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去收容,你把诡秘当食材?》 第1章 夜半凶铃? 深夜。 深山小屋映照在倾盆雨幕和雷光电闪里。 客厅的电视还亮著,是一则紧急新闻插播。 “第六环卫星城警方通报……荒野区连续发生不明异常事件,受害者均为独居男性……夜间切勿为陌生人开门。” 陶餮躺在沙发上转著刀,笑了一声。 “听见没?別给陌生人开门。” 他说话时,目光偏向客厅角落。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皮肤灰败,姿势僵硬。雷光掠过,眼睛空的没有焦点,像一具腐败的木雕。 陶餮盯了两秒,嘆气。 “嘖。愚人化。” “真不走运。” 他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脖子后忽然一阵冷风,凉嗖嗖的,像是谁在他脖子里哈气,他转头,窗帘微动,黑影缩了回去,只剩一声轻笑。 门铃和午夜钟声同时响起。 陶餮抬头看著钟錶:“嘿,还真准时。” 他看著玄关,眼里有一点热意,压著没露出来。 屋外雨砸屋檐。第二声门铃连著响,像是不耐烦的催促。 “来了来了!”陶餮这才不甘愿的起身,像被赶著去上工。 透过门镜,看到的却让他有了几分意外? 那是两位金髮碧眼的女孩,雨水从她们的髮丝滑到脖颈,湿透的薄衫几乎透著肌肤。 她们冷的瑟瑟发抖,仿佛山林间迷路的雌鹿。 “你们?找谁?”陶餮的声音通过玄关的单元门口机传出。 “先生,......我们的车在附近拋锚了。”左边的女孩先开口,声音细软绵蜜。 “我们浑身湿透了,可以让我们进来躲躲雨吗?”右边的女孩不间断的接上。 陶餮仔细通过门镜观察著,確认再三。 他嘆了一口气,似乎对结果不太满意,马上又换上一副脸,一副他自认为表演很真的笑脸, 扭动门锁,对屋外的女孩笑著,“进来吧,这样的雨夜,確实不適合待在外面。”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女孩们笑了,她们似乎猜对结果,迈著轻柔的步伐靠近这位年轻的男屋主, 温热的躯体带著莫名的腥味,一左一右缠向陶餮,她们凑近陶餮的耳边,软糯轻哑的呢喃著“谢谢您,猎物先生。” 忽然,两道寒光贴著陶餮肋骨,女孩们同时露出嗜血的獠牙! 是剪刀!陶餮猛地往后一倒,后背撞在墙上,衬衫被划开了个口子。 “你们?到底是谁?”陶餮厉声喝问。 “我们?母神宠爱的侍者,黑山羊教团祭司,奉命为母神的火祭追猎灵魂。”女孩们异口同声,“为伟大深渊奉献,您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荣幸?我可不喜欢这种无聊的事。”陶餮嘟囔著,反手间暗藏袖口的钢丝向著面前的女人们疾驰而去,那对双子滑步避开钢丝,刀口的锋芒,一直往陶餮喉咙上比划。 “您不是凡人,对吧,先生?” “身上带著猎魔者的臭味。” 双子魅魔同声呢喃细语。 陶餮奔逃著,胡乱著將手边的花盆向后拋去, 身后的魅魔们却丝毫不减速,花盆撞上她们身前,被无形的气流弹开。 “逃不掉的,你的恐惧,只会让游戏更有趣” “就如同他们一样。”双子其中之一笑著,手中托举著数十团晦暗灵魂光球。 “不对,傻妹妹,他的,可比那些只会乱叫的男人们有趣多了。因为他?和我们一样。” 姐姐话语间突然闪烁到陶餮面前,堵住门口。 陶餮猛然转身,却迎面撞上妹妹的钢刃,寒光直逼他的眼球。 “游戏结束了先生,终於,抓到您了。” 陶餮笑了,“才不对呢,应该是我,抓到你们了才对。”陶餮猛然蹲下,掌心猛然按在地面,“禁之三,流火拂晓。” 流火自陶餮掌心蔓延开来,如晨曦舔舐地板,在地板上画出完美的圆。 双子魅魔低头,只见地板上绽放著拂晓的光芒,接著流火点亮藏匿著的数枚火石,她们只觉得脚底如同踏上晨星表面,炽热的火蛇顺著脚踝蔓延而上,缠绕著娇躯。 在悽厉的惨叫中,仿佛一层层人皮被拂晓的流火褪去,映入眼帘的是两位半是人形半是黑羊的女祭司。 陶餮靠在门口,顺手借著流火拂晓的余烬点燃一支香菸,吸了一口,话里带著烟气,“黑山羊教会祭司,b级眷属,双生祭司,阿芙塔,阿蕊塔,你们涉嫌谋杀,邪祭,以及非法使用深渊灵质。” 他吐出烟雾,弹了弹那张皱巴巴的收容令,“行了,別嚎了,签字还是我动手?” “非法使用深渊的力量?”姐姐阿芙塔柔媚的声音里只有威胁,她咬牙忍受著流火缠身,双足如山羊之蹄,踏舞在火圈劈啪作响。 “那是吾等所侍奉的主赋予的恩宠。凡人?怎知深渊眾神的伟岸!” 妹妹阿蕊塔语带愤怒,然后她们同声念诵:“深渊盛宴的侍者,丰收祭典之祭司向您祈求,伟大的森之黑山羊……孕育千万子孙者……” “赐予您的女儿……血肉的盛宴!” 她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撞在一起,肉和肉在深渊灵能中缝合。姐姐的头垂向地面,长发变成黑色的触鬚;妹妹的脸翻向天空,瞳孔缩成了两条血红的竖线。 火圈被一股腥臭的腐风吹散。 地板裂开一个大洞,一团黑漆漆、没形状的烂肉从虚空里跌了出来。那东西表面长满了不断开合的吸盘,脓液顺著边缘滴落,在地板上烧出黑洞。 四根像枯树干一样的巨腿撑起这团烂肉。 “咩!” 一声清脆、却让耳膜生疼的幼羊啼哭震碎了全屋的玻璃。 森之黑山羊幼崽降临了! 黑山羊幼崽挥舞著触手,狠狠砸向陶餮! “这才是……我期待已久的夜宵。” 面对这来自星空之外的不可名状,陶餮眼底的贪婪被点燃,他没有丝毫恐惧,隨意间后撤半步,躲开触手的攻击。 一击不中,让黑山羊略微狂躁,黑山羊幼崽低鸣著嗅著面前人类的味道,等待双子祭司的指令。 姐姐舔了舔唇,眼中闪著饥渴的光: “你的灵魂,傲慢而不洁……適合沉入魂渊。” 妹妹露出温柔的笑意,像是在为祭品祷告: “而你的恐惧……將是我们献给母神的礼物。” 她们的身体扭动著滑动,连体的躯干在地面蜿蜒前行,动作既优雅又噁心,像高贵的舞者在溃烂的地毯上旋转。 她们不急於出手,而是环绕著陶餮起舞,像猎人在打量她们的货品。 “別怕,先生。” “很快,你就会成为祂的一部分。” 灯泡在头顶突然“滋”了一声。 双体魅魔笑得更加甜腻了。 “別挣扎,先生。” 话音未落,黑山羊幼崽身上腐溃的触鬚已悄无声息贴地袭来,带著血腥气。 陶餮侧身一让,触鬚擦著衣角掠过。他弹了弹菸灰,有点漫不经心。 下一秒,双体魅魔躲在黑触的阴影中贴近。 她们的嘴撕裂到耳根,环状倒齿的红舌带著腐臭卷向陶餮手腕。 陶餮抽出一把小巧军刀,单手顺势扯住怪舌,乾脆利落打了个结,然后刀锋一闪,从下頜斜切到锁骨,精准割断她们的肌腱。 她们的惨叫还未喊出,陶餮已一步贴近,五指扣住那布满黑触的脖颈,手腕一拧。 咔嚓。 双体魅魔像被折断的木偶,重重摔落。 也就在这一瞬,黑山羊意识到宿主的危机,触鬚猛然缠上陶餮小臂,环齿咬合,血肉闷响。 鲜血滴落。 陶餮停住了? 他的呼吸乱了一下,像有什么更深处的东西被唤醒。 飢饿,太饿,祂太饿了。 他拼命压著那股衝动:“…不行....不行…不行!不能在玩下去了!再玩下去,祂会被吵醒。” 双体魅魔却误以为他示弱,喘息著发出黏腻的笑:“终於……害怕了?” 陶餮抬眼,脸上的神情变了,双眼带著压抑的血红:“不是。我是在克制。” 他猛地扯著触鬚,用力拖拽,黑山羊幼崽被拉的踉蹌前倾。他一脚踏住触鬚。 “算了。” “这游戏,该结束了,我该准备夜宵了。” 陶餮的指间火光一跳,他单手结印:“封之四,千狱火禁。” 无数火链从陶餮指间涌出,困住双体魅魔姐妹,隨著火链上符文闪烁,只是一瞬间,她们被勒紧至昏迷。 紧接著,陶餮看向那团无眼的黑色肉团,“森之黑山羊幼崽,深渊之地的美味果冻。” 陶餮走的很慢,好像厨师走向他心意已久的新鲜食材,被猎杀的死亡预感让黑山羊无助哀鸣,它试图后退,蹄子不安的刨地。 可是,召唤祂的眷属已被封禁,它想逃却找不到可以回归深渊的通道。 陶餮笑道,“別怕,我处理的速度会很快。” 挥手间,第二道术式,千狱火禁已经缠上黑山羊,“去腥,是要用大火的。” 陶餮如是说到,火焰猛然暴涨,瞬间黑山羊表皮的触鬚点燃。 黑山羊痛苦哀鸣,鸣哭声让灯光炸裂,黑暗降临。 只剩下军刀破空时带起的暗红光芒,以及利刃切割黑山羊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次日清晨。 雨过天晴,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厨房,空气中瀰漫著红酒与肉汤的浓郁香气。 陶餮穿著一件黑色的厨师装,正站在料理台前忙碌。 勺子轻轻搅动著汤锅,撇去带腥浮末。 锅內的汤汁包裹著肉块,肉质呈现出奇异的深紫色,散发著一股妖异的香气。 “黑山羊燉酒,大火封煎,杜松子酒慢燉,三小时,胡椒,岩盐........。” 他细细翻看著手上自己编写的烹飪食谱,仔细確认著分量,时间,步骤,直到分毫不差,才满意的品尝了一口汤液。 “记忆中的味道。不愧是深渊的美味果冻” 而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一个透明圆柱体容器矗立著。 容器內流淌著淡金色封魔流光。那对双胞胎姐妹正悬浮其中,好奇而不安的盯著陶餮。 容器下方贴著一张白纸,扭捏幼稚的字体,像是某个小女孩的手笔,它写著,两只吵人家睡觉的丑八怪。 陶餮將燉好的肉汤盛入碗中,撒上葱花。 此时,料理台旁的通讯器连环密集响起消息通知。 先是第六环星城警局的。 “调查员陶餮阁下,荒野区异常失踪事件已上报结案。感谢您卓越的工作。” 然后是个署名薇薇安研究所的。 “陶餮!你再敢把我要的样本拿去煮了!我绝对在你身上也切下一片研究!” 然后才是冰冷正式的跟公文一样的,收容部通知。 “第四收容部已经確认您的收容请求,將派遣收容员前往现场匯合,预计抵达时间:三小时內。 请调查员保持现场完整性,避免污染扩散。” 最后一则,是陶餮最不喜欢的。 调查部远程理智监控网络通知: “调查员陶餮,请停止继续將深渊生物烹调食用的行为,远程监控显示,您的理智值正在接近临界点。” “管太多了吧。”陶餮看完漫不经心地划掉警告信息,歪头想想,“下次得给那个疯丫头带更好的样本,不然..........” 陶餮懒得想那么多了,他只想专心享受面前美食。他勺起紫色肉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那种在舌尖炸开的、混合著恐惧、疯狂与不可名状的绝妙滋味,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要我注意理智?”他微笑道,“无聊,我的理智,在你们的监控室里有正常过吧吗?” 这时候,玻璃內侧传来两道几乎重叠的,黏腻的轻笑,双子魅魔祭司仿佛看了一场好戏。 她们贪婪的嗅著:“好香……你烹飪时,会不会想像把心一层层剖开?” 陶餮没回头,只把汤勺放下,语气冷淡:“闭嘴。” 玻璃里,阿芙塔笑的更欢了:“先生,您身上,深渊气息浓郁,不是他们那样的祈祷味。您闻起来……更像我们的同类?” 她们的声音软的像在哄骗小孩:“为什么要拒绝深渊呢?人类才是懦弱的一方,对吧?放弃吧,理智只是你们逃避真实的藉口。” 陶餮终於不耐烦的转身,走到封印箱前停住,“我说了!闭嘴。” 她们反而笑得更欢了,“你在害怕了?深渊终会回来,这世界渺小如浮萍,而您也是...........” 话音未落,陶餮抬手將掌心猛的按在玻璃上。 掌心皮肤下浮出一圈极淡的纹路,那是吞噬诸光的瞳孔。 空气骤然凝滯。两张笑脸同时僵住,声音第一次失去同步:“……不。那不是?……那是?” 陶餮收回手,纹路瞬间消失,他垂眼俯视,讥讽著面前的旧日眷属们:“你们的灵性或许是来自深渊,那些所谓旧日的支配者们的赏赐。而我的,不是。”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刚刚的深渊美食,“我的来自猎杀祂们。” 箱內彻底变得安静起来,两具身体蜷缩角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陶餮满意的转身,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很短。 很小。 像是小女孩恶作剧得逞后的那种。 他脚步顿了一下。 “……哟,你终於醒了?” 第2章 红油炸子鸡 临近午间的阳光在窗外洒下。 陶餮隨意收拾一下餐桌,刚要转身,鞋底被绊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鞋带被打成一个漂亮的死结。 厨房角落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陶餮动作停住,无奈的摇摇头。 “我说了多少次了?”他弯腰解结,语气无奈,“你这样捉弄我,不礼貌。” 阴影里,一口漆黑的棺材浮起,棺盖“咔噠”弹开。 粉发少女蹦出来,指著鞋带,拼命摇头:“咿呀、咿。” “不是你?”陶餮挑眉,“那鞋带自己成精了?” 他嘆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行了。草莓慕斯在冰箱,別闹,我知道你饿了。” 这时候,厨房的电视机忽然自己亮了。 屏幕雪花一闪,跳出纪念专题的滚动条,“环星域降临事件六周年,全球失踪人口仍未归档完毕。” 陶餮的指尖顿住,六年前,他就是被那道裂缝捲走,醒来时已在这个世界的荒野雨夜,原来眨眼间已经六年过去了。 少女眨著眼,不懂他为什么忽然不动了。 她悄悄靠近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角,像是想安慰著这个和她一样孤独於此世间的人。 陶餮低头看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没事。”他说。 少女雀跃了几分,转身去冰箱寻找她心爱的草莓慕斯去了。 雨幕里,直升机的轰鸣声压著山林逼近。 指示灯闪烁的机舱內,苏小小把安全帽扣紧又扣紧,小手死死攥著文件夹。 对面的隨行见习收容师瞥她一眼,低声道:“紧张?” 苏小小点头,嗓音里压著快哭出来了的委屈:“独立进行任务交接,我是第一次。” 见习收容师看向舷窗外那栋亮著灯的度假屋,语气更低了些:“而且现场调查员还是陶餮。” 苏小小的手一僵,翻页的动作都慢了半拍:“……那位?” “对。”见习收容师苦笑,“外號一堆。別怕。你只要记住,別连续拒绝他三次,怪人调查员禁忌守则里写著呢。” 著陆灯突然亮了起来,然后,直升机开始下降。舱门打开,冷风灌进机舱里,四周的草坪都被螺旋桨压得贴地伏倒。 苏小小踩下舷梯,深吸一口气,心底开始默念著规范手册的內容,要確认安全、要確认目標、先进行交接工作,还有..........? 时间不多了,她赶忙扶正眼镜,然后独自走到门前按下门铃。 “您好,请问是调查员陶餮先生吗?我是第一观测台的研究员,初级收容师苏小小,奉命前来进行收容交接工作。” 门打开了,出来迎她的是个看上去有点居家的男人? 苏小小更加紧张的张望著男人身后的小屋。 在厨房角落,一口漆黑的棺材悬浮著,棺盖微掀开,好像里面有什么在动。 苏小小立刻条件反射式的抬手结印,她的声音更加紧张了:“d......d级异常確认!疑似类人型不死系异常?” “咔噠。”棺盖猛的弹开。 粉发少女探出头,眨巴两下眼,萌凶萌凶地举起小拳头抗议,像是在说,我才不是d级?可是下一秒,她又“啪”地缩回去,她从不喜欢人太多的场面。 空气瞬间安静得诡异。 身后见习收容师无奈扶额苦笑:“……苏研究员,你..........好像认错对象了。” 门口,陶餮沉默两秒,才抬手指向另一侧的透明收容箱:“任务的收容物在那边才对。” 他还淡淡补了一句:“这个,是我家的。” 苏小小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对、对不起!!!” 苏小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情绪硬生生在心底。 她有一次扶了扶眼镜,声音仍然还很轻,但是已经恢復了几分职业腔调: “调查员陶餮,请配合收容二次確认。” 陶餮侧身让开:“隨你的便。” 进了屋內,就能看的更清楚些了,角落里的是一个透明临时收容箱,封印纹路在玻璃上缓慢游走。 苏小小的视线掠过那口黑棺,强迫自己千万別分神,她翻开文件夹,语气恢復了几分冷静: “目標是,黑山羊教团眷属,双生体魅魔。状態,初级封印中。” 她抬眼,“目標確认。初级收容员苏小小现在申请进入术式稳定阶段。” “明白。”隨行人员立刻开始布置设备,低嗡声中一道道紫色光纤组成灵能力场。苏小小站到箱前,她闭上了眼,抬手。 苏小小的脚下先浮起零星黑点,像死亡国度的黑夜被研磨成砂,绕著她无声旋转。 “深渊术式,封之十九,七符幽影流砂。”苏小小一字一句的念诵著术式名称。 黑砂被立场牵引,贴著玻璃外壁编织成一道秘环。环闭合的剎那,箱內的双胞胎终於睁眼,瞳孔里儘是不悦: “……深渊学者。你竟然拿这种等级的术式来封印我们?” 苏小小没回话,只把术式晦涩的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念完。 然后黑砂骤然加速,符文勒紧双子魅魔的声带,窒息与束缚让双子同时沉寂。 苏小小这才放下手,额角见汗:“稳定完成。” 指示灯这时也由红灯变成蓝灯,然后“咔”地一声电子锁落下。工作人员连忙上前固定箱体,开始准备转运。 这时苏小小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黑棺前,小心翼翼的想要道个歉道:“对不起…那个?…刚才是我误会你了。” 棺盖掀著一条缝,一只眼睛悄悄看著她。 少女眨了眨,没出来,只把缝慢慢合小一点,算是勉强原谅。 陶餮在旁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事,她不太记仇......” 话音未落,空气中传来不详的气息。 陶餮脸色骤变,跨前一步突然把苏小小按倒:“趴下!” 下一秒,夜空猛然炸开。 巨大的衝击波震破玻璃,草坪方向火光冲天,停泊的直升飞机被撕碎,残骸翻滚坠落,碎片砸得屋子一阵狂颤。 连临时收容箱的指示灯都狠狠跳了一下。 苏小小伏在地上,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她抬眼,只看见燃烧的残骸后面,似乎有什么站了起来。 很高,高的几乎和屋顶齐平。 那是一只禽类的轮廓,却大得不合常理。黑羽沉重,羽缝里渗出暗雾,像腐败的呼吸。它的头部光滑扭曲,看不见眼睛,喙弯曲如风化的骨。 灌木后,两名见习收容师趴著不敢动,他们只是来辅助收容,他们不是战斗人员,可是现在,他们被捲入了一次异常突然袭击? 怪物低头,喙微微张开,像是在嗅著什么? 隨即,它发出一声低长的啼鸣,像被压抑的哭声被拉直、撕裂,混著死亡的回音。 声音扩散的剎那,是听眾的心先碎了。 绝望开始毫无来由地涌上来,似乎在你耳旁低语,你,没必要活著了。 一个见习收容师猛地捂住耳朵,怪鸟低频的鸣叫让他的耳膜饱受折磨,而另一人,他的喉咙一痒,鲜血从肺部涌出喉口。 怪鸡的头歪著,扫视者四周。死亡的雾气在空中拖出一条的轨跡,直指度假屋,像是某种气味被引导,標记。 它又短促地叫了一声,確认目標无误,予以击杀。 这时,草坪上枪声突然响起,是几名残存的护卫员挣扎著开枪射击,可是,数十发子弹打进黑羽,却只发出闷钝的噗噗声,好像被陷进泥里一样。 那怪鸡晃了一晃,啼鸣压得更低了,它的鸣叫,將死亡的绝望贴著地面扩散。 突然!怪物的身影猛的从现实里被抽离。 再出现时,它已经在几十米外的阴影里了。它的翅膀轰然展开,狂风压垮树冠,影子盖住整片草坪。 它跃起,俯衝。利爪张到最大! 它的爪子锁定著目標,那名被黑衣人护在身下的少女,苏小小。 怪鸡开始俯衝。 当苏小小抬起头时,蔚蓝的天空早已被黑羽覆盖。腐风压碾著她的胸口,每一口呼吸都被腥臭覆盖。 跑。 苏小小的理智在喊。 可是她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怪物的利爪张开,湿草和泥一点一点的砸到她脸上。 她脑子里只闪过一句话,原来死亡也是有味道的。 就是这种燃油、铁锈,以及潮湿腐土的味道吧? 然而下一秒, 苏小小没有感觉到撞击。 只有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利爪停住了,就悬在她鼻尖前,湿亮的爪尖微颤,却落不下来。 一只戴著料理手套的手从她头顶伸过来,把那只爪子卡在半空。 陶餮的声音贴著她的耳侧,“別怕。” 苏小小猛地吸进一口气。 她只看见陶餮缓缓的走到了她的前方,抬手,指尖慢慢贴上刀柄。 陶餮一只手护著她,另一只手拽著刀斜斜卡住怪物的爪间。 它的翅膀,黑羽狂震,风压像山一样压来。可是爪尖却纹丝不落。 陶餮抬眼,专注得像在在菜市场挑肉。 “腿肉紧实。”他低声评估,“是飞行型的禽类。” 怪物嘶鸣,下一瞬胸腔震动,它又要叫了。 可是陶餮比它先一步动了。 只见陶餮贴地疾驰,刀光惊掠,第一刀精准的先卸掉条腿。那怪鸡庞大的身躯当场就失衡了,重重摔倒。怪鸡用力的振翅,它想飞起来,陶餮已经贴近身,他扣住翅根,手腕用力一拧,“咔。” 翅膀断了,怪鸡再也无力起飞。 它哀鸣著张喙,可是啼鸣才刚刚成形,陶餮第二刀比它的鸣叫来的更快,“你叫的吵死了。” 陶餮刀刃斩落,怪鸡的声音被切断在喉间,只剩一声短促的呜咽。 它僵住。 然后是第三刀落下。 待陶餮落地时,一颗巨大的鸡头滚进湿草里,喙还半张著,像没来得及理解死亡的真意。 草坪静得可怕。 有人还举著枪,忘了放下;有人张著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刚刚?发生了什么?”见习收容师喃喃。 没人答。他们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没有眨眼。 陶餮拎起那颗头,掂了掂重量,像挑菜。 “太臭了,不过,鸡腿肉倒是不错。” 他回头冲眾人笑了笑:“来几个人,帮个忙。我给你们做晚饭,是红油辣子鸡,你们,吃辣吧?” 几名收容人员对视一眼,喉结滚动。 有人下意识想要拒绝的,但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回去。一旁的见习收容师压低声音提醒: “千万別拒绝。” “別让他说第三次。” 於是他们沉默著上前,像是上刑场一样,对接下来自己的命运充满了不安。 怪鸡被拖进度假屋后方的开放式厨房里。 苏小小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当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不锈钢台面、抽油烟机、清洗池、各类刀具满满的一整个墙,这是专业的集成式移动厨房,只有在高级环星城的高级酒店才能见到的,现在却出现在荒野地区,这让她感到荒诞。 而那只怪鸡被摆在清洗台的中央。 陶餮挽起袖口:“先烫毛。” 高温热水衝下去,黑羽在蒸汽里捲曲,噼啪作响。苏小小屏住呼吸,有一股刺鼻的腥味在厨房瀰漫开来。 “这鸡的表皮带死亡腐蚀的污染。”陶餮像隨手打开抽风机將臭气排出,“不洗乾净,吃了会很麻烦。” 於是他抬起手来,掌心浮起一团稳定的火团,陶餮操纵著火焰贴著鸡皮表层游走,將黑油与污跡用高温一层层剥离蒸发,空气里开始瀰漫著乾净香气。 苏小小瞳孔一缩:“……这是狩焰序列?” 陶餮没接话,在处理食物时他一向很专心。陶餮的刀锋落下,开膛破肚,清理內臟,他的动作乾净利落,好像熟的不能再熟了。 当那枚暗色的“鸡心”被托在他掌心轻轻跳动时,苏小小只感到后背发冷,她想起教科书上的警告,深渊生物的灵质核心,是高污染器官,靠近都有可能引发精神畸变。 她下意识退半步:“那、那个不能?” “放心。”陶餮把灵核塞进密封盒,推入冷藏,“不是给你们的。我也不想送你们去精神病院疗养。” “可惜了,你们不懂欣赏美味。” 冰柜的柜门“咔”地合上。 陶餮转身,起锅,烧油。切块、下配料、爆香,一气呵成。红油翻滚,辣椒花椒与香料入锅的瞬间,香气像炸开的浪,直接把人从恐惧里拎出来。 见习收容师们站在一旁,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走开。有人低声嘟囔:“这……真能吃?” 一旁的人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说,我们都得吃。 辣子鸡端上桌时,屋里安静极了。 辣子鸡的红油亮得刺眼,鸡块焦脆,辣香浓烈,香味砸在所有人的理智上,,收容师们不自觉的吞了口口水,这明明是手册里標註的不可接触高污染物,可是经过陶餮的烹飪后却却偏偏那样的诱人。 苏小小喉结滚了一下,脸发烫。她想说“这是异常”,却发现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 陶餮先夹一块入口,慢慢嚼完,抬眼:“放心,处理过了。现在真的只是辣子鸡丁。” 苏小小的筷子却在自己都没察觉时抬了起来,虽然只夹了一丁点边角,像在做一次危险实验。 入口的第一口先是麻辣,隨后是肉汁和鲜香在口腔里爆开,那股压在心口的死寂与恐惧像被肉汁覆盖,慢慢散开。她怔住,眼眶发酸。 原来恐惧也能被食物抚平的。 紧接著苏小小就看见,那些一起陪她来的见习收容师和护卫员们早已大快朵颐起来,仿佛他们早忘了这盘辣子鸡丁半小时前还是差点要了他们小命的深渊怪鸡。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连忙伸著筷子抢了几块鸡块,贪婪的塞进嘴里,今天又是收容又是死亡威胁的,让她的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唤。 就在苏小小尽情享受美食时,通讯器忽然震动了一下。 苏小小指尖还沾著红油的温热,划开屏幕时却像是摸到冰块,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是来自第四收容部的紧急联络? “第一观测台刚刚发出sos信號。” “目前状態已失联。” “最后的通讯是?苏小小,快跑!” 香气还在。 她的脊背却瞬间爬满寒意。 第3章 超凡的代价 “第一观测台失联。” “苏小小,快跑!” 通讯器上的这两行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底,苏小小颤抖著手抓著通讯器,有点不敢相信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旁的女见习收容师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苏小小?怎么了?” 还没等苏小小回话,她的通讯器又震动了起来,是收容部的紧急联络,发送文件的人也显得小心翼翼,生怕苏小小看完就要崩溃了。 “这个是,观测台最后绝密文件通讯,標题是遗书。署名是张知归。还有,苏小小,你別哭。联络员陈倩倩留。” 苏小小的眼泪一下子就快涌出来了,她突然感到害怕,不敢去想,打开后会看到什么? “苏小小……你別嚇我?”旁边那个女孩继续问道。 苏小小没有回答她,她只是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像是在祈祷,希望下一秒会弹出来,这也许只是某个收容部的同事给她开的愚人节玩笑? 可是,现实总是残酷无情,当通讯器再次震动。 这一次已经不是消息,是一个文件已接收的弹窗,还有一则警报讯息。 “警报!观测台,张知归锚点已被污染” 苏小小的心臟猛地一缩。 “锚点被污染”?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底,她想起老师上课时说的,“锚点,是我们深渊学者的理智寄存点,也是我们的归宿,如果它被污染了,就说明,是我们,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的手指开始抖,抖得连屏幕都点不准。她点开屏幕里刚刚接收到的文件,可是下一秒,一个更刺眼的提示跳了出来,“权限不足。要求阅览者苏小小。要求,密匙持有人,陶餮。” 苏小小整个人僵住了。 为什么?老师的遗言却由外人解封? 餐桌前的人也都停住了筷子。 见习收容师们互相交换著眼神,谁也不敢先开口。 陶餮已经把筷子放下,他只是看了苏小小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苏小小更想哭,她突然意识到,现在不是自己该委屈的时候,她需要马上知道,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陶先生……”她终於挤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我打不开……” 她把通讯器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抖得很厉害。 陶餮隨意的接过通讯器。 指腹划过屏幕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在心里无声地嘆了一口气,是熟悉的名字。 然后,他轻轻抬眼。 嘴角没什么笑意,语气却仍旧像平时那样漫不经心,只是多了一点被压下去的疲惫。 “原来是……张知归呀。” 他把这个名字念出来,带著几分念旧,“那个老学究,”他低声说,“从来都只爱给我找麻烦。” 苏小小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想说“那是我老师”,想说“您怎么可以这样叫他”,可她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陶餮把通讯器翻转过来,屏幕对著自己。 他抬起手,隨手输入一段密匙,这是当年他和张知归他们閒聊时约定的,如果有一天,谁先崩溃了,就用它打开对方的遗言。 当时围在篝火旁的脸,有自己的,有张知归的,还有.......... 陶餮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些惨痛的过往。 他只是淡淡的说,“好了,我来打开它。” 说完,他的手指下,解密界面在屏幕上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眼底。 而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瞬间变轻了。 通讯器猛的吐出一大段文本,那是张知归修修改改写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遗言。 苏小小盯著光幕里碎乱的文字,心跟著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忽然想起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危险的,不是打不开的门,而是你终於能打开门了。” 封存文件的標题浮现出来,冷静得近乎无情,“陶餮,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再適合被称作人了。 也有可能,我甚至不再能被看见。 请原谅我没有选择当面告別。 你知道的,我不擅长那种事。 其实,你我都很清楚, 踏进了这条路就永远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苏小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一行字跡的口吻,正是她的导师,第一观测台主席,张知归。 她攥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像是在用疼痛强迫自己不要哭出来。 陶餮没有看她,他只是往下读著。 “我的时间不多了,昔拉的低语一直在催促著我上路,因此我必须將我的一切,以及我这不爭气的弟子,苏小小於此信件尽託付与你,我最后的挚友,陶餮。” 陶餮的目光停在屏幕上,指节却轻轻敲了敲桌面,像在替某个老傢伙做最后的致意。 “昔拉並没有真正被驱逐。”他低声念道。 “死亡也从未远离我们。 它的脚步,只是被延缓了”。 陶餮往下滑了一行,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封印对人类而言足够漫长,但对深渊神邸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时间跨度。” “祂说,死亡不只是祂的权能,寂静才是。”陶餮停顿了一下,像在確认自己是否读错,“而死亡只是祂观察世界的一种方式。” 苏小小的嘴唇发白。 她知道,老师说的没错,自从踏入寂静深渊这个超凡序列的那一天起,涌入她身体里的黑砂无时无刻不在像她低语著寂静之死。 陶餮没有给她更多时间去回味。 他的指尖往下滑,停在另一段被標註过的句子上。 他念得很慢,像在念一条判决: “死亡天使的最终序列,序列0,永恆寂静,那不是晋升。” “是终结,是昔拉追求的虚无投影在真实帷幕的目光。” 苏小小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那滴泪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忽然明白了老师为什么总在夜里坐在观测台顶层,一坐就是一整晚。 他不是在看星象。 他是在计算自己还能剩下多少时间。 陶餮继续往下念: “从踏入序列1的那一刻起,我不再感知未来,我只能感知剩余,时间,生命,或者是我还剩多少自我?” 这几句像一只手,冷静地掀开了超凡者最体面的偽装。 原来超凡序列的晋升,所谓的进化,只是更快地走向失控,可是在场的见习收容师们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只不过,不拥抱深渊,就没有对抗深渊的力量,这是何等的讽刺啊。 苏小小抬手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陶餮却没有停。 他的指尖停在信件靠后的部分,屏幕的光照著那一行字。 “如果你读到这里,並且確认描点已经被污染,那么张知归已经不再是张知归了。” 陶餮念到这里,声音终於低了一点点。不是悲伤。 更像是疲惫。 他继续: “不要犹豫。不要试图理解。不要怜悯,找到我最后失踪的位置,然后,终结我,在昔拉从我体內復甦前,杀了我!” 苏小小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可她看见陶餮的表情。 他没有笑,仿佛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会出现这几行字一样? 陶餮只是將通讯器按倒,將最后一段文本投影关闭。仿佛那是给他的老友最后一份体面。 “他把东西留在深渊第一观测台的第七层资料库里了。”陶餮说,“包括弱点、线索,还有……怎么终结他自己的方式。” 桌面一角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他……亲手写下杀死自己的方法?”那个见习收容师声音颤抖著,像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陶餮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苏小小终於撑不住了。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她不停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在求救。 就在这时,厨房角落那口棺材的棺盖,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一只苍白的小手从缝里伸出来,犹豫了一瞬,拍在苏小小的背上。 拍了一下。 很轻。 又拍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会用她见过的方式笨拙的尝试著。 苏小小的肩膀猛地一抖,哭得更凶了,她强忍的泪水终於在棺中少女的安慰下决堤。 陶餮嘆了一口气,看著几乎不知所措的棺中少女一眼。 “好了好了,晚饭该结束了。”他说。 他没有对苏小小说“节哀”,那不需要,老学究从来不需要別人为他的遗言哭泣。 他只是抬眼,看向苏小小。 “你老师给你的那句,”他顿了顿,语气慵懒的像在陈述事实,“你最好记住。” “死亡不是结语。” “忘却才是。” 苏小小哽咽著点头。 她想说“我要去救他”,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旁的见习收容师嘆了一口气,对陶餮说:“那么,我们该做什么?” 陶餮的语气不太好,好像被打搅了吃饭的好心情。 “做什么?收拾碗筷,去睡觉。明天你们自己再找辆押送车把那个收容物转走。至於苏小小,她要跟我走。” 陶餮起身,隨意的將餐盘丟进洗碗机,“张知归,我欠他的。” “人情债嘛,最麻烦不过了。” 次日清晨,一辆新来的重型武装卡车停在院外,像一头沉静的铁兽。 押送组的人动作利落的检查,交接,他们却不敢提一句昨天发生了什么。 透明收容箱被固定在车厢內的减震架上。那对双体魅魔缩在箱体角落,安静得出奇。 苏小小就站在门口,她的眼睛有些肿。她没有再道歉,也不再像昨天那样紧张,只是安静的和前来交接的另一位收容师平静的执行交接流程。 陶餮靠在门框上,手里转著一串钥匙。 “这地方原本是异常事件点。”他语气隨意,“我来查那对第六环星城警局发布的异常案件,住著住著觉得还不错,顺手就当临时据点了。” 话说完,他把钥匙拋给最近的见习收容师。 “位置一起上交指挥中心。”他说,“以后你们谁路过,住进来时自己小心点,这里附近的灵域乱糟糟的。” 见习收容师下意识接住钥匙,像接住一块烫手的异常物。 他张了张嘴,说了句“明,明白。” 押送组的队长走过来,压低声音:“陶先生,目標押送路线已更换,护送的警戒力量足够。您这还有什么交代的吗?” 陶餮摆摆手,打断了他。 “就这些了。”他说,“別让她们说话,隔音罩打开,这两位嘴皮子碎著很。对了,还有屋子里还有个愚人,记得也搬走。免得他醒了惹麻烦。” 队长愣了一下,隨即点头。 卡车发动时,轮胎碾过湿草,车身缓缓驶入雾里。直到尾灯完全消失,院子才像真的安静下来。 陶餮转身去后方的车棚。 那里停著一辆大型旅游房车,车窗玻璃泛著一层薄霜。 他將行李,工具,杂物和自己搜罗这个小屋找到的战利品一股脑的丟尽车厢,將房车的移动式集成厨房模式切换成旅行模式。最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苏小小。 “哭够了?”他问。 苏小小一震,立刻低头,像是还有点害怕。 “对不起……”她下意识要道歉,声音刚出口,又像想起老师好像把自己託付给这个有点不靠谱的人了,於是硬生生的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陶餮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把前排车门打开,示意她上车。 苏小小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的目光一直避开陶餮,像怕再多看一眼。 车內忽然传来轻轻的碰撞声。 棺材浮了过来。 棺中少女从缝里探出头,確认陌生人都走了,这才胆子大了些。她抱著昨晚没吃完的草莓慕斯盒,像抱著战利品一样,棺材在车厢里欢快地漂来漂去,时不时撞一下柜门,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恶作剧。 她对远行充满期待。 少女举著草莓慕斯咿咿呀呀的催促陶餮快开车,她早就待腻了这个地方。 苏小小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还记得,在自己最崩溃时是这个奇怪的女孩拍著她的背安慰。 陶餮发动房车。 车身轻轻一震,缓缓驶出院子,朝山路下方开去。 雾气被车灯切开两道淡淡的光柱,路旁的树影向后退去,像是伸进光里又迅速缩回去。 他们离开后没多久,远处悬崖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只细小的黑鸦从阴影里出现。 它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微微转动,追隨著房车远去的方向。 然后下一秒,世界仿佛倒置入黑暗。 房车的景象穿过黑鸦的瞳孔,落入另一处更深的电子屏幕。 那是一间破败的圆顶天文台。 玻璃穹顶碎了一半,风从裂口灌入,捲动满地散落的纸页和档案册。墙角的仪器大多已经被砸坏,应急灯忽明忽暗,闪烁著血红的警报。 桌面上,一份文件摊开著,纸张被血跡和灰尘污染,却仍能看清標题: 《第一观测台》 一个白髮青年坐在桌旁。 他很年轻,皮肤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嘴角却带著嘲讽。 他的身后,有一道模糊的女性灵体影子,像被绝望死湖的水浸泡的怨灵,轮廓扭曲,长发垂落,她从身后拥著白髮青年。 像是在低语著什么,似乎在说,绝望即是披风,披在你和我的肩上。 青年抬起头,回应灵体的吟唱,然后看向屏幕。 屏幕里,房车的光点正在沿著山路移动。 他轻轻的笑了,“是她,要回来了。” 声音很轻,却像在对整个天文台下命令。 “可是我有点等不及了。” 第4章 月光下的愚人镇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时候,房车里有一种很难得的悠閒时光。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著荒野特有的乾燥气味。棺材少女漂浮在车厢里一直咿呀咿呀哼著歌。 她细细的舔著勺子上的蛋糕渣。然后又漂到苏小小头顶,停住,像在观察这个新同伴会不会突然哭起来。 苏小小確实哭过。 她几乎哭了一整夜。 她坐在副驾驶,整个人透著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陶餮一边开车一边瞥了她一眼。 “你们观测台的人,”他语气很轻鬆,“都是这样的爱哭鬼?” 苏小小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开口。她抿了抿唇,努力装作坚强的样子。 “才。才不是!。”她小声说,“我只是。。。” 她还没说完,指缝间,突然有著细小的黑点悄悄浮现,是死亡黑砂,当苏小小第一次踏入死亡的领域时,老师张知归曾经手把手教过她如何驱使的死亡之灵。 陶餮注意到了,他只是笑了一下。 “死亡黑砂。”他说。 苏小小脸色微微发白,急忙把手藏进袖口里。 “我不是故意的。”她声音更低,“它……有时候自己会出来。” “我知道。”陶餮轻描淡写,“你应该刚刚进入这个序列不久吧?” 苏小小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是,是的,老师他是最近才允许我成为超凡的,我目前的序列只有9,是黑砂目击者。” 她缓缓摇摇头,“我是不是很笨?” 苏小小身后突然伸出一只小手,在她面前比划著名,好像在说什么。棺中少女咿呀咿呀的,看起来不太像是嘲弄,反而是安慰。 苏小小笑了,她摇了摇棺中少女的手,表示自己没事了。 “陶先生……”苏小小突然停了一下,她好奇的问道:“你……真的不怕吗?” 陶餮反问:“怕什么?” 苏小小的喉咙动了动。 “怕……被污染。”她说,“老师曾说过,从踏入序列开始,我们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疲惫。就像是一个人在心底想过太多次最坏的结局。 陶餮道“你们会怕是挺正常的。” 苏小小微微一愣。 “那你呢?”她问,“你不正常吗?” 陶餮笑了,笑意不深。 “我?”他说,“我比较怕肚子饿。” 棺中少女立刻发出一声像是在赞同的哼哼声。 苏小小被逗得嘴角终於动了一下,笑意还没成形,就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她把视线从陶餮脸上移开,强迫自己往窗外看风景。路標锈得厉害,字跡被风沙磨得模糊。 “我们离第一观测台还有多远?”她问。 “按路程算,三天半。”陶餮说,“如果遇到麻烦了,就不好说了。” 苏小小没接话。 她忽然感觉四周有一种诡异的安静,车窗外,连风声都变得安静了。 陶餮抬眼看著前方。 公路尽头起了一层黑雾,沿著公路蔓延开来。然后车载导航的屏幕闪了两下,滴的一声,突然黑屏了。 棺中少女也不闹了。棺盖咔的一声合紧,只剩下少女在里面的呜呜声。 “……有意思。”陶餮把车速降低。 雾將车吞没的那一刻,能见度几乎归零。车灯照出去只看的到似乎开不到头的笔直公路。 外界的声音全都消失了,没有虫鸣,没有风。 苏小小的袖口一热。黑砂自己渗了出来,她下意识去压,可是越按黑砂越是欢快的涌动著。 “別压。”陶餮头也不回,“越压越乱。让它出来。用你的灵质去控制它。” 苏小小咬咬牙,沉下心按曾经老师教导过的,呼吸,让灵在自己身体里奔跑。当灵质捆住黑砂的那一刻,苏小小的掌心浮起一圈细细的涡,黑砂终於被她控制住了,不在混乱,只沿著她的手臂悬浮著。 陶餮將车继续缓慢往前开著。 路牌忽然从雾里跳了出来。 “溪口镇” 苏小小刚鬆一口气,十几分钟后,那块牌子又出现了。角度,锈跡,甚至是剥落的字母都一模一样。 “溪口镇” 她一下子警觉了起来:“我们在绕圈圈?……” “不是在绕圈。”陶餮打断她,“是异常区域,你应该学过的,当陷入异常区域时,只有收容相应异常物才能解除空间混乱。” 话音刚落,车载收音机滋的一声地自己响了起来。 一段走调的童谣从噪音里挤出来,像小女孩贴著麦克风轻轻哼: “妈妈说……睡觉吧……” “天使会……带你飞……” 紧接著,是一声细细的短促的女童笑声。 陶餮皱了下眉,伸手想要关掉,可是旋钮却像完全没用,只剩下杂乱的电流声伴唱著诡异童谣。 苏小小正要说话,耳边忽然听到了什么,像有人贴著她耳廓说话:“姐姐……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苏小小僵住了,她喉咙发紧:“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陶餮只听到刺啦啦的杂音,“別分神。用你的黑砂,帮我指路。” 苏小小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掌心。黑砂隨著苏小小的心意开始向外飘散,然后似乎被某个方向牵引,沿著空气拉出一条极淡的轨跡,指向前方。 “那边。”她嗓子发哑,“黑砂告诉我,那里的小道里,有东西?” 陶餮没有质疑,直接打方向盘。房车左急转弯,顺著那条几乎看不见的黑线往左切入一个让人容易忽视的小道。 这时,雾更深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声音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说,来了。 车越往前,雾越浓。 苏小小握著那撮黑砂,指节发白,努力让它別散开。 又开了几分钟,雾里终於出现了一点轮廓,像是一片建筑的影子,沉寂在山下的荒凉小镇。 这座小镇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湿滑的路面,破败的房屋,所有窗户都黑漆漆的,好像许久没有生人造访。 陶餮把车速降到最慢,沿著镇中心那条主路往前。 苏小小贴著车窗,先看见的是影子。 路边,巷口,还有屋檐下,有一团团黑影站著,像有人在目视他们驶入小镇。 “……有人。”她低声说道。 陶餮没有回话,只伸手拨了一下开关。 车顶的强光灯骤然亮起。 强光將周围的黑雾驱散。 下一秒,苏小小的呼吸直接卡住。 那?不是影子。 是人! 是一群人,密密麻麻的站满了路的两侧和台阶。他们穿著日常衣服,有的人拎著购物袋,有的人手里还握著钥匙,他们全都僵在原地了。 就像木雕一样。 不,是雨水泡烂腐臭的木雕。 他们的皮肤灰白髮暗,就连表情凝固在某个死亡的瞬间。更可怕的是他们像是被冻结了,是一种,剎那间的痛苦被死亡拉长至永恆的冻结。 陶餮立刻踩住剎车,他皱了皱眉,仿佛看到最坏的预想。 “愚人化?有意思。”他低声道,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点苦涩,“可是…这么大规模,…到底是什么?能把整个镇子都悄然无声的愚人化得?” 苏小小喉咙发乾:“陶先生,愚人化……是什么意思?” 陶餮看著眼前那一排排站著的愚人木雕,没有立刻解释,先把车停靠在了路边。 “深渊里的东西很贪。”他说,“祂们喜欢吃血肉,理智,恐惧,灵魂,甚至是希望,总而言之,它们不挑食。”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那些人的脸。 “被吃掉以后,人只会剩下一个壳。” “至於其他部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我们只知道,愚人基本没有任何生命特徵,就像是腐坏的木雕。” 苏小小下意识咬住下唇:“……所以?他们已经没救了吗?” “当然,至少,研究部他们还没研发出什么可以逆转愚人化的药。”陶餮说得很乾脆,“所以別想著救他们了,你要想的只有一件事,別被愚人化了。” 他又补了一句,“被嚇死都比变成木雕强一些。” 陶餮没急著下车,先把工具包从副驾脚边提起来,拉开拉链,手电,通讯器,还有封条,標记粉,可携式理智稳定针……陶餮隨意的检查著工具,像是应付流程。 “下车前,你先做两件事。”他对苏小小说,“第一,什么事都要听我的,不要自己乱跑。第二,把这个含在嘴里。” 苏小小一愣:“含什么?” 陶餮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软糖,丟给她。 盒子上贴著手写標籤:理智黑莓软糖,陶餮製作。 “含一颗。”他淡淡道,“能够稳定你的理智不会被异常侵扰。” 苏小小握著盒子,赶紧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散开的一瞬,她感到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 然后她突然反应过来,標籤上写著什么?苏小小赶忙看著软糖盒。 “……陶先生,这是你做的吗?” “当然。” 苏小小的声音细如蚊声,“我能不能问一下……用什么做的?” 陶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觉得你肯定不会想知道的。”他说。 苏小小:“……” 软糖还在嘴里,甜味没变,但是苏小小突然觉得有点发苦。 陶餮背上工具包,然后推门下车,雨水打在他肩上。他敲了敲车厢。 “小鬼,记得看车。” 棺盖咔的一声打开了,一只小手伸出来,比了个我办事你放心的手势,咿呀咿呀,像在保证什么。 苏小小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看车……会不会有危险?” 陶餮叼著烟,借著衣袖挡雨点菸,吸了一口,菸头在雨里亮了一下。 “怎么会。”他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居然带著点像在夸小孩的隨意,“我家的,可不是什么d级异常物。” 苏小小一愣:“那她?” 陶餮把烟抬了抬。“她是a级的。” 棺中少女立刻把小拳头举高了一点,咿呀得更响了,像在说,对!没错! 苏小小:“……”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有点多余。 两人绕过车头,走向镇中心。 雾在路面贴得更低,那些愚人化的人群像一排排沉默的路標。苏小小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们的脸,只看脚下的路。黑砂从她指尖漏出一点点,像细线一样贴地爬,给他们指方向。 越往里走,童谣又来了。 像是从雾里飘出来的。 很轻,很近,带著女童笑,断断续续: “妈妈说……睡觉吧……” “天使会……带你飞……” “在门口……等你来……” 苏小小背脊一紧,猛地看向陶餮。 陶餮没反应,他只是示意苏小小跟上他的脚步。 就在这时,一张湿透的旧报纸被风从雾里吹了过来,轻飘飘落到他们脚边,像有人故意递给他们看一样。 苏小小蹲下捡起报纸。 里面依稀只能看清几行字,苏小小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月亮山,溪口镇发生灭门惨案。” 下面几行字因为雨水侵蚀早已难以辨別: “……一家……无人……生还……” “……现场封锁……原因不明……” “……疑似异常污染……请勿靠近……” 这时,小镇深处,那段童谣还在轻轻哼唱,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唱著摇篮曲。 而她手里的报纸,湿透的墨跡突然晕开,变得通红,像是鲜血一般沾满了苏小小的双手! 它仿佛在提醒著,这里可是被死亡眷顾的小镇。 陶餮猛的抽了一口烟,將菸头踩熄在泥水里,迈步向前走去,“走吧,別耽搁太多时间。对了,小声点,別吵醒那些愚人们。” “吵醒?”苏小小一边甩著手上的血水,一边不安的问道,“什?.........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陶餮没有回头,“作为人类,那些镇民都死的不能再死了。但是作为深渊污染物,它们一直还,活著。” 苏小小打了个寒颤,她惊恐的看向四周,雨幕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著她?苏小小尖叫一声,急匆匆的追上陶餮的脚步。 而在她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愚人们齐齐扭动脖子,盯著苏小小奔跑的方向,而在水洼里的倒影里,那排木雕齐齐向前挪了一步? 第5章 一,二,三,木头人! 小镇很安静。 雨一直下,远处偶尔响一声雷,把街面瞬间照亮。雾气在雨幕中瀰漫,而童谣声断断续续从雾里飘出来,那是女童的哼唱和一两声很轻的笑。 苏小小跟在陶餮身后。她是第一次跟著调查员进异常现场,心跳因为紧张和不安剧烈的跳著。 她总觉得两侧的窗子后面有人。 可是当她看过去时却什么也没有。 这种不安非常折磨人。 陶餮走得並不快,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只是懒得在雨水里浪费一根。 苏小小压低声音:“陶先生……我们现在是要先找异常源吗?还是先……” “先走。”陶餮打断她,语气很隨意,“放轻鬆一点,不过,你能不能不要死死拽著我的衣服?我感觉它快被你扯破了!” 苏小小一滯,脸色红了一点点点。 陶餮侧头看她一眼,像终於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不算安慰。 “好了,我知道你害怕。”他说,“跟著我就好了。” 苏小小嗯了一声,连忙鬆开抓著陶餮衣服的手,羞涩的笑了笑。 这时,童谣又飘了过来,音调更加渗人了,“……妈妈说,睡吧……” 苏小小听的都起了鸡皮疙瘩。 陶餮停下脚步。 “开灵视吧,这里感觉不对劲。”他说。 苏小小愣住:“现、现在?” “现在。”陶餮说,“用肉眼看不到的真相,只能用灵去看。” 苏小小想起入门课上讲师说过的那套话,“灵视是用灵质来扩展感知,让你提前看见异常的轮廓以及危险的边界”。 陶餮没催她,“记住。”他说,“灵质毕竟是来自深渊的。所以我们调用它的力量,也要承受它的代价。” 他抬指点了点苏小小的嘴角。 “你含的糖,能让你维持理智,千万记住,理智才是我们对抗深渊的唯一武器。” 苏小小的小脸一热,点了点头。 陶餮没再多说。 他在雨里站定。下一秒,他脚下亮起一圈淡淡的光,那是一道很薄的火圈。 火圈开始往外扩散开,就像雷达扫过,几乎把整个小镇都笼罩在火圈內。 然后,火圈收回,就像潮水退去。 陶餮的眼神没有变化,轻鬆的如同呼吸一般简单。 苏小小却看呆了。 课堂上讲师的灵视,最多十几步。陶餮的?却覆盖一整个中型小镇? 这难道就是禁忌调查员和普通超凡者的区別吗? “到你了。”陶餮说。 苏小小猛地回神,她闭上眼,按讲师教的步骤,让灵质集中到意念深处,不要乱想乱想,不要让恐惧左右理智。 紧接著,黑砂开始从她指缝溢出。 不像陶餮那样的火圈扩散,苏小小的灵视更像是一小撮黑砂尘暴,砂砾在她周身打旋,然后贴著地面滚开,钻进雾里。 苏小小睁开眼。 然后这个世界变了顏色。 小镇就像被涂了一层墨,在月光下一切都被蒙著一层死气。更醒目的是空气里漂著一团团黑色的气球,缓慢的起伏著,轻轻摆动。 而每一个气球下方,都站著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愚人。 他们姿势各异,却一致地僵硬。苏小小能看见他们身上的黑气像线一样牵著那团气球,就如同他们被吊在绝望上一样。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变了:“陶先生!” 陶餮並没有惊讶。他只是扫了一眼,眼神比雨还冷,接著他在自言自语,又像给苏小小的警告,“死亡如风,隨行我身。” 陶餮继续往前走著,脚步比刚才还要快了几分,像是已经想好了路线一般。 苏小小不敢离他太远,她只是不安的低头跟紧陶餮的脚步。 “后山那条路。”陶餮说,“那里的灵最是混乱,异常的源头,应该就在那里。” 雨更大了。 雨点砸在路灯铁皮上,噼啪作响。童谣声又飘了出来,这一次,是不一样的歌词,“……一二三……”,“……木头人……”。 苏小小的手指一紧,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跟著陶餮沿著街心走。每走几步,她就忍不住瞥一眼街边,还好,那些愚人似乎仍然站在原位,一动不动。 可下一秒,雷光炸裂开来。 整个小镇像被照相机的闪光灯照亮,强光刺的人两眼生疼。 苏小小也在这一瞬间突然看清了那些愚人们的脸,每一张脸都充满了怨恨和绝望,她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雷光熄灭了。 四周的黑暗又重新压下来。 就在闷雷的轰隆声里,她察觉到一个细节,街边的那排愚人,好像……离他们近了一步。 苏小小张了张嘴,想要喊陶餮停下,想要告诉他,“它们好像在动。” 可陶餮走得飞快,像根本不想给她开口的机会。於是她只得咬紧牙关追上去。 別掉队。 千万別掉队,苏小小在心里默默念著,她真的不想在这种阴森的小镇里迷路。 她脑子里反覆响起陶餮之前那句冷冰冰的告诫,寧可被嚇死,也別被愚人化。 然而,当这念头一冒出来的时候,苏小小反而更想回头去確认一下了。 她知道不该回头的,她知道在这个时候,恐惧只会滋养深渊。 可恐惧这玩意坏就坏在这里,你越害怕,就越想去看。 於是,她还是回头了。 然而就在她回头的一瞬间, 雷光再次劈下。 苏小小被白光刺得眼花。而在那白光里,一张像木雕一样乾瘪的脸,正贴在她面前! 她甚至都能看见它眼眶里那层乾裂的空洞,能看见它嘴角凝固的裂纹。 还有那张著的大口,她甚至都看清里面布满尖锐的黑牙! 苏小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啊!” 下一秒,她的袖口被人猛地一拽。 陶餮並没回头,只是像拎小猫一样把苏小小拽回自己身侧。 “別叫!”他骂了一句,“恐惧只会滋养深渊!你老师没教过你吗?” 苏小小剧烈的喘著气,她死死抓住陶餮的衣角,勉强站稳。然后她就看见了,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多了很多人影? 前后左右,密密麻麻。 不对?那些人影全是愚人。 它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围出了一个圈,它们的站姿各异,但是脸却都是朝向他们的。 苏小小的胃一阵抽搐,黑砂在她身边失控的涌动著。 陶餮的脸色终於沉了下去。 “行。”他低声说,“喜欢玩游戏是吧?” 他一手护著苏小小,另一只手抬起,单手结印,右脚重重一跺。 地面咚地一声闷响。 陶餮低声念道: “域之二,活火熔城。” 他的掌心浮出一团悬浮的岩浆火团,滚烫且粘稠。火团被他隨手往地上一扣,像倒出一锅炽热的汤水一般。 岩浆沿著刚刚陶餮跺开的裂缝在地面上蔓延开去。 就像按著某个早就画好的阵纹走,几道细长的红线在雨水里快速铺开,交错闭合,形成一个防御性的圈,然后热浪翻上来,惊的离得最近的几只愚人猛地收回被火域烫著的脚。 而剩下的愚人们好像都看见了危险,齐齐的往后退了一步。 陶餮盯著这圈愚人,眼神冷下来,像终於確认一件事。 “果然。”他低声道。 “都醒了。” 第6章 让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陶餮隨意地踢了踢脚边那团岩浆。 火团滚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什么,立刻向著左右分开,贴著地面拉出一条狭长的通道。岩浆化作火线,像一圈缓慢流动的城墙,把前方的通道隔了出来。 而火线之外,那些愚人停住了脚步。 它们站在雨里,就像一排排木偶。 陶餮拍了拍手,说道:“走吧。” 苏小小咽了口唾沫,立马就跟上去。 她走得很慢,火域的温度让她有了几分安全感。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想用用余光去看四周。 不过,每一次只要她的视线落在某个愚人身上,那玩意就停住了。 可是只要她移开目光, 身后就会传来脚步声。 像是木头在地上拖动。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却始终跟著他们。 苏小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 她又看过去,那阵脚步声又立马停了。 愚人就站在原地,头歪著。 “它们……”苏小小压低声音,“好像只要我们盯著它们看?它们就不会动?” 她脑子转得飞快,一个念头冒出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边盯著它们,一边后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鼓起勇气,准备转身。 “別回头。”陶餮的声音並不高,但是带著一丝命令的口吻。 苏小小动作一僵,“为、为什么?” “因为,在你盯著它们的时候。”陶餮往前走,脚步没停,“你只是在用你的恐惧滋养它们。” “你越在意,它们越开心。” “游戏规则是木头人。”陶餮继续说,像在讲解基础知识一样隨意。 “木头人的规则,只限制行动,但是愚人们也会在你的恐惧滋养下越发活跃。” “只要你盯得够久了,只要你的恐惧足够,那它们就可以在你即使盯著的时候,也能行动了。” 这句话说完,身后的脚步声又响了一下。 苏小小的呼吸乱了一拍。 “那……怎么办?”她问。 “別管。”陶餮回答得很乾脆。 他抬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我的火域,可不是它们这个级別的污染物能够踏足的。” 苏小小不再多问,只能继续跟著陶餮的脚步往前赶。 火线外,一只愚人试探著抬脚。 那条腿刚跨进火域边缘,立刻被岩浆包住。木质的皮肤迅速发黑开裂,然后火焰点燃愚人的枯木躯体猛的爆燃开来。 那东西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 然后它就倒了下去,被烧成一团灰烬。 苏小小刚鬆了口气,她觉得,似乎愚人也没有陶餮说的那么可怕?。 可是没过一秒,就看见那团灰里,黑气翻涌。 就像有人往地上吹了一口气。 下一秒,灰烬聚拢成团,又化作那腐朽木雕的形状,那一只愚人就这么的又站了起来。 而且通过苏小小的灵视看到,那愚人头顶的黑色死气,比刚才更浓了一点。 苏小小吃了一惊,“它……復原了?” “嗯。”陶餮点头,“刚才那次,算是无效击杀。” “愚人不会死的。”他说,“至少在源头还活著的时候。” 火线外,更多愚人开始试探。 它们一次次被烧掉,又一次次站起来,动作迟缓,却始终没有停下追逐。 苏小小终於明白了陶餮为什么一开始就不让她回头。 “所以……”她的声音有点干,“如果我们一直待在这里……” “它们就会越来越多。”陶餮接过话,“而且就算是我,也会累的,火域这玩意一直维持,很麻烦。” 他抬头看向小镇深处,那条通往后山的主路。 “好了,异常源在前面。” “我们得快点,儘快解决掉,我们还得赶路呢。” 他说完这句话,脚步加快了几分。 火域隨著两人的脚步向前移动著。 而在火域之外,那些愚人齐齐抬起头,好像是听懂了什么,然后,就跟了上来。 然而,就在苏小小在愚人镇里提心弔胆的同一时刻。 陶餮的房车里,灯火通明。 车厢中央的顶灯开著,车载电视正播放著动画片。 棺中少女盘腿坐在沙发上。 她一手抱著一袋零食,另一手捧著快乐汽水,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 吧唧。 吧唧。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偶尔被逗乐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咿呀!” 然后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在房车外。 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瞬间照亮房车四周。 雨幕里,一圈人影就站在那里。 它们脚踩腐木,姿势僵硬。每一次闪电亮起,它们就向前一步。正是小镇里的愚人们。 又一道闪电晃过,只见最靠近房车的愚人,它那枯烂的指尖已经抬起,几乎要碰到门把。 车厢里,动画片正播到高潮。 棺中少女不满地皱了下眉。 “唔……” 她放下汽水,把零食袋往棺材里一塞,啪的一声,少女怒气冲冲的拉开车窗。 棺中少女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沾著一点零食碎屑。她举起小拳头,对著窗外的围拢房车的愚人们,奶凶奶凶的用力挥著 “咿呀,咿呀咿呀!”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生气,被它们打搅了兴致,又像是高阶不死系异常对低阶污染物的震慑,就好像在说,这里是我的地盘。 然后,雷光再一次劈下。 那一瞬间,愚人们全部僵住。 不仅仅是因为恐惧。 更多的是压制,阶级上的压制。 它们的黑气在它们头顶翻涌了一下,浓郁的死气似乎也不敢招惹面前的少女。 於是,就在下一次闪电亮起时,它们就消失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圈被雨水冲刷的泥印,仿佛从未有人站在那里。 车窗“啪”地一声关上。 棺中少女缩回车厢,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刚刚只是赶走了一群吵闹的麻雀。 她重新捧起快乐汽水。 咕咚,咕咚的灌了好几口,陶餮不在,她终於可以熬夜吃零食看动画片了。 电视里传来夸张的音效。 她笑得更开心了。 小镇的后山,这里山道口的路很窄。 陶餮正拽著苏小小往上爬,苏小小喘得厉害,她的体力一向不怎么好,今晚算是被折腾的够呛。 身后又传来了愚人们的声响。 苏小小回头看了一眼,是那圈愚人,它们已经追到山脚。 陶餮骂了一声:“真麻烦。” 他抬眼,前方山坡上露出一片影子,那是一座庄园。 围墙断了几处,铁门斜掛著,院里树影压著黑雾。 陶餮没有再犹豫,“走,我们进去。” 他拽著苏小小跨过半塌的围栏,踩进院子。脚刚落地,他回身抬手,单手做出一个漂亮的手印,“域之九,烈火焚城”。 火墙啪的一声从地面立了起来。 火焰沿著围栏延伸,把入口直接封死。热浪卷出去,暴雨落在火上却丝毫没有熄灭它的爆燃。 愚人们就停在了火墙外。 它们抬起头,像在看火,也像在看陶餮。几只试著往前迈,枯腿刚碰到火线就被点亮,烧成灰。可是它们依然不退,继续堵在那儿,仿佛某个指令限制著它们一样。 陶餮回过头,吐了口气。 “真烦人。”他说。 苏小小扶著膝盖喘气,“你这火…墙…还能撑多久?” “很长。”陶餮抬脚往庄园主楼走,“放心,在我搞定异常源前,火墙是不会熄灭的。” 院子里,屋檐漏著水,滴到石阶上,一下一下敲。耳边的童谣声却变更清晰了。 苏小小脚步一顿。 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很近。 像把嘴贴在她耳边低语著。 “姐姐,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苏小小全身一紧,低声道:“陶先生……有人?它在跟我说话。” 陶餮没停步,只是侧头看她一眼:“哦?说了什么?” 苏小小吞了口唾沫,努力复述听到的低语:“她说……木头人不好玩吗?那就玩捉迷藏吧。” “捉迷藏……捉迷藏……” 苏小小的指尖开始发麻,黑砂在袖口里躁动著。 陶餮皱了皱眉:“看来,异常源,是死亡系列的深渊属,它跟你很亲近嘛。” 苏小小只觉的悚然:“啊?我,我不要和深渊的东西亲近。” 陶餮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很平静:“好了,既然它想玩游戏,那我们就先听听它的规则吧。” 话音刚落,童谣变了调。 这一次不只苏小小听见了,陶餮也听见。 声音从庄园门缝里漏出来,一句一句,像在教人背答案。 “捉迷藏,捉迷藏。 你来找,我来藏。 妈妈知道我的生日, 爸爸知道我在哪。 这里好黑,这里好暗, 求你不要让我等到天亮。” 最后一句落下,庄园大门“吱呀”一声自己晃了晃,就像是有人在邀请他们一样。 而与此同时,苏小小的黑砂突然失控了。 它们从苏小小的袖口里喷了出来,不再绕著她转圈,而是成股成股往庄园里卷,速度快得像一阵黑色的旋风。 “等等!”苏小小慌了,伸手去拦。 可是下一秒,黑砂自己又折返了回来。 黑砂在苏小小身边翻涌著,仿佛诉说著它们的发现。然后苏小小的灵视也被迫打开,她看见了,在庄园上方有一层巨大的黑色涡流,像是巨型黑砂龙捲风,笼罩在整座庄园上空。 陶餮看了一眼那股黑砂涡流,又看了眼门內的黑。 他没笑,眼底却亮了一下,“好了。”他说,“至少我们终於找对了门。” 他走到门前,抬脚,踢了一下门槛上的积水。 “避个雨,玩个游戏。”他语气很隨意,“速战速决。” 苏小小咬著牙跟上:“您就不怕是陷阱嘛?” 陶餮回头,叼著烟,嘴角抬了一点。 “陷阱?”他说,“能够难住我的陷阱,深渊还没有发明出来呢。” 他伸手推门。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陶餮抬手,示意苏小小跟紧点。 “走吧。”他说,“死亡之屋,游戏开始了。” 他踏进去的那一刻,门后那股黑砂龙捲风猛地一收。 苏小小只来得及看见屋里走廊尽头那盏灯闪了一下。 然后,门在身后合上。 第7章 妮娜的庄园 铁门在冷风中晃荡一声打开了。 陶餮先走了进去,隨意的仿佛回家一样。 苏小小紧跟著踏进门槛,脚还没落稳,身后咔噠一声门自己就合上了。 然后,庄园里一下子亮起来,像有人按下总开关,灯光很暖和,就好像欢迎主人回家一样。 苏小小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她一时间没有適应从暴雨和愚人们的追袭到温馨小屋的转变。 “……这也太热情了。”陶餮低声嘟囔了一句。 苏小小没笑出来,她抬眼扫了一圈门厅,这里堆著礼物箱,墙上贴满彩纸和贴画,地毯上散落著各种积木,玩偶和各种各样的玩具。 而这时,从走廊尽头又传来童谣声,很轻,夹著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像在催人快点儿往里走。 苏小小下意识握拳,黑砂在袖口里动了一下,似乎有一些不安分。她可不敢在这里失控,她不想成为陶餮身边的麻烦。 “別站著了。”陶餮说,“跟我走,我们先看看环境。” 他迈步往前走,而苏小小立马跟上去,只是,她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看见走廊两侧的墙上全是涂鸦,太阳,房子,牵手的小人……画法很像小孩。可是?高度不太对。 那些太阳画在她头顶,房子顶到吊灯边缘,小人牵手的线条横在墙面中上段。正常孩子伸手够不到的位置,这里都被画满了。 苏小小脚步慢下来,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们是不是被缩小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尺寸正常。她抬头看陶餮,想问又不敢问。 陶餮停住。 他像是早就等她开口,却又懒得等她组织语言,直接把一把小刀拔出来,刀尖往墙上一点,划出一道细线。 “过来,站直了。”他对苏小小说道。 苏小小照做,背靠墙,肩贴著那道线。 陶餮再抬刀,往她头顶的位置划了一道。 “这是你的身高。”他说。 然后他抬手指向更高处的涂鸦那条用蜡笔画出来的小房子和向日葵,上面画著一串脚印和笑脸,位置在两人头顶还高一截。 “那是这里的涂鸦。”陶餮说。 苏小小的喉咙动了一下:“所以……是不是?我们变小了?” 陶餮把刀收回去:“不,不是我们变小了。” 他停顿半拍,“是这里的孩子,有点大。” 苏小小感到思绪有点乱,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这些玩具並不是给孩子的?……”她低声问,“或者说,是给更大的孩子准备的?” 陶餮没回答。 他走到一堆礼物箱前,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个。標籤纸上写著名字。 “妮娜,生日快乐。” 苏小小瞳孔缩了一下。 她耳边那句声音又来了,像贴著她耳廓说话,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姐姐……你来陪我玩,可以吗?” 苏小小手心发汗,猛地看向陶餮:“陶,陶餮,你有没有听到?” “听到什么?”陶餮头也不抬,只把礼物盒放回原处,自嘲的说道,“別问我。或许她只想跟你说话。” 他抬眼看向走廊深处的儿童房,灯光在剧烈的闪烁著。 “走吧。”他说,“它在催我们了。” 他往走廊里走,步伐不快,“它说玩捉迷藏。”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对苏小小说道,“那么我们的目標就很简单,找到它。” 苏小小咽了口唾沫:“可这里这么大……它到底藏在哪里?” “所以,我们先收集线索。”陶餮说,“你別老顾著听它聊天。” 他指了指墙上的涂鸦,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灯,再指了指地上散乱的玩具。 “你所看见的,你听见的,还有你自以为的或许都可能只是是它想让你看见的。” 苏小小皱起眉:“那我们怎么判断?” 陶餮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不需要太快去判断。”他说,“记著,先看看再说。” 苏小小点头,继续跟著他往里走。 可是她才走了一步,就听见童谣又换一段旋律,“妈妈说…陌生人…別开门……” “爸爸说……抽一点……不会疼……” 女童笑声夹在中间,隨后又冒出一句,带著怨气: “我想出去玩……” “你们不让……你们不让……” 苏小小手指一紧,忍不住低声:“陶先生,可是,我听到的歌谣,听起来……好像再说,她是被关在这里的?” 陶餮没立刻接话,他只是用灵视扫过儿童房的每个角落,然后拉开一个玩具箱的盖子。 箱子里不是玩具。 而是一沓文件。 文件的標题很短,《状態记录》。 下面里表格的內容密密麻麻,写著各种奇怪的记录:灵质波动稳定。夜间嗤语越来越频繁了,妮娜开始出现幻觉,她说她有一个姐姐。不得不对妮娜进行镇静治疗。备註,妮娜不能直视满月,她的死亡灵质容易失控。对不起,对不起,妮娜。 苏小小一眼就僵住了:“这是……研究记录?” 陶餮把纸翻过一页。 第二页写著更加直接,夹杂著更加专业的词: “绝望之死” “体徵稳定期” “锚点偏移” “异化风险” 旁边甚至有手写小注,笔跡偏圆润,像女性写的: “她今天又想出门。 別怪她。怪我们。” 苏小小喉咙发乾:“这些?不对,这些都是我们深渊学者常用的术语?这里住著的人?是我们的?同类?” “应该是。”陶餮说,“至少,他们能够接触到深渊的禁忌知识。” 苏小小还想说“那童谣会不会是她的记忆”? 但是陶餮直接抬手打断了她的想法。 “別被它的歌声蛊惑了,苏小小。”他语气忽然重了,“记住,深渊异常最擅长蛊惑人心,它说的每一个字,都要持保留態度。” 苏小小抿唇:“可这些文件不像是假的?” “文件可以是真的。”陶餮把纸按进证物袋,“但是结论不一定是。” 他继续搜索著客厅的每个角落。 苏小小跟著他,可是她的心里却越来越乱。 耳边不断迴响的童谣就好像在往她脑子里塞一个故事,父母关著女儿,做实验,抽血,囚禁的故事,而那个叫妮娜的女孩,无时无刻不在诉说著,姐姐我想要你陪我玩。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她撇到冰箱旁有一罐空著的汽水罐,罐底压著一张便签。 字跡很温柔: “妮娜,汽水在最上层。 別喝太快了,你的胃会疼的。——妈妈留” 苏小小愣了愣。 她低声念出“妮娜”两个字,像第一次真正碰到这栋房子的“人味”。 陶餮看了一眼便签,没评价,只示意她把它装袋。 他们继续往里走到一张小桌子旁。桌面摆著药盒,药盒里空了一半。药盒下压著另一张便签: “这不是你的错。 这都是我们的错。对不起妮娜,我们將你带来这个世界,却无法给与你未来的希望。” 苏小小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抬头看陶餮:“似乎是?他们在保护著什么?” 这时候,童谣又钻进苏小小的耳朵里,像是小女孩在执拗的发言一样: “爸爸他抽我的血,” “妈妈她,餵我药。” “大门锁著了。” “妮娜出不去,妮娜要出去!” 苏小小被童谣弄的心里更加难受了,她刚要开口,陶餮却把一只拆开了缝线的毛绒玩偶丟给了她。 玩偶肚子里塞著纸条,边缘早已经发黑了,只见上面写著,“你是我们永远的女儿。” “妮娜,对不起。” 苏小小捏著那张纸,手指发抖。 道歉意味著什么?到底那一边的信息才是正確的? “你看。”陶餮低声道,“就想光与暗的两面。” “一边在述说怨恨。” “一边在强调他们的爱。” 苏小小喉咙发紧:“那到底?” 陶餮把证物袋一一封好,语气很平: “异常现场有个常识。”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没有看到最后,永远不要立刻就下结论。” “深渊是最喜欢编剧本的。” “所以,无论它们说了什么,写了什么,一个字也別信。” 苏小小的脸色有点发白:“那我们该信什么?” 陶餮眯了眯眼,“信你自己,你的理智,前提是?”他说,“你还未曾迷惘。” 童谣又换了调,妮娜的歌声在四周轻轻哼: “捉迷藏……捉迷藏……” “你来找……我来藏……” 走出儿童房,隔壁就是客厅,客厅的灯一直亮著。 陶餮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苏小小跟著他,她默默的將陶餮那句“別信深渊说的每一个字”记在心里。 走到客厅中央时,她先听见声音。 很轻。 是有人在摇著什么。 咯吱咯吱的。 再近一点,她看见了一个摇篮。 摇篮很大,不该是婴儿摇篮,它看上去更像是属於一个成年人的。可是,摇篮边缘贴满彩纸星星,掛著风铃,完全违背了苏小小认知里的常识。 沙发上还坐著一个女人。 她背对著他们,头微微低著,双手扶著摇篮边沿,一下一下哄。 她在哼歌。 歌声很轻,很温柔。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就像是在哄婴儿入梦乡一样。 苏小小的脚步停住了。 她下意识的想走过去,她想確认一下那女人是不是活人?可她刚抬脚,黑砂就失控了。 黑砂啪地在她面前铺开一层盾,將她和那女人隔开,这是黑砂的自主防御反应,说明面前的人,很危险! 陶餮也立马抬手拦住她:“小心!” 沙发上的女人仿佛听见了。 可是她的身体没动。 而她的头,却诡异的姿势向后旋转了过来。 足足有一百八十度。 就像是玩偶一般。 苏小小的呼吸瞬间被嚇的停滯了一瞬。 她看见那个女人的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剩一张裂开的嘴,从嘴角裂到耳根,里面挤满细齿,像一排排倒鉤。舌头细长,吐出来时像蛇信,对著苏小小的方向。 她的嗓子里儘是嘶哑著低鸣声: “你们……” “吵醒我的妮娜了。” 下一秒,她裂嘴张开,衝著两人咬来,苏小小的黑砂盾被她一撞,立刻凹下去一块。 苏小小尖叫著,而这时候,陶餮先动了。 他把苏小小往身后按。手腕一翻,及其快速的结手印,“封之四,千狱火禁。” 火链从他指间窜出,向那女人缠去。火链困住那女人,空气里传来腐肉的焦味。 女人裂开嘴笑了。 她的身体里也涌出大量的黑砂,不是苏小小那种散砂,而是更加密集的黑砂,黑砂腐蚀著火链,没几秒,火链就被蚀断碎成几节掉落地上。。 陶餮眼了神一沉。 “哦。”他低声道,“看起来不是低阶的?” 女人突然猛地贴近,裂嘴再次张开。苏小小的黑砂盾被她的舌尖一舔,盾面立刻出现一条细裂,像被酸腐蚀过一样。 苏小小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恐惧:“她……她不是人!” “別废话。”陶餮骂了一句,他的手臂一抬,火链再次涌出,改为缠她的腰和脖子,试图强行把她从苏小小身前拉开。 而就在这个时后,苏小小颤慄的声音再次响起:“还?还有一个……” 陶餮余光一扫。 客厅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站著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身穿白色研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衣角乾净得像刚从实验室走出来。可他同样没有眼睛,没有鼻子,脸上只剩一道裂开的嘴,笑得很慢。 他手里握著一个巨型针筒。 针筒比人的小臂还长,针尖在灯下反光。针筒里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男人缓缓抬起针筒,他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说: “別动。” “实验时间到了。” 女人在火链里扭动,裂嘴出阴森的笑: “妮娜,我们帮你找到朋友,陪你玩了。” 男人一步步走近,针尖指向苏小小。 陶餮把火链一拽,把那女人强行摔到一边,然后自己挡在苏小小前面。 男人举起针筒,裂嘴用嘶哑的声音道: “捉迷藏。” 而女人也从地上爬起,对著苏小小继续说道: “不准!永远不准你们带走我的女儿!妮娜!” 紧接著,客厅灯光闪烁的更厉害了。 而他们身后的门咔噠一声,锁死了。 陶餮和苏小小都被关在了客厅里,死亡在临近。 第8章 昔拉的守望天使 客厅的灯还亮著。 玩具、礼物箱、墙上的涂鸦一个不少,就好像生日会刚布置到一半,而主人就向著宾客露出了獠牙。 男人迈著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的逼近著。 而那无脸女子却转过身,嘴里哼起了安眠曲。那调子很轻,却让人越发的昏昏欲睡。 苏小小咬住了舌尖,试图用痛觉让自己清醒一些。 “该死,真麻烦。”陶餮不耐烦的抱怨著,今晚的麻烦事实在太多了,一件又一件的,让他的肚子越来越,饿了。 下一秒,那个拿针筒的男人抢先行动,他抬手一挥,黑砂像风一样扑过来,直接往陶餮胸口上砸。黑砂里夹著一阵尖锐的“嗡嗡”声,像无数细小的砂砾在磨刀。 陶餮没退。 他双臂交叉往前一顶,硬生生把那股黑砂风压住。砂砾撞在他手臂上,炸开一圈黑雾,却没把他逼回去半步。 “站住。”他低声骂了一句,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得认真一点了。 母亲的歌声突然拔高了一点点。 苏小小只觉得动作慢了半拍,沉闷的歌声涌入脑中,让她整个人感觉昏昏沉沉的。 陶餮余光扫到她了,他的眉头一皱,真是麻烦。 黑砂风暴里,有几缕砂砾衝著苏小小这里缠绕过来,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那几缕黑砂刚刚到了她身前一尺,就好像撞上了上位者一样,立刻偏开,从她肩旁滑了出去,转头扑向陶餮。 苏小小也感觉到了,就好像是对方不敢……不敢碰她一样。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陶餮也觉得几分奇怪,但是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只是把手臂向前交叉,顶著黑砂再往前踏一步。 父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笑,针筒横扫,想把陶餮拦腰挑开。 陶餮侧身一闪,右手扣住对方抓针筒的手,然后猛地一扯。 父亲的身体被带得一个踉蹌,脚下没站稳,瞬间失去重心摔进沙发一侧。 然后陶餮並没有浪费时间,他抬手五指一张,“焰飞流矢。” 五只火焰箭矢从他掌心里射出去,直接轰在客厅侧门的门框上。 门被炸开一大块,外面的走廊一下子露出来。 陶餮头都没回,直接衝著苏小小耳边喊道:“你先走!” 苏小小一愣,她以为陶餮要保护她撤离:“陶先生?” “开灵视。”陶餮打断她,“去找妮娜藏身地,这里我来挡著。” 他抬手又是几发火矢,把父亲压回了沙发旁。 “找到后,对她说,我抓到你了,不然游戏不结束,我就得一直跟他们耗下去!” 那个母亲忽然加入攻势,她猛地往苏小小这边扑来。 陶餮抬手一甩,又是一击深渊术式甩出。 “封之四,千狱火禁。” 火链从他指间窜出,像一条火蛇横在母亲脚前。火链再一抬,阻断了那女人追击苏小小的企图,逼得她只能绕著火链走。 母亲一声尖叫,黑砂从她身上猛烈爆炸开来,她想用黑砂来衝散火链。 火链被撞得乱晃,却没断。 陶餮对苏小小喊道:“记住!別信深渊!好了別浪费时间哭哭啼啼了,快点!” 他说完,嘴角还扯了一下,像是在嘲讽,也像是在挑衅: “你们两个?死了还这么麻烦?看起来叛逆女儿你们生前也不省心吧。” 父亲怒吼著衝上来,针筒再次刺向陶餮。 陶餮迎著上去,肩膀一顶,把他顶回去,“还不快去!” 苏小小终於回过神,她咬牙转身,衝进被炸开的侧门。 身后立刻传来砸墙的声音,家具倒地的声音,还有那首安眠曲断断续续的哼唱。 她不敢回头,她只能跑。 客厅里,那对夫妇已经不在乎战场少了个目標了。 男人再次低吼,针尖直取陶餮胸口。 陶餮侧身一闪,右手扣住他手腕,顺势往前一带,那男子整个人被过肩摔砸进沙发里,沙发弹了一下,靠背直接塌下去半边。 陶餮没急著补刀。 他一脚踩住那男人的肩,掌心按地,火纹在指缝间一亮。 “禁之四,流火拂晓。” 流火从地板缝里蔓延出来,像拂晓晨曦的余烬,炙烤著男人发出痛苦的哀嚎。 “別乱动。”陶餮的语气很平静,“別把房子也点著了。” 话音未落,那女人动了。 她贴著地滑来。黑砂在她掌心涌动,凝成细长的刃,从地面掠过,直接切向陶餮脚踝。 陶餮脚尖一点,整个人向后滑半步,黑刃擦著鞋底过去,地板劈砍出几道黑色腐痕。 紧接著,那女人又將黑砂凝结成矛型,直接朝著陶餮的脸射来。 陶餮偏头,矛尖擦著他耳侧飞过,钉进墙里。黑砂骤然绽放,整个墙壁被死亡的气息腐蚀,瞬间变得暗淡,仿佛稍微一碰就会化为腐灰一般。 陶餮摇摇头,“真是危险啊,这是深渊的死亡术士吧?黑死之徒的搜魂矛钉?” 陶餮一边调笑著,一边挥手,火链再次窜出,朝那女人手腕缠去,想要把她拖住。 那女人毫不在意,黑砂在她漫捲废物著,硬生生把火链弹开。 沙发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 “玛丽安!” 男人这是已经起身,明明刚刚还在流火拂晓压制著,但是他依然可以强行抬手,指尖结印。黑砂从他掌心挤出,压缩成一团黑色的光球。 下一秒, 黑色光球猛然如同大炮一样轰出。 陶餮骂了一句:“操。” 他鬆开火链,脚下一蹬,整个人侧跳出去。黑光炮擦著他刚才的位置砸过去,墙面直接炸开一个大洞。 陶餮刚落地,就看见那女人已经贴近他的脚边。 她的黑砂刃交叉扫来,似乎想把他控制在原地。 “埃利奥特!”她声音非常急切,“杀了他。” 埃利奥特站了起来,他像一堵墙压过来。 陶餮连续退了两步。 他鞋底在地板上刮出一道长痕。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舌尖无意识地舔著嘴唇,肚子开始咕咕叫唤著。 他饿了,但是他压住了那股饿意。 他在心里骂:该死,在拖下去,我快要压不住了。 陶餮抬眼看向走廊方向,低声咒骂出声: “苏小小还没找到吗?” 走廊里,苏小小慌张的跑著。 她打开灵视,黑砂这一次却失去方向。 她听见客厅那边战斗的声响,但是,她不敢停。 她更不敢回头。 她害怕,害怕陶餮失望的眼神,仿佛再说:你只不过是个拖后腿的。 她把门一扇一扇的推开,她眼睛发酸,她的脑子发胀。 苏小小是在儿童柜最下面那层发现那本日记的。 柜门很低,她几乎要蹲下来才能看清。粉色封皮已经褪色,角落翘起,被反覆翻折过。封面上贴著一张歪歪扭扭的贴纸,是一只笑脸太阳,边缘被指甲刮花了。 她把日记抽出来,指尖有点发凉。 第一页的字很大,很慢,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今天妈妈又告诉我,不可以出去。 她说外面的人会害怕我。 我问为什么。 她不说。” 下一页。 “爸爸说,我是特別的孩子。 特別的孩子要待在家里。 外面的孩子会生病。 我问我可不可以玩。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 再往后,某一页的字忽然变的密密麻麻的了。 “今天有人来问妈妈。 问她有没有孩子。 妈妈说, 我们从来没有孩子。 我就在门后。 我想出去告诉他们。 我是你们的孩子。 门被锁住了。 妈妈没有回头。 我躲回房间里。 我很安静。 可是我听见脑子里有声音。” 下一页的字跡开始变的歪歪扭扭的,就好像日记的主人被人捉著手写字一样。 “她说,她是我姐姐。 她说爸爸妈妈骗我。 她说他们不要我。 姐姐说,她会陪我玩。 姐姐教我画画。 画在地上。 画很奇怪。 她说画完就可以出去。 我画完了。 我很困。 我睡著了。” 下一页,纸面上的字体又恢復了原来的幼稚和生涩。 “醒来的时候,地上很红。 爸爸躺著。 妈妈也躺著。 妈妈对我说话。 她说,妮娜,对不起。 我们爱你,永远。” 从这一页开始,字跡彻底失控。 线条变得又快又乱,句子断裂,像在一边写一边被什么东西拉扯。 “姐姐在笑。 姐姐说现在可以出去了。 门开了。 我听见很多声音。“ 后面的页面几乎已经不能称为文字。 大片潦草的涂鸦覆盖了纸面,符號、圈、交叉线,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碾碎了涂上去。墨水一层一层叠著,有些地方甚至把纸都浸透了。 最后一页,只剩下一行还能辨认的字。 姐姐说, 他们都会陪我玩。 苏小小合上日记。 她的手在发抖。 这不是童谣。 这是一个孩子,试图用最简单的语言,把整个世界理解错的过程。 她终於明白了。 不是父母不要妮娜。 而是他们在保护她的时候,把她藏得太深。 深到,深渊比他们先一步,找到了她。 就在她要继续往前冲的时候,墙里忽然传来童谣的声音,这一次,更清晰了,但是苏小小也听得出,这一次,声音来自?脚下? 苏小小停在了原地,胸口那枚死亡天使吊坠忽然发热,那是这一次上直升飞机前,老师张知归亲自给她戴上去。 她的肩膀微微一震,呼吸慢下来,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安全感,彷佛老师就站在自己身后一样。 她对自己说: “別谎。” “苏小小,你可以的。” 她转身,缓缓单膝下跪,双手合十,指尖贴紧。 黑砂在她掌心里聚拢著,仿佛在等待她的命令。 苏小小开口,声音发哑,却一句不漏: “深渊,死亡术式第229號,昔拉守望。” 术式落下的瞬间,世界也变得寂静无声。 只有在她耳边,死亡的低语如雨点一般涌入。 苏小小紧闭著双眼,她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各样死亡的诱惑,溺水,高空坠落,甚至是孤独之死。 她的理智瞬间在死亡幻觉的衝击下一下子溃散了,而灵质失去理智的束缚开始在她的胸口乱窜。 她咬开舌尖,鲜血一下子在口腔里涌出,苏小小拼命试图用这样的剧痛,硬撑著把第二段咒言唱完。 可是,剧痛也只能稍微挽救一秒理智,而紧接著,死亡的恐惧裹挟著深渊灵质越发在她体內狂躁了起来。而就在这时,她嘴里那颗黑莓软糖忽然化开了。 那是一阵浸透心扉的冰凉,就想是有人往苏小小的嘴里塞进一整桶的冰块一样。 她本能地將软糖的糖液咽了下去,下一秒,她的眼神开始重新聚焦。 黑砂不在狂躁了,而理智也重新掌控住了苏小小的灵质。 紧接著,黑砂从她掌心流出,落到地板上,如同沙粒一般,再地上堆起一只黑色的沙人,不,是一只有著双翼的黑色天使。 死亡的守望天使,苏小小睁开眼睛,欣喜的看著自己第一次成功召唤的死亡眷属。 守望天使站起身来,面对苏小小,微微鞠躬。 苏小小舌头还疼著,但是她还是强忍著疼痛下达命令: “为我找到,此地异常,妮娜的藏身地。” 守望天使扶胸行礼,然后它转身,悬浮著在前方引路。 苏小小立刻起身跟上。 在跑过几个过道,避开一个又一个隨意堆放地上的巨型礼物堆后, 守望天使带著苏小小拐进一条更窄的走廊,最后停在一幅巨大的画像前。 画像上是一对夫妇。 画框很重,掛得很低,几乎挡住整面墙,而诡异的是,画像男主人的手指直直的指著画像下方的位置。 守望天使徘徊在附近,手指不断的比划著名,彷佛想告诉苏小小,目的地就在这里下面。 苏小小伸手一摸,在画像下方有一个藏的很巧妙的拉杆。 苏小小用力拉起铁桿,就听见嘎鐺鐺鐺鐺的一阵金属齿轮咬合声。 是?暗门? 苏小小鬆了一口气,果然,守望天使没有骗她。苏小小將手掌贴住画像下方凹进去的一个暗门,然后用力推。 “咔。” 门开了一点。 一股更冷的空气涌出来,带著地下潮气和旧铁味。 她把门彻底推开。 里面是一段向下的台阶。 苏小小的脚跟刚落在第一阶时,她的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咔噠。 暗门自己合上了。 守望天使就停在她的身后。 苏小小回头看它一眼,喉咙发紧。 下一秒,黑暗里似乎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像贴著她耳朵吹气,带著一点调皮的笑: “你来抓我了?是吗?” 第9章 地下室与被隔离的妮娜 地下室的门在苏小小身后合上了,像是把外面的世界完全切断了一样。 童谣的歌声在黑暗中低鸣著,断断续续,音调很轻。 苏小小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判断,收容师的良好训练让她很快的进入工作状態。 她抬起手,“出来。”她低声说道。 黑砂在她指缝间凝聚,下一刻,守望天使从她掌心上方浮现,双翼展开,散出紫色的萤光。 光只照亮了苏小小附近的一小圈范围。苏小小看见一地散落的药瓶,而地下室靠墙的位置是一张研究台,檯面上压著几页发黄的记录纸,上面画著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公式,像被反覆改写过。 这里不是实验室,这里应该是长期使用的隔离观察区。 守望天使的萤光隨著苏小小探索的脚步继续向前移动著。 一整面厚重的全封闭玻璃隔离室出现在苏小小的面前,它就嵌在地下室另一侧。玻璃后方,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座椅,而椅子上,坐著一个女孩。 她抱著一个洋娃娃,她在哼著歌。 声音从玻璃后传来,却不受阻隔,清晰得不合常理。 苏小小她走到玻璃门前,抬手试著按了一下控制面板,是加密锁。 而这个时候,玻璃后的女人慢慢停下了哼唱。 她转过头来。苏小小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並没有她想像中的丑陋或者是血腥的画面。 那是一个完整的、半透明的发光水母。 伞盖在幽光中起伏,细密的触鬚从下方垂落,像呼吸一样舒张,而在水母的中心,有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 苏小小被嚇的后退了几步,“……深渊之裔。”她脱口而出。 声音在地下室里迴荡,那玻璃后的存在似乎听见了。 水母的伞盖猛地收缩,下一秒,她站了起来,金属座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她突然扑到玻璃前,双臂张开,洋娃娃掉在地上,而女孩的指甲在玻璃上划出尖锐的刮痕声。 然后,她裂开了嘴,恐怖的歌声从她的口腔里猛烈的爆发出来。 音波穿过玻璃,毫无阻碍地撞进苏小小的耳膜。空气在震动,她的视野瞬间失焦,像被人从后脑勺狠狠敲了一下。 她捂住耳朵,痛苦的蹲了下去。 苏小小咬紧牙关。 她知道自己不能,也不应该在这里就倒了下去。 因为,楼上的陶餮还在战斗,她不能拖后腿。 她强迫自己抬头,声音还在持续,而苏小小的意识开始发散,就在这时,守望天使动了。 它飞到了苏小小身侧,双翼猛烈的震动著,翅膀振动的音波抵消了部分童声攻势。 苏小小喘了一口气,她知道,这还不够。 声波没有停。 但她也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抬起头。 目光重新落在那扇玻璃门上。 守望天使在她身侧又动了起来。 它忽然转到苏小小面前,悬停在半空,下一秒,它抬起手,在空中,比划。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不擅长表达的东西在勉强模仿人类的数字。 两根手指,然后停住,它又,画了一个圆,最后,它抬起双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尖锐的折角。 苏小小的呼吸猛地一滯。 “……二。” “零。” “四。” “七。” 她把数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2047。 苏小小咬紧牙关,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陶餮的话,不要相信深渊的话,一句都不要信。 可是,守望天使,是她召唤出来的。 虽然它的力量,也是来自深渊。那它,算不算“深渊生物”?她该不该相信它? 她的手停在控制面板上方,没有按下去。 那声波猛的突然变得更加暴躁起来,她的耳朵里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温热的液体顺著耳廓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是血。 妮娜在玻璃后笑了。 水母的触鬚张开,伞盖明亮到刺眼,声波不再只是攻击,而像是在催促。 快一点,再磨磨蹭蹭的,你就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苏小小的膝盖一软,她知道,已经没有时间了,她不知道这个数字对不对,她也不知道守望天使有没有骗她,她只知道,如果再拖下去,她会被音波震碎耳窝。 苏小小按下了那组数字。 “滴。” “滴。” “滴。” 三声提示音之后,控制面板亮起了绿光,然后隔离门,缓缓的打开了。 苏小小没有犹豫,她冲了进去,她的手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了妮娜的手腕,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话:“我,我抓到,抓到你了!” 她记得陶餮说的,她也做到了。 妮娜的声波,立刻停住了,她低下头,看著被抓住的手,又慢慢抬起头,然后她的笑容裂开了,“姐姐。”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你错了。” 下一秒,她猛地反握住苏小小的手,“是我抓到你了。” 水母的伞盖骤然收缩。 无数透明的触鬚从她身后炸开,一瞬间全部弹出,直刺向苏小小,苏小小只来得及闷哼一声。 视野中只剩一片黑暗,她的意识断开了。 妮娜鬆开手,她站起身,看著倒在地上的苏小小,她歪了歪头,像是在確认状態,然后,她抬起头,“主人。”声音带著一点邀功,“苏小小,已经被捕获。” 地下室里,没有回应,妮娜並不在意,她知道,在第一观测台的主人已经接收到她的讯息了。她蹲下来,伸手抓住苏小小的手臂,“姐姐,我们走吧。” “主人已经等很久了。” 就在她用力的瞬间,那条手臂,忽然化成了一捧黑砂,黑砂从她掌心滑落,落在地上,重新匯聚。 妮娜愣住了,她低头看去,地上躺著的苏小小,正在变化。身形收缩,轮廓变得模糊,下一秒,一只守望天使坐在那里,抬起头,对著她展露讥讽的笑容。 然后,它化为黑砂,彻底消散。 “替罪,这是死之守望天使的第二个效果,它能为我製造一次虚假的命运。” 一个声音,从隔离室外响起,妮娜猛地转身,只见,在玻璃室外,苏小小站在那里,她的耳朵在流血,但是眼神是清醒著的。 “深渊的话。”苏小小一字一句地说,“果然一句都不能信。” 然后,她冷静的抬起手。 黑砂在她脚下涌动。 “禁之二十六。”她的声音这一次並没有颤抖,“寂静无声之地。” 然后地下室的地面,裂开了,无数张嘴,从地板下浮现出来,那些嘴巴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被黑砂封住的开口,无声地张合著。 妮娜尖叫起来,声波撞向空气,却像是被一张张“无声之嘴”吞噬。 然后,大量黑色的锁链,从那些嘴里涌出,它们缠住妮娜的身体,缠住水母的触鬚,缠住她脚下的座椅,就像结茧一样。 妮娜被拉回座椅上,连同椅子一起,被裹进了一个黑色的茧,地下室彻底安静了。 苏小小缓缓走到黑茧前,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復了收容师该有的专业,“异常物,妮娜。” “我是第四收容部,初级收容师,苏小小。” “现在將对你进行收容。” “请保持镇静。” “切勿抵抗。” 黑茧里,妮娜剧烈地挣扎起来,水母的光忽明忽暗,然后,她的哭声毫无预兆的响了起来,嚎啕大哭,像是小女孩被人抢走了玩具。 苏小小站在原地,一下子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小小手忙脚乱的,收容流程全在脑子里,但是並没有哪一条教她如果惹哭了一个孩子该怎么办?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哭声在地下室里迴荡。 下一秒,头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著,是金属撕裂空气的尖啸。 那是黑矛破空而下,苏小小几乎是凭本能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几道影子从天花板裂口处坠下, 噗嗤。 好几排的黑矛贯入血肉。 陶餮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黑色的矛锋从他胸口、肩侧、腹部贯穿而出,力道没有丝毫迟疑,而就在他的身形被钉在空中的那一瞬。 然后,另一道影子扑了上来。 是埃利奥特,那具高大的身躯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张开双臂,用尽全力抱住了陶餮,两具身影一起坠入地下室。 砸的地下室尘土翻起,衝击波把苏小小掀得不得不后退一步,她踉蹌著稳住身体。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道身影从裂口落下,是玛丽安,但是她没有去管苏小小,落地后她第一时间转身,扑向黑茧里的妮娜。 “妮娜。”她跪在黑茧旁,双手贴上锁链,黑砂在她指间流动,“没事了。” “妈妈在。” 黑茧轻轻震动了一下,妮娜看清了玛丽安的脸,哭的反而更大声了。 苏小小转身看向陶餮。 烟尘里,他的身影逐渐显现。 黑矛插满了他的身体。 衣服破裂,血沿著断臂往下流,苏小小的呼吸一乱,焦急的跑了过去。 “陶先生?” “別过来。”陶餮沉闷的声音响起。 苏小小猛地停住,只见陶餮撑著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黑矛没有掉落。 它们依旧钉在他身上。他抬起头,看向苏小小,眼神很冷,很陌生。 她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陶餮这种眼神。 陶餮舔了一下嘴角的血,然后,他低声开口,“……到此为止了。” 他站直身体。 黑矛在他体內发出细微的声响,却没法阻止他迈步。 那一刻,苏小小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醒了。 第10章 藏在地下室的真相 地下室里,烟尘滚滚。 陶餮站在原地,身上插著几支黑砂凝成的长矛,黑色的灵质顺著伤口滴落在地面凝成一滩腐池。 苏小小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过去扶他:“陶餮?你怎么样了?”可是她刚刚迈出一步,陶餮就用手阻止著她的靠近。 “別过来。”他的声音低沉,却不是她熟悉的那种语气,更像是……一种嫌弃的口吻。 苏小小愣住了,她这才注意到,陶餮的呼吸变了,那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呼吸,像是刚刚从长时间的沉眠中醒来。 陶餮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啊,真是爱惹麻烦的傢伙,每一次都把身体搞得这么狼狈。” 可是苏小小却听的后背发麻,她听出了潜在的意思,但是她不敢確定? “你……你还好吗?”她试探著问,“陶餮?” 陶餮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陶餮,目光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可现在,只剩下著评估食材的打量,就像在看待猎物一样。 “陶餮?”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古怪,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很久没用过的词汇。 然后,他忽然笑了,他似乎想起什么有趣往事。 “抱歉,抱歉。”他说,“你说的陶餮,他?睡著了。” 苏小小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 埃利奥特和玛丽安不约而同的做出戒备的姿態,他们的黑砂在体表涌动,像两头野兽在感知到更危险的存在时,本能地绷紧了肌肉。 男人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火焰亮起的一瞬间,他的脸被照亮了半张。 “自我介绍一下。”他说著,深吸了一口香菸。 烟雾从他唇边吐出,“我是,星期四。” 听到这个名词的瞬间,苏小小立刻確定了一件事。 这是某种……被编號的分裂型人格? 苏小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你们是同一个人吗?” 星期四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算是吧。” “只不过现在,我被唤醒了。” 他说完,忽然抬起手,食指抵在自己太阳穴的位置,微微偏头,像是在倾听著什么。 没过多久,他微微点头,然后看向苏小小,“嗯。”他点了点头,“星期一说了。” “你是老学究的徒弟。”星期四瞥了她一眼,语气隨意,“他让我看好你。” 他把烟叼回嘴里,吐出一口烟雾,似乎是对这个任务並不怎么感兴趣。 “真是麻烦。”然后,他挥了挥手,走到苏小小面前,“好了。”他说。 “让一让。” “別挡著我。” 苏小小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推开,踉蹌著退到一旁。 星期四已经迈步向前,他走向埃利奥特和玛丽安,他凝视著面前的猎物,眼底那点危险的兴奋彻底浮了上来。 “我要开始狩猎了。”地下室里,空气仿佛骤然凝结,而苏小小站在原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位传说中的禁忌调查员,他深藏的秘密,现在才刚刚醒来。 那一排排的黑砂凝成的长矛,还插在男人的胸口,星期四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伸手抓住其中一根,黑矛被硬生生扯出来,带著一段撕裂声。黑色灵质在空中挣扎了一瞬,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他仰头塞进嘴里,像在吃一根脆硬的冰棒。 “咔嚓。” 苏小小眼睁睁看著,那道本该致命的贯穿伤,就在他吃下黑砂灵质的短短几秒內闭合,连血跡都没留下。 星期四舔了舔嘴角。“……勉强还能吃。” 这时,对面的玛丽安发出一声尖啸,黑砂在她身前迅速聚拢,化成数十根长矛,密密麻麻地悬在半空。 “死矛攒射!”苏小小失声喊道,这可是相当高阶攻击术式,在教材里,这一术式足以毁灭一整条街道。 可是星期四根本没有在意苏小小的提醒。 他只是抬了抬手,就在他的掌心前方,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扩散开来。 下一秒,黑砂长矛如雨点般射出,却毫无意外的撞上波纹,那些黑矛像被丟进无底洞一样,一根接一根消失在波纹里,连残渣都没留下。 玛丽安的动作僵了一下,她显然没见过这种情况,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地面猛然一震,埃利奥特也已经冲了起来。 黑砂在他手中凝成一柄巨锤,形体粗糙,却带著纯粹的压迫感,迎头砸下,苏小小这一次甚至来不及出声提醒,就看到星期四只是抬起一根手指,將指尖,点在锤面中央。 “停。”星期四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然后黑锤就僵在了半空,就那么停住了,像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埃利奥特咆哮著加力,黑砂疯狂涌动,可巨锤连一寸都没再往下。 星期四偏了偏头,像是在嫌弃,只有这么一点力道? 然后,他就反手抓住锤柄用力一甩,埃利奥特连人带锤,被直接抡飞出去,砸碎了角落的研究台。 还没等他爬起来,星期四就已经追到了他的身前,他双手快速结印,脚下火链骤然炸裂。 数十条火链从地面,墙壁,天花板同时伸出,把埃利奥特死死钉在原地。 苏小小瞳孔猛缩,这是?千狱火禁,不对,这恐怖的火链数量,早已远超任何教材示范。 玛丽安尖叫著试图救援,黑砂再次聚拢,但是这一次,她的黑矛尚未成型,星期四已经早她一步完成结印。 “反式。”他语气很隨意,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菜单,“悔罪天使的慈悲。” 一道小小的黑翼虚影从他掌心跃出,黑翼轻轻一挥。 玛丽安身前的黑砂长毛猛地调转方向,下一瞬,死矛全部反射回去。玛丽安被自己的术式,牢牢钉在了墙上。 地下室里,终於安静下来,只剩下锁链收紧的声响。 星期四这才转过身。 他的视线,落在妮娜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份尚未处理的食材。 他慢慢蹲下,伸手,似乎打算確认什么。 苏小小的喉咙发紧。 她突然想到?陶先生不会是想把这个小女孩?处於女性的本能,苏小小几乎是立刻扑了过去。 她张开双臂,把妮娜护在身后,异常坚定,“不要!” 她的声音发抖,却没有退,“陶先生,不可以!她是人类!她不是异常!” 星期四停了一下。他看向苏小小,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丝困惑。 “你確定?” 他重复了一遍,“虽然刚刚,我还未甦醒,但是你在地下室发生的一切,我们都听到了,这个异常,是某人派来抓你的,你確定要维护她?” 苏小小坚定的盯著陶餮:“是,是的,因为,她,她是人类,不是怪物。” 另一端,埃利奥特和玛丽安同时挣扎起来,他们的喉咙发出破碎的音节,异常急切。 “她是……女儿……” “妮娜……不是……异常……” 星期四转头,看向他们,“她可是杀了你们的。” 他说得很平静,“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还要守护她?” 玛丽安剧烈的颤抖著,她只是重复著同一句话:“她是……我们的孩子……” 埃利奥特猛地抬头,碎裂的断句从他破损的喉咙里漏出来,“妮娜……不是……深渊……” 星期四轻轻嘆了口气,像是对这场爭论失去了耐心,“爱不是理由。”他说著,“更不是豁免。” 话音刚落,他就已经动了,苏小小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瞬,星期四已经站在妮娜面前。 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跨过自己的,就看见他的手,已抓住了妮娜头部那层发光的水母。 没有犹豫然后就是用力一扯。 “啊!!!”妮娜的尖叫瞬间高昂了起来。 不只是一个声音。 而是两个。 一个是少女的哭喊,另一个,却更低沉空洞,就像是从深海最底层的溺水者的迴响。 水母状的存在被硬生生从她头部撕开。 透明的触鬚疯狂摆动,萤光在空气中炸散,像被撕裂的神经。 苏小小看见了,她看见,水母之下,並不是血肉撕裂的惨状。 而是一张满是雀斑有几分苍白的脸。 那少女惊恐到失焦的眼睛,这才是真正属於妮娜的脸。 她抱著头跪倒在地,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痛……好痛…妮娜好痛…” 而星期四手里,那只被他扯出来的东西,正在疯狂挣扎。 它在叫。 是用某种死亡的音频在哀嚎。 星期四毫不在意的端详著它,眼神露出一丝兴趣。 “果然。”他说。“从我踏进地下室开始,就闻到你的味道了。” 他抬起那团水母,语气篤定。“唤死之母。” “旧日的食腐者。” “靠希望发育的寄生体。” 苏小小僵在原地。 埃利奥特和玛丽安的挣扎,在这一刻同时停下。 他们看著妮娜。 又看向星期四手里的东西。 像是终於明白了什么。 地下室的灯光忽明忽暗。 那团“水母”发出一阵低沉的震颤。 像是在……笑。 而星期四,也跟著笑了一下,“有意思。” 他看向在苏小小的怀里蜷缩成一团的妮娜。 “这孩子,才是你散播绝望的完美诱饵吧?” 第11章 麻烦的星期四 地下室里,灯光压得很低。 星期四一只手拎著那团“水母”,透明伞盖在他指间一缩一缩,它的触鬚乱甩,震出一圈圈的音波让人头皮发麻。 苏小小立刻意识到这是深渊生物的某种精神污染的攻击,黑砂从袖口涌出化为黑盾保护在她身前。 但是星期四却懒得理会什么音波,什么精神污染。 他淡定的吐了个烟圈,喷在水母的伞盖上。 “吵死了。”星期四说道。 他盯著水母,喉结滚了滚,像是饿了很多天的人。下一秒他突然將水母往嘴里送。 苏小小只感觉胃酸噁心的翻涌著,她没见过有人这样粗暴处理深渊生物的。 水母离星期四的嘴只剩一寸时,他忽然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在短短的时间里剧烈变换著,就如同几个人在抢夺一辆失控跑车的方向盘一样。 他牙关咬得紧紧的。 “……不行。”他低声,“不行不行不行!” “我好不容易醒的!” 可是,另一个声音猛地打断了他的抱怨。 “够了!” 苏小小心里一震,她听得出,那是陶餮的声音。 “你,给我滚回去。” 星期四的眼皮一跳,反而更加疯狂了,“不行!至少让我吃了!吃了这个!我好不容易出来的!” 可是话没说完。 一道火圈猛然罩下,一圈一圈收紧的火,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他的身体弓直僵硬著,然后他突然將水母摔在地上,然后踩住。 他剧烈的喘气,抬头看向苏小小,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却沉稳了几分:“给我一枚黑莓理智软糖。快。” 苏小小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连盒子都差点掉地上。她抓出一颗软糖,抬手就扔了过去。 陶餮张口接住,他闭了下眼,吐出一口气。 苏小小试探性的问道:“陶……餮?” 陶餮扯了下嘴角,用疲惫的语气笑道:“当然是我。”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道:“抱歉。没注意理智,让麻烦的傢伙出来了一会儿。” 苏小小这才鬆了一口气,久违的安全感又回来了。 她想问“星期四是谁”,但是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陶餮弯腰把地上那团水母拎起来,翻来覆去看两眼,像看一块勉强还能吃的食材。 “嘿,要再晚点。”他嘟囔,“就要被那个不懂怎么吃的傢伙生吞了。” 他嫌弃地掂了掂:“那就太浪费了。” 陶餮腰侧的便携收容箱咔地一声弹开。 他把水母塞了进去,“这玩意儿可不是拿来生吃的。”陶餮说道。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下室里剩下的人,淡淡的说道:“行了。三位。” 他抬了抬下巴,“我们聊聊吧。” 楼上客厅的灯还亮著。 玩具堆被挪到一边,沙发被扶正,就像刚才那场战斗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小小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热可可。 她很懵,甚至还没有从刚刚的一系列变故中回过神来。 客厅另一侧,埃利奥特坐在单人椅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而里屋的门半掩著,玛丽安正在里面,哼著安眠曲,在哄妮娜入睡。 陶餮站在窗边,喝著黑咖啡,盯著窗外渐渐散去的夜色。 等那首曲子停下,里屋已经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紧接著几分钟后,玛丽安走了出来。 她轻轻的关好门。然后在埃利奥特旁边坐下。 苏小小看著他们,喉咙动了动,终於挤出一句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埃利奥特抬眼看了陶餮一眼。 陶餮轻轻的点了点头,埃利奥特这才开口。 他的语气很稳,更像在做一次迟到很久的口述记录。 “在深渊第一次降临之后的不久,”他说,“我们是最早尝试深渊序列的那批人之一。”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只有了解深渊,才能抵御深渊。” 他停了一下,像是自嘲。“於是我报名参加了远征队。” 苏小小愣住:“远征队?” 埃利奥特点头:“准確的说,应该是深渊远征地质探察队。我们要去一个地方取样、测绘、回收信息。” “目的地叫绝望死湖。” 玛丽安低头,指尖摩挲杯沿,声音很轻: “那里没有风,也没有浪。” “只有水面一直在抖,无数绝望死者在湖里哀嚎痛哭。” 埃利奥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温度。 “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我负责地质取样,她负责术式维稳。我们互相扶持,经歷过太多。” 玛丽安点头,像是回忆:“他总是不顾一切的保护我。” “而我也总是帮他把报告写的整齐一些。”二人相视一笑,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时光。 埃利奥特继续说: “后来,远徵结束了,我们也回来了。再后来,我们就结婚了。” “当玛丽安怀孕时,我高兴坏了。” 玛丽安抬头看著埃利奥特,似乎还在沉浸当时的时光。 埃利奥特的声音低了一点:“可是,当妮娜出生时,我们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苏小小抬眼。埃利奥特並没有绕弯子:“当时,从產房抱出来时,妮娜的头……像水母一样。” “我们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他顿了顿,“是愧疚。” 玛丽安轻声接上: “我们觉得是我们的问题。” “或许是我们在深渊里待得太久,被污染了,才造成了妮娜的悲剧。” 埃利奥特点头: “我们当然知道组织会怎么做。研究部会要样本,而收容部会將妮娜带走,关进某个收容中心里去。” “他们会说是为了安全。” “可是我们却无法眼睁睁的让妮娜就这样离开我们身边。” 埃利奥特继续: “所以我们搬走了。” “我们回到了乡下,我家族的老庄园里。” 陶餮喝了一口咖啡,声音淡淡的:“你们把她藏在了这里。” 埃利奥特点头: “是的。” “后来,我们找过各种办法。我负责研究资料,玛丽安负责照顾妮娜,我们一直致力於逆转深渊污染。” “可妮娜长得越来越快。” “几年时间,她已经像成年。” “有一天,妮娜告诉我,她听到奇怪的声音,自称姐姐的声音。” 苏小小喉咙发紧:“姐姐?” 玛丽安低声说:“她总说有人在叫她,叫她出去玩。还教她画图。” 埃利奥特眼神里充满了疲惫:“那天我回到家时,屋里已经被术式笼罩,那术式不是我们布的,当时我很意外,以为是庄园遭到入侵,是玛丽安启动的高级防御术式。可是,直到我看见妮娜悬浮著飘了出来,我甚至没来得及碰到她。” “下一秒,她就爆发了。” 玛丽安:“我们死得很快,几乎没有时间反应。” 埃利奥特看著她,继续把话说完: “死亡之后,我们依然留了下来了。” “不是因为不甘心。”他摇头,“而是因为承诺。” 玛丽安终於抬起眼,看向里屋那扇门。 “我们答应过她。”她说,“不让她被带走。” “哪怕我们死了,也得守著她。” 苏小小沉默了几秒,才艰难问: “那你们刚才?” 埃利奥特低声说: “很抱歉,我们基本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身体遵从本能意志行动。” “这还得感谢您,苏小小女士,您出色的亡灵类术式帮我们聚拢了灵,让我们可以短暂的顺利交流。” 苏小小羞红了脸,她想起刚刚在地下室时,陶餮手把手教她施展的聚灵术式。 陶餮这时候忽然开口了,指了指自己腰侧的收容箱: “你们一直以为是你们污染了妮娜。但其实不是。” 埃利奥特一怔。 陶餮敲了敲箱盖,声音很轻: “那玩意儿,叫做唤死者之母。” “属於寂静深渊国度绝望眷属的一员,今年才刚刚確认了它的存在,它最喜欢的就是潜伏,吞噬希望,散播绝望。” 苏小小感觉后背一阵冷。 埃利奥特缓慢点头,他抬眼看向陶餮。 “是的,我们对深渊的了解太少了,才导致了这一场悲剧。”他低声说。 玛丽安攥紧了杯子:“所以……妮娜不是深渊之子?” “准確的说,妮娜的生长异常部分確实是深渊之子。”陶餮说得很乾脆,“不过,她到底是深渊,还是人类,她依然有选择的权利。” 埃利奥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和玛丽安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站起身对陶餮,也对苏小小,深深鞠了一躬。 “请带走妮娜。”他说。 “带她离开这里。” 苏小小手里的热可可差点洒出来。 她张嘴想说“我只是收容师”,可当她听见里屋传来妮娜很轻的梦囈声时,她还是心软了。 “请把她带走。”埃利奥特再一次请求著。 苏小小喉咙发紧:“可我?” 陶餮抬手,示意她先別急著把话说完。他看著埃利奥特,问得很平静:“所以?你们决定了?” 埃利奥特点头,没有犹豫:“是的,我们决定了。” 玛丽安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悲剧是我们造成的。因此,罪孽就由我们来背。” 陶餮“嘖”了一声,像是对这种负罪感不太耐烦。 “行吧。”他说,“不过,事先说明,照顾妮娜的事就交给她了。” 陶餮指了指苏小小,苏小小一下子跳了起来,她连忙摆手:“不,我,我,可是我只是初级收容师啊?” 苏小小想要拒绝的,可是苏小小没把那句话说出口,因为她看到玛丽安的眼神里那乞求的神色,苏小小还是妥协了。 她点了点头,点得很慢。 埃利奥特像是鬆了一口气。他看向陶餮,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请你务必……焚毁我们的遗体。” 苏小小一怔:“焚毁?” 埃利奥特的语气仍旧温和,却很坚定: “我们不想让妮娜…有被深渊腐化的怪物父母。” “也不想深渊继续利用我们的死亡。” 陶餮把杯子里的黑咖啡喝完,放下杯子,声音淡淡的:“嗯,调查员互助条例上写著的。我很清楚,放心吧。” 玛丽安终於往里屋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长,像把一辈子都看完了。隨后她走到埃利奥特身边,两人伸手,指尖相扣。不是浪漫,更像互相確认:我们到此为止。 两人再次鞠躬。 然后,客厅的灯忽然一闪,一阵白光晃过,下一秒,两声闷响落在地板上,地上倒著两具遗体,腐烂、血跡斑斑,衣物残破。刚才还有几分人样的埃利奥特夫妇,瞬间变回了被深渊污染后的原样。 苏小小別开了眼睛,她不敢再多看一眼。 这时,她又听见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从屋外的雨里传来:“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盖掉。 紧接著,又有一句最后的警告:“关於第一观测台……请苏小小女士……小心。” “那里除了悲剧……” “还有背叛。” 声音散了。 像被风吹走。 陶餮走到两具遗体旁,蹲下,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张封签,贴在地面边缘,又取出一小瓶深红色的引燃剂,沿著遗体四周撒了一圈,接著他抬手一点,“起。” 深红色火焰猛地点著了遗体,火焰烧得很快,声音却很小,只发出轻微的噼啪。 完成这一切后,陶餮才起身,走向了里屋。 妮娜睡的很香甜,她抱著娃娃,蜷成一团,眉头微皱,嘴里念著,爸爸,妈妈,似乎在告別。 陶餮把她抱起来,妮娜在他怀里动了动,並没有醒。 “走了。”陶餮说。 苏小小跟上,脚步放得很轻。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在墙上,像一场安静的告別。 她抿了抿嘴,终於问: “陶餮……他们说的背叛,是什么意思?” 陶餮没回头,抱著妮娜走进雨里,声音压抑著: “背叛,是深渊最爱写的戏。” “而那些被深渊蛊惑的人,往往喜欢用背叛的剧本去討好深渊。” 夜雨还在下。 苏小小的心凉透了。 可背叛这两个字却还烙印在她的心底,苏小小想起了通讯器上的那则短讯,“苏小小,快跑!”苏小小拼命的摇头,不!不会的,难道是有人?背叛了老师? 第12章 B级收容物,死之天使妮娜 雨停了。 陶餮抱著熟睡中的妮娜,从庄园的阴影中走出,回到了停在镇口的那辆房车前。 车门虚掩著,缝隙中透出亮光,还有若隱若现的动画片片头曲。 陶餮顿了顿脚步,“……” 他隨手拉开了房车门,就看见棺材少女正倒掛在车顶,脸上沾满了各种零食的残渣粉末正看著动画片入迷。 地板上,全是撕开的零食包装袋,胡乱踩成一片,香辣味混著草莓味,还有一袋深海魷鱼丝已经空空如也了。 “你。”陶餮的眉头终於皱了起来。棺材少女身子一颤,猛地缩进了棺材里,“咚”地一声將棺盖盖好。车內一片寂静。 苏小小跟在陶餮身后,捧著热乎乎的柔软被褥,小心翼翼地接过妮娜,抱进后座那片乾净区域。 陶餮语气平淡,“我好不容易买到的零食,又被你糟蹋光了?” 棺材一动不动。 “而且,我记得我说过的,不允许熬夜看动画。” 棺材盖上,一道缝悄悄滑开,一双眼睛露了出来,委屈的盯著陶餮。 “別装委屈了,我还委屈呢!”陶餮走到棺材前,掀开棺盖,里头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用糖纸糊的假人形状,躺得整整齐齐。 “……”陶餮捏了捏眉心,他脑后的天花板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咿咿呀呀”。 棺材少女倒掛在空调口上,还偷偷朝下瞄,像是在想,又被我骗到了。 陶餮转身,一边嘆气,一边给棺中少女收拾卫生,看见主人並没有太生气,棺材少女眼睛一亮,欢快地一翻身,从天花板上跳下来,“啪嗒”落地,摇著她那口浮空的小棺材咿呀作响地绕著苏小小飞了一圈。 她注意到了那张小床上的妮娜。 那是个安静入眠的小女孩,蜷缩在被褥里,呼吸均匀。棺材少女飘近了些,头一歪,咿呀一声,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妮娜的脸颊。 妮娜睡得很沉,没有反应。 棺材少女转过身看向陶餮,疑惑地“呀?”了一声,手指著妮娜,又指了指自己,像是在问:这个小不点是谁? 陶餮看了她一眼,“你的新伙伴。”他回答道。 “暂时当做异常物收容。” 苏小小一愣:“收容?” 陶餮靠在椅背上,表情依旧温和平静,“对,收容,你记得登记辅助型异常。否则,研究院那边看到她这样子的浓郁灵气,一定会追著问,你从哪儿捞出这么个玩意儿来的。” “但……她是人啊。”苏小小皱眉,“她只是被污染……” “她是人,但不完整。”陶餮说,“而她的体质,迟早会被那些人当成研究样本的。” 他转头看著妮娜安稳的睡脸,语气轻了些,“先就这样吧。”陶餮头疼的揉著眉心,在心底哀嘆,为什么自己老是遇到这种麻烦事,“等她有能力控制自己,再把真相还给她。” 苏小小低下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她看著妮娜,小声补了一句:“我会帮她选择最温柔的方式……去接受真相的。” 陶餮没有回应 此时,棺材少女已经悄悄飞到妮娜身边,她低头嗅了嗅,像是在確认对方有没有味道,然后又绕著她咿呀飞了一圈。 妮娜动了动,皱了皱眉,苏小小连忙摆手:“別吵她,別吵她……” “啾!”棺材少女吐了个泡泡。 苏小小坐在床边,手里捧著那本有些旧了的《初级收容师手册》。 书早就被苏小小翻阅的磨得起了毛边。那是她进联盟第一天发下来的入门书,如今却要真正被她用在一个人类身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床上。 妮娜依旧沉沉睡著,苏小小咬了咬牙,翻到收容用术式分类,她深吸口气,伸出手,在虚空中点出术式印记。 灵质涌动,如梦囈般的咒言从她唇间缓缓吐出:“收容之十二,光翼遮梦之箱。” 话音落下,妮娜的额前忽然浮现出一道微弱的光痕,像是某种锁印植入她的脑海。 苏小小看著她,然后,她看见了转化。 妮娜身周的黑砂不再躁动,而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悄无声息地向空中漂浮。下一刻,一对半透明的光翼从妮娜的背后缓缓舒展开来,像是两片倒映星光的薄纱,轻轻颤动著。 那一刻,苏小小有点看呆了。 她不是没见过异常,也不是没见过可怕的东西,但这……太梦幻了。 就像是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仙女精灵一般。 妮娜的身体缓缓从床上漂浮起来,眉间浮现一丝银白的印记,那印记像是断翼的倒吊天使,闪烁著苍白光泽。 她咽了口口水。 天使?不,更像是精灵,是希望者在绝望前之下残留的梦境。 她看著妮娜,可是妮娜越是美,苏小小心里越沉重。 “……她不会记得那些事了吧?”她低声问,“那本日记里说的那些事”。 陶餮站在车门旁,把玩著手上那只奄奄一息的唤死水母,头也不回地回道: “不会。” “收容术式可以封锁记忆,你学习时没认真听课吗?” 苏小迟疑了几秒,才又开口:“她以后还会想起来吗?” 陶餮这才转过头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那取决於你。”他说,“这可是你施展的术式。你可以选择,一直不解除。” 苏小小抿了抿唇,望著妮娜缓缓落地,重新蜷缩在被褥里,像是做完了一场奇怪的梦。 她轻声说:“……那就等她愿意知道的时候,我再告诉她吧。” “这世界已经够糟糕了,没必要从童话开始就让她承担地狱。” 陶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棺材少女又飞了过来。 她飘在妮娜旁边,歪著脑袋看了看,又“啾”地一声,轻轻戳了戳妮娜光翼的边缘。 棺中少女把小棺材举起来,像小孩舞旗一样围著妮娜转了一圈,转著转著,忽然她一拍脑袋,从脖子上咔噠一声拔下自己的脑袋,捧在手里,对著妮娜咧嘴一笑。 “咿呀。” 棺中少女的吵闹声还是吵醒了妮娜。 她眨了眨眼睛,看著棺材少女那张浮在半空的,没有身体的脑袋,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哇地一声哭了。 苏小小赶紧过来哄她:“別哭別哭別哭!” 棺材少女反而笑了,咯咯咯地把自己的脑袋在妮娜眼前转了一圈,然后啪地又装回了脖子上,仿佛在向妮娜展示自己的特別戏法。 妮娜哭得鼻子红红的,但她看著棺材少女满脸认真地表演戏法,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又追著棺中少女飞了出去。 两个萌物就这样你追我逃地在房车里乱飞一圈,连小棺材都开始绕著车顶盘旋,咿呀作响。 苏小小站在车角,抱著手臂,看著这两个玩闹在一起的异常,满脸疲惫,“……我到底……收容了什么?”她小声吐槽了一句。 夜已经很深了。 镇口的房车內,却仍飘著奇异的香味。 陶餮蹲在车厢料理台前,一手拿著短刀,一手稳稳按著切板,把一块半透明状的物体细细切丝。 那是“唤死者之母”。 原本水母般的伞盖早已褪去活性,在他特殊醃製液中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块深海水晶。 现在,它正被切成比髮丝还细的条,陶餮从一旁调料罐中,依次加入香醋、糖、酱油和蒜末,最后挤入一整颗柠檬汁,淋上去时,酸香扑鼻。 他搅拌著,低声念叨:“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今晚算是有口福了。” “生拌最好,调个酸辣口解腥。” 苏小小坐在餐桌对面,眼睛死死盯著那碗东西。 她刚才还没反应,现在胃已经开始抽搐。 “你认真的?”她声音颤抖著。 陶餮头也不抬:“怎么了?这可是好东西。” “可是它?”苏小小回忆起刚刚在镇里见到的那些愚人,她很清楚,那些镇民就是被这玩意吸走了希望而愚人化的。 “所以才好吃。”他说著,夹了一筷子,“它的每一口都带著绝望的美味。” “呕……”苏小小捂著嘴扭过头去,“我……你慢慢吃。”她咬牙,“我不行。” 陶餮好像早就预料到她不敢尝试,他只是笑了一声,也不强迫。 “嗯,入口绵滑,尾韵微甘。”他夹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咀嚼著,“灵质残留比想像中温和,还带点镇静效果。” 苏小小用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表情盯著他。“您难道就不怕它们污染理智吗?” “污染?或许我已经被污染了,谁知道呢?你怕我吗?”陶餮笑眯眯地看她。 “我……” 苏小小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是她转头一看,两个更离谱的存在已经悄悄趴到了桌沿上。 棺材少女和妮娜一左一右,眼巴巴地盯著那碗酸辣海蜇皮,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妮娜的光翼轻轻晃动著,咽了下口水,棺材少女则乾脆整张脸贴近碗边,口水都流下来了。 “……她们能吃这东西吗?”苏小小有点动摇。 “她们能吃的东西,恐怕比我们多多了。”陶餮笑了笑,把筷子递给她们,“不过小心点,別吃太多,消化不良,尤其是你,你都偷吃一晚上零食了。” 棺材少女咿呀咿呀的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妮娜则试著用勺子舀了一块,轻轻送进嘴里,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凉凉的……好吃…妮娜还要…” “咿呀咿呀!”棺材少女也开心得直转圈,飞到半空打了个滚。 苏小小看著这两个萌物,她低声喃喃:“她们……真的只是孩子吗?” “当然,从心智上来说。”陶餮把剩下的酱汁倒进碗底,盖上盖子。 他看了看表,抬头说:“差不多了。” 苏小小一愣:“差不多?我们可以启程了?” “对,你看,外面的雾已经散开了,我们应该可以开出去了。”陶餮站起身,拿起驾驶位上的外套,甩到肩头,“而且,那位跟了我们一路的观眾,恐怕快要等不及了。” 话音刚落,他走到房车门边,手一抬,指间夹著一支点燃的烟。 他看也不看,只是將菸头弹了出去。 菸头划出一道橘红的弧线,在夜风中旋转著,精准落入前方杂草与阴影交界处。 那菸头炸开了一点火星,黑暗中传来一声惊叫,一只渡鸦扑扇著翅膀飞了起来,羽毛中冒出焦痕。 陶餮眼神冷淡,“吃瓜也別太贪心,我们该走了。” 第13章 清晨上路 清晨,月溪镇早已在后视镜中远去,只留下越来越模糊的残影。 房车沿著公路驶离余雾,继续前行。 苏小小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的头髮乱糟糟地披著,眼睛已经肿起了黑眼圈。 “咚!” 棺材撞上了后车厢的墙壁,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咿呀呀。” 苏小小麻木地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后视镜里那两个正在上演早间疯人剧场的捣蛋鬼们。 妮娜站在浮空的棺材上,像是玩衝浪游戏,而棺中少女也將她的所有玩具都翻出来了。 只不过这些玩意儿都会在房车的顛簸中以不同的方式精准砸中了苏小小。 她已经麻了。 完全麻了。 她抱著一条破旧的毯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別砸脸……真的別砸脸……” 没有人理她。 后车厢里传来小棺材“噹噹当”地蹦跳声,妮娜喊了一句“起飞啦”,接著又是“砰”的一声撞击。 “……” 苏小小一只眼睛睁开,死死地盯著那只刚好砸在她头上的软糖。 她缓缓坐直,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 那不是普通的偏头痛,是昨晚超量使用术式的后遗症。就好像有人把你的脑子塞进了搅拌机。 她摸了摸兜里,找到陶餮昨天给她的最后一颗黑莓软糖。 她含在嘴里,甜味一点点散开,那股子冰意裹住了痛感,苏小小不由的舒了一口气。 “陶餮……你真的不困吗……”她嘟囔。 陶餮正开著车。 驾驶座上,他戴著墨镜,风衣外套搭在一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他嘴里哼著一首听不懂的调子,节奏有点像旧时代的南方小调,鼻音悠扬。 “咔噠。” 他啪地一声拉开一罐麦芽饮料,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长长地打了个嗝。 “生前何必久睡。”他感慨,“死后儘是长眠,我说,你不要苦的脸嘛,要点提神醒脑的嘛,比如,疯人树果汁。” 苏小小拼命的摇著头,在犯困和发疯之间她还是果断选择困一下好了。她默默看著他,陷入了人生的质疑中。 她想过陶餮强大,想过他能打,想过他能吃,但她从没想过他这么……精神旺盛,就好像他的理智没有下限一般。 而她的脑袋早就炸了,眼圈青得像熊猫,仅仅是参与一次现场调查与收容工作。而陶餮还在却开车,哼歌,打嗝。 他昨晚几乎从头战斗到尾,一路施法、指挥、收容,还料理了晚餐。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他甚至,看起来比她还清醒。 苏小小盯著他侧脸,忽然有种很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真的和她是同一个物种吗? 难怪收容部传说,禁忌调查员陶餮,其实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收容对象。 车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荒野与废墟、山丘与枯草,全部被阳光刷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可苏小小感觉,车厢的温度却一点点低下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拍了拍脸。 “不能睡……” 她还不想睡著后被后面的两个在脸上涂鸦。在两位小祖宗安定点前,她真不敢睡。 她强行抬头,看向窗外。 一颗巨大的红星,正在天空正中缓缓升起。 像一只睁开的、盯著大地的眼。 她的思绪,就从这里开始游离了。 那颗红星。 那占据了半边天空的深渊残影,像一颗永远不肯落下的太阳,静静悬在天幕中,红得近乎黑。 那是几年前深渊降临后就嵌入这个世界天幕的奇景,而它时刻提醒著每一个倖存者,深渊的脚步,依然还在迫近。 苏小小怔怔地望著那红星,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根本没有灾变前的记忆? 她向来不是那种会在意过去的人,毕竟从她记得事以来,每天都很忙,很充实,老师教导她怎么抓著黑砂,师兄们和师姐们教她读书认字。但此刻,在这红星的注视下,她第一次觉得,那块空白的记忆,像是在她胸口的一块破洞。 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苏小小。 还有,张知归老师把她从荒野带回来的时候,说过一句: “小小,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她那时候听不懂,也不敢问。 她一直以为?或许那是老师因为將她过去的悲惨回忆封存了? 但是现在,她看著后座上正在玩零食打雪仗的两个非人少女,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和妮娜,会不会,其实一样? 她或许…也是深渊之子?…她也是被收容过的? 又或者,她就是某种被封印过的异常? 她的头又开始剧痛了起来。 这想法像是低语,明明荒唐,却偏偏在理智濒临底线的时候冒出来。 她咬住唇角,强行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的。 她哪像妮娜?她学术式学得慢,她没有任何天赋,连控制黑砂都用了比別人多两年。 她这么笨……有什么可封印的。 可是,那个念头它已经埋进了心里。 窗外的猩红色的深渊就静静地掛在天上,苏小小看著它,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没必要。 “別想了。”她低声说。 可没人听见。 导航屏幕突然一闪。 没有信號接入提示,也没有转接动画。 苏小小正眯著眼,骤然看见屏幕变暗时嚇了一跳,猛地坐直身体。下一秒,屏幕上的影像重新亮起,一个身穿黑西装、白髮微乱的男人端坐在那头。 他好像刚从夜色中走出来,穿著整齐,却有种掩不住的疲惫。 苏小小第一反应是愣住了。 但她还没开口,后车厢就“砰”地一声响。 棺材少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嗖地一下飞到了角落里,然后手忙脚乱地把棺材盖掀开,一把抱住妮娜,然后迅速躲进棺材里,棺盖咚地一声就盖上了。 光翼天使妮娜还没反应过来,只发出一声“欸?”就被拖了进去。 整个棺材滑动到车厢角落的阴影处,然后彻底安静了。 苏小小惊讶地转过头,看著那棺材像只受惊的刺蝟缩成一团,她从没见过棺材少女怕什么,棺中少女连陶餮都爱拿来恶作剧,而现在,却在一个视讯面前,害怕极了。 她转回头,又看向屏幕。 那白髮男人已经开口了。 “陶餮,早上好。” 陶餮没有回头,双手依旧握著方向盘,只是下意识地把墨镜往下一拉,看了眼导航屏幕,轻哼了一声。 “魏理事长哦,您这么早就上班了?” 他语气吊儿郎当,一点敬意也没有。 苏小小一愣:魏……理事长?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见。 在考初级收容师证的时候,本部大楼的大厅里,有一整排照片。 排最上面的那一张,就是眼前这个人,魏时。联盟的收容本部现任理事长,也是“收容师”体系缔造者。 苏小小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 魏时翻了翻手边的一叠纸,语气轻鬆:“没办法啊,一大早就被人从家里叫醒。只好来办公室给你打个电话,就想看看,你现在到底是陶餮,还是?他们?” 陶餮淡淡说:“我?我当然是陶餮,不然你以为是谁?” 魏时嘴角弯了弯:“我只是想確认一下,不是星期一出来了吧?” 话音落地,苏小小只觉得气氛一瞬间静止了。 陶餮难得地收了笑意,他侧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屏幕,目光锋利地像刀一样擦过去。 那一刻,房车里连冷气的风都停了一下。 “你觉得他出来了,还会平静的跟你说早安吗?” 魏时没有回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秘书暂停记录。 “確认而已。” “另外,你知道的,按照规章,张知归失踪的事情,要上报。我也得准备给理事会一份说明。” “……还有,我们当年的约定,你记得吧。” 陶餮转回头,眼神落回车前的公路。 “你一大早起来,为了这个提醒我?” “不是。”魏时语气很温和。 “我只是確认……执行的是你本人。” “当然是我本人,我会守约。” 陶餮语气低了半拍。 “所以掛了。” 他说完,指尖轻轻一按,视讯啪地一声黑屏。 “……通话结束。” 魏时的电脑黑下去,他静静看了一会,才放下手中咖啡杯。 他手边的文件厚厚一叠,盖著红章的上报报告摊在桌面上。 一旁的女秘书低声匯报:“理事会临时会议定於今晚七点。需要您出席作口头说明。” 魏时点头:“好,资料整理好就行。” 女秘书犹豫了一下,又问:“理事长……您刚才提到陶餮,那是……真的需要单独记录吗?毕竟,他只是……” 魏时摆摆手,没让她说完。 “他的事不是你这个层级可以试图理解的。” 秘书没再说话,只是点头应声:“明白。” 魏时翻开另一份报告,眉头微皱。 “……通往第一观测台的44號隧道口,有异常?” “是的。”秘书立刻翻开平板,“昨日收到当地的求助,很奇怪並没有调查员的收容请求,似乎是当地绕过了调查局,他们只是请求对已確认的异常区域进行收容,我们已经派遣收容师赶完现场,预计三小时內处理完成。” 魏时想了想,淡淡说:“如果陶餮赶到前还没解决,就向他请求协助。” “……您要让他插手?” “不是插手,是顺路。” 魏时轻轻放下手中的报告。 “但別让他等太久。” 秘书记下命令,悄然退下。 魏时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光洒进来,照得他银白的头髮发亮。 他仰头,看著那颗掛在天上的红星。 阳光打在他办公桌的一角。 一张斜放的旧相框,缓缓反光。 照片中,年轻时的魏时一手揽著一个戴眼镜的老博士,笑得像个刚逃课成功的学生,而他们身后,陶餮正一边顛锅一边比“別拍我”的手势,火苗从锅边跳起来。 周围围满了人,男男女女,形形色色。 他们都在笑,他们的笑像是在与世界做最后的告別。 只有在照片底部,还能看到贴著一条老旧的標籤纸,上面儘是潦草的字跡。 “最后一餐。” 魏时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抬了抬手,擦拭著照片。 而这时,窗外的深渊那猩红的光芒,而正一点点落在他的脸上。 第14章 禿鷲爪下的新星镇 苏小小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晕的。 她的头贴在副驾驶的窗户上,睡得香甜。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她抬起头,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脖子,才想到这是昨晚的术式过量使用的后遗症。 “啊……几点了……”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快傍晚了。”陶餮回道。 他坐在驾驶位上,一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边。 苏小小环顾四周,房车里出奇的安静。 早上魏时的视讯之后,棺材少女就突然变得安分起来。 不再大笑,不再跳舞,也不再咿咿呀呀地乱飞。 连妮娜都变得安静了许多,好像受到了什么感染。 她本来只是想藉机打个盹,结果……直接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苏小小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髮,小声嘀咕:“我睡了这么久吗?” 陶餮没搭话,只是顺手把空罐扔进后面的垃圾袋里,又扫了眼导航屏幕。 “再有一会儿,就能看到多弗山脉了。前面那个镇子叫,新星镇。” 苏小小顿了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她还有些困意,但是在听到那个地名的瞬间,忽然清醒了几分。 “……新星镇?” “嗯。”陶餮点点头,“只要穿过那座镇外的隧道,就能进入群星荒野。” “然后就只剩不到一天的路程,就能到达第一观测台了。” 苏小小沉默了。 她当然记得新星镇,那是第一观测台少数几个能购买到物资的地方。 每次观测台要送人出去,或者接谁回来,都会在这里停靠。她还记得第一次坐补给车跟著师兄师姐们前往小镇时,兴奋劲让她一路上都没有安分过,而师兄拿著柠檬糖逗她说,“別闹了苏小小,待会镇上给你买糖吃。” 她低下头,发现手指正不自觉地绞著衣角。 那是太久远的事情了。 久远到,那些在记忆里一直闪著光的人,现在都已经上了失踪名单了。 苏小小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突然,她吸了吸鼻子,空气里好像浮起一丝奇怪的味道。 像硫磺,又像烧焦的橡胶,还混著一点血的甜腥。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味道?” 陶餮没立刻回答。 他侧著头,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污染味。” 他声音低了下去,语气也变了。 苏小小愣了一下:“你闻得出来?” “你闻不出来?” 陶餮没有看她,目视前方,只是隨手把音量调低,车厢里一下安静下来。 “那是旧神源质的味道。” “採油镇常有。但……今天这个味,不太对。” 苏小小吞了口口水。 她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黄昏的阳光穿过远处的群山,把新星镇的方向染成暗金色。 导航屏幕突兀地亮起。 “前方污染警报。” “新星镇通报:污染等级升级为三级。” “建议佩戴防护装备,监测理智指数,避免裸露皮肤长时间接触空气。” 苏小小惊了一下,揉著眼睛坐直:“三级污染?!” 陶餮没回应,只是伸手打开副驾旁的储物柜:“去,到后车厢,看见后面那只行李箱了吗,红色的,打开它,里面有旧的防护服。” 苏小小点头,爬到后车厢去翻。 可是,她翻找了半天,却只找到一套。 “就一件啊?那你呢?” 陶餮手握方向盘,语气平淡:“我不喜欢穿。你穿就行。” 苏小小盯著他,半信半疑:“可是?警报上说要?……” “五级以下污染无法对我造成任何影响,你不用担心。” 陶餮语气没起波澜,却让人无法多问。 房车驶过最后一段坡路,前方地势突然开阔。新星镇外围设了临时检查站,十多辆车被拦在路口,司机们下车抱怨,有人骂骂咧咧地调头走,有人不甘心地原地等待。 一群穿著淡黄色生化服的工作人员在逐车检查。他们胸口统一绣著一只展翅的白鹰,苏小小认出来,忍不住低声念出声: “圣梅丽鹰……联合財团。” 陶餮轻笑了一下:“圣鹰?呵,那不过是一群趴在腐肉上的禿鷲。” 房车驶入排队通道。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男人,高大,黝黑,手里拿著扫描仪,用力敲了敲车窗。 “窗户降下来。” 陶餮把车窗降了一半。 男人板著脸,语气冷硬:“姓名,单位,来镇目的。车上是否有其他人员、危险品或异常携带?” “陶餮,调查员。”他语气隨意,“送人回家。” 对方皱眉:“说话清楚点!配合调查。否则,你別怪我採取武力措施。” 陶餮偏了下头,淡淡回问:“哦?什么武力措施?你可以演示一下吗?”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苏小小早就穿好了防护服,坐在副驾驶上不知所措。 这时,一个女工作人员走来,拉住了黑人的手:“够了,鲁本。” 她看向陶餮,语气比前者缓和许多: “希望你理解,我们只是接到通报,三级污染,必须封锁和检查通行车辆。” 陶餮没搭话,只是抬眼看前方排队的车流,食指轻轻敲著方向盘。 女人继续说:“另外,如果你要进入小镇等待隧道重启,那么我们还需要做个基础信息登记,確认你的权限和等级。” 陶餮冷笑了一声:“很抱歉,我的权限等级不是你们可以隨便查阅的。” 女人脸色微变,低声道:“但是!这是我们的流程。” 女工作人员的声音压低:“登记完就能放行。” 陶餮静静地看著她,没说话。 “咚。” 房车后厢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墙壁。 紧接著,棺材晃了两下。 苏小小一回头,看到棺材少女探出半个脑袋,和妮娜一起趴在缝隙边,正悄悄往外看。 妮娜眨著眼,棺材少女则吐了个泡泡。 “咿呀?” 她刚发出一声,窗外的男工作人员猛地抬手,拔出腰间配枪。 “小心!不明车辆內发现攻击性异常生物!” 他喊了一声,其他几名穿生化服的守卫立刻围了上来,动作迅速,枪口齐齐对准房车前座。 “车上人员立即下车,配合检查!” 苏小小心跳剧烈的跳动著,她下意识的紧紧抓著陶餮的衣角。 陶餮表情很平静,下一秒,他抬手,解开自己的风衣领口。 啪的一声,磁扣鬆开,衣襟翻开,露出掛在胸口的一枚黑金色徽章。 徽章边缘刻著复杂的符文,中心是五颗紫色的星。 空气瞬间停滯。 站在车窗外的女工作人员一眼认出那枚徽章,脸色一变。 “全部放下枪,全部放下枪!” 她喝道,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几名守卫动作僵住,彼此对视几秒,缓缓收起武器。 男工作人员最慢,收枪时还恶狠狠的瞪著陶餮。 苏小小终於呼出一口气,腿还有些发软。 女工作人员走上前,压低声音:“五星调查员……阁下,我们並无恶意。” 陶餮把衣襟拉回,“那么我可以过去了吗?” 她低头点头:“可以,请您谅解,我们只是例行的检查工作。” 陶餮没接话,反问:“那现在还检查吗?” 女方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周围,重新拿出记录板:“不。只是入镇需要登记私人收容物等级,提交理智评估档案。” “e级,”陶餮说,“两个。” 她笔顿了顿:“抱歉,可是传感器数据显示?” “我说是e级。” 陶餮没看她,只是望著前方车队缓缓推进的路口。 男工作人员上前一步:“你这不是配合。” “不,我只是告诉你,你也不该质疑。”陶餮说,“除非你打算亲自核实。” 男人怒气冲冲的就要拔枪。 女方连忙抬手拦住了他,不耐的道:“够了,鲁本。” 她抬头看陶餮:“我们会按照您提供的等级录入,请您稍候,这是您的通行证。” 她將通行证递进来,陶餮接过,缓缓升起车窗。 房车开始启动,缓缓驶入新星镇的內环封锁区。 后视镜里,几名工作人员站在路边没动。 “莉娜?我们就这么让他进去了?”鲁本压著声音问。 莉娜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五星调查员,那些人都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猎人。” “你要管他们,恐怕你付不起代价。” 第15章 禿鷲的酒会 房车驶进新星镇时,陶餮把车速压了下来,扫了一眼隧道口的方向。 他嗤了一声。 “新星镇,这里的山腰上儘是禿鷲的巢穴,低洼池里却是腐肉在呼吸。” 苏小小没接话,只把面罩往上提了提。 镇子很安静。 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一两个身影从门里钻出来,套著厚厚的防护服,行色匆匆。破旧货柜房里时不时的传来咳嗽声,一声接著一声。 道路两旁的电子屏广播却从未间断过。 “让圣鹰振翅伟大。” “感谢圣鹰的庇护。” 陶餮把车开进停车场,找了个空位停下。 “我们需要买点东西,顺便加个油。”他下车,甩上车门,“当然,还要问问这地方为什么被封。” 苏小小跟著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坡道。 低洼处的屋子挤在一起,烟囱不冒烟,门口掛著破布。人影从那里往矿区走,排成一条线。 他们走得慢,苏小小忍不住问:“咦?他们?有的没……穿戴防护服?” 陶餮没回头,只往前走。 “防护服並不是每个人都能买得起的。” 矿区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哨声。 那条队列动了一下,矿工们抬头看了一眼喇叭,又低下头继续走。有人咳得弯下腰,咳完又直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小小看得手指发紧。 她跟著陶餮上了半山腰,商业区的路宽一点,店也多一点,但门开得不多。 他们进了一家配给店。 店员戴著口罩,眼睛一直往门外飘。陶餮把清单拍在柜檯上:“燃油,过滤芯,压缩乾粮。” 店员不多问,低头去拿货。动作快,像想赶紧把这单做完。 苏小小趁机问:“隧道怎么封了?矿区出了什么事?” 店员手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秒,又迅速躲开视线。 “我不知道,但是公司让我们等通知。”他说。 苏小小追问:“谁的通知?” 店员把东西推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山上的人。” 陶餮接过东西,刷卡支付,然后转身就走。 她跟著陶餮往回走,刚走出加油点,陶餮脚步一停。 苏小小差点撞上他背。 “怎么了?”她低声问? 陶餮转身,视线向一旁的小巷子里。 “出来吧。”他说,“跟一路了。” 一辆圣鹰的车从阴影出缓缓驶出,车门开了,莉娜从车里走下来。 “调查员阁下。”她点了点头,“我们奉命请您参加酒会。” 陶餮看她一眼,“我没兴趣去禿鷲的巢穴討酒喝。” 莉娜不反驳,只把一张邀请函递出来。 “可是,您要问的事,镇里问不到。”她说,“只有山上才会有人会告诉您。” 苏小小看向陶餮。 陶餮没立刻接。他盯著莉娜两秒。隨后他伸手把邀请函夹住,“行。”他说,“带路。” 莉娜转身上车,打了个手势:“请跟我来。” 陶餮上车发动房车,跟著她的车拐上盘山路。 车窗外,灰雾被甩在下面。 苏小小回头看了一眼。 低洼区如同被灰濛濛的粉尘吞没一般。 陶餮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忽然说了一句: “禿鷲要开饭了。” 山顶奢华的豪宅,美酒,模特,派对,一样都不少。 房车穿过铁门,绕过泳池旁的纸醉金迷。 正门內,大厅里灯亮著,酒杯碰在一起,叮噹作响。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助理迎上来,手里拿著记录板。 “陶餮调查员阁下?”他確认了一眼,“我是这里的主人,圣鹰一级工程师,戴维斯顿先生的助理。请跟我来。” 陶餮点头,没多问,带著苏小小进门。 苏小小刚迈进大厅,就看见一个熟人,她在收容师学院的讲师,顾妍,苏小小惊异了一声,陶餮问道:“怎么了?” “那是我的讲师,顾妍?可是,她不是已经在收容部本部任职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起来,禿鹰们越过了调查,直接找人收容了。呵!”陶餮不悦的冷哼一声。 顾妍站在人群边,穿著便於行动的制服外套,手里没拿酒。她看见了苏小小,微微的点了点头。 “苏小小?”顾妍走了过来,“你怎么在这。” 苏小小张了张嘴:“我……观测台出了点事,我回去一趟。” 顾妍没追问,视线转向陶餮,语气直接。 “你就是他们刚刚说的那个调查员吧?陶餮?” 陶餮冷漠的点点头,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们调查员没有接到请求调查的通知,就出动了你们收容师?” “实际上,圣鹰他们的报告说,只是一群火蜥蜴群聚造成的污染扩散,所以不需要调查员,他们希望儘快完成收容,恢復生產,毕竟隧道和矿洞关一天,他们得少很多钱。”顾妍讥讽的对一个胖老头的方向撇撇嘴,“戴维斯顿,新星镇的王。” “对了,我小组已经进矿洞了。按流程走,今晚能把污染压下去。隧道会儘快恢復通行。”顾妍拨弄著秀髮对陶餮道,语气带著自信。 “老师她的小组是本部的快速反应工作组。”苏小小贴著耳朵对陶餮道,“他们基本都是高级收容师组成,所以.........” 这时候,几个工程师凑过来,举著酒。 “顾收容师说得对,问题不大。” “就是矿洞里那些东西躁动,数据跳了几下。” “公司已经封控了,明天就能恢復產能。” 有人笑著补一句:“各位放心,圣鹰不会让小镇停摆。” 陶餮没笑。 他接过递来的酒杯,停在手里,没有喝。他抬眼看人,听几句,鼻子动了一下,又把杯子放回桌上。 顾妍看了他一眼:“你在闻什么。” “闻腐臭的血。”陶餮笑道,“这酒了没有一丝酒味,只有腐血和金钱的臭味。” 工程师们没有理会陶餮的嘲讽,他们自顾自的继续聊,越说越轻鬆。 一个年轻工程师挤进来,脸上带著点得意,端著酒杯。 “其实三天前我进去过。”他说,“当时我穿著公司最新研发的防护服,带著探查表。只不过刚深入一点,仪表就炸了。於是我返回更换新探查表时,警报就响了,然后那该死的人工智慧就把我锁在外面不让我进去了。” 他抬杯对著陶餮:“对了,来,敬您一杯。五星调查员,虽然我们不太懂,但是您一定经歷过不少有趣的异常案件,是吧?能和我们分享一些吗?” 陶餮看著他,“抱歉。”陶餮说,“我不和死人碰杯。” 年轻工程师愣住,脸色一下掛不住。 “您这话什么意思。”他压著怒气,“请您尊重一下自己的身份,以及圣鹰。” 陶餮没解释,只看著他,仿佛懒得多说一句。 工程师咬了咬牙,转身走开,杯里酒晃了一圈,洒了几滴在地毯上。 苏小小凑近一点,小声说:“你是不是太……” “我没讥讽。”陶餮打断她,“我在说事实。” 苏小小还想说,陶餮抬了抬下巴。 “看他脚。” 苏小小顺著看过去。 年轻工程师走到人群后方时,裤脚边闪了一下。 一点火苗,从布料里钻出来。 苏小小眼睛一缩:“顾老师?” 顾妍回头,她顺著苏小小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她也看到了,脸色骤变:“退开。” 她话没说完,那点火苗猛地窜起,沿著那名年轻的工程师的裤脚往上爬。 那工程师惊慌极了,他拍两下,但是根本拍不灭。他抬头看周围,声音一下变了。 “救我。” 他喊得发颤:“救我,求你们救我。” 有人后退,有人愣住。两个收容师衝过去,抬手就要施术。 苏小小也本能抬手,黑砂刚要涌出。 陶餮伸手一拦,挡在他们前面。 “別动。”他说。 顾妍停住,盯著他:“为什么?” “太晚了。”陶餮语气平,“他三天前就死了。” 工程师还在喊,声音已经嘶哑,就像是有人点著了他的声带。 火越烧越快,顺著衣服爬到胸口。他伸手去抓自己的脖子,然后已经被烧的碳化的腿骨再也无法支撑,整个人倒在红地毯上。 陶餮冷冷的看著面前发生的惨案,“他在他那个探查表爆掉时,就已经死了,那种辐射污染已经不是他们那几层防护服能够抵挡的。” “今天才自燃,只不过是火终於烧到了外皮而已。” 工程师趴了下去,绝望的脸在烈火中化为黑色碳化的头骨,眼球突出,他发出最后一声哀嚎。然后火烬猛的飞舞狂卷,他整个人散成灰,落在红地毯上,落在那些宾客们的鞋尖边,也落进酒杯旁的阴影里。 大厅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而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砰。” 门被推开。 莉娜带著安全部队衝进来,鲁本站在她旁边,手按著枪套,脸色发白。 有人要开口训斥:“这里是!” 莉娜直接抬手打断,“不是三级污染警报!” 她脸色惨白的在宾客中寻找豪宅主人戴维斯顿的身影。 “我们要进行全面封锁。” 她看著眾人,一字一顿。 “这不是三级。” “是五级。” 戴维斯顿脸色一沉,抬起酒杯往桌上一放。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鲁本站在莉娜身侧,手按著枪套,没说话。 莉娜没理会主人的怒气,她开口就报消息。 “矿区刚传回信號。” “4號矿洞,收容师小组即將回归地表。” “同时传回讯息。” “要求,紧急疏散。立即全境封锁。別让任何人靠近,以及这是五级深度污染。” 她看向顾妍。 “顾收容师,你的人,死伤惨重。” 顾妍脸色铁青,她转身就走,边走边扣面罩。 “所有收容师集合。” “准备防护术式。” “跟我下山。” 苏小小本能的跟著顾妍衝出门。 陶餮嘆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你不留在?”苏小小喘著气问。 “不解决麻烦,我们可走不了。”陶餮回了一句,“別废话,现在去掉头离开,绕路都得很远,不如快点解决了这里的麻烦。” 他们衝下台阶,上车。 车队从山顶疾驰而下。 矿区的灯彻夜通明。 探照灯扫来扫去。警戒线已经拉了一层,仍有人往里挤。几个安全部队的护卫在喊人撤离。 顾妍下车就喊。 “退后。” “所有人退到线外。” 她抬手指向电梯井口。 “4號矿洞口,封住通道。” “谁也別靠近。” 电梯井的指示灯跳了一下。 “叮。” 电梯到了。 所有人都停住。 电梯门缓慢打开。 电梯门一开,蒸汽扑出来。 紧跟著是一股腥臭,像把腐肉从罐子里掀开,直接灌进人鼻腔。 两名收容师踉蹌走出电梯,面罩里全是雾。他们走了两步,第一个人突然跪下,喉咙里挤出一声撕裂的惨叫。 “啊!” 他的手臂先软下去。肌肉像被烤化的蜡,沿著骨头往下塌。指节撑不住,手套垂著,像掛在一团湿肉上。紧接著是脸,颧骨和下頜像失去支架,皮肤发亮,往下淌,嘴角被拉长成一条线。 液体从领口和袖口渗出来,滴到地上,摊开一圈。 第二个收容师伸手想扶他,手刚抬起,自己的前臂也开始融。他猛地抬头,面罩贴著蒸汽,眼睛瞪得发白,声音在无线电里炸出来。 “快……跑。” “跑!” 字音刚落,他胸口一塌,整个人像被抽空,直接跪倒。护具里发出黏腻的“咕”的一声,身体组织继续化开,顺著裤管往外流。腥臭更重,冲得人胃里翻涌。 有人衝上前一步。 顾妍直接跨出去,抬手一压。 “別碰他们。” “退后!” 陶餮伸手一挡,把人拽回线外。 “不想死的就离远点,这是辐射性污染。”他淡淡说。 苏小小站在警戒线外,手心全是汗。 顾妍抬手按住耳麦,语速很快。 “拉第二层线。” “所有人员退到三十米外。” “防护术式准备。” 几名收容师立刻动起来,拿隔离带,钉地桩,拉线,贴封签。安全部也跟著扩圈,喊人后退。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工程师负责人衝过来,脸色发白。 “顾收容师,我们公司会处理,我们已经?” 顾妍转头看他,直接打断。 “你们瞒报的帐,我会亲自上报。” “现在別阻碍我们的工作。” 工程师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能退开。 警戒线拉好。 蒸汽还在往外吐,像矿洞在呼吸。 灯光照著电梯口,照著地上的两套空防护服,照著刚刚那片滴落的痕跡。 人群没人再说话。 矿洞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陶餮盯著电梯井口,缓缓吐出一句。 “事情变得有趣了。” 第16章 薄暮护身 顾妍站在四號矿洞口外,抬手一指,“封线再往外扩十米。我们得留下两个人看守外场。” 有人应声,拉隔离带,钉地桩,架探照灯。 顾妍转头清点组员,“我会带著两个下去。外场由你们两个留守。记住,无线电全程开著,別省电。” 手下拖来装备箱,啪地一声打开。里面全是折好的特殊型防护服,数十枚电池块排列的整整齐齐。 顾妍沉著安排著,“每人一块电池安装,一块备用。记住两小时是单枚电池的上限,但是耗电速度並不一定准確,因此谁的指示灯开始闪,必须立刻匯报。” 陶餮站在一旁,眼睛没离开电梯井口。 他看了一眼表,“你们要多久?” 顾妍一边给自己戴上面罩一边说道,“不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我们会遇到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这群该死的禿鷲。” 她说完,伸手拿起一套防护服,丟给身边的队员,那名收容师手脚麻利的將拉链拉上,面罩扣紧,电池推进槽里,咔,锁扣拧紧了。 他按住袖口启动点,停下,双手结印,低声念到:“防护术式编號五十一,薄暮护身障。暮幕,合。” 暗金色的薄膜从靴边推上来,贴著护具合拢。 这时一名收容师抬起腕錶样的终端,接了个通讯,他向顾妍匯报导:“本部指令。若四號矿洞收容未能解决,可请求调查员陶餮协助,若陶餮在现场。” 顾妍看向陶餮。 陶餮皱了皱眉,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只是抬手点了点苏小小,“也给她弄一套防护服,她也跟我们下去。” 顾妍眼皮一跳,“可是她还是初级收容师,规程不允许她进五级现场。” 陶餮:“把她留在禿鷲巢穴,我更不放心。” 苏小小张了张嘴,她想起山顶那场酒会,实际上她也觉得待在这里很没有安全感。 顾妍盯了陶餮两秒,没有再爭论。她转身从箱子里抽出一套备用防护服,甩给苏小小。 顾妍:“穿上。动作快点。” 苏小小抱住那套红色防护服,她先把旧的防护服脱了,套上头套,拉链一路拉到喉口,扣紧密封圈。面罩压下去,卡扣一扣一扣锁死。顾妍递给她两枚电池。 苏小小把电池推进腰侧槽里,咔噠,她拧紧锁扣,手掌按了一下胸口那片导灵片,按住袖口启动点。 她回忆著收容教学课上顾妍亲自教过的防御术式启动咒言,快速结印,苏小小:“暮幕,合。” 薄膜推上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罩,指尖碰到的不是玻璃,是一层温热的膜。 顾妍:“跟紧我们。注意仪器,注意面罩上的理智,心率,空气过滤器指示灯,有任何情况都要匯报。” 苏小小:“是。”她转头看陶餮,“陶餮?你怎么不穿?” 陶餮摆手:“这玩意挺碍事的。” 苏小小懵了:“那你怎么抵挡污染?” 顾妍扣上自己的面罩,顺手把电池拍进电容槽里,抬眼看了陶餮一下。 顾妍:“他的防护术式不需要防护服。” 苏小小一怔。 顾妍继续说道:“从刚刚开始,他就在维持某种属於他的防护术式。我们需要源质电池替我们消耗灵质,而他,看起来完全不需要。” 苏小小下意识看向陶餮,陶餮对她笑了笑,然后道:“不信你可以用灵视看。” 苏小小好奇的展开灵视,在她的视野里,陶餮周身如同跳跃的火焰,而周围那灰雾般的辐射尘埃只能在陶餮周身打转,无法丝毫寸进。 “好了,我们没太多时间浪费。”陶餮看了眼电梯,“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苏小小还在怔。 她刚把灵视收起,胸口还残留著那种发紧的感觉。 陶餮偏头看她一眼,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拍自己的头。 陶餮:“我这记性,嗯,还得准备一下异常同步。” 苏小小:“异常……同步?” 她迟疑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苏小小:“你是说,让私人收容物和我同步,然后我能……召唤妮娜出来协战?” 陶餮点头,语气很淡。 陶餮:“对。不然她就只能在车上飞来飞去。” 顾妍站在不远处,正在点人,听见这句,抬眼扫过来一眼,没插话。 陶餮抬手一指房车方向,“我们需要点准备。” 苏小小还想说,“时间不是很紧迫吗?” 陶餮却已经转身走了。她只好跟了上去。 房车停在警戒线外侧。陶餮上车,直接拉开一块暗门。暗门后是一个狭窄的密室,里面灯很冷。 中央摆著一只玻璃箱。 玻璃厚,边缘是金属框,里面嵌著一块晶体,像把光压在了里面。箱体四角有锁扣,扣得很紧。 棺中少女和妮娜好奇的跟著飞过来打量著。 棺中少女抱著小棺材漂在半空。妮娜在一旁绕著玻璃箱转,像在找一个落脚点。 陶餮走到玻璃箱前,敲了敲箱壁。 陶餮:“收容箱。里面存著我们的私人收容物的锚点。” 他看向苏小小,“把妮娜也存进去。” 苏小小走到箱前,手掌贴上玻璃。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学过的那句念出来,“星锚灵契,死之天使妮娜。” 妮娜一愣,停在半空。 她身上亮了一下,像被某个东西轻轻按住。一个小小的天使印记浮出来,沿著空气里的一条线,嵌进了收容箱里的晶体。 玻璃箱內的晶体亮了一下妮娜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疑惑地“欸”了一声。 陶餮点了点头,“行。契约完成。” 他抬眼看苏小小,“接下来是同步。这个你应该还没学过。” 苏小小:“……没有。” 陶餮:“我示范一次。” 他抬手招了招,“过来。” 棺中少女这次没闹腾。她乖乖落在玻璃箱上坐好,两条腿一晃一晃的,硬是摆出一副“我很凶”的样子。 陶餮结印,动作不快,“星锚同步,魃女汐月。” 苏小小是第一次知道棺中少女的这个名字。 魃女……汐月。 汐月咿呀了一声,像是答应。下一秒,一颗星从她身上飞出来,落进陶餮掌心。 陶餮摘下手套,摊开手给苏小小看。 他的掌心多了一道星纹,线条很乾净,像刻上去的印。星纹边缘微微发热,但不烫。 陶餮:“这就是同步的锚。” 他把手套重新戴回去,又抬眼看苏小小。 陶餮继续说道,“召她们的时候,念星锚召临,你来试试。先同步。” 苏小小看向妮娜。 妮娜还在半空转著圈,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眨著眼看她。 苏小小学著陶餮的动作结印,手有点僵,但还是把印结出来了。 苏小小:“星锚同步,死之天使妮娜。” 她掌心一热。 一枚星纹浮出来,形状更像一只小天使的轮廓,落在她手心中央,星纹亮了一下。 苏小小盯著自己的手,“这样……她就跟我们一起走了?” 陶餮摇了摇头,“不。她们不跟我们走。” 苏小小不解的道:“为什么?” 陶餮耐心解释著:“污染区只会会让她们灵质混乱。”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灰雾方向,“她们待在收容箱附近更安全一些。需要协战的时候,你再用星锚召临把她们叫到身边。” 苏小小点头,算是明白了。 她又想起什么,抬头看陶餮,“那车……我们下去以后,房车安全么?” 陶餮关上暗门,语气隨意,“放心。他们不敢碰我的车。” 他顿了顿,顺口补一句,“而且汐月就在车上,她要是生气起来,够那群禿鷲吃一壶的。” 汐月立刻抱起胸,挺直腰,努力把脸绷得凶一点,还用力点头。 那副样子仿佛在说,我很凶的。 苏小小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赶紧收住,怕自己有点不合时宜。 陶餮看她一眼,“走吧。收容师们等到不耐烦了。” 两人下车,回到警戒线內。 顾妍看了苏小小一眼,目光扫过她袖口的灯,又扫过她掌心一瞬,没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 陶餮看向了电梯,已经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 顾妍抬手一挥。 顾妍:“走吧,进电梯。五个人。按顺序。” 一名男收容师先入,站角落。第二名女收容师跟上。顾妍第三个进去,转身把苏小小拉进来,最后陶餮迈步进门,电梯门合拢。 外面的留守收容师抬手比了个手势,声音透过无线电传进来,乾脆利落。 留守收容师:“计时开始,两小时。” 电梯开始下行,楼层灯一格一格跳,跳到某一格时,忽然闪了一下,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下。 苏小小盯著那盏灯,心里跟著一沉,因为她的面罩里突然起雾了。 那一层薄雾,是一团团贴在內壁上。她抬手想擦,手套指尖碰到面罩,雾被抹开一条痕,又迅速合拢,像油。 她咽了口口水,突然感觉喉咙发乾,好像有一团火在喉咙里燃烧一样。 电梯继续往下。 站在角落的女收容师突然吸了口气,手按住胃部。“我有点晕。”她说,“想吐。” 男收容师也开口:“头有点涨。像缺氧。” 顾妍没有回头,“控制呼吸。” “不要急促呼吸。注意心率。注意监控自己理智值。” 她抬手点了点每个人袖口的指示灯。 “过滤器如果报警,立刻说。” 苏小小试著按顾妍的节奏呼吸。 可她吸进来的那口气像有人把一团火炭塞进了她的肺里。 “我……”她小声的匯报著,“我肺里像是在燃烧。” 顾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將呼吸放缓,检查过滤器是否工作。” 苏小小点头照做。她扫了一眼面罩右侧的指示灯,过滤器正常,接著苏小小放缓呼吸,虽然胸口那股灼痛並没有完全消失,但是至少不再那么难受了。 陶餮站在电梯另一侧,他淡淡的说著,“这是热源辐射,注意了,將你们的防护术式输出功率调大一点。” “別省电池。” 苏小小听著陶餮的警告。她想起刚才在地面上看见的那两名收容师的蜡化,想起那股腐烂腥臭,连忙顺从的调节防护服上的功率开关。 功率上升后,苏小小明显感觉周身清凉了几分,肺里也不再那么烧了,她抬眼看向其他人,除了顾妍以外,大家都將功率调高了。 她想说些什么,但是看顾老师的眼神似乎並不在,就在这时,“叮。”电梯到站了。 门还没开,一股热风就侵入电梯井,就像是他们踏入了火山口一样。 顾妍抬手示意。 “按秩序出去。” 门打开了。 接著,一阵热风扑面而来,五个人依次走出电梯。脚刚落地,苏小小就觉得鞋底发软。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看到融化的痕跡,只看到地面反光,像有一层薄油。 顾妍走在最前面,仔细的確认著手上仪器的指数,“跟紧了。” 他们沿著狭小的矿洞往前走著,矿灯在头顶闪烁著,时不时蹦出电火花。 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安全铁门。 门边有终端,有机械锁,还有一排指示灯。男收容师走上前,抬起探查表,扫了一下附近。 探查表的屏幕跳了几下,出现空白,又恢復,数值在上限边缘来回撞。 他喉结动了一下,回头看顾妍,“报告,门后就是峰值区,探查表指数不正常,无法准確读取污染指数。” 顾妍点了点头,她抬手压了压耳麦,向外场发送通讯,“外场,確认计时。” 无线电里很快有了回应:“计时正常。” 顾妍看向门上的电子终端。 她说,“进去以后,按流程做事。” “明白。”收容师们答覆著。 顾妍点头,抬手一指门旁的终端。 “开门。” 女收容师走过去,蹲下,掀开终端盖,输入指令。她按了確认,屏幕亮起,跳出圣鹰的標识。 下一秒,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警告。” “门后环境超出人体承受。” “检测到人员未按规程穿戴防护装备。” “公司规程禁止进入。请立即撤离。” 苏小小下意识看向陶餮。 陶餮没动,连眼皮都没抬,“那是你们的规矩。”他说,“不是我的。” 终端还在继续发送机械的警报音,“重复.........” 陶餮直接掏出一张身份卡,手腕一抬,刷过卡片识別区。 “滴。” 屏幕上的警告界面瞬间消失,扬声器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终端的人工智慧已经换了语气。 “身份已確认。” “安全协议已开放。” “欢迎您视察,五星调查员陶餮阁下。” 终端旁的指示灯从红转绿。 安全门的锁扣开始退位,发出连续的“咔、咔、咔”。 门体缓慢向內滑开,红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顾妍抬手,手掌朝下压了一下。 “准备。” 门还在开。 热气与红光还在往外涌动著。 第17章 禿鷲的窥视 山顶豪宅里,戴维斯顿盯著矿井监视屏幕。 屏幕上,一行人正停在那扇厚重铁门前。戴维斯顿没眨眼,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莉娜进门,立正匯报:“主管,陶餮那辆房车附近已经布好监控了。” 戴维斯顿哼了一声,挥了下手。 莉娜退下。 阴影里走出一名独眼僱佣军,他靠近两步,低声说:“那车上有两个至少b级的异常收容物。要动手吗?” 戴维斯顿抬手,摇了摇:“不,暂时不用。” 他抬指点了点屏幕:“等他们进去,帮我们解决麻烦后,再说。现在动手太早。” 独眼僱佣军点头,嘴角一扯,露出贪婪的笑。 矿井前沿,鲁本握紧枪,手指扣在护圈上。 他压著声音问莉娜:“我们这样做不会惹麻烦吗?” 莉娜看了一眼山顶豪宅的方向,嘆了口气:“该死的,那群工程师不明白五星调查员的意义。” 鲁本又问:“那我们还执行这个命令?” 莉娜摇头:“我们已经不再归属联盟的安全部队了。我们隶属圣鹰,鲁本。你我戴上这身制服时,我们的命就被他们买下来了。” 鲁本嘟囔:“当时只是觉得圣鹰给的报酬不错,我才从安全部队递交申请……如果早知道这样,我就……” 莉娜抬手打断他:“別说了。” 她盯著矿井口,声音更低:“我只希望在那位调查员发火前,这位主管先生能意识到他们惹到的不是小人物。” 莉娜看著鲁本:“记住,等会无论如何,不要第一个去碰那辆房车。如果你还想活著回去见你女儿的话。” 鲁本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这时前方联络点忽然乱了起来。 有人喊:“他们开启铁门了,注意指数仪表!” 又有人骂了一句:“该死的,监控摄像头看不清铁门內部的情况,信號干扰!” “调试它,快!” “確认无线电是否通畅!” “启用增强型信號塔,保持联络通畅!” 莉娜抬头看屏幕。 屏幕里,陶餮若有所思地盯著镜头看了一眼,轻蔑一笑。 他最后一个踏入铁门之中。 下一秒,画面一黑。 信號彻底消失。 陶餮刚踏进铁门,终端就哐当一声把门合上。 声音砸在洞里,回了几下才散。 苏小小站在他前面,先吸了一口气,又立刻把呼吸压浅。她盯著铁门后的景象,没说话。 这里是个巨大的溶洞。 前方有一条河。河水发亮,翻滚,冒著热气。仔细看,那不是水,是炽热的岩浆状流体。 陶餮扫了一眼,开口很平。 “旧神源质。” 他又看向河道深处,补了一句。 “下面储量不小。” 顾妍走到一旁,放下可携式增强信號塔。她摁下锁扣,拉开天线,按亮指示灯,灯光闪了几下。 顾妍转身对陶餮说:“我们得继续往前走,沿著源质河道。” 陶餮点头。 五个人贴著河道边缘走。 脚下的岩面起伏不平,走一步就得试一下落脚点。洞顶时不时掉下一块碎岩,砸进河里,连声响都没多留,瞬间就熔掉了。 苏小小看得心口发紧。 她知道自己只要一脚踩空,就会掉下去。那种距离,陶餮也来不及把她捞回来。 她把步子收小,贴紧队形,不敢分神。 前方开路的收容师抬手,做了个停止手势。 队伍立刻停下。 顾妍抬眼:“什么情况。” 那名收容师压低声音:“顾组长,发现d级畸变异常生物火蜥蜴。数量,是复数。” 顾妍点头,直接下令:“亨特,黛丝,准备术式。水晶禁宫。” 亨特点头,抬手就结印。 黛丝解下背包,站到左侧,跟著结印。 顾妍站中间,三人拉开距离,摆成三角站位。 手印合上,术式落下。 “封之六十三,水晶禁宫。” 苏小小从三人的空隙里看见前方。 源质河里趴著一大群火蜥蜴,一人高,浑身冒火。它们把头埋进河里,贪婪地吮吸著如同岩浆一般的旧神源质。它们听见脚步声,它们抬头,发出威胁的低鸣声。 有几只已经张开巨嘴,喉间亮起火光,开始凝聚火球。 下一秒,火光燃爆。 数十枚火球砸过来。 可是,水晶禁宫比火球更早成型。 一堵水晶墙先立起,挡在队伍前方。火球轰上去,只砸出碎屑,晶体几乎毫髮无损。 顾妍盯著墙面,语气不变:“亨特,维持正面墙体稳定。黛丝,修正你的落点,蜥蜴后方。我堵左右两侧。同速推进,压它们活动范围。” 亨特和黛丝一齐应声:“明白。” 水晶墙开始移动。 左一面,右一面,后方一面,依次顶上去。墙与墙之间不断收拢,把火蜥蜴往中间逼。 火蜥蜴衝撞,撞上水晶墙,撞得碎屑飞。它们在喷吐火球,而火球砸在晶体上,只留下裂纹。 裂纹扩散,隨即又被术式修復。 不多时,四面水晶墙合併。 一个水晶宫把三十多只火蜥蜴彻底困住。 火蜥蜴在里面嘶吼,来回衝撞,找不到出口。 顾妍吐出一口气:“好了。亨特,安放安抚收容装置。” 黛丝回头看了一眼水晶宫,语气轻快:“就这些吗?看起来很简单。” 她又补了一句:“顾组长,还是你厉害。” 顾妍没接她的话。 她转头看陶餮。 陶餮没看水晶宫。他一直盯著源质河的深处,嘴角抬了一下,像猎人听见了动静。 “不。”陶餮开口,“这一群只是开胃菜。” 他抬了抬下巴:“正餐,要来了。” 苏小小顺著他看的方向望去。 河道深处,一点一点亮起火星。 不止一处。 紧接著,低鸣变成咆哮,从远处压过来,越来越密。 亨特动作一顿,低头看手里的探查器。 指针开始乱跳。 他抬头,声音变了:“顾组长。” 顾妍看过去。 源质河里有东西爬出来。 一只,两只,十只,上百只。 数以百计的火蜥蜴从河里往岸上涌,踩著岩面,朝他们这边了衝来。 火球一颗接一颗砸过来。 顾妍、亨特、黛丝三人撑著水晶墙,墙面不断炸出碎屑。更远处的火蜥蜴咆哮著撞向水晶宫,硬生生把缺口撞开,把同伴拖出来。 顾妍的呼吸明显急了。 她没法再顾水晶宫,只能把力气全压在四重水晶墙上。 可火球像弹雨,砸得太密。 四重墙很快被砸穿两层。 岩道也开始鬆动。 碎石被震得往下掉,一掉进源质河里就没了。脚下的裂纹跟著往前爬,像在追他们。 苏小小站在队伍后侧,手心全是汗,她看著脚下,不知道该往哪一步踩。 陶餮忽然在她耳边喊了一声。 “召唤妮娜,现在。” 苏小小猛地回神,张口就念。 “星锚召临,死亡天使妮娜。” 另一边,陶餮也启动了术式。 他把汐月也召了过来。 两道术式法阵一亮,两只萌物探出头,先东张西望了一圈。 下一秒,水晶墙被火球轰碎。 岩道也被火球砸踏。 顾妍三人立刻后撤,脚刚抬起,身后的岩面就跟著崩,崩得更快,像追著他们脚步往下掉。 陶餮抬手,敲了敲汐月的脑袋。 “干活。” 汐月撇嘴,明显不满,但是还是乖乖的行动。 棺材浮空而起,瞬间变大,稳稳停在半空。 陶餮对苏小小说:“跳上去,去接应他们。” 苏小小咬牙跳上棺材,伸手去拉顾妍和黛丝。 同一时间,跑得最慢的亨特脚下一空。 岩块彻底塌方。 他整个人往下掉,面罩几乎要贴到源质河的热面。 “亨特!”黛丝喊了一声。 妮娜先衝出去。 她抓住亨特的脚,双翼猛扇,硬生生把他往上拖。亨特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面罩擦著热浪掠过,终於被拉回岩道边缘。 苏小小在棺材上把顾妍和黛丝拽上来,喘著气喊:“上来!” 顾妍踩上棺材盖,黛丝也翻上去。 妮娜把亨特往上一送,亨特摔在棺材盖上,趴著大口喘气。 苏小小看了妮娜一眼,脱口而出:“妮娜,干得好。” 妮娜立刻开心起来,围著苏小小转了一圈,像是这句夸奖让她很受用。 苏小小这才想起什么,猛地回头张望。 陶餮不在棺材上? 她一惊,转头问汐月:“陶餮呢?” 汐月咿呀咿呀地比划著名,指了指前方,又指了指自己胸口,再往前一推,像是在说,他先走了。 顾妍喘了一口气,顺著汐月指的方向看去,声音还带著惊魂未定。 “她的意思大概是,陶餮已经去前面了。” “就他自己。” 苏小小努力往前看。 她看见陶餮正漫步在源质河上方。 双手插兜,步子不快。 有火蜥蜴从河里跃出,张口就咬,他连停都没停,一脚踢过去,把那蜥蜴踢飞,砸进岩壁里。 他身后,已经横七竖八倒著几十只火蜥蜴。 有的浮在河面上,有的被踹进岩壁里,有的直接昏过去,一动不动。 亨特喘著粗气,抬头看著前方,眼神发直。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陶餮就这么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就有数只火蜥蜴倒下。 源质河边堆起一片尸体。 火蜥蜴群还在不断的往外涌,可是又很快被打回去。它们的吼声越来越短,越来越乱。到最后,刚刚像潮水一样的群体,只剩寥寥十几只挤在他面前,一边后退,一边低鸣。 它们开始害怕。 亨特站在棺材盖上,喘著气,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他迟疑著开口:“这就是……五星调查员?” 他不是没和调查员合作过。高级的、星级的,他见过不少。但像陶餮这样,连术式都不动,单靠肉体搏斗技术就压制如此数量的异常畸变生物,他还是第一次见。 顾妍站在一旁,没立刻回答。 她看著陶餮,低声说:“不。” “五星只是调查局能够评级的极限。” 她停了一下,像在把心里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是她还是说了出来,“五星不是他的极限。” 亨特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顾妍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听过不少关於这个男人的传说。初临事件的倖存者,弒神者,以及……” 她没说完。 苏小小接上了她的话,声音很轻,却很確定。 “以及,禁忌调查员。” 顾妍转头看她。 苏小小没有躲开视线。 她想起老师张知归提起陶餮时的语气,想起那句像嘆气一样的话。 禁忌並不是指他调查的异常事件。 禁忌,指的是他本身。 前方,最后一批火蜥蜴也被清理乾净。 陶餮甚至没有抬手结印。 他只抬脚,踩碎一只扑来的蜥蜴的头,又抬膝撞飞另一只。剩下的几只退到河边,退无可退,转身往源质河里钻。 它们跳下去。 它们寧可回到岩浆河里,也不愿意再靠近他。 顾妍鬆了一口气,抬手指向河道边缘。 “亨特,准备安放大型收容装置。” 亨特刚要应声,苏小小却开口了。 “不。” 顾妍一怔:“什么?” 苏小小盯著陶餮,没眨眼。 “还没有结束。”她说,“陶餮……他还在猎食状態。” 顾妍这才注意到。 陶餮站在源质河道边,没有动。 他的身体微微颤动著。 那不是脱力。 更像是一种兴奋。 他抬起一只手捂住半张脸,肩膀轻轻起伏,像在压住某种衝动。 他开口时,语气里带著一点笑意。 “我刚好饿了。” “而美食正好送上门。” 他抬眼,看向前方阴影深处。 顾妍顺著他视线看去,呼吸一下子变紧。 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那不是一只蜥蜴。 那是一座山一样的熔岩巨兽。 顾妍失声:“小心,那是?” 她声音发紧,又像是在强行给自己一个判断。 “b级异常畸变生物?” “熔火蜥蜴王?” 第18章 在岩浆河中逆流前行 “熔火蜥蜴王?”顾妍惊呼失声。 她刚要提醒陶餮小心,溶洞上方的热浪就猛地压下来。 炽热的巨型火球把整个溶洞罩住,那是蜥蜴王已经发动了攻击。 “小心!”顾妍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並准备施展术式援助陶餮。 陶餮背对著他们,他只是淡淡的抬手做了个手势,像是在说別动。 下一秒,他便踏空而起,整个人迎著光衝上去。巨型火球压下来,洞壁被照得发白,空气中热浪涌动著。 可是,陶餮只是张口,火焰便钻入了他的喉间,隨著闷响一声,火球边缘肉眼可见地塌缩,被他一口一口吞掉。 没有爆炸,那巨型的火球就好像棉花糖一样,被他一口吞下。 顾妍愣住了,而苏小小也愣住了。 陶餮落下,他抹了抹嘴,抬起左手,一柄短刀出现在他手中,“甜点不错,但是我更期待正餐。” 话音落下,他便消失在眾人眼中,只剩一声闷响,亨特率先抬头,盯住那声闷响的落点,“他,他在那里!” 在眾人努力捕捉的残影中,陶餮早已闪到蜥蜴王的头前。 厨刀在他手中如闪电般挥舞比划著名。 那庞大如山的蜥蜴王僵直而立著,仿佛生命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下一秒,陶餮落到了岩浆河面上。 而他身前那座如山一样的蜥蜴王,已经被分解成数百块肉块。 肉块如雨点一样落下,砸进岩浆,砸在岩壁,砸到陶餮身后。 陶餮隨手抓起一块蜥蜴肉,凑近嗅了嗅,“不错,肉质软弹。” 他抬手朝后挥了挥,示意汐月操纵棺材飞过来。 顾妍等三个收容师目瞪口呆。 他们已经爬下棺材,找了个落脚地。苏小小倒是见怪不怪了。 棺中少女汐月把棺材稳稳停住。 陶餮和汐月动作很快,一块一块把肉搬进棺材里,堆得整整齐齐。 黛丝收回目光,咽了口口水,转头问顾妍:“组长,这任务算是完成了吧?报告该怎么写?” 顾妍还没来得及回答,却见陶餮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谁说你们任务完成了?” 他手里还在搬肉,“这里的异常事件,並没有得到解决。”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不信,你们再看看自己的探查表。” 顾妍立刻看向亨特,而亨特举起手里的仪表,脸色一变,“组长,他说的没错,指针还在乱转。” 他盯著錶盘,“这里的污染值……还在峰值,不对,指数还在上升?” 陶餮把最后一块肉丟进棺材里,抬手拍了拍汐月的脑袋。 他对苏小小说:“解除召临状態吧。接下来的事有点麻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小小点头,立刻结印,低声念诵:“星锚召还。” 术法阵亮起,汐月和妮娜拖著那口装得满满的棺材,往法阵里一沉。棺材边缘先没入,隨后是她们的身影。光一收,法阵合拢,连同棺材一起消失。 溶洞里只剩五个人,顾妍还在看亨特的仪表,指针乱转,怎么压都压不住。 陶餮抬头,看向河道尽头,下一秒,他站定,双手抬起,结出一串复杂手印,速度很快。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很清楚。 “苍之炎,地之劫,豢龙呼之以应吾灾,律令,护吾太平,证吾神通。” “域之九十一,九龙神火罩!” 苏小小心口一跳。 这是?完整咏唱? 这意味著施术者要把消耗全部扛下来,把效果推到极限,而且还是域式,远比普通防御术式更加庞大的灵质损耗? 火光猛然在陶餮身前炸开。 九条火龙飞旋而起,绕著他盘转。它们一圈圈拉开距离,最终在他周身十几步形成一座火龙罩。 陶餮抬头大喊:“你们几个,全部进来!” 顾妍没犹豫。 她一把拉住苏小小,带著亨特和黛丝一起衝进去。五个人刚踏进火龙罩內,罩壁就“嗡”地一声合拢。 下一秒,前方河道尽头猛地翻起一线巨浪。 不是水浪。 是如同熔岩岩浆一般炽热的旧神源质。 它像洪水一样衝来,直接扑向溶洞,扑向岩道。源质还未接近眾人,它的热浪就先到了,一瞬间苏小小甚至看到两侧的岩道瞬间熔解在岩浆中,紧接著整条河道都被掀起,整座溶洞也被那岩浆般的源质淹没。 苏小小猛地闭上眼。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次,必死无疑了。 可是,三秒过去了。 没有想像中的灼痛,也没有熔化的感觉。 只有身旁的喘息声,沉重的且平静,仿佛他们也在和苏小小一样准备迎接死亡。 苏小小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球体罩內。旧神源质在外面翻滚,像岩浆一样推挤过来,又被火龙罩挡住,进不了一丝一毫。 那宛如岩浆的火浪扑打著石壁,偶尔掉落的石块溅起一道道炎花,而他们,现在正站在炎河之底,逆流而行。 陶餮额头冒出一点汗。 顾妍压著呼吸问:“能坚持多久?” 陶餮笑了一下:“比你们的电池久一点。”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 “现在跟住我的脚步。千万別站到罩体外。” “到时候我真的救不了你们。” 亨特和黛丝连忙点头。 四个人挤在陶餮身后,谁也不敢往边缘靠。 陶餮转身,迈步。 他就这么在旧神源质里逆流向前走。一步一步往前挪。坡道在上升,他走得很稳,也很小心。 周围的源质岩浆浓稠翻滚著,时不时看见浮在焰流里的火蜥蜴的尸骸,肌肉被熔化,只剩碳化最后彻底热熔的尸骨。 陶餮每几步都会回头看一眼苏小小的位置,確认她的安全,才继续迈步去。 在那端流的岩浆河道底,他们亦步亦趋的走了几百步。 直到前方出现一束光,亨特指著前方喊道:“前面,好像源质开始减少?” 陶餮抬眼辨了下方向,点头:“跟紧我。” “该上岸了。”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压下去。 “上岸也別离开火罩范围。” “这里污染很强。哪怕是我自己,离开了也会死。” “你们都仔细了。” 几人连连点头。 黛丝伸手搀住苏小小,带著她往前走。苏小小咬著牙,不敢慢一步。 源质河道尽头终於到了。 陶餮停下脚步,盯著面前那奇异到噁心的景象,骂了一句粗口。 “该死的禿鷲。” 他咬著字往外吐。 “他们竟然在这玩意生长的地方採矿?” “他们疯了嘛?” 河道尽头没有岸。 只有一根柱子。 它像是从洞顶往下长出来的,像熔融物冷却后的残渣,表面一层层岩浆一般的源质顺著褶皱往下淌,像一块巨型大象脚。只是融进去的不是不是熔岩或是矿石。 而是人。 是数以百计的矿工被熔在柱子上,像被压进蜡里,又像被熔进黑油里。 他们还在呼吸。 胸腔在柱面下起伏,像一条条困在玻璃里的鱼。每一次起伏,皮肤就变得通红然后燃烧,而肌肉就像蜡一样融化,又在下一次呼吸时硬生生復原。復原得很快,復原的瞬间,柱子里传出细碎的摩擦声,像骨头在互相刮。 空气里翻出一股腥臭,腐烂的肉味混入空气过滤器,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苏小小的第一反应是呕吐。 她刚张口,胃酸就涌上来,撞在面罩里。她撑住膝盖,喉咙抽搐,不断的乾呕著。 亨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他抬起探查器,看一眼,又像不敢看一样把手放下。黛丝更是已经捂著嘴不敢发声。 顾妍也停住了。 她盯著那根柱子,喉结滚了一下,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迟疑,像训练里所有收容流程在这一刻都失效了。 她抬头,牙关咬紧,终於骂出口。 “该死的禿鷲。” 第19章 熔人之柱与星海鯨涛 苏小小强忍著翻涌上来的呕吐感,喉咙发紧,却还是开口问了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 陶餮没有立刻回答,他脸色铁青地盯著面前那根由无数人熔合而成的肉柱,目光冷得像压著一层火,隔了几秒才低声开口,语气却异常確定。 “这是克图格亚的垂涎。” “旧日源质的源头之一。” 他说完这一句,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认苏小小能不能承受接下来的信息,隨后才继续补上。 “克图格亚。” “祂是狩焰途径的源头,六支柱旧日支配者之一,火之支柱。” 顾妍听到这里,眼神一沉,却没有表现出慌乱,她只是转头看向陶餮,语气仍然保持著收容师的专业冷静。 “可以靠近一点吗?” “我需要確认它的活性。” 陶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操纵著九龙神火罩向前沉步推进,火龙隨之迴旋,將翻涌的源质与灼热全部隔绝在外。 他们来到那根熔柱下方。 顾妍、亨特、黛丝同时取出生命探查仪器,分別贴近不同位置进行检测,数据刚一显现,三人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变差,像是在確认一件谁都不愿意確认的事实。 就在这时,熔柱上一名还戴著头灯的矿工缓缓转过头来。 灯光晃了一下,照亮他已经无法称之为“脸”的面孔,他的嘴唇黏连又分开,发出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的低语。 “圣鹰……再次……伟大。” “求你……救……救我……” 苏小小下意识別开了视线,胃部再次抽紧,她不敢再看。 顾妍却没有移开目光,她看著柱子上那些仍在哀嚎、仍在被反覆熔化又復原的人,沉默了几秒,才转头看向陶餮,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肯定。 “可以確定了。” “圣鹰的人,在用矿工餵养它。” 陶餮点头,没有反驳。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岩浆河道方向那一地火蜥蜴的尸体,语气冷淡,却带著明显的厌恶。 “应该没错。” “火蜥蜴,还有那只蜥蜴王,都是被这里浓郁的克图格亚灵质气息吸引,才会聚集在这里。” “污染指数上升,触发警报,只是副產品。” 他冷笑了一声,“为了钱,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就在这一刻,亨特忽然抬起头。 他身上的无线电骤然响起,枪声、喊叫声和混乱的背景音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外场,矿井前沿的监控平台上,中级收容师欧文斯和利拉雷德已经被武装人员包围,枪口贴著掩体移动,步伐极近。 欧文斯反应极快,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话筒,在第一时间將警告发了出去。 “亨特!顾组长!快出来!” “圣鹰在切断电梯井!” 利拉雷德双手迅速结印,四面水晶墙在平台周围同时成型,硬生生挡住了第一波火力,为欧文斯的通讯爭取时间。 然而就在他完成结印的瞬间,他的视线却越过了水晶墙。 在山顶方向,三四名武装人员粗暴地掀开偽装掩体,露出手臂粗的炮口,正缓缓调整角度,对准监控平台。 与此同时,山顶豪宅內。 戴维斯顿端著红酒杯,看著屏幕上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独眼的刀疤僱佣军站在一旁,咧嘴笑道:“那群收容师真是愚蠢。” “不过蠢得好用,至少他们替我们解决了矿下的麻烦。” “现在可以收网了吧?” 戴维斯顿举起酒杯,笑容从容而优雅。 “当然。” 他轻轻晃了晃酒液,又补了一句。 “还有。” “让莉娜他们,对那个调查员的车发起总攻。” “別弄坏我要的b级人形异常。” “它们,很值钱的。” 酒杯相碰。 清脆一声。 同一时间,山下,房车前。 莉娜脸色铁青地放下通讯器。命令很简单,也很愚蠢,只有两个字,进攻。 她抬眼扫过手下,单掌握拳,向前一压。 队伍开始展开。 鲁本站在后排,没有上前。他按住枪托,脚步后撤了一步。 十几名武装人员按战术队形逼近房车,角度分散,火力交叉,破门锥被抬了出来。就在一名武装人员抡起破门锥、准备砸向车窗的瞬间,房车四周的空气忽然变得沉寂起来。 先是鲜血从房车的缝隙里渗出来,顺著车体往下淌,迅速铺开在地面上,那血水居然在地面在蠕动著。 紧接著下一刻,血水里伸出无数血手,摇晃著,抓向最近的目標。 “该死?是异常!小心,开火!” 有人惊慌失措地拉开了枪栓。 第一声枪响之后,枪声接连不断,但是那子弹打进血水,溅起血花,却什么都没有出现。 然后,歌声响起来了。 很轻,很慢,从房车里传出来,像摇篮曲,又像祷告。枪声骤然停住。 那些还在扣著扳机的武装人员同时僵住了动作,脸上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他们齐齐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几乎一致的诡异微笑。 然后,他们的枪口同时抬起,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砰。” 一声之后,接著是一连串闷响。 数十名武装人员倒下,血水重新漫开,尸体沉入血水,地面恢復了安静。 鲁本目瞪口呆地看著前方。 他离得远,只看见血水翻涌,听见那首歌,然后,靠近房车的人就全部倒下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莉娜,喉咙发紧。 “……你救了我一条命,莉娜。” 莉娜没有回头,视线死死盯著房车周围的血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抬手,“还活著的,立刻后撤,不要靠近血水,分发隔音设备。” 她连著骂了三句,“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就在她下命令的同时,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矿井前沿监控平台方向,火光冲天。 对付收容师的那支武装部队直接动用了特殊源质炮弹,炮火覆盖式轰击。平台在第一轮爆炸中就塌了一角。 烟尘里,利拉雷德踉蹌站著,耳鼻流血,他撑起的水晶墙已经被轰得粉碎,而欧文斯就站在他身侧,脸上全是灰。 他抓起话筒,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快跑!” 话音未落,第二枚炮弹落下。 火光吞没了平台。 两个人影被直接撕碎。 矿井下。 亨特的无线电里只剩杂音,“欧文斯?回答我!” “发生了什么?!” 一声闷响之后,信號彻底断开。 亨特抬起头,看向顾妍,声音发乾,“组长……我们……怎么办?” 顾妍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圣鹰把他们骗下井,让他们清理火蜥蜴,稳定污染,然后封死出口。 他们要的不是救援。 是餵养。 把矿工餵给那根熔柱,再把收容师也一併送进去。超凡者身上的灵质,才是最好的养料。 等一切结束,只需要一份报告,矿井意外坍塌,收容师全军覆没。 秘密被埋在地下,財富继续流向山顶。 顾妍转头看向陶餮,声音很低,“我们现在往回跑……来得及吗?” 陶餮摇摇头,“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刚刚我用灵视扫过了。” “克图格亚熔柱已经进入活跃期。” 顾妍闭上了眼睛,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苏小小却不懂,她举起手,声音发颤。 “什么叫……活跃期?” 黛丝靠近她,儘量让语气放缓,“意思是,这根柱子正在甦醒。然后它就会开始捕食。” “而在它的捕食范围內的人,会被盯上,被拉过去,和那些矿工一样。” 陶餮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残酷,“恐怕整个四號矿洞,都是它的猎食区域。” 苏小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怎么办?” 苏小小忽然抬头,看向陶餮,她的声音很急,“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陶餮低头看她,嘴角勾了一下,像是在笑,“怎么。”他说,“对我的信心这么强烈?” 苏小小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我……我只是觉得,你.......” 话还没说完,陶餮就抬手打断了她,“我確实能弄掉这玩意。”他看著那根熔柱,语气平静,“但现在有两个小麻烦。”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没办法一边维持火龙罩,一边对它发起攻击。” “那已经超出我现在能承受的范围。” 顾妍点头,“同时维持高阶域式,再发动进攻术式,確实很难。” 陶餮点了点头,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不能,杀人。” “杀人?”苏小小抬起头,没反应过来。 陶餮想了想,才重新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得到许可之前,我不能杀人。” “但现在,我没办法拿到许可。” 他抬眼看向熔柱。 “而问题就在这。” “熔在柱子上的那些矿工,还活著。” “理论上,他们仍然是人。” “在他们还活著的情况下,我不能绕过他们,直接对柱子动手。” 苏小小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几乎无所不能的陶餮,也被什么东西束著。 她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不是能力不够。 是限制。 或许正因为太过强大,联盟才给他套上了这样的枷锁。 顾妍沉默了一瞬,隨即开口,“如果是第一个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 陶餮看向了顾妍,顾妍站直身体,语气平稳,“至少,我还是高级收容师。” “我可以使用五十二號以下的域式。” “虽然远不及你,但短时间支撑,没问题。” 陶餮点头,“那么,第一个问题,就算解决了。” 他隨即转向苏小小,“那么,第二个问题,需要你来。” 苏小小一愣,“我?” 她下意识摇头,“我只是初级收容师……我不行的。” 陶餮看著她,语气反而变得篤定。 “不。” “这里只有你行。”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因为这里的超凡里,只有你,是寂静死亡序列的。” 他抬手指向熔柱上那些仍在挣扎的矿工。 “只有你,才能用死亡的超凡之力,赋予他们安眠之死。” “你能结束他们的痛苦。” “他们死了,我再动手,就不算杀人。” 苏小小喉咙一紧。 她立刻明白这意味著什么,这么多的人。 这么多的生命。 陶餮继续说下去,语气没有催促。 “要做到这一点,你至少需要使用编號四十九以上的死亡术式。” 苏小小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没有再逃避,“我学过一个。” “死亡之五十八,千魂归寂。” 她停了一下,“但我的灵质……撑不起这个术式。” 陶餮笑了,“你的不够,但妮娜够,你们用的是同一类灵质。” “你可以借用她的。” 顾妍点头,像是在课堂上教课一般。 “异常物完成契灵之后,除了召临协战,也可以短时间借用收容物的灵质施展术式。” “前提是,你们的灵质属性一致。” 她看向苏小小。 “关键在於同步,咒言是,星锚共鸣。” 苏小小低声重复了一遍。 “星锚共鸣……”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陶餮,点头。 “好。” “我来试试。” 陶餮看向顾妍。 “那就先由你开始。” 顾妍笑了一下,没有推辞。 “当然。” 她向前一步,站在陶餮原本的位置,双手快速结印。 “星锚召临。” 法阵亮起,一只一人大小的浮空虚鯨从光中游出,静静悬在她身侧。 顾妍紧接著结出第二个手印。 “星锚共鸣。” 虚鯨的光流入她体內。 她站定身形,抬头,开始完整咏唱。 咒言复杂而晦涩,每一个音节都拖著重量。 最后,她猛地一喝。 “域之五十一,星涛鯨海!” 巨鯨从她脚下升起,又在半空中化为星尘,翻涌而下,將火龙罩下的几人尽数吞没。 就在星尘鯨闭口的瞬间,陶餮適时解除了火龙罩。 赤红的透明护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蓝色的星尘罩体。 顾妍站在中央,脚步微晃,却没有倒下。 黛丝和亨特立刻结印,各自施展辅助术式,为她稳定理智。 陶餮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苏小小。 “接下来。” “看你的了。” 第20章 克图格亚的化身 顾妍站定在正前方,脚步不再后移,她將身体重心压低,双手同时抬起,复杂而稳定地操控著术式,灵质沿著既定轨跡流动,如同被强行引导的水流,在她身前不断收束、压缩,最终形成一个指向前方的尖锥形態,將星尘罩的边界牢牢固定住。 她侧过头,只说了一句:“可以行动了。” 苏小小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没有再犹豫。 她站稳位置,双脚分开,手势迅速结印,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也要標准。 “星锚召临。” “妮娜,回应我的呼唤。” 法阵在她身前展开。 妮娜从法阵中探出头来,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翻滚的源质与熔柱,又抬头看向苏小小,歪著头,像是在確认什么。 苏小小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妮娜,我需要你的力量。” 妮娜思考了一秒。 然后点头。 “妮娜知道了。” 苏小小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隨著这一口气彻底撑开,她没有再看前方的熔柱,而是將注意力全部收回体內,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热浪吞没。 “星锚共鸣。” “死之天使,妮娜。” 下一瞬间,妮娜身上的死亡灵质彻底失控般涌动起来,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黑砂从她体表剥离,形成旋风,席捲而出,又毫无阻滯地灌入苏小小体內。 苏小小被黑砂包裹的同时,立刻开始完整咏唱。 低语晦涩而连贯,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压迫自身的灵。 “死亡之编號五十八。” “千魂归寂。” 她指尖向前。 黑砂从她指间喷涌而出,数量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施术,若是细看,甚至能在那翻滚的砂流中看见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凝固在绝望与终止之间。 黑砂越过顾妍的罩体边界,如同腐水般倾泻而出,直接扑向熔火之柱。 接触的一瞬间,柱子上的矿工们同时开始剧烈挣扎。 他们的身体在融化与復原之间反覆抽搐,原本还残留的哀嚎被黑砂彻底吞噬,只剩下无声的张口与剧烈起伏的胸腔。 苏小小闭上了眼睛。 她不敢去看。 “苏小小,睁开眼。” 陶餮的声音陡然响起,严厉而直接。 “別闭著。” “否则你的灵会失控。” 苏小小猛地一惊,还是强行睁开了眼。 她看见黑砂正一点一点吞没熔柱上的人影,而她自己的脸色也在迅速褪去血色,冷汗沿著下頜滑落,手指却依旧稳稳指向前方。 在她身后,妮娜的灵质仍在不断涌入。 黑砂已经覆盖了熔火之柱的大半,只剩下顶端二三十名矿工还在拼命挣扎。 就在这一刻,熔柱开始剧烈抖动。 不再是被动的震颤,而像是某种意识正在被惊醒。 陶餮猛地抬头,大声喝道:“苏小小,加大输出,快!” “它要醒了!” 顾妍一边死死维持著罩体,一边看向苏小小。 她清楚,这个女孩正在承受的,是她这个序列位阶从未承受过的灵质衝击,但她同样清楚,如果苏小小在这里停下,那么他们所有人,都会被拖进那根柱子里。 顾妍低声说道,声音几乎被热浪淹没。 “苏小小,加油。” “你可以的。” 她顿了顿。 “別忘了。” “你是以全优成绩毕业的收容师。” 苏小小发出一声几乎是用尽力气的喊声。 就在这一刻,妮娜的身影一晃,像是终於脱力,“啊”了一声后,被自动触发的回归法阵拖回了收容箱。 黑砂却没有停下。 它已经漫到了熔柱顶部,只剩最后几十个矿工尚未被完全覆盖。 熔柱剧烈震动,深红色的炎流从上方喷溅而下,砸向罩体,星尘的边界剧烈震盪。 陶餮握紧了手中的小刀。 他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如果苏小小撑不住。 而就在这一刻,苏小小却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我可以。” 她的声音在罩体內迴荡。 “让我赋予你们平静的死亡吧。” 下一瞬间,在她身后,一对巨大而扭曲的黑色光翼猛然展开。 只存在了一瞬。 但在场的四个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黑砂骤然暴涨,彻底吞没了熔火之柱。 苏小小倒下的瞬间,黛丝第一时间接住了她。 她的动作很稳,一只手托住后背,一只手按住肩膀,把人抱进怀里,语气不高,却很清楚。 “干得好,苏小小。” 苏小小没有回应,只是呼吸还在,胸口轻微起伏,像刚从深水里被拖出来。 前方,熔火之柱已经完全甦醒。 它不再是静止的柱体,而是缓慢地“站”了起来。岩浆沿著它的表面流动,凝结成四肢,又在下一瞬间重新熔化,像一具由火与石拼凑而成的巨人。 陶餮这时向前走去。 他走出了星尘罩体,步子不快,像是在確认距离。 他抬头看著那具熔火之躯,笑了一下。 “嘿,好久不见。”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分辨什么。 “不过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见。” “克图格亚。” 熔火之柱低下头。 它的顶部裂开,一颗巨大的眼球从熔融的岩石中挤了出来,转动著,对准了眼前这个渺小的人影。 它盯了几秒,像是在確认。 “陶……餮?” “陶餮!” 下一刻,滔天的恨意像被点燃。 石臂猛然成型,带著炽热的风压,狠狠拍向陶餮。 陶餮轻巧地跃开,落在它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脚步稳住,还不忘继续嘲讽。 “哟,何必这么生气。” “毕竟我们也算老朋友了。” 他看了一眼熔火之柱的躯体,语气带著明显的愉悦。 “虽然这只是你一个微不足道的化身。” “但这味道,我还是挺怀念的。” 熔火之柱彻底被激怒了。 它挥手,在空气中瞬间凝结出数以百计的火团,如暴雨般砸向陶餮所在的位置。 它的声音震动整个溶洞。 “陶餮!” “不洁!” “噬神者!” “去死!去死!” 陶餮没有后退。 他单手抬起,防御术式在瞬间展开,一道火墙立在身前,將落下的火团尽数拦截。火焰炸开,碎成光雨。 火团散尽的剎那,陶餮的表情微微一沉。 因为他看见,一只一人高的石拳已经贴著火焰冲了过来。 没有犹豫。 他解除了手印,身体前倾,在那一瞬间从腰间拔刀,直刺拳心。 “鏘!” 刀锋没入岩石。 就在这时,苏小小虚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陶餮……小心!” 话音落下,地面震动。 数十根由岩浆凝成的尖柱从四周升起,瞬间合拢。 陶餮的身影被彻底吞没。 “陶餮!”顾妍失声,已经迈步,准备將星尘罩体向前推进。 可是她刚要行动,就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从炎柱中传出,语气依旧懒散。 “真是的。” “一个两个,都以为我是杂鱼吗。” 下一刻,合拢的炎柱同时炸裂。 陶餮破柱而出。 热炎在他周身旋转成一股狭窄而狂暴的风暴,空气被压缩到发出低鸣,细碎的砂砾与岩块刚一靠近,便在那恐怖的高温中迅速软化、消融,还未来得及飞散,就化作赤红的流体被甩向四周。 熔火之柱显然並不意外。 它抬起双臂,巨大的石手在半空中拉开,做出一个近乎笨拙却充满毁灭意味的动作,像是要把这只渺小的“虫子”直接拍死在掌心之间。 焰流隨之匯聚。 两只石手带著灼目的红光猛然合拢。 然而,没有响起预想中的撞击声。 亨特猛地睁大眼睛。 他看见,在那足以碾碎钢铁的力量即將闭合的一瞬间,陶餮撑开双臂,正面抵住了两侧压下来的石掌。炽热的焰流贴著他的肩背掠过,却无法再向內逼近半寸。 石手在震颤。 不是陶餮被压制,而是熔火之柱的双臂,被硬生生停住了,而在陶餮的双掌掌间,燃起诡异的黑色火焰,那黑炎狂暴的宛如將吞噬世间万物。陶餮抬起头,语气变得越发沉重,“克图格亚啊,回去带个话。” 陶餮眼神里充斥著杀意:“待此烈焰燃烬之时。” “我,必將斩尽诸神!” 下一刻,陶餮借力抬脚。 一记乾脆的侧踹。 熔火之柱的右臂从肘部炸开,岩浆与碎石一同飞溅,那只石手在空中失去支撑,轰然坠落。 陶餮顺势翻身,踏著崩裂的岩面跃起,稳稳落在熔火之柱尚未受损的左臂之上。 没有停步。 他沿著那条石臂疾奔,脚步落下之处,岩层不断崩碎,借著最后一次踏步的反衝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刀锋向前。 目標不是头,不是眼。 而是熔火之柱胸口,那一块如同红曜宝石般覆盖的核心。 熔火之柱来不及防御。 陶餮已经撞入其中。 “咔!” 岩石碎裂的巨响在溶洞中迴荡。 熔火之柱猛地僵住。 它低下头,双手伸向自己被贯穿的胸口,粗大的手指在空洞中扒弄著,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下一瞬,它的躯体开始失去形態。 不是倒塌,而是融解。 大片岩层自上而下剥落,化作滚烫的岩浆,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焰流在空中拉出无数赤红的轨跡,將整片空间淹没在炽烈的光与热之中。 而在那焰流暴雨的正中心,陶餮站在那里。 他立在尚未完全崩解的核心之上,衣角翻动,身形纹丝不动,任由岩浆从身侧倾泻而过,却无法真正触及他分毫。 几息之后,熔火之柱彻底崩塌。 只剩下一座一人高的旧神源质残留物,在地面上缓慢流淌、冷却。 陶餮站在上面。 他抬起手,手中举著一枚还在跳动的、手臂粗细的物事。 那东西第一眼看上去,像一根通红的辣椒。 陶餮舔了舔嘴角,显然对这次收穫相当满意。 他將那怪异的“辣椒”收入隨身的收容箱,隨后低头朝下方挥了挥手。 “搞定。” “我们现在可以出去了。” 第21章 归来,与酒会的邀请 矿井外场。 莉娜和鲁本將警戒线一寸寸往外拉,已经退到了平台边缘,仍旧不敢真正放鬆。那辆房车停在中央,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四周的血水尚未完全退去,仍在地面上缓慢铺展,映著灯光,显得黏稠而不自然。 戴维斯顿终於失去了耐心。 他穿著那套笨重而华丽的防护服,亲自走到前线,脚步因为重量而显得笨拙,声音却毫不掩饰怒气。 “怎么回事?” “我让你们处理掉它。” “东西呢?我要的东西呢?” 莉娜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迎上去,她的脸色已经铁青。 她抬手指向房车周围尚未散尽的血水,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主管先生。” “你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那是一名五星调查员的房车。” “他车上的异常,不是我们这种级別的武装人员可以处理的。” 戴维斯顿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 他显然对这个回答极度不满,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刀疤脸僱佣军。 “够了。” “雷斯,你去解决。”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厌烦。 “这群废物只会浪费圣鹰的资金。” 刀疤脸雷斯咧嘴笑了笑。 他从军靴內侧拔出那把短刀,刀锋贴著腿侧滑出,动作自然得像是练习过无数次。 “您看好吧。” 雷斯反手握刀,向房车走去。 车內,那首轻柔却诡异的歌声再次响起,血水也开始微微翻涌。然而雷斯只是抬手,在自己耳侧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关掉了某个开关,那些低语便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俯身,刀锋贴地一划。 血水中伸出的血手被整片切断,落回地面,迅速失去活性。 雷斯瀟洒地转身,对著莉娜的方向笑了一下。 “五星调查员?” “他现在大概已经在下面成了尸体。” “有什么好怕的。” 他说完,伸手握住房车的门柄。 用力一拧。 门被猛地拉开。 戴维斯顿站在后方,语气中已经带上了胜券在握的轻蔑。 “看吧。” “没什么好......” 话没说完。 一声沉闷到近乎压扁空气的巨响骤然炸开。 雷斯整个人倒飞出来,像一块被拋出的破布,狠狠撞在戴维斯顿身后的岩壁上,直接嵌了进去。 岩壁龟裂。 雷斯四肢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显然这一击让他全身骨骼尽数断裂,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戴维斯顿愣在原地。 在他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之前,房车门口,一个身影缓缓探出。 那是个少女。 她单手抓著一口棺材,半个身子探在门外,表情明显带著不耐烦。 是棺中少女,汐月。 她咿呀咿呀地比划著名,动作夸张而不满,仿佛在说,你们,吵死了。 而刚刚那一击,显然正是她的杰作。 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在这时,后方传来工程师急促的匯报声。 “戴维斯顿主管!” “下方矿井出现电梯恢復运行请求!” “好像……有人要从下面上来!” 戴维斯顿猛地回神,脸色骤变。 “不可能。” “这不对。” 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他们不可能还活著。” “运行工蜂一號指令!” “关闭矿洞,禁止任何人离开!” “他们就算不死,也要让他们成为柱子的一部分!” “快去!” 工程师的声音却带著明显的迟疑。 “指令……已经发送了。” “但是对方权限……似乎比我们的还要高。” “工蜂一號拒绝执行。” “而且?” 工程师咽了口唾沫。 “电梯已经在上升。” 戴维斯顿的瞳孔骤然收缩。 四號矿洞电梯口的电子屏亮起。 数字开始跳动。 伴隨著一声声清晰的“叮,叮,叮”,层数不断减少。 最终,指示灯停在了地表。 下一刻。 电梯门,缓缓开启。 戴维斯顿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他盯著面前缓缓开启的电梯门,第一时间涌出来的是蒸汽,厚重、灼热,带著一种令人本能退后的气息,像是从炎热地狱里被放出来的呼吸。 蒸汽翻滚之中,五道身影逐渐显现。 他们没有立刻走出电梯,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等待著门完全开启,仿佛並不急於踏回地表。 那一瞬间,戴维斯顿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猛地压低声音,凑向莉娜,语速又快又急。 “记住,莉娜。” “刚刚是雷斯。” “雷斯这个僱佣兵团成员叛变,擅自发动袭击。” “懂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几乎没有给莉娜任何回应的时间,脸上的表情便已经迅速切换。 下一秒,他挺直腰背,提高音量,声音刻意拔高,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 “快,莉娜!” “控制住叛变者!” 那声调之响亮,生怕电梯里的五个人听不见。 紧接著,戴维斯顿迈开脚步,迎向电梯,脸上堆起热情而浮夸的笑容。 “欢迎。” “欢迎我们的英雄归来。” 他张开双臂,语气夸张。 “真是太遗憾了。” “我们上面,出了一点小麻烦。” “小麻烦?” 顾妍从电梯里走出来,脸色已经涨得通红。 她的小队,十个人,五个在第一次任务中死得不明不白,两个在外场监控时被直接做掉,而这个肥头大耳的主管,站在这里,用一句“太遗憾了”轻描淡写地带过。 她的手指收紧,灵质在体內翻涌,几乎就要顺著指尖爆发。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按住了。 陶餮站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异常稳。他转过头,对顾妍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嘘。 冷静。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戴维斯顿,脸上重新掛起了那种近乎无害的微笑。 “当然。” “这只是小问题。” 他说得很隨意,像是在附和对方的话。 “我们这些处理异常的打工人,见惯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酒会还在继续吗?” “我们辛苦这么久了。” “想喝点酒放鬆一下,可以吗?” 戴维斯顿明显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陶餮会这么“好说话”。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点真心。 “当然。” “当然可以。” “我们的酒会继续。” “请跟我来。” 陶餮侧过身,向黛丝和亨特示意。 “你们扶她回车上休息。” 亨特和黛丝立刻上前,扶住几乎虚脱的苏小小,慢慢往房车方向走去。 陶餮拍了拍身上的尘埃,转回身,对顾妍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標准而得体。 “您好,女士。” “您愿意与我一同赴约一场酒会,共度良宵吗?” 顾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可当她看清陶餮眼中那一闪而过、几乎不加掩饰的杀意时,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笑了。 “当然。” “尊敬的调查员阁下。” “能与您共度今宵,是我的荣幸。” 苏小小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正趴在房车的车窗边。 视线有些模糊。 她看见陶餮和顾妍一前一后坐进莉娜的车队,车灯亮起,向著山顶驶去。 亨特在车外低声布置著防御术式,动作熟练而谨慎。 黛丝递过来一杯暖茶,轻轻放进她手里,低声说道: “禿鷲们。” “今晚要倒霉了。” 第22章 被点燃热情的酒会 夜色压在豪宅外墙上,灯火却被刻意点得明亮。 泳池边,身材高挑的女模在水光里穿行,湿漉漉的肩背贴著富豪与圣鹰工程师的臂膀,笑声在音乐和鼓点里沉浮。香檳、灯影、肉体与权力在同一个节奏里晃动,仿佛这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夜宴。 大厅內侧,吧檯前。 顾妍穿著一身剪裁贴身的晚礼服,坐姿端正,手里端著酒杯,却没有喝。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开放式厨房里。 陶餮在那里。 就在不久前,他当著主人的面,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提出自己有点饿,想要做点吃的。戴维斯顿显然没把这当回事,隨意点头,像是施捨一个无伤大雅的许可。 於是陶餮走进了厨房。 他戴上厨师服,系好围裙,清洗双手,动作不快,却异常乾净。拉开冰柜时,他没有急著取肉,而是先扫了一眼储藏室的层架,像是在確认套餐的配菜选择。隨后,他才挑出两块安格斯小牛肋眼,放在案板上,修边,吸乾水分。 顾妍看著这一切,心里却並不轻鬆。 她一边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应付身边工程师们刻意而空洞的搭訕,一边分神盯著陶餮。她还记得他在矿洞里说过的话,他不能,杀人。 而眼下,这座豪宅里转动的,正是一群她恨不得亲手处决的禿鷲。 二楼。 戴维斯顿扶著栏杆,居高临下地看著厨房的方向,眼神里混杂著不屑、嫉妒,还有一丝掩饰得並不成功的嘲弄。 “这位调查员,”他低声对身旁的心腹说道,“相当粗鲁,也不懂礼节。” 他晃了晃酒杯,语气却並不完全轻鬆。 “不过,他確实危险。” 心腹工程师立刻点头附和:“是的,主管大人。这些超凡者向来喜怒无常,我们必须小心一些。” “当然要小心。”戴维斯顿抿了一口红酒,慢慢说道,“我们的生命可是很宝贵的。” 他略一停顿,目光再次落向陶餮。 “吩咐下去。” “不要去尝试这位调查员阁下的作品。” “哪怕他做得再美味。” 心腹应声,转身离开。 戴维斯顿的视线却没有移开。 他盯著炉灶前那道忙碌的身影,心里翻滚著別的念头。那名异常物少女展现出的力量,仍旧在他脑海里反覆浮现,像一笔隨时可以兑现的巨额筹码。 可以卖个好价钱。 戴维斯顿將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心里却只剩下一句遗憾。 可惜了。 宝贝落在不懂行情的蠢人手里。 开放式厨房內,火焰被调得很稳。 陶餮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灶台开关,火候隨之收紧。锅里的牛排表面已经出现了完美的焦褐色纹路,油脂被逼出,发出细微而悦耳的声响。 他將牛排夹起,放到空碟中静置,又用乾净的毛巾擦去碟內多余的油污,留下恰到好处的肉汁。配菜下锅,火焰轻跳,他同时顺手调製蔬菜沙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停顿。 不多时,两盘安格斯牛排的经典套餐被端了出来。 陶餮將其中一盘推到顾妍面前。 “吃吧。”他说,“恢復体力用的。” 顾妍下意识想说自己不饿,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因为陶餮忽然拍了拍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差点忘了。” “还少一味。” 他伸手进衣袋,取出一枚稍显粗大的红辣椒。那顏色鲜亮得不合时宜。 陶餮略一凝气,掌心燃起一团小小的火焰,將辣椒均匀炙烤。隨后,他双掌合十,轻轻研磨。 鲜红的碎末如细雨般落下,均匀地铺在两块牛排之上。 就在那一刻,香气瀰漫开来。 不是单纯的肉香,也不是辛辣的刺激,而是一种近乎令人失神的气息,像是飢饿本身被唤醒,又被温柔地安抚。 舞池里的人停下了脚步。 吧檯前的客人放下了酒杯。 原本准备走下台阶的戴维斯顿,也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动作。 整个大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香味在空气中缓缓扩散,像一场无声的邀请。 顾妍心不在焉地切下一块牛肉,刀锋落下时几乎没有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已失去意义的动作。她正准备把那一小块送入口中,耳边却响起了一个极不合时宜、也极不想听见的声音。 是戴维斯顿。 他捧著酒杯走来,步伐从容,脸上的笑容像是精心调配过的,既不显得急切,也不显得疏远。 “希望今晚的酒会,能让您感到满意。” “调查员阁下。” 陶餮並没有立刻回应。 他將切好的肉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像是在认真品味什么,隨后才用餐巾优雅地擦去嘴角残留的肉汁,这才抬起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敷衍。 “当然。” “我相当满意。” 顾妍的心猛地一沉。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陶餮已经放弃了原本的打算。或许也是,即便是她自己,若真在这里出手,事后也很可能迎来上级的严厉问责,甚至是被封印、追捕,或者更糟的结局。 她在心里轻轻嘆了一口气。 这大概就是吃人的世道吧。 顾妍闭上眼睛,將牛肉送入口中,又灌了一口红酒,像是想把那股翻涌在胸口的怒意一併咽下。 戴维斯顿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很满意。 这种满意並非来自於牛排的香味,而是来自权势本身带来的碾压感。比起所谓调查员的手艺,这种让对方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忍耐的滋味,才是他心中真正的美味。 他笑了笑,重新將目光投向陶餮,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新的可能。 或许,这位调查员是个聪明人。 或许,价格是可以谈的。 雷斯已经死了,而他確实需要更可靠、更强大的私人护卫。 越看,戴维斯顿越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令人满意。 於是,他再次举起酒杯,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向您致敬,调查员阁下。” “为您今晚出色的工作。” “以及这一场,神乎其技的烹飪盛宴。” 陶餮也举起了酒杯。 但他並没有与戴维斯顿碰杯。 他只是轻轻晃了晃杯中红酒,像是在观察酒液的色泽,隨后才缓缓开口。 “当然。” “我的工作一向高效率。” “我做的美食,也確实称得上神乎其技。”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落在戴维斯顿脸上。 “不过,主管阁下。” “很抱歉。” “我从不与死人,碰杯。”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一模一样的话。 四个小时前,陶餮也是用同样的语气,对那个年轻的工程师说出这句话。然后,那个人就在这里,当著所有人的面,自燃成灰。 戴维斯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盯著陶餮,声音被刻意压低,带著一丝尚未完全爆发的寒意。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餮抿了一口红酒,动作依旧从容。 他放下酒杯,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解释一道菜的做法。 “当然还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的视线扫过大厅,扫过那些仍沉浸在香味中的宾客,最后重新落回戴维斯顿身上。 “你。” “还有这里所有这些。” 他轻轻停顿了一下。 “让我觉得噁心、让我不爽的禿鷲们。” “在你们闻到这份美味的时候。” “你们,已经死了。” 陶餮细嚼慢咽地享受著牛排,刀叉落下的节奏很稳,仿佛这只是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晚餐。他咽下口中的肉,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戴维斯顿,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 “感谢你的美食招待。” “这份安格斯小牛,是我最近处理过的,最鲜嫩的一次。” 他停了一下,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调依旧温和。 “不过,能麻烦你离我远一点吗?” “我不太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看死人。” 戴维斯顿的脸色瞬间扭曲。 怒意几乎是本能地衝上来,他张口就要下达逐客令,甚至已经抬起了手。 然而就在这时,舞池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一名女眷踉蹌后退,酒杯摔碎在地。 人群中央,一名工程师捂著自己的喉咙倒了下去,在地上翻滚,双手拼命抓挠。他想要哀嚎,却发不出声音,嘴巴一张一合,喉咙深处却猛然喷出火光。 火焰从他的口腔里涌出。 不是外燃。 是从里面。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大厅瞬间乱了。 戴维斯顿猛地转头,脸上的愤怒被惊惧取代,他几乎是咆哮著质问陶餮。 “你做了什么!” “这不可能!” “我查过你的档案!” “最关键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你不能杀人!” 这是他的底牌。 也是他敢於把这位五星调查员请进酒会的最大依仗。 可是现在, 怎么可能? 陶餮不急不躁地笑了笑,又切下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像是在確认火候。 “当然。” “我没有杀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至带著一丝无辜。 “我只是在做饭而已。” 他侧过头,看向顾妍。 “是吗?” 顾妍的手指僵在酒杯上。 她木然地点了点头。 某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让她几乎不寒而慄。 “是那颗红辣椒……” “来自熔火之柱的红辣椒?” 陶餮举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欣赏酒液的顏色。 “可惜了。” “凡人是体会不到神明的美味的。” 他的语气带著几分遗憾。 “那种滋味,你们连闻,都承受不起。” “真是太可惜了。” 他放下酒杯,看向顾妍,语气重新变得平淡而专业。 “放心吧。” “对於你我这样的超凡者来说,克图格亚的化身核心,我喜欢叫它克图红辣椒。” “它只会有效地恢復灵质。” “但如果身体里没有足够的灵质抵御。” “它就会顺著空气,去污染那些?” 他看向大厅里逐渐倒下的人影。 “窥视神明的蠢货。” 戴维斯顿已经站不稳了。 他踉蹌后退,双腿发软,最终瘫坐在地,喉咙里发出不成句的喘息。 陶餮低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居高临下。 “你们给予別人的。” “今天,也亲身体验一下吧。” 他咽下最后一口牛肉,放下刀叉,起身。 陶餮牵起顾妍的手,动作自然,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大厅已经彻底失控。 舞池里、吧檯旁,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身体从內到外燃起火焰,痛苦地挣扎,却连完整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熔火彻底吞噬。 戴维斯顿发出最后的吶喊。 “不!救我!” “我……我是圣鹰的主管!” 陶餮头也没回。 只是竖起了中指。 当他们走到门口时,安全部的莉娜僵立在一旁,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陶餮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一旁同样脸色惨白的鲁本,笑了笑。 “麻烦你了。” “送我们下山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仍在燃烧的豪宅。 “这里的空气。” “很臭。” “全是禿鷲的尸味。” 第23章 血梦房车 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苏小小其实並不清楚。 她只记得,山顶豪宅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尖叫声,火光一次次映亮夜空,把浓雾烧得通红,而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待在房车里,难得地睡了一个安稳觉,甚至连梦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先离开的是收容师小队。 顾妍站在不远处,背对著房车,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看著亨特和黛丝默默收拾装备,把术式组件一件件归位,动作熟练,却明显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 苏小小站在房车门口,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顾妍却像是早已察觉到她的存在,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苏小小,再会。”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那句话的重量。 “希望下次见到你时,你还是苏小小。” 说完,她端著咖啡转身离开,没有再多看一眼。 收容师们走了。 不久后,陶餮也把最后一箱汽油桶搬上车,关上房车后门,顺手拍了拍苏小小的肩膀。 “好了。”他说,“別伤感了。” “我们也该走了。” 房车启动,车灯在清晨尚未散尽的浓雾中亮起,引擎低沉地轰鸣著,车身缓缓驶上通往镇外的道路,前方不远处,四十四號隧道的轮廓已经隱约可见。 就在房车即將出镇的时候,苏小小忽然注意到,道路两侧的雾气中,站著许多身影。 她仔细看了一会,才分辨出来,那些是矿工,还有他们的家属。 他们站得並不整齐,也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著,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复杂,有感激,有怨恨,还有一些说不清的迟疑与茫然,像是被一夜之间抽走了某种赖以生存的东西。 苏小小看不太明白。 她忍不住问:“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陶餮没有觉得奇怪。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因为我们砸了他们的工资卡。” “顺手,还把庇护他们的那把巨伞也砍倒了。” 他歪了歪头,又补了一句: “他们没气得直接拿枪扫射我的车,已经算是有所顾忌了。” 苏小小张了张口。 她想说这不公平,也想说陶餮明明是在替他们报仇,可话还没出口,就被陶餮打断了。 “你可別以为我是为了谁才那么乾的。”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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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號隧道很长。 灯光在两侧一盏盏掠过,被拉成细线,又迅速甩到身后,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回声。那种封闭而重复的节奏,让苏小小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又变得有些发闷。 直到洞口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她才真正鬆了一口气。 隧道太压抑了。 那种感觉不像危险,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著、盯著,让人本能地想要儘快离开。 房车衝出隧道。 风声骤然灌入,视野豁然开朗。公路在荒野中延伸,笔直而空旷,四周一片死寂。这里是群星的荒野,廖无人烟的死地,连风都显得格外稀薄。 远方,星幕之下,一座巨大的方尖柱斜插在大地之上,轮廓冷硬而孤绝。 那就是第一观测台。 苏小小看著那座方尖柱,目光不自觉地停留了一会,脑海里浮现出许多零碎的画面,来来往往的补给车、夜晚的观测灯、老师在走廊里叮嘱她注意记录格式的语气。 那些记忆並不轰烈,却让她感到一阵久违的安心。 就在她沉浸其中的时候,导航仪忽然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像提示音。 更像梦囈。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沉睡中醒来,试探性地呼了一口气。 苏小小一愣。 陶餮却像是早就听见了,他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隨意地拍了拍导航仪,语气带著点熟稔的笑意。 “餵。” “你醒了?” “克丝緹雅。” 苏小小下意识四下张望了一圈。 “克丝緹雅?” “她是谁?” “在哪儿?” 陶餮笑了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中控台。 “她啊。” “就在这。” 苏小小愣了一下。 “在导航仪里?” “不。”陶餮摇头,语气轻描淡写,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篤定,“准確地说。” “我们在她身体里。” 他侧过头,像是顺手做了个正式介绍。 “c级异常物。” “血梦房车。” “克丝緹雅。” 话音落下,导航仪的界面闪了一下。 屏幕上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精灵影像,轮廓由柔和的光线勾勒而成。她抬起手,朝苏小小挥了挥,动作轻快而自然。 “你好。” “新的乘客。” “我是克丝緹雅。” “很高兴能与您,共同旅行。” 房车继续在荒野公路上前行。 而苏小小,怔怔地看著那块导航屏幕,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消化哪一句。 第24章 梦魘迴廊 迴廊。 无穷尽的迴廊。 白髮青年在其中奔跑,脚步凌乱,呼吸失序,每一次推开门,门后都站著一个或几个穿著研究服的存在,它们的轮廓柔软而湿滑,触鬚在空气里缓慢摆动,像是刚从水中抬起头来。 “瑞德?” “你怎么了?” 声音带著关切,也带著困惑。 瑞德猛地將门摔上,转身继续逃。他的手指不断结印,动作僵硬却熟练,身后接连响起爆炸,血花在迴廊的白墙上绽开,又迅速被某种力量抹平。 他衝进图书馆第五层。 星桥横跨虚空,连接著深渊。桥的尽头,张知归站在那里,他的教授、他的主席、他曾经最敬重的人。 “为什么?”瑞德气喘吁吁地质问。 张知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瑞德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解释,只有失望。隨后,他展开由无数白骨骷髏组成的硕大骨翼,振翼而起,没入深渊猩红的光芒。 瑞德追了上去。 他的脚踝被什么抓住。 低头时,他看见一个虫娘,甲壳破碎,口器张合,声音带著哭腔。 “师兄……组长……” “不要……求你……醒来……” 瑞德只来得及挥刀,斩断她的双臂。 下一瞬,强光笼罩。 他抱著头蹲下,痛苦地喘息。再睁眼时,血红褪去,迴廊消失,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不见了。 他看见了她。 “黛安娜?” “不……不对。” 瑞德的声音发抖。 “你们在骗我。” “你们在污染我的视觉!” 他转身呼喊,像抓住最后一根线索。 “莎莎!” “莎莎你在哪里!” “瑞德,我在。” 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瑞德惊喜地转身,准备迎接他的天使。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不!不不不不不!” 尖叫將梦境撕裂。 瑞德从床上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触感贴上他的脖颈,一双惨白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 “瑞德。” “你又做噩梦了?” 他喘著气,点头。 “是的……又梦见了那一天。” “莎莎……那是梦,还是现在才是梦?” 莎莎从墙后漂浮而来,身体黏腻,像从绝望死湖里捞起的溺者。她靠近瑞德,展开黑色、腐烂的枯翼,轻轻托住他的头。 “不是的。”她温柔地说。 “没有我的世界,才是虚假。” “不是吗,瑞德?” 瑞德的目光逐渐空洞。 “是的。” “莎莎。” “没有你的世界,都是虚幻。” 他站起身,走向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拿起画笔,开始勾勒。 画中是旷野。 群星如眼球,俯视凡间。 尸骸遍地。 一辆房车在荒野上疾驰,车身张牙舞爪,露出利齿,像一头奔向末日的诡兽。 “陶餮?” 苏小小忽然觉得呼吸变得沉重,她下意识放慢了语速,像是担心一用力,就会把什么东西惊醒。 “我感觉……我们的车,好像越开越慢了。” “就好像,我们正在驶进一幅……画里?” 陶餮目视前方,没有立刻回答。 道路仍在延伸,但两侧的风景已经开始失真。树林的轮廓被拉长、压扁,枝干不再像树,更像被隨意涂抹的线条; 远处的天空失去了层次,顏色被混在一起,像尚未乾透的油彩,空气本身也变得黏稠,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用力。 陶餮这才开口,语气依旧冷静。 “嗯。” “有点异常。” 他伸手按下方向盘旁的一个按钮。 “绑好安全带,苏小小。” “克丝緹雅,打开自动反污染术式。” 导航仪屏幕亮起,电子精灵克丝緹雅抬起手,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 “收到,主人。” “反污染术式正在展开。” 房车猛地一顛,像是碾过了什么无形的坎。 隨即,车厢周围那股压迫感开始缓慢退散,空气重新变得流动,苏小小几乎停滯的呼吸终於恢復了节奏。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座椅上。 “谢谢你,克丝緹雅。” “刚刚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不客气,苏小小。” 克丝緹雅在屏幕里转了个圈,语气轻快。 隨后,车厢里传来一声轻响,冰箱门自行打开,一杯冰镇麦芽饮料从里面悬浮而出,稳稳地停在苏小小面前。 “要来一点吗?” “它可以帮你更好地缓解不適。” “顺便增强一点污染抗性。” 苏小小点点头,接过饮料,小心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胸口那股滯涩感明显减轻了。 她放下杯子,看向陶餮。 “刚刚……那是什么?” 陶餮吹了声口哨,语气像是在隨口推测。 “大概是某个人的灵域吧。” “只不过,有点不稳定,扩散得有点大,或许他才刚刚学会怎么走路就想跑。”陶餮歪著头看著窗外这幅失败的油画。 他侧过头,看嚮导航仪。 “克丝緹雅,能扫到中心点吗?” 克丝緹雅点头,语气自信。 “当然,主人。” “易如反掌。” 这时,车厢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睡了一整个下午的棺中少女汐月撑著沉重的眼皮,从后方慢悠悠地飞了过来,显然刚醒不久。她看到屏幕上的克丝緹雅,眼睛一下亮了,凑过去比划著名打招呼,显得异常兴奋。 陶餮伸手,按住她的脑袋,把她过於热情的动作压了下去。 “先办正事。” “別只顾著玩。” 汐月不满地“咿呀”了一声,还是乖乖退开。 克丝緹雅也停下了和她互相做鬼脸的动作,语气立刻变得认真。 “好噠,主人。” 一道柔和的光波从房车为中心扩散开来,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向远方延展。几分钟后,光波收回,导航仪上的界面迅速刷新。 “已確认中心点。” “距离本车约二百一十八公里。” “根据预加载地图比对。” “位置,与第一观测台重叠。” 陶餮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道路。 他对苏小小说道: “看起来。” “那里的某个人,对你的回来,很不开心。” “特地整点动静。” “迎接你呢。” “有人?” 苏小小一时间没能理解这个说法,她皱起眉,顺著这个念头往下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是老师吗?” “可是在报告书上写著……张老师已经失踪了。” 她说出“失踪”这个词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把某个不愿意面对的结论坐实。 陶餮摇了摇头。 “如果是张知归。”他说得很平静,“这里的灵域,不会是这种程度的小儿科。”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苏小小把注意力放回窗外。 “仔细看。” “关於寂静死亡这个序列,我了解得没你多。” 苏小小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思绪已经散得太远了。她收回视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去观察那片被灵域覆盖的荒野。 道路像被凝固在画布上,一切都停滯不前。 树木失去生机,轮廓模糊而僵硬,像是被反覆涂抹却始终未能完成的笔触; 远处的地表散落著大量尸骸,它们並非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某种重复的形態,像是被刻意摆放,又像是自然堆叠后的结果。 陶餮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引导一场课堂討论。 “灵域一般会映射施术者的超凡特性。” “只要抓住细节,就能大概判断出对方的风格。” 苏小小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是考验,也是提醒。 她將灵视推得更深,黑砂在视野边缘缓缓涌动,像一层薄薄的幕布,覆盖在现实之上。那一瞬间,窗外的一切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 尸骸的分布、残留的气息、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感,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寂静深渊。 这是死亡超凡序列的领域。 但苏小小很快意识到,这並不是“全部”。 她记得老师讲过的內容。 即便同属寂静深渊,死亡也並非混为一谈,而是被清晰地划分为八种死相,隶属於死亡天使昔拉之下,瘟疫、饥荒、衰老、战爭、处决、灾变、绝望,以及最终的寂灭。 她的视线再次扫过那些尸骸。 不是瘟疫。 不是战爭。 也不是灾变。 那种情绪太明確了。 停滯、崩溃、放弃、生存意义被一点点剥离,只剩下被拉长的痛苦与无法终结的等待。 苏小小几乎是在瞬间做出了判断。 “是绝望。”她低声说,“绝望之死。” 黑砂在她的灵视中翻涌,带著一种她並不陌生、却极不愿意承认的气味。 绝望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向陶餮,语气已经不再犹豫,却仍带著难以置信。 “我记得。” “观测台里,唯一使用绝望死相的……只有一个人。” 她停住了。 “可是,不对。” “他不可能的。” 陶餮看著前方,没有立刻反驳。 “这个世界上。”他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深渊最擅长的事情之一。” “就是蛊惑圣洁者墮落,越是纯洁,墮落后就越美味” 苏小小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个名字,在她心里浮现得过於清晰。 不可能。 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 瑞德学长。 他没有理由的。 第25章 归来者和绝望者 房车在旷野上奔驰。 道路仍在向前延伸,可四周的景色已经开始变得陌生而危险。天空被猩红的闪电撕裂,一道道幽红的裂隙残留在天幕之上,像尚未癒合的伤口,死气从裂隙中缓缓飘散,隨著风流动,贴近地表。 导航仪里,克丝緹雅的声音一遍遍响起,语调不再轻快。 “主人,检测到行驶环境污染指数正在提升。” “请注意理智。” “请注意理智。” 陶餮抬手,在导航仪外壳上隨意拍了拍。 “好了。” “別演戏了,克丝緹雅。”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我授权你。” “展现真实形態。” 那一瞬间,克丝緹雅像是等这一句话等了很久。 她几乎是欢快地应了一声,隨后,导航仪的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所有提示音一併消失,车厢陷入短暂而诡异的安静。 苏小小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是“真实形態”,后座便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棺中少女汐月已经缩回了棺材里,动作乾脆利落,甚至还顺手甩出好几根绳索,把棺材牢牢固定在地板上,像是提前预演过无数次。 陶餮侧目看了苏小小一眼,语气淡然。 “没什么。” “只是克丝緹雅的真实形態。” “有点狂野。” 话音刚落,房车猛地一震。 不是顛簸。 而是整体开始变化。 车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金属表面像被高温软化,隨后迅速失去质感,转而呈现出血肉般的纹理。管线隆起,骨架扭动,整个车厢给人的感觉,像是正被一层活著的组织包裹。 苏小小惊呼了一声。 她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副驾驶的座椅已经不再是座椅,而是一团缓慢起伏的肉质结构,四只形態怪异的血手从中伸出,牢牢抱住她的身体,固定住她的姿势。 从右侧后视镜的余光中,她看见了更多。 整辆房车正在变形。 轮廓拉伸,车身下沉,四个轮子像是被重新定义为肢体,它不再是交通工具,而更像是一头四足著地、在公路上狂奔的野兽。 陶餮已经鬆开了方向盘。 他靠回座椅,伸了个懒腰,神情轻鬆得仿佛终於卸下了负担。 “这就是她。” “克丝緹雅的真实形態。” “放心。” “接下来她会接管驾驶。” 苏小小艰难地点了点头,脸色却已经发白。 她勉强挤出一句话,几乎带著哭腔。 “能……能让她慢一点吗?” “我……好像快要晕车了。” 陶餮笑了一下,语气很自然。 “正常反应。” “每一个第一次体验她真实形態的人,都会晕车。”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放心。” “她的车技很好。” “等到目的地的时候。” “你才会吐出来。” 苏小小沉默了。 陶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向窗外那片不断被闪电撕裂的天空。 “主要还是外面的东西。” “这些乱七八糟的灵质污染。” “只有克丝緹雅用真实形態,才能扛住。” 他语气淡淡。 “在进入战斗之前。” “我可不想一直维持防护术式,浪费灵质。” 苏小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远方,那座如方尖柱般矗立的大山,已经越来越近。 而陶餮的眼神,也隨之,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两小时的车程,对苏小小来说,很快,也很漫长。 快在时间被压缩成断断续续的呼吸与眩晕,漫长在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提醒她,这具身体还没有完全適应“血梦房车”的真实形態。 等到克丝緹雅在那扇巨大的石门前猛然剎车,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跡时,苏小小终於没忍住,“呕”地一声,俯身吐了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只塑胶袋从车厢侧面弹出,稳稳接住。 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苏小小喘著气,胃里一阵阵抽紧,耳边却传来陶餮慢悠悠解开安全带的声音。他等她吐完,才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不急不缓。 “好了。” “准备下车吧。” 他看了一眼车外那扇石门,又补了一句。 “记得穿好防护服。” “別离我太远。” “这里的污染。” “比那矿洞还严重一些。” 苏小小难受地点点头,把防护服重新检查了一遍,確认密封无误。 一切准备就绪。 两人下车。 陶餮点了根烟,站在原地吸了一口,目光落在观测台那扇巨型石门上,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想不到老学究的品味。” “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他抬了抬下巴。 “就喜欢这种。” “看起来很玄乎,其实一点都不浪漫的哲学。” 石门上,密密麻麻雕刻著天使。 它们的姿態各异,却无一例外地低垂著眼睛,脸上的表情冷漠而疏离,像是早已习惯旁观一切。 苏小小伸手,轻轻摸了摸石门的门柱。 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面,她低声问道: “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陶餮点头。 “走吧。” “去看看老学究,到底留下了什么。” “还有。” “这里的真相。” 第一观测台是一座圆柱形的六层建筑,顶端耸立著巨大的天文台,仿佛一只始终睁开的眼睛。 苏小小熟门熟路地带著陶餮走向入口安检区。 这里曾经很热闹。 进出的人很多,值班的、记录的、爭论数据的,走廊里总是有脚步声。 可现在,这里空荡得只剩下一直运转的安检机,灯光闪烁不定,地面上散落著破碎的玻璃、倾倒的桌椅、被翻乱的文件,还有几处已经乾涸却仍旧刺目的血跡。 一切都在无声地提示她,不久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灾难。 苏小小咬了咬牙,强行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用识別卡刷开了安检防盗门。 门锁解除。 两人绕过倒塌的柜子和杂物,步伐放轻,缓缓走向建筑深处。 “一楼。”苏小小低声介绍,“以前是大家放鬆的地方。” 她抬手指向左侧。 “那边有一家咖啡厅。” “他们的咖啡……很香。” 又指了指另一侧。 “这里是食堂。” “每次我来打饭,阿姨都会多给我一块肉。” 她的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停住了。 眼前是满目的破败,可恍惚之间,她却仿佛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从走廊尽头走来,冲她打招呼。 哟,苏小小,你回来了? 她猛地眨了眨眼。 那些幻象消失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大厅。 眼泪还是不爭气地落了下来。 陶餮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低低嘆了口气。 “好了。” “往前走吧,苏小小。”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苏小小用力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眼泪,强迫自己站稳。隨后,她平举双手,低声念动术式。 “深渊术式。” “静之二,清心咒。” 黑砂从她袖口涌出,在空中化为一道道符文光圈,缓缓环绕著她。片刻之后,一股寧静而克制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將情绪牢牢压住。 她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我们继续走吧。” “我……暂时不会再悲伤了。” 陶餮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自己提醒的情况下,清楚地知道该做什么。 他迈步向前,心里暗暗想著。 老学究,你的徒弟,已经越来越像个专业的收容师了。 而就在两人一同踏入一层更深处的阴影时,另一边的监视屏幕前,瑞德正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露出一个近乎温和的笑容,抬手拍了拍身旁那只黏腻的手臂。 “莎莎。” “你看。”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天真。” 他轻声说道。 “而现在。” “再也没有宠著她的教授,替她挡在前面了。” 绝望死灵莎莎贴近他的头颅,用腐烂的枯翼將他抱住,语气宠溺而篤定。 “当然。” “你现在可以证明。” “你才是最適合那个的人。” “而不是这个蠢丫头。” 第26章 空楼与虫影 苏小小和陶餮一前一后,沿著第一层大厅向深处走去,脚步在空旷的空间里迴响,却始终没有第二种声音回应。 “奇怪……”苏小小低声说著,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四周,“为什么一楼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残骸都看不见。” 这里太乾净了。 乾净得不正常。 陶餮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轻轻向前一挥。 灵视。 苏小小立刻明白了。他已经看过了,也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她没再追问,因为陶餮若是现在不说,往往意味著答案並不適合提前知道。 他们继续向前。 一楼的电梯厅出现在视野里。 六架电梯整齐排列,门全部紧闭,像是被人为封存。可电梯上方的楼层指示灯却在疯狂闪烁,数字毫无规律地跳动,仿佛这几部电梯正以极快的速度在各个楼层之间来回穿梭。 却没有一部,真正停靠。 陶餮站定,皱了皱眉。 “电梯用不了了。”他说,“爬楼梯吧。” 苏小小点头,跟著他转入侧厅。 楼梯间向上延伸,扶手冰冷,踏步却没有积尘,像是每天都有人经过。二楼很快到了。 这里的景象与一楼截然不同。 一排排科研室沿著走廊展开,门扉紧闭,玻璃窗內一片漆黑。走廊两侧摆放著整整齐齐的绿植,叶片依旧青翠,没有枯萎,也没有翻倒,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混乱。 过於安静。 苏小小心里刚浮起这个念头,脚步便慢了下来。 她看见了走廊尽头。 自动贩卖机前,站著一个女人的身影。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白色研究服,身形纤细,背对著他们。她的手指在贩卖机的按钮上,一下一下地敲击著,动作机械而耐心,像是在等待某样迟迟不肯掉落的东西。 苏小小的呼吸一滯。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黛安娜学姐?”她几乎是本能地喊了一声。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不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 可已经迟了。 走廊的灯光忽然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像是电流被某种力量干扰。贩卖机前的女人停下了动作。 她没有转身。 身体没有动。 只有头,缓缓地,向后转了过来。 苏小小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本该熟悉的脸上,生长著虫类的口器,甲壳般的结构取代了下頜,层层叠叠地张合著,而在口器之上,却依旧嵌著一张嘴。 那张嘴,正在念她的名字。 “苏小小……” “你……回来了。” 女人缓缓弯下腰。 不是正常的弯腰。 她的身体在摺叠,脊背反向弯曲,关节发出细碎的声响,四肢展开,贴地伸展,姿態迅速变得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虫鸣在走廊里响起,低沉而兴奋。 下一瞬间,她猛地发力。 身影贴著地面窜出,带著诡异的笑声,直扑向苏小小。 “小心!” 陶餮一步横移,直接挡在苏小小身前。 他抬手指向地面,指尖落下的瞬间,术式已经展开。流火拂晓沿著地面铺开,一条条炽红的火纹迅速亮起,交错成圈,將两人牢牢护在中央。 虫女扑到火圈边缘,脚步戛然而止。 炙热的火焰逼得她后退,甲壳被灼得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她在火圈外焦躁地游走,口器张合,对著苏小小发出急促而混乱的虫鸣。 “黛安娜学姐……怎么会这样?” 苏小小的声音发紧,视线却没法从那张脸上移开。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此刻却嵌在异样的结构之上,让她分不清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陶餮没有回应。 他已经结完了第二组手印。 空气骤然升温。 “流火矢。” 他低声念出术式名,无数炽热的箭矢在他身前成型,箭头燃烧著纯粹而稳定的火焰。 “疾。” 箭矢齐射。 火线撕裂空气,几乎在同一时间贯穿了虫女的躯体。火焰顺势点燃了她身上残留的研究服,沿著甲壳和软组织迅速蔓延,將那半人半虫的怪物整个吞没。 虫女发出一声尖利而短促的悲鸣,在地上翻滚著,四肢疯狂拍打,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但那火不是靠拍打就能熄灭的。 几十秒后,她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只剩下一具焦黑而扭曲的残骸,倒在火圈之外。 陶餮护著苏小小走近。 苏小小蹲下身,呼吸有些乱。她盯著那张已经失去表情的脸,心里一阵发紧。 “是学姐的脸……”她低声说。 黑砂从她袖口涌出,小心翼翼地捲动著虫女残肢的每一寸。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確认一个她並不想面对的答案。 片刻后,她猛地抬头。 “不对。” “没有学姐的灵质气息。” “它……到底是什么?” 陶餮用脚拨了拨已经碳化的虫腿,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死域的眷属。”他说,“只是製造这片死亡灵域的人,用记忆和情绪拼出来的產物。”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廊。 “而且,他还在製造。” “数量。” “还真不少。” 苏小小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楼道尽头,一个接一个的“研究员”出现了。 有男有女,有的穿著完整的研究服,有的衣角破碎。它们的动作不再像人,而是以各种诡异的姿態攀爬在天花板和墙壁上,关节反折,四肢贴壁。 红光在它们的眼中亮起。 一步一步。 正朝著他们靠近。 “苏小小。” 陶餮忽然喊了一声。 苏小小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应:“是!” 话还没说完,陶餮已经继续向前走去,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隨意、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离我近一些。” “別掉队。”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什么。 “我打算就这么。” “走过去。” “啊?”苏小小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间,陶餮已经结印。 手势复杂而迅捷,晦涩的咒言在他唇齿间低语,空气隨之收紧,温度陡然抬升。紧接著,他用那低沉而稳定的声音念出了术式名。 “九龙神火罩。” 火焰呼啸而起。 九条火龙从虚空中成型,首尾相接,环绕在陶餮周身,烈焰翻涌,形成一层近乎实体的防御。 “走了。” 陶餮迈步向前。 苏小小几乎是贴著他跟上去的。 走廊深处,那些死域眷属发出刺耳的虫鸣与低吼,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它们从天花板、墙壁、门框上同时扑下,密密麻麻,形成一股反向涌动的潮水。 但它们甚至没能真正靠近。 凡是触及火龙罩边缘的躯体,都会在瞬间被烈焰吞噬,连挣扎都来不及完成,便化作一团通红的灰烬,散落在地。 火光中,灰烬不断飞扬。 然而,那些怪物没有退却。 它们前仆后继,踩著同伴的残骸继续衝击,像是完全不懂恐惧,也不理解死亡。 陶餮却连步伐都没有放慢。 他就这么走著,穿行在怪物的海潮之中,神火罩稳如磐石,九条火龙低声咆哮,將一切试图靠近的存在尽数焚尽。 苏小小紧紧跟在他身后。 她不敢去看太远,只能看见近处的景象——残肢被掀起,又在半空中燃尽;灰烬扑面而来,却在触及火龙罩前被热浪推开。 偶尔,有一张熟悉的脸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下一秒,便彻底化为虚无。 她咬紧牙关,没有停下。 前方,楼梯的轮廓已经显现。 通往下一层的入口,就在不远处。 第27章 白室与日记 当苏小小踏上楼梯的那一刻,她依然觉得,刚刚经歷的一切像是一场並未完全醒来的梦。 身后,死域眷属的咆哮还在迴荡,声音在楼道里层层叠叠地撞击,可一道炽热的火墙已经將它们彻底隔绝。烈焰翻卷,映得墙壁发红,却没有一只怪物能够再向前一步。 她抬起头。 陶餮已经停下了脚步。 苏小小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楼梯尽头。那里立著一道门,那不是她记忆中的任何一扇门。第一观测台的三楼,本不该有这样的东西。 门板厚重而古老,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扭曲的人脸。 每一张脸都定格在极度痛苦的瞬间,眼眶凹陷,眉骨绷紧,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所有的哀嚎都被强行压进了门里。 门把手的位置,是一尊少女的雕像。 她双手合十,低头祈祷,姿態虔诚而绝望。 陶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却很清晰。 “苏小小,快一点。” “我们要开门了。” 苏小小猛地回神,快步走到他身边。她还没来得及再看清那些痛苦的面孔,陶餮已经伸手,握住了那尊祈祷少女的手。 轻轻一拧。 强光骤然亮起。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铺天盖地、毫无方向感的白。苏小小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脚下已经不再是楼梯。 他们站在一间房间里。 一间空旷到近乎荒谬的白色房间。 没有家具,没有窗户,没有明显的出口。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都是同一种毫无瑕疵的白,仿佛被刻意抹去了所有结构与痕跡。 苏小小第一反应便是回头。 她几乎是立刻去找陶餮。 还好。 他就在她身后,距离很近,像是从未离开过。 苏小小这才鬆了一口气。 可下一瞬间,她察觉到了不对。 陶餮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的背后。 “我……背后?”苏小小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她没有回头,只是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 陶餮沉默了一瞬,隨后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那一声確认,让苏小小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也不是低语。 而是哭声。 一个小男孩的哭声。 那哭声並不高,却异常清晰,在空旷的白色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它断断续续,像是在强忍,又像是在反覆压抑,却怎么也止不住。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 那哭声,听起来並不像是来自一个活著的孩子。 “那是什么?” 苏小小没有立刻回头。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理智告诉她不要动,可好奇心却在另一侧轻轻推了一下。最终,她还是缓慢地转过身。 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房间依旧空旷,乾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哭声却仍然停留在空气里,像是被固定在某个看不见的位置,不近不远,既不靠近,也不消失。 苏小小刚要开口,陶餮已经抬手,指向不远处。 “在那。”他说,“用灵视。”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让心绪沉下去。 灵视开启。 黑砂隨之浮现,在她的视野中缓缓铺开,世界的轮廓被重新勾勒。就在几步之外,她终於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个木偶。 它蹲在地上,姿態僵硬,身体被刷成纯白色,几乎与四周的空间融为一体,若不是灵视下那一圈淡淡的黑色死气在它周围漂浮,几乎无法察觉它的存在。 “它是什么?”苏小小低声问。 “不知道。”陶餮摇头,“也许是异常生物,也许……什么也不是。” 他迈出一步。 “走,过去看看。” 苏小小立刻跟上。 靠近之后,她才看清木偶的细节。它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过白漆,连关节缝隙都被涂抹得严严实实。而最诡异的地方,在於它的脸。 木偶本该是眼睛的位置,被一双小小的手捂住了。 不是画上去的。 是真的手。 指节蜷曲,贴在木偶的“眼眶”上,像是在刻意不让自己去看什么。 “苏小小。”陶餮开口,“用你的收容术式试试。” “最好带记忆检索能力的。” 苏小小点头,没有犹豫。 她站定,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迅速结印,动作已经比之前熟练了许多。 “收容术式。” “箱中忆梦。”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一道黑色箱体在空中成型,边缘轮廓清晰,带著压迫性的封闭感,直接將木偶罩在其中。 木偶猛地动了。 它像是被激怒,身体撞向箱体內壁,发出沉闷的响声,哭声陡然变得尖锐。 苏小小眉头一紧,死亡灵质隨之加压。 黑砂迅速流动,化为一条条黑色符链,从箱体四周浮现,將整个箱子层层缠绕、锁死。 震动还在继续。 但力量正在减弱。 几秒后,箱体內的撞击声逐渐停下,哭声也隨之变得微弱,像是被强行按回了某个深处。 苏小小终於鬆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陶餮。 “收容成功。” 陶餮点头。 “那就看看吧。”他说,“它的记忆。” “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苏小小依言,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 黑色箱体微微一震,表面泛起涟漪。 紧接著,箱体內部浮现出一枚枚半透明的气泡,它们缓慢上升,又在空中停住,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托住。 每一枚气泡中,都封存著一段画面、一行字句,以近乎日记的形式,逐条显现。 环星历四月。 我终於考入了第一观测台。 考官说,他们认可我的天赋。 教授也说,他认可我的努力。 环星历十二月。 一年多过去了。 我完成了教授交付的所有课题组研究,被提拔为副教授。 他们说,我將继承教授的衣钵,继承第一观测台。 环星历二月。 教授从深渊带回了一个孩子。 他叫她,苏小小。 他说,这是他的弟子。 可教授曾经说过,他从不招收弟子,只会教导学生。 或许,苏小小和我们,不一样。 苏小小的呼吸不自觉地一滯。 气泡没有停下。 环星历九月。 苏小小来到第一观测台已经三年了。 今天,她以收容师身份毕业,离开了观测台。 我听见教授说,那件“物件”,將归还於她。 苏小小。 可是,为什么? 明明,我才是更適合的人选。 苏小小的手指微微发凉。 环星历十一月。 今日天象极好。 星幕之上的深渊前所未有地清晰,可供观测。 可出了点问题。 星闪发生了。 我的眼睛受到重创。 医师说问题不大,至少……没有失明风险。 环星历十一月下旬。 我摘除了眼部保护。 异常开始出现。 我所看见的,全部都是……怪物。 气泡中的文字在这一行短暂地扭曲了一下。 环星历十二月。 医师一再向我保证,我的状况完全正常。 可我不敢告诉她。 在我眼中,她的头,像是章鱼。 不,是邪神。 我离开了医疗室。 周围的一切——同事、研究员、助手,全部都变得噁心、恐怖、诡异。 只有一个例外。 护士,莎莎。 她是唯一一个,在我眼中仍然“正常”的人。 我什么都不敢说。 我只能向莎莎倾诉我的恐惧。 环星历二月。 我逐渐適应了这样的生活。 我学会在噁心与恐惧中微笑,和那些“怪物”打招呼,与他们一同研究。 最近状况似乎有所好转。 部分视觉开始恢復正常。 只是,莎莎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环星历三月。 我的视觉,终於恢復了。 同事们不再是怪物。 世界重新变得“正常”。 可是,莎莎不见了。 她去了哪里? 或许是出远门了。 最近,教授的行踪很怪,他经常把自己禁錮在天文台上。 或许,我该上去看看。 环星历四月。 教授突然下达了闭馆指令。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莎莎再次出现。 她告诉我。 一切,都是阴谋。 同日。 我跟著莎莎奔跑。 周围发生了异变。 同事们再次变回了我最初看见的模样。 它们向我发起攻击。 对不起。 我不得不出手。 我不想死。 当一个怪物倒下时,它对我喊了什么。 我……没听清。 第二日。 我来到了天文台。 我看见了教授。 我看见了真相。 不。 不不不。 如果清醒意味著永远生活在地狱里。 那么,疯狂,未尝不也是一种仁慈? 莎莎,才是正常的。 你们! 都是! 怪物! 最后一行字在气泡中彻底扭曲,字跡被拉长、断裂,像是在书写的瞬间,记录者的理智已经无法维持完整的句式。 气泡逐一破裂,化作无声的黑雾,重新被箱体吸收。 苏小小站在原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 可她无比清楚那熟悉的笔跡,那是第一观测台的副教授。 她的师兄,瑞德汤姆斯。 第28章 血鹰之祭讲坛 陶餮拍了拍手,像是给这段停滯画了个句號,隨后站起身,对苏小小说道: “好了。” “不管那东西是什么,我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无论真相如何。” 苏小小慢了一拍,才跟著站起来。 她点头的动作显得有些机械。 日记里的信息记载得太多了,多到她的思绪像被搅拌机打成浆糊,已经分不清先后顺序,她是否来自深渊,师兄是否才是这一切的主谋,老师究竟是在守护什么,还是在拋弃他们。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得到解答。 她只是沉默地跟在陶餮身后。 刚刚被收復的白色木偶已经重新被送进收容箱,隔著透明的箱壁蜷缩著,姿態安静得近乎无害。 而这时,陶餮注意到苏小小的迷茫,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隨口找了个话题。 “对了。” “那个东西,大概该有个名字。” 他指了指收容箱里的木偶。 “我觉得它应该叫匹诺曹。” 苏小小下意识应了一声:“嗯。” 下一秒,她才反应过来。 “啊?” 陶餮一本正经地解释:“木偶人,藏心底,说谎话,鼻子长。” “逻辑上很完整。” 苏小小愣了一下,隨即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短,却像是鬆动了一点点坚冰。她抬手抹掉眼角残留的湿意,低声说道: “谢谢你,陶餮。” “我还不知道你……居然会讲冷笑话。” 陶餮看了她一眼,確认她的呼吸终於不再那么乱,才淡淡回应: “嗯。” “严格来说,也不算冷。” 他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前方。 “好了,我们到了。” “这,应该是,某个人的心房深处吧。” 前方,纯白的空间中央,孤零零地耸立著一扇门。 门是血红色的。 不是涂漆,而像是由某种仍在搏动的组织构成。门板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暗红的液体沿著边缘缓缓渗出,顺著门框滴落。 门上的纹路如同血管,在每一次起伏中轻轻颤动,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一扇门,还是一颗被剥离出来的心臟。 陶餮站在门前,伸手握住那只同样湿润的门把手。 他回头看向苏小小。 “好了吗?” 苏小小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再犹豫,点头的动作乾脆而清晰。 “嗯。” “我好了。” 陶餮点头。 下一刻,他单手用力一拧。 门,被拉开了。 门被拉开的瞬间,苏小小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哪里。 第一阶梯教室。 老师们讲课的地方。 她甚至不需要去確认布局,只要看一眼那逐级下沉的空间轮廓,就能在脑海里拼出曾经的画面,每一次课程开始前,总有人匆匆赶来,占据阶梯间的空位; 而她自己,往往坐在前排,眼皮沉重,思绪游离,直到被教授用课本轻轻拍一下额头。 身后是学姐善意的提醒,一旁是学妹担忧的目光。 可那一切,都只存在於记忆里。 眼前的讲堂在下一瞬间失去了原本的形態。 阶梯、座位、讲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只留下被烛火占据的空间,这是一座礼拜堂,在黑暗中浮现。 燻黑的烛台垂落,蜡油沿著金属缓慢滴下,火焰在空气中摇曳,影子贴著墙壁爬行。空气里混杂著血腥与腐败,冷意从地面一寸寸渗上来,让人不自觉地收紧脚步。 阶梯座位之间,一排排“会眾”跪伏著。 他们双手合十,姿態端正,仿佛正在进行一场虔诚而漫长的弥撒。 可每一具身体的背部,都被彻底撕开。 肋骨自脊柱处分离,向两侧外翻,撑成惨白的骨翼。肺叶与心臟暴露在外,仍在起伏、搏动,血液顺著骨缝滴落,在地面匯成一层层暗红的水痕。 他们没有倒下。 也没有挣扎。 胸腔起伏,嘴唇却在无声地开合。 低语从他们的喉管、裂开的墙面、投下的阴影中同时传出,缓慢而一致。 “……绝望……” “……永恆……” 讲台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祭坛。 其上摆放著一件无法固定形態的东西,它一瞬是石,一瞬是脸,一瞬又像从深处伸出的残肢,仿佛所有不该存在的形態,都在这里尝试著成型。 苏小小屏住了呼吸。 她和陶餮一步一步地走下阶梯。每向前一步,两侧跪伏的“会眾”便离她更近一些。她看清了那些腐烂的脸庞,认出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轮廓。 不。 不是。 这是安丽学姐。 那个……是枫学妹。 还有…… 她不敢再看。 低沉的呢喃在死寂的讲堂中迴荡,那是死翼血天使们的绝望讚美诗。脚下的鲜血层层流淌,冰冷而黏稠。 苏小小几乎站不稳,只能紧紧抓住陶餮的衣角。 这一次,陶餮没有斥责她。 他抬手扶住她的肩膀,將她轻轻带近,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胸口,遮住了她的视线。 因为他很清楚。 苏小小已经快要,崩溃了。 当他们终於踏上讲台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忽然变了。 不是缓慢的变化,而是像一层静默被骤然掀开。 空气一下子嘈杂起来,脚步声、交谈声、笑声从四面八方涌入,教室的门口仿佛被同时推开,一个又一个幻影蜂拥而入。 他们奔跑著,交错著,像是上课铃已经响过,却仍旧迟到的学生,带著些许慌乱,又夹杂著熟悉的轻鬆。 苏小小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见那些幽魂般的灵体穿过自己身体,毫无阻碍地走向阶梯座位。它们一边走,一边笑闹著,占据各自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是从未离开过这里。 更让她心口发紧的是, 它们似乎都能看见她。 每一个从她身侧经过的灵体,都会转过头来,朝她露出熟悉的笑容,语气隨意而亲切。 “哟,苏小小。” “你回来了?” 那声音並不阴冷,也不诡异。 只是太过日常。 日常到让她一瞬间分不清,这究竟是幻象,还是某段被强行拖回的过去。 嘈杂持续了片刻。 隨后,一声轻微而清晰的咳嗽,从讲台方向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信號。 下一瞬间,所有的动静同时停下。 阶梯间的血翼们停止了祈祷,垂下的骨翼收拢;那些刚刚还在说笑的幽魂也不再交谈,纷纷站起身,面向讲台,神情恭敬而专注。 整个空间恢復了秩序。 苏小小站在讲台上,心跳几乎盖过了呼吸。 她终於听见了那个声音。 熟悉得让她下意识想要回应。 “你好,苏小小。” 语气温和,带著一贯的从容与耐心。 “既然回来了。” “为什么不回到你的座位上坐好。”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確认她是否听清。 “好好听课呢。” 讲台上的那颗石头,缓缓停止了变幻。 粗糙的表面逐渐平整,轮廓被重新塑形,最终定格成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第一观测台副教授。 第一联合副主席。 高阶深渊学者博士。 也是他们的授课老师,瑞德汤姆斯。 第29章 绝望教室 讲台上,黑风骤然捲起。 不是自下而上的升腾,而像是从空间本身被撕开,一股又一股黑砂被强行抽离、聚拢,旋转、压缩,最终在讲台中央堆叠成一座不断蠕动的砂丘。 一只手,从砂砾中探了出来。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稳稳地握著一枚粉笔。粉笔的一端沾著暗色的血跡,已经乾涸,却依旧刺眼。 陶餮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將苏小小护在身后,视线紧紧锁住那团正在成形的黑砂。 下一刻,人影完全站了出来。 白髮,带著厚重的眼镜,那张熟悉的轮廓,正是,瑞德汤姆斯。 他没有看陶餮,也没有看苏小小,只是转过身,走到黑板前,用那枚带血的粉笔,在板面上缓缓写下四个字。 绝望教室。 字跡端正,一如往昔。 写完最后一笔,他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整间教室,语气平静,像是在確认出勤情况。 “现在。” “上课。” “凡我学生者。” “坐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小小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在了身上。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就被那股灵质强行按向前方,整个人重重地压在课桌椅子上,双手贴著桌面,脊背挺直,姿態端正得近乎刻意。 像一个被点名的学生。 她想挣扎,想站起来,想回头看陶餮,却发现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服从那股力量,连呼吸的节奏,都被强行压慢。 她只能坐著。 只能听讲。 瑞德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移动。 幽灵们端坐在阶梯座位上,低著头;血翼展开又收拢,骨翼贴合在背后,所有属於他“学生”的存在,都保持著安静而严肃的坐姿。 然后,他看见了站著的人。 陶餮。 “哦?”瑞德轻轻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合规矩的现象,“看起来,我的课堂里。” “有无关人员。” 他抬起手,粉笔在指尖转了一下。 “那么。” “请你。” “离开。” 陶餮已经动了。 他刚要展开术式,灵质在体內翻涌,却在下一瞬间被打断。 瑞德的声音先一步落下。 “调查员。” “我想你应该忘了。” “在灵域里。” “域主的术式,不需要结印,也不需要咏唱。” 他轻描淡写地报出了名字。 “死之术式89,安魂曲,绝望魘梦。” 几乎在同一时间,四周的死灵们血翼张开。 大量黑砂从它们的口中喷吐而出,像是早已等待多时。黑砂瞬间包裹住陶餮,一层接一层,迅速收紧,形成厚重的黑茧,將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两只黑翼的死亡天使自虚空中浮现。 它们一左一右,怀抱著那枚黑茧,低声吟唱。 歌声不高,却异常清晰。 隨著旋律缓缓落下,黑茧的震动逐渐减弱,最终归於静止,仿佛其中的一切,都被安抚、哄睡。 苏小小睁大了眼睛。 恐惧顺著脊背爬上来。 她想要出声,想要阻止,想要衝过去,可她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身体被牢牢钉在座位上,像是连“反抗”这个概念,都被暂时剥夺。 瑞德转回身。 他拿起粉笔,继续在黑板上书写,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刚刚发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课堂管理。 “哦,对了。” “苏小小。” 他没有回头,语气依旧是她记忆中那种温和而耐心的授课语调。 “你应该还没上到这一课。” “关於灵域的形成与使用。”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清晰的声响。 “没关係。” “今天。” “我来亲自教你。” “这是我。” “给你的最后一课。” “灵域。” 瑞德一笔一划地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粉笔落下时发出清晰而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 他转过身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书。 那是一卷用人皮缝製的书卷,封皮柔软而湿润,边缘尚未乾透,污血顺著书角一滴一滴落到地面,在讲台下匯成暗红色的小滩。 瑞德捧著它,像捧著一件珍贵的教材,语气平稳而耐心。 “灵域,是超凡者在进入中阶序列之后,才能真正掌握的力量。” “它不是法术,也不是道具。” “它是一个人內心世界,与自身超凡意志彻底结合后的產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幽灵们低著头,血翼静止不动,所有“学生”都保持著绝对的安静。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灵域。” “就像没有完全重合的指纹。” 瑞德翻开书卷,继续讲解,声音在教室里迴荡,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每一个灵域,都必然具备几个共通的特点。” 他抬起粉笔,在黑板上依次写下。 “第一,必中。” “凡是在灵域之內,域主施加的所有攻击与效果,都会命中目標。” “第二,压制。” “凡灵质储备或序列位阶低於域主者,都会受到压制。” “术式威力减半,行动受限,反抗变得异常困难。” 粉笔停了一瞬。 瑞德的目光,落在了苏小小身上。 “第三,规则。” “苏小小啊。”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甚至带著几分关切,“你可要做好笔记。” “因为接下来,它会直接告诉你。” “你的命运,会如何结束。” 瑞德转身,粉笔在黑板上飞快移动,手速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两行字,很快被写满。 第一,课堂秩序。 凡位阶低於我者,皆为学生,生死皆由我掌控。 第二,课堂惩戒。 我所布置之课题,必须当场完成。否则,死。 最后一个“死”字落下时,粉笔在黑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瑞德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 那不是崩溃的泪,也不是歇斯底里的哭泣,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情绪流露,仿佛他正在完成一件早已准备多年的伟大作品。 他看著苏小小,目光专注而炽热。 “你看。” “这就是我为你。” “精心准备的课堂。” “也是我为你,布置的死亡之地。”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比任何咆哮都要沉重。 “苏小小。” 苏小小浑身发冷。 她被死死按在课桌前,动弹不得,只能看著讲台上的瑞德,看著黑板上那两行字,一股寒意从脊背一路爬上后颈。 她不知道,接下来。 瑞德学长,会为她布置怎样的“课题”。 她只知道。 这节课,已经开始了。 瑞德布置的课题,很简单。 简单到没有任何修辞,也没有任何铺垫。 他只是站在讲台上,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温和的语气,问出了一句话。 “苏小小。” “你到底是人类。” “还是深渊之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小小面前的空间骤然变化。 一块黑板,竖立在她的正前方。 黑板乾净、完整,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上面的字跡清晰而冷酷,排列得像一张正式的考试试卷。 第一观测台研究员 第四收容部初级收容师 苏小小 请选择: a:人类 b:深渊之子 粉笔槽里,静静地躺著一支粉笔。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被人强行拉起。 血翼展开,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將她从座位上拖出,推到黑板前。她的双脚站在地面,却像踩在湿滑的血跡里,怎么也站不稳。 周围的声音开始响起。 不是一个。 而是很多个。 那些幽灵,那些曾经的同学、学长、学妹,此刻全都围了上来,站在阶梯座位之间,脸贴著脸,声音重叠在一起,带著急切、兴奋,甚至是期待。 “苏小小,你快选啊。” “选一个,很简单的。” “就是一道选择题。” “別磨蹭了。” “老师在等你。” 粉笔,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苏小小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著那支粉笔,指节发白,几乎握不住。眼泪顺著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却不是透明的,而是浓稠的黑色,像是被污染过的血。 “不……不。” “我不是……”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 “求你……” “学长……瑞德学长……” “我不是……” “我不是深渊之子……” 她想后退,想鬆开手,想把粉笔扔掉。 可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那股力量没有暴力地撕扯她,而是更残忍地“引导”著她。她的手被稳稳地按住,粉笔尖,正对著黑板上的选项。 b:深渊之子。 她的手,已经贴在了那个位置上。 只需要轻轻一划。 画下一个圆。 她的生命,她的身份,她的一切,就会被当场判决。 讲台上,瑞德看著这一幕,嘴角缓缓上扬。 他的眼神里,没有狂喜,也没有癲狂,只有一种近乎满足的篤定。他已经看见了结局,看见了自己越过苏小小,拿到那件老师留下的宝具,看见了“错误的学生”被修正之后的世界。 就在粉笔即將落下的那一刻,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苏小小身后响起。 “逼迫学生写下她不愿意写的答案。” “你这个所谓的教师。” “还真够逊的。” 瑞德猛然抬头。 黑茧,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那个男人,陶餮。 他像是散步一样走了过来,步伐从容,神情平静,伸手握住了苏小小颤抖的手,稳稳地停在黑板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选择题,隨即笑了笑。 “这种答案。” “何必现在就选呢。” 第30章 欢迎来到,地狱厨房(求追读求票票) 瑞德终於失去了耐心。 他手中的粉笔在指间被生生折断,断裂声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不是失控的暴怒,而是一种被反覆打断后的冷硬愤怒,像是讲台下有人不断起身喧譁,终於触到了他最不能容忍的底线。 “这位先生。” 瑞德抬起眼,目光越过黑板,直直落在陶餮身上,“你一次两次地打断我的课堂。” 他的声音很稳,却压得极低。 “是觉得我的耐心,太充沛了吗?” 下一刻,他抬起手,指向陶餮,语气不再带任何解释。 “杀了他。” 命令落下。 环绕在教室四周的血翼死灵像是终於等到了狩猎的信號,整个身体猛地绷紧。 它们背后的骨翼向两侧撕裂,裂缝中露出密密麻麻的獠牙,口器张开,发出尖锐的嘶鸣,隨即一拥而上。 数量太多了。 多到苏小小几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些死灵从座位间、墙壁上、天花板下同时扑来,遮住了视线,像一片翻涌的黑色浪潮。 可它们甚至没能真正靠近。 就在血翼死灵即將扑到陶餮身前的瞬间,一道耀眼的火光猛然炸开。 是爆炸,也是一圈火焰,自陶餮脚下骤然展开,瞬间吞没了所有试图靠近的身影。火焰像是有意识地捲动,將那一圈死灵全部包裹其中。 哀嚎声此起彼伏。 下一秒,火光收敛,只留下散落一地的黑灰。 剩余的血翼死灵停住了。 它们退后,贴著墙壁蜷缩起来,不再向前一步。 陶餮抬起手,將苏小小手中那支粉笔轻轻取下,握在自己指间,像是嫌它碍事。 “算了。” 他语气隨意,甚至带著几分厌倦,“我本不想在你这样的螻蚁面前。” “浪费时间。” 他抬头,看向讲台上的瑞德,目光冷静而直接。 “解决你的方式有很多。” “不过我想,用更简单一点的。” 陶餮向前迈出一步。 “灵域覆盖。” 话音落下。 一道炽热的火线,从他脚底向四周猛然扩散。火线所过之处,空间像是被重新划分,原本阴森诡异的教室在火光中迅速褪色、崩解。 黑板消失了。 课桌消失了。 祭坛、污血、烛火,全都被火线抹去。 苏小小只觉得视野一晃。 等她重新站稳时,眼前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 恐怖的教室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明亮、整洁、结构清晰的厨房。 冷柜、灶台、案板、刀架,一应俱全,金属与瓷砖反射著乾净的光。空气里没有血腥,也没有腐败,只剩下一种让人下意识放鬆警惕的秩序感。 厨房中央,陶餮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厨师装。 他站得笔直,袖口整齐,像是刚刚走进后厨的主厨。陶餮抬起头,看向站在厨房另一端的瑞德,语气平稳而礼貌。 “欢迎。” “来到我的灵域。” 他顿了顿,补上名字。 “地狱厨房。” 陶餮抬手,像是在向晚宴的客人介绍自己的工作环境,语气不疾不徐。 “既然你刚刚教得那么认真。” “那我也照著规矩来。” “如你所说,灵域,通常都有规则。” 他微微欠身,眼中没有笑意。 “我的规则很简单。” “第一。” “凡是深渊所属非人者,皆为吾之食材。” “第二。” “非我族类,皆非人。” 陶餮直起身,目光锁定瑞德。 “现在。” “请容许我。” “为你烹飪今晚的美食。” “瑞德,汤姆斯先生。” 瑞德明显地慌了。 不是歇斯底里的失控,而是一种在意识到“规则已经不再站在自己这边”之后,无法掩饰的本能退却。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黑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他脚下涌起,试图重新构筑那片他赖以生存的课堂边界。 可这一次,黑砂甚至没能成形。 陶餮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位在餐桌上手足无措、不懂规矩的客人,语气里带著几分礼貌,却毫不掩饰居高临下的意味。 “看起来。” “您还没有真正理解状况啊,瑞德副教授阁下。” 他轻轻笑了笑。 “刚刚讲解灵域的时候,不是说得很熟练么?” “忘记了?” 陶餮向前迈了一步,灶台的火焰隨之微微跃动。 “课本上写得很清楚。” “灵域,会压制任何位阶低於域主的存在。” “而您。” 他停顿了一瞬,语气平淡,却像一柄刀落下。 “远远低於我。” 瑞德站在厨房中央,身体微微后退了一步。 他尝试再次调动灵质,黑砂刚从脚下翻涌而起,尚未成形,便被空气中骤然升高的温度烧成火星,隨即被灶台吞噬,连一丝迴响都没有留下。 陶餮歪了歪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种並非轻蔑、而是评估的专注,像是在观察一位尚未理解餐桌礼仪的客人。 “无趣的尝试,你可以多玩几次,我的灶台喜欢你的灵质。” 他说。 瑞德咬紧牙关,深渊术式在他体內强行展开,他的身体开始崩解、重组,数以百计的血手与眼球从皮肤下撑出,骨骼撕裂,背后张开不规则的黑翼,整个人迅速蜕变成由绝望与死亡堆砌而成的怪物。 他嘶吼著向前衝来。 陶餮却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灶台下方的火焰骤然拔高,数条燃烧著的火链自地面破土而出,带著沉重的热浪与规则性的束缚,瞬间缠绕住瑞德的四肢与躯干,將他硬生生定在原地。 “反抗没有意义。” 陶餮语气平稳,“这一步,已经晚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抬起菜刀,刀锋落下,却不是斩向瑞德。 而是斩向那些围绕在厨房四周的血翼死灵与绝望幽魂。 刀锋扫过的瞬间,死灵发出尖锐却被压制的哀嚎,浓郁的死气被直接剥离,化作黑砂与灵质的混合暗流,被强行引导进水槽之中。 水槽发出低沉而满足的迴响,像是在吞咽。 隨著死气被抽离,那些扭曲的存在失去了支撑,纷纷坠落在地,恢復成一具具失去意识的人形。 而就在这一刻,变化发生了。 一只只漆黑的小雀,从他们的胸腔、头颅、影子里被强行剥离出来。 它们体型袖珍,羽毛如暮色般暗沉,双眼空白,振翅无声,却在灵域中掀起一阵阵令人心悸的低频震颤。 陶餮看著那些雀灵,略微数了数,隨后露出一个算不上满意、但可以接受的神情。 “绝啼雀灵。” 他隨口解释了一句,“来自绝望死域的引魂鸟。” “味道还不错。” 他伸手,將几只已经匯聚成型的雀灵抓在掌中。雀灵开始无声地挣扎,灵魂层面的啼哭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陶餮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声音消失了。 “別吵。” 他说,“厨房里不需要噪音。” 然后,他开始处理食材。 剖开、取心、去眼,动作乾净而精准,没有多余停顿。雀灵的绝望在他手中被拆解、分离,剩下的只是一具具等待烹製的躯体。 隨后,陶餮点燃了灶台。 这一次燃起的不是普通火焰,而是一簇幽蓝偏紫的异界之火,没有噼啪声,只有低沉而持续的吟唱,如同夜风穿过墓地。 青铜长叉架起雀灵。 火舌舔舐而上,皮肉收缩,脂香渗出,空气中逐渐瀰漫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焦脂、苦甘、以及某种让人心底发紧的甜意。 瑞德在火链的束缚中挣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深渊痴语。 “你要吃深渊……” “你为什么要吃……” “你明明害怕……你明明?” 陶餮没有抬头。 他將雀灵翻面,確认火候,隨后取出小號铸铁锅,將心臟与眼珠投入其中,加入冥酒、苦艾与黑盐,缓慢搅拌。酱汁顏色由暗红转为深紫,再沉入近乎漆黑。 他將成品装盘。 配菜点缀得恰到好处。 一份推到苏小小面前。 一份,留在瑞德触手可及的地方。 “奥尔托兰烤雀,请品尝。”陶餮一边淡定的擦拭刀具,一边期待著食客们的评价。 瑞德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尖锐的声音在厨房里迴荡。 “为什么?” “你为什么?拒绝深渊,却惧怕人类的规矩?” “你为什么害怕杀人……你明明.......” 陶餮抬起头,终於看向他,“闭嘴,吃饭的时候,別那么多废话,否则这是对厨师的不敬。” 他没有再搭理瑞德,只是拿起属於自己的那份烤雀,送入口中,咀嚼,吞咽,细腻鲜美的肉汁在口腔里扩散,陶餮发出满足的嘆息声。 然后,用餐巾细细擦去嘴边污渍,“没有为什么,我只是不喜欢。” 他放下餐具,目光越过瑞德,看向他的瞳孔深处,然后用冰冷的语气说,“还有,出来吧,莎莎,別演戏了。你的扮演,很拙劣。”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说,死之女神,玛拉。你的香水味一开始就难闻的让我难受。” 火链骤然收紧。 瑞德发出悽厉的哀嚎,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头颅与皮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內强行撕裂出来。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厨房里清晰可闻。 下一刻。 一道绝美却冰冷的女性身影,自瑞德体內缓缓钻出。 她站在地狱厨房的灯光下,微微整理裙摆,隨后抬头,对陶餮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她微笑。 “陶餮,我的死兆,我的爱人。” 第31章 面纱之下(感谢各位大大,求追读求票票) 餐桌前的光线明亮,在灯影下站著一位优雅的女士。 那是一位戴著白色面纱的女士,面纱薄而不透,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五官,却丝毫不影响她的仪態。 她身著剪裁合体的淑女长裙,顏色低调而优雅,像是刚从某场正式晚宴中走来,只不过镶嵌满钻石的深v领上衣如同车前大灯,亮光晃的让人侧目。 她拉开软椅,坐下,动作轻缓,没有一丝急迫,仿佛这並非一场跨越生死与神明的对峙,而只是一次迟到的赴约。 她低头,仔细嗅了嗅盘中的奥尔托兰烤雀,唇角微微扬起。 “你的手艺依旧精湛,陶餮。” 她的声音温柔而篤定,“我已经等不及了。” 隨后,她抬眼,看向一旁已经僵住的苏小小,目光里带著一点玩味的笑意。 “小妹妹,怎么?” “是不敢尝试吗?” 苏小小“啊”了一声,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这里。她下意识低头,用刀叉轻轻拨弄著盘中的烤雀,指尖微微发紧,动作迟疑。 玛拉笑了。 她没有再催促,只是优雅地举起那只烤雀,隨后垂下面纱。 在那层白色的遮挡之下,她开始进食。整个过程安静而克制,只有清脆而细碎的咀嚼声在餐桌间迴响,像是某种古老仪式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片刻后,她放下手中仅剩的细骨,动作自然,没有半点狼狈。 “感谢您的美食,主厨阁下。” 她微微頷首致意,“非常美味。” 说完,她又偏过头,看向苏小小。 “是吧?” “小妹妹?” 苏小小这才像是被点醒一般,慌忙举起自己盘中的烤雀,学著陶餮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第一口,她吃得很慢。 但很快,一股熟悉而沉静的感觉在口腔中铺开。 不是血腥,也不是灼热,而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像是黑砂在体內缓缓流动,又像某种被抚平的绝望,正在安静地沉淀。 “那是死亡灵质。” 陶餮隨口解释道,语气平常,“黑砂,或者说,绝望之灵。” “本质上和你的灵质是同一类。” “对你来说,是不错的补给。” 苏小小愣了愣,隨即低头,將剩下的烤雀一点点吃完。她放下餐具,声音很轻。 “……谢谢。” 陶餮看了一眼已经空盘的餐桌,显然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他收走餐具,擦了擦手,这才重新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士。 “好了。” 他说,“你到底为什么而来?” 苏小小也忍不住看向她。 莎莎?玛拉?无论哪个方面,她都是从瑞德师兄体內走出来的存在。 苏小小有著太多疑问堵在胸口,却一句也问不出口。 玛拉並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妆容,像是在確认自己是否依旧得体。 隨后,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点似真似假的委屈。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薄情,陶餮。” “难道,我就不能是专程为你而来吗?” 她抬起眼,目光柔软而危险。 “我们曾经共度的时光。” “还有你曾经对我许下的诺言。” “停。” 陶餮打断了她,语气乾脆,“我不记得我对你许诺过什么。” 玛拉露出一副被伤到的表情,像是被拋弃的少女,声音低了几分。 “你明明说过。” “你会杀了我。” “无论我在哪里。” “成为什么样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苏小小,笑意意味深长。 “可现在呢?” “有了新欢。” “你就忘了你的诺言了吗?” “有瓜?” 苏小小脱口而出。 下一秒,她自己都愣住了,像是某种肌肉记忆先於理智行动。 等她反应过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袋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薯片,人也乖乖坐直,腿併拢,神情专注,仿佛这不是一场隨时可能引爆的神明对峙,而是一场临时加播的情感特別节目。 她咔嚓一声,咬下一片。 陶餮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看著餐桌对面的玛拉,又看了看一旁已经进入“听八卦模式”的苏小小,脸上浮现出一种非常罕见的、近似於“加班社畜”的疲惫。 “你要死。” 他说,“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玛拉的眼睛亮了。 她猛地倾身,伸手抓住陶餮的手腕,贴得极近,语气带著几乎令人不適的期待。 “真的吗?” “那太好了。” 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耳语: “如果可以的话,请温柔一点。” “就在这里。” “把刀捅穿我的心臟。” “然后用力地拧。”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真挚,甚至带著点虔诚。 陶餮面无表情地把手抽了回来。 “但是在那之前。” 他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玛拉的肩膀垮了一下。 她重新坐回椅子,嘆了口气,语气立刻变得懒散而不耐烦。 “真是无趣的男人。” “明明有更好玩的调情方式。” “你却偏要我讲故事。” 陶餮抬眼看她。 玛拉立刻举起双手,一副投降的模样。 “好啦好啦。” 她笑了笑,“知道了,我的爱人。” 她端起面前那杯由陶餮亲手调製的鸡尾酒,晃了晃杯中的液体,像是在確认光泽。 “几个月前。” 她开口,“这个男人。” 她指了指自己胸口。 在那里,皮肤下浮现出一枚水晶般的圆球。球体內部,瑞德那张扭曲、绝望的脸若隱若现,像是被永久封存在某种不透明的介质里。 “他的观测行为。” “刚好和我的一个分殖体產生了共鸣。” “於是,一部分的我。” “顺著深渊的灵质。” “来到了他的世界。” 玛拉拨弄著酒液,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讲一段並不重要的往事。 “他的视觉被污染了。” “因为他只能看到寄生在他那不完整灵域里的我。” “至於其他人。” 她轻轻一笑,“在我的帮助下,他也勉强能看到。” “当然。” “是我想让他看到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向陶餮。 “后来我看到了老学究。” “张知归。” “不过他的状况。” “似乎也不比我好多少。” “可是?他居然没有拆穿我。” “所以我也懒得点破他。” 玛拉耸了耸肩。 “之后的事情。” “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陶餮盯著她,语气淡淡。 “听起来。” “又是一个在你死亡魅惑下沉沦的舔狗。” 玛拉笑了。 那笑容带著毫不掩饰的满足。 “陶餮。” “你可別吃醋。” “无论有多少个我。” “无论有多少人爱上我。” “真正能让我满足的。” “只有你。”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邀请拥抱,又像是在迎接处刑。 “现在。” “你可以满足我的愿望了吗?” 她的语气温柔得近乎呢喃。 “让我死吧。” “如果你做不到。” 她偏过头,看向苏小小,“那我就让这个小丫头。” “替我受罪。”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一沉。 玛拉身上爆发出恐怖的黑砂灵质,像是由骷髏堆叠而成的实体风暴,咆哮著席捲而出,直扑苏小小。 而苏小小还在咔嚓咔嚓地吃薯片。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 下一秒,黑色骷髏已经衝到她面前,张牙舞爪。 火焰骤然点燃。 不是从前方,而是从风暴內部。 黑砂像是被倒灌的油料,火焰顺著灵质的流向反向燃烧,瞬间將整片骷髏风暴点成一片炽烈的火海。 火焰沿著灵质回溯。 一瞬之间,玛拉被彻底笼罩。 她站在火焰中,没有躲避,反而张开双臂,发出愉悦的笑声。 “就是这样。” “陶餮,我的挚爱。” “来。” “杀了我。” 陶餮嘆了口气。 那声音很轻,像是被迫加班的人在调整心態。 他抬手,凝聚出一柄烈火之剑。 火焰在剑身上流动,安静而危险。 下一刻,他向前一步。 火剑贯穿了玛拉的身体。 没有犹豫。 也没有留情。 剑身在她体內转动,搅碎灵质,焚烧核心。 玛拉在火光与余烬中低声讚嘆,声音逐渐消散。 “陶餮。” “你的杀戮。” “和你的美食。” “一样美味。” 火焰熄灭。 她的身影隨之消失。 餐桌恢復了安静。 苏小小缓缓咽下嘴里的薯片,呆滯地眨了眨眼。 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这个瓜。” “好刺激。” 第32章 余温之后 陶餮抬手,將身上的厨师围裙解下,隨意丟在一旁,隨后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四周的景象开始回退。 明亮而整洁的厨房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幕布缓缓抽走,灶台、冷柜、案板依次褪色、溶解,火焰熄灭,金属与瓷器化作模糊的影子,最终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那座熟悉而压抑的阶梯教室,昏暗、空旷,烛火摇曳,墙面上残留著尚未散尽的死气与灵域余温。 陶餮没有再看一眼,抬腿便往外走。 “餵?等一下!” 苏小小连忙跟上,“陶餮,你给我说说嘛,刚刚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吧?陶餮?” 她追得急了些,前方的人却忽然停下脚步。 苏小小剎车不及,一头撞在陶餮的背上,鼻子一酸,忍不住“呀”了一声,捂著脸原地蹲了下去。 “走路要看路。” 陶餮转过身,语气带著点刻意的恶作剧意味,“別天天八卦。” “可是我想听嘛……” 苏小小小声嘀咕了一句,抬头看他。 陶餮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嘆了口气,像是对这种执著毫无办法。 “那个女人。” 他说,“叫玛拉。” 他继续向前走著,语速不快,却不再敷衍。 “你要记住一件事。” “如果哪天在路上看见她。” “离她远一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越远越好。” 苏小小愣了一下,忍不住追问:“她不是……被你杀死了吗?” 陶餮摇了摇头。 “她杀得死。” “但杀不完。” 这句话让苏小小脚步一滯。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你们收容师本部应该有她的档案。” 陶餮的声音低了几分,“异常物,3s级,高危,不了接触,灭世级。”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变得稍微遥远了一些。 “她原本也是我的同伴之一。” “和你的老师,张知归,也认识。” “但在那一次战役之后。” “她被诅咒了。” “成了不死的存在。” 苏小小皱起眉头:“不死?” “是的。” 陶餮点头,“不死。” “她永远不会被真正杀死。” “每一次杀戮。” “都会让她诞生一个新的分殖体。” “每一个分殖体。” “都是她的延续。”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自那之后,她就从联盟的记录里消失了。” “不在任何部门。” “不在任何名单。” “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陶餮的声音轻了下来。 “求你们。” “杀了我。” 苏小小沉默了。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问:“那刚刚那个……” “只是她的一个分殖体。” 陶餮回答得很乾脆,“每一个分体,都继承著她的渴望。” “她本能地希望我能杀死她。” 他侧过头,看了苏小小一眼。 “但这不是一件值得你深究的事。” “现在不是听故事的时候了。” 陶餮抬起头,望向前方逐渐显露的高处。 “第五层到了。” “接下来怎么走?” “你来指路。” 苏小小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將脑海中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快步走到前面。 天台的空间在前方展开,楼梯在两侧延伸,一侧通向高耸的天文台,另一侧则没入阴影之中,指向那座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这边。” 她指向右侧,“图书馆。” “如果老师留下了什么。” “应该就在那儿。” 陶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一同走向图书馆的入口。 苏小小取出自己的身份卡,贴近识別区。 “滴。” 清脆而熟悉的电子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响起。 “欢迎您,研究员苏小小同学。” “祝你今日阅读愉快。” 图书馆內並没有想像中的混乱。 当第一排灯光亮起时,书架的影子被拉得笔直而整齐,第二排、第三排依次点亮,像是某种早已设定好的流程被重新唤醒。 空气乾燥而安静,纸页的气味混合著咖啡残留的苦香,让人几乎以为这里从未经歷过任何异变。 仿佛一切都还停留在过去。 苏小小低声念著:“第七资料区……第七资料区……” 她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理论书区、娱乐区、咖啡区、阅读区,一排一排书架从两侧掠过,书脊整齐,没有翻倒的痕跡,桌椅也摆放得一丝不苟,只有地面零星的划痕与几处乾涸的暗色痕跡,提醒著这里並非真正的“安全”。 陶餮跟在她身后,目光隨意扫过四周,神情鬆散,却没有放鬆警惕。 直到苏小小在图书馆最深处停下。 那是一扇电梯门。 “到了。”她说,“第七资料区,在下层。” 陶餮点了点头,语气隨意:“电梯还能用?” “我试试。” 苏小小把身份卡贴在读卡器上。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著,电梯井深处传来低沉的运转声,像是某个沉睡的器官被重新激活,钢索缓慢收紧,机械开始向上运行。 几秒后,电梯门滑开。 两人走了进去。 门合拢,光线瞬间变暗,楼层指示灯开始跳动。 数字一层一层往下。 五楼。 四楼。 三楼。 二楼。 一楼。 隨后,数字继续下降。 负一。 负二。 负三。 …… 直到。 负七。 电梯停下。 门缓缓开启。 陶餮看了一眼指示灯,笑了一声:“老学究还真喜欢把东西藏在地下。” 苏小小正要抬脚走出电梯,一道红光骤然扫过。 光束从上到下,將电梯內部彻底覆盖,像是在进行某种冷漠而精確的审视。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猛然炸响。 “警告,警告。” “检测到非法入侵。” “启动驱逐程序。” “入侵者,你有三十秒时间,请立刻离开。” 苏小小愣了一瞬。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电梯门外的地面、墙壁、天花板上,一道道红色灯光便接连亮起,如同甦醒的瞳孔,在黑暗中逐一睁开。 与此同时,深处传来声音,不是脚步声。 更像是石头在地面上缓慢拖行,摩擦、挤压,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声响,沉重而规律,正在一点点靠近。 陶餮已经动了。 他一步上前,將苏小小护在身后,抬手结印,语气冷静而简短。 “域之九。” “烈火焚城。” 火焰骤然亮起。 五道火墙依次展开,从电梯口向外铺开,火光將前方的黑暗撕裂,照亮了深处正在逼近的轮廓。 苏小小的呼吸一滯。 她看清了。 那是一尊又一尊石质天使。 它们低著头,双手覆在脸上,姿態仿佛在哭泣,仿佛在懺悔。石制的翅膀从背后垂落,表面布满裂痕,却依旧保持著完整的形態。 数量不止一个。 十个。 二十个。 更多。 它们正缓缓向电梯口围拢。 而那一道道刺目的红光, 正是从它们藏在掌下的“眼睛”中绽放出来的。 苏小小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 “a级异常物,哀泣天使……?” 她认得它们。 这些本该被严密封存的存在,这些能够让人石化、让意识冻结的异常物,全都是张知归的私人收容物。 这一刻,它们在图书馆最深处的寂静中,甦醒了。 第33章 餐后甜点 陶餮看著面前那一整片缓慢逼近的身影。 在旁人眼中,这些哀泣天使是足以令人精神崩溃的a级异常物,石质的躯体、哭泣的姿態、能够在视线移开的瞬间夺走一切生机的诅咒之眼。 可在他眼里。 不过是餐后甜点。 苏小小站在火墙之內,背脊发凉,视线几乎不敢移动。她强迫自己盯著那些捂著脸的石质天使,小声而急促地问: “陶餮……我们是不是应该,一直盯著它们?不能移开视线,对吗?” 陶餮没有回头。 他反手从衣袖中抽出一把细长而尖锐的小刀,刀锋在火光中泛起冷光,语气隨意得像是在回答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可以盯著。” “別动。” “站在火墙里就好。” 他说完,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確认某种早已期待的滋味。 “我去弄点餐后甜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空气炸裂。 苏小小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红色的轨跡划过视野,下一刻,陶餮已经消失在原地。不是衝刺,不是跳跃,更像是被火焰本身拖拽著向前坠落。 刀光闪过。 极快。 快到几乎无法分辨动作的起始与终点。 紧接著,前方那一片哀泣天使中,十几尊石像同时发出尖锐而刺耳的哀嚎声。 它们的双手猛地捂紧脸部,仿佛承受著无法理解的剧痛,一层又一层石屑从它们的“面部”剥落、坠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小小睁大了眼睛。 等她终於看清时,陶餮已经站回了火墙前。 他的手上,多了几串东西。 一颗一颗暗红色的球体被一根根木棍串起,表面还残留著温热的灵质波动,像是刚刚从某种活物体內取出。那是? 哀泣天使的眼睛。 陶餮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袋果糖粉末,隨手撒在那一串串红色球体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街边买了点零嘴。 然后,他咬了一口。 “嗯。” “哀泣糖葫芦。” “我最爱的美味。” 他一边咀嚼,一边转头看向苏小小,语气甚至带著几分真诚的邀请。 “要来一个吗?” 苏小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疯狂摇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在她视线所及的前方,那些失去“眼睛”的哀泣天使已经不再前进。 它们捂著脸,一尊一尊地僵在原地,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陶餮三两口解决掉手里的“糖葫芦”,还顺手舔了舔指尖残留的糖霜,语气轻鬆: “好了。” “可以走了。” “至少在它们的眼珠重新长回来之前。” 他说完,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它们暂时动不了。” 火焰仍在燃烧。 石屑静静散落。 而苏小小站在火墙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对陶餮而言,这些足以让收容师团队全灭的异常物,从来不是什么威胁。 只是,吃不吃的问题而已。 当陶餮和苏小小穿过那片失去“眼睛”的天使雕像区时,视野尽头终於显露出它们所守护的目標。 那是一只悬浮在半空中的玻璃匣。 匣体通透,却被一层又一层封禁术式紧密包裹,符文如同静止的水纹,在表面缓慢流转。 透过玻璃,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摆放著三样东西,一本明显被频繁翻阅过的笔记,一尊天使形態的水晶雕像,以及一个结构复杂、用途不明的装置。 苏小小走上前,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陶餮站在她身侧,看了一眼那层层叠叠的封禁,隨口问道: “怎么打开它,你知道吗?” 苏小小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哑: “老师的遗言里,没有提到这个。” 陶餮伸手,屈起指节,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不重,却很清晰: “想一想。” “你的老师,给你留下了什么。” 那一瞬间,苏小小愣住了。 隨即,她猛地反应过来。 “对了……那枚吊坠。” 她低头看向玻璃匣,果然,在封禁术式最核心的位置,有一个极其隱蔽的凹槽,而那个形状,与她一直佩戴在颈间的倒吊罪天使吊坠,严丝合缝。 苏小小的手微微发抖。 她取下吊坠,將那枚倒吊的罪天使缓缓嵌入凹槽之中。 下一刻,封禁开始崩解。 不是破碎,而是“倒退”。 一层层术式如同被按下倒放键,符文逆流,光痕回卷,最终在空气中消散得乾乾净净。玻璃匣轻轻一震,表面的光芒隨之熄灭。 紧接著,一道全息投影在匣体上方展开。 那是一位白髮苍苍的老人,面容消瘦,却带著熟悉而温和的神情。 苏小小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张知归……老学究。”陶餮看著那道投影,微微点头。 投影中的张知归看向陶餮,轻轻笑了笑: “果然,最终等来的,是你。” “谢谢你,陶餮。” 陶餮点头,语气平静却郑重: “送老友最后一程,是你我当初的约定。” 张知归的目光隨即落在苏小小身上,语调变得缓慢而慎重: “抱歉,小小。”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也知道你对自己身世的怀疑。” 他顿了顿,像是在与时间做最后的权衡。 “但这个残影,能够保留的信息太少了。” “所以,我只能留下更重要的部分。”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投影本身: “如果你想知道你的身世。” “请跟著陶餮,来找我吧。” 隨即,他转向陶餮,语气第一次显露出急迫: “我在昔拉陨落之地。” “请务必在我长出第六对黑翼之前,结束我的生命。” “箱子里的装置,需要相关的深渊学者知识才能开启。” “务必,带上苏小小。” 最后,他低声说道: “……我很抱歉。” 张知归的残影缓缓俯身,深深鞠了一躬。 投影隨之崩散,光点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苏小小站在那里,眼泪终於无法抑制地落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將脸埋进陶餮的胸口,仿佛只要再多看一眼,整个人就会彻底崩塌。 陶餮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轻轻拍著她的背,任由她把情绪哭尽。 等到苏小小的呼吸终於平復下来,他才示意她: “去吧。” “把东西取下来。” 苏小小抽著鼻子,点了点头。她走到玻璃匣前,將那三件遗物一一收好,动作小心而郑重。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向陶餮,声音还有些哑: “对不起。” “我想……我没事了。” “我们走吧。” 陶餮点头。 “嗯。” 陶餮看著苏小小捧在手心的水晶天使雕像,天使有著六队翅膀,而其中最下层的第一对翅膀已经开始染黑。 “这,就是老学究的锚点吧?”陶餮略微嘆息著。 苏小小点头,“是的,死之罪天使,老师的锚点。我们必须赶在第六对完全染黑前结束这一切。” “那么,走吧。” 他看向前方,语气低沉而確定: “你的老师。” “还在等著我们。” “在深渊里,等著我们。” 第34章 向上之路 苏小小是被房车行驶时的顛簸震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车窗外已经换了一片景象。 天色微亮,灰白的晨光铺在荒野尽头,昨夜的紧张与血腥仿佛被粗暴地压进了记忆深处,只留下身体深处尚未散尽的疲惫。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夜。 她下意识回想起昨天离开第一观测台时的情形。 那时候,她以为陶餮会毫不犹豫地带著她,直接前往老师所在的地方,前往那个被称为“昔拉陨落之地”的终点。 可事情並没有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陶餮只说了一句,需要回去一趟。 他没有解释回哪里,也没有给出理由。 苏小小心里焦急,却无法改变陶餮已经决定好的行程。 那是一种她已经逐渐熟悉的感觉:在关键时刻,这个男人从不徵询意见,只会给出结论。 直到房车驶离群星旷野,从延绵的山脉另一侧穿过隧道时,她才终於明白他们的目的地。 导航屏幕上,克丝緹雅用她一贯轻快的语调播报著路线提示。 “前方即將抵达,第九环星城。” 苏小小微微一怔。 第九环星城。 这是人类仅存的几座大型城市之一,是在深渊降临之后,被无数资源与人力堆砌出来的堡垒型都市。 当房车驶出隧道的瞬间,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细看导航,视线就被地平线尽头的景象牢牢抓住。 那是一道连绵不绝的巨型城墙。 它横亘在大地之上,仿佛人为铸造的山脉,层层叠叠,向左右延展到视野的尽头。 城墙上方,防御塔与能量节点如同星辰般点缀,在晨光中闪烁著冷硬的光。 陶餮仰头,將最后一口麦芽汁灌入口中,把已经空了的铁罐捏扁,隨手丟出车外,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我们得去那里。” “申请进入深渊的星门。” “顺便,找一个嚮导。” “嚮导?”苏小小下意识问道,“还有……什么叫去深渊?” 陶餮歪了歪头,看向她,像是在確认她是不是忘了什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老师提到的地方。” “昔拉陨落之地。” 他说著,抬手指向车窗外的天空。 那颗占据了半个天幕的猩红星体,正在云层之后缓缓显现,像一只永远睁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著大地。 “就在深渊上。” 陶餮笑了笑,“所以,我们得上天。” 苏小小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心口微微一紧。 “可是……”她迟疑了一下,“我们要怎么上去?” “很简单。”陶餮答得理所当然,“去联盟那边申请星门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深渊这种地方,没你想的那么友好。” “我们需要嚮导,深渊测绘员。” 这个名词让苏小小的记忆迅速翻找起来。 是的,深渊测绘员。 这是近几年才兴起、却已经极为重要的职业。 他们是行走在深渊中的活地图,是深渊远征队、地质勘测队以及冒险者小队不可或缺的成员。 没有测绘员的指引,任何队伍在深渊中迷失方向,都几乎等同於宣判死刑。 苏小小点了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我需要做什么吗?” 陶餮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著她,那目光不像是在调侃,也不像是在隨口一说。 “你当然有需要做的。” “苏小小。” “到了城里,先去一趟超凡者工会。” “你得提升一下你的序列。”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留任何余地。 “序列9的你。” “可能连星之门都踏不进去。” 苏小小的肩膀微微一僵。 她下意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事实上,这正是她一路上一直在迴避的担忧。 她很清楚,踏入深渊的最低门槛,是序列8以上的超凡者。而她成为序列9的黑砂目击者,不过才短短一个月。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適应自己的能力,更別说完成下一步的晋升。 她害怕。 害怕自己无法完成晋升。 害怕自己会被挡在深渊之外。 也害怕,无法亲自去为老师送上最后一程。 虽然克丝緹雅的导航提示里反覆播报著“前方即將抵达第九环星城”,但实际上,房车又在荒原与外环公路上行驶了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城墙真正出现在视野里。 那不是一堵墙,而是一整片压下来的阴影。 城墙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黑压压地横亘在大地上,层层叠叠的装甲结构如同山脉本身被人工重塑,上方分布著密集的防御节点与能量塔,冷光在白昼下依旧清晰可见。 城墙脚下,是规模庞大的入口区,白色制服的管理人员在各条通道间穿梭,指挥著源源不断的车流与人群。 苏小小不自觉地抓紧了安全带。 她有点害怕。 事实上,自从有记忆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来到大型城市。 以前去过的最热闹的地方,也不过是新星镇那样只有几百人的小镇,或者是在参加收容师考试时,远远望见过悬浮在半空中的收容师本部建筑群,那时的震撼,更多是因为“高”,而不是“多”。 可现在不一样。 第九环星城给她的第一感觉只有一个字。 多。 人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人流在入口区交错,声音、气味、光影全部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张正在不断收紧的网。 苏小小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一点轻微的眩晕感,仿佛密集恐惧症被突然唤醒。 房车缓缓驶近检查区。 陶餮甚至没减速,只是隨手从储物格里取出自己的调查员证件,朝窗口一亮,管理人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行。 车子穿过城门。 短暂的几分钟昏暗隧道之后,视野骤然打开。 眼前,是一片几乎让人失语的景象。 层层叠叠的建筑向远方延伸,高低错落,风格混杂,仿佛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碎片被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街道两侧,人群如织,车辆川流不息,gg屏幕、空中轨道、能量管线在城市上空纵横交错。 而在整个城市的中心区域,一座巨大的尖塔直刺云层,像是一枚钉子,將整座城市牢牢钉在大地之上。 苏小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原来……” 她小声喃喃,“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多的人。” 陶餮拍了拍导航仪。 “克丝緹雅,规划一下去联盟联络处的路线。” “最好別塞车。” “好的,老板!” 克丝緹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请问是否需要避开红绿灯?还是以最短路线为优先?” “最短路线。” 陶餮毫不犹豫,“还有,我不要收费站。” “咦?” 克丝緹雅语调微妙地上扬,“是因为穷吗?” “噗?” 苏小小一口汽水直接喷了出来,赶紧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 她转头看向陶餮。 陶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了一瞬。 “当然不是因为穷。” 他说得很认真。 “哦?” 克丝緹雅拖长了音调,“那我可以顺便把房车保养店加入经停点吗?”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软绵绵的。 “老板,主人~您知道的。” “您已经十二天没有好好保养一下我了。” 陶餮抬手捂住了脸。 “麻烦先去联盟联络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保养什么的,我们回来再说,可以吗?” “好吧。” 克丝緹雅语气明显带著遗憾,“那我记下来了哦。” 房车在密集的车流中加速前行。 而苏小小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象,心里的紧张与期待,正在悄然交织。 第35章 坠星未眠 昏暗而猩红的天幕低垂著。 雷暴在云层深处翻滚,电光一次次撕裂天空,在厚重的云海中留下转瞬即逝的白痕。 乍一看,那些闪光像是流星划过夜空,可若仔细辨认,便会发现,那並不是自然的天象。 那是人。 一个又一个的人影,正从高空坠落。 红髮少年在坠落中睁开眼睛。 他是头朝下的姿態,身体被狂风拖拽著下坠,速度快得几乎撕裂意识。 周围,是同样在下落的身影,那是他的同伴。他们的衣角已经被大气摩擦点燃,火焰沿著布料边缘舔舐,拖出一道道残影。 下方,是即將踏上的战场。 隨著一声沉闷的巨响,大地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纹,尘埃冲天而起。 红髮少年从烟尘中站起身,神情冷静而熟练,抬手拔出背后的两柄长剑,金属在空气中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声响。 前方,是浓雾。 森林在雾中若隱若现,数之不尽的恐怖气息在其中翻涌、蠕动,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窥伺。 少年身旁,是陆续落地的同伴,有骑在龙背上的少女,有一脸不正经、却拎著厨刀的男人,也有那个总是神神叨叨、嘴里念念有词的老学究。 浓雾散去。 深渊魔物显露出真正的轮廓,咆哮声此起彼伏,扭曲的躯体在阴影中蠕动。 而在更高的天空中,漂浮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存在,旧日支配者、古神、邪神,它们的影子遮蔽了星辰,仿佛连天地本身都在为之颤抖。 红髮少年举起双剑,剑锋直指前方。 他没有立刻衝锋。 他在聆听。 在等待。 等待更多的同伴如流星一般坠落,站到他的身边。 “战吧。” “战吧。” “我们战意在燃烧,我们的杀意正狂!” 怒吼声撕裂空气。 下一瞬间,人类与魔物混战在一起,火焰、鲜血与咆哮交织,战场彻底沸腾。 “杀!” 红髮少年怒吼著衝锋。 杀。 杀。 杀杀杀。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著发间滑落,沿著脸颊那道狰狞的刀疤一路淌下,滴在胸前。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城市的夜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怎么了,星?” 一双白皙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脖子,女人的声音带著未醒的慵懒,她打了个哈欠,语气隨意。 “你又梦见了?” “还是……忘不了吗?” 红髮男人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端起桌上那杯尚未喝完的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带著灼烧般的感觉。 他的目光落在夜空。 那颗猩红的星体,正静静悬在那里。 “深渊……” 他低声说道,“很难忘。” 女人笑了一声,翻了个身。 “真是的。” “都过去那么久了。” “你不是也说过吗?那个破地方,你再也不回去了。” 红髮男人回过头,露出一个看似轻鬆的笑。 “当然。” “谁爱回去谁回去。” “枫。” 他走回床边,语气低了下来,“有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两人还未继续说些什么,床头的通讯器忽然亮起,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一条简讯跳了出来。 “五星后勤专家,司空摘星先生。” “您有一项重要委託。” “对方需要深渊测绘员。” 司空摘星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在屏幕上敲下回復。 “不去。” 讯息刚发出去不到几秒,对方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又一条信息立刻跳了出来。 “可是对方说。” “您一定会接受委託。” “因为委託人是他。” “陶餮。” 司空摘星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那个名字,沉默了片刻。身旁的女人轻轻嘆了口气,掀开被子,起身走向卫生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 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司空摘星才重新抬起手,缓慢地敲下回復。 “他?” “在哪?” 几乎是瞬间,对方的回覆便弹了出来。 “陶餮先生正在联络处等您。” 司空摘星看著屏幕,嘴角缓缓勾起。 “……嘖。” 他低声笑了一下,带著几分无奈,又带著点久违的兴奋。 “枫。” 他朝卫生间方向喊了一声,“我得出去一趟了。” 窗外,猩红的星体依旧高悬。 而某些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被重新唤醒。 苏小小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厅一侧的休息区,手里捧著奶茶,目光却止不住地四处张望。 这里是联盟联络处。 听名字,像是个不大的单位,可真正进来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个地方的规模已经到了夸张的程度。 大厅高得离谱,穹顶一路向上,几乎要插入云霄,而那根贯穿整座建筑的尖塔,就在她头顶正上方。 苏小小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什么第九环星城的中心地標,会是联盟联络处本身。 这里根本不像一栋办公楼。 更像是一座被硬生生塞进城市心臟的巨型综合体。 整个大厅的布局,近乎一个大型商城。两侧是一家又一家的店铺,灯光明亮,人流不断,而正前方则是一整面如同车站售票大厅般的柜檯,分区明確,人群有序地排队等候。 再往上看,是一块巨大的信息屏幕。 上面不断滚动著一行行陌生而又危险的文字。 异常调查委託、深渊探索招募、冒险队临时集结、物资拍卖、星门申请…… 苏小小只看了几眼,就有点眼花繚乱。 陶餮捧著两杯奶茶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把其中一杯递给她,语气隨意地解释道: “倖存者联盟,第九环星城分部联络处。” “这里是给所有超凡者用的。” “任务委託、星门申请、物资採购、拍卖、情报交换……基本上你能想到的,这里都有。”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店铺。 “包括你们收容师用的收容箱。” 苏小小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亮了。 那一瞬间,某种沉睡已久、名为“逛街”的本能,被彻底唤醒。 “那我可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可以。” 陶餮毫不犹豫,语气冷静而坚决,“我们还有正事。” “可是?” 苏小小明显不甘心,她指向前方,“那她们为什么就可以?” 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大厅中央,一道熟悉又混乱的身影正在飞奔。 棺中少女汐月正拖著妮娜在大厅里疯跑,咿呀咿呀地叫著,像是彻底放飞自我,时不时还绕著路人转圈,引来一片侧目。 似乎察觉到了苏小小的控诉,汐月还特地停下来,朝她这边挥了挥拳头,咿呀呀地示威,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就是可以。 陶餮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里多了点无奈: “这里有灵质压制装置。” “异常物在这个范围內,不用担心灵质暴走。” “所以汐月很喜欢来这里,逛街购物。”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苏小小已经听懂了。 因为就在这时,她身后某家汽车保养店里,传来了克丝緹雅欢快得过分的声音: “请把四號、五號保养项目都帮我安排一下,谢谢~” “这是我主人的卡號。” 苏小小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 “所以……” 她偏过头看向陶餮,“还是因为你穷。” 陶餮罕见地没有反驳。 他只是默默地盯著自己的终端,看著帐户余额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掏空的气息。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个带著明显调侃意味的声音。 “哟。” “你又被你家的异常物掏空钱包了?” “陶餮。” 那声音懒散,却很熟。 “还有。” “下次给我下委託的时候,能不能看一下时间?” “现在是凌晨两点。” “正常人这个点,不应该窝在被窝里睡觉吗?” 陶餮回头,看清来人,嘴角反而勾起了一点笑意。 “你知道的。” 他说,“我已经五年没睡过了。” “阿星。” 来人顶著一头火红的短髮,表情明显不爽,“可是!你失眠也別拉著我啊!” 第36章 向深渊买一张单程票 “所以?” 红髮男人叼著吸管,懒洋洋地靠在咖啡馆角落的沙发里,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的苏小小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麻烦的案件。 “她就是老学究的宝贝徒弟?” “是的。” 陶餮坐在对面,语气平静,“苏小小。” 他侧过身,对苏小小补了一句介绍: “司空摘星。” “深渊测绘员。” 司空摘星咬著吸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像是把什么情绪咽回了肚子里。 “嘖。” “我原本以为,最先疯掉的会是我。” 他抬眼,看向陶餮。 “或者你。” “结果是老学究比我俩先走一步。” 他低声笑了一下,那笑意有点冰冷也有点自嘲。 “还真是……出乎意料。” 陶餮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著面前这个红髮男人,这个曾经在同一片战场上並肩廝杀、一起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同伴,眼神微微停顿了一瞬,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场无法回头的战斗。 “无论如何。” 陶餮开口,把话题拉回现实,“按照当时的约定。” “我需要去一趟深渊。” “在昔拉陨落之地,找到老学究。” 他顿了顿。 “时间,有点紧。” 司空摘星低头,用吸管搅了搅杯里的咖啡,液体旋转著,却没有泛起什么香气。 “昔拉陨落之地啊……” 他喃喃道,“那可是老学究荣耀的开始。” “想不到,也是他给自己选好的葬地。”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苏小小身上,语气却明显变了。 “不过话说回来。” “你確定要带上这个拖油瓶?” 他伸出吸管,隔空点了点苏小小。 “我能感觉到。” “她身上的灵质,连序列8都还没踏进去吧?” “在那个地方。” 司空摘星摊了摊手,“我们还得分心照顾她。” “挺麻烦的。” 苏小小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陶餮却只是耸了耸肩,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老学究交代的。” “而且。” 他看了苏小小一眼,“这丫头成长得很快。” “我等会儿带她去一趟工会。” “看看能不能直接帮她进阶。” 司空摘星盯著陶餮看了几秒,像是在重新评估这句话的分量,隨后点了点头。 “也行。” 他隨即问道: “那星门申请呢?” “下来了?” “当然。” 陶餮点头,“联盟不至於在这种事上卡著我。” 司空摘星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站起身,语气终於变得乾脆利落。 “那我去准备物资。” “你带著这丫头去升个阶。” 他走出两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笑得理直气壮: “对了。” “这次行动的报销。” “找你可以不?” 陶餮的脸色当场黑了下来。 “当然不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甩出了一张卡。 卡在桌面上滑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苏小小下意识瞥了一眼。 卡面签名清清楚楚,张知归。 陶餮语气毫无负担。 “用老学究的。” “我的,真的不多了。” 司空摘星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 “行。” “那就花光老学究的积蓄。” 他站直身子,语气带著某种戏謔的爽快。 “给他办一场。” “轰动全深渊的葬礼。” 三人在咖啡馆外分道扬鑣,约定稍后在任务柜檯大厅集合。 司空摘星叼著吸管往物资区的方向去了,背影很快被人流吞没。陶餮则带著苏小小,转向联络处右侧厅的深处。 那里悬掛著一个十分醒目的招牌,超凡者联合工会。 门口的气氛与外面的大厅明显不同,人少了许多,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香料与金属混合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陶餮一边走,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隨口问道: “对了。” “你的超凡序列进阶所需的触媒,应该学过吧?” 苏小小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学、学过的。” 她停下脚步,小声说道: “我的下一层序列是序列8,殮尸人。” “触媒需要两样东西。” 她一边回忆,一边儘量准確地复述: “一小管从深渊死亡眷属体內提炼的浓缩死亡灵质因子。” “还有一小袋在月光下,从古墓中採集的黑砂。” “那是尸骸与坟墓长期腐化后形成的漆黑细砂。”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 “可、可是……” 苏小小有些紧张地从隨身的手提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递给陶餮。 “我现在只收集到了腐化黑砂。” “死亡眷属的浓缩灵质因子……我不知道该去哪弄。” 陶餮接过玻璃瓶,只扫了一眼,便將它还给她,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语气很隨意: “这个你不用担心。” “我给你备好了。” 苏小小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两人已经跨进了工会的大门。 两名女性工作人员迎了上来,態度专业而礼貌。 “您好,请问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陶餮没有多余寒暄,只是指了指身旁的苏小小。 “她。” “死亡领域,寂静深渊途径的超凡者。” “需要提升位阶。” 苏小小明显紧张了起来,赶紧补充道: “是、是的。” “我现在是序列9,黑砂目击者。” 那名女工作人员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语气温和: “好的,女士,请放轻鬆。” “请问您有自备进阶触媒吗?” “还是希望从工会购买?” 陶餮接过话头: “部分自备。” “死亡灵质因子,需要你们这边的炼金术师帮忙提炼。” 女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今日值守的是二级炼金术师,苏鲁大师。” “我想他可以为您提供服务。” “费用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陶餮已经把自己的卡递了过去。 苏小小下意识想说“我可以自己付”,可当她瞥见终端上跳出来的那串五位数字时,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她在心里默默流泪。 那是她三个月的工资,都不一定够的数目。 等工作人员走远了,陶餮才转过头,恶狠狠地盯著她: “总而言之。” “言而总之。” “这笔钱,我会记在你的帐上。” 苏小小立刻点头,点得飞快。 “我、我一定会还的!” “真的!” 没过多久,一名白髮苍苍的老人,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你好。” 老人笑得很和气。 “我是苏鲁。” “材料可以先给我看看吗?” 陶餮將一个冷冻包递了过去。 苏鲁解开冷包,目光落在里面的东西上,眉头微微一挑。 苏小小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那正是她第一次见到陶餮时,他处理后取下的那只怪鸡的心核。 苏鲁的神情明显认真了几分。 “非常出色的刀法。” “没有破损,也没有毒化残留。” 他抬头看向陶餮。 “先生,这枚异常生物的心核,蕴含的灵质足够製备多瓶死亡因子药剂。” “请问您需要几瓶?” “一瓶就够了。” 陶餮回答得很乾脆。 苏鲁略微一愣,隨即追问: “那剩下的部分,是否愿意出售给工会?” “价格可以商量。” 陶餮歪著头,快速在心里算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帐户余额,沉默了两秒。 “……行吧。” 苏鲁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立刻吩咐身旁的工作人员记录。 那名女工作人员很快说道: “那么,我们以十万星幣收购剩余因子。” “作为交换,进阶仪式的法阵使用服务费將为您全额免除。” “您看可以吗?” 陶餮並不在意。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份暂时用不上的食材。 “可以。” 交易很快完成。 等苏鲁离开后,工作人员带著陶餮和苏小小,前往工会內部的贵宾休息室。 这里安静而封闭,灵质波动被控制得极为平稳。 工作人员简单交代道: “接下来,苏小小女士您需要完成进阶前的冥想与恢復。” “请在这里做好准备。” “进阶仪式,很快就会开始。” 苏小小坐在柔软的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 真正重要的时刻,要来了。 第37章 星光下的葬礼 超凡者工会的晋升仪式间,远比苏小小想像中的要冷硬。 这里的墙壁由某种暗色金属与层层嵌合的水晶共同构成,纹路复杂而古老,像是为了承受某种反覆冲刷的力量而特意设计。 空气安静得异常,连回声都被彻底吞没,只剩下轻微的能量嗡鸣在空间深处低低迴荡。 负责引导的女工作人员停在厚重的铁门前。 她先后输入了三重密码,又依次比对了指纹与眼纹,最后將手掌按在门侧一块半透明的特製水晶上。 就在这一刻,苏小小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出来。 那不是术式,也不是单纯的灵质波动,而是一种极其私密、极其个人化的气息,像是一个人的“存在感”被短暂地摊开在空间里。 那一瞬间,苏小小的心臟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结手印防御。 陶餮却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用紧张。” 他低声说道,“她只是用自己的灵域作为標识密码。” “灵域?” 苏小小下意识看向前方正回头朝她微笑的女孩,声音压得很低,“她已经是……序列五了?” 陶餮嗤笑了一声。 “当然不可能。” “那只是简易灵域。” 他语气隨意,却带著一贯的篤定。 “等你进入序列八,就会明白了。” “简单来说,就是利用灵域那种无法復刻、只属於个人的特徵当作钥匙。” “不是力量展示,只是身份验证。” 苏小小点了点头,將心里的不安压了下去。 铁门在低沉的机械声中缓缓开启。 女工作人员侧身让开,对苏小小做了个邀请进入的手势。 两人走入仪式间。 灯光依次亮起。 地面上,一道规模庞大的术式阵显现出来,由大量水晶、金属刻线与她从未见过的材料共同构成,层层叠叠,精密得近乎冷酷。 女工作人员的声音在室內响起,语调正式而清晰。 “《封魔之仪》。” “这是用於防止进阶失败时灵质暴走的仪式阵。” “只要您的灵质没有超出术式阵的承载上限,安全將受到严格保证。” 苏小小点了点头,按照指引,走到了仪式阵的正中央。 就在这时,苏鲁大师在另一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將一支药剂递了过来。 那是一支小巧的玻璃瓶。 瓶內的液体並不澄清,反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眼球在其中缓慢翻涌、转动,偶尔彼此挤压,带起一阵令人不適的错觉。 “死之因子。” 苏鲁语气平静,“已经完成提炼。” 陶餮站在一旁,看著苏小小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將两种触媒一一摆放在阵纹指定的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 另一名工作人员按下了控制开关。 地面的仪式阵率先亮起,蓝色的能量沿著刻线流动,像是被唤醒的血管。紧接著,天花板发出低沉的机械声,结构向两侧缓缓延展。 玻璃穹顶完全敞开。 下一瞬间,一道猩红的光束自天穹落下,那不是普通的光。 而是来自深渊星体的投射。 女工作人员確认完各项参数,点头示意。 “一切准备妥当。” 苏小小站在星光之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隨后,她单膝跪地,双手合拢,做出祈祷的姿势。 就在她正式开启仪式的瞬间,两件触媒同时炸裂。 眼球般的死之因子与漆黑的腐化黑砂在猩红星光中被拋洒开来,如同被某种力量牵引,开始围绕著苏小小高速旋转。 灵质涌动。 空气震颤。 晋升仪式,终於开始了。 死亡的气息,几乎是在瞬间,从苏小小的体內彻底释放了出来。 那不是缓慢扩散,而是失控般的倾泻。 苏小小猛然昂起头,喉咙张开,却发不出任何正常的声音。 漆黑的砂砾如同风暴一般,从她的口腔、双眼、耳道与鼻腔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仿佛她整个人正在被某种力量从內部掏空,再由死亡重新填满。 下一刻,她的身体脱离地面,悬浮在半空。 姿態僵硬而诡异,像是一具正在被献祭的躯壳。 仪式间內,监控灵质波动的工作人员脸色骤变。 “不对?” 她盯著眼前疯狂跳动的数值,声音失控地拔高。 “灵压指数在上升!” “压强……太大了!” “这位客人的灵质……已经超过封魔阵的承载范围了!” “不好!” 惊呼声还未落下,地面的《封魔之仪》术式阵便开始剧烈震动,水晶刻线发出刺耳的嗡鸣,像是隨时都会被撕裂。 悬浮在半空的苏小小,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发白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她的喉咙里终於挤出一声撕裂般的哀嚎,声音不像是人类,更像某种被强行唤醒的存在在抗拒降临。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黑砂开始疯狂聚拢,迅速拉伸、凝结,第一对黑色的翅膀展开。 紧接著,是第二对、第三对…… 数量还在增加。 工作人员已经顾不上维持仪表的稳定,声音几乎带著哭腔。 “五对……不,不对!” “不是五对!” “是……十二对?!” 隨著第十二对黑翼完全成型,监控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隨后轰然炸裂。 玻璃与金属碎片四散飞溅,控制台彻底报废。 有人失声尖叫。 “灵压已经超过序列五的上限了!” “这怎么可能?!” “她明明……她明明还是序列九啊!” 地面的封魔阵再也无法维持稳定。 狂暴的黑砂灵压在仪式间內肆虐,封魔水晶一颗接一颗地炸裂,蓝色的能量流失控地乱窜,整个空间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撕开。 工作人员仓皇地拍下警报按钮。 刺耳的警铃响彻整个工会內部。 苏鲁大师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著。 “不可能……” “死之因子的纯度是我亲自確认过的。” “就算再纯净,也不可能引发这种级別的暴走……”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此刻,已经没人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有一个人,还在向前走。 陶餮嘆了一口气,语气里甚至带著几分早有预料的无奈。 “果然。” “老学究。” “你的这个弟子,藏著我们无法想像的秘密。” 他双手插兜,径直走下阶梯,踏入那片濒临崩溃的封魔阵中央。 没有犹豫。 没有防护。 他只是轻轻跺了一下脚。 “封魔之仪。” 话音落下的瞬间,奇蹟发生了。 原本濒临崩溃的术式阵纹骤然稳定下来,狂暴的灵质被强行压回轨道。 而在原有阵纹之上,一道一模一样、却更加清晰、更加完整的阵式迅速展开,层层覆盖。 陶餮,竟然只凭一己之力,不但修復了封魔阵,还额外布置了一重。 苏鲁大师彻底愣住了。 就在这时,几名刚刚接到警报的超凡者工会高级阵纹师冲入仪式间,神情惊慌。 “发生了什么?!” “封魔阵为什么?” 话音未落,陶餮已经回头,对他们隨意地挥了挥手。 “没事。” 他说得很轻鬆。 接著,他抬起手,將手指点在苏小小的额头。 “醒来。” 两个字,短促而直接。 剎那间,黑砂的迴旋速度骤然提升,狂暴的风流在室內形成一股恐怖的龙捲。 而就在这一切即將再次失控的前一秒,所有黑砂忽然被强行牵引,顺著陶餮的指尖,尽数灌入苏小小的额头。 一枚漆黑的纹路,在她眉心浮现。 下一瞬。 黑光爆发。 视野被彻底吞没。 所有人失去了视觉。 数秒之后,烟尘散去。 他们只看见陶餮抱著已经彻底昏迷的苏小小,从阵中走了出来,神情如常,仿佛刚刚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工作人员连忙迎上前,声音还带著颤抖。 “请、请问……” 她的话还没说完,陶餮已经平静地给出了结论。 “晋阶成功了。” “可以报备。”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苏小小,语气淡然。 “苏小小。” “序列八。” “殮尸人。” 第38章 血冠长夜(抱歉抱歉,今天有点事,只有一章更新) 第九环星城西郊,一座古老而低调的庄园静静占据著大片绿茵。 它与城市之间,只隔著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河这头,是修剪整齐的草地、沉默的围墙与年代久远的雕花窗欞;河那头,则是层层叠叠、永不安静的城区灯火。 这里是德利昂库尔家族的私邸。 也是第九环星城最具权势与財富之人,真正的居所。 主宅深处,一间巨大的房间被层层管道包围。 那些金属管道自天花板与墙壁延伸而下,匯聚在房间尽头的一件庞然大物之上—— 瓦纳梅克管风琴。 此刻,低沉而恢弘的旋律正在房间中迴荡。 圣维尔多第五管风琴交响曲。 音符如洪流般铺展开来,又在穹顶之下反覆叠加、迴旋,震动著地面与空气。 坐在琴键前的男子面色苍白,神情却近乎陶醉,双手在键盘上起落如飞,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首乐章。 门外,走廊中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停在房门前,神色紧张,显然正犹豫是否该敲门。 “站住。” 管家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冷静而克制。 那名年长的管家拦在门前,“现在是阿德里安大人的私人音乐时间。” “如果你想死。” 他补充了一句,“你可以现在敲门。” 侍卫喉咙一紧,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是刚刚调任的新人,原本应该牢牢记住所有规矩,可手中这份情报过於重要,让他的理智与恐惧產生了剧烈衝突,一时之间忘记了前辈的嘱咐。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恳求般说道: “可是这份情报……非常重要。” “关於血冠长夜。” “主上曾经特別交代,需要密切关注。” 管家这才微微侧过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却显然认真了几分。 “……不用急。” 他依旧没有让开。 “主人的音乐,快结束了。” 话音刚落,房间內的旋律骤然攀升。 高亢、壮阔、几乎要撕裂空气的风琴声层层推进,隨后在一个完美而冷峻的终止音中戛然而止。 短暂的寂静之后。 琴房內,传来男人低沉而平静的声音。 “进来吧。” 管家这才推开房门。 侍卫紧隨其后,小心翼翼地踏入房间,始终低著头,不敢直视主人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匯报: “大人。” “超凡者工会出现了一批质量极其上等的死之因子。” “由苏鲁大师亲自提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根据內线情报,一名序列9的超凡者在使用该因子进行晋升时,出现了异常灵压反应。” “苏鲁大师认为,这是因为该因子所蕴含的灵质异常纯粹所致。” 琴键前的男人站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拭著手指,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討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既然如此。” “全部买下即可。” “这种级別的情报,也需要特地来匯报?” 侍卫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他將头垂得更低,连忙说道: “实际上,需要稟报的……是另一件事。” “之前多次拒绝本家僱佣委託的那位深渊测绘员。” “司空摘星先生。” “就在不久前,突然接受了其他人的深渊嚮导委託。” 男人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隨后,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兴趣。 “哦?” 他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隱约带著锋芒。 “就是那位以不再参与深渊测绘为理由。” “多次拒绝我们。” “却依然被联盟持续推荐的那一位?” 房间內,管风琴庞大的阴影笼罩著一切。 空气,仿佛悄然变冷了。 “是……是的。” 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不敢抬头。他很清楚,自己正在站在第九环星城真正的权力核心面前,任何一个多余的词,都可能成为致命的错误。 出乎意料的是,阿德里安並没有表现出愤怒。 他只是將手中的毛巾叠好,放在一旁,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那么。” “是谁。” “越过了我们,聘用了他?” 侍卫连忙將手中的情报递上。 “是一名五星调查员。” “姓名是陶餮。” “那份质量极其优异的死之因子,也是由他出售给工会的。” “陶餮?” 阿德里安抬起头,目光落在管家身上。 管家立刻会意,取出通讯器,迅速操作了几下,將相关档案投射出来。 档案內容並不多。 陶餮。 五星调查员。 超凡厨师联盟荣誉三星大厨。 称號:地狱主厨、行走的异常。 备註栏里只有几行简单的记录。 喜好:美食、调查异常。 联盟限制条款:不可杀人。 除此之外,档案的下半部分几乎全部被覆盖。 当管家试图展开更多內容时,界面立刻跳出了大量乱码,伴隨著无法解密、权限错误、数据异常的提示。 仿佛有人刻意抹去了这些信息。 阿德里安微微皱眉。 “很奇怪。” 他低声说道。 “作为一名五星调查员。” “资料却少得可怜。” “上一次那个司空摘星。” “也是这种情况。”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们。” “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匯报。 “主上。” “还有一件事。” “在得知那位测绘员拒绝本家、却接受了他人委託后……”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您的弟弟。” “德思礼大人。” “怒气冲冲地带著夜部第一、第二护卫小队。” “前往了那位测绘员的公寓。”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阿德里安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终於浮现出明显的怒意。 “他去那做什么?” 那並非质问。 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危险平静。 侍卫被这语气嚇得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贴著冰冷的地面。 “德、德思礼大人说……” “他说要让那些贱民明白。” “德利昂库尔家族不可侵犯的荣耀。” 他的声音颤抖著。 “他说,根据情报,那位测绘员家中,有一名他极为珍视的女友。” “名叫……枫。” “他说可以將她绑来。” “並以此?” “並以此胁迫那位测绘员?” 阿德里安的声音陡然变冷。 冷得没有一丝情绪。 “家族的荣耀。” “是用鲜血去点缀的。” “不是用这种过家家般的拙劣手段。” 他抬手,重重地砸在管风琴的琴键上。 刺耳而尖锐的长鸣骤然响起,音浪在房间中炸开,迴荡不休,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管风琴的轰鸣之下。 德利昂库尔家族的阴影,正在无声地扩散。 第39章 软肋与80哥?(感谢大家的支持,求追读,求推荐,求月票)) 环星城第四十七街道,第九大道。 清晨的街道並不安静,车流如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污水打湿了一名黑衣人手中的捲菸。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將已经湿透的烟隨手扔掉,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新的,凑到同伴面前。 “该死的。” 他叼著烟含糊不清地说道。 “队长大清早把我们拉到这种破地方,到底是要干什么?” 同伴掏出打火机,替他点燃香菸,火苗在风中晃了晃。 “不知道。” “只说是德思礼大人亲自下的命令。” “到这里,带个人走。” 他说著,用下巴指了指马路对面那栋破败的公寓楼。 黑衣人顺著方向看了一眼,不屑地嗤笑出声。 “这种鬼地方,居然会有那些家族老爷们看得上的人物?”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白的雾气。 “听说是个妞。” “或许德思礼大人玩腻了模特,对下等人忽然来了点兴趣,也说不准。” “反正我们照做就是了。” 同伴紧了紧风衣,对清晨的寒风明显有些不满。 “该死的。” “你说德利昂库尔家也是大家族了,这么有钱。” “居然还会跟我们玩拖欠工资这一套?” 黑衣人侧过头。 “咦?” “你也被队长提过?” “该死的,不过才八十?” 话还没说完。 对街突然亮起了行动手势。 黑衣人立刻闭嘴。 街角的阴影中,一道道身影悄然浮现,十几名黑衣人从不同方向出现,在两名队长的带领下,迅速將那栋公寓楼包围。 动作乾净,分工明確。 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二楼,209號房间。 一名护卫队长抬手打出手势,示意开始行动。他示意手下胁迫一名外卖骑士上前敲门。 “谁啊?” 屋內传来一声慵懒的女声。 “您好,环星宅急送。” 外卖骑士强作镇定地说道。 “您有一份包裹,请签收。” 屋內。 司空摘星的女友,枫,刚刚从卫生间洗漱出来。 她歪了歪头,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最近订的东西,有这么快吗? 就在这一瞬间。 一阵心臟跳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不是一个。 是二十多个。 而且节奏沉稳有序。 看起来,训练有素。 枫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一下。 “有意思。” 她在心里轻声说道。 “那就陪你们演一场吧。” “正好,打发一下早上的无聊时间。” 她收起那一闪而过的冷意,换上了一副略显慌张的小娇妻模样,脸上还贴著面膜,小步跑到门口,伸手拉开门锁。 “你?” 第一个字刚出口。 房门便被猛地撞开。 数名黑衣人同时冲入,动作迅猛而粗暴。枫的手臂被一名壮汉反扭,整个人被压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地板。 一名穿著管家制服的男人隨后走了进来。 他环视了一眼狭小而简陋的房间,眉头轻皱,像是在嫌弃空气中的味道。 “確定是她?”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枫,语气隨意。 “德思礼大人指名要带走的猎物?” 护卫队长立刻露出諂媚的笑容。 “是的,主管。” “我们根据情报盯梢了很久。” “就是她。” 枫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慌与无助。 “你们……” “你们想做什么?” 管家用手帕捂住鼻子,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你的男友。” “司空摘星。” “拒绝了我们主家的邀请委託。” “所以我们打算请你回去。” “好好地。” “劝一劝他。” “识点时务。” 枫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低下头,声音柔弱。 “我……我会听话的。” “你们別难为他。” “星他……脾气不好。” “他会做傻事的。” 管家似乎很满意她的態度,隨意地挥了挥手。 “带走。” 就在手下押著枫走出公寓时。 她忽然低声开口。 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確定。” “我会是他的软肋吗?” 管家猛然回头。 这一瞬间。 他只觉得一阵冷风,从脖颈钻入,后背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寒意。 枫被压上黑色轿车。 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目光警惕。她的双手被扣上了一副特殊手銬,表面刻著压制灵质的符纹。 看来。 对方也不算太蠢。 枫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隨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就让我听听吧。” “你们的心语。” 她在心中,轻声低语道。 夜之鶯私人俱乐部。 昨夜的狂欢尚未彻底散去,空气里混杂著酒精、香水和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舞池与包间里横七竖八地躺著人,有的还在昏睡,有的已经没了呼吸。 负责清理的黑衣人面无表情地踢了踢脚边的女人,確认没有生命体徵后,抬手示意同伴。 “丟到后巷。” 垃圾袋被拖走时,一只红色高跟鞋从袋口滑出,鞋跟在地上磕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门外。 二楼包间。 德思礼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肥硕的脸上还残留著酒后的潮红。 几名管家低声指挥著清洁工“整理”房间,动作熟练而冷漠。 一名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劝道: “大人……您这样做,阿德里安大人会非常不满。” 德思礼睁开眼睛,仰头將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嗤笑一声。 “他不满?” “得了吧。” “要不是他比我早出来几天,现在管著他的就是我,而不是反过来。” 他隨手將空杯丟到一旁,语气变得不耐烦。 “那个叫枫的。” “带过来了吗?” 管家连忙点头。 “是的,大人。” “您要在这里接见她吗?” “当然。” 德思礼坐直身体,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恶意。 “快点解决。” “我要让那帮老头子看看。” “阿德里安那种温吞水的做事方式,成不了大事。” 没过多久,包间的门被推开。 五名壮汉押著枫走了进来。 德思礼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一件新玩具。 “你的男人。” 他语气粗暴。 “那个叫摘星的。” “居然敢拒绝我们德利昂库尔家族。”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该死的。” “难道我们不给钱吗?” “还是说?” “你的男人蠢到看不懂行情?” 枫缓缓抬起头,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星怎么想,我不太清楚。” 她语气平静。 “不过据我所知。” “你们確实很喜欢。” “欠钱。” 德思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猛地衝到枫面前,反手甩了她一巴掌。 “你在挑衅我?” “还是在愚弄我?” “你们这些下等人。” “能为我们办事,是你们的荣誉。” 枫的脸侧被打出一道血痕。 她吐出一口血沫,抬眼看著德思礼,反而笑了。 “哦。” “所以这就是你欠他们工资的理由?” “八十哥?” 德思礼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 枫慢慢站起身,手銬还扣在手腕上,却像没感觉一样。她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黑衣人。 “不信。” “你可以问问他。” “是不是被欠了八十。” “连这点钱都能欠。” “难怪阿星。” “对你们的委託毫无兴趣。” 德思礼猛地转头,看向那名黑衣人。 “说。” “怎么回事?” 黑衣人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 “那、那个……” “早上通知的。” “队长说,这一周的补贴。” “八十。” “暂缓发放。” 德思礼的怒火立刻转向护卫队长。 “怎么回事?” “是我下发的资金没到?” 护卫队长连忙摆手。 “不,不是的,大人。” “钱……钱是到了的。” “只是……” 他下意识看向管家。 德思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算了。” “我现在就给。” 他抬高声音。 “你。” “过来。” “欠你们多少?” “八十万吗?” 黑衣人嚇得连连摇头。 “不,不是。” “大人。” “是八十。” “没有万。” 枫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沙发,像是在看一出精心排练的戏。她轻轻晃了晃酒杯,隨口补了一句: “没有万?” “那更有趣了。” 她抬眼看著德思礼。 “你居然会因为八十而丟脸,德利昂库尔,环星城创始家族的脸?” 她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將酒杯轻轻放在桌上。 “同一杯酒。” “在不同人眼里顏色不同。” “有人看成金色。” “有人看成发黑。” 她语气轻柔,像是在閒聊。 “酒变色的时候。” “通常不是酒坏了。” “是有人往里面。” “加了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阵看不见的声纹,隨著她的声音,悄然扩散。 包间里先是短暂的寂静。 下一秒。 护卫们突然炸开。 “堂堂德利昂库尔家族!” “居然欠我八十!” “八十!” “我为了八十块在街头拼命?!” 德思礼猛地拍桌。 “把帐本拿来!” “现在!” “当著所有人的面查!” 总管脸色发白,强撑著开口: “这只是小事……” 枫却適时插了一句。 “小事?” “那你怎么不当场结清?” “八十而已。” “你不是说。” “没万吗?” 帐本很快被送了上来。 翻页时,眾人忽然发现。 收据上的“80”没动。 但印章的位置。 在不同人的眼里。 偏移了半毫米。 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层。 总管指著护卫队长。 “钱是你发的!” 护卫队长立刻反咬。 “帐是你做的!” 护卫们看著两人,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们被剋扣的。” “不止八十。” 枫像是隨口聊天。 却一刀一刀往下切。 “你们吵得这么熟练。” “以前也吵过吧?” “我猜。” “每次都是『小数目』。” 德思礼瞪大眼睛,细致翻找著帐页。 一个大额条目,少了一整行。 枫轻声提醒: “你看。” “帐本也在说谎。” 德思礼的愤怒终於从“丟脸”,变成了“被当傻子”。 “……八十?” “原来你们。” “是用八十。” “来试探我会不会翻帐?” 总管面如死灰。 护卫队长的手,慢慢摸向刀柄。 然后,没有命令。 没有对视。 刀,突然出鞘。 护卫队长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一样,猛地向前一步,反手一刀,狠狠劈在总管的肩膀上。 血瞬间喷溅,溅到帐本和桌布上。总管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踉蹌,撞翻了酒桌。 “你敢!” 他几乎是本能地拔出配枪,枪口却没有对准护卫队长,而是抖了一下,偏向了管家。 枪声炸响。 子弹擦著管家的脸颊飞过,打碎了墙上的装饰镜。 管家僵了一瞬,隨后眼神彻底变了,像是终於確认了什么,一把掀翻身旁的清洁车,从里面抓出藏好的短刀,尖叫著扑向最近的黑衣人。 “都是你们!” “是你们害的!” 包间里彻底乱了。 有人在咆哮,有人在尖笑,有人举刀就砍,根本分不清敌我。 护卫们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被欺骗、被剋扣、被当成弃子,所有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一名黑衣人被撞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另一人已经红著眼补了三刀。 刀起刀落,没有犹豫,像是在发泄某种早就存在的怨恨。 德思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拔出腰间的刀,脸色涨红,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头失控的公牛,在狭小的包间里横衝直撞。 刀锋劈开沙发,砍碎茶几,甚至差点砍中自己的管家。 “钱呢?!” “我的钱呢?!” 他吼著,砍著,任何挡在他面前的东西都被当成了敌人。 血,很快就铺满了地毯。 在这片混乱之中,枫却显得格外安静。 她已经重新坐回沙发,翘起腿,轻轻晃著酒杯。红酒在杯中旋转,顏色深沉。 她的高跟鞋踩著一个倒霉的黑衣人,那人胸口插著数不清的刀,身体还在轻微抽搐。 枫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嫌鞋面脏了,隨意地挪开脚。 她抿了一口酒。 目光平静。 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略显吵闹的表演。 就在这时。 另一处。 阿德里安的侍卫匆匆返回。 “大人。” “德思礼大人的私人俱乐部。” “发生火拼。” “场面非常混乱。” 阿德里安正在享用早点,抬起头。 “原因?” 侍卫低著头。 “暂时不清楚。” “但……” 他犹豫了一下。 “那个女人。” “司空摘星的女友。” “也在现场。” 他努力组织语言,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所有人。” “包括德思礼大人。” “都陷入了一种狂乱、爭斗、无法理解的状態。” “只有那个女人。” “她似乎……” “是在看戏。” 第40章 善后与谈判 当阿德里安冷著脸踏入夜之鶯的私人包间时,即便以他的定力,也不可避免地让面部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眼前的画面,已经不能简单地用“混乱”来形容,更多的是一种失序到近乎荒诞的滑稽,仿佛一场本该精心安排的阴谋,最终演变成了街头斗殴级別的丑剧。 德思礼拄著染血的长刀,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刚刚被激怒又耗尽体力的公牛,正指著管家破口大骂,语言粗俗得几乎不像一个贵族; 而那位向来谨慎自持的管家,此刻竟也完全撕下了体面外衣,用同样下流的词汇回敬,声音尖锐刺耳。 包间四周,横七竖八躺著尸体。 有的已经没有了气息,有的则血流不止,却仍在地上挣扎著翻身,强撑著用最后的力气与同伴对骂, 甚至像野兽一样扑上去撕咬,指甲在地毯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这一切,看起来既残酷,又荒谬。 而在这片彻底失控的混乱中央,却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枫。 她安静地坐在正中的沙发上,姿態放鬆,双腿优雅交叠,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的裙角乾净整洁,连一滴血都没有沾上,像是被刻意从这场血色闹剧中剥离出来。 阿德里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 下一刻,他冷冷开口: “血术式,血天使之梦乡。” 声音落下的同时,他身后浮现出一只又一只血翼天使,形態凝实,目光冷漠。 它们仿佛早已锁定目標,各自扑向混乱中的一人。 其中一只血天使掠至德思礼身前,张开獠牙,精准地咬在他的脖颈上。 德思礼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的双眼迅速翻白,身体僵了一瞬,隨后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缓缓瘫倒在地,彻底陷入昏迷。 包间里,终於安静下来。 阿德里安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们进场清理。 他没有再多看那些丟脸的家族成员一眼,只是径直走到枫的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標准而克制的绅士礼。 “女士,”他语气平稳而低沉,“我为我那愚蠢的弟弟,因其冒犯行为,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枫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抬起头,像是刚从一场並不尽兴的娱乐中抽身。 “呼……” “看起来,好戏结束了。”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懒散的失望。 “真无趣,我还以为,至少还能再欣赏一会。” 阿德里安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侧身,伸手做出邀请的姿態,语气恢復到一贯的从容。 “这里確实不適合继续交谈。” “枫女士,若您不介意,我想邀请您前往鄙人宅邸。” “关於赔偿,以及……是否存在合作的可能,我们可以在那里慢慢商討。” 枫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受惊小鹿般的眼神看著他,语气忽然变得柔软而警惕。 “又要把我绑去什么地方吗?” 阿德里安刚准备开口解释,她却已经换了一副表情,语气转为从容、得体,甚至带著几分贵夫人式的矜持。 “和你开玩笑的。” “好吧,你带路。” 就在这时,她的通讯器忽然响起。 枫抬眼看了阿德里安一眼,唇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隨即自顾自地接通。 “喂,星?” “嗯,没事。” “我在德利昂库尔这里。” “好吧,我很乖的。” “我没有吃了他们。” “嗯,好。” 她掛断通讯,將设备递到阿德里安面前。 阿德里安接过,只听见通讯器那头,男人的声音冷静而乾脆,正是司空摘星。 “地址给我。” “一小时后见。” 声音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转冷。 “还有。” “別惹枫不开心。” “否则,小心你自己。” 司空摘星掛断通讯,隨手將通讯器塞回口袋里,像是刚结束一场並不值得放在心上的閒聊。 他回头,对陶餮耸了耸肩。 陶餮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麻烦事?” 司空摘星一点也不意外,只是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那个女人又调皮了。” 陶餮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司空摘星的肩膀,语气里带著点无奈:“也难为你了。” 不远处,苏小小已经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棺中少女汐月正坐在她身边晃著腿,妮娜则安静地守在另一侧,像是在確认她的状態。 苏小小缓缓坐起身,下意识地握了握自己的手。 黑砂顺著皮肤流动,又迅速收敛,最终化作一圈圈符文般的锁链,安静地刻印在她的手臂上。 她怔了一下。 这就是……序列八,殮尸人的力量? 那种感觉並不张扬,却异常清晰,仿佛死亡不再是遥远的概念,而是一种隨时可以被触碰、被理解、被运用的存在。 就在她还在適应这份变化时,耳边传来了陶餮和司空摘星的对话。 司空摘星挖了挖耳朵,语气隨意:“物资准备得差不多了。枫对这种事一向靠谱,不过,有两个麻烦。” 陶餮偏头看他:“什么?” 司空摘星收起轻鬆的表情,语气变得认真了一点:“迴响水晶和死界水晶,死界水晶我们得在深渊里那个地方採集,而迴响水晶挺麻烦的。” 苏小小忍不住插了一句:“迴响水晶?那是什么?” 司空摘星转头看向她,耐心解释道:“一种定位用的锚点水晶,用来在环星域和深渊之间建立坐標。简单说,我们想要回来的话,必须靠它。” 他顿了一下,语气压低:“没有迴响水晶,进深渊,就是有去无回。” 苏小小“哦”了一声,终於意识到这东西的重要性。 陶餮抓了抓头髮,语气里带著点意外:“我以为这玩意儿没那么稀罕。没想到在第九环星城,也被人垄断了。” 司空摘星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並不轻鬆:“这种能决定我们生死的东西,那些贵族当然抓得紧。” 陶餮抬眼看他:“谁?” 司空摘星毫不犹豫地回答:“德利昂库尔。”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明显变得不太好听:“坏消息是,他们对外宣称水晶有市无价。想买,只能等他们每个月一次的拍卖会。” “下一次,在一个月后。”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司空摘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隨口补了一句:“不过,也有好消息。” 陶餮挑眉:“哦?” 司空摘星笑了笑,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德利昂库尔家族的人,一直在联繫我,希望我给他们带队,价格好商量。” 陶餮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 “所以?” 司空摘星拍了拍身上的雨水,站起身来,语气轻鬆得仿佛只是去赴一场普通会面:“去看看吧。” 他看了陶餮一眼,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反正,枫已经在他们宅邸了。” 第41章 筹码与主人 黑色的加长轿车缓缓驶入德利昂库尔家族的私宅领地,车轮碾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碎石路,几乎听不见声响。 道路两侧是层层展开的庭院与喷泉,灯光柔和,却带著刻意营造出来的距离感,让人下意识地挺直脊背。 车刚停稳,主宅的大门便已开启。 德利昂库尔家的管家站在台阶下方,双手交叠,姿態標准得像是被量尺校准过。 他的目光在陶餮、司空摘星与苏小小身上一一扫过,没有多停留一秒,隨后微微欠身,语气恰到好处地恭敬。 “几位,请隨我来。” 陶餮一行人跟著管家步入宅邸。 会客厅宽敞而华丽,水晶吊灯垂落,地毯柔软得几乎吞没脚步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酒香。 而在这片富丽堂皇之中,最不合时宜的,是坐在沙发正中的那个女人。 枫正摇晃著手中的红酒杯,一脸百无聊赖,眼神游离,显然已经到了耐心的临界点。 当她看见司空摘星走进来时,表情瞬间变了。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抽泣著扑了过去,语气带著明显的夸张与控诉:“你终於来了,我都快被他们烦死了。” 苏小小下意识地往陶餮身后缩了半步。 她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这个女人,很危险。 枫还想继续表演下去,却在余光中瞥见了陶餮。 她的动作顿住了。 抽泣停住,神情迅速收敛,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她盯著陶餮看了两秒,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你是……陶餮?”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星期三?” 陶餮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 “放心。” “他们都在睡觉。”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陶餮。” 他顿了顿,目光在枫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冷淡却精准。 “我该叫你阿瓦涅丝,还是枫?” 枫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隨即,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露出甜美无害的笑容,自然地挽住司空摘星的手臂,语气轻快。 “当然叫我枫啦。” “那个名字,不太適合出现在这里。” 几人低声交谈著。 而在会客厅的上方,二楼的栏杆后,一道身影始终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阿德里安站在阴影中,目光冷静而审慎。他没有急著下楼,只是侧头看向身旁的黑人女侍卫。 “你怎么看,瑞丝?” 瑞丝的视线同样落在下方几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谨慎。 “主上。” “那个女人,在佩戴限制级五的限灵手銬下,依然能够从容使用灵力。” “这意味著,她的序列位阶,很可能在五阶以上。”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至於司空摘星,还有陶餮。” “恕我直言,我无法通过探知灵压来判断他们的位阶。” 阿德里安点了点头,唇角反而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反而是好消息。” “合作者越强,我们的成功率就越高。” 瑞丝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声问道: “如果……他们拒绝合作呢?” 阿德里安的笑容没有变化。 “迴响水晶在我们手里。” “他们如果真的想拒绝,就不会走进这扇门。” 他说完,理了理袖口,向楼梯迈出一步。 “走吧。” “客人等得太久,会不愉快的。” 阿德里安抬手轻轻拍了两下,示意场面安静下来,隨后从容地走下楼梯。 他先是对司空摘星点头致意,语气克制而礼貌,仿佛清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早上的不愉快,我已经处理过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隨即將话题自然地收拢回来,目光在几人之间缓缓扫过。 “既然人都在这里了,不如我们开门见山,谈一谈吧,几位?” 陶餮已经毫无形象地窝进了沙发里,单手撑著扶手,另一只手隨意搭在膝盖上,像是连坐姿都懒得修饰。他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谈什么?” 他嗤了一声,“比如你想说,深渊的回程票已经被你们买断了,想回来就得给你们交保护费,或者签点不平等条约之类的废话?” 苏小小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偷偷看了一眼阿德里安。 她显然有些担心陶餮这种毫不掩饰的毒舌,会不会当场把事情谈崩。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阿德里安並没有露出任何不悦。 对他而言,只要对方肯坐下来,肯开口,肯回应,就说明事情仍在可谈的范围之內。 他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只是顺势接过话头,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准备好的事项。 “我更愿意把它称作合作条件。” 阿德里安语气平稳,“而不是保护费。” 他再次抬手,管家立刻上前,將一幅捲起的地质测绘图放在茶几上,缓缓摊开。 司空摘星只看了一眼,便已经认出来了。 那是深渊的地质图。 阿德里安继续说道:“我们家族,近期需要一些来自寂静死亡深渊的特產资源,比如死界水晶、该隱之血、战爭死灵的骨盖,以及其他同类型的材料。”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在点菜。 “实际上,在我与枫女士的交流中,我发现我们的目的地高度重合。” 阿德里安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希望几位的冒险行程中,能够顺带带上我的一支队伍。” 他顿了顿,像是给对方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隨后才补充道: “作为报酬,几位所需的迴响水晶由我们全额承担。” “除此之外,我也可以提供一笔相当丰厚的委託金。”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看似是在徵询意见,可语调却更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计算完成的方案。 陶餮这才抬起眼,看了阿德里安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与司空摘星低声交换了几句。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显然已经迅速完成了一次简短的风险评估。 隨后,陶餮重新將视线投向阿德里安。 “说实话。” 他慢悠悠地开口,“你的出价,很合理。” 阿德里安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如果是其他地表深渊区域,我可能已经点头了。” 陶餮话锋一转,“但寂静深渊不一样。”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变得直接。 “我需要核对你们队伍的实力。” “毕竟,我可没有太多精力,一边赶路,一边给你们这些贵族当郊游嚮导。” 阿德里安並没有反驳。 事实上,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 他再次抬手示意,管家立刻走到身后,將会客厅侧门缓缓拉开。 门后,一行九人步伐整齐地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种毫不掩饰的灵质波动,仍然让苏小小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判断出来,这是一支精锐队伍。 七人身上的气息稳定而锋利,明显都是序列七的超凡者;而走在最前方的两人,灵质波动更加內敛,却也更加危险,带著明显高阶压迫感。 序列六。 而且,是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的那种。 阿德里安站在一旁,神情从容,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自信。 “七名序列七的精英。” “以及两名序列六的队长。” 他看向陶餮,微微一笑。 “我想,这样的实力配置,应该足以入得了您的眼吧?” “五星调查员,陶餮阁下。” 第42章 血之荣耀 阿德里安站在会客厅中央,抬手示意身后的隨行人员上前。他的语气平稳,却刻意带著一种展示意味,像是在向客人摊开自己最得意的筹码。 “瓦伦。” 他伸手示意最前方的男人,“护卫队长,血猎统领。” 瓦伦身材高大,气息锋利,目光如猎犬般锁定目標。 “瑞丝。” 阿德里安微微侧身,“c级调查员,情报官,同时也是家族的『渡鸦之眼』。” 那名黑人女侍卫神情冷静,目光始终在场內游走,像是在记录每一个细节。 “格嵐,深渊地质学家。” “伊沃,医生。” “瑟尔,生物採样师,初级收容师。” “米蕾,深渊材料学家。” “诺克,潜行观察员。” “赛因,术式研究员。” “维恩,偽装者。” 一个名字接著一个名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每一次介绍,阿德里安的语气都带著明显的自豪,仿佛这些人並非僱佣的下属,而是他亲手锻造的收藏品。 “他们成为超凡者,可並没有几天。” 阿德里安看向陶餮,像是在强调什么,“一次超凡灵启仪式,就成功觉醒灵能。” 他说得很轻,却刻意停顿了一下。 “最低序列7血猎子爵。” “而最高的。” 阿德里安抬手,指向瓦伦与瑞丝。 “他们二人,皆为序列6。” “血裔使徒。” 话音落下,空气中那股隱约的压迫感骤然凝实了一瞬。 陶餮和司空摘星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们一个靠在沙发里,姿態鬆散;一个站在一旁,神情懒散,仿佛这些足以让普通超凡者心惊的头衔,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只有苏小小,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血裔使徒。 她记得这个名字。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是鲜血途径中的一个中位序列,意味著这些人並非普通意义上的人类超凡者。 难道…… 她的目光忍不住在几人之间游移。 阿德里安显然看出了她的猜测。 他微微一笑,露出獠牙。 与此同时,站在他身旁的几名护卫,也几乎同时露出了同样的獠牙,气息不再遮掩。 “是的。” 阿德里安语气温和,“我们是血族。” 这本该是一个足以让场面变得凝重的宣言。 可陶餮却只是打了个哈欠。 “嗯。” 他隨意地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 他抬眼扫过这支精心打造的队伍,语气淡得近乎敷衍。 “这些拖油瓶,勉强还在我们的照顾范围內。” “只要你们別乱跑就行。” 那句话落下的一瞬间,空气明显一滯。 瓦伦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作为血猎统领,被如此评价,对他而言几乎是赤裸裸的羞辱。他向前一步,血红色的灵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带著野兽般的侵略性。 “阁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在轻视德利昂库尔家族的底蕴与荣耀。” 陶餮连看都没看他。 只是隨手挥了挥。 像是在驱赶什么难闻的气味。 “口气太臭,別污染空气。” 他说,“而且?” 他顿了一下,像是思考措辞。 “你们也没什么荣耀可言。” 话音未落,陶餮已经站起身。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瓦伦。 那並不是刻意的威压释放,也没有任何术式发动的跡象,可瓦伦身上那原本翻涌的血红灵压,却像是遇到了某种天生的禁忌,本能地向两侧避让。 一步。 两步。 当陶餮站到瓦伦面前时,整个会客厅都安静了下来。 陶餮低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俯视著他。 没有怒意。 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存在感”。 瓦伦的身体僵住了。 下一刻,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双腿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陶餮歪了歪头,目光越过他,扫视了一圈其余人,包括站在一旁始终保持镇定的阿德里安。 他笑了笑。 “血族荣耀?” “无聊。” 陶餮挖了挖耳朵,像是已经对这场会面失去了全部耐心。 “一天后。” 他说,“联盟星门传送处集合。” 他的目光扫过阿德里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 “带上我们要的东西。” “你们自己的物资自己准备。” 他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陶餮看向阿德里安,神情里终於带上了一点点认真。 “自己给联盟发一份正式任务委託。” “委託內容就写,德利昂库尔家族,以a级委託契约,聘用五星调查员陶餮;五星后勤司空摘星;以及隨行成员枫、初级收容师苏小小。”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確保每一个字都不会被曲解。 “任务內容是:深渊指定区域的冒险、调查与物资回收。” 陶餮抬了抬下巴。 “另外。” “除了你们自己提前列明的材料需求,其余所有深渊所得。” 他语气一沉。 “归我们。” “报酬。” “按a级委託的最高限额结算。” 他看著阿德里安,眼神冷淡。 “听懂了吗?” 说完这句话,陶餮已经懒得再等回答,隨手一挥,像是结束了一场无关紧要的谈判,转身向外走去。 苏小小赶紧跟上。 她只听见身后,司空摘星压低声音,小声问了一句: “你这价……会不会给低了点?” “反正是冤大头,直接让他掏个s级委託金,不是挺爽的?” 陶餮头也不回。 “s级?” “那还得保障这群幼儿园级別的贵族小朋友能安全回家。” 他说得极其自然。 “太麻烦了。” 司空摘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哦!” “懂了。” “带到就算完成,剩下的爱死不死,是吧?” 枫走在一旁,举了举手,像是在课堂上补充要点。 “钱。” “必须一分不少。” 几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会客厅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安静。 阿德里安站在原地,目送著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冷得几乎结冰。 他缓缓开口,对身旁的瑞丝说道: “记住。” “德利昂库尔家族遭受的耻辱。” “必须用鲜血偿还。” 瓦伦、瑞丝,以及其余护卫队员同时单膝跪地,单手扶胸,额头冷汗滚落,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是,大公。” 主宅地下。 阿德里安沉重的脚步声在狭长的暗道中迴荡。 一盏盏血蜡被点燃,火焰依次亮起,映照出前方骤然开阔的空间。 那不是大厅。 而是一座修罗屠宰场。 一堆又一堆的尸山,按照六芒星的星位排列,苍白的女性尸体被堆叠其上,鲜血顺著刻满符文的沟槽缓缓流淌,最终匯入地面,构成一个庞大而古老的血之仪式法阵。 法阵中央,一枚血核静静悬浮,缓慢跳动。 阿德里安走到阵心,像是在对自己低声呢喃: “只要从深渊取回真祖之血……”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阴影中接了上来。 “那么,你就可以晋升血祖。” “成为序列1,甚至是序列0的存在。” 一名老人缓缓走出,神情平静,语气却带著不可抗拒的诱惑。 “家族需要真神坐镇。” “而阿德里安啊,你是最接近那一步的人。” 阿德里安俯身,从尸山中抓起一具女子。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还未完全死透。 阿德里安皱起眉。 “我唯一担心的是。” “这些低劣的凡人鲜血。” “恐怕不足以取悦,该隱真祖。” 老人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篤定。 “放心吧。” “第九环星城。” “凡人很多。” “而超凡者。” “也不少。” 第43章 登渊之前 一天之后。 苏小小睡眼惺忪地跟在陶餮身后,脚步还有点虚浮,明显还没完全醒过来。 她一边打著哈欠,一边看见对面那个叫枫的女人正动作利落地把一箱又一箱的物资往陶餮的房车里扔,毫不手软。 “喂!你你你!” 克丝緹雅不满的声音从车厢里传了出来,“不要再堆了!我辛辛苦苦做的减肥项目全都泡汤了!” 枫却拍了拍房车的外壳,一点歉意都没有。 “把肚子撑大一点。” “后面还有一车。” 房车明显震了一下,像是被气到原地抖了抖。 不远处,司空摘星正站在大厅一角,埋头填写著厚厚一沓表格,嘴里的抱怨声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这谁设计的流程?一张表拆成八张填?” “深渊嚮导也是人啊!不是签字机!” 而另一边,陶餮站在刚刚从车上搬下来的收容箱前,眉头微皱,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嘴里低声嘀咕著。 “这次要带什么出去……” “算了,好烦。” 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房车,乾脆摆了摆手。 “还是就汐月和克丝緹雅吧。” 等到枫把最后一车物资硬生生塞进车厢,房车克丝緹雅终於忍不住原地蹦了两下,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枫拍了拍手,对陶餮挥了挥。 “塞好了。” 陶餮点点头,走到收容箱前,將手放在水晶表面,语气平静。 “星锚召还。” 话音落下,眼前那辆体型夸张的大房车骤然亮起光纹,车身轮廓迅速收缩、摺叠,像是被折进另一层空间,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水晶之中。 水晶微微一震,隱约还能听见克丝緹雅不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汐月!你挤到我了!” “挪一挪你的笨棺材!” 陶餮满意地拉上收容箱的拉链,將其背在身后,转头对苏小小挥了挥手。 “走了。” “我们得去星门了。” 司空摘星这时也已经完成了全部手续,正站在联络处那座巨型电梯井旁等著他们。 苏小小抬起头,看著眼前那一幕。 数以百计的电梯在井壁间上下穿梭,光轨交错,像是无数条通往天空的脉络。 而他们即將乘坐的那一部,將把他们送往更高处,送往天穹之上。 电梯以近乎失重的速度直衝天穹。 剧烈的震动让苏小小几乎站立不稳,脚下的地板仿佛隨时会脱离现实,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扶手,却发现身旁的陶餮、司空摘星,以及联盟的星门操作员们都神色如常,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粗暴的上升方式。 没有人安慰她。 也没有人提醒。 只有电梯持续攀升时,金属结构发出的低沉轰鸣,一层一层压在胸腔里。 “叮!” 清脆的一声提示音响起。 电梯门打开。 陶餮第一个走了出去,脚步平稳,像是刚刚结束了一段普通的短途通勤。 苏小小却是扶著墙出来的,双腿发软,胸口一阵发紧,这里已经是云层之上了,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虚空,她甚至產生了一瞬间的恐高感。 平台很开阔。 德利昂库尔家族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但阿德里安並不在场,主事的是那名黑人女情报官,瑞丝。 瑞丝看到陶餮,抬手示意,下属立刻將几个金属手提箱搬到平台中央,在眾人面前一一打开。 “十三枚迴响水晶。” 她的声音冷静而精准,“其中九枚属於德利昂库尔家族,阁下与您的队伍,使用这四枚。” 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深的光泽。 陶餮走近,隨意扫了一眼,点头评价道:“精度不错,看起来你们下了血本。” 他没有多说什么。 身后,司空摘星已经带著星门操作员们走向平台另一侧。 那里佇立著一座巨大的传送门,门框高耸,內里迴旋著如星河般流动的光纹。 司空摘星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骷髏状的水晶,隨手丟进门內。 水晶没入星光。 下一瞬,门框上的星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搅动,迅速重组,最终定格为一个展开十二对黑翼的墮天使轮廓。 “寂静深渊的死亡天使水晶。” 陶餮低声对苏小小解释,“用来做锚点,保证跨越星门时,落点不会偏移。” 星门操作员们迅速確认稳定性,接连点头示意。 陶餮走回瑞丝面前,让她將迴响水晶依次排开。 他站在其中一枚水晶前,將手掌贴上去,一边示范,一边说道: “像这样。” “术式名是,归乡者迴响。” “报上名字,同时注入一丝自己的灵质。” 他先做了一遍。 “归乡者迴响,陶餮。” 微弱却清晰的灵质波动从他掌心流入水晶,水晶內部隨即浮现出一道稳定的火焰纹路。 苏小小连忙照做。 她的水晶上,浮现出的却是一枚清晰的天使印记。 等到所有人完成绑定,陶餮才做了最后一次提醒: “落地后,第一时间自我防护。” 说完,他转头看向苏小小,语气比刚才低了一分: “跟好我。” “一进去,立刻召临妮娜。” 苏小小用力点头。 瑞丝似乎还想询问什么,但陶餮已经不打算再解释。他转身,率先踏入星门。 司空摘星和枫紧隨其后,神態轻鬆得像是去郊游。其余人只好迅速跟上。 下一瞬。 雷云翻涌。 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狂乱的气流撕扯著身体。 苏小小从星门迴旋带来的眩晕中惊醒,这才真正理解陶餮刚才所说的“落地”是什么意思,他们並不是被送到地面,而是被直接拋了下来。 从高空。 她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四肢僵硬,完全不知所措。 “召临妮娜!” 陶餮的声音在风暴中清晰地炸开。 苏小小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结印。 “星锚召临,妮娜!” 法阵在她头顶展开,光芒一闪,妮娜从其中探出身形。 她看清苏小小正在极速坠落,几乎没有犹豫,俯衝而下,一把抓住了苏小小的手。 翅膀剧烈扇动。 在即將撞上地面的前一刻,她们的下坠速度终於被拉缓,重重落地。 苏小小跪在地上,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这时她才发现,德利昂库尔家族的成员们正陆续在某种巨型血蝙蝠的托举下落地。 陶餮和司空摘星已经在不远处升起了一堆篝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枫却不见踪影。 一个健壮的白人男人,格嵐,摇晃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嘟囔著走向陶餮。 “该死的,你刚刚也不提前说一声?” “还说得多危险似的,我看这深渊,也不怎么样嘛。” 话音刚落。 地面阴影里,无数触手骤然探出。 利牙张开,瞬间贯穿了壮汉的胸膛。 格嵐低头,难以置信地抹了抹自己的胸口,触手已经將他牢牢固定。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败,皮肤失去顏色,生命迅速流逝。 他张了张嘴。 “救……我?” 可是。 一切,已经太晚了。 死亡已加载,绝望已开启渲染,欢迎来到,深渊,这里是诸神的乐园,亦是寂静的终焉。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马年新春至,骏马踏春来。愿你一马当先,事业奔腾;万事马到成功,財运奔涌;身心康泰,闔家安和,新岁步步高升,喜乐常伴。 感谢大家支持,新人创作不易,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追读。 预祝大家马年大吉大利,新春暴富,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求追读求收藏。拜託大家了。万分感激。 第44章 深渊的第一句低语(新书不易,PK艰难,求追读感激)) 格嵐伸著手,踉蹌著朝黑人女统领瑞丝的方向跑去,可还没跑出几步,他的身体就已经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塌陷,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酸液从內部溶解了一样。 瑞丝脸色一变,正要下令让队伍中的医生——那名银髮的血族男子伊沃上前施救,却被陶餮冷冷的一声喝令直接打断。 “没用的。” “太迟了。” 陶餮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压过了风声与格嵐的惨叫。 “而且,如果你们现在还不展开防护术式的话,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自己。” 他隨意地靠在篝火旁,语气里没有半点紧张,反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像是在看一群不懂规矩的新手在厨房里乱碰刀具。火光映在他脸上,將那份冷漠照得格外清晰。 苏小小站在一旁,死亡天使妮娜已经本能地张开黑翼,將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妮娜的姿態紧绷,显然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斗防护状態,仿佛在提醒周围的一切——这里,已经不是可以犯错的地方。 瑞丝深吸了一口气。 她很清楚陶餮说得没错。 她与瓦伦几乎同时出声,低沉而克制的咏唱在火光外响起。 “血之术式,枯萎玫瑰屏障。” “血之术式,影棺棲。” 暗红色的灵质在两人身前展开,其余人也纷纷释放各自的防护术式,血光、影纹、结界层层叠加。然而这一切的展开,已经无法挽回格嵐的结局。 在眾目睽睽之下,格嵐被那些从阴影中延伸出来的恐怖触手彻底缠住、拖拽、吞噬,连惨叫都没能持续太久,便在绝望中消失,只留下地面上一片迅速乾枯的腐败痕跡。 陶餮看都没再看一眼。 “维持防护术式。” “然后,移动到篝火范围內。” 他语气平静地继续指挥著,像是在教人如何避开一道早就写在菜单上的致命步骤。 “这是食尸鬼之藤。” “它会攻击一切会动的生物。” “只有靠近热源,它才不会主动接近。” 他抬眼扫过眾人,补了一句: “记住,走慢一点。” 德利昂库尔家族的几人咬紧牙关,按照陶餮的指示,一步一步向篝火靠拢。就在他们身后,已经被惊醒的大量食尸鬼之藤如同成群的蛇一般在地面蠕动著,触鬚翻卷,獠牙若隱若现,隨时准备发动下一次袭击。 直到殿后的瓦伦最后一个踏入火圈。 那些藤蔓果然停在火光之外,无法再靠近半步。 紧绷的空气终於稍稍鬆动了一点。 瓦伦解除了防护术式,脸色阴沉地盯著陶餮,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却又无从发作。他很清楚,陶餮在一开始就提醒过他们——落地前开启防护术式,只是他们自己大意了。 火圈內,陶餮和司空摘星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拨弄烤架,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野外露营时常见的意外插曲。 苏小小坐在一旁,眼神却有些恍惚。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產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亲切。 这里的空气,这里的景色,甚至脚下这片充满危险的土地,都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那片被扭曲星光覆盖的天空。 “陶餮?” “我们来的地方……是天上的星辰吗?” 陶餮正低头煮汤,闻言抬起头,眯著眼辨认了一下星空,才点头说道: “嗯。” “那颗蓝色的小星,就是翠嵐环星。” 苏小小怔了一下,又问: “为什么……我们在那里看深渊的时候,它大得那么可怕,可现在从深渊看它,却只剩这么一点点?” 司空摘星轻笑了一声,语气隨意,却透著冷意: “因为在深渊面前。” “环星小得可怜。” 陶餮这时已经將汤盛好,一碗一碗地递了出来。 “你们几个,一人一碗。” 他说完,又看向苏小小。 “还有你。” “你得喝两碗。” 瑞丝领头走近,皱眉看著那冒著热气的汤。 “请问,这是什么?” 陶餮挑了挑眉,明显不太高兴被问这个问题。司空摘星却替他笑著接了话: “別问它是什么做的。” “喝了就是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碗。 “这是能让你们稍微增强一点深渊污染抗性的好东西。” 眾人依次將那碗浓汤喝下,汤液入腹的瞬间,胸腔里立刻泛起一股热流,原本被深渊空气压得发闷的呼吸明显顺畅了不少。 【深渊异想已加载,污染抗性上升15%】 陶餮看著他们的反应,確认效果之后,才拍了拍手站起身,神情第一次变得认真起来。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他语气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你们最好都记清楚。因为这些不是建议,是保命说明。” 他抬手示意。 “第一件事,打开你们的通讯器。” 德利昂库尔家族的人立刻照做,屏幕亮起,各种监测界面浮现出来。陶餮指了指其中一项。 “理智监测模块,確认它在工作状態,然后把界面固定在最前面,隨时看。” “在深渊,你们最大的敌人不是怪物,是时间。”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眾人。 “通用规则第一条,深渊空气会持续污染你们的理智。不是一口气掏空,是一点一点往下磨。你们现在喝的汤,只是减缓速度,不是免疫。” 陶餮敲了敲自己的通讯器。 “理智值下降意味著什么,不用我给你们上课吧。” 空气微微一滯。 司空摘星这时接过话头,语气轻鬆得像在讲笑话,却没一个字是轻的。 “第二条,寂静深渊的区域规则。” “理智下降不是白降的,每个閾值都会送点『小惊喜』。” 他看向眾人。 “愚人化、狂乱、精神错位,或者你们血族最爱的返祖。” 说到这里,他特意看了一眼瑞丝,笑意里带著明显的讥讽。 “別以为你们能免疫,深渊不吃那一套。” 司空摘星语气逐渐冷下来。 “当理智值降到六十以下,你们会被死灵眷属盯上。” “它们看你们,不是看敌人,是看腐肉。” “当理智值降到三十以下时。” 他顿了一下。 “你们会先开始听见死亡低语,看见自己已经死掉的画面,然后,寂静深渊的执刑者会出现。” “猎魂死神。” 话音刚落,苏小小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在篝火光影的边缘,一个身穿破烂黑色死袍、没有五官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陶餮身后。那东西没有脚步声,像是直接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 下一瞬间,它挥动了镰刀。 镰刃上凝结著近乎实质的黑砂,腐烂而沉重,带著让人本能战慄的死亡气息,毫不犹豫地劈向陶餮的脖颈。 “陶餮!小心!” 苏小小失声喊了出来。 然而,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柄镰刀在距离陶餮脖子不到一寸的位置,被硬生生卡住了。刺耳的摩擦声炸开,火星四溅,像是砍在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壁上。 陶餮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后。 “看清楚了。” “这就是你们理智过低时要面对的东西。” 猎魂死神发出无声的嘶嚎,疯狂加力劈砍,可镰刀依旧无法寸进分毫。几次无果之后,它的身体开始崩散,化作一团翻滚的黑烟,迅速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陶餮这才拍了拍手,语气重新变回那种令人不爽的平淡。 “好了,示范结束。” “你们整理装备,休整十分钟,然后继续前进。” 说完,他转身去收拾餐具,像是刚刚那一幕只是顺手掸掉了点灰。 苏小小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一把拉住司空摘星,压低声音问道: “为什么……死神对他没用?” 司空摘星笑了笑,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上来的意味。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点不能写进档案的东西。” “陶餮的那个,就是?” 他指了指陶餮的背影。 “他一直都站在低理智的临界线上。” “换句话说,猎魂死神本来就是来找他的常客。” 司空摘星耸了耸肩。 “放心吧。” “大概几个小时才会来烦他一次。” 第45章 死亡的倒计时(新书不易,PK艰难,求追读,感激不尽) 十分钟的整备时间转瞬即逝。 陶餮將沉重的行囊重新整理好,背在肩上,顺手检查了一下隨身携带的术式媒介与收容物状態,確认一切无误后,才抬头看向司空摘星,语气隨意却不容置疑: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司空摘星早已习惯这种临阵交棒的场面,他熟门熟路地打开通讯器,在屏幕上隨意划动著,將地形数据、灵质扰动、深渊流向一一叠加,最后才抬起头,露出一个让人不太放心的笑容: “放心,你知道的,我带路一向很准。” 陶餮冷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揭人老底: “当然准,第一次来你就把我们全带进人家的老巢里。” 司空摘星当场炸毛: “我哪知道那个符號是痴愚盲目之神的意思!那画得跟安全通道一模一样!行了行了,別翻我黑歷史了。”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起玩笑神情,转而看向德利昂库尔家族的血族队伍,语气明显变得专业而冷硬: “听好了,这里是寂静深渊的入口区。” “我们要先穿过前方那片峡谷,进入冥界之门,然后就可以进入墮基山区域。你们要的死界水晶、战爭死灵残骸,大概率都集中在那里。” 司空摘星抬手在虚擬地图上標出路线: “从现在开始,严格按照我规划的路线行动,不要擅自离队,不要好奇,不要捡地上任何『看起来很值钱』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眾人: “我只负责带路。” “不负责给迷路的人找回家的路。” 瑞丝点了点头,神情冷静,但仍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需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陶餮没有立刻给出“几天”这种答案。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通讯器界面最前方那条始终悬浮的理智监测模块,语气乾脆,像是在讲一个人人都逃不开的物理规律: “別问几天。” “问你们还能剩多少理智。” 他停顿了一下,確保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的屏幕。 “在深渊,时间不是手錶给的,是理智给的。” “深渊的空气会一直污染你的理智上限,不是掉到零再给你满回来那种,它会把你的最大值一点点咬掉,越往后越补不回去。” 瑞丝的眉心微微一跳,手指已经滑到了理智模块的详情页。 陶餮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却没有任何迴旋余地: “你们现在能扛多久,取决於两个数。” “一个是你们当前的理智上限。” “一个是你们在这里的流失速率。” “把它当成漏水的桶,补药只能往里倒,桶底的洞却会越变越大。” 瑞丝盯著屏幕,声音压低: “流失速率……这里標出来了。” 她的通讯器在理智条旁边显示著一行细小的估算数据:基础流失、环境加成、装备压制补正、以及——预计可维持时长。 她的瞳孔缩了缩,像是看到了一个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接受的结论。 “七天。”她抬起头,语气依旧镇定,却比刚才沉了不少,“按现在的流失速度和我们队伍的平均上限……预计可逗留时间,七天。” 陶餮这才点头,像是在確认她终於把问题问对了。 “对。” “不是我限定你们七天。” “是深渊只给你们七天。” 他抬手打断瑞丝將要出口的下一句。 “没有可是。” “超过这个时间,你们就算把理智恢復药水当水喝,也补不回哪怕一点理智。” “到时候你们只会有三种结局。” “要么愚人化。” “要么像刚才那个大块头一样,从內部开始枯萎。” “要么,成为深渊的眷属。” 司空摘星在一旁適时补了一刀,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见血: “如果你们真的变成了深渊眷属,別指望我们会看在钱的份上救你们。” “我们只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懂了吗?” 瓦伦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脑中浮现出自己曾经作为联盟调查员时,在训练课程中反覆被强调的一句话。 如果你的挚友,或者你的同伴,开始墮落深渊,不要犹豫,杀了他。 那是写进教科书里的规则。 也是活下来的人,用无数尸体换来的经验。 瓦伦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背起自己的武器,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身后的血族队员们也纷纷完成了最后的检查,神情比来时凝重了许多。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一件事。 在这里活不下来,会死。 而如果活著回去,却没能带回阿德里安大人想要的东西,他们会死得更惨。 队伍在峡谷中沉默前行。 脚步声被黑砂吞没,只有风声贴著岩壁低低迴旋。 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队伍里,她没有走路,而是像一只心情不错的小鸟一样,在司空摘星身侧缓慢漂浮著,一会儿绕到他前面,一会儿又绕到侧后,嘴里断断续续地说著些听起来毫无紧张感的话。 “阿星,这里比我们上次来时空气好很多了。” “你不觉得吗?其实深渊也不算太差,偶尔回来逛一逛,还挺放鬆的。” 司空摘星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应,只是专注地盯著前方的地形变化,像是在隨时校正路线。 陶餮走在队伍最后。 苏小小跟在他身边,脚步放得很轻。其余的德利昂库尔家族成员则夹在中间,队形被刻意拉得很紧,显然已经意识到这里不是可以隨意走散的地方。 “陶餮……”苏小小压低声音,忍不住开口,“那个枫,感觉……很奇怪。” 陶餮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前方那个一会儿像骄蛮女友、一会儿又像贵族大小姐的女人,嘴角微微一挑,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评价一道口味复杂的菜。 “她就那样。” “幻术与欺诈的女神。” 苏小小下意识重复了一下这句话,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熟悉,却又完全陌生。 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也不是她这四年来在深渊或现实中听过的任何发音方式,更像是无数细碎的声部叠在一起,在她耳边低低吟唱,节奏缓慢而单调,如同眾灵合唱。 苏小小猛地抬头向两侧张望。 峡谷两侧的岩壁上,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点一点的光。 那不是火焰。 而像是无数萤火,在黑暗中微弱闪烁。仔细看去,苏小小才意识到,那些並非自然光点,而是一个又一个模糊的人影,每一个都举著火把,缓慢地、整齐地,向著前方某处匯集。 “陶餮……”她下意识抓紧了陶餮的衣角,“那是……” 陶餮没有紧张,他甚至露出了一点笑意。 “亡灵。” “它们会从深渊各处匯集到这里。” 他说著,抬手指向峡谷尽头。 苏小小这才看清,在他们行进的这条峡谷之外,无论是两侧陡峭的悬崖、还是头顶低垂的天空,都漂浮著数之不尽的光点,那些亡灵排成一条又一条队伍,安静而有序,全部朝著同一个方向移动。 峡谷尽头,一座巨大的石门矗立在那里。 那是冥界之门。 苏小小正想再问些什么,前方的队伍却突然停了下来。 司空摘星站在峡谷尽头,没有回头。 瑞丝和瓦伦快步走上前去,压低声音询问:“怎么了,司空先生?” 司空摘星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正前方。 “我们……” “有麻烦了。” 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苏小小的心猛地一沉。 冥界之门两侧,各自佇立著一尊巨大的身影。 它们有著犬类的头颅,身体却如同披甲的神祇,手中握著长矛,矛尖插在地面。那不是雕像,而是活物,死神阿努比斯。 两尊死神同时转过头来,看向司空摘星所在的方向。 下一刻,咆哮声响起。 声浪沿著峡谷扩散,掀起遮天蔽日的沙暴,黑砂翻卷,逼得所有人本能地抬手遮挡视线。大地隨之震动,一声又一声沉重的踏步声,从远处传来。 咕咚。 咕咚。 咕咚。 死亡的脚步,正在靠近。 第46章 冥界门前 两尊阿努比斯停在峡谷口。 它们巨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那条狭长的裂隙,犬首低垂,贴近峡谷边缘,猩红而幽暗的目光缓缓移动,像是在一寸一寸地辨认面前这些渺小的生者。空气隨著它们的呼吸变得沉重,黑砂在地面上不安地翻滚。 忽然,其中一尊阿努比斯抬起头,低沉而庄严的声音在峡谷中迴荡: “噬神之人陶餮。” 它的目光隨即转向队伍前方另一人: “以及,窃神之恶徒司空摘星。” 另一尊阿努比斯接著开口,语气中已然带上明显的敌意: “瀆神者。” “这里,不欢迎你们。” 司空摘星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带著点不耐烦的抱怨: “说得好像我多想来似的。” 隨即他抬起头,换上那副熟悉的、带著三分笑意的神情,语调轻快却毫不卑微: “別这么说嘛,两位。” “你们看,看在以前打过交道的份上,麻烦让一让路?” “通融一下,行不行?” 阿努比斯们同时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浪在峡谷中迴荡: “死者的国度。” “神圣,不可侵犯。” 就在这时,陶餮慢慢向前走了一步。 他抬手,从腰间抽出那把隨身的厨刀,刀锋在幽暗中反射出冷光。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著点礼貌,却让人不寒而慄: “很好。” “我尊重你们的原则。” 他抬眼看向两尊死神,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危险笑容: “不过我的时间有点紧。” “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直接动手。” “正好。” “我有点饿了。” 刀锋抬起,直指阿努比斯。 那一瞬间,峡谷中的亡灵光点都仿佛停滯了一瞬。 “等等!” 左侧的阿努比斯立刻抬手,动作明显快了几分,它的语气骤然收敛,甚至多出了一丝克制的恭谨: “请您收起刀具,弒神者。” “我们无意冒犯。” 右侧的阿努比斯也隨之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再咆哮: “只是,冥界之门,从不为生者开启。” “除非,你们完成真实审判。” 司空摘星听到这里,忍不住嘆了一口气,语气充满了熟悉的无奈: “所以我才一直觉得,这地方麻烦。” 瑞丝小心翼翼地向前半步,压低声音询问: “什么审判?” 阿努比斯们同时后退一步,站定在冥界之门两侧。 左边的阿努比斯抬起一副天平,天平的两端在无风中轻轻晃动;右边的则举起一柄权杖,权杖顶端嵌著暗色宝石,仿佛凝固的夜。 它们齐声宣告: “阿努比斯不看財富。” “只称量罪业的重量。” “真实之天平,將称量你们的过去之业,与未来之愿。” “无论生者还是死者,將心臟置於天平,奉献纯净之羽,方可步入冥界。” 陶餮眉头一挑,毫不客气地打断: “说重点。” “我可不想把心臟挖出来给你们当玩具。” 阿努比斯明显停顿了一瞬,似乎在迅速调整措辞,隨后语气变得异常简洁: “可提供替代品。” “以圣甲虫石刻,替代心臟。” “获取玛阿特的真理之羽。” “以圣盐与永恆亚麻为触媒。” “即可开启仪式。” 司空摘星挥了挥手,语气隨意: “行了行了,懂了。” “又是收集任务。” 他说完,已经转身,带头朝峡谷后方走去。 身后,阿努比斯们低沉而恭谨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需份额。” “每人一份。” “请务必牢记。” 陶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盯著两尊阿努比斯看了片刻,眼神意味不明,像是在衡量某种食材的分量,直到確认其他人已经走远,才冷哼一声,转身跟上队伍。 而就在这时,苏小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清楚地看见—— 那两尊阿努比斯,竟然同时微微低下头,朝她行了一礼。 峡谷口不远处,一处背风的洞穴內。 陶餮在洞穴中央升起了一团篝火,火焰在岩壁上映出摇晃的影子,將外头呼啸的沙尘暴隔绝在视线之外。 司空摘星蹲在火堆另一侧,百无聊赖地摆弄著手中的虚幻地图,地图由光纹构成,却不断抖动、偏移,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瑞丝站在一旁,语气压得很低,带著一贯的谨慎。 “是这个任务需要的道具……很难收集吗?” 司空摘星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难倒是不算太难。” “就是麻烦。” 陶餮隨意地拨了拨篝火,让火焰烧得更稳了一些,像是在確认时间。 “圣盐和亚麻布。” “阿星,你应该能搞定吧?” 司空摘星点点头,语气明显带著经验者的隨意。 “那两样简单。” “往下走有个死者之湖,湖水蒸乾、提炼一下就是圣盐。” “永恆亚麻更省事,幽魂洞窟那一带,有不少无名者木乃伊,从它们身上扒几条就行。” 他说著,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峭壁的位置,语气却明显沉了几分。 “麻烦的是第三样。” “真理羽毛。” 司空摘星抬头,看向洞穴外那片被风暴撕扯的高空。 “那是正义女神玛阿特的羽毛。” “它不在地上,在峡谷最顶端,风力最强的地方——回声峭壁。” “而且它不是实体,是纯净之风凝聚出来的形態,抓不到、锁不住,拿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吹进深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於圣甲虫石刻。” “通常出现在悔恨者之影密集的区域。” “换句话说,水晶多的地方,怪物也多。” 陶餮听完,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迅速拆解任务。 “这样。” “羽毛我来想办法。” 他转头看向苏小小。 “你跟我一组。” 接著,陶餮看向瑞丝,语气直接。 “你队伍里有收容师,对吧?” 瑞丝立刻回应。 “是的。” “安排一个跟我。”陶餮说道。 瑞丝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应下。 “明白。” 陶餮隨后把视线转向司空摘星。 “其余人跟著阿星。” “你们负责圣盐、永恆亚麻,还有圣甲虫石刻。” “行吗?” 司空摘星低声嘟囔了一句。 “又是让我干最多的活。” 但他还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很快恢復到那种熟练又无所谓的状態。 “行吧。” 他朝枫招了招手。 “枫,帮我扫一下附近。” “我们先去死者之湖拿盐。” 然后又回头看向德利昂库尔家族的那几人。 “你们几个,跟我走。” 瑞丝立刻回应。 瓦伦也站起身,转头点了一个白人男性。 “瑟尔。” “你跟著陶先生。” “务必完成任务。” 初级收容师瑟尔立刻起身,神情严肃地点头。 “明白。” 两组人很快分配完毕。 陶餮最后看了一眼洞窟外翻滚的沙尘暴,语气冷静而明確。 “收集完就回这里匯合。” “记住,不要擅自离队。”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次分头行动画上一个清晰的界线。 “出发。” 第47章 回声峭壁,风中的真理 回声峭壁边。 狂风在这里毫无顾忌地肆虐著,黑砂被卷上高空,又被狠狠拍回岩壁,发出如同砂纸摩擦骨骼般的刺耳声响。空气中没有稳定的方向感,风从四面八方扑来,像是某种无形的审判,在测试闯入者是否配得上继续前行。 苏小小几乎是抱著陶餮的大腿,才勉强没有被这股狂暴的风直接掀飞。砂砾不断拍打在她的脸侧与护目镜上,让她连睁开眼睛都变得异常艰难,呼吸也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相比之下,那名叫瑟尔的收容师显然要老练得多。 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却仍然强撑著站稳脚步,双手结印,一层血色的半透明护罩在他身前展开,將大部分风压隔绝在外。即便如此,那护罩仍在不断颤动,仿佛隨时都会被撕裂。 陶餮看了一眼情况,没有废话。 他单手將苏小小拎起,像提起一件轻便的行李一样,直接把她扛到了肩上。 “抓稳。”他只说了两个字。 隨后,他转头对瑟尔喊了一句,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 “有飞行类的异常物吗?” “召出来。” 瑟尔立刻点头,没有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快速念出术式: “星锚召临,巨顎血蝠!” 血色术式阵在狂风中勉强成形,一只体型巨大的蝙蝠从阵中跃出,膜翼展开的瞬间,风声都被压低了一瞬。那对巨大的顎部在风中开合,发出低沉的嘶鸣。 陶餮扫了一眼,隨即抬手指向峭壁上方一处突出的岩壁平台。 “在那里集合。”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步。 没有助跑,没有犹豫。 陶餮无视著几乎要將人撕碎的狂风,一步踏空,身影在风中腾起,如同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举,朝著他指认的位置跃去。 瑟尔咬紧牙关,抓住巨顎血蝠的爪子。 蝙蝠奋力拍打著翅膀,在狂风中艰难调整方向,紧紧追隨著陶餮的轨跡。 当三人终於落到那处岩壁平台时,风势骤然减弱。 狂暴的气流被峭壁本身挡开,只剩下呼啸的余音在远处迴荡。苏小小从陶餮肩头被放下来时,整个人已经眼前发黑,脚步发虚,站都站不稳,扶著岩壁乾呕了几下才勉强缓过来。 瑟尔稳住呼吸,抬头看向陶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接下来……怎么做?” 陶餮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抬手指了指平台上方,那几乎垂直向上的岩壁,隨后语气平静地说道: “接下来,我们要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压低了一些。 “从这里开始,记住一件事。” “保持心境平和。” “恐惧、愤怒、绝望、贪婪,任何强烈的情绪,都会引来冥语之风。” 陶餮抬手,指向岩块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被吹下去。” “如果没有保命手段。” “就等著掉进哀慟深渊。” 这句话没有威胁的语气,却比任何恐嚇都更让人心底发凉。 隨后,陶餮又抬起手,指向岩壁上方。 在那些粗糙岩面之间,镶嵌著一枚又一枚微弱闪光的存在,像是被风固定住的光点,在狂风中若隱若现。 “那些。” “就是真理羽毛。” “爬到它们附近。” “心念放空,保持平静。” “然后,用收容术式去收容。” 他语气一沉,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记住。” “绝对不要生出贪婪。” “贪婪,会让羽毛变重。” “到时候,它会拖著你,一起沉进深渊。” 瑟尔郑重点头,將这句话牢牢记住。 他调整好姿势,贴近岩壁,选定方向,开始攀爬。 苏小小扶著膝盖,努力抬头看向那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岩壁,喉咙发紧。 陶餮注意到她的状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你跟著我爬。” “我来辅助你收容。”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在陶餮的帮助下,她贴上岩壁,双手颤抖著抓住冰冷粗糙的石头。 风声在耳边低语,深渊在脚下无声张开。 她咬紧牙关,开始向上攀爬。 苏小小贴著岩壁,一寸一寸地往上挪,指节被粗糙的石面磨得发疼,呼吸却不敢乱,因为陶餮在她身侧始终托著她的重心,像一根稳定的支点,让她不至於被风的余劲拖走。 她抬头时终於看见第一枚真理羽毛嵌在岩缝里,微光像被风拧成细线,她单手勾住岩壁,右手在胸前快速结印,低声念道:“收容术式,寧息静界。” 符文一圈圈收拢,羽毛在束缚下像被温柔拔起的光,顺著术式的轨跡钻入她隨身的收容箱里。 苏小小回头,忍不住露出欣喜的笑,像是终於在这片风里抓住了一点確定的东西。 陶餮抬手拍了拍她的头,语气不重,却压得住情绪:“別骄傲,继续。” 就在这时,他们头顶传来瑟尔的声音,兴奋得几乎要失控:“陶先生!我又收容了一个!第四个了!啊太容易了吧!那里、那里还有一大片,我马上就能完成任务了!” 苏小小抬头望了一眼,心里竟生出一点轻鬆,她低声道:“他好厉害……看起来这个任务不难。” 陶餮却面色铁青,他骂了一句:“该死的。”隨即压低声音补上,“我让他別生出贪婪,他不听?” 苏小小还没完全明白这句话的重量,便听见头顶传来细碎的断裂声,紧接著大量碎块开始掉落, 岩屑擦著面罩滑过去,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再抬眼时,只看见上方的瑟尔身形摇摇欲坠。 “要提醒他吗?”苏小小急得声音发颤。 “不行。”陶餮立刻否决,语速极快却压得很稳,“你提醒他,他会恐惧,一恐惧风就刮起来,到时候真没救了。”他停顿半秒,像是在做决定,“准备好,召唤妮娜。” 苏小小点头,手印几乎是下意识完成:“星锚召临,妮娜。” 法阵一闪,妮娜从光里探出身形,围著他们飞了一圈,竟像完全不在意这片狂风,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愜意的轻鬆。 而头顶,瑟尔的贪婪已经到了极限。 他伸手去抓另一块岩壁,想一次性把附近的四枚真理羽毛都收进箱里,可就在他用力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身上的装备变得异常沉重,尤其是那只收容箱,像突然灌进了铅。 瑟尔来不及重新寻找固定点,重心便被拽得一歪,脚下岩块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风声隨之灌入裂缝,像一只手把他往外拖。 他只来得及惊恐地喊出一个字:“不!” 下一刻,整个人失足坠落下去,身影迅速被深渊吞没。 就在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刚颳起的冥语之风间窜出,那是死之天使妮娜。 她俯衝而下,抓住瑟尔的手臂,双翼拼命拍打,试图把他往上拉,可瑟尔身上的重量还在增加,妮娜的身形被拖得一沉,翅膀的节奏开始乱,她的力气明显快要撑不住了。 陶餮没有喊,也没有犹豫。 他甩出一根鉤爪,铁爪在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勾住瑟尔身上的收容箱。 下一瞬,他猛地一扯,收容箱被拽离瑟尔的身体,陶餮却並不接住,而是借著回拉的力量顺势一甩,將那只沉重的箱子甩回他们刚刚踏足的岩层上,撞出一声闷响。 重量束缚骤然解除。 妮娜像是鬆了一口气,翅膀一展,轻鬆拉升起瑟尔,把他拖到一块还能踏足的岩块上。瑟尔摔在那里,整个人瘫软著,面罩里的呼吸声乱得像要窒息,显然还没从坠落的恐惧里回过神。 陶餮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只侧过头对苏小小说道:“现在知道贪婪的下场了吧。” 他语气平淡的说道。 “收回你的心思,记住。” “心平气和,什么都別想。” “一根一根採集。” 第48章 精准踩雷 当苏小小终於將第八枚真理之羽收容完成时,她才真正鬆了一口气。 妮娜在她身侧盘旋了一圈,隨后带著她缓缓飞回那块可以勉强容身的岩块上。脚踏实地的瞬间,苏小小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带著细微的颤抖。 陶餮和瑟尔已经在那里等著她。 瑟尔的脸色灰败得嚇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几乎陷进岩层里的收容箱,又抬头看了看苏小小轻盈落地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他终於明白了陶餮之前反覆强调的那句话。 贪婪,是有重量的。 陶餮显然没有打算给他任何心理辅导。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对妮娜示意了一下:“带她下去。” 妮娜应了一声,张开双翼,將苏小小重新托起,向峭壁下方滑翔而去。 瑟尔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沉重得几乎无法挪动的收容箱,终於还是召唤出了巨顎血蝠,咬牙跟在后面。 陶餮则落在最后。 他走到那只沉重的收容箱前,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伸手便单手拎起,像拎一袋並不怎么顺手的行李。 “走吧。” 语气轻描淡写。 瑟尔看著这一幕,喉咙发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到峭壁另一端、峡谷入口附近时,风势终於缓了下来。苏小小在安全的位置將妮娜召还,黑翼消散的瞬间,她才真正感觉到双腿发软。 “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苏小小抬头问道。 陶餮正要开口,他腰间的通讯器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他隨意地接通投影,司空摘星那张熟悉又欠揍的脸立刻浮现出来,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快又欠揍。 “你们那边忙完了?” “那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陶餮眉头一跳。 “又惹麻烦了?” 投影里,司空摘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得相当心虚:“貌似……好像……领路效果太好。” “我们不小心,撞进了怪物窝。” 陶餮沉默了一秒。 然后毫不留情地开口:“阿星。” “你还真是五星级外卖骑士。” “每次都能精准把我们打包送进怪物嘴里。”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再多追究,只是伸手点了点投影。 “发个坐標。” “我们马上过来。” 司空摘星如蒙大赦,连忙把坐標传了过来。通讯器关闭,光幕熄灭。 陶餮將收容箱重新背好,看向苏小小和瑟尔,语气恢復了之前那种懒散又不容拒绝的状態。 “走吧。” “收拾烂摊子去了。” 司空摘星放下通讯器,隨手把它揣回口袋里,像是刚完成了一件並不值得炫耀的小事。 “好了。”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求援信號已经传出去了。” “接下来。” “我们只需要撑到陶餮过来就行。” 话音刚落,一声怒吼从侧翼传来。 瓦伦双刀交错,硬生生挡住了一名巨型木乃伊守卫的斩击。那东西的手臂像是裹著石灰的青铜樑柱,落刀时捲起的沙尘几乎把人掀翻。 “该死的!” 瓦伦咆哮著,牙关紧咬,“那你就不能帮个忙吗?!” 回应他的,是另一侧骤然爆开的枪火。 砰!砰!砰! 德利昂库尔家族的队员们在瑞丝的指挥下,正朝著沙尘暴深处倾泻火力。 血族的鲜血术式在空中炸开,一道道猩红的弧线与子弹交织成网,钢刃、火光、咒文在翻滚的黄沙中不断碰撞,仿佛一场失控的献祭。 瑞丝挥舞著短刀穿行在一群群灰袍祭司木乃伊群中,凝练的血光化作死神的刀锋割断那些木乃伊的咽喉,可是即便木乃伊们头颅滚落在地,也无法阻止那一声声晦涩的诅咒真言在血族们的身旁炸开。 瑞丝他们已经拼尽全力抵御那些不断从沙暴里涌出的木乃伊们,但即便如此,战线依旧在被一点点压缩。 木乃伊守卫一批接一批地从峡谷阴影中走出,身上刻满古老符纹,斩击落下时,几乎不在乎被击碎的肢体,碎裂的骨片和布条在空中飞散,又在下一刻重新拼合。 真正显得格格不入的,是战场边缘的两个人。 司空摘星靠在一块岩石旁,打了个哈欠,甚至还有空把风沙从衣领里抖出来。 “我只是嚮导。” “后勤。” “不是战斗人员。” 他说得理直气壮。 而枫,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態。 她半蹲在阴影里,避开最猛烈的风沙,眯著眼睛看著沙暴中翻滚的血光与火焰,像是在欣赏一场並不怎么精致的表演。 “呀。” 她伸手挡了挡脸,语气嫌弃,“在这种天气里战斗,对皮肤真的很不好。” 瓦伦差点气疯。 他被三名木乃伊守卫同时牵制著,双刀震开其中两具后,胸口的护甲已经布满裂痕。再这样下去,不用被杀死,他也会被拖垮。 “那你至少告诉我们?” 他吼道,“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司空摘星像是终於想起自己还有点“职责”,立刻抬起手,指东点西,语速飞快,却毫无紧张感。 “你面前的是法老御卫。” “会用不朽壁垒术式。” “对,就是你正面砍它们没啥用的那种。” 他又指向另一侧。 “瑞丝,小心一点,那边的是咒言祭司。” “听见它们念东西就躲,腐朽真言不是开玩笑的。” 话音未落,他又猛地抬头。 “哎哎哎,我靠,你们不会看地上阴影吗?!” “小心脚下!” “那是尖啸斥候,盗贼型的!” “被贴脸的话,记得捂耳朵,它们的墓穴尖啸能直接把理智值震下来一大截!” 司空摘星一边喊,一边躲著飞来的碎石,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在远程观战解说,而不是身处战场。 瓦伦几乎要被气到失去理智。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司空摘星的身后传来。 低沉。 冷淡。 带著熟悉的嫌弃与毒舌。 “餵。” “你的战场指挥。” “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司空摘星猛地回头。 火光边缘,沙尘被某种力量生生压下,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陶餮。 第49章 不吃牛肉 沙暴翻滚著向两侧退开,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撕裂。 陶餮从风沙中走出,衣角还带著未散的热浪,脚下的黑砂在他踏过的瞬间微微熔化,又迅速冷却。 司空摘星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 “咦?” “你居然这么快就过来了?” 陶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景象。 初级收容师瑟尔单膝跪在地上,双手仍维持著术式的最后一个手势,指尖残留的星光正在一点点熄灭。他身前的空气还残留著空间被强行摺叠后的涟漪。 “挺意外的。”陶餮看了一眼,语气平淡,“这傢伙居然会短距离空间术式。” 苏小小最后一个踏出传送门,落地时还踉蹌了一下。瑟尔这才彻底解除了术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明显塌了下去,呼吸急促。 陶餮没有回头,只是隨手向后拋出一样东西。 瑟尔下意识接住,是一瓶果汁。 “安神草葡萄汁。”陶餮说道,“能让你暂时摆脱灵质透支的空虚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过接下来,最好別再用任何术式了。” 瑟尔用力点头,连话都懒得说,直接仰头喝下。 陶餮这才抬眼,看向前方。 谷地里还残留著刚才战斗的痕跡,沙丘被撕裂,地面焦黑,木木乃伊还在不断的涌出。德利昂库尔家族的人站在火光边缘,协力抵抗著木乃伊军团。 司空摘星看了看周围,语气轻鬆得不合时宜: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场面。” 陶餮歪了歪头,嗤了一声: “是啊。” “如果是以前的你,早就自己解决了。” 他扫了司空摘星一眼,语气带著熟悉的嘲讽: “还说我带著拖油瓶。” “你的不是更拖?” 枫立刻抬头,不满地举手抗议: “你以为老娘我愿意吗?” 司空摘星耸耸肩,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没办法。” “习惯了。” 他说著,又隨意地补了一句: “而且,现在不是有你么。” 陶餮舔了舔嘴唇,像是被这句话取悦了。 他摸出腰间的厨刀,刀身在指间轻轻一转,火光沿著刀锋流淌。 “当然。” 下一刻,他已踏步而出。 “炎术式。” “炎龙出海。” 火焰轰然炸开,一条炽烈的火龙从刀锋中奔涌而出,贴著地面咆哮前行。陶餮几乎是与炎龙並肩奔行,刀光与龙炎交错,形成一条无法直视的炽热轨跡。 法老御卫的护壁在火焰面前崩裂。 腐朽咒祭的咒言被焚烧成破碎的音节。 阴影中跃出的尖啸斥候甚至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龙爪按回沙中,一口吞噬,化为一缕黑烟。 火龙在谷地中划出一道夸张的、近乎隨意的s形轨跡,所过之处,只剩下翻滚的火海与崩塌的残影。 当陶餮向后一跃,稳稳落回司空摘星面前时,风沙才重新合拢。 谷地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未熄的火焰在沙暴中摇曳,映照著瓦伦等人难以掩饰的震惊神情,刚才还源源不绝的木乃伊守卫,此刻已经连灰都不剩。 陶餮拍了拍手,將衣襟上的沙砾抖落,语气恢復了那种令人恼火的隨意: “走吧。” “我运动了半天。” “现在有点饿。” 他看向司空摘星: “材料收集好了吗?” 司空摘星点头: “当然。” 陶餮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那好。” “回去找那两个狗头。”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兴奋: “它们再不开门。” “我就拿它们下酒。” “我饿了。” 就在这时。 司空摘星的表情忽然变了。 他盯著陶餮,目光一点点收紧,像是终於意识到某个被忽略的细节。 “不对。”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罕见的迟疑与惊惧。 “你?” “不是陶餮。” “你是谁?” 陶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本身值不值得回答。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他的语气很轻,甚至带著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人类,下一秒已经躲到了司空摘星身后,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角,整个人像只警觉过度的小兽。 司空摘星的表情却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陶餮的问题,只是一步横在苏小小和枫前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下垂,却已经进入了隨时出手的状態。 他的眼神不再戏謔,而是极度专注,像是在直视一头隨时可能扑杀过来的凶兽。 “別紧张,窃神者,司空摘星。” “陶餮”却显得异常放鬆。 他隨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仿佛只是从长椅上站起来活动筋骨。 “只是陶餮最近消耗有点大。” “他在沉眠。”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晰而锋利。 “我是星期一。” 苏小小的呼吸猛地一滯。 这个名字她並不陌生。 她记得很清楚,在很久之前,陶餮切换人格时,星期四曾用近乎玩笑的语气提到过这个名字,说“星期一让我照顾你”。当时她並没有真正理解那句话的重量。 而现在。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陶餮”,气息已经完全变了。 司空摘星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星期一”意味著什么。 在陶餮那八个彼此制衡的人格中,星期一是最危险的那个。情绪不稳定,攻击性极强,暴怒者,也是…… 司空摘星的念头刚刚触及那个禁忌的称呼,话还没出口,就被对方直接打断。 “走吧。” 星期一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我出来的时间很短。” 他向前迈了一步,视线压迫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你再浪费时间。” “我不介意和你开战,来活动活动筋骨。” 司空摘星沉默了。 他很清楚,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事实。 他伸出手,护住身后的枫,隨即转头,对还愣在原地的德利昂库尔家族眾人冷声说道: “走。” “去峡谷口。” “冥界之门。” 没有人反驳。 峡谷口。 冥界之门前。 阿努比斯们原本正一板一眼地为亡灵称量罪业,天平起落,权杖敲击地面,动作古老而庄严。 直到它们的鼻翼忽然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气味。 而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存在感。 阿努比斯们的动作同时一僵。 下一刻,它们齐刷刷地站起,又几乎同时伏低了身体,像是被更高阶的掠食者逼近的野兽。冷汗从它们犬类的面孔上滚落,浸湿了沙地。 峡谷阴影中。 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不是陶餮。 至少,不完全是。 星期一踏入光影交界的瞬间,空气像是被压低了一层。 他走到其中一尊阿努比斯面前,蹲下身,用手心隨意地抚过那颗贴著地面的狗头,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 然后他笑了。 “我。” “饿了。” 阿努比斯浑身一颤。 下一秒,它们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语无伦次地高声回应: “是、是的!” “请您稍候!” 等苏小小他们走到冥界之门前时,看到的是一幅荒诞到近乎失真的景象。 一口巨大的青铜釜正架在火堆上翻滚著热气。 其中一尊阿努比斯正满头大汗地奋力煽火,另一尊则忙不迭地往陶餮面前搬运一盘又一盘切好的鲜肉。 而不远处。 一头已经被宰杀乾净的巨牛横倒在地。 它通体漆黑,额头有一个清晰的白色三角形,背部隱约可见鹰形斑纹——那是一头阿匹斯神牛。 只是此刻,已经被切成了整齐的肉片。 “阿匹斯神牛啊……” 司空摘星显然认了出来。 他嘆了口气,索性走到陶餮身边坐下,熟门熟路地拿过一盘涮料,语气恢復了几分吊儿郎当。 “不介意我一起吃吧?” 星期一吃得慢条斯理。 他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了司空摘星一眼。 “当然。” 隨后,他看向正忙得团团转的阿努比斯们,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危险。 “不过。” “我是不是说过。” “我。” “不吃牛肉?” 空气,骤然一静。 第50章 冥界称重 阿努比斯们被这一句“我不吃牛肉”嚇得冷汗直流。 它们捧著盛满牛肉片的铜盘,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敢再靠近半步。反倒是司空摘星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招呼枫过来一起吃。 枫却站在原地,眼神在陶餮身上停了一瞬,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靠近。 陶餮看了阿努比斯们一会儿,像是欣赏够了它们的紧张,才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开玩笑的。” 他语气轻描淡写。 “你们继续忙你们的,不用招呼我。” 说完,他已经重新夹起一片牛肉,慢条斯理地涮进翻滚的汤锅里。 阿努比斯们这才如获大赦,退到一旁,重新恢復了那副古老而肃穆的神情。 它们走到瑞丝等人面前。 “阿努比斯,不看你们的財富。” “只看你们罪业的称重。” 隨著话音落下,眾人面前都升起了一座光亮的天秤,悬浮在半空。 阿努比斯继续宣读规则。 “左侧的真理之羽,代表你们的慾念。” “右侧的圣甲虫石刻,替代你们的心臟。” “亦是你们的罪业。” 它们缓缓抬起头,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记住。” “慾念大於罪业者,將唤醒吞噬者阿米特。” “它將吞下不洁之人。” 隨著这句话,峡谷深处传来一声低沉而模糊的咆哮,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黑暗中翻动身躯。 阿努比斯们隨即举起手中那柄巨大的青铜权杖。 “罪业大於慾念者。” “將承受命运之杖的惩戒。” “灵魂抹除。” “赐予二次死亡。” 最后,它们同时收敛气息,沉声说道: “唯有天平平衡。” “无欲。” “无罪。” “方可通过冥界之门。” 星期一明显有些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 阿努比斯们立刻识趣地停下冗长的补充说明,向眾人示意。 称重,开始。 苏小小忽然意识到,自己並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司空摘星走到她身边,语气难得认真了一些。 “把手放在圣甲虫石刻上。” “输入你的灵质。” “让它成为你的替代品,然后,心里什么都別想,拿起羽毛,放到天平上。” 苏小小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照他说的去做。 当她的手触碰到圣甲虫石刻的瞬间,一道强烈的光芒骤然绽放。 她的意识被猛地拉扯进去。 世界在一瞬间崩解。 苏小小发现自己置身於一片深邃无边的星海之中,四周是缓缓流转的群星。 她本能地向前游去。 在星海之间穿行。 光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那是一名身披战鎧的女性,十二对黑翼在她身后张开,遮蔽了整片星空。她正静静地看著苏小小。 苏小小怔住了。 而对方,只对她说了一个名字。 “昔拉。” 下一刻,所有景象如同被人倒转的画卷,迅速回卷、崩散。 苏小小猛地回过神来。 她发现自己仍站在冥界之门前,手中的圣甲虫石刻正微微发光,像是刚刚被什么存在注视过。 她不知道那是谁。 也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 苏小小將圣甲虫石刻与真理之羽同时放上天平。 天平剧烈晃动。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於。 天平缓缓停住。 保持在一个完美的平衡点上。 阿努比斯走到她身旁,低头凝视天平,隨即抬起头高声宣告: “圣洁者。” “已然诞生。” 下一刻。 阿努比斯向苏小小,缓缓鞠躬行礼。 苏小小通过考验的那一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鬆了一口气。 她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转身跑向陶餮,不,现在应该说,是星期一。 她跑到他身边,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带著难以掩饰的开心。 星期一看了她一眼,他伸出手,隨意地拍了拍苏小小的头。 “行了。” “来,吃点。” 苏小小赶忙接过他递来的盘子,小口小口地吃著,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司空摘星和枫那边则显得从容得多。 他们几乎是照著流程走了一遍,像是这场审判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走个形式。 真正的麻烦,来自德利昂库尔家族的血族们。 当他们將圣甲虫石刻放上天平时,空气中立刻瀰漫开一股浓重的猩红血气。 罪孽像是液体一样渗出,就连阿努比斯都不由得停下了动作,露出罕见的迟疑神色。 它们盯著面前的血族们,声音低沉而冰冷。 “你们的罪孽。” “十恶不赦。” 权杖缓缓举起。 就在那一刻,瑟尔忽然咬牙喊了一声: “等等!” 他的声音在峡谷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们……还没有称入真理之羽。” 瑞丝和瓦伦对视了一眼,立刻將一片片真理之羽抬上天平。 变化,在那一瞬间发生了。 阿努比斯明显愣住了。 那些本该因慾念而变得沉重无比的真理之羽,与同样充满罪孽的圣甲虫石刻,竟然在天平上达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 不是纯净。 也不是无罪。 而是……对等。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名叫赛因的血族。 他的天平剧烈倾斜。真理之羽因贪婪而不断下坠,而圣甲虫石刻却无法提供足够的重量去平衡。 赛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脚下流沙无声无息地出现。 下一刻,一根根血色的触手从流沙中伸出,缠住了他的双腿、腰腹、胸口。 流沙中,一张巨大的嘴缓缓张开。 那是吞噬者阿米特。 赛因被直接拖入其中。 咀嚼声在峡谷中迴荡,他的惨叫很快被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彻底吞没。 几息之后,一切归於寂静。 瑞丝脸色铁青,她看向阿努比斯,声音低沉而克制: “请问。” “我们,是否通过?” 阿努比斯沉默了片刻,隨后高声宣告: “不洁者。” “恶墮者。” “你们。” “亦有入冥府的资格。” 星期一这时轻轻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带著明显的兴致。 “不错。” “让我看了一场。” “相当愉悦的节目。” 他迈步走到冥界之门前。 “接下来,我很期待。” 他顿了顿,“下一次醒来时的节目了,陶餮。” 第51章 哀慟平原 冥界,哀慟者平原。 一辆巨大的双层房车在白骨与灰白枯草交织而成的荒原上疾驰,车轮碾过碎裂的骸骨,发出令人不適的咔嚓声。 驾驶室內。 陶餮单手扶著方向盘,一副明显没睡醒的样子。司空摘星靠在他的座椅背上,侧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笑道: “怎么,这次切换得这么快?” 陶餮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倦意: “出来的是星期一,你確定你能在他手底下撑到我回来?” 司空摘星想了想,果断摇头。 “不能。” 副驾驶上,苏小小正低头把玩著手中的圣甲虫石刻。那是他们通过冥界之门后,阿努比斯允许带走的“纪念品”。 “异常物编號d4047。” 司空摘星隨口解释道,“乘载罪孽的圣甲虫,这就是它的全名。” “当然,它不是唯一性异常物,这种东西大概有几万份吧。阿努比斯总是会让过门的人带走自己的罪孽。” 苏小小轻轻“哦”了一声。 她的指腹在石刻表面缓慢摩挲,停留在那枚奇怪的天使印记上。那是只有她才能看见的痕跡,据说是被“记住”的罪业。 那她的罪,是什么? 车厢后方传来脚步声。 瑞丝推开隔门,走进驾驶室: “我们想了解一下,我们的目的地。” 司空摘星手指戳在了导航屏幕上,立刻引来克丝緹雅不满的抗议: “喂!红头髮!” “不要在我身上乱戳!痒死了!” 下一秒,一道立体投影在车厢中展开。 “给给给。” 克丝緹雅语气不善,“你要的地图。” 司空摘星没理会她的小脾气,指著投影中的一片区域说道: “墮基山,圣约克郡城。” “联盟情报显示,这一带產出死界水晶,也有调查员宣称在附近发现过战爭遗骸。” 他解释得很直接:“我们要去的地方,本来就要经过这里。” 陶餮这时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著明显的界限感: “但注意,带你们到那里后,剩下的你们自己解决,我们的委託任务算是完成了,懂吗?” 瓦伦站在车厢一侧,死死盯著陶餮的方向,脸色极差,周身的灵质波动极不稳定,他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愤怒,还是被深渊持续侵蚀后的躁动。 司空摘星的手悄然按在腰间,姿態看似隨意,却明显处在隨时可以出手的状態。 车厢內的空气逐渐变得紧绷。 苏小小深吸了几口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力量正在体內堆积,堵在喉咙口,让她心跳加快,思绪烦躁,甚至生出一种,想打一架的衝动。 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心中反而更不安了。 陶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克丝緹雅。” 他说。 “把灵力压制空调开到最大。” “看起来,我们都醉氧了。” 克丝緹雅哼了一声,下一秒,车厢內的空气流动发生变化,那股令人心浮气躁的沉压感终於缓缓退去。 “醉氧?” 苏小小一愣,下意识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司空摘星看了一眼车厢內逐渐降温的空气,又扫了一眼瓦伦,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给学生补一堂野外必修课。 “你应该学过灵质的来源吧,苏小小?” 苏小小点了点头,努力回忆书本里的定义。 灵质,是在深渊第一次降临事件之后,人类在环星域发现的一种异常物质;它自深渊星体中挥发,渗入现实世界,也正是因为这种物质的出现,人类才得以构筑超凡序列,异常物与超凡者才真正登上歷史舞台。 她心里刚浮现出这个答案,就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难道……”她迟疑地抬头。 司空摘星打了个响指,语气轻快,却带著一点危险的意味。 “宾果。” “在环星域,我们只是被动地从深渊挥发出来的被稀释无数倍的残余灵质,用它一点点堆砌自己的超凡力量。” “而现在。” 他指了指车窗外那片灰白死寂的荒原。 “这里是深渊本体。” 司空摘星想了想,“你现在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在直接往肺里灌浓缩灵气。” “所以在深渊里,你的力量提升会非常明显。” “只要一天,你就能把当前序列的潜力压榨到极限,隨时可以尝试晋升下一个位阶。”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水,语气一转。 “前提是,你有晋升仪式的触媒和仪式阵。” “代价是,你的理智,跟不上力量膨胀的速度。” “就像一个不断被往里打气的气球,气越来越多,外壳却没来得及加厚,这个时候,哪怕轻轻扎一针。” 司空摘星做了个“砰”的手势。 “就炸了。” 苏小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陶餮却在这时笑了一声,语气懒散。 “別紧张,暂时还没那么严重。” 他抬手敲了敲驾驶台。 “克丝緹雅开的这个空调,可以有效缓解这种状態。” “当然,只是暂时的。” 说完,他对克丝緹雅吩咐: “打开二號、四號储物柜。” “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分一下。” 隨后又补了一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还有,阿星。” “让你家的枫,干活了。” 司空摘星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 “喂,那可是我们自己花钱买的东西,还要分给他们?” 陶餮头也没回,语气理所当然。 “你不会让枫列个损耗清单吗?” “到时候让这个叫瑞丝的,回去找德利昂库尔报销。” 司空摘星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对啊。” 於是立刻扯著嗓子喊: “枫?下来干活了!” 很快,枫从房车二层晃悠悠地走了下来,“怎么啦,阿星?” 司空摘星把陶餮的安排复述了一遍。 枫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几乎是“滑”到瑞丝面前,从不知道哪里抓出一大包物资包裹,各种物资一览无余。她立刻进入状態,像是在做生意。 陶餮安静地看著前方。 那里,一座形状酷似巨大骷髏的山脉正缓缓逼近。 公路笔直,没有岔道,像是,刻意引导著他们,驶入地狱。 第52章 永死之城 当克丝緹雅停下时,她发出一阵低低的“咯吱”声,像是在鬆动关节。下一秒,整辆双层房车化作一道柔和的光团,没入陶餮的行囊之中。 陶餮確认收容完成,这才抬头看向前方。 那是一座已经死去,却仍在维持城市形態的东西。 高耸的建筑像是被冻结在时间里的尸体,倾斜、坍塌、彼此依靠。 陶餮站在“城门”位置——如果那两根断裂的拱柱还能被称为门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到了。” 他身后,苏小小站得很近,几乎贴著他的影子。她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与之前经过的任何区域都不同,不是压抑,也不是炽烈,而是一种彻底停止流动的死寂,仿佛连“变化”本身都在这里被禁止了。 另一侧,瑞丝与瓦伦带著德利昂库尔家族剩余的队员陆续靠拢过来。 与陶餮和苏小小的轻装简行不同,这些血族几乎武装到了牙齿。防护服、呼吸罩、灵质过滤器、稳定锚、备用术式模组,一层叠一层,负重夸张得像是准备进行一场长达数月的远征。 陶餮歪了歪头,压低声音对司空摘星说道: “他们这是打算在这儿常住?” 司空摘星耸耸肩,一副早就习惯的表情。 “没办法,听说有人报销。” “枫就把仓库里那些『反正没人用』的东西全打包给他们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毕竟是幻欺女神。” 陶餮沉默了一秒,在心里为远在环星域、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位冤大头默哀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行了,先进城。” 瑞丝背著沉重的装备包小跑过来。虽然这些装备让她行动迟缓,但不可否认的是,灵质压制模块確实在发挥作用,她体內原本躁动的血族灵压已经稳定下来,这让她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说出口。 一行人踏入城市。 刚一进入城区范围,一名女血族战士便取出隨身的探测器,高举著扫描了一圈,屏幕上的数值飞快跳动。 “情报官阁下。” “死界水晶指数异常升高。” 她抬起头,语气里带著一丝確认后的紧绷。 “看起来,確实是这里。” 司空摘星哼了一声。 “我带路,你们还怕我把你们卖了不成?” 苏小小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陶餮的衣袖,压低声音: “我觉得……他已经卖过一次了。” 瑞丝听见了,却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默默接受这个判断,然后转而问道: “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採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谨慎。 “地质专家格嵐已经阵亡,我们需要技术协助。” 司空摘星显然並不想回忆那个名字,只是隨手指向城市右侧,那一片厂房密集、结构依旧清晰的区域。 “按照以前的调查记录,这里曾经是个大型工业城。” 他自己也皱了皱眉。 “我不知道为什么深渊会有工业城这种东西,但上一次发现死界水晶的,就是那边。” “工业区。” “优先探索。” 瑞丝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 “我们需要面对的是什么?” 陶餮的回答异常乾脆。 “不知道。” 瑞丝明显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知道?” 陶餮抬手,指向前方那些沉默的建筑轮廓。 “联盟一共派过三次地质考察远征队。” “前两次,全军覆没。” “第三次,只有两名调查员成功回归。” 他调出通讯器,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一下。 “他们留下的报告只有一句话。” “这里属於『永生与永死之徒』。” 陶餮抬眼,看向眾人。 “还有一段调查录像。” “不过他们在提交报告后不久,就因为理智污染过载,彻底疯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通讯器,语气像是在询问天气一样隨意。 “说实话,我也还没看过。” “你们要不要?”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一起看一眼?” 陶餮打开手上的通讯器,输入密码,又补上一段个人识別码。 短暂的静默之后,通讯器发出一声低鸣。 一道加密文件被强制解锁,投影模块启动。 半空中浮现出一段警示代码。 【联盟调查档案·深渊加密记录】 档案编號:abyss-09-yrk 区域:墮基山·圣约克郡城 记录状態:严重损坏,已最低限度修復 警告: 本记录包含高强度精神污染信息。 建议观测者调整终端亮度,关闭多余感官扩展。 观测过程中如出现眩晕、幻听、情绪波动,请立刻中止。 视听协议已接入。 画面即將开始。 投影亮起。 画面一开始便严重失焦,电子雪花覆盖了大半视野,镜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拖拽著,勉强稳定。 一段低沉、毫无感情起伏的旁白在杂音中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念出来的。 “调查记录开始。” “进入区域:圣约克郡城。” 画面恢復。 青铜城门被推开。 没有风,没有尘埃。 街道乾净得不像一座城市,更像一件被反覆擦拭过的器具。 镜头扫过街道。 一个“居民”坐在长椅上,穿著旧式西装,膝盖摊著报纸。 他的手垂在一侧,皮肤呈现出蜡状的暗黄,关节处裸露著金属结构,在皮肤下缓慢运动,发出蒸汽般的低鸣。 他的头部,是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屏幕只有黑白雪花。 雪花中,隱约浮现出一张痛苦的人脸,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在镜头外低声问了一句: “他……还算活著吗?” 画面轻微晃动,隨后迅速拉近。 那具身体的后颈,插著一根粗壮的黑色电缆,直连墙体。 旁白短暂沉默,隨后补充了一句: “这里不处理『人』。” “只处理组件。” 画面切换。 红外模式启动。 世界被染成暗红色。 一条长廊,两侧掛满透明封袋。 袋內是肢体。 手、腿、內臟,被整齐封存。 每一袋上都贴著编號和百分比。 没有解释。 镜头继续向前。 手术台中央,一个人被固定著。 机械臂动作平稳,精准,像是在拆卸一台熟悉的机器。 没有挣扎。 没有声音。 墙上的gg在闪。 “贡献你的冗余。” “换取持续运转。” 画面再次下行。 地底。 岩壁上生长著大片透明晶体。 晶体內部,蓝色雾状物缓慢流动。 镜头靠近。 每一枚晶体中心,都嵌著一张人脸。 表情凝固在惊愕与恐惧之间。 晶体开始震动。 尖啸声骤然放大。 不是单一声音,而是层层叠加的共鸣,像无数喉咙同时用尽最后力气。 有人在镜头外失声: “它们在发电。” “用的是?” 画面猛然中断。 警报声覆盖一切。 城市广场。 一座“建筑”缓慢站起。 那不是楼。 而是一座由残肢缝合、堆叠而成的巨大结构。 没有骨骼。 只有抓取、填补、不断蠕动的血肉。 无数眼睛在缝隙中睁开。 画面剧烈抖动。 一名调查员被拖入其中。 他的头颅很快出现在更高的位置。 作为新的一部分。 最后一段。 星门平台。 只剩两个人。 他们站在光里,姿態僵硬。 其中一人的胸腔是空的,內部嵌著发光晶体。 另一人的面部组织正在自行抽动、重组。 两人同时转向镜头。 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笑容。 “我们回来了。” 画面开始像素化。 闪烁。 断裂。 最终熄灭。 投影消失。 空气陷入长久的沉默。 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多余。 陶餮关掉通讯器。 “欢迎来到。”他说,“永死者之城。” 第53章 售卖新鲜的城市 陶餮站在城市的大门口,像是在確认方向,又像只是隨意扫了一眼这座死去却仍在“运转”的城市,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分配任务。 “时间不多。”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却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討价还价的余地,“从录像能確认的情报来看,死界水晶一定在地下结构里,不是矿洞,就是类似矿洞的地方。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入口,或者找到进去的方法。” 他伸手点了点队伍。 “我和苏小小一组。” 司空摘星立刻接话,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分配露营位置:“那我就跟枫一队。反正她閒不住。” 德利昂库尔家族的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瑞丝低声和瓦伦说了几句,瓦伦沉默地听完,点了点头,隨后將剩余人员分成了三支小队。 陶餮最后补了一句:“有发现,第一时间用通讯器联络。记住,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要擅自进入任何『看起来像入口』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冷淡了几分: “否则,后果自负。” 瓦伦没有反驳,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队伍很快分散开来。 陶餮带著苏小小隨意选了一个方向,沿著街道往城內走去。这里看起来像是一条商业街,街道两侧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象,服装店、咖啡馆、麵包房、甜品铺,招牌完整,橱窗乾净,门甚至都是敞开的。 唯一不对劲的地方在於,这里没有人。 苏小小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她抽了抽鼻子,眉头微微皱起。 “陶餮……” 她有些迟疑地开口,“我好像闻到麵包的味道了。” 就在这时,风铃轻轻晃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仿佛真的有人刚从店里走出来。 苏小小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扫向街角对面的果蔬市场,在一排排整齐摆放的摊位后方,她隱约看见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那边……” 她伸手指了指,“那里好像有人。” 陶餮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依旧隨意:“是吗?” 苏小小用力点头。她看得很清楚,不止一个影子,在果摊后面慢慢移动著,动作迟缓,却並不僵硬。 陶餮摸了摸下巴,像是真的在考虑什么,然后说道:“那过去看看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补了一句:“顺便买点菜。” 苏小小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拉著穿过街角,走进了果蔬市场。 市场里灯光明亮,摊位整齐,各种蔬菜水果新鲜得不像深渊里的东西。番茄表皮泛著水光,青菜还带著泥土的气息,空气里甚至混著一点潮湿的清甜味。 而在市场最里面的角落,靠著墙的位置,立著一排“玉米”。 每一根都有人腰那么高,顏色金黄,颗粒饱满,整整齐齐地竖在那里,像是被刻意摆放好的展示品。 “陶餮,你快看。” 苏小小走过去,下意识地伸出手,“这里的玉米好奇怪,好大……” 她的手还没碰到玉米。 下一秒,后衣领骤然一紧。 “该死。” 陶餮一把將她向后拽开,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你不要命了?” 苏小小踉蹌著退了两步,心臟猛地一沉。 就在她站稳的瞬间,那一排玉米,齐齐地转了过来。 金黄色的颗粒之间,裂开了一道道缝隙,一张张长满倒齿的嘴从“玉米粒”中张开,湿润、蠕动,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咀嚼声。 苏小小僵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她这才意识到? 刚刚,她差一点,就把手伸进了那些嘴里。 而整个市场,依旧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些“玉米”在苏小小的惊呼声中齐齐一震。 下一瞬间,金黄色的颗粒同时鼓起、裂开,一张张长满倒齿的嘴从粒间张开,发出刺耳又尖细的嘶叫声,像是被惊扰的群兽。 它们动了。 不是奔跑,而是翻滚、弹跳,玉米杆般的身体在地面上弹射著,带著腥甜的气味,一股脑朝著陶餮和苏小小扑了过来。 苏小小后背一凉,还没来得及结印,陶餮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他只是抬了抬手。 没有咏唱。 没有结印。 地面猛地亮起一圈流动的赤红光纹,火焰如同被唤醒的生物,从地面翻卷而起,瞬间形成一道环形火圈,將扑到一半的玉米全部逼停在外。 “流火……佛晓?” 苏小小一边后退,一边下意识地问,“可、可是你没有结手印——” “这里是深渊。” 陶餮语气隨意,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灵质浓得跟空气一样。” 他说话的同时,火焰已经开始变化。 原本扩散的流火被他牵引著收束,像是被无形的手拧成了一根根赤红色的火索,灵活地缠绕上那些正在疯狂啃咬空气的玉米。 “低编號术式,在这里基本都是瞬发。” 他一边说,一边抖了抖手腕。 火索骤然收紧。 玉米们发出悽厉的嘶鸣,被捆成一串串不断挣扎的“活物”。 “咬人玉米。” 陶餮看了一眼,做出了判断,“e级异常物。”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待会儿给你做爆米花。” 苏小小:“……” 陶餮隨手一甩,火索带著那一串串扭动的玉米被直接拋向他身后的行李袋。 袋口自动张开,一道柔和的收容光圈浮现,將那些还在嘶叫的咬人玉米一一吸入。 袋子里立刻传来汐月清脆的笑声,咿咿呀呀的,像是已经开始期待。 苏小小看著这一幕,忍不住问道: “玉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陶餮一边合上袋口,一边回头扫了一眼整个市场。 “这里是深渊。” 他说,“大多数东西,要么变异,要么异常化。” 他抬手指了指摊位上那些看起来依旧新鲜的果蔬。 “这些是变异果蔬。普通人吃了,轻则腹泻,重则被污染、畸变,或者直接毒死。” 然后他拍了拍行李袋。 “咬人玉米,是变异程度太高,產生了生物化倾向的异常。 本质还是玉米。” 他顿了顿,语气非常诚恳。 “只不过会咬人。” 苏小小“哦”了一声,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她刚要再问一句“那深渊里是不是所有东西都会变异”时,陶餮已经淡淡地接了下去: “当然。” 他抬了抬下巴。 “比如你身后的售货员。” 苏小小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身。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它的下半身是穿著制服的人类身体,围裙整洁,双脚站得笔直。 而脖子以上, 是一台老式木壳电视机。 屏幕亮著,雪花闪动,一张夸张而僵硬的笑脸浮现在屏幕中央。 同时,失真的电子音从音箱里传出: “客人您好——” “请问您要买什么?” 苏小小下意识地后退,手乱挥著: “不、不买!我不买!” 这句话刚出口,售货员的笑脸瞬间拉扯变形。 屏幕里的嘴裂得更大。 “不。”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必须买。” 下一刻,它背后炸开。 大量黑色电缆如同触手一般从身体里涌出,带著电火花和尖锐的破空声,猛地朝苏小小卷了过来。 陶餮正准备动手。 就在这一瞬间。 苏小小的手里,突然一沉。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凭空成型,剑身仿佛由夜色凝固而成,边缘却流动著细微的暗红纹路。 “啊!” 她几乎是凭本能尖叫著挥出了第一剑。 没有章法。 没有技巧。 只是纯粹的、本能的挥砍。 可那一剑落下的瞬间,空气像是被切开了一样。 电缆、售货员的身体、电视机屏幕, 全部被整齐地斩断。 断面光滑,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刃一瞬间抹平。 第二剑。 第三剑。 黑色的剑光在市场里横扫而过,电缆纷纷坠地,电视机的笑脸碎裂成一片片闪烁的雪花。 最后一击落下。 售货员的身体无声地分成数段,倒在地上,电流噼啪作响,很快彻底熄灭。 市场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被切碎的残骸,和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 苏小小站在原地,手还在发抖。 黑剑悬在她手中,却已经不再躁动。 “我……” 她茫然地低头看著剑,“刚刚……发生了什么?” 陶餮站在一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好锋利的剑。”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苏小小的手腕,確认她没有失控,这才鬆了口气。 “没事了。” 苏小小看著满地狼藉,声音有点发颤: “我、我不是故意的……” 陶餮笑了一下,语气轻鬆了几分: “你只是觉醒了。” “个人特术式。” 苏小小愣住了。 “……啊?” “个人特术式。” 陶餮解释道,“只属於你自己的术式。”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在深渊灵质这么充足的地方,很常见。” 然后他看著苏小小: “你刚刚应该『知道』它的名字,对吧?” 苏小小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刚刚那一瞬间。 剑出现的时候。 那股力量的名字,像是直接刻进她的意识里。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 “好像是…… 黑翼死君……剑?” 陶餮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 然后点头。 “不错。” 他笑著宣布: “苏小小的个人特术式。” “黑翼死君剑。” 苏小小的脸一下子红了。 两人转身离开市场。 陶餮走在前面,苏小小紧紧跟著。 走出一段距离后,陶餮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一瞬间变得复杂。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句话,留在了心里。 黑翼死君。 死之罪天使,寂静死亡深渊的王,昔拉的佩剑。 “老学究。” 他在心里低声嘆了一句。 “你到底,在给她铺一条什么路。” 第54章 黑雨之下,敛尸者 陶餮和苏小小在空旷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著。 街道两侧的建筑沉默而整齐,像是被刻意保留下来的舞台布景,却缺少了任何“生活”的痕跡。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甚至连废墟特有的杂音都不存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小小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我们……到底在找什么?” 她停下脚步,看著前方延伸到远处的街道,“或者说,那个你说的『矿洞』,到底要去哪找?” 陶餮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重新思考路线。隨后,他走到街道中央,弯下腰,將手掌按在光滑的柏油路面上。 灵视展开。 片刻后,陶餮直起身,语气平静得近乎隨意。 “这下面,”他说,“全是尸体。” 苏小小愣住了。 “……啊?”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看向那条看似完整无缺的道路,却什么也看不见。 陶餮看著她,说得理所当然:“所以得你来。” “我?” 苏小小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我该做什么?” “你已经晋升序列八了。” 陶餮提醒她,“敛尸人。你不是获得新能力了吗?” 苏小小怔了一下。 在晋升完成的那一刻,她的意识里確实浮现过一道信息—— 【能力解锁:敛尸招魂】 当时她並没有完全理解那意味著什么,就像当初刚成为序列九、第一次得到“黑砂探查”时一样。那不是术式,不需要结印,也不需要咏唱,更像是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陶餮看著她,说道:“没有什么比直接问受害者更快的方式了。” 苏小小终於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站在街道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 灵视开启。 世界在她眼中迅速改变。柏油路面不再是单一的黑色,而是被一层层重叠的轮廓取代。她清楚地“看见”了——在地表之下,密密麻麻堆叠著尸块,有的早已风化,有的仍保持著人形,被压在城市之下,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尽头。 苏小小努力控制著体內那如同黑砂般流动的灵质,在心中轻声念道: ——敛尸。 下一瞬间,一道黑色的符文圆环以她为中心浮现。 符文成形,又在眨眼间向四周扩散。隨即,圆环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沙砾,如同一场反常的细雨,从空中洒落。 黑雨落下,钻入地层。 不远处,德利昂库尔家族的小队正在一片居民楼废墟附近搜索。 瑞丝正低声与队员交代著什么,忽然,维恩猛地抬头,做出警戒姿態。 他看向天空。 黑色符文正在扩散,而下一秒,细密的黑雨开始落下。 “异常现象?”瑞丝下意识问。 维恩摇了摇头,声音低哑而篤定:“不是异常。”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是寂静深渊的能力。序列八——敛尸。” 瑞丝皱起眉,看著黑雨迅速覆盖整片区域,脸色逐渐凝重。 “这么大范围的发动……” 她低声道,“不对。这不像是普通序列八能做到的。” “更像是……”她没有说完。 维恩看了一眼手中的探测器,缓缓说道:“这里附近,探查到的寂静深渊超凡者,只有一个。” 他抬头,看向城市深处。 “跟在陶先生身边的那个女孩。” “苏小小。”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罕见地多了几分谨慎。 “她……不简单。” 几乎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大地开始震动。 柏油路面出现裂缝。 第一只残肢从裂缝中探出,隨后是第二只、第三只。裂缝迅速扩散,街道、路口、人行道接连崩裂。 不多时,成千上万的尸人从地下爬出。 他们动作迟缓,神情茫然,喉咙里只发出毫无意义的“啊——”声,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徘徊著,像是一座被强行唤醒的坟场。 苏小小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彻底愣住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有些慌乱地看向陶餮,“我不知道敛尸……效果会这么大。” 陶餮看著整座城市里缓慢游荡的回魂尸群,沉默了两秒,隨后苦笑著摇了摇头。 “行吧。” 他说得很轻。 “受害人是多了点。” 他看向远处那些茫然的身影,语气却依旧平静。 “不过,能问路的,也就多了。” 苏小小举起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要怎么问?” 陶餮摸了摸下巴,思考了片刻,说道: “或许,得让汐月来。” 苏小小歪著头,一脸问號。 下一秒,陶餮抬手结印。 “星锚召临。” 法阵展开,棺中少女汐月从其中探出头来。她一眼就看见陶餮,立刻欢快地“咿呀咿呀”叫了起来,围著他转圈,小手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翻找零食。 陶餮脸一黑,抬手在汐月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汐月立刻委屈地瘪起嘴,眼眶里泛起水光。 陶餮嘆了口气,妥协道: “待会给你做爆米花。”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 “双倍巧克力酱。” 汐月的眼睛瞬间亮了,咿呀一声,举起双手表示成交。 她立刻换了一副“要干正事”的模样,站到浮空的棺材上,像个小大人一样叉著腰,隨后抬起手指,指向街道上那些漫无目的游荡的尸人。 “咿呀。” 她的手指一个个点过去。 隨著每一次指向,一道细小却凝实的血光贯穿尸人的头颅。被点中的尸人齐齐一震,隨后站在原地不动,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从深处拖拽出来。 陶餮在一旁淡淡解释: “这是汐月的特殊尸术。” 他顿了顿,坦然承认: “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效果很好。” “能强行唤醒尸体残存的灵智、记忆,甚至生前的情绪。” 苏小小忍不住看了汐月一眼,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崇拜。 汐月立刻昂起头,鼻子翘得高高的,一副“你很识货”的模样。她一口气点化了十几具尸体后,明显有些累了,咿呀咿呀地表示不干了。 陶餮拍拍她的头,让她回去休息。 汐月乖乖爬回法阵,连棺材一起消失不见。 陶餮收回视线,说道: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看他们表演哑剧。” 他抬手示意前方。 街道上,被点化的尸人开始出现变化。 其中一个穿著工装的尸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家商店的破碎镜子前,盯著自己腐烂的倒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话语,更像哀嚎。 “他们……让我……休假……” 他艰难地转过身,朝陶餮和苏小小比划著名,声音断断续续: “欺骗……摘除……肾臟……” 苏小小下意识捂住嘴。 接著,一个黑人尸人挤到前面。他举起残缺的右臂,肩膀处的断口已经发黑,像是被粗暴切断。 “手……” 他低吼著,声音里带著无法抑制的愤怒。 “他们……拿走了……我的手!” 更多被点化的尸人围了上来。 有的扒开腐朽的上衣,露出空洞的胸腔,那里本该是心臟的位置,只剩下乾枯的空腔;有的拖著残缺的腿,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他们围著苏小小,用破碎的声音、僵硬的动作,重复著同一种情绪—— 被欺骗。 被拆解。 被当成“东西”。 陶餮皱起眉头,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 “是谁?” 尸人们的低吼渐渐停歇。 人群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个年轻女孩模样的尸人,搀扶著一位年迈的老人,慢慢走到最前方。女孩的半边脸已经塌陷,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醒。 她开口,声音出奇地清晰: “圣光明会。” “他们侍奉……” 她抬起腐朽的手指,指向远方。 “这里的主。” 眾人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一座巨大的骷髏状山体矗立在城市尽头。山脚下,一栋高耸的大厦如同嵌入骸骨之中的异物。 而在大厦的正面,高悬著一枚巨大的眼球。 那只眼睛低垂著,仿佛正俯视整座城市,闪烁著不祥而冷漠的光。 第55章 倒悬的圣所 陶餮顺著街道尽头望去,目光在那片灰白的建筑轮廓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扬起。 “找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在確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几乎同时,他腰侧的通讯器震动起来。陶餮抬手看了一眼,没有急著接通,反而先回头看了苏小小一眼,確认她还跟在身后,才点开通讯。 司空摘星的声音立刻炸了出来,音量大得像是开了外放。 “喂,陶餮!你那边什么情况?动静闹得这么大,我这边的探测器都在跳!” 陶餮把通讯器拿远了一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没什么大事,”他说,“不过是拉了几个本地人问路。”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秒,隨即传来司空摘星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 “本地人?那你这是问出点门道了?” “差不多吧。”陶餮向前迈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栋大厦,“他们声带都坏了,说不了话,不过指路倒是挺统一的。” “统一?”司空摘星来了点兴趣,“指哪?” “大厦。”陶餮回答得很乾脆。 “……行。”司空摘星顿了顿,“那我这边也不拖了。我刚挖到点有意思的东西,收个尾就过去跟你匯合。要不要通知那群血族?” 陶餮想了想,点头。 “通知吧。”他说,“毕竟我们现在,是给他们打工的。” “嘖。”司空摘星笑了一声,“行,看在钱的份上。我把坐標也转给他们。” 通讯掛断。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陶餮收起通讯器,对苏小小偏了下头。 “走吧。” “过去看看。” 那栋大厦並不远。 穿过两条街,再拐一个路口,它就立在视野正前方,像是这座鬼城里唯一仍在“运转”的建筑。 苏小小远远看著,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第一眼,她以为那是一家医院。 洁白的外墙,高耸的立面,狭长的窗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冷漠的眼睛。 直到她看清大门正上方的標誌。 那是一枚十字架。 倒立的。 漆黑如铁。 就在他们踏入大厦前广场的瞬间,空气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咚”。 紧接著,是第二声。 第三声。 节奏稳定,像心跳,又像某种仪式开始前的提示音。 大厦內部的广播系统被唤醒了。 一个女声响起。 音色圣洁,柔和,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圣言时间,开始。” 苏小小的脚步一顿。 广播继续。 “盲从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成为神之器官的沃土。” “他们的肾、他们的眼、他们的心,必在圣徒的体內,得见天国。”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间迴荡,字句清晰,发音標准,像是经过无数次校准。 “移植神化器官、饮用天使之血的人,必得永生。” “因为那卑微者的肉,已在神火中淬炼,成了圣徒血管里流淌的福音。” 苏小小感觉喉咙发紧。 广播没有停。 “圣徒们对你说:这是你的肺腑,是为我们舍的。” “你们也当如此行,在无知中入眠,为的是成就那永恆的光明。”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陶餮的衣角。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人发冷。 “在那深渊的腐败温床里,你所种下的是必朽坏的凡胎。” “当黎明破晓,在神使与圣徒的身上,你必得著那不朽坏的重生。” 广播里的女声依旧平稳。 没有狂热。 没有激情。 只是像在朗读一份早已定稿的说明书。 “你的肢体原是神血的容器,是圣战的殿堂。” “当圣殿砖石老去,唯有拆解、重组,方能筑起抵御深渊的血肉。” 最后一句圣言落下时,声音微微降低,几乎像是祝福。 “凡將残缺之躯献於圣所,化作不朽零件者,其灵必在光明中永存。” “这是圣洁的。” “是真实之主所喜悦的。” 广播结束。 四周重新归於死寂。 苏小小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好像听过这些。” 陶餮侧头看她。 这才发现,苏小小的眼眶已经通红。 两行血泪顺著她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灰白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跡。 她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某段被强行压下的记忆,正在被那段“圣言”一点一点地撬开。 陶餮的神情,第一次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稳稳地按住了苏小小的肩膀。 然后,他重新抬头,看向那枚倒悬的黑色十字。 “原来如此。” 他说。 声音很低。 却带著一丝近乎咬牙切齿的冷意。 当陶餮与苏小小踏入大厅的瞬间,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共振声,像水晶被轻轻敲击。 天花板中央,那盏由数十名天使形態组成的巨大吊灯缓缓分离。 其中一具“天使”脱离结构,从高处垂直降下。 它的身体由通透的水晶浇筑而成,內部没有血肉,只有缓慢流动的光纹与符號;一对玻璃般的羽翼在背后展开、收拢,扇动时不带风声,只带起轻微的共鸣震颤。它的面容完美而空白,像是被精心雕琢却从未真正赋予情感。 天使在两人面前悬停,双足离地寸许。 声音响起,毫无波动,仿佛来自一套早已录好的程序。 “欢迎,信徒。” “你们,是来祈求赐福的。” “还是,奉献圣所的。” 苏小小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已经努力整理过情绪,可这一刻,胸腔里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寒意仍旧顺著脊背往上爬。 陶餮察觉到她的紧绷,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向那具水晶天使,语气温和得几乎称得上礼貌。 “或许,两样都有。” “如果可以的话,能带我们参观一下吗?” 水晶天使的瞳孔亮了一瞬,像是完成了一次內部校验。 “当然。” “您的奉献,与您的赐福,一样纯洁。” “请跟隨我,信徒。” 它转身,身体並未真正“行走”,而是以一种近乎滑行的方式向前移动,脚下的地面自动亮起细碎的光路。 苏小小下意识拉了拉陶餮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真的要跟它进去吗?” 陶餮侧头,对她比了一个安心的手势。 “当然。” “来都来了。” 他们跟著水晶天使,走入大厅深处。 一路上,苏小小发现四周的装饰几乎清一色都是“天使”。 墙壁、立柱、隔断,甚至地面的嵌纹里,都能看到水晶天使的形態——有的低头祈祷,有的张开双翼,有的双手捧著心臟般的晶体。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些天使身上时,胸口会莫名地一紧。 那不是陌生感。 而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熟悉。 仿佛她曾经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视角,看过同样的东西。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迟疑。 “请问……你们,是什么?” 水晶天使停下,缓缓回头。 它注视著苏小小,瞳孔中的光纹微微重组,像是在比对什么。 然后,它露出一个標准而温和的“微笑”。 “死之罪天使,一阶。” “水晶之罪天使。” “编號记录:苏娜。” “向您问好,同伴。” 苏小小的呼吸,瞬间乱了一拍。 那声“同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进她的意识深处。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陶餮没有回头,只是站得更近了一点,挡在她身前。 天使苏娜並未在意她的反应,而是继续履行“接待”职责,语调里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一楼,为奉献者的圣所。”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可以享受免费体检、修復、替换与再生服务。” 它抬手示意,前方的透明隔间中,一张张洁白的病床整齐排列。 床上躺著的人,神情安详,仿佛只是熟睡。 “只有最適配的奉献,才能容纳神血的培育。” “这是对信徒的保护。” “圣洁者。” 它转向陶餮与苏小小。 “你们,是否需要体验?” 陶餮乾脆利落地摇头。 “不。” “我不喜欢体检。” 他指了指前方。 “带我看看赐福相关的部分吧。” 水晶天使的表情,短暂地停滯了一瞬。 那像是一段程序里被標註为“失望”的表情模块。 但它没有拒绝,只是重新恢復了礼仪性的微笑。 “如您所愿。” “我希望,你们能找到適合自己的赐福。” 它转身,引导他们走向更深处。 “请放心。” “我们的赐福,皆来自最优异的培育。” “无论您需要什么。” 它的声音温柔而平稳。 “无论是神圣之心,还是真实之眼。” “我们的圣所。” “都会让您满意。” 第56章 圣洁生產线 陶餮和苏小小跟隨著水晶天使苏娜,踏入了大厦的第二层。 这里不再像一楼那样宽敞肃穆,而是被切割成一个又一个透明的玻璃房间。房间之间以笔直的通道相连,每一扇门旁都嵌著读卡器,冷白色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著,像一条条脉搏。 玻璃之后,是令人不安的“陈列”。 有的房间里摆放著整齐排列的人体器官標本,心臟、肺叶、肝臟被固定在透明支架上,顏色鲜艷得过分;有的房间中央是冰冷的手术台,金属器械排列得一丝不苟;还有的房间堆满培养皿,红褐色的培养液中浸泡著一个又一个畸变器官,缓慢搏动,像是在做著不完整的呼吸。 而真正让苏小小脊背发凉的,是那些“人影”。 他们在玻璃房间之间来回穿梭,手中悬浮著数据屏幕,机械化地对照表格、输入参数。每一个人都残缺不全——有人缺了一条手臂,用金属义肢替代;有人胸腔敞开,齿轮与管线在肋骨间运转;还有人的脊柱裸露在外,被一节节机械结构强行支撑。 他们的动作精准、克制,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群仍在活动的零件。 水晶天使苏娜扇动著玻璃般的翅膀,语调轻快而骄傲: “这里是赐福前最重要的科研部门。” “每一位奉献者的奉献,都会在这里得到筛选、培养与优化。” “我们会为圣徒与赐福者,提供最適配、最纯净的选择。” 陶餮低声嘟囔了一句:“听著就跟菜市场挑菜似的。” 苏娜像是没有听见,依旧兴致勃勃地继续介绍。 他们从一间间玻璃房前走过,那些“工作人员”对他们视若无睹,只是麻木地重复著操作流程。苏小小终於忍不住,小声问道: “他们……是什么?” 苏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水晶面容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他们也是奉献者。” “奉献了自己的器官,也奉献了自己的劳动。” “为晋升赐福者做准备。” “这是多么圣洁的道路,您说是吗?” 苏小小喉咙一紧,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意识到身旁一空。 陶餮不见了。 她慌忙转头,却发现陶餮已经像一只勤劳的蜜蜂,穿梭在各个房间之间,动作快得惊人。几分钟后,他从通道尽头冒了出来,怀里抱著一大堆杂乱的物件,金属、玻璃、骨骼与不明组织混在一起,堆得像一座小山。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翻看,嘴里念念有词: “异常物……这个不是。” “嗯?这个好像也是异常物。” 他把那堆东西往地上一放,冲苏小小招手: “別傻站著,过来。” “用你的收容术式,帮我鑑別。” 苏小小一愣:“鑑別……什么?” 陶餮不耐烦地解释道: “深渊里,很多东西在灵质污染下都会变成异常物。” “不管是生物型还是物品型,能带回去就能卖钱。” “懂了吗?” 他掰著手指算帐似的说道: “f级异常物,几千星幣。” “要是捞到a级——那就发財了。” “虽然这里是低级深渊区域,概率不高,但不赌一把怎么行?” 苏小小被他拉到那堆“垃圾山”前,整个人还有些发懵。她深吸一口气,將手按向那堆物品,低声念出术式: “收容术式——鑑別异常。” 光圈展开,缓缓扫过地面。 有的物件毫无反应,有的却亮起了微弱的光。 陶餮立刻蹲下身,像个专业捡漏的商贩一样开始翻找。 “f级异常物,会自动朝人吐口水的铅笔?谁会买这玩意。” “还有这个……f级异常物,只存储『非正常动作影像』的u盘?” 他露出嫌弃又复杂的表情: “嘖,这东西內容可能很丰富,但我不太想碰。” 就在这时,苏小小举起了手里的一个花盆。 那是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盆栽,土壤中却长著一颗颗色泽诱人的巧克力糖果。 “那……这个呢?” 陶餮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 “b级异常物?” “巧克力糖果盆栽?” 他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我靠。” “苏小小,看不出来啊。” “你这是银鲤附体了吧?” 苏小小被夸得脸一下子红了,她赶紧转移话题,指著地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声问道: “这、这么多东西……你都是从哪里找来的?” 陶餮隨意抬手,朝通道另一侧点了点,下巴一扬: “那边。” “你看见没有?办公桌底下那个。” 苏小小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在一间玻璃房的角落里,確实有个不起眼的小储物箱。箱体半开著,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 只不过—— 它长著嘴。 不是比喻。 那只储物箱的箱盖內侧,密密麻麻嵌著两排细碎的利齿,箱体本身还在微微抽动,像是喘不过气的活物。 陶餮笑了一声,语气轻鬆得像是在介绍路边摊: “宝箱怪。” “深渊里的常见產物。” “我们一般都这么叫它。”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这东西肚子里会孕育各种玩意儿,有的是异常物,有的是垃圾,有的打开来啥都没有。” “不过嘛——” 陶餮摊了摊手: “不打开看看,谁知道呢?” 苏小小看著那只半死不活抽搐著的宝箱怪,下意识地为它默哀了一秒。 陶餮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有些宝箱怪比较贱。” “你要是不揍它一顿,它是不会老老实实把东西吐出来的。” 苏小小:“……” 她决定还是不要深究宝箱怪的生態问题了。 就在这时,她的注意力被另一处吸引。 不远处,一间较小的玻璃房內,透出一种让她极不舒服、却又异常熟悉的波动。那感觉像是血液在耳膜里跳动,又像是黑砂在灵视中缓慢翻涌。 苏小小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在那间房间中央,放著一个箱子。 箱体整体呈现出暗红色,表面像是覆盖了一层乾涸的血膜,微弱却稳定的猩红光芒从缝隙中溢出,几乎不需要灵视,就能让人心跳加快。 苏小小下意识拉住陶餮的衣袖,压低声音: “那、那个……” “陶餮。” “那个是不是……也是宝箱怪?” 陶餮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色箱子上的瞬间,神情明显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通讯器忽然响了起来。 “餵——做饭的!喂喂喂!” 通讯器里传出司空摘星標誌性的囂张大嗓门: “你们在哪一层?我到一楼了!” “你们不会已经把能拿的东西全搜乾净了吧?我警告你啊陶餮,最好给我留点,不然——” 陶餮却反常地压低了声音,快速打断他: “如果你一分钟之內不上来。” “你会后悔的。”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瞬。 陶餮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几乎压不住的兴奋: “苏小小。” “她发现了红色的宝箱怪。” 通讯器里立刻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 “红的?!” “我靠——等著!別开!千万別开!別动!谁动谁是狗!” 司空摘星的声音几乎要破音: “陶餮你给我站住!你带来的这哪是拖油瓶!” “这他妈是银鲤成精了吧?!” 不到一分钟。 电梯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暴力扒开。 司空摘星几乎是跳出来的,鞋底在地面擦出刺耳声响。他衝到陶餮身边,目光死死盯著不远处那只散发著猩红光芒的箱子,眼睛都在发亮。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发了。” “真的发了。” “想不到来地层隨便跑个刀,都能撞上这种级別的货。” 司空摘星猛地转头看向苏小小,竖起大拇指: “你太给力了。” “苏小小。” “你这是行走的幸运buff吧?” 他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枫慢条斯理地从电梯里走出来,神情慵懒,像是来散步的。那名水晶天使嚮导也隨之滑行而出,玻璃翅膀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整个二层的空气,仿佛都因为那只红色宝箱怪的存在,变得紧绷而危险起来。 第57章 红箱开怪 司空摘星贴著玻璃房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绕著那只猩红宝箱转了一圈,眼神里满是职业性的贪婪与审视,像是在品鑑一件刚出土的古董。 “品相真不错。” 他嘖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期待,“红得这么纯,说不定能开出好东西。” 陶餮站在一旁,毫不客气地泼冷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司空摘星动作一僵。 “结果开出来什么?”陶餮慢悠悠地补刀,“一副裸照,还是黑猩猩的?” 司空摘星当场炸毛,跳起来指著陶餮吼道: “那跟我有什么关係?!” “明明是你黑手!你这人开箱自带诅咒你不知道吗!” 陶餮抬手示意停战,懒洋洋地打断他: “行了行了,別废话了。” 他转头看向苏小小,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 “听好了,苏小小。” “宝箱怪这种东西,挨打越狠,吐出来的东西越值钱。” “待会儿记得一起上。”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別留力,打得越疼越好,懂了吗?” 苏小小用力点头,显然已经把这条“深渊生存经验”牢牢记住了。 司空摘星不再废话,抬手抓向虚空。 嗡—— 两柄赤红长剑在他掌中成型,剑身像是被高温灼烧过一样,散发著危险的光泽。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跃跃欲试的笑: “那我先来开怪。” “枫,你也出点力。” 枫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打了个哈欠,算是回应。 下一秒,司空摘星已经动了。 他一跃而起,双剑交叉,狠狠斩向猩红宝箱。 剑锋落下的瞬间,火星四溅,金属撕裂声刺耳难听。那只宝箱发出一声近乎惨叫的怪异嘶鸣,箱体剧烈震动。 紧接著—— 大量猩红色的雾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笼罩整个玻璃房。 在浓雾中,一道庞大的阴影撑破了宝箱外壳。 那是一头几米高的畸变怪物,半蛇半龟的躯干扭曲怪异,背甲开裂,十几个头从不同角度探出,每一张嘴都在嘶吼,声音层层叠叠,令人头皮发麻。 陶餮几乎在它完全现形的同时出手。 他抬手一搓,数十团火焰在指尖成型,如同被无形枪管推出,密集而精准地轰向宝箱怪的头颅。 火焰一颗不落,逐一命中。 “太吵了。” 陶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嫌弃厨房里的噪音。 司空摘星趁势贴近,在宝箱怪庞大的身躯周围高速腾挪,双剑划出一道道赤红残影,在鳞甲与血肉之间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 裂口中涌出的黑血黏稠而阴冷,隱约还能看见冤魂般的影子在其中挣扎。 枫终於动了。 她隨意地挥了挥手,数道风刃悄无声息地钻入司空摘星製造的裂口,像是顺著伤口生长的第二层刀锋,將宝箱怪的伤势进一步撕裂扩大。 苏小小也没有再犹豫。 她努力凝聚灵质,黑砂在她身前快速成型。 “黑砂——死矛。” 一根又一根黑色长矛在空气中凝实,带著沉重的死意,接连贯穿宝箱怪的躯体。 宝箱怪疯狂扭动,试图反击,却始终被司空摘星牢牢牵制在原地。每一次它想要扑向苏小小,都会被陶餮的火焰封死路线。 战斗节奏迅速而凶狠。 直到某一刻。 宝箱怪的身体忽然一僵。 它的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张张诡异的腐化鬼脸,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內部撑起。那些脸同时睁开空洞的眼睛,表情僵硬。 下一秒,整具躯体如同被定格的木雕,一动不动。 苏小小下意识地掷出一根黑砂死矛。 鐺—— 死矛撞在宝箱怪身上,只溅起一阵火花,竟然无法再深入分毫。 陶餮立刻抬手,大声喝止: “停手。” “它渊化了。” 他眯起眼睛,看著那具诡异静止的怪物,语气篤定: “进入第二阶段了。” 苏小小一愣,下意识问道: “渊化……是什么?” 司空摘星已经退回几人身前,双剑反握,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翻涌的红雾,一边低声解释: “深渊生物的保命机制。” “在受到致命打击时,会短暂进入免疫状態。” 他目光扫过浓雾,语气变得危险起来: “这段时间里,它们会——” “召唤眷属。” “来清理攻击它们的东西。” 空气骤然安静。 红雾翻滚。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浓雾四周,忽然传来一阵阵刺耳的碰撞声。 像是桌椅被掀翻,又像是金属託盘被踢飞,在封闭的楼层里不断迴荡。紧接著,一声接一声的嘶吼响起,那不是野兽的叫声,更像是被强行扯破喉咙的人在咆哮。 雾气翻滚。 他们看清了。 刚刚还在这一层忙碌工作的那些“工作人员”,此刻全都疯了。 那些残缺的人影从各个玻璃房、走廊拐角、办公区里冲了出来,动作僵硬却迅猛,眼神空洞,嘴巴大张著,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金属义肢撞击地面,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来了。” 陶餮低喝一声。 他甚至没有回头確认,只是抬手指向数量最多的方向。 下一瞬间,地面火纹亮起。 数道火墙凭空生成,横向展开,將扑来的十几名奉献者直接困在其中。火焰轰然升腾,瞬间吞没人影。 被点燃的奉献者没有惨叫。 他们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拖著燃烧的身体继续向前冲,皮肤剥落,义肢融化,最终在火墙中倒下大半。 仍有几道焦黑的身影穿过火焰。 陶餮手指微动,数枚火矢连发,精准地贯穿那些残存的头颅,將它们一一钉死在地上。 另一侧。 司空摘星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他主动迎了上去。 双剑舞动,身影如同游龙,直接切入奉献者尸群之中。他没有使用任何术式,只凭纯粹的剑术,在人群里来回穿行。 剑光闪过,头颅翻飞。 断肢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哈哈!” 司空摘星在血雾中大笑,“做饭的,你杀怪速度没我快了!” 苏小小站在稍后的位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一根一根凝实黑砂死矛,点杀视线內的奉献者。每一次投掷,都会精准贯穿目標的眉心。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机械地重复著攻击。 浓雾在战斗中被不断撕碎。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终於安静下来。 司空摘星踩在一堆奉献者的尸体上,收起长剑,甩了甩手腕,笑得轻鬆: “搞定。” 枫抬手,一道风刃斩落最后一个还在抽搐的奉献者,隨即转头说道: “別磨蹭了。” “宝箱怪的渊化快结束了,我们得第一个开。” 司空摘星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冲向红色宝箱。 当他站在宝箱面前时,那具庞大的躯体已经开始重新活动。覆盖在表面的腐化鬼脸一张一合,发出低低的啼哭声。 陶餮走近两步,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安抚厨房里的食材: “哭什么。” “乖乖让我们打完,吐点好东西出来。” “要不然,我就拿你做菜。” 宝箱怪的身体明显一颤。 它猛地一跃而起,试图逃跑。 下一秒,多重火墙瞬间升起,封死了所有去路。 它惊惧地回头。 司空摘星已经贴近。 “裂星——斩。” 双剑横扫。 猩红宝箱怪发出一声咕嚕作响的怪声,整个身体被直接劈翻在地,重重砸落,抽搐了几下后,彻底不动了。 司空摘星兴奋地上前,正准备开箱,却被陶餮一把拦住。 “等等。” 司空摘星一愣,“干嘛?” 陶餮淡淡地说道: “开箱这种事,让新人来。” “你忘了?” “新人,往往运气逆天。” 司空摘星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秒,点头: “行吧。” 他侧身让开,推了推苏小小: “你来。” “加油。” 苏小小一脸不知所措。 她看了看陶餮,只好硬著头皮蹲下。 陶餮在一旁指导,语气平静: “把手按上去。” “拍它。” “要是不服气,我们还能再揍一顿。”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伸手拍在宝箱上。 宝箱猛地一抖。 下一瞬间,箱盖弹开。 大量五顏六色、闪烁著各异光泽的物品如同火山喷发般喷涌而出,砸了一地。 司空摘星瞪大眼睛: “我靠。” “最低光泽都是b级。” “全是b级以上的异常物。”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小小,语气震惊又狂喜: “你真是银鲤精吧?!” 陶餮隨手从地上捡起一柄造型古怪的长刀,掂了掂,直接丟给司空摘星: “不止。” “你看看这个。” 司空摘星接住,迅速鑑別。 通讯器屏幕亮起。 “sr级异常物——刀具类,【镜花水月】。” 司空摘星当场倒吸一口冷气: “我靠?!” 屏幕上的资料继续展开: 镜花水月 来源不明,传说为某位极其爱装的强者所用之刃。 使用时需咏唱: “通天破碎吧,镜花水月。” 效果:有一定机率操控目標五感。 副作用:同样有机率使自身五感被对方掌控。 备註: 使用时越装逼,成功率越高。 司空摘星沉默了两秒。 然后抬头,认真地说道: “……这刀。” “是为我量身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