄可知符彦饶手下,军士几何?” 郭荣回答:“当是两千有余,不足三千。” 赵匡济摇了摇头。 “滑州州兵虽只两千余眾,但符彦饶手下,还有一支近三千人的牙兵。” 他看向郭荣,目光如炬,见其颇为不解,解释道: “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那支牙兵我听父帅提过,多年野战,战力绝不在禁军之下。” “我知道你心中此刻所想,定是疑惑我为何不下令渡河,对吗?” 郭荣望著赵匡济,默默地点了点头。 “首先,我们没法渡河。”赵匡济翻身下马,取出一个水袋喝了一口,又將它扔给郭荣。 “滑州城距白马津南岸不过十几里地,即便我等夤夜渡河,贼军登高远眺,也必能察觉。” 赵匡济將心中所想一一道来。 “这不仅会遗失战机,更会害了白公。符彦饶若知禁军前来,必先斩杀白公,以绝后患。” 郭荣脸色骤变:“这……” 赵匡济抬手打断郭荣,示意他继续听自己讲。 “其次,我等轻装而来,隨军所携带的口粮只能维持三五日。在大河北岸还好,能从上元驛调粮,倘若一旦过了河,即便有白公所部接济,不出十日,也必定断粮。” “白公所部仅仅千余骑,即便我们真的与之匯合,也不过区区两千兵马。若符彦饶坚守滑州不出,待我等粮草一断,便只能退军。” “符彦饶已是必死之局。”赵匡济语气平静,“他现在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待平叛大军一到,破城受伏是迟早的事。” “你是说汴梁城的侍卫亲军?”郭荣问道。 “没错。”赵匡济找了块平地,隨郭荣一同坐下,“若我所料不错,恐怕未等信使抵京,东京的侍卫马军便会主动出击。如此建功立业之机,他们不会坐等。” “至於我为何驻军此处,我想你应该已经想明白了吧?” 赵匡济挑眉,看向郭荣。 郭荣点了点头:“驻军北岸,伺机而动,待符彦饶的残军渡河北逃,便可在此截杀叛军。” “正是。” “可如此一来……”郭荣问道,“白公又当如何?”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了!”赵匡济起身拍拍屁股,也不嫌脏,又拍了拍郭荣的肩膀。 “大军渡河会被察觉,但若只是数人呢?”赵匡济压低了声音,“今夜,你我二人,再率几名好手,趁著夜色乘快船渡河,潜入滑州城,营救白公!” 郭荣一惊:“万万不可,这太危险了!” “正因为凶险,我料符彦饶定然不会有防备。”赵匡济笑道,“怎么,你怕死?” “死有何惧?”郭荣神情肃穆,叉手向天,“大丈夫纵横天地,呼啸山野,即便是死,死国可乎?” “好!”赵匡济接过手下递来的烙饼,分了一块给郭荣,“既如此,便依此计行事。另外,滑州城中你可熟悉?白公所囚之处,你可知晓?” 郭荣接过饼,点了点头:“应当是在城西大牢。” “好。“赵匡济点头,“我等趁夜潜入,伺机救人。即便不能带出城,也寻个隱秘处藏匿。待禁军主力一到,符逆授首,白公自可脱险。“ 郭荣眼中泛起泪光,向著赵匡济深深一礼:“郭荣……代白公,谢过赵兄!” “何须言谢?我这个人行事,一向只求问心无愧。即便今日受难的不是白公,只要是诚心为民者,哪怕一介布衣,我也要救!” 赵匡济扶起他郭荣:“想必你也是这样吧?” 郭荣深深地点了点头:“先前有衝撞之举,请赵兄体谅。” 赵匡济挥挥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这些虚礼。 “赵兄,你我虽只相识数日,却是性情相投,一见如故。”郭荣对著赵匡济叉手一礼,“我愿与赵兄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共患难,同富贵,不知赵兄可否愿意?” 也不等赵匡济表態,郭荣当即作揖,正式自我介绍道:“在下郭荣,字君贵,贞明七年九月生人。” 赵匡济还以叉手礼,满脸庄重:“赵匡济,字伯安,贞明六年生人。” “哈哈,那我便当你是同意了,伯安兄长?”郭荣拉著赵匡济的胳膊就要结拜。 “誒……君贵且慢。”赵匡济將郭荣手掌翻手握住,“此事不急,眼下,为兄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哦?”郭荣笑道,“不知兄长所言何事?” 赵匡济笑著甩了甩手中仅剩两口的烙饼:“你够了吗?反正我是不够!” 郭荣见状,爽朗一笑。 “走!” 二人手拉著手,向著立好的帐房,並肩走去。 第12章:赵匡济的计划 夜半三更,天上的玉盘被云层遮蔽,夜如凝墨。 黄河水浊浪翻涌,滚滚向东。 在交代完北岸的军事之后,赵匡济与郭荣领著几名精锐,乘上了一舟快船,趁著夜色悄然渡河。 黄河水冰冷刺骨,浸透了衣衫,却浇不灭赵匡济此刻满腔的热血。 登岸之后,眾人先沿著河滩疾行,避开滑州城耳目,后又转而向南,最终在州城外三里处,成功与先前派出的王彦寧等人顺利匯合。 王彦寧见到来人,急忙迎上前来,脸上带著几丝疲倦。 他压低了嗓音,向赵匡济稟报:“大郎,大致情况已经探明。” “不急。”赵匡济拿出腰间水袋,递给王彦寧,“先喝口水,慢慢说。” 王彦寧接过水袋,道了声谢,仰头咕咚咕咚將水饮了大半,缓了口气,说道: “白公確实已被下狱,现被囚禁於城西大牢,生死不明。” “原白公手下昭信军的千余骑马军,已被符逆调出滑台附郭,现驻扎在五里之外的牙城,由原昭信军都校马万,次校卢顺密执掌。” “这几日来,滑州城每日辰时四刻开城,不到申时便关闭城门。”王彦寧顿了顿,满脸凝重。 “四门皆由符逆手下的亲信牙兵把守,盘查得极为严苛,就连寻常百姓出入都要搜身,军士更是寸步难行,就连夜里都是双岗值守。” “我等在城外已潜伏两日,中间只有一个弟兄成功进出过,这唯一的消息便是他搜寻到的。”王彦寧向身后草丛挥了下手,便有一名军士压低身子上前。 那名军士对著赵匡济眾人叉手行了一礼,开始匯报起城內境况。 赵匡济一边仔细地听著,一边开始埋头思索。 良久,他突然问道那名军士:“城中可有骚乱发生过?” “未曾见到,除了时有军士巡街而过,寻常百姓倒是生活如常。” 赵匡济沉吟片刻,抬头望著滑州城的方向。 现如今,根据自己这边打探的消息来看,滑州城防虽是紧锣密鼓,但却外紧內松。 城內百姓生活如常,至少说明符彦饶还没有公然反叛。 另外,他既然敢將白公旧部放出城去,而不是將之化整为零,收拢消纳,说明已將之彻底掌控。 如此一来,昭信军便信不得了。 赵匡济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临行前叶先荣交给自己,並嘱咐將之交於昭信军都校马万的信件。 赵匡济紧握信封,蹙眉看向郭荣,问道:“君贵,马万此人,你可熟悉?” “不太熟悉。其次校卢顺密,倒是与我有些交情。”郭荣答道。 赵匡济转向郭荣,静待下文。 “卢顺密虽生於山东汶阳,却是出自前唐范阳卢氏,与我同属河北。”郭荣回忆道。 “其祖父卢衍之,昔年追隨朱温篡唐,后因梁晋之战,蛰居邢州。年少之时,我二人曾同窗过一段时间。” “其人心思縝密,多有谋略。年少时,与我同报救国救民,安济天下之愿。后虽分散,然数年之后再见,我观其心志未改,应当值得信任。” 赵匡济听完郭荣所言,埋头沉思,开始规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 眾人纷纷回头望去,王彦寧出声说道:“是我安排观察汴梁方向的兄弟。” 赵匡济点了点头:“做得好!” “情况如何?”待来人靠近,王彦寧问道。 “报指挥、都头。”那名军士脸上拂过一丝喜色,“东京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谨,已率所辖两军五千铁骑,於今日午时出发,赶赴滑州!” 来了! 赵匡济心中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了半分。 汴梁城距滑州不过三百里的距离,算算时辰,再有两日,侍卫马军便可抵达。 统军將领郭谨,在赵匡济继承的记忆中,他曾隨父亲赵弘殷见过,也是位能征善战的良將。 看来朝堂中枢,汴梁诸公,也並非都是些识人不明,不知军事之辈。 如此一来,让侍卫亲军驻守上元驛一事,便更值得深思了…… 赵匡济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件事。 事急从权,眼下,如何救出白奉进才是他的第一要务。 他將手中的信封交给了郭荣。 “兄长的意思是?”郭荣不解,看向赵匡济 “有劳贤弟跑一趟牙城,將叶公所书,交於卢顺密。”赵匡济將信封揣进了郭荣怀中。 “如今形势焦急,已不容我多做解释。”赵匡济紧紧握著郭荣的手掌,“贤弟聪慧,即便此时不明,不出多时,自会通晓。” 赵匡济看向其余眾人:“都过来,仔细听好。” “六郎。”赵匡济將冯六招呼至身前,“你与君贵即刻出发,赶往牙城,定要確保君贵安全见到卢顺密。” “诺!”冯六叉手领命。 “君贵。”赵匡济继而看向郭荣,“你到牙城之后,定然会想明白我的计划。在这之后,你和卢顺密一定要想个法子,儘快找出符彦饶安插在昭信军中的耳目,將之除去。” “待你二人掌控局势之后,一方面让昭信军维持原样,另一方面暗中备战,同时派出骑哨,严密监视州城的动向。” “至於马万此人,我猜测很有可能已投靠符逆,若此人还有些良心,你们便继续用他,若不能,你们须行事果断,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乱了行动。” “其余几位兄弟,明日辰时,隨我一同进入滑州城。” 赵匡济环视眾人,最终將目光放在了王彦寧的身上,微微笑了笑。 “入城之后,分为两队。德安,你隨我最久,我的那些花样,你学的最全。” “你率领一队兄弟,伺机在城中散播消息,製造混乱。就说符逆即將投靠范延光,起兵造反,朝廷已指派侍卫马军前来平叛。” “记住,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將城中闹得越乱越好。” “另一队弟兄,隨我潜伏下来,探听城中具体形势与白公近况。” “待城中大噪,我等趁乱潜入城西大牢,救出白公,看看能否將白公带出州城,实在不行,就找个地方安置几日。” “待侍卫铁骑大军一到,滑州城的危局自然可解!” 眾人纷纷点头应诺。 郭荣听完赵匡济的计划,心中已然清明,只是还有一事不解。 “兄长的计划,兄弟已然清楚,只是还有一事不明。”郭荣皱眉问道,“滑州城既盘查严苛,兄长又如何保证兄弟们安全通过,潜伏进城呢?” 赵匡济微微一笑,看向郭荣:“此事,还须靠你。” “靠我?”郭荣一怔,更加不解,“兄长不是让我与冯兄弟前去牙城吗?如何靠我?” 赵匡济点了点头,拍了拍郭荣的肩膀,笑道: “你不是往城中贩茶货吗?” 第13章:潜入(一) 翌日一早,辰时四刻,滑州城门缓缓打开。 西城城门口外,已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贩夫走卒,商旅行人,络绎不绝。 赵匡济这一队的一行五人,正混在人群之中。 只见他们个个身穿粗布麻衣,头戴斗笠,看上去与寻常脚夫別无二致。 昨夜,自郭荣二人走后,其余十人在城外將就了一宿。 只因十个粗壮汉子一同入城,或多或少都会引起盘查军吏的注意,赵匡济便特意將十人分开。 王彦寧所率领的那队人从北门入城,自己这边则选择了离州衙大牢最近的西门。 鎧甲与横刀早已被他们藏於城外隱秘处,此刻,眾人身上只各自藏了一把短刃。 “哟,小娘子长得不赖呀!”负责盘查的军吏是个矮胖的汉子,正一脸猥琐地看著一个入城的女子,“进城去干点啥呀?” 那女子被胖军吏嚇得瑟瑟发抖:“回军爷,我……我来投亲!” 胖军吏抬起咸猪手,抚了抚女子的脸颊,又摸了摸她的胳膊,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脸的销魂。 “畜生!” 赵匡济身后的谢长恆突然骂了一句,隨后把手伸向腰间,眼看著就要拔出短刃,上前拼命。 赵匡济赶紧拉住谢长恆。 “指挥,让我去宰了那个畜生!”谢长恆急道。 “別衝动!”赵匡济抬眼看了看四周,还好,並没有人注意自己二人。 他压低了嗓音,朝谢长恆说:“配合我。” …… “去哪家投亲的呀?要不要大爷帮你找找啊?” 胖军吏摸著女子的肩膀,眼看又要动手动脚,突然,排队的人群中传出一声爆喝。 “混帐!”赵匡济衝著谢长恆骂了一句,“你这小廝,看我不打死你!” 说著便踹了他一脚,隨后,二人便扭打在了一起。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吵闹。 “吵什么,吵什么!” 胖军吏也注意到了二人的情况,放开了女子,朝著二人走了过来。 “天杀的两个腌臢泼皮!都给我住手!”胖军吏一脸怒意地將赵匡济二人分开。 “军爷,你別管,让我打死这廝!”赵匡济佯装又要动手,却是被胖军吏喝住。 “呔!”胖军吏扯了一把赵匡济,“你这小廝,竟敢当著官军的面动手,你活腻歪了?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军爷,您给评评理。”赵匡济开口解释。 “俺俩本是同村,合伙一起贩些货物。” “可谁知这小廝,竟然將俺俩进货的银钱全然拿去赌坊,不仅输了个乾净,还到欠人赌坊两吊钱,您说,该不该打!” “我……我能贏回来!”谢长恆佯装委屈,立即还以顏色,“打就打!俺不怕你!” 眼见二人又要扭打在一起,胖军吏即刻挡在了二人中间。 “都给我住嘴!”胖军吏抬腿各踹了两人一脚,“州城重地,不得喧譁!再吵就將你二人一同下狱!” “你!”胖军吏指了指谢长恆,“你上后边排著去!” 待谢长恆走后,胖军吏又瞪了赵匡济一眼,看了看越来越长的人群队伍,衝著人群前方喊了一句: “前边的!走快些!” 赵匡济眼见那险遭欺辱的女子平安入城,微不可查地看了一眼胖军吏,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 …… “喂!到你了!赶紧的!”胖军吏催促赵匡济上前。 赵匡济闻言,赶紧跑上前去,笑眯眯地看向盘查的军士。 “站好了!”军士打量了赵匡济一眼,伸手便要搜身。 赵匡济將军士引到一旁,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 “军爷,这是州衙签发的茶引,军爷请看!” 军士接过文书,眯眼细看,又抬头打量著赵匡济:“你是贩茶的?茶货呢?” “茶货暂存在西市的李记货仓中。”赵匡济压低声音,“军爷若是不信,小人可带您前去查验。” 说著,他悄悄从怀中摸出二两碎银,塞入了军士手中。 那军士看到银两,眼睛猛地放光,赶忙接过,拿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然后贼眉鼠眼地看了眼身后的同伴,见没人察觉,又不声不响地將银子揣入了自个怀中。 这年头白银稀缺,寻常人都使用钱幣交易,这二两碎银都抵得上他半个月的餉钱了。 “不错不错,你这小廝,很是懂事!” 军士颇为满意地拍了拍赵匡济的肩膀,隨后刻意提高了嗓音。 “嗯……既有州衙签发的官引,那就免查了,快些入城吧!” 赵匡济諂媚地道谢,向人群中招了招手,谢长恆等人赶紧跑了过来。 “呵!”赵匡济看了一眼谢长恆,想起了方才二人演的那出戏,“想不到你这小廝,还颇有些演戏的天赋……” 谢长恆嘿嘿一笑:“指挥你演的也好,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 一刻钟后,眾人在州衙大牢附近寻了一处食棚,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谢长恆在赵匡济身边坐下,问道:“指挥,我们何时动手?” “不急。”赵匡济提起水壶,给眾人碗中添上茶水,“先填饱肚子再说。” 赵匡济在怀中掏了片刻,隨后,脸上露出一丝尷尬。 坏了!刚刚贿赂盘查的军士,忘了给自己留些银两了…… 方才那二两碎银和官凭茶引还都是郭荣给他的,他自己身上並没有带钱…… 赵匡济挠了挠头,看向谢长恆,有些不好意思道: “好兄弟,带钱了吗?借哥哥一点唄……” …… 赵匡济吃了一口饼,又喝了一口热汤,看向不远处的州衙大牢,眉头微蹙。 牢门低矮,门前只有一名老卒看守,此刻正依墙打著盹,连兵器都是隨意地扔在一旁。 这…… 赵匡济心中疑竇丛生。 大牢的守卫竟如此鬆懈? 不,这不对劲。 赵匡济在心中展开了盘算。 白奉进的手下,虽极有可能已被符彦饶掌握,但白奉进执掌昭信军多年,手下不可能连一个亲信都没有。 即便是符彦饶没有料到侍卫亲军的到来,但他就能保证,白奉进手底下的死士无人行动吗? 所以,按理来说,白奉进既然被关押於州衙大牢,必然是会严加看管,门口的守卫绝不可能如此鬆散。 难道……白奉进並未被关押在这里? 赵匡济咬著饼沉思,却是食不知味。 片刻之后,赵匡济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武断,如果州衙大牢也是外紧內松,外面虽看著无恙,內里却重兵把守,这也是完全有可能。 事到如今,已然不能轻易下任何结论,自己误判事小,害了白公性命事大。 赵匡济招呼眾人上前,对著眾人低声嘱咐了几句。 …… “还来啊?”谢长恆扯了扯嘴,掏出几两碎银交给了赵匡济。 “怎么,你不愿意?”赵匡济將银子揣进怀中,微微挑眉,將自己心中所思,一五一十地全盘道了出来。 谢长恆凝神一想,觉得有理,答了声“诺”。 “去吧。”赵匡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行事。” 他望著几人离去的背影,將碗中最后一口热汤饮尽,起身走出了食棚。 隨后,赵匡济沿著西街缓步而行,最终在一家铺子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望了眼店铺招牌,点了点头,大踏步走了进去。 …… 第14章:潜入(二) 日头渐高,城西主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货郎挑著担子正在沿街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州衙大牢不远处,一家成衣铺子门楣高悬,绸缎招展。 铺子旁摆著几个香料摊,几个小娘子正围站在摊前,鶯鶯燕燕地挑选著货品。 约莫一刻钟后,成衣铺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贵公子大踏步地走了出来。 这位贵公子样貌极为不凡,崭新的黑色幞头戴在头顶,两条幞脚垂於脑后,身上则是一件靛青色的锦缎圆领,上面绣著几只暗纹云鹤。 他腰束玉带,足蹬云履,举手投足间尽显气派,儼然是一位富贵衙內的模样。 赵匡济摇著成衣铺掌柜送的象牙骨扇,学著前世电视中的那些紈絝子弟,眉宇之间,儘是傲慢。 可实际上,他的內心正在滴血。 这身打扮足足花了他二两纹银,先前管谢长恆借的银子已被他全用在了换装上面。 “唉……”赵匡济內心连连摇头,“看来还是得管君贵再借些银子了……” 他站在街上东张西望,眼神飘忽不定,看了一眼州衙大牢前的那名老卒,发现他还在打著盹。 赵匡济摇了摇头,又看向一旁的香料摊,点了点头,朝著不远处使了个眼色。 隨后,他凑到货摊前,佯装轻浮地看著一个正在低头挑选香粉的小娘子。 那名小娘子容貌颇为秀美,她注意到了赵匡济的眼神,却只觉得噁心,並没有理会他。 良久,许是被赵匡济盯得发毛了,小娘子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赵匡济见状,突然一个侧身挡在了小娘子面前,用手中骨扇轻佻地挑起人家下巴: “这位小娘子好生俊俏啊。”赵匡济打量著眼前女子,“嘖嘖嘖,这身段,配这些粗劣香粉实是可惜,不如隨本衙內去茶楼坐坐?” 赵匡济说著便要动手,全然一副色胆包天的模样。 那小娘子顿时嚇得花容失色,连忙跑开。 赵匡济哈哈一笑,三两步追上她,不多时便走到了州衙大牢前。 他斜眼看了看牢门,突然,伸开双臂抱住了那位小娘子。 “好娘子,別走嘛!”赵匡济佯装孟浪,“听话,就陪本衙內耍耍!” 小娘子大喊救命,尖叫声惊动了街边行人,很快,二人的四周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眼看赵匡济就要得逞,突然,一只强有力地手掌按在了赵匡济的肩膀上。 赵匡济忽觉肩头一沉,嚇了一跳,险些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他放下怀中抱著的女子,齜牙咧嘴地看向身后。 只见是一个粗糙汉子,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头戴斗笠,一条胳膊正按著自己的肩膀。 “光天化日,岂容你欺压良善?”那汉子眼中满是怒意,正气凛然地说道 “瞎了你的狗眼!” 赵匡济佯装大怒,破口骂道:“哪来的腌臢泼皮,敢坏你符衙內的好事?” 赵匡济说著说著便动起了手来。 那汉子向身后挥了挥手,不多时,又有两名糙汉拨开人群,加入了战斗。 那名被赵匡济佯装欺辱的小娘子见状,立即逃离,隨后,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片惊呼声。 有人冲赵匡济丟石头,有人为几个年轻人叫好,还有人则纯粹是看热闹。 赵匡济以一敌三,吃不得好,很快便落了下风。 爭吵声越来越大,终於惊醒了大牢门口打盹的老卒。 那老卒揉著惺忪的睡眼,不耐烦地拨开人群,呵斥道:“吵什么吵!没看见这是州衙大牢?“ 赵匡济看见来人,立刻跑到老卒身旁。 “来的正好。”他看向老卒,又指了指几个年轻人,“去给本衙內唤人,將这几个泼皮关押下狱!” 老卒打量著赵匡济,只见他衣著华丽,一派贵人模样,一时间竟也拿不得准,愣在了原地。 “愣著干嘛!还不去唤人!”赵匡济催促著老卒,“得罪了本衙內,小心你的脑袋!” 老卒被赵匡济的话嚇了一跳,试探性地问道:“不知您是……?” “我你都不认识?!”赵匡济怒目圆睁,“本衙內乃符彦饶太傅之侄,符昭信是也!” 老卒一听,顿时傻眼。 符彦饶太傅节制滑州,权势熏天,可谓是这一城之主,他的侄子,哪里是自己这等微末小吏能得罪的起的? 眼前此人,自己虽未见过,但观其不凡的衣著与跋扈的作態,方今时代,哪个贵公子不是如此,还能有假不成? 老卒对此深信不疑,再不敢怠慢,连连躬身:“衙內恕罪,小人这就去唤人!” 他急忙转身跑去,不多时,便领出了两名身著吏服的狱卒。 其中一人满头银髮,虽精神尚好,但观其模样,至少也已年过半百。 另一人则更为夸张,虽是年轻,却跛著一只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儼然一副残兵模样。 赵匡济见状,望著老卒,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就这?你他娘的戏耍本衙內呢?!” “还请衙內明鑑!”那老卒苦著脸,“如今大牢里的罪犯,不是砍头就是充军,已没几个活著的了,哪还需重兵看押?” 赵匡济眼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精光。 原来如此! 只不过,戏还得演下去。 他转身指著眼前的几名糙汉,佯装怒道:“本衙內这就回府搬救兵,有种你们就在这等著!” 说罢,也不管几名狱卒与那几个汉子有何言语,转身撒腿便跑,头也不回地便消失在了街角。 周围人群见状,好心提醒道那几个仗义出手的汉子: “几位好汉,你们也赶紧走吧!莫要让这恶贼抓著你们!” 几人见状,捡起一旁的扁担,对著人群鞠了一躬,隨后朝著相反的方向,匆匆而去。 人群逐渐分散,城西大街又恢復了原本的模样。 那看管牢狱的老卒望著街道的尽头,兀自嘆了口气。 “唉……世风日下啊……”他摘下头上的幞帽子,挠了挠头。 “这等泼皮无赖,怎的生得如此命好?这要是在昔日大唐盛世,安敢如此放肆?!” 老卒招呼著另外两位老弱残兵回了牢狱,自己则重新走回墙角,靠著牢墙又打起了盹。 日上三竿,路上行人愈多,州衙大牢前却是恢復了先前那般的寂静,仿佛方才的喧囂从未发生过一样。 …… 此时的赵匡济,已拐入了一条僻静的街道,他迅速脱下锦袍,露出了內里原先的粗布衣裳。 赵匡济將衣物塞入了墙角的一处暗格里,不多时,那四名先前与他发生爭执的糙汉也来到了此处。 “指挥,我真是服了!”谢长恆摘下斗笠,竖起了大拇指,连连夸讚,“你可真是天生的戏才,演啥像啥!” 赵匡济颇为肉疼地看了一眼暗格中的衣裳,將一块石砖挡在了面前。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了吧?” 赵匡济恢復了平日里肃穆的神色,深深地看了谢长恆三人一眼。 “嗯。”谢长恆郑重地点了点头,埋头低语。 “看来,先前的情报確实有误……” “白公他……並不在州衙大牢內。” 第15章:探寻(一) 僻静的街巷內,赵匡济听著谢长恆肯定的回答,点了点头。 事情开始变得复杂了。 州衙大牢仅有三名老弱病残看守,並非赵匡济猜测的外松內紧,足以说明白公並没有被关押在州衙大牢。 赵匡济埋头思索,心想符彦饶到底是已將白公偷摸戕害,还是依旧关押在某处呢? 良久,他摇了摇头。 白公必然还活著! 原因有三。 其一,符彦饶与北地的范延光不同。 他虽已是死局,但毕竟和当朝天子是儿女亲家,即便自己可能会落个砍头的下场,但绝不会傻到私自戕害白公,害了自己膝下儿女与闔家老幼的性命。 私捕一方节帅,已是死罪,倘若再罪加一等,便是夷三族的后果。 他不会这么傻,傻到让整个符家为他陪葬,傻到让天子去为难。 其二,根据这几日搜罗到的消息,符彦饶似乎和范延光不是一路子人,反倒是白奉进昔年曾与范延光共事过。 如果符彦饶当真是要响应北地叛军,白奉进便是他最好的投名状。 活人,在大多数时候,还是比死人有用的。 至於第三点,则是赵匡济自己的猜测。 上一世的自己,虽未读过新、旧五代史,但在高中时期,因一篇名为《赤兔之死》的高考作文名满中华,自己班上的国文老师,曾要求班上的学生通读过《资治通鑑》。 虽然已过去多年,又歷经两世为人,他已记不清具体细节。但却隱约记得,歷史上的符彦饶,好像还真不是自己要一心谋反的。 …… 赵匡济揉了揉眉心,靠著墙角坐了下来,开始思考起符彦饶关押白公的真正地点。 滑州城並不大,其附郭县仅滑台一处,另有两个下辖县,一为距州城西南方向五十里处的酸枣县,二为正东方向,近百里之外的匡城县。 这三个县衙中分別有一处用以关押人犯的牢狱。 白奉进所部本就驻扎滑台,將之关押於滑台县狱是有可能的,至於其他两处下辖县的牢狱,则有些鞭长莫及。 另外,最有可能的关押地点,便是牙城中的节度使府。 符彦饶节制一方,要说他的府中没有私牢,別说赵匡济不信,恐怕就连死去多年的朱温、李存勖等人听到,都能笑得从棺材板中蹦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適合关押的地点,便是其牙城中的牙兵军营。 “事情有些棘手了。” 赵匡济看向谢长恆眾人,將自己的猜测告诉了他们。 “酸枣、匡城,皆在距离州城较远外的区域。”谢长恆同样眉头紧锁,“若是我们分出人手前去探寻,莫说探查的时辰,光是一来一回都需半日。” 赵匡济点了点头:“时间紧迫,我们人手也颇为吃紧,这两处可先排除。” “那其余三处呢?如何探查?”谢长恆急道,“牙城戒备森严,我等混入都难,更別说悄悄潜入府宅和军营之中。” 赵匡济没有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巷口。 日头已渐渐沉了下去,滑州城的城郭在夕阳的余暉下显得格外肃杀。 街巷间不时有巡街的甲士列队而过,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迴荡,尤为刺耳。 时间不多了。 “指挥。”谢长恆低声道,“不如我等分头行事?我们去牙城打探,让王彦寧那队人潜入滑台县......“ “不可。”赵匡济摇了摇头。 “人手一旦分散,风险便会成倍剧增。且牙城、滑台,现下皆是符彦饶的势力范围,人手一集中,暴露的风险便更大,届时我等贸然潜入,无异於自投罗网。” 正说话间,巷口忽然传来了一阵甲冑碰撞的声响。 谢长恆听觉尤佳,下意识地便按住腰间的短刃。 “有人!”谢长恆急道,“警戒!” 赵匡济自觉今日入城时並没什么问题,当即抬手制止。 “莫慌!跟著我!”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率先迈步走出巷口。 其余四人虽然心中忐忑,但还是跟了上去。 巷外正街上,一队甲士正列队而行。 为首的小校手持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街面。 “站住!”看见赵匡济一行五人从巷中走出,小校当即喝道,“尔等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赵匡济不慌不忙,操著一口浓重的河北口音。 “回军爷,俺们是贩茶的脚夫,方才干完活,在巷中歇脚,这就走,这就走……” 甲士小校上下打量了五人一眼,见其衣著粗鄙,手上又都是老茧,倒像个常年劳作之人的模样,语气稍稍缓和。 “既如此,快些离去!近日城中戒严,马上就要宵禁了,莫要乱逛!”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赵匡济赶紧带著眾人离去。 眼看这队甲士走远,赵匡济望著他们的背影笑了笑。 岂不知满手老茧者,除了干体力活的,还有可能是军士否? 谢长恆长舒一口气:“指挥,还得是你。” “越是紧张时刻,越要从容。”赵匡济拍了拍几人肩膀,这是他上辈子办案的经验。 他回头望了一眼州衙大牢的方向,低矮的牢门在夕阳下投下了长长的阴影,上午那个老卒还在墙边打著盹。 忽然,赵匡济望著那老卒,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如电光火石一般,从他的脑中闪过。 赵匡济点了点头。 他知道该如何找出白公关押的地点了。 “长恆。”赵匡济转身,目光如炬,“还记得昨日与德安约定的地点吗?” 谢长恆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带兄弟们立即去和德安匯合,除我之外,所有人即刻行动!” “行动?”谢长恆不解,“是让我们去分头探查吗?” “不!”赵匡济摇摇头,“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赵匡济带著四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將心中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谢长恆听完赵匡济的计划,心中闪过一丝明悟。 “妙啊!”他忍不住连连夸讚,“看来我得跟你好好学些兵法了!” 赵匡济笑了笑,说此事不急,待我们救下白公,安全回汴梁,再论师徒关係也不迟。 “只是……”谢长恆看了赵匡济一眼。 方才赵匡济所言確实是条妙计,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只是你单独行动,会不会太冒险了?” 其余几人也都明白了行动方案,颇为担忧地看向他们的指挥。 “无妨。”赵匡济安慰眾人,“我自有分寸。” 谢长恆等人见赵匡济一再坚持,便不再多说什么,一一叉手行礼: “大郎,保重!” “指挥,保重!” …… 赵匡济告別眾人,只身向著牙城方向走去。 主街马上就要宵禁了,自己的时间已所剩不多,必须在兄弟们行动前,迅速潜入牙城之內。 很快,在夕阳洒下最后一缕余暉之前,赵匡济成功潜入牙城,在节度使府衙附近,找了个地方,將自己的身影隱藏了起来。 他的计划其实很简单,简单概括的话,其实只有五个字: 让敌人带路! 既然时间仓促,既然人手有限,那就让敌人带著自己,找到真正关押白公的地点! 符彦饶既然已经囚禁了白奉进,必定会严防有心之人潜入滑州城。 可他若是知晓了已经有人潜入的消息呢? 只要製造声势,將林林总总的消息传入符彦饶的耳中,他定会加强戒备,甚至亲自前往关押地点查看情况。 如此一来,届时只需要观察城中何处防备最严,或是暗中尾隨於他,便可找到白公所在! 赵匡济將人手散布出去,便是要散布谣言,藉机造势! 方才,他告诉谢长恆等人,一定要將他今日早间冒充符昭信之事散布出去。 看守牢狱的老卒不识得符昭信本人,不知晓符昭信行踪,但符彦饶一定知道。 试问,当他听闻有人冒充自己的侄子,潜入滑州城,他会想到什么? 总不会是有人拿他寻开心吧? 他定会差人遣来那个老卒,仔细盘问。 赵匡济心想如果自己是符彦饶,在这些消息传入自己耳中之后,不亲眼看到白奉进,绝不会安心! ……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赵匡济仍旧躲在符府附近的阴影之中,一动不动。 忽然,他望著符府大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符彦饶……出来了! 第16章:探寻(二) 夜色如墨,凛冽的秋风卷著枯枝败叶掠过街巷。 赵匡济低伏在一边的暗巷之中,亲眼看著符彦饶带著一队牙兵走出了府邸大门,朝著牙兵军营的方向走去。 此时牙城城门已然关闭,赵匡济已来不及通知王彦寧、谢长恆等人,他低头思索了片刻,悄悄跟了上去。 赵匡济看了一眼行进队伍,心中生出了一个计划。 他加紧步伐,利用纵横交错的暗巷,提前行至某处,掏出腰间短刃,静静地看著走向自己这边的队伍。 符彦饶那一队牙兵总计五人,皆是身穿鎧甲,手持横刀。身穿紫袍的符彦饶走在最前侧,后边的甲士则列成一排,鎧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队伍最后边的那名军士,在临近某个转角之时,突然,一只大手猛然朝他袭了过来。 那名甲士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躲在阴影中的赵匡济拽进了暗巷。 赵匡济用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口鼻,防止他发出声响,另一只手持著短刃,抵在了他的颈侧。 “別出声,不然立即取你性命!”赵匡济冷冷道。 甲士眼中露出恐惧之色,点了点头,却不料赵匡济並掌如刀,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脖颈。 这名军士顿时发出一声闷哼,脑袋一沉,昏死了过去。 赵匡济迅速取下他的腰牌,拔下他的鎧甲,三两下给自己换上。 这名军士稍显瘦弱,鎧甲穿在身上略显紧凑,却也勉强合身。 赵匡济並没有要了他的性命,只是用提前准备好的绳索將他手脚束缚,又用破布捂住了他的嘴,將他放置於暗巷的柴堆之中。 隨后,赵匡济整理了一下幞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身,小心地跟上了前方队伍。 符彦饶走在队伍最前方,紫袍在火把的照应下泛著幽光。 赵匡济虽看不清他的脸,但从那急促的脚步声与微微颤抖的肩膀,便可看出他內心的焦急。 队伍在城中七拐八拐,穿过了数道营门,最终在一顶低矮的牙帐前停下了脚步。 帐前的一名甲士看到符彦饶到来,立即叉手行礼。 “今日可有异常?”符彦饶压低了声音,问向二人。 “回节帅,一切如常,並无可疑之人。”甲士答道。 在听到守卫甲士的回答之后,赵匡济见符彦饶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指挥呢?”符彦饶不怒自威,“怎的不来见我?” “回节帅,钱指挥他……他……”甲士顿时语塞,似有难言之隱。 “哼!怕是又吃醉了酒吧?”符彦饶见甲士不回答,冷哼一声,“成事不足的混帐东西!” 隨后,他转过身,对著身后赵匡济所在的甲士队伍挥了挥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尔等在此戒卫,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为首的小校“诺”了一声,当即衝著身后眾人指道:“你、你,在帐前戒卫。” 隨后又指了指赵匡济和他身前一人:“你们两个,分別戒卫在两侧!” 二人答了一声,隨后,赵匡济迈出脚步,率先向背光的一侧走去。 赵匡济心中同样舒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自己在队伍最后边,此刻自己站的位置,不仅没有旁人,还能够听清帐中的对话。 他微微活动了下脖颈,將自己整个身子都埋入阴影中,屏气凝神,侧耳听去。 帐內似有铁链拖地的声响,赵匡济心中一动。 白公果然在此! …… 营帐之內 “德升兄,又见面了!” 符彦饶在白奉进身前立住,埋头看著坐在地上的白奉进。 “哼!”白奉进冷笑一声,將头转向一旁,不再去看符彦饶。 “军中法令,各有部分。”符彦饶平静地说道,“你何以將我手下的兵士一例处斩,岂不知如今的滑州城,我是主,你是客吗?” 白奉进將头转向符彦饶,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眸。 “那两名贼子言辞凿凿,可声称是奉了你的將令!” “他们肆意屠杀百姓,姦淫女子,更有充做军粮这等违逆人伦之语!我將其斩杀抵法,可曾有错?” “倒是符公所行,当真令某不解,非但不愿听某陈言,更是私自关押朝廷节帅,莫不是要与范延光同反?” 符彦饶声音陡然转冷:“白奉进!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哦?”白奉进冷冷一笑道,“某苟活半百,却不知符公所言,罚酒为何?” “你不为你自己想,也该为你手底下的兄弟想想!” 符彦饶起身蹲下,对上白奉进的目光:“他石家天子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对他?” 白奉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声连连,抖动的身体扯动了手脚上的铁链,哗哗作响。 “天子不是跟你是儿女亲家吗?” 符彦饶闻言一怔,扯了扯嘴角。 白奉进顿了顿,继续说道: “天子再不济,早年也曾是治理一方百姓的良臣。是!称帝以后,割让国土,留下了千古骂名。但至少也算是护住了一方百姓的生计。” “放今天下战乱不乏,国计民生凋敝,难道仅仅错在天子一人?” “尔等这些做臣子的,又做了些什么呢?” “手握重兵便可不听节制,兵强马壮便能意欲谋逆!你们这样做就能解决问题?就能收復故土?就能致天下太平?!” “如尔等这般犯上作乱,擅杀忠良,纵容手底下的骄兵悍將屠杀百姓,为祸一方者,当真能担得起这个天下吗?!” “对,天子是不济,但再不济也比你这等悖逆的乱臣贼子要好上百倍!” 符彦饶静静听著白奉进言语,良久,也不再去搭理他。 “唉……”符彦饶嘆了口气,“难道我就真的想反吗?” 白奉进目光一凝:“何意?” “符某七岁从军,家中兄弟九人,多半置身於行伍,对於军中悍將,再是了解不过。” 符彦饶在白奉进身旁坐了下来。 “如今世道,已大不如庄宗明宗之时了……我若是不反,我手底下便会反……” “德升兄岂不闻,『天子者,赖诸节帅以为恃,节帅者,则从军士以为恃』一言吗?” “我若是反了,少则数月,多则不过三年,必死;若不反,明日便会有人穿上我的袍子,领著我手下的人反……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白奉进一时语塞:“这……” “德升兄今日之言,也算得上是振聋发聵……”符彦饶扶起白奉进。 “我不会杀你,只將你囚禁此处,你可知为何?” 白奉进摇摇头。 符彦饶发出一声苦笑,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白奉进: “难道仅我滑州兵马如此吗?” 白奉进若有所思,符彦饶却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帐外,低声道:“我不杀你,但也不会放你走,你我的性命究竟如何,恐怕唯有天知晓……” …… 帐外 赵匡济听著帐內二人的言语,同样陷入了沉思。 白奉进此人,有些愚忠,但也算是个不畏死偷生,心繫百姓之人。 至於符彦饶,他有些摸不准。 符彦饶方才前后所言,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全然像个已决心反叛之人,但又似乎有难言之隱。 赵匡济心中隱隱有了猜测,只是还不能確定。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白奉进继续被关押在这里,绝对不安全,即便是符彦饶亲口承诺不会杀他。 如今既然自己潜进来了,就绝没有理由独自回去。 赵匡济轻轻地將身上的鎧甲脱下,放到地上,缓缓抬起脚步,向一旁的阴影中隱去。 …… 第17章:营救 营帐內,白奉进看出了符彦饶有难言之隱,正想开口询问,却不料帐外忽然衝进一名甲士,大喊道:“报!节帅!东侧走水了!” 还没等符彦饶有所反应,外边又传来几声咴咴的马鸣声,紧接著,便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符彦饶蹙起眉梢,看样子极为恼怒,立刻先开帐帘走了出去,厉声喝道:“何事喧譁?!” 一名甲士连爬带滚地奔了过来,满头大汗:“节帅!东营三处营帐走水,几匹马受了惊,正在营中乱窜!” “何等荒谬!”符彦饶勃然大怒,“你们指挥呢?还未醒?” “回节帅……”甲士不敢撒谎,“指挥他……他今日多饮了几杯,故此……” “混帐!引我前去!” 符彦饶朝著身后大袖一甩,向先前隨他从府邸赶来的小校吩咐了一句,而后立即衝著中军的方向走去。 少顷,符彦饶跟隨那名甲士走入了中军大帐,刚掀开门帘,就见到一人躺在帐中一侧的臥榻上,正美美地打著鼾。 符彦饶抽了抽鼻子,暗骂了几声,见榻上之人根本没任何回应,一气之下,刷地一下抽出身旁甲士的横刀,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心一横,將之斩杀,手却悬在了半空。 他重重嘆出一口气,隨后还是將手轻轻放下,送刀入鞘。 他恶狠狠地环顾帐內,最后將目光放在了一旁的毡壁上的一根马鞭。 符彦饶当即快步取下马鞭,回身刷刷刷地便朝臥榻之上,鼾声如雷的钱百川挥去。 此刻的钱百川正独自做著美梦,在梦中,他梦见自己也成了一方节帅,指挥著上万的兵马打下了无数州城重地。 將士们拥立他登基做天子,他连连推辞,可无奈手下们实在是情深意切,他无奈,只能点头答应。 於是乎,他也全然不去理会什么“三辞三让”的鸟传统,大袖一挥,便披上了手下给他製作的黄袍。 他梦见自己站在高高的將台之上,振臂高呼,手下们各个如豺狼般嗷嗷直叫,奏请兵发汴梁。 他点头应允,於是全军立即西进,很快便打进了汴梁城。 在汴梁城外,石家天子出城请降,表示愿意称臣,甚至还送上了自己后宫的十数位嬪妃。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封这位禪贤的先皇做了安国侯,然后大袖一甩,入主了汴梁皇宫,和几位美丽的贤妃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 “哈哈哈,来,眾位爱妃,还请与朕同醉!” 钱百川正乐不思蜀地做著美梦,全然没有醒来的意思,甚至还说出了梦话。 也就在此同时,符彦饶的三记马鞭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混帐!”钱百川终於醒了过来,揉著双眼,嘴巴却先骂了出来,“哪个王八犊子打扰朕的美梦!” 符彦饶一听这话,哪里还忍得住心中的邪火,刷刷刷地,便又是几鞭。 “臭丘八!”符彦饶边打边骂,“还『朕』?就你?你也配做天子?!” 钱百川终於睁开了双眼,却发现符彦饶正横在自己眼前,手中一条马鞭正奋力地鞭笞著自己。 “大……大帅!”钱百川脑海中顿时雷声大作,连忙起身,將符彦饶在自己的视线里“正”了过来。 “大帅!”钱百川立刻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求饶,“大帅饶命!大帅饶命!末將多喝了几杯,实在不知大帅亲临,请大帅恕罪!” “混帐!还不起来!”符彦饶许是打得累了,终於停了下来,用鞭指著钱百川喝道。 “晚点再收拾你!”符彦饶恶狠狠地盯著跪在自己身前的钱百川,“没闻见味吗?还不快去处置!” 钱百川闻言抽了抽鼻子,立即明白了意思:“多谢大帅!末將这就去处置!” 他头也不回地跑出营帐,立即吩咐人手开始处理营中的乱局。 符彦饶胸口不断地起伏著,良久,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正待他转身要走之时,却是突然脚步一凝。 不对,这火起的太蹊蹺了! “不好!”他想到了什么,立刻跑回了西侧关押白奉进的营帐前。 果然,其余人都被调去灭火了,之前留守在帐外的那名甲士也已被人击晕,躺在了地上。 符彦饶赶紧掀开帐帘走了进去,整个人却如遭雷劈。 帐內已经空空如也! 地上散落著几截被斩断的锁链,墙角的一处毡壁也被人用利器割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 白奉进,被救走了! “来人!”符彦饶目眥欲裂,赶紧唤来军士,“传我军令,今夜牙城四门,若非我亲至,不得放任何人出入!有违军令者,当街给我剁了!” “另外,给我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全城挨家挨户地给我搜,包括外城也一样!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带回来!” …… 此刻,赵匡济正搀扶著白奉进在暗巷中疾速行走。 方才他用了一招调虎离山,將符彦饶引开,终於成功救出了白奉进。 只是,线下牙城四门已然关闭,满城地军士正在搜捕。 赵匡济知道现在再出城已是不可能了,只能期盼郭荣与卢顺密能在今晚率领人马抵达,与城外的王彦寧等人匯合。 只要大军一到,牙城內必然形势大乱,到那时,便是自己与白公趁乱逃生的机会。 只不过,现在更重要的事,便是找个藏身之处。 寻常地方已经不可能了,符彦饶一旦发现白奉进不见,必然会全城挨家挨户地进行搜捕,届时无论自己藏在什么地方,恐怕都会被搜捕的军士就地格杀。 他心里想了一个地方,虽然那个也同样不安全,但如今已別无他法,只能赌一把了! 他要在符彦饶的眼皮子底下,玩一把灯下黑! 赵匡济领著白奉进,来到了符府门口。 他先是找了个暗巷,將白公隱藏好,隨后自己则是观察著符府的情况。 符彦饶既然发现白奉进失踪,便极有可能会將所有人手都调出去搜捕,而见过白奉进的人並不多,其亲信又大都在其私宅中,所以赵匡济要赌一把大的。 赌符彦饶会来府中调兵! 赵匡济皱著眉头,死死地盯著符府的方向,同时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迫使自己保持高度专注。 果然,约莫半刻钟后,两名甲士敲开了符府的大门,与一个官家模样的人交谈了几句,隨后,便带著一大批人离去,只留了两个看大门的家丁。 机会来了! 赵匡济偷摸地回到藏匿白奉进的位置,带著白奉进悄悄绕过了符府的大门,翻墙入了符府。 第18章:夜谈(一) 符彦饶府中,西跨院的一间偏房之內。 赵匡济扶著白奉进坐下,隨后轻轻地关上房门,掀开了窗欞的一角。他將短刃紧紧握在手中,透过窗欞间缝隙向外窥探。 院中並没有任何人走动,只有秋风吹著落叶,掠过地上的青石板,发出的沙沙声响。 “此处应是暂时安全的。”赵匡济將短刃收回腰间,在白奉进跟前找了块乾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白奉进点了点头,对著赵匡济叉手一礼:“多谢小將军了。” 此刻,白奉进虽衣衫襤褸,面露倦色,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望著眼前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感激。 “白公言重了。”赵匡济摇了摇头,不时回身看看窗外,“晚辈不过尽些本分。” 白奉进仔细打量著赵匡济,见其眉宇轩昂,透著一股子將门英气,举止行动亦是沉著稳重,並不似寻常的军士,便开口问道: “还不知小將军姓名?家中可是有人在朝为將?” “晚辈赵匡济。”赵匡济如实相告,“家父赵弘殷,现任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虞侯。哦,如今应是都虞侯了。” 赵匡济想到了自己之前护送使团的事,后来在出征之前,自己和老爹都升了官。 “赵弘殷?”白奉进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可是昔年在镇州城头,为王鎔挡下十二箭的那个赵弘殷?” 赵匡济搜颳了一下自己继承的记忆,回答道:“正是家父。” 白奉进长嘆一声:“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小將军行事颇有乃父风范。” 他顿了顿,神色露出少许凝重:“小將军,不知侍卫亲军是如何得知老夫被关押一事?东京可有排遣兵马?” 赵匡济笑了笑,心想你铺垫这么多,果然还是要问这个。 於是,他便將郭荣是如何找到自己,眾人之后又是如何行动的全盘细节,一五一十地讲於了白奉进。 白奉进听完,沉默良久,却忽然苦笑道: “小將军有所不知,老夫其实並非是被符彦饶强行关押,而是自投罗网。” 赵匡济一怔。 “此话怎讲?” 白奉进重重嘆出一口气,开始回忆,將事情始末原本原本地告诉了赵匡济。 事情的起因確实是由於白奉进斩杀那两名军士,但那日符彦饶並没有將白奉进“请”去,只是遣人送了一封书信。 並且,那封书信之中,符彦饶同样没有叫白奉进前往义成军军营。 只是白奉进思量再三,毕竟是自己越俎代庖,便只带了两名亲隨亲自前往符彦饶大营请罪。 入义成军牙城之后,两人爆发了激烈的爭吵,符彦饶言辞咄咄,白奉进便愤而起身离去,可当时符彦饶並没有阻拦。 只是还没等符彦饶走出军营,突然便衝出了一队甲士,將白奉进强行拿下,並且扑杀了他的两名亲隨。 言及此处,白奉进眼中闪过一丝追悔:“並且,自那日起,直至今日夜里,符彦饶本人並未再次露面。” “哦?” 赵匡济微微蹙起眉梢,这倒是让他始料未及。於是便问道:“白公的意思是,您几日来都未曾见过符逆本人?” 白奉进点了点头。 “那其余人呢?例如他的手下?” “有。”白奉进顿了顿,继续说道,“义成军行军司马卢群,与孔目、粮料、营田大使魏永兴二人来过一次。” “此二人所为何事?”赵匡济追问道。 “哼!还能有何事?此二人自然是来劝降的”白奉进冷哼一声。 “说什么只要交出昭信驻军指挥权,隨符彦饶那老儿响应魏州范逆,一同反晋,便可荣华富贵一生。皆是诸如此类的威逼利诱之言。” “白公不从,所以便被关押至今?”赵匡济问道,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测。 “自然是寧死不从!”白奉进斩钉截铁道,“老夫虽不才,却知『忠孝』二字。他符彦饶要反,那是他的事。让我同他一起做个附逆的反贼?哼!痴心妄想!” 赵匡济听完,开始低头思索。 按照白奉进所言,事情看上去確实是如他所言那般,符彦饶欲附逆范延光一同反晋,对白奉进威逼利诱不成,便下了狠心。 可如此一来,今晚早些时候,符彦饶和白奉进交谈之时的那后半段话,符彦饶又是什么意思呢? 赵匡济甩了甩脑袋,前一世自己虽处理过那么多案子,但论复杂程度,远远不及此事万一。 他掏出腰间的匕首,在房內地板上开始画了起来。 白奉进见状也凑了过来,却看到赵匡济在地上画了一堆圈,圈和圈之间用细线连接著,还写著些人名和官职。 在这些圈和线旁边,还画著一个类似蛛网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全是些文字。 “我?” 白奉进看到了最大的那两个圈,一个是自己的名字,另一个是符彦饶。 除此之外,还有诸如范延光、郭荣、卢群、魏永兴一堆人名,就连自己帐下的马万、卢顺密也赫然在列。 “小將军。”白奉进指著地板上的那堆圈,问向赵匡济,“此为何物?为何有这许多人的姓名和官职?” “哦。”赵匡济笑了笑,答道,“这叫『人物关係图』。” 隨后,又指了指旁边的那个蛛网:“至於这个,叫做『思维导图』。” “人物关係,思维导图?”白奉进一愣,表示自己从未听闻过这等物什,“这……有何用?” 赵匡济答道:“整理人物关係,思维逻辑用的。” 白奉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想赵弘殷这老匹夫,不好好教导儿子兵法军事,什么时候竟学会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赵匡济看著地板上自己所书所画之物,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了方才白奉进粗略带过的一段,抬头问道: “白公,您方才说当日在军营內,您与符彦饶发生了爭吵,可是除斩杀军士一事外,你二人之间,还有其余齟齬?” “確实有。”白奉进点了点头,“可是,这和我被关押一事又有何关係?” “您不妨说与我听听。” 赵匡济两眼射出精光,静待下文。 白奉进实在搞不懂赵匡济的思路,但还是照实回答。 “是关於军中粮草的事情。” 赵匡济心中一动,果然! 白奉进並没有注意到赵匡济的內心变化,继续说道: “此事由来已久……因我奉命驻守滑台,军中粮草皆由义成军调拨。可是数日以来,粮草调运不仅从未按时,更是多有剋扣。为此,我与符彦饶曾多次爭执过。” “白公!”赵匡济出言打断了白奉进,问道,“符彦饶可是说『从未剋扣,皆按时调拨』,这一类的话?” 白奉进闻言一愣,失声道:“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匡济再得到答覆后,猛地起身。 原来如此!自己心中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良久,赵匡济苦笑道: “白公……如此看来,我们都错怪符彦饶了……” 第19章:夜谈(二) “错怪他?”白奉进不明所以,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赵匡济,“小將军莫要开玩笑,符彦饶谋反已是不爭的事实。” 赵匡济笑了笑,开口解释:“他谋反確实是事实,故而晚辈说的是『错怪』,而非『冤枉』。” 白奉进一听,更加疑惑了:“小將军此言,究竟何意?” 赵匡济刚要再做解释,忽然便听到面前老將军的某个器官发出了几声“咕咕”的响动。 白奉进自己也听到了,低头看了看,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肚子。 这是饿肚皮了,其实赵匡济也饿了。 果然,人脑在运作之时,肚皮便饿得极快…… 赵匡济起身看了看窗外,见外头空无一人,眼珠子一转,想起了一个典故。 当年孙猴子在天庭偷桃盗丹,如今自己只是管一位节帅“借”点吃食,这应该不过分吧? “白公?”赵匡济並不回头,只是轻声问询,“符彦饶节度一方,乃封疆大吏,又是官拜检校太傅,又是权知滑州事,您可知他的府中,会有何山珍海味?” 白奉进並没有回答,並非不知道,而是不好意思。 赵匡济嘿嘿一笑,叉手行李:“白公稍候,小子去去就回。” 言毕,也不等白奉进作何反应,便轻轻地打开了房门,顿了顿,又折返回来,將怀中的短刃交予了他,隨后便伏著身子溜了出去。 白奉进看著赵匡济的模样,原是愣了一愣,隨后,嘴角微微地扯动了几下…… 约莫一刻钟后,白奉进便听到了外头熟悉的脚步声,通过窗欞看去,正是赵匡济伏著身子回来了。 赵匡济躡手躡脚地將房门关好,隨后疾步至白奉进跟前,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荷叶包。 而就在他掏出这荷叶包的同时,一股浓烈的肉香隨之飘进了白奉进的鼻腔。 白奉进不禁咽了口唾沫。 自打他被关押起,已有好几日没尝过荤腥了…… 赵匡济三下五除二扒去外头包著的荷叶,露出了里头油亮亮的烧鸡。 “白公请。” 赵匡济將烧鸡往白奉进这边推了推。 白奉进又咽了一口唾沫,满是欣赏地看了眼前的年轻人。 “既如此,老夫便不客气了。” …… 末了,白奉进將最后一口肉末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鲜嫩可口的肌肉顺著食道滚进他的胃里,极为满足地打出一个饱嗝。 “嗝~” 白奉进颇为尷尬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只因自己方才的吃香確实有些难看。 “小將军,你可能不知,老夫已多日未能食得如此美味了。” 赵匡济拍拍自己的肚皮,笑了笑。 “彼此彼此。” 確实,方才两人瓜分这只烧鸡之时,赵匡济只觉得这小傢伙根本不是什么吃食。 原本就应在他肚中的东西,这能叫食物吗?况且,这还没等他品尝出味道呢,荷叶包中便只徒留些碎骨了…… 所谓“食不知味”,大抵便是如此了吧。 白奉进却是满意地擦了擦嘴,终於转回了话题。 “小將军,你方才所言……究竟何意?” 赵匡济领著白奉进回到他画的“人物关係”图前,却是並未直接解释,反而是指著符彦饶的名字。 “白公,你可觉得今日夜里,符彦饶所言颇为蹊蹺?是否觉得他好似是有难言之隱?” “嘶……”白奉进蹙眉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確实如此,前言不搭后语,简直可以称得上判若两人。” “我原先只是以为他在扯谎。”赵匡济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符彦饶的名字,“可如今却觉得,他说的皆是实话。” “白公请想,你二人此次事件的爭执,是起源於斩杀作乱的军士。” “可符彦饶若是当真决心附逆,为何不在结束这个话题之后,便將你扣下,反而还要与你继续爭论粮草一事?” 白奉进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並且,在你二人爭执完毕,不欢而散之时,又为何不將你当即拿下?” “若我是符彦饶,绝不会给你留任何可以逃脱的机会。” 赵匡济看向白奉进:“我会当即遣人將你当面扣下,绝不会任由你离去,隨后再唤人动手。” 白奉进思索再三,想到了一种可能,脱口而出。 “是否是因为他没有提前准备?” “绝无这种可能。”赵匡济笑了笑,“你们交谈的地点是在他的军营之中,他只需招呼一声,立即便有甲士进帐。” 白奉进仔细想了想,確实如此。 “这第二个疑点,便是时间了。” 赵匡济重新看向地上的关係图,手指不停地在符彦饶与白奉进之间来回窜动。 “若是他想杀你,恐怕早就动手了。若是想要你归顺,又为何迟迟不来见你?” “这正是我讶异的地方。”白奉进抚了抚鬍髯,看向赵匡济,苦苦一笑,“你就別卖关子了,快说吧。” “因为你二人之间,存在著极大的信息差。他手……” “且慢。” 白奉进抬手打断了赵匡济的言语,看向赵匡济。 赵匡济一愣,眨了眨眼。 怎么了?我说的哪里有问题吗? 只见白奉进满脸疑惑地看向赵匡济,几息之后,眨著眼问道:“何为……『信息差』?” …… 赵匡济笑了笑,方才自己想到便说了,一时间竟忘了这个年代的人听不懂自己的话。 於是,他儘量用白奉进能够听懂並且理解的语言,为他解释了一番“信息差”三字。 “的確如此!” 白奉进听完赵匡济的解释,恍然大悟:“那小將军的意思是?” 赵匡济看著白奉进,手指却指向了地板上刻著的另外两个人名。 “因为他们。” 卢群、魏永兴。 一个是被视为“储帅”的行军司马,另一个则是执掌钱、粮、农的三使职的行营大管家。 赵匡济故意停顿了片刻,好让白奉进有足够的时间消化理解。 在看到白奉进逐渐明悟的神情后,最终,赵匡济將手指停在了魏永兴的名字上,重重一点。 “晚辈也是从军之人,虽资歷尚浅,但却从未听闻过,能將孔目、粮秣、营田大使,三职归一之人!” “魏永兴……” 白奉进反覆念叨著这个名字。 “白公可知,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白奉进悠悠地嘆了口气。 “唉……我早该想到的……此人,是符彦饶的內弟……” 赵匡济眼中闪过一道锐利之芒,果真如此。 若自己所料不错,符彦饶的这位內弟,与他已不是一条心了…… “但无论如何,符彦饶虽有可能只是驭下无方。” 赵匡济话锋一转,语气沉重。 “其纵容亲属,听信谗言,囚禁重臣,皆是事实。故此,晚辈先前才说,只是『错怪』,而非『冤枉』……” 白奉进默然地点了点头,忽然,抬头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著精光。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年不过二十,却是有勇有谋,仅凭一人便能將自己从乱军之中,安然无恙地救出。 更是能在如此错综复杂的情形之下,仅仅依靠两份乱七八糟的圈线图,便推理出幕后的元凶巨恶…… 如此心智,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赵弘殷啊赵弘殷,你个老杂毛,究竟是怎的將儿子生得如此之好?为何这等人才,偏偏就在你家呢? 白奉进想起了自己那两个不孝子,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知不觉间,这小子竟是愈发的顺眼了…… “不知小將军可曾取正字?”白奉进问道。 “晚辈不才,已取字伯安。” 赵匡济叉手一礼,也不知白奉进为何突然问自己的字,只是据实回答。 “可曾婚配?” 赵匡济一愣,突然有种命犯桃花的破败之感。 “未……未曾……” 白奉进闻言一笑,两眼射出顿时一道精光,抚了抚须,看向赵匡济。 “我有一女,年方十六,虽算不得什么大家闺秀,可也出落得风仪玉立……” “不知伯安小友……可有意愿?” 啊?赵匡济懵了。 不是,这都哪跟哪啊?怎的就突然做起相亲介绍了? 你们古人的思维也这么跳脱吗? 他刚想婉拒,却听见院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匡济立即戒备,可还没来得及与白奉进躲藏起来,房门却被人从外推了开来。 待看清来人,赵匡济却是一怔。 “是你?” 第20章:一张字条 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剎那,赵匡济本能般地便攥紧了腰间的短刃。 可待看清来人之后,赵匡济与白奉进皆是愣了愣,隨后,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君贵?!” 推门之人,身著义成军样式的衣裳,虽未著甲,眉宇间却是自有一股子英气,正是郭荣。 赵匡济將短刃收回鞘中:“君贵,怎会是你?” 郭荣听到义兄言语,疾步至赵匡济身前,双手缓缓抬起,庄重地叉手行礼。 “见过兄长、白公!” 赵匡济连忙扶起郭荣,开口问道:“君贵,你是如何得知,我与白公在此的?” “是王兄弟告於小弟的。”郭荣言简意賅。 王彦寧? 赵匡济更加不解,自晚间与谢长恆等人分別之后,他並未见过手下兄弟,王彦寧又是如何得知的? 难不成,自己所有的行动,他都推测到了? 赵匡济思索了片刻,索性摇摇头也不去管它,只待二人见面,一问便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郭荣此刻正与白奉进说著话,赵匡济虽不忍打断二人敘旧,但想到眼下局势,还是说道: “白公,君贵。如今情势焦急,晚些说话也不迟。” 郭荣与白奉进笑了笑,也不再言语。 “君贵。”赵匡济问向郭荣道,“你与卢顺密二人,可是已经取得原滑台驻军的指挥权?” “已经取得。”郭荣点了点头,“我先率领三个都的马军三百余骑先行,卢兄押后,算算时辰,应是天明之刻便可抵达滑州。” 白奉进闻言,当即问道:“如今城外局势如何?” “我已遣所有马军分別於东、南二门外製造声势,假扮东都留守的侍卫亲军模样,佯装大军攻城。”郭荣继续说道。 “符彦饶用兵有方,可他手下的守城牙將却是个十足的酒囊饭袋。一见禁军到来,也不见派人细查,便开始调兵遣將。他们自西门而出,向南绕行,居然妄想从侧面偷袭佯装攻城的將士。” “我扮作义成军的模样,趁乱在城门开合之际,混入了城中,没走几步便遇上了王兄弟一行人。” 赵匡济点了点头。 “乱中取静。”白奉进欣慰地看著郭荣,双手紧握郭荣的手掌,“君贵好谋略。” 郭荣听到白奉进夸奖,脸上却未露出任何喜色。 “只是耍了些小聪明罢了。我能骗过守城牙將,却蒙不得符彦饶本人,只待他亲至城门,便会立刻看破。” “白公、兄长,此地不宜久留,我等还是快些离去,儘早出城为妙。” 赵匡济与白奉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 牙城军营,帅帐之中。 符彦饶此刻已换上了甲冑,正静坐在帅帐之中,独自盯著眼前的州城街道图,苦苦思索著。 帐外梆子已然敲过四更,可他却困意全无,府邸家奴已来过三四次,说是二夫人催他回府用些宵夜,皆被他断然拒绝。 派出去的几波人马都已回营,皆是言辞凿凿说已掘地三尺,却並未寻得白奉进与那入营的贼子,这让他如何安得下心回府? 今日夜里颇不寻常,他已隱隱觉得有什么大事將要发生,此时唯有静坐军中,才能让他內心稍安。 符彦饶正独自思索著,忽听帐外甲士来报。 “报大帅!”入帐的甲士半跪叉手,“守城將士来报,说东、南二门有贼军攻城!” “胡说八道!” 符彦饶大怒一声。 他纠结数日,终於下定决心明日起兵。 至於东京方面,无论是消息传递,还是反应部署,皆需时日,绝非是仓促之间便能决断的。 即便是有消息传了出去,平叛的军队也不至於抵达的如此之快。 可眼前之人竟说大军已经抵达,並且展开了攻势,符彦饶断定这绝不可能! 此人莫不是在拿他当耍子? “混帐东西!”符彦饶冷声喝道,“你可知假传消息的后果?” 这名甲士已是冷汗直流,符彦饶虽距离他一丈有余,可大帅身上浑身散发的威压瞬间便直抵他的脑门,其中的怒意清晰可知。 只是无论如何,他只能据实稟报。 “回……回大帅!”甲士的嗓音已然有些颤抖,“千真万確!” “什么?!” 符彦饶死死地盯著眼前之人,可心中却已是大惊失色。 莫不是……有人提前走漏了消息? 他猛地站起身子:“是原先驻守滑台的昭信军部,还是东都留守的禁军?可看清来军旗帜?” “属……属下不知。” “混帐!那还等什么?”符彦饶重重拍了一掌帅案,“还不引我前去?” …… 约莫两刻钟后,符彦饶来到了南城门口。 “赵德韜何在?!”符彦饶一边登楼一边喊道。 驻守南城门的副將见到符彦饶亲至,赶忙上前行礼。 “报大帅!赵防御他……领兵出城了……” “什么?!”符彦饶怒极反笑,“来军不明便出城迎敌,哪个叫他去的?本帅不是下过军令,令尔等不得出城吗?” 符彦饶虽已意识到自己平日里驭下不严,但他断然想不到,手下將领竟敢公然违抗他的帅令,私自出兵。 “直娘贼!睁开尔等的狗眼看看!” 符彦饶愤愤地指著城门楼下的敌军骑兵,唾沫星子都已快喷到副將的脸上了。 “来军虽身穿禁军所部的緋色內衬,可披的却是昭信军的甲!这分明就是在吸引尔等的注意力!” “此等拙劣的计谋,竟將尔等誆骗至此?” 副將訕訕地抬眼望去,这才知晓这只是敌军的佯攻之计,立时愧疚得无地自容。 “直娘贼!还等著作甚?还不鸣金令那个狗东西回城?”符彦饶狠狠地踹了几脚守城副將,“莫不是等本帅亲自动手?” “喏!”副將应了一声,也管不得谢罪了,立即动手。 “报!” 符彦饶听到有人来报,立即回身看去,见是负责搜查的甲士来此,当即询问:“可是抓到了?” “回大帅……属下等已將州城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是……是……” 符彦饶听到来报甲士吞吞吐吐的话语,不用想也知道了结果,顿时怒火攻心,只觉得眼皮似有千钧之重,一岔气差点没昏了过去。 一旁亲隨见状,立即上前搀扶著符彦饶,竭力帮他顺著气。 良久,符彦饶睁开眼眸子,缓缓地张开了嘴,带著无尽的疲惫。 “仔细想想……还有何处没寻过……?” “只剩一处了。”甲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口说道,“大帅您……您的府邸……” …… 城西大门口,某条暗巷之內。 “大郎!” 王彦寧见到赵匡济等人平安归来,终於鬆了一口气。 “君贵、长恆,你们带人去警戒,莫要让人察觉到此处。” 赵匡济吩咐了一声,快步走向王彦寧。 “德安不必多言,我都知晓了。”赵匡济抬了抬手,示意王彦寧不必再匯报眼下情形。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 王彦寧点了点头:“你问吧。” “你是如何得知,我与白公藏在符彦饶府中的?” 王彦寧闻言一愣,眨了眨眼,颇为不解。 好半晌后,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字条,递给了赵匡济。 “不是你留的字条,告诉我的吗?” 第21章:我有一计,可擒白贼 符彦饶立在城头,在听到那名甲士的话语后,不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自己的府上? 他猛地转身,望向牙城的方向,喃喃自语。 “好一招偷天换日,此人……究竟是什么人?”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色已渐渐亮了起来,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符彦饶环顾四周,似在寻找著什么,清瘦的脸庞在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看得身旁的牙兵皆是面面相覷。 最后,他失望地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一连下了三道军令。 “眾军听令!” “其一,自此刻起,紧闭四门,尔等不得再私自出兵!无论何人何职,自本帅以下,凡欲出城者,就地格杀!” “其二,即调牙內亲从、亲卫两都兵马,分发白奉进画像,以本帅府邸为中心,立即向四门方向搜查!不许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匿之地!看见白奉进,留条活口,其余人,当即扑杀,无需再报!” “其三,擂鼓聚將!召滑州防御使、內牙都指挥使赵德韜,马步军都指挥使、行军司马卢群,孔目、粮秣、营田三使职司使官魏永兴,亲从亲卫两都指挥使钱百川,及军中所有內外牙將,即刻至中军大营议事!” 身旁的牙兵们纷纷应诺,立即四散,分头行动。 符彦饶即刻下楼,亲率近百名牙兵直逼牙城府邸。 待行至府邸,已接近五更天,府內依旧亮著灯火,一应家丁正匍匐在青石地板上。 “报大帅!” 牙兵疾步而至,在符彦饶身前一丈处停下脚步,半跪叉手。 “西跨院发现翻墙痕跡,一间厢房中有人进出过。” 符彦饶闻言冷笑,看向一旁匍匐在地的家奴们。 “今夜,是哪个值守的西跨院?!” 符彦饶伏眼扫视眾人,见无人作答,当即爆喝一声:“说!!” “稟……稟主人,是小奴……” 一名年轻的家奴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符彦饶指著那名小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来人,叉出去,杖五十!” 两旁的牙兵互相看了看,皆是面露难色。 最后,还是一名校尉模样的男子壮起胆子问道:“大帅,臀杖还是……脊杖?” “军法!你说是臀杖还是脊杖!”符彦饶瞬间暴怒,又是一声大喝,“五十脊杖!给我往死里打!” 两名牙訕訕地看了一眼那趴在地上的小奴,其身下已湿了一大滩,正止不住地打著哆嗦。 “喏。” 二人虽是心生怜悯,但军令如山,只得奉命行事。 …… 城西,赵匡济接过王彦寧手中的字条,就著天边微弱的晨光仔细看去,摇了摇头。 “我从未留过任何字条。” “啊?”王彦寧轻声诧异,“那会是谁?” “嘶……”赵匡济剑眉蹙起,“不过……这字跡,我好像在哪见过……” “算了,不管它,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个地方藏起来。”赵匡济压下心中的疑竇,將字条收入怀中,“君贵、德安,你二人隨我护住白公,其余人等,全部分散,以免暴露!” 眾人纷纷答是。 “切记,休息可以……但別睡死过去……” 赵匡济揉了揉眉心,轻轻咬了咬舌尖,努力让自己愈加沉重的脑袋保持清醒。 “每过两个时辰,便……便派人来此……” 还未將此句说完,赵匡济只觉两脚一软,浑身气力瞬间便被抽去了大半。 “大郎!” “兄长!” 王彦寧与郭荣见状,立即搀扶住赵匡济。 “伯安,可是有所不適?”白奉进问道。 “无……无妨。” 赵匡济使劲甩了甩头,勉力维持清醒。 白奉进见状,立即行至赵匡济身前,试探性地伸出手指探了探赵匡济的额头,脸上一凝。 “这是犯热病了。”白奉进对著眾人解释道。 隨后,他將赵匡济的一条胳膊扛在自己肩上:“君贵,来,搭把手!” 赵匡济此刻只觉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一种刺骨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多谢白公、君贵……也不知我这是怎么了。”他使劲咬了咬牙,对著其余人苦笑开口,“你们去吧,一切听从君贵与白公指示。” 谢长恆等人脸上虽多有不舍,但他们知道,此刻局势万分紧张,並非优柔寡断之时。 他们已追隨赵匡济数月,知晓他的性子,也不再讲多余的话,只是重重地行了一礼,权当告別。 …… 牙城军营,帅帐之內。 符彦饶正立于帅案之前,扫视著眼前诸將。 在他的身后左右两侧,各自站著一人,正是卢群与魏永兴。 “仲匯,就由你来给大家讲讲吧。” 符彦饶一夜未眠,此刻的他颇为疲惫,已不想再多说什么了,便揉了揉额头,转身走回帅案坐下。 半个时辰前,他已和卢群、魏永兴说了自己的想法,应允了二人多日来的请求。 此刻,便让他二人去说吧。 卢群阴森地笑了笑,答了声诺,向前一步,宣布了接下来的计划。 魏永兴则是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见符彦饶走回帅案,便厚著脸皮跟了上去。 今日早些时候,天还未亮之时,他正在家中搂著两个美娇娘做著好梦,突然便有人踹门闯了进来。 昨夜自己与二人大战一晚,正是疲乏之时,却没想到竟有人如此大胆,敢搅扰他魏永兴的清梦? 他正欲厉声呵斥,却看见来人竟是自己的姐夫符彦饶。 魏永兴愣了愣神,却是很快反应过来,催促著那姐妹二人速速离去。 他知道符彦饶在这种时候来找自己,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自己一直劝说他的事,就要有结果了。 …… “姐夫,您喝口茶歇歇。” 魏永兴端上一杯热茶,递到符彦饶的眼前,一脸的恭敬。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符彦饶颇为无奈地看看妻弟,却是並没有责备的意思,“在军中要称职务。” “是!大帅!” 魏永兴献殷勤般地为符彦饶吹了几口茶杯中的热气,依旧是满脸笑意。 “唉……” 符彦饶並没有接过茶杯,兀自嘆著气。 魏永兴却是继续安慰道:“姐……大帅,您是否还在为那白贼一事烦扰?” 符彦饶闭目养神,也不话语,良久,一脸倦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魏永兴眼中闪过一丝狡诈。 “我有一计,可擒白贼。” “哦?”符彦饶一听,立即来了精神,“说来听听!” 魏永兴阴险一笑,心想有戏! 他凑近符彦饶的耳侧,用只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符彦饶一听,却是即刻变脸,也不管帐中其余诸將,抬起手掌便给了小舅子一记响亮的耳光,竟是丝毫不留情面。 “啪!” 清脆的声响在帐中传开,也吸引了其余眾人的注意力。 “混帐东西!” 符彦饶猛地站起身子,一扫脸上的疲惫,指著魏永兴暴怒开口。 “你把我当什么人?” “夏桀商紂吗?!” 第22章:兵临城下 赵匡济再次醒来之时,天已透亮。 晨光透过一旁的窗欞洒进屋內,扑在他的脸上,带来了一丝轻微的眩晕感。 赵匡济揉了揉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白奉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此刻,这位老將军正依靠在自己所躺的床边,双眼闭著,轻轻地打著鼾,胸膛隨之一起一伏。 赵匡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索性便不去打扰白奉进休息,轻轻地支起身子,正想要去找点水喝,却是手底下一滑,“噗通”一声摔在了床板上。 白奉进一个机灵睁开了眼睛,脸上隨即露出几分喜色,“醒了?感觉如何?” 赵匡济很是抱歉地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好多了,多谢白公。” 白奉进连忙扶赵匡济起身,隨后去后边桌上取了一碗清水,餵赵匡济喝下。 清凉入喉,赵匡济只觉得这碗清水胜过一切琼浆玉液。 “多谢白公。”赵匡济这才真正感觉好多了,便问道,“这是何处?” 白奉进將他轻轻地放回榻上,將被子盖好,温柔地说道:“放心,这里很安全。” “这家户主姓何,早些年曾任滑台县尉,与我交情不浅,绝不会出卖我等。” 赵匡济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白公的老友,为人自然是可靠的。 白奉进侧耳听了听窗外,笑著示意赵匡济稍候,只身走出了门外,隨后很快端著一只破陶碗走了进来。 “来,將药喝了。” 赵匡济支起身子,想要接药,却是被白奉进阻止。 “不必起来,我餵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怎敢劳烦白公伺候,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这说的哪里话。经此一遭,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莫说是餵这一碗汤药,日后若是並肩沙场,也是把后背交给的对方的交情,讲这许多虚礼作甚?” 赵匡济听见这话,便不再坚持,却是不知为何,鼻头一酸。 “君贵他们呢?”赵匡济重新躺下,轻声问道。 “他方才出去碰头了,那位王姓小友则在巷口戒备。放心,君贵有李县尉领著,出不了茬子。” 白奉进用汤勺盛起一口汤药,凑到耳边轻轻吹了吹气,悉心地將汤药送进了赵匡济嘴里。 汤药苦涩,赵匡济强忍著咽了下去,却还是被呛了得连连咳嗽。 “苦?” 白奉进见状,满是宠溺地笑了笑,將陶碗放到一边,伸手掏向怀中。 不多时,便掏出了一包用油纸包著的东西。 赵匡济望著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將军,眼角不禁闪出了几缕莹光。 “看!” 白奉进从油纸中掏出三粒甜枣,往赵匡济口中塞了一颗,自己也吃了一颗,另一颗则塞进了赵匡济手里。 甜枣入口,赵匡济只觉一股透著果香的清甜顺著食道钻进了胃里,將汤药的苦涩冲淡了不少。 赵匡济细细地嚼著,好似是在品尝著什么山珍海味。 良久,他抿了抿嘴,將脑袋转向里侧,一行热泪从眼角落了下来。 他很不爭气的哭了。 算算日子,马上就要冬至了,距离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个月了,可他还是第一次在除赵弘殷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这股子温暖。 亦师亦友,如兄如父。 白奉进却並未注意到赵匡济的变化,眼中闪过一缕追思。 “我家里的那个丫头啊,小字娟娘,她小时候也是这般,生了病总不肯吃药,总说药太苦。” “於是我便想了个法子,常在身上备几颗甜枣,饮一口药,吃一颗枣,这才哄得她听话。久而久之,这习惯便改不掉了……” 白奉进顿了顿,声音逐渐低沉下来。 “这几日被关押著,也没吃到什么好东西,口中总是没啥味道,全靠身上这几颗枣子撑著。” “所以老夫还得谢谢你,若不是你昨夜偷了只烧鸡,我就怕是不被符彦饶砍头,也得活活馋死……哈哈……” 赵匡济口中嚼著甜枣,听见这话,眼眶一热,却是再也忍耐不住…… 他想起了远在汴梁的赵弘殷,也想起了前世的父亲。 他们身处不同的时空,明明不是同一个人,却又那么相似。 赵匡济还记得前世的小时候,每当父亲打完自己,便会从兜中拿出一颗水果糖,扯开糖纸塞进自己的嘴里。 那个时候,他只觉得父亲粗鲁,如今穿越两世,才明白那是独属於父亲的温柔。 白奉进终究还是注意到了赵匡济的变化,却並不点破,他看中眼前偷偷啜泣的年轻人,满是心疼。 即便赵匡济平日里表现得再怎么成熟,说到底,他也终归只是个孩子…… 白奉进看破不说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天下破碎已久,乱世之中,能有几个牵掛之人,已是福气。” 赵匡济抽了抽鼻子,抹去眼角的泪水,侧头看向白奉进。 他想到了白公常掛在口中的女儿,心中一动。 “白公,能给说说令嬡的事吗?” 白奉进眼中泛起慈爱,微微侧头想了想。 “她呀……” 赵匡济静静地听著白奉进说著女儿的趣事,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 白奉进为官多年,作为一名沙场將军,或许有他的局限,但作为一个父亲,无疑是称职的。 “白公。”赵匡济轻声道,“您是一位慈父。” 白奉进却是摇了摇头。 “为人父者,本该如此。將来总有一天,你也会做父亲,到了那日,你我之间,又有何不同?” 他话锋一转,目光却依旧那般温柔。 “伯安,昨夜夜里,老夫与你所提之事,当真不考虑吗?” 赵匡济知道他说的是那件婚事,良久,终是没能答出话来。 “可是觉得小女配不上你?” 白奉进到也直截了当。 赵匡济摇了摇头 “绝无此意。” “那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赵匡济脑海中闪过了那个叫阿蛮的清丽少女,想起了她那张绝世的容顏。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白奉进笑了,眼角的皱纹也隨之一同舒展开来。 “老夫这人,从不在乎什么三纲五常,只求小女內心欢喜。既如此,待滑州事了,你二人不妨见上一面,若她喜欢,你也不厌,我想你父母都不会拒绝;若是当真无缘,老夫也绝不强求。” “你看如此可好?” 赵匡济心中感动,想了想索性应了下来,正欲开口答话,却不料郭荣推门而入。 “兄长醒了?” 郭荣见到赵匡济醒来,脸上也露出了喜色。 “嗯。有劳兄弟们与白公了。” “兄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既义结金兰,便是同舟敌愾,如同一人。” “我明白。”赵匡济笑了笑,不再纠结,“可曾打听到什么消息?”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先说好消息。”白奉进道。 “好消息是,东都郭太尉兵贵神速,已与卢兄在城外五里处匯合,如今已兵临城下。” “今日早间,二人已遣了使者入城,递上了天子亲笔的劝降书。” “那坏消息呢?”赵匡济道。 郭荣神色一暗。 “坏消息是,符彦饶斩了天子大使,不宣而战。” 第23章:天下一人 午时一刻,城內帅帐。 “混帐!”符彦饶猛地拍案而起,“谁让你们擅杀使臣的?!” 卢群与魏永兴伏跪在地,头也不敢抬。 魏永兴可以感觉到,符彦饶是真动怒了,他用膝盖向前挪了几步,微微抬起头。 “大帅息怒!那人言语无状,末將等也是怕动摇军心,这才……” “住嘴!”符彦饶怒极反笑,“即便我等决议起事,也该留他条性命,如今尔等这般做,已是令两军不死不休!” …… 良久,符彦饶强收怒意,看向魏永兴。 “你之前说与范延光有往来?” “正是。”魏永兴抬起头来,“大帅可是要派人出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郭守节三面驻兵,却特意留下北门,要说城外没有埋伏,这是万不可能的。” 言毕,符彦饶嘆了口气,似是认了命。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即刻派几队人马衝出城去,若遇城外伏兵,不可恋战!” “喏!” 卢群应了一声,慌忙出去,只留魏永兴与符彦饶二人在內。 魏永兴见状,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凑到符彦饶边上,正想说什么什么,忽听帐外传来震天声响。 符彦饶脸色骤变,疾步掀帘而出。 行至城门口,还未登楼,便听到城外军士大声呼喊著。 符彦饶听著外头的声响,面色如铁,嘴角不停地抽搐著。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卢群与魏永兴自作主张,擅杀天子使臣,还言辞凿凿说是怕误了城內军心。 可那郭守节除了派遣使臣,难不成就没別的法子了吗? 归根究底,派使者入城,也只是给自己留个体面罢了。 城墙外头,军士们的吶喊声如闷雷滚动,钻进了每个守城將士的耳中。 “夫乾坤有道,赏罚惟明,君臣定位,忠逆斯分……” “今有滑州节度使,检校太傅符彦饶者,世受国恩,身荷重寄,不思竭诚以报效,反怀梟獍以谋逆。跡其暴劣,擢髮难穷,列其罪愆,四海共愤……” 此刻,郭谨身在马上,望著前头的城墙,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在他的身后,二十名粗壮汉子正竭力念著討贼檄文,一一细数著符彦饶的罪状。 他符彦饶既斩了使臣,便是不愿体面;他既不愿体面,那自己便帮他体面。 “郭、谨!” 符彦饶咬牙切齿,他久经沙场,何尝不知道这是郭谨“攻心为上”的战术。 今日上午,郭谨一面派遣使者入城,一面命令手下马军分別於东、南、西三门外製造声势,刻意营造大军兵临城下的景象,意欲动乱城內军心。 更有甚者,竟故意让昭信军人马列於阵前,却不参战。 昭信军与义成军一样,其內军卒一多半皆为滑州本地人士。 守城將士面对昔日同袍的弃暗投明,军心早已动摇。 一墙之隔,两般境遇。兵不血刃,杀人诛心! 符彦饶正思忖间,数支箭矢便破空而来,钉在了身旁的土墙上,取下一看,又是討贼檄文。 他正欲撕碎檄文,却听见了一旁已有士卒在窃窃私语。心中一凛,便厉声喝道:“传令牙兵督战,但凡敢私下议论檄文者,立斩不赦!” …… 西城门外。 郭谨盯著滑州城门,目光如炬,微微侧身,问向身旁的副將:“第几遍了?” “第六遍了。”副將心领神会,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太尉,儿郎们已全部用食完毕,动手吗?” 郭谨低头抚了抚胯下骏马的鬃毛,眼睛微微眯起。 “骑兵两军,以九个指挥分掠三门,距门百步外漫射,十个来回止。” “西门方向,备足云梯、撞木,做全力攻城状,吸引守军主力。” “步军弓弩手调至南门,以压制性箭雨消耗守军精力。” “將所有床弩、投石器集中於东门,鼓不停,攻不止。” “马军第十指挥,行至北门,若遇出城敌军,將之赶至白马渡口。” 待部署完毕,郭谨颇有意味地笑了笑。 “赵弘殷家的那小子,已在大河北岸布下伏兵,咱们也別抢了他的功劳。敌军残兵若从北门逃窜,就交给他吧……” “传我將令,擂鼓,攻城!” …… 入夜,城內中军大营。 符彦饶此刻已是身心俱疲。 “姐夫,您还是吃点吧。” 魏永兴將吃食摆在案上,可符彦饶依旧是摇了摇头。 方才手下来报,城外禁军已正式攻城,擂鼓声、喊杀声,接连不断。即便此刻身处牙城大营,依然是声如震天。 几处战局皆是不利,最多再有两日,便是城破兵败之时,这让他如何用得下饭…… “报!” 一名牙兵衝进帅帐,也不管符彦饶愿不愿意听,只是自顾自地匯报。 “报大帅,卢司马已派两都人马成功杀出北门,现下正在渡河。” “哦?!” 符彦饶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喜色,也不管一旁的魏永兴想说些什么,便领著人登上了北门城头。 然而,就在登上城楼的那一刻,符彦饶的心中便升起了一丝不安。 郭谨当世名將,布局绝不会如此草率,出城的兵马既未在城外遭遇伏击,莫不是…… 果不其然,就在符彦饶明悟的那一刻,大河北岸,顿时火光冲天,廝杀声此起彼伏。 符彦饶虽听不到北岸的喊杀声,但那冲天的火光却是清晰可见。 见此情形,顿感浑身一震,若不是急忙扶住了城头的女墙,他竟险些掉了下去。 “完了……”符彦饶闭上了双眼,独自喃喃低语。 却不料一旁的魏永兴竟突然开口道:“大帅莫慌,再有一日,郭谨必然退兵。” “你莫不是当那郭守节如你一般?”符彦饶苦笑,“还退兵?亏你想的出来。” “按照眼下局势,他自是不会退兵。” 魏永兴顿了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黠光。 “可若是东都突然陷入危局呢?” “什么?”符彦饶猛地站稳身子,眼中再次燃起希望的火种,“东都危局?” “今日夜里,孟州张从宾便会在河阳起事,先取洛阳,再攻大梁!” 符彦饶失声道:“张从宾?” “正是。”魏永兴点了点头,“一旦东都陷入危局,郭谨定会撤军回援。届时,滑州危局,自然可解。” 符彦饶听完魏永兴所言,在城头上来回踱步,思索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魏永兴。 “你竟与范、张二人,皆有往来?” 魏永兴此刻不再掩藏,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姐夫,如今我们在三方势力之中,兵力最弱。”他凑近符彦饶身前。 “若真要联合起事,我们必须彻底掌握昭信军的兵马。所以我说白奉进此人,必须得死!他若不死,我们无法指挥得动昭信军!” “你是又想劝我逼他出来,对吧?”符彦饶嘆了口气,似有所犹豫,“此计虽有效,却是过於暴戾……” “若我们真的这么做了,千秋史书之上,你我都会留下千古骂名……” “姐夫!”魏永兴急道,“事到如今,还管他些许虚名作甚!无论哪朝哪代,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成王败寇,这是亘古不变之理!” 见符彦饶依旧不肯下决心,魏永兴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辣。 “姐夫需知,从古至今,这个天下,唯有一人是不用看他人脸色行事的。” “什么人?” “皇帝。” 第24章:睡醒了,天也就亮了 这日夜里並无月光,天空如凝墨般沉甸甸地压在滑州城的上空,俯视著大地上的人们。 何家老宅的臥房之中,油灯的灯芯正跳著小火苗,昏黄的光晕不时地在空中摇曳,將屋內几人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 赵匡济依靠在床头,经过一个白日的休养,身上的高热已经退去,虽然四肢依旧有些乏力,但精神已是恢復了大半。 “兄长,情况便是如此了。” 郭荣坐在臥榻一侧,脸上正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郭太尉今日攻势十分猛烈,西南二门虽是佯攻,但禁军的儿郎们个个勇猛,如今城內守军已然开始怯战。听何县尉说,即便是符彦饶的亲卫牙兵,也已有不少开始私下议论,商量著开城投降。” 白奉进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將手中的米粥递给了赵匡济,同样是微微頷首,面有笑意。 “如此看来,符彦饶手下军心已乱,已不是他斩杀几个人便能制止住的了。照此情形,最多不过明日日落,怕是这滑州城的城门,便要从里头往外打开了。” 赵匡济喝了一口米粥,眉头微微地皱了下。 倒不是因为这吃食不合口味,而是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不对。” 他摇了摇头,仰头將碗中米粥饮尽,也不嫌烫。隨后將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油灯,若有所思。 “哪里不对?”郭荣疑惑道,“兄长是觉得城门口的战局,会有变数?” 赵匡济摇了摇头。 “郭太尉当世名將,莫说是此等规模的攻城战,即便再大上几分,符彦饶也不会是他的对手。”赵匡济收回目光,手指已下意识地在被褥上敲击著,“问题在符彦饶,而不是郭太尉。” “符彦饶?”白奉进抚了抚须,却是没明白赵匡济的意思。 “正是。” 赵匡济抬起眼,目光如炬。 “白公,君贵,你们不妨换个角度想想,若你们是符彦饶,此刻城外有大军压境,城內有军心涣散,面对如斯情境,你们会如何处置?” 白奉进沉默不语,郭荣略一思索,开口说道: “要么开城乞降,保全亲族;要么散尽家財,激励军士,做困兽之斗;再要么,便是出城决一死战了。” “没错。” 赵匡济的声音虽轻,语气却是极为坚定。 “可今日的情形却並不是这样,观其模样,倒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兄长的意思是,符彦饶在等援军?”郭荣继续问道。 “今日早些时候,確有一都的人马从北门出去,可即便是抢滩渡了河,也定然是逃不过石头兄弟在北岸的埋伏的。” 赵匡济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未必是援军。” 白奉进听完这话,恍然大悟:“伯安的意思是,除了范、符二人,还会有新的叛军?” 屋內一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赵匡济看了看二人,见郭荣与白奉进都是一脸茫然地看著自己。 “你们別看我,我又不能未卜先知。”赵匡济苦笑著摇了摇头,似是自我安慰,“希望是我猜错了吧。” 白奉进看出了赵匡济的心思,便温言宽慰了几句。 “既如此,你且宽心。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身子养好。药熬得差不多了,我去取药。” 说著,他便出门去取药,只留下还在思索的赵匡济,与一脸茫然的郭荣。 …… 房屋外头,冷风凛冽,好似预示著,即將到来的,是个格外寒冷的冬天。 白奉进摊出双手哈了口气,走到了药炉边上,刚將炉中的汤药倒入陶碗中,王彦寧正巧到了。 “白公,大郎呢?可曾醒了?” 此刻的王彦寧,一改往日里的沉稳与豪爽。白奉进只见他满头大汗,平日里的黑脸竟苍白如纸,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 白奉进略有疑惑,心想这么冷的天气,怎么还能出这么多热汗哩? 年轻人的身子果然不简单…… 可王彦寧此刻却著实是个急性子,刚问出话,也不等白奉进答覆,便要往屋里闯。 白奉进急忙拦住了他。 “站住!”白奉进一个侧身挡在了王彦寧面前,“瞧你这样,慌慌张张的。” “白公!您快让开!”王彦寧焦急道,甚至已是带上了一丝哭腔,“我是真的有急事告知大郎!” “你想把他活活累死?”白奉进冷声道。 “他现在的身子你也看到了。”白奉进语气稍缓,嘆了嘆气,“无论他做不做老夫的女婿,他总是你的指挥吧?你就不能让他好好歇一晚吗?” “可是……”王彦寧已经红了眼眶,“这事儿太大了!迟了就晚了!” “再大的事也没他身子要紧!” 白奉进上前一步,一手拿著药碗,一手拍了拍王彦寧的肩头,轻声道:“有什么事儿,一会儿到老夫那,叫上君贵,咱们商量就行,让他服下药好好歇一晚吧……” 也就在这时,郭荣也走出了房。 “德安兄弟,白公说的没错。有什么事,咱们一会儿商討即可,让兄长歇一晚吧……” 王彦寧看著眼前一老一少,倒不是他不信任二人,只是在他如今的认知里,如此这般天大的事,除了赵家大郎,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能破局了…… “行吧。”王彦寧定了定神,庄重地开口,“我先去白公房里等你们,你们儘快。” 说完,也不等二人回话,咬了咬牙便向另一处走去。 白奉进与郭荣对视一眼,却是笑了笑。 郭荣行了一礼:“那白公,我就先去了,兄长就交给您了。” 白奉进点点头:“放心吧。” 说罢,他看了一眼郭荣离去的背影,便转身开门走入了房內。 “伯安,把药喝了。” 白奉进依旧是满脸的慈爱,只因在心里认定了这是自己的女婿。 赵匡济喝完药,困意渐渐袭了上来,迷糊地问了句:“白公,方才外头可是德安?” “嗯。”白奉进给赵匡济盖好被褥,掖好被角,轻轻拍了拍赵匡济的手背,“没什么事,一会儿我们会商量的,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睡一觉。” 见他已经闔上双眼,白奉进拿上陶碗,轻声说了一句,便走出了房间。 赵匡济只觉得药力向他袭了过来,很快便拖著他进了梦乡,空荡的屋內,唯留白公最后一句话,迴荡在他的耳边。 “睡醒了,天也就亮了。” …… 白奉进房內。 郭荣为王彦寧倒了一碗清水:“有什么事就说吧,毛毛躁躁的。” 王彦寧仰头將碗中清水饮尽,將自己与谢长恆等人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 郭荣听完王彦寧的话,猛地起身一拍桌案,连日来的疲惫化作了无尽的怒火,犹如火山爆发般喷涌了出来。 “这个老贼,此等丧尽天良,惨绝人伦之事,他当真做得出来?!” 正在这时,白奉进也进了房。 许是觉得屋內气氛不太对劲,他並没有立即说话,先是走到桌案旁坐下,喝了一碗清水。 “说吧。” “白……白公……”王彦寧似在犹豫,咬了咬牙,还是红著眼张开了嘴。 “刚刚听到的消息,符彦饶为了迫使您现身,將於明日卯时三刻,在州城中……屠杀百姓……” 白奉进失声道:“什……什么?!” “他……他说,您晚一刻出现,便杀十人,晚一个时辰,杀百人……” “若是日落时分,还未现身,便……” “便屠尽滑州城……” 第25章:梦中的故土 偏房之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一老二少,三张沉重的脸,相顾无言。 “白公不可去!” 最终,还是郭荣率先打破了这片寧静。 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符逆此举看似凶险,实则只是色厉內荏罢了。他若真在菜市口大开杀戒,莫说是会激起滑州城十万百姓的民变,光是他手底下的义成军,也断不会容他。” “义成军的將士一多半都是滑州本地人士,他们断不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父母姊妹,就这般死於非命。” 王彦寧也眉头紧锁,他虽与白奉进相处不久,却著实被老將军的风骨所折服。他点头附和:“正是如此。” 白奉进不置可否,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里正闪烁著明暗不定的光芒。良久,他嘆了口气,显得尤为苍凉。 然而仅仅一瞬,他便调整好了情绪,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看著眼前两个朝气蓬勃,却如临大敌般的年轻人,温声道: “你们吶,把老夫想得也太迂腐了。符彦饶此举,屠戮城民是假,想要老夫手中的兵符印信才是真。他虽从未明言,但昭信军那两万兵马他早已垂涎欲滴。” “此次老夫只带了一千余骑驻守滑台,剩余兵马仍驻宋州,唯有兵符才能调动。”他瀟洒地挥了挥手,自嘲般笑道,“至於你们担心的事,儘管放心,老夫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没活够呢。” 王彦寧听完,原本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他抓起桌上的陶碗,“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的清水,对著郭荣与白奉进叉手一礼。 “既如此,那我便安心了。郭兄,白公,长恆他们还在巷口等我,我且先去和他们匯合。” 说罢,他对著二人躬身一揖,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屋內,郭荣並没有坐下,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白奉进那张苍老的脸上。 他並不如王彦寧那般好糊弄,方才白奉进的那番话,虽也合理,但却过於平静了。 而这种平静,他只在当年交代后事的生父身上看到过。 “白公……”郭荣张开了嘴,声音有些发颤。 “君贵。”白奉进抬手打断了他,温和道,“老夫真的累了。这把老骨头折腾了这些日子,也该歇歇了。你一会儿还得和德安小友几个换班,也快些先去休息会儿吧。” 郭荣凝视著眼前的沧桑老者,仿佛想要用目光看穿他的皮囊,看清他內心的真实想法。 良久,却只是摇了摇头,嘆出了一口气。对著白奉进叉手行礼,深深一揖。 这一拜,他的腰弯得很低,持续了很久。 “白公保重,晚辈告退。” 白奉进看著郭荣退出了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院落尽头,这才起身关上了房门。 他並未回榻上將息,而是坐到了房中的桌案前。 他方才在两个年轻人面前扯了谎。 白奉进虽与符彦饶话不投机,但也知道这种歹毒的计策,绝不会是出自符彦饶的脑子,而是来自魏永兴的手笔。 符彦饶或许会顾及些声名与乡情,但魏永兴这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恶犬,他却不会。 如他这般蛇鼠两端的奸贼,为了功名利禄,权势地位,还有什么样丧心病狂的事做不出来? 白奉进低头,打开了一个桌案下的暗格,从中取出了半条镶著鎏金的铜鱼。 这便是昭信军的兵符。 他端详著手中的兵符,突然,也不知怎的就笑了。 中原大地糜乱已久,如今这个礼崩乐坏的世道,即便是大梁城中的天子圣旨都如同废纸一般,区区一块二两重的兵符,顶个蛋用! 昭信军两万人马,自己活著一日,或许还有所忌惮,但只要自己一死,那群虎狼之旅,便会彻底没了束缚。 只要自己一死,金银財帛以厚之,再如何忠心的队伍,也会有所动容。 吃人的年代,有几个当兵的,会如同赵匡济那般,为了忠君报国,救世安民? 所求之物,唯有“富贵”二字,即便这个富贵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可能。 这便是这个世道中,最血淋淋的事实。 白奉进收回心思,取出纸笔,开始取水,研磨,挥毫。 渐渐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心悦的往事,他盯著眼前的信纸,温和地笑了笑,眼角微微眯起了两条缝。 紧绷之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从容。 …… 与此同时,牙城之內,符彦饶正来回踱著步,突然,他抬起头望向眼前之人。 “州衙大牢中,还有多少擬决的犯人?” “回大帅,今年秋后斩了一批,如今大抵还余下三五个。” 符彦饶蹙起眉头,想了片刻后说道: “军中应也有不少作奸犯科之徒,明日早间,一律拖到东市刑斩台。” “记住,把他们的衣服都扒了,全部换上州衙的囚服。” 卢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却被他很快隱藏了起来。 “大帅,这也不够啊……白奉进那老儿若是当真铁了心不现身,那我们又该怎么办?” 符彦饶眼一斜,將目光投至卢群的身上。 “你这些年,也贪了不少吧?” 卢群闻言大惊失色,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符彦饶冰冷的嗓音钻进了自己的心窝子里。 “若是不够的话,就拿你自家的父母兄弟,儿女妻妾的性命,去填上吧……” …… 翌日辰正,何家老宅之中,赵匡济幽幽地睁开了双眼。 他昨晚做了个梦,一个十分奇特的梦。 他梦见自己又穿越回了现代,回到了自己童年时的乡间田野。 蓝天白云,青山碧水,氤氳的水汽与翠绿的稻田。 他躺在一棵大柳树下,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扑在了他的脸上。 春风拂过树梢,吹起了柳枝在空中舞动,也吹来了野草的清香。 他看到了远处的炊烟,正从青瓦之间裊裊升起,看到了山间的晨雾,正在晨光下徐徐散开。 不远处,父亲正在稻田中扶著犁,也不吆喝,只是偶尔甩一下手中的枝条,轻轻地打在身前的牛背上。 父亲身前的那头老牛,正竭力地迈著沉稳的步子,踩在鬆软的泥土地上。牛蹄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道蹄印。 母亲的声音从远处飘了过来,他听见了,却並不答话,依旧是静静地享受著这份恬静与慵懒。 父亲停下了手中的农活,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冲他喊了几句,便朝这头走了过来。 他越走越近,自己目光便停留在了他的脸上。 而父亲的这张脸,竟与白公,一模一样。 …… 赵匡济回味著梦里的世界,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在这时,郭荣推门走了进来,带著满脸的凝重。 他走进赵匡济身前,却並不言语,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將手中的两封书信,递到了赵匡济的身前。 第26章:各安天命 清晨的阳光投过破碎的窗纸,斑驳地洒在了屋內的地板上。 赵匡济正靠在床头揉著眼。 高热退去,他的精神已然完全恢復,就如同今日的天气那般清爽。 他看向郭荣,笑著道了声早,却见郭荣一脸凝重的向他走了过来,颤抖地递过了两份书信。 赵匡济没明白什么意思,他与郭荣对视了一眼,希望能从他的口中得到答覆。 可郭荣却並不言语,脸色依旧是那么沉重。 赵匡济心中猛地一沉,他感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起,瞬间便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封书信。 “这是什么?” “白公他,走了……” 郭荣紧紧咬著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是符彦饶设的局,以全城百姓的性命,逼迫白公现身。” 他將昨夜的消息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今早我去送膳,才发现……” “白公他……留下了这两份书信,只身去了……” 郭荣將头扭了过去,不敢再对上赵匡济的目光:“我……昨晚就该想到的……” 赵匡济猛地垂头看去,只见两封信笺上,各用草书龙飞凤舞地写著几个大字。 一为“伯安亲启”,二为“致小女娟娘”。 他几乎是跳著下了床,踉蹌地站起身子,一边拿起那身粗布麻衣,一边焦急地问向郭荣:“什么时辰了?” “辰正。” 赵匡济穿戴好衣物,將那两封信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贴著胸口藏好。 隨后,转身拿起把柄一直隨身携带的短刃,眼珠子上已布满了血丝。 “辰正……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郭荣听著赵匡济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安慰自己。 “来不及了,兄长。”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郭荣依旧站在原地,一丝苍凉与无奈交织在心头,“德安刚刚带来的消息,今日早间,东市的菜市口,一个百姓都没死……” “什么?!” “换句话说,白公他,已落入符彦饶手中。” 赵匡济僵在了原地,手中的短刃跌落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了闷响。 他怔怔地看著屋外,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茫然。 …… 与此同时,滑州牙城最深处的一座地牢之內。 这里潮湿、阴冷,空气中还夹杂著一股腐臭与粪便混合的气味。 闻之令人作呕。 甬道两旁的火把正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照著一扇黑黢黢的铁柵栏。 铁柵栏內,白奉进正盘腿坐在地上的乾草堆里。他的手脚都被沉重的镣銬束缚著,每动一下,身后的铁索便会拖拉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是挺得那般笔直,好似一棵万年青松。 他正平静地望著铁柵栏外。 “既然来了,何不入內一敘?” 白奉进眼角掛著笑意,微微仰头,看向身前之人。 铁柵栏外头,符彦饶身著紫袍,正提著一个精致的竹篮,不声不响地看著白奉进的脸。 听到白奉进言语,符彦饶回过了神,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亲卫牙兵退下。 隨后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將手中的竹篮放在了白奉进的面前。 篮子里头是一只烧鸡,和一壶酒。 “隔著老远就闻到了肉香。”白奉进微微抬了抬自己手上的镣銬,笑著说道,“那就有劳符公了。” 符彦饶嘆了口气,也不嫌地上脏,一屁股便坐下,將篮中的烧鸡与酒杯摆到了白奉进的身前。 隨后,提起酒壶为他满上,递到了他的手中。 白奉进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咂咂嘴,眼神一亮。 “女儿红?” 符彦饶点了点头:“去岁元正,吴越国进供,官家御赐的,十年的越州女儿红。” 白奉进將杯中黄酒饮尽,酒杯向前一推,符彦饶再次为他斟上。 “符公当真是好福气啊……不愧是皇亲国戚。”白奉进再饮一杯,然后拿起烧鸡啃了一口。 符彦饶又从篮中拿出一个酒杯,为二人杯中各自添上酒水。 “你不也收了个好女婿吗?”他仰头將杯中酒水送入喉中,“其实我昨日已查到了你们的藏身之处了。” “哦?那为何不將我们拿下?” 符彦饶嘆了口气,望向牢房外的火把。 “我也不知道,兴许,是想看看那小子会怎么做吧……” 白奉进略一沉吟,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他是这个时代的希望。” “哦?你竟这么看好他?” “你没见过他,如果你见到了,你也会这么想。” “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见见他。”符彦饶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金鱼符,在火光下轻轻把玩著,转了话题,语气有些复杂,“你说,这么个小东西,为何就有这许多人爭?” “说的是。”白奉进知道那是自己的兵符,却並没有直接回答符彦饶的话,“难道那个位子就不是吗?” “这么多年,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又有哪一个是好下场?可一个个的,依旧是止不住地前赴后继。” 符彦饶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二人忽然对视了一眼,竟是一起笑了,心照不宣。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符彦饶端起酒杯,將之摩挲在手中,“你很清廉,在如今这个天下,实为异类。” “符公过奖了。” 符彦饶將酒饮下,再次拿起了那枚鱼符。 “其实你也知道,真的要拿下昭信军,根本就用不著这个。你若活著,这东西勉强还能用,你若死了,这就是块废铜乱铁。” “倘若你当真死在这,只要给的钱足够,无论哪个军镇,有的是人卖命。偶尔有那么几个不听话的,一刀砍下去,其余人也就不会聒噪了。” “可即便是如此,即便到了此刻,我还是不想杀你。” 白奉进点点头。 “我知道,你想让我给你卖命。” “德升兄可愿意?” 符彦饶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期待。 白奉进却依旧是不回答他的话,独自饮了一杯,良久,却是问道:“符公可想好儿女的退路了?” 符彦饶听到了白奉进的话,笑了笑。 他已经知道白奉进的回答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连饮三杯,“各安天命吧。” 说完,他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污秽,走出了牢房。 “哦,对了,昨日夜里,张从宾在孟州反了,算算时辰,应已攻下西京,兵发大梁了。” 符彦饶转过头,看了这个老朋友,也是老对手最后一眼。 他本欲再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算了,“无论结果如何,今日便会见分晓了。放心吧,魏永兴不知道你在这。” 白奉进活动了下臂膀,將方才符彦饶的话又回赠给他。 “各安天命。” 他刚说完,亲卫牙兵便正好跑了进来,在符彦饶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白奉进看到符彦饶的脸色先是一惊,隨即很快恢復了平静,与甲士一同沿著甬道,走出了地牢。 …… 地牢外,符彦饶听著城门口方向传来的廝杀声,轻轻地闭上了眼。 他將看守地牢的三名甲士都唤了过来。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尔等都要记在心里,明白吗?” 甲士们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眼符彦饶,答了声“诺”。 符彦饶看了一眼天边,嘆了口气。 “首先,看好里面的人,保护好他的安全。” “其次,如果下一次过来的人是我,就把我现在说的话忘了。” “最后,如果来的是侍卫亲军,你们便缴下器械,然后……” “各自逃生去吧。” 第27章:我来接你回家 半个时辰前,滑州城东门。 初冬时节,大河两岸的雾气尚未消散,可城门楼子这已是一片森然。 郭谨正立马於大纛之下,面沉如水。 在他的身后,是数列手持兵刃的侍卫亲军步卒,身上的甲冑正在熹微的晨光下熠熠生辉。 更远处,弩车的绞弦声,马蹄刨地的声,甲片的摩擦声混聚在一起,匯成了一股低沉,又极具压迫感的声浪,正贴著地面滚向城门口。 郭谨盯著百丈之外的城门楼子,缓缓举起了他的右手,隨后便往下重重一落。 就在这一刻,號角声与擂鼓声再度响起。 攻城,开始了! 第一波攻击是属於侍卫马军的,儿郎们驾马驰至城门百步之外,一轮箭雨齐射,瞬间便在空中划出了数百道高高的弧线。 它们越过城墙,在空中爆发出一阵尖啸的声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城楼上的守军早已举起沉重的寒铁盾牌,可依旧抵挡不住这轮箭雨的力量,不少军士开始应声倒地。 第一轮侍卫马军射击完毕,立即调转马头,回到阵列,紧接著便是第二轮、第三轮马军轮番上阵。 如此十个来回之后,鼓声转调,弩车与投石器已准备完毕。 城楼之上,残存的守军將士还没缓过气,便见到天边黑压压的一片弩枪,与带著烈火的黑石砸了过来。 顷刻间,城楼便塌落了一角,烟尘与烈火夹杂著守军的惨叫忽地腾起,城楼上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郭谨微微眯起双眼,拔出腰间横刀,就这么往前虚空一斩,步军將士便冲了上去。 十数架云梯早已备好,只片刻时间,步军將士便杀到了城楼底下,开始登城。 登楼队伍最前方的士卒,他们口中衔著横刀,將铁盾高高举在头顶,奋力向上奔爬,任凭头顶的沸油与檑木砸落,依旧是不减其速。 隨著第一位侍卫步军士卒的成功登楼,越来越多的禁军將士爬著云梯蜂拥而至,终於顺利攻下了城楼。 郭谨將手中横刀高高举起,大喊道:“杀!” 將士们早已按捺不住建功立业的渴望,各自拔出刀刃,竭力发起衝锋。 “杀!” “生擒符彦饶!” …… 半个时辰后。 在一片废墟与狼烟之中,赵匡济与郭荣终於找到了郭谨。 但见他浑身甲冑,威风凛凛,赵匡济躬身叉手行礼:“末將赵匡济,见过郭太尉。” 郭谨见到来人,三两步跨上前来,拍了拍赵匡济的肩膀,將他扶起。 “好小子!数年未见,已然能够独当一面了!此次若没有你提前得知消息,里应外合,打乱贼军的针脚,恐怕符老贼已经得逞了。我已具表进京,奏明天子,为你请功!” 赵匡济却无一点喜悦之情,他已顾不得讲这些无用的话了,一把抓住郭谨的手,面无血色的问道:“郭伯父,符彦饶在哪儿?” 郭谨见他神色异样,连忙道:“他已被生擒,怎么?你找他有事?” 赵匡济连忙將符彦饶以全城百姓性命逼迫白奉进一事讲於了他听。 “哦?!”郭谨竟一时不敢相信,“竟有此等事?!” “千真万確!” “这个狗东西!”郭谨咒骂了一句,看向赵匡济,“走!你与我去见他。” 赵匡济拖著尚未痊癒的身体,迅速跟上了郭谨的步伐,很快便找到了已被五花大绑的符彦饶。 此时的符彦饶也再无半分节度重臣的气质与威严,只是平静地坐在地上。待他看清来人,先是愣了愣。 郭谨不必多说,他自然是认得的,但身旁的这名年轻人,他却是从未见过。 此人穿著一身粗布麻衣,看年岁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 身量不算出奇的高,但却生得极为匀称结实。脖颈粗韧,窄腰长腿,一看便是习武之人。肩背处宽厚有力,显然是常年披甲练出来的。 肤色是一种歷经风霜与日头,共同染就的麦色,此刻虽然略显苍白,却掩盖不住眉宇之间的那股洒脱。下顎线清晰有力,鼻樑高挺,一对细长的剑眉之下,一双星目正透著锐利的光芒。 符彦饶看著他的神情,只略微想了想,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你就是那个冒充我侄儿的人吧?” 赵匡济也不跟他多嘴,瞬间便走近到他的跟前,只用一只手便將他提起,冷冷道: “少废话,白公在哪?” “看来你就是他口中的那个人了。”符彦饶嘆了口气,平静地说道,“牙城西侧地牢,还活著。” 听到“还活著”三个字,赵匡济心中压著的那口巨石总算了落下了半分。他鬆开提著符彦饶的手,待其站稳,接过一旁郭荣递给他的横刀。 “走,快带我们去!” …… 两刻钟后,赵匡济、郭谨、郭荣与其余两名亲军甲士,在符彦饶的指引下,终於来到了那座地牢入口的不远处。 符彦饶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就是前面了,也不需要找,那里面就一座牢房,除了看守的狱卒,没人知道这里。” 赵匡济看向前方,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了过去。 郭荣与郭谨二人见状也连忙赶上,临走时只让两名甲士看好符彦饶。 赵匡济一马当先地衝到门口,抬起一脚,只听一声沉闷的响动,那扇沉重的地牢大门便被他踹了开来。 他脸上带著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还未进入地牢,便已在大声地喊道: “白公!我们来救你了!” 赵匡济此前的热症並未痊癒,却也顾不得迎面袭来的地牢寒气,拿起一旁甬道岩壁上的火把,便率先冲了进去。 “白公!”他大声地喊道,“我来接你回……” 就在他衝到那扇铁柵栏前面之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那扇铁门是虚掩著的。 牢房內,两名狱卒正倒在血泊中。 赵匡济颤抖地推开牢门,凭藉火光向前看去。 只见在血泊之中,白奉进的身体正保持著一个盘腿而坐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就如同一座雕像般背对著他。 “白公……?” 赵匡济试探地唤了一声。 可却没有回应。 他慢慢地走了进去,走到了白奉进的面前。 接著火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白奉进低垂著头,胸口满是乾涸的血液,插著一柄钢刀。 郭荣与郭谨也走到了面前。 郭荣力竭,一屁股便坐在了地上,捂著脸流泪。 赵匡济慢慢地蹲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轻轻地闔上了白奉进的双眼。 他的嗓音已然嘶哑,两行血泪滑落脸颊。 “白公,我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第28章:两封家书 阴暗的地牢內,空气仿佛寧静了一般,唯有火把发出的声响在甬道內迴响。 郭荣瘫坐在地上,脚下的污秽打湿了他的衣衫,素来稳重的他,此刻却哭得像个丟失了心爱玩物的孩子。 就连一旁身经百战,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郭谨,此时也沉默了。他將身子转了过去,似是不忍再看这一幕,时不时地,抬手摸一把眼角的泪。 赵匡济却没有哭,只是不再说话了。 他將怀中的两份书信掏了出来,对著信封吹了口气,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將它们交给了郭荣。 隨后,他將自己身上的那件粗布袍子拖了下来,披在了眼前的老者身上。 自从进入滑州城后,他一多半日子都和白奉进待在一块。他们一起从军营逃生,一起在符府掩藏,一起在夜里吃鸡,一起互诉心肠。 他觉得白奉进活得太辛苦了,也是时候该好好地歇歇了。这样也好,这个骯脏的世道,他再也不用见到了。 赵匡济缓缓转过身,將双手穿过白奉进的腋下,隨后脚跟发力,就这样將白奉进的遗体背在了身上。 地牢里太骯脏,太臭了,他觉得白奉进这样的一名儒將,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走出地牢,阳光照到了二人的身上,照得赵匡济一阵恍惚。 他咬牙定了定神,调整了一下姿势,迈出了沉稳的步子。 他没有去哪个官府衙门,也没回侍卫亲军的营帐,只是背著白奉进,在这座刚刚歷经战火洗礼,满目疮痍的滑州城中穿梭。 就像是一个沉默的朝圣者,一个决绝的苦行僧。 就这样,赵匡济背著白奉进,穿过了一座座城门,一条条街道、暗巷,最终回到了何家老宅,那个熟悉的房间里。 他將白奉进轻轻地放到床榻上,出门去街上买了些胭脂眉笔,又去符府找了一件合適的紫袍,最后,打了一盆清水回到了房里。 他开始为白奉进洗脸,擦拭身体,整理碎发,又为他换上袍子,画了个入殮的妆容。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轻。 王彦寧几度想要上前帮忙,却被郭荣拉住了。 二人就这么静静看著赵匡济完成这一切,隨后將那两封书信留下,悄悄退出了房间,为他关上了房门。 傍晚时分,郭谨也来了,看到这一幕,同样是於心不忍。 “伯安,人死不能復生,你……要保重……” “德升兄是有大义之人,官家和朝廷不会忘记他,你既已为他敛容,我便派一队人马,护送他的遗体回家乡安葬,让他魂归故里……” “不用了。”赵匡济並没有回头,“他是云州人,早在几年前,那里就被官家送於契丹了,他已没有家了。” 郭谨张了张嘴,末了,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言以对。 他走近了些,从怀中掏出一纸书信:“这是你阿爹,托我给你的家书。” 郭谨將书信放到了桌子上,紧紧挨著白奉进的那两封书信,隨后,嘆了口气,默默走了出去。 这一夜,赵匡济並没有合眼。 他为白奉进点了两盏长明灯,就那么一直坐在他的身边,一会儿为他擦擦嘴,一会儿又为他梳梳头。 他对著白奉进说了一整夜的话。 他说自己並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说自己从小到大的经歷,还说了自己处理过的那些案子。 讲著讲著,眼角便湿了。 可赵匡济却觉得自己並没有哭,反而,他讲的很开心。而白奉进,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应该也听得很开心。 赵匡济从怀中掏出了最后一颗甜枣,那是两日前白奉进塞到他手里的。 他將枣子丟进自己的嘴里,就这么细细地嚼著,傻傻地笑著。 真甜。 到了后半夜,就像白奉进前几日为自己做的那样,赵匡济为他盖好了被子,然后走到桌案前坐了下来。 他將那封白奉进写给女儿的信揣进了怀中,將其余两封信分別拆了开来。 第一封,是白奉进的: 伯安如晤。 老夫此行,非为邀名,非求死节,惟求此心可安耳。 乱世生民如芻狗,性命甚同草芥。若老夫不往,则滑州必化修罗场。君贵、德安诸子锐气方刚,未諳人心鬼蜮,惟以此残躯,或可换闔城喘息之安。 伯安怀瑾握瑜,非滑州褊狭可困。天下將溃,然溃后必有治,老夫观汝眉宇间隱见治平之光。愿善葆千金之躯,代老夫睹清平之世。 娟娘手书,若老夫不归,便託付於汝。彼乃红尘最后牵念,亦是老夫命门所系。 勿念勿寻,此即命数。 白奉进手泐。 …… 第二封是赵弘殷写给自己的: 吾儿伯安,见字如晤。 自大梁一別至今,为父仍自军中,约略听闻汝之行踪。为父从军久矣,膝下儿女,惟汝一人,既识军政,又明明德,而汝终不负为父所期。 遥想十数载前,汝初尝武事,因自幼多病,精进不若旁人迅速。汝心气难平,每每终日苦修,为父隔窗远观,便知汝虽身体柔弱,却自有一腔热血。 倘汝庸碌无为,为父反不至於犹疑不决,只將汝养大成人,多予財帛,做个富贵衙內便可。然如今情景,当真令为父进退两难,痛彻心扉。 去者难追,往事已矣,如许陈年旧事,汝或未尽知。为父早年本不欲將兵法武事教之於汝,惜哉多年以来,屡屡一念之差,终究令汝习得诸般技艺。如今看来,吾父子二人,竟是宿世孽缘,躲之不及,避之无用。 然即便一路波折至此,为父心中,仍无一丝悔意,汝可知否? 军伍之人,尤知盛世之难寻,太平之可贵。故而在朝堂阴诡之间,多有厌恶之情,不爭之举。然若眾皆不爭,则公义何存?公义不存,天道倾覆,即便兵强马壮,节度一方者,又焉得独善其身? 吾儿聪慧,当知吾心。 待汝自北疆折返,为父当於別院温茶相待。 父字。 …… 翌日早,郭荣敲响了赵匡济的房门,很快,赵匡济便打开了门。 郭荣看了房內一眼,抿了抿嘴,也不囉嗦,只说了一句话。 “那个逃走的狱卒叫郑三,现已捉到了,正关押於州衙大牢。” 赵匡济点了点头,走回了房內,拿起了自己的横刀。 “看好德安他们,莫要让他们知晓我去了哪。” “若我没能回来,你便带他们去太原。” “兄弟一场,我不多说什么了,你想一想就会明白的……保重!” 郭荣看著赵匡济走远,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觉得自己应该与兄长一同去,但若是自己也去了,其他兄弟又该怎么办? 良久,郭荣像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对著前方渐行渐远的背影,深深一拜。 …… 第29章:千刀万剐 牙城已完全被侍卫亲军接管,此刻的校场上,禁军的甲冑声与马匹的嘶鸣声响彻天地。 郭荣步履匆匆,很快便来到了中军牙帐前,差人通稟后,见到了郭谨。 “见过郭太尉。”郭荣对著帅案上的郭谨叉手一礼。 “不必多礼。”郭谨走下帅案,扶起了郭荣,“仲英与我同是太原郭氏(*注1),私下唤我声伯父即可。” 郭荣点了点头,唤了声伯父,便將赵匡济的行动告知了郭谨。 郭谨抬起头,眼神中透著一股疲惫。他指了指案台上的文书,沉声道: “刚接到的消息,张从宾在河阳反了,他杀害皇子重信、重乂二人,已经入主洛阳,东都局势恐生变故。我已接到中书门下和枢密院的联名札子,命我明日班师,回守大梁。” 郭荣眼睛一亮。 “明日就走?那魏永兴……” “这正是我要说的。”郭谨声音低沉如雷,“新任州官的任命马上就会到,你们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必须马上找出卢群与魏永兴二人。” “昨日晚间,我命人核对军中的粮库帐目,又根据符彦饶的交代,发现至少有四十万石的粮食下落不明!” “四十万石?!”郭荣一惊。 “没错。”郭谨蹙起双眉,神色颇为凝重,“这些粮食,足够五万人整整一年的战时用度,若是真落入张从宾、范延光手中,局势恐怕会更加糟糕。” 郭谨的面色极为难看。整整四十万石粮食,在这个藩镇割据的乱世之中,已足以支撑起一个割据政权。 “卢群那杀才我可以不管,但是符彦饶、魏永兴二人,必须活著押解回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郭荣点了点头,他知道郭谨是让自己看好赵匡济,避免他做出什么衝动的举动。 正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甲士衝进营帐,对著郭谨焦急道:“报大帅,滑台县衙遣人来稟,说是今日早间,在滑台治所內发现两具无头男尸,还请太尉定夺!” 郭谨本就已经心烦意乱,闻言怒斥道:“混帐!滑州城刚刚收復,本帅这已是焦头烂额,他滑台县尉是干什么吃的,治安不靖这种事,也要报到本帅这来吗?!” 那名甲士战战兢兢地回道:“大……大帅息怒,滑台县衙的人从那两名苦主身上翻出了官凭告身,上面的名字是……卢群和魏永兴……” “什么?!” 郭谨大惊失色,方才自己刚对郭荣讲到要生擒魏永兴,没想到下一刻就接到了魏永兴的死讯。 他急得在帐中踱步,突然眼睛一亮,看向郭荣。 “贤侄,你也知道,老夫手底下都是些衝锋陷阵的莽夫,查案子这样的细活儿他们做不来。故此,老夫想请你去滑台县处理此事,你看可好?” 郭荣叉手一礼,答了一声“诺”,便应声而动,很快便在甲士的引领下见到了滑台县衙的胥吏。 但就在他即將走出军营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埋头沉思了片刻,隨后转身对著一旁的甲士吩咐了几句。 甲士应声,丝毫不敢耽搁,隨即向州衙大牢的方向跑去。 …… 州衙大牢。 赵匡济坐在半截残破的刑凳之上,指间把玩著那把柄短刃,刀尖在昏暗的火光下闪著幽幽的光芒。 他將脸埋在了阴影中,就这么看著眼前被绑在刑台上,瑟瑟发抖的郑三。 此人天生一副窄面尖腮,眼缝细长,就像只常年藏在暗处覷物的老鼠。 据他交代,他与其余两名同僚原本是在地牢中看押白奉进,可魏永兴突然闯了进来,击杀了二人,也打晕了自己。 而自己醒过来后,见白奉进已死,他深知无论符彦饶是否还能回来,自己都是罪责难逃,於是便不管其他,逃命去了。 原本以为自己能够侥倖逃出滑州城,却没想到会被守城的禁军將士捉到。 赵匡济听完他的陈述,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然后,他就对郑三动了刑…… “想好该怎么回我的话了吗?” 赵匡济的脸依旧在阴影之中,郑三看不出他的喜怒,只能听见他冰冷的嗓音从前方传来。 “我交代……我都交代……” “我原本是义成军魏大使的手下,因得知他一直以来都在剋扣义成、昭信二军的粮草,所以才自请调出了军中……” “魏永兴是怎么知道关押的地点的?”赵匡济將短刃揣回腰间,抬起眼皮盯著郑三。 “是我说的……是我说的……”郑三急道,“只因家中老母在魏大使手中,他昨日夜里找到的我,我没得法子,这才將地点告诉了他……” 话音未落,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入了二人的耳中。 赵匡济终於將自己的脸从阴影中挪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向大牢门口。 见来者是郭谨的副將,赵匡济便起身走向了他。 副將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郑三,眼中露出一丝厌恶,隨后看向已经走到自己身前的赵匡济,示意他侧耳,向他低声说了几句。 赵匡济听完,脸色依旧是寒沉如铁。 他斜眼看了下打著哆嗦的郑三,对著副將道了声谢,便走回了牢內,站在了郑三的身前。 “如此说来,他倒也是你的仇人,你也算是身不得已。”赵匡济的语气不显喜怒,“告诉你个好消息,滑台县发现了两具男尸,你的仇人已经让人剁了。” 郑三愣了愣,隨即眼中泛起泪光。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吶!” “像魏永兴、卢群这种吃里扒外,丧尽天良的恶贼,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小人恭喜少將军,大仇得报!” 赵匡济看著他的样子,冷冷一笑。 他回身走到那张残破的刑凳旁,拿起自己的横刀,走到了郑三身前。 “你当真觉得我该为白公报仇?”赵匡济冷笑著问道。 “自……自然是了。” 赵匡济点了点头:“那好。” 说著,他兀自拔出横刀,冷光闪过,郑三不免嚇得一哆嗦。 “你说的对,对极了。”赵匡济將刀尖架在了郑三的脖子上,“像魏永兴这样的断脊之犬,如此横死街头,算是便宜他了……” 言及此处,赵匡济特意停顿了下,用刀尖拍了拍郑三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就应该千刀万剐,然后剥了皮,填上草,点天灯……” “你说是吧……魏永兴?” 第30章:真相 “將……將军,您说笑呢,我是郑……” “別演了。”赵匡济打断了他,冷冷道。 “我虽然没见过你,但凭藉对你的了解,像偷运粮草谋取暴利这样的事,连符彦饶这个一镇节帅都不知晓,又哪里会让一个手下轻易发现?” “还有,我方才几时说过,另一个死者是卢群?” 魏永兴的脸一凝。 赵匡济冷眼看著他,手中的横刀微微一动,锋利的刀刃便在魏永兴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鲜红。 魏永兴著实是被嚇到了,瘦削的脸颊下,那颗喉结开始不自觉地上下翻滚。 “將军饶命,我……我是魏永兴……我交代……我都交代!” 赵匡济的眼中已满是怒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监牢中的冷气,强迫自己满是杀意的內心平静下来。 最终,他收回了横刀,坐回了那张残破不堪的刑凳上,拿起纸笔,一字不漏地將魏永兴所言一一记录了下来。 原来,一切都源自一场意外。 魏永兴早在两年前就和范延光、张从宾等人勾搭上了。一直都在偷偷为他们筹集粮草,以谋取私利。 几个月前,他秘密通知范延光已將三十万石粮草准备妥当,说自己会亲自等他派人来取。 可没想到的是,那一日白奉进正好来逼问他粮草的事。 魏永兴眼见手下人糊弄不过去,便只好亲自拖住白奉进,让手下在粮仓等人。 但白奉进显然是已经查到了什么,魏永兴整整一日都没能抽出空来前往粮仓。待他敷衍完白奉进,赶到粮草之时,却见范延光根本没派人来取。 赵匡济听到此处,抬眼问道:“范延光以往是派谁来的?” 魏永兴支支吾吾,被赵匡济冷眼一横,於是乖乖说道:“是契……契丹人。” 什么?! 赵匡济笔锋一顿,忽然想到了不久前自己自鄴都回京,救阿蛮的那一个夜晚。 难道……那队南下打草谷的契丹游骑,是来取粮草的? “范延光和契丹人早有勾结?” 魏永兴知道自己瞒不住了,颤抖地开口:“是……” 赵匡济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让魏永兴继续说,自己则继续提笔记录。 根据魏永兴的敘述,他早在半年前就一直劝符彦饶起事,只是符彦饶此人一直犹豫不决,所以魏永兴便想到了利用白奉进的死,来逼迫符彦饶不得不起兵谋反。 那一日,白奉进因擅自斩杀义成军军士一事,亲自来负荆请罪。符彦饶虽然心中有所不满,但二人並没有立即爭执起来。 一旁的魏永兴见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绝佳机会,於是利用昭信军粮草一事,刻意挑拨。果然,白、符二人很快便不欢而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魏永兴眼看著白奉进离去,符彦饶却无动於衷,於是便私自下了命令,令手下甲士將之关押。 这之后几日,魏永兴一面在符彦饶身边吹耳边风,另一面则继续暗中联络张、范二路叛军。 眼见时机成熟,便將关押白奉进一事告与了符彦饶。 符彦饶起初並不是真心反叛,但眼看著討伐范延光的各路大军屡屡受挫(*注1),符彦饶內心对於权力的渴望愈加强烈,最终答应了手下眾人的请求。 至於白奉进的关押地点,確实是郑三透露的。 魏永兴在得知地点之后,便暗中带人赶到。先是杀害了看守地牢的其余两名军士,然后又刺死白奉进(*注2)。 最后,为了不让自己最后偷梁换柱的计划,又將郑三和卢群带到滑台灭口。自己则是故意装扮成郑三的模样,想借著城中混乱的局势混出城去,结果没成想被侍卫亲军当做郑三抓捕。 赵匡济听完后,放下笔,略微思索了片刻,冷冷开口道: “既然你已有法子混出城去,为何还要冒险杀害白公?” “为何?” 原本战战兢兢的魏永兴,在听到赵匡济的提问后,却是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赵匡济看到他的眼中,露出了一抹顛倒是非的疯狂。 “因为他该死!” “像他这般自视清高之人,整日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臭不可闻的烂泥!” “之前我不过是走写私盐,被他纠著了,竟直接越过符彦饶,当眾打了我整整二十板子!” “对我来说,这种无声的蔑视,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侮辱!” “所以……他必须死,必须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死!” 赵匡济静静地听著眼前这条恶犬的狺狺狂吠,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將所有话都记录好。 隨后,他放下笔,拿起切结书和短刃走到了魏永兴的面前。 “你……你要干什么?!”魏永兴眼见赵匡济拿著刀子走了过来,这才又回到了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 赵匡济根本不搭理他,只是拿起他的手,在手指上轻轻划过一刀,用他的鲜血画押。 隨后,他將短刃揣回腰间,起身拿起了自己的横刀。 利刃出鞘,抵在了魏永兴的喉尖。 “最后一个问题,你若回答我,便饶了你的性命。” 魏永兴闻言,却开始有恃无恐地狂笑起来。 “取我性命?你敢吗?你別忘了,我即便是要死,也得押解进京,由刑部、大理寺定罪,若非石敬瑭亲判,你一个区区的侍卫亲军指挥使,就敢杀我?” 赵匡济看著他狂笑的模样,愣了愣,突然想起来白奉进的那张脸。 那张记忆中,苍老、慈祥、眼角掛著皱纹,却又时常將笑容掛在嘴上的脸。 赵匡济抬动刀柄,將刀尖高高举起,却是刀锋一转,向著魏永兴的左臂狠狠斩了下去。 胳膊落地,鲜血如柱般迸发而出。 “啊!!” 痛苦的咆哮声从魏永兴口中发出,惊动了大牢外看守的两名禁军將士。 二人很快便顺著惨叫声跑了进来,只见堆满乾草的牢房地板上,也是遍地殷红。 “赵指挥……这……”二人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不干你们的事,要稟报的话便现在去,要拦我的话便先去穿甲。” 两名军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確认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此时此刻,二人真的阻拦赵匡济的话,恐怕他真的会动刀子! 这事太大了,必须得儘快稟报郭太尉! 见二人跑出去,赵匡济再一次將刀口对准了魏永兴。 “这是我问的最后一遍了,粮仓在哪?!” “我说!我说!” 魏永兴一脸的苍白,他甚至觉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子,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个嗜血的恶魔! “粮仓在匡城县,在匡城县!县城往北五里处!” “好的,谢谢。” 赵匡济將魏永兴从刑台上放了下来,用绳索束缚好,隨后,他丟掉了手中的刀鞘,只用一只手便將他提起。 “你……你要带我去哪?” 赵匡济一手提著魏永兴,一手拿著横刀便开始往外走。他看了一眼还在滴著鲜血的刀尖,沉声道: “行斩台。” 第31章:衝冠一怒 滑州城的天空,风云变幻,似是拧乾了最后一缕阳光带来的暖意,铁青著脸,正等待著第一片雪花的飘落。 郭谨正在中军大营中来回踱步,那两名本该看守大牢的军士却突然闯了进来,带著满脸的煞白。 他们將牢中发生的一切告诉了郭谨,郭谨听完便猛地一惊。 他虽对赵匡济了解不多,但猜也猜得出,他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叫上一队人马,立刻赶去东市行斩台,务必要阻止赵伯安!”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色。 方才在大牢之內,赵匡济看他们的那个眼神,哪怕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是让他们冷汗直流。 “算了……”郭谨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嘆了口气,“还是我亲自去吧……” …… 滑州城的东市,本是州城中最繁华的地界,此刻却已变得满目疮痍。 赵匡济面如冷霜,右手紧紧握著那柄泛著寒光的横刀,左手提溜著魏永兴,就像是拽著一条死狗一般,穿过了一条又一条,满地狼藉的街道。 魏永兴那张本就写满阴鷙的脸,此刻因为断臂的剧痛与心中的恐惧,正变得极度的狰狞与扭曲。 他衝著赵匡济一个劲地叫骂,骂他冷血无情,骂他背信弃义。 赵匡济脚步不停,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讲道:“信义?那是对人讲的,对畜生不需要。” “我……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 魏永兴的嗓音已越来越轻,失血过多导致的晕厥已然將他的意识夺去了大半,此刻的他,只能凭藉一股求生的本能咂巴著嘴。 “我有粮食,我有钱……我只求你放过我,那些东西我都给你……” 赵匡济眼神一扫,用手中横刀指著四周。 “最后再睁开你的狗眼,看一眼吧。”他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看看这个被你搞得支离破碎的滑州城,看看这些流离失所的饥民百姓。” “看完以后,就乖乖闭上嘴,省些力气,留著黄泉路上用。” “你……你这个无耻的小人!”魏永兴见求饶无果,开始了歇斯底里地咒骂,“你杀了我,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石敬瑭不会放过你的!” 赵匡济恢復了沉默,加快了脚步。 他已不想再跟一个死人废话了。 行斩台附近,四周的断壁残垣中不时地便有百姓冒出头来,他们用一种麻木而又带著恐惧的目光看著眼前的一幕。 只见一个身著粗布麻衣的年轻人,一手提著沾血的长刀,一手拽著一个断臂的男子,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行斩台。 行至行斩台中央,赵匡济左臂卯足了劲,隨手一丟,將魏永兴重重地扔在了身前。 魏永兴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惨叫声吸引了四周观望的百姓们,很快便在台前围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人墙,纷纷议论著台上的二人。 “这人是谁?怎么被折磨成这样?” “不知道啊,看他穿著囚服,应该是个囚犯吧。” 赵匡济站定在台中央,环顾四周,突然提声大喝道: “滑州的父老乡亲,都睁眼看看此人!” 他的嗓音极为响亮,犹如一道平地惊雷,瞬间便响彻了整个菜市口。 “此人名叫魏永兴,乃符彦饶麾下,军粮田三司大使!” 此言一出,人群中瞬间便炸开了锅。 “魏永兴?就是符太尉,不,符老贼的那个小舅子?” “对对对,就是他!我见过他!” “没错是他!一直以来横行乡里,欺压良善,这个恶贼也有今日!” “呸!狗东西!我家堂弟在营中当差,去年就是被他下令活活打死的!” 魏永兴跪在台上,用仅剩的独臂勉力支撑著身体。他听著四周如山呼海啸般的咒骂,竟也似认了命般不再言语,眼神彻底绝望。 人流越来越多,很快便將菜市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远处的街道尽头,郭谨带著亲卫终於赶到。他看著前方匯聚的人群,心急如焚,不顾形象地大吼起来。 “住手!赵伯安,快住手!” 赵匡济听到了,但却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郭谨见状,急忙招呼身前的王彦寧、谢长恆二人:“你们两个,快上去阻止他!” 王谢二人对视一眼,突然身子一歪,也不嫌脚底下脏乱,竟一头摔倒在了地上。 “哎呦,太尉……我这伤口裂了,晕……晕过去了……” “太尉……我也……我头风犯了……” 两个壮硕的汉子,竟然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假装犯病,倒地不起。 “你们!”郭谨嘴角一咧,指著二人半天说不出话。 自知已来不及阻止赵匡济,郭谨嘆了口气,摇了摇头,看向前方。 只见赵匡济缓缓走到台前,从怀中掏出了那份画押的供状,將它拋向天边。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到魏永兴的身侧,缓缓举起了手中泛著寒光的横刀,大声开口: “今有罪囚,魏永兴者,身负君恩,心同豺狼,放纵私慾於行伍,欺压良善於乡野!” “暗通叛逆,盗鬻军粮以资敌,蛊惑节帅,构陷忠良而祸国!更使滑州城破,苍生离乱,一十三万黎庶百姓流离失所!” “其罪滔天,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现据其亲供罪状,以谋叛、资敌、害民、乱国,四罪並罚,验明正身!” “现判其,斩——立——决!” 手起刀落,鲜血射出,人头应声落地!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喝彩与叫好。 赵匡济缓缓收回横刀,任凭溅在脸上的鲜血,顺著脸颊流淌。 郭谨看著眼前已成定局的一幕,颓然地闭上了双眼。 好半晌,他挥了挥手,声音乾涩地吩咐道:“將赵伯安,拿下……” 身后的几名军士跨过躺在地上装死的王谢二人,缓缓地穿过人群,走上了行斩台。 他们虽奉命行事,言辞却是极为敬重地喊了声“得罪”,手上的动作也是极致的轻缓。 赵匡济没有任何抵抗,他將手中横刀丟向一旁,兀自双膝跪地,抬头看向了天空,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一片冰晶落在了他的脸上。 下雪了。 赵匡济望著阴沉的天空,望著洋洋洒洒飘向地面的雪花。恍惚间,似是看见了一个久违的身影,正在万千百姓的注视之下,挺直了脊樑,渐行渐远地走向了天边。 赵匡济突然笑了,笑得很是热烈。 他对著虚空中的背影,轻轻地呢喃了一句。 “白公……慢走……” 第32章:眾生相 入夜,寒风呼啸,骤雪未停。 侍卫亲军大营的偏帐之內,赵匡济正背对著帐帘,席地而坐。 帐內的炭火烧得正旺,被褥厚毯也已准备好,若非他手脚戴著镣銬,根本看不出这是副阶下囚的模样。 他將脊樑挺得笔直,宛如一棵屹立在风雪中的青松,透著一股不折的倔强,也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大郎,吃点吧。” 王彦寧轻手轻脚地將手中的酒食放下,推到赵匡济的面前。谢长恆则跟在身后,手中正端著一盆热水。 这两个平日里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正悉心地照料著赵匡济,活像两个小媳妇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今日那一刀,我们都看见了,全城百姓也看见了,你砍得好!砍得对!” 王彦寧在赵匡济身后蹲下身子,將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股热血沸腾的激昂,“大郎,你好样的,白公若泉下有知,定然也能闔目了。” 谢长恆放下手中的水盆,用手指戳了戳王彦寧的背,示意他不要再讲了。 “大郎,郭太尉那……兴许只是做个样子,你且宽心,他定然会帮你的,不然也不会让我们二人来给你做看守。” “嗯。” 赵匡济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了一个轻轻的鼻音。 酒食散发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腔,可他却並没有什么胃口。 他將自己的半个身子埋入了阴影里,只用那双幽暗的眸子,自始至终凝视著帐內的一个角落。 自从今日被“羈押”之后,他便一直待在这个帐子里。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白奉进生前的音容笑貌,想到了魏永兴死时的畅快淋漓。 在他的內心深处,对於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並无半分悔意。 他只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无关是非对错。 身后帐帘响动,赵匡济不用回头也知道,进来的是郭荣。 “兄长。”郭荣叉手行礼,“白公遗物已收拾妥当,贼子供状与粮仓地址亦已通稟太尉。其余之事,还请兄长……且忍一时。” 赵匡济点了点头:“好。” 郭荣见他如此,嘆息一声便退了出去,只留王谢二人在帐外,名为看守,实则守护。 次日清晨,隨著郭谨將令的下达,赵匡济与符彦饶一同被押上了囚车,由侍卫亲军精锐负责羈押看守,正式班师,启程汴梁。 路途之中,解押的军士对二人態度迥异。 赵匡济虽身戴木枷,但却饮食不断,且多为热食熟水。每每遇到路途顛簸的地段,军士便会刻意將速度放缓。夜间宿营,也都是將他置於帐內,被褥厚毯一应俱全。 郭谨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是视若无睹,全当默认。直到三日后,队伍临近大梁地界,这才下令“作足样子”。 一路之上,赵匡济並没有怎么说话,多数时间都是闭眼假寐。偶尔睁开眼睛,也只是看著沿途的荒田枯地,与流民迁移的景象出神。 符彦饶曾试图与他交流,但都被他用冰冷的目光逼退。 与此同时,汴梁城內,朝堂之上,亦是风起云涌,演绎著一出千姿百態的眾生相。 垂拱殿內,天子石敬瑭正倚在御座之中,手中翻著一卷札子。他面色阴沉,手指轻扣身前的案几,偶尔露出些许思索的神色。 良久,他放下札子,將之交给了一旁侍立的內侍省都知,然后对著堂下站立的桑维翰等人轻声询问。 “这个赵匡济,是侍卫亲军司,赵弘殷的儿子?” 桑维翰眼中古井无波:“回稟官家(*注1),赵弘殷膝下二子,这个赵匡济,正是他的长子。” “赵弘殷也是同光年间(*注2)的老人了,怎的就教出这么个鲁莽跋扈的儿子。” 石敬瑭语气平淡,但却特意加重了“跋扈”二字。 “诸位相公,你们看此事该当如何?” “依臣之见,符彦饶率部譁变,当以谋逆大罪论处。”桑维翰率先回道,却是语气突然一转。 “但毕竟身份尊贵,其家中兄弟又多节制一方,手握兵权,还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勿以株连。” 石敬瑭闻言一笑,他问的明明是如何处置赵匡济,可桑维翰却是答非所问。 “国桥,朕问的是如何处理赵家小子。” “启奏陛下,桑相公说得在理。”一旁的冯道、李崧二人见桑维翰面露难色,当即解围道。 “罢了。尔等既不愿处理,便先將之移送大理寺单独看管,一应饮食起居,皆按寻常犯官。不可苛待,亦不可优待。至於其罪,是杀是生……”石敬瑭揉了揉眉心,“容后再议吧。” …… 汴梁城,赵府书房。 赵弘殷自看完郭谨传回的书信,便只身回到了书房。他越想越气,盛怒之下,竟直接摔碎了一旁的砚台,大骂了一声“不孝子”。 可当他心绪平静之后,却又颓然坐倒在了太师椅上。 屋外的杜昭娘闻讯冲入屋內,她抓住丈夫的衣袖,泪如雨下。 “那是我们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做错了什么?他救了人,除了恶,他凭什么有罪?!你快想想办法,救他出来!” “妇道人家懂什么!他擅杀要犯,触了军法,官家没有直接下制(*注3)要了他的命,已是皇恩浩荡……”赵弘殷烦躁地挥了挥手,“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门外,十一岁的赵匡胤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听著书房內父亲的无奈与母亲的痛楚,攥紧了拳头。 那张胖胖的小脸崩得铁青,眼中满是对大哥的担忧。 忽然,他眼睛一亮,想起了一件事。 两个月前,大哥临走之际,曾託付自己代他照料过一名女子。 那名女子是大哥之前回京途中,救下的一名落难者。虽只比自己年长三岁,但却有超乎常人的沉稳与见识。 她在大哥出征后不久也出了城,直到前几日方才回京。 回来后,自己去见过她一面,她曾对自己说过,若是家中有什么难以处理的朝堂之事,不要告知父母,可以私下去找她。 赵匡胤当时只当是她在说大话,可如今一想,难不成这女子言语中所指代的,便是大哥的事? 她竟能够未卜先知? 可她一个柔弱女子,又如何能够撼动军国之事? 赵匡胤思索了片刻,甩了甩自己那张胖脸。 他娘的,管它这许多作甚? 去了便知! 第33章:李蛮 大理寺的监牢,远比想像中的更加阴冷一点,但仅仅是阴冷而已。 比起滑州城中,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而言,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雅致”了。 青石地板铺就的地面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上面的乾草也是新的,正散发著一股草木独有的清香,就像是把暖阳包裹在了里面。 牢房的一角,一张不算太久的案几正摆在那里,上面还放著笔墨纸砚和一盏油灯。 赵匡济知道,那是给被关押的案犯用来陈罪的。 不过,他使用不上了。 赵匡济盘腿坐在一旁的榻上,身上那件破旧的囚服早已被换下,现如今身上穿得,则是一件整洁的白色单衣。 自他被关押在这以来,已有不少人陆续托关係来看过他,其中大都是昔日的同袍。 即便是这些昔日在军营中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到了这个监牢之中,也一个个的寒蝉若噤。只是將手中的吃食,被褥放下,便红著眼眶匆匆而去。 赵匡济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们来,又看著他们去。 就像是一个红尘过客,坐看满天云捲云舒,花开花落。 郭荣也来了,他是来道別的,他说自己就要回太原了,山高水长,也不知何时还能相见。 赵匡济淡淡地笑了笑,他知道这个兄弟是值得相交的。只不过现如今,他们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赵匡济叉手和郭荣道別,说了句“有缘自会相见”,郭荣默默地点了点头。 郭荣来的时候手中还抱著一叠书,说是桑维翰送的。 赵匡济明白,桑维翰和自己的父亲有些旧情,但也仅仅是有些而已。 他还让郭荣带了一句话。 “你想知道的答案,或许都在这些书里。” 赵匡济缓缓起身,將郭荣放在监牢外的这些书,通过铁柵栏的缝隙,一本本地拿了进来。 《春秋》、《左传》、《史记》……竟都是些史书。 赵匡济只略微想了想,便明白了桑维翰的意思。 他默默地將书籍在案几上摆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番究竟会有何下场。 若是石敬瑭下令处斩,自己就早点下去和白公相聚,若只是关著自己不管,那这些书,便权当做自己的精神食粮。 总而言之,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自己兴许是不会寂寞的。 赵匡济对著郭荣道了声谢,牢房內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唯有烛火不时地发出噼啪的声音。 “君贵。” 就在郭荣即將离去之际,赵匡济主动开了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郭荣转过身,看见赵匡济笑著抬了抬自己戴著镣銬的双手,温声地说道:“我就不送你了。” “天寒地冻的,莫急著赶路,记得……多穿些衣裳。” 郭荣听到此话,眼眶瞬间便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再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生怕再晚一步,眼泪便会掉下来。 郭荣走后,赵匡济挪了挪身子,来到了案几旁。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这些略显陈旧的书封,隨便拿起一本,捧在了手中。 赵匡济明白,桑维翰想表达的,大致便是太宗文皇帝的那句话。 以史为鑑,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鑑,可以知得失。 方今乱世,由来已久,但若论起祸源,绝非是一两个人铸就的,也绝非是一两个人便能终结的。 朱全忠,李天下,石敬瑭,再加上之后的刘知远,郭文仲,哪一个不是乱世梟雄? 他们能杀人,也能救人。 可若是以杀人来救人,这天下有多少人可救?又有多少人可杀? 杀一人是罪,屠万人,亦是罪。 若真想救这世道,光有一腔热血,和一把横刀,远远不够…… 赵匡济收回心思,翻开了《史记》的第一页,借著昏黄的油灯读了起来。 渐渐地,他的心便越来越静,也越来越沉。 ……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再次传来了响动。 这次的脚步声有些熟悉,赵匡济將目光移向牢门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他的父亲,赵弘殷。 赵弘殷今日没有穿甲,只是穿了一件寻常的衣服,往日里的威武严肃不再,却显得有些落寞。 他並没有唤狱卒打开牢门,只是就那样站在铁柵栏外边,静静地看著赵匡济。肃穆的脸颊在火光下晦暗不明,那双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虎目,此刻已是布满了血丝。 赵匡济並不知道阿爹为了自己,已经熬了多少个夜,走了多少门路。 但他看得出来,此刻牢门外的阿爹,心也是在痛的。 赵匡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缓缓起身,整理了下衣衫,面对著牢门外的父亲,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是无言胜有言。 赵匡济明白,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任何一句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都不能说。 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那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 赵弘殷读懂了儿子的心思,苦苦一笑。 他知道,儿子长大了。 …… 崇德北坊,一座破落的小院之內。 晚风卷著残雪,拍打著窗欞呜呜作响。 “阿蛮姐!” 赵匡胤像匹脱了韁的野马,刷地一下便衝过了院门,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已布满了汗水。 “小香孩儿。”阿蛮穿著一身素衣走了出来,伸出两根手指弹了弹赵匡胤的脑门,“我不是对你说过,去女子家中,不能这般粗鲁吗?” 阿蛮手中捧了个暖炉,笑盈盈地看向眼前的小黑胖子。 “才几天不见,又长高了!”她摸了摸赵匡胤的脑门,拿手比划著名,“我才出门几天,你都快比我高了。” “阿蛮姐,莫说笑了,我找你是有急事!” “怎么了?”阿蛮將赵匡胤带进屋內,给他倒了杯热水,“莫急,慢慢说。” 赵匡胤一边喘著粗气,喝了口热水,一边將这几日发生的事说给了阿蛮听。 他讲的语无伦次,但阿蛮却並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著,偶尔露出思索的神情。 在听到赵匡济当眾斩杀魏永兴时,阿蛮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神采。 良久,她评价道:“不愧是他。” “阿蛮姐你先別夸了!”赵匡胤急得直跺脚,“我阿爹为这事愁的头髮都白了,你不是说过你能帮上忙吗?我快想办法救救我阿兄!” 阿蛮的秀眉微微蹙起,好似思索。 良久,她对著赵匡胤竖起了三根手指。 “帮我办三件事。”她的声音清冷而篤定,“办好了,你阿兄很快便能出来。” “好!莫说三件,三万件我也要做,我有的是力气!” 阿蛮笑了笑,转身走向里屋,很快便又回到赵匡胤身前。 “不需要你费力气。”她执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交给了赵匡胤。 “第一件事,便是將这封信,交给朝中的桑维翰。” 赵匡胤接过纸,看了看纸上的字,一愣。 “阿姐,你这……”赵匡胤欲哭无泪,“你好歹再写几句啊,就这俩字,我莫不是会被相公府的家奴打出来。” 阿蛮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傻小子,这两个字就是我的信啊。” “放心,只要是你亲自去送,並且亲手交给桑相公本人,他便会明白的。” 赵匡胤不明所以,像是为了再验证什么,他拿出纸张又看了一遍。 泛黄的旧纸上,只有两个大字写在上面。因自己和阿兄相比,他和阿蛮姐多处了几日,赵匡胤知道,那上面写的,是阿蛮姐的名字。 “李蛮”。 第34章:你们家都这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偌大的汴梁城银装素裹,在月光下竟显得有些诗情画意。 桑府的位置坐落在毗邻皇城的东府,此刻,一个身形略显稚嫩,却又长得十分结实的黑脸少年,手中紧紧握著一封信笺,正立在桑府台阶之下。 “去去去!哪来的虎小子!” 看门的家丁裹著厚厚的衣裳,一脸不耐烦地驱赶著赵匡胤。 “討饭也不找个好地方,滚城南破庙去!” 赵匡胤眉头一皱,黑胖小脸上瞬间升起一股子怒意。 他本就因兄长之事心急如焚,又应李蛮所说,不让父亲知道,便自己前来求见桑维翰。可如今却在大门口被这相府恶奴一激,眼看著就要发火了。 “怎么著,饭討不到,像討一顿打?”家丁从一旁执起一把笤帚。 赵匡胤咬了咬牙,还是忍了下来,叉手道:“小子赵匡胤,家父乃侍卫亲军司赵弘殷,有事求见桑相公。” “赵弘殷?”家丁嗤笑了一声,“没听说过,快滚!” 他方才说罢,便欲伸手推搡。 “呔!你个直娘贼!”赵匡胤终是忍不住了,“小爷好声好气你不听,我看你才是找打!” “看拳!” 赵匡胤眼中精光一闪,那股子从娘胎里便带出来的暴烈脾气瞬间便被点燃。 他也不废话,身子往下一蓄力,避开家丁手中笤帚的同时,两腿瞬间发力一蹬,反手就是一记猛烈的冲拳。 “砰!” 家丁吃痛,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匡胤扫出横腿,又是直勾勾地击中了他的小腹。 那家丁整个人瞬间如同一只煮熟的小虾米般倒地而去,开始呜呜地嚎叫。 打斗声吸引了门內的其余家丁,他们见同伴被打,瞬间便叫囂著围了上来。 “来得好!正好陪小爷练练!” 赵匡胤兴奋地吼了一声,他正愁这几日来的鬱闷无处宣泄,如今既然送上门来了,那便送他们一顿好打! 只见他在人群中左右腾挪,手脚不断地舞动,立时拳风呼啸,腿影翻腾。 他使的正是他自创的那套长拳! 眼见来人越来越多,赵匡胤猛地衝上台阶,执起了门旁的一根点灯笼用的长杆。 “尔等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不知你家赵小爷,除了拳法以外,更是擅长棍法!” 他冲回人群,顿时便是一阵噼里啪啦…… 即便相府中都是些精壮的汉子,可在赵匡胤精湛的棍法之下,竟是丝毫无一人能近得他的身。 他虽年纪较小,但从小习武,且天赋极高,此刻又专攻敌人的下三路,很快,地上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人。 赵匡胤將长杆扔到一边,擦了擦手,胖脸嘿嘿一笑:“打完收工!” 正待他准备跨过躺在地上的人群,走入相府大门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何人在此放肆!” 一队穿著甲冑的军士簇拥著一辆马车驶了过来,待车子停下,帘子掀开,露出一张清癯而满是肃穆的脸。 正是刚刚下值的桑维翰。 他皱著眉头看了看满地嚎叫的家丁,只细微一沉吟,很快便明白了事情经过。 他甩了甩袖袍,看向眼前的少年郎。 “汝是何人?” 赵匡胤並不认识桑维翰,但他认得他身上那件紫袍,那是朝中三品以上才配穿戴的。 眼见正主来了,赵匡胤倒也识趣,收好自己的架势,胡乱地叉手一礼:“小子赵匡胤,见过桑相公。” 桑维翰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鼻青脸肿的家丁,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来人,把这些不识眼的给我抬下去。”他指了指赵匡胤,“你便是赵家的二郎?” “正是小子。” “跟我进来吧。” …… 桑府书房內,火墙(*注1)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桑维翰脱下披在身子上的毛帔,坐在太师椅上,接过一旁侍女递过来的热茶,却也不喝,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盯著赵匡胤。 “很热?”桑维翰看著赵匡胤满头大汗,问道。 “有点。” 桑维翰笑了笑,饮了口茶:“吾且不闻,汝赵氏满门,竟皆武夫,得无筋骨隆盛,而思虑短浅乎?” 赵匡胤摸了摸脑门,想了片刻,隨后尷尬地说道:“我听不太懂。” 桑维翰呛了一口茶水,扯了扯鬍子。 “我说,你们赵家的儿郎,是不是都只会舞刀弄棒?!” 桑维翰指了指门外,示意刚刚差点被赵匡胤“灭门”的家丁,语气中带著几分揶揄。 “有什么事不能让你家阿爹,递个红笺(*注2)通稟一声,就非要动拳头不可吗?” “你阿爹和你那大哥就不多说了,怎么连你也如此这般?” 赵匡胤大大咧咧地扯过一把凳子坐下,抓起一旁桌子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口中含糊不清道: “那是,若没有我阿爹当年的舞枪弄棒,桑相公恐怕也早已位列仙班了。” 桑维翰端茶的手猛地一抖,看向赵匡胤。 “你……你知道当年那件事?” “有一次我阿爹喝醉酒说的。”赵匡胤咽下口中的糕点,嘿嘿一笑,“我原以为他吹嘘的,没想到还是件真事!” 桑维翰的嘴角再次抽搐了一下,没想到竟被这小子將了一军。 此人年纪虽小,但和他的父兄却是迥然不同。 將门世家有武艺自是不用多说,但观其气质,坐於森严的相府如同寻常市井一般,不怯不怵,不羞不恼,小小年纪,竟有如斯定力。 再看向他,桑维翰的眼中多了几丝精光。 “说吧,找我什么事。”桑维翰抿了一口茶,“先说好,若是为你大哥的事来求情,那就免开尊口。老夫送去的那些书,便是最好的回答。” “不是求情,是送信。”赵匡胤放下手中的糕点,隨意地在身上擦了擦手,然后掏向怀中,“有人让我给你送封信。” 他拿著信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递给桑维翰。 “她说,只要我亲自將这封信交给相公,您看了后就知道怎么做了。” “哦?不知何人的面子,竟有如此之大。” 桑维翰漫不经心地接过信纸,定睛看去,只见泛黄的纸张上,仅仅只有两个大字。 “李蛮”。 然而,令赵匡胤没想到的是,桑维翰竟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哐当!” 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 赵匡胤看到桑维翰的瞳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收缩,仿佛不敢相信这两个字竟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这字跡……”桑维翰平復了下心绪,又坐回椅子上,口中喃喃,“是她本人没错。” 忽然,他瞪大眼珠子看向了赵匡胤,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在汴梁城?!” 第35章:请斩赵匡济 赵匡胤眼珠子一转:“她不让说。” “不说就好,不说就好……” 桑维翰喃喃自语,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他看到了赵匡胤脸上的呆滯,瞬间便明白了这小子並不知道写信人的身份。 “你记住,这个写信人的身份很敏感,虽然她的名字可能知道的人不多,但为保万一,无论遇到谁,你都不能將她的地点说出去,明白吗?” 赵匡胤想了想,反问道:“为何?她是大唐后人吗,公主之类的?” “这你就別管了。”桑维翰语气篤定,“也算是为你,为你大哥,为你们赵家好。” 赵匡胤点了点头:“行。相公放心,我虽然读书不多,但最讲义气,答应的事绝不反悔。” 桑维翰將手中的信纸凑到烛火上,斜眼看了赵匡胤一眼:“有空还是多看些书。” 赵匡胤答了声“好”,看向桑维翰手中的信纸。 火舌顺著纸张燃起,很快便將那两个字燃成了灰烬。 “那……我阿兄的事?”赵匡胤试探性地问道。 “你先回去吧。”桑维翰挥了挥手,恢復了平静,“你大哥不会有生命危险,老夫会找个时机,在陛见官家时为他求情的。” 赵匡胤大喜,连忙道谢。 “行了,要谢就去谢她吧。”桑维翰顿了顿,看向赵匡胤,“怎么还不走?老夫这儿可不管饭。” “那个……我想去看看我阿兄。”赵匡胤挠了挠头,一脸希冀,“但我进不去大理寺的监牢。” 桑维翰嘆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刚觉得你有些小聪明,就又不动脑子了。”桑维翰指了指赵匡胤身体,“如今这个世道……身上带钱了吗?” 赵匡胤瞬间明悟,叉手躬了一身,当即离去。 ……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理寺监牢。 赵匡胤有些肉疼地摸了摸乾瘪的钱袋子,將它揣入了怀里。 这是他自己攒了好久的钱,如今却是全然餵给了那几个贪得无厌的狱卒。 不过,当他看到了牢房里安然无恙,正在油灯下读书的兄长时,心头的这点痛苦也就烟消云散了。 “阿兄!”赵匡胤扑到了铁柵栏前,刻意压低了声音。 赵匡济听见声响,放下手中的书卷,轻轻地抬起头。 “二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赵匡济站起身子,蹲到柵栏之前,观察了下牢房甬道的方向。 “阿兄放心,没有人窃听。” “你是怎么进来的?”赵匡济伸出一只手,揪了揪阿弟的脸蛋,“阿爹知道吗?” “阿爹不知道,我偷偷来的,来给你报信。” 赵匡胤抿了抿嘴,又想起了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我给了外边的一緡短陌(*注1),就让我进来了。” “你还真捨得。”赵匡济笑了笑,手上的力道更轻了点,“来报什么信?” 赵匡胤便將自己如何去找李蛮,又如何拿著李蛮的信找桑维翰,以及和桑维翰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於了赵匡济听。 “阿兄,你说这阿蛮姐,到底是什么人?”赵匡胤一脸困惑。 赵匡济听著弟弟的敘述,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原来她姓李。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搜寻著前世的记忆。 如今是后晋天福二年的冬天,大唐已经亡了三十年了,即便她真的是什么太宗皇帝后裔,也不该有这么大的能量。 赵匡济摇了摇头。 至於江南那边,徐知誥还没改姓,南唐还没建立,便更加不可能了。 思来想去,恐怕只有李存勖建立的后唐算是比较合理。 难不成……她是李从珂的女儿? 赵匡济想起了李蛮能用刀,能骑马,能识字,能绘图,当时他便觉得她不是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竟没想到她可能还是位亡国公主。 桑维翰是在后唐同光年间及第的,倒是有可能认识这位亡国公主。他不想让別人知道李蛮的身世和地点,莫不是怕石敬瑭灭口? 赵匡济点了点头,这是目前他能推测出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二郎。”他看向赵匡胤,將嗓音压得极低。 “你回去后,去营里找下德安,让他派几个身手矫健的兄弟暗中保护李蛮。切记,莫要让她本人和旁人发现了踪跡。” “好。” …… 汴梁城西府,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的府邸。 景延广正斜著身子靠在一张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玉杯,眼神有些迷离。 今日早些时候,天子下了敕牒,郭谨因功晋升彰德军节度使,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的职位便落在了他景延广的头上。 作为当朝天子石敬瑭竭力栽培的武將之一,景延广统帅著侍卫亲军最精锐的马军部队,即便是在整个侍卫亲军司都可以算上是位高权重。 然而,权力的欲望就是枯草堆中的星星之火,只会越烧越旺,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太尉,滑州那边有结果了。” 一名心腹幕僚躬身走进屋內,凑到景延广耳边低语。 景延广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杯中酒,挥了挥手,示意堂中的乐师和舞姬退下。 “说吧。” “回稟太尉,官家已下詔,符彦饶及其所部一十二名附逆,將於择日尽皆处斩。” “哦?”景延广微微吃了一惊,“竟如此迅速?” “官家此举,意在以儆效尤。”幕僚先是点了点头,转而又似有所犹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个斩了魏永兴的那个小子,倒是没听说怎么处置。看官家的意思,大抵是想就这么关著他,用以约制其父。” “一个混小子而已,不必在意。”景延广再抿一口酒,突然转头看向幕僚,“约制其父?他父亲是谁?”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侍卫亲军司,赵弘殷。” “什么?!他是赵弘殷的儿子?!” 幕僚阴戾地笑了笑:“正是。” 景延广猛地站起了身子,原本有些微醺的身子立即清醒,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的锐利。 “好啊!哈哈哈!”他大笑了几声,“这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你以我的名义,马上给曹州的韩王(*注2)去封信,將此事告之於他。”景延广吩咐幕僚,“记得避开开封府的耳目。” “喏!” 幕僚急匆匆地离去,偌大的屋子里,顿时只剩下景延广一人。 他拿著酒杯,微微眯眼起双眼,在鹰鉤鼻下的阴影中闪著寒光。 赵弘殷……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犹如一根拔不掉的倒刺。 当今天子靠著契丹人的铁骑入主中原,最忌惮的便是手底下的武將与各州、各军的节度使拥兵自重,不从號令。 范延光、张从宾等人且不论,就连如杨光远、符彦饶这样的,他都以儿女结亲相维持,更不用说眼皮底下的侍卫亲军了。 为了相互制衡,天子將侍卫亲军一分为二,如今侍卫马军虽归他景延广节制,但毕竟他只是马军的都指挥使。 而赵弘殷虽只是都虞侯,但却是掌管马步军两司的统兵官,是自己实打实的上官。此人为人沉稳,治军严谨,在侍卫亲军司中的威望极高,是自己掌握更高权力的晋升路上,最大的拦路石。 景延广一直都在找机会將此人拉下马来,將整个侍卫亲军掌握在自己手中,却不料赵弘殷一直以来都谨小慎微,圆滑得像条泥鰍,自己根本抓不住他的把柄。 可没想到的是,苟了半辈子的赵弘殷,竟然生了个这么有种的儿子。 对景延广来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景延广將烈酒仰头饮尽,缓缓走向屋外,望著天边的夜色,眼中不断地闪烁著贪婪与狠戾的光芒。 …… 翌日一早,大內,垂拱殿。 天子石敬瑭正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御座上,一脸的蜡黄,还时不时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 自今岁入秋以来,他可谓是一个好觉都未曾睡过。 先是北地范延光叛乱,而后又是滑州、孟州派去诛逆的大军接连附逆。 张从宾那杀才,不仅直接杀进洛阳,转攻河南,更是先后杀害了自己的两个成年儿子。 丧子之痛的阴霾还未过去,滑州又出了倒运粮草,擅杀一镇节帅这样的烂事。 而他为了彰显天子的威严,只好下詔斩杀符彦饶以稳军心。 原本以为滑州事件算是圆满结束,却没想到又冒出了个赵匡济。 石敬瑭原以为那只是个毛头小子,却没想到他竟是赵弘殷的儿子。 侍卫亲军司就在皇城,若是处理不当再引起禁军兵变,事情的严重程度便绝非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叛乱可比擬的。 几日前,他曾试探性地问过底下的几个宰相,此事该如何处理。 好在几人都是明哲保身,並无太多意见。 石敬瑭原本是想就这么关他个几年,让那小子在里头自身自灭算了,却不料今日一早,桑维翰竟又开始为之求情了。 石敬瑭揉了揉眉心,颇有些为难。 “国侨所言,虽合乎情理,但那赵匡济毕竟……” “陛下!”桑维翰打断了石敬瑭的话。 “赵匡济此举,於法理而言,確实有亏,但於理於情、於国於民、更於陛下而言,確实为有功!” “哦?”石敬瑭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问道,“却不知是如何有功?” “此人虽行事衝动,但毕竟有贼人罪状在前,又替朝廷追回粮草在后,在滑州当地又深得民心,至多算得上是功过相抵,可若是因此而一直被囚於监牢之中,臣恐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石敬瑭苦苦一笑,也不知桑维翰今日又整的哪一出,他刚想开口说话,却不料桑维翰身旁静立的枢密副使、同平章事赵莹先开口了。 “启奏陛下,桑相所言,实为大谬!臣请陛下即刻下詔,斩杀赵匡济,及其父赵弘殷,外加侍卫亲军司叶先荣三人!” 石敬瑭闻言一愣。 几日前都置身事外,避之不及的几人,今日这是怎么了? 第36章:做我的嫂嫂 “玄辉,说说理由。”石敬瑭看向赵莹。 “启稟陛下,侍卫亲军司叶先荣与赵匡济二人,本应驻守上元,却不听调令,私自出兵,理应斩首。” “至於赵弘殷,其身为侍卫亲军司马步军都虞侯,身负执掌京畿要务的重任,可谓位高而权重。” “然其教子无方,更是时至今日,连封谢罪的奏表都未曾上,实將朝堂中枢与陛下视若无物,也应一同斩首示眾!” 石敬瑭斜眼看了一眼赵莹,不置可否,又看向冯道与李崧二人。 李崧微微躬身,示意自己並不打算介入,而冯道老儿则乾脆一直闭著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桑维翰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赵莹,二人分別为枢密正副使,同僚数年,竟没想到他能说出如此一番话。 石敬瑭端坐在御椅之上,手中摩挲著一枚玉扳指,只略微想了想,便明白了二人的用意。 他站起身,走到赵莹面前,轻声问道。 “玄辉兄近来在读些什么书?” 赵莹闻听此言,后背立即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当然懂石敬瑭是什么意思,只是此刻剑已出鞘,已由不得他再收回了,只能迎著头皮答道: “回陛下,近来重温太史公所著,有颇多感悟。” “哦。”石敬瑭转身走回御椅,“朕倒忘了,玄辉兄本是大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陛下谬讚。”赵莹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 桑维翰同样听出了二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笑了笑,正想一鼓作气,再次进言时,却是被石敬瑭抢先开口。 “好了,诸卿也累了。”石敬瑭挥了挥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朕近日觉少,今日就到这吧。国侨,你留一下。” 冯道、李崧、赵莹三人分別告退,赵莹临走时又看了石敬瑭与桑维翰一眼,微微嘆了口气,眼神颇为复杂。 待退出垂拱殿,赵莹告別冯、李二人,自己却停下了脚步。 待二人走远,他也不转身,就这么背对著身后的一个小黄门(*注1)说道: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老夫已尽力了。” 隨后,他也不管那小黄门有什么答话,袖袍一甩,自顾自地离去。 …… 殿內,石敬瑭端起御案上的一杯热茶,吹了口气,却並不喝:“说说吧。” 桑维翰明知故问:“不知陛下是指?” 石敬瑭微微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桑维翰。 “国侨,你跟谁朕多少年岁了?” “回官家,自长兴二年(*注2)始,已有六年。”桑维翰微微躬身,好似追忆,“那一年,臣不过是官家幕下的一名掌书记。” 石敬瑭放下了茶杯,开始与桑维翰推心置腹。 “即便仅仅六载,朕却感觉已有六十载那般久。你我无论是在太原、洛阳,还是在今日汴梁,始终不曾猜疑过彼此,朕信你,用你,你可知为何?” 桑维翰静静地闔上了双眼,默不作声,只是听石敬瑭继续说道。 “因为你我已是一人,朕可以贬李崧、赵莹,甚至可以贬冯道,杀符彦饶等人,可唯独不会负你……” 桑维翰嘆了口气,立即双膝跪地:“官家慎言,臣……知罪。” 良久,石敬瑭打破了沉默。 “起来。”他起身扶起了桑维翰,“说说吧。” 桑维翰目无表情地看著石敬瑭,从口中轻声地说了两个字,然后用手指了指天。 “什么?!”石敬瑭立时大惊失色,“是哪一个?” 桑维翰闭眼摇了摇头。 偌大的殿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石敬瑭嘆了口气。 “你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朕便不问了。”石敬瑭重新坐回御座,“再將他关些日子,你就找个由头放他出去吧,记得做足样子。” “至於赵玄辉,朕有意让他挪个位子,他不是大儒吗,就让他去修史,你待如何?” 桑维翰点了点头。 “官家圣明。” …… 桑维翰走后,石敬瑭望著他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冷冷一笑。 “老狐狸,藏得还挺好……”石敬瑭暗骂了一句,唤来了殿外的內侍。 “给大理寺去道手札,就说如今多事之秋,现所有在押之人,全部移送至开封府,动作要快!” “另外,再召侍卫亲军司景延广,即刻来见朕!” 隨后,他拿起御案上的一份札子看了看,便开始思索了起来。 方才那出君臣厚谊他演得很是生动,而且他观察桑维翰的表现,应该也已有所动容。 只是令他没能想到的是,自己都已经这般卖力了,这条老狐狸竟依旧不肯將那人的地点透露出来。 “这个赵匡济,到底是何许人也?”石敬瑭口中喃喃,“竟有如此大的能量?” 仍在思索间,只见殿外走进了一名身著甲冑之人,石敬瑭抬起头望向了他。 景延广叉手半跪:“末將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景延广,参见陛下!” “景延广,你晋升都指挥使有多久了?” 石敬瑭的话听不出喜怒,景延广只是如实回答:“回陛下,旬月有余。” 石敬瑭换上一脸笑容,亲自扶起了景延广。 “虽仅仅十数日,但你可知,朕对你颇有期望?” “朕可贬赵弘殷,可贬叶先荣,甚至可以將郭谨派出京城去给你腾位子,你可知为何?” 景延广瞪大了眼珠子,没想到天子竟然亲自將自己扶起,更说出了如此掏心置腹的言语。 他听在耳中,动容在心,顿时便红了眼眶。 …… 崇德北坊。 “阿蛮姐,你可真行!”赵匡胤为李蛮倒了杯热水,一脸的希冀,“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李蛮不语,只是接过了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阿蛮姐。”赵匡胤忽然贱贱一笑,“你莫不是中意我阿兄吧?” “瞎说什么呢你。”李蛮俏脸一红,伸手敲了敲赵匡胤的头,“还是说说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吧。” 赵匡胤嘿嘿一笑,將昨日自己从李蛮处离去,如何见到的桑维翰,又如何同桑维翰言语,一五一十地讲於了李蛮听。 同时,他还夹带了些“私货”——特意將自己棒打门前狗的战绩著重吹嘘了一番。 李蛮听完赵匡胤的话,只是轻轻笑了笑,也不说破。 “对了阿姐,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唄。” “阿兄救你回来的时候,你不是同桑相公见过面吗?怎么他不识得你?” “嗯。”李蛮点了点头,轻声道。 “他只见过我的字,因为一些事情,记忆比较深刻罢了,我本人他確实未曾见过。” “哦,原来如此。”赵匡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怎么,你还不走吗?”李蛮嗔笑著打趣道,“我这的粮食,可只够我一个人吃。” “我没想蹭饭!我只是在等你另外两件事罢了。”赵匡胤解释道。 “不急,还没到时候。”李蛮意味深长地看向赵匡胤,“你以为你大哥的事,这就结束了吗?” 赵匡胤耸了耸肩:“行唄,那我就先走了,有情况我再来。” “对了阿姐。” “嗯?” 赵匡胤便往外边跑,便衝著里屋喊道: “若是我阿兄平安出来了……” “你就做我的嫂嫂吧!” 第37章:大锅二锅 赵匡胤回到家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他悄悄地推开大门,躡手躡脚地从门缝中钻了进去。 待行至后院,他掸了掸衣裳,跺去身上落雪,摸著黑进了房內。 刚一进入房间,他便感到气氛有些不对。 他点上灯看向屋內,果然,老爹已经在书案前坐著了。 “上哪野去了?”赵弘殷將嗓音拉的极低,听不出喜怒。 赵匡胤缩了缩脖子,挺直腰杆,抹了一把冻得通红的鼻子。 “没干啥,出去透透气。” 赵弘殷冷笑了一声,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指著赵匡胤的脑门子吼道: “你大哥如今被关押在大理寺,你倒好,天没亮就出门,落了锁才回家,书也不读,拳也不练,你良心被狗吃了?” “你不也是啥也没干么……” 赵匡胤甩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 赵弘殷耳尖,听见了儿子的抱怨,“啪”地一下轻轻拍了赵匡胤的脑门。 “你要反啦?” 赵匡胤如今正是叛逆的年纪,又因大哥的事情,心里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此刻被老爹一顿无缘故的数落,脸唰一下就红了。 黑红黑红的。 “我有说错么?你不是当大官的么?大哥进去这么许久,也没见你把他捞出来啊,你就知道冲我使脾气,你怎么不去找中枢的宰相们使去,怎么不找宫里的石敬……” “啪!” 赵匡胤还没说完,便感觉脸上一股股火辣辣地疼痛。 “混帐东西!这种话你也敢说出口?!” 赵弘殷此刻是真动怒了,方才只是想教训儿子几句,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口不择言,差点直呼出天子的名讳。 眼看著赵弘殷又要抬手,房门却被一脚踹开,一声略带哭腔的厉喝从屋外传了进来。 “赵弘殷!你再打他一个试试!” 赵弘殷看向门外,刚举起的手硬是僵在了半空中。 杜昭娘红著眼眶走入房內,一把將赵匡胤揽入怀中,就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恶狠狠地盯著自家官人。 “你……” 赵弘殷气地嘆了口气,將手收了回去,坐到了凳子上。 “你什么你,他说的有错么?大郎的事你没本事平,就会拿他撒气?”杜昭娘轻轻揉了揉赵匡胤的脸颊,“儿子说的没错,你这个做阿爹的,除了在家闷著,还能干什么?!” “我……” 赵弘殷张了张嘴,正迎上妻子那双灼热的眸子,到了嘴边的话却又咽了回去,那股子威风凛凛的厉害劲儿瞬间便泄了个乾净。 他平日里治军严谨,令行禁止,在沙场上,哪怕是面对再多敌军也不会皱一个眉头。可唯独对於自己的这个结髮妻子,他是打心底里的发怵。 倒不是因为他惧內,而是因为自己確实欠她太多了。 昔年他在王鎔麾下南征北战,杜昭娘跟著他吃了太多太多的苦。 记得当时赵匡济尚在胎中,因接连奔波动了胎气,母子二人险些丧命。可杜昭娘却不恼不怨,只对了自己说了句“且安心去”。 这份情义致使他对妻子,一直心存愧疚。 可是朝堂之事,哪有如许简单? 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著自己。他们在等自己犯错,然后趁机將他赶下台去。若真到了那时,或许就不是长子一人之罪了。 赵弘殷看了眼母子二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儿子的臥房。 赵匡胤此刻也已消气,隱隱觉得自己方才所言,也確实是有些过分了。 他看著父亲离去的方向,不知怎的,竟觉得父亲的背影更加佝僂了些,透著几分英雄迟暮的萧索。 “疼吗二郎?”杜昭娘红著眼眶,关切地问道。 “不疼。” 赵匡胤从母亲怀中走出,跪了下去,对著门外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大喊道, “是儿子不好,儿子刚才衝动了,顶撞了父亲!” 赵弘殷回过身子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声臭骂了一句。 “小畜生……” 屋內,赵匡胤站起身子,听到了廊上响起了一声窸窣的脚步声,紧接著,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屋外飘了进来。 “大锅!” 赵匡胤会心一笑,见到是姐姐仪娘带著三岁的妹妹走了进来。 他走上前和阿姐打了声招呼,然后半蹲著抱起了身旁的小糯糰子。 “淑姐儿。”赵匡胤抱著幼妹,捏了捏小糯糰子的脸,“说多少次了,我是二哥,不是大哥。” “咦?”小糯糰子穿著一身厚厚的虎头棉袄,小脸红彤彤的,“不是大锅吗?那大锅上哪去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刚刚止住眼泪的杜昭娘,眼眶又红了起来,旋即转过身去,不让两个女儿看到。 赵仪娘比赵匡胤大个两岁,也更加懂事些,便走了过去,轻轻抚著嫡母的后背,温声宽慰著。 “大哥他……有事外出了,要过些日子回来,到时候会给淑姐儿带好吃的。”赵匡胤笑著解释道。 “真的嘛?”小糯糰子紧紧地抱著赵匡胤的脖子,生怕一不小心便掉了下去。 “真的,二锅什么时候骗过你?” 淑姐儿立刻高兴得手舞足蹈,在赵匡胤怀里乱蹬著小腿,拍著巴掌喊道:“大锅真好!大锅真好!” 她想了想,又搂住赵匡胤的脖子,在那张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补充道:“二锅也好!二锅也好!” “好~”赵匡胤將小糯糰子放下,摸摸她的头,“那二锅也给你买吃的!” “好耶!” 小糯糰子兴奋地鼓著掌,仿佛这世间只要有了给了她甜甜的吃食,无论是大锅二锅,都是好锅锅~ 赵匡胤眼眶一热,险些也没绷住,赶紧將么妹交给了母亲身旁的阿姐。 “阿姐,我与母亲有些话要讲,劳烦阿姐先带淑姐儿回房去。” 赵仪娘点了点头,牵起么妹的小手,便向屋外走去。 临了,又在门口回头,看了阿弟一眼。 “不可在惹阿爹阿娘生气。” “好!” …… 打发走了姐妹二人,赵匡胤扶著母亲在凳子上坐下,宽慰了母亲几句。 见母亲平静了不少,赵匡胤走到母亲身前,跪了下去。 “二郎这是做什么?”杜昭娘扶著赵匡胤,“好端端地怎么行这么大的礼?” “阿娘,给我点钱,越多越好。” 杜昭娘一愣,看著儿子。 “你要钱做什么?给淑姐儿买吃食也花不了那许多?” 赵匡胤便將自己瞒著父亲偷偷去找桑维翰,以及去大理寺牢狱看望赵匡济的事讲给了母亲听。 当然,关於李蛮的事他没提。 杜昭娘一听是关於长子的,立马点了点头,带著儿子回了房。 …… 翌日,天刚蒙蒙亮,赵匡胤便出了家门,一路小跑地穿过城中街道,来到了大理寺牢狱。 他的怀中揣著几个热乎乎的胡饼,这是他带给兄长的吃食。 赵匡胤掏出钱,將之塞到了狱卒的手中:“我来看我阿兄,东一甲號牢房。” 狱卒认出了赵匡胤,掂了掂手中的钱幣,却是没像往常那般直接塞入怀中,反而换给了赵匡胤。 赵匡胤一愣,心想这是几个意思?嫌少? 咬了咬牙,又掏出半緡,一起塞进了狱卒手中。 狱卒摇了摇头,將钱又塞了回去。 赵匡胤懵了,有些焦急地问道:“这位大哥,往日里不都是这个数吗?” “不是这个意思。”狱卒看了看四周,刻意压低了嗓音,“你还是拖家里人再好好打听下吧。” 赵匡胤脑中“嗡”的一声,心想这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狱卒见赵匡胤的样子,有些好意地將他拉到了一边,轻声地为他解释。 “这钱我不能收……你大哥……已经不在了。” 第38章:开封府尹 听到这句话,赵匡胤的整个身子如遭雷击。 “不在了?!”他紧紧抓著狱卒的肩膀,“你什么意思?他出事了吗?!” 狱卒被他抓的生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是有点歧义。 “不不不,你误会了。”狱卒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不在大理寺了。” 赵匡胤这才鬆了一口气,皱眉问道:“那是关押到何处去了?何时走的?” “昨晚被人押走的,至於去哪,我就不清楚了。” 狱卒用手指了指天。 “不过,听来人那嗓子,应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还连夜? 赵匡胤皱著眉头將钱塞回了怀里,咬了口手里的胡饼,自顾自地转头走了。 他要去找桑维翰问个明白! 到了桑府,赵匡胤对著门前一个满脸红肿的家丁行了一礼,劳烦他前去通稟一声。 那家丁认出了赵匡胤,知道这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主,也不敢怠慢,逃命似的朝府里跑了进去。 桑维翰今日正好休沐,听到家丁的通稟,便让人將赵家二郎带进了自己书房。 听完赵匡胤的敘述,正拿著剪子修剪盆栽的桑维翰,手上动作一顿。“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原本要留著的枝叶。 “宫里?” 桑维翰放下剪子,锁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天子的意思? 桑维翰將桌上的糕点递给了赵匡胤,自己则是来回在房中踱步。 昨日在垂拱殿,天子明明说让自己找个由头將赵匡济放了,怎的又生了变故? 赵匡胤也没什么心情吃糕点,听桑维翰的话,放了自己兄长是天子石敬瑭点头应允的,怎么这就食言了?不是说君无戏言吗? “桑相公,石……陛下是不是要对我阿兄动手啊?” “莫急。”桑维翰沉声道,“若是真要动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下制大理寺便可。” “放心,你阿兄暂时不会有危险的,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他被关押在何处。官家既然是连夜提人,说明並不想让外人轻易觉察,你且坐下,待老夫思量思量。” 赵匡胤点了点头,桑维翰的话確实有道理。虽然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如今能指望的,也就只有这位桑相公了。 想著想著许是饿了,赵匡胤也不怕生,拿起桌上的糕点便吃了起来。 他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方才那几块胡饼对大哥来讲是一顿饭,可对他来讲却是远远不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赵匡胤將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吧唧几下嘴咽下后,他指了指空空如也的盘子,望向还在房中来回踱步的桑维翰。 “还有吗?” 桑维翰停下脚步看向赵匡胤,一张苦瓜脸比赵匡胤还黑。 “你当老夫的枢密府是食肆呢?”他似笑非笑地敲了敲桌子,“这样吧,你先回去。等老夫有了线索,自会托人给你带去消息。” 赵匡胤尷尬地笑了笑,告別了桑维翰,转身便出了桑府。 站在大街上,被冷风一吹,赵匡胤打了个哆嗦,赶紧將身上的棉袍紧了紧,迈开了步子。 他並没有即刻回府,而是向著崇德北坊的方向跑去。 …… 汴梁城,开封府內衙。 一座青石铺砌的小院之內,赵匡济手中捧著一卷《左传》,正坐在石凳上凝神看著院落。 与外衙的飞檐林立,富丽堂皇相比,开封府內衙的装饰简直可以称得上有些寒酸破落了。 但赵匡济並不这么想,他倒觉得此处与其说破落,倒不如说是有些典雅。 青石砌的墙,青石铺的板,与院墙下的几棵雪松连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水墨画,颇有些意境。 院墙的那侧,两道人影清晰可见,正互相说著话。 其中那个內监模样的,便是昨夜將赵匡济带至此处的人。 另一个男子赵匡济虽未见过,但观其身著紫袍,想必应是是朝中的大臣。 因距离的缘故,赵匡济听不清他们谈论的內容,但看上去气氛还不错。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那名內监拜別了紫袍男子,看了一眼赵匡济便走了。 紫袍男子朝著赵匡济走了过来,赵匡济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此人身材不高,却也长得壮实,看年岁约莫二十出头,高挺的鼻樑下,一双眼睛又细又长。 待他再走进些,赵匡济只一眼,便知晓了此人的身份。 “你便是赵伯安?”紫袍男子问向赵匡济。 赵匡济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书卷,坐著叉手,行了一礼。 “罪將赵匡济,见过石大尹。” 紫袍男子微微吃了一惊,但又很快恢復了过来,笑著说道:“你竟能猜出我的身份?” “你身穿紫袍,位在三品之上。”赵匡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卷,沉声道,“整个开封府,三品之上,仅开封府尹一人。” “哦?” 紫袍男子掸了掸石凳上的积雪,坐在了赵匡济身旁。 “某任开封府尹不过短短五日,你身在监牢,又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赵匡济看向他:“你的眼睛。” “眼睛?”紫袍男子头微微一侧,好奇地问道,“眼睛又如何?” “瞳仁深邃,色泽褐黄,你是沙陀人。” 紫袍男子明悟,笑著抬了抬手,示意赵匡济继续说。 “当今天子亦是沙陀人,几位皇嗣如今只剩下七皇子一人。” “七皇子尚在襁褓,而开封府尹自长兴年间始,便视同储位。故而你的身份,昭然若揭。” “哈哈哈!果然是个奇人!”紫袍男子鼓了鼓掌,笑著说道,“没错,我就是石重贵。” 赵匡济微微一笑,静待下文。 石重贵收敛了笑容,沉声道: “你可知,陛下將你押送至此,有何用意?” “不知。”赵匡济摇摇头,“但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 石重贵站起身,缓缓走到院中的雪松前,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松叶,覆盖在松木上的积雪瞬间洒落。 “他这是给我送礼来了。” 石重贵转过身,凛然道: “数月之前,陛下有意在侍卫亲军司外,新设一职司,用以监察各地藩镇节帅与京城百官。” “而我,欲效仿春秋时祁黄羊之典故,推举你父为新任使司。” “故而他便卖我个面子,让你从我的手中,走出大牢。” 赵匡济眼中闪过了一道精光,略一沉吟,却是笑了出来。 “怎么,你不信?”石重贵问道,“无论是魏晋还是汉唐,这样的衙门虽非歷朝歷代皆有,但也並不罕见。如曹魏的校事,武周的內卫,你会没听过?” “石大尹高看我们父子了。” 赵匡济站起身,也不惧石重贵的威压,甩了甩手中的《左传》,直截了当道, “恐怕大尹想效仿的不是祁溪,而是,楚王。” 石重贵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冷冷说道:“你还真是个不怕死的。” 赵匡济却並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周天子有九鼎,楚王问之,其意不在周王之鼎,而在……天下!” 第39章:武德司 凛冽的寒风吹过院落,將几棵雪松吹得沙沙作响。 石重贵那双深邃的褐黄色瞳仁精光一闪,脸色瞬间一变。 他並未因赵匡济的诛心之言而流露出半分杀机,甚至是未曾动怒,反而是发出了一阵豪爽的大笑。 “哈哈哈哈!”他的笑声迴荡在空旷的院落內。 “好一个楚王问鼎,好一个意在天下!”石重贵袖袍一甩,整个人倾倒在石桌上,用极具压迫感的眼神逼视赵匡济,“好你个赵伯安,果然非同凡人!” “没错,你既已看破,我也不再藏著掖著了。” “如今天下,北有契丹虎踞龙盘,南有各路诸侯各怀鬼胎,即便是我大晋內部,各路节帅也大都拥兵自重。如今这江山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是千疮百孔,累卵之危。” 石重贵直起身子,大跨步走到院落中央看向赵匡济,那张沙陀人特有的瞳仁中,爆发出了对权力和野心的渴望。 “方今乱世,若无雷霆手段,铁腕强权,何以镇九州?何以安天下?何以至太平?” “我虽不才,但对於那个位子,倒也想试上一试!” 赵匡济看著眼前这个未来的天子,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作为后世穿越者的赵匡济很明確地知晓,即便是没有自己父子的帮助,眼前的男子大概率还是会顺利继位,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赵匡济將手中的书卷缓缓放下,一脸平静地问道:“如今这汴梁城中,治世之才位在中枢,將佐能人亦不在少数,为何大尹偏偏选中我们父子?” 石重贵似乎早就料到赵匡济会有此一问,他站起身,在院中踱了几步后,看向赵匡济,目光如炬。 “原因有二。” “其一,你父亲如今执掌天子亲卫,已算得上是位极人臣。更有甚者,其早年在庄宗明宗麾下,昔日的袍泽旧部不是在侍卫亲军司,便是已节制地方。这份人脉,任谁也不会放过。” “至於其二么……”石重贵走回石桌旁,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赵匡济的心口,“其实我更看重的,是你。” “我?” 赵匡济自嘲般地笑了笑。 “我如今不过一届戴罪囚犯,即便这次侥倖不死,也是革职回家等死。一个无论如何都是將死之人,对大尹何用?” 石重贵笑著摇了摇头。 “伯安,你太小看你自己了。”他摆了摆手,“魏永兴什么人?一条断脊之犬罢了。在我眼里,你在滑州犯的那点事,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隨时进宫替你说话,即便你真被革了职,届时再来我这,这革与不革,又有何区別?” “至於为什么看重你么……” 石重贵微微眯起眼。 “因为你这个人,是真的不怕死。郭谨给我来过信,將你在上元驛与滑州城內的一切行动都告诉了我。武德司新立,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赵匡济心中一动,很快便明白了石重贵的意思。 他自从穿越以来,无论是北上护送使团,奉命开拔驻守,还是后来的滑州事变,一切行动的来源从来就不是循规蹈矩,墨守成规。 真正能够影响他行动的,永远都是自己秉持的內心。 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遇见不公便挺身而出,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怕得罪人,担上事的。 而石重贵看中自己的,估计就是这一点。 他想让自己,成为他的手中刀。一把足够锋利,敢於斩向任何人的刀。 赵匡济看向石重贵:“听大尹此言,郭太尉已经是你的人咯?” “没错,我也不瞒你。”石重贵爽快地回应,“自同光年间始,我便跟隨官家在军中歷练了,结识的人自然是多的。” 赵匡济点了点头,他知道石重贵不是长在深宫的贵公子,要不然几年后也不会悍然发动北伐,主动攻打契丹。 功过成败且不论,但从雄心壮志上来讲,倒也是位有血气的帝王。 赵匡济指了指青石砌成的院墙,笑著问道:“如果今日我不答应大尹,是否会在这关一辈子。” 石重贵笑了笑:“你如此聪慧,难道会想不明白,官家为何要將你安置在此处吗?” 赵匡济倒也不含糊:“给你做个顺水人情?” “就算是吧。”石重贵微微嘆了口气,“官家这个人,能忍,心思又重,大多时候,他的心思我是看不破的。” “或许是因为这次张从宾之乱,导致我的两个堂弟罹难,他这才下定了主意。” “哦?”赵匡济继续问道,“那如此说来,大尹的宝位岂不已然稳妥?又何需要武德司这些鹰犬爪牙?” 石重贵坐到了赵匡济身旁,揉了揉眉心,看上去颇有些疲惫。 “至於这一点,如今我却是说不得……之后你自己会明白的。” 石重贵往赵匡济身边凑近了几分,有些傲气地说,只要他愿意追隨自己,无论是赵匡济还是赵弘殷,甚至是赵匡胤以及他整个赵家,都將崛起於累世勛贵之林。 “这天下乱得已经够久了,我虽是沙陀人,却也读汉书,识汉礼。” “如何?”石重贵热切地看向赵匡济,“是否愿意同我一道,再创一个汉唐盛世?!” 石重贵这话说得极具煽动性,尤其是这句“再创汉唐”,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匡济的心上。 赵匡济思考了良久,对著石重贵叉手行了一礼。 “请容在下考虑几日。” “好!”石重贵拍了拍赵匡济的肩膀,“我等你!” 说完,他整理了下身上的紫袍,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指了指院门口。 “这几日,还需委屈你一下,为你守卫的几人都是我的心腹,有什么事要交代,或者相见什么人,都可交於他们去办。” 赵匡济点了点头:“多谢。” 待石重贵走后,赵匡济並没有起身回屋,而是开始认真思考今日二人的谈话。 其实,自昨日晚间被押送至此,赵匡济便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按照二郎给自己说的情况,桑维翰应当已在天子面前为自己进言。 但如果桑维翰確实已经说服石敬瑭,那他现在就算没能出狱,也不会连夜转换关押地点。 导致今日这般局面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石敬瑭本人,对於桑维翰,已有所指摘。 在赵匡济的印象中,桑维翰在后世的名声並不怎么好。 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他听从石敬瑭的命令出使契丹,成功以割让十六州国土的代价,换取契丹出兵,攻伐后唐。 后唐国灭,石敬瑭认贼作父,十六州国土转於契丹之手,中原王朝从此丧失了抵御塞外势力的天然屏障。 儿皇帝留下了千秋骂名,桑维翰近墨者黑,也是亦然。 故而,许多人便会想当然地认为桑维翰与石敬瑭之间,天生处於同一阵列。 赵匡济曾经也这么觉得。 但如今,他却是觉得並不是这样了。 当今中原王朝的这位天子,恐怕並不像后世史书中记载的那般简单。 其城府之深,权术之盛,绝不弱於歷朝歷代每一任雄主。 石重贵觉得自己义父是为他做了顺水人情,可赵匡济却觉得,这应当是石敬瑭的一次试探。 他在试探石重贵与桑维翰二人对於继任者的態度,同时也是试探二人是否已经暗中勾连。 石重贵之所以想让赵匡济,或是赵弘殷执掌武德司,恐怕除了其方才讲的目的之外,定然还有其他原因。 赵匡济虽猜不出这个原因是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事关储君之位。 “呵。” 赵匡济笑著摇了摇头,走向那两名侍卫,心想既然石重贵都吩咐了,那就有劳两位小哥帮自己找一下二郎吧。 这熊孩子一直为自己提心弔胆的,此刻,估计该急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吧。 …… 崇德北坊,赵匡胤放下碗筷,“啊切”一下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李蛮给他的碗中添上米饭,问道,“冻著了?” 赵匡胤揉了揉鼻尖,也不嫌脏,说了句“没事”,便继续埋头干他的米饭。 而这,已经是他今日中午的第八碗了…… 第40章:笔跡 崇德北坊的小屋內,赵匡胤正捧著一个比他脸盘子都大的海碗,吭哧吭哧地往嘴里巴拉著米饭。 李蛮就这么坐在他对面,单手托著腮,静静地看著眼前狼吞虎咽的少年。 而她自己的面前的碗里,却是空空如也。 “慢点吃,別噎著。”李蛮为赵匡胤倒了碗水,放到了他面前。 “阿姐,抱歉,害你没得吃了,我明天给你送米来。”赵匡胤有些抱歉地挠挠头。 他今日过来的有些仓促,正好赶上了饭点,饶是李蛮已经提前准备了两人份的粮米,还是被他吃了个精光。 赵匡胤如今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又加之这几日为兄长的事到处奔波,饭量竟比以往足足涨了几倍。 李蛮嫣然一笑,说了声不打紧,她本就饭量小,少吃一顿也没什么大碍。 赵匡胤看著李蛮弯弯的眉眼,由衷地赞道:“阿姐你真好,人长得美,心也善。” 李蛮脸微微一红,轻轻拍了拍赵匡胤的脑门,嗔怒道:“好你个小香孩儿,取笑我呢。” “没有,我是真觉得你长得好看,所以才有意问你愿不愿意做我阿嫂。” 赵匡胤咽下口中的饭食,继续说道:“阿姐,你父母应该也是好看的人吧?” 李蛮闻言一愣,半晌没说出话来。 良久,她看著赵匡胤那憨態可掬的模样,眼神渐渐地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透过了眼前的少年,看到了那段早已逝去的时光。 “我有个阿弟,跟你很像。”李蛮的声音很轻,好似是怕惊扰了屋外的飘雪。 “那时候我大概六七岁吧,因家里遭了灾,父亲便带著母亲和我,还有我阿弟,几经辗转到了洛阳。” 赵匡胤虽与眼前的阿姐相处了数月,却还是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往。 於是,他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抬起头,静静地听著李蛮诉说著往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我们那会儿的日子很苦,因为我父亲与二叔的一些事情,不得不在洛阳城低下头做人。” “不过日子虽苦,但一家人能在一起,日子总归是有些盼头的。” 李蛮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那时候我阿弟也同你这般,食量大得惊人。” “於是,每逢家里有些肉食,我便会多给他剩一些,每每看到他满嘴流油的样子,我就觉得特別开心。” 言及此处,李蛮顿了顿,眼中的光亮也隨之淡了下去。 “可是好景不长,去岁太原兵变,石敬瑭攻进了洛阳,我父亲……便死在了那一日。” 李蛮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颤抖。 “李从珂一场大火烧毁了半座洛阳城,大火吞没了我的家,母亲为了护住我和弟弟,也没从火海中走出来……” “后来,乱兵衝进了市坊,我和弟弟也被人群衝散,直到现在,我都没能再找到他……” 李蛮轻声地诉说著,两行清泪在无声间滑落,滴在案桌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这一年多来,我在中原大地兜兜转转,就像是个孤魂野鬼,若不是后来遇上了你阿兄,怕是早就饿死在哪条臭水沟里了。” 说到此处,阿蛮停止了追思,闔上了双眼。 赵匡胤连忙找了块乾净的布条,递到了李蛮的手中。 良久,李蛮睁开了双眼,那双原本柔和的眼神中,陡然闪过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赵匡胤心里头有些发堵,他伸出手,却又有些笨拙地抽了回来,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李蛮。 “抱歉阿蛮姐,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了。” 李蛮深吸一口气,用布条抹去了脸上的眼泪,调整了下情绪,又重新露出了一抹笑容。 她扯了扯嘴角,反倒安慰起赵匡胤来:“无妨,都过去了。” “阿蛮姐,其实我……”赵匡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之前还以为你是后唐的公主,没想到李从珂和石……和当今天子,却是你的杀……却是你的仇人……” 李蛮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了几丝复杂的神色。 她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了一丝缝隙,任由北风灌入屋內,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隨后,她转过身,复杂地看了赵匡胤一眼,沉声说道:“天下李姓之人何其多,姓李的,也未必是前朝的公主。” 赵匡胤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便及时转了话题。 “阿蛮姐,你说我阿兄不在大理寺,会被转到何处呢?” 李蛮关上窗,又转身走了回来,眼中的戾气已然收敛。 “这个你不必担心。”她恢復了往日里的平静,宽慰道,“如果宫里那位要对你阿兄下手,用不著如此大费周章。他既然如此做了,定然是要利用你阿兄,做些別的文章。” 赵匡胤听得似懂非懂,但心中悬著的大石也总算落了下来,连连点头称是。 隨后,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阿姐,你上次让我做三件事,第一件我已经做了,第二、第三呢?” “嗯,第二件事確实比较急。”李蛮坐回赵匡胤对面,“之前你大哥出征前,我曾交给过他几张图。” “图?什么图?” “我手绘的地图。因为一些事,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从他手里拿回来,我有急用。”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匡胤一惊,猛地站起身来,却听见一声熟悉的暗號声响。 他鬆了口气,这是侍卫亲军的暗號。 果然,下一刻赵匡胤打开门,一名身穿便服的男子便走了进来,正是赵匡济昔日的手下王彦寧。 王彦寧对著李蛮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隨后对著赵匡胤焦急道: “二郎!快和我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赵匡胤急忙问道。 “找到伯安的关押地点了!方才营中来了两个开封府的差遣,说是你大哥派来找你的,叫你去开封府衙见他!” “开封府?” 赵匡胤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李蛮。 李蛮一开四也是倩眉微蹙,但旋即很快便舒展开来,对著赵匡胤点了点头。 “去吧。” “好!” 赵匡胤也不耽搁,端起碗快速扒拉完里面的米饭,抹了把嘴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 开封府內衙。 “什么?!石敬瑭和李从珂是她的杀父仇人?!” 赵匡济听完阿弟敘述这几日的事情,对於石敬瑭和桑维翰间的弯弯绕绕,心中大致有了些判断。反倒是对李蛮的身世吃了一惊。 “她是这么说的。” 赵匡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向阿弟:“她让你做的第二件事是?” “哎呀!”赵匡胤猛地一拍大腿,“险些给忘了,她让我把之前交给你的图带回去!” “图?” “她手绘的地图,之前亲手交给你的。” 赵匡济这才想了起来,回身从榻上的衣物中抽出了一个信封。 这是之前出征之前,李蛮交给自己的手绘地图。 赵匡济下意识地將图拿了出来,又看了几眼。 突然,当他的目光落在图中用来標註的那些字上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阿兄?你怎么了?”赵匡胤看出了大哥脸色的巨变,连忙问道。 赵匡济却是没有回答他,仿佛压根就没听见弟弟的呼喊一般。 他已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此刻,在赵匡济的脑海中,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开始变得模糊,唯有眼前地图上的这些个小字,变得越来越清晰,就如同一柄利刃,插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他想起了在滑州的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那一夜,郭荣在王彦寧的提示下,在符彦饶府邸找到了他和白奉进。 而之后他在询问王彦寧是如何发现自己的藏身地点时,王彦寧当时递给了他一张字条,並且说明是在几人提前约定的见面地点发现的。 当时他便觉得那张字条的笔跡有些熟悉,但因事態紧急,便没有多想,渐渐地也將此事拋之脑后。 可如今两相对照,他竟发现那张字条上的笔跡,与李蛮手绘图上的,一模一样! 赵匡济收回思绪,看向一脸疑惑的赵匡胤,问道: “李蛮她……去过滑州?!” 第41章:已在局中 赵匡济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几张发黄的图纸,指尖在图中的小字一一划过。 赵匡胤正百无聊赖地踢著院中的石子,听到阿兄的发问,挠了挠头。 “这我哪知道啊?阿蛮姐的行踪向来是飘忽不定的。” 隨后他顿了顿,似乎是记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不过,算算日子,她確实是在你出征后不久,便离开了汴梁城,约莫又是在你被押解回京的前一日才回来的。至於中间的时间,她去了哪,干了什么,我便不知了。” 赵匡济闻言一愣。 时间是对的上的。 也就是说,自己在滑州城的那一晚,李蛮很可能也在。並且,她知道自己藏身在符彦饶府邸之中,约莫是看出了自己的困境,又或者出於別的什么原因,她將自己的藏身地点告诉了王彦寧等人。 可是,她是为什么会在那呢? 兵荒马乱的年代,她一个弱女子,不好好在汴梁城中待著,孤身一人潜入滑州城,究竟会为了什么? 难不成,她是去找自己? 赵匡济想到了这种可能,但又很快摇摇头否定。 若是去找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给王彦寧等人留字条呢? 赵匡济再次將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几张地图。 早在上元驛之时,他便知晓这几张图並非是寻常的堪舆图。上面清晰地描绘著中原腹地的一些山川地貌,就连许多官府派人勘测的图,都未必有这般精准。 更有甚者,上面还標註著许许多多未曾被註明过的小径、水源、山地、隘口,其详细程度若非亲身经歷,绝难绘出。 据赵匡胤所言,李蛮出走洛阳之后,曾有近一年的时间流浪在中原大地。 难不成,这些图便是在那时绘测的吗? 可李蛮若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间小娘子,又为何特意会去记录这些只用於兵家的关隘险阻呢? 她姓李,却又不是后唐皇族,她究竟会是什么身份? 赵匡济深吸一口气,將图纸重新装回那个信封,交到了赵匡胤手中。 此刻在这里瞎猜毫无意义,赵匡济决定等自己出去之后,定要找李蛮问个清楚。 “二郎,这图你拿回去给她吧。”赵匡济的眼神变得愈加坚定,“顺便替我带句话,就说……我感谢她,等我出去后,必定亲自前去拜谢。” 赵匡胤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然后將它揣入了怀中。 “好,我一定带到。” 小黑胖子见到大哥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下来,突然对著赵匡济打趣道:“阿兄,你是不是觉得阿蛮姐很不一般?” “哦?”赵匡济来了兴趣,倒了杯水放到了自己嘴边,“你也这么觉得?” “嗯吶,她是我见过的最奇的奇女子了。”赵匡胤贱贱一笑,“阿兄,要不你把她娶回家吧。” 噗! 赵匡济被阿弟突如其来的话语嚇了一跳,口中的茶水都喷了出来。 “不是,你这什么脑迴路?”赵匡济擦了擦嘴角,“奇女子便要娶回家研究吗?” 赵匡胤挠了挠头,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 “什么叫『脑迴路』?” “额……就是『心中想法』的意思。”赵匡济开口解释。 “哦……是啊,这就是我的脑迴路。”赵匡胤撇了撇嘴,“阿蛮姐长得好看,你不会看不上吧?” 赵匡济不置可否,便强行扭转了话题,將石重贵邀赵家父子进入武德司的事情讲给了阿弟听。 “那你怎么想?”赵匡胤將声音压低,“打算答应他吗?” 赵匡济並没有回答,反而是问道:“二郎,以你的直觉,你觉得桑相公是个怎样的人?” 赵匡胤不明所以,不明白阿兄为何突然问起桑维翰的为人。 “朝堂中的事我不了解。”赵匡胤硬著头皮回答道,“但我也多多少少听过一些传言,据说当年天子以十六州土地作为代价,换取契丹人出兵南下,便是他向天子进的言。” 赵匡济点点头,这一点,作为后世之人的他自然是知道的。 桑维翰作为石敬瑭建立后晋的股肱之臣,在协调各方关係,稳定內外局面上,確实具有出眾的政治才能。 但同时,作为主张向契丹人卑躬屈膝,尤其是割让土地,导致中原王朝四百年间一直被外部游牧所压制的关键人物,也令他的名声褒贬不一。 后世明清时期的王夫之,更將其批判为“万世罪人”。 “对了阿兄,你知道阿爹和桑相公之间的往事吗?”赵匡胤突然问道。 “我知道两人有故交。”赵匡济突然灵光一闪,看向阿弟,“怎么,你知道其中曲折?” “嗯。有一次我在旁侍候阿爹,他喝醉酒说过一次。” “快讲於我听听。” “我想想……”赵匡胤挠了挠下巴,將头望向上方,开始回忆。 “约莫是六七年前吧,桑相公在洛阳城外遇到了一队入京的契丹使团,好像是因为什么事情,桑相公险些丧命於契丹人之手。” “当时阿爹正好路过,便在契丹人的屠刀下救下了桑相公,为此,阿爹还收到了庄宗皇帝的严厉斥责,而桑相公更是因此远走河东。” 六七年前? 赵匡济想了下时间,应是在后唐长兴二年左右。 难不成,这便是之前自己护送桑维翰北上之时,他口中所说的,“长兴二年,风雪破庙之事”? 赵匡济揉了揉眉心,他感到自己了解的情况確实是太少了,许多事情都是一些连后世史料都未能记载的细枝末节。 他之所以问赵匡胤桑维翰的为人,便是想搞清楚桑维翰如今的政治立场,好帮助他抉择是否应该答应石重贵的邀请。 但如今看来,想通过一些细节了解桑维翰,就必须將这些往事理清楚,弄明白。 这让赵匡济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二郎。”赵匡济站起身,望著院墙外头的天空,“你回去之后,將今日石重贵与我所言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阿爹。” “告诉阿爹?”赵匡胤一愣,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告诉他顶啥用?这几日来他除了拿我撒气,啥也没干,这事儿和他说了有用吗?” 赵匡济闻言一笑,看来阿爹这几日让阿弟吃了不少苦头。 他笑著捏了捏赵匡胤的脸。 “阿爹总是阿爹,而且,你可別小看咱们阿爹。” “自唐至晋,朝堂大臣確实是有不少人效力当今天子,但你见过有几个武將留下来的?” “如今执掌天子亲卫,节制地方的各路节帅,哪个不是天子的旧部,抑或是政治联姻。有几个像咱们阿爹这样,效力於前朝,又不失当今天子恩宠,更將天子亲卫託付之的臣子?” 赵匡胤愣住了,他確实从未想过这一层。 “此事,先不必说於桑相公。”赵匡济语重心长地说道,“无论我们愿不愿意,如今我们赵家,恐怕已经捲入了这场政治漩涡。” “既然我们已在局中,往后所走的每一步,都需提前看清脚下的路。除了咱们父子兄弟三人,任何人都不能轻信之。” 赵匡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老爹不太靠谱,但出於对大哥的信任,他还是应承了下来。 “大哥,我觉得你又变了。” 赵匡胤看向兄长的眼神中,已带著一丝敬仰与期待。 “自从你被关押之后,我发现你变得越来越来精明能干,也能算计了,这些都是你从书里面读到的?” 赵匡济笑了笑,宠溺地摸了摸弟弟的额头。 “也可以这般认为。” 赵匡胤望著兄长,重重地点了点头,心想道从今日起,他也要多读书,多长进,好为兄长与父亲再多担待几分。 他默默地记住了赵匡济在读的书名,在心中暗暗发誓。 第42章:波譎云诡(求追读!) 入夜,赵府书房。 几盏油灯將內室照得透亮,赵弘殷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听见了赵匡胤带回来的消息,赵弘殷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光芒忽明忽暗。 “武德司?监察百官?”赵弘殷喃喃自语,“好大的野心啊。” 赵匡胤就这么侍候在一旁,看到了阿爹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便忍不住开口问道:“阿爹,您看这事,咱们该如何做?” 赵弘殷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赵匡胤。 “你大哥说的没错,此事確实不该让桑相公得知。” 赵弘殷站起身,拿起书案上的一盏油灯,走到了一旁掛著的一副地图前。 他背对著赵匡胤,沉声道:“二郎,你以为石大尹为何急著执掌著武德司?又为何偏偏选中你大哥?” “大哥?”赵匡胤似懂非懂,“不是说让阿爹您去挑这个单子吗?” 赵弘殷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有力:“不,他看中的是你大哥,即便我去,也只是装个样子,替你大哥端端场面。” “那……是因为像他说的,大哥不怕死?”赵匡胤试探著回道。 “不怕死的多了去了。”赵弘殷转过身,示意赵匡胤上前,“城外乱葬岗里埋的都是不怕死的,他为何不去找他们?” 赵匡胤走上前去,猜测道:“莫不是这大位,对石大尹而言,並不稳妥?” “看来我家二郎也长大了。” 赵弘殷颇为意外地转身看向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郎啊,接下来为父的话,每一个字你都需谨记,並且原封不动地告诉你大哥。你可记住了?” 赵匡胤郑重地点点头:“阿爹放心,我一定转告大哥,除他之外,我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给別人。” “你刚才讲的没错。”赵弘殷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开封府的位置,“以目前的局势看,石大尹的位置,確实更占优势,但同样的,也算得上是被架在火上了。” 赵匡胤恭敬地听著父亲事无巨细的分析,在他的印象中,这还是阿爹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为自己讲解朝堂局势。 赵匡胤竖起了耳朵,仔细地听著赵弘殷讲道: “如今圣躬不安,这朝堂上早已是波譎云诡,对於大位的爭夺,大抵可以分为三路。” “这第一路,便是以开封府尹石重贵为代表的势力。” “如今官家亲子只剩下尚在襁褓之中的皇子重睿一人,石重贵虽为官家养子,但毕竟已经成年,现又官拜开封府尹,可以说已经一只脚踏上了那个位子。” “但他有个致命的缺点,便是手中无兵。” “如今这个世道,若是兵权未曾掌握在自家手里,那个位子便是无论如何都做不稳妥的。” “这便引出了以禁军將领景延广,及一些外镇节度使为代表的第二路势力。” “这些人大都与石重贵有过过节,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让石重贵登上皇位的,而他们想拥立的,是官家的弟弟,曹王,石敬暉。” “曹王?”赵匡胤挠了挠头,“没怎么听说过这號人物啊。” “这就对了,此人虽已节制一方,但却庸碌。”赵弘殷冷笑了几声,“立个软弱的天子,这便是景延广等人想要的。” “至於第三路么,则是以枢密副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赵莹为代表的一群朝中大臣。” “他们认为石重贵政绩平平,又有穷兵黷武之嫌,便极力反对。至於他们对曹王的看法,我便不得而知了。” 说到这里,赵弘殷嘆了口长气,看向赵匡胤的眼神中又多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对赵匡胤说,石重贵之所以想要拉拢赵家,看中的便是自己的人脉,可以在关键时候替他抵挡来自军中的暗箭。 同时,又想利用赵匡济的那股子狠劲儿与卓越的分析能力,去替他刺探军情,监察百官。 “至於桑维翰、冯道、李崧这帮宰辅,他们都是千年的狐狸,如今局势为名,大概是不会有什么明显的举动的。” 赵匡胤听得目瞪口呆,他以往从未想过,看似波澜不惊的朝局之下,竟藏著如此惊心动魄的杀机。 “阿爹。”赵匡胤看著父亲,“那我们该怎么选?要让大哥去那个劳什子武德司吗?” 赵弘殷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厚,温和,掌力很轻,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们帮自己便可。” “帮自己?” “嗯。” 赵弘殷看著眼前这个虽然还有些稚嫩,但也逐渐露出崢嶸的儿子,语气温和了不少。 “二郎,前段日子阿爹责骂与你,是阿爹的不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赵匡胤鼻子一酸,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父亲第一次这般与自己说话。 “你大哥自今秋大病一场以后,性子已变了很多,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有主意的。” “你如今也长大了,有些事,你们兄弟俩自己便可决定。” 赵弘殷收回手,望向窗外的夜空。 “你明日去开封府时,便跟你大哥这般说,既然决定了,便放手去做。无论结果如何,咱们父子三人,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赵匡胤眼眶微红,心中的热血正在翻涌。 “对了。”赵弘殷唤住正欲出门的赵匡胤。 “明日便是腊八了,出门前,去找下你母亲,让她给你大哥备些吃食带去吧。” …… 崇德北坊。 李蛮將信封在怀中揣好,拿起了桌上的一个食盒,披了件厚衣便走出了院门。 “娘子要出去?”正在院落外值守的王彦寧见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天色已这般晚,我送你去吧。” “不敢劳烦王大哥,我就是待得闷了,出去透口气,很快便回来。” 李蛮將手中的食盒交给王彦寧,“这些日子辛苦王大哥了,这是我做的一些热食,还请王大哥收下。” “不当事,不当事。”王彦寧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既如此,那我便不跟著了。外头冷,娘子早些回来,我便先和兄弟换班去了。” “嗯。”李蛮盈盈一福,“多谢王大哥。” 李蛮別过王彦寧,顺著坊间的街道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略显空旷的空地。 今日夜里无雪,亦无月光,李蛮从怀中拿出一个火摺子,举到了身前点燃,又將它熄灭。 如此重复了三次,她將火摺子放回到怀里,看向身前。 不多时,便有两个高大的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 “来了?”李蛮微微侧身,轻声开口,未见喜怒。 那两个人行至李蛮身前,微微躬身,隨后竟当著李蛮的面,就这么跪在了她的面前。 “行了。”李蛮將怀中的信封扔到那二人的身前,“他要的东西我替他拿回来了,你们交给他吧。” 那伏跪在地上的二人对视一眼,捡起了信封,眼波流转,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是被李蛮打断。 “记得提醒他,別忘了答应我的事。” “另外,再帮我给他带句话。”李蛮俯视著身前的二人,语气不慍不喜,“就跟他说,我们谁都不欠谁了。” 那二人的脸色颇有些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恭敬地答道: “是,公主。” 第43章:侍女(求追读!) 腊七腊八,冻死寒鸦。 这日清晨,天空依旧是灰濛濛的,开封府內衙的院墙之內,几株腊梅正迎著风雪傲然绽放,散发出阵阵幽香。 赵匡胤正提著一个厚重的红漆食盒,步履匆匆。 因著今日是腊八节,母亲在得知赵匡济即將恢復自由身之后,兴高采烈地为长子特意熬製了一锅腊八粥,又配了几叠精致的小菜,命赵匡胤给大哥送来。 赵匡胤嘴馋,在母亲熬製好后,自个偷偷尝了一碗,却是挨了母亲的两记耳脖子。 “这么精贵的作料,我总共才熬了这么点,你一口就喝了大半,你阿爹和大哥怎么喝?” 赵匡胤回想著母亲的话,脚步不停,心里头却暗骂著“偏心”。 他熟练地穿过各个迴廊,刚转过赵匡济所在院落的月门,脚步忽然一顿。 只见那几只老雪松下面,有两道身影正对坐饮茶。 其中一人虽身著素衣,但身姿挺拔,自有一股超然脱俗的气质,正是赵匡胤的大哥,赵匡济。 在他的对面,坐著一个身穿紫袍常服的男子,褐黄色的瞳仁深邃如渊,高挺的鼻樑之下,一双眼睛又细又长。 赵匡胤並没有见过石重贵,但他只一眼便看出了此人的华贵气度,心想便应该是他了。 在二人的身侧,还立著一名身姿婀娜的侍女。 那女子生得颇为美艷,此刻正执著一壶清茶,恭敬地站在一旁,眼波流转之间,还时不时地便往赵匡济身上瞥。 赵匡胤皱眉,嗅了嗅鼻子,顿时如临大敌。 不好,是那石重贵派来的狐狸精! “这便是二郎吧?” 石重贵放下茶杯,余光瞥见站立在门口的黑脸少年,脸上顿时便浮现出一抹爽朗的笑意。 赵匡济闻言,同样侧头看去,见到是阿弟来了,便朝著那边傻站著的赵匡胤招了招手。 赵匡胤连忙上前,將手中的食盒放下,对著石重贵毕恭毕敬地叉手行礼。 “小子赵匡胤,见过大尹。”礼毕,他转过身对著兄长也行了一礼,“见过阿兄。” “哎,既然是私下见面,不用行这些虚礼。”石重贵伸手虚扶了赵匡胤一把,“都是自家兄弟,称呼我一声『兄长』也无不可。” 石重贵招呼赵匡胤坐下,温声道: “我与你大哥一见如故,早就听他说过你了。你大哥说你虽年少,却是天生铜头铁骨,可练就了一番好武艺呢!” 赵匡胤眼睛一亮,心想果然还是大哥疼自己,不像阿爹,只知道拳打脚踢。 啊不对,阿爹昨夜对自己態度好多了,现在態度比较差的是阿娘,老是嫌自己吃得多。 赵匡胤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二人中间的位置,然后一脸警惕地看著对面的妖艷少女。 “这是?”石重贵指了指赵匡胤带来的食盒。 “哦,差点忘了。” 赵匡胤將目光收回,迅速將食盒打开,一瞬间,一股浓烈的粥米香气从食盒中飘了出来。 “阿兄,这是阿娘给你熬的粥,今日腊八,特意托我带过来的。” 赵匡胤一边说著,一边將食盒中的腊八粥与小菜拿了出来,摆放在石桌上。 石重贵看了眼那一小碗腊八粥,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这粥显然是熬得极好,里头的红豆、红枣、桂圆、莲子等物早已熬得软烂,与糯米融为了一体,正透著一股红亮的色泽。 石重贵看著眼前的一幕,眼中的笑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难以掩饰的羡慕。 “真羡慕你啊,伯安。”石重贵轻轻嘆了一口气,“看得出来,赵夫人是极为疼爱你的。” 他这话虽说得轻巧,但赵匡济兄弟二人都听出了话中的深意。 石重贵虽贵为皇子,但他生父生母早已逝去,且最是无情帝王家,寻常人家的骨肉亲情,正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 赵匡济笑了笑,並未接过这个话茬,只是自顾自地拿起勺子,將一口热粥送入口中,细细品尝著家的味道。 赵匡胤也不多嘴,默默地坐在一旁,然后继续看向对面的狐狸精。 “好了,我就不在这打扰你们兄弟二人敘话了。” 石重贵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趁著天色还早,他得进一趟宫。 “大尹且慢。” 赵匡济叫住了石重贵,对著他行了一礼。 “大尹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如今毕竟还是带罪之身,能得一地清閒读些书,已是铭感五內,怎敢再红袖添香?” “这侍女……確实是不需要,还请大尹带回去吧。” 赵匡胤眼睛一亮,来了来了,果然来了,这个女的果然是石重贵派来的! 狐狸精,你休想!休想夺我阿蛮姐的位置! 赵匡胤赶紧在一边帮腔:“阿兄说的没错,有什么需要的,我会替阿兄办的。” 石重贵见到赵匡济兄弟二人的反应,隨即笑了笑,解释道: “伯安,你误会了,我既已经对你承诺,便不会有任何监视你的意思。” “京娘这丫头,是我早些年救下的一名孤儿,我见她可怜,便將她留在了身边。” “这丫头机灵,你在这可能还需待上一段日子,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 那名叫京娘的侍女闻言,当即盈盈下拜,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小婢京娘,见过郎君。” “你叫京娘?” 赵匡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著女子问道。 “回郎君,是。” “可是姓赵?” 那女子闻言一愣,良久,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態,恭敬地回了一声“是”。 赵匡胤也是一惊,不过他惊讶的不是兄长知晓女子的姓氏,而是讶异兄长的反应。 兄长这是怎么了? 在赵匡胤的印象中,阿兄並不是好色之人,而且方才还说著不需要侍女,怎么这就问起对方姓名来了?这么快便沦陷了? 赵匡胤摇了摇头,大感不妙。 他正想说些什么,防止这个贼女子的奸计得逞,却没想到突然听到赵匡济来了这么一句: “好,那便留下吧。” 赵京娘一惊,旋即一脸喜悦地谢过赵匡济。 赵匡胤也是一惊,心想完蛋了,阿兄墮落了。 二人告別了石重贵,赵匡胤打发京娘前去给赵匡济收拾臥榻,然后一脸鄙夷地看著赵匡济。 “阿兄你变了。”赵匡胤的脸一黑再黑,“你变得……” “停停停!”赵匡济抬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心虚了?你承认了?!” 赵匡济不做什么解释,想伸手摸摸赵匡胤的头。 “別摸我!你个花心贼!你让我阿蛮姐怎么办?!” 赵匡济被阿弟的样子嚇了一跳,心想解释,可赵匡胤根本不听。 他心想我这哪是为了自己啊,分明是为了阿弟你啊! 宋太祖千里送京娘的典故他打小便听过,当时他还给“送京娘”后边加了“上西天”三个字,全当自己对宋太祖的这段姻缘打抱不平。 如今没成想,穿越一世,不仅证实了这则典故並非虚构,还竟然遇到正主了! 那何不试著撮合一下,成就这段姻缘呢? 赵匡济好不容易哄好了阿弟,竭力地將话题引导到了正事上。 於是,赵匡胤便將昨夜赵弘殷对他讲的话重复了一遍。 赵匡济静静地听著,手中的勺子在碗中轻轻搅动,却许久未曾送入口中。 良久,他抬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 “二郎。”他放下勺子,说道,“其实你今天来之前,我已经给了石重贵准信,准备进入武德司。” 於是,赵匡济便將他和石重贵二人之间的这场交易,讲给了赵匡胤听。 第44章:归家日 “这么说来,阿兄的意思是,不想让我和父亲进入武德司?”赵匡胤问道。 “嗯。”赵匡济点了点头。 今日早些时候,石重贵和他讲,武德使將由李重正担任,他是后唐遗人,又是天子亲信,担任正使名正言顺。 故此,赵匡济便下定了主意,他不想让二郎和阿爹参与进来。 石重贵想了想,觉得赵弘殷继续在侍卫亲军司的作用或许更大,便当机立断,答应了赵匡济的要求。 同时,石重贵还告诉赵匡济,武德副使的位子已替他爭取到,今日晚些时候,自己便会进宫面见天子。 赵匡胤听完兄长的敘述,点了点头,他听过李重正的名字,知道那是前朝宗室,並且已年过花甲,想来也只是在武德司掛个职,一应事务大都还是有大哥这个副使来处理。 “除此之外,我还跟他讲,在赴任之前,我会离开大梁一段时日。”赵匡济补充道。 “阿兄要去哪?” “云州。”赵匡济望向天边,似是又看到了那个身影,“白公的故乡。” 赵匡胤点了点头,兄长和白奉进的故事,这几日通过王彦寧等人的口述,他已知晓,此刻不免心中一动。 “阿兄,斯人已逝,你保重些。” 赵匡济看出了阿弟的心思,伸手將石桌上的碗勺一一放回了食盒中,笑著道:“你別多想,白公有个女儿还在云州,我此次北上,也就是將白公的一些遗物交给她而已。” “云州如今已在契丹人掌控下,阿兄此行还需当心。” 赵匡胤关切道,“阿兄打算何时启程。” “不急,等过了年便去。” 赵匡济將食盒提起,交到了阿弟手中。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这一日,天子石敬瑭以“整肃军纪,察纳雅言”为由,正式下詔设立武德司,满城骇然。 首任武德使由天子心腹李重正担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不过是个摆在檯面上的泥菩萨而已。 真正让朝野上下为之侧目的,是那个副使的名字——赵匡济。 从阶下囚到天子鹰犬,不过短短月余。 詔书正式下达的那一日,赵匡济便走出了开封府。他並未急著前往武德司的衙门,而是先去了一趟侍卫亲军的大营,告知了王彦寧几人自己的想法。 “如何?愿意跟我去吗?”赵匡济问向眾人。 “大郎,你这话说的,只要你一句话,弟兄们水里去得,火里也去得!”王彦寧豪爽道。 “没错!”谢长恆也拍了拍自家胸脯,“武德司不受刑部大理寺束缚,对於惩治那群鸟人最是有用,更何况,那月餉也是高於侍卫亲军的。” “大郎,咱哥几个就这一句话,你走哪,我们便跟到哪!”就连赵匡济刚刚提调回京的郭石头和冯六郎二人,也是一脸地兴奋。 赵匡济看著眼前这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咱们兄弟五人,从此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拿起酒碗,仰头饮尽。 眾人见状,也是一样將酒饮尽。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城中的街道上已开始张灯结彩,爆竹声此起彼伏,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与阴霾。 將一切准备妥当之后,赵匡济便带著赵京娘一起,在赵匡胤的指引下,走在了回赵府的路上。 而这一日,正是岁末,除夕。 三人行至坊间转角,赵匡济停下了脚步,望向了府门的方向。 赵家新宅坐落在一处幽静的坊间,这是赵弘殷先前特意置办的一处三进院落,虽比不得那些王侯將相的府邸奢华气派,却也不失一股古朴与大气。 赵匡胤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地便回头催促:“阿兄你走快些,阿爹阿娘都还在门口等著呢!” 赵匡济此刻身著一袭崭新的深青色圆领袍,將背挺得笔直,他的身后,则是有些拘谨的赵京娘。 他望著前方赵府的那扇朱漆大门,半晌,却是近乡情怯,连脚步都有些迟疑了。 赵匡胤不耐烦地拉起阿兄的手,带著二人一同转过了街角。 赵匡济远远地便看见赵府门前的台阶上,正乌压压地站著一群人。 为首的那人,身披厚氅,鬚髮在寒风中微微飘动,正是赵弘殷。 只见他背著手站在那里,虽未言语,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却像是一座青山,替身后的家眷们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雪。 “阿爹!” 赵匡胤举起手挥舞了几下,高喊道。 赵弘殷听到声响,立马寻声望去,在看到最前头的赵匡胤之后,目光瞬间便越过了他,锁定了走在后面的赵匡济身上。 那双虎目之中,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 只见他快步走下台阶,还没等赵匡济行完礼,便將那只宽厚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儿子的肩膀上。 “回来就好!” 任凭赵弘殷心中有千言万语,可真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化作了这四个字。 “儿子不孝,拜见父亲。” 赵匡济掀起衣摆,跪在了赵弘殷的身前,对著他重重地磕了一头。 赵弘殷扶起儿子,不再多说什么。许是觉得眼睛有些痒,他很快便转过了身,背对著儿子嘱咐了一句,便抬起脚步走入了府內。 赵匡济望著父亲的背影,鼻子一酸,还没来得及平復心绪,便被一双温和的臂膀搂住了身子。 “我的儿啊!” 杜昭娘紧紧地拥抱著赵匡济,眼泪如泉涌般夺眶而出。 良久,她这才放开儿子,隨后一把抓住赵匡济的手,开始上下打量,生怕他受了伤,少了肉。 “瘦了。”杜昭娘抚摸著儿子的脸颊,心疼地望著儿子。 “確实是瘦了,也晒黑了,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杜昭娘一旁的耿氏也是抹著眼泪,她是赵匡济的乳母,如今也是赵弘殷的侧室,赵匡济的二娘。 赵匡济搀扶著母亲回到了台阶上,同另一名美妇人站在一块,隨后自己走下台阶,对著二人行了跪拜之礼。 “不孝子匡济,拜见母亲,姨娘。” 赵匡济起身抬手,对著二人转了转身子,宽慰地笑道,“母亲,姨娘,我这不好好的嘛!” 这时,台阶后方走下了一位端庄秀丽的少女,对著赵匡济盈盈一福。 “大哥。” 赵匡济搜索了下记忆,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异母妹赵仪娘,今岁她不过才十四五的年纪,却已出落地亭亭玉立,眉眼像极了她的母亲。 “一年没见,仪娘都长得这般高了。” 赵匡济望著秀气的大妹子感嘆道,忽然感觉腿一沉,他低头看去,发现一个小糯糰子抱住了他的大腿。 第45章:团圆夜 淑姐儿仰著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著要大哥抱抱。 赵匡济的心瞬间便化了。他伸手掏向怀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串他自己做的糖葫芦。 这个年代还没有这等吃食,这是赵匡济根据后世的记忆,让京娘帮著做的。 “哇!”小糯糰子看到红红的糖葫芦,顿时眉开眼笑。 “诺,这是大哥给你带的好吃的。”赵匡济將一串糖葫芦塞进么妹手里,又將另一串给了赵仪娘,“仪娘,这串给你。” “多谢大哥!” 赵仪娘红著脸接过了糖葫芦,浅浅地尝了一口,脸色瞬间变了。 赵匡济笑了笑,他知道这个年代,这等物什,任何一个女孩都挡不住。 “哇!好甜!谢谢大锅,真好次!”小糯糰子张开了短短的胳膊,“大锅,要抱抱。” 赵匡济隨即弯下腰,一把便將么妹抱在怀里,凑过脸去在她粉嘟嘟的小脸上蹭了蹭,痒得小糯糰子咯咯直笑。 “淑娘,想大哥没?” “想!”小糯糰子斩钉截铁道,头却没回,依旧是舔著糖葫芦,“大锅,这个真好次,叫什么呀?在哪买的?” “叫冰糖葫芦。”赵匡济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这是大哥自己做的,没得买。” “那大哥多做点!” “好。”赵匡济颇为宠溺地抚了抚么妹的头。 杜昭娘看见几个女儿如此和睦,也是转泪为喜。 “仪娘,快带著妹妹进去吧,別累坏了你大哥身子。”一旁的耿氏吩咐赵仪娘道,“今儿个是岁末,別误了你大哥进府的时辰。” 赵仪娘乖巧地將冰糖葫芦收起,从赵匡济怀中接过么妹。 赵匡济则是被母亲和姨娘拉了过去,被二人用艾草和菖蒲上上下下地熏了一遍。 “这是为何?”赵匡济被薰得有些喉痒,咳了几声问道。 “去去晦气。”杜昭娘和耿氏异口同声道。 赵匡济无奈地扯嘴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任凭两位长辈处理。 待一切事毕,杜昭娘让赵匡济去趟赵弘殷的书房,说是阿爹有话对你说。 赵匡济应了一声,在家中僕人的指引下,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之內,炭火烧得正旺,赵弘殷坐在书案后边,手中拿著一卷书,正等著赵匡济。 “父亲!”赵匡济叉手行礼。 赵弘殷放下手中书卷,复杂地看向儿子。 一年军中歷练,数个月的风霜雪雨,已让赵匡济褪去了少年郎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一份沉稳的气质。 这是真正经过事,见过血,杀过人的气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坐吧。”赵弘殷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已决定去做天子鹰犬了吗?” “是。”赵匡济並不恼父亲的用词,他没有任何隱瞒,“这是为了咱们家,父亲的位置动不得,得有人替您盯著点。” 赵弘殷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大郎,你长大了,终不似当年模样。既然已选了这条路,便好生去做。记住,即便掌刀在手,持心仍需端正。如有需要,儘管来找父亲。” “多谢父亲。”赵匡济起身,对著赵弘殷恭敬一礼,“儿子今日便有一事,需父亲首肯。” “说来听听,是要钱?还是摇人?” “都不是。”赵匡济笑著摇了摇头,“儿子想请父亲首肯,今夜除夕,请全家老幼,包括二郎、姨娘与妹妹们,一同上桌用食,吃个真正的团圆饭。” 赵弘殷一愣。 如今这个时代,朝堂虽歷经战火,礼崩乐坏,但民间却依旧是礼教森严,尤其是在官宦人家,妇孺与孩童不得与男子同桌,更別说全家一起。 赵弘殷看著儿子的眼睛,似乎是想从中找出一丝他这样做的答案。 良久,赵弘殷看到了儿子眼中的光亮,那是一种祈求,是对家庭的渴望。 “罢了,天下都乱成这样了,还守这些个死规矩作甚?便依你,都上桌!” …… 一个时辰后,赵府正厅。 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厅堂的正中央,上面摆满了丰盛的菜餚。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浓郁的肉香溢满了厅堂。 赵弘殷坐在主位上,杜昭娘和耿氏分別坐在他的两侧,赵匡济、赵匡胤、仪娘依次而坐。 就连家中的么妹淑姐儿,也被安置在了一个特製的凳子上,手中正抓著一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更让人意外的是,就连赵匡济带回来的女子京娘,此刻也入了座。 杜昭娘原本有些疑惑,赵匡济解释道这是这段日子照顾自己的恩人,不可怠慢。杜昭娘这才將心放回了肚子里。 可赵京娘却诚惶诚恐,一张凳子只敢坐一半,一双美眸时不时地便瞥一眼赵匡济,心里充满了惊嘆。 一转眼,却又看见赵匡胤正恶狠狠地盯著自己。 赵京娘嚇得一哆嗦,连忙低头扒拉米饭。 “来,都举杯吧。” 赵弘殷今日也破天荒地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显得格外的兴高采烈。 “父亲,母亲,姨娘。”赵匡济举起酒杯,对著三位长辈说道,“儿子祝你们身康体健,岁岁平安。” 赵匡胤听完大哥言语,也学著大哥的祝酒词有模有样地说了起来。 “好!好!” 赵弘殷今日格外高兴,频频举杯,推杯换盏间,將平日里的严厉都融化在了这浓浓的年味里。 饭后,赵弘殷回了书房,原本打算叫上两个儿子再陪自己酌几杯,却没想到赵匡胤早不知跑哪去了,而长子却被两位母亲拉了过去。 赵弘殷自觉无趣,便自个回了书房。 杜昭娘和耿氏则是围著赵匡济转悠。 “大郎啊,你如今也长大了,等过了年,也该考虑考虑成亲的事了。”杜昭娘笑眯眯地说道。 “阿姐,我看王相公家的二娘子便不错……”耿氏提议道。 “她呀……”杜昭娘想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行不行,瘦的跟个竹竿似的,將来怎么生养孩子。” 赵匡济嘴角不停地抽搐著,头大如斗,他赶紧扭头寻找救兵,却发现二郎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之大吉了。 “那个……母亲,姨娘,我有些累了。”赵匡济赶紧装作一脸疲惫的样子,“我出去透口气哈。” 说著,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这孩子,这么晚了透什么气啊……”杜昭娘抱怨道,不过却也没拦著。 “阿姐,我看伯安是有自己主意的。”耿氏拍拍杜昭娘的手,“指不定是自己去寻想好的去了呢。” “哎,你还別说,方才桌上那个丫头我看著还蛮不错。”杜昭娘回想了下,“实在不行,就先立个侧室也好……” …… 赵匡济拿上准备好的饭食,便独自出了门。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赵匡济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向著崇德北坊的方向走去。 他踩著地上的积雪,听著脚下不时发出的“咯吱”声,心中的某个角落也柔软了起来。 今夜除夕,是团聚的日子,赵匡济也不知为何,就想去见见她,和她说会儿话。 “李蛮。”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第46章:北望江山 待赵匡济行至崇德北坊的院子时,发现院落的木门並未落锁,只是微微虚掩著,好似在等著什么人来。 赵匡济推门而入,还未行至內屋,便已闻到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他跨进门槛,见到了屋內的二人,不禁扯了扯嘴角。 只见屋內那张缺脚方桌之旁,赵匡胤正大马横刀地坐著,手中还抓著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李蛮就坐在他的对面,一脸笑意地看著眼前的小黑胖子狼吞虎咽。 赵匡济看她脸上的笑意,以及看著自己阿弟的神情,会心一笑。 “好啊你,我说你怎么突然不见了,原来跑著来了。” 赵匡济佯装恼怒,反手將门关上。 赵匡胤看到了进门的兄长,对著李蛮挑了挑眉:“你看我说什么来著,他还是来了。” 他站起身子,对著赵匡济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兄,快来尝尝!”赵匡胤又咬了一大口羊腿,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阿蛮姐这手艺简直绝了!” 李蛮起身看见了赵匡济,脸上微微一红,起身去拿了一副碗筷。 “大郎君既然来了,便坐下吃点吧。” “多谢,我刚在家中吃过了。”赵匡济將手中的檀木食盒放下,目光落在了李蛮身上。 今日是岁末除夕夜,李蛮却依旧是一身素衣,只是难得的在发间插了一支木簪,在烛火的衬托下,那张清丽的脸庞也多了几分柔和的姿色,少了几分平日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 “这段时日,多谢娘子相助。”赵匡济在李蛮身旁落座,“若无你相助二郎,恐怕我至今还在开封府中关著。” 隨后,他举起桌上的茶碗,以水代酒,对著李蛮举起。 李蛮微微一笑,却並未举杯,只是轻声说道:“不过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是吗?”赵匡济抿了一口茶水,“只是举手之劳吗?” 他將手中的茶碗放下,淡淡地笑了笑,隨意地说道: “先前那些堪舆图我看了,笔触细腻,標註详尽,有些地点,甚至连行伍老卒都未必知晓,可不像是一个寻常女子能画出来的。” 赵匡济伸出一只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击著,发出了篤篤的声响。一双眼睛只看著李蛮,一动不动。 “桑维翰官拜翰林学士,枢密使,同平章事,他的面子可不是谁都能卖的。” “阿蛮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赵匡济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星目中闪著精光,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屋內的空气仿佛瞬间便凝固了,李蛮沉默不语,就连一旁的赵匡胤,啃羊腿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赵匡胤一会儿看看大哥,一会儿又看看李蛮,那双明亮的眼眸咕嚕嚕地打著转。 李蛮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她垂下眼帘,低头看著杯中的茶水,淡淡道:“我並没有恶意。” “娘子,恕我直言。”赵匡济依旧不依不饶,刨根问底,“你虽对我有救命之恩,但如今武德司已然成立,若你真的怀有什么別的目的,即便是我有心庇护,恐怕石家父子手底下那些鹰犬也不会放过你。” “阿兄!” 赵匡胤忽然插嘴道,“大过年的,你说这些作何?阿蛮姐要是有別的想法,又为何帮咱家的忙呢?” 赵匡济却不理会阿弟的言语,他看著眼前低头沉思的女子,忽然又问道: “你去滑州做什么?” 赵匡胤一愣,看向一旁的李蛮,只见她的神情並无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赵匡济会这么问。 “我不能说。” 良久,她嫣然一笑,突然走到了赵匡胤身边。 “小香孩儿,你不是还有一件事未帮我办嘛?” 赵匡胤点了点头。 “你虽然年岁比你大哥小,但我看得出来,他的武艺不如你。”李蛮浅浅道,“这最后一件事,你便帮我把你阿兄带回家去吧。” 赵匡济兄弟二人皆是一愣。 “既然郎君认可我的救命之恩,那你我如今两清,从此以后,便互不相欠了。” 李蛮的脸上不再有任何温和之色,瞬间便恢復了往日里那般的清冷。 “这处院子我住了许久,算是我欠你的,这是地契,你收好。” 她將先前赵匡济交於她的地契塞到了赵匡胤的手里。 “你们走吧。” 赵匡济兄弟二人都没有动作,良久,赵匡胤忍不住说道:“阿蛮姐,我阿兄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阿蛮轻轻拍了拍赵匡胤的后背,“只是阿姐確实不能说,或许再过些时日,郎君自己便会知晓。” 赵匡济嘆了口气,没说什么,对著李蛮深深一拜。 …… 次日,汴梁城中爆竹声不绝,满城皆是喜庆。 赵匡济昨夜是被阿弟强拉著回府的。 此刻,他回想起昨夜的情形,也明白了李蛮的用意。 不说,或许对双方都好。 他站在庭院之中,对著好不容易清朗的天空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好好享受下年下时节的清閒时光,可府中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见过石大尹。” 赵匡济对著石重贵叉手行礼。 方才府中下人来稟,说是石重贵到了,脸上带著焦急之色。 赵匡济將他请到自己所居的院落,为他斟上一杯清茶,静静地听著他的敘述。 “我刚从宫里出来。”石重贵声音低沉,似是带著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 “范延光……被赦免了。” 赵匡济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范延光之乱耗时多月终结,损耗兵马粮草无数,更有数以万计的黎庶百姓死於战乱,这个罪魁祸首,就这么轻易地被赦免了? 赵匡济低头沉吟片刻,他不用细想便能知道,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只能是天子石敬瑭本人。 “陛下是何缘由?”赵匡济沉声问道。 “因为北朝的那位。” 石重贵猛地一拳砸在木桌上,眼中充斥著怒火。 “契丹主的来书我看了,言辞莫说是傲慢,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赤裸裸地威胁。” “还言辞凿凿说什么范延光虽有少许过错,但念其旧功,当予宽宥。若儿皇执意戕之,便当亲自南巡之类的屁话!” 赵匡济心中冷笑。 契丹人早已和范延光暗通款曲,这事满朝皆知。如今耶律主执意留下范延光这颗钉子,其意为何,昭然若揭。 赵匡济从武德司成立之后,便得到了一些情报,现如今北朝的境內,也可以说是风雨飘摇,党爭激烈,如许做法,不过是想让南朝內部继续恶斗,自己好从中斡旋,坐收渔利罢了。 石重贵愤然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 良久,他走回到赵匡济身前,从袖袍中掏出了一份札子递了过去。 “为了向北朝谢罪,陛下决定在元正之后,遣使北上,正使是中书令冯道。” 言及此处,石重贵顿了顿,看向赵匡济,眼中颇有些复杂的神情。 “除此之外,陛下下詔,命你以使团护卫长的身份,一同北上。” “我?”赵匡济指了指自己。 石重贵点头:“伯安,此行北上,是我们的大好机会,你可明白?” 赵匡济略一思考,便明白了石重贵的心思。 他来自后世,自然是知晓石重贵对於契丹的態度的,於是便应了下来。 “我明白,我会儘可能地收集契丹国內情报,为日后北伐奠定基础!” 第47章:还会见面吗 接下来的几日,当汴梁城中的年味还未完全消散之时,赵匡济便已开始著手准备。 他先是从武德司与侍卫亲军司中挑选了三十名精锐,且这些人大都是北方人士,其中还有不少能听懂契丹语。 隨后,他让郭石头和冯六郎带人先行一步,假作百姓与走货的商贾,提前混入北地。 做完这些之后,距离出使的日子仅剩一日,赵匡济便在前一夜抽空去了一趟中书门下的政事堂,面謁中书令冯道。 赵匡济来到政事堂之时已是深夜,可冯道的公房內依旧是灯火通明,而这位老令公正在伏案疾书。 冯道已然年过半百,眼角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可精神头却未见得输给任何年轻人。 见到赵匡济进来,冯道放下了笔,露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笑容。 “可是赵司副?” 赵匡济点了点头,叉手行礼:“下官赵匡济,拜见冯令公。” “此行北上,一应仪仗、礼单皆已备好。”冯道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示意赵匡济坐下,“至於除却出使之外的其余诸事,便全权託付给赵司副了。” 赵匡济顺著冯道的指引落座,拿起一封还未上蜡的札子看了起来。 与此同时,冯道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沿途北上时需要注意的事项,例如有几处驛站,该走哪条官道,是否需要给一些契丹贵族备礼等,事无巨细。 赵匡济静静听著,冯道讲了很多,却唯独没有讲任何关於朝堂局势以及此行真正目的的话。 “冯令公。”赵匡济放下了札子,“其实下官夤夜前来,是为了……” “赵司副。”还未等赵匡济说完,冯道便打断了他,“老夫此次北上,是受陛下所託,出使北朝,至於其他的,我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赵司副若是想要了解些其他的,抑或是此行有其他的目的,就请免开尊口。” 赵匡济一时哑然,没想到冯道把自己摘得还真乾净。 不过细细一想,赵匡济便知道了他这是在避嫌。 这位政坛不倒翁既然能够歷经四朝,侍奉十帝,想必早已將一身明哲保身的本领练就得炉火纯青。 此次自己隨使团北上,大抵应是出於石重贵的运作,自己的站位在朝中诸臣的眼里,恐怕早已跟明镜似的。 冯道对这一点必然是心知肚明,更是清楚知晓此次出使行动背后的暗流涌动,故而无论自己问什么,他皆是只谈公事,绝不会越雷池半步。 赵匡济起身行礼,既然问无可问,那他便不再多费口舌。 “冯令公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恪尽职守,確保使团完成此次出使。” 从中书门下出来之时,夜色已深。 赵匡济並未就此回府歇息,而是回到武德司的临时衙门,摊开信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並没有什么特殊的信息,只是用寥寥数语將此次出使契丹的始末交代了清楚。 赵匡济將信纸装进信封,隨后,他唤来了王彦寧。 “德安,你后日就不必同使团一起出发了。” 他將信封交给王彦寧,叮嘱道, “明日你乘快马赶赴太原,立即將此信交於君贵,他应很快便会明白我的意思,你记得让他给我回信。在这之后,你便一路东行,我们在冀州城下匯合。” “放心,我一定带到,绝不误了时辰。” 王彦寧接过信封,便立即回去准备。 做完这一切,赵匡济熄灭了公房中的烛火,只身走在了回府的路上。 武德司的临时衙门坐落在崇德坊內,距离崇德北坊仅仅隔了一条街道。赵匡济行至街道交匯处,望著崇德北坊的方向,微微嘆了一口气。 “也不知她睡了没……”赵匡济喃喃自语道,“这么多日子了,不会还在生我气吧?” 自除夕那一夜不欢而散后,他已有半月之久未曾去过李蛮的住处了,也不知为何,此刻心里却是惦念的紧。 “要不还是別去了吧……” 赵匡济自言自语般地做著劝退的心理暗示,可身体却是极度的诚实,这个念头还未打散,脚下已自觉地走向了崇德北坊的方向。 今日已是元正的第二日了,路上的积雪已消散得八九不离十,一轮盈月掛在空中撒著银辉,將赵匡济的身影拉得老长。 行至李蛮住所不远处之时,月光已被几片云朵遮住,赵匡济仅凭著坊间的几盏红灯笼射出的微弱光线,看清了前方的院落。 还好,烛火还亮著,赵匡济明显鬆了一口气。 他轻轻地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隨后在屋外停下了脚步,鼓足勇气敲了敲门。 “请进吧。” 还未等赵匡济想好如何打招呼时,李蛮的声音便从屋內传了出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赵匡济將房门轻轻推开,发现李蛮正静静地坐在屋內的木桌旁,木桌之上两盏茶杯正冒著热气。 “你知道我要来?”赵匡济问道。 李蛮点了点头,却並不答话。 赵匡济以为李蛮依旧在生他的闷气,悻悻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那个……” 他有些紧张,抬头看了看李蛮,对上了她那一张面无表情的绝美容顏。 “你是后日出发北上,我猜你不是今夜来,便是明日来。” 李蛮打断了赵匡济的话,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原来如此。” 赵匡济有些不好意思地將脸侧了过去,却看到里屋的床上,李蛮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行李。 “怎么,你要走?”赵匡济指了指床上的行李,不解地问道。 “嗯。”李蛮並未看向里屋,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看著赵匡济的脸,“要出去一段时日。” “是在这住的不舒服吗?” 李蛮並未回答赵匡济的问题,一双美眸依旧是直勾勾地盯著赵匡济的眼睛。 良久,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如自嘲般的笑。 “老是住在郎君这,我心里过意不去,毕竟……”她指了指赵匡济的胸口,“这是你买的院子。” 赵匡济回想起了那一夜,李蛮已將这屋的地契还给了自己。 他脸上微微一红。 “其实你可以一直在这住下去的。” “一直住这?郎君把我当什么?”李蛮轻轻地说道,“你养在外头的妾吗?” 赵匡济顿时无地自容,心想李蛮说得没错,这样的年代,女子的声名重过一切。 许是看出了赵匡济的尷尬,李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清冷也褪去了几分。 “傻子。” “嗯?”赵匡济挠了挠头,“为何突然骂我……” 李蛮看著赵匡济的眼眸,幽幽地说道:“如果你当初没有救我,或许便不会是如今这样……” “你说什么?” 赵匡济一时没明白李蛮的意思。 “没什么。”李蛮收回了心思。 “那你还会回来吗?” “或许三五月,或许一两年,抑或许……”李蛮的眼中闪过几丝悲伤的神色,“永远不会回来。” “额,那如果,我是说如果。”赵匡济鼓足了勇气说道,“等你安定下来之后,你能给我来封……信吗?” 李蛮起身,看向了天边,月亮又掛上了树梢头。 “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相信,我们应该很快便会再见面的。” 第48章:天大的事 天福三年春,二月二,龙抬头。 汴梁城北,玄化门外,寒风夹杂著残雪呼啸著拍打在即將远行的使团车马之上。 城门口旌旗猎猎,石重贵身著紫袍,正领著朝中文武百官,代天子相送。 “冯令公。”石重贵神情颇为凝重,对著冯道叉手道,“此去上京,路途遥远,且北地风霜苦寒,还望令公珍重身体,早日归来。” 言罢,他將一杯御酒递到冯道手中,目光深邃。 冯道双手接过酒杯,一双浑浊的眼中闪过几丝精光,面沉如水地答道:“老臣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所託。” 二人將杯中御酒饮尽,石重贵又转身从身后的一名黄门內侍手中接过另外两杯御酒,穿过使团人群,走到了队伍最边缘的赵匡济面前。 当场的文武百官无不侧目,他们早就听说了京中的传言,据说那新任的武德副使是石重贵的人,只是一直未能加以证实。 如今看来,石重贵以陛下所赐御酒相送,却只敬中书令冯道与那赵匡济二人,看来传言並非为假。 赵匡济虽新任武德副使,可却是权重位卑。 武德司新立,正使也不过区区五品的官制,他一个副使,更是连一件緋袍都没能混上。 赵匡济举起青色长袍的衣袖,恭敬地接过御酒,脸上带著几丝哭笑不得的神情,只用他与石重贵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开口。 “大尹,您这是要害我啊。” “伯安说的哪里话。”石重贵爽朗一笑,將嗓音压得极低,“如此一来,想必你在使团中的待遇,也能好上不少。” 言毕,石重贵与赵匡济轻轻碰了一下酒杯,便立刻转身对著使团人群,大声道: “千里相送,终须一別,陛下在宫中等著诸位的好消息!望诸位早日归还!” 石重贵將杯中酒饮尽,环视著使团眾人高呼万岁。 赵匡济同样举起酒杯,高呼了一声万岁,隨后与石重贵对视一眼,二人目光交匯,一切皆在不言中。 “出发!” 隨著一声嘹亮的高喝,长长的使团队伍伴著轆轆的车轮声,开始缓缓向北蠕动,逐渐消失在了玄化门下,眾人的视线之中。 …… 这一路北上,正如赵匡济所料,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这让他想起了去岁护送桑维翰的那一次行动,当时也是如今这般,路有冻死骨。 赵匡济就这么静静看著,可心中却是已再难泛起昔日的波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经歷了滑州、京城这许多变故,他早已认清了现实与这个时代的局限。 不过令赵匡济颇感意外的,却是冯道这位“朝堂不倒翁”的表现。 每每目睹这些情形,冯道虽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眼中流露出的那股悲天悯人之色却是被赵匡济精准捕捉到。 想必这位冯令公,对於这般世道,心中也是颇感无奈吧。 除此之外,冯道的身上,还有一件事令赵匡济颇为动容。 他身为当朝中书令,位极人臣的宰辅,这一路来都与眾人风餐露宿,食粗糲,居茅舍,竟无半点骄矜之气。 一日,因错过了宿头,眾人只得露宿荒野,赵匡济看著冯道艰难地咽下干硬的粟米饼,忍不住轻声开口。 “冯令公,我这还有些胡饼,比这粟米软和些,您將就下吧。” 冯道却是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笑道: “这世道,能有口热乎的吃食已是足矣。老夫早年间在乡野耕读,比这更苦的日子也过过。身为臣子,当知民生之多艰,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到了上京城,又如何在那虎狼窝里周旋?” 赵匡济闻言,心中不禁对这位老人多出几分敬意。 后世之人,多詬病其虽有才而无节,但仅凭这份私德修养与体恤下情的心胸,也足以让这乱世中的大多数官员汗顏。 队伍行至澶州城下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队列的寧静,正是自河东转道而来的王彦寧。 “大郎!”王彦寧翻身下马,顾不得擦拭脸上的尘土,快步走到赵匡济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君贵的回信。” 赵匡济接过信,示意王彦寧先去修整,隨后走到一处无人的路旁,拆开了信封。 半晌,赵匡济读完回信,沉吟了片刻,掏出火摺子,指尖一搓,火摺子燃起微弱的火苗,瞬间便將信纸燃尽。 赵匡济看著地上的纸灰,抬脚將其碾入泥土之中,这才转身归队。 眾人继续赶路,直至出了古北口,算是真正进入了契丹人的地界。 赵匡济立於马上,嗅了嗅鼻子,发现就是这里的风,仿佛也都带著一股子腥膻味。 他放眼望去,所见之物,也已不再是阡陌纵横的农田,而是茫茫无际的草原与此起彼伏的山峦。 从这一刻起,赵匡济作为武德副使的职能才真正开始运转起来。 冯六郎与郭石头等人早已在月余之前便混入了沿途的商队与牧民之中,此刻,各种情报如同雪片般通过隱秘的渠道匯聚到赵匡济的手中。 如同石重贵所言,契丹国內,如今也是派系林立,暗流涌动。 当今契丹主耶律德光虽有雄才大略,但其母皇太后述律平却是个手段狠辣的主,不仅手中握著最为精锐的皮室军,更是对朝政也有著极大的影响力。 而在皇族內部,耶律德光的兄长耶律倍虽已身死,但其子耶律阮在贵族中颇有声望,儼然已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除此之外,天下兵马大元帅、皇太弟耶律李胡,寿安王耶律璟等眾多势力,同样也是不容小覷。 赵匡济知晓此刻已深入契丹腹地,使团周边定是有不少契丹人的察子环伺,故此,他並未急於布置,只是將这些情形稍加推衍,牢牢地记在了心中。 …… 三月下旬,北地依旧是寒风呼啸,在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之后,大晋使团终於抵达了契丹的上京城,临潢府。 使团被安排在了南城西南角的同文驛下榻。此地虽名为驛馆,实则简陋不堪,四周更有契丹兵马严密看守,显然已是將他们当做了半个囚犯。 入夜,同文驛內灯火昏暗,赵匡济屏退左右,从贴身的行囊中取出了一份手绘的上京城堪舆图,铺在了案几之上。 借著摇曳的烛光,赵匡济的手指在图上缓缓划过。 “呵,还真是座奇城。”赵匡济喃喃自语,轻笑了几声。 上京城的布置並不像中原的城池那般规整严密,而是分为南北两城。 北面作为皇城,多由一些契丹贵族居住,其中还夹杂著大量的宫帐,南面被称为汉城,居住著从燕云十六州及中原各地掳掠来的汉人工匠与商贾。 整个上京城呈一个“日”字型结构。北面的皇城墙高大宽厚,戒备森严。而此刻使团所在的汉城,虽有市井坊郭,却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明日便是使团眾人覲见契丹主的日子,赵匡济正兀自思索著,却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思路。 他迅速將堪舆图捲起收入袖中,沉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冯道。 “冯令公?” 赵匡济有些不解,这一路北上,算上今日,足足一月有余,这还是冯道第一次主动找上自己。 “还没睡?”冯道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匡济点了点头,倒了两杯清茶,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冯道坐下说话。 冯道落座,捧起茶杯,轻轻嘆了口气。 “明日便是面謁契丹主的日子了,老夫此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何事?”赵匡济不解,要说的话早几日前便已说完了。 冯道抬起了那双浑浊的眼眸,紧紧盯著赵匡济。 “天大的事,关於你的事。” 第49章:不速之客 赵匡济闻言不免一愣神。 天大的事,竟会关乎自己? “令公请讲。”赵匡济抿了口茶,静待下文。 “老夫第一次听闻赵司副的名字,是在桑枢密的口中。” 冯道並未直接说事,反而是展开了追忆。 “据国侨所言,赵司副虽出身朝廷將门,却有一股如江湖侠客般的快意恩仇,自那一日起,老夫便记住了你的名字,並且认定你日后定会再有惊人的举动。” “只是没想到,老夫的预想来得这么快。” “你在滑州的所作所为,老夫皆有耳闻,知道了你是个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故而便向国侨建议,让他给你送些史书读上一读。” 赵匡济眉梢未挑,未曾想到自己在关押期间所读的书,竟是冯道建议桑维翰送的。 冯道说到此处却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不仅没有解释今夜为何前来,反而是继续问道: “老夫想问一句,在你眼中,『天下太平』四字,究竟何解?” “这……”赵匡济闻言,一时语塞,“这个问题太大了,请容晚辈好好想想。” 赵匡济並未拒绝回答冯道,只是一时之间確实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无妨。今夜,老夫有的是时间。”冯道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微微抿了一口,“慢慢想,好好想。” 赵匡济看著冯道的神情,知道他今夜前来定然是要同自己讲些重要的事,也知道若没有得到自己的回答,恐怕他便不会轻易开口。 於是,赵匡济摒弃杂念,开始了凝神静思。 冯道所问,应有两层用意,其一,便是这四个字所表达的意思,其二,则是这四个字的核心內涵。 天下太平,这个“天”指的並非天空,而是天下,是指这个社会,这个时代。下,指代范围,涵盖的是天下的芸芸眾生。“太”表达的是一种极致的程度,“平”便自然是“公平、安寧”。 天下间的芸芸眾生得享极致的公平与安寧。 古人讲“太平”,最低的標准便是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只要不打仗,刀兵入库,马放南山,百姓能种地,商贾能走物,便是最基本的“太平”。 而更高標准的太平,赵匡济心想便是如《礼记》中所言的那般,需致“中和”。 国无苛政,阴阳调和,是为太平。 政务上没有苛捐杂税,没有严刑加身;农事上风调雨顺,没有大灾大病;老百姓不仅能活著,更能活得有尊严,有秩序,能够得享天年。 这种状態,便是“中和”,是天地万物各归其位、各得其所的理想状態。 春秋战国,汉末三分,魏晋南北,以及五代十国,皆是乱世。即便是强如强汉,盛如盛唐,也有七国、安史这般大的动乱。 纵观古今,自夏商至五代,所谓的太平盛世其实屈指可数。 赵匡济细细一想,竟发现中国歷史的大部分时间竟然都充斥著战爭、分裂和动盪。 他看著眼前老者颇为肃穆的神情,微微嘆了一口气,也不加辞藻修饰,便將心中想的说於了他听。 冯道听完赵匡济所言,略一思考,却是摇了摇头。 “怎么?”赵匡济不明所以,“令公可是觉得下官所言有错?” “没错。”冯道一双老眼直勾勾地盯著赵匡济,一动不动,“只是不够。” 赵匡济微微皱了皱眉,实在是想不到这位老相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他对著冯道叉手道:“还请令公赐教。” 冯道依旧是摇摇头。 “此命题,还需你自己去解。” 赵匡济略一思考,试探性地问道:“令公可是让我『由因及果,由果溯因』?” 冯道依旧是面无表情,可眼中却是露出了两道精光,一副静待赵匡济下文的神情。 赵匡济不由得吐出了一口长气,下意识地擦了擦额间的汗珠。 他不曾想到,二人就这么静坐论道,竟比沙场廝杀还要累。 “想想你读的那些书。”冯道提示道。 书? 赵匡济不知冯道指的是自己被关押期间所读的史书,还是自幼在父亲教导下研读的兵书。 只不过无论是史书还是兵书,赵匡济都认为不可能有冯道所追寻的答案。 所以,冯道指的不是书,是学识,是见识,是成长,是经歷。 赵匡济一时动容,他想到了一个月以来,沿途所见的累累白骨,破败的村落与荒芜的农田,想到了那一夜父亲所讲的乱世之道,也想起了白奉进遗书中提及的治世之光。 想著想著,他竟不禁流下了眼泪。 天下太平,是结果,是理想,是目標。 而冯道要的,抑或是他所追求的,是过程,是手段,是责任,是担当。 赵匡济手隨心动,提起案几上的狼毫,洋洋洒洒地在纸上写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赵匡济吹乾墨跡,將纸张递到了冯道面前。 此时此刻,在这方小小的驛房之內,那四个字已不再仅仅是美好的祝愿,而是一种传承千年的精神契约,是两个灵魂跨越千年的思想碰撞。 赵匡济看到冯道的手在颤抖,良久,两行热泪从他的脸上划过。 好半晌之后,冯道起身,郑重地说道: “明日面謁耶律德光,无论如何,即便是刀架在我等脖颈之上,你都不能有丝毫的举动。” 赵匡济不明所以:“这便是令公所言,天大的事?” 冯道点了点头,握住了赵匡济的手掌,轻轻地將一把钥匙交到了他的手中。 “此次北行,我恐怕是回不去了,还请你定要將这些物什保管好,以待后世明君。” 什么?赵匡济大惊,听冯道所言,竟像是在交代遗言? “令公,这……” 赵匡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冯道摇了摇头。 “明日在殿上,你便会明白的。”冯道嘆了口气,轻轻拍了两下赵匡济的手,“记住,无论如何,定要活著回去。” 隨后,冯道转身,背对著赵匡济走向了门外。 赵匡济似乎是听见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可说的是什么,他却不是听得很清楚。 良久,赵匡济才从冯道孤寂的背影回过神,起身正欲去关门,却被一只粗壮的大手顶住了门板。 只见一个壮实魁梧的男子未及招呼便进了屋。 赵匡济看清来人,见他头上髡髮,顶上又尽数剃去,只在两鬢各留一綹,修剪成细綹垂在耳侧,身上则穿著圆领窄袖的絳紫色长袍,左衽交叠,袍长及膝,儼然一副契丹贵族的打扮。 “他方才说的是,『年轻真好』。”契丹男子笑著对赵匡济说道。 “阁下是?” 赵匡济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短刃。 那名契丹男子却並未回答赵匡济的问题,反而是问道: “你便是南朝新任的武德副使,赵伯安?” 赵匡济略微一惊。 他此次北上,朝廷给他掛的职衔,用的是鸿臚寺的名號,並未將他的真实身份撰写在使臣名册之中。 眼前的这个不速之客,又是如何得知? 第50章:两个选择 烛火在灯盘上跳动了一下,发出了“噼啪”的声响,將两个男子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拉的又细又长。 赵匡济会心一笑,知道自己的身份已被暴露。 他將原本已放在短刃刀鞘上的手收回,脸上的紧绷之色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淡然的笑意。 其实,这层窗户纸,本就没什么好遮掩的。 从他被石重贵选中,到亲手建立武德司,后又隨冯道北上,这中间经手的衙门实在是数不胜数。 中书门下,枢密院,甚至是人多眼杂的侍卫亲军司,哪哪都有可能漏风。 赵匡济原先以为是朝中或者使团中的人將自己的身份说了出去,可又转念一想,恐怕契丹朝內也並不会比大晋乾净,诸如武德司这样的情报机构,在各路诸侯手中,恐怕只多不少。 於是,想著来者是客,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这名契丹男子进屋坐下。 那男子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便走进了屋內,顺著案几坐下。 “不知阁下是?”赵匡济为那契丹男子倒了一杯清茶。 “在下耶律奇烈,皇太弟手下的小名小卒而已。” “哦?”赵匡济自己也倒了一杯清茶,微微抿了一口,“阁下谦虚了,耶律乃契丹贵胄姓氏,哪有什么小卒。” 耶律奇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似乎没料到这个南朝的年轻官员竟然在身份被揭露之后,仍有如此的定力。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儿,大大方方地拿起茶杯將之饮尽。 “嘖嘖。” 似乎是对杯中之物无甚兴趣,他咋了咋舌,將茶杯放下,从腰间取出一个牛皮水袋,打开塞子闻了一闻。 “我对茶水不感兴趣,觉得过於苦涩,也並不提神,还是酒来的更畅快一些。” 耶律奇烈晃了晃酒袋,仰头咕咚咕咚饮了几大口,隨后大呼畅快。 “贵使如何?来上一些?” 赵匡济也不谦让,將茶杯推到耶律奇烈面前。 “好!爽快!”耶律奇烈为赵匡济斟满,讚嘆道,“看来你也是个爽快人,我喜欢!” 赵匡济喝了一口烈酒,开门见山道:“不知阁下夤夜前来,所谓何事?” “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想请贵使帮个忙。”耶律奇烈又为赵匡济满上,眼睛却一直盯著赵匡济。 赵匡济做了个手势:“但说无妨。” “我想请贵使去劝一劝你们那位冯令公,让他留在我大契丹。” 赵匡济一愣,想起了方才冯道所说的“自己回不去了”的话语。 看来契丹朝內,对於这位南朝后人並不看好的“政坛不倒翁”,確实是颇为看重,就连眼前这位契丹贵族都特地前来劝自己,更別说那位契丹主耶律德光了。 不过赵匡济並没有给予回答,他很確信,冯道本人並不想这么留在契丹国內。 並且根据目前的情形看来,冯道应该早就知道契丹人的心思,並且很有可能已经回绝过对方了。 赵匡济打趣道:“不知我朝这位冯令公,究竟有何妙处?竟引得皇帝陛下与皇太弟殿下如此看重?” “这点在下便不知了。”耶律奇烈摇了摇头,“如何?贵使可愿替我传话?” 赵匡济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冯令公是否会如你们所愿留下来,这一点,我可不敢担保。” “无妨。”耶律奇烈大方地摆摆手,“把话带到就行。” 赵匡济仰头將杯中酒饮尽,烈酒入喉,给他带来了些许热意。 “那第二件事是?”赵匡济试探性地问道。 “想请贵使做个选择。”耶律奇烈斩钉截铁道,“其一,我们想请贵使南归之后,为我们传递朝中情报,並且暗中扶持我们选定的人,登上大位。” 赵匡济闻言,眉梢轻轻一挑,並没有继续询问第二个选项,反而是问道:“你们看中哪一位?” “只要不是那个石重贵便可。” 赵匡济笑了笑:“你们既然知道我的底细,便应该知道他和我关係不一般吧,我为何要帮助於你们呢?” “哎,贵使此言差矣。”耶律奇烈摆了摆手,“石姓小儿狼子野心,两面三刀,贵使不可轻信於他。” 赵匡济心中冷笑,不信他,却可信你们?什么狗屁道理? 不过饶是他心中是这般想,脸上还是掛著和煦的笑容。 “不知,我有何益呢?”赵匡济问道。 “只要事成,金银財宝,高官厚禄,甚至是一方节度使的位子,我们都给得起。” 耶律奇烈似乎非常满意赵匡济的反应,颇为讚赏地点点头,隨后,他的眼中射出两道精光,一脸期待地看著赵匡济说道。 “如今的中原有句话,叫做『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待殿下登上我大契丹的大位,莫说是一方节度,即便是那中原天子,贵使若想坐上一坐,只要有我大契丹相助,也犹未可知啊。” 赵匡济放下茶杯,看著眼前这个满眼期待的契丹汉子,突然笑了起来。 隨后,他露出几丝嘲讽的神情:“我若是不选呢。” 耶律奇烈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一股凛冽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贵使若是答应合作,那便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大契丹男儿,对待朋友可以掏心掏肺,即便是妻妾皆可相赠。” “可若是不想当我们的朋友,那便是选择当敌人,对待敌人,我们的做法便是早些將这些人送去见日月神!” 赵匡济闻言,又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轻笑,隨后笑声越来越大,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你笑什么?”耶律奇烈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赵匡济摇了摇头,笑声依旧。 “听闻契丹皇帝陛下近年来推崇汉学,引进汉法,欲革新吏治,消弭胡汉之分,一统中原。” “这一路走来,我也確实看到了不少汉家衣冠与朝风民俗。” 赵匡济收住笑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指了指耶律奇烈身上的圆领袍,又指了指这案几上的茶具。 “却不曾想到,你们学汉,终究只是浅尝輒止。东西倒是用上了,汉话也学会了,可这骨子里的傲慢,却是一点都没改变。” “所谓『礼义廉耻』,你们是一根毛都没学到!” 赵匡济身子往后一靠,语气中带著几分嘲讽: “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如今我等身为使团出使北朝,是来面謁你们的皇帝陛下的。却不知你们这般深夜闯入,威逼利诱,喊打喊杀,便是你们大契丹的待客之道?” 耶律奇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方地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不屑。 “贵使,你有些天真了。” 赵匡济点点头,扬了扬眉说道:“不知这是阁下的意思,还是你身后那位的意思?” “是在下的意思,也是皇太弟殿下。” “哦?”赵匡济半开玩笑地说道,“您的主人,难道不是那位东丹王吗?” 第51章:覲见 “东丹王”三个字一处,耶律奇烈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匡济嘴角带笑,一脸玩味地看著耶律奇烈:“人皇王已死,你的主子,是耶律阮吧?” 耶律奇烈眼中的错愕只短短停滯了一瞬,隨之而来的便是凛冽的杀机。 他用那双如鹰隼般的双眸死死地盯住赵匡济,冷冷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此刻的赵匡济怕是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赵匡济端坐在案几之后,迎著对方凶芒毕露的眼神望去,神色自若地为自己添了一杯茶,却並不回答他。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武德司手下拼死带回来的消息没有出错。自己仅仅出言试探,还真就揪出了对方的狐狸尾巴。 昔年,耶律阿保机薨逝之后,因皇太后述律平的强力干预,耶律倍无奈,只能被迫將皇位让给了如今的契丹主耶律德光。而今耶律倍已死,但其长子耶律阮,却依旧还在丹东国內。 他们这段兄弟之间虽有不睦,但耶律德光对这个侄子倒是尤为钟爱,视若己出。耶律阮虽还未被册封,却早已接替了东丹国的名號,在如今的契丹国內,儼然已发展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个王位封与不封,在契丹贵族眼中,根本没有区別。 赵匡济早在汴梁之时,便已派遣几波武德司的探马深入辽地,为他带回了许许多多隱秘的消息。 眼前的这个耶律奇烈,虽声称自己是皇太弟耶律李胡的人,可其言语之间对於耶律李胡却是隱有不恭,又对石重贵多加排斥,更是急於在中原扶持傀儡,这样的人,不应该是有法定继任权的耶律李胡的人。 根据自己得到的情报,耶律李胡对中原政局无甚兴趣,他生性残暴,能力远不及两位兄长,若非有皇太后述律平的支持,根本登不上皇太弟的位置。 “阁下的戏唱完了?” 赵匡济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扣击著案几,隨后伸出另一只手,对著门口做了个手势。 “夜色已深,阁下还是早些歇息吧,不送。” 耶律奇烈对著赵匡济看了半晌,忽然冷冷笑了笑,从鼻腔里发出了几声冷哼,一甩袍子,大踏步夺门而出。 待他走后,赵匡济起身关上了房门,隨后走回案几之前,提笔在纸上写了“耶律德光”四个字,又在名字下方分立左右,依次写下了“耶律李胡”和“耶律阮”。 赵匡济沉吟片刻,在左侧耶律李胡的名字旁,用稍小一號的字体写下了“述律平”。 接著,又在右侧耶律阮的名字旁,添上了耶律奇烈。 写完这一切,赵匡济停笔,盯著纸张上的“述律平”三个字怔怔出神。 这位契丹的皇太后是个狠角色,赵匡济早在前一世便有所耳闻。据说其当年为了给阿保机殉葬,又为了掌控朝局,她眼都没眨一下,便亲手砍下了自己的右手,其铁血手腕可见一斑。 有这样一位行事狠辣,又掌控著精锐皮室军的太后在背后撑腰,耶律李胡的势力可谓如日中天,稳如泰山。 赵匡济知道在耶律德光死后,耶律阮在灵柩前被拥立继位,可他究竟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压制耶律李胡与述律平,后世史书却並未详细记载。 “除契丹贵族和其父旧部,还有人暗中助他?” 赵匡济喃喃自语,提起笔在耶律阮的名字旁边,画下了一个巨大的问號。 他沉思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契丹內部的皇权之爭比他想像中的更加错综复杂,比之中原更甚。眼下武德司的暗桩还未完全铺开,赵匡济明白,此时若是轻涉其中,恐怕会引火烧身。 他將纸张凑到灯芯的火苗上烧掉,隨后从里衣內衬中摸出了冯道交给他的那把钥匙。 钥匙入手沉甸甸的,造型有些古朴,齿痕看上去有些复杂,並不像是寻常的锁具配件。 赵匡济借著烛光端详起来,隱约能看到钥匙柄上刻著几个极其细小的符文,像是某种特殊的暗记。 冯道並没有说明这把钥匙的用途,赵匡济不知道他的用意。但他猜测,这位令公既然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將此物託付给自己,必然是早已有所考量。 赵匡济不再去想,找了根细绳將钥匙串起,掛在了脖子上,隨后起身吹灭了房中的烛火,和衣躺在榻上,强迫自己进入了梦乡。 …… 翌日清晨,东方天际刚刚吐白,赵匡济便醒了过来。 他打来了一盆清水,简单地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深绿朝服。 虽仅是六品官制,朝服也比不上那些朱紫大员的锦绣华丽,但赵匡济穿戴得极为整齐,从幞头到镶银腰带,皆是一丝不苟。 他本就身姿挺拔,经年沙场更是练就了一番不卑不亢的凛然之气。 赵匡济推开房门,冷风迎面吹来,却是碰到了同样刚好起早的冯道。 冯道看著赵匡济,微微点了点头,那双满是沧桑的眼眸中再也瞧不出半分波澜。就好像昨夜发生的,仅仅只是一场梦。 “吃了吗?” 冯道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之色。 赵匡济摇了摇头,说了声不饿。 冯道没说什么,只是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两个胡饼,递到了赵匡济手中。 “拿著,垫些肚子。契丹人朝会规矩繁多,能折腾一上午,等到赐宴的时候,怕是得过午了。” 赵匡济愣了一下,看著那两张有些硬邦邦的饼,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没有推辞,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两张饼:“多谢令公。” 於是,两人便就著北风,默默地啃完了几张饼。 等到使团眾人聚齐,已是辰时正刻。眾人在契丹馆伴使和一队精悍护卫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出了同文驛。 他们沿著上京城宽阔街道,穿过了整座汉城,很快便来到了承天门前。 穿过承天门,才算是正式进入了上京城的皇城禁地。 出乎许多中原使节预料的是,过了承天门后,引路的馆伴使並没有继续向北,而是带领队伍转而向西折行。 赵匡济昨夜早已对著上京堪舆图做足了功课,深知契丹人与中原汉人“坐北朝南”的政治习俗截然不同。 契丹人以东为尊,崇尚太阳,因此他们的宫殿区皆是建在皇城的西侧,且所有殿宇无一例外,全部面朝东方而落。 隨著队伍的推进,一座宏伟的殿宇群逐渐展现在眾人眼前,这便是今日朝见耶律德光的开皇殿。 就在这时,分立在台阶下的契丹士兵却突然围了过来,用契丹语对著使团眾人嘰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 “诸位,进入开皇殿需要搜身,还请谅解。” 引路的契丹大臣为使团眾人解释道,隨后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上前。 赵匡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愣了愣神,看向眼前的契丹士兵,下意识地摸了摸朝服內里,腰间別著的短刃。 这短刃他一直隨身带著,几乎从未离身,就连夜里睡觉也是別在腰间,没想到此刻竟有些弄巧成拙了。 他刚想將短刃从腰间掏出,交给戍卫的士兵保管,却没想到那名士兵却是提前摸到了短刃。 四目相对,气氛瞬间便不对劲了。 赵匡济刚想开口解释,却没想到那名契丹士兵竟突然鬆开了手,对著赵匡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第52章:身怀利器 什么情况? 赵匡济確认自己並不认识这名契丹士兵,他虽有心往契丹队伍中安插暗桩,但到目前为止还尚未成功。 可这名士兵是什么意思? 莫不成是有人在暗中帮助自己? 赵匡济不明所以,悄悄跟上了前方的使团队伍,来到了大殿前的丹陛广场上。 放眼望去,只见广场上站满了契丹人的仪仗队伍,台阶下方则是甲士林立,数列延绵数百步的契丹武士头戴皮翎,身披重甲立於两侧。 他们有的持旗,有的持幡,还有的拿著弓箭刀枪,一片杀气腾腾的肃穆之象。 台阶之上,几面巨大的日月旗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头头张牙舞爪的巨兽,无声地彰显著契丹皇帝至高无上,威压天下的身份。 南朝使团中的眾人以文臣居多,且大都是第一次出使契丹,他们看著殿前肃杀的景象,不少人都被震慑得脸色发白,冒著冷汗,有的甚至连双腿都在打著颤。 眾人被引导至开皇殿的玉阶之下,按照两国相交的旧礼,南朝使臣覲见契丹主,原本只需要行简单的叉手礼或契丹躬身礼即可。 然而,就在眾人准备各自行礼之时,两名契丹贵族却阻止了眾人。 他们告诉南朝使团,此次行礼,需以汉礼,行跪拜之式,叩见大契丹皇帝陛下。 此言一出,使团中儘是譁然。 赵匡济也略有疑惑,石晋虽向契丹称臣,但实际上后者从未有过实际统治,如今这番做法,意欲何为已是不言而喻。 “乱什么?”为首的冯道转过身对著眾人开口,“为人臣子,这不是当做的吗?”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扫过身后的使团眾人,最后將目光停留在了赵匡济的身上。 冯道对著一旁的两名契丹贵族行了一礼,低声说了些什么,隨即目送二人进殿之后,缓缓走到了赵匡济的身前。 “把刀给我。”冯道轻声说道。 “令公?”赵匡济摸向腰间,不明所以,將腰间的短刃交给了冯道,“这是……?” “契丹人看似不通诗书,实则最为狡诈,別中了他们的计。”冯道將短刃藏匿於自己袖间,“殿中不止一双眼睛。” 赵匡济经冯道这么一说,立即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叉手说了声谢。 “你心思纯净,虽有智谋,但对於叵测的人心还是缺乏洞识,往后行事定要再三思索,多加谨慎,尤其是在这虎狼之地,稍有不慎,恐有不忍言之事。” 赵匡济看著冯道殷切的眼神,重重点头:“多谢令公教诲。” 冯道看了眼四周,確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二人这边,於是走回了队首,抬手止住了眾人的骚动。 使团眾人看著冯道,只见这位平日里朝堂上的中流砥柱,此刻在面对契丹人的折辱之下,那张苍老的脸上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起伏。 隨后,在眾人的目光下,冯道撩起了厚重的紫袍下摆,双膝渐渐弯曲,竟真的在这冰冷的青石砖上跪了下去。 眾人见状,都咬了咬牙,隨后一一跟著冯道,重重地跪伏於地,叩首行礼。 “宣——南朝使团覲见——” 隨著一声悠长的通传,赵匡济及使团眾人跟隨在冯道身后,鱼贯步入了开皇殿。 赵匡济低垂著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看著四周,只见大殿之內,极尽奢华,相较於大晋朝堂有过之而无不及。 冗长的朝见仪式正式开始了。 使团郑重地递上了国书,冯道领著眾人对耶律德光行礼,然后开始用四平八稳的语调,说起那些“两国交好、如兄如父”之类的外交辞令。 赵匡济对这些文縐縐且虚偽至极的词汇毫无心情听下去,他將头微微低下,开始打量起大殿內的王公重臣。 此刻相较於先前进殿之时,视线已好了不少,赵匡济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在了大殿正中的御座上。 御座之上,正端坐著一个体態雄健、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便是当今的契丹主,耶律德光。 只见他身上穿著柘黄色的锦袍,犹如一头蛰伏的猛虎,正睥睨著阶下的南朝使臣眾人。 而在耶律德光御座的身侧,还並排设著一张稍小一些的宝座,但此刻却是空空如也,並无人落座。 赵匡济心隨念转,立刻便猜到了那是皇太后述律平的座位。 看来,此刻那位权倾朝野的断腕太后,今日並不在上京城中。 赵匡济利用余光扫视著阶下眾人的站位与服饰,以及他们和冯道等人交谈时脸上转瞬即逝的表情,试图將这些人与武德司探马搜集到的信息一一对应。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匡济听到冯道和耶律德光都讲完了各自的场面话,大殿內的气氛似乎比先前刚进殿时已好了不少。 就在赵匡济以为这场演出即將落下帷幕之时,大殿之內,异变陡生! 只见分立在御阶之下两侧的契丹臣子中,右侧最前方的第一排,突然有一人大跨步而出。 那人甚至连礼都未行,直勾勾地指著大殿中央的南朝使团眾人,发出了一道厉声爆喝,犹如平地惊雷。 “南主何故谋反?!” 这声宛如霹雳的惊雷在殿中炸响,迴荡在大殿穹顶內,嚇得使团中不少人都是一哆嗦。 赵匡济却是心中一愣。 谋反?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皮,看向那个叫囂著要论使团眾人之罪的契丹贵族,眉梢轻轻地挑了挑。 这是说石敬瑭谋反?自己谋自己的反?还是谋你耶律家的反? 赵匡济在心中冷冷一笑,静待下文。 使团为首的冯道同样是脸色一凝,但却並没有理会那名突然跳出来的契丹贵族,反而是对著耶律德光行了一礼。 “陛下,外臣素闻陛下治国有方,不知今日皇太弟殿下所言,是何用意?” 原来那叫囂的契丹男子便是耶律李胡,赵匡济默默地將他的样子记在了心里。 耶律李胡指著冯道的脸骂道:“而今吐谷浑活跃於河东,南主却不管不顾,反而勒令河东节度引兵屯乐平不进,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耶律德光闻言,甩了甩手,示意耶律李胡退下,隨后起身走下了御阶,站在了冯道的面前。 “你家天子的忠心,朕是素有耳闻的,想必定是我朝中有人误信谗言,而非你家天子本意,令公,是也不是?” 耶律德光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盯著冯道幽幽说道。 “陛下圣明。”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不过,令公生平,朕也是知晓的。尔事多君,可谓不忠不义,又何故来见朕?” “回陛下,臣无才无德,乃痴顽老儿也。然事数主,皆为尽臣本分,今蒙我朝陛下派遣,特来此见陛下,同为臣之內责也,望陛下见谅。” 冯道对答如流。 耶律德光看了眼冯道,又望了眼殿下群臣,点了点头,回到了御座之上。 待其坐下,却是又有一人从契丹眾臣中跳出,可这次却是指著人群中的赵匡济,愤愤言道: “陛下!此贼身怀利器上殿,图谋不轨,臣请陛下当即诛杀此僚!” 第53章:诚彼娘之悦哉 赵匡济循声望去,看清了这名跳樑小丑的面目,正是昨日夜里的不速之客,耶律奇烈。 赵匡济心中冷笑,不屑一顾,可此刻开皇殿內的群臣却是被这话委实嚇了一跳。 同时,大殿內原本已经稍有缓和的气氛也在这一瞬便降至冰点,殿外的契丹武士更是摩肩擦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便按住了各自腰间的弯刀。 狰狞之声在大殿內迴荡,冷肃的杀机骤然瀰漫了开来。 赵匡济回身看了一眼,见到两名契丹武士已在顷刻之间便围在了自己身后。 他微微扯了扯嘴,看向了御座之上的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此时已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如刃,冷冷扫过殿中所站的眾人,最后,看向了殿下那名身著深绿朝服的年轻身影。 赵匡济面不改色,斜了一眼耶律奇烈,隨后从容不迫地向前跨了一步,对著御座躬身一礼,朗声道: “既然陛下怀疑外臣身怀利器,那便请动手搜身吧。” 隨后,他大大方方地展开双臂,静待下文。 赵匡济心中已在暗笑,方才他这一言可谓一石二鸟,既打了耶律奇烈的脸,又將火烧到了耶律李胡的身上。 若这个陷阱是耶律李胡命人设置的,恐怕这位皇太弟免不了被耶律德光一顿数落,若是耶律阮授意而为,那想必这耶律李胡再傻,也该考虑考虑这些身边心腹的忠诚度了。 至於搜身,赵匡济就不关心了,此刻那柄短刃正在冯道袖子里呢。 赵匡济看见耶律德光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而后冷冷地瞥了一眼耶律李胡。 可耶律李胡也是一怔,他今日的目的只有冯道一人,並未授意过手下对赵匡济进行发难,怎么这耶律奇烈自己却跳了出来? 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兄,有些尷尬地低下了头。 耶律德光颇为埋怨地看了一眼,隨后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武士进行搜身。 那名契丹武士得到示意,立即跨步上前,一左一右钳住赵匡济,隨后开始在他全身上下,包括袖口、腰间反覆摸索。 良久,两名武士放开了赵匡济,其中一人对著耶律德光躬身报告: “稟陛下,没有。” “哦?” 耶律德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立刻转向了面色铁青的耶律李胡。而耶律李胡则是愤怒地回身看向耶律奇烈,眼中满是凶光。 赵匡济整理了下朝服,將脊背挺得笔直,对著御座叉手一礼。 “稟陛下!外臣有奏!” 耶律德光闻言,頷首示意赵匡济说下去。 而赵匡济在得到准確答覆之后,豁然转身,目光凌厉地逼视著耶律奇烈,厉声质问道, “《左传》有云,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今我大晋以大国之礼、子邦之诚,不远千里特来覲见大契丹皇帝陛下,外臣虽位卑言轻,亦是代表我朝天子顏面。” “阁下身为契丹重臣,却在开皇殿上,天子御前,毫无凭据地血口喷人,污衊外臣图谋不轨,请问是何居心?” 赵匡济字字鏗鏘有力,声如洪钟般在大殿內激盪迴响。 “无证而诬,是为构陷;殿前誑语,是为欺君!阁下此举,究竟是在折辱我南朝使团,还是嘲弄大契丹皇帝陛下之煌煌天威,莫不是以为这朝堂之上,可是容阁下信口雌黄的市井瓦肆?!” 根据日前得到的情报以及昨晚与冯道、耶律奇烈二人的谈话,赵匡济已隱隱猜测出石晋使团此番北上的目的,大抵应是和吐谷浑履犯契丹边境有关。 石敬瑭之所以派遣使团,一来是想稳住南朝局势,二来也有致歉契丹之意,而契丹这边看目前的情况,赵匡济也猜到了並不想和南朝彻底撕破脸面。 故而,赵匡济这一番夹枪带棒的痛斥,已在无形中將耶律奇烈的个人行为,上升到了欺君与破坏两国邦交的高度。 他这话一出,已经不仅仅是在讲理和自我辩白,更是在诛心了。 耶律德光看著张嘴仁义道德,闭嘴道德仁义的赵匡济,眼中的光芒更盛了几分。 在他的眼里,赵匡济这番话哪里是在自我反击,分明是明晃晃地挑拨契丹朝堂上各派间的敏感神经,意欲引发契丹內部的党爭。 耶律德光看向阶下眾人,已有不少南朝使团的官员为赵匡济暗暗叫好,就连分列两侧的契丹朝员之中,也有不少汉臣向他投去了钦佩的目光。 而那耶律奇烈当眾被扒了麵皮,已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指著赵匡济怒吼道:“你这南朝鹰犬,安敢在……” “住嘴!”耶律德光发出一声冷哼,打断了耶律奇烈的无能狂怒,“退下!” 耶律德光再次將目光投向大殿中央那个气度沉稳、不卑不亢的年轻人,深邃的眼眸中竟是难得地流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讚赏。 “耶律奇烈殿前失仪,罚俸三月。”耶律德光冷冷地瞥了一眼已经住嘴的耶律奇烈,问向赵匡济,“朕方才的处罚,你作何感想?” 赵匡济从容不迫地叉手行礼:“诚彼娘之悦哉。” 耶律德光闻言一怔,一时没搞懂赵匡济的意思。 “你……!”片刻后,耶律德光脸上一凝,抽了抽嘴角,將本欲脱口而出的脏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良久,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外臣鸿臚寺司仪署丞,赵匡济。”赵匡济恭敬地答道。 “好,朕记住你了。” 耶律德光恢復了肃穆的表情,隨后微微頷首,大袖一挥。 “今日朝见便到此为止,午时正刻,朕在昭德殿赐宴。诸使远来舟车劳顿,且先退下歇息吧。” 使团眾人闻言,如蒙大赦,恭敬地退出了开皇殿,被引领到了偏殿的耳房暂作休息。 赵匡济见已无人在注意自己,便恭敬地走到了冯道身前,对著冯道恭敬一拜。 “多谢令公。” 冯道微笑著摇了摇头,用袖袍遮掩著握住了赵匡济的双手,偷偷地將短刃塞到了对方的手里。 …… 与此同时,宣政殿內。 耶律德光已换下厚重的朝服,此刻正穿著一身舒適的契丹常服,斜靠在御榻之上。 偌大的宣政殿內,此刻並无多余的侍从,仅有三名臣子赐座其下。 左首的第一人,生得方面大耳,目光阴鷙,乃是契丹侍卫兵马都指挥使,同时也是耶律德光的心腹爱將,述律翰。 而右侧坐著的,则是原后唐名臣,如今在契丹国內,官拜翰林承旨兼吏部尚书的张礪,与后唐降將、幽州节度使赵延寿。 “方才在殿上,可都看清楚了。” 耶律德光端起御案上的马奶酒,轻轻摇晃。 “你们觉得,那南朝中书令冯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张礪最先拱手答道: “陛下,臣昔日在中原之时,便与这位冯令公打过不少交道。此人虽看似圆滑世故,实则胸中自有丘壑。他在南朝士林与百姓中的威望极高,可谓是南天一柱。” 赵延寿亦是点头附和,他心中对中原的皇位一直抱有狼子野心,此刻自然也要展现自己的洞察力。 “回陛下,张尚书所言极是。” “冯道此人,门生故吏遍布中原朝野。若陛下能將此人收服,留在我契丹境內,那石晋的朝堂便等同於被抽去了主心骨,日后陛下若要南下,阻力必將大减!”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了一抹决绝之色。 “你们说得不错,千军易得,一將难求。此次他既然来了,断是没有就此放他回去的可能。” 说罢,耶律德光仰头將杯中的马奶酒饮尽,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那个年轻的绿袍身影。 “看来如今中原朝中,还是有些年轻才俊的。方才鸿臚寺那个姓赵的小儒,倒也算是个年轻的人才。”耶律德光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终究只是一介书生。” “陛下!”底下的述律翰却是发出了一声冷笑,“此人並非是鸿臚寺署丞。” “哦?”耶律德光放下手中酒杯,“卿这是何意?” 第54章:耶律阮 午时正刻,昭德殿內。 相较於开皇殿的森严与肃杀,昭德殿內的气氛则显得更加温和一些。 此刻,殿內正燃著上好的龙涎香,悠扬的胡琴正弹奏著几曲中原雅乐,听起来別有一番风味。殿內中央,十数名身子曼妙的胡姬正在翩翩起舞,水袖流转间,暗香浮动。 耶律德光將庄严的皇帝面具脱下,换上了一副亲和宽厚的东道主姿態,与中原使团推杯换盏间,也不谈边境摩擦和军国大事,倒是与几名使团间的大儒聊起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 其实他与他的兄长耶律倍一样,同样仰慕汉家文化,对汉学颇有研究,只是在执政理念上与兄长不同。 耶律倍想要全盘汉化,以儒家思想作为治国之本,甚至有將契丹发展为农耕国家的想法,而耶律德光则是主张“因俗而治”,在保留契丹传统的基础上,融合汉制。 当然耶律德光最终能够登上契丹主的位置,最重要的还是有那位行事狠辣的皇太后的扶持。 赵匡济静静地听著耶律德光在那引经据典,竟与那些使团大儒们聊得颇为投机。 而使团眾人见契丹主如此礼遇,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渐渐舒缓了下来,酒席之间的气氛一时倒也融洽。 酒过三巡,耶律德光將酒杯放下,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了冯道的身上,笑道: “朕素来听闻中原风流,今日得见眾位才俊,方知所言非虚。朕这上京城虽有几分气象,但终究还是少了些中原文化的底蕴。” “朕闻冯令公当世大儒,不知可否在这上京城多住些日子,替朕教化教化这北地的风气?” 此言一出,殿內的胡琴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谁都听得出来耶律德光的意思,眾人纷纷將目光投到了冯道的身上。 赵匡济顺著眾人的视线看去,却见冯道跟个没事人一样,慢条斯理地扯下一块羊肉放进了嘴里,隨后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拱手笑道: “陛下美意,老臣铭感五內。只是老臣年迈体衰,这北地的烈酒虽好,然老臣的这副肠胃却只惯得饮中原的粗茶淡饭。” “落叶归根,老马恋栈,还望陛下体恤老臣的这把朽骨。” 冯道这番话如打太极一般,既不显得生硬,又有假借难离故土之情,委婉拒绝招揽之意。 耶律德光哈哈一笑,也不恼怒,他知道此事急不得,隨后便將目光投向了坐在末席的赵匡济,又冲坐在他对面的萧翰等人使了个眼色。 述律翰和赵延寿立即心领神会。 述律翰率先举起酒杯,对著赵匡济做出了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態。 “今日赵署丞的言语令我等大开眼界,在下对南朝鸿臚之礼颇有兴致,想要討教一番,不知赵署丞可愿赐教?” 赵匡济闻言心中冷笑,此次北上途中,为防契丹人以身份作梗,他早已將那些繁文縟节背得滚瓜烂熟。 “不知这宾主相迎之序,有何讲究?” 赵匡济不慌不忙地举起酒杯,从容答道:“《周礼》有云,大宾客则迎之,及大旅,亦如之……” 赵匡济洋洋洒洒,將中原礼法讲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述律翰点了点头,似是赞同,隨后拿起酒杯,走到了赵匡济的身前,却是突然弯下腰,冷冷地盯著赵匡济。 “署丞对礼法精通,在下佩服。只是方今乱世,礼乐崩坏,恐唯有刀剑之道方能安邦定论……” 他的话锋陡然间一转,咄咄逼人道:“不知署丞对於这军阵之法、用兵之道,又有何高见?” 赵匡济早有准备,连忙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酸儒模样,连连摆手。 “將军折煞下官了。下官乃是一介书生,终日埋首於故纸堆中,平日只知四书五经,哪里懂得什么排兵布阵、廝杀征伐之术?” “哦?是吗?” 述律翰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他猛地向前倾身,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既然赵署丞不懂兵法,那敢问署丞,南朝新设的那个『武德司』,又是个什么见不得光的机构?!” 此言一出,赵匡济却是一愣神。 只不过,他震惊的並不是述律翰知晓他武德司的身份,而是那耶律奇烈明明已经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为何述律翰还要在耶律德光的授意下再特地试探一番? 难不成,耶律阮手中的情报,並没有和他们这位皇帝陛下共享? 如此看来,契丹朝堂中的漩涡,远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深。 赵匡济將神色恢復如初,答道: “外臣微末小吏,何以知晓我朝陛下心意,对於新设武德之司,外臣知之甚少。” “然《左传》有云,楚王曰武有七德,为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丰財。” “想来这武德司,便是止戈为武,承治太平之所在。” 述律翰的嘴角抽搐著,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个姓赵的这么能胡咧咧。 他正想说些什么,突然看到一个人影走进了大殿。 述律翰愣了愣神,好半晌,才对著进来的人躬了个身。 赵匡济也同样看去,见是一个身著贵族服饰的契丹男子,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眉清目秀,长得倒很是高大。 只见他一一掠过殿中宾朋,径直朝著耶律德光的位置走了过去。 赵匡济见他伏身在耶律德光身边耳语了几句,似是有意无意地往赵匡济这边瞥了两眼。 赵匡济顿感不妙,倒不是因为这名契丹男子的眼神,而是因为耶律德光的反应。 他看到耶律德光在听完契丹男子的言语之后,眉头猛地一皱,满是怒意地扫过了使团眾人,最终將目光定在了末座的赵匡济身上。 隨后,耶律德光半抬起手,礼乐歌舞立即隨之停止。 他向萧翰招了招手,后者旋即上前,半跪伏地。 赵匡济听他们用契丹语交流著什么,也不知为何,二人同时看向了自己。 紧接著,耶律德光的一声爆喝,炸响在殿內。 “来人!”耶律德光猛地起身,指向赵匡济,“將此贼人拿下!” “且慢!”冯道站了出来,对著耶律德光行了一礼,“陛下这是为何?” “冯令公。”耶律德光依旧是盯著赵匡济。 “赵司副虽说是佯装鸿臚署丞而来,但朕念令公老迈,需要人照顾守护,又见其学识渊博,原不想怪罪。” “但派察子潜入我朝,刺探军情,又是意欲何为?!” 冯道看了一眼耶律德光,並没有什么表情,倒是问向那名入殿的契丹男子:“不知这位是?” “在下耶律兀欲。”那名年轻的契丹男子也不隱瞒,对著冯道行了一礼,“见过冯令公。” 赵匡济剑眉微蹙,耶律兀欲,即是耶律阮。 “不知殿下可有凭证?”冯道对著耶律阮叉手问道。 耶律阮冷笑一声,径直地走到赵匡济面前: “王彦寧、谢长恆,此二人,是你的手下吧?” 第55章:真假探子 “王彦寧?谢长恆?” 赵匡济眉梢一挑,脸上的神情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倒是投出了一股恰到好处的错愕与迷茫的神色。 “殿下所言的这两个名字,外臣从未听过。” 他起身平静地看向耶律阮,十分自然地摊开双手,语气平缓地说道, “我大晋鸿臚寺上下百十號官员,外臣虽不敢说全都认识,但这两个人绝不在名册之上。” 那些契丹贵族认为赵匡济这是死鸭子嘴硬,纷纷冷笑几许,而石晋使团眾人却是知晓赵匡济的真实身份的,他们都为赵匡济捏了一把冷汗。 派察子刺探军情,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也就罢了,可一旦被当面揭穿,那便是隨时都可能掉脑袋的灭顶之灾。 在这虎狼环伺的上京城,若是当真惹恼了契丹主,他们这群人恐怕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御座之上的耶律德光冷眼旁观著这一切,听到赵匡济如此乾脆的否认,又看著他气定神閒的表情,反倒是露出了几丝疑惑。 “赵司副。”耶律德光的声音沉如闷雷,在大殿內迴荡,“朕这上京城,虽比不得你们汴梁城繁华,但要找个撬开南朝探子嘴的地方,却还是有几个的。” 此言一出,昭德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本別有风味的胡琴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就连那些翩翩起舞的胡姬也嚇得花容失色,纷纷退到了大殿两侧。 一旁的述律翰和赵延寿已是面露讥讽,耶律阮则是一脸玩味地看向赵匡济。 “陛下明鑑,外臣岂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 赵匡济依旧从容不迫,他从宽大的袖袍中不疾不徐地掏出一份上等黄綾装裱的文书,用双手將之高高举起。 “此乃我朝签发的官员告身,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外臣的身世履歷以及在鸿臚寺的职司,其上有中书门下与吏部的鲜红大印,绝无半点虚假。” “外臣的的確確乃鸿臚寺官员,还请陛下明鑑。” 赵匡济在临行北上之前,曾拜託石重贵为他做了这份天衣无缝的“铁证”,此刻莫说是耶律德光,就算是把石晋的吏部尚书拉过来指认,他赵匡济也是货真价实的鸿臚寺署丞。 耶律德光微微扬了扬下巴,一旁的侍从见状,立即快步走下御阶,接过了赵匡济手中的告身,恭敬地呈递到了耶律德光手中。 耶律德光只隨意地扫了两眼,便將那官职告身扔在了一旁,目光重新锁定了赵匡济。 他当然知道这东西根本不能代表什么,於是便问道: “既然赵署丞並不识得那二人,那朕当面问问他们,想必赵署丞也是不反对的咯?” 赵匡济恭敬地叉手回道:“陛下乃是天子,莫说是当著臣等审讯,即便是当场將那二人格杀,外臣也不敢置喙。” 耶律德光看了耶律阮一眼,后者心领神会,退出了大殿。 片刻之后,两名男子便被五花大绑地押进了殿內。 “跪下!” 一旁的契丹武士毫不客气地在两人腿弯处狠狠踢了一脚,两人顿时“扑通”一声,如同烂泥般瘫软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殿內眾人,无论是契丹属臣还是石晋使团,都將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两人身上。 然而,当眾人看清这两人的装扮时,大殿內的气氛却突然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只见那两人身上倒是穿著汉人常见的粗布短打服饰,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们的头上却並没有梳汉人的髮髻,而是留著最为標准、最为地道的契丹“髡髮”。 他们將头顶剃得精光,只在两鬢各自留下了一小綹细长的头髮,如鼠尾般垂在各自的耳侧。 这般不伦不类的打扮,顿时引得不少人发出了窸窣的讥笑声。 耶律德光看到这两人的髮式,眉头猛地皱在了一起,脸色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厉声喝问道:“就是你们两个深入我大契丹皇城刺探军情?你们可知罪?!” 那两名被押上来的男子早就嚇得魂不附体,此刻听到契丹主那宛如惊雷般的怒吼,更是嚇得抖若筛糠。 他们將各自的头颅深深地埋在胸前,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耶律德光见状,眼中的怒火更甚,猛地一拍御案,爆喝一声:“直娘贼!抬起头来!回朕的话!” 这一声怒吼,嚇得那两人浑身一个激灵,这才哆哆嗦嗦地抬起了那两张早已没有了血色的脸。 耶律德光看著这两张颧骨高耸,透著浓浓草原气息的脸庞,心中的疑竇越来越大。 他转头看向负手而立的赵匡济,儘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赵署丞,你且再看看,此二人当真不是你手底下的人?” 赵匡济闻言,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深绿色的朝服下摆,迈开了步子,缓缓走到了那两名被绑缚的男子面前。 他审视片刻,隨后,竟在殿中眾人的注视之下,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极其温和,甚至带著几分安抚意味的语气对著二人说道: “二位莫要惊慌,陛下向来仁德宽厚,赏罚分明。一会儿陛下问你们什么,你们便如实回答什么,只要说出实情,陛下定然不会冤枉你们,明白吗?” 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直接把昭德殿內的一眾王公大臣和南朝使团都给搞懵逼了。 这算怎么回事? 你一个南朝探子头目,怎么反倒在御前安抚起自己手下刺探军情的察子来了? 还大言不惭地替契丹主吹嘘起“仁德宽厚”? 述律翰和赵延寿麵面相覷,耶律阮的脸色同样十分难看。就连老谋深算的耶律德光,眼角也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这小子,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疯卖傻? 耶律德光將心中的荒谬感强行压下,再次將目光投向了那两名嚇破胆的男子,沉声问道: “你二人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来我上京城意欲何为?又是受何人指派?” 那两名男子在赵匡济的刻意“安抚”下,终於稍稍找回了一丝理智。 其中一个稍微年长些的男子猛地磕了个头,带著浓重的哭腔,扯著嗓子嚎叫了起来: “陛下饶命啊!小人……小人名叫敌輦!他……他叫阿钵奴!我们……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契丹人!” “我二人就住在上京城的南城里,平日里就是给贵人们放羊牧马的奴隶……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刺探军情,更没有人指派我们!陛下明鑑!”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什么?!” 耶律德光猛地站起身来,虎目圆睁,隨后快速用契丹语向二人拋出了几个关於契丹部落风俗和上京城南城地形的刁钻问题。 那二人瞬间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用地道的契丹语回话,对答如流。 耶律德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转头看向耶律阮,寒声道: “兀欲,这是怎么回事?” 耶律阮此刻也是彻底懵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片刻后,他终於明悟了过来,猛地看向一旁,寻找那个狡猾的深绿色身影。 只见赵匡济此刻早已回到了座位之上,正神情自若地啃著一只羊腿,满嘴流油。 赵匡济迎上耶律阮那双吃人的眼睛,放下羊腿,扯开嘴角,微笑著向他招了招手。 第56章:等郭荣的消息 耶律阮狠一咬牙,半蹲至那两名契丹男子身前。 “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二人为何要冒充汉人?!” 那名叫敌輦的契丹男子嚇得连连磕头,额间很快便渗出了鲜血,开始涕泪横流地诉说起自己被捕的经过: “回……回殿下的话,如今的上京城里都说陛下推崇汉学,所以……所以咱们底层的百姓就特別流行取汉名,觉得这样气派……” “今日早些时候,小人和阿钵奴在南城的酒肆外面閒逛,遇到了一个像教书先生一样的汉人。” “那先生说我们俩骨骼惊奇,非要给我们算上一卦。算完之后,他说我们俩命中有缺,只要取个特定的汉人名字,就註定能大富大贵,飞黄腾达……” 听到这里,赵匡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他心中不禁给早就潜伏在上京城中的谢长恆他们竖了个大拇指。 谢长恆这小子,早在滑州城时便已展现出了惊人的演绎天赋,今日里的这场戏,依旧是演得如此出色。 赵匡济看向大殿前方,那名叫敌輦的契丹男子还在继续哭诉。 “那先生就给我们取了『王彦寧』和『谢长恆』这两个名字,还塞给了我们这两套汉人的衣服和几贯铜钱。” “然后,他嘱咐我们说只要在午时前换上这身衣服,去承天门外蹲著,就必定会有人过来问我们的名字。” “只要我们立刻把这两个汉人名字报出去,不出半个时辰,必有天大的富贵降临……” “小人……小人和阿钵奴一时財迷心窍,就……就把信將疑地去了。” “结果刚蹲下没多久,殿下您的卫兵就衝过来了……他们用刀架在我们脖子上问我们叫什么,我们一想,那先生说得真准,这肯定是贵人来接我们享福了!” “於……於是我们就报了那两个汉人名字……然后……然后就被打了一顿,抓到这儿来了……” “陛下!殿下!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啊!若是有一句假话,愿遭天打五雷轰啊!” 耶律德光静静地听完敌輦的哭诉,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他摆了摆手,示意將此二人带下去。隨后,对著耶律阮轻声说了几句。 耶律阮听完话之后,脸上的表情明显凝重了几分,但还是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 耶律德光看向殿中眾人,发现南朝使团的官员们都一个个憋著笑,有的甚至连肩膀都在微微抽搐。 而自己手下的那些个王公大臣们则是面面相覷,脸色通红。 这时,赵匡济適时地站了出来,对著耶律德光叉手行礼,朗声道:“陛下恕罪!” “赵卿何罪之有?”耶律德光眯著眼问道。 “回陛下,这些个江湖骗子在我大晋屡见不鲜,却是没想到竟流窜到了上朝京城,致使兀欲殿下遭人矇骗,实在是吾等南朝官员之过矣。” 说完,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对著耶律德光重重一拜,隨后看向了南朝使团中,鸿臚寺的一干人等。 “呵。” 耶律德光轻笑了一声,看向赵匡济,一脸的和蔼可亲。 “赵卿说的哪里话,这又如何能怪尔等?” “多谢陛下。”赵匡济躬身站起,“既如此,还请將外臣的告身还我。” 耶律德光全然不在意赵匡济搞得这些小动作,命人將告身文书交还给他,隨后看向冯道。 赵匡济接过告身回到了座位上,心中开始了计较。 其实他今天的这齣戏只是为了將躲在幕后的耶律阮引出,並且试探他对自己和武德司究竟有多少了解,所设的一个局罢了。 可事实证明,耶律阮对於自己的了解,恐怕远比自己料想的,还要深。 赵匡济对於契丹人知道自己是武德副使这一点並没有感到惊讶,让他意想不到的,则是另一件事。 耶律阮的手下在听到两名契丹人叫王彦寧、谢长恆之后,竟然直接將那二人逮捕,仿佛是早就知道了这二人的身份一样! 他是武德司副使这件事,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即便是没有石晋朝堂或者使团中的內应,契丹人想要了解这一点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王彦寧和谢长恆二人则不同。 他们只是两个名声不显的小人物,从侍卫亲军司调来没多久便北上潜伏,就连李重正和石重贵都不知道此二人身份,那耶律阮又是如何得知? 赵匡济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心中大致有了方向。 与此同时,耶律德光也正和冯道说著些什么,脸色很是不好,赵匡济只听了个大概。 耶律德光想將冯道留在契丹,並许给了他契丹宰相的职位,话里话外还隱隱有些威胁的味道。 “朕听闻,中原朝堂如今也是动盪不安,儿皇当年不过是一镇节度,朕既然能助他登上帝位,自然也能將之收回来。” 耶律德光一边说著,一边缓缓地走下御阶,那双沉重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了令人心悸的迴响。 “令公乃是当世大儒,不世出的奇才,何必屈居於一个岌岌可危的朝廷?” “只要令公肯留在我大契丹,朕立刻拜你为大丞相,位极人臣,这北地万里江山,任由令公施展抱负!” 说著,耶律德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了殿中,目光所及之处,在使团眾人中一一扫过,只在赵匡济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后又看向冯道。 “令公,你可要……”耶律德光故意停顿了片刻,“可要考虑清楚了。” 冯道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微微躬身,缓缓说道:“多谢陛下抬爱,然老臣昏聵年迈,还请容臣考虑几日。” 耶律德光自然同意,说了声“好”。 如果能让冯道心甘情愿地主动留下来,他自然是最为愿意。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以使团眾人的性命作为要挟,毕竟这样一来,能留住人,也留不住他的心。 赵匡济终於明白了为何昨夜冯道回来找自己,恐怕这位令公早就知道耶律德光的心意,故此,才会提前来知会自己。 赵匡济心中一动,知道自己若是再想以往那般行事不考虑后果,恐怕今日不仅会害了使团眾人,更有可能引发两国间的摩擦。 若真到了那时,两国交战,苦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 赵匡济知道耶律德光是真心想要收服冯道,所以冯道的生命安全暂时无舆。 他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契丹人放使团安全归国,等自己脱离使团队伍,同时也等郭荣事成的消息传来。 到了那时,不仅冯道可以南归,他还要送整个契丹朝堂,一份大礼。 第57章:泄露消息的人(求追读!) 昭德殿內的钟磬之音缓缓敲响,一场暗流涌动的朝见大会与赐宴终於落下了帷幕。 同赵匡济方才心中所想的一样,耶律德光並没有打算就此放冯道离去,而是以“探究中原经史,校讎两国文书”的名义,强行將冯道留在了皇城之內。 冯道对此泰然处之,並没有做多余的反抗。 临別之际,他甚至都没有回身看使团眾人一眼,只是平静地跟在一个契丹內侍的身后,斑驳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深宫的重重闕影之中。 而赵匡济和使团中其余的数十名官员,则在一队契丹皮室军的护送下,沿著原路返回到了汉城西南角的同文驛內。 回到驛馆时已是申时末,使团眾人经今日殿上的几番折腾,神情中都透露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惶恐。 不少人一回到同文驛內,便匆匆走回了自己的屋舍,竟连晚膳都懒得用。 赵匡济是最后一个踏进使团所居的偏院之內的,当他刚一进入自己房中,便发现院外的契丹人全部撤退了。 赵匡济並未点灯,而是站到了窗欞旁,透过一丝缝隙,冷静地观察著驛馆外围的动静。 “咦?” 约莫观察了一刻的时间,赵匡济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 他敏锐地察觉到,之前一直驻守和监视在偏远外围的契丹暗哨,竟然比前几日使团刚抵达上京城时少了许多。 就连原本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换守的契丹守卫,竟也退出了好远,退到了別院的另一边。 赵匡济揣度著契丹人的意图,心想他们莫不是以为冯道身居皇城內,使团眾人便群龙无首,掀不起风浪了? 还是说,这是故意卖个破绽,想要引蛇出洞? 赵匡济在心中暗自盘算著得失,隨后抿了抿嘴,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这对他而言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今夜,他必须出去一趟。 赵匡济迅速换下了那身深绿色的朝服,从床榻旁的包袱中翻出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粗布便服换上,又从床底抹了些灰,均匀地涂抹在了自己的脸颊和脖颈上。 做完这一切,他將那柄跟隨了自己很久的短刃別在了腰间,躡手躡脚地推开了后窗,悄无声息地钻出窗外,翻墙出了同文驛。 此刻夜幕已然降临,上京城汉城中並没有宵禁,但街巷中却依旧很是冷清。 冰冷的夜风打在脸上,犹如顿刀子割肉一般生疼。 赵匡济管不得这些,他凭藉著前世的警察经验,並未著急赶路,而是特意在几条胡同间绕了几个大圈。 隨后,他在一处马厩旁的阴影中蹲了下来,看向街道口。 果然,两名契丹武士状的人便紧隨而至。 那二人用契丹语说了几句,隨后,其中一人便兀自返回,另一人则继续守在街道口,暗自窥探著街道的角落。 赵匡济冷笑一声,悄无声息间行至那名落单的契丹武士身后,並掌如刀,斩在了契丹武士的脖颈处。 隨即,那名契丹武士发出一声闷哼,就此晕厥了过去。 赵匡济將他拖到胡同里隱藏好,隨后確认了下身后已再无契丹人的尾巴,这才加快了脚步,向著城南的一处不显眼的坊市走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赵匡济的脚步停在了一家掛著破旧酒幌子的酒肆前。 酒肆的正门已经上了一半板子,几道昏黄的烛光从里面透出,偶尔还夹杂著几声粗野的叫喝声。 赵匡济走进了酒肆,顿时便有一股夹杂著酒味和烤肉膻味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柜檯后的伙计看到来人进入,上下打量了赵匡济一眼,懒洋洋地说道:“客官,本店已经打烊了,要喝酒的话还请明日再来。” 赵匡济走到柜檯前,用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一长两短,隨后用低沉干哑的嗓音说道: “我想要些中原的烧刀子,最好是汴州的,温热一些,然后再切一盘中原的咸菜。” 那伙计拨弄算盘的手猛地一顿,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汴州的烧刀子太烈,伤胃,不如给客官上壶太原的汾酒,再配两碟乾果?” “汾酒虽醇,却解不了滑州的渴。”赵匡济回道。 伙计確认了暗號,立即毕恭毕敬地从柜檯后走出,低声说道:“掌柜的在后院等您,请隨我来。” 说著,他便將剩余的门板全部安上,领著赵匡济穿过前堂,顺著一条幽暗的夹道,走进了后院。 最终,二人在一扇隱秘的房门前停下脚步,轻轻扣了扣房门。 门扉从內打开,一只粗壮的手一把便將赵匡济拉了进去。 房间內並未点灯,只有几许微弱的月光从一旁的窗台照射了进来。赵匡济衝著里头的四人点了点头,借著月光看清了他们的脸。 王彦寧、谢长恆、郭石头和冯六郎四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们见到赵匡济平安到来,皆是舒了一口长气。 “大郎!” “大家都没事吧?”赵匡济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在几人身前坐下。 “放心吧大郎,弟兄们按照你的吩咐,一直蛰伏在汉城的贫民窟里,没人察觉。这处酒肆是一个月前盘下来的,很安全。” 王彦寧倒了碗热水递给赵匡济,急切地问道, “今日宫里朝见的情形如何?冯令公怎的没出来?” 赵匡济端起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乾涩的喉咙,隨即將今日在开皇殿和昭德殿內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向几人说了一遍。 “你们用那两个契丹人引出了藏在水面下的耶律阮,这一点做得很好。” 赵匡济微笑著衝著几人点了点头,隨后,有些兴奋地说道, “今日我观察了使团中眾人的神情姿態,已大致可以確定,向契丹人泄露消息,出卖我等之人,便是鸿臚寺的闔门使,高勛。” “直娘贼!”王彦寧一拳砸在身前的桌子上,压低声音怒骂道,“这狗东西!” “此事说起来还得怪我。”赵匡济拍了拍王彦寧的肩膀,轻声宽慰道,“要不是当日在汴梁,我去鸿臚寺之时,带了你和长恆前去,那高勛也不会看见你们。” “后来你二人虽一个赶赴太原,一个北上契丹,未曾再见过那高勛,但还是让他记住了你二人。” “可他又是如何得知我二人的姓名呢?”谢长恆问道。 这时,一旁的郭石头却脱口而出:“他是高信韜的儿子,高信韜在侍卫亲军做过都指挥使!” 赵匡济点了点头。 王彦寧气得咬牙切齿,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当”的一声拍在桌上,狠声道: “这等吃里扒外的內奸,留著就是个祸害!我看不如找个机会潜入同文驛,去割了这廝的喉咙!” 赵匡济被这动静嚇了一跳,心想王彦寧怎的比自己还衝动,於是示意他坐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此次北上,一来是为了护卫冯令公和使团眾人的人身安全,二来则是摸清契丹国內各路人马的底细,引发他们的內乱,让他们无力南下。” “若是现在就要了高勛的命,不仅会打草惊蛇,更有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变故。你们別忘了,冯令公还在他们手里!” “况且,一旦行事过於莽撞,惹得两国彻底撕破脸皮,即便咱们那位天子事契丹如大,但真到了那时,受苦受难的,还不是边境上的黎庶百姓?” “所以,我的想法是,把他留下来,让他为我们服务。” 谢长恆听懂了赵匡济的弦外之音,眼睛微微一亮:“大郎的意思是,让这恶贼替我们传递假情报?” 第58章:暗夜里的刺杀 “正是。”赵匡济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使团中有耶律阮的耳目,主动权便回到了我们手里。” “根据我今日在殿上所看到的情况,耶律李胡和耶律阮的斗爭还未公开化。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引导他们叔侄相爭,狗咬狗。” 王彦寧等人重重地点点头,纷纷叉手领命。 “至於冯令公,他现在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只要河东那边事成,困境自然可解。” 赵匡济摸了把下巴上的青葱,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著眾人问道, “对了,让你们查契丹皇太后述律平的动向,有消息了吗?” 冯六郎摇了摇头,颇为疑惑地说道:“据我们探查到的消息,她似乎一直就在上京城中,但是依旧很久未露面了。” “哦?” 赵匡济原以为述律平是因为不在上京城中,今日才未能现身,却没想到她一直都在。 赵匡济其实並不觉得耶律李胡难对付,根据后世的史书记载,耶律李胡乃一届武人,只知道舞刀弄枪,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个莽夫。 真正让赵匡济有所忌惮的,是他身后的述律平。 可今日如此重要的场合,这位位高权重的皇太后却不出现,又是因为什么呢? 赵匡济甩了甩头,让六郎等人继续注意,隨后又针对如何甄別人手,散布流言,又如何建立隱秘的联络点等作出了详细的部署。 同时,他还嘱咐王彦寧和谢长恆儘量和使团保持距离,以免被那高勛发现。 待一切商討妥当,赵匡济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知道自己已出来许久了,便起身又往脸上抹了把灰,告別了眾人。 赵匡济走出了酒肆之外,在几个坊市和街巷间七拐八拐,最后才顺著原路,摸著黑翻墙回到了同文驛。 此时已是亥末,寒风愈加凛冽,天上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向地面,將整个上京城笼罩在一片惨白之中。 赵匡济双脚刚一落地,正欲直起身子,忽然,他看到了地面斑驳的脚印,浑身的肌肉便猛地绷紧。 一股源自生死边缘磨礪出的危险直觉,如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 不对劲! 地上的脚印很新,显然是刚有人在外走动,可这院子中,却是静得出奇。 同文驛虽然简陋,但使团上下隨行人员外加上几名护卫,足足有数十人之眾,即便是已经熟睡,也该有几道鼾声响起,绝不会如此安静。 “不好!” 赵匡济发出一声惊呼,连忙衝进了自己的房內,却发现里面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杂乱的纸张和衣衫被褥丟得到处都是。 赵匡济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將腰间的短刃握在手中,隨后侧身一闪,將整个人都埋入了黑暗中。 他屏住呼吸,缓缓向屋外移动了几步,鼻尖微微耸动。 剎那间,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著风雪的寒气,直直地衝上了他的天灵盖。 赵匡济心头大震,他知道这股血腥味绝不是杀鸡宰羊能弄出来的,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他快速地摸向了后腰,紧紧握住了那柄冰冷的短刃刀柄,將之缓缓拔出。 就在赵匡济拔出短刃的那一刻,他头顶上方右侧的屋檐上,一道人影闪过,如同夜梟一般挪转腾移,瞬间便扑到了他的面前! 赵匡济当即將短刃挡在了自己的胸前。 鐺——! 赵匡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击退,一连撤退了好几步,就连握著短刃的手也被震得生疼。 此人力道之大,实所罕见! 与此同时,偏院左侧厢房的一道房门被踢了开来,另一个矮壮的黑影瞬时跃出,犹如一道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来。 那人手中的利刃则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几乎是贴著地面,向赵匡济的双腿直刺而来。 赵匡济用左手撑住地面,脚下猛地发力抬起,迎著第二道黑影的剑锋,极其精准地躬身踹到了剑身上,隨后往后一个空翻,躲过了这道袭击。 赵匡济接著空翻挪动身位,將自己与那两道身影拉开了距离,这才凭著院內微弱的光线看清了来人。 这二人一高一矮,一身夜行衣束身如羽,脸上都用黑布蒙著面,看不清脸,正站在赵匡济的身前两丈处,微微喘著气。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夜袭使团?” 赵匡济將短刃反手持住,侧身对著二人,做好了隨时搏杀的准备。 那两个黑衣人却並不理会他,將身体略作调整,便再举起手中的武器,冲赵匡济杀了过来。 赵匡济將全身气力凝聚於双臂,侧身闪过二人的合击,隨后趁著对方力竭,左肘抬起一下,狠狠地击中了一名黑衣人的小腹,同时尽力將手中的短刃刺了过去。 也就在赵匡济將要成功刺中之时,一柄狭长锋利的利刃贴著他的鼻尖砍了过来,赵匡济赶紧收回右臂挡在脸前,身体向后仰倒,刀锋堪堪划过,虽未击中赵匡济,却也削断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赵匡济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弱光晕,一眼便认出那武器,正是中原军中制式的唐横刀。 隨后,他看向方才被他肘击击中的另一名黑衣人,那人的手中则是一柄弧度极大的圆月弯刀。 契丹人?! 赵匡济心中惊骇,但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见二人又向自己攻来,他腰腹猛然发力,硬生生地扭转了身形,手中短刃如同毒蛇吐信,不退反进,直刺那使契丹弯刀的杀手手腕。 鐺鐺鐺——!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在驛馆的偏院中炸响,顿时火星四溅。 赵匡济心中暗惊,这二人不仅武艺高强,招招狠辣,每一击都是奔著要他性命而来,且二人配合十分老练,显然並非寻常刺客。 三人在这狭窄的庭院內瞬间交手数十招。刀光剑影交错中,劲风撕裂了飘落的雪花。 赵匡济虽然武艺不凡,但连日来的奔波劳碌,加上刚刚从外潜回,体力並未处於巔峰。 而那二人的配合极为默契,他不仅要抵挡那大开大合的正面强攻,还要时刻防备脚下的致命冷刀。 以一敌二,赵匡济一时间竟是吃了不少的亏! “呲啦——” 一个躲闪不及,赵匡济的左臂衣袖被契丹弯刀划破,锋利的刀刃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粗布衣衫。 就在这时,驻守在偏院外围的契丹武士终於闻声赶了过来。 那两名黑衣刺客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是闪过一丝不甘。 隨后,赵匡济听见他们用胡语说了几句什么,便极为果断收起兵刃,足尖在雪地上一踮,几个起落便翻过了同文驛的高墙,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之中。 赵匡济並未追赶,他大口地喘著粗气,左臂的鲜血顺著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犹如一朵朵迎风绽开的腊梅。 他撕碎衣摆的破布,进行了简单的包扎,隨后衝进了距离自己身前最近的一间臥房。 借著屋外映入的微弱雪光,赵匡济看清了屋內的惨状。 只见屋內的七名使团文官,竟无一生还。 赵匡济窜出门外,接连查看了其余的几个房间,竟发现到处都是尸体。 整个使团,几乎在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 第59章:迷雾重重(求追读!) 赵匡济回到自己的房间中,取出了自己的官职告身,丟给了衝进院內的几名契丹武士,问道: “会讲汉话吗?” 领头的那名契丹武士打开告身看了看,隨后看向赵匡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头。 “能听能看不能说?”赵匡济问道。 契丹武士点了点头。 “好!快去稟告你的上官,就说南朝使团遭遇刺杀,请他即刻派人过来。” 赵匡济看著那名契丹武士离去,隨后强压著胸腔中翻腾的怒火与悲痛,朗声喊道: “还有活人吗?!” 就在他即將绝望之际,偏院最角落的一间柴房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碰撞声。 赵匡济快步上前,一把拨开了柴木堆,发现里面还躬身藏著五六人。 见此,赵匡济原本已经沉入谷底的心,总算是有了一丝微弱的跳动。 待他看清了倖存几人的脸,发现是五个鸿臚寺和礼部的官员,其中就有那个高勛。 赵匡济將几人带到一间偏房之中,待几人心绪稍定,一名礼部的年轻官员便颤颤巍巍地对赵匡济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大致在酉时初,在赵匡济翻墙离开同文驛后不久,这名礼部官员便听到了屋顶上传来的脚踩瓦片的声音,紧接著,便听到了西边厢房中隱隱有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他们五人的房间因距离柴房最近,所以便叫醒同伴,躲进了柴堆之中。 约莫又过了半刻钟的时间,他听到有窸窣的脚步声在柴房中响起,他透过柴堆缝隙看去,发现正是闔门使高勛,於是便拉了他一把,六人一道躲了起来。 再然后,他便不记得时间流逝了,直到最后赵匡济將几人从柴堆中拉了出来。 赵匡济安抚了眾人几句,留意了一眼高勛的表情,发现他也是心有余悸,並不像是演的,看来此事应当与他无关。 於是,赵匡济取来了一盆炭火,隨后走出了房门,正好遇上了赶来的契丹人。 为首的这名契丹男子赵匡济在今日见过,是契丹敌烈麻都司的副使,主管邦交与礼仪,名叫述律弥里。 述律一族,也就是后世的大辽后族萧氏。 阿保机统一契丹之后,契丹人崇尚汉学之风渐靡,耶律德光灭晋之后,为述律一族赐汉姓。因阿保机汉姓为“刘”,故借用刘邦帐下萧何的姓氏,为之赐姓。 赵匡济向述律弥里行了一礼,將方才礼部官员对自己所说的內容,又对著述律弥里复述了一遍。 当然,他隱去了自己曾外出的这件事。 述律弥里命人將各个屋中的身体移到院內,隨后环视了一圈满地的尸骸,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 “贵使受惊了。”他打量了赵匡济一眼,用颇为流利的汉话说道, “我已经命人去后院收拾了几间乾净且隱秘的屋子。今夜之事,非同小可,不仅事关大晋使团,更事关我大契丹的顏面。请贵使放心,我会將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贵使一个交代。” 赵匡济心中已认定了此事为契丹人所为,心中冷笑连连,淡淡地拱了拱手:“那便有劳了。” 述律弥里看出了赵匡济神情中的不屑,略一沉吟,拱手说道:“请贵使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请便。” 赵匡济说完便不再理会契丹人的动作,只身返回房中,將几人带到了后院乾净的屋子中,稍稍加以宽慰。 隨后,自己则走到一旁的炭盆前,伸出冰冷的双手烤著火,开始飞速地思考起来。 很显然,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可令人不解之处在於,刺杀大晋使团,究竟对谁有利? 赵匡济的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是耶律阮那张俊朗却阴鷙的脸。 今日在殿上,自己让耶律阮顏面扫地,他怀恨在心,便派人来报復? 虽然耶律阮手中並没有掌握成建制的皮室或部族军,但他既然能在暗中与中原势力勾结,手底下养几个死士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如此行事,除了泄愤,对耶律阮来说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吗? 赵匡济摇了摇头。 一旦两国交恶,耶律德光必定会追查到底,一旦真让他查出是耶律阮所为,这无异於给了述律平和耶律李胡一个將他彻底剷除的绝佳藉口。 耶律阮不是个蠢人,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干出这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那么,是耶律李胡? 他身为契丹兵马大元帅,只有通过战爭才能迅速积累声望,进一步巩固地位,打压其余冒头的夺嫡势力。所以他这么做,是想挑起两国战乱,伺机而动吗? 赵匡济眉头紧锁,又摇了摇头。 耶律李胡虽是个莽夫,但那述律平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她清楚地知道石敬瑭父事契丹的事实,即便是將使团杀个乾净,恐怕南朝的那位天子依旧不会派遣一兵一卒。 赵匡济苦笑一声,按照石敬瑭的性格,更有可能的则是再派一个使团过来,送上更多的金银財帛,磕头请罪,息事寧人。 如此一来,耶律李胡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无论从哪方面看,契丹人此时对使团下这样的狠手,怎么看都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不仅会在道义上落个背信弃义的骂名,还会让周边如吐谷浑、党项等藩属部族人人自危,离心离德。 真到了那时,乱事四起,光镇压叛乱就得耗死契丹数年时光,又何谈入主中原,统一华夏? “哪哪都不对劲……” 赵匡济喃喃自语,他总觉得在这重重迷雾之中,有一条极其关键的线索被自己忽略了。 就在赵匡济苦思冥想之际,后院的屋门被人轻轻敲响。 “赵署丞,方便一敘吗?” 门外传来了述律弥里的声音。 赵匡济起身开门,见述律弥里孤身一人站在门外,身上落满了雪花,倒是显得有些风尘僕僕的样子。 赵匡济侧了半个身位,示意述律弥里进屋,却听述律弥里说道: “不是这里,在下想请署丞跟我去见一人。” 见赵匡济有所迟疑,他又补充道:“我並没有恶意,实为受人之託。而且,她会告诉你今晚的事,是何人所谋。” 赵匡济心中猛地一凛,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淡淡地反问道:“去见何人?” “陛下长女,赵国公主,也是我契丹大萨满,耶律吕不古。” 第60章:大萨满 赵匡济心中一动,他曾听闻契丹人篤信萨满教,大萨满在契丹国內地位尊崇,甚至可以直接参与国政。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位神秘的大萨满,竟是耶律德光的女儿。 述律弥里领著赵匡济行走在前往大萨满帐宅的路上,头也不回地说道: “赵署丞,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不是什么鸿臚寺的署丞,而是南朝天子新设的武德司副使。” “哦?”赵匡济脚步不停,不置可否,看来如今自己的身份在契丹国內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並且,我还知道你此行北上的真正目的。”述律弥里似乎十分自信。 赵匡济也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你无非是想浑水摸鱼,探听我朝虚实,暗中伺机挑拨,引发我大契丹的內乱。” 赵匡济握著短刃的手在袖中微微一紧。 “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还请你不要误会。” 述律弥里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子,目光深沉地看著赵匡济, “我虽是后族,身上流著述律氏的血,但我並不希望看到战乱的发生,更不希望我大契丹陷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赵匡济皱起了眉头,实在是搞不懂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如今皇太后还在,耶律李胡身为储君,却是个弒杀的主,如若日后当真是他继位,恐怕你我两国的太平日子便会一去无存。” “你不会是耶律阮的人吧?”赵匡济问道,“想让我助他登上帝位?” 述律弥里摇了摇头,继续转身带路,边走边言道:“不,我只是想请你住手。”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如今的契丹朝堂,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烂摊子!” 因述律弥里背对著赵匡济走在前方,赵匡济看不清他的脸色,但是他很明显地察觉到述律弥里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似还带一丝愤怒与无奈。 “如今契丹国內的局势,並不比你们南朝好多少!” “陛下虽然推行汉法,但在草原上,许多地方的汉人依然被当作两脚羊一般,遭受著残酷的压迫。” 述律弥里直言不讳。 “幽、蓟一带更是屡有汉民暴乱发生,各地虽镇压有效,但按下葫芦浮起瓢,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而在朝堂內部……”述律弥里冷笑了一声,“皇太后始终垂帘听政,对朝局的干预极深。在她的纵容与支持下,李胡已愈发跋扈,视人命如同草芥。” “至於那个耶律兀欲……” 述律弥里的声音一转,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除了有其父当年留下的大批旧部支持之外,还和你们中原的某些势力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西南面的吐谷浑等部族也是蠢蠢欲动,时常寇边骚扰。如今的大契丹,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头猛虎,实则內部早已是千疮百孔,可称得上是內忧外患!” 赵匡济静静地听著,没想到述律弥里竟会对自己如此推心置腹,將契丹国內的局势尽数抖露出来。 这不仅印证了先前武德司探查到的部分情报,更是补全了许多他未曾想到的盲点。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赵匡济沉声问道,“我不过是一个身陷囹圄的使臣罢了。” “我说了,我没有恶意。” 述律弥里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我希望你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立刻带著剩余的使团南归。” “回去之后,不要再利用你的武德司,刻意挑起我契丹境內的部族爭斗与党爭。我契丹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你们中原同样也需要!” 赵匡济沉默了。 述律弥里的话,恰好击中了他內心的软肋。 他虽已经掌管武德司,成了南北朝堂眾人畏惧的鹰犬头目,但他骨子里依旧还是那个在滑州城头为了救百姓而不惜衝冠一怒的赵伯安。 如果挑起契丹內乱的代价是无休止的战爭和更多百姓的流离失所,这便绝不是他所期望的。 “交换条件呢?”赵匡济缓缓抬起头,“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我引你去见大萨满,便是条件之一,你可以很快知晓今夜同文驛血案的主谋。” “其二,待你南归之后,我会时常派人与你联络,与你互通消息,当然,我不会告诉你一些隱秘的事情,但也有助於你对於契丹局势的掌握。” “而作为这一点的交换条件,你也得保证如我这般做。” 赵匡济听完述律弥里的话,开始在脑海中分析起了利弊得失。 片刻后,他果断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嗯。”述律弥里引著赵匡济在一顶硕大的帐宅前停下脚步,转身对著赵匡济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去吧,她在里头等你。” “我有一点不明白。”赵匡济扬了扬下巴,“里头那位跟你是什么关係?” 述律弥里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赵匡济会这么问。 “我是皇太后的侄子,吕不古便算是我的侄女,也是……”他会心一笑,眼中闪过几许温柔,“也是我的爱人。” 赵匡济恍然大悟。 耶律与萧氏世代联姻,二人虽是表亲,但身处这个时代,胡人又不怎么待见繁琐的纲常伦理,此二人年岁相仿,结亲倒也合理。 赵匡济对著述律弥里行了一礼,隨后掀起帐帘,只身走了进去。 毡帐內温暖如春,地上铺著厚厚的西域地毯,四周点燃著几盏羊脂火把,很是通亮。 而在帐幕的中央,正有一人手持著一把羊头杖,面对著帐帘而立。 赵匡济定睛看去,只见那人上身披著一件洁白无瑕的雪貂大氅,下半身却只著彩色布裙,一双如碧玉般洁白光嫩的小腿正光脚站在毛茸茸的地毯上。 她的脸上正戴著一个狰狞可怖的青铜萨满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且明亮的眼眸。 赵匡济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其纤细修长的身段和隱隱散发出的幽香来看,可以断定这是个年轻的女子,应是大萨满耶律吕不古无疑。 “外臣赵匡济,见过公主。”赵匡济不卑不亢地叉手行了一礼。 然而,出乎赵匡济预料的是,他的话音刚落,原本好端端立在毛毯上的耶律吕不古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整个人竟在无声无息间猛然从地上弹起! “呼——” 赵匡济瞬间便察觉到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 耶律吕不古没有动用任何兵刃,甚至连那件碍事的雪貂大氅都没有脱下,便赤手空拳地向赵匡济的面门袭了过来! 她这一拳快如闪电,赵匡济正在讶异之间,却觉已然避无可避,於是便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左臂屈肘如盾,硬生生地挡下了耶律吕不古迎面砸来的一拳。 “砰——!”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 赵匡济只觉得左臂的旧伤猛地一阵剧痛,脚下竟不受控制地连退了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这女子好大的臂力! 不愧是大萨满,寻常女子根本发不出如此迅猛的內劲。 可还没等赵匡济缓口气,耶律吕不古的攻势又如狂风骤雨般接踵而至。 她的身法诡异至极,步法轻灵却招招狠辣,专攻赵匡济的咽喉、心口等要害大穴。 赵匡济勉力抵挡,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扯裂了方才与黑衣刺客搏杀时留下的伤口,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耶律吕不古似是注意到了赵匡济的伤势,脚步一凝,收起了拳劲,问道:“你受伤了?” 赵匡济活动了下左肩,答了声“是”。 他听面前女子的声音十分清脆悦耳,却是没想到竟是个习武的高手! “嗯……这多少有点反差了……”赵匡济喃喃道。 “你说什么?”耶律吕不古歪了歪戴著面具的头,“什么反差?” 赵匡济摇了摇头,收起了自己的恶趣味,继续看向身前的纤细女子。 “我不知道你受了伤,抱歉。”耶律吕不古对著赵匡济抱了抱拳,“要紧吗?需要传医官给你看看么?” “多谢大萨满,不必了。” “嗯。”耶律吕不古点了点头,重新走回地摊上,拿起了羊头杖,“你还不错。” 赵匡济一愣,问道:“什么不错?” 耶律吕不古的嗓音极为悦耳,不喜不怒道:“你的武功不错,能在我手下走这几招,你是第三个。” 赵匡济扬了扬眉毛,心中想道:又是一个武痴…… 也不知道她和二弟赵匡胤谁更厉害。 赵匡济再次看向耶律吕不古,只见她抬起了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地摘下了脸上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 啊?! 赵匡济一时竟看呆了。 他未曾想到,那狰狞的面具之下,竟是一张如此倾国倾城的绝丽容顏。 第61章:你是好样的! 耶律吕不古的美不同於江南少女的温婉柔弱,她的美是带著一种独特的英气与野性的美。 高挺的鼻樑,深邃的双眸,犹如一朵绽放在雪山之巔的雪莲花一般,孤傲而清冷。 她隨手便將面具丟在了脚下的地摊上,目光颇为疑惑地看著赵匡济,头一歪,问道:“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赵匡济这才回过神来,说了句没有。 隨后,吕不古目不斜视地看著赵匡济,缓缓走向了他。 赵匡济瞬间感觉到了脸上倏地热了起来,吕不古实在是靠自己太近了,近得自己都能感觉到她呼出的鼻息,以及身上幽幽的体香。 他连忙將自己的头埋低,却因二人身高的差距,一不小心又看到了吕不古雪貂大氅下,那条若有若无的缝隙。 赵匡济直呼妖孽,一张糙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他微微侧过头,不再去看吕不古的身体。 吕不古全然没注意到赵匡济身体的异样,她凑近了赵匡济的左肩,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戳了戳赵匡济的伤口,又凑近鼻子闻了闻。 “还好,刀上没毒。”吕不古抬头看向赵匡济。 “你很热吗?”她头一歪,问道,“你的脸很红。” “额……是有点。” 赵匡济心想,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热吗?还不是你害的! “我这里炭火足,所以比较热,你若是难受,我可命人將炭火撤去,或者你脱去外衣也可,我不在意这些。”吕不古满不在乎地说道。 “大可不必,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赵匡济觉得吕不古就是个“纯情女大”,眼看对话越来越偏,不知不觉间二人竟聊到脱衣上去了,赵匡济赶紧拉回了话题。 “嗯。”吕不古赤脚走到榻边,缓缓坐了下去,“我刚刚看了,伤你的是弯刀,这种武器你们中原人用的並不多。” 隨后,她平静地看向赵匡济,一字一顿道:“但伤你的,却不是我契丹人。” “什么?!” 吕不古深深地看了赵匡济一眼,拋出了一个让赵匡济如坠冰窟的线索: “一个月前,在你们南朝的钦差使团抵达上京之前,中原有一方诸侯,曾秘密派遣了一支队伍来上京朝贡。” “他们来的时候,使团名册上是十个人。”耶律吕不古的眼中闪烁著幽冷的光芒,“可是,就在前几日他们离京返回中原的时候,出城的通关文牒上,却只剩下了八个人。” 赵匡济眼中爆发出两道精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之前想当然了,用弯刀讲胡语的,未必就是契丹人! 十个人来,八个人走,那消失的二人,便是昨夜的两名刺客! “中原的诸侯么?”赵匡济喃喃自语,再次看向吕不古,开口问道,“公主可知,是哪一路的诸侯?” “叫我大萨满或者吕不古吧,我不喜欢別人叫我公主。” 吕不古歪了歪头,一丝不苟地说道, “哪路诸侯我却是不知了,他们走的那日,我也是正好在父亲跟前,听到有使者去见了太后,便留意了一下。” “述律太后?” 赵匡济微微眯了一眼,述律平果然在上京城! “对。”吕不古点了点头,倒是没有什么架子,示意赵匡济坐下,“你若是想知道当时那队使团的信息,可以去问问弥里,当时也是他接待的。” 赵匡济这下倒是有些不解了,端起吕不古为他倒的马奶酒:“他既然知晓使团身份,又为何特意引我前来见你?直接与我说岂不更好。” “不怪他,是我想见你。”吕不古耸了耸肩说,“他们说你是什么武司的,我听名字感觉很厉害的样子,所以想和你交交手。” 赵匡济嘴中的马奶酒差点喷出来,倒是忘了这位“纯情女大”是个武痴。 “我並不知道你受了伤,刚刚弥里来见我,我才知道使馆內的事,想著你应该想知道这些,我便让他把你叫来。” 吕不古起身,缓缓走到毛毯上,弯腰捡起那枚青铜面具。 “而且,我也想让你帮我个忙。” 赵匡济问道:“什么忙?” “帮我找一个人。”吕不古將面具重新戴好,“一个女子,应该在中原,我去不了,別人我又信不过。” “那你为何信的过我呢?” “也信不过。”吕不古头一歪,又补充道,“但弥里说若是你愿意见我,我便可以信你。” 赵匡济傻笑著点点头,心想这述律弥里有点东西,原来“调教文化”一千年前就有了…… “她叫什么名字?”赵匡济问道。 “不知道。” “那她在中原哪里?”赵匡济又问道。 “不知道。” “那她长什么模样,多少年岁?”赵匡济再次问道。 “不知道。” ……赵匡济颇为无语,觉得跟纯情女大沟通真是费劲。 “一问三不知,偌大的中原,你让我怎么找?”赵匡济吐槽道,“我怀疑你根本不想找她。” “我为何不想?我就是想见她,所以才让你找呀。” 说著,吕不古又將脑袋一歪。 赵匡济觉得她应该很喜欢这个歪头的姿势,於是颇为无奈地问道:“那她有什么特徵吗?比如说,口音、习惯,或者身上戴著什么象徵身份的物什?” “都不知道……嗯……”吕不古这次没歪头,一根玉指顶著下巴,若有所思道,“我听兀欲哥哥说,她臀部有个蝴蝶状的胎记。” ……我尼玛! 赵匡济无奈地挠了挠头:“大姐,人家一个女孩子,我总不能掀开人家裤子看吧?” “这我就不管了。”吕不古拿起插在地上的羊头杖,转过身背对著赵匡济,“总之我告诉了你方才的线索,你就得帮我找到她,就这么说定了。” “有了消息,你就通知弥里。”说著,吕不古拿著羊头杖便只身走向了帐外,“你南下之前,若是伤好了,我们可再比过,到时我不会留手。” 赵匡济呵呵一笑,心想我才不跟你比!若有一日你南下汴梁,我给你找个小黑胖子好好试试吧! 待吕不古走后,赵匡济坐在原处,正思索消化著方才纯情女大给自己提供的所有信息时,一道人影恰好掀帘而入。 赵匡济看清了来人,正是述律弥里。 “你是好样的!”赵匡济衝著他竖起了大拇指,怪笑道,“原来你才是高手!” 第62章:幕后黑手 述律弥里听到赵匡济的话,先是一愣,隨即很快便听懂了赵匡济话语中的调侃之意。 不过他倒並未恼怒,反而是顺著赵匡济的身边坐了下来,为赵匡济和自己各自斟了一杯马奶酒。 隨后,他將目光拋向那头微微晃动的帐帘之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了一抹化不开的柔情。 “赵兄见笑了。”述律弥里抿了口微凉的马奶酒,“吕不古就是这个样子。” “她生於天家,如今又接过了大萨满的位子,身份可以说是尊荣之至。” “但在这深宫帐闈之中,日日都是权谋倾轧,步步皆为人心险恶。而她却偏偏生得一副直来直往的武痴性子。” “我倒希望她一直能保持这份纯良的赤子之心,永远不要沾染上朝堂上的蝇营狗苟。” 赵匡济微微点头,看著述律弥里有些模糊的眼眸,感嘆道:“看得出来,你很爱她。” “嗯,我最喜欢的,便是她的这份纯真。犹如一片刚从长白山上捧下来的雪,美得耀眼,美得纯粹。” 述律弥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还未成婚,不过已经约定好了。” 赵匡济拿起酒杯示意了下:“那就祝福你们了。” “赵兄你呢?”述律弥里回敬了对方一杯,“看年岁你应该比我小点,心中可有什么牵掛之人?” 赵匡济想起了汴梁城的那个清丽少女,微微嘆了口气。 也不知她现在在哪?是否还生著自己的气? 良久,赵匡济沉沉道:“父母、兄弟、姊妹,都是我牵掛的人。” 述律弥里看出了赵匡济眼中的疲惫,轻声宽慰道:“如此乱世,心头有了牵掛的人,也是一桩美事。” 赵匡济若有所思。 述律弥里起身,收敛了脸上的温情,重新將话题引回了正轨:“赵兄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赵匡济也迅速收回心神,脸色也隨之冷峻了起来。 “大萨满方才所言的另一个使团,究竟是怎么回事?弥里兄既然当时亲自接待过,想必应是知道他们的底细吧?” 述律弥里放下酒杯,点了点头。 “不错。那队人马虽刻意掩饰了行踪,甚至还带了些偽造的文牒与路引,企图偽装成其他藩镇使臣。” “但我暗中查验过他们的隨行物品,外加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口音,可以断定他们来自镇州。” “若我猜得不错,这批人,应是南朝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派来的。” 安重荣? 赵匡济眉头微蹙,在口中反覆咀嚼著这个名字。 老实说,赵匡济对於安重荣这个人並不熟悉,包括他前世的所学歷史记忆中,对於此人的印象也只停留在一些宏观的大事件上。 比如说他后来造反,被石敬瑭割了首级,献给了契丹。 但赵匡济的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阿爹赵弘殷曾经在书房中对他提过的一句话。 阿爹曾说,如今这天底下,最跋扈的武將不在汴梁,而在镇州。 安重荣曾有一句狂言流传千年,甚至如今这个时代,恐怕也早已传遍了天下——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寧有种乎!” 而根据武德司探马先前收集到的情报,安重荣对当今南朝天子父事契丹,割让十六州之举,向来嗤之以鼻,甚至多次在奏疏中,以及一些公开场合上横加指摘,言辞也颇为激烈。 赵匡济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將数条线索交织在了一起。 顷刻间,赵匡济便明白了安重荣如此做的根本原因! 他派人来上京,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鸟朝贡,从始至终,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朝廷使团而来! 他先是让人偽装使团进入上京城,而汉人使团下榻必在同文驛,然后刻意留下那两名刺客熟悉环境,等到朝廷的使团到来,再偽装成契丹人进行行刺。 只要南朝使团被刺一事袭传开来,等到消息传回中原,京师和各地藩镇必会动盪,引起群情激愤! 届时,他安重荣便可借著这股滔天的民意,裹挟石敬瑭,逼迫他撕毁盟约,与契丹彻底决裂甚至直接开战! 只要南北两朝的战火一燃,石敬瑭手中的侍卫亲军与各地藩镇必然会在与契丹铁骑的消耗中损失惨重。 届时中原大乱,他安重荣手握成德重兵,以逸待劳,便可趁势而起,践行他那句“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赫赫狂言! 好一条连环毒计! 赵匡济轻咬舌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换作是几个月前的他,在得知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阴谋之后,恐怕早已怒髮衝冠,提著那柄横刀便要满上京城地去找那两名刺客算帐去了。 可经歷了滑州城的那件事,见证了白奉进的慷慨赴死,又在汴梁朝堂的波譎云诡中走了一遭之后,赵匡济早已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热血行事的衝动少年了。 他很清楚,安重荣作为一镇节帅,手底下骄兵悍將颇多,更是盘踞镇州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绝没有那么好对付。 单凭自己的一面之词和一腔怒火,恐怕无法撼动他分毫。 想要对付这样的梟雄,唯有如磐石般的铁证! 赵匡济心中虽也看不起石敬瑭那样卑躬屈膝的儿皇帝,但他安重荣若坐了天下,难道就会比石敬瑭这一朝来得更好吗? 赵匡济明白,能说出那样狂言的人,能不能开疆拓土且不论,但保境安民,造福黎庶,他定是万万不能! “多谢述律兄坦诚相告。这份情,我记下了。若有需要述律兄相助的,我会再来找你。” “你放心,待此事毕,我会立即著手安排南归之事,对於契丹朝堂之上的事,我不会过多干预。” 赵匡济对著述律弥里郑重地叉手一礼,隨后便走出了帐宅,隱入了夜色之中。 ……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赵匡济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同文驛內,期间只出去过寥寥数次。 他一边休养左臂的伤势,另一边通过武德司的暗桩,开始竭力搜集安重荣手下使团在上京城內的活动,以及他们购买兵刃、肆意挑起两国战火的证据。 在掌握了全部確凿的实证之后,赵匡济这才决定南下返京。 只不过,在返京之前,他还需要做几件事。 这第一件事,便是去见一见冯道,赵匡济打算將自己委託郭荣的事告知冯道,令他安心。 顺便问一问关於那把钥匙的事。 第63章:钥匙的用处 这日清晨,上京城的天空依旧是灰沉沉的,飘著零碎的雪花。 赵匡济借著通报使团被袭一事的由头,在吕不古的帮助之下,终於进入了守备森严的皇城,见到了冯道。 “令公。”赵匡济上前,恭敬地叉手行礼。 冯道正端坐在一张矮案之前,虽身处敌国樊笼,但这位老相公却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正单手手执狼毫,神情专注地抄写著一部前朝的经文。 看到赵匡济的到来,冯道微微抬眼,示意他在案前坐下。 “查清楚了?” 赵匡济坐下后,便迫不及待地將安重荣意欲挑起两国大乱的阴谋始末,以及自己搜集到的证据,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冯道听。 因两人能单独见面的时间极短,並且周围隨时可能有契丹人的耳目,赵匡济心中难免焦急。 然而,冯道在听完这番阴谋之后,却並没有著急给出任何意见。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將经文的最后一个字写完,隨后搁下毛笔,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沫。 赵匡济目光灼灼地看著冯道,急切道: “令公,安重荣包藏祸心,为了一己私慾,欲置天下於水火兵燹之中。您看是否需要將这些证据呈上汴梁朝堂,早作防范?” 冯道放下茶盏,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见惯了朝代更迭的老眼直勾勾地盯著赵匡济,却是並没回答赵匡济的问题,反而是冷不丁地问道: “你恨安重荣吗?” 赵匡济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不明所以。 好半晌,他摇了摇头,回道:“我不知道。” 冯道盯著他,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那你恨当今天子吗?” 石敬瑭? 他割让国土,认贼作父,致使中原百姓蒙羞受难,为了皇权对底下藩镇一再妥协,他怎么可能不怨? 赵匡济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將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懣吐露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恨的不是安重荣,也不是天子。我恨的,是这个礼崩乐坏,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冯道听闻此言,突然低声笑了笑,那笑声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透著无尽的悲凉与沧桑。 “世道?” 冯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北地天空,幽幽嘆道, “伯安,你错了。这个世道,从来就没有变过。从古至今,它一直都是这样。” 赵匡济一怔。 一直都是这样?难道这千百年来,这天下就只能是弱肉强食?难道他所追求的天下太平,终究只是一场虚妄的幻梦? 冯道转过身,缓步走到赵匡济面前,伸出那只乾枯却有力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诉他: “你既然接下了武德司的担子,就必须明白一个道理。你应该效忠的,不是开封府的石重贵,也不是端坐明宫的石敬瑭。” 冯道的手指重重地戳了戳赵匡济的胸口。 “你应该效忠的,是你自己的这颗內心,是这天下。你准备好担当起这个天下了吗?” 赵匡济双眼微红,突然就想起了白奉进遗书中的那句“此即命数”。 赵匡济在心中反覆咀嚼著冯道的这两句话,脑海中突然如同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令公。”赵匡济单膝跪下,叉手道,“这世间有些事,不是不该去做,而是时候未到;而有些事,当下能做,便须放手去做。” 冯道点了点头,手伸向赵匡济的脖颈处,拿起了他掛在脖子上的那把古铜钥匙。 “洛阳城北,有一座名叫承天寺的寺庙,该寺庙的大雄宝殿之下,正对著佛陀底座大约三步距离的地方,有一个暗格。” 冯道摩挲著钥匙,眼中流露著追忆。 “那里面的东西,我已经藏了两年了,你去把它取出来,日后……你或许用得著,如若不然,也可保你一次性命无虞……” 赵匡济重重点头,虽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但听冯道的口吻,应是件十分重要的物什,他便牢牢地记在心里。 “多谢令公的教诲,晚辈铭记於心。”赵匡济对著冯道深深鞠了一躬,“还请令公稍加宽心,在来上京之前,我已……” 正当赵匡济想要將自己拜託郭荣的事全盘托出之时,忽然,他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屋外有人影窜动。 有人在偷听他们二人谈话! 赵匡济当机立断,將本欲说出的计划又咽回了肚子里。 冯道看出了赵匡济的犹疑,轻声宽慰道:“无妨,老夫一把老骨头,在这北地待上些时日没什么关係,你放心去吧。” 赵匡济本就是来宽慰冯道的,见冯道心静如松,也不再多费口舌。对著冯道深深再拜,退出了屋內。 离开皇城之后,赵匡济马不停蹄,再次找到了述律弥里,同时也见到了在一旁正百无聊赖的耶律吕不古。 赵匡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弥里兄,大萨满,我想请你们帮我查那两名刺客如今的確切下落。” 述律弥里看了赵匡济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 “要在这上京城里找到这两个人,对我们来说並不难。但是,你如果想取他们的性命,或者带走他们,恐怕会非常麻烦。” 赵匡济眉头一皱。 述律弥里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皇城深处的方向: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两个人在上京城中,也是有人护著的。而且,护著他们的人,权势滔天。” 赵匡济的大脑飞速运转。 安重荣留下的刺客能够在上京城內行刺,还能安然撤退並完美地隱藏起来,这绝不是单凭他们自己就能办到的,必须要有契丹內部的顶级权贵作为內应。 再结合之前吕不古曾无意间提到过的,安重荣的使团在离京前,曾秘密去见过述律太后…… 赵匡济的心中猛地一震,一个想法自心底陡然升起。 安重荣在和述律平合作! 述律平要借安重荣之手搅乱中原,从而扶持李胡上位,让契丹坐收渔翁之利。 而安重荣想是借述律平的庇护完成刺杀栽赃,双方可谓是一拍即合! 述律弥里看著赵匡济的眼神,苦笑著点了点头: “赵兄果然一点即透。所以,你若要动这两人,便是直接拂了太后的逆鳞。” 听闻此言,赵匡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之际,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耶律吕不古突然“啪”地一声拍在了桌案上。 她今日並未佩戴面具,那张倾国倾城的绝丽容顏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霸气。 “麻烦什么?” 吕不古嘟了嘟嘴,看向述律弥里,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负责將人找到,把他们的位置告诉我,这不就好了?” 第64章:作天子 述律弥里听到这话大惊失色,连忙出声劝阻:“不可鲁莽!这要让太后知晓,可不是闹著玩的!” “闭嘴。”吕不古连看都没看述律弥里一眼,斜睨著冷哼了一声,霸气侧漏,“我说了,交给我。” 赵匡济心中知道吕不古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背后需要承受多么大的压力。 她不仅仅是大萨满,还是耶律德光的女儿,是述律平的孙女。 若是强行触怒了皇太后的逆鳞,不仅会惹得述律平不满,更会让吕不古直接捲入契丹高层的权力斗爭当中,这也是他不想看到的。 “大萨满。”赵匡济心中一动,站起身,对著耶律吕不古郑重其事地叉手深施一礼,眼眶微热,“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多谢!” 耶律吕不古却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谢什么谢,婆婆妈妈的,听得我耳朵疼。”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赵匡济的左臂上,眼中再次燃起了对战斗的狂热与期盼: “我只问你,你左臂的伤到底好了没有?什么时候能再跟我痛痛快快地打一架?上次才过了几招,我还没尽兴呢。” “额……” 赵匡济颇为无语,竟没想到她帮助自己只是为了和自己打架。这武痴的人设还真是……挺好的…… 还没等赵匡济从吕不古带给他的极大反差感中回过神来,吕不古突然又上前一步,伸出一个白皙的手指戳了戳赵匡济的胸口。 “另外,你可別忘了答应我的事。”她的语气中带著几分罕见的认真,“你回中原之后,可別忘了帮我找那个身上有蝴蝶印记的人。” …… 几日后,耶律弥里来到了同文驛,將那两名刺客以及他们的供状交给了赵匡济。 赵匡济命使团剩余的几名护卫严加看管,又调了几名武德司的人暗中看守,隨后匆匆看过供状之后,对著述律弥里叉手一谢。 “准备南归了吗?”述律弥里问道。 “嗯。”赵匡济点点头,“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本来还打算做最后一件事,怕给你惹麻烦,想想还是算了。” “哦?不妨说来听听。” 赵匡济也不隱瞒,直言不讳道:“我们使团中有个叫高勛的,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是耶律阮的人。” “所以,你是想將他留在契丹?”耶律弥里问道。 “不全是。”赵匡济笑了笑,“本来打算利用他给耶律阮留份大礼。” “如果是对付耶律阮的,你不妨试试。”述律弥里回道。 赵匡济一怔,却听述律弥里说道:“如果无关朝局,仅仅只是让他不好过,我还是很愿意的。” “这是为何?”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是吕不古很討厌她,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和憎恨。”述律弥里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 听到述律弥里这般说,赵匡济心中便有了底。 郭荣那边一直未有消息传来,想来是事情进展得並不顺利,赵匡济心里虽然有其他计划,但却是怕影响了他和述律弥里的合作。 他正愁走之前不能给耶律阮留份礼物呢,没想到述律弥里却是支持自己將耶律阮架在火上烤一烤。 行,就这么办! “述律兄,不知耶律阮如今是个什么官职?” 赵匡济虽调查过耶律阮的一些情况,却是没查到他如今在契丹朝內担任的官职。 “並无实职,只是承继了当年东丹王的国封。”述律弥里答道。 赵匡济点了点头,表示明了,隨后告別了述律弥里,来到了王彦寧等人所在的酒肆。 他將手中的字条交於了王彦寧等人,吩咐道:“將这字条上的字分別用汉文和契丹文誊抄多份,散布在上京城中,尤其是皇太弟府附近,多布一些。” 谢长恆看完字条上的內容,对著赵匡济发出了由衷的讚嘆:“大郎,不愧是你!” 赵匡济一笑,虽然这字条可能达不到什么效果,但让耶律阮难受几日也好。 …… 几日后,赵匡济已將所有事务准备完毕,做好了回京的准备。 他特意前去皇宫见过了耶律德光,却没想到耶律阮也在。 耶律德光看到赵匡济,神情颇为复杂地拿出了一张字条,甩了甩,对著赵匡济问道: “赵司副,这是你乾的吧?” 赵匡济摇摇头,直呼冤枉。 耶律阮接过耶律德光手中的字条,走到赵匡济面前,將字条递到了他手里。 “赵司副,我想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耶律阮看向赵匡济,“当日我抓那二人,也不过是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已,赵司副不会就这点气量吧?” 赵匡济看著字条上的自己的“杰作”,微微扯了扯嘴角。 只见字条上正用汉文写著五个大字: 东丹作天子。 “回殿下,外臣实在是不知这是如何一回事,希望陛下和殿下明鑑。”赵匡济特意又对著耶律德光叉手一躬,“请陛下千万不要误会。” 耶律德光笑了笑,不再去理会赵匡济,独自走出了大殿。 耶律阮见状,突然对著赵匡济说道:“你以为陛下会信你这个鬼东西吗?” “李胡殿下信就行。”赵匡济恭敬答道。 “你不必如此,咱俩其实並没有什么化不开的结,说不定他日你也能像对待吕不古那般,敬我一杯酒。” 耶律阮一咬牙,突然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匡济一眼, “我相信,那一天也不会太远了。” 言毕,耶律阮也走出了殿外,赵匡济则由一名內侍引领著,回到了使团的队伍中,在浩浩荡荡的仪式过后,正式启程南归。 …… 皇城,日月宫內。 述律平正端坐在殿中的凤团之上,看著下方站在阴影中的契丹男子问道:“查到了吗?” “回太后,查到了,是他干的。”契丹男子恭敬回道。 “先前让你做的对他的测试呢?结果如何?” “回太后,那一晚我去了之后,他果然猜出了我站在兀欲这边;次日覲见,也將我做的剑履上殿的局成功化解;那两名镇州的刺客也已被他和大萨满拿下。” “哦?”述律平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如此说来,这人倒也有些运气和本事。” 述律平抚了抚自己的断腕,接著问道:“她呢?她出现在医巫閭了吗?” “没有。”契丹男子摇了摇头,“可能是我们的人没查到,又或者是兀欲將她藏得很好,现在估计已经南归了。” “太后,需要安排他们三个见一面吗?” “不必了,你派人去趟洛阳,让人蛰伏在那里,就在那等姓赵的小子。”述律平眼中闪过几缕寒芒,“我早就猜那东西在冯道老儿那,如今可算是露出来了。” “臣明白,这就去安排。” 耶律奇烈从阴影里走出,將单手置於胸前,对著述律平恭敬一躬,退出了大殿。 第65章:熟悉的身影 自上京城启程之日始,因多了两名罪犯与契丹皇室的几车赏赐之物,赵匡济与剩余的使团一行人,在风雪中已足足行驶了半月有余。 待到车马堪堪抵达幽州城下时,已是四月末了,北疆的苦寒终是在一场连绵的春雨之后渐渐褪去。 道路两旁的枯柳已抽出了嫩芽,几只归林的春燕正在枝头喳喳地叫著,赵匡济立於马上,感受著迎面吹来的暖风,好不愜意。 可当他抬眼望向这座雄镇北方的百年名城时,心头的滋味却是五味杂陈。 自安史之后,幽蓟之地早已不復昔日之盛。 昔年还將將作为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的最后一道屏障,可如今这道屏障也已割让给了契丹。 石敬瑭虽还未正式將燕云十六州的图册献於契丹,但这座幽州城,实际上却是早已落入了契丹人的管辖与监视之中。 赵匡济望著高大的城门,幽幽然嘆出一口气,翻身下马,下达了入城的命令。 城中的街道依旧宽阔繁华,来往穿梭的虽大多还是穿著粗布麻衣的汉人,但沿途的酒肆、商铺外头,已时不时能看见梳著髡髮、穿著皮袍的契丹人在大声呼喝。 胡语与汉音交织在这片本该纯粹的汉家土地上,形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胡汉交融之景。 “吁——” 正当赵匡济想要牵著马,跟上前方使团的车架,前往城中的暂驻馆驛歇息时,忽然,他眼角的余光在扫过长街拐角的一处脂粉铺子时,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道清丽绝尘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女子穿著一身极为素净的春衫,发间並未簪金戴银,只是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挽住了一头青丝。 即便只是一个侧影,那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却如同烙印般瞬间击中了赵匡济的心房。 李蛮?! 赵匡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自汴梁城分別之后,他已有数月未曾见过这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了。 她怎么会出现在幽州?难道她之前说的要离开一段时日,竟是为了来到这胡汉交界的险地? 赵匡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腿一夹马腹,就要拨转马头脱离队伍,去那街角確认个究竟。 可就在这时,一声吶喊拽住了他。 “赵副使!赵副使!” 赵匡济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粗布麻衣,满头大汗的年轻男子正拨开街边的人群,气喘吁吁地朝著他这边狂奔而来。 “王贵?”待那人跑得近了,赵匡济定睛一瞧,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你怎么在这?” 这王贵原是开封府尹石重贵身边的亲信隨从,因他行事机警干练,武德司成立之初,便被石重贵安插了进来,如今也算是直接听命於赵匡济了。 “是汴梁出什么事了吗?” 王贵衝到了赵匡济身前,双手扶著马鐙,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少顷,他咽了一口唾沫,也顾不得擦去脸上的尘土,压低了嗓音急促道:“大……大尹的信,请您即刻拆阅!” 王贵一边说著,一边从贴身的內衬里掏出了一个用火漆封住的牛皮信封,递到了赵匡济的身前。 赵匡济回头看了一眼那脂粉铺子的拐角,眉头蹙得更紧,那抹倩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咬了咬牙,只得强行收敛了心神,接过了王贵手中的信封,只粗略看了一眼,便沉声道:“走,先去馆驛再说。” 入了馆驛之后,赵匡济让隨行的王彦寧和谢长恆好生护卫契丹使团与那两名罪犯,自己则带著王贵走到了一个空房。 確认四下无人监听后,赵匡济这才挑开火漆,抽出信笺看了起来。 这的確是石重贵亲笔所书,信中的內容並不长,可却让赵匡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石重贵在信中建议,让赵匡济不必跟隨使团入京,而是即刻转道东南,秘密前往青州,彻查已被晋为平卢军节度使,东平郡王的杨光远。 赵匡济仔仔细细看完信后,从怀中掏出火折,“啪嗒”一声点燃,將信纸凑到火上,看著它化成了灰烬。 隨后,他转头看向正在猛灌茶水的王贵,眉头紧锁道: “这几个月,朝中发生了何事?快与我仔细说说!” 王贵放下茶碗,缓了口气,面色凝重地匯报导:“回副使,您出使北朝的这几个月里,汴梁朝堂上可以说是翻天覆地。” “先说大尹这边。上个月,官家已正式下詔,命大尹入政事堂,加同平章事衔。大尹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宰辅了。” 赵匡济点了点头,石重贵入主中枢,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石敬瑭身体抱恙,提拔石重贵也是为了稳定大局。 “而杨光远这边。”王贵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几分愤恨。 “自打去岁范、符、张等人的叛乱被平定之后,他自恃平叛有功,在京中行事已愈加骄横跋扈,有时甚至连官家都不放在眼里。” “桑枢密因多次在朝堂上得罪过杨光远,杨光远便怀恨在心,联合了军中的多位將领,联名上疏弹劾桑相公,逼迫官家严惩。” “哦?”赵匡济挑了挑眉,“桑杨二人有过过节?” “是的,约莫也是从去岁开始的。” 赵匡济凝神想了想,突然想到了去岁出使鄴城,杨光远的手下冒充天雄军杀人充粮之事。 “官家是怎么处理的?”赵匡济继续问道。 王贵嘆了口气,颇为无奈地答道: “官家为了安抚杨光远及他手下的虎狼之师,只得委屈了桑相公。半个月前,下詔罢免了桑相公的中枢之职,將他贬出京城,出镇相州。” 赵匡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石敬瑭这一手平衡之术玩得倒是溜,牺牲一个桑维翰,换取一时安寧。 但他知道,对付杨光远这种贪得无厌的军阀,妥协往往意味著更大的灾难。 赵匡济凝神听王贵继续说道: “恰逢原青州王建立移镇去了上党,陛下为了进一步安抚和笼络,特晋杨光远为平卢军节度使,镇青州,封东平郡王。” “原来如此。”赵匡济点了点头,“青州乃京东咽喉,不仅有盐铁之利,更是兵家必爭之地。大尹是因为不放心,所以才让我去查一查杨光远,是吧?” “不仅如此!”王贵咽了口唾沫,急道,“还有契丹人!” 赵匡济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又是契丹人…… 第66章:春风拂面故人来 “杨光远自从到了青州以后,便开始大肆地招兵买马,横徵暴敛。其子杨承勛已授莱州防御使,更是在莱州榷场通过海运,明目张胆给契丹送粮。” “大尹的意思,便是让您亲自去一趟青州,查之以实。” 王贵一边说著,一边从隨身的行囊中掏出了一份盖著中书门下鲜红大印的札子,恭敬地呈递给了赵匡济。 “这是您新的官秩告身,青州识得您的人不多,但也马虎不得,这是给您的掩护。” 赵匡济接过札子,拆开一看。 “嚯!”赵匡济笑了笑,“这次挺大方啊,青州司马!” “如今这五品的司马倒也成了有名无实的虚衔了。”王贵见状,也是笑著打趣道,“緋袍和鱼袋已为您备好,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大尹费心了。” 赵匡济將告身收好,又將两名安重荣手下的供状交给了王贵,与他细说了安重荣派人行刺使团的事。 “什么?!”王贵顿时嚇了一跳,恶狠狠地一咬牙,“一个又一个的,怎的就这么没骨头,抢著给契丹人当狗!” “在他们的眼里,可是他们在利用契丹人呢。”赵匡济拍了拍王贵的肩膀,沉声说道,“至於没骨头这种事,谁让朝中有人带了个好头呢?” 王贵当然知道赵匡济意有所指的是何人,怒气却是更甚:“可安、杨二人,都是汉人!” “这年头,在这些人的眼里,胡汉之分哪有君临天下来的重要。”赵匡济无奈地嘆了口气。 “副使,你说……”王贵的眼中似有犹豫之色闪烁著,好半晌,才一咬牙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你说大尹以后会这样吗?” 赵匡济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目前看来,还不至於。” 赵匡济当然知道石重贵日后会三次北伐契丹,並且前两次都取得了不错的战果,只是在第三次北伐之时,由於石晋內部的问题,导致杜重威临阵倒戈,北伐才会失败,大晋才会覆灭。 所以赵匡济早在答应帮助石重贵之时,便已下定了决心,誓要在这六、七年的时间里,儘可能的解决大晋內部问题。 赵匡济收回心思,將札子和装著緋袍、鱼袋的包袱收好,目光如炬地看著王贵道: “你即刻启程,原路返回东京,向大尹復命。我会立刻通知司里的弟兄,让他们赶赴青州早做准备。” “至於我本人……”赵匡济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那是西边的云州方向,“我启程之前,会先去一趟云州。” “云州?” 王贵一愣,那里如今已是契丹的地界,是边军重镇,不知赵匡济如今前去是要做什么。 “你就不必多问了,我有些私事要去处理。你只管如实回稟大尹便是,他知道我要去做些什么的。放心,误不了青州的事。”赵匡济语气不容置疑。 “卑职遵命!副使万事小心!” 王贵深知武德司的规矩,不该问的绝不开口,当即叉手行礼,转身大步退出了房间。 王贵走后,赵匡济將王彦寧和谢长恆叫来,与他们说了一下自己接下来的计划,隨后又同使团的眾人交割了公事,这才匆匆赶到了方才遇见王贵的街头。 那股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悸动,此刻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再一次不可遏制地在心底疯长起来。 赵匡济循著记忆中的路线,一路小跑著回到了先前经过的那处脂粉铺子前。 此刻,幽州城內的天气正好,阳光透过云层,斑驳地洒在青石地板铺就的街道上,泛著一层温暖的光泽。 街市上人声依旧,商贩们正在卖力地吆喝著,摊前的妇人们正在討价还价,几匹拉著货物的驼马打著响鼻从他身旁缓缓走过。 赵匡济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央,焦急地四下张望。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小摊,目光如闪电般一一划过每一个穿著素色衣衫的女子脸上。 没有她……都不是她…… 赵匡济足足在这条街上找了小半个时辰,一直从街头寻到了街尾,又从街尾找到了街头。 他甚至拦下了几个路过的妇人询问,却只引来了对方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可那张清冷绝世的面容,那支熟悉的木簪,就仿佛根本未曾出现在这条街道上一般。 赵匡济垂头丧气地行走在街上,听著一旁货摊前的路人小声议论著。 “哎,李大娘,这个小哥是咋了?” “看上去像是媳妇儿丟了……唉,这世道……” “可不是嘛,也太可怜了……” 汗水顺著赵匡济的额角滑落,微微濡湿了他的鬢髮。 他的呼吸渐渐平復下来,隨之而来的是一股深深的失落与自我怀疑。 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吗? 又或者,是自己潜意识里太过思念她,才会隨便將一个穿白衣的女子,都误认成了她? “也是,她怎么会来这苦寒的幽州呢?” 赵匡济苦笑著摇了摇头,自嘲般地喃喃自语。 他渐渐停下了脚步,看著眼前陌生而又喧囂的街景,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 “罢了,还是先去安排青州的事吧,完了后就去云州,没准等我回到汴梁,她就已经回到小院了呢。” 赵匡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自我安慰道。 他转过身,正准备返回馆驛时,突然看到了那棵刚刚抽出了几缕嫩绿枝条的垂柳之下,正有一道倩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依旧穿著那身没有半点多余点缀的素色春衫,微风拂过,裙角如雪莲般翩翩飞舞。满头的青丝並未刻意打扮,只是隨意地用一支粗糙的木簪挽在脑后,却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街市上的喧囂与嘈杂,在她周围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被隔绝在外。 她就那样亭亭玉立地站在春日的暖阳里,双手交叠置於微微起伏的胸脯之前,偏著头。 那一双仿佛蕴含了一泓秋水般清澈深邃的眼眸,越过了重重的人海,落在了赵匡济的身上。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赵匡济愣住了,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呆呆地看著那张魂牵梦绕的清丽面庞。 突然,她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清冷,几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脸庞上,宛如冰雪初融一般,绽放出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笑容。 那是赵匡济从未见过的,嫣然一笑。 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矫揉造作,那笑容里透著重逢的喜悦,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这一刻,春风拂面,赵匡济也笑了。 二人就这么站在原地,良久,赵匡济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缓缓地抬起了右手,衝著柳树下那个清丽无双的女子,轻轻地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 他用嘴型,无声地对李蛮说道。 (第一卷完) 第1章:並肩而行 幽州城內,春风拂过街道,吹落了几片刚刚绽开的花瓣,落在了一旁的水塘中。 赵匡济与李蛮此刻正並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二人都没有说话,但这相顾无言之后的沉默却是並无半分尷尬之色。 相反,这是一种久別重逢后的心照不宣。 待二人行至使团暂驻的馆驛大门前,正巧碰上了正在院內清点行装的王彦寧和谢长恆。 这两个平日里五大三粗,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的汉子,看见自家副使竟领著一位清丽绝伦的素衣女子回来,先是愣了一下。 待认出那女子正是数月前汴梁城中的“阿蛮姑娘”,两人的眼神瞬间便交匯在了一起。 王彦寧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白牙,谢长恆则是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捅了捅王彦寧的肋下。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露出了一个“我懂,我都懂”的促狭笑容,笑而不语。 “咳!” 赵匡济被这两个老哥们盯得老脸微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乾咳了一声,想要掩饰住內心的尷尬。 他急忙吩咐道:“去,让驛卒立刻收拾一间最乾净的房间出来,要向阳的,再去备些热水和乾净的吃食。” “得嘞!大郎放心,咱保证安排得妥妥帖帖!” 王彦寧高声应诺,挤眉弄眼地拉著谢长恆便跑开了。 赵匡济颇为无奈地苦笑著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了身旁的李蛮,温声说道: “他俩平日里就这样,你別见怪。走吧,先去我房里喝杯茶,歇息片刻。” 李蛮轻轻頷首,俏脸微微泛红,眼底竟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见李蛮並不反对自己的安排,赵匡济立刻便领著李蛮进了自己的客房。 他请李蛮在案前落座,稍候片刻,自己则提起了桌上的水壶,开始洗杯烫盏,隨后飞快地为李蛮斟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 赵匡济小心翼翼地將茶盏推到了李蛮面前,说道:“幽州苦寒,茶水比不得汴梁的精细,將就一下。” 李蛮缓缓地伸出了白皙修长的手指,同样小心翼翼地捧起了茶盏,微微抿了一口。 赵匡济就坐在她的对面,目光停留在了她那张略显风霜,却依旧清丽的脸上。 他从今日见到李蛮开始,就有许多问题想要问她。 想问她这几个月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又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边塞的幽州城? 可真当话到了嘴边,他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只得將所有问题,一股脑地咽回了肚子里。 他了解李蛮的性子,若是她不想说,自己一直逼问的话,也只会將她推得更远。 临了,赵匡济只能看著她那双漂亮的眸子,儘量用一种平和的语气,轻声地问了一句: “事情都办完了?” 李蛮轻声地“嗯”了一声,迎著赵匡济的目光,眨了眨眼。 赵匡济却是如释重负般地笑了。 只要她平安无事就好,事情办妥了就好。 旋即,他顿了顿,顺著此刻的话茬继续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李蛮放下了茶盏,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棵刚刚抽出嫩芽的新柳,眼底闪过了一丝迷茫。 “我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柔,仿佛风一吹便能隨风而去。 “兴许之后还会出门,去办些未了的旧事,也兴许不会了。可能会回汴梁的那个小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能……继续云游四海,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听著她这般的言语,赵匡济的心臟猛地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涌上了心头。 赵匡济其实一直以来都不敢面对自己的內心,不敢承认自己对於李蛮的情愫,只將那当做对她的可怜与见色起意。 可此刻,他方才明白,自己的內心深处,其实一直都有李蛮的位置。 他不想她再无依无靠了,不想她再像个孤魂野鬼一般独自在中原大地上流浪了。 “阿蛮。” 赵匡济不自觉地將双手放在了膝盖上搓了搓,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声音里已带著显而易见的忐忑。 “你若暂无定所……要不要和我一起……一起出门逛逛……” 说出这句话后,赵匡济甚至不敢去看李蛮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紧张,强行解释道:“我要去青州赴任了,还得去趟云州,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我会带你看沿途的风景,会带你去吃好吃的吃食,会给你买你喜欢的……” “好。” 赵匡济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的女子:“你……你方才说什么?” 李蛮看著他那副呆愣的模样,忍俊不禁,绽放出了一个迷人的浅笑:“我说,我隨你去。” 赵匡济顿时大喜过望,原本悬在半空的心稳稳地落回了胸腔里,一股强烈的喜悦瞬间充斥了全身。 他猛地站起身来,连连点头: “好!好!那便一言为定!你连日赶路定是累了,我带你去你的房间,你好好沐浴歇息一晚,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 …… 翌日清晨,东方天际刚刚泛白,幽州城的驛馆之內已是一片忙碌之色。 赵匡济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紧袖武服,腰间依旧別著那柄寸步不离的短刃。 他將使团的文书和契丹主赏赐的凭证一一交接给了礼部的一名官员,並对其嘱咐了片刻,隨后便將王彦寧和谢长恆叫到了一旁的偏僻处。 赵匡济对二人交代道,他走之后,二人需一路护送使团入汴,然后去开封府將安重荣所谋划的事告知石重贵。待到向石重贵復命之后,再行东进青州。 王彦寧等人对著赵匡济叉手行礼,让他放宽心。隨后看向赵匡济身后的李蛮,衝著她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赵匡济打趣般地在二人胸口各自锤了一拳,便领著李蛮出了驛站。 馆驛外,一辆布置得颇为精致的马车已经停在了一旁,那是赵匡济昨夜特意命人雇来的。 “去云州路途顛簸,你要坐车吗?”赵匡济指了指马车。 李蛮却看都没看那马车一眼,只伸出縴手,轻轻抚摸著身边那匹枣红马的鬃毛,隨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方便骑行的窄袖胡服,英姿颯爽:“坐车太慢了,我要骑马,和你一起驰骋。” 赵匡济仰头看著马背上的女子,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倒是忘了阿蛮会骑马,而且骑得很好。 片刻后,两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衝出了幽州城的西门,在晨曦的微光中,扬起一阵淡淡的烟尘,並驾朝著云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幽州城那巍峨的城门楼上,两道披著锦袍的身影正迎著春风,静静地注视著下方远去的两人。 “就这么……隨之离去?” 耶律奇烈看著渐行渐远的两匹快马,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机。 “放心吧,早晚会回来的。” 耶律阮將双手背在身后,望著两个离去的身影,幽幽说道。 第2章:祭故人 从幽州到云州,一路向西,地势开始逐渐拔高,四周的景致也从千里沃土变成了险峻的群山和荒凉的戈壁。 饶是赵匡济与李蛮皆是弓马嫻熟的能手,也足足驰骋了十余日才进入云州地界。 一路上,两人除了必要的食宿与休息,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赶路。但即便风尘僕僕,李蛮也从未叫过一句累,喊过一声苦。 沿途休息时,两人会凑在一起坐在篝火堆旁,一起仰望北地的星空,还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赵匡济会给李蛮讲一些后世的童话故事,李蛮便静静地听著,偶尔也会露出令这方天地星月为之黯然的笑容。 “故事的最后,白雪公主便和王子顺利成婚。”赵匡济用一根木棍扒拉著篝火堆,看著火苗温声说道,“而恶毒的王后最终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李蛮单手扶著腮,看著赵匡济的侧脸,感嘆道:“这结局真好。”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讲得很好?”赵匡济眉梢微挑,颇为得意的看向身旁的李蛮。 “嗯。”李蛮轻轻頷首,歪了歪头,“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灰姑娘。” “哦~”赵匡济嘴角含笑,夸张地点了点头,往火堆中又添了些柴火,“还想听吗?再给你讲一些?” 李蛮沉思片刻,突然问道:“这些故事你都是哪听来的?” “小时候听过的。”赵匡济直言不讳,“在我们老家,孩子们都听过这些故事。” “老家?你不是自小在洛阳长大吗?为何我从未听过?” “非也。”赵匡济摇摇头,若有所思道,“如果按地理位置算的话,我应该算是南方人,喏,就在现今吴越国那块。” 李蛮闻听此言,好奇地眨了眨眼。 “好奇?以后再讲给你听吧。”赵匡济见状,笑了笑道,“不早了,休息吧。” …… 翌日,经过一上午的赶路,那座扼守在桑乾河畔,歷经战火洗礼的云州城,终於出现在了二人的视野之中。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赵匡济和李蛮在城外的一处密林中换上了寻常汉人百姓的粗布衣裳,又將兵刃藏在包袱的最底端。 赵匡济一边整理著衣服,一边对李蛮说道:“委屈你了……暂时扮作我的內人。你若觉得不妥……” “无妨。”李蛮神色自若地打断了他,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做戏做全套。” 闻听此言,赵匡济的心臟不禁快跳了几下。 他暗暗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牵著马匹,与李蛮並肩走进了云州城。 云州城內,胡汉杂居,虽不及汴梁的繁华,却也別有一番塞北风味。 赵匡济寻了一处相对偏僻且乾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二位,確定要两间吗?”掌柜的看著两人,露出了一丝狐疑的表情。 “一间就行。”李蛮看了一眼赵匡济,脸颊微微泛红,对著店掌柜说道。 “得嘞。” 店掌柜似有所悟地笑了笑,嘱咐店伙计將二人带到了房间中。 待店伙计退出房间,赵匡济给李蛮倒了杯水,温声说道: “连日赶路你也累了,就在这客栈里好生歇息。我出去打听一下白公家眷的下落,去去就回。” 李蛮却並没有坐下,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木梳,隨意地拢了拢长发,轻声道:“我不累,我与你一起去。” 赵匡济心中一暖:“好,那便一起去。” 两人並肩走在云州城略显泥泞的街道上,赵匡济则凭著白奉进生前留下的只言片语,向一些城中的汉人老者打听起白家老宅的位置。 二人在路过一个首饰摊子时,李蛮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被摊位角落里的一支髮簪吸引住了。 李蛮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但她並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停留了片刻,便转身跟上了赵匡济。 “喜欢?” 赵匡济不知何时退了回来,顺著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支髮簪。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髮簪,看上去像是用兽骨雕琢而成,做工不算精细,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但簪头却雕刻著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 “没有,只是隨便看看,我们走吧。”李蛮摇了摇头,掩饰住了眼底的情绪。 赵匡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支兰花骨簪,默默地將其记在了心里,隨后跟著李蛮继续向前走去。 经过多方打听,两人终於在云州城东的一条深巷里,找到了当年白奉进的老宅。 然而,待二人站在那扇红漆斑驳的府门前,心中却是陡然失望。 只因宅门之上悬掛的匾额,赫然写著“何府”二字。 赵匡济眉头微皱,走上前去,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便有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打开了门,一脸警惕地看向赵匡济二人,问道:“你们找谁?” 赵匡济叉手行礼,问道:“敢问老丈,此处可是昔日的昭信军节度使,白公奉进的府邸?” 那名老者闻言,眼中的警惕稍微褪去了几分,嘆了口气答道: “原来是找白家人的……唉,你们来晚了……” 赵匡济心中一急,赶忙追问道:“可是白家人出了什么变故?” “去岁白司徒出事之前,白夫人便將宅子变卖了出去,白家人……早就搬走了。” 赵匡济与李蛮相视一眼,问道:“不知老丈可知,白府中还有哪些人?迁往何处?” 老者想了想,答道: “自打契丹人入城之后,云州城內的大户人家大都迁往了南边。” “白家小姐长得乖巧,契丹人时常会来骚扰。白夫人见云州待不下去,便领著那位小娘子,举家搬迁了。据说是去了洛阳,如今也有快一年的时光了,也不知她们现在如何……” 赵匡济听完,整个人如同被抽乾了力气一般,愣在了原地。 物是人非事事休。没曾想自己终究是错过了。 李蛮看出了赵匡济眼中的失落与痛苦,她轻轻地走上前,伸出手,挽住了赵匡济微微颤抖的手臂。 两人谢过了何府的管家,正欲转身离开那条深巷,却被那名老者叫住了。 “两位且慢。”那名老者踉蹌著追上了二人的步伐,“两位可是白府的故人?” 赵匡济点了点头:“算是吧。” “既如此,二位还请隨我入府。” “我家老爷上个月刚去世,他生前与白府颇有交情,便替白府人留下了白家祖上的祠堂,命府上的下人悉心照料。” “二位既然来了,便隨我去一趟,一来可代替白家人供奉洒扫一番,二来,也好为白司徒立个牌位,上一炷香,略表心意。” 第3章:初入镇州 白家祠堂內部十分整洁,显然是何府下人时常打扫照料。 赵匡济独自一人走到白家先祖的灵位前,对著它们躬身一拜。 隨后,他取来一块上好的雷击木,拿起一旁的刻刀,无比庄重地在木牌上刻下了几列大字。 “大晋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昭信军节度使,检校司徒,太傅,白公奉进之灵位。” 他將刻好的牌位恭敬地摆放在神案的正中央,为白奉进上了香,又去拿了一壶酒,將之倾洒在了牌位前。 “白公,伯安带您回家了。” 赵匡济双膝跪地,对著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抬起头,看著那木牌上入木三分的字跡,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滑州地牢里,白奉进那宛如雕像般端坐於血泊中的身影。 赵匡济的眼眶渐渐泛红,对著白奉进的牌位轻声诉说道: “白公,杀害您的魏永兴,我已经亲手將他斩首示眾。符家的老贼也被押解回了京城,於去岁问斩。您的仇……伯安替您报了。” 赵匡济的声音迴荡在空旷的祠堂內,带著无尽的悲凉。 “您的女儿娟娘,我已经打听到她去了洛阳。您放心,只要我赵伯安还有一口气在,哪怕走遍天涯海角,我也定会找到她,护她一世周全。” “白公,您曾在遗书中说,让我替您看一看清平盛世。可如今举目所望,这天下皆是吃人的景象。” 赵匡济直起了脊樑,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在向那位逝去的忠魂立下了重誓。 “伯安今日当著您的面,在此立誓,我定会还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清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却始终未曾熄灭,仿佛是白奉进在天之灵的回应。 赵匡济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牌位,叉手一躬,隨后毅然转身。 李蛮一直静静地站在祠堂外边,看著赵匡济做完这一切。 见他走出来,她並没有问他许了什么诺,也没有说多余的安慰之语,只是递给了他一块乾净的帕子。 赵匡济擦去了手上的灰尘和木屑,看向李蛮。 “走吧。” 赵匡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望向了东南方那片风起云涌的中原大地。 “去哪?”李蛮问道。 “去青州。”赵匡济声音冷肃如铁,“去把那些啃食中原骨血的蛀虫,一个一个,全都揪出来!”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云州城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赵匡济便与李蛮早早地退了房,牵著马匹来到了城门口。 今日他们便要离开云州,正式启程前往青州赴任。 “昨日睡地板,『官人』可还睡得安稳?”李蛮问道。 “不安稳,『娘子』打呼嚕吵著我了。”赵匡济打趣般地回道。 听见赵匡济这般说,饶是李蛮这尊冰山美人,也不由得脸上一红,垂眼嗔了他一句:“乱说。” 晨风微凉,吹拂著李蛮素净的衣衫,她此刻正站在马旁,低著头,伸手整理著被风吹乱的青丝。 那支粗糙的木簪依然斜插在她的髮髻间,將她那清冷出尘的气质衬托得愈发出挑。 赵匡济將行囊绑好在马背上,缓步走到李蛮的身边,目光变得极其柔和。直到李蛮察觉到了身侧的身影,微微转过头来,略带疑惑地看向了他。 赵匡济没有说话,而是突然伸出了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李蛮的耳畔。 李蛮的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但赵匡济的另一只手却已经揽住了她的肩膀,將她轻轻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李蛮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了一抹红晕,犹如初绽的桃花。 赵匡济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薄之意,有的只是满眼的珍重。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悄悄地从李蛮的发间抽出了那支老旧的木簪。 隨著束髮的木簪抽去,李蛮的青丝瞬间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了她的肩头,发间的清香扑进了赵匡济的鼻尖。 还没等李蛮开口询问,赵匡济却是手掌一晃,瞬间便取出了一支崭新的髮簪。 这是一支用兽骨打磨而成的骨簪,簪头的位置雕刻著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正是昨日李蛮曾驻足留意过的那一支。 赵匡济昨日便看出李蛮对这骨簪情有独钟,於是便趁著她不注意,悄悄去將它买了回来。 赵匡济微微低下头,神情专注地为她重新挽起髮髻,將那支兰花骨簪轻轻地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赵匡济后退了半步,静静地欣赏著眼前的美人儿。 骨簪的光泽与李蛮清冷的气质叠加下,那朵兰花更显得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在她的发间盛开了一般。 赵匡济的嘴角掛上了一抹温煦的笑意:“这簪子很美,很適合你。” 李蛮抬起手,轻轻抚摸著髮髻上的那朵骨雕兰花,感受著上面赵匡济残留的体温。 聪慧如她,怎会不明白赵匡济这番举动之下,背后的深意? 她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前的男子。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泛起了层层涟漪。 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乱世之中的儿女情长,並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辞藻来点缀。 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李蛮微微地点了点头,嘴角绽放出了一个嫣然浅笑,隨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来比比吧!”李蛮很是高兴,抬手指著前方,“看谁先到那片山脚!” “好!” 赵匡济同样大笑一声,翻身跃上马背。 隨后,两人一抖韁绳,迎著初升的朝阳,朝著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 数日后,当赵匡济与李蛮踏入镇州地界时,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 官道两旁的村落显得异常萧条,原本应该在田间劳作的农夫更是寥寥无几,取而代之的,是一队又一队行色匆匆的兵马。 赵匡济头戴斗笠,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四周的动静。 他看到大量的粮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碾压出深深的车辙,被强行徵发的民夫们步履蹣跚地推著沉重的輜重车向镇州城的方向匯聚。 沿途的关卡哨塔林立,盘查得极为严苛,守关的甲士们个个披坚执锐,刀枪出鞘,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镇州城外几处隱秘的山坳里,火光冲天,像是有无数座铁匠炉正在日夜不休地打造兵刃甲冑。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坚甲利刃齐备,显然在大肆屯兵。 赵匡济冷眼注视著这一切,种种跡象表明,安重荣那老贼,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第4章:当机立断 为了查清安重荣的虚实,赵匡济当机立断,决定在镇州城外的一处集镇暂作停留。 安顿好李蛮之后,他凭藉著在上京城时提前做的布置,顺著武德司探马留下的暗记,在集镇上的一家铁匠铺里,成功和已打入成德军的暗探接上了头。 铁匠铺的后院,炉火的高温炙烤著空气。 一名甲士看见来人,支开了同伴,恭敬地向赵匡济行了叉手礼。 “属下见过副使!”他看了看四周,向赵匡济低声询问道,“副使,您怎么亲自涉险来镇州了?” “我去青州赴任,顺道经过。”赵匡济直奔主题,“如今城中情况如何?安重荣的兵马调动究竟意欲何为?” 这名武德司的暗探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神色凝重地匯报导: “这半个月来,成德军以防备契丹骑兵打草谷为由,强行徵调了辖內各县的壮丁三万余人,全部编入军中。” “另外,今岁初,官家曾敕令安重荣,將並、镇、忻、代四州入境的各个胡人部族驱回原处,但安重荣又將他们招了回来,编练甲兵。” “如今府库里的粮草已经被他尽数下发到了各营,他手下的牙兵甚至已经开始在城中公然宣扬『改朝换代』的厥词。” “除此之外,他还暗中联络了周边几个对朝廷不满的军镇,似乎是想结成同盟,一同发难。” 暗探顿了顿,继续说道, “就在前日,属下探听到,安重荣已和山南东道安从进取得联繫,打算在下个月初,两镇军马,一南一北,同时起兵,直捣汴梁!” “什么?!” 赵匡济大惊失色,竟没想到事情已经危及到如此地步! “消息是否可靠?”赵匡济急忙问道。 “可靠。襄州防御使、团练使二人不同安从进所谋,已被他秘密处死,这是咱们司里的一个弟兄拼死传出的情报。” 赵匡济闻听此言,立即走进屋內,取笔书写了两份密信。 “你即刻回京,將此信交於石大尹。” 赵匡济將两封信先后交给暗探。 “另外这一封,派人送去青州,交给已经潜入青州的王彦寧、谢长恆两位指挥。让他们替我向青州刺史府请罪,就说我在途中染病,要晚些时候才能赴任。” “一定要嘱咐他们,要想方设法稳住杨光远,將镇州方向所有的消息全部拦截!” “喏!” 暗探接过信封,立即从铁匠铺后院牵了匹马,正欲翻身上马,突然听到一声清冷的喊声。 “等等!” 赵匡济循声望去,竟没想到是李蛮赶了过来。 “阿蛮?你来这干什么?”赵匡济问道。 李蛮却不理会赵匡济,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地图,交於了已经上马的暗探:“往这图上面的路线走,能快些抵京!” 暗探匆匆看了一眼,眼中闪过几丝精光,深深看了李蛮一眼。 “多谢……”暗探对著李蛮叉手一礼,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便看了赵匡济一眼,接著对李蛮说道,“多谢嫂嫂!” 隨即,他立刻跃马扬鞭而去,徒留满眼惊愕的赵匡济,与一脸娇红的李蛮在铁匠铺內。 赵匡济缓缓上前,挠了挠后脑勺,抱歉地说道:“额……他没见过你,你別见怪……” “无妨,事急从权。”李蛮红著脸摇了摇头,从怀中拿出了几份地图,交给了赵匡济,“这些图你拿著,包括之前给你的,我又新绘了几份,还有些是新的,大抵都是北地的堪舆图。” 赵匡济接过看了看,她知道李蛮虽自己不肯说,但身份肯定不一般,所以已经见怪不怪了。 “走吧,我们回客栈,还得在镇州多留些日子。” 赵匡济犹豫了一下,本想牵起李蛮的手,不料门前有人经过,又做贼似的缩了回去。 李蛮看出了他的窘迫,浅浅一笑,却是主动挽起了赵匡济的胳膊,在他既惊又喜的神情中,二人一同去了镇上的客栈。 …… 五日过后,赵匡济正在铁匠铺同武德司其余几名暗探商討事宜,先前被他派出的那名暗探驾马而至。 “副使,刘都头回来了!”一名眼尖的暗探指著铁匠铺外道。 赵匡济等人即刻起身,来到了刘鋮面前。 “这么快?!”赵匡济饶是知道李蛮的图能起到作用,竟没想到能將近十日的路程缩短一半! “还得多谢嫂嫂的图!”刘鋮接过一名兄弟的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打趣道。 赵匡济见其余几人都是一副八卦的脸色,当即轻咳一声:“好了,说正事,怎么样了?” “与您所料不错,大尹令您留守镇州,待大军抵达,便前往鄴都述职。” “鄴都?!”赵匡济不解,“大尹来鄴都了?” 刘鋮摇了摇头,正色道:“不,不是大尹,是官家。” 铺中几人皆是一惊,没想到天子石敬瑭竟亲自北巡! “天子鑾驾是昨日出发的,大抵再有个五六日,便可抵达鄴都。” 刘鋮接著灌了几口清水,继续说道, “此次隨圣驾蒞临鄴都的招討大军,將由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杜重威太尉亲自掛帅,下辖护圣、奉国总计三十九个指挥,共计两万人马组成!” “此外,石大尹已被晋为郑王,令留守东京。他已向天子上表,为您请职,暂任为奉国左厢第一军指挥使,於杜太尉麾下效力,一同討贼!” 铺中眾人闻听此言,皆对赵匡济表示恭喜。 可赵匡济本人却是高兴不起来,他紧锁著眉头,兀自在铺中踱步。 倒不是他觉得职位低,奉国左厢第一军,两三千步军精锐,已可以称得上手握重兵了。要知道,即便有些地方节度,也不过区区几千兵马。 真正令赵匡济觉得心有不安的,是此次的招討使——杜重威。 赵匡济对杜重威可是太熟悉了,他清楚地知道石重贵即位之后,若不是杜重威临阵倒戈於契丹,后晋也不会落得如此大败。 赵匡济思索片刻,对著眾人吩咐道: “你们明日便带上李蛮去鄴都,我还有些事,得晚几日到。” 眾人隱隱猜到了赵匡济的图谋,哑声道:“指挥?你是要……?” 赵匡济眼角闪过几许寒芒。 “我要入趟镇州城,找一个人。” 第5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求追读!) 次日清晨,赵匡济告別了李蛮与武德司眾人,收拾好行囊,带上了足够的乾粮和清水,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镇州州城的道路。 初夏时节,本该是万物復甦,农耕繁忙之际,可放眼所望,皆是田垦荒芜,枯草连天。 官道之上,成群结队的流民隨处可见,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缓缓地迈著沉重的步伐向南边挪动著。 赵匡济头戴斗笠,正独自逆著人流而行,忽然,他的耳边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在道路旁的不远处,一对落难祖孙跌倒在了流民队伍的最后头。 那名老丈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眼看著就快撑不下去了。旁边一个约莫七八岁样子的女童,正泪眼婆娑地摇晃著老者的身体,悽惨地哭喊著。 赵匡济心中一动,快步上前,穿过渐渐远去的人群,一把扶住了那老丈的身体,扶著他在一旁的树桩旁坐下。 “阿翁!你醒醒!你別嚇丫头!” 女童摇晃著老丈的胳膊,哭喊声在荒野中显得格外淒凉。 赵匡济仔细看了看老丈的状態,侧头对著女童轻声宽慰道:“別摇了,他这是饿得狠了,再加上有些脱水。来,帮我搭把手。” 女童见到有好心人搭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点头,將將扶住了老丈。 赵匡济迅速摘下腰间的水袋,將之小心翼翼地凑到老丈的唇边,將清水徐徐引入他的腹中。 老丈那乾枯的喉结隨之滚动了几下,不多时,他终是悠悠地睁开了双眼。 “阿翁!”女童见状,瞬间喜极而泣。 赵匡济又从行囊中掏出了一张胡饼,撕了一半,又拿起老丈身旁的破碗,连同水袋一起,递给了那女童。 “你把饼掰碎了,泡在水里餵给他吃。”隨后又將另外半张递给了女童,“喏,这半张给你吃。” 女童照做,赵匡济则是扶著老丈的后背为他渡气。 赵匡济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只见那女童虽然自己也饿得直咽唾沫,可还是將一整张饼都掰开揉碎泡在水里,泡成了一碗饼糊,餵给老丈吃。 赵匡济心中一动,又从行囊中取出半张,塞到了女童手里。 “那你也吃点吧,放心,你阿翁很快便甦醒过来。” 女童给老丈餵完之后,伸手捧著饼,竟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著赵匡济连连磕头。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赵匡济將她扶起,看见老丈甦醒,再替他顺过几丝气息之后,开口问道:“老丈,你们是哪里人士?去往何处?” 那老丈经过水食餵养,精神头已好了大半,可一双浊目中依旧满是悲凉,嘆息道:“俺们都是镇州周边的农户,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地里务农为生。” “今年老天爷没开眼,又是大旱,又是蝗灾的,地里的庄稼都死了,颗粒无收。” “大傢伙吃完了存粮,就去刨草根,啃树皮,但却远远不够。村民们没了活路,便又去州城討饭吃。” 赵匡济剑眉紧锁,追问道:“那为何又往南走?” 老丈苦笑一声,答道:“镇州城的那些个狗官,不仅不派人賑灾,还打著抗击契丹的旗號,征壮丁,加赋税。” “前几日,州衙的官吏说当今天子已到了鄴都,说让我们去找天子討个说法,兴许天子开恩,还能赏一口饭吃。” 老丈泪眼婆娑地抚了抚孙女的头,无奈道: “这孩子的娘几日前便饿死了,他阿爹又被抓去做了征夫,我们爷孙俩没了活路,便跟著村民们南下,去问问那石家天子,到底还管不管百姓的死活!” 赵匡济听完老丈的敘述,心中不禁感同身受。 隨后,一股无名的怒火从腹腔直抵了他的天灵盖。 安重荣! 这个腌臢杀才,好一条丧心病狂的疯狗,好一出阴险歹毒的奸计! 煽动灾民涌向鄴都,这分明是拿老百姓的性命当枪使! 天子鑾驾与数万大军驻扎鄴都,光每日的粮草消耗便是不计其数。再加上涌城而入的几万灾民,那便是活生生的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石敬瑭若是不开仓賑灾,必將引起民变,而若是开仓賑灾,则鄴都粮草必然难以维持,討贼大军便会不战而退。 赵匡济不再多问什么,临行前,又將身上剩下的大半乾粮都给了那爷孙二人,嘱咐女童务必要照顾好老翁。 隨后,他便直起身,头也不回地朝著州城而去。 …… 镇州城此时盘查极严,空气中凝聚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之感。 好在赵匡济早有准备,凭藉武德司探马为他准备的商路,顺利潜入了这座压抑的镇州城。 入城之后,赵匡济循著探马留下的暗记,在城西的一处偏僻院子內,终於找到了他此行要见的关键性人物—— 镇州防御使,赵彦之。 此前早在云州之时,武德司的探马便已將镇州城的虚实摸了个七七八八。 安重荣虽在镇州一手遮天,但其囂张跋扈的作风,早就引起了手下不少將领的不满,而这位镇州防御使,便是这其中最为关键的一位。 赵彦之掌著镇州州城的城防兵马,却与安重荣素来不合。 加之安重荣此番呼吁各路军镇一同起事,可响应者却是寥寥无几。赵彦之料定了此次起事必定功败垂成,在经过武德司探马一番利害陈说之后,最终下定了决心归顺朝廷,绝不党附。 只是赵彦之生性谨慎,深知此事一旦走漏风声,必定会被安重荣满门抄斩,故而在答应归顺朝廷之后,便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要见一面武德司的最高负责人,当面定下反制之策。 探马於两日前將此密报传给赵匡济时,他正在城外集镇等著刘鋮的消息,当即便决定亲赴镇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两人互相查验完身份文牒,落座之后,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切入了正题。 赵彦之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安重荣已將镇州四面城防换成了手下牙兵,我被调到了军中任排阵使,將隨他布防宗城。” “如今府库的粮草輜重皆已下发,他同山南东道的安从进已经约定,待天子行至鄴都,便在本月初八同时起兵,趁著天子鑾驾在此,朝堂中枢未能反应过来之际,一举南下,擒杀石家天子!” 赵匡济眼中寒芒闪过。 本月初八,这便只剩下不到三日的时间了! 赵彦之压低了嗓音,继续说道: “昨日安重荣当眾诛杀了南下的契丹使者,官家连下了七八道詔书劝諭於他,却被他当著诸將的面,投入了火盆。” 赵匡济听罢,不禁冷笑一声。 他目光如炬,盯著赵彦之问道:“不知將军手中,如今还有多少兵马?” 赵彦之略一咬牙,伸出了两根手指,斩钉截铁道:“两千!皆是我从幽州带出来的同乡子弟,可效死命!” “够了!”赵匡济拍了拍案桌,当机立断,“將军且先隨他去宗城县布防,儘可能的保存实力。待王师抵达,两军交锋之际,我会派人与你联络。” “除此之外,武德司在镇州的所有人马皆会护住將军闔家老幼,请你放心!” 於是,两人很快便商定了起事的暗號与赵彦之反水的细节。 待到此间事了,赵匡济立即起身戴上斗笠,趁著夜色,悄然离开了镇州城。 第6章:等我回来(求追读!) 几日后,风尘僕僕的赵匡济终於抵达了鄴都城。 他刚入城,武德司下属的消息便蜂拥而来。 如赵彦之所言,南边的安从进已在襄州竖旗反叛,兵锋直至邓州。 留守汴梁的郑王石重贵迅速调兵遣將,做出了部署,將之牢牢压制在了花山以南。 而在昨日,天子石敬瑭又接连下了最后三道詔书给安重荣,但一切派去的使臣皆如泥牛入海,音信全无。 鄴都城內,此时兵马的肃杀之气已达巔峰,数万大军正在杜重威的指挥下集结完毕,只待石家天子一声令下,即可誓师北上。 然而,此刻的天子行宫之內,却是另有一番焦灼气象。 “官家!城外灾民已聚数万之眾,並且还在不断增多!此皆受安贼蛊惑而来,大军出征在即,粮草本就吃紧,若不杀鸡儆猴,以证威慑,一旦暴民入城,后果不堪设想啊!” 大殿之中,此次的招討使,检校太尉杜重威甲冑在身,满眼戾气地看向上座的石敬瑭。 石敬瑭背靠在龙椅之上,一脸的蜡黄,眉头紧锁,手指不停地在御案上敲击著,显然是在犹豫。 他並不想背上这个屠戮百姓的罪名,可如今大军的粮草確实是颇为吃紧。 行军打仗,將士用命固然要紧,但归根结底,打的是钱粮,是底蕴。 石敬瑭苦思良久,眼中寒芒闪过,似是做了最后的决定,正待开口之时,突然听到一声清朗有力的断喝响起。 “陛下!万不可屠戮百姓!” 石敬瑭循声望去,一道身影正大踏步地迈入殿中,待看清来人,正是归来的赵匡济。 只见他身穿緋袍,腰系鱼袋,虽有风尘之色,但精神头却是很足。 赵匡济行至御阶之前,单膝跪地,叉手行礼道:“臣,奉国左厢第一指挥使、青州司马、武德副使赵匡济,参见陛下!” 石敬瑭看了赵匡济一眼,说了句『平身』,隨后问道:“赵卿方才说什么?” 赵匡济站起身,又向右前方的杜重威略一躬身,在得到杜重威的頷首之后,朗声道: “回陛下,微臣刚从镇州回来,连日所见,儘是旱蝗之苦,如今镇州地界的百姓,已到了吃草根,啃树皮,易子而食的地步!” “他们南下鄴都,固然是受了安重荣的蛊惑,但更多,则是为了求一条生路!” “陛下若当真处决了他们,岂不坐实安贼的誑语?!” “届时莫说镇州地界,恐怕河北九州皆会人心尽失,叛乱不断,这才是真正中了那安重荣的诡计!” 杜重威不怒自威,低声问道: “可城中已拨不出多余的賑灾粮了,你方才所言固然有理,但粮草问题依旧得不到解决。” 石敬瑭同样问赵匡济:“那依你之见?” 赵匡济猛然抬头,直面天子。 “灾民杀不得,但也弃不得。陛下可放粮賑济,但不可只放鄴都留守之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臣请陛下下詔,令相、濮、博三州十九县放开灾民通道,引民入城安置。而鄴都留守、广晋府衙仅需拨付几日的賑灾粮,供灾民沿路食用即可。” “待灾民分化三州,討定安贼之日,陛下可晓諭灾民,但凡愿归乡者,一律免罪,並赐予沿途口粮,镇州免税一年。” “如此一来,灾民承袭天恩,定会感恩戴德,口口传颂之间,民心可定,此难可解!” 石敬瑭听完赵匡济这番利弊剖析,双眼猛地一亮。 “郑王果然没有看错你!便依你所言行事,来人!” 石敬瑭招来鄴都留守和广晋府衙门的人,开始將安置灾民的计划部署下去。 赵匡济则隨杜重威一起退到了殿外。 杜重威颇为欣赏地看著赵匡济:“没想到你竟是文武双全。” 赵匡济面对著这日后归降契丹的杜重威,心中百感交集,连连摆手:“太尉谬讚。” 杜重威爽朗一笑,心中下定了决心,定要將赵匡济揽於麾下,於是朗声道: “伯安小友如此才略,当那鹰犬头目岂不可惜?此战过后,我会向陛下与大王进言,调你入我麾下,不知你意下如何?” “多谢太尉抬爱。”赵匡济恭敬地叉手行礼,佯装受宠若惊,“不过此事还需和家父商量。” “那自然是!不急!不急!”杜重威哈哈一笑,也不介意,拍了拍赵匡济的肩头道,“走,这就隨我去中军大营,见过诸將!” 赵匡济却是依旧躬身,面有歉色:“稟太尉,末將想向太尉討个半日时光,去趟外城……” “哦?”杜重威挺住脚步,“所谓何事?可需要我帮衬?” “不敢劳烦太尉。只是末將的……家眷,尚在外城,末將想去道个別……”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杜重威满脸笑意,当即应允,“那你便快去快回,明日一早,我在军中大营等你!” …… 入夜,鄴都外城,一座客栈的后院里。 虽是初夏时光,但院中一树梨花依旧开得正旺,夜风吹过,带起花瓣如白雪,洋洋洒洒地飘在空中。 李蛮正披著一件素色长衣,独自站在树下,望著天上的新月怔怔发呆。 那只兰花骨簪静静地插在她的发间,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芒。 赵匡济立於院侧,静静地望著这副如画一般的美人美景。 良久,似是听见了呼吸声,李蛮侧过头,看见了早就站在院门口的赵匡济,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顿时闪烁出几丝炽热的光芒。 “大军明日便要开拔了。”赵匡济行至李蛮身前,呼吸因赶路和紧张,显得有些急促。 “我知道。”李蛮轻轻地点了点头。 赵匡济看著她那张清丽无双,却又动人心魄的脸,喉结微微滚动几下。 他知道,此去凶险难料,有些话,如果今夜不说,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再往前挪动了半步,一把握住了李蛮的手。 李蛮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是没有挣脱,只是微微红著脸,仰头看向身前的这个男子。 她那如秋水般温润的美眸,迎上了一双满眼炽热的星目。 “阿蛮。”赵匡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深情。 “你听好了,我不管你背负著怎样的过去,也不管你心底藏著多少秘密,我都可以拋开不论。但我认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我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时便喜欢你了,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什么可怜和同情,就是发自心底的喜欢!” 赵匡济紧紧握著李蛮微凉的手掌,將自己的温度传递到她的掌间。 “等我,等我活著回来!等我把青州的事做完!” “到时候,无论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无论你想见什么人我都陪你找!我要带你回汴梁,带你回我家!到时候,明媒正娶,接你过门!” 李蛮的瞳孔微微放大,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就连呼吸都变得开始颤抖,胸脯微微起伏著。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正想说些什么,可赵匡济却没有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突然就鬆开了她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是要將她的模样刻进骨血中。 “等我回来!” 说罢,赵匡济猛地转身,似是害怕听到李蛮的拒绝,立即大步流星地朝著院外走去,消失在了迷茫的夜色之中。 李蛮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株梨花树下,望著赵匡济离去的方向。 一行清泪自她的眼中滑落。 她轻轻抬起手,抚了抚微微起伏的心口,又摩挲著髮髻上的那支兰花骨簪,嘴角慢慢地绽放出了一个柔情似水的笑容,轻声呢喃道: “呆子……” 【重要通知!】 哈嘍,大家好,我是抹茶。 一直关注本书的朋友们应该看到了,上周的pk惨败,现在本书已是裸奔状態,哈哈。 兴许在出新书期前还有一次復活赛的机会,但我觉得这並不重要,因为本身也不是靠写书吃饭的。 其实最开始写这本书也是抱著尝试的心態的,没想到签约成功了。 作为自己业余,长篇写作生涯的处女座,抹茶在这里请一直观看本书的各位朋友放心,我大概率是不会让您失望的。 本书不会太监,不会烂尾,也不会断更。 以上三点前两点可以保证,第三点则儘量保证。 至於书的质量,其实我也在学习的阶段,因为以前是写短篇为主的,在其他平台签过好几篇,正儿八经写长篇还是第一次。 至於本书的开头,写的是有些问题,我自己也意识到了,但现在再回过头去改,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我想保留自己第一次写长篇,最纯粹的样子。万一以后还有新书会写,也好以此警示自己。 另外,据说加更对数据有用?(其实我也不清楚,作者群有人说的) 我决定明天加更试试,希望大家能够小小的支持一下。 打赏啥的我不奢望,就是希望大家能投点月票推荐票,顺道拉一下追读。 至於明日几更,我觉得先四更或者日万一次试试,大不了就是在上架前熬几个夜多存点稿,没啥大不了的说。 毕竟睡觉这种东西,是可以通过上班摸鱼和带薪拉屎解决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了,就说到这里,感谢一直以来大家的支持,感谢各位投过票票的朋友。 爱你们,明天见! 么么噠~ 第7章:鏖战破家堤(第1更) 翌日清晨,鄴都城外,旌旗蔽目,號角震天,战鼓擂擂。 数万討贼大军在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检校太尉杜重威的率领之下,浩浩荡荡地开拔北上。 赵匡济此刻正立於一匹高大的骏马之上,位於奉国左厢第一指挥的阵前,身披甲冑,腰悬横刀,目光冷峻地望著前方。 大军一路疾驰,终於在三日后的一个晌午,抵达了宗城县的外围。 初夏的烈日悬在半空,却依旧驱不散战场上的阴冷肃杀之气。 安重荣並非等閒之辈,在接连几场遭遇战受损之后,他自知兵力与粮草无法同晋军主力相抗衡,便果断放弃了与敌军在平原上野战的打算。 他开始將叛军主力集结於宗城县外的一处名为“破家堤”的险要地带,摆下了一座极其复杂,却让晋军颇为头疼的“偃月阵”。 安重荣將手底下最为精锐的重甲步军与长矛手密集地布置在一个半圆形、向內凹陷的中军位置。 又將左右两翼分別依託有利地形向外延伸,形成了两道隨时可向中军合拢、进退自如的防卫线。 最后,他將马军置於最后的机动位置,隨时以逸待劳,伺机而动。 与此同时,他开始不断地搜刮当地百姓的民脂民膏,强令周边军力弱势的州县为他筹集粮草,准备与晋军展开一场持久的对峙。 晋军若是强攻叛军中军大营,则必定会陷入重盾与长矛的泥潭,届时一旦攻势受挫,两侧的护卫便会如两道铁钳般合拢,將陷入阵中的兵马彻底绞杀淹没。 事实也正是如此。 这“偃月阵”一摆,叛军依託有利地形,竟硬生生阻挡了晋军近半个月的时光。 这日,杜重威再次下令发动攻势,晋军的先锋部队连续发去了三次猛烈的衝锋。 然而安重荣的“偃月阵”就犹如一座镶在宗城土地上的铁壁,任凭晋军將士如何衝杀,皆是无功而返。 赵匡济所率的奉国左厢第一军,已在破甲堤鏖战三日,陷入了苦不堪言的死战。 “杀!!!” 左厢第一军的將士各个身披重甲,嘶哑著发出怒吼。 赵匡济身先士卒,此刻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敌我双方迸射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他手中的横刀大开大合,接连砍到了几名扑面而来的敌军牙兵。 “顶住!重盾手结阵,长枪置於盾后!” 赵匡济的嗓子因吼叫过度,已逐渐嘶哑,却依旧指挥著麾下的儿郎们奋勇前进。 破家堤的泥泞已快被鲜血泡软,一脚下去,拔出来甚至还带著粘稠声。 奉国左厢第一军的將士们凭藉著赵匡济身先士卒的悍勇,虽是勉强稳住了阵脚,但依旧是伤亡惨重。 “指挥!得撤了!敌军两翼又要收拢了!” 一旁的副指挥使提著一把已经卷了刃的刀,退到了赵匡济的身侧,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敌军中军的盾阵又加厚了,两翼又新增了弓弩手,再这般耗下去,咱们损失太大了!” 赵匡济紧咬牙关,匆匆环顾四周。 正如副指挥使说的那样,此刻的破家堤战局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安重荣占据地利,又將偃月阵的防御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一味地硬碰硬的话,只会白白葬送晋军精锐。 赵匡济当即下令边打边撤,待敌军两翼收拢之前,迅速撤出这片泥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並不能再这般下去了,必须想个破局之法!” 赵匡济回到军帐,目光一凝,想起了赵彦之,旋即又摇了摇头。 赵彦之这张王牌,不到万不得已他轻易不会使用,若要用他,必须在確保能够完全击溃安重荣的情况下! “怎么办呢?!” 赵匡济开始在帐中踱步,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一旁自己的包袱中,取出了李蛮手绘的堪舆图。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赵匡济原本焦急的心神竟在这一刻平静了下来。 他开始飞速地在图纸上寻找著宗城县和破家堤的位置。 “找到了!” 李蛮的堪舆图绘製得极其详细,每一处山川河流,地形走势,都用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引入了后世“等高线”的测绘之法。 赵匡济將目光锁定在了破家堤的位置,隨后將图中的地形走势与安重荣的排兵布阵一一对应,大脑开始疯狂地推衍了起来。 偃月阵的中军虽然厚实如铁,阵前又有泥泞沼泽地作为掩护,无论是步军还是马军,都难介入。 但在李蛮的堪舆图中,清晰地绘製著其两翼並非连绵不绝的险峰,只是两座弧度略大的山坡。 並且,在其左侧的山坡后面,赵匡济清晰地看见图上绘製了一条古道,虽是很难让輜重和马军行走,但是让轻装步军通过,则完全没问题。 而在这偃月阵的背后,则是一座险峻的高山,安重荣的马军部队,如今正藏匿其中。 赵匡济开始思索起应对之策。 首先,安重荣为了维繫偃月阵的阵型,强行將左右两翼布置在了山坡之上。 这便意味著,他的两翼虽看起来收合自如,但实际上却是將战线拉得过长,导致没有足够的纵深,防御力比起中军,可谓是脆弱至极。 这是第一个破绽! 其次,安重荣许是为了让其马军部队更具衝击力,抑或是为了解除后顾之忧,激发叛军將士士气,他选择了背山布阵。 这样虽能居高临下,不必担心晋军护圣军部队绕道从背后衝杀,將兵力全部集中在正面战场,但同时也留下了第二个破绽! 若有一支晋军小部队从左翼那条古道绕道杀出,山高林密的地形会让叛军骑兵瞬间失去优势。 而待晋军部队收拾完叛军骑兵,又將两侧击溃之后,其中军部队立时便会三面受敌! 真到了那时,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偃月阵,便会瞬间如决堤之水,立时土崩瓦解! “来人!”赵匡济唤下属,对著其言道,“我得去一趟杜太尉中军大营!” “你同副指挥使言语一声,让他和其余诸军指挥使打声招呼,现下先带领弟兄们转攻为守,不得贸然出击!我去去就回!” “喏!” 赵匡济眼中爆发出一阵精光,他小心翼翼地將堪舆图贴身收好,隨后快步走出军帐,翻身跃上一匹快马,一夹马腹,朝著后方的中军大营狂奔而去。 第8章:帐前献计(第2更求追读求票票!) 此时的晋军中军大帐之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招討使杜重威脸色铁青地踱步在帅案之前,心中同样是颇为焦急。 他本就不是什么有著破釜沉舟之勇的宿將,眼见数次衝锋皆以失败告终,大军伤亡日渐惨重,他心中那股趋利避害的本能便开始隱隱作祟,打起了退堂鼓。 “太尉,不能再这般打了。” 护圣左厢都指挥使张彦泽站了出来,他本就是沙陀人,又生得一双三角眼,观其容貌只见满脸的戾气。 他平素里囂张跋扈,只会在杜重威、石敬瑭等人面前好生说话,可此刻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极力地劝阻著杜重威。 “安重荣蓄谋已久,那偃月阵又占据地利,我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若是再行强攻之计,只怕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依末將之计,当速速鸣金收兵,退回鄴都,再做计较!” 张彦泽话音未落,一声怒喝便在杜重威中军大帐中炸响。 “放你娘的屁!” 因平范延光、符彦饶有功,此刻的叶先荣已被晋为奉国左厢都指挥使,授检校太傅。 只见他指著张彦泽的鼻子破口大骂:“张彦泽,如今將士们在前线浴血,你却在此扰乱军心,是何道理?” “太尉不可听信此人谗言!”叶先荣转过头,对著杜重威叉手一礼,力劝道。 “两兵交战,退者先败!安贼不过是逞一时地利,只要我军找出其破绽,便可破其偃月之阵!” “若是此时撤军,则我军心必乱!敌军若是趁势掩杀,那我军便不是撤退,而是溃败了!” 此时,站在一旁的护圣右厢都指挥使王重胤也站了出来,附和道: “叶老將军所言极是,我军兵力占优,只要稳住阵脚,寻其破绽,未必不能破敌!” 张彦泽冷笑连连,对著二人讥讽道:“寻其破绽?你们寻出来了吗?!” 大帐內,主战与主退的两派將领吵得不可开交,如同前方的战局一般,剑拔弩张。 杜重威被吵得头痛,他看了一眼据理力爭的叶先荣,又看了一眼言辞凿凿的张彦泽,一时间也陷入了犹豫之中。 退,怕天子论罪;进,又怕损兵折將。 毕竟,如今出征的侍卫亲军,可都是他杜重威的本钱啊!若是大量损於此处,他日后在朝中便会没了说话的底气! 就在杜重威首鼠两端,犹豫不决之际,帐外的牙兵突然高喊道: “报太尉!奉国左厢第一指挥使赵匡济,有紧急军情求见!” 杜重威眉头紧锁,心想他来干什么? 不过他依旧是挥了挥手,说道:“让他进来吧!” 赵匡济得到牙兵通报,掀开了帐帘,大踏步地迈入其中。 此刻,他身上的甲冑和內衬还染著未乾的血跡,隨著他的进入,大帐內顿时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瀰漫开来。 叶先荣与赵弘殷父子本就是旧识,略微一点头,而王重胤並不认得赵匡济,便没有什么过多的姿態。 反倒是那张彦泽,看见浑身血污的赵匡济走进帐中,刻意上下打量了一番,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末將见过太尉!”赵匡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乾脆的军礼。 杜重威赶紧上前一步,焦急问道:“伯安快起,前线战况如何?你不在前线临敌,来此何干?” 赵匡济站起身子,目光如炬,环视了一眼帐中其余三人,回道:“回太尉,末將已寻得破敌之法,特来献计!” 此言一出,叶先荣与王重胤皆是一惊,而那张彦泽则是轻蔑地冷冷一笑。 “哦?你有何良策?” 杜重威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 赵匡济也不怯场,直直走到帐中的沙盘之前,拿起一旁的木桿,指著破甲堤的位置说道: “眾位请看,安重荣的偃月阵,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外强中乾!” “他將几乎全部的重甲主力堆砌在中军,虽坚如铁壁,却被泥泞与沼泽地形限制,无法兼顾其他方向。” “而其左右两翼作为钳脚,看似开合自如,却是拉得过长,並无纵深。” 赵匡济將手中的木桿一一指过如上的位置,最后又重重点了点两翼与破甲堤的后方。 “末將已派人前去探路,据探马回报,其左翼的后山坡上,有一条山间古道,直通其马军所在的山上。” “故此,末將建议,我军可兵分三路。” “中军由叶太傅亲自统帅奉国步军主力,正面佯攻。不求杀敌,只求死死地按住安重荣的中军重甲,使其首尾不得相顾。” “其余两路,则由护圣马军两厢精锐,趁其中军鏖战之际,快速傍山而过,直击其左右两翼。” “如我所料不错,马军二郎们仅需不出十个来回,便可衝散其两翼敌军。” “最后,可派出一路精锐步军,沿著左翼古道迂迴,直插其马军腹地。届时山高林密,其马军部队便会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 “而一旦其两翼被破,马军受损,这偃月阵便会同时失去臂膀与后路,届时,这安重荣必败无疑!” 赵匡济的战术剖析条理清楚,无懈可击,只是將李蛮所赠堪舆图之事换成了探马稟报。 叶先荣与王重胤听完之后,皆是双眼一亮,暗自点头。 然而,还没等杜重威表態,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声却是打破了帐中的寂静。 “哈哈哈哈!简直是荒谬至极!” 张彦泽斜睨著赵匡济,满脸的不屑。 “我待是什么锦囊妙计,原来只不过是纸上谈兵!” 张彦泽跨前一步,指著赵匡济的鼻子骂道: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在这说什么胡话?!你可知兵法有云,『逢林莫入,遇山莫追』?” “你让我马军精锐傍山而过,若是安重荣在两侧的山林上埋了伏兵,我等岂不是自投罗网,白白送死不成?” 隨后,张彦泽转身看向杜重威,叉手道: “杜太尉,次子年轻气盛,不知兵家凶险,若是听信他的妄言,只怕我军將有不忍言之事!” 赵匡济面对张彦泽的谴责与讥笑,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慌乱,反而挺直了腰板,肃穆地看向这位跋扈的都指挥使。 “张太尉,你可曾亲眼看过这镇州地界?” 赵匡济的声音不大,却是字字珠璣。 “如今的镇州,旱灾连绵,蝗虫肆虐,地里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那南下的几万流民,早已將树皮草根啃食得乾乾净净!如今那两座山坡之上,一眼望去儘是黄土碎石,若非那偃月阵后方的山地高耸,恐怕就连那,都已是茫茫沙土!!” “请问张太尉,安重荣拿什么去掩藏伏兵?!让他的甲士变成石头吗?!” 第9章:临阵的暗箭(第3更!) 张彦泽被赵匡济这番质问懟得哑口无言,一张黑脸瞬间紫红,却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如他这般的人,哪里会去管什么灾情和沿途百姓的死活。此刻被一个晚辈当眾揭穿,顿觉顏面扫地。 赵匡济却是没有给张彦泽任何喘息的机会,他转向杜重威,继续沉声道: “稟杜太尉,敌阵左右两翼並非什么险峻的高山陡壁,不过两座稍大的山坡。我军仅需派出几骑前哨,隔著一二里地便能將山上局势看得一清二楚。是虚是实,一探便知!” 赵匡济冷眼斜睨张彦泽,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又何来伏兵之危?!” “你放肆!”张彦泽恼羞成怒,伸手按住刀柄。 “住嘴!”杜重威喝止了张彦泽,隨后看向帐中其余二人,“你们觉得呢?” 叶先荣站到了赵匡济身旁:“末將觉得伯安此计可行!兵者,诡道也,因地制宜方为上策!” 王重胤早就提出过先攻两翼的看法,只是未曾亲自前去观摩地形,被杜重威驳回过,此刻闻听赵匡济的计划,也適时地拱手道: “太尉!末將愿领护圣右厢马军,直插敌军侧翼!” 杜重威看著眼前的场景,心中稍安。 他虽有了撤军的打算,但並不傻。 赵匡济的计划有理有据,完全可以规避被伏军袭击的风险,未尝不可一试。 更重要的是,此战术是以两翼步军作为主攻,中军与迂迴的奉国步军只需牵制,这便大大减少了他的亲信直属步军伤亡的概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如果有机会能打贏这场仗,又能保存自己的实力,何乐而不为? “好!”杜重威猛地一拍帅案,终於下定了决心,“便依伯安此计行事!” “叶老將军,本帅命你率奉国步军主力,於正面列阵,集中所有强弩牵制敌军重甲!” “王重胤,张彦泽听令!命你二人各率所部马军,立即向两翼迂迴,务必在半个时辰內,给本帅凿穿敌军侧翼!” 叶、王二人齐声应诺:“遵命!” 张彦泽抖了抖唇,无奈也叉手道:“末將遵命。” 杜重威重新看向帐中沙盘,沉声道:“这最后一路迂迴的步军,尔等看由何人统帅为好?” “我去!”赵匡济叉手道,“我熟悉地形,就让我率奉国第一军去吧!” 叶先荣当即制止道:“伯安不可!第一军伤亡颇重,不可再行!” 杜重威看向赵匡济,问道:“第一军还剩多少人马?” 赵匡济答道:“伤亡约在六成左右,还剩千余人。” 杜重威略一沉吟,开口道:“这样吧,再调第五军两个指挥给你,他们都是生力军,可保万无一失!” “末將遵命!” 隨著赵匡济的接令,大帐內的会议迅速结束,眾將在领命之后纷纷快步退出帐外,立刻返回各自营中调兵遣將。 赵匡济向几位上级行了一礼,也跟著退了出去,正准备翻身上马之时,却突然看见张彦泽挡在了他的身前,正以一种毒蛇般的眼神盯著他。 张彦泽刻意靠近了赵匡济的身子,凑到他脸前抽了抽鼻子。 “你是赵弘殷家的小子吧?”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赵匡济面色如常,將脊背挺得笔直,冷冷地看著张彦泽,却没有答话。 张彦泽阴险一笑,凑到了赵匡济的耳边:“也不知你的肉会是什么味道?” 赵匡济早就听闻眼前的这个沙陀番子有食人恶癖,当即冷笑著回应:“和你的一样。” 张彦泽见赵匡济脸上未露丝毫怯意,心中更怒,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双三角眼中顿时爆发出了恶毒的凶光。 “小子,战场上刀剑无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张彦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最好能……活著回来。” 赵匡济听著这赤裸裸的威胁,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冷眼看著张彦泽,缓缓提起了腰间那柄沾满敌军血液的横刀。 刀虽未出鞘,却依旧闪著寒光。 他握著刀鞘,將之横在了二人之间,示意张彦泽看去。 “多谢太尉掛念,我有刀在手,阎罗王,还收不走我的命。” 说罢,他猛地转身,翻身上马而去,只留给张彦泽一个离去的背影。 隨后,赵匡济再无片刻停留,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回了前沿阵地。 赵匡济將麾下各指挥传至帐中,详细说明了接下来的作战部署,隨即立即率领第一军与第五军的两个指挥,朝著敌军左翼潜行而去。 而此时的左翼战场,早已战成了一锅粥。 张彦泽为人虽不咋地,但不愧是沙场宿將。此刻,他所率领的护圣左厢马军,已將安重荣的左侧防线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赵匡济见状,知晓战机稍纵即逝,立即下令手下军士顺著张彦泽所部撕开的口子,迅速钻进了李蛮堪舆图上的那条隱蔽古道。 山间古道崎嶇难行,赵匡济走在队伍最前头,將注意力保持绝对专注,边走边环顾著四周。 突然,他的耳边响起了“嗖”一声! “暗箭?!” 赵匡济惊出了一声冷汗,顺势在地上一个翻滚,示意身后甲士臥倒,自己则是看向飞箭驶来的方向。 赵匡济的眼神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身后山坡上的一块巨石后面。 “张彦泽?” 赵匡济狠一咬牙,没再去理会他,只是將此事暗暗记在心底,带著手下继续前进。 而此时,在赵匡济视线未及的那块巨石背后,正上演著极其暴虐的一幕。 张彦泽面容扭曲,一双三角眼中儘是怒火。他猛地飞起一脚,踹在了一个身披鎧甲的年轻小校身上。 就在刚才,张彦泽借著混乱的战局,悄悄潜伏至此,瞄准了山坡底下赵匡济的身影,已然弯弓搭箭,却是被这名小將及时地抱住了胳膊。 这一抱,顿时便让箭矢失去了准头,也让赵匡济捡回了一条命。 “父帅不可!临阵暗杀我军將领,这是夷三族的大罪!” 这名年轻小將不顾满身的血污与尘土,从地上爬起,再次抱住了张彦泽的大腿,苦苦哀求道。 “放屁!”张彦泽顿时暴怒,“哪个敢论我的罪?!” 张彦泽抽出腰间的马鞭,顿时便是对著张怀素一顿抽打。 “没用的废物!老子怎的生出你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孬种!” 第10章:拿下!(4更求票票!求追读!) 一个时辰后,赵匡济终於率领手下的晋军步卒成功穿越了古道,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安重荣偃月阵的最后方。 正如阿蛮堪舆图上所示,偃月阵的背后是一片山高林密地带。 安重荣为了保证阵型的稳固,也为了將重甲步军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將他引以为傲的一千马军全部藏匿在了此处,作为最后的预备队与杀手鐧。 然而,得益於镇州地界百姓的“嘴下之恩”,在这依旧茂密的林木之中,战马却是根本无法发起有规模的衝锋。 如此一来,马军部队便失去了优势,无法將速度与阵型发挥极致,在数千步军面前,就如同一头头待宰的羔羊。 赵匡济透过掩藏身体的灌木丛向外望去,只见前方皆是毫无准备的叛军骑兵。 “第一军居中,第五军两个指挥分列左右,刀盾手在前,长枪手置后,弓弩手做好准备!” 赵匡济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將嗓音压低,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很快便下达了作战指令。 数千满怀杀意的晋军將士,很快便如同幽灵一般结成了战斗队形。 “放箭!” 隨著赵匡济的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瞬间形成了箭雨,如闪电般飞向了敌军队伍。 剎那间,战马的嘶鸣声,敌军將士的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弟兄们!” 赵匡济钻出灌木丛,高高举起手中横刀,高喊道, “除奸诛恶,就在此刻,隨我——杀!” 数千步军顿时如潮水般从三面包抄,席捲至叛军身前。 叛军部队顿时大惊失色,全然未曾料到,晋军的步兵竟在悄无声息间攀上了山头! 他们有的人被先前的箭雨所伤,急忙上马勉力迎战,还有的,竟直接拔出利刃,选择了徒步而战。 赵匡济一马当先,手中的横刀大开大合,收放自如,每一次挥砍都能带起一片血雾。 此刻的他,儼然就是一尊不知疲倦的战神! 刀光箭雨,长枪如龙,断肢残臂开始在林中横飞,甲冑的摩擦声,兵刃的撞击声,军士的呼叫声,此起彼伏……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这片林间山地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叛军骑兵几近全歿! 战斗渐渐平息,赵匡济拄著横刀,胸膛剧烈地起伏著,身上的甲冑已被血水泡透,变成了一种刺目的暗红。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快步走到山林边缘的高处,开始登高远眺,俯瞰整个破甲堤战局。 得益於他的计策,此时的战场局势,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张彦泽和王重胤率领的护圣马军,已经彻底凿穿了安重荣两侧的护翼,上万马军部队,正在快速朝著中军的方向靠拢。 而在正面战场,奉国步军的弓弩手已经死死咬住安重荣的中军重甲,漫天的箭雨压得叛军队伍根本抬不起头。 失去了两翼和后方马军部队的偃月阵,此刻收尾不得相顾,已是强弩之末,中军阵型已逐渐开始有了崩溃之態。 是时候了! 赵匡济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他豁然转身,招来弓弩部队。 “快放哨箭!” 他一声令下,顿时便有十数名弓弩手上前,取出身后箭头上带有骨哨的鸣鏑。 这是一种汉唐时期匈奴人发明的技术,箭矢的头部带有中空的骨哨,在凌空飞射时会发出尖锐的啸叫之音。 而这正是他在镇州城时,同赵彦之提前约定好的起事信號! 哨箭一响,內乱顿生! 此刻,安重荣的中军大阵之內,赵彦之听到了凌空的骨啸,猛地抬头,望向空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立即转身,抽出腰间横刀,將所有精锐亲信调至安帅帐之前。 “弟兄们!朝廷大军已至,安重荣谋逆犯上,获罪於天,尔等可愿隨我诛杀叛逆?!” “我等愿意!” “杀!” 隨著赵彦之的一声爆喝,他麾下的数千兵马纷纷倒戈,调转枪头,开始从內向外,对著安重荣的牙兵部队,发起了猛烈的突袭! 安重荣的偃月阵本就因为外围晋军的攻势,摇摇欲坠,而此刻內部又突然发生兵变,中军大阵瞬间便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自相残杀之中! 坚固的盾甲开始崩裂,严密的阵型立时被破! “赵彦之!!”安重荣见状,立时暴怒,大喝道,“你他娘的,敢叛我!!!” 此刻,身处中军的安重荣见到后院起火,气得那叫一个睚眥欲裂。 “直娘贼!狗东西!贼王八!”赵彦之还以顏色,指著安重荣的方向怒吼,“老子他娘的早就想砍你了!” 外围的叶先荣眼见贼军內乱,立即下令停止放箭,让人將先前早已备好的木板运抵阵前,一块又一块的横向置於泥沼地上。 一瞬间,晋军步军与敌军之间便起了一座临时的“浮桥”。 “杀!” 隨著叶先荣一声令下,上万步军將士立即朝著敌军狂奔而去。 此刻,內有赵彦之的突然发难,外有奉国步军主力的正面强攻,左右两翼则由护圣马军包抄而至,就连被安重荣寄予厚望的马军后路,也已被赵匡济彻底斩断。 安重荣苦心孤诣布下的破甲堤防线,在这一刻,终於迎来了它最终的宿命。 “大帅!快走吧!快撤!” 牙兵的呼喊声炸响在耳边,可安重荣却是欲哭无泪,一动不动。 “大帅!!” 一名牙兵眼见安重荣无动於衷,再也耐不得兴致,立即將安重荣这个人沿腰扛起,在其余几名牙兵的帮助下,翻身上了骏马。 “弟兄们,你们……保重!” 安重荣终於回过了神,眼角划过一丝热泪,和自己的亲信牙兵做了最后的告別。 “走!回镇州!” 安重荣对著自己狠狠拍了一巴掌,迫使自己振作精神, “留得青山在,只要能够回到镇州,我们未必就是个败!” 他一甩马鞭,立即一马当先,穿过重重人障,跃过右翼的土坡,朝著镇州城的方向疾速驶去。 此刻,夕阳西下,晋军队伍里应外合,四面夹击,喊杀声开始渐渐低沉。 落日的余暉之下,大晋侍卫亲军的日月龙纛,终於稳稳地插在了破甲堤的最高处。 第11章:攻城(一) 很快,四周的晋军將士开始打扫战场,收拢残兵,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味。 赵匡济正拄著横刀,大口地喘著粗气。 手下来报,安重荣那廝在其牙兵的护卫之下,率著十余骑杀出了重围,已如丧家之犬般逃亡了后方的镇州城。 “跑得倒挺快。” 赵匡济啐出一口唾沫,眉头却並未因此舒展。 虽然破了安重荣的偃月阵,击溃了敌军主力,拿下了宗城,但晋军的伤亡同样十分惨重,令人触目惊心。 此一役,奉国步军与护圣马军皆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尤其是正面进攻的步军主力,伤亡近三成。 此刻,破甲堤的泥沼地里,隨处可见晋军儿郎们的尸首。 这便是一將功成,万骨皆枯的真实写照。 夜幕降临,晋军大营內篝火点点,赵匡济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军帐。 他刚一卸甲,便接到了杜重威的將令: 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卯时三刻拔营,直逼镇州城下,誓要一鼓作气,拿下镇州城。 赵匡济接过命令,打发走了传令兵,拿起一块粗布蘸了些冷水,开始擦拭身体。 就在这时,帐帘之外,突然传来了几道轻扣。 赵匡济神色一凝,將染红的粗布掷入水盆,沉声道:“进。” 来人名叫林虎,是武德司的一名暗探,平日里的身份是隨军的火头军,负责收集护圣马军中,各营的內部情报。 林虎入帐之后,单膝跪地,看向赤裸著上身的赵匡济,叉手行礼道:“见过副使!” “嗯,起来说话吧。”赵匡济换上一件乾净的军营內衬,端坐在案几之后,“可是查清楚了?” “回副使,查清楚了。”林虎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愤慨,“今日山坡上的那支暗箭,確实是张彦泽所放!” 赵匡济冷笑一声:“我就知道是他,看来这狗贼的射术也不咋地。” “其实……”林虎顿了顿,继续说道。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彦泽那一箭之所以失了准头,是因为在临射之际,被他那个隨军歷练的儿子,给拼死拦下了,还当著眾军將士的面,说了临阵暗杀是大罪之类的话。” “哦?”赵匡济眉梢一挑,“他儿子?哪一个?叫什么名字?” “回副使,好像是他的长子,名叫张怀素。” “张怀素?”赵匡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意外。 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张彦泽这等食人血肉的豺狼虎豹,竟能生出这么个还算忠义的儿子? 林虎继续说道:“张彦泽勃然大怒,当场就抽了张怀素几马鞭,据说回营后又遭受了毒打,险些失去半条命。” “副使。”林虎有些义愤填膺,“需要將此事呈给杜太尉,让他下令处罚吗?” 赵匡济沉默了,他端起案几上的一碗凉水,一饮而尽,脑海中盘算著如今的军中情势。 杜重威是什么人? 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只知趋利避害的军阀头头。 那张彦泽虽然跋扈,但却是杜重威手底下最为锋利的一把利刃,可以算得上是他的嫡繫心腹。 如今两军交战,又是用人之际,若是自己前去找杜重威,顶多也就是象徵性地把张彦泽叫过去痛骂一顿,罚几个月俸禄罢了。 想让杜重威主持公道,重罚张彦泽?简直是痴人说梦。 自己如果真这样做,反而会暴露武德司埋在各军之中的暗桩,引起杜重威和其他將领的猜忌,到时候反而得不偿失。 “不。” 赵匡济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暂且將此事压下,不必让杜太尉知晓。张彦泽的这笔帐,且待来日再细细与他计较。” 林虎虽有不甘,但也知晓赵匡济必有后手,当即回道:“喏!” “哦对了,那个张怀素伤势如何?”赵匡济突然问道。 “伤得不轻,张彦泽下手没遮没拦,若不是其后来被杜太尉唤去中军大营,恐怕那张怀素已被活活打死。” “这倒是有意思了。”赵匡济指尖轻扣桌面,嘴角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样吧,命人暗中给他送去些上好的伤药,做得隱秘一些,不可让张彦泽察觉。” 林虎不解,问道:“副使的意思是?” “张彦泽生性残暴,对待亲生儿子都能下此毒手,张怀素心中想必也有不少怨气。此时雪中送炭,卖个人情,远比锦上添花来得刻骨铭心。” 赵匡济眼中闪烁著算计的精光。 “若是能將此人收拢过来,若是日后对付张彦泽,他未必不能成为咱们的助力。” “属下遵命,这就著人去办!”林虎心领神会,立刻退出了帐房。 …… 翌日一早,晋军开始拔营起寨,號角连天,浩浩荡荡地向镇州城逼近。 不过半日功夫,数万晋军將士便將镇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镇州作为河北重镇,城池高大坚固,易守难攻。此时的镇州城四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守军。 安重荣逃回城后,深知已是险境,便將城中所有能喘得动气的男丁,无论老幼,统统赶上了城墙,令其守城。 除此以外,他更是以这些被征民夫的家眷作为人质,责令全城军民死战到底。 杜重威见安重荣依旧负隅顽抗,当下也是怒火中烧,即刻下令攻城。 晋军將士如潮水般涌向城墙,架起云梯,一时间,战鼓擂动,喊杀声此起彼伏,声震云霄。 然而镇州城守军的抵抗也是异常顽强。 城头上檑木滚动,热油倾洒,所过之处,惨叫声不绝於耳。 整整一日的攻城之战,晋军主力不仅未能在镇州城头撕开任何一个口子,反而还损兵折將,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仅此一日,伤亡的军士已近八百。 夕阳西下,鸣金收兵之声显得格外淒凉。 赵匡济所在的奉国一军今日並未进攻,此时的他立於军阵后方,举目远望,眉头紧锁。 这般用人命去填的打法,绝非是长久之计。若是拖得久了,一旦晋军粮草供应不上,或者又有新的藩镇起事,局势便会立时倒转。 必须想办法从內部瓦解这座镇州城。 赵匡济苦思冥想,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於是入夜之后,赵匡济悄然来到了赵彦之的军帐。 第12章:攻城(二) 赵彦之在破家堤一役中临阵倒戈,立了大功,此时已被杜重威暂时安顿在了奉国步军的营地里,手下的兵士则全部归拢给了叶先荣。 见到赵匡济前来,赵彦之连忙起身相迎,恭敬地叉手行礼:“赵副使!” “將军不必多礼。”赵匡济示意他坐下,直切主题。 “今日的攻城战,想必你也看到了。安重荣已然疯狂,裹挟著全城百姓负隅顽抗,我军伤亡极大。” “將军久在镇州,对城中的防务与人事了如指掌,不知可有破城良策?” 赵彦之並未回答,而是试探性地问道:“將军早先承诺会护住我的家眷,不知他们现在何处?” 赵匡济頷首答道:“已於月前在我武德司眾人护卫之下,安全抵达鄴都。” 赵彦之明显鬆了口气,隨后凑近赵匡济几分,压低嗓音道: “镇州团练使李长敬,与我乃是生死之交。他掌控著城西兵马,素来也是对安重荣心存不满,但他性情有些软弱,敢怒不敢言。” “若我能悄悄潜回城內,亲自面见李长敬,陈明利害,想必定能说服他开城归降。届时城西水碾门大开,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赵匡济闻言,双眼猛地一亮。 天赐良机! “好!”赵匡济点了点头,“事不宜迟,你且去准备一下夜行的衣物。我会向杜太尉稟报此事,討一道军令,稍候派遣几名精锐,护送你入城!” 赵匡济当即走出赵彦之的帐房,朝著杜重威中军大帐方向,缓缓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夜色深沉,他抬头望向了漆黑的夜空。隨即,自嘲般地笑了笑。 其实,赵匡济提前將赵彦之的闔家老幼接出城,固然是因为他曾经答应过赵彦之。 但赵匡济心里比谁都明白,自己並非仅仅是施恩救人,更是为了將他们掌控在自己手中,让赵彦之为自己所用。 赵彦之是降將,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他潜回镇州城后,不会因为安重荣的威逼利诱而再次反水? 只有將他的妻儿老小扣在鄴都,掌控在武德司和自己的手中,才能彻底斩断他摇摆的內心,让他不遗余力地,心甘情愿地卖命。 “赵伯安啊赵伯安,你也终究变成了这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徒了吗?” 赵匡济默默地在心中质问自己,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逐渐加快了脚步,进入了杜重威帐中,將自己与赵彦之的计划和盘托出。 杜重威闻言顿喜:“好!做得好!伯安,若能以此攻入镇州城门,待生擒安重荣,本帅必於天子驾前,为你请功!” 於是,在得到杜重威的应诺之后,赵匡济立即退出了帅帐,返回了奉国步军营地。 他招来几名武德司属下,面授机宜。 “你们即刻做好夜行的准备,护送赵彦之入城。”赵匡济目光如炬,嘱咐道,“记住,让你们同行有两个目的。” “其一,自是护他周全,確保他能够活著见到镇州团练使李长敬!其二……” 赵匡济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其二,是让你们盯住他,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反水跡象,不必请示,就地格杀!就不能让他將我军部署透露给安重荣!” 武德司眾人心领神会,齐齐叉手应诺。 当夜,乌云遮月,镇州城外一片死寂,赵彦之凭藉著昔日留在城中的几名心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西城。 旋即,几根粗壮的麻绳顺著城墙缓缓垂了下来。 “兄弟们,一会儿攀城之时一定要噤声,莫要引起其余守军注意,只要攀上城头,我等便可换上贼军军服,潜入城中!” 赵彦之嘱咐道,隨即,自己率先执起麻绳,开始向上攀登。 约莫一刻钟后,几人便成功登上了城楼,在赵彦之旧部的掩护之下,迅速换好服装,往镇州城內隱去。 …… 次日一早,天刚破晓,镇州城西的水碾门便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机括摩擦之声。 紧接著,在城外无数晋军將士的注视下,那扇坚固无比的西城大门,终於缓缓打了开来! 早在城外列阵以待的杜重威大喝一声,拔出腰间黑云长剑,指著城门方向当即下令: “眾將听令!杀敌者赏金,死伤者封地,活捉安重荣者,官升三级!” “隨我——杀!” “杀!杀!杀!” 数万晋军將士瞬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顺著大开的城门,涌入了镇州城。 大局已定! 赵匡济立马军中,看著晋军將士一个个如饿狼般扑入城中,心头突然一沉。 他太了解五代时期的这些骄兵悍將了。一旦城破,平日里约束这些军中丘八的军法便会瞬间失去约束力! 而这些杀红眼的兵士,便会从保境安民的义勇之师,化作一头头贪婪好色的豺狼虎豹! 他立刻策马追上杜重威,慷慨进言道: “太尉!如今城中百姓已是苦不堪言,城门既破,大局在握。末將恳请太尉下令,入城之后,严令我禁军將士,不得有戕害百姓的行为,以安民心!” 杜重威此刻满脑子的不世之功,哪还听得进赵匡济的苦口婆心。 但他知道赵匡济的背后是石重贵,也不好直接驳了他的面子,只是敷衍地摆了摆手: “伯安啊,你的心意本帅明白。你且放心,本帅自会严格约束部下,绝不会让他们胡来。” “行了,你带人去牙城吧,安重荣已逃亡该处,可莫要让他人抢了这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啊!” 说罢,杜重威一夹马腹,在亲卫牙兵的簇拥下向著远处驶去。 赵匡济望著杜重威远去的背影,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果然,指望杜重威去约束这群豺狼虎豹,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他当即调转马头,招来所有武德司属下,隨同奉国左厢第一军的將士站在了一道。 “兄弟们!” 赵匡济的嗓音有些嘶哑,却透著一股威严。 “咱们虽是军中丘八,但吃的是百姓的饭,穿的是百姓的衣,我们是兵不是贼!更不是禽兽!” “传我將令!第一军和武德司所属,入城之后,给我死死盯住各条街巷!” “凡有我晋军將士,胆敢抢夺百姓財物、戕害州城黎庶、姦淫妇孺幼女者……” 赵匡济高举横刀,猛地向下虚空一斩。 “不必问其所属!不必请示上官!” “当街给我剁了!!!” “出了任何篓子,皆由我武德司赵伯安,一人来担!” 果不其然,城破之后不过半个时辰,那些早前入城的禁军士兵便露出了獠牙。 他们开始踹开百姓的房,搜刮著本就不多的存粮与財帛,甚至开始当街拖拽妇女。 然而,迎接这些乱军贼兵的,並不是屈服的百姓,而是第一军和武德司將士的刀。 一名护圣士兵正在抢夺百姓包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赵匡济手下削去了首级,抽搐著倒在了血泊之中。 “大晋武德司,奉赵大使军令,抢夺百姓財务者,死!” 第13章:味道如何? 这一日,镇州城內,不仅有剿灭叛军余孽的廝杀之声,更是上演了禁军內部的一场血腥屠戮。 武德司与第一军的將士们,如同一尊尊怒目金刚,游走在镇州城的大街小巷。 直到黄昏时分,杀戮才渐渐平息。 …… 州衙大堂內,砰的一声巨响。 张彦泽青筋暴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他他妈一个斜封官,凭什么砍我军將士?!”张彦泽怒指门外,气得浑身发抖,“太尉!你再不管管,这姓赵的小子就该把我手下的人杀绝了!” 杜重威坐在太师椅上,看著暴跳如雷的张彦泽,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却並不接话。 “若不严惩此僚,我等军威何在?!末將恳请太尉即刻下令,將他明正典刑!” 张彦泽单膝跪地,死死咬著牙。 杜重威放下茶盏,嘆了口气,挥挥手示意张彦泽起身。 “这武德司虽是听命御前,但那任命也没绕过中书门下,算不得斜封官,莫要胡言,別被人听了去。” “还有,你让本帅如何惩处他?用什么名义?难不成说他维繫军法有罪吗?” 杜重威眯起双眼,语气中似也透著几丝无奈。 “入城抢三天,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怎的就他姓赵的事多!”张彦泽依旧梗著脖子辩道。 “行了!”杜重威怒喝一声,脸上颇多不耐,“你以为我不知道心疼手底下的兄弟?你动动脑子,想想他是谁的人?!” 张彦泽一时语塞,眼角一抽,再也说不出话。 “他是郑王亲自提拔的武德副使,官阶虽低,但身份並不亚於你我。” 杜重威伸手指了指南方,讳莫如深地说道, “如今官家御体违和,大位归属虽还未有明詔,但谁都看得出来,石重贵已是十拿九稳!” “先前让你和景延广扶持曹王,你们斗过人家了吗?!” 张彦泽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眼中的幽怨愈发浓烈。 “现如今,就连赵莹都被罢去著书,冯道被困北地,李崧又整日装作哑巴,政事堂已然成了石重贵的一言堂,我若不凭藉此战官加参政,恐怕我等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这个哑巴亏,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就且避他锋芒吧。目前,我们还动不了他。” 张彦泽听完,狠狠地咬了咬牙:“末將……遵命!” 说罢,张彦泽转身大踏步地跨出了大堂,一双三角眼中闪烁著阴冷的凶光。 我避他锋芒? 好! 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尊活菩萨,能护住这满城贱民到几时?! …… 翌日晌午。 镇州城东的一处破败巷口,聚集了数十名护圣左厢马军的士兵。他们围成一圈,正不时地发出猖狂猥琐的鬨笑。 而在圈子的中央,张彦泽正赤裸著上身,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木凳上,满脸的淫笑。 在他的脚下,一对衣衫襤褸的母女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泣不成声。 “太尉!您看这对母女如何?这可是弟兄们特意为您挑选的上好货色!您瞧瞧,多水灵吶!” 一名牙兵諂媚地凑到张彦泽身前,桀桀笑道。 张彦泽看向那对母女,那母亲不过三十出头,虽面有灰尘,却是难掩几分姿色,那小女子更是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张彦泽顿时心痒难耐,猛地起身,一把揪住那母亲的头髮,將她硬生生拖拽了过去。 “放开我娘!你们这群畜生!”少女哭喊著扑上来撕咬。 “滚开!”张彦泽一脚將人踹翻在地,狞笑著撕碎了她母亲的衣衫。 “今日老子就要在这大街上,当著所有人的面,办了这对母女!我看何人敢来阻拦?!” “那谁!”张彦泽指了指一名手下牙兵,“去!你去通知那姓赵的『菩萨』,就我说我张彦泽在此,有种的话,就让他带人来剁了我!” 悽厉地惨叫混杂著布帛的撕裂声,开始在长街上迴荡,毛骨悚然。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赵匡济便接到了急报。 “砰!” 赵匡济一脚踹碎了身前的桌案,双目因极致的愤怒变得赤红,浑身的青筋瞬时暴起。 “张彦泽!!!” 赵匡济发出一声咆哮,立即提起横刀,率人衝出营帐,奔赴城东。 当赵匡济率领著手下的军士来到那处巷口时,张彦泽手下的士兵看到他满脸的杀气,竟被嚇得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赵匡济大步迈入,然而,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只见街巷的中央,那对母女衣不蔽体,已经躺在了青石板上。 那名不堪受辱的母亲,为了守护自己的贞洁,一头撞在了一旁的石墩上,已经咽气。 而那年幼的少女,也已被张彦泽的手下折磨致死。 张彦泽站在一旁,正由手下牙兵伺候著穿上鎧甲,看到了满眼通红的赵匡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挑衅味十足的阴笑。 “呦!这不是咱们大晋的活菩萨吗?!” “可惜啊,赵大使还是来晚了,好戏已经结束了。” 赵匡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自己嗜血的衝动,对著一旁的手下吩咐道: “把这对母女的遗体收敛一下,找口棺木,妥善安葬。”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喏!”手下的军士也是满眼通红,立即带人上前,小心翼翼地给她们盖上了衣裳,抱起了她们的遗体。 待手下处理完毕,赵匡济偏过头,又对著身旁的另一名手下耳语了几句。 直到知名手下应声离去,赵匡济这才提著手中横刀,迈动了步伐。 他每走一步,周遭的杀气便凝实一分。 “保护太尉!” 张彦泽手下牙兵立刻拔出佩刀,齐刷刷地挡在了张彦泽的身前。 赵匡济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一柄明晃晃的刀刃,落在了张彦泽那张丑陋的脸上。 只听“哐当”一声,赵匡济当著所有人的面,丟掉了手中横刀。 他拍了拍空空如也的双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怎么?堂堂都指挥使,手握重兵的张太尉,竟会像个娘们儿一样躲在牙兵身后?是怕我这个手无寸铁之人吗?” 张彦泽被这几句侮辱性的话语一激,一把推开了身前的牙兵。 “滚开。”张彦泽活动了下脖颈和肩膀,走到赵匡济身前,“你待如何?!” 赵匡济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张彦泽,脸上的怒意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讥笑。 隨后,只见他凑到了张彦泽的耳边,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量,对著张彦泽低声耳语了几句。 张彦泽眼角一抽,一时没明白赵匡济的意思。 “放你娘的屁!!!” 待张彦泽彻底明悟,顿时暴怒,右拳瞬间握紧,狠狠地砸向赵匡济的面门。 谁料赵匡济早有防备,待张彦泽的拳头靠近,瞬间便向著其腋下一闪,同时腰腹一挺,右臂曲起,结结实实在张彦泽的面门上,给了他一肘! 一身沉闷的骨裂声瞬间响起。 “噗——!” 张彦泽吃痛,痛苦地捂住嘴巴,吐出了一口带著些碎牙的鲜血。 这一肘,竟直接击碎了他左槽的后牙! 张彦泽手底下的牙兵见状,大惊失色,立即想要抽刀上前。 “我看哪个敢动?!”武德司的人同样拔刀,將那些牙兵逼退。 赵匡济则是慢条斯理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肘,居高临下地看著前方弯著腰的张彦泽。 “日前张太尉问我肉糜何味,如今可是尝到自己的血肉味了?” 赵匡济的嗤笑声带著无尽的嘲讽, “怎么样,味道如何?” 第14章:一个赌约 张彦泽戎马半生,是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沙场宿將,这番剧痛不仅没能让他退缩,反而彻底激发了其骨子里的凶性。 於是乎,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拳拳到肉,两人便在这满是残砖破瓦的街巷內,赤手空拳地斗在了一起。 张彦泽的拳法大开大合,仗著魁梧的身材与惊人的臂力以命相搏,誓要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砸烂。 赵匡济双目冷峻,他知道张彦泽有著一身蛮力,所以並未硬接,而是用他灵活的身段,在对方的呼呼拳风中左右腾移动,消耗张彦泽的体力。 张彦泽接连挥出十来拳,都被赵匡济一一躲过,一时没接上气,脚步一蹌。 赵匡济看准破绽,身形向下一矮,顺势出击,在张彦泽甲冑未覆盖之处狠狠便是一拳。 张彦泽闷哼一声,双臂猛地合拢,妄图忍痛將赵匡济绞住。 谁知赵匡济早有防备,他利用前一世警校所学的自由搏击与散打的底子,开始猛攻张彦泽的下三路,一记扫堂腿,便將张彦泽放倒在地。 隨后,他又利用擒拿和综合格斗之术,接连使用一些锁技,搞得张彦泽应接不暇。 张彦泽咬紧牙关,再挥出一拳,却被赵匡济顺势擒住手腕。 隨后,赵匡济整个人向后倾倒,飞快抬起双腿,用力夹在张彦泽的手臂上,利用其肘关节作为支点,腰胯一发力,借著体重將张彦泽整个人擒倒在地。 周围围观的晋军將士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噤若寒蝉。 “副使使用的是哪路功夫,怎么从来没见过?”一名武德司的军士向同伴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看上去挺厉害的。”被问的军士连连摇头,“快看!张彦泽动不了了!” 赵匡济使得这招叫做“飞身十字固”,是后世综合格斗中的一种经典锁技,此刻,只要他愿意,便可轻易折断张彦泽的这条右臂。 “放开老子!”张彦泽怒骂道,另一只手开始伸向腰间。 赵匡济知道他腰间藏著短刃,就在张彦泽取出短刃,刺向自己的同时,双腿双脚猛地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竟硬生生地掰折了张彦泽的右臂。 “啊!!!” 张彦泽浑身汗如雨下,爆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嘶吼。 隨后,他强忍著剧痛起身,再也管不得什么身份,丟掉手中短刃,一把抽出一名护圣军士腰间的长刀,便要向赵匡济砍去。 赵匡济见状,速度更快,一个筋斗滚向一旁,率先捡起被他扔在地上的横刀,抽出横刀,自下而上便是一挥。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的沉闷声响起。 张彦泽劈下的长刀还停在空中,身形却猛地僵住了。 一抹猩红的鲜血从他的胸前缓缓流出。 若不是他提前穿上了甲冑,恐怕此刻已是一命呜呼! “太尉!” 张彦泽手下牙兵见状,立刻拔刀便要上前。而武德司与奉国一军的军士也是毫不退让,双方的械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街巷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都给我住手!” 一声爆喝响起,杜重威与叶先荣率领著几名亲信赶了过来,立刻將两拨人马隔离。 叶先荣率先下马,大踏步跑至赵匡济面前,低声喝道:“快!把刀收了!” 赵匡济面无表情,手腕一抖,甩去刀上的鲜血,归刀入鞘。 “尔等眼里还有军法吗?还有本帅吗?还有天子吗?!” 杜重威端坐在马上,脸色阴沉地仿佛能滴出水来, “是哪个先动的手?!” 张彦泽强忍著胸口和右臂传来的剧痛,这才想明白了赵匡济方才为何要激怒自己。 “狗杂种!他是逼我先动手!”张彦泽心里怒骂道。 可是,此刻的他心里再怎么骂,哪怕是已把赵匡济全家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嘴上却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杜重威看著张彦泽的脸色,又看了看其护圣牙兵与赵匡济那边人的脸色,瞬间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混帐!” 杜重威抽出马鞭,“啪嗒”一下便抽到了张彦泽的脸上。 “本帅昨日怎么跟你说的?!” 张彦泽抽了抽嘴,还是讲不出话。 杜重威对著几个张彦泽牙兵使了个眼色,喝道:“还不带你们太尉下去疗伤!想让他死吗?!” 张彦泽气得浑身发抖,恶狠狠地瞪了赵匡济一眼,不甘心地被牙兵搀扶著,退出了街口。 赵匡济其实也明白,这並不是杜重威刻意护短,而是张彦泽根基確实深厚,更与石敬瑭和杨光远有著姻亲。 若是方才自己真要了他的命,即便有石重贵相助,但恐怕这事也没那么容易收场了。 赵匡济一声不哼,对著杜重威与叶先荣叉手行了礼,也不等他们有何话语,便带著自己的手下离去。 马背上的杜重威,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可他毕竟不是张彦泽,只是微微眯眼看了看赵匡济的背影,隨后吩咐叶先荣处理此事,自己则拨转马头,径直离开了。 这场风波便暂时平息。 赵匡济命人处理了那对母女的后事,隨后便率领手下回到了第一军的营中。 营帐之中,已有二人在等著他们了。 其中一人自然是他武德司的手下,而另一个人,却是张彦泽的儿子,张怀素。 原来,方才二人搏斗之前,赵匡济为了激怒张彦泽,令他先动手,在其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道: “怎么?张太尉这么著急办事,是想再生一个孬种吗?” 张彦泽起初没明白什么意思,后来一想,立刻便明白了赵匡济指的是张怀素。 张彦泽嗜杀成性,暴虐无常,对他人的置喙早已习惯,但唯一忍不了的,就是自己的那几个懦弱儿子。 在听到赵匡济嘲讽自己只会生孬种时,张彦泽瞬间暴怒,於是才有了接下来二人的搏斗。 而他方才吩咐手下的另一件事,便是趁著张彦泽不在,立刻將张怀素带到自己营中。 一来,这可助张怀素免受张彦泽的鞭打折磨,二来,赵匡济想尝试著做做张怀素的工作,让他为自己效命。 “见过赵指挥使。” 因之前赵匡济的送药,张怀素的伤势已好了大半,他对著赵匡济叉手行礼,问道, “不知赵指挥使將我唤到您的帐中,所为何事?” 赵匡济也不隱瞒,对著张怀素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赵指挥使,在下感谢您派人送来的伤药,可若是您想……” “先別急著拒绝。” 还未等张怀素回应,赵匡济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其实,我叫你来,是想跟你打个赌……” 第15章:就地梟首 入夜,帐內的烛火忽明忽暗。 张怀素愣在了原地,他看著眼前的赵匡济,心中满是疑惑。 “赌什么?”张怀素咽了口唾沫。 赵匡济吩咐其余人退出帐外,自己坐在了案几之后,隨手拿起一块粗布,蘸了些清水擦拭著额头。 “就赌你的命。” 他的语气平常,轻鬆得仿佛在谈论一桩小事一般。 张怀素却是猛地抬头:“赵指挥使,此话何意?” “那日在破甲堤,你在阵前阻拦你父亲暗中向我放箭,是也不是?” “是。”张怀素斩钉截铁地答道。 “好,今日我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折了他的臂膀,拂了他的顏面,將他羞辱至此,你觉得,他会將气撒在谁的身上?” 赵匡济將粗布丟进一旁的水盆里,抬眼看向张怀素。 “即使你这次被他放过,恐怕也很难再有下次了。你生性纯良,但却不是他想要的。所以我赌三年內,你会死於你父亲之手,你……敢赌吗?” “绝无可能!”张怀素脱口而出,伸长了脖子反驳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再如何暴虐,也断不会要我的命!” “虎毒不食子?”赵匡济冷笑一声,“可他,你的父亲,若是比老虎还毒呢?” 张怀素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赵匡济,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父亲的秉性,可为人子者,他又能如何做呢?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你不信也无妨。”赵匡济拍了拍张怀素的肩膀,“就当今日你我並未见过即可。” 张怀素咬了咬牙,拱手问道:“若真有那一日,赵指挥使能帮我什么?” 赵匡济微微一笑:“若真有那一日,我会设法救下你的性命,而你,需要为我卖命。” 张怀素沉默静思良久,最终还是硬著头皮答道:“可以。若真有那一日……我便认你为主……告辞!” 说罢,张怀素掀开了帐帘,没入了夜色之中。 赵匡济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幽邃。 种子已经种下了,张彦泽这种人,自取灭亡是迟早的事,至於张怀素这颗棋子,早晚有派上用场的那一日。 收敛好心神,赵匡济从怀中掏出一物,借著帐中烛火,细细端详。 这是李蛮之前用过的那根木簪,赵匡济一直贴身带著。 他轻轻摩挲著木簪,隨后凑到鼻尖闻了闻,还带著李蛮的体香。 赵匡济傻傻一笑,起身吹灭了烛火。 …… 翌日清晨,赵匡济正走在前往杜重威帅帐的路上,行至半路,忽然看见前方几骑快马飞奔而来,高声疾呼: “捷报!捷报!王重胤太尉已击破镇州牙城,生擒贼首安重荣!” 周围的晋军將士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赵匡济同样由衷一笑,安重这廝一落网,便代表著镇州战事的结束,同样標誌著,这数万大军可以回家了。 待赵匡济走入中军大帐时,各军都指挥使以上的参將,除了张彦泽之外,皆已到齐。 杜重威端坐在帅案之后,手中正拿著一份刚由鄴都內侍送来的天子詔书。 “太尉,诸位將军。”赵匡济对著眾人叉手行礼,入列站定。 杜重威看了他一眼,眉宇之间却並没有生擒敌酋的喜悦,反而透著一股难以言明的阴沉之色。 他放下手中的天子詔书,环视帐下诸將,沉声道: “官家圣諭,安贼重荣,谋逆犯上,罪不容诛,著令大军不必將其押解至鄴都行在……” 杜重威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就地梟首,將其首级置於木盒之內,即可派人送往契丹,以安上国之心。” 此言一出,帐內眾人皆是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刚刚立下大功的王重胤,脸上也颇为难看。 安重荣虽是逆犯,可他打出的旗號是“反抗契丹,耻於臣服”。 如今天子不仅不將其押解问罪,反而急不可耐地將其首级作为献礼送给北朝天子,此等做派,无疑是当眾扇了所有中原华夏子民的脸。 將士们在前方浴血,到头来,竟只是天子向契丹主摇尾乞怜的投名状。 赵匡济垂下眼帘,並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这就是如今的中原世道,这就是如今的中原天子。 “谨遵圣諭。”诸將答道。 …… 半旬后,天子安抚地方的詔书正式送达。 镇州因叛乱之故,被石敬瑭下詔改名“恆州”,又一批新的州衙官吏走马上任,开始接管这满目疮痍的恆州城。 此一役,耗时数月,终於落下了帷幕。 数万大军开始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地撤离了恆州,向南返回鄴都。 又几日后,鄴都內城,天子行宫。 赵匡济身穿緋袍,腰系银鱼袋,半跪在御阶之下。 “微臣赵匡济,临危奉命,现出征完毕,特向陛下交还奉国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兵符,请陛下过目。” 赵匡济双手將那枚铜鱼符举起,立时便有一名黄门內侍快步从御阶走下,將其递给了石敬瑭。 石敬瑭看了看鱼符,又看了看御阶下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知进退,懂分寸,不贪恋兵权,虽有些行事乖张,但也確实是个难得的孤臣苗子,也难怪石重贵如此看重他。 “嗯。”石敬瑭点了点头,开口道,“赵卿家此番安抚流民、献计破敌,居功之伟,朕要赏你。” “来人!立即传詔中书门下,”石敬瑭缓缓开口,“即日起,免去赵匡济奉国左厢第一军都指挥使之职,授检校左金吾卫中郎將。另,保留武德副使与青州司马之职。” 这番封赏看似厚重,实则是明升暗降,尽皆帝王权术。 左金吾卫中郎將,官秩四品,虽看似位高权重,但经过三代发展,这昔日的天子十六卫早已没了兵权,成了环卫官,更何况前面还有“检校”二字。 石敬瑭褫夺赵匡济兵权,但又保留其武德副使和青州司马的职位,便是让他继续做天子鹰犬,为他石家效力,去青州盯死杨光远。 “微臣叩谢天恩!吾皇万岁!” 赵匡济伏地叩首,心中確实一片清明。 “好了,赵卿也辛苦了,退下吧,休整两日,便早些赶赴青州上任去吧。” “喏!” 退出行宫的那一刻,赵匡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紧绷了数个月的神经终於得到了一丝鬆懈。 待退出行宫,他立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著外城的方向驶去。 那朝堂中的勾心斗角,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此刻皆被他拋在了脑后。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去见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第16章:西湖旧梦 出征之日,尚是初夏,如今得胜归来,却已是暮秋。几场秋雨洗刷之后,河北大地上的风已带上了些许寒意。 这几个月里,前线战事虽如火如荼,赵匡济一直都在战场的泥潭里跌打滚打,无暇他顾。 但他留在鄴都外城的武德司暗探,每隔几日还是会將李蛮的消息送至他的手中。 他知道,她没走,她一直都在那里。 到了客栈之后,赵匡济匆匆下马,却是在入了后院之后,停下了脚步。 院中那一树梨花,早已凋谢,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屹立在秋风之中,残花落叶铺满了一地。 赵匡济微微挪动步子,站在了紧闭的房门之前,抬起手,却又悬在了半空中。 此刻,这位刚从尸山血海上下来的武德副使,在破家堤的泥潭中横刀立马,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的四品郎將,却是面对这扇薄薄的木门,竟生出了几丝怯意。 该死,上次没头没脑地说了那么多,现在进去之后说些什么呢?她会不会拒绝我呢?她要是拒绝我我该怎么办呢? 正当赵匡济犹豫著要不要敲门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匡济一回头,发现李蛮就站在他的身后。 她还是那一身素衣,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那双如秋水般澄澈的眸子,正安静地注视著自己。 “你去哪了?”赵匡济笑著问了一句。 “算算日子,便知道你今日该来了。”李蛮的眼神依旧是那么清冷,可嘴角却扬起了一抹轻浅的弧度,“便去街面上买了些酒食。” 说著,李蛮扬了扬手中的几个食盒,还有一壶清酒。 赵匡济笑著接过了酒食,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了屋。 屋內並未生火,透著一股秋日的冷清。 李蛮走到案几前,將食盒打开,把里面的肉食一盘盘端了出来。隨后,又拿出两个陶碗,斟上了两碗清酒。 赵匡济顺著案几坐下,看著李蛮有条不紊地忙碌著,忽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平日里在军中雷厉风行的他,此刻竟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愣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李蛮將酒食摆好,在赵匡济对面落座,轻轻地將一碗酒推到了赵匡济的面前。 屋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刮过的秋风。 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默默地吃著菜,喝著酒。 空气中瀰漫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却又隱隱流转著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情。 三碗温酒下肚,一股暖流顺著食道席捲全身,赵匡济明显觉得身上热了起来,就连胆量也大了几分。 他放下手中的酒碗,目光跃过桌上的酒食,看向了对面的清丽少女。 “那一日……出征之前……我跟你说的话……” 赵匡济的声音有些发乾,带著几丝轻颤,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蛮夹菜的手微微一颤,竟也悬在了半空中。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將竹筷慢慢地收了回来,轻轻地搁在了陶碗上面。 赵匡济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就连呼吸都慢了几拍,生怕从她口中听到半个“不”字。 良久,李蛮依旧低著头,刻意躲避著赵匡济那双炽热的眼眸。 天色將暗,昏黄摇曳的烛火映照下,赵匡济清楚地看到,一抹动人的红晕顺著李蛮白皙修长的脖颈,迅速爬上了她的脸颊,然后是耳根。 她轻轻地抿著嘴唇,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羞涩的笑容。 赵匡济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了下来,他笑了,笑得很是动容。 不用再问了,少女的脸红,胜过千言万语。 赵匡济壮著胆子,悄悄挪动了手掌,將李蛮放在案几上的手,握在了自己手中。 “过几日,我要去青州。” 赵匡济紧了紧握著李蛮的手,声音变得无比轻柔。 “杨光远在青州横徵暴敛,官家和郑王需要我替他们去盯紧他。所以我这次去青州赴任,恐怕要在那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甚至……甚至可能有危险。” 他看著她,目光愈发坚定,一字一顿道:“你愿意隨我,一同去吗?” 李蛮轻轻抬起眼眸,那双如秋水般清澈的眸子里泛著点点微光。 她看著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男子,没有任何犹豫,轻轻地点了点头。 “郎君到哪……”她轻声应道,“妾……就到哪……” 那一晚,赵匡济极为开心,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一碗接著一碗,仿佛要將这数月以来的疲惫尽数融化在酒水之中。 酒劲上涌,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 赵匡济挪了个身子,从李蛮对面坐到了她的身侧,伸手將她拥入怀中。 李蛮並未抗拒,只是那张秀丽的脸,愈来愈红。 赵匡济將鼻尖轻轻凑到李蛮的发梢上,贪婪地闻著她的发香。隨后,就著酒意开始给她讲故事。 他讲了许许多多李蛮从未听过的故事,有些是他前世看过的童话,还有些则是他曾经办过的案子。 李蛮就这么一直靠在他的怀中,原本僵硬的身体渐渐放鬆,微微抬手,揽住了赵匡济的腰。 她將额头微微抬起,就这么看著赵匡济喋喋不休。 夜色渐渐深了,打更的梆子从远处的长街上传来,微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壶中的酒水终於见底,赵匡济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迷离,脸颊上泛起了一丝醉酒的酡红。 他看著怀里倾听的李蛮,忽然摇了摇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其实我不是洛阳人。” 李蛮轻轻笑了一声,伸手理了理耳畔的碎发,温声道:“我知道呀,你之前同我讲过,你们赵家祖籍在幽州。” “不,你错了。” “我不是说我们家,我是说我。”赵匡济摆了摆手,摸了摸李蛮的后脑勺,一脸认真地看著她,纠正道,“我其实是杭州人。” 李蛮嘴角的笑意渐浓,伸出手指戳了戳赵匡济的胸膛,嗔道:“你喝多了。” 赵匡济听罢,哈哈一笑,却也不做解释。 前世今生,两端记忆交织在一起,有些事,糊涂就让他糊涂吧。 “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得閒了,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杭州转转。去看那断桥残雪,去看那曲院风荷,还有三潭映月……” 他口中喃喃地念著:“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李蛮从未听过这些东西,更是未听过这个诗句,眸光转动,柔声应道:“好,我记下了。若真有那一日,我们一起去。” 夜色越来越深,李蛮起身去为赵匡济倒了一盏清茶,见赵匡济丝毫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脸蛋愈加潮红。 她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趴在案几上,口中念念有词的赵匡济,转身走到了床榻边。 孤男寡女,时辰已经这般晚了,他若是不走,难道是要…… 想到这,李蛮的脸色愈加潮红,心跳也渐渐加快…… 她轻轻咬了咬牙,背对著赵匡济,开始整理起了床铺…… 隨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紧张的心绪,做好了一切心理和生理的准备,转过身,正准备呼唤赵匡济之时,却见赵匡济已然趴在案几上,一动不动。 隨后,一阵轻微且绵长的鼾声,在这安静的屋內响了起来。 李蛮看著这一幕,呆呆地站在了床边,愣了半晌。 隨后,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了一抹又好气又心疼的笑意。 第17章:剑指青州 翌日清晨,鄴都外城的客栈后院中,秋霜已落下,打在了光禿禿的梨树枝干上,泛著一层白白的萤光。 赵匡济推开房门,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宿醉的头痛便好受了不少。 李蛮早已起身,正在院中將二人的行囊绑在马背上。 赵匡济上前,看到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胡服,满头的青丝依旧只用那支兰花骨簪挽起。 “起了?” 李蛮看到赵匡济上前,轻声问道。 “嗯。” 赵匡济望著她的身影,心头泛起一阵暖意,他走上前,自然地牵起李蛮的手。 “昨晚……我没有做什么吧……” 李蛮脸色一红,嗔了一句:“你喝醉了,睡得跟头死猪一样……能……能干什么呀……” 赵匡济尷尬一笑,接过她手中的马韁,低声道:“我来吧,你且去歇歇,我们过了午后出发。” 李蛮没有爭抢,只是红著脸退开了半步,轻声问道:“这么著急去青州吗?不再去洛阳找白家妹妹了?” “嗯,青州那边,杨光远近来动作频繁,郑王又催得紧,不能再耽搁了。” 赵匡济將最后一个包袱繫紧,轻声说道, “洛阳那边,我会让二郎帮我走一趟,顺便去趟承天寺。” “承天寺?” 李蛮一愣,冯道託付赵匡济的事她並不知道。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赵匡济循声望去,见是武德司的刘鋮,便问道:“可是汴梁来信?” 刘鋮恭敬地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漆封装的牛皮信封,答道:“回副使,正是您弟弟的来信。” 赵匡济立即接过信封,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查看。 只见信中龙飞凤舞,正是赵匡胤的笔跡。 赵匡济目光快速地扫过信中的內容,片刻后,他的眉头深锁,脸色也隨之沉了下来。 “小香孩儿出事了?”李蛮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 赵匡济摇了摇头:“不是二郎,是朝堂又变天了。” 他取出火摺子,將信纸燃尽,对著李蛮缓缓道来: “杜太尉平叛有功,官家为了安抚他,便让他就地节制原成德军,现改名为顺国军,授节度使,镇恆州。” “这本是意料中的事。”赵匡济话锋一转,“但他一走,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位子便空了出来。” 李蛮心思敏锐,立时便抓住了关键:“有人接替了这个位子?不是赵伯父?” “不是,是景延广。” 赵匡济吐出了这个名字,眼神也隨之变得锐利。 赵匡胤在信中写得极为详尽,同样也是满腔牢骚。 这景延广原本是拥立曹王石敬暉的铁桿人物,同石重贵一向势同水火。可就在这短短半年间,也不知抽了什么风,忽然倒戈,投向了石重贵。 石重贵入主中枢,急需军中大將巩固储君之位,二人便一拍即合。 景延广藉此平步青云,不仅加了检校太尉的头衔,还取代了杜重威,连升数级,接过了侍卫亲军司的都指挥使一职。 赵匡济看著李蛮,声音低沉:“也就是说,现在他是父亲的顶头上司了。” 李蛮闻言,微微蹙眉:“那赵伯父可会有麻烦?” “父亲向来谨慎,平素里也是老好人一个,景延广一时之间,即便是想要为难父亲,也找不到什么理由。” 赵匡济摇摇头,负手在院中踱步,回道, “我担心的不是景延广,而是郑王。” “他?” “嗯,当初他拉拢我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便是看中了父亲手中的人脉,如今既有了景延广相助,恐怕父亲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 “二郎在信中说道,自打景延广上任后,侍卫亲军司各级將领被频繁调换,皆是景延广的心腹。而父亲身为都虞侯,已被彻底架空了实权。” “如今中书门下以他为尊,这些事的背后,不可能没有石重贵的助力。” 李蛮靠近了赵匡济,满脸愁容地看向他:“你是怕他不再信任於你?” 赵匡济摇了摇头,石重贵还需要自己,他这一招,与其说是针对赵家,不如说是防患於未然。 赵匡济心中顿生明悟,看来,在此乱世,谁都靠不住,唯有靠自己。 “刘鋮,你在此稍候片刻。”赵匡济吩咐了一句,便领著李蛮回屋,“阿蛮,替我研磨。” 赵匡济理清局势,走到书案之前,铺开信纸,开始给赵匡胤回信。 李蛮则是默契地走到一旁,拾起墨锭,在砚中缓缓研磨。 赵匡济在心中先是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段二郎,令他收敛脾气,务必要听从父亲的安排,不可意气用事。 隨后,他嘱咐二郎,寻个时机去趟洛阳,办两件事。 其一,便是寻找白公奉进之遗孀孤女,其二,则是去一趟洛阳城北的承天寺,取出冯道先前藏在那里的物什。 隨后,赵匡济伸手掏向上衣內里,取出了那把古铜色的钥匙。 钥匙上还带著他的体温,那古朴的齿痕和柄上细小的符文在晨光下若隱若现。 赵匡济將墨跡吹乾,將信笺摺叠整齐,连同那把古铜钥匙一起,装入了一个新的牛皮信封中,隨后滴上火漆,用自己隨身的武德印盖了上去。 武德司密信,除了天子,无人有权查阅。 半刻钟后,赵匡济回到院中,將一封上了漆的信和一把古铜色的钥匙交到了刘鋮手中。 “兄弟,还得辛苦你了。” 赵匡济拍了拍刘鋮的肩膀,说道, “速回汴京,將此物与回信交给二郎。” “喏!” 赵匡济看著刘鋮离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京中风云初起,不过好在父亲稳当,一时之间还不至於有什么惊涛骇浪。接下来,自己便要全身心地去面对青州那个真正的龙潭虎穴了。 赵匡济转过身,看向一旁走出屋子的李蛮。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欞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优美的下頜线。那支兰花骨簪静静地插在发间,平添了几分出尘的温婉。 “抱歉了,得让你跟我去刀光剑影的地方。” 赵匡济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李蛮的手,问道, “怕吗?” 李蛮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伸手揽住了他的腰,侧进了他的怀中。 她並没有开口言语,只是用行动回答了赵匡济。 生死相依。 赵匡济心中一暖,握住李蛮的手又紧了几分。 “走吧,我们去青州。” 第18章:佛陀底下的物什 几日之后,汴梁城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清晨,寒风凛冽,呼出的空气在一瞬间便在空中化作了一团白雾。而赵府的后院之內,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赵匡胤正赤裸著上身,手中握著一桿比他人还高的木棍,呼呼地操练著。一块块结实的肌肉正在冬日的晨光下泛著一层晶莹的汗光。 在他的身侧不远处,一个半人高的小糯糰子,正在一旁拍著手,欢呼雀跃。 “二锅真厉害!二锅真棒!” “呼——!” 赵匡胤棍隨身走,脚踏七星,手中的长棍如同蛟龙出海,狠狠地砸在了一旁的木桩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一套棍法打完,赵匡胤收起架势站定,平稳呼吸,走向一旁,摸了摸小糯糰子的头。 “二郎!” 正在这时,院门外的一名老僕快步走了进来,手中则是捏著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封,神色匆匆。 “方才武德司的刘鋮兄弟来了,说是大郎的加急密信,让老奴务必亲手交予你。” 赵匡胤双眼一亮,是大哥回信了! “多谢胡伯,劳烦您带淑姐儿下去。” 赵匡胤待二人走后,將手中长棍扔在了院中的兵器架上,抓起搭在一旁的粗布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便拆开了信封。 信的开篇,是赵匡济言辞严厉的训斥,赵匡胤看著兄长的字跡,脸颊微红,不由得撇了撇嘴。 “去了趟契丹,怎的变得跟阿爹一样囉嗦。” 他不耐烦地读完开篇,隨后看向信件后半段,神色也渐渐庄重了起来。 兄长託付自己抽空去趟洛阳,办两件事。 其一,便是寻找故去的白奉进家属,其二,则是去一趟洛阳城北的承天寺,去取一件冯道冯令公昔年留下的重要物什。 赵匡胤看完信,伸出两根手指摸向信封的底部,取出了那把古铜色的钥匙。 这钥匙沉甸甸的,齿痕很是复杂,手柄处还刻著一些细密的符文。 赵匡胤將钥匙紧紧握在手中,知道兄长竟然动用武德司的人传信,便深知此事非同小可。 於是,他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立刻返回臥房,换上了一套利索的衣裳,带足了乾粮和盘缠,来到了赵弘殷的书房。 房內,赵弘殷正在闭目养神,而一旁的母亲杜昭娘则在翻看著帐本。 “阿爹,阿娘。”赵匡胤上前,恭敬地行礼。 赵弘殷睁开双眼,一脸的疲惫,却看到赵匡胤一身远行的行头,眉头微蹙。 “都已经入冬了,你这般打扮,又是要去哪?” “大哥方才来了信,说他在洛阳有些旧物什,他不便抽身,便托我去一趟西京老宅,替他將事情办妥。” 赵匡胤谨记大哥的嘱咐,隱去了白家和承天寺的细节,编了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你大哥来信了?”杜昭娘急切问道。 “嗯。”赵匡胤隨口一编,“还托我问候父亲母亲二位大人。” “他在外头过得辛苦吗?吃得好吗?可有受伤?”杜昭娘继续问道。 “阿娘放心,大哥过得很好,还升大官了呢!他都快赶上爹爹了!” 杜昭娘心中悬著的石头总算落地。 “平安就好,官做那么大有什么用,临了还不是一场空。” 赵弘殷撇了撇嘴,不再看向身旁的母子二人。 “阿娘说的是,大哥估摸著还要在外头不少日子呢。”赵匡胤嘿嘿一笑,“指不定,回来的时候,还能给你带个大胖孙子。” 赵弘殷和杜昭娘皆是一愣,对视一眼,满脸的震惊。 杜昭娘心中又惊又喜,正想再问些什么,侧头却只能看见赵匡胤的背影。 “爹娘,你们保重!”赵匡胤一边跑向外头,一边回头喊道,“我去去就回!” …… 辞別父母之后,赵匡胤一路快马加鞭,连口热饭都没顾得上吃。终於在当日晚间,赶在城门落锁之前,赶到了西京洛阳。 昔日的大唐神都,在经歷了后唐末年的大火和张从宾之乱后,早已不復昔日之盛,夜幕下的街道更是显得有些萧条。 赵匡胤寻到了赵家老宅,翻墙进入府中。 自去年全家移居东京之后,这处宅子久无人居,早已落满了灰尘,赵匡胤也不嫌弃,只是胡乱地扫出一间厢房,对付了一晚。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翻墙出了门。 他先是去城中的几处人口密集的坊市,后又花钱找了几个当地的地头蛇和乞丐头目,开始四处打听白奉进遗孀母女的下落。 然而,大半日过去了,结果却是令他大失所望。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幽云沦陷之后,南逃的百姓何止万千,每日里都有人饿死在路边。 两个弱女子在这兵荒马乱的中原大地上,便如同大海里的一滴水,根本无跡可寻。 赵匡胤站在喧闹的人群中,无奈地嘆了口气。 茫茫人海,要寻两个毫无头绪的女子,绝非是一朝一夕之功。 “罢了,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先去办大哥交代的第二件事吧。” 赵匡胤拿定主意,转身朝著城北方向走去。 承天寺坐落在洛阳城北的一处幽静之地,虽歷经战火,但佛门净地还是保留了几分昔日的庄严肃穆。 踏入寺门,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寺內僧侣香客不多,赵匡胤也並未停留,径直地穿过了前殿,来到了大雄宝殿中。 殿內的光线有些昏暗,一尊高大的鎏金佛陀正端坐在莲花宝座之上,形態庄严,一脸慈悲地俯瞰著世间眾生。 赵匡胤在佛陀像前立定,双手合十,恭敬地拜了拜,隨后开始按照赵匡济信中所说的位置,寻找了起来。 他目光盯著地面上的青石地砖,默默丈量著距离。 一步、两步、三步。 赵匡胤停下脚步,伏下身子,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脚下青砖的角落。 当敲到这块青砖右下角的位置时,声音明显变得有些空洞。 赵匡胤取出腰间短刃,轻轻一撬,顿时,那块青砖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机括声。 “咔噠。” 赵匡胤拾起青砖,拿出了里面的物什。 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 这木匣不算重,但抱在怀里,却给了赵匡济一种极其诡异的压迫感,让人只觉得这匣中的物什,仿佛带著千钧之重。 赵匡胤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轻轻掀开了盖子。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的妈呀!!!” “这……这……这东西怎么会在这?!!” 赵匡胤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读书不多,但好歹是將门世家,从小便听父辈们口口相传过一个故事。 传闻中,有一件自秦汉时期便流传下来的无上重宝,於几年前李从珂自焚於玄武楼后不知所踪。 石敬瑭將整个洛阳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 可那东西,如今竟出现在了赵匡胤的眼前。 赵匡胤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麻木了,他颤抖著伸出双手,將那有些温润的物什,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手中。 金镶玉角,五龙交纽。 赵匡胤咽了口唾沫,將之缓缓翻转过来,看向底部。 那上面正用古老的花鸟篆,清清楚楚地反刻著八个大字,字跡古朴苍劲,透著一股夺人神魄的煌煌天威: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第19章:初入虎穴 赵匡济这边,他与李蛮皆是轻装而行,在二人的日夜兼程之下,不过十日便已抵达了青州地界。 青州乃京东咽喉,歷来是兵家必爭之地,如今杨光远移镇至此,受封东平郡王,可谓是大权在握,不可一世。 赵匡济立於马上,远远望去,只见青州的治所,益都城外沟壑纵横,城外甲士披坚执锐,林立两侧,那股子肃杀之气,甚至比北地重镇也不遑多让。 赵匡济与李蛮翻身下马,牵著马匹向城门口走去,顿时便有两名甲士上前。 “什么人!来青州城作甚!” 赵匡济没想到城门口的盘查竟这么严厉,真不知杨光远这老儿究竟想干什么。 他交出官秩告身递了过去,守城的甲士打开一看,没想到眼前的年轻男子竟是新任的青州司马。 “原来是赵司马,请恕属下不知之罪。”甲士叉手道。 甲士对著身后一人吩咐了一句,那人立即向城內跑去,不多时,便有刺史府的几名官吏迎了出来。 在一番例行的简单寒暄与交割之后,这些官吏便领著赵匡济二人,穿过益都城喧闹的街道,来到了州衙后府的一处安静的院落內。 “赵司马,此地便是您的居所了。您一路鞍马劳顿,今日就请早些歇息,若有公干,明日再去衙署。” 领头的官吏对著赵匡济满脸笑意,恭敬地叉手行礼,隨后一挥手,便有一名穿著浅绿官袍,容貌颇为俊秀的小吏上前。 “此人名唤孙五,是这州衙后府的主事,司马若有什么短缺,可儘管吩咐他去做。” 赵匡济打量了这孙五一眼,微微頷了頷首,道了声“有劳了”。 待其余几名官吏退去,院中便只剩下赵匡济、李蛮,与那名叫孙五的小吏。 孙五郎上前一步,恭敬地叉手行礼,语气极为恭敬: “赵司马,下官已命人备好热水和酒食,司马洗漱之后,便可唤我传膳。” 说著,孙五郎又对著李蛮微微躬身,目光在李蛮身上一掠,又迅速垂下了眼帘,补充道: “这位小娘子想必是赵司马未过门的夫人吧,夫人的房间下官也已备好,就在赵司马隔壁,屋內已打扫妥当,若是缺些胭脂水粉,也可让下官去置办。” 赵匡济闻言,不禁对这孙五郎高看一眼。 他与李蛮尚未成婚,这一路上李蛮皆是男儿打扮,虽难掩清丽之色,但寻常人多半只会將李蛮当做自己的奴僕。 可这孙五郎不仅看出了李蛮的身份,行事还极其有分寸,为李蛮单独安排了一间客房,免去了二人身份的尷尬。 这份心思不可谓不细腻。 李蛮听见了孙五郎的安排,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却並未多言。 赵匡济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孙五郎道了声谢,隨后从怀中拿出一緡大钱,欲要赏赐。 谁知那孙五郎见状,不仅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扑通”一声,跪在了二人面前。 “孙主事,你这是何意?” 赵匡济收起钱幣,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他和李蛮初来乍到,万事皆需小心,何况是在杨光远的地盘上。 须知杨光远作为老牌军阀,自然是手眼通天,自己这个不掌实权的遥领司马来到青州,所来为何,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 故而二人更需谨慎,任何一个反常的举动,其背后都可能暗藏著杀机。 孙五郎跪在青石地板上,眼眶瞬间变红了。 他没有起身,而是结结实实地给赵匡济磕了三记响头。 “赵司马折煞下官了,下官即便是万死,也不敢受赵司马的赏赐。” “却是为何?” “司马有所不知,您乃是我孙家上下的救命恩人,便是要下官结草衔环,粉身碎骨,下官也绝无二话!” “恩人?” 赵匡济愈发的不明所以。 他仔细端详著孙五郎的脸,確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你先起来说话。”赵匡济扶起孙五郎,问道,“我从未见过你,何来恩人一说?” 孙五郎用袖袍擦拭著眼角的泪水,站起身子,声音中带著几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司马自然是不认得下官的。下官乃是滑州人士,自小便生活在滑州城,曾在多年以前,得罪过符彦饶的小舅子,魏永兴……” 一听到“魏永兴”三个字,赵匡济心中一紧,看向孙五郎,却发现他的眼中也爆发出了刻骨的仇恨。 “下官有个年幼的妹妹,那年她才刚过及笄。魏永兴那恶贼见我妹妹生得俊俏,便强行將她掳了去。后来……” “后来下官再见到妹妹时,她已经被折磨致死,拋尸荒野了……” 孙五郎死死地咬著牙,浑身颤抖著哽咽道, “小人当时不过是个微末小吏,人微言轻,无权无势,莫说是报仇雪恨,就连官司都不敢往上报……” 言及此处,孙五郎猛地抬起头,满眼激动地看向赵匡济。 “知道去岁的那一天,司马您在滑州城东市的行斩台上,当著全城百姓的面,一刀剁了魏永兴那条恶狗!” “从那一日起,您赵司马,便是我孙五郎,是我孙家的大恩人!” 赵匡济听罢,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想到昔日滑州的衝冠一怒,竟在千里之外的青州,结出了一段善缘。 他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孙五郎的肩头。 “魏永兴死不足惜,我斩他,一是为平民愤,二是为报仇,你不必將此视作私恩。” 赵匡济语气渐渐缓和了下来。 “你既从滑州来到青州,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就在此好好谋生吧。” 孙五郎重重地点了点头,强行平復了心绪。隨后,他神色一凝,转头观察了下四周。 “恩公,下官还有一言相告。” 赵匡济頷首道:“你说。” 孙五郎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若游丝: “恩公此番赴任,名义上虽是司马,但如今益都上下皆知您乃朝廷武德使。杨王他……早就知晓了您此行的目的。” 赵匡济轻轻一笑,这事他早有预料。 “恩公切不可大意!如今这青州刺史府,除了在京遥领的刺史之外,其余长史知州、各曹参事与防御团练使,皆乃杨王手下……” “杨王此人心狠手辣,您在青州定是步步惊心,请恩公一定要小心在意!若有需要,您只需招呼一声,在下定当万死不辞!” 赵匡济看了孙五郎一眼,轻声应诺了一句。 待赵匡济送走孙五郎之后,李蛮走上前,轻声道:“你信他所讲的吗?” “不知道。”赵匡济摊了摊手,拿起行李,送李蛮入了房。 隨后,赵匡济独自一人,缓缓踱步至后院。 后院的边上有一个马厩,马厩旁,一名穿著粗布麻衣的马夫正给几匹骏马洗著毛髮。 赵匡济走到了马槽之前,看似检查著马匹的草料,实则轻声对著马夫问道:“知道方才走的那名小吏吗?” 马夫嘴唇微动,轻声应了一句。 “立即著人去滑州,查一查这个孙五郎。” 谢长恆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恭敬地答了一声“喏”,便继续洗刷著那两匹骏马。 直到赵匡济离开之后,他才望了望青州城上方阴沉的天空,拿起一旁的水桶,兀自走出了后门。 第20章:杨家父子 次日一早,赵匡济早早起了身,在李蛮的服侍下,换上了那件崭新的緋色官袍,繫上了银鱼袋。 “万事当心,这青州城里的水,怕是比上京城的还要深。” 李蛮替他抚平衣领上的褶皱,清冷的声线中透著关切。 赵匡济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请娘子放心。” 李蛮被赵匡济这么一叫,清丽的脸上顿时涌上了一抹潮红。 赵匡济轻轻抱了抱她,他发现李蛮確实是很爱脸红。 “行了,我走了。” 赵匡济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只片刻,便迈入了州府前衙。 青州刺史一职由京中的官员遥领,这州衙內真正主事的,便是长史兼知州的卢平,其下才是赵匡济这个新任的司马。 赵匡济早在幽州之时,便已派遣武德司的手下摸清了州衙上下的底细,知道这卢平早已是杨光远的人。 行至前衙大堂,各曹参军、书佐早已候在堂內,见赵匡济跨入了门槛,一名穿著緋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官员率先迈出一步,迎了上去。 “下官青州长史、知事卢平,见过赵司马。” 卢平脸上堆著和煦的笑容,还谦称“下官”,让人挑不出一丝的毛病。 “卢知州客气了,下官不敢当。”赵匡济同样脸上掛笑,叉手行礼,“赵某见过诸位同僚了。” “我此番初来乍到,往后在这青州城內,诸般公务,还请诸位鼎力相助,多多包涵。” 卢平呵呵一笑,目光在赵匡济年轻的脸庞上转了一圈,打著官腔道: “司马说的哪里话,我等同朝为官,自当勠力同心。” “日前,杨王已特意交代过,待赵司马行至青州,不必著急熟悉公务。待大王腾出空来,自当亲自为您接风洗尘。” 赵匡济自然是听得懂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的。 接风洗尘?呵,名为体恤,实则试探。 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自己,青州之事,全凭杨王做主,还轮不到自己这个空降的司马指点江山。 “多谢大王。”赵匡济也不点破,顺水推舟地应承下来。 如此,这场州衙同僚的初次见面便极为敷衍地结束了。 双方各怀鬼胎,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后,便草草散了场。 赵匡济来到自己的公房,將桌案上几份陈年案卷翻看了一遍,总算是熬到了午时,便起身径直回了后衙。 李蛮已经备好了午膳,见赵匡济回来,便为他盛了一碗热汤。 “见过了?” “见过了,一群打太极的笑面虎罢了。”赵匡济端起碗喝了一口,砸了咂嘴,竟是出乎意料的美味,“你做的?” “嗯。”李蛮轻轻应了一声。 “想不到娘子竟还有这般手艺。”赵匡济打趣道,隨后转回话题。 “不过正主还未见到。方才卢平传了话来,三日之后,去杨王府面謁杨光远,说是参加为我准备的接风宴。” 李蛮夹菜的手微微一颤,抬眼看向他:“会有危险吗?” “鸿门宴还不至於。”赵匡济擦了擦嘴,“德安目前就在杨王府,不会有事。” “躲是躲不过的,如今既然来了他的地界,若是不拜一拜他的码头,他反倒要睡不安稳了。” 赵匡济笑了笑,伸出空碗递到了李蛮的眼前,笑著打趣道: “嘿嘿,有劳娘子为我添饭了。” …… 三日后,黄昏时分,州衙大门前。 赵匡济理了理官袍,与李蛮对视一眼,便跟著卢平走出了州府,上了马车,朝著杨王府行去。 一路上,卢平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向赵匡济介绍著青州的市井风貌。 赵匡济含笑回应著,目光却在暗中观察著沿途的州城防务。 半个时辰后,二人的马车终於抵达了杨王府的大门前。 赵匡济一下马车,便看到这王府占地极其广大,儼然已有僭越之象,门前的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两排穿戴整齐的甲士分列两侧,一股森然的杀气扑面而来。 “早就听闻杨王治军有方,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赵匡济感慨道,跟著卢平跨入了大门。 穿过几道蜿蜒曲折的迴廊之后,赵匡济终於在一座宽敞的偏殿內,见到了这位名震天下的老牌军阀。 此刻,杨光远正端坐在主位之上,他身形魁梧,虽年近花甲,却依旧精神抖擞。 他隨意穿著一件紫色锦袍,头戴幞头,仅剩的独臂隨意把玩著两枚铁胆,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 “下官青州司马赵匡济,见过大王。” 赵匡济行至堂中,对著杨光远恭敬一礼。 杨光远停下了手中玩转的铁胆,眯起双眼,居高临下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男子。 片刻后,他爽朗一笑: “赵司马请免礼,你的大名,孤可是早有耳闻啊!” “哦?”左侧的一名年轻男子见状,突然站起身子,对著杨光远问道,“敢问父王,这便是在滑州城头,当著全城百姓的面,斩杀魏永兴的赵伯安吗?” “正是。”杨光远含笑,看向殿中的几个年轻人,不紧不慢地回道,“自古英雄出少年,赵司马不仅武艺超群,胆识过人,更是有勇有谋。” “在契丹上京城与恆州,皆立有不世之功,尔等还不见礼?” 言罢,那几名年轻人挨个起身,对著赵匡济叉手行礼。 “大王谬讚了,下官愧不敢当!”赵匡济同样叉手行礼,“见过几位公子。” 赵匡济在临行之前便已得到消息,杨光远膝下三子,皆在其父的运作下,领了河南道诸州的官职。 想必这位与他唱双簧的,那便是其子,莱州防御使杨承勛了,而其余两位,应是杨承信与杨承祚。 赵匡济隨著卢平入座,立时便有几名奴僕奉上了瓜果酒肉。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杨光远绝口不提青州军务,也只字不提武德司。只是拉著赵匡济閒扯一些家长里短,一会儿问问赵弘殷的近况,一会儿又讲讲当年追隨庄宗皇帝的旧事。 从表面上看,儼然就是一副长辈关爱后生的模样。 赵匡济对这一切含笑如故,推杯换盏之间,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酒过三巡之后,这偏殿之內的气氛却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转变。 杨光远放下手中的酒盏,脸上突然勾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对著赵匡济半开玩笑地说道: “赵司马啊,孤近来这心头里,有一桩怪事想不明白。赵司马走南闯北,不知可愿为孤解惑?” 赵匡济將身子微微前倾:“大王请讲,下官定知无不言。” 杨光远盯著赵匡济的眼睛,声音不疾不徐: “本王这几日巡查军中,发现我平卢军各营之中,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些生面孔……” “本王心惊,怕莫不是混入了异族与南边诸国的奸细,便派人细查。却不料这些人的案牒,竟是毫无破绽!本王疑惑,想请赵司马为孤指教一二。” 杨光远重新拿起酒盏,看向赵匡济,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戏謔。 第21章:北边的消息 见赵匡济並不答话,杨光远继续开玩笑似的说道: “本王寻思著,莫不是官家不放心孤,特意派了武德使司的兄弟们,乔装打扮一番,跑到青州来学习兵法来了?” 此言一出,一旁的卢平等人立刻极为配合地发出一阵鬨笑。 待眾人笑声渐去,赵匡济放下手中的酒盏,终於回道: “武德司设立之初,便有明训。其手中之刀,只斩那些暗通外寇,包藏不臣之心的乱臣贼子。大王乃国之柱石,何来不臣之心?” 说罢,赵匡济也抚掌笑了起来, “大王可真会开玩笑……” 杨光远脸上的横肉一抖,这小子,把球又踢了回来。 他眯了眯眼,跟著“哈哈”了几声。 推杯换盏间,赵匡济见天色渐深,便適时做了告別。杨光远也不恼怒,令卢平送走了赵匡济。 而自打那日接风宴后,青州府的日子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赵匡济白日里会在州衙公府点卯,处理些无关痛痒的公文。而卢平等人则是对他客气有加,又防备极深。凡涉及钱粮、军械、城务换防等核心事务,皆被他们巧妙地避开。 赵匡济也不恼,他此行的任务本就是暗中调查,而非要立刻置杨光远於死地,故而便顺水推舟地过起了安生的日子。 白日里照旧处理公文,通过武德司隱秘的渠道往东京传回消息,到了夜里,便和李蛮吃吃喝喝,反而乐得个逍遥自在。 数月下来,各路消息开始暗中匯聚到了赵匡济的案头。 杨光远招兵买马,横徵暴敛,截留盐铁之利,这些皆是实情。 其长子杨承勛更是在莱州频频调动船只,行跡可疑。 但赵匡济明白,这些顶多算得上骄横跋扈,却算不得谋反的铁证。 即便是坐实了杨承勛通过海运,往契丹送粮的事实。可在石敬瑭的眼里,恐怕也不过尔尔。 赵匡济並不著急,將所有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石重贵的手里,等待著东京方面的回覆。 光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便又是岁末。 除夕之夜,大雪纷飞。杨王府广发请帖,大宴宾朋。青州境內凡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吏皆在受邀之列,赵匡济这个架空的封疆大吏自然也不得缺席。 是夜,王府內张灯结彩,正堂之中,丝竹管弦之音不绝於耳,舞姬乐女身姿曼妙,酒肉香气沁人心脾。 赵匡济隨卢平等人入席,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左侧靠前,既彰显了对其京官身份的尊重,又巧妙地將其孤立在军中將领之外。 宴席上,杨光远一袭紫袍,红光满面,频频举杯。 赵匡济含笑应对,酒水及唇则止,目光却似有似无地在殿中穿梭。 忽然,他的视线在右侧末端的两张席案上停留了片刻。 那里坐著两名男子,虽穿著中原的服饰,头戴软脚幞头,但坐姿却是极为僵硬。 当是时,两名侍女端上了两盘烤羊腿,其中一人下意识地便从袖中摸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刃,刀柄处还镶嵌著粗劣的兽牙。 契丹人。 赵匡济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將二人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酒过三巡,赵匡济藉口不胜酒力,向杨光远与眾位宾客告罪之后,便提前离席,退出了王府。 待行至杨王府一处阴暗角落时,他对著早已混入王府护卫中的谢长恆打了个隱秘的手势。 谢长恆心领神会,身形一缩,没入了风雪之中。 这是赵匡济先前传教下去的手语,意思是让谢长恆盯紧右侧最末端的两个人。 隨后,赵匡济踏出了杨王府,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开始快步向著州衙后府走去。 待推开房门,入目便是一阵暖黄的烛光。 屋內炭火烧得正旺,李蛮依旧是一席素衣,发间插著那支兰花骨簪,正安静地坐在桌案之前。 桌案上,摆放著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在水中的黄酒,还有两幅碗筷。 听见推门声,李蛮抬起眼眸,见赵匡济带著一身风雪回来,便起身迎了上去,替他解下大氅,抖了抖上面的残雪。 “回来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著一丝让人心静的柔和。 “嗯。” 赵匡济看著桌上的饭食,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意。 “知道我不喜欢应酬,特意备下的?” 李蛮低头不语,只是將手中的热毛巾递给他,隨后替他斟了一盏温酒。 二人对著坐了下来,房屋內,再也没有外头宴席上的试探与喧囂,唯有一室的寧静。 赵匡济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咸淡適中,正是他偏爱的味道。 二人谁也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偶尔为对方添菜斟酒。 相敬如宾,却又胜过千言万语。 在这异地他乡,杀机四伏的青州城里,能有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能有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女子相伴,赵匡济只觉得心安。 次日清晨,正月初一。 爆竹声在青州的大街小巷响起,赵匡济刚起身洗漱完毕,孙五郎便冒著风雪,送来了一封密信。 武德司的人已在滑州查明,孙五郎所言一切皆为事实。经过长时间的相处,赵匡济已然可以確信孙五郎不是杨光远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暗桩,便將他收入了麾下。 赵匡济接过密信,却发现上面盖的並不是武德司的印,便问道: “这是?” 孙五郎恭恭敬敬地叉手鞠躬,回答道:“回副使,这是老太君给您的家书。” “我娘?”赵匡济笑了笑,想起了远在东京的母亲。 隨后,他扶起孙五郎,温声说道:“有劳你了,这大年下的,快些回家歇著去吧。” 孙五郎应声答诺,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赵匡济挑开火漆,展开信纸读了起来。 信中所写多是些家常,赵匡济心中一暖,默默地读著。 读到后半段,杜昭娘却是话锋一转,开始催促起了他的终身大事。 “额……”赵匡济扶额,“原来古代也有催婚的……” 赵匡济傻笑著摇了摇头。 “蛮娘子是个好姑娘,既愿隨你赴险,便是情深义重,莫要辜负人家。待青州事毕,便將她带回家来,阿娘替你们做主。” 赵匡济看著信上的字句,嘴角忍不住地微微上扬,转头看向了里屋正在整理衣物的李蛮,眼中儘是温柔。 赵匡济继续读信,但很快,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心中除了母亲的絮叨和父亲的一两句勉励,竟只字未提二弟。 算算日子,二郎去洛阳也有好长一段日子了。 洛阳城虽歷经数次战火,但找两个人,去承天寺取物,並非什么难事,为何二郎至今没有半点消息? 难道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还是说冯令公留在承天寺的东西,牵扯出了什么麻烦? 赵匡济压下心头的疑虑,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向父母请安,並隱晦地问了问赵匡胤的行踪。 待回信书写完毕,不多时,谢长恆便走了进来。 “大郎!”谢长恆对著赵匡济行了礼,“放心,没人看见我来。” “嗯。”赵匡济点点头,“查的怎么样了?” “查清楚了,確实是契丹人,就住在城北,已经派人盯著了。” “好。”赵匡济点点头。 “另外,这是北边述律氏传来的消息。”谢长恆將一张字条递到了赵匡济的手中。 赵匡济知道是述律弥里的消息,立马查看。 “果然如此。”赵匡济笑了笑。 “述律兄说,近半年来,东丹国中突然多出了大批来源不明的粮草。他暗中派人追查,发现皆是通过海运,自莱州榷场而来。” “立即將消息传回京中。”赵匡济对著谢长恆说道。 见谢长恆不走,赵匡济笑著说道:“怎么,还有事?我可没隨年钱赏你。” 谢长恆闻言一笑,隨后一脸的凝重,说道: “今日早间,杨光远三子杨承祚,突然奉詔进京了,原因是什么,还未查明。” “哦?”赵匡济追问道,“詔书上也没写吗?” “没有,东京也没有消息传来,就连杨光远也是思虑再三,才让杨承祚进京,还带了一大批护卫。” 第22章:駙马都尉 “奉詔入京,大批护卫……” 赵匡济放下了手中的信纸,站起身在屋內踱步,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石敬瑭那张深不可测的脸。 “咱们这位官家,想来擅长帝王权术。如今叛乱方平,朝廷的赋税粮草一大半都用在了镇压和平叛上,这个时候,他是绝不愿意再看到青州生乱……” “我估摸著……这是他又在搞什么古怪勾当了……” 赵匡济顿了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谢长恆。 “派个人回京,將杨承祚秘密进京,以及我们查到的莱州榷场的事告诉郑王,顺便让他帮忙打探下官家的用意。” “喏!” 谢长恆叉手领命,转身隱入了风雪之中。 时光荏苒,冰雪逐渐消融。青州城的柳枝抽出了嫩芽,转眼已是天福四年的初春。 武德司的手下秘密送来了石重贵的回信,赵匡济看著信笺上的字跡,仿佛也感受到了石重贵的无奈。 “官家下詔赐婚,將长安公主下嫁於杨王三子杨承祚,授駙马都尉,將於择日完婚。” 赵匡济收起信笺,嘴角扯出了一抹笑意。 果不其然,又是这齣。 为了稳住杨光远,石敬瑭不惜將自己的长女作为筹码,欲以政治联姻缓解动盪不安的朝局。 范延光如此,杨光远亦如此。 也不知,如今这场赐婚可还管用? “怎么了,是京中出了变故?” 李蛮端著一盏温茶走进屋內,见赵匡济神色有异,轻声询问道。 赵匡济將信笺递给李蛮,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官家赐婚,这是给杨家吃定心丸呢。” 李蛮扫了一眼信笺,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澜:“皇家结亲,笼络权臣,自古如此。” 赵匡济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轻轻搂住李蛮的腰肢。 “如今杨光远的眼里只有兵马钱粮,这桩婚姻能否达到官家想要的效果,犹未可知……” …… 日子悄然消逝,不知不觉间,也是酷暑降临。 青州的夏日属实闷热难当,树上的知了即便到了午夜,依旧是叫个不停。 赵匡济坐在书案前,手中捏著一封刚从东京送来的家书。 写信的依旧还是杜昭娘,信中除了日常的叮嚀之外,大半的篇幅都在念叨著二郎赵匡胤。 杜昭娘言道,自打去岁末赵匡胤从西京办事回府之后,整个人便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性情大变。 以往那个整日里只知道舞刀弄棒,惹是生非的小黑胖子不见了。如今的赵匡胤,整日將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埋头苦读那些赵匡济曾经读过的经史典籍。 到了閒暇时分,便又开始在后院默不作声地锤炼筋骨,练习武艺。 那股子沉稳內敛的劲头,就连赵弘殷看了,都怀疑自家这二儿子莫不是脑壳撞了城墙后,转了性。 赵匡济看著信中的描述,心中闪过了一丝明悟。 整个赵家,要说谁最了解赵匡胤,赵匡济这个大哥当之无愧。 能让平日里五大三粗,行事衝动的赵匡胤產生如此翻天覆地变化的,绝对不可能是父母的几句说教。 定然是他在洛阳遇到了什么变故,或者发生了什么触及他灵魂深处的大事。 赵匡济想到了冯道留在承天寺佛陀座下的物什,想到二郎定是看到了那里头的东西,这才逼著他提前睁眼看世界,去正视这个残酷的世道。 只是,那里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赵匡济苦思良久,末了,还是摇了摇头。 夜风透过窗欞,带来了一丝难得的凉意。李蛮正拿著一把蒲扇,坐在一旁轻轻地为赵匡济扇著风。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虽无夫妻之实,却早已有了夫妻间的默契。 赵匡济放下书信,目光落在了李蛮那张清丽的脸上。 哪怕是在这酷暑的夏夜,她的神情依旧清冷如水,只是在看向自己的时候,眉梢间多了一份独属於自己的温婉。 “阿蛮。”赵匡济突然开口。 “嗯?”李蛮手中的蒲扇未停,微微侧头看向他。 赵匡济凝视著眼前清丽脱俗的女子,眼神炽热: “我们在青州也大半年了,局势大抵已经摸清。我打算过些日子,带你回一趟东京。” 李蛮微微一怔:“可是京中出了变故?” “不。”赵匡济摇了摇头。 “自去岁北上契丹始,我已有一年多未见父母,也该回去探望一番了,二来,二郎在洛阳遇到的事,我想当面向他问个清楚。第三么……” 说到此处,赵匡济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李蛮握著蒲扇的手,將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几分。 李蛮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白皙的脸颊在烛光下泛起红晕。 “做什么……” “这第三个缘由,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赵匡济盯著她的双眸,一字一顿道, “我要带你回府,向父母稟明,我要三书六礼,把你娶回家中!” 赵匡济嘆了口气,脸上掛上了几分委屈与无奈。 “这些日子以来,你我朝夕相处,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又分房而居……如此佳人在侧,这等苦楚,我可是受够了……” “你我早些完婚,咱们也好早些结束这分房之苦……” 李蛮听见赵匡济这般露骨的浑话,顿时羞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猛地抽回手,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咬著下唇低声道:“谁要与你结束分房之苦……登徒子……满脑子儘是些腌臢念头……” 说罢,她便起身快步逃回了自己的屋子,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几分喜悦。 赵匡济笑了笑,心中逐渐有了计划。 次日一早,他轮流在暗中召见了武德司在青州的所有头目,逐渐开始加快行动。 短短月余之后,青、輜、莱、鄆诸州,各个中下层的文武官吏中,已有不少人暗中向武德司递来了投名状。 这日深夜,赵匡济正在整理文案,却不料孙五郎行色匆匆地来到了赵匡济的公房。 “副使,有情况。”孙五郎刻意压低了嗓音,“是关於杨王三子,如今的駙马都尉杨承祚的。” 赵匡济眉头一挑:“他自东京完婚归来之后,不是一直都留在府里陪那位长安公主吗?这又生了什么事端?” 孙五郎回道:“下面人上报,这位駙马爷,近日来屡屡流连於教坊、青楼与勾栏之地。” “逛窑子?”赵匡济嗤笑一声,“他这样的富贵衙內,寻花问柳本就寻常,这算哪门子稀奇事?” “若是寻常的寻花问柳,自然不值一提。但这杨承祚的行踪却是十分隱秘。” 孙五郎的神色透著一丝古怪。 “他每次出行,都要刻意乔装打扮一番,既不带隨从,也不带护卫。且每次都是包下一些花魁的独院,严禁任何人靠近,天亮之前必会悄悄返回王府。” 赵匡济闻言,沉思了片刻,隨后却是笑了出来。 “副使,您这是?”孙五郎不明所以。 赵匡济笑道:“看来,这对新婚燕尔的小鸳鸯,还得送我们一份大礼啊!” “啊?” 孙五郎不解其意,却见赵匡济衝著自己挑了挑眉。 第23章:勾栏听曲 几日后,赵匡济换了一身富贵閒人的服饰,在一个名叫“醉仙楼”的暗馆前,撞见了鬼鬼祟祟的杨承祚。 “哎呀,这不是駙马爷吗?”赵匡济故作惊讶,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真巧,真巧啊!” 杨承祚被人叫破了身份,起初嚇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正是那个被架空的青州司马,这才鬆了口气。 “原来是赵司马。” 杨承祚尷尬地笑了笑,大家都是官场中人,在这种风月场所碰见,不仅不会结仇,反而更容易拉近彼此间的关係。 “司马也是来……听曲的?” “啊,自然是了。这漫漫长夜,孤枕难眠,除了听曲,还能作甚?” 赵匡济一步上前,熟络地拦住了杨承祚的肩膀, “相请不如偶遇,既然碰上了,今日便由下官做东,定要让……衙內,好好地尽兴!” …… 自那一日起,赵匡济便隔三差五地邀请杨承祚“勾栏听曲”。 杨承祚起初还有些防备,问向赵匡济:“司马不是有夫人吗?” “哎,別提了。”赵匡济一脸的不耐烦,“还没过门呢,她总说著要守贞洁,硬是不让我碰。这不,只得出来寻寻乐子了。” 杨承祚立刻感同身受,颇为惋惜地向著赵匡济敬酒:“原来赵司马也是个苦命人啊!” 听了二人这番言辞,杨承祚便不再设防,很快便彻底沦陷在了赵匡济安排的“花活”里。 他本就是后世之人,前一世在警局办案,扫黄打非的行动参与了不知多少次。那些个推陈出新的玩法,他比谁都懂。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赵匡济暗中向老鴇支了几招,什么“犹抱琵琶半遮面”,什么“蒙眼捉人”,在赵匡济眼里,这些只不过是后世商务场所的寻常玩法罢了。 更有甚者,他还找来了几套不同身份的衣裳让那些风尘女子换上。 有戏院的戏服,有寻常农家妇人的粗衣,还有一些古怪模样的胡服异饰,甚至连神话故事中的“妖物”服饰,什么猫女魔女之类的都被他弄来。 主打的就是一个情景交融。 这些在后世烂大街的手段,放在这五代十国的青州城,简直成了降维打击。 短短半月,杨承祚便对赵匡济无话不谈了,一口一个“赵兄”,叫的那是一个亲热。 他甚至觉得,这赵司马哪里是来青州当官的,这分明是在汴梁城中玩腻了,来青州传道授业的! 这日深夜,醉仙楼的独院內,酒过三巡。 几名衣衫半解的舞女被赵匡济挥手屏退,屋內只剩下赵匡济与满脸通红的杨承祚二人。 “赵兄啊……”杨承祚打了个酒嗝,一把搂住赵匡济的胳膊,眼眶渐渐红了。 “若是没有你带著兄弟我瀟洒快活……我……我真不如死了乾净!” 赵匡济心中暗笑。 他娘的跟你耍了半个多月,花了老子和武德司那么多钱,总算是要开口了。 他亲手为杨承祚倒上一杯清茶,故作诧异道: “駙马爷说的哪里话?你如今贵为駙马都尉,尚了长安公主,这是何等尊贵啊!” “尊贵个屁!” 借著酒劲,杨承祚一拍桌子,满肚子的苦水终於找到了宣泄之处。 “那长安公主仗著自己天子长女的身份,可谓是囂张跋扈到了极点!在府里,我整日里都得看她的脸色!” “她自己不擅房事就算了,还不准我纳妾!我堂堂七尺男儿,就连平日里在府中多看一眼丫鬟,都要被她指著鼻子骂!” “你说说,这哪个男人受得了?!” 赵匡济假意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劝解道: “公主毕竟金枝玉叶,不经人事,脾气大些,也是有的。大王就没替你做主?” 提到杨光远,杨承祚的眼中更是涌起了一股浓浓的不甘与怒怨。 “父王?哼,在他的眼里,只有我大哥杨承勛才是他的种!” 赵匡济眼中闪过了一道精光。 杨承祚则是猛地灌了一口茶水,咬牙切齿继续道: “赵兄,你是不知。父王將莱州榷场,出海的商队,还有军中最精锐的牙將,统统交给了我大哥!” “我二哥好歹还管著几处州县的赋税,可我呢?” “他让我尚公主,駙马都尉的头衔说得好听,实则不过是把我当做稳住官家的人质罢了!” 赵匡济暗自点头,目光幽幽。 几杯黄汤下肚,杨承祚便將杨家的底细一五一十地抖了个乾乾净净。 杨家父子不合,兄弟鬩墙,看来这父子四人早已貌合神离。 赵匡济將这些消息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待自己离开青州之前,便可好好利用它们,给青州城放一把火,让杨家父子无暇他顾。 …… 子时將过,赵匡济安顿好了烂醉如泥的杨承祚,悄悄离开了醉仙楼。 独自走在青州城的街道上,夜风一吹,赵匡济身上的酒味便散了些,但那股子混杂著劣质香粉的脂粉味,却如同狗皮膏药般,怎么散也散不去。 赵匡济刻意多在街道上兜了两圈,这才回到了州衙后府的院落。 还好,烛火未亮,李蛮应是已经睡下了。 赵匡济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却不料此时屋內火光一亮。赵匡济立刻警惕地伸向腰间,握住了那柄短刃。 他回头看去,却见是李蛮点亮了蜡烛,正坐在案几前,静静地看著自己。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赵匡济神色一僵,感觉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额……你还没歇息啊……” 李蛮起身走向赵匡济,正准备替他解下外袍时,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她的鼻尖凑到赵匡济身前,微微耸动了几下,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瞬间便眯了起来。 李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解下的外袍搭在了一旁的屏风上,隨后转过身,看向赵匡济。 “你去了何处?” 赵匡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这是吃醋了。 一想到李蛮平日里那副清冷的模样,赵匡济心中顿时玩心大起,便想逗逗她。 “哦,卢知州非要拉我出去见见世面,推脱不过。” 赵匡济故作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砸了咂嘴道, “你还別说,那地方景好酒好人也……” 赵匡济顿住了,不敢再说下去。 因为他看到李蛮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迅速便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质问,只是紧紧地抿著下唇,眼眶一点点变红。 隨后,两行清泪悄无声息间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了她的衣襟上。 她低下头,一言不发地朝著门口走去。 “哎!阿蛮!你別哭!你別走啊!” 赵匡济这下彻底慌了神,哪曾想到一句玩笑话竟惹得她如此伤心。他立刻上前抱住了她,一五一十地將实情告诉了李蛮。 …… “你真没碰那些女人?”李蛮眨巴著红红的眼眶,一脸委屈地问道。 “我发誓!”赵匡济举起了四根手指。 李蛮的情绪缓了下来,坐在了赵匡济腿上,突然望向了赵匡济的眼睛。 “那这些掏空男人心思的下三滥手段,你又是从哪学的?” 赵匡济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妈的,方才讲得太细了,把送命题也讲出去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以前经常扫黄打非吧…… 赵匡济咽了口唾沫,在李蛮审视的目光下,目光飘忽不定。 隨后,他打著哈哈说道: “可能……可能是上辈子,或者是在梦里吧……” 第24章:回家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青州城外的群山已染上了一层枯黄。秋风渐起,卷落了州衙后府的一片梧桐叶。 赵匡济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落叶。 他在青州城已经蛰伏將近一年的时光,这一年的时间里,他从不插手州衙的任何实权军务,只安心做一个冷眼旁观的閒散司马。 可就在这表面不爭不抢的平静之下,武德司早已在暗中罗织了一张大网,將整个京东之地渗透得千疮百孔。 “起风了。” 李蛮拿著一件披风走到他身后,轻轻地为他披在肩上。 自那一夜之后,赵匡济所有计划都不再瞒著李蛮,两人的情愫与默契,早已在不经意间升华到了全新的高度。 赵匡济顺势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转过身温声道:“等做完这最后几件事,我便带你回东京。” 李蛮眼波流动,轻轻点了点头。 赵匡济收敛神色,转身走入书房。 “所有痕跡都抹乾净了?”赵匡济落座在书案之后,对著孙五郎等人沉声问道。 “放心,包括醉仙楼在內,所有收尾皆已抹平。如今就连那些窑姐儿,也都换了一批人。”谢长恆叉手回道。 “很好。”赵匡济拿起狼毫书写了几封信,將之交给谢长恆,“传令德安,让各州的兄弟们都开始准备吧。” 隨后,赵匡济看向孙五郎:“杨王府的事办得如何?” “下官已安排妥当,州衙中的那些个文吏內眷,昨日已將駙马都尉在勾栏里玩的那些花样,全盘透露给了长安公主外出採买的侍女。估摸这会儿的王府,已是鸡犬不寧。” “好。”赵匡济嘴角带笑,看向孙五郎,“五郎,此事过后,你恐怕很难再继续留在青州了,就隨同我们一起回京吧。你的父母我已经安排人送去了东京,这会儿想必也该到了。” 孙五郎应声答谢,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也能成为京官。 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的赵匡济所赐。 “好!传令下去,让城內的所有人马蛰伏待命,咱们就静静等著杨府的那场大戏,唱完吧……” 赵匡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厉的弧度。 …… 此时此刻,杨王府內院。 “把杨承祚给我叫过来!”长安公主怒不可遏,发出了厉声的尖叫。 她是石敬瑭长女,自然是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满城妇人嚼她的耳根。 当她听闻自己的駙马竟敢瞒著她在外头包下独院,让那些下贱的风尘女子换上各种各样狐媚衣裳伺候时,气得当场便將屋里的物什砸了个遍。 不多时,还在睡梦中欲仙欲死的杨承祚便被公主侍卫强行从榻上拖了起来,丟到了长安公主的面前。 面对她劈头盖脸的怒骂廝打,杨承祚一开始还想辩解两句,可未曾想公主竟將所有醉仙楼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吐了出来,他顿时哑口无言。 恼羞成怒之下,他竟一把推开了这位跋扈的公主。 这一推,可是切切实实地捅了马蜂窝。 长安公主顿时便哭闹著跑去了杨光远的书房,声言要立刻回京,稟明父皇。 杨光远原本正在为军中之事烦恼,与其长子正在商谈著莱州榷场的事,听闻公主哭闹著闯入,顿时惊出了一声冷汗。 他虽手握重兵,但名义上仍旧是石晋的臣子,若是公主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真闹回东京,石敬瑭便有了名正言顺的藉口,趁机发难。 杨光远听完儿媳的诉状,当即命人將不肖子五花大绑,押进了大堂,当著一旁公主的面,抄起马鞭便是一顿好打。 杨承祚本就觉得自己在府中地位低下,连日来在赵匡济的刻意引导下,心中对父亲和大哥的怨恨早已积压到了极点。 此刻,当著满府下人与公主的面,被杨光远如此毒打,他最后一丝理智终於彻底崩溃。 “打啊!你打死我好了!” 杨承祚猛地抬头,满眼鲜红地怒视著杨光远。 一旁的杨承勛见三弟发疯,立刻便向他呵斥,可未曾想话还没说完,就听杨承祚冲他懟了回来。 “你给我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你个庶出的玩意儿,真以为自己是杨家未来的主子了?!” 杨承祚在极致的愤怒与屈辱之下,已然口无遮拦。 “你们父子俩背著朝廷乾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吗?” “你!”杨承祚怒视著杨光远, “你把莱州榷场交给他,不就是为了把粮食卖给契丹人,换取战马吗?!你们在暗地里招兵买马,打造兵刃,截留盐铁税赋,你们真以为別人不知道吗?!” 此言一出,偌大的王府正堂瞬间陷入了死寂。 杨光远老脸一凝,艰难地看向一旁站著的儿媳,早已愣住了的长安公主。 坏了! 杨光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隨后越来越红,那只握著马鞭的独臂开始剧烈地颤抖,眼中爆发出了浓烈的杀机。 “你……你个逆子!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胡言乱语?!”杨承祚发出了一阵狂笑。 “老大在莱州榷场与契丹人交易,老二在东山坳里私藏重甲,训练兵士,难道这也是我凭空捏造的吗?!” “你们想造他石家的反,凭什么要老子我在这里给你们当挡箭牌?!天天看著这个臭女人的脸色?!” “来……来人!”杨光远即刻招呼人上前,“快把这个疯子给我拖下去!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几名心腹牙兵立时上前,死死地捂住了杨承祚的嘴,將他拖了下去。 然而,覆水难收。 这等惊天的秘闻,哪是杨光远下令封锁消息、斩杀几名內侍就能捂得住的? 几天之后,立即满城风雨。 州衙后府中,赵匡济看著手中的情报,不禁笑出了声。 “这天家女子果然威武……”赵匡济偷偷看了李蛮一眼,心中释然道,“还好我不用尚公主……” “你方才说什么?”李蛮隱约听见了赵匡济的窸窣,问道。 “没……没什么……” …… 半个月后,汴梁天子的詔书如期而至。 石敬瑭父子在接到赵匡济源源不断的密报之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並没有直接给杨光远定下谋逆之罪,却是发出了一连串的调令,杨光远手下几乎所有的心腹,悉数被调往了河南道腹地的其余州县,取而代之的,则是朝廷的心腹將领。 杨光远坐在空荡荡的王府大堂內,看著手中的詔书,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 几日之后,秋衣渐浓,天高云阔,州衙后府的院落中,一辆马车已准备妥当。 武德司的差遣送来了汴梁的最新指令: 青州局势已定,著武德副使赵匡济,即刻回京述职。 赵匡济放下调令,从屋里走出,看向李蛮,温声问道:“都准备妥当了?” 李蛮眼中满是柔情,轻轻点了点头:“嗯,隨时可以出发。” 赵匡济回身关上了屋门,一步登上马车,隨后回身,对著李蛮伸出了手。 二人相视一笑。 “走吧,回家。” 第25章:赵匡胤的心事 汴梁城,初冬。 一辆寻常的马车碾过青石长街,缓缓停在了中书门下的官署之前。 赵匡济將李蛮暂置车內,自己则是整理了一下緋色官袍,下车递上了牌子。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身穿紫袍的年轻官员便迎了出来。 正是如今已加同平章事的郑王重贵。 “伯安!”石重贵未等赵匡济叉手行礼,便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深褐色的眼眸中,儘是重逢的喜悦。 “大王。” 赵匡济顺势起身,见石重贵毫无架子,也是露出了笑容。 “里头的是弟妹吧?来人,將赵夫人迎到偏殿歇息,好生伺候。”石重贵笑著吩咐著一旁的內侍。 “不必了大王,说几句话就走。我夫妻二人还没回过府,就让內子在此等候片刻就好。” 石重贵笑著点了点头,拉著赵匡济便走入了政事堂,屏退左右,亲自为他到了一盏热茶。 二人许久未见,先谈公事,后论私交,石重贵毫不掩饰地夸讚赵匡济有勇有谋,赵匡济则是含笑答谢。 “伯安,你我之间,何须说这种感谢的场面话。当初在开封府时我便说过,我视你为国士,亦是你为兄弟。官家进来身体愈发抱恙,这天下,迟早要靠你我兄弟来担。” 赵匡济看著眼前这位诚挚、目光灼灼的未来天子,心中微动。 来年前,自穿越到这个五代十国的乱世以来,赵匡济已见惯了兵荒马乱。 作为一个拥有后世记忆之人,他也曾有过有朝一日自己黄袍加身,君临天下的念头。 毕竟在这乱世之中,只要谁手里有刀,谁就有资格坐上那个位子。 但此时此刻,看著石重贵眼中的雄心壮志,赵匡济的心便渐渐释然了。 石重贵虽是沙陀人,但他有野心,也有手段,更有收復燕云,再造盛世的志向,虽然能力有所欠缺,但只要有人诚心辅佐,未必不能还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若自己真能辅佐他成为一代明君,助其成就大业,未必就比自己当皇帝来的差。 赵匡济收齐心思,放下茶盏,脸上多了几分柔和: “大王,其实下官今日过来,除了述职之外,还有一桩事相告。” “哦?何事?” “我要成婚了。”赵匡济笑了笑,“届时,希望大王能拨冗赏光,来喝杯喜酒。” 石重贵哈哈一笑,拍案而起: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是外头车上的那位娘子吗?我还不曾知道,是哪家的名门闺秀?” 赵匡济摇了摇头:“並非什么名门,只是一路与我共患难的民间女子。” 石重贵见赵匡济神色坚定,也不再深问,当即答应:“好!放心吧,待你大婚之日,我定当亲自备上厚礼,登门討杯喜酒喝!” 辞別石重贵之后,赵匡济回到马车上,轻轻拦住了李蛮的身子,吩咐车夫径直向赵府驶去。 此时的赵府大门外,接到消息的赵家人早已等候多时。 待马车挺稳,赵匡济率先掀帘而出。刚一抬眼,便看到母亲杜昭娘在耿氏与几名丫鬟的搀扶下站在台阶上。 领赵匡济吃惊的是,杜昭娘此时竟挺著高高隆起的孕肚,观其身形,显然已快临盆。 “阿娘!”赵匡济立即下车,一把扶住了母亲的手臂,眼中满是惊喜,“您这是……” 赵匡济想了想家中的顺序,又算算年份,知道那大抵应是“车神”了。 “臭小子,出门近两年也没个几封书信,也不知道关心娘的身子。” 杜昭娘口头虽然是责怪,但眼眶却是红了,伸手摸著赵匡济的脸颊,颇为心疼地说道。 “黑了,也瘦了。” “让母亲掛念,是儿子不孝。”赵匡济嘿嘿一笑,隨即转身向著马车伸手,“娘,我给您介绍个人。” 车帘掀开,李蛮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衫,低垂著眼眸,借著赵匡济的手,缓缓走下了马车。 她今日特意梳理了髮髻,发间已然插著那支兰花骨簪,清理脱俗的脸上带著几丝红晕,显然是有些紧张。 “阿娘,姨娘。”赵匡济牵著李蛮的手,走到二人面前,“这便是阿蛮。” 李蛮深吸一口气,屈膝盈盈一福:“小女李蛮,见过夫人,见过二夫人。” 杜昭娘和耿氏相视一笑,眼中皆露出了喜爱之色。 杜昭娘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李蛮的手,温声细语道:“好一个俊俏的闺女,这大冷天的赶路,定是冻坏了吧?来,快隨我进屋。” 赵匡济早在进京之前,便通过家书和家人打过招呼。在心中言明李蛮身世坎坷,叮嘱她们千万不要在意那些繁文縟节,更不要过多询问她的家人过往,以免触及她的伤心事。 赵府將门之家,杜昭娘与耿氏都是通情达理之人,自然明白长子的用意。 所以几人一见面,只谈未来,不言过往。 两人在几名丫鬟的服侍下,簇拥著李蛮进了后院,將她径直带到了杜昭娘的臥房。 臥房之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杜昭娘拉著李蛮在榻边坐下,耿氏则是吩咐下人去备写热汤。 杜昭娘握著李蛮微凉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她掌心的薄茧,心疼道: “好孩子,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吧?我们家大郎是个粗人,在外头全仰仗你照顾他了。” 李蛮微微摇头,低声道:“夫人言重了,是赵郎一直护著我。” 杜昭娘看著李蛮那双澄澈的眸子,越看越是欢喜。她屏退下人,往李蛮这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以过来人的口吻打趣道: “阿蛮,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和大郎在青州同处一个屋檐下这么久,大郎那性子,他……没欺负你吧?” 李蛮闻言一愣,隨即明白了杜昭娘话里的意思,原本白皙的脸颊瞬间抹上了两朵红霞,娇嫩欲滴。 她慌乱地低下头,声如蚊蝇:“没……没有,赵郎他……他一直守著礼……” 杜昭娘先是一惊,隨即拉过李蛮的手,开始仔细端详起她的身段和眉眼,发现李蛮眉眼未开,走路姿势轻盈,竟当真还是个完璧之身。 “这……”杜昭娘又惊又喜,忍不住笑骂道,“没看出来,这臭小子还真耐得住寂寞!放著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在身边,竟能生生忍了一年之久。” “看来,他老赵家也不全然是赵弘殷那样的……” 李蛮听著这直白的话语,羞得脸脖颈都红了,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另一边,赵匡济原本打算去书房见赵弘殷,却发现父亲不在府內,於是便去找了二郎赵匡胤。 他刚步入后院,便看到赵匡胤正光著膀子,在这大冷天挥著一根长棍,呼呼地练著。 “二郎!” 赵匡济喊了一声,衝著阿弟招了招手。 赵匡胤闻声一愣,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兴奋著回道:“大哥!” 赵匡济走上前,打量著又壮实了一圈的弟弟,点了点头:“走,去你房间说话。” 进了房,赵匡济关上房门,直奔主题。 “洛阳的事,办的如何了?” 赵匡胤闻言,收起了脸上的喜色,嘆了口气。 “抱歉大哥,我没能找到白家人。” 赵匡济听罢,眼神黯淡了几分。 “也罢。”赵匡济摇了摇头,“此事古难全。尽人事,知天命,日后若有机会,咱们再找。” 赵匡济看向阿弟,轻声道:“那件东西,你取出来没有?” 赵匡胤的身体猛地一震,犹豫再三,嘴唇动了动,却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赵匡济何等敏锐,一眼便看出了弟弟的异常。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倒了杯热茶,轻轻地递到了赵匡胤的面前,轻声道: “二郎。”赵匡济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你我兄弟,一母同胞,自小便长在一起,这是血浓於水的亲情。” “你若觉得此事牵连过大,执意不愿讲,大哥绝不会勉强你。” 好半晌,赵匡胤一番挣扎之后,端起赵匡济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仿佛藉此咽下了所有的顾虑。 良久,他放下茶碗,死死地盯著兄长的眼睛,压低了嗓音,问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大哥,你想当皇帝吗?” 第26章: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此言一出,赵匡济只觉得屋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他盯著眼前的弟弟,好似在今日重新认识了他。 先前那个跳脱与顽劣的孩童已不再,如今赵匡胤的眼中,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一丝难以言明的炽热。 赵匡济是个穿越者,他太清楚眼前的这个黑脸少年会在之后的歷史轨跡中走到哪一步了。 可如今,这个未来的大宋开国之君,竟在问自己: 你想当皇帝吗? 还没等赵匡济回答,赵匡胤已站起了身。 他並没有追问大哥,只是快步走到了房门前,將房门栓上,又透过窗欞的缝隙向外瞥了瞥。 隨后,他转过身,对著赵匡济招了招手,示意大哥跟上。 赵匡济压下心头的惊骇与疑竇,默默起身,跟著二弟走进了臥房的內室。 赵匡胤走到床榻的最里侧,伸手在墙上的青砖上摸索了片刻。 “咔噠”一声响起,一块青砖被赵匡胤缓缓抽了出来,露出了里面的一个暗格。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双手伸进暗格,从里面拿出了几吊钱与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 隨后,他將那几吊钱放了回去,端著木匣走到了赵匡济的身前,將其轻轻放在床榻上。 “大哥,这就是我在承天寺的佛陀底下找到的东西。” 赵匡胤抬起头看向大哥,眼中带著一丝敬畏,將那把古铜色的钥匙交还到赵匡济手中。 “现在,它是你的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匡济眉头紧锁,十分不解弟弟的所言所为。 带著满腔的疑问,赵匡济伸出手,入手冰凉,他没有犹豫,直接用钥匙打开了木匣的盖子。 下一刻,赵匡济的身体猛地一缩。 “这……!”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他的口中溢了出来。 方圆四寸,上交五龙,玉质温润,透著一股摄人心魄的光泽。底部的一角,一块纯金镶嵌其中,金玉交融,浑然天成! 金镶玉角!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只要是个读过几天书的华夏子民,就不可能认不出这件东西!这件象徵著华夏正统与天命所归的无上重宝! 传国玉璽! 赵匡济读过后世的教科书,传闻后唐清泰三年,末帝李从珂自焚於玄武楼,传国玉璽就此下落不明,成为了中国歷史上长达千年的未解之谜。 后世的宋元明清,歷朝歷代帝王穷尽国力,皆是未能寻得其踪跡。 赵匡济一直以为,这方玉璽早就毁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可他万万没想到,它竟然一直在冯道的手中! 那位被后世骂作“不知廉耻”的政坛不倒翁,竟然在当年洛阳城破之时,悄无声息地將传国玉璽救了下来,就埋在承天寺的佛陀殿底下! “难怪……”赵匡济心绪渐平,却只觉得口乾舌燥,胸腔中好似卡著一团火。 难怪当日在上京城时,冯道会將钥匙郑重其事地交给自己。难怪他说,这东西要留给“后世明君”。 赵匡济心中一动。 冯道绝不是贪生怕死,他是在用自己的一生,在这个纲常沦丧的乱世之中,默默守护著华夏文明的最后一丝正统! 赵匡济伸出双手,缓缓探入木匣之中。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块温润的玉璽之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慄感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拿出传国玉璽,將其缓缓翻转,借著屋內的光线,看向了玉璽的底部。 八个反刻的花鸟篆文,清晰无比地映入了他的眼中。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赵匡济刚刚平静的內心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说实话,无论哪个男人,当他亲手將这方传国玉璽捧在掌心之时,都无法抵抗那股直衝脑门的极致诱惑。 天命所归!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剂最为猛烈的药,疯狂地侵蚀著赵匡济的內心。 即便他是个来自后世的现代人,即便他早就知道封建皇权的虚偽,但在这一刻,华夏文明深植於骨血中的基因,依然让他產生了一剎那的迷失感。 毕竟拥有了它,便拥有了正统。 赵匡济今日早些时候还觉得辅佐石重贵是自己的心之所向,可就在这一刻,他犹豫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间开始泌出了滚烫的汗水。 他艰难地將目光从玉璽上移开,抬起头看向弟弟,只一眼,便看到了赵匡胤的眼神。 与自己一样的狂热。 赵匡济深吸了一大口气,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传来,让他瞬间恢復了理智。 他稳了稳有些发颤的手臂,再没有多看那玉璽一眼,而是將其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木匣之中。 “啪”的一声轻响,赵匡济合上了木匣的盖子,將那股足以乱人心志的煌煌天威,重新封印在了黑暗之中。 隨后,他將木匣往前一推,连同钥匙一起,推到了赵匡胤的面前。 “这东西,就放你这吧。” 赵匡济的声音恢復了往日里的平静,再也听不出丝毫波澜。 “什么?” 赵匡胤浑身一震,眼中的狂热瞬间凝固,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大哥。 “大哥,你……”赵匡胤的声音有些嘶哑,“你不要吗?” 赵匡济看著弟弟的脸庞,嘴角缓缓扯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这东西,是祸不是福。” “別人且不论,若是让当今天子知晓它的下落,恐怕我们全家都得死。” “另外,目前无论是你还是我,抑或是父亲,都驾驭不了它……” 赵匡胤瞬间明悟。 “还有,我说过。”赵匡济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赵匡胤的肩膀上,“你我是同胞兄弟,打断骨头连著筋。” 赵匡济的目光澄澈而坚定,直视著二弟的双眼。 “咱们家在这个乱世,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你既然能把它拿回来,能毫不隱瞒地摆在我的面前,我为何不能把它交给你保管呢?” 这番话,在赵匡胤的耳朵里,没有豪言壮语,却是字字千钧。 他直视著大哥,感受著肩膀上大哥传来的体温。 那一瞬间,赵匡胤眼中的狂热退去,一股酸涩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看著眼前大哥这张熟悉的脸,思绪忽然被拉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个在洛阳街头整日只知道惹是生非的顽童。 他不爱读书,只爱舞刀弄棒,常常在外头打架斗殴,惹出一大堆烂摊子。 每一次他闯祸,父亲赵弘殷都会暴跳如雷。 他清晰地记得,有一次他把一位富贵衙內打断了腿,父亲气得当场抽出马鞭,怒吼著要將他活活打死。 是大哥毫不犹豫地冲了出来,死死地將他护在了身下。 “二郎別怕,有大哥在。” 当年的那一句话,赵匡胤至今记忆犹新,和今日的这一句“打断骨头连著筋”,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大哥……” 赵匡胤的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开始哽咽。 他將木匣又推了回去:“我不要!这东西我不要!大哥,它是你的。” “你若是想当皇帝,即便今日不成,明日不会,只要你想,我就追隨你!” 赵匡济看著二弟,心中也是一阵温热。 “二郎,你听好。” “这个东西,它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它是这天下的。” “冯令公將它託付给我,是因为他信得过你大哥的为人,他如今仍旧身陷契丹,我怎可在此刻覬覦他用命护下的至宝?” “你且將它收好,不可让外人知晓,至於它究竟该何去何从,一切皆等令公南归,由他说了算!” 第27章:车神降世 自青州归来后,赵匡济便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武德司的运作之中。 二安之乱虽平,但青州杨光远依旧贼心不死,与契丹人的暗中交易变得更加频繁隱秘,这大晋天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依旧是暗流汹涌。 赵匡济揉了揉眉心,正打算將书案上新送来的积分青州案卷重新梳理一番,公房的门却是在外头被敲响了。 “进。” 赵匡济放下笔,沉声开口。 推门进来的並不是武德司的属下,而是赵府的一名老僕。 “大郎!快回府吧!老夫人要生了!” 赵匡济闻言,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一个人名。 赵老三! “备马!” 赵匡济没有任何迟疑,抓起搭在一旁的大氅,將案头的机要公文尽数缩进铁柜中,大步流星地衝出了衙署。 待赵匡济赶到赵府后院时,正看见几个婆子端著铜盆,在廊下进进出出。 屋子內,稳婆的安抚声於母亲杜昭娘压抑而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赵弘殷只穿了一件单衣,正在门前来回踱步,每走几步便停一下,焦急地往里头张望一眼。 二弟匡胤和两个妹子也站在外头,李蛮和耿姨娘则在內外照应著,调度著府中下人烧水递布。 见赵匡济到来,李蛮立刻迎了上去,递过去一块热帕子,轻声道:“外头冷,先擦擦脸。” 赵弘殷也停下脚步,看了长子一眼,打了声招呼。 “怎么样了?”赵匡济问道。 赵弘殷嘆了口气:“都快一个时辰了,当年生你们几个时,也没这般折腾啊……” “阿爹莫急,阿娘和三弟定会平安的。”赵匡济在一旁安慰道。 赵弘殷点了点头,又突然侧头问向长子:“你怎么知道是『三弟』?” “额……”赵匡济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屋內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嘹亮的啼哭声。 “哇——!” 中气十足,穿透了门帘,在庭院中迴荡。 院中的眾人顿时鬆了一口气,不多时,厚重的帘帐被掀开,满头大汗的稳婆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对著赵弘殷连连福身。 “恭喜太尉!老夫人母子平安,是个白白胖胖的小衙內!” “好!” 隨后,门外眾人再也按捺不住,由耿氏带领著,进入了里屋。 屋內炭火烧得很旺,投过半卷的珠帘,赵匡济看到了母亲正虚弱地靠在软枕上。 耿氏小心翼翼地从里间抱出了一个用大红锦缎包裹著的婴儿,走到了赵弘殷面前。 “官人,你看看,这小脸长得多俊。”耿氏笑著將襁褓递了过去。 赵弘殷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笨拙地接过了儿子。 赵匡济哥俩也凑了上去端详,只见襁褓中的婴儿皮肤白净,眉眼虽还未长开,但五官轮廓分明,紧紧地闭著双眼,小嘴嘟嘟的,透著一股天生的机灵劲。 赵匡济心中感嘆,原来这就是车神啊。 “官人,快给三郎起个名吧。”耿氏在一旁笑吟吟地催促道。 赵弘殷闻言,捋了捋下巴,眉头立刻皱起。 他开始抱著孩子在屋里兜圈,憋了半天,才试探性地开口道: “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不如就叫匡平?或者匡镇?取个平定天下、镇守四方之意?” 里间臥榻上的杜昭娘听了,立即强撑著虚弱的身子说道:“这名字戾气太重,你们仨都是习武的,该让三郎读书。” 赵弘殷一听夫人不悦,立马就泄了气,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杜昭娘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长子,言道:“大郎,你来给三郎取个名字吧。” 此言一出,屋內眾人皆是一愣。 在这个纲常森严的年代,父亲尚在,哪轮的上长兄给幼弟起名。 赵弘殷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很快地点了点头,看著赵匡济说道: “你娘说得对。大郎,你如今已是朝廷四品,今后定是要出將入相的,经史子集又比我这个老子读得多。所谓长兄如父,就有你来给三郎取名吧。” 赵匡济被父母这一出弄得有些受宠若惊,心中更是生出了极大的感动。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父母给予的赐名权力,更是对他这个长子的绝对认可。 他看著襁褓中微微蠕动的婴儿,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作为一个穿越者,赵匡济自然是知道这孩子在歷史上的本名。 他本名“匡义”,后因避讳改为“光义”,继位后不久又改名“赵炅”。 不吹不黑不站队,纯理性评价,赵匡义虽算不上千古一帝,一代雄主,但也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优秀的內政皇帝。 一方面,在他的治理之下,五代十国终结,各地军阀割据的局面彻底结束,將权力重新收归中央; 另一方面,他完善科举与文官政治,文治盛世从他开始,奠定了北宋百年稳定的基础。 可以说,没有他,大宋未必能稳过百年。 但军事才能的拉胯也同样让他大大减分,可以说是凭藉一己之力,彻底拉低了“太宗”庙號的基准线。 两次北伐失败,致使大宋开国的禁军精锐损失殆尽; 过分遥控指挥,猜忌武將,导致宋初军队战力断崖式的下跌; 彻底確立“以文制武”的极端路线,遗患百年。 毫不客气地讲,北宋后来对外战爭的疲软,根子在他。 至於其私德方面,赵匡济就不敢多做评价了。 正史是正史,野史是野史,至於那些连野史都算不上的话本內容,诸如“毒师”之类的称號,恐怕也就只能在后世自媒体时代发光发热,给人们在茶余饭后充当谈资笑料罢了。 赵匡济明白,名字,只不过是个代號罢了。 日后这小子究竟是成为一代明君,还是辅政良才,抑或是成为那个狂赶驴车的“车神”,看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自己这个大哥,日后该如何教导於他。 …… 赵匡济深吸一口气,讲那些繁杂的歷史思绪压下,迎著父母期盼的目光,沉声说道: “阿爹,阿娘,依儿子看,不如就叫匡义吧。” “愿三弟以后秉持大义,匡扶正义,做个知晓礼义廉耻、心怀家国大义的伟岸丈夫!” 第28章:鬱闷的二弟 “匡义……赵匡义。”赵弘殷反覆咀嚼著这两个字,“好!就叫匡义!” 榻上的杜昭娘也是含笑点头,显然是对这个名字十分满意。 看著全家人开心的模样,赵匡济也笑了笑,暗自嘀咕了一句: “还是得尊重歷史……” 站在一旁的李蛮离他最近,隱约间听见了他的碎碎念,偏过头轻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歷史?” 赵匡济回过神,赶紧打了个哈哈,摆了摆手,咧嘴笑道: “没,没什么。我是说,这小子长得真是有力气。” 说罢,赵匡济伸出双手,从赵弘殷怀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赵匡义。 “来,让大哥抱抱!” 赵匡济掂了掂三弟,发现这小子分量属实不轻,足足有八九斤重。 赵匡义似也觉察到了大哥的气息,原本扭动的身子和挥舞的拳脚也停了下来,竟在赵匡济的怀中平静入睡了。 赵匡济温和地抚了抚他的脸蛋,一脸的宠溺。 耿氏在一旁轻轻拍了拍李蛮的手,温声道:“接下来就看你俩了,也快些给三郎添个小侄子,也好有个伴。” 李蛮闻言,顿时羞得满脸透红。 赵匡胤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了,他眼巴巴地看著大哥怀里的婴儿,急不可耐地凑了上来。 “大哥,让我抱抱!快让我也抱抱三弟!” 赵匡济扭头见他这副急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便將整个襁褓稳稳地递了过去。 “当心些,別摔著。”赵匡济提醒道。 赵匡胤人高马大,经过这两年的磨礪与苦练,如今的个头已然窜到了与赵弘殷一般高,虽与赵匡济的个头还差些,但也並不多了。 他本就生得肩宽体阔,肌肉结实,此时活脱脱一副黑面煞神的模样,抱孩子的动作就像抱著一块生铁。 赵匡胤那张原本就黝黑的脸上,此刻却是绽放出了傻气十足的笑容,一张大嘴咧到了耳根。 “三弟,我是二哥,快睁眼看看二哥……”赵匡胤低著头,卖力地逗弄著怀里的婴儿。 可襁褓里的赵匡义似乎並不怎么待见这个黑脸汉子,原本正安睡的小傢伙突然身子一挺,紧接著,一道温热的水柱突兀地从襁褓的缝隙中激射而出。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一条拋物线,稳稳地滋在了赵匡胤的脸上。 屋子里的眾人见状,瞬间鸦雀无声。 而赵匡胤则呆若木鸡地愣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水滴顺著他的鼻尖往下落,流过他的脸颊与下巴,那模样简直滑稽到了极点。 足足三息的时间,屋子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赵弘殷指著二儿子,笑得前仰后翻。赵匡济也忍俊不禁,一手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就连一旁的耿氏、李蛮与赵仪娘也是顾不得矜持,掩著嘴笑得花枝乱颤。 也就只有心智未开的淑姐儿在一旁鼓著掌,大声地喊著“三弟真棒!” 赵匡胤顿时脸上一红,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童子尿。 他一脸尷尬,却又不敢把这个罪魁祸首怎么样,只好小心翼翼地將这个肇事者又放回了杜昭娘的榻上。 “二哥喝尿尿,二哥喝尿尿!”小糯糰子依旧鼓著掌起鬨。 李蛮一边笑著,一边递上了一盆热水与帕子,示意赵匡胤擦擦脸。 赵匡胤赶紧拿水洗了脸,道了声:“谢谢嫂嫂。” 耿氏看著他们叔嫂和睦,也是心头欢喜,对著赵弘殷说道: “官人,如今姐姐顺利诞下三郎,也该將大郎的婚事提上日程了,眼看著就要过年了,不如就在年前把事办了吧,咱们家也好来个『三喜临门』!” “嗯,不错不错。”赵弘殷抚了抚长须,笑道,“我看就等夫人足月,然后挑个日子吧。” 赵弘殷隨即看向赵匡济与李蛮:“你二人意下如何?” 李蛮闻听此言,俏脸更红,赵匡济则是止不住点头。 “喝喜酒嘍,喝喜酒嘍!” 小糯糰子在一旁立时欢呼雀跃。 赵匡胤则是看了看榻上那个滋完尿后安然入睡的三弟,又转头看了看面若冠玉,器宇轩昂的大哥,忽然重重地嘆了口气,幽幽地来了一句: “阿娘,您这也太偏心了。” 眾人的笑声一顿,皆是不解地看向他。 榻上的杜昭娘虽然虚弱,但还是止不住笑意地看向赵匡胤,柔声问道:“二郎,阿娘怎么就偏心了?” 赵匡胤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牵著李蛮的赵匡济和榻上的赵匡义,满脸委屈地控诉道: “您看看!大哥生得白白净净,一表人才的,三弟虽然刚出生,但一看也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怎么偏偏到了我这儿,您就把我生得这般黝黑?就跟那灶台下头的黑炭似的,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此言一出,屋內方才短暂的安静又被打破,一阵比刚才更大的狂笑声再次在屋內炸响。 赵弘殷笑得连连咳嗽,他大步上前,习惯性地抬起手,想要削一下儿子的好脑勺。 可当他看到眼前的儿郎已经长得和自己一般高大时,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便顿了一下,落下时已化作了轻轻一拍。 “兔崽子,明明是你自己整日风吹日晒又不洗脸,你出生那会儿比你兄长还白呢!这会儿倒是赖起你娘来了!”赵弘殷笑骂道。 榻上的杜昭娘也同样笑出了泪花。 她看著这个平日里练武成痴,性子有些执拗的二儿子,眼中满是温情。 “我们家二郎也长大了,都知道讲笑话来逗阿娘开心了。”杜昭娘微微喘著气说道。 赵匡济站在一旁,嘴角含著温煦的笑意。 他看著屋內威严却慈爱的父亲,温柔虚弱的母亲,憨厚率真的二弟,柔美活泼的两个妹妹,贤惠持家的姨娘,以及榻上刚出生的三弟。 目光流转,越过眾人,最终落在重新回到自己身旁的李蛮身上。 初冬的寒风与飞雪被厚厚的门帘挡在了屋外,而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此刻只有流淌在血液中的温情。 “真希望日子一直这样下去……” 他紧了紧握著李蛮的手,在心中默默自言自语道。 第29章:李蛮的娘家人 自杜昭娘生產那日起,赵府闔家上下的喜气便一直未歇。 三郎落地,虽是取了大名,但那是家中主人的名唤,府里的丫鬟婆子依旧一口一个“三郎君”叫得顺口。 赵弘殷这些日子散值之后,也不再似往常那般板著脸回书房了,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去內院看看妻子,抱抱儿子。 就连一向最坐不住的二郎赵匡胤,这阵子也老实了不少,每日里读书操练结束,便洗净手脸,往母亲的房里钻。 只不过,他去的勤,挨骂也勤。 原因无他,三郎虽小,却像是专与这位二哥作对一般,只要赵匡胤一抱他,十回中总有个七八回嗷嗷大哭,一双短腿使劲乱踹,闹得赵匡胤那张黑脸越发苦涩。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沉,赵匡济方从外头回来,刚一进府门,便见二弟正抱著膀子,坐在廊下生著闷气。 “怎么了,又叫三郎嫌弃了?” 赵匡胤抬头看了大哥一眼,闷声答道: “大哥,你说怪不怪?这小子见了阿爹阿娘不哭,见了你们也不哭,可偏偏一到我怀里,就跟个上刑场似的。” 赵匡济忍俊不禁道:“兴许是你长得太凶了。” “放屁。”赵匡胤立时不服,“我这叫英武,將来是要当节度使的。” 赵匡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他几句,便抬腿往里走去。 刚走两步,赵匡胤却突然在后头补了一句:“对了大哥,方才有人寻你,说是太原来的。” 赵匡济脚下一顿,立刻转身道:“人呢?” “还在前厅候著。” 赵匡济不再多言,立刻径直赶往前厅。 厅內正堂,一名结实的汉子见有人入內,当即叉手行礼,问道:“可是郭郎君的义兄,赵伯安?” 赵匡济点了点头,来人立即便將一封上了漆的信笺交到了赵匡济手中。 赵匡济心中一动,接过书信,挑开火漆,当即查看。 信的內容不长,確实是郭荣手书,赵匡济只看了几行,眼底便渐渐亮了起来。 郭荣在信中言道,近两年的时光,他依照赵匡济昔日所嘱,一直在暗中通过商路联络西北诸部,挑动他们与契丹的局势。 如今,吐谷浑、黄党项、越利诸部与契丹西面边地的衝突愈演愈烈,大小战事接连不断,闹得契丹朝廷焦头烂额。 他们数次下令河东节度使安彦威出兵相援,可安彦威知晓自己马上便要被刘知远接替,就是按兵不动,只对契丹人和石敬瑭说是边患未明,不敢轻举。 直到前些日子,安彦威帐下郭威献策,可藉此为由,以出兵相助为条件,换取冯道南归。 起初,耶律德光並不情愿。毕竟冯道入北已久,名望犹在,將他留於契丹,既可展示北朝得中原名士之心,又可藉此压服南朝诸多诡异人心,放其南归终究可惜。 可眼下西线的战事颇为吃紧,契丹诸部又牵扯甚广,其內部实在是离不开河东之兵,再加上冯道本人多次上表,祈求南归,耶律德光左思右想,最终还是鬆了口。 按照赵匡济的推算,此时冯道应已在南归路上,若是无甚耽搁,再有半旬便可抵京。 “好!” 赵匡济忍不住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胸中那块悬了两年的石头终於落下。 “有劳兄弟了,还请入偏堂休息片刻,用些吃食,待我回信一封。” 赵匡济吩咐府中下人將那名汉子带了下去,自己则是快步走回书房回了封信,同时也告诉了郭荣自己將要成婚的喜讯。 他刚书写完回信,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赵匡济循声望去,却是远远望见耿姨娘陪著李蛮过来了。 李蛮这些日子住在赵府,已不再似最初那般拘谨。只是她本就少言,身世悽惨,性子又有些清冷,但骨子里的端庄懂事却是一点不亚於其他的大家闺秀。 也正因如此,杜昭娘与耿氏便对她更加疼惜,已儼然將她当做了亲闺女。 赵匡济立即上前迎接,著急问道:“姨娘这是带著阿蛮去哪了?” 耿氏见状,打趣道:“你这孩子,就这么捨不得这个媳妇儿?我才带出去一会儿,就思念得这般紧了?” 李蛮闻听此言,眨巴著眼眸看了眼赵匡济,红著脸低下了头。 赵匡济嘿嘿一笑,隨即看向李蛮,心情颇为顺畅:“阿蛮,告诉你个好消息。” 李蛮望著他:“什么好消息?” “我跟你说过的冯令公,他要回来了!” 李蛮先是一怔,隨即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她虽与冯道没有过接触,却知道那是赵匡济心头一直记掛的人。 耿氏不知缘由,也没在意什么朝堂间的事,只是笑吟吟道: “冯令公回来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方才你爹已去请人看了日子。若无意外,待姐姐出了月子,便要张罗你和阿蛮娘子的婚事了。” 赵匡济喜出望外:“真的?” “那还能有假的不成?”耿氏笑著回道,看了看身旁的李蛮。 李蛮却是愣住了,原本还带著几分笑意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丝侷促。 耿氏倒没觉察出什么异样,只当是李蛮脸皮薄,交代了几句之后,便独自笑著回了后院,留小两口在一起说几句悄悄话。 待她走后,堂中反而还安静了下来。 赵匡济先前只顾著高兴,此刻才突然想到了一桩最要紧的事。 在古代,成婚这样的人生大事,可不是他一句愿娶,李蛮一句愿嫁便能成的。 哪怕是在礼崩乐坏的五代,婚嫁大礼终究还是马虎不得。 纳彩、问名等等一大堆步骤走下来,总得有几个女方的家里人出面。哪怕从简,也不能真叫李蛮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一个娘家人也没有。 赵匡济一想到这,眉头便一点点皱了起来。 李蛮察觉到了他的异色,轻声问道:“怎么了?” 赵匡济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阿蛮,我问你件事,你別多想。” “你说。” “你家里……可还有什么兄弟姊妹?或是叔伯姑舅?” 李蛮听到这话,眼神逐渐暗淡了下去。 外头风声穿过,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良久,她才低声道:“我不想见他们。” 赵匡济一怔。 那就是有。 李蛮的脸上並无太多波澜,只是紧了紧袖子中的手。 “我爹娘都没了,其他叔伯兄弟也不会来的,你若觉得不妥,我可找他人代我父母出面,作为娘家人。” 赵匡济上前一步握住了李蛮的手,他已听得出来,李蛮的口气中带著些不悦。 “您別误会,你若不想,那就不叫他们。”赵匡济宽慰道。 李蛮笑著摇了摇头,她並不是生赵匡济的气,而是一想到家中的那几个亲人,便止不住地厌恶。 “不,我是说真的,这事,確实有人能办。” “谁?” 李蛮轻轻地搂住了赵匡济的腰,將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你方才因为何人之事愉悦?” 赵匡济一愣。 冯道? 第30章:主婚人 十一月底,已入深冬,天色依然是阴沉沉的,汴梁城的街道上已接连颳起了北风,冰冷刺骨。 可这等天气,却半点也压不住赵匡济心头的那股炽热。 原因无他,冯道终於回京了。 因其身份特殊,朝中也有一番迎接的礼数,冯道归来那日,赵匡济不好贸然上门,只好耐著性子等了一阵。 这日晌午,寻思著来往的宾客应已散得差不多了,赵匡济便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袍服,带著李蛮一起出了门。 马车沿著街道缓缓而行,车厢里,李蛮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中,似是有些出神。 赵匡济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紧张了?” 李蛮抬头看到他:“我为何要紧张?” “今日见得是冯令公。” 赵匡济压低了嗓音,故作深沉道, “你家官人这一路走来,能有今日,冯令公算是半个引路人。等会见了人,若是瞧我规规矩矩的,可千万別以为我换了性子。” 李蛮听得嘴角一歪,笑著打趣道:“你还有规矩的时候?” “那可不。”赵匡济轻咳一声,“我一向是个忠厚人。” 李蛮轻轻笑了笑,瞥了他一眼,轻轻“哦”了一声。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冯道的住所。 下人通稟之后,赵匡济二人被引入了一间暖室,看见了正坐在案几前烤火的冯道。 许久未见,冯道好似也苍老了许多,两鬢已经斑白,身形也更显佝僂。 赵匡济心中一颤,当即上前行礼。 “晚辈见过令公。” 李蛮也隨之行礼。 冯道抬眼看著二人,先是打量了赵匡济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隨后看向李蛮。 他的眼中露出了追思,好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过很快便被他隱藏了过去,侧头对著赵匡济道: “你这小子,倒是比在北地时更像个做事的人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匡济笑了笑,对著冯道介绍了身边人。 冯道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也不知是呢喃了一句什么。 二人坐下后,侍女奉上了热汤,屋內安静了片刻,赵匡济这才压低了声音,將赵匡胤在承天寺佛陀殿底下取出木匣之事,对冯道交代了一遍。 当然,他没有说那个东西的名字,二人心照不宣。 “令公,此物如何处置,晚辈还想请您定夺。” 冯道垂著眼皮,良久,才缓缓道:“我当日將木匣的钥匙交予你,便没打算再拿回来。” 赵匡济一怔:“可那毕竟是……” 冯道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你心里知道它是什么,我心里也知道。”冯道的声音不大,却很是稳重,“可这样东西,不是握在谁手里,就是谁的。” “老夫这一生,自问还配不上那个东西,你还年轻,有著无限可能,既已交给了你,便由你处置。你藏也好,埋也罢,將来交给谁亦或自用,皆由你定夺。” 赵匡济心中颤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是看到冯道正盯著自己。 那个眼神中,有安抚,有希冀,更有鼓励。 赵匡济作罢,不再多言,只是起身对著冯道,郑重一礼。 “我明白了。” 冯道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於是,他又將这些年的经歷与所见所闻,悉数讲给了冯道听。 冯道不时会有几句点评,或是讚赏,或是良諫,虽言辞不多,但总能点到关键处。 李蛮就坐在赵匡济身旁,喝著热汤,静静地听著二人言语。 待二人將这些年的遭遇谈完,已过申时,赵匡济开始说起了今日之行的另一桩正事。 他略一迟疑,起身对著冯道叉手行了行礼。 “令公,晚辈今日前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说。” “晚辈想请您……收李蛮为义女,再请您以娘家人的身份出席,见证我二人的婚事。” 此言一出,李蛮也跟著站了起来,向著冯道盈盈一福。 赵匡济原本以为冯道这老好人的性子,此事多半不会拒绝,可谁知冯道听完之后,却是连连摆手。 “证婚一事,老夫可以接受。但这义女,万万使不得。” 赵匡济愣住了,这个时代收义子义女之事本是极为平常,为何冯道竟如此牴触? “使不得?为何使不得?” 冯道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起眼,又看了李蛮一眼。 这一眼,比先前更久了些。 李蛮就这么站在那里,任由他看,脸上並无任何慌乱,也无半分退缩之色。 过了片刻,冯道才收回目光:“……总之,就是使不得……” 赵匡济皱了皱眉,还想再问,却又被冯道抬手制止。 赵匡济原本还想著有冯道收李蛮为义女,一来可以补上李蛮娘家这头的体面,二来以冯道的声望,日后旁人也不敢轻慢她半分。 可谁知冯道却像是碰见了什么忌讳一般,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赵匡济正要再说话时,却听冯道突然开口: “伯安,你先出去下,老夫想单独与李娘子说几句。” “啊?”赵匡济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李蛮。 李蛮却是对著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赵匡济虽有不解,但也不好违拗,於是便叉手一礼,退出了房间。 他將木门合上,独自踱步在廊下吹著北风,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冯道会跟李蛮说什么呢?问她的身世?家里的旧事?还是其他什么? 赵匡济的脑子越想越乱,索性停下脚步,不再去想,只默默地吹著寒风醒脑。 如此,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房门才终於打开。 李蛮从屋內走出,脸上神色平平,倒是与先前別无二致。 “走吧。”李蛮轻轻挽起了赵匡济的胳膊,“他答应了为我们主婚了。” “啊?” 赵匡济正欲重新进屋,却是被李蛮拉了拉胳膊。 “让老人家多歇歇吧,別去打扰了。”李蛮轻声道,“我们走吧。” 赵匡济於是对著房门虚空一礼,隨后牵著李蛮的手往外头走去。 “令公跟你说了些什么?” 李蛮看著他的侧脸,忽地笑了笑。 “没说什么,聊些家常。” “家常?”赵匡济哪里肯信,“什么家常能聊这么久?” 李蛮轻哼一声,率先上了马车,心情似乎很不错。 车上,赵匡济依旧皱著眉头,言道:“不对劲,你俩不对劲。” “那就不对劲吧,反正横竖他应了我们的请求,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赵匡济想了想,失笑道:“倒也是,只要你別返回不嫁就好。” 李蛮白了他一眼:“谁说我要反悔了?” …… 回府之后,赵匡济便將此事告知了父母。 冯道愿为二人证婚,赵家上下自是没有不允的道理,於是后几日,便又请人细细地看了黄历,最终將婚期定在了十二月初九那一日。 消息传开之后,赵府上下顿时又忙了起来。 裁新衣的裁新衣,备礼单的备礼单,就连平日里往外跑得最勤快的赵匡胤,也被杜昭娘抓著去帮著搬了箱笼,累得满头是汗。 赵匡济立在廊下,看著府中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一时生出了几分恍惚。 自天福二年秋,他自军中甦醒,到如今已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他见过死人,见过兵乱,见过朝堂汹涌,见过人心反覆。 原以为自己在这乱世求活,也算走得艰难,不想兜兜转转之后,自己竟真走到了成家这一步。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空,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 第31章:吉日良辰 十二月初九,宜嫁娶、宴宾客。 这一日,天尚未亮,赵府上下便已忙碌了起来。 前院灯火未歇,几个僕役正踩著木梯,將彩帛掛在府门两侧。红绸从檐角缓缓垂下,在晨风中轻轻舞动。 京城官宦人家的婚礼,自有一套规矩。赵府虽非显赫世家,却也是禁军將门,断不能失了体面。 院中不时有人来往,脚步声时而舒缓,时而急促。 赵弘殷已换上了一身新制的袍服,腰间佩玉,神色沉稳。他立在厅前,看著家僕进进出出,只是偶尔点头。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便是午后。 赵匡胤跨著大步,从廊下飞快跑来,脸上满是兴奋。 “阿爹,宾客快到了!” 赵弘殷瞪了他一眼:“慌什么?你小子今日若是胡闹,扰了你大哥的婚事,你看我不当眾抽死你。” 赵匡胤顿时缩了缩脖子,转身跑了。 这时,后院的门帘掀开,赵匡济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已换上一身絳色吉服,衣襟修著暗纹,腰襉束著玉带,整个人显得无比挺拔。 赵弘殷看了他一眼,眼波流动。 “大郎,先去宗祠。” 赵匡济叉手:“是。” 赵府的宗祠就在后院的西侧,赵匡济进门之后,先整了整衣冠,隨后抬头看向前方。 香案早已摆好,祖宗的牌位前正飘著裊裊的青烟。 赵匡济跪下叩首,隨后抬起头,看向了那一排的木牌,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两世为人,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这样的年代成婚。 他缓缓起身,见祠內无人,悄悄从袖中取出了两块小木牌。 那上面刻著的,是他前世父母的名字。 赵匡济放好,隨后重新跪下,眼中泛著萤光,轻声道: “爹、娘,儿子要在这里结婚了,你们……你们看见了吗?” 赵匡济哭笑著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重重地磕头,拜了三拜,直到香燃尽之后,这才起身。 他將木牌藏匿好,刚出宗祠,便被杜昭娘叫住了。 “大郎,过来。” 杜昭娘今日也换了新衣,神色温和,却难掩喜悦。 她看著眼前的长子,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今日是你成家的日子了,以后做事要更加稳重,听见了吗?” 赵匡济点头:“儿子明白。” 杜昭娘嘆了口气: “李蛮这孩子命苦,自小便无依无靠,你以后莫要欺负她,无论是做什么,都不可辜负了她,明白吗?” 赵匡济郑重道:“阿娘放心,儿子绝不会。” 旁边的几位族中长辈也走了过来,对著赵匡济说了几句,赵匡济一一答谢。 等这些礼数走完之后,前院已传来了鼓乐之声。 宾客到了。 赵匡济对著眾人叉手行礼,向著前院走去。 …… 李蛮那边的院子里,也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杜昭娘回到房间,与耿氏、赵仪娘等几位府中女眷一起,正围著李蛮梳妆。 李蛮静静地坐在铜镜前,一席青绿嫁衣,极为得体。满头的青丝被盘起,结成了新妇的髮髻,几支鎏金釵梳插在发间。 妆容並不华丽,却也显得端正清秀。 赵仪娘在一旁笑道:“嫂嫂真美。” 李蛮的脸微微一红。 她其实从今日清晨起便有些紧张,如今被小姑子一说,更加动容。 “別怕。”杜昭娘替她抚了抚髮釵,轻声宽慰道,“赵家虽是將门,但规矩却是不重。伯安这孩子,也是个重情义的人。” 李蛮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有人高喊: “吉时快到了!新娘在哪呢?” 眾人一听,却是辨出了是赵匡济的声音。 耿氏立即出门,笑骂地赶著赵匡济:“去去去,哪有这时候来见新妇的,赶紧滚回前厅去……” …… 前院,宾客已坐满了厅堂。 今日来的多是些赵家父子的军中故交与朝中官员,席间笑谈声不断。 赵匡济一回到厅堂,一眼便认出了上首的二人。 郑王石重贵,宰辅冯道。 石重贵今日穿著常服,却仍显贵气,见赵匡济进来,笑著喊道:“新郎官来嘍!” 旁边的眾人也跟著笑了起来。 不多时,新妇便被引入了厅中。红帘垂下,看不清面容,厅中便瞬间安静。 赵匡济上前,执起红色签巾,与李蛮並立。 礼官这时高喊道:“新人拜天地!” 二人依礼而拜。 “再拜祖先!” 二人转向宗祠方向。 “拜高堂!” 赵弘殷与杜昭娘坐在上首。 “夫妻对拜!” 隨著二人最后一拜的完成,礼官立即高声道:“礼成!” 满堂之中,顿时一片喝彩。 鼓乐再起,眾人入席,赵匡胤却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著酒碗挤到了前头。 “都別动!今日我替大哥挡酒!” 结果话音未落,就被一旁起身的赵弘殷一把揪住:“你小子,捣什么乱?!” 眾人哄然大笑。 …… 直至深夜,宾客才渐渐散去,赵匡济在眾人的簇拥下,终於进入了新房。 屋內十分安静,床榻之上,李蛮正静静地端坐其中。 赵匡济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前世今生的记忆交错,从军营濒死,到今日成婚,一切看似不久,却仿佛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他忽然觉得一切有些不真实。 他轻轻地走到榻前,掀起了红盖,烛光映在了李蛮清丽的脸上。 眉清目秀,又带著几丝羞涩。 赵匡济心中微微一动,忽然笑了笑,轻轻地唤了一句:“娘子。” 李蛮的脸更红了。 二人对坐,合卺酒早已备好,两只半瓢葫芦用红绳相连,赵匡济与李蛮交臂而饮。 酒水入喉,有些微辣,李蛮红著脸,低声道:“……官人。” 她这一声唤得极轻,却让赵匡济心神一震,一股暖意自小腹而起。 他看著眼前的新妇,忽然觉得胸中一阵温热,好似火烧。 “娘子,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说罢,他开始为李蛮宽衣。 李蛮的脸上红得快能滴出血来,声若蚊蝇,却又不失愉悦:“对我温柔点。” 赵匡济望著眼前李蛮的身体,將她轻轻扶到榻上,欣赏著自己此刻眼里最美的风景。 “放心。”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若是疼了,你便说。” 李蛮的脸红得更加厉害,在烛光的照映下,美得不可方物。 …… 红烛摇春照锦帷,花香暗入合欢杯。 罗衾不耐东风动,一夜春潮至晓归。 第32章:蝴蝶印记 翌日清晨,赵府的僕役已开始在庭院中洒扫,院外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 赵匡济缓缓睁开双眼,昨日新婚之夜,他与李蛮折腾得很晚,直至此刻天亮,新房中仍旧带著一股淡淡的酒香与脂粉气。 案几上的红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短短的残芯。 他將头微微侧到一旁,看向了身边还未甦醒的李蛮。 她侧著身子,长发散落在枕边,昨夜赵匡济折腾了她一夜,她显然是累极了,此刻呼吸均匀,还睡得很沉。 赵匡济看了她一会儿,心中忽然生出了几丝歉意。 李蛮未经人事,昨夜自己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失了分寸了。 他伸手轻轻地揽住了李蛮的细腰,一边替她理了理鬢边散落的髮丝,一边低头在她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多睡一会儿吧。”赵匡济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声音很轻很轻。 隨后,他打算自己先起床,可刚一掀开被子,却是盯著李蛮身体的某个部位微微一怔。 昨夜新婚之夜,赵匡济並没有注意到,但此刻正因李蛮侧对著他,被褥正好滑落了一些,赵匡济正巧看见了李蛮腰间的位置,赫然有一个淡淡的印记。 那印记像是个胎记,呈浅褐色,形状並不规整,但两翼展开,仿佛一只正在飞舞的蝴蝶。 赵匡济掀被的动作立时顿住了。 他盯著李蛮腰间的蝴蝶印记愣了好久,忽然就想起了当年在上京城时,耶律吕不古曾委託他的那件事。 “若是瞧见臀部有蝴蝶印记的人,务必告诉我。” 赵匡济心中惊讶不已,难道李蛮就是吕不古要找的人? 那李蛮会是什么身份?也是契丹人吗? 可李蛮自幼长在中原,口音、习惯,都与汉人无异。 赵匡济不知道答案,他再次將目光落在李蛮腰间的印记上,形状確实很像蝴蝶。 只不过,吕不古当初说的是在臀部,而李蛮的则是在腰间。 赵匡济皱起眉头。 这是巧合,还是说……? 他又看了片刻,一时无法判断,只好轻轻地下床,帮李蛮重新盖好被褥。 隨后,赵匡济穿戴好衣物,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这才走出內室,坐到了书案之前,提起纸笔,开始书写。 信是写给述律弥里和吕不古的,目的只有一个,他要確认下吕不古所要找的人,印记究竟在何处。 写完之后,他將信纸折好,塞入一个皮套之中,用火漆封好,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门。 自青州事件之后,孙五郎已成了赵匡济的亲信,已在赵府住下,赵匡济便唤来了他。 “將信交给德安,让他派人立即送往契丹。” “诺。” 孙五郎接过皮套,也不多问,立即便转身而去。 赵匡济重新回到里屋,见李蛮已经醒了,正在慢慢起身,穿戴衣物。 “醒了?” 李蛮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微微一红:“嗯。” 她刚要下床,却是忽然皱了下眉,双腿隨即一颤。 “慢点。”赵匡济连忙伸手扶住她,轻声问了句,“还疼吗?” 李蛮顿时瞪了他一眼,嗔道:“你还好意思问。” 赵匡济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好在李蛮並未生气,很快便轻轻一笑。她的眼睛很亮,在体会到那种快乐和愉悦之后,眼神中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今日不是要去给阿爹阿娘请安吗?”她低声提醒道。 赵匡济点了点头。赵府虽然规矩不重,但新妇过门后的第一日,总还是要拜见公婆的。 於是赵匡济便压下心头关於李蛮身份的疑问,二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一同去了前院。 一整日的礼数、寒暄,以及与族中亲眷的往来之后,直到这日夜里,两人才终於又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屋內灯火温暖,李蛮坐在铜镜之前,正在解下头上的髮釵。 赵匡济站在她背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 李蛮並未回头,只从铜镜中看著赵匡济的倒影。 “什么事?” 赵匡济缓步上前,在李蛮身侧蹲下,看著她的脸,问道: “你……是契丹人吗?” 屋中顿时一静,李蛮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错愕。 好半晌,她才將手中的髮釵轻轻放到妆檯上。 “为什么这么问?” 赵匡济没有丝毫隱瞒,將当年自己北上契丹,与述律弥里的交易,以及耶律吕不古所託之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才补了一句:“今日早晨,我下床的时候,在你身上看到了那个印记。” 他指了指李蛮的腰间。 李蛮听完赵匡济言语,沉默了一会儿,隨后便轻轻地笑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李蛮摇了摇头,捧著赵匡济的脸,盯著他的眼睛,浅笑道,“不过,这应该是个巧合。” 赵匡济同样看著她的眼睛,仿佛是想看出她有没有隱瞒。 “真的?” 李蛮並没有回答,只是牵起了赵匡济的手,然后慢慢起身,带著他走到了床榻边。 隨后,李蛮踮起脚尖,在赵匡济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动作很突然,赵匡济明显一愣。 “你干什么?”赵匡济回过神,苦笑著开口。 李蛮的脸早就已经红透了,却仍旧是望著赵匡济,將两条如白玉般的手臂掛在了赵匡济的脖子上。 隨后,她轻轻地在赵匡济耳边叫了一声“官人。” 赵匡济伸手捧著她的脸,看著她灵动的眸子,问道:“怎么了?” 屋中烛火摇曳,李蛮羞得低下了头,轻声道:“昨晚……那个,我还想要……” “啊?”赵匡济有些不知所措,还是第一次见清丽的李蛮如此主动。 “怎么?你不愿意?” 李蛮佯装嗔怒地瞪了他一眼,问道。 “愿意!当然愿意!”赵匡济在她的鼻尖轻轻点了一下,“只要是你,日日都愿意。” 赵匡济看著她緋红的脸,將心中所有的疑问都压了下去。 有些事,无论答案如何,只要李蛮不愿意讲,他就可以不问,或许日后李蛮会主动告诉他。 赵匡济的心中被李蛮撩得好似火烧,他將李蛮整个人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迎了上去。 红帐落下,又是一夜春雨。 第33章:大案骤起 自赵李二人的婚事之后,转眼又是年关。 这一年,赵府添了新丁,赵匡济又完成了婚事,赶上逢年过节,可谓三喜临门,府中的气象自然便与往年不同。 自腊月底起,赵府门前便换了新的桃符,廊下也掛起了红灯笼。府中的僕役们每日里来回忙碌,后厨更是一刻都未曾歇过。 赵弘殷虽嘴上不说,但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都藏不住,逢人便要多饮两杯。杜昭娘作为主母,更是忙得焦头烂额。 好在还有耿氏、赵仪娘和赵京娘等人的帮助,这才还能抽出空来,去给李蛮添新衣和首饰,让这新过门的儿媳妇过个周全的年。 忙碌的日子自是过得极快,除夕那日,赵家上下终於得以坐在一起守岁,过了个团圆年。 那一日,外间爆竹声不断,赵府堂中更是灯火通明。赵弘殷兴致极高,拉著两个儿子多喝了几盏。杜昭娘虽嘴上说著“少喝些”,但推杯换盏之间,也是满脸的笑容。 李蛮则是一直坐在赵匡济身侧,偶尔为他添酒夹菜,比之前在外头少了几分拘谨,多出了几分一家人的模样。 赵匡济看著一家人坐在一起,心中也是觉得暖暖的。 乱世里刀兵不息,能有一个团圆年,本就不是什么易事。 至於李蛮身上的蝴蝶印记,他虽心中一直记掛著,却也没有再提。 先前送去契丹的信,最终在正月初七那一日有了回音。 回信是吕不古写的,言辞十分简练,只说她要寻找之人,蝴蝶印记就是在臀部,绝不会错。末了,还提醒赵匡济快些寻找,不得偷懒。 赵匡济笑著將那封回信看了两遍,这才慢慢收起。 李蛮身上的胎记在腰间,並不在臀部,看来当真是个巧合。 於是,他心中的那点疑竇,至此便去了大半。 过了十五,京城中的彩棚灯楼也去了大半,復朝之后,一切都慢慢地回了正轨。 赵匡济这些日子难得清閒,白日里多在衙中看些史书,顺便处置各地藩镇探马送来的消息。 河东、成德、魏博、淮南、青州,各地的奏报一封接著一封,有的说著边界的小摩擦,有的则是报军粮短缺,还有的则是一些藩帅之间的小摩擦,言辞各异,真假难辨。 赵匡济如今在武德司的位置上坐久了,对这些事已是颇有心得。 什么事该紧盯,什么事只是他人借题发挥,什么又是各镇节帅在向朝廷哭穷要钱要粮,试探天子心意,如今在他心里,大都已能瞧出个七七八八。 若是偶尔遇到些要紧的事,他便会单独记下,待到合適之时再往上陈奏。 至於夜里在府中之时,则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自成婚之后,李蛮待他已愈发地柔顺。尤其每每入夜回房后,灯一熄,帐一落,他身上那股子令人魂牵梦绕的淡淡体香,总能把赵匡济迷得神魂顛倒。 李蛮虽白日里还是那副安静清丽的模样,可一到两人独处之时,便会瞬间换了个似的。 至於那些事,她虽还会脸红,却也不再像最初那般生涩了。 有一回夜里,赵匡济怕她疲累,刚想停下动作,李蛮却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不让他退。 她脸上虽还红得厉害,嘴里却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官人別停,我不累。” 只这一句,便將赵匡济心中的火又勾了起来,於是便开始更加卖力地耕种起来。 人在京中,不必风餐露宿,不必提刀上阵,白日里与案牘为伴,夜里又有娇妻在侧,如此这般的神仙日子,也属实愜意。 只是可惜,这安生日子並不长久,这世道,也终究不让人如愿。 刚入春的一个夜里,赵匡济刚下值回府,便瞧见王彦寧从后边追了上来。 “大郎,不好了,出大事了!” 赵匡济脚下一顿,皱眉道:“別慌,有什么事慢慢说。” 王彦寧压低了声音,嗓音却依旧是止不住地颤抖: “今日早间,宰辅李崧与御史中丞竇贞固,在京中同时遇刺了!” 赵匡济神色一变。 “什么?!” “千真万確。”王彦寧咽了一口唾沫,“竇御史当场身亡!就连首级都被人砍了去!” “李相公那边也是险些丧命,若不是他的隨从拼死抵抗,只怕是也一起惨遭不测!饶是如此,也被砍得起不了身,如今正躺在府里养著伤。” 赵匡济站在廊下,半晌没有言语。 晚风吹过,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映得二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李崧当朝宰辅,竇贞固亦非寻常言官,这二人一个在中书门下政事堂,一个在御史台,皆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竟然会在同一天,於天子脚下遇刺? 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 更有甚者,自古以来,岂曾听闻过有宰相横尸街头的朝代? 赵匡济问道:“凶手呢?抓住了吗?现在是哪个衙门在查?” “还没抓住。”王彦寧摇摇头,“官家震怒,已命侍卫亲军司和开封府,协同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严查,定要將凶手抓住,处以极刑。” 赵匡济听完王彦寧所言,埋头走回了后院。 他对李崧和竇贞固了解並不多,倒不是他这个武德司的掌权人玩忽懈怠,而是那二人手中没有兵权,赵匡济並没有过多关注过他们。毕竟,武德司探马的主要目標,还是在於朝中的武將,以及各地的节度使们。 不过,虽然他对二人没有太多关注,但隱隱约约还是猜测到了,这二人的遇刺,恐怕和近日朝堂上削藩的风波有关。 赵匡济对朝堂党爭什么的並不关心,只是偶尔听赵弘殷讲过,李崧和竇贞固都是坚定的削藩派。 正想著呢,赵匡济已步入了內院,迎头便见到李蛮向他走了过来。 “出了什么事?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她关切道。 赵匡济看向她,缓了缓语气:“京中出了大案,李相公和竇御史在今日同时遇刺,竇御史不幸罹难。” 李蛮亦是一惊,脸色微白,正想再问些什么,忽然听到前院王彦寧的声音传了过来。 赵匡济回头望去,见王彦寧去而復返,便问道:“又怎么了?” 王彦寧跑到赵匡济面前,对著李蛮行了个礼,忙说道:“宫中来人了,召你进宫,正巧让我遇到!” 赵匡济与李蛮同时一凛。 已是这个时辰,天子忽然召自己进宫,赵匡济不用多想也知道,恐怕就是为了这桩案子。 他没有多问,只是衝著李蛮说道:“我去去就回,放心。” 李蛮一直送到府门口,替他整了整有些杂乱的官袍,轻声道:“万事小心。” “放心,我心中有数。”赵匡济对著她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便驾马而去。 第34章:削藩之议 赵匡济到达宫城门口之后,即刻便有一名小黄门为他引路,到达了石敬瑭所在的永福殿外。 “大使在此稍候,官家就在里头。”说罢,这名內侍旋即转身入殿。 不过片刻,里头便传出了一声“宣”。 赵匡济整了整衣襟,迈步入內,叉手半跪道:“微臣参见官家。” 石敬瑭的脸色阴沉得厉害,他盯著赵匡济看了一会儿,缓缓道:“你该知道,朕为何这个时辰召你入宫吧?” 赵匡济回道:“若臣所料不差,可是为了今日李相公与竇御史一案?” “不错。” 石敬瑭点了点头,“侍卫司、开封府及三司衙门如今都已动起来,可朕心里清楚,那些人查归查,多半只能查个表面。” 说到这里,石敬瑭重新將目光落回了赵匡济的身上,语气又重了几分。 “真正能让朕放心指派去查案的,还是武德司。” 赵匡济闻言,心中並不意外:“臣明白。” “尔自滑州事件起,便先后在契丹、恆州以及青州立下不少功劳,其中有些波折、旁人未能探明之处,尔皆有所获,想必定是有过人之处。今日朕便將此案交给你,莫要让朕失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至於赏赐,朕就先不谈了,但可以给你做个担保。”石敬瑭幽幽说道,“赵弘殷自同光年间起便与朕相识,也有十多年了,一直未能官拜节度。” “这一次,你若当真查出真凶,朕可保你父亲一州节度使之职。” 赵匡济眼睛一亮,父亲若真能趁著这个机会领兵外州,而不是一直在京中待著,对於他们赵家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件大喜事。 这样的年代,手中有兵,帐下有粮,可比高官厚禄来得更为实际! 他当即叉手:“谢官家!” 石敬瑭点了点头,殿中也安静了几分。 片刻后,石敬瑭忽然眯起眼睛,像是隨口一问:“你觉得……此事像不像杨光远乾的?” 赵匡济眉头一蹙,却是並未贸然回答,只是回道:“回官家,此刻还不好妄下结论。” “哦?”石敬瑭倒是有些意外,“你在青州这一年,对杨光远应也有所了解,难道真的没有怀疑吗?” “回官家,这样的大案,自古以来也是少见,臣实在不敢妄下论断,还请官家允臣先从案发之地、行凶手法、京中耳目、各镇动向等方面,先行入手。等有了眉目,再来向官家回稟也不迟。” 石敬瑭听罢,点了点头。 “你回去之后,一面进行探查,另一面让你手下的人配合侍卫司,务必要保证好京中各朝臣大员的安全,朕不想再听到有第二个竇贞固出现了。” “臣明白。”赵匡济回道。 石敬瑭又道:“凡有可疑人员,无论是京中旧人还是外镇来的,一律先拿下再说。如遇阻拦,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石敬瑭这话,已是给了赵匡济极大的权限。 “臣明白,臣告退。”赵匡济再度躬身,向后退去三步,这才转身走出了永福殿。 此时夜风正紧,宫城內虽灯火依旧,可那一层层宫墙在夜色之下,竟让人平白生出了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赵匡济独自走在通往宫门的路上,心中始终在想一个问题。 到底是谁? 会是杨光远乾的吗?还是京中某股藏得极深的势力? 还是说……有人想藉此事扰乱朝局,另图更大的阴谋? 想到这,他忽然记起了这些日子朝堂上闹得最凶的,有关於削藩的爭议。而李崧和竇贞固皆是强硬的支持削藩一党。 而如今又偏偏是这二人一死一伤。 赵匡济走到宫门口,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 这案子若真的和削藩有关,那就绝不是寻常刺客雇凶杀人那么简单了。 杀人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要让朝中噤声,让天子石敬瑭和宰辅们知道,谁再提削藩,谁就得死。 一联想到此处,赵匡济再不迟疑,也顾不得夜色已深,便朝著冯道的府邸驾马而去。 待到冯道府上书房,赵匡济上前行礼:“见过令公。” 冯道放下手中的文书,指了指案前,示意赵匡济落坐:“坐下说吧。大半夜的跑过来,想必不是找老夫嘮家常的。” 赵匡济也不兜圈子,直言道:“官家今夜召我入宫,要我探查今日一早,御街一案。” 冯道並不惊讶,只轻轻“嗯”了一句。 “这几年,我盯著北边及各个藩镇,对於朝中局势,了解的並不多,今夜来此打扰令公,是想问问近日来朝堂上的事。” 冯道的眼神变了变:“你指的是削藩?” 他端起茶盏,慢慢道:“其实我也怀疑这案子十有八九,是衝著削藩来的。” “自范张、二安之乱后,朝中確实有不少人觉得,今日中原之患,不在契丹,而在诸藩。自唐末至今,几十年的时间,各镇节度使都是拥兵自重,其所在地域的州县赋税、兵马粮草尽归其手,朝廷若再一味姑息,只会养出更多的安重荣、范延光、杨光远。” “而李崧与竇贞固,便是这般主张里最坚决的两个人。” “尤其是竇御史,每每上疏,言辞激烈,李崧虽不想他那般锋利,可在政事堂中,却也一直劝说官家下定决心,逐渐收回各镇节度使手中的权力。” 赵匡济听到这,心里已然明白了大半。 冯道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只是削藩这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且不说西蜀、南唐、吴越等国,便是中原各地的藩镇,动一镇,便是动全部。若是方法不得当,很有可能逼得天下皆反。真到了那时候,恐怕局面会更加难看。” “当然了,有赞成的人,自然就会有反对的人。而有些人,虽嘴上不说,心里也未必愿意看到削藩成功。” 赵匡济沉声道:“所以,是有人坐不住了?” “未必是一个人。”冯道点了点头,“官家既命你来查,那你便顺著这条线往下查。” 赵匡济起身,对著冯道叉手道:“多谢令公指点,晚辈心里有数了。” 冯道点点头,又告诫了几句注意的话,便著人送赵匡济出了府门。 第35章:真的会是他吗? 晨曦微露,赵匡济一夜未眠。 自冯道府邸出来之后,他並没有回赵府,而是直接来到了武德司衙署。此刻,公案上的蜡烛已经燃尽,只留下了短短的灯芯。 “来人。”赵匡济揉了揉乾涩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王彦寧闻声推门而入,脸上也带著倦色:“大郎,有何吩咐?” “京中的邸报我已阅完,命人將昨日驻扎在各镇的探马传回的消息整理一下,著重將近日各军、州节度使的动向录成文案交上来,要快!”赵匡济顿了顿,目光恢復了深邃,“尤其是成德、河东、青州三地。” 王彦寧正欲领命下去,赵匡济又补充道:“完事之后你隨我去一趟刑部。” 探马回报需要时间,赵匡济並不打算这么等下去。这桩大案牵扯极广,如今要想查到更多的线索,必须去刑部拿到相应的案卷。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刑部衙署內,几个官员如坐针毡,见这位凶名在外的武德副使亲至,只用脚指头想想,便能猜到他所来为何。 刑部尚书,位在从三品,无论是官职还是品阶,皆在赵匡济之上,可如今见到赵匡济,却犹如见到了活阎王,哪敢有半点怠慢,连忙將此案的案卷悉数呈上。 赵匡济坐在客位,翻开案卷,一页页地看著,目光如隼。 案卷记录得十分清晰,案发在昨日辰时二刻,御史中丞竇贞固的车轿行至御街,遇玄衣蒙面刺客五人,皆是手持钢刃。 那五人身手极为利索,且配合极为精妙,从出击到斩首,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待侍卫军赶到之时,包括竇贞固隨行侍卫在內的一十五人,竟无一生还。且都是一刀毙命,伤口均在咽喉。 几乎是在同时,在京城另一侧的街道上,李崧遇刺。若非是其隨行护卫中有几名沙场老卒拼死相搏,加之侍卫军及时赶到,恐怕这位当朝宰辅也已是刀下亡魂。 赵匡济阅完案卷之后,脸色愈发的难看。 他对著王彦寧招了招手道:“命人即刻誊抄一份,带回司里。” “赵大使,您看……” 一旁的刑部侍郎小心翼翼地陪著笑,额间隱隱有汗水渗出。 赵匡济站起身子,微微行了个礼:“还请带我去看看竇御史的遗体。” 刑部尚书与侍郎对望一眼,似是鬆了口气,商量了下,最后还是由侍郎带人前去。 到了停尸房內,赵匡济一脚迈入,將裹在尸身上的白布揭开,开始仔细查看那断裂的脖颈。 切口平整,骨茬无碎。 “好刀法。”赵匡济忍不住暗嘆道,“能有如此腕力和快刀之人,非军中之人莫属。” 他嘆了口气,对著竇贞固遗体微微一躬,將白布重新盖了回去。 赵匡济告別刑部官员,带著人出了刑部,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御街的案发处。 此时的御街已经戒严,青石地板上的血跡虽已被冲刷过,但其间缝隙之內,依旧可见残留的暗红血色。 赵匡济站在车轿遇袭之处,环顾四周,又在巷口附近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 “大郎,怎么样?”王彦寧忍不住问道。 “这五人不是一般人。”赵匡济弯腰捡起一块碎裂的瓦片,“可以这么说,这简直就是一场教科书式的刺杀。” 见王彦寧不解,赵匡济继续道: “他们选的位置很好,你看,这四周皆是民房,两侧巷口狭窄,寻常早起之人根本不会去注意里头藏的人。” “来人只需將两头一堵,便是瓮中捉鱉。” 王彦寧想了想,问道:“你刚说刺客五人?也就是说有目击者?” “嗯。”赵匡济点了点头,“刺客动手极快,乾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活口,且事发突然,远处又是闹市,只要事情得手,便能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匡济將手中的碎瓦片扔掉,说道:“走吧,我们去看看李崧。” 待到李府之时,李崧正躺在臥榻之上,脸色如白纸一般,左肩到胸口的位置,用厚厚的白布裹著,隱约可见几道狰狞的血丝。 赵匡济只匆匆问询了几句,见状也不好过多打扰,便带人回了武德府司。 待回到公房之时,天色已近黄昏,公案上一叠叠整理完毕的文案堆积如山。赵匡济活动了一下脖颈,坐回蒲团上,开始查看。 隨著对这些文案一份份的拆阅,赵匡济的脸色越来越沉。 河东安稳,青州平静,新改名的恆州也在杜重威的安抚之下慢条斯理。西蜀、南唐、吴越等国亦是无兵马调动的跡象,就连北边的契丹,也是毫无一丝异动。 赵匡济揉了揉眉心,百思不得其解。 他將一份份案卷推开,只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的落日,摇了摇头。 南边各国与北边契丹,虽然巴不得中原大乱,但对他们来讲,杀两个文臣並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很显然,这不是外敌所为。 “果然还是因为削藩吗……”赵匡济暗自嘆气,自言自语道,“看来还是得找人问清楚削藩议论的具体经过……” 赵匡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石重贵的那张脸。 “唉……石重贵自年后调任鄴都留守之后,我连个可以打听朝堂消息的人都没有了……” 赵匡济暗自追悔,想著自己是不是也该往朝堂政局中发展些人,往京中各府邸渗透试试,就像后世的锦衣卫一样。 “看来,还是得跑一趟冯令公府邸了……” 赵匡济没有迟疑,立即著人备马。 …… 冯道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书房內的茶炉依旧滚烫。 “查到哪了?”他问向赵匡济。 “去刑部调了案卷,验了尸,隨后去看了现场,见了李相公,大致了解了案发经过。”赵匡济回道,“回去后又调了南方诸国与各镇节度的动向,皆是一无所获。” “晚辈今日前来,还是想再问问关於削藩的事。” “令公昨日曾说,李相公与竇御史皆是削藩的强力支持者,令公可知,他们的主张,究竟为何?” 冯道也不隱瞒,回道: “削藩之议,李崧主张『徐而图之』,先收其財赋,再收其兵符。而竇贞固则更为激进,他上疏官家,提出『夺其名號,徙其部曲』。” 赵匡济忙追问道: “那么令公可知,他们向官家提议,该由哪一镇开始呢?” 冯道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青州,杨光远。” 赵匡济目光一凝。 真的会是杨光远吗? 第36章:来自凶犯的消息 “真的会是杨光远?”赵匡济问道。 冯道並未回答,只是端起了案上的茶盏,低声言道:“李崧与竇贞固力主削藩,官家虽还未下明詔,但这些心思却是早已有之。” 赵匡济正襟危坐,静待下文。 “近年来,各镇节度凡有异动,皆是打著『反抗契丹』的旗號扩充兵马,聚敛钱粮。官家这位子,本就是靠著割献幽云,仰仗契丹,方才坐稳。” “这些节帅明面上骂的是契丹,实则指的,乃是天子的得位不正。” “官家虽嘴上不说,心中却是早已將削藩提上了日程,欲將这些骄兵悍將的权柄尽数收归中枢。若非如此,又怎会有桑国侨与郑王先后外派,分化地方权力呢?” 赵匡济闻言,微微点头。 他心中深知,中原王朝歷来最难控制、也最易生乱的地界,当属河朔三镇:卢龙、成德、魏博,即幽州、镇州、相州三镇。这三镇兵强马壮,背后又有宗族大姓支持,向来是听调不听宣。 然而时移世易,如今的河朔早已是面目全非。幽州已入契丹,镇州经过安重荣一乱也被改名,如今由杜重威与石重贵镇守,可谓固若金汤。至於这最后的相州一镇,则由石敬瑭的铁桿心腹桑维翰亲自镇守,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难道真的是杨光远?”赵匡济眉头紧锁,低声自语,“去岁这么一闹,杨王羽翼尽失,如今又有其子入京作质,他当真还有精力和实力做这样的事?” 冯道听见了赵匡济的喃喃自语,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除了青州之外,还有两镇反应也同样激烈。” “哪两镇?”赵匡济猛地抬眼。 “安州节度使李金全,以及同州节度使宋彦筠。” 赵匡济豁然起身,叉手一礼:“多谢令公提点,晚辈这就回去探查。” 辞別冯道后,赵匡济顶著夜风,立即赶回到了武德司衙署。 一进公房,他立即命人调来青州、安州、同州三地节度使的近半年监视密档。 屋內烛火通明,赵匡济翻阅著这厚厚的卷宗,逐字逐句地查看。 然而,足足看了一个多时辰,却並未发现太多异常。 “还真是奇了。”赵匡济放下手中卷宗,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公房的门被推开,王彦寧端著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见赵匡济愁眉不展,便问道:“还是没有头绪吗?” 赵匡济將案上的卷宗往前一推,沉声道:“查了清、安、同三州,全无刺客进京的踪跡,这些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王彦寧卷了把热帕子,递给赵匡济,隨口说道:“会不会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从外藩进入的,而是本来就在京城中?” 赵匡济一愣:“本来就在京城?” “是啊。”王彦寧倒了杯茶水,解释道,“你不知道吗?各路藩镇和节度使,在东京都设有『进奏院』,也就是咱们常说的藩院。” “他们本来就会留一批人在京城,负责传递公文、疏通关节、採买物品。不过这些人都在兵部和开封府造过册,可以说是名正言顺。平日里进出城门,根本就不会引起巡街的军士和咱们武德司的注意。” 赵匡济双眼猛地一亮,脑海中闪过了一道霹雳。 “好一个进奏院!”他当即喝道,“德安,你立即带人去一趟兵部和开封府,將青州、安州、同州三镇进奏院的人员名册,以及他们近一个月的出入记录全部调过来!” “诺!”王彦寧放下茶盏领命,当即快步离去。 不过半个时辰,几大摞名册便摆在了赵匡济的案头。 赵匡济立即开始核对这三镇进奏院的人员名单与近期的活动,甚至连他们外出採买粮秣肉食的单子都没放过。 武德司平日里对这些藩院並未严加监视,因碍於他们合法合理的身份,且为了避免朝廷与地方的矛盾,向来只在外围盯梢,鲜少会派人进入其內宅。 然而,结果再次令赵匡济大失所望。 名册上的人员全然对得上,近期的活动也多是些寻常的走访与交割,根本找不出能够策划如此大案的破绽。 进奏院这条线索,似乎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破晓时分,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赵匡济皱著眉头,再次拿起案牘上的现场勘察报告看了起来。 根据刺客现场留下的痕跡来看,刺杀李崧和竇贞固的两拨刺客,使用的皆是军中专用的弓弩与兵刃。而现场提取到的几枚拓印,其纹路与形制,也是军中步卒专用,就连后跟的防滑钉都一模一样。 这显然是一群受过严格训练,装备精良的军中悍卒! 赵匡济靠在椅背之上,一根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 既然不是外地潜入的刺客,现在连进奏院的嫌疑也暂时无法坐实,可这批凶手又全然一副军中的做派…… 莫不是京中的侍卫亲军出现了问题?或者是哪位留在京中的將领手底下养的牙兵? 局势仿佛再一次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赵匡济只觉得越查越是暗影重重。 就在赵匡济苦思冥想,试图將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串联起来之时,公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副使!大事不好了!” 一名武德司的校尉领著一个身穿侍卫亲军甲冑的军士,神色慌张地闯入了屋內。 赵匡济豁然起身,急忙问道:“何事如此慌张?可是又有人遇刺了?” 那名侍卫亲军的军士满头大汗,喘著气回道:“回副使,不是遇刺……而是……” 他颤抖著从怀中掏出了几张泛黄的纸张,高举双手递给了赵匡济。 “今日一早,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包括侍卫司与开封府,凡是奉命查办此案的各个衙门,都被人用短刃钉上这张条子!” 赵匡济眉头一拧,伸手接过那张纸。 目光落下的那一刻,赵匡济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立即涌遍全身,浑身汗毛也竖了起来。 纸上的字跡扭曲,却是极度张狂: 莫急捉拿,若再相逼,先斩尔等! 赵匡济的脸抽了抽,一时竟不知是该惊讶还是愤怒。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凶犯在威胁查案的衙门,若是再查下去,也得死! 第37章:全力彻查 “砰!” 赵匡济盯著手中的那几张泛黄纸张,只觉得腹腔中猛地窜起一股无名怒火,右掌重重地拍在了身前的案几上。 太囂张了!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在天子脚下、皇城跟前,公然向朝廷三司下达死亡通牒的凶犯? 这哪里是在暗杀朝廷重臣?这分明是公然向整个朝堂中枢宣战!要把天子和百官的脸面撕下来,按在地上践踏! 赵匡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寒意。 “大郎。”王彦寧领著一名年轻的宫廷內侍由外间走入,“官家有詔!” 那名小黄门神色颇有些慌张,显然是因事发紧要,天子已然盛怒。 “赵副使,官家有詔,宣您即刻入宫面圣!” 赵匡济看了眼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黄门,眼皮猛地一震。 看来,刺客往大理寺、刑部等衙门投递威胁信的事,已经传入石敬瑭的耳朵里了。 天子脚下发生这种事,简直骇人听闻,此刻就连一向心思深沉、轻易不露喜怒的石家天子都坐不住了。赵匡济一想到这事,就忍不住的头皮发麻。 “德安,你留在司里,暂且按兵不动,我去去就回!” 赵匡济丟下一句话,便隨著那名年轻的黄门內侍走出了武德司。 此刻,恐怕三司的那些头头脑脑已经齐聚在永福殿內了…… 果不其然,当赵匡济踏入永福殿时,大殿內的气氛已然压抑到了极点。 空旷的鎏金殿中,正乌压压地跪著一大片衣緋著紫的朝廷大臣。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以及御史台的佐官与开封府的几个主事,无一例外,全都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殿的中央,石敬瑭正披著一件厚重的狐裘,一脸的铁青,额间隱约可见暴怒的青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而在他的手里,正死死地攥著一张与赵匡济怀中一模一样的纸条。 “废物!简直是一群废物!”石敬瑭的声音在大殿之中迴荡。 “满堂朱紫,朕许你们高官厚禄,养你们究竟有何用?!” “堂堂大晋京师,天子脚下,宰辅当街遇刺,御史头子被人生生削去首级!一连七八日,凶犯非但没有伏法,如今竟还明目张胆地把威胁朝廷的纸条贴到你们的衙门上!” “若再相逼,先斩尔等?!” “凶犯囂张至此,你们呢?!你们在干些什么?!” “今天他们贴你们那,那明日是不是就要把这字条贴到朕的大寧宫了?!啊?!是不是就要衝进宫里,先斩了朕?!” 石敬瑭怒极反笑,三两下將纸张揉成团,狠狠地砸在了最前方的刑部尚书脸上。 刑部尚书下意识躲了一下,纸团落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声响。 “官家息怒,臣等万死!” 一眾官员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额头撞击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匡济还立在殿门一侧,悄无声息地行了半跪之礼。 他冷眼旁观著殿中发生的一切,看著这些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堂大臣,一言不发。 “万死?!”石敬瑭冷冷地笑了两声,走下御阶,一脚踹翻了一旁的大理寺卿。 “朕要你们死何用?朕要的是凶手!” “凶手呢?!” 石敬瑭气血翻涌,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隨侍的內监赶紧上前为其顺气,却被他粗暴地推开。 “滚!都给朕滚!再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你们就自己准备好棺槨吧!” 底下的官员一个个如蒙大赦,赶紧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永福殿。路过赵匡济身侧之时,竟连头都不敢抬,只顾著拿衣袖擦拭著额头的冷汗。 待大殿內只剩下赵匡济之时,石敬瑭这才缓缓地走回御案,重重地坐了下来,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赵匡济。” “臣在。”赵匡济上前一步,恭敬应道。 “这帮蠢材查不出来,你呢?”石敬瑭睁开眼,目光如炬地盯著阶下的赵匡济。“武德司查的如何了?” 赵匡济没有丝毫隱瞒,將早已准备好的札子取出,双手呈上。 “回官家,已有些眉目了。”赵匡济抬眼看去,叉手道,“臣不敢隱瞒,此案凶手的手法確实极其专业,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度,绝非一般江湖草莽。” “臣已去过刑部,查了案卷,也的確查到了他们所用的武器,皆是出自军中。” 石敬瑭突然目光一凛。 “此外,臣还连夜排查了各军州等地在京的进奏院,核对了出入名册与採买的记录,也是全无破绽。” 石敬瑭的脸色又冷了下来:“也就是说,你这边的线索也断了?” “线索太过零碎,此事確实非常棘手。”赵匡济直言不讳,“臣不敢妄言有全盘把握。” “那你觉得,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回官家。”赵匡济抬起头,直视石敬瑭的眼睛,毫不避讳道,“削藩。” 石敬瑭冷笑一声,收起了方才那副盛怒的姿態。 他是个极其聪明且懂得隱忍的帝王,自然是知道李崧和竇贞固是朝中最坚定的削藩派,也很清楚这二人遇刺意味著什么。 “削藩……”他將身子微微前倾,“还记得朕前几日问过你,此事是否有可能是杨光远乾的吗?” 赵匡济心中一动,石敬瑭果然还是想到了杨光远。 “回官家。”赵匡济如实道,“此刻,恐怕还不好下结论。” “杨光远羽翼已被剪除大半,元气大伤。按理说,他不该、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公然触怒天威,授人以柄。” “但……” 赵匡济话锋一转,语气冷肃, “杨光远此人贪得无厌且行事乖张。若他深感削藩之火即將烧到自己头上,狗急跳墙,孤注一掷,派死士入京行刺,以此震慑朝中群臣,逼迫朝廷罢手……也有这个可能。” 石敬瑭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巴不得此事的幕后黑手就是杨光远,这样一来,自己便好彻底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石敬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来到赵匡济面前。 “赵匡济。” “微臣在。” “自今日起,停下你手里武德司的所有其他事务。不管是北边的暗探,还是各州的密报,统统给朕放一放。” 石敬瑭的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杀意。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务必给朕儘快查清此案,揪出幕后的真凶!” 赵匡济猛地掀起緋色官袍的下摆,单膝重重跪在金砖之上,双手抱拳,声音沉稳如铁。 “微臣,遵命!” 第38章:破局的线索 赵匡济回到武德司之后,直至这日黄昏才返回府中。 一路上,他亲眼看著披坚执锐的侍卫亲军们手持火把,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查,就连一些朝中官员的府邸都不放过。 呵斥声、哭喊声与打砸声交织在一起,给这座汴梁城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赵匡济面沉如水,但却並没有出手阻拦。 侍卫亲军大都是京畿子弟,行事还不至於太过分,赵匡济清楚地知道,那是新晋都指挥使的景延广在借题发挥。 石敬瑭的雷霆之怒,正好给了他名正言顺的扩权良机。 赵匡济揉了揉眉心,不再去想景延广的事。 一连几日未曾回府,他此刻已是疲惫到了极点。 马车行至府门之前,赵匡济从车中跳下,门口的僕役便迎了上来,对著赵匡济说道: “大郎君,太尉在书房等您。” 赵匡济点了点头,来到父亲书房,见到赵弘殷正独坐在书案后边。 见赵匡济进门,赵弘殷指了指一旁道:“坐。” 赵匡济落座,见到一旁的茶盏,也不管父亲有没有用过,拿在手中便猛地灌了一口。 “外边的动静,都看到了?”赵弘殷说道,“那姓景的就跟条疯狗一样,如今城中已是人心惶惶,你若再查不出真凶,恐怕这汴梁城就要变天了。” 赵匡济没有接话,却是反问道:“父亲知道是我在查案?” 赵弘殷抚了抚须:“官家连夜召你入宫,李蛮已同我说过了。” 赵匡济点了点头,却未开口,连日的调查已让他累到了极点,此刻已是连抱歉的话都说不出口。 赵弘殷见儿子这般疲累,也不好再多问,嘆了口气道: “罢了,为父也不问了,先回去歇歇吧,明日再说。” 赵匡济叉手行了一礼,起身退出了书房,回到了后院。 他推开房门,立时便有一股暖意裹挟著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 李蛮正坐在灯下缝补衣物,听见推门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伸手替赵匡济解下了略带寒气的官袍,掛在屏风上。 赵匡济走到床榻边,一把坐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床柱上。 往日里只要两人独处,他总会寻些由头逗弄李蛮,或是將她揽入怀中温存一番。 可今夜,他连抬手的兴致都没了。 那双向来锐利的星目,此刻已布满了血丝,透著深深的倦怠。 李蛮见状,立刻去端来了一盆热水,在赵匡济身前蹲下。隨后,她挽起袖口,露出了白皙的手腕,將赵匡济的官靴褪去,將他的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没过脚踝,赵匡济发出一声低沉的嘆息。 李蛮开始適度地为他按压足底的穴位,轻声问道:“水温可还合適?” “嗯。”赵匡济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李蛮知道他心里装著天大的事,也不出声打扰。待洗漱完毕之后,她取来干帕子將他的双脚擦乾,扶著他躺在榻上。 赵匡济和衣而臥,李蛮则替他盖好了锦被,隨后吹灭了远处的几盏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孤灯。 她脱去外衣,轻手轻脚地躺在赵匡济身侧。 赵匡济凭著本能,伸出了一只手將她揽入怀里。 没有往日的鱼水之欢,也没有耳鬢廝磨的亲昵。他只是將脸埋在她的颈窝处,贪婪地嗅著她身上那股能让人心安的体香。 李蛮顺从地靠在他胸前,伸出手,轻轻拍打著他的胸膛,如同安抚一个疲惫归家的旅人。 “睡吧。” 在李蛮轻柔的安抚下,赵匡济紧绷的神经终於得到了一丝放鬆,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匡济突然感觉身体某个部位被人捏了几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便醒了过来。 李蛮见状,有些不好意思地抱歉道:“怎么,弄疼你了?” 赵匡济看见李蛮的动作,笑著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啊,我刚看它一直立著,便想著逗逗它……”李蛮笑了笑,“哪知它还跳了几下……” 赵匡济见状,立时便有一股暖流自小腹腾起,他一下腾起身子,反手就將李蛮压在了身下。 “你……你干什么……”李蛮迎著赵匡济的目光问道。 “干什么?”赵匡济嘿嘿一笑,“惩罚你……” …… 半个时辰后,经过李蛮尽心的服侍与一夜的沉睡,赵匡济的体力已然恢復了不少。 二人洗漱完毕之后,一同来到了前厅用膳。 赵弘殷和杜昭娘已经落座,桌上摆著几样清淡的小菜和熬得浓稠的粟米粥。赵匡胤今日也是出奇地没有去后院练武,而是坐在一旁,正大口地吞咽著胡饼。 见赵匡济到来,赵弘殷放下了碗筷,看了他一眼,开始隨口提起朝中的局势。 “说起来,郑王倒是运气不错,提前几日去了鄴都,否则就连他都可能遭遇不测。” 赵匡济刚拿起碗筷的手立时闻言一顿。 说著无心,听者有意。 “郑王?”赵匡济看向父亲,问道,“郑王也参与了削藩之议?” “怎么,你不知道?”赵弘殷答道,“说起来,此事算是他和李相公一起推动的。” 轰! 赵匡济只觉得耳畔响起了一声闷雷,他猛地站起,立刻就想向外跑去。 一旁的杜昭娘见状,立刻问道:“大郎,你怎么了?” “我吃饱了,有紧急公务要去办!”赵匡济丟下一句话,立刻便大步流星地跑向了外头。 “孙五郎何在?!”赵匡济一边跑一边高声喝道。 一旁的赵府僕役见状,立刻便去唤孙五郎,然而,还没等他將孙五郎唤来,赵府的大门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著,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前院传了过来。 赵匡济停下脚步,立刻回头看去。 只见王彦寧带著几个武德司的军士,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內院。 “大郎!”王彦寧气喘吁吁,甚至顾不得向后边已经走出屋子的赵弘殷行礼,直接扯著嗓子大喊道。 “又出什么事了?!”赵匡济眉头紧锁。 王彦寧咽了一口唾沫道:“不是出事,是刺客……刺客被抓住了!” “抓住了?”赵匡济急道,“哪个衙门抓住的?” “侍卫亲军!” 赵匡济倒吸一口冷气,沉声道:“留活口了吗?” “留了两个,每半个时辰便全招了。” “谁派他们动手的?” 王彦寧一字一顿道:“青州,杨光远。” 第39章:供状疑云 杨光远? 这三个字一出,赵匡济立即心神大震。 真的是他?不应该啊。 他在青州足足一年有余,对杨光远这只老狐狸的行事作风可谓是了如指掌。 杨光远贪婪成性,拥兵自重不假,但是绝不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去岁青州事发之后,杨光远的羽翼已被剪去大半,其长子在莱州的榷场被封,三子又同长安公主一起回了京,算是变相地软禁在宫中。 如今的杨光远,虽然在京城和青州还有些底子,但短期之內,哪里还有余力在天子脚下策划如此大案? 更重要的是,削藩之议在朝野上下沸沸扬扬,只要朝中出点什么针对削藩派的乱子,他杨光远便是头號嫌疑人。 而以杨光远那老辣谨慎的性子,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他若真是派人入京刺杀,这无异於是將一把刀亲自递到了石敬瑭的手里,给了朝廷名正言顺发兵剿灭他的口实。 若真是他做的此案,那他岂不是在加速自己的灭亡? “你方才说,『才半个时辰,就招了』,那便是审了?”赵匡济停下原本踱步的双脚,转头看向王彦寧问道,“是谁审的?” “是景太尉亲自审的。方才侍卫司的兄弟来报,说是还没等上大刑,那剩余两个人便扛不住了,很快便將杨光远派遣他们入京行刺的事吐了个乾净。” 赵匡济听罢,嘴角冷冷一笑。 原来如此。 “能在京城之中当街杀人,一击毙命,且还能全身而退者,必定是死士中的死士!这种人,会因为一顿皮肉之苦就招供?” 王彦寧一愣,顺著赵匡济的思路一想,顿时也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供状是假的?有人在栽赃杨光远?” “恐怕不止是栽赃。”赵弘殷闻言从阶梯上走了下来。 王彦寧冲他见了一礼:“见过太尉。” 赵弘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景延广刚刚接手侍卫亲军,正愁没地方立威呢。” 赵匡济沉声道:“父亲,您对景延广……?” 赵弘殷摇了摇头,似是不屑去讲。 赵匡济眯眼想了想,对著王彦寧的肩头拍了拍。 “走!咱们进宫!” …… 当赵匡济赶到永福殿外时,便听到了里头传出了石敬瑭略带亢奋的咳嗽声。 赵匡济等待內侍通稟,得允之后,跨步入殿。 大殿之內,石敬瑭正在案前来回走动,手中握著一份札子,脸上透著一股病態的潮红。中书令冯道则手执笏板,静立一旁,神色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 “微臣参见官家。”赵匡济叉手,半跪行礼。 “免礼,你来得正好!”石敬瑭停下脚步,將手中的札子往赵匡济面前一递,“景延广抓住了刺客,这是刚刚呈上来的供状,確实是杨光远乾的!” 石敬瑭冷笑连连,眼中闪烁著毫不掩藏的杀机。 “朕说过,这朝中除了他杨光远,无人有如此大的胆子!朕果然没猜错,就是他干的!” “这老小子,当真以为朕是可以隨他拿捏的软柿子么?!传詔,即刻褫夺杨光远东平郡王及平卢军节度使之职,命侍卫亲军各厢集结……” “官家且慢!” 赵匡济见石敬瑭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当即半跪於地,高声打断了他的部署。 石敬瑭眉头一皱,不悦地看向赵匡济:“怎么,你要拦朕?” 赵匡济抬起头,直视石敬瑭的眼睛,沉声道:“微臣斗胆,请问官家,这份供状,是从何而来?” “自然是侍卫司送来的。” “那微臣再问,一群敢在天子脚下刺杀当朝宰辅的悍卒死士,为何进了侍卫司的军牢,连大刑都未来得及上,便如此轻易地招供了?” 此言一出,石敬瑭的脸色顿然一凛。 赵匡济继续说道: “启稟官家,微臣在青州一年的时光,深知杨光远此人老辣狡诈,行事极为谨慎。如今朝野上下皆在议论削藩一事,竇御史与李相公又首当其衝。” “即便杨光远身在青州,可想必也早已得知了消息。若是此时两位大臣遇刺,满朝文武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他杨光远!” “他若真要行刺,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加速自己的灭亡?” “杨光远此人虽贪婪,但却不蠢,臣料定他断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干出这等自掘坟墓的蠢事!” 石敬瑭沉默了,他死死地捏著那份供状,问道:“那依你之见,这是有人从中做局,刻意栽赃?” “微臣不敢妄断,但这份供状来的太快,也太巧太容易了。” “若官家仅凭这一纸疑竇便贸然下詔討伐,只怕会正中幕后黑手的下怀。” 一旁一直沉默的冯道此时也缓缓上前一步,对著石敬瑭鞠了一躬。 “官家,赵伯安所言,字字在理。” 冯道的声音沉稳而老练,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老臣以为,这供状的真假尚在其次,关键在於当下时局。杨光远在青州已经营了些年,城池坚固,粮草充足。纵然此事真的是他所为,朝廷此刻发兵,也未必有一击而破的保证。” “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官家此时大张旗鼓地下詔褫夺,杨光远必然狗急跳墙。届时,我军仓促之间难以维繫粮草转运,恐胜负难料,受苦受累的,终归还是天下子民。” 石敬瑭看了眼冯道,又看了看半跪在地上的赵匡济,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冯道见状,继续进言道:“老臣斗胆,请官家暂息雷霆之怒,不要轻易结案。” “即便此事当真是杨光远所为,我们也大可先將这份供状按下不表,暗中调兵遣將,拨运粮草。待朝廷大军准备妥当,再兵发青州,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石敬瑭深吸一口气,將那份供状扔在了御案之上,隨后缓缓地走回御座上坐下,彻底恢復了平日里的深沉。 “赵卿先起来吧。”石敬瑭沉声道,“依你之见,可有什么办法抓住真凶?” “回官家,臣虽还不知真凶究竟为谁,但已有办法让其主动露面了。” “哦?”石敬瑭眼中一亮,“是何办法?” “回官家,臣想出一趟京。” “出京?去哪?” 赵匡济抬眼看向石敬瑭,断然道:“鄴都!” 第40章:第三路刺客 辞別石敬瑭与冯道之后,赵匡济步出宫门,径直赶回了赵府。 刚一入府,他便直奔书房,招来了孙五郎与王彦寧二人。 “大郎!”王彦寧与孙五郎推门而入,见赵匡济神色严峻,当即叉手行礼。 赵匡济將一封信递给了孙五郎,沉声道: “德安,五郎,事態紧急,我长话短说。你二人立刻回到司里,挑一队最精锐的好手,立即动身前往鄴都,面见郑王!” “我已在信中简要说明此事与接下来的部署,你二人到鄴都之后,一切行动皆听从郑王调令,务必要守住他的安全!” “我在京中还有些事,待处理完后,便会动身去与你们匯合!” 王彦寧与孙五郎对视一眼,深知事关重大,当即齐声应诺,深施一礼,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 赵匡济目送二人离去,並未在府中多作停留,只与李蛮匆匆一別,便转身出了府门。 今日大殿上,石敬瑭的暴怒、冯道的进言,以及昨日那张囂张至极的字条与今日景延广呈上去的供状,一幕幕情景开始在他脑海中交替展现。 凶手的目標极其明確,就是朝堂中的削藩派。 李崧主张“徐而图之”,竇贞固力諫“夺其名號”,二人皆是削藩派的急先锋。 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刺客刺杀他二人,表面上看並无不妥,可今日经过赵弘殷的点拨,赵匡济顺著这条线想下去,立刻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削藩之议,確实是李崧与竇贞固在推动,但真正的发起者,却是如今远在鄴都的石重贵。 那幕后黑手若是想通过刺杀来震慑朝堂,达成停止削藩的目的,为何会单单漏了石重贵呢? “恐怕不是漏了……”赵匡济喃喃自语,“而是扑了空!” 石重贵调任鄴都留守,乃是石敬瑭临时起意,行程又颇为隱秘且仓促,刺客们极有可能是不知道石重贵已经突然离京一事。 若推断无误,刺客原本的暗杀名单上,必定有石重贵的名字! 也就是说,当日在京城中伺机而动的,不是两队人马,而是三队! “来人!” 赵匡济一进武德司衙署,立即唤来属下。 一名武德司的校尉应声入內,接过了赵匡济刚刚画出的路线图。 “这上线標註的,是郑王昔日在京时的府邸,以及通往中书门下政事堂和进宫的路线。你立刻派人出去,换上便服,沿途去各大茶肆、酒肆等落脚点打听,重点探听案发当日辰时前后,是否有人在这些地段看到过可疑人物。” “诺!”校尉领命,立即快步离去。 部署完毕之后,赵匡济站起身,取过武德司专属的侍卫腰牌,半个时辰之后,到达了侍卫亲军司的军牢。 “站住!军机重地,閒人免入!”两名牙兵將手中横刀一握,挡住了赵匡济的去路。 “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赵匡济面无表情,从怀中掏出了石敬瑭御赐的武德司腰牌,冷声道,“领我去大牢。” “原来是赵指挥……”两名牙兵认出了赵匡济,连忙收起刀刃退下,领著赵匡济走进了军牢。 老门推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立时扑鼻而来。 赵匡济屏住呼吸,略微適应了下,便定睛看去。 只见十字木架之上,正死死地绑著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影。 那两人身上的囚服早已被撕裂成了布条,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鞭痕、烙印,乃至被铁签硬生生剥去的皮肉,构成了一副触目惊心的惨状。 若非那二人胸口还有著起伏,赵匡济几乎以为这已经是两具尸体了。 赵匡济眼底泛起寒意,斥责道:“这就是你们说的还没用大刑?!” “赵指挥……我们……这是景太尉亲自审的……我们……” 两名军士在一旁战战兢兢。 “哼!”赵匡济一甩袖袍,不再理会二人,只身走出了大牢。 好你个景延广!如此时候,竟还不忘栽赃?! 这两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刺客尚未可知,但那份直至杨光远的供状,赵匡济此刻已经可以断言,绝对是景延广捏造出来的偽证! “兵权……”赵匡济走出了军营,在心底默默念道这两个字。 景延广为何要这般做,赵匡济已经心知肚明。 记得有人曾说过,这乱世之中,一名武將若没有自己的军镇和兵权,便永远只是天子门前的一条狗。 哪怕是侍卫司的都指挥使,若无枢密院与中书门下的命令,无故亦不得调动禁军。 他景延广若是想成为真真正正的一方诸侯,就必须要有领兵出京的藉口。 而杨光远,便是他最好的垫脚石! 一旦石敬瑭相信了供状,认定杨光远就是派人入京刺杀当朝宰辅的幕后黑手,必然会勃然大怒,下旨兴兵討伐。 真到了那时,放眼满朝武將,杜重威镇守恆州不可轻动,能掛帅出征、统领大军平定青州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便是皇帝值得信任的第一人! 而待到青州城破,杨氏覆灭,景延广携平叛之大功,便可名正言顺地向官家请表,留镇青州,成为真正割据一方的实权军阀! 好一招毒计,好一个乱世! 赵匡济回到武德司衙署,在大堂中来回踱步。 “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赵匡济的思绪,手下的校尉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上带著难掩的喜悦。 “报大使!找到了!” “兄弟们顺著郑王府邸到政事堂的路线,沿街排查询问,就在宣平坊拐角的一处早点铺子里,有个卖汤饼的老嫗说,在案发当日辰时,却是有五个行跡十分可疑的人出现过!” “那老嫗说,那五人扮作脚夫的模样,但穿著的都是军靴,手中全是厚茧,目光锐利,一点都不像平头百姓。” “他们在摊前坐了整一个时辰,眼睛一直盯著街口,直到巳时二刻才离去!” 赵匡济闻言,顿时一握拳,眼中爆射出两道精光。 “好!” 全对上了!果然如此! “走,点起人马,勿要惊扰旁人,我们去鄴都!” 第41章:雨夜惊变 几日后,鄴都。 夜色如墨,长街上的打更声刚刚落下,一阵细密的雨声便隨风而落,將地上的青石板打湿了一片。 此刻,一辆宽大的马车正在几名甲士的簇拥下,朝著鄴都留守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车厢內,石重贵正在闭目养神。 一连几日处理军政大务,已让他焦头烂额,奈何京中李崧与竇贞固遇刺的消息又传了过来,不仅让他身心俱疲,更是心怀忧惧。 两名朝堂大臣一死一伤,无论是对整个朝堂中枢,还是对他这个储君而言,都是一次赤裸裸的挑衅。 如今石敬瑭正在京中大发雷霆,而那景延广更是藉机大肆株连,剷除异己。 石重贵心里清楚,如今的大晋朝堂,已再也经不起狂风暴雨了。 “大王,前面再过一个弯,便到留守府了。” 车外,亲卫侍从的声音传了进来,石重贵轻轻地“嗯”了一声。 正当他想再闭上眼睛歇一会儿时,忽然,整辆马车猛地一顿,车外的骏马立时发出了一声极其惨烈的嘶鸣,整个车厢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石重贵沉声喝道。 可无论他怎么呼唤,车厢外均是寂静一片,就连方才那名亲卫侍从,也都没有回应。 石重贵眉头皱起,久经沙场的直觉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並没有惊慌失措地先开门帘探头张望,而是立马抽出了一把藏在坐榻下的防身短剑,然后將整个身子贴紧车厢,缓缓挑起车帘的一角。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 石重贵借著车辕上几盏將息未息的灯笼,看清了外头的景象,发现了自己的几名贴身侍卫,此刻竟然都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鲜血正顺著地上的雨水流淌,在青石板上蜿蜒曲折。 “什么?!” 石重贵惊讶刺客的身手,他们的手法之毒辣,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他看向不远处,发现十道身著玄衣,黑布蒙面的人影正手持著横刀,如同地狱中的幽魂一般,缓缓向著马车逼近。 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任何迟疑,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实木车门竟直接被一劈为二。 石重贵惊讶於他们的身手,同时心中也確定了他们绝非江湖草莽,而是个顶个的军中死士! 刺客中,为首的那人见车內之人身著紫袍,眉目间隱约有胡人模样,便知自己找对了人。 “就是他!上!” 横刀带著凌厉的破空声,以雷霆万钧之势划过,石重贵立刻举起短刃挡在胸前。 “鐺!” 一声清脆的铁器碰撞声在耳边炸响,石重贵只觉握著短剑的手一震,一阵酥麻感自虎口传来,一时失力,短剑也掉在了地上。 “不好!” 石重贵正想去捡,却是又有两道寒光闪过,他下意识地侧身躲避,无奈还是太慢,左臂上顿时留下了一道划痕,鲜血开始渗出。 他咬著牙退后,眼中爆发出了不甘的目光。 “混帐!今日……竟要命绝於此吗?!” 就在那几道人影再度举起横刀之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后方的屋脊上传了过来。 “嗖!” 破空声瞬息而至! “噗嗤!” 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起,却是距离石重贵最近的一名刺客被人从后方射中了一箭,生生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什么人?!” 其余九命刺客立时大惊失色,立刻收拢阵型,背靠背围成了一个圆阵,警惕地看向身后。 “大晋武德司在此,逆贼还不缴械!” 一道冰冷的声音自长街后方响起,赵匡济身披蓑衣,手持硬弓,从屋脊上向下一跃,立时稳稳地落在了长街中央,溅起水花。 也几乎是在同时,长街两侧的暗巷內,骤然间亮起了数十支火把。 “拿下!” 隨著赵匡济一声令下,王彦寧等人便率领著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武德司精锐,如潮水一般向几名刺客围去,將之包围在內。 刺客们眼见行跡败露,却没有束手就擒,没有各自逃命,而是毫不畏死地结成了突围的阵型,迎著武德司眾人的包围圈反扑而上,挥舞起手中的横刀。 王彦寧爆喝一声,宛如一头下山的猛虎,手中横刀大开大合,一刀便划开了一名刺客的胸膛,给他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赵匡济將手中的硬弓拋到一旁,反手拔出腰后横刀,同样加入了围剿的队伍,边跑边指挥道: “德安!务必留下活口!其余人隨我保护郑王!” “诺!” 这些刺客固然是百里挑一的死士,但对上人数眾多,且又多是身经百战的武德司精锐,很快便落了下风。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兵刃的交击声便已渐渐平息。 十名刺客,除却方才被赵匡济一箭击杀的那人外,其中四人因负隅顽抗,被武德司眾人当场扑杀,剩余五人则被生擒。 赵匡济著人照顾石重贵,自己则是走到了刺客中为首一人之前,用横刀挑起他的下巴,划开了他的蒙面黑布。 “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知道情势不妙,当即想要咬碎口中藏著的毒药自尽,却被眼疾手快的武德司军士一把扑倒,掐住了两腮,將口中的毒药扣了出来。 “呦!还挺专业。”赵匡济见状笑道,“放心吧,漫漫长夜,有的是时间和你们慢慢熬。” 他示意手下看管好几人,隨后快步走到残破的马车之前,也不顾地上的泥泞,立即单膝跪地,叉手道: “臣救驾来迟,大王受惊了。” 赵匡济在京城时便想到了这些贼人在得知石重贵身在鄴都之后,定会再派人刺杀,故而提前做出了部署,可没想到依旧是让贼人占了先。 好在今夜武德司眾人及时赶到,不然石重贵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石重贵先前受的伤已被武德司眾人用布条包扎好,在几人的搀扶下来到赵匡济面前,扶起了他。 “伯安快起。”石重贵勉力上前一步,扶起了半跪在地上的赵匡济。 赵匡济起身稟报: “京中之事,想必大王已有所耳闻。臣本欲派人先行通知並保护大王,却未曾想这些贼人的手脚同样麻利,竟险些让大王身临险境,臣万死!” 石重贵一笑,拍了拍赵匡济的肩膀:“莫要这样说,你来的正是时候!若非你及时赶到,孤今夜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来人!將这几个贼人押往广晋府衙!” 赵匡济对著石重贵点了点头,转身吩咐手下道, “今夜我倒要和他们好好聊聊,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乾的这些事!” 第42章:同州成氏 半个时辰后,广晋府衙大牢。 赵匡济站在刑架之前,冷眼看著那五名被粗大铁链束缚著的刺客。 武德司之人,从来不缺让人开口的手段。 “德安,五郎,夜深了,先招待他们吃顿『宵夜』吧。” 赵匡济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他平日里从不轻易动刑,但一想到朝堂中李相公与竇御史的遭遇,他若再动慈悲之心,恐怕就无顏再坐在武德使的位子上了。 王彦寧和孙五郎闻言,立即招呼几名行刑老手,从火盆中抽出了烧得通红的烙铁,拿起了长满倒刺的皮鞭。 …… 半个时辰后,饶是这些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依旧是没能扛住武德司的酷刑,终於说出了幕后黑手的真名。 “是……是同州防御使……成殷……以及他的儿子……成彦璋……” 同州防御使,成殷? 这个名字一经说出,赵匡济的双眼猛地一亮。 他终於明白了自己先前错在了哪。 之前让各地探马將收集的情报匯总却无所进展,原来问题並不是出在情报本身,而是收集的范围上! 无论是青州、安州还是同州,自己之前將几乎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当地节度使本人身上,而独独忽略了他们手底下的那些將领! 在这个骄兵悍將横行的年代,真正能够掀起狂风暴雨的,未必是那些节度使本人。 牙將杀帅、副使夺权的戏码,如同藩镇起事一般,在这几十年的华夏大地上,不知上演了多少次。 那些个手里握著城防的防御使、团练使,一旦有了野心,只需稍加隱忍筹谋,杀上峰、夺兵权,简直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赵匡济明白了所有,当即吩咐王彦寧等人將几名刺客吐露的真相书写成供状,签字画押。 略一看完之后,他便快步走到了石重贵的公房,將一应真相告知了他。 “成殷?”石重贵惊魂已定,平復了下呼吸问道,“他们是缘於何故要动手?” 赵匡济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恭恭敬敬地递上了几名刺客的供状,隨后说道: “成氏父子对朝廷近来风传的削藩之议极其不满,认为削藩的政令一旦下达並且逐步施行,恐怕不光是军、州节度使本人,他们这些镇守地方的武將也同样会被剥夺兵权。” “如今同州的兵马大权还在节度使宋彦筠手中,宋彦筠本人虽对削藩之议也有所臧否,但却不敢公然反对朝廷,如此,成殷之子成彦璋,便想出了一条毒计。” “首先,他在一年前便亲自挑选了数十名秘密豢养的死士,分成数批依次潜入京城。” “这些人多半未在军中掛名,且已在京中潜伏一年之久,故此,先前武德司与侍卫司並未注意到他们。” “一个月前,他们接到了成彦璋的密令,这才对李相公与竇御史,还有您下手。” 石重贵看完供状,听完赵匡济言语之后,略一沉思,对著赵匡济说道: “既如此,伯安你立刻启程回京,按照这些人交代的地点立即抓捕京中潜伏的剩余刺客,然后进宫回稟官家!” 赵匡济叉手一诺,当即转身,连夜赶往东京。 …… 两日后的夜里,汴梁城。 赵匡济自鄴都日夜兼程赶回东京,连赵府的大门都未入,便径直踏进了武德司的公房。 “大郎,你可算回来了。”谢长恆快步上前,压低嗓音道,“这几日景太尉那边已闹得愈发不可收拾了,朝中已有数名大员,被他以『通敌』罪名下了大狱。” 赵匡济冷笑一声,沉声道:“放心,他没几日可闹了。我们已在鄴都撬开了第三路刺客的嘴,他们已经供出了京城同伙的位置。” 谢长恆精神一振:“在哪?!” 赵匡济从怀中抽出一张纸,交给了谢长恆。 “城南丰乐坊,还有城西的一处废弃客栈。” 他走到案几前,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传令下去,立即调集司里最精锐的好手,兵分两路前去抓捕。记住,我要活的!” “若遇反抗,断手断脚皆可,只要留一口气能说话就行。” “诺!”谢长恆叉手领命,立刻转身点齐人手。 夜幕沉沉,汴梁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武德司眾人的行动迅猛而又隱秘。 城南丰乐坊的一处偏僻宅院外,武德司眾人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破门而入。 院內的刺客显然是久经沙场的悍卒,反应极快,拔刀便要战。 然而,面对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且有备而来的武德司精锐,他们的抵抗终究不过是徒劳。 刀光剑影在逼仄的院落中交错,伴隨著几声沉闷的惨叫与骨骼断裂之声,战斗在半炷香內便彻底结束。 同一时间,另一路武德司人马在城西客栈的抓捕同样顺利。 两处暗桩被连根拔起,经过连夜严审,赵匡济看到了这批刺客的供词与鄴都活口的供状如出一辙。 三路凶犯全部落网,幕后主使皆指向同一人。 同州防御使,成殷! ……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皇城,永福殿。 石敬瑭端坐在御座之上,脸色灰败,时不时用锦帕捂住嘴剧烈咳嗽。这几日因朝中刺杀大案,他寢食难安,原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显衰颓。 中书令冯道静立在御阶之下,手执笏板,宛如一尊泥塑。 “微臣赵匡济,叩见官家。” 赵匡济大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双手將两份厚厚的卷宗高高举起。 “查清了?”石敬瑭停止了咳嗽,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赵匡济。 “回官家,水落石出。”赵匡济朗声道。 一旁的小黄门立刻走下台阶,接过卷宗,恭敬地呈递到石敬瑭面前。 赵匡济抬起头,有条不紊地奏报:“微臣几日前奔赴鄴都,恰逢贼人夜袭郑王车驾。臣率武德司部眾拼死搏杀,当场击毙刺客五人,生擒五人。” 此言一出,一直闭目养神的冯道霍然睁开了双眼。 “臣取得口供后,星夜返京,按图索驥,於昨夜在京中丰乐坊等地,將蛰伏的剩余两拨刺客尽数擒获。连夜突审之下,京中刺客的供状与鄴都刺客所言,字字吻合,绝无半点差池。请官家明鑑!” “你直接说,究竟是谁干的?!”石敬瑭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 赵匡济正色道:“同州宋彦筠麾下,同州防御使,成殷。” 第43章:同州兵变 “防御使?”石敬瑭怒极反笑,“他区区一个防御使,安敢欺天?” “传詔!即刻调拨侍卫亲军,兵发同州!” “陛下且慢!” 一直静立在侧的中书令冯道终於出声。 “可道欲阻朕?”石敬瑭双目赤红。 “老臣不敢。”冯道执笏上前,神色古井无波,“只是此时大张旗鼓发兵同州,实非上策。” 冯道抬起头,条理清晰地剖析起局势:“其一,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粮草转运不济。若骤然兴兵,靡费甚巨。” “其二,成殷虽为防御使,但同州节度使乃是宋彦筠。若大军压境,宋彦筠不知朝廷真意,恐生误会。若逼得宋彦筠与成殷合流,同州坚城,急切难下。” 石敬瑭眉头紧锁,死死捏著御案边缘:“那依令公之见,该当如何?” “陛下可先下一道密詔,直发宋彦筠案头。令其亲自动手,擒杀成殷父子。” 冯道目光深邃。 “此举既可省去大军征伐的粮草,又可藉机考验宋彦筠的忠诚。若宋彦筠奉詔除贼,同州之乱自解。” “若他首鼠两端,甚至与贼同谋,朝廷再行平叛,亦是师出有名。” 石敬瑭沉思片刻,眼中寒芒闪动。 “好!便依可道之言。” 说罢,石敬瑭將目光转向单膝跪在殿中的赵匡济。 “赵匡济,你屡立奇功,此次更是以雷霆手段揪出真凶。朕说过,绝不吝赏。” 石敬瑭直起身子,沉声喝道, “擬詔!授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侯赵弘殷,为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授武德副使赵匡济,为护圣马军都指挥使一职!” 赵匡济双眼一亮。 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护圣马军都指挥使!这两道封赏,无疑是在侍卫亲军司日益为景延广所掌控兵权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匡济。”石敬瑭盯著他,“朕命你父子二人,即刻点齐护圣马军精锐五千,赴同州境外驻扎。若宋彦筠奉旨平贼,你便將成氏父子押解回京,若同州有变……” 石敬瑭眼神一厉:“那便就地平叛!” “诺!”赵匡济叉手领命。 待退出皇城,赵匡济便马不停蹄地返回赵府。 书房內,赵弘殷听完长子的复述,猛地一拍书案,霍然起身。 “好手段啊!”赵弘殷冷哼一声,“景延广借题发挥,揽权立威,官家便反手將我们父子提拔起来,以此制衡。” “父亲所言极是。不过此次领兵,实权在握,终究是件好事。”赵匡济道,“父亲在侍卫亲军都虞侯的位子上坐的太久了,若是此次当真平叛有功,未必不能出京节度一方!” 父子二人正商议间,书房门被一把推开,却是赵匡胤大步迈入,目光灼灼地看著父兄: “阿爹,大哥!此次出征,带我同去吧!” 赵弘殷眉头一皱:“军国大事,岂是儿戏?你连阵仗都未见过,去做什么?” “纸上谈兵终觉浅!”赵匡胤上前一步,脊背挺直。 “这两年我在家中苦练武艺,熟读兵书,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隨父兄上阵杀敌?如今我也十四岁了,同州有变,正是我的歷练之机!” 赵匡济看著眼前气势凌人的二弟,心中微动,想到了那件被兄弟二人藏起的至宝,觉得赵匡胤也確实该去见见真正的尸山血海了。 “父亲,便让二郎去吧,就在我军中,我亲自盯著他。”赵匡济开口劝道。 赵弘殷看了看长子,又看了看满脸倔强的次子,好半晌,这才终於点了点头:“去领甲!” …… 一个月后,同州城外五十里。 赵家父子率领的五千护圣马军悄然扎营,兵锋隱而不发。 然而,此时的同州城內,却早已是另一幅景象。 同州节度使府,宋彦筠看著案头上的天子密詔,脸色发白。 詔书上清清楚楚地写著成殷父子刺杀朝廷宰辅的罪状,天子密令他即刻动手,除去成氏父子。 宋彦筠本就对削藩心怀怨懟,如今见到这道密詔,心中更是犹豫不决。 成殷父子掌管同州城防,根基深厚,若骤然发难,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他屏退了左右,独留心腹偏將商议。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名偏將早已在暗中被成彦璋重金收买。 半个时辰后,消息便原封不动地传到了成殷父子的耳中。 成彦璋一把摔碎了茶盏,面色狰狞:“宋彦筠首鼠两端,竟然想拿我们父子的人头去向石敬瑭邀功!父亲,不能再等了! 成殷脸色阴沉如铁,拔出腰间横刀:“先下手为强!传令牙兵,即刻封闭四门!隨我杀向节度使府!” 当夜,同州城內火光冲天。成氏父子率领数百死士及亲信牙兵,突然包围了节度使府。 宋彦筠在睡梦中惊醒,还未来得及组织抵抗,便被冲入內室的成彦璋一刀砍下头颅。 接著,成殷提著宋彦筠血淋淋的首级,站在了府门之外,对著四周被惊动的守城將士厉声高呼: “宋彦筠暗通敌国,意图谋反,已被我斩杀!朝廷有令,自今日起,同州城由我接管!凡有不从者,与宋彦筠同罪!” 一夜之间,同州易主。成氏父子彻底夺取兵权,准备起事。 两日后,赵家大军兵临同州城下。 中军大帐內,探马匯报同州城四门紧闭,收尾森严,赵弘殷面沉如水。 “攻城吧。”赵弘殷下令。 “父亲且慢。” 赵匡济伸手拦住了他。 “成氏父子杀帅夺权,事发仓促。城上守军多是原宋彦筠的部下,他们不过是被逼无奈,並非真心谋逆。若强行攻城,不仅我军伤亡惨重,城中百姓亦將遭殃。” “大哥说得对。” 赵匡胤走上前,黑脸上透著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这几日我观城头守军,换防时阵型散乱,显然是军心不稳。若能派人入城,陈明利害,说服宋彦筠手下的將领倒戈,同州城便可不攻自破!” 赵弘殷皱眉道:“派人入城?城门紧闭,防范极严,有谁能进去?” 赵匡胤立即对著赵弘殷单膝跪地,叉手行礼,正色道: “稟父帅,儿子愿往!” 第44章:赵匡胤风雨入同州 “胡闹!” 伴隨著赵弘殷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中军大帐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猛地一拍帅案,震得案头上的令箭哗啦作响。 “你区区一个偏將,不过纸上谈兵而已,也妄言只身潜入敌营?同州城如今已是龙潭虎穴,成氏父子更是穷凶极恶之徒,你入城便是送死!” 赵弘殷死死盯著眼前初出茅庐的次子,眼中既有怒火,更掩藏著深深的担忧。 赵匡胤单膝跪地,脊背却挺得笔直,黑膛膛的脸上满是不服气: “父帅!强攻必伤国本,更会累及满城无辜。儿子这两年苦练筋骨,武艺不输营中老卒,且面生得很,成氏父子绝不认得我。若能策反城內旧部,里应外合,方为上策!” “你……!” “父亲!”一直沉默的赵匡济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二弟身前,“就让二郎去吧。” 赵弘殷虎目一瞪:“怎么你也跟著胡闹?!” 赵匡济迎著父亲的目光,声音沉稳如铁: “成氏父子仓促杀帅,夺权不过数日,城內原宋彦筠的旧部多半是迫於淫威,军心必不稳固。” “此时强攻,反而会逼迫他们与叛贼抱团取暖。二郎胆略过人,武艺高强,且行事果决。他去,最合適。” 赵匡济转头看著弟弟,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武德司的探马已將城防图摸清,今夜会有风雨,正是潜入的良机。我会率领几名武德司的精锐在西门外五里处为你接应。” 赵弘殷看著眼前这两个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儿子,那股子將门虎子的血性,与自己当年何其相似。良久,他放下马鞭,长嘆一声: “万事皆得小心!” …… 当天夜里,残月被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天地间漆黑如墨。狂风骤起,豆大的雨滴开始砸在了同州城头。 同州西城墙的一处死角,赵匡胤身穿紧身夜行衣,口中横衔著一柄精钢短刃。 他双手十指犹如铁铸,死死抠住粗糙城砖的缝隙,借著风雨声的掩护,犹如一只灵巧而充满爆发力的壁虎,开始徒手向上攀爬。 冰冷的雨水顺著他的脖颈灌入衣襟,但他浑身的肌肉却紧绷得发烫。 三丈高的城墙,对寻常人是天堑,对他而言不过是片刻之功。 “踏、踏、踏……” 城头上传来了一队巡逻甲士整齐的脚步声。 赵匡胤屏住呼吸,將整个身子贴死在城墙外侧的女墙之下,仿佛与冰冷的砖石融为了一体。 就在巡逻士兵转身的一剎那,他双手猛地一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拔地而起,凌空翻越城垛,悄无声息地落入城內甬道的暗影之中。 整个过程犹如狸猫落地,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赵匡胤没有耽搁,凭藉著脑海中早就烂熟於心的情报,避开了主街的巡夜队伍,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快速穿梭。 他没有去守备森严的防御使府,而是直奔城防大营。 根据武德司的情报显示,原宋彦筠麾下,对成氏父子意见最大的牙將李守,此刻正驻扎在此。 城防大营內,主將营帐的灯火在风雨中摇曳昏暗。 李守正披甲坐在案前,眉头紧锁,死死盯著面前的一碗冷酒。 成氏父子谋逆杀帅,他作为宋彦筠的旧部,被成殷以家眷性命相要挟,被迫捲入其中,心中早已七上八下,备受煎熬。 突然,一阵冷风从帐门灌入,帐帘无风自动,一道高大魁梧的人影如鬼魅般闪入帐中。 李守警觉性极高,立即豁然起身,右手本能地握住了腰间刀柄。 然而,还未等他將刀拔出半寸,一柄冰冷的短刃已抵在了他的咽喉。刃口的锋芒切开了他脖颈表皮的一丝肌肤,渗出了一点血珠。 “噤声。” 赵匡胤压低嗓音,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我乃护圣马军偏將赵匡胤,城外的五千铁骑,正是我父兄统率。” 李守浑身僵硬,不敢有丝毫动弹,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 他看著眼前这名双目如炬的黑脸汉子,颤声道:“你……你待如何?” 赵匡胤见他並未高呼求救,手腕一翻,利落地收起了短刃。 他退后一步,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奇特的威压。 “我来,是给你指一条活路。” 赵匡胤盯著李守的眼睛,字字千钧, “成氏父子刺杀朝廷宰辅,又杀害同州节度使,这是夷三族的大罪!” “尔等本是宋彦筠部下,如今却替弒主仇人卖命,真当朝廷的刀不利乎?城外那五千精锐,踏平这同州城不过是朝夕之事!” 李守咬紧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 “你说得轻巧!城防在成殷手中,我手下兄弟的家眷也全被他派人盯著,我等若是不从,立时便是个死字!” “你从了他,城破之日,跟著他一起谋反,也一样是死!” 赵匡胤霍然起身,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爆发,逼得李守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但若你肯幡然醒悟,打开城门迎王师,非但无罪,反而有诛逆之首功!” 赵匡胤上前一步,逼视李守: “我父赵弘殷,乃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我大哥赵匡济,乃当今御赐武德副使!我赵家一诺千金!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用赵家满门荣辱,保你项上人头!” 李守看著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黑脸汉子,听著那掷地有声的承诺,內心的最后一道防线终於彻底崩溃。 他清楚成氏父子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跟著他们绝无活路。 李守双膝一屈,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你需要我怎么做?” …… 丑时三刻,同州城內的风雨达到了顶峰,雷声掩盖了突生的变故。 李守雷厉风行,迅速集结了原宋彦筠麾下数百名心腹牙兵。 这些將士本就对成氏父子弒帅夺权心怀怨愤,听闻朝廷王师已在城外,赵家愿保其不死,当即纷纷倒戈。 数百甲士在李守的带领下,臂缠白巾为號,突然对防御使府的亲卫营发难。 雨停之后,城中顿时火光四起,杀声震天,瞬间撕裂了黑夜的寧静。 “兄弟们,隨我诛杀叛逆,戴罪立功!” “杀!!!” 第45章:因功晋升 成氏父子此刻还在睡梦之中,忽闻外边震天的杀声,顿时惊醒。 两人仓皇间披上重甲,立即提刀衝出內院,却正巧迎面遇上了已经杀红了眼的兵马。 “李守!你敢叛我?!” 成殷睚眥欲裂,挥刀砍向两名衝上前来的兵士。 “老贼受死!” 只听一声暴喝,赵匡胤手持一根长棍杀了上前,宛如一头下山猛虎,锐不可当。 那盘龙长棍在他手中舞得飞快,带起了呼啸的风雷之音,狠狠地便砸向身前的成彦璋。 成彦璋举刀格挡,却只觉得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巨力从刀口传来,震得虎口顿时发痛,手中长刀竟脱手飞了出去。 赵匡胤顺势一棍扫去,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竟生生敲断了成彦璋的肋骨。 “啊!!!” 成彦璋顿时便惨叫著倒在了泥泞之中。 倒戈的军士见状,立即一拥而上,將横刀长枪架在了成彦璋的脖颈之上,將他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拿下!” 赵匡胤收起长棍,吩咐军士押解成彦璋,自己则快步行至与成殷激烈廝杀的李守身侧,高喊道:“李將军,我来!” …… 与此同时,同州城的西门方向,隨著內城的火光大作,沉重的城门机括声开始在黑夜中响起,厚重的城门被里应外合的军士推了开来。 而就在城门大开的一瞬间,马蹄声便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赵匡济一马当先,率领著护圣马军涌入了城中。 黑云压城城欲摧,冰冷的马蹄声,彻耳的嘶鸣声响起,饶是成氏残部依旧做著最后的抵抗,但在禁军铁骑的衝锋之下,瞬间便土崩瓦解。 拂晓时分,同州城內的战斗彻底结束,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与雨后的泥土味。 “少將军好身手啊!”李守望著眼前年轻的黑脸小將,由衷讚嘆道。 赵匡胤微微点头,轻声说道:“走吧,去见我父帅还有大哥。” 成氏父子就这么被五花大绑地压到了赵弘殷父子的面前。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防御使,胆大包天行刺宰辅的幕后黑手,此刻的眼中已彻底失去了狂妄与囂张,只剩下了绝望的颤抖。 赵匡胤手持著盘龙长棍立於父兄马前,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血污,却是一脸的沉稳。 赵匡济立於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阿弟,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这把绝世利刃,今日终於在同州城的这把大火里,开锋了! 赵匡济的目光在阿弟身上停留片刻之后,將眼神投向了下跪著的成氏父子,翻身下马,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刀锋直指二人项上头颅。 “奉官家敕令,將此二贼就地正法!” 刀光闪过,两个头颅滚落在地。 赵匡济著人將成氏父子的首级悬掛於城门之上,城中惶惶不安的民心终於安定了下来。 赵家父子接管城防之后,不仅迅速安抚了宋彦筠旧部,还严令禁止手下军士骚扰百姓。 至此,这场歷时多月的宰辅遇刺大案,终於隨著同州城內百姓的欢呼,彻底落下了帷幕。 几日后,汴梁城的詔书如期而至。 同州节度使府正堂內,香案高设。宣旨內侍手捧明黄帛书,操著尖锐的嗓音朗声宣道: “敕! 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赵弘殷,志怀忠藎,勇略过人。宜加懋赏,以答殊勛。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检校太保、同州节度使一职,令其留镇同州,总戎抚民,以固藩屏。 其子检校左金吾卫中郎將、武德副使赵匡济,从徵效力,亦有军功,当俟凯还之日,续议甄酬,以励忠勇。 詔书到日,主者施行!”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赵弘殷率领两个儿子伏跪谢恩。 待內侍离去,赵弘殷捧著詔书望向天空,久久不语。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之中,隱隱泛起了一丝波澜。 赵匡济立在身侧,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是由不得地百感交集。 二十余载刀光剑影,父亲年过不惑,歷经庄宗、明宗数朝,却是始终未能跨过那道坎。而今石敬瑭兑现了承诺,他也终於如愿以偿,当上了节度使。 赵匡济在心中默然喟嘆,他比谁都清楚,歷史上的赵弘殷直至后周显德年前病逝,才被追授太尉与武清军节度使。而今不过天福年间,命运的轨跡已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这只来自千年之后的蝴蝶,终於在不经意间改变了歷史的走向,他们赵家也终於不再是在夹缝中求生的京中將门,而是真正拥有了割据天下底气的一方节帅! 两日后,同州城外,十里长亭,赵弘殷一身常服,亲自为两个儿子送別。 他並未多说军国大事,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长子的肩头。 “大郎,为父留守同州,这京中的重担,就要压在你的身上了。” “父亲放心,儿子定当竭尽全力。”赵匡济跪地叩首。 赵弘殷点点头,看向一旁同样伏跪在地的赵匡胤。 “二郎,此次你表现尚可,但毕竟还年幼,回去之后,要多听你兄长的教导,切记不可骄躁。” “阿爹放心,儿子晓得了!” “嗯。”赵弘殷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回去之后,记得要多读些书。为父早年曾认为乱世之中,武重於文。可眼看这天下乱了这些年,方知唯有文治,才能终结这乱世……” “汴梁城波譎云诡,你们兄弟还需守望相助。有空就多在家陪陪你们母亲和姨娘,还有年幼的弟妹。尤其是三郎,他尚在襁褓之中。” “大郎啊,你如今也是成了家的人了,府中的一应事务,你要多费些心思。对於三郎,你便是半个爹了……” 赵弘殷说著说著,几欲哽咽。 赵匡济亦是心中一动,如斯年代,最终离別。 “儿子明白了,父亲保重!” 於是乎,父子三人就此作別。赵匡济哥俩翻身上马,伴隨著滚滚铁骑,终是踏上了返京的路途。 …… 半个月后,汴梁城外,大军顺利抵达。 赵匡济先后前往枢密院、兵部与侍卫亲军司交还兵权,而朝廷的封赏也是紧隨而至。 垂拱殿上,天子詔书传递中枢,明发天下,赵匡济为破案平叛之首功,正式接过了父亲担子,擢升为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虞侯,加授武德正使,殿军如故。 此刻,武德司衙署之內,赵匡济端坐在正使公案之后,看著堂中那个满脸笑意的黑脸少年道: “赵匡胤,上前听命!” “卑职在!”赵匡胤单膝跪地,对著兄长叉手行礼,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即日起,授尔武德司都头一职!”赵匡济目光如炬,笑道,“入了我武德使司,便要守我的规矩,你可做得到?” 赵匡胤朗声领命。 “卑职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46章:昔日赌约 时光荏苒,岁月无声,转眼间,也是天福六年末。 这日清晨,赵匡济刚走出房门,便撞见了迎面跑来的赵匡胤。 “大哥,齐王来了!” “哦?” 赵匡济知道二郎口中的齐王便是石重贵,他於半月之前返京,已被天子改封为齐王。 他疾步走进正堂,却见石重贵双眼深陷,眼底满是血丝,哪里还有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石重贵见赵匡济入內,甚至未等对方行礼,便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赵匡济的小臂。 “伯安不必多礼!” 赵匡济瞧出了石重贵的不对劲,问道:“大王这是怎么了?” “昨日晚间,陛下突然下詔。”他死死盯著地面的青砖,“夺了我的同平章事头衔!” “什么?” “孤在宫中的內线传出密报。前日夜里,官家在寢殿中咳血不止,曾对李皇后亲口吐露,欲改立重睿为储君!” 石重贵猛地抬起头,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著一股难以遏制的急躁与怨愤。 石重睿? 赵匡济眉头微皱。石重睿乃是石敬瑭仅存的亲子,可他如今才堪堪六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方今乱世,群狼环伺。北有契丹铁骑虎视眈眈,南有各国诸侯拥兵自重。若真让一个六岁的稚童登基,那便是毫无悬念的主少国疑。 届时,这中原天下必將再次四分五裂,又將陷入无休止的战火与深渊。 这其中的利害关係,赵匡济比谁都清楚。 但他看著眼前急不可耐的石重贵,却选择了沉默。 天子家事,从来都是最凶险的国事。 武德司只做天子的耳目,一旦涉入储位之爭过深,极易引火烧身。 石敬瑭既然只是对李皇后透了口风,便说明这位城府极深的天子,心中仍在权衡。 “大王。”赵匡济直视石重贵,声音冷肃,“此事尚未有明詔,宫闈密语,做不得准。大王此刻切不可自乱阵脚,授人以柄。” 石重贵还欲再言,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武德司第一指挥使王彦寧冒著风雪快步走到了门廊外,高声稟报:“大郎!宫中来人,官家急召!” 石重贵脸色骤变,死死盯著赵匡济。 “大王宽心。”赵匡济微微一躬,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我去去就回。” …… 皇城,大寧宫。 殿內的草药味浓烈,几个火盆烧得通红,却依然驱不散榻上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死气。 赵匡济半跪於御阶之下,看著御座上那个形销骨立的天子,心中微震。 这短短一年,石敬瑭的头髮已然全白,整个人枯瘦如柴,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破风箱般的粗喘,显然已是时日无多。 “微臣赵匡济,叩见官家。” 石敬瑭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盯著阶下的年轻武臣看了许久,才虚弱地抬了抬手。 “……免礼。” 石敬瑭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一旁的小黄门立刻递上丝帕。 他擦了擦嘴角,虚弱却不失威严地开口。 “你带人去一趟涇州。”石敬瑭喘息著说道,“去將彰义军掌书记张式,安然无恙地带回汴梁见朕。” 赵匡济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彰义军?涇州? 赵匡济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彰义军节度使不是別人,正是与他有旧日恩怨的张彦泽! 自镇州破家堤一役后,张彦泽被自己当眾折断右臂,打碎后槽牙,顏面扫地。后来虽凭著杜重威的庇护与朝中的姻亲关係免於责罚,甚至被调往涇州出任彰义军节度使,但他与自己的这笔血仇,却是实打实地结下了。 如今官家竟让自己去张彦泽的虎口里拿人? 赵匡济心头冷笑,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果断地叉手领命:“微臣遵旨!” 待退至殿外,赵匡济抬头看了一眼漫天飞雪,目光冰冷。 …… 回到武德司衙署,赵匡济立刻招来赵匡胤与王彦寧。 “二郎,德安。”赵匡济一边穿戴玄色鎧甲,一边下令,“点齐两队人马,带上傢伙,隨我即刻出京,赶赴涇州!” 赵匡胤这一年多来在武德司歷练,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行事也愈发沉稳,闻言精神一振:“大哥,去涇州作甚?” “去会会老熟人。”赵匡济將横刀掛在腰间,目光锐利,“传令下去,立即启用潜伏在彰义军中的暗探。我要在进入涇州地界前,知道张彦泽这条老狗最近到底在发什么疯!” “诺!” 铁骑出城,一路向西北疾驰。数日后,人困马乏的队伍终於踏入了涇州地界。 而在一处隱秘的荒郊驛站外,早有武德司的暗探冒著风雪候在此处。 “报大使!”暗探单膝跪地,將一份用火漆封好的密报高高呈上。 赵匡济翻身下马,接过密报,挑开火漆一目十行地扫过。 片刻后,他的脸色沉如死水,眼中爆射出骇人的杀机。 “畜生!”赵匡济冷声怒骂,掌心猛地发力,將手中的纸笺捏成了粉碎。 赵匡胤凑上前,眉头紧锁:“大哥,出什么事了?” “张彦泽在涇州大肆屠杀百姓,以人肉充作军粮!” “什么?!”赵匡胤和王彦寧皆是骇然失色,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名暗探咬牙切齿地补充道: “回大使,张彦泽暴虐无道,涇州百姓苦不堪言,此地已是犹如人间炼狱。” “其长子张怀素实在看不下去,出言苦劝,却被张彦泽倒吊在校场上,连抽了三天三夜的马鞭,险些活活打死!” “张怀素寻机欲逃出涇州,结果半路被牙兵抓了回去。张彦泽非但没有罢手,反而直接上书朝廷,以忤逆不孝之名,请求官家赐他亲生儿子死罪!” “那张式又是怎么回事?”赵匡济沉声问。 “彰义军掌书记张式,为人刚直,见张彦泽如此丧心病狂,便暗中搜集了其屠杀百姓、残害亲子的罪证,冒死上奏了朝廷。” 暗探答道,“但消息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张彦泽已经把张式软禁在了军中,扬言要將其剥皮抽筋!” 赵匡济听罢,目光投向涇州州城的方向,脑海中突然闪过当年在镇州城外,自己与那个满身血污的年轻小將立下的那个赌约。 “我赌三年內,你会死於你父亲之手。你……敢赌吗?”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设法救下你的性命,而你,需要为我卖命。” 两年多过去了,这赌约,终究还是应验了。 赵匡济转过身,大步跨向战马,一把抓起马韁,翻身跃上马背。 “二郎,德安!” “在!” 赵匡济沉声道:“立即全速前进!隨我入城,提人! 第47章:天子?狗屁天子! 半日后,涇州城外。北风捲起漫天黄沙,將天地割裂了开来。 赵匡济与赵匡胤率领著数十名武德司轻骑,头顶风沙,马不停蹄,终於赶到了这片涇州城外的军营。 赵匡济端坐马上,勒住韁绳。目光透过风沙,冷冷地扫过前方的空地,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前方大营外的黄土坡上,森森白骨宛如乱石般隨意拋洒。有些骨架上,甚至还掛著未被野狗啃食乾净的残肉,几只老鸦停在骷髏头顶,发出悽厉的嘶鸣。 而在那一堆堆令人胆寒的骨骸正中,斜插著一块三尺高的粗糙木牌。 木牌被风沙侵蚀得有些发黑,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三个大字——“舂磨砦”。 赵匡胤催马上前,眯著眼睛看清了那三个字,原本沉稳的黑脸瞬间紧绷,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在武德司歷练这两年,查阅过无数卷宗,自然知道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 自唐末大乱以来,天下藩镇割据,各路军阀中多有心理扭曲、暴虐成性之徒,在军中私设酷刑,便名为“舂磨砦”。 此刑取“舂磨”之意,残忍至极。便是將活生生的人投入巨型石臼或碾盘之中,如同捣碾穀物一般,生生將活人的骨血捣碎碾磨,化作肉泥,以充军粮。 “大哥,这张彦泽……简直是个畜生!” 赵匡济面色如铁,没有答话。他太清楚张彦泽的秉性了,当日在镇州城內,他便亲眼见过张彦泽当街凌辱一对母女。 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別人做不出,张彦泽不仅做得出,还做得理直气壮。 “过去叫门。”赵匡济收回目光,冷声下令。 王彦寧当即一拉马韁,单骑驰至营门前。他从怀中高高举起天子赐下的旌节与明黄詔书,厉声喝道: “大晋武德司奉旨办差!天子明詔在此,即刻打开营门,迎我等入內!” 厚重的营门紧闭,城头上的彰义军守卒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这数十骑,非但没有下城迎接的惊惶,反而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鬨笑。 一名军校模样的汉子將头盔推到脑后,靠在女墙上,剔著牙,慢条斯理地扯著嗓子喊道: “什么武德司?没听过!天子?呵,狗屁天子!” “咱们彰义军,只认张太尉的军令。没有太尉的手諭,连只苍蝇也飞不进这大营!” 王彦寧大怒:“放肆!此乃天子明詔,尔等竟敢不遵,意欲谋反不成?!” “少拿天子来压人!” 那军校啐了一口唾沫,神色倨傲到了极点。 “涇州天高皇帝远,在这地界,张太尉就是天!就算是天子亲自来了,也得守咱们彰义军的规矩!” “识相的,赶紧滚远点!否则別怪兄弟们手里的弓弩不长眼,把你们也填了那舂磨砦!” 隨著他话音落下,营墙上瞬间探出上百把上弦的硬弩,森冷的箭簇在风沙中闪著寒光,直指营外的武德司眾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赵匡胤立在赵匡济身侧,胸膛剧烈起伏。 这两年来,他在兄长的教导下熟读兵书,行事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鲁莽,若是寻常的闭门羹,他尚能按捺性子思索对策。 可一想到这一路走来看到的累累白骨,想到那块滴血的“舂磨砦”木牌,他骨子里的暴烈之气便再也压抑不住。 这天下,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才让一个底层的军校,都敢公然蔑视天子,將人命视作草芥?! 赵匡胤强忍了片刻,见墙上守军越发猖狂,终於忍无可忍。 “直娘贼!给脸不要脸!” 赵匡胤怒喝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向前衝去。 “二郎!”王彦寧下意识想拦,赵匡济却並未阻拦,只是冷眼看著。 赵匡胤冲至营门前,反手抽出掛在马侧的斩马长刀。 他根本不给对方放箭的机会,身子在马背上猛地腾起,脚尖在马鞍上重重一点,整个人如同黑色的大鹏般拔地而起。 半空之中,他一刀劈落,刀罡带起一阵风雷之音,狠狠斩在紧闭的营门机括处。 “喀嚓”一声巨响,本就不算坚固的木製营门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劈得木屑横飞,承重木栓当场断裂,大门轰然向两侧敞开。 “你敢硬闯军营?!”一名军校大惊失色,慌忙拔刀,“放箭!给老子射死他!” 然而,还没等弓弩手扣下悬刀,赵匡胤已如鬼魅般跃上营墙。 他手中的斩马刀一记横扫,直接將最前方的几名弓弩手拍翻在地,骨裂声接连响起。 他並未取人性命,用的是刀背,但那股骇人的煞气,瞬间镇住了所有的守军。 赵匡胤一把揪住那军校的衣领,將他单臂提起,重重抵在女墙上。斩马刀的刀锋直接贴入军校的脖颈肌肤,鲜血瞬间渗出。 “守规矩?”赵匡胤那张黑脸此刻宛如杀神,双目赤红地盯著他,“今日小爷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让路,或者死!” 那军校嚇得魂飞魄散,裤襠里顿时湿了一片,连连摆手示意手下放下弓弩,不敢再发一言。 “进营。” 赵匡济神色冷肃,一挥手,率领武德司精锐鱼贯而入。 他入营后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命人拿刀逼著守军带路,快步走向大营最深处的地牢。 地牢內阴暗潮湿,刚踹开生锈的铁门,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赵匡济借著火把的微光,看到了被粗大铁链死死锁在墙上的张式。 这位曾刚直不阿的彰义军掌书记,此刻已是遍体鳞伤。 十指皆被夹棍夹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深可见骨,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依然透著不屈的亮光。 “张式。”赵匡济快步上前,出示令牌,“武德司奉詔,带你回京。” 张式艰难地抬起头,看清了赵匡济身上的鎧甲,乾裂的嘴唇动了动,竟是惨笑出声: “官家……终於肯过问涇州的事了?” “先救人。”赵匡济吩咐王彦寧斩断铁链,“德安,命人背上他。此地不宜久留,撤!” 武德司眾人刚將张式救出地牢,还未等走到营门,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震动。 “大郎!有追兵!” 一直在外放风的谢长恆提刀冲了进来,语气急促。 “张彦泽的牙兵到了!足有百余骑,已经把营寨大门围死了!” 赵匡济面色一寒,跨步走出地牢。 果不其然,营门外,黑压压的彰义军铁骑已经列阵以待,將退路封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员悍將,手持长枪,正是张彦泽手下的心腹都將。 第48章:兵分两路 “赵大使!” 那都將將长枪一指,冷喝道,“太尉有令,营中皆是重犯,任何人不得带走!识相的,把人留下,自己滚出涇州。否则,今日武德司的人,一个也別想活著离开!” “抗旨不遵,视同谋逆!” 赵匡济翻身上马,缓缓拔出腰间横刀。 刀锋斜指地面,冷冽的杀机在他周身轰然爆发,宛如实质。 “眾人听命!”赵匡济的声浪盖过了周遭的风沙声,眼神中没有一丝退让,“阻皇差者,杀无赦!衝锋!” “杀!” 五十名武德司精锐没有丝毫惧意,齐齐拔刀,紧紧护在驮著张式与张怀素的马匹周围。 赵匡胤一马当先,手中斩马长刀高举。他狂吼一声,宛如一尊黑面太岁,率先撞入了彰义军的密集阵型。 “当!” 一声巨响,赵匡胤一刀便劈断了迎面刺来的两桿长枪,刀锋去势不减,直接將两名敌骑斩落马下。 他杀红了眼,刀锋翻转间,血肉横飞,硬生生在铜墙铁壁般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挡我者死!”赵匡胤咆哮连连,悍勇无匹的气势竟逼得前方的彰义军骑兵不自觉地勒马倒退。 赵匡济紧隨其后,他的刀法没有赵匡胤那般大开大合,却更加狠辣凌厉,专挑敌军的咽喉与甲冑缝隙下手。 每一刀挥出,必有一名敌军惨叫落马。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犹如两柄绝世利刃,带著武德司眾人一路破围斩关。 彰义军的牙兵虽人数眾多,但多是跟著张彦泽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屠戮平民的骄兵,欺软怕硬惯了。 此刻面对这等悍不畏死、训练有素的亡命衝杀,阵脚很快便出现了鬆动。 “突出去!” 赵匡济见缺口已开,毫不恋战,护著马队疾冲而出。 身后的那名都將见状,勃然大怒,挺枪跃马紧追不捨:“给我追!放箭!” 赵匡济头也不回,从马侧摘下硬弓,搭箭上弦。他在疾驰的马背上猛地转身,腰背发力,弓如满月。 “嗖!” 箭矢如流星赶月,瞬间撕裂风沙,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名领头都將的咽喉。 那都將双目圆睁,惨叫一声,直直栽落马下,瞬间被后方的马蹄踩踏。 追兵顿失主心骨,一时陷入极度的混乱,再难组织起有效的追击与齐射。 “走!星夜兼程,直奔东京!” …… 风沙如刀,刮过涇州地界的黄土塬。 数十骑如同黑色的幽灵,在狂风中疾驰。 武德司的马匹皆是石重贵自河东与塞外花重金特批购入的上等良驹,不仅衝刺极快,耐力更是远超寻常州郡的兵马。 身后彰义军的追兵本就因为都將被赵匡济一箭封喉而乱了阵脚。 此刻面对武德司这等不要命的奔袭速度,追出不过十余里,便彻底被甩在了风沙深处,再也听不见半点马蹄声。 赵匡济端坐马背,確认后方再无追兵,左手勒住马韁,右臂微抬,打了个手势。 数十骑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 “去前头那道山坳。” 赵匡济指向数里外一处背风的隱蔽土谷。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村落,几堵残垣断壁正好能挡住大半风沙,是个绝佳的潜伏之地。 眾人催马进入山坳,翻身下马。 “把张式放下来,动作轻些。”赵匡济翻身落地,快步走到队伍中央。 两名武德司军士將陷入昏迷的张式从马背上小心翼翼地抬下,平放在一张铺开的毛毡上。 张式身上的血衣早已和皮肉粘连在一起,十根手指更是被夹棍碾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赵匡胤提著斩马刀走上前来,看著张式的惨状,那张黑脸绷得铁紧,眼底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张彦泽这老贼下手太黑了,这人只怕撑不到汴梁。”赵匡胤沉声道。 “撑不到也得撑。他手里的东西,是钉死张彦泽的铁证。” 赵匡济面沉如水,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丟给一旁的军士。 “用清水化开,给他把伤口清理了,敷上金创药,再灌几口水。” 军士应诺,立刻忙碌起来。 赵匡济转过身,目光扫过四周正在检查马匹、整理兵刃的属下。 他知道,今日强闯彰义军大营,只是走了第一步险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德安,林虎。”赵匡济沉声唤道。 王彦寧与那名潜伏在涇州的暗探林虎闻声,立刻大步走到赵匡济面前,叉手行礼。 “大使有何吩咐?”王彦寧问道。 赵匡济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用蜡封好的牛皮信封,递到王彦寧面前。 “你带上一半弟兄,让林虎带路,即刻潜入涇州城。”赵匡济语气冷肃,“去找张怀素。” 王彦寧接过信封,双手一紧:“大郎的意思是,把张怀素一併带出来?” 赵匡济点了点头。 “两年前在镇州,我曾与他打过一个赌。我赌他三年內会死於张彦泽之手。” 赵匡济的目光穿过风沙,看向涇州城的方向。 “如今他因苦劝张彦泽停止屠杀百姓,被倒吊在校场抽了三天三夜的马鞭,险些丧命。张彦泽甚至上表朝廷要赐死他。” “这头没心没肝的豺狼,终究还是对亲生骨肉下了死手。” 赵匡济收回目光,看向王彦寧,一字一顿道。 “你进城找到他,把这封信交给他。並且原封不动地替我传一句话。” “就告诉他,如果此时还不跟我们走,恐怕只能下辈子再见了。” 王彦寧神色一凝,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对於张怀素这样一个一直对父亲抱有一丝幻想的人来说,这句话无异於当头棒喝,足以击碎他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林虎。”赵匡济转向暗探。 “属下在。” “张怀素目前被关押在何处?”赵匡济问。 “回副使,张怀素被张彦泽从校场放下来后,便被软禁在涇州城內的防御使旧宅之中。宅子外头有张彦泽的亲信牙兵日夜看守。” 林虎如实答道。 “好。”赵匡济点了点头,再次看向王彦寧。 “这趟差事不轻鬆,城中必有重兵,你们不可力敌,只能智取。拿到人后,即刻从西门出城,沿著官道直奔汴梁,不必管我们。” 王彦寧將信封贴身揣好,眉头却皱了起来,他察觉到了赵匡济话里的意味,抬头问道: “我们带一半人去救张怀素,那你和二郎去哪?” 一旁的赵匡胤也扛著斩马刀凑了过来,目光炯炯地看著兄长。 赵匡济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张彦泽不是个蠢货。”赵匡济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负手而立,“他虽然残暴,但打了一辈子仗,鼻子比狗还灵。” 赵匡济目光一凛,声音如刀般在大风中切开。 “张怀素知道的,恐怕比张式只多不少。张彦泽绝不可能轻易放鬆警惕,更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让你们把张怀素带走。防御使旧宅外头的守卫,此刻只怕已经增加了一倍不止。” 王彦寧听罢,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进城救人,岂不是自投罗网?” “所以,必须有人去引开张彦泽的视线。” 赵匡济转过头,看向了赵匡胤。 “张怀素如今恐怕已经对这个父亲彻底失望。他除了来我们这边,已经没得选择了。只要你们能站到他面前,他一定会走。” “而我和二郎要做的,就是去会会这位老冤家。” 第49章:调虎离山 赵匡济拍了拍腰间的横刀刀柄,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我们去吸引他的注意力,把涇州城里的彰义军主力,连同张彦泽本人的目光,全都钉在城外,为你们爭取时间。” 王彦寧神色巨变。 “这太危险了!张彦泽手下有数千牙兵,你们就带这么几个弟兄,一旦被围住,绝无生还之理!” “谁说我要去跟他硬拼?” 赵匡济冷笑一声。 “当年在镇州,我赤手空拳能掰折他的胳膊,砸碎他的牙。今日在涇州,我一样能把他当猴耍。武德司的马快,只要我们不陷入重围,他想吃下我,还没那副好牙口。” 赵匡胤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猛地將斩马刀往地上一顿,大笑道: “德安哥,你放心去办事!有我在大哥身边,张彦泽那老狗若是敢来,我非把他另一条胳膊也卸了不可!” 王彦寧看著眼前这对底气十足的赵家兄弟,知道赵匡济一旦定下计谋,便绝无更改的可能。他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抱拳: “大郎,二郎,你们千万保重!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张怀素带回汴梁!” “嗯,去准备吧。”赵匡济挥了挥手。 半柱香后,山坳中的武德司眾人一分为二。 王彦寧与林虎带著二十余骑,换上了从彰义军追兵尸体上扒下来的皮甲,借著漫天风沙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著涇州城的偏门摸去。 赵匡济目送他们消失在黄土原的尽头,隨后转身,翻身上马。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跨上战马的赵匡胤,以及身后剩下的几名武德司精锐,缓缓拔出横刀,刀锋斜指涇州城的方向。 “弟兄们。” 赵匡济的声音在风沙中沉稳如山,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涇州地界,白骨露野,人吃人的戏码唱了太久。今日,咱们就去敲一敲张彦泽这口破钟,让他知道,这中原天下,还有王法和规矩!” “走!去城下叫阵!” 赵家兄弟一夹马腹,眾人顿时迎著风沙,径直向涇州城而去。 …… 涇州城,节度使府。 “砰!” 一张上好的紫檀木大案被一脚踹开,笔墨纸砚洒落一地。 张彦泽双目赤红,那张丑陋的黑脸上,肌肉因极度的愤怒而剧烈抽搐。 他那只曾经被赵匡济折断过的右臂此刻僵硬地垂在身侧,左手则是死死地捏著一封急报。 “赵匡济!” 张彦泽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仿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般。 阶下,几名彰义军的將领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营被破,张式被劫!一百多號骑兵追出去,连个影子都没摸著,还搭进去一个都將!” 张彦泽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般在堂內来回踱步,猛地转身,一脚將最前方的一名將领踹翻在地。 “废物!都是一群饭桶!” “太尉息怒!”那將领顾不得擦嘴角的血,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 “武德司的人马虽然精锐,但毕竟人数不多。他们带著张式那个废人,定是跑不快!末將愿亲率二百铁骑,追出涇州地界,定將赵匡济的头颅提来见您!” “追?” 张彦泽冷笑连连,那双三角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 “张式知道了老子太多底细,赵匡济既然敢孤军深入,手里必定有官家的密旨。若是让他把张式活著带回汴梁,石重贵那小儿第一个就会拿老子开刀!” “更何况,城里还有一个不省心的畜生!” 张彦泽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传令!立刻调派五百牙兵,去防御使旧宅,把那个逆子给老子看死!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他要是敢踏出宅子半步,就地格杀!” “诺!”一名偏將连忙领命退下。 张彦泽抽出左侧腰间的佩刀,刀背在掌心拍得啪啪作响。 “赵匡济……两年前在镇州,你断我一臂,碎我后槽牙。今日你既然主动送上门来,老子要是不把你那身皮扒下来填了舂磨砦,老子这节度使就不当了!” 就在张彦泽准备下令全城兵马出动搜捕时,门外突然连滚带爬地衝进一名斥候。 “报!” 斥候扑倒在了碎木片中,声音满是惊惶。 “稟太尉!城西三里处,发现一队骑兵!他们不躲不藏,甚至还打出了武德司的旗號,正在向州城方向逼近!” “什么?!” 张彦泽一愣,隨即发出一阵狂笑。 “好!好你个黄口小儿!抢了人不仅不逃,反而敢来叫阵?真当老子的彰义军是泥捏的?!” 张彦泽一把抓起掛在墙上的铁骨马鞭,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擂鼓!聚將!老子今日要亲自出城,活剐了这姓赵的!” …… 城西三里,黄土漫天。 赵匡济勒马驻足,任凭风沙打在玄色鎧甲上,发出了细密的沙沙声。 身旁的赵匡胤双手拄著斩马刀,一双虎目死死地盯著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不多时,沉闷的战鼓声便从城头滚滚传来。 紧接著,涇州城西门轰然洞开。 黑压压的彰义军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城內倾泻而出。旗帜翻滚间,张彦泽那魁梧的身躯出现在了阵前。 隔著百余步的距离,两军对峙。 张彦泽策马上前,目光穿过风沙,死死锁定在赵匡济的脸上,那张丑陋的脸庞因为扭曲的快意而变得狰狞。 “赵伯安!”张彦泽的声音夹杂著內力,在狂风中远远传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今日,我看你往哪逃!” 赵匡济面色如常,根本没有答话的兴致。 他只是缓缓拔出横刀,刀尖斜指张彦泽,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冷笑。 隨后,他手腕一翻,刀背在马臀上重重一拍。 “撤!” 隨著赵匡济一声令下,武德司眾骑瞬间拨转马头,毫不犹豫地朝著西北方向的荒原狂奔而去。 “想跑?!给我追!死活不论!” 张彦泽见状,怒火攻心,大吼一声,率领数千彰义军铁骑,如同疯狗般死死咬在了武德司眾人的身后。 风沙再起,一场追逐与牵制的死局,在涇州城外的荒原上轰然上演。 第50章:三年之约 涇州城外的荒原上,漫天黄沙,遮天蔽日。 赵氏兄弟率领著十余骑武德司精锐,在风沙之中,一路向西北方向策马狂奔。 赵匡济压低了身形,將整个人贴在马背上,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扫向后方。 视线的尽头,黑压压的彰义军铁骑正死咬在他们的身后,那为首之人,正是挥舞著马鞭的张彦泽。 “大哥,这老狗追得可真紧!”赵匡胤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单手提著斩马刀,大声吼道。 “要不咱们勒马回头,跟他衝杀一阵再走?!” “不可!”赵匡济冷声喝止,“咱们的马力胜过他们,保持住百步的距离,既不能让他们追上,也不能让他们跟丟了。” 张彦泽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宿將,如果逃得太快,让他失去了追击的希望,他必然会冷静下来思考。 只有用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像吊著一块肥肉一样吊著他,才能让他眼中的怒火彻底烧毁理智。 “再往前跑十里,把他们引入乱石谷,带他们多绕几圈!” 赵匡济一拉马韁,战马发出一声长嘶,速度再次提了几分。 …… 与此同时,涇州內城。 因为张彦泽怒极出城,调走了城中多数精锐牙兵,此刻城內的防务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虚。 王彦寧与林虎带著二十余名武德司的好手,身上穿著从彰义军死尸上扒下来的皮甲,头上戴著兜鍪,借著风沙的掩护,大摇大摆地穿过街巷。 林虎本就是潜伏在涇州的暗探,对城中地形了如指掌。他领著队伍在几条偏僻的胡同里七拐八拐,很快便来到了一处高墙大院的后巷。 这里,便是涇州防御使旧宅。 王彦寧贴在墙角,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宅门。 门外站著八名披甲执锐的牙兵,正百无聊赖地拄著长枪,时不时地缩著脖子躲避风沙。 “林虎,带四个弟兄绕到后墙翻进去。”王彦寧压低嗓音,拔出腰间的短刀,“我带人在前面动手。记住了,动作要快,不可发声!” “诺!”林虎一挥手,带著几条黑影迅速消失在巷角。 王彦寧深吸一口气,將短刀藏在袖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彰义军皮甲,大步流星地朝著宅门走去。 “什么人?站住!”门口的牙兵见一队人马走来,立刻横起长枪喝问。 王彦寧面不改色,操著一口粗獷的河朔口音,怒骂道:“瞎了你的狗眼!前线吃紧,太尉有令,命我等前来提调人犯!” 那牙兵一愣,还未等他看清王彦寧的脸,王彦寧已经欺身而进。 寒光乍现! 王彦寧袖中的短刀犹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抹过了那名牙兵的咽喉。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后的十几名武德司精锐如狼群般扑上。 前后不过三息的功夫,八名守门牙兵便尽数瘫软倒地,连一声呼救都未能发出。 “拖到巷子里去,留两个弟兄换上他们的衣服在这守著!” 王彦寧低喝一声,一脚踹开了厚重的宅门,带人冲入庭院。 院內静悄悄的,林虎等人已经从后墙翻入,將院內巡逻的几名暗哨乾脆利落地解决。 两拨人马匯合,直奔后院的主屋。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王彦寧持刀冲入屋內。 屋內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与血腥气。 正中央的床榻上,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猛地惊醒。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却因为牵扯到身上的鞭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重重地跌回了榻上。 这正是张彦泽的长子,张怀素。 他身上裹著几层渗血的白布,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张怀素看到衝进屋內的这群陌生甲士,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隨即惨笑一声: “怎么?这是要送我上路了么?也好……动手吧,给个痛快。” 张怀素闭上了眼睛,引颈就戮。 王彦寧看了他一眼,收起手中带血的短刀,大步走到榻前。 “你就是张怀素?” 张怀素听这口音不对,猛地睁开眼:“你们是什么人?” 王彦寧没有废话,伸手入怀,掏出赵匡济交给他的那个用蜡封好的牛皮信封,递到了张怀素的面前。 “我们是武德司。奉赵大使之命,前来带你出城。” 张怀素浑身一震,双眼死死盯著那个信封。 赵匡济? 他颤抖著伸出满是血痕的手,接过信封,挑开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笺。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刚劲有力的字跡: “虎毒尚不食子,然尔父更甚豺狼。舂磨砦前,白骨累累,涇州城內,怨气衝天。为人子者,愚孝乃助紂为虐;为男儿者,当知家国大义。” “三年之约未废。你若求死,我便当那日赌约未曾作数;你若求生,便隨我部下离去。为天下,为涇州,留一条有用之躯。” 信的最末尾,盖著武德司的鲜红印信。 张怀素看著信上的字跡,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两行清泪顺著他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跡。 他想起了这几日被倒吊在校场上,父亲手中那条浸了盐水的马鞭。 想起了城外那座人间炼狱般的舂磨砦,想起了那些被活活碾成肉泥的无辜百姓。 那点可笑的父子之情,早在三天三夜的鞭笞中,被抽得支离破碎。 王彦寧站在一旁,看著张怀素的模样,沉声开口: “赵大使让我原封不动地给你带句话。” 张怀素抬起朦朧的泪眼。 王彦寧一字一顿,声音冷若冰霜:“他说,如果你此时还不跟我们走,恐怕只能下辈子再见了。” 张怀素闻言,紧紧咬住了毫无血色的下唇,直到咬出血丝。 “我跟你们走!” 张怀素沙哑著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这两个字。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身,可双腿刚一发力,便软倒在床沿。 他的伤太重了,根本无法独立行走。 “林虎,去门板上拆块木头下来!” 王彦寧当机立断,隨后大步上前,一把掀开被褥,將张怀素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得罪了!” 王彦寧一个转身,將张怀素稳稳地背在了自己宽阔的后背上,同时扯下一条床单,將张怀素的身子绑在了自己的背上。 “撤!” 隨著王彦寧一声令下,武德司眾人迅速退出屋子。 林虎在前面开路,王彦寧则背著张怀素走在中间,一行人如同一股无声的暗流,迅速消失在了防御使旧宅的巷道中。 第51章:人去楼空 狂风席捲荒原,黄沙漫天。 数十骑黑马在风沙中疾驰,马蹄砸在黄土上,捲起了阵阵烟尘。 赵匡济伏在马背上,单手持韁,目光越过扬起的沙尘,冷冷瞥向后方。 百步之外,彰义军铁骑死死咬在身后。 “大哥!”赵匡胤策马並排,抹了把脸上的沙土,大吼道,“张彦泽这老狗咬得死,跑出快十里了,他还跟在后头吃沙子!” “入谷之后,放慢马速,继续吊著他。”赵匡济沉声道,“只要不被合围,他这几千骑兵在谷里施展不开。” “诺!”赵匡胤握紧斩马刀,战意升腾。 后方,张彦泽一马当先。右臂旧伤每顛簸一次便传来刺痛,这股痛楚將他心中的杀意烧得更旺。 “给老子追!放箭!射死这帮南朝杂种!”张彦泽怒吼连连。 几十名彰义军游骑纷纷搭箭上弦。 “嗖嗖嗖——” 一排箭矢借风呼啸而来。赵匡济头也不回,身子在马背上猛地一矮,两支羽箭擦著头盔飞过,钉在前方黄土中。 赵匡胤冷哼一声,反手一撩斩马刀,“噹噹”两声,將飞向面门的利箭斩断。隨即摘下硬弓,回身便是一箭。 “噗嗤!”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彰义军骑兵应声落马,战马失去控制,连带后方躲闪不及的两骑撞作一团。 “废物!赶紧绕开继续追!”张彦泽额角青筋暴起,死死地盯著前方的背影。 两拨人马一前一后,冲入了乱石谷。 谷內地形崎嶇,到处是巨石与沟壑,战马速度被迫降下。 彰义军阵型在石林间被切割,数量的优势荡然无存。 张彦泽勒住韁绳,战马在原地踏著碎石。他盯著前方在石柱间若隱若现的十几道身影,心头因愤怒沸腾的血液,突然冷却了半分。 不对劲。 张彦泽猛地皱起眉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疑光。 这太不对劲了。 赵匡济是什么人? 两年前在镇州城外,他能一眼看破破家堤的破绽。 青州城里,他能隱忍一年拔除杨光远羽翼。 同州城下,又能算无遗策一击致命。 这样心思縝密、滴水不漏之人,会是个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他带人突袭彰义军大营抢走张式。那时候,他已经杀出血路,完全可以借风沙掩护,顺官道狂奔逃回汴梁。 可是他没有。 他不仅没逃,反而大摇大摆地带著十几骑又跑回涇州城下叫阵? 他难道不知道涇州城里有数千精锐? 而现在,他又一直保持著百步左右的距离,不接战也不逃远,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调虎离山!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闷雷,在张彦泽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右臂的旧伤隱隱作痛。 赵匡济把自己引出来,城里必定还有他的人! 可是,城里还有什么值得武德司冒险? 粮草?輜重? 武德司一共几十人,带不走这些。 兵符大印?都在节度使府密室,外有重兵把守,强攻绝无可能。 那还能有什么?人! 只有人,才能让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张式已经被救走,城里还有谁能让武德司如此看重,甚至不惜让赵匡济亲自做诱饵? 张彦泽呼吸突然粗重,三角眼骤然瞪大。 “张怀素!”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张彦泽只觉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刺骨寒意。 “直娘贼!中计了!” 张彦泽怒吼一声,声音在乱石谷中迴荡。 “吁——!” 张彦泽猛勒韁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落地。 “不追了!停止追击!” 他调转马头,马鞭疯狂挥舞,厉声咆哮:“后队改前队!回城!全军给老子立刻回城!” 后方几名都將一头雾水:“太尉,眼看就要追上了,为何……” “闭嘴!老子让你回城!” 张彦泽反手一鞭抽在那都將脸上,打出一道血痕。 他再也顾不上解释,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战马如疯了一般朝乱石谷外衝去。 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张怀素落入赵匡济手里! 若是张怀素被劫走,他便再也没有在涇州割据的底气。 只要有了供状,若是石敬瑭当真恼怒,汴梁大军不日便会兵临城下。 “姓赵的……你够狠!” 张彦泽疯狂地抽打战马,將速度提到极致,数千铁骑在乱石谷外生生剎住,捲起了漫天的烟尘,开始调转方向朝涇州城狂奔。 半个时辰后,涇州城西门。 守城兵士见太尉去而復返,满脸杀气,嚇得纷纷避让。 张彦泽没有理会任何人,而是径直率领亲卫冲向城內的防御使旧宅。 马蹄声在青石街道上如爆豆般响起,街边百姓嚇得紧闭门窗。 距离旧宅还有半条街,张彦泽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心头猛地一沉,马未停稳便翻身跃下,落地时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拔出腰间横刀,大步冲入巷口。 旧宅大门敞开著。 门外青砖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具尸体。那是他亲自安排看守张怀素的亲信牙兵。 张彦泽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每一具尸体咽喉处,都有一道平整的血线。一刀毙命,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反抗痕跡。 这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刺客手段。 放眼如今中原,除了武德司精锐,再找不出几家了。 张彦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跨过庭院,一脚踹开主屋房门。 屋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药味与血气。 “张怀素!”张彦泽怒喝。 无人回应。 他几步走到床榻前,榻上空空如也。 被褥被掀开扔在一旁,床沿留著几滴早已乾涸的血跡,地上散落著几条沾著黑血的绷带,那是用来包裹张怀素伤口用的。 人,没了。 张彦泽死死盯著空荡荡的床榻,脑海中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粉碎。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赵匡济这一手调虎离山,不仅耍了他,更是在他的咽喉上架起了一把隨时可以落下的钢刀。只要张怀素进了汴梁,他张彦泽便只能等著天子的態度了。 “太尉……”跟进来的偏將看著空屋子,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开口,“大衙內他……” “砰!” 张彦泽猛地转身,一脚將旁边案几踹得粉碎。 他双目赤红,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仰起头,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赵匡济——!” 怒吼声在空荡荡的旧宅中迴荡,震落樑上灰尘。 他握紧手中横刀,刀尖指向地面,鲜血从咬破的嘴唇上滴落。 “传令全军!立刻封锁涇州边界!就算把地皮翻过来,也要把那帮武德司的杂碎找出来!” 张彦泽喘著粗气,三角眼中透出无尽的怨毒与疯狂。 “老子要將你碎尸万段!” 第52章:见面礼 自出涇州城后,眾人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十余日后,汴梁城巍峨的城墙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入城后,赵匡济並未回赵府,而是命人將张式与张怀素秘密押送至武德司的一处隱秘据点。同时找来京中最好的大夫为他二人治伤。 待安顿妥当,赵匡济洗去一身风尘与血污,换上一身乾净的緋色官服,马不停蹄地直奔宫门。 大寧宫內,药香刺鼻,殿门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赵匡济步入內殿,半跪行礼:“微臣赵匡济,叩见官家。” 没有回应。 赵匡济微微抬眼,只见石敬瑭半靠在御榻上。仅仅数月未见,这位大晋天子已形销骨立,眼窝深陷,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精气,连呼吸都显得异常费力,胸膛起伏间伴隨著浑浊的杂音。 中书令冯道静静地侍立在御榻一侧,面无表情。 良久,石敬瑭才微微抬起眼皮,声音虚弱得仿佛隨时会断绝: “起来吧……涇州的事,办得如何了?” 赵匡济站起身,垂首敛目,將涇州之行和盘托出。 从大营外的“舂磨砦”与累累白骨,到张式搜集的罪证被截,再到张彦泽將亲子倒吊毒打,以及武德司强闯军营、兵分两路將人带出的过程。 他语调平稳,不加任何多余的修饰,字字如刀。 “舂磨砦……食人血肉……”石敬瑭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锦被。 “张彦泽……” 石敬瑭开始剧烈地喘息著,刚提上一口气,却又化作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一旁的內侍连忙上前轻抚他的后背。 好半晌,石敬瑭才缓过劲来。他无力地靠回隱囊,转头看向冯道,声音嘶哑: “可道……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冯道微微躬身,神色依旧古井无波。 “回官家,张彦泽暴虐成性,罪不容诛。然其手握彰义军重兵,且久经沙场,若朝廷骤然下詔问罪,臣恐其狗急跳墙,牵连周遭军州。” 冯道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老臣以为,此事当以稳为主。可先令侍卫亲军暗中调拨兵马粮草,做好万全准备。待中枢布置妥当,再下密詔於周边诸军州,令其配合侍卫军,以雷霆之势合围涇州。如此,张贼插翅难逃,关中亦可保全。” 石敬瑭闭上眼睛,乾瘪的胸膛缓缓起伏,权衡著其中的利弊。 “那就依令公所言……”石敬瑭虚弱地摆了摆手,“先將那两人看管好。待朕……待朕身子骨再好些,朕要亲自审问。” “诺!”赵匡济叉手应诺。 石敬瑭睁开眼,目光在赵匡济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上朝来使臣了。” 赵匡济心头微动。 他当然知道石敬瑭口中的上朝是谁,只是不知契丹使者此时入京,意欲何为? 石敬瑭喘了口气,继续道: “使团已在鸿臚寺安置。鸿臚寺那帮文臣,应付些场面话尚可,若真论起威压和胆识,终究欠些火候。你是武德使,又曾出使过上京,与契丹人打过交道。” “你带几人去一趟鸿臚寺吧……” “末將领命。” 石敬瑭还欲再交代几句,喉间却突然发出一阵比先前更剧烈的咳嗽。 他那单薄的身体在榻上痛苦地蜷缩著,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来。 几名內侍惊惶地围了上去。 冯道看了赵匡济一眼,微微点头示意。 赵匡济会意,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寧宫。 回到武德司,赵匡济並未歇息,立刻命人找来赵匡胤。 “二郎,带上几个好手,隨我去一趟鸿臚寺。”赵匡济將马鞭丟给弟弟。 赵匡胤刚在校场练完刀,一身热汗,闻言眼睛一亮。 兄弟二人领著几名武德司番子,纵马穿过汴梁长街,直奔鸿臚寺而去。 鸿臚寺门前,几名契丹护卫正懒洋洋地抱著弯刀閒谈,见赵匡济一行人鲜衣怒马而来,倒也收敛了几分傲气。 赵匡济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隨从,领著赵匡胤大步迈入门槛。 跨过前院的影壁,刚踏入接待使臣的偏殿庭院,却是异变陡生! “唰!” 一道极其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徵兆地从侧方迴廊炸响。 一条人影如鬼魅般掠出,连衣角带起的风都透著冷冽的寒意。 来人没有任何兵刃,却直接化掌为刀,携著开碑裂石之势,直奔赵匡济的面门劈来! 这一下速度极快,快到赵匡济刚察觉到杀机,掌风已颳得他面颊生疼。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立在赵匡济身侧的赵匡胤动了。 “放肆!” 赵匡胤爆喝一声,那张黑脸瞬间绷紧。 他连刀都未拔,左脚猛地向前一踏,青石板竟被踩出几道裂纹。他腰胯发力,右臂如铁柱般悍然捣出,硬生生迎向那袭来的一掌。 “砰!”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碰撞声,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在两人之间激盪开来。 赵匡胤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竟被震得连退两步才堪堪稳住。他感觉右臂一阵发麻,气血翻涌,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他这两年苦练武艺,自认臂力惊人,寻常军中悍將也接不住他全力一拳。可来人不仅接下了,还震得他隱隱作痛。 赵匡胤如临大敌,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斩马刀柄上,虎目圆睁,死死盯著前方。 来人也被赵匡胤这一拳震得向后翻跃,落在了一丈开外。 赵匡胤定睛看去,却不由得一愣。 袭来之人,竟是一个穿著契丹素色常服的年轻女子。那女子身形修长,容貌绝美,却透著一股孤高冷傲的野性。 她甩了甩微微发红的手腕,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兴奋的战意,盯著赵匡胤赞道:“好霸道的拳劲!你这黑大个,比他强多了!” 赵匡胤满头雾水,握著刀柄的手却未鬆开分毫。 赵匡济此时已回过神来。他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又看到从迴廊另一侧慢条斯理走出来的一名嘴角带笑的契丹男子。 赵匡济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鬆弛了下来,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扯出一抹笑意。 “二郎,把刀收了。”赵匡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大哥,这娘们儿武功极高,不可大意!”赵匡胤警惕道。 赵匡济笑著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对著那契丹男子和女子叉手行了一礼,语气中带著几分故友重逢的熟稔: “述律兄,大萨满,一別经年,这见面礼,还是这般別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