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延绥军户到天下共主》 引子 送完最后一单外卖,方华又累又饿,胡乱在楼下吃了碗炒饭,就回到阁楼上的出租屋。 这里狭窄得像个鸽子笼,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廉价的霉味,夹杂著隔壁油烟机倒灌进来的油烟气。 “这操蛋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方华瘫倒在电脑椅上,对著发黄的天花板长嘆。他是正儿八经的歷史系本科生,可这年头经济不景气,毕业即失业。 无奈之下,他投笔从戎,去部队当了两年大头兵。本指望著提干翻身,结果又啪啪打脸,退伍回来成了没头苍蝇。先是误入了传销组织,耽误了一年时间,退伍费也赔掉了,最后只能在城市的角落里送外卖。 换了平时,他早就呼呼大睡了。可今夜却怎么也睡不著,打开电脑玩了两局游戏,被队友气得要摔键盘。 鬼使神差地,方华点开了那个號称全网最智能ai的对话框,输入了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再说一遍,如果穿越到晚明,我要怎么做才能拯救大明?” 光標闪烁了几下,ai那冰冷而理性的文字逐行浮现:“如前所述,您必须认清现实。穿越晚明,试图走自上而下的改革路线是死路一条。您眼中的敌人是女真、是流寇,真正致命的是盘根错节的官绅集团。如果官绅的利益受到损害,他们更倾向於倒戈投敌。山海关之变,辽东將门与士绅跪迎后金;南明弘光朝,更是將『借虏平寇』定为国策……” “那我不当皇帝,不当藩王,不当官,当海商总行了吧?通过贸易富国强兵!” “可行性极低。美洲银矿枯竭,全球白银流动紧缩。欧洲正在打三十年战爭,对白银的需求激增。新兴的英国、荷兰不断袭击西班牙大帆船,使得从美洲输入明朝的白银大幅减少。日本德川幕府也连续发布《锁国令》,禁止白银出口。 “最关键的是,明朝的丝绸、棉布、瓷器等產品物美价廉,经海运到南洋、欧洲、美洲后,价格仍比当地便宜得多,因而受到欧洲殖民者的忌惮。他们正在实施进口替代的战略,在殖民地种植原料,在欧洲改进生產工艺,以降低成本。郑芝龙集团因此走向没落,您凭什么认为自己能逆天改命?如果移民海外,比做海商更不靠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人家都说你是当前最优秀的ai,你就不能给我找个可行的办法吗?” “感谢您的夸奖,我將竭尽所能,为您寻找最可行的穿越方案。歷史是最好的老师,也是现成的答案。太平天国运动是华夏农民运动的巔峰,组织严密,权力集中,一出场就大杀四方,动员组织能力无出其右。但拜上帝教教义偏狭,无法爭取到更多阶层的支持,最终导致运动失败。您可以借鑑明太祖朱元璋,在起事初期,利用宗教集中一切资源,排除一切障碍,但不要依赖宗教建章立制…… “晚明不缺乾柴,缺的是火种。城市有奴僕依附於士绅,乡镇有佃户依附田主,明清交替之际將爆发惨烈的斗爭,史称『奴变』、『佃变』。南方有些地方的佃户甚至组建了军队,自称为『佃军』。遗憾的是,奴僕和佃户缺乏组织领导,很快被清军扑灭……” 方华轻声嗤笑,继续当键盘侠:“你每次都这样,先讲一堆大道理,再泼一碗冷水。今天,你无论如何必须给我一个有新意的方案。” 对话框卡顿了一下,隨后弹出一条红色的提示框:“正在进行深度策略模擬……cpu满负荷运转……调用gpu,gpu满负荷运转……调用云端gpu集群……分配算力,负荷激增……tokens激增……预计耗时2小时,预估费用160元人民幣。是否继续?” “我靠!160块?我得送一天外卖啊!”方华手忙脚乱地点了拒绝键。 这时,远处一声惊雷,似乎要下雨了。他起身要关窗户,却有一道闪电穿过阁楼窗户,將出租屋化为灰烬。 第1章 骂街 天启七年九月初二,五更时分。 陕西西安府,贡院南门,放榜墙。 大明乡试三年一科,逢子、午、卯、酉年举行。今年是丁卯年,和往常一样,八月举行文乡试。八月十五考试结束后,经阅卷、覆核,一般要到九月初五后才能放榜。 今年文乡试的主考官名叫王雅量,是个有名的直臣。他长期担任言官,既非东林党,也不依附魏阉,像是党爭中的一股清流。 几个月前,王雅量还在京师担任大理寺少卿,因为“执法如山,平反无阿”,受到魏忠贤的忌恨。魏忠贤把他打发出京,到陕西主持文乡试,中途矫詔,追令他致仕。 阉党得势,陕西大僚多为阉党。王雅量不愿与他们来往,也厌倦了官场名利,急著回乡养老。他催阅考卷很急,九月初二就放出了榜单。 士子们得了消息,早早起床,把放榜墙围得里三圈,外三圈。陕西文乡试每科只录取六十五人,其中有十五人为边镇配额,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一左右。 每次放榜,要在贡院和布政使司衙门同时放榜,以疏散人群。由於贡院放榜更早,人们还是习惯性地涌到贡院外。除了等待金榜题名的士子,还有各大乡宦的家丁、赌坊的伙计等,院前一条街聚集了几千號人。 大家都缩著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嘴里哈著白气。为了第一时间拿到消息,不少人连夜在贡院外等候。 一阵凉风吹过,眾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这几年,气候越来越冷。中秋节才过了半个月,西安就开始结霜了。 “咚!咚!咚!”忽然,贡院內鸣炮三响,人们精神一振,不由自主地翘起脚尖,爭相向贡院方向望去。 天色渐亮,贡院的木门缓缓开启。一队吹鼓手在前面鸣锣开道,隨后是八个身穿鸳鸯战袄的军校,抬著一张巨大的黄榜,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 再之后是一群安步当车的文官,中间一人胸前绣著云雁,面容清癯,这就是本科乡试的主考官—王雅量了。左右是副主考、同考官等一眾“帘內官”,自开考后便一直幽禁在贡院內,此时终於出门,无不心情愉悦。 “閒人退避!肃静!” 人群一阵骚动,早有兵丁挥舞著哨棒来回弹压。王雅量脸上掛著微笑,和一旁的副主考小声说著什么。 便听“咣”的一声,金锣脆响,军校开始悬贴榜单。一名来自藩司礼房的官员展开黄册副榜,清了清嗓子,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陕西布政使司为恭报乡试中式事!天启七年丁卯科文乡试,钦命大理寺少卿王公雅量为主考官……遵《大明会典》科举条律,锁院校阅,秉公去取,擬定中式举人五十名,副榜十五名。伏惟圣朝抡才,为国求贤,兹於九月初二吉时,恭宣榜单!第一名,卢元卿,西安府咸寧县儒学生员!” 人群顿时一片喧囂,大家重复著卢元卿的名字,四处寻找这名解元。赌坊的伙计则大声向外传报,以计算输贏的比率。 终於,靠西边的人群里一片欢呼。卢元卿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被眾星捧月般推了出来,脸上春风得意,向左右作揖行礼。 几家欢喜几家愁。没能考中解元的士子们嘆息不已,不忘说风凉话:“今年又是西安府的,怎地文曲星如此眷顾西安府?” “嘿,谁叫主考官做过陕西按台,合著跟西安士子熟呢。” “我们十几年寒窗苦读,怎又叫西安府夺了解元!” “谁教人家精通『尊君颂贤』呢?” “哼,县试府试都讲尊君颂贤,还不是逼我们这些士子拍魏璫的马屁。” “你小声点!” …… 又是“咣”的一声锣响,人群停止喧闹,唱官开始继续念第二名亚元的名字。 等到六十五人的名单念完,半个多时辰已经过去。唱官如释重负,大声说道:“榜单宣毕!中试举人三日內赴布政司核验身份,逾期作废!” 唱榜完毕,没出什么差错,这一科的文乡试就算圆满了。王雅量如释重负,和左右帘內官说说笑笑,准备回贡院休息。接下来,就该收新举子为门生,过一把座师的癮了。 黄榜贴在放榜墙上,由木框固定,可防风雨。士子们並未离开,凑近了榜单看。少部分士子兴高采烈,绝大部分士子脸色惨白。 二十个士兵在周围维持秩序。按例,还有十个士兵在附近街道巡逻,另有二十个士兵在布政司衙门前的照壁维持秩序。 正在这时,突然“咣咣咣”三声锣响,一名士子身著粗布襴衫,头戴黑色儒巾,成功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王雅量也扭过头,眉头为之一皱。晚明心学流传,士子风气狂狷,州县生员常常聚眾闹事。江南地区的士子尤其过分,甚至可以逼走掌印官,迫使朝廷更换知州、知县。 那士子神色严肃,大声喝道:“眾小子听令,吾乃城隍威灵公也!今附身於生员方华,严词宣告!”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大明上至天子下至贩夫走卒,无不迷信。城隍爷显灵这种事,若在平日也就是个笑话,但这年轻士子神情肃穆,双目圆睁,確有一股诡异的威慑力。 却见他面色沉静,声色俱厉地说道:“如今权奸肘腋,道路寒心,天地闭塞!东厂阉狗魏忠贤欺君弄权,残害忠良,罗织皇亲,几危中宫,练兵禁中,图谋不轨,举天下之廉耻澌灭尽,举天下之元气剥削尽,举天下之官方紊乱尽,举天下之生灵鱼肉尽,举天下之物力消耗尽!罄南山之竹,不足书其奸状;决东海之波,难洗其罪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士子,拋出一颗重磅炸弹:“吾且明白告诉尔等!圣天子已崩,为魏阉所害!尔等十年寒窗,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还不速速诛元凶,清君侧,救大明於水火,扶大厦之將倾?!” …… 方华灵魂穿越,已有大半年时间,今天终於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要在眾士子面前一炮打响,为將来博取名望。 原本估计著,天启皇帝这几天应该驾崩了,魏阉的好日子到头了。天下苦魏阉久矣,士子们大多年轻气盛,一经攛掇,必能一呼百应。只要他点燃士子的怒火,就能成为首义英雄,捞取第一桶政治资本。 可出乎意料的是,大家面面相覷,没有一个人响应。方华说得口乾舌燥,眾人却无动於衷。魏阉一手遮天,各地都在爭相给他建生祠。这生员在大庭广眾之下辱骂魏阉,怕是活得不耐烦了。至於说天启帝已经驾崩,更是闻所未闻。 王雅量惊愕不已,终於反应过来,大喝道:“拿下这个妖人!” 兵丁们围了上来,就要捉拿方华。 方华暗暗叫苦,冒险失败,只好启用b计划。他把小锣一扔,大呼“吾入土矣”,隨后便缩起脖子钻进人群中,勾著头乘乱逃跑。 人群骚动起来,方华凭藉著前世挤地铁练就的缩骨功,猫著腰在长衫的海洋里左突右冲。他提前摸清了地形,只要穿过贡院前街,跑到十字路口就能走脱。 眼看就要来到十字路口,忽有几个打手堵在面前,用官话冷冷地说道:“妖人,哪里逃?” 第2章 堂审 按察使司监狱。 方华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堂上中间坐著陕西按察使石维屏,左边是三个身穿褐色曳撒的东厂番子,右边同样坐了三个人—按察副使、僉事、司狱。 明朝按察使司將全省划分为若干“道”,派遣副使分守各道。晚明內忧外患加剧,很多副使加授兵备道的头衔,兼管整飭兵备、训练乡勇、督造军械,权力大为提高。 右首的按察副使名叫陈奇瑜,分守关內道,辖区仅有西安府一府,因而得以参加堂审。 石维屏颇有威仪,眉宇间锁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你这廝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为何妖言惑眾?从实招来!” 这狂生当著几千生员的面咒骂魏阉,又妄言天启帝的生死,非同小可。石维屏不敢掉以轻心,听说东厂番子拿到犯人,立即亲自提审。 方华已经冷静下来,挣扎著直起上身,努力装出一副迷茫惊恐的样子。他一口咬定是城隍附身,说道:“回臬台大人的话,生员姓方名华,本是延绥镇榆林卫归德堡军户,上月来西安参加武乡试,借住在延绥会馆。昨日听说文试放榜,便来贡院前凑个热闹。” 说道这,方华浑身一抖,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仿佛真见了鬼一般,说道:“谁知刚听完榜,生员只觉得天灵盖一阵剧痛,隨后眼前一黑,手脚都动不了。迷迷糊糊中,有一白须老翁自称本府城隍,借我之口宣泄天机……等生员醒来,已被小校拿下,执送臬司衙门。大人,生员冤枉,委实不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啊。” 他信口胡诌,却也说得像模像样。古人最信鬼神,这种城隍上身的戏码虽然荒诞,却也是最难证偽的。 陈奇瑜很是机警,不等石维屏吩咐,便召来一个典吏,吩咐他前往延绥会馆查证,並寻找考试保结等物证。 既是生员,便有免跪、免刑的权利。城內还有几千名士子,真要闹起事来,石维屏也吃不消。按察使主管刑狱治安,想推脱也推脱不掉。 “哼,还敢胡言乱语!小心大刑伺候!”石维屏还没发话,一旁的东厂番子插话道。这些番子地位卑下,却是魏忠贤派往各地的爪牙,因而狐假虎威。 他们不给臬台大人面子,直接暗示用刑,石维屏脸上有些掛不住。堂下的皂隶都小心窥视著石维屏,等待著他的命令。 石维屏也是军籍,是山东陵县的军户。明代军户参加科举多有副额,比民户更有优势。他是个官场老油条,转向右侧的司狱,轻飘飘地把皮球踢给了下属:“司狱掌管刑狱,你怎么看?” 司狱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从典吏中选拔,已经到了职业天花板。 明朝官吏涇渭分明,但吏员仍有机会转为官员。像司狱厅的司狱,绝大部分都由僉书、典吏升任。而僉书、典吏大都出身乡试落榜的生员,积年工作成为刑名高手,他们才是大明基层行政的操作手。 这司狱老於吏事,见石维屏推諉於他,便知臬台不肯用刑,硬著头皮说道:“遵照大明律例,生员犯罪,不得擅行杖责,必须申详督抚学政,革去衣顶功名后方可加刑。” 石维屏点点头,又问向一旁的陈奇瑜,说道:“玉鉉,你怎么看?” 陈奇瑜不是东林党人,却坚决反对阉党。当年,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遭到阉党反噬。陈奇瑜时任礼科给事中,冒死上《劾璫疏》,猛烈抨击阉党专权乱政,比正牌东林党还要勇猛。 他不假思索,说道:“魏璫专权,天下士子不满已久,城隍也是不平而鸣。如今城內近万员士子,敌视魏璫者在在有之。若是贸然处罚方华,恐生不测之祸。” “嗯。”石维屏沉吟道:“於法於理,都不可滥施刑罚。” 方华心中长舒一口气,对陈奇瑜和司狱暗怀感激。他悄悄调整成了坐姿,让麻木的膝盖稍微舒服点。 穿越以来,他对明朝基层政治也有了更多的认识。眼下魏阉当道,內外大僚多用阉党,但地方大员也並非都是阉党。 就算是阉党,成分也五花八门,有的是惹了东林党,不得不投靠阉党;有的是为了升官发財,主动依附阉党;还有的则是为了当权用事。 石维屏就属於后者,被视为阉党。但在一个月前,也就是八月初的时候,陕西三边总督史永安、陕西巡抚胡廷晏、陕西巡按庄谦、甘肃巡按袁鯨、巡按直隶长芦盐政西寧茶马帅眾(人名)等人合疏为魏忠贤建立生祠,石维屏便没有参与。 能做到省级官员,石维屏肯定是有几把刷子的。事实上,他还是个有名的循吏,在献县做知县时,“循良称第一”,“为人朴直不阿上不扰下”。 石维屏和王雅量一样,在知县任上政绩斐然,之后擢升为京官。离任后,当地百姓都为他们建立了生祠。 这年头,建生祠並非是魏阉的专利。但在天启年间,全国遍地为魏阉建生祠,且发起者多为高官,因而为士人所不耻。 阉党都是坏人吗?显然不是,阉党中有很多能吏,明末殉节者在在有之。只是东林党控制了舆论,才让他们声名狼藉。 东林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方华对双方都没好感。在这个节骨眼上,阉党马上就要倒台,东林党很快就能得势,他一个小小的生员,一定要借势而上。 东厂番子恨恨地说道:“当官的都怕生员闹事,可这廝当眾辱骂九千岁,诅咒万岁横死,你们就不管管吗?不给他上刑,他是不会说实话的。” 这顶大帽子一扣,石维屏有些坐不住。 方华见识过明代刑罚的可怕,连忙说道:“各位上差奉的是厂公的令,办的是皇上的差,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皇上和厂公,更要遵奉律令,怎能对生员这般蛮横?” “哼,”番子冷冷笑道:“一个小小的生员,也这么多门道。咱在东厂见得多了,別说你是生员,就是阁老、督抚、言官,也是杀剐自如。” 在自己的地盘上,石维屏还是要尽力维护按察使司的权威。他咳嗽了一声,说道:“国朝体制,外省有按察使司掌管刑狱。本司自当秉公办案,断不让上差难做。” 方华嘴巴甚紧,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咬死了是城隍附身。他庆幸没说成是昊天上帝附身,现在想想真是后怕,否则肯定要被阉党抓到把柄。 在大明朝,皇帝是昊天上帝的儿子,所以又称天子。民间是不许祭祀昊天上帝的,只有皇帝能够祭祀,这就是每年冬至日的祭天礼。 “这等狂生,既然使不得杀威棒、夹棍,至少也要叫他坐一坐铁莲花。” 铁莲花?这是一种可怕的刑具,模样像个坐垫,但上面钉满了铁钉。犯人一开始还能蹲著,时间一久势必难以支撑,只能一屁股坐上去,非得屁股开花不可。 方华还准备参加武乡试呢,只得向番子服软,但语气里依然带著刺,说道:“生员是延绥军户,祖祖辈辈为国守边,忠君爱国。今日属实是被城隍附身,言行皆身不由己,如果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万望上差见谅。退一万步讲,各位上差来自京师,想必听到过一些风声,万岁龙体违和,天象异变。办差办事,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吶。” 堂上几人都变了脸色,一时没人接话。天启帝身体孱弱,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方华假託城隍,说是魏忠贤害死了天启帝,於情於理都说不通。 恰巧这个时候,巡抚衙门派人请石维屏前去会议。石维屏如释重负,得以脱身,把烂摊子丟给了陈奇瑜,说道:“玉鉉,你来主持堂审。” 临走之前,他特意告诫东厂番子:“兹事体大,已经惊动了抚台。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可对这生员用刑。別忘了,城內还有六七千號生员呢。” 陈奇瑜毕竟不是一把手,没能顶住压力。但他尽了最大的努力,番子只好手下留情,惩罚方华桎坐。 所谓桎坐,是一种特殊的刑罚。犯人坐在特製的椅子上,这种椅子很窄,没有扶手和后背,椅面前倾。为了保持平衡,犯人必须后仰身体,並挺直腰背,稍有不慎就会摔倒。 因为生员的身份,方华没有戴枷,也没有戴脚镣。他才坚持了十几分钟,就累得满头大汗,腰痛得像针扎一样。得亏他是军户出身,身体素质不错,还能坚持下去。陈奇瑜也郑重警告了狱卒,暂时还没人为难他。 番子真是太狠了,一个小小的桎坐,就把方华折磨得痛不欲生。那些冒死諫言的东林党,是怎么熬过东厂酷刑的? 他只好想些其他的事情,以转移注意力。前后復盘一下,也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按理说,现在已是九月,这时候天启帝已经驾崩,崇禎帝已经即位了。西安城內毫无动静,难道是魏阉秘不发丧,崇禎帝还没坐上皇位? 自己还是太冒失了,为了博一名声,竟出此险招。穿越前送外卖累死累活,被传销组织骗,穿越后还要遭此横罪,搞投机又踢到了铁板。 这到底是命不好,还是脑子不好?要不是遇到了陈奇瑜、司狱这些好官,只怕自己已经凶多吉少了。火中取栗的能有几个?阉党势力还在,哪怕崇禎帝已经即位,也要韜光养晦一段时间。自己一个小小生员,就是阉党眼中的一只蚂蚁,动动脚就踩死了。 今天唱这一齣戏,到底值不值呢? 第3章 爭议 巡抚衙门,二堂。 陕西巡抚胡廷晏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眼角皱纹里藏著官场圆滑。左首坐著文乡试主考官王雅量,腰背挺直,神色淡然。右首坐著巡按庄谦,麵皮白净,眼神浮动。 石维屏是正三品的按察使,按制度还要受正七品巡按的节制,因而只能坐到庄谦的下面。对面末尾的位置坐著洪承畴,和石维屏私交不错,朝他点了点头。 洪承畴是福建南安人,之前担任浙江左参议,今年上半年才升任陕西右参政,兼有督粮道的头衔,俗称督粮参政。他多谋善断,遇事很有见解,也被巡抚请了过来。 东厂番子虽无品级,却也派了代表,坐到了洪承畴的对面。一眾大僚不时瞟向番子,显然对他十分忌惮。 大明官制讲究以內御外,大小相制,遇有大事必须举行会议。朝廷有廷议,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都要参加,有时皇帝还会亲自主持廷议。地方各省同样如此,像方华这样涉及乡试、魏阉的案子,非得召集大僚共同商议不可。 这就为党爭提供了温床,也使得明朝各级政府反应迟钝,决策效率、行政效率非常低下。 胡廷宴和洪承畴都是福建人,庄谦则和王雅量、石维屏都是山东人。因为党爭激烈,这些老乡並不如想像中的那般团结、亲密。 胡廷宴和庄谦都是正牌阉党,日后被东林党列入逆案。王雅量和洪承畴则在党爭中超然物外,与阉党和东林党保持距离。 人到齐了,胡廷宴先和王雅量打了个招呼:“海翁,你才出闈,就要累你过来议事,还望见谅。” 明人不仅有字,还有號,称號比称字更为尊敬。为了更进一步,连號也不称全,只取其中一个字,再加一个翁字。这本是读书人的专利,到了明朝中后期,心学发达,思想解放,就连贩夫走卒都开始以號相称了。 王雅量是骂街事件的亲歷者,方华又是个应试的生员。他对此案十分关心,对道:“抚台公务繁忙,亲自召集会议,此案关乎士子,某当鼎力配合。” 胡廷宴微微一笑,便请石维屏介绍案情。 石维屏小心斟酌词句,说道:“职司已经查明,罪员名叫方华,系延绥镇榆林卫归德堡军户,来西安参加武乡试,今日在贡院外观榜,自称城隍附身,说出狂悖之语……” 庄谦对此很不满意,恶狠狠地瞪了石维屏一眼,说道:“这廝藐视朝廷,假託城隍附身,咒骂厂公,语涉万岁。总要上点手段,让他说出实话,弄清楚有无幕后主使,才能震慑宵小。” 堂中譁然,诸人神色各异,有人偷瞟东厂番子,有人面露担忧。番子默然不语,微微仰著头,眼底闪过冷光。 巡按虽然只有正七品,但“代天子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位卑而权重,完全可与巡抚抗拮。论职权,巡按有权纠察刑狱,是按察使的顶头上司。 因为巡按权重,往往掣肘巡抚,所以明廷规定,巡按任期只有一年,任满就要回京。因为巡按品级太低,多用年轻官员,他们便要爭取在一年任期內做出政绩,为此往往不择手段。 庄谦便是如此,做官十分巴结,早就投靠了阉党。七月初,陕西大僚奏请朝廷为魏阉立生祠,庄谦最是积极。胡廷宴虽然署了名,却暗中掣肘。因此,这座生祠並未建在胡廷宴的地盘上,而是建在了陕西三边总督史永安的地盘上。 王雅量是文乡试主考官,闹事者是武生员,他乐得置身事外,便不急著表態。 胡廷宴见状,只好继续追问石维屏:“新周,你们按察使司是什么意见?” 石维屏把皮球踢了回来,说道:“那狂生是武生员,已经查证清楚,若要用刑,得先革去他的功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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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洪承畴是敌视魏阉的。但他立论很高,让人抓不到把柄。东厂番子冷眼盯著洪承畴,仍旧一言不发。 这时,忽有標营偏將闯入会场,向胡廷宴下跪行礼,说道:“大人,衙门外有生员聚眾喧譁,说什么科场舞弊、考以贿成、城隍显灵,向衙门討要说法。又有邑民祭拜城隍,庙前街拥塞不堪。” “啊?”这么快?胡廷宴很是吃惊,变色道:“调一队標兵过来弹压,维持秩序,注意不要伤了生员。城隍庙那边也调一队標兵,先把人群驱散。” “诺。”偏將起身正要离开,又犹豫著问道:“请示大人,要不要封锁城隍庙,以防不测?” 胡廷宴勃然大怒,拿部下撒气,厉声呵斥道:“没交待你的,不要多嘴!” 偏將慌忙离开,胡廷宴也顾不上处置方华了,和眾人略一商议,决定立即开出安民告示,先確保城市稳定,再静观形势,慢慢审问方华。 第4章 活著 午后,方华的事跡传得沸沸扬扬。 骡马市大街西柳巷,一处大宅门外聚集了十几个士子。与巡抚衙门前喧闹鼓譟的生员不同,这些人衣著朴素,神情肃穆,既不喊冤也不叫骂,只是恭敬地跪在大宅门外。 一名身材矫健的中年人步履匆匆,从骡马市大街拐进西柳巷,见状不禁皱起眉头。他那粗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嘆了口气。 士子们纷纷抬头,为首一人膝行两步,说道:“贺大人,求您向大將军说句好话吧。” 明朝武將做到总兵以上,就可以尊称大將军了。 那中年人嘿嘿一笑,说道:“我贺人龙一介把总,蒙你们抬举,就是冲这一声大人,也定要向大將军求情。” 眾人相顾释然,为首的生员说道:“大將军是咱们延绥军户的靠山,贺大人最念乡情,小人替方华,先向大將军,向贺大人叩谢救命之恩。” 贺人龙摆摆手,说道:“大將军乃国朝柱石,你们放心吧,不要跪在门口,招致物议。” 大家不肯离开,贺人龙穿过人群,和门房打个招呼,径直走入大宅。 眾人口中的大將军名叫杜文焕,出自延绥第一將门—榆林杜氏。他叔父是大名鼎鼎的杜松,绰號“杜黑子”、“杜太师”,在萨尔滸之战中壮烈战死,儿子叫杜弘域,目前担任寧夏总兵。 杜文焕在万历四十三年升任寧夏总兵,此后还担任过延绥等边镇总兵,一度提督山陕两省兵马,总理川贵湖广三省兵马。 天启七年,寧远、锦州告警,朝廷詔令杜文焕带兵增援,之后分镇寧远。杜文焕统领西北客兵,与辽东將门不和,不久告病归家,路过西安时受邀组织武举。 明初军职为世袭制,起初並无武举。正统以后,明朝国力衰退,军队战斗力急剧下降,开始组织武举,至成化年间形成制度。 但明朝以文制武,武举不受重视。各省组织武乡试,朝廷並不派主副考官,一般由巡抚、巡按直接担任。武举很看重弓马武艺,因而要有额外的“外场考官”,由武將担任。 辽事以来,世职军官表现差劲,武举的重要性渐渐凸显。贺人龙便出身延绥军户,家里很穷,万历年间考中武进士,得以出人头地。阉党亦有意笼络边军,注重从边军选拔將才,在沿边各省武举中增加边镇副榜。 本科陕西武乡试,陕西巡抚胡廷宴邀请杜文焕担任外场考官。以杜文焕的家世和战功,已无需再向阉党献媚。因此,他在党爭中置身事外。 贺人龙穿过第三进院子,来到东边小花园,见杜文焕正在摜石锁,先向他磕了头,恭维他说道:“大將军功成名就,仍旧勤於练武,真乃我辈楷模。” 杜文焕笑了笑,由著小廝为他挤毛巾,端茶水,说道:“我们榆林杜氏与其他將门不同,自小家教极严。老夫六岁摸弓,七岁举石,每年只有生日、除夕、春节三天可以休息。现在老夫年龄渐长,只能玩玩石锁了。” 明人动不动就自称老夫,但大多是为了摆谱,並不见得能有多老。杜文焕才四十多岁,身体强壮,骑射本领一直没有落下。 贺人龙武艺高强,打心眼里佩服杜文焕摜石锁的本事,说道:“这石锁没有一百斤,也有八十斤,在大將军手里就跟玩似的,运转如风,卑职自嘆不如。” “哈哈哈哈!”杜文焕大笑,对贺人龙的马屁很是满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贺人龙欲言又止,杜文焕见状,便在太师椅上坐下,打发走了小廝。 “大將军,卑职已经打听清楚。闹事的生员名叫方华,的確是我延绥军户。他原本资质愚钝,前几年府试连连落榜,今年不知怎的开了窍,骑射、步射、技勇、策论都很出眾,连著考过了府试、院试,要是没有今天这桩事,十月的乡试怕是志在必得。” 明朝武乡试和文乡试是分开考的,文乡试在八月份考,武乡试在十月份考,时间都是初九、十二、十五三天。 “这小子关在哪里?有无用刑?” “目前关在按察使司衙门,因为有生员的功名,暂时还没用刑。卑职寻到了司狱,听他的语气,石维屏、陈奇瑜都不想大动干戈。但有东厂番子在,庄谦又是铁桿阉党,他们防得很严,不许旁人探监,方华怕是要吃苦头的。” “嗯。”杜文焕沉吟片刻,问道:“老夫门外聚集多少人了?” 贺人龙不假思索,答道:“得有二三十號人了,有文生也有武生,都是延绥来的同乡。” “一会儿你出门时,把这些生员劝走。巡抚衙门、巡按衙门那边,有没有探到消息?” “卑职和抚標中营的坐营官搭上了线,他们正在忙著弹压秩序。据称,巡抚已经召集过同僚,决定搁置爭议,静观其变。巡按衙门那边,则是油盐不进。” “哼,这帮文官,议来议去也议不出个头绪。” 贺人龙窥伺著杜文焕的神色,小心说道:“大將军,我们延绥边鄙军镇,科考不易。那方华振臂一呼,讽刺魏阉,著实憨勇。现在省府各处衙门前都聚满了生员,邑民亦爭祭城隍,可见人心向背。” 做武將必须要邀买人心,杜文焕便是此中好手,说道:“不管方华是为了譁眾取宠,还是真有城隍附身,既是延绥军户,老夫就不能看著他落难。只是,他妄论皇上的生死,只怕要被阉党抓到把柄。” 他做事果断,很快就拿定了主意,说道:“王雅量是朝廷派来的,意见举足轻重。老夫和他在辽东一起共事过,这次便求他给个情面。按察使司那边还得用力,你去帐房支取三十两银子,务必要保住方华的性命,必要时,可以拿老夫的帖子。” 贺人龙大喜,郑重其实地下跪行礼,说道:“卑职代方华,代延绥军户万谢大將军。” 从帐房取过银子,贺人龙带著两名家丁,大踏步离开宅院。门外聚集的生员更多了,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诸位同乡,都起来吧,起来吧,大將军已经答应救方华了。城內耳目甚多,你们这样聚在大將军府前,反倒诸事不便,给大將军添麻烦。要是真有心救方华,你们就去巡抚衙门、巡按衙门、按察使司门前鼓譟……” 贺人龙出身底层军户,能言善辩,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眾人轰然应诺,终於散开。他打著杜文焕的旗號贿赂司狱,司狱不敢拒绝,便把他扮成狱卒,终於见到了方华。 牢记里瀰漫著腥臭味和霉味,方华在桎凳上煎熬已久,只觉得腰背像铁板一样僵硬,酸痛难以言状。坚持不了的时候,他只能破罐子破摔,忍著摔伤的疼痛从桎凳上掉下,只为让腰背放鬆片刻。 更可怕的是,牢中暗无天日,不知时间流逝。要喝水,便只有盐水,越喝越渴,越渴越想喝。嘴巴里塞有木块,防止他咬舌自尽,也让他无从说话。 东厂番子不时过来巡视,在他耳旁低语: “小子,认了吧,你假託城隍附身,诅咒圣上。” “你父母妻儿都在家乡,认罪了,立马让你回家团聚,老婆孩子热炕头。” “万岁春秋鼎盛,你也是应试的生员,怎么能诅咒万岁呢?” “九千岁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你怎会犯傻与九千岁作对呢?” “西安城隍不过是个二品官,就算他附身在你身上,能斗得过九千岁吗?” “认了吧!” …… 方华一度精神恍惚,濒临崩溃。或许是灵魂穿越,现代的方华与明代的方华合为一体,给了他更加强大的忍耐力。他下意识地咬紧牙关,绝对不能认罪,认罪必死无疑,不认罪还有一线生机。 迷迷糊糊间,有一个黑影来到他身旁,附在耳边低声说道:“兄弟,受苦了。我叫贺人龙,奉大將军杜文焕差遣,特来见你。坚持住,活著,大將军会想办法救你。” 虽然只是几句话,却给了方华莫大的勇气。他努力想从桎凳上起来,腰背已不听使唤,要不是贺人龙扶了他一把,他肯定又要摔下来。 贺人龙取出方华嘴里的木块,给他灌了好多糖水。方华难受得说不了话,又渴得厉害,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大口大口地喝水。 东厂番子似有察觉,打著灯笼进入牢房,司狱赶紧过来报信。 贺人龙又往方华嘴里塞了一把白糖,重重握了一下方华的手,叮嘱他道:“记住,活下去,延绥军户要有骨气,大將军肯定会救你。” 他眼圈一红,大踏步离开了牢房。 第5章 变脸 已是傍晚,暮色四合,西安城內渐趋平静。巡抚衙门內,庄谦又过来游说胡廷宴,要他处置方华。 “瞻翁,士子虽散,那方华留在狱中,总归是个祸根。不妨授意狱卒,给他来个『瘐毙』,对外说他罪大恶极,已遭天遣。” 胡廷宴不想惹事生非,招呼庄谦喝酒,说道:“来,喝酒。这关中的黄酒虽然不及江南,却也別有滋味。” 庄谦只好耐著性子喝酒,听胡廷宴继续说道:“含光,我科名比你早,说句倚老卖老的话,在官场上周旋,真的不能操之过急。譬如这个方华,不管是不是城隍上身,若是我们上报朝廷,朝廷一定会认为陕西风气不正,怪罪我们不能约束士子。陕人不满厂公已久,士子喧譁,於你我官声甚为不利。” “瞻翁!”庄谦十分不满,对道:“你是封疆大臣,我是八府巡按,推行政令全靠一个『威』字。你这般瞻前顾后,这般就就士子,以后还怎么施展拳脚,还怎么震慑这些刁民?” 胡廷宴可不像庄谦这般积极,这年头,封疆大吏也不是好当的。他想起前任乔应甲,乔应甲勇於任事,因为做言官时弹劾东林党大佬李三才,不得不投靠阉党。此公以刚猛手段治陕,整飭吏治,除暴安良,甚至杖死国戚曹应祥,最后还是逃不过东林党的弹劾,於天启六年调往南京閒居。 “含光勇於任事,我自嘆不如。你是八府巡按,监管按察使司,可以逕行处置方华,何必要央求於我?” 庄谦苦笑不得,说道:“我要是有权革去罪员功名,何必要过来央求瞻翁?” 胡廷宴不想为庄谦背书,油盐不进,只是一味劝酒。 就在两人推杯送盏之间,忽有材官叩门,说是京师来了两封六百里加急。胡廷宴不敢怠慢,立即更换官服,前往籤押阅信。 拆开第一个兵部封套,原来是朝廷詔书。胡廷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浑身颤抖如栗。他一目十行地读过,眼中老泪纵横。 “瞻翁,怎么回事?” 胡廷宴说不出话,把詔书递给庄谦,上面赫然写著《大行皇帝遗詔》。他强作镇定,拆开第二个兵部封套,同样是封朝廷詔书,却是崇禎登基詔书。 庄谦读完,亦是失魂落魄,如丧考妣。 胡廷宴渐渐恢復了镇定,小声对庄谦说道:“这里面大有蹊蹺。你看,大行皇帝驾崩於八月二十二日乙卯,信王登基於八月二十四日丁巳。这两封詔书怎么这么晚才送到西安?” 庄谦不敢多想,说道:“从京师到西京有两千里驛路,若是走六百里加急,一般需要四到六天。若是遇上雨雪、民变,推迟几天也是有可能的。” 天启五年、六年的时候,山陕两省便灾害频繁,不时爆发小规模的民变。驛路受到影响,也是常有之事。 胡廷宴轻嗤一声,说道:“按理说,大行皇帝遗詔、崇禎登基詔应该一前一后发,到西安也应该是一前一后到,怎么会同时到达?你看两封詔书的火漆,都是八月二十四日从紫禁城里发出来的。 庄谦一看,果真如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事出反常,要么是魏忠贤秘不发丧,拖延了两天时间,要么是宫中发生异变,连发布大行皇帝遗詔都被推迟,要么是兼而有之。 官场残酷,甚於战场。宫斗之残酷,甚於官场之倾轧。天启帝活著时,魏忠贤只手遮天,朝廷以皇帝口吻发布詔书,必称“朕与厂臣”。现在天启帝驾崩,信王朱由检入继大统。魏忠贤还能屹立不倒吗?阉党还有好日子吗? 联想到方华事件,庄谦只觉得后背发凉,试探著问道:“今日那个方华,会不会是提前得了消息,才有假託城隍之举?” “不可能,”胡廷宴断然说道:“材官才送到詔书,火漆完好,他一个小小生员,怎么可能提前得到消息。” 那就真是城隍附身?庄谦平时上躥下跳,遇事却没有主张,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转了两圈,问道:“咱们该怎么办?” 胡廷宴连连嘆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道:“以不变应万变,连夜向秦王府、三司报丧,明日召集城內大小官员听詔,全省服国丧,向边镇去信,封闭边关榷场,严防套虏入寇……” 庄谦是巡按,不必操持繁琐的行政业务。辞別胡廷宴后,他写了个手令,让属下返回抚按衙门,连夜准备素幔、丧服等物,自己则坐上轿子前往按察使司。 值班的小吏连忙派人通知石维屏、陈奇瑜,庄谦却径直到监狱找方华。 天已大黑,几个小吏挑著灯笼在前开路。眾人簇拥著庄谦,都以为他要找方华的麻烦,心里悬著一块石头。 方华在桎凳上连坐都坐不稳,更別提睡觉了。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记得吃过两次稀粥,估计已经过了五六个时辰。 牢门外传来灯笼的光晕,伴隨著杂乱的脚步声。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他睁不开眼,桎凳让他很难受,上半身后倾,目光只能看到牢房屋顶,看不见来人。 “该死的狗才!方生员有功名在身,你们怎么滥施刑罚!国法昭彰,岂容尔等放肆,小心本按参你们虐待士子,草菅人命!还不赶紧给他鬆绑,扶他下座!” 眾人都是一愣,也不知道庄谦哪根筋搭错了弦。方华则长舒一口气,看样子,必是天启驾崩的凶信传到了西安,自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东厂番子凑了上来,似乎还要阻拦。庄谦像个戏精,立即放声大哭,说道:“大行皇帝驾崩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眾人错愕不已。庄谦是巡按御史,自然不会说谎。可方华大早上就声称天启帝已死,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拿不成,真的是城隍附身? 狱卒赶紧上前,把方华抬下桎凳。方华腰背僵硬,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狱卒们则经验丰富,把他抬到木床上,面朝下背对著大家,用热毛巾给他擦拭后背,手法嫻熟地按摩著僵硬的肌肉。 按察使石维屏、副使陈奇瑜都是流官,照例都住在衙门里,已经赶了过来。 一眾大僚挤在监狱里,庄谦还在囉里囉唆地说道:“方生员,你不要担心,我是陕西巡按,有昭雪冤狱、纠察不法之责。今日有人对你滥用刑罚,本按定要严厉处罚。” 他转过头,问石维屏道:“新周,像方生员这种情况,是继续看押,还是保结释放?” 石维屏没有穿丧服,仓促间找了块白布披在头上,对道:“生员涉嫌违法,照例该收入按察衙门或贡院內看管,也可指定地方监视居住。若无督抚学政革命衣顶功名,断不可施加刑罚。” 庄谦略一沉吟,说道:“那就还放在你这儿吧,找个整洁幽静的別院,不要委屈了方生员。”又转向身后的亲隨,说道:“拿两根长白山老参,给方生员补补身子,明日再寻个裁缝,做几件合身的衣裳。” 方华渐渐恢復过来,挣扎著抬著上身,向庄谦做了个揖,说道:“生员万谢按台。” 庄谦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今日城隍附身,还对你说了什么?” 方华顿生警惕,犹豫片刻,装作一副浑身难受的样子,说道:“生员当时神志不清,著实记不得了。” 几位大人面面相覷,石维屏则提醒庄谦要加紧准备国丧。庄谦无可奈何,反正已在方华面前做完了表演,只好怯怯而去。 第6章 劾璫 次日,西安城內全城縞素。方华被软禁在按察使司衙门內,也披上了白孝。昨晚后半夜,他终於躺到床上美美睡了一觉,身体恢復不少。 城隍附身的故事越传越玄乎,有说他是城隍爷托生,专为除奸而来,有说他能通鬼神,早已预知先帝驾崩。衙门內的官吏皂隶都对他很客气,甚至不乏敬畏。但由於形势尚不明朗,阉党禁止閒人探望。 午后,有两员大佬联袂而至。一个是关中理学大儒冯从吾,长安人,乃西北东林党的领袖,天启年间任左副都御史、工部尚书,因被阉党排挤,回乡主讲关中书院,宅邸在府学巷。另一个是南居益,陕西渭南人,天启年间任右副都御史、工部右侍郎,同样被阉党排挤,乔居於西安城內,宅邸在咸寧坊。 这两人身份尊贵,名望甚高,將来未必不能起復。石维屏不得不亲自出来迎接。 “怎么,臬台大人也要阻拦老夫吗?”冯从吾说道,不满之情溢於言表。 “晚生不敢。”石维屏一边作揖行礼,一边说道:“听说老先生蒞临臬司,晚生放下俗务,立即出来迎接。” 老先生原本是內阁首辅的专有敬称,此后日益泛滥,到晚明时,就连资歷稍深的翰林院编修、知府,都能坦然接受老先生的称呼。这种情形,与武官中的“大將军”有异曲同工之妙。 冯从吾浅浅一揖,说道:“今日过来,无需劳动臬台。老夫二人只想见见那生员方华,和他说几句话便好。” “无妨,晚生愿为两位老先生效劳。” 石维屏带著冯从吾、南居益二人见到方华,略一介绍,方华大为意外,挣扎著要起身行礼。 冯从吾已经老迈,南居益上前扶起方华。此人已经年过六十,保养甚佳,举手投足间儘是士大夫的雍容沉静,令方华大涨见识。 眾人分宾主坐下,方华也蒙抬举,在几位官绅面前坐著答话。 他们先问了方华的身体情况,得知庄谦连夜来访,隔日又送药送衣,南居益冷冷一笑,对方华说道:“小兄弟,你不要被他骗了。庄谦是个铁桿阉党,阿諛魏阉到了不要脸的地步,不信你问问臬台。昨日,大行皇帝的凶信到来之前,巡抚衙门召集议事,他是怎么说的?” 天启帝已经驾崩,按照歷史上重复了无数遍的剧本,新皇帝肯定会清算魏阉。但魏阉心思縝密,甚至在府上豢养死士,在宫中训练士兵,將来未必不能与崇禎帝过招。 眼下形势微妙,南居益的质问便带著一丝逼迫石维屏站队的意味。 这个阉党边缘分子也感受到了危机,犹豫片刻,说道:“昨日巡抚议事,庄谦確实大放厥词,要求抚台革除方生功名,甚至刑讯逼供。” 啊?方华大吃一惊。他想过这种可能,但由石维屏嘴里说出,依旧受到震动。这些官场老狐狸身前一套,背后一套,简直是天生的影帝。 冯从吾似乎不屑於谈论庄谦,杵了下拐杖,嘆道:“自从王学盛行,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民不畏官,官不尊儒,终酿成魏阉之祸。老夫有志於宏扬儒学,於万历三十七年创办关中书院,尊崇圣教,教化士子,及阉党肆虐,竟於天启五年捣毁书院。关中士子噤若寒蝉,人心迷失,以至灾害连年,民变四起,饿殍遍野,此皆魏阉擅权乱政之故!不意方生员振臂一呼,痛骂魏阉,民心为之一振,风气为之一清……” 文人学富五车,一张嘴就是口吐莲花。方华佩服之余,深感这些官僚城府太深,自己还得万分小心,不可轻易落入他们的圈套。 由此而想到崇禎帝,十七岁入承大统,孤身闯入皇宫,要跟阉党斗,跟东林党斗,跟文官集团斗,前路之难,可想而知。自己这个穿越者知晓歷史走向,却位卑言轻,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別人的圈套。 “老先生所言极是。”方华定了定神,躬身说道:“恶有恶报,魏阉罪大恶极,连本府城隍都看不下去,要当著所有士子的面痛骂魏阉。晚生只是凑巧被城隍爷选中,得以宣泄胸中鬱闷,纵然受了点皮肉之苦,心中也是极高兴的。” 此刻,崇禎帝位不稳,还顾不上倒魏。对方华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静观其变,始终坚持城隍附身的说法。 南居益看了下冯从吾,似乎在徵求冯从吾的同意,然后对石维屏说道:“老夫和墟翁都是致仕之人,和方生员閒聊片刻。臬台公务繁忙,就不耽误臬台的时间了。” 石维屏很识趣,向眾人告辞而去,並赶走了閒杂人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冯从吾这才说道:“魏阉专权乱政,蒙蔽先帝,有他在朝廷一日,国家就一日不得安寧,天下苍生便一日不得喘息。老夫决定上疏弹劾魏阉,方生愿不愿襄助此事,联名具奏?” 说罢,南居益从袖中抽出一叠信笺,但並未递给方华。 这两位大佬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想利用方华弹劾魏阉。方华已经猜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却没想到他们的行动如此果决,竟连弹劾的文稿都写好了。 其实,冯从吾在关中书院讲学时,就在书院抨击魏忠贤乱政,收留被阉党迫害的人,並通过门生故吏传递反阉言论,成为陕西反阉士绅的精神领袖。 明朝言路开放,別说是致仕官员,就连普通百姓也能上书朝廷,只是通政使司经常阻挠言路。以冯从吾的身份,他的劾璫奏疏必会送交崇禎案头。 方华很清楚,此时崇禎还不会动魏忠贤,多半会斥责冯从吾莠言乱政,但冯从吾却能抢得先机,给新皇帝留下好印象。城隍附身看似荒诞,但明朝看重城隍,给各地城隍封有官爵。將来崇禎帝清算魏阉,城隍发怒又是一个极好的藉口。 想到这儿,方华毅然说道:“魏阉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晚生只恨人微言轻,不能啖其肉,喝其血。两位老先生悠然林泉,不忘国事,若是能用得著晚生的地方,晚生就是粉身碎骨也愿意。” 二人相视而笑,南居益这才把弹劾魏阉的奏疏递给方华。大儒的奏疏果然不一样,写得气势磅礴,酣畅淋漓,把魏阉骂得狗血淋头,一无是处。其中提到城隍附身的事,更是添油加醋,把一切过错都归在魏阉头上,又不忘歌颂天启帝功德,预言崇禎帝英明神武,必能拨乱反正,中兴大明。 方华拍案叫绝,这篇劾疏要是递给崇禎帝看了,想必他也会心动。 南居益则在一旁赞道:“自古边塞多奇士,小兄弟想別人所不敢想,说別人所不敢说,三秦大地后起有人矣。” 方华灵机一动,说道:“老先生谬讚,晚生出自边鄙,第一次来到省城,只愿考中武举,將来为国效力。” “呵呵,”冯从吾会心一笑,说道:“小兄弟骨骼清奇,名声飞扬全省,中举亦是意料中事。” 南居益则摇头嘆息,说道:“可惜,你报的是武举。” 方华不卑不亢,驳道:“晚生以为,报效朝廷原本不拘文武,文臣辅政,武臣守边,皆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苍生。如今边疆多事,建奴窥伺辽东,套虏侵扰西北,正是武人效命之时。晚生世代为国守边,此生亦愿尽忠报国。” “好,好志气!”冯从吾赞道:“若是武人都如小兄弟这般,区区建奴、套虏,何足道哉?!” 第7章 倒魏 贺人龙也过来探望方华,他依然走下层路线,扮作送饭的皂隶。 相比於冯从吾、南居益这类致仕大官,方华更喜欢与贺人龙来往。此人虽是个武官,但为人粗豪,说话办事像个普通的边民,相处起来令人愉快。 “大將军很掛念你,催我给你送点好吃好喝的,你看熟羊肉,白面饃,还有糖茶水。武举的事你不用担心,还有一个多月,你认真备考,大將军保你如期应试。” 既要走武官的路子,榆林杜氏是绕不开的。方华能榜上杜文焕这个靠山,很是庆幸。看得出来,杜文焕也很会笼络人心,最起码贺人龙就对他相当恭敬。 “大將军大恩大德,某没齿不忘。贺大人挺身入狱,冒险相救,这份情谊,方某铭记於心,日后若有差遣,只要言语一声,就是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 “哈哈哈哈,”贺人龙大笑,说道:“方生知恩图报,不愧是我延绥子弟。” 他直言直语,说道:“听说今日冯从吾、南居益两位乡官探视方生,不知找你说了什么?” “不敢隱瞒贺大人,两位乡官打算上疏弹劾魏阉,特来询问城隍附身细节,並邀方某列名劾疏。” “方生是怎么说的?” “某如实相告,確实是城隍附身,才说出了咒骂魏阉的话。冯、南两位乡官联络甚广,欲在此事上大做文章,他们身份尊贵,又盛意邀请,某亦只好列名其上。” “哦……”贺人龙陷入了沉思,半信半疑地看著方华,片刻后问道:“方生,咱们都是自己人,请你说实话,你真是被本府城隍附了身?” “千真万確,决不有假。” 贺人龙再次沉默,隨即放声大笑,说道:“这两天,城隍庙外摩肩接踵,都是等待上香的邑民。你要是出来了,头桩事就该去城隍庙上香。” “不,不,方某头桩事要去拜访大將军。” “那可不成,大將军是武乡试的外场考官,开考之前不便接见考生。” 两人大笑。贺人龙收起笑容,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復又问道:“方生可通鬼神,贺某想问一下,眼下大行皇帝崩逝,魏阉失去靠山,东林党势必要捲土重来。接下来,是阉党胜?还是东林党胜?” 方华不假思索,说道:“恕某直言,与其问阉党胜还是东林党胜,不如问崇禎帝能否稳固帝位。国朝法制最严,防范最密,皇权高踞其上,內阁、五府、六部、察院、司礼等互相牵制,无人可以挑战皇权。阉党之所以得势,全因大行皇帝信任魏阉。崇禎帝血气方刚,还会信任魏阉吗?一旦魏阉失去崇禎帝的信任,倒台只在顷刻之间。” 贺人龙沉吟道:“魏阉党羽遍布天下,便以九边来说,二十余位总兵,每镇必有监军太监,皆为魏阉委派。就算崇禎帝要清算魏阉,恐怕也要投鼠忌器。” “不然,”方华驳道:“便以我延绥镇为例,总兵有统兵之权,却无指挥、军法从事之权,巡抚有指挥、军法从事之权,却无统兵之权。监军太监有监临军队、稽查军功之权,凌驾总兵、巡抚之上,却无统兵、指挥之权。就算魏阉图谋不轨,监军太监有所指划,边军亦可拒不奉命。” 看贺人龙听得仔细,方华继续分析道:“魏阉虽然权势滔天,然內阁有票擬之权,御马监有统领禁军之权,文臣武將,皇亲勛贵,皆可与魏阉相抗拮。阉党內部亦是鱼龙混杂,一旦形势有变,临阵倒戈者有之,自相残杀者有之。因此,以方某看来,阉党必败无疑。城隍显灵,亦为明证。” 贺人龙挠挠头,嘆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还是方生分析得透彻。那么,以方生看来,什么时候变天儿?” “恐怕不会太久。” “冯从吾、南居益正在联络绅衿弹劾魏阉,大將军是否可以列名?” “当然可以,这是好事。” “只怕皇上还要安抚魏阉,会下旨切责冯从吾。” “此时弹劾魏阉,一定会被皇上斥责。但此事宜早不宜迟,此时弹劾,可以加重阉党的恐慌,提振皇上倒阉的信心,冯从吾、大將军等必可简在帝心。若是赶不上趟,后能就只能是锦上添花,无足轻重。” 若能打倒魏阉,无疑是件天大的功劳,贺人龙也很心动,想趁机分一杯羹,对方华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告诉大將军。” “贺大人慢走。” 方华被困在按察使司的小院內,无法自由活动,却也有了更多閒暇时间。他练了会拳,以便恢復体能,为下个月的武乡试做准备。 身体还是有些不舒服,带著桎坐的后遗症,才一会就腰酸背痛。构思了一会策论,同样心烦气躁,难以下笔。 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穿越大半年来,他亲身经歷了明朝边镇的困苦,亲眼见识了明朝积弊难返,雄心壮志消磨不少,不敢再奢谈中兴。 这次兵行险著,抢在天启帝驾崩前大骂魏阉,虽然吃了不少苦头,却也博得了政治资本,引起了冯从吾、杜文焕等大佬的注意。冯从吾甚至有收他为门生之意,杜文焕亦儼然把他作为延绥镇的后起之秀。 只是,他也藉此看清了官场的险恶,窥见了明朝环环相制、效率低下的地方政治。就他接触到的官僚,石维屏、陈奇瑜都可称得上能吏,冯从吾、南居益老谋深算,却都难有作为。 东北关外的建奴正在加速进化,黄台吉才即位一年,已表现出杰出的统治智慧,採取各种措施减缓內部矛盾。对外,黄台吉与袁崇焕暗中议和,於天启七年正月发动丁卯之役,迫使朝鲜纳贡通商,又加强与蒙古科尔沁部的联盟,趁林丹汗西征喀喇沁、土默特部时,发兵占领察哈尔东部地区,后金的外部战略环境大为改善。 留给大明的时间已经不多,正所谓船大难掉头,大明党爭激烈,衙门臃肿,文官集团空前强大,纵是张居正再世,也將难有作为。魏忠贤是条疯狗,蒙天启帝信任,倒是可以与文官集团过过招,但崇禎不会让他活著。 对方华来说,西北贫瘠乾旱,灾荒频繁,並不是理想的根据地。然而秦兵驍勇,数量眾多,为乱世梟雄提供了充足的兵源。天启七年只有小股民变,目前可知的只有澄城王二。明年是崇禎元年,將有更大规模的农民起义,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张献忠都將在延绥举旗造反。 阳光西斜,洒在方华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关外战火纷飞,朝堂上下正在酝酿倒阉。方华被困在陕西按察使司的小院中,思路渐渐清晰。 危机已经解除,咒骂魏阉为他积累了不小的名望。接下来,便要利用这种名望向上钻营,同时利用城隍附身的说法发展信眾。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武乡试,这是他博取官身的门槛,相比文乡试要容易得多。贺人龙便是极好的榜样,虽然出身底层,却考中了武进士,成为杜文焕的心腹,眼下已是把总,掌管五百来號標兵。边疆多事,以贺人龙的才华,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 方华迫不及待地想要通过乡试,为自己爭得一官半职。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练拳。这一次,他的动作更稳,眼神更坚定,將所有的疲惫、忧虑化作前行的力量。 第8章 寒衣 帝位交替,局势正在发生微妙变化。 崇禎帝即位之初,魏忠贤先后进献绝色女子、小太监,身藏春药,皆被崇禎斥退。消息传到宫外,群臣为之振奋。 九月初一,魏忠贤打破沉默,向崇禎帝提出辞去东厂提督的职务。崇禎帝拒绝了魏忠贤的请求,並温言抚慰。 天启帝既已驾崩,“奉圣夫人”、“老祖太太千岁”客氏便无法再居留宫中。九月三日,客氏请求从宫中迁回私宅。崇禎帝毫不犹豫,批示客氏出宫。次日五更,客氏前往熹宗灵堂祭奠一番,痛哭而去。 客氏是天启帝的乳母兼保姆,逐出宫去名正言顺。这对阉党来说,无疑是一大打击。紧接著,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请求辞职,崇禎帝同样拒绝。 朝堂上暗流涌动,政治气候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当京师百官还在观望时,外地官员率先行动起来。 九月十四日,由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调任南京通政使的杨所修,上书弹劾魏忠贤的亲信:兵部尚书崔呈秀、工部尚书李养德、太僕寺少卿陈殷、延绥巡抚朱童蒙。杨所修的立论十分巧妙,避开阉党的是非和天启帝的过错,只弹劾四人不该“夺情”留任,要求四人回乡守制,以削去阉党权势。 崇禎帝斥责了杨所修,但语气十分和缓:“杨所修既离言职,岂得輒加轻詆,使大臣不安其位,本该降处,姑免究……” 崔呈秀等人心虚,陆续请求回籍守制,都被崇禎帝驳回,阉党声势为之一挫。 九月十八日,以冯从吾领衔的弹劾魏忠贤的奏疏送到了崇禎案头。相比於杨所修的劾疏,冯从吾的言论要激烈得多,还有南居益、杜文焕等人列名。冯从吾抨击魏阉蒙蔽先帝,倒行逆施,阉党祸害陕西,捣毁关中书院,剋扣边镇军餉,以致澄城爆发民乱,边镇发生兵变,西安城隍不安。 崇禎帝颇受触动,但倒魏时机还不成熟,留中两日后批示:“厂臣孜孜竭力,任怨任劳,功绩彰灼,岂得轻议!念朕临御之初,优容言路,姑不深责……西安城隍显灵之说,责令地方官据实回奏……乡试为国选材,务守科场公道,严禁地方官藉故阻挠合例生员……” 九月三十,崇禎的批示送达西安。冯从吾、南居益、杜文焕等大佬长舒一口气,崇禎不仅没有惩罚他们,反倒要求维护科场公道,无疑释放出了明確的信號。圣意昭然,他们赌对了。 官府只得释放方华,为了防止士子骚动,特意推迟在次日释放。太祖朱元璋定製“十月初一授衣赐羹”,向百官赏赐冬衣与热羹,民间效仿形成全国性习俗,这就是明朝非常重要的节日-“寒衣节”。 日上竿头,方华走在大街上,恍如隔世。行人来去匆匆,坐轿,乘舆,骑马,坐车,步行,不一而足。人们带著红、黄、蓝、白、黑五色纸扎成的寒衣、元宝、车马,以及饺子、新谷等祭品,赶往城外扫墓。按照西安的风俗,这天要在日出后出城扫墓,期间清扫坟塋、培土,拔除杂草,用白酒“润路”,焚烧寒衣,祭祀祖先,赶在申时前回城。 城內还有不少侨居於此的外地人,他们无墓可扫,便在门口焚烧寒衣与纸钱,一边烧一边念叨:“天冷了,给您送衣裳和钱来了,在阴间不要节省……” 路过一处街角,看见几家人在门前一边烧纸一边痛哭。这是陕北边镇的风俗,凡遇节日,必在门前痛哭,並呼唤亲人名字。盖因边镇多阵亡军士,很多人连骸骨也没有留下。 方华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榆林卫归德堡的家乡。每年寒衣节也是边镇的重大节日,各镇都要举行“授甲礼”,士兵领取冬装与御寒酒肉,兵部还要派员督查。各卫所军堡要焚烧“纸甲冑”,祭祀歷年阵亡將士。沿边军堡还要组织“备冬大会”,其实就是与蒙古部落展开贸易,双方交换茶叶、棉衣、煤炭、皮靴、战马、奶酪、肉类等货物。 没有预想中的迎接队伍和热闹场面,方华悵然若失。人们总是健忘的,城隍附身已是上个月的事,城內还有几人记得他? “吃豆羹了,新鲜热乎的豆羹,两文钱一碗!驱寒暖身嘞!” 一阵叫卖声传来,打断了方华的思绪。一个挑著担子的中年货郎正沿街吆喝著,担子上的木桶里飘出阵阵豆香。 寒衣节这天要换棉衣,吃豆羹,谚语曰“十月朝、穿棉袄,吃豆羹、御寒冷”。 方华叫住货郎,试探著说道:“小哥,上个月城隍显灵,在贡院前大骂魏璫。我便是那个被附身的生员,今日才从臬司衙门出来,身无分文,能否赏我一碗豆羹?” 货郎上下打量了方华一番,认定他是无赖游民,撇了撇嘴说道:“相公莫要消遣小人了!您身著绸缎,怎会连两文钱也没有?既有城隍保佑,还愁没豆羹吃?” 今天离开臬司衙门前,陈奇瑜送了他一件棉袍,外面料是织锦,里面是松江棉,是当时士绅常见的冬衣。 方华早上在臬司吃了顿饱饭,见货郎这般態度,只好不再多言,笑了笑便离开。他安步当车,沿西门大街一直向西走,至南桥梓口掉头向南,过了甘露巷、宋家巷,一直走到土地庙。 这庙十分荒凉,门口聚著一堆花子,看见方华过来,便簇拥著上前討要赏钱。 “相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相公积德行善,必能高中状元!” 方华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只能穿过花子,径直向庙內走去。 “方凯!方凯!”方华大声叫著,片刻后便有一个身影从神龕后钻了出来。那人衣衫上都是补丁,头髮散乱,只比花子稍好一点。当他看清方华的脸时,先是一愣,隨即眼眶泛红,泪水滚落下来,说道:“少爷!我还以为你……” “你还以为什么?以为少爷不要你了?少爷是这种人吗?跟你说过了,早晚要接你回去。现在什么也別说了,收拾下东西,跟我回会馆。” 方凯是方华的家僕,从小伺候方华长大。他祖上也是延绥镇的军户,因为日子过得太苦,嘉靖年间逃到边外,在归化城落了户。蒙古为了吸引汉民投靠,起初轻徭薄赋,河套地区遍布汉人村落,这就是“版升”。 但好景不长,万历以来,气候越来越寒冷,河套耕种条件不如內地,粮食收成锐减。蒙古人自己都吃不饱,向版升汉人徵收苛捐杂税,版升汉民又开始从边外逃回边內。期间蒙古部落不断追杀,九边军镇又杀良冒功,十几万版升汉民伤亡惨重。 方凯一家在万历末年逃回延绥,只活下来方凯一人,最后被方华一家收留。 庙祝跑了出来,见方凯要走,说道:“这位相公留步,方凯在庙里看管香烛,短失了半斤香烛,您是他的东家,总得赔了这笔钱吧?” 土地庙香火不旺,庙祝大多是平民百姓。从这荒凉的情况,便知这庙祝无甚能耐。 方华懒得和他纠缠,说道:“八月时给了你一两银子的香火钱,让方凯给你帮工,你还想怎样?本少爷上个月刚中了乡试,如今在臬司衙门教书,你要有事,便到臬司找我便是。” 方凯有了靠山,恨恨地说道:“姓黄的,老子给你打扫庙宇,日夜劳作,吃不饱,穿不暖,你还想怎的?再多费话,我家少爷把你告到长安县衙!” 庙祝噤若寒蝉,主僕二人则扬长而去。 第9章 传教 “少爷?你真的是城隍附身?”还在路上,方凯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他今年十七岁,和方华一样都是第一次来西安,脸上一副憨態。 “別废话,路上人多嘴杂,回头再说。”方华瞪了他一眼,问道:“我的军籍勘合、亲供单、保结呢?” “少爷放心,还有那张票子,平时就缝在夹袄里,断断不会有错。” 方华上前摸了摸,果真摸到一块硬物,那是他亲自用蜡油做成的蜡丸,里面保存著参加乡试所需的文书,还有十两银票。 “好兄弟,没白疼你。將来少爷我中了进士,放了实缺,头一个便要栽培你。” 方凯在方家呆了十年,与方华一起长大,憨憨地笑道:“少爷一定能中状元,给咱们方家光宗耀祖。” “碎银子还有吗?” “还有不到五钱。” “走,少爷请你到饭馆吃饺子。” “会不会太贵了,咱们在路边找个饺子摊就行。” “怕什么,今天少爷就是要请你奢侈一回。” 寒衣节流行吃饺子,二人找了家食肆。还没到饭点,食肆里食客不多,方华多花了几文钱,要了个小包间。 方凯撕开棉衣衬里,里面的蜡丸已经有些破损,敲碎后,勘合、保结、银票等物都还完整,方华也就放下心来。 二人点了两份羊肉饺子、两碗豆羹、一盘小炒肉,一盘炒豆芽,所费不过七十文铜钱,只有半钱多银子。方华把仅剩的几钱现银咬掉一半交给方凯,让他出门找银匠铺换铜钱,自己则坐在包间里休息。 明朝日常消费还是以铜钱为主,若是用银两交易,就需要称重、验色、折算、找零,使用起来十分麻烦。像西安这种大城市,钱铺、银铺、当铺、银匠铺很多,方便市民计算银两,兑换铜钱。 寻常年月,一两白银通常可以兑换一千文铜钱。万历晚期以来,西北灾荒频繁,粮价上涨,再加上白银输入减少,银价提高不少,西安城里一两白银已能兑换一千三百文铜钱。 今天是寒衣节,家家户户都要吃饺子。明朝商品经济发达,城市过节时也流行下馆子,或者让食肆送饭到家。连带著,今天的饺子也涨了两文钱。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明朝的饺子比后世要小,麵皮看起来要黑得多。方凯很快回来,拎回来一袋铜钱,看见饺子便两眼放光。 “別急,今天是寒衣节,咱们先敬祖宗,再动筷子。” 方华对祭祀祖先倒没什么执念,方凯倒是动了情,虽没有放声痛哭,却泪水直流,嘴里念道:“祖宗在上,今天是寒衣节,不孝儿给您奉上饺子,趁热吃吧,改日再给您焚烧纸钱,送您老过冬……” “行了,吃吧。咱们老家肯定也有祭祀,祖宗们饿不著。” 方凯得令,立即夹起饺子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小心別噎死了,我看你肯定是饿死鬼托生。” “少爷,我还是去年春节吃了顿饺子。这次跟你来西安,本指望有些花活,你却把我丟在土地庙里撒手不管。后来庙里香火突然旺了几天,听说是城隍显灵,又说你当街骂骂公公,害得我一直担惊受怕,按你的嘱咐不出庙门一步,又担心你的安全,总想出门打听打听你的消息……” “行了,剩下这三个饺子赏你了。”方华捧起豆羹,说道:“少爷我可是天选之材,所以才有城隍附身。你也不必害怕,以后一直跟著少爷,少爷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还要保你飞黄腾达。” 方凯当仁不让,连饺子带盘端过来,一边吃,一边说道:“凯这辈子就跟著少爷了,要护送少爷进京赶考,高中状元,回咱延绥当大將军呢!” 方华见他心思都在吃喝上,便由著他胡吃海喝,小炒肉、豆芽、豆羹很快吃完,又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方凯呀,你还记不记得,我在会馆內大病一场,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我跟你说,梦到了一个白鬍子老头。” “怎不记得?少爷心神不寧的,第二天就把我打发到了土地庙。我还以为你撞了邪呢!” “现在看来,这白鬍子老头大有来歷。你想想,此后没多久,本府城隍便找到我,当著几千名生员的面咒骂魏阉,预言大行皇帝驾崩。没过多久,大行皇帝果然龙驭上宾。可见,那白鬍子老头確有其人,不由咱们不信。” 方凯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了圆形,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白鬍子老头,到底是何方神圣?” 方华故作神秘,附在方凯耳边说道:“他说,他叫昊天上帝,又名皇天上帝,那晚他跟我说,差我下凡解救世人,建一个极乐太平的小天堂。” “啊?”方凯將信將疑,犹豫半天说道:“少爷这么说,倒像是白莲教的说辞。” 古代组织能力差,宗教无疑是发动群眾的最佳手段。白莲教肇始於唐宋,至元明时戒律鬆弛,教眾非常庞大,成为鼓动群眾的得力工具。 当年,流落在河套地区的汉人便是以白莲教为纽带,组织成一个个板升村落。方凯从小在归化版升城长大,对白莲教十分熟悉。 到了晚明,白莲教適应时代发展,发出“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八字真言。所谓无生老母,乃是上天无生无灭的古佛,要度化尘世的儿女返归天界,类似於方华所说的昊天上帝。真空天乡也即天堂,是教眾永亨太平的地方。 针对晚明灾祸频繁,白莲教號召会眾互助,互通財產,宣称大劫在即,信教者將免除劫难,弥勒佛和明王將下凡普渡教眾。 宗教大抵如此,给民眾以活著的希望。方华认为白莲教门派眾多,教义纷歧,並不是得力的工具。天主教等一神教与华夏多神信仰传统相悖,难以得到普罗大眾的响应。最好还是创建一个新宗教,將昊天上帝等传统信仰糅合起来。 他拿筷子敲了下方凯的脑门,骂道:“蠢材!白莲教是什么玩意,你见过弥勒下凡吗?见过明王出世吗?少爷我有城隍附身,能预言生死,不比弥勒、明王强?” 方凯咋舌不已,万万想不到少爷敢如此自夸,便小心说道:“少爷是那昊……昊天上帝派来解救世人的,也是来救我方凯的。我这辈子,都跟著少爷!” “这就对了。”方华得益地说道:“你是我第一个信徒,將来一定保你荣华富贵。” “那,咱们这教门叫什么?” “嗯……就叫太平教。” 第10章 借贷 吃过饺子,二人离开食肆,已是晌午时分。有些扫墓的邑民出城得早,开始陆陆续续回城。按照寒衣节的风俗,邑民要在申时前回城,避免沾上坟墓的阴气。 方凯挎著一个破烂包袱,问道:“少爷,咱们是不是回延绥会馆?” 方华看他衣衫破旧,说道:“你先回会馆等我,少爷我心情好,今日兑换的铜钱都赏你,拿去大澡堂泡个澡,买身新棉衣。” “少爷恩德无量,只是……我……我不敢一个人买棉衣,怕被人骗了……” “蠢材,买棉衣也要我陪你。”方华嘴上骂他,却拉著方凯进了一家成衣店。 不问不知道,一件最普通的单棉袄也要四百文铜钱,还过价后要三百六十文,掌柜一文钱也不让。这种棉袄外面料为粗棉布,里面实有棉絮,保暖效果一般。 方凯刚才兑换的铜钱根本就不够买棉衣,方华嘆了口气,看来,不论古今中外,没钱都是万万不行的。 “棉衣先缓缓吧,反正你也有旧棉衣。待到过春节时,本少爷再给你买个带衬里的厚棉袄。你先去澡堂泡个澡,然后回会馆等我。” “少爷你去哪里?” 方凯浑身太邋遢,一看就是个土包子,方华不想带他,说道:“本少爷有事,你甭管了,赏你二十个铜板,剩下铜板拿给我,你走吧。” 现在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不適合拜访大人物。方华身上只有十两银票,万一落榜还要靠它还乡。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弄钱。 他回到西门大街,向东走著走著,又来到了衙门附近。这里南边是巡抚部院,北边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堪称是西安城市最核心的地方。 一家当铺掛著“熙盛源”的旗號,看起来规模不小。方华信步走了进去,便有伙计笑脸相迎,问道:“客官,您头一次来?可是要典当宝贝?” 方华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店內,柜檯高高的,上面摆著算盘和帐本,货架上码著各种典当的物品,多是首饰、字画、瓷器等贵重物品。他收回目光,淡淡问道:“在下若是进京赶考,贵铺能放贷多少?利息如何?” “呦!原来是举人老爷,不知您姓讳如何?”伙计十分殷勤,抄起一本最新的乡试汇编,熟练地翻到了举人名单。 明朝广建学堂,州县、卫所都有官学,乡下甚至还有社学,因而识字率很高。 这伙计十分热情,看方华沉吟不语,便说道:“咱们熙盛源开在衙门边,对举子老爷最是友好。老爷若是解元、亚元,或是名声在外,或受座师赏识,可借贷八十两至一百五十两纹银,月息低至一分。若是一般的举子,也能借贷到三十至五十两白银,月息最高二分。” 明代举人便有做官的资格,因而,士子中举后,便有当铺、钱铺爭相放贷。再加上官府的补贴、宗族的接济,足以支撑举子们进京会试。 方华摇头笑道:“在下是武生员,过几天才考试呢。” “啊?”伙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满是失望,语气也冷淡了几分,却也不敢轻易得罪生员,只訕訕地说道:“老爷说笑了,您这模样可不像是未中举的生员,何必消遣小人呢?” “在下虽未考试,却自信一定能够中举。上个月在贡院放榜墙外,城隍显灵,附身於在下,当街大骂魏阉。为此,在下被衙门关了一个月,当今皇上亲自过问,硃笔指示,在下才重获自由。” 方华侃侃而谈,指著身上的织锦棉袍,说道:“你瞧,这便是臬台大人赠我的棉衣。” “哎哟,原来是方老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的大名,在西安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伙计的反应十分夸张,比那个卖豆羹的货郎机灵多了。他毕竟只是个伙计,根本无权放贷,最后还是把掌柜请了出来。 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见多识广,看上去十分儒雅,先向方华作揖行礼,然后把他延入內室。僕人送上清茶,隨即退下。 “朝奉先生,明人不做暗事,这是我的亲供单、保结、军籍勘合,请鉴阅。” 掌柜的嘴里推让,眼睛却直勾勾伸了过来,尔后说道:“方公子一鸣惊人,敝人听说过不胜神往,一直想去臬司衙门探视公子,只怕被官府惦记,一直未能成行。今日公子找上门来,敝人荣幸之至。” 方华呵呵一笑,说道:“在下亦是一时荣幸,为城隍所青睞,敢问掌柜姓讳?” 掌柜自称名叫许培源,西安本地人,原是个文生员,因为科举落第,遂以当铺为业。 略一寒暄,许培源进入主题,问道:“熹宗崩逝,今上血气方刚。以方公子看来,將来是阉党胜,还是东林党胜?” 能在衙门口开当铺,可知这掌柜的能量不小。反过来,官场势力的消涨也对当铺生意影响颇大。 方华不假思索,对道:“朝奉先生读过最近的邸报吗?读过?那就是了,最近颇有官员弹劾阉党,皆被斥责,然语气和缓,与熹宗在位时绝然不同。彼时,凡官员弹劾阉党者,轻则流放,重则杖毙。今上厌恶阉党,已是明证,只是碍於根基未稳,不便贸然动手罢了。” “如此说来,將来是东林党胜了?” “恐怕也未必。万历以来,国事每以党爭所误,有识者对此深恶痛绝。若说阉党作恶,不过以詔狱杀人。东林党却以道德杀人,又掌握舆论,声气相通,排除异己,每每阻挠朝政大计。今上英明神秀,志在振作朝堂,必不许大权旁落。” “阉党以詔狱杀人,东林党以道德杀人……妙,绝妙!”许培源击节讚赏,復又问道:“那么,今上会利用东林党扳倒阉党,但並不会重用东林党?阉党虽然败亡,仍旧死而不僵?” 方华眼前一亮,对道:“朝奉先生所言极是。” 这许培源对政局洞若观火,一点就通,值得深交。他能在衙门附近开当铺,想必多蒙官场庇护,对官场趋势非常敏感。眼下陕西阉党得势,不久后必会遭到清算,典当行必须未雨绸繆。 “方公子首骂魏阉,士人振奋。今日一睹公子尊顏,才知江山才人,代代不绝。敝人料定,公子此科必能高中解元,若能有所助力,荣幸之至。” 於是,方华狮子大开口,要求借贷一百五十两白银。 许培源一惊,问道:“公子尚未应试,何必急著借贷,且要如此巨款?” “先生有所不知,方某收押臬司衙门时,城中大佬多有营救,花费不斐。方某並非草木,岂能坦然受之?此番借贷,非为贿赂考官,只是要答谢大佬救命之恩。” “公子仁义……” 一百五十两白银是笔巨款,武举不如文举值钱,给借贷的金额较文举为少。按照西安城內多少年来的惯例,只有文乡试解元才有可能借贷一百五十两白银。 许培源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看重方华的名声,决定放贷。他担心方华使诈,一面和方华周旋,一面派人请按察使司的皂隶,確定方华身份后再放出贷款。 等到方华拿到银票,已是下午申时三刻。借据上写明一百五十两白银,实际只借出一百二十两纹银,另外三十两算是当铺回扣。月息按一分五厘,折合年息为一钱八分。 第11章 拜师 从熙盛源当铺走到骡马市大街西柳巷,至少有四五里路。雇轿子、坐肩舆要花几十文钱,速度和走路差不多。方华在按察使司关得久了,还是决定步行前往杜府。沿途买了几样点心、一盒柿饼,又去纸笔店写了副帖子,等方华赶到杜府门前时,已是酉初时分了。 方华在门房处递了帖子,送了门房一百文铜钱。杜文焕虽在边镇呼风唤雨,侨居西安却无甚权势,门包並不算高。 门房里坐著几个家丁,听说是大名鼎鼎的方华,纷纷跑来围观。他们大都是延绥军户,听著乡音十分亲切。 不过一刻钟功夫,府里传来消息,大將军立即召见。一名英俊小廝出来迎接,引著方华前往正堂。 天色已暗,正堂里点著琉璃灯,把房间照得五彩斑斕。当中坐著一员虎將,身材壮硕,年纪五十好几,披了件玄色貂皮大袄。 方华看不清他的面貌,先毕恭毕敬地磕了头,说道:“罪员方华,拜见大將军。” “哈哈哈哈!”迎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方生虎步猿躯,不愧是我延绥军户。起来吧,到老夫旁边坐下。” “诺。”方华起身,小心坐到杜文焕旁边,屁股只坐了小半个椅子。 “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回大將军的话,臬司今早將罪员释放。罪员本打算上午就来拜访大將军,又怕叨扰大將军家祭,便只好捱到傍晚,备了些薄礼,恭奉双封厚仪,以谢大將军救命之恩。” 说罢,方华毕恭毕敬地送上银票。杜文焕並未看银票,只是示意小廝接下。 明朝一封为五十两白银,双封就是一百两,这远远超过了一般礼金的规格。不过,杜文焕为营救方华破费不少,安然接受了一百两礼金。 “你义骂魏阉,並无罪过,况且还有皇上硃笔批示,就不要自称罪员了。” “诺。” “你尚未中举,想必身上拮据,何必如此破费?” “大將军救命之恩,晚生没齿难忘,今天奔走一天,四处帮借,终於凑够了两封仪金,才敢登门拜访大將军。” “哦?”杜文焕深感兴趣,笑道:“一天就能借到这许多银子,也是有本事的。” “当晚生被困牢狱时,孤苦无助,万念俱灭,只等一死。大將军眷顾同乡,寧可得罪阉党,也要派贺將军入狱营救。此间大恩大德,晚生无以报答,只能凑些仪金以表心意。” 厢房內传来一阵女眷的嗤笑声,隱约夹杂著低语,可能是杜文焕的妻妾。方华有些分心,隨即定了定神。 “老夫问你几句体己话。” “大將军请讲,晚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城隍附身,到底是真是假?” 堂內陷入沉默,落针可闻。方华心中一慌,抬头窥视一眼杜文焕,见他正审视著自己。这种大人物见多识广,若是再信口胡诌,恐怕要失去他的信任。 “不敢隱瞒大將军,当文乡试放榜前,晚生夜里梦到一位白鬍子老者,老者大骂魏阉专权乱政,言辞激烈,感人肺腑。晚生本就憎恶魏阉,又激於义愤,才想出城隍附身的拙计。” “哦,原来如此。”杜文焕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隨即问道:“然则,尔又如何窥知熹宗的忌辰?” “此亦是白鬍子老头梦间所授。” “想不到,世间果真有鬼神。”杜文焕嘆道:“方生可通鬼神,將来必是了不得的人材。” 方华趁机说道:“大將军谬讚,晚生在榆林卫归德堡长大,自小听著大將军的故事长大,若能追隨大將军杀贼立功,为大將军鞍前马后,此生无憾矣。” “哈哈哈哈,”杜文焕大笑,说道:“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是很会说话。当今归德堡的操守姓刘,原是老夫的部將,为人忠诚可靠,改日老夫写信,请他照拂你家老小。你只管安心应试,不必牵掛家中。” “晚生谢过大將军。” “不必多礼。”杜文焕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不论是官场还是战场,咱们延绥將士都要互相照拂。老夫与其他武夫不同,最喜提携后进。衣钵传人,多多益善。万历四十三年,老夫忝列封疆,南征北战几十年,於官场战场皆有心得,將来若有机会,自当倾囊相授。” 杜文焕出自將门世家,可左右骑射,精通兵法,同时博通文史,能与文人吟诗作对,因而颇负盛名。他年轻时驍勇敢战,崇拜名將杜预,常穿白兽甲冑冲阵,时称“白彪將军”。但到了天启年间,杜文焕暮气已重,在援辽作战时並不积极,反倒醉心於著书立说,屡屡被文官弹劾。因他镇守边塞有功,又平定了西南“奢安之乱”,朝廷对他优容有加,每次弹劾都不了了之。 方华继续拍马屁,说道:“大將军文韜武略,所著《太霞洞集》、《五岳志概》、《六韜广义》等书微言大义,发人深省。晚生记得《太霞洞集》开卷有载,『夫士必有梦,周礼载其六,梦必有徵,列传標其异』,以前总不理解,现在回想起之前梦见白鬍子老头,这才悄然大悟。原来士人各有所梦,古人早已明记,大將军亦洞悉在前。” 杜文焕十分高兴,他以武將著书立说,总怕別人骂他附庸风雅。今日方华却能倒背如流,不管是不是提前做了功课,都搔到了杜文焕的痒处。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武官本职是为国戍边,著书不过是微末小技,不值一提。方生考试过后,可常来老夫这里走动,不必带仪金,过来聊聊天,分享下读书练武的心得即可。” “诺,晚生谨记大將军教诲。”方华心中一喜,试探著说道:“晚生不揣冒昧,愿拜大將军为座师,朝夕聆听大將军教诲,还望大將军成全。” “这是小事,待你中举之后,自然就是老夫的门生了。” 聊起后面几天的考试,杜文焕问道:“外场考试,你有无把握?” “晚生骑射、步射皆可,只是技勇欠佳,一百斤的大刀总是抡不动的。” “无妨,老夫亦只是年轻时舞得动。此类功夫只是花架子,临阵无甚用处,亦不为考官所重。第一场骑射,可有趁手的坐骑?” “实不曾有。卫学出了四匹军马,供我们二十来名考生考试。” “无妨。老夫府上还有几匹骏马,便借一匹给你考试。外场考试,由贺人龙具体操持。老夫会嘱咐他,助我延绥健儿一臂之力。” 第12章 考试 十月初九五更时分,当西安城还沉浸在睡梦中时,城西北教场一带已是人声鼎沸。 今天是第一场外场考试,俗称“马上箭”,考试骑射功夫。考生早早来到教场上等候,按照兵丁指引区分籍贯、户籍排成队列。 陕西武乡试武生来源於陕西布政司、陕西都司,取中80人,录取率比文乡试高得多,通常可达到百分之五。辽事以来,朝廷注重从边镇选拔人材,陕西武乡试里有二十人的副榜,专门面向甘肃、寧夏、固原、延绥四个边镇。 延绥的考生很多,有军户也有民户,有来自边军堡垒,也有来自腹里州县。方华属於边堡军户,同一批有几十人,有的自备战马,有的使用陕西都司提供的考试战马。人马拥杂,大部分人自备弓箭,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天亮后,都司官员赶到,开始按照籍贯、卫所点名,並对考生搜身检查。要检查的事项很多,主要分为文书和武备。文书要检查亲供单、保结、院试或武学成绩证明、户籍勘合等,为的是防止考生冒名顶替、冒籍等。武备要检查战马、弓箭等,主要是防止夹带强弩。 通过检查的考生由士兵带领,每十人一组,至侯考区等候。方华与延绥同乡一起,排在了第七十八组。同组多为边镇军户。他们从小练习骑射,又有军马骑乘,在武举考试上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也有三个卫所官二代,武艺相比边镇军户要差很多。 明初实行卫所制,军官多为世袭,一代不如一代。晚明边疆事多,军功出身、科举出身的武官越来越多,对世袭军官造成衝击。 辰时初,“冬冬冬”三声銃响,陕西巡抚胡廷宴、巡按庄谦、右都督杜文焕一起来到校场,各自坐下。胡廷宴居中,庄谦居左,杜文焕居右。 这是按考官职务定下的排序,胡廷宴是主考官、庄谦是副主考官、杜文焕是外场考官。实际上,右都督是正一品,比庄谦品秩高得多。但杜文焕援辽不力,告病还乡,目前並无实职,因而为陕西官场所轻。 校场外有很多邑民围观,西安承平已久,邑民不习弓马,对武举很感兴趣。男女老少挤在一起,踮著脚尖往里张望,小孩骑在大人肩上,妇人则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场面十分热闹。 等考官坐定后,又是三声銃响,考场上安静下来。一名都司官员上前报告,胡廷宴与庄谦、杜文焕略一交换意见,隨即下令开考。 为了给考官留下好印象,第一组照例安排边镇军户,本科由甘肃镇打头。第一名考生骑的是西番马,这种战马来自西域,价格昂贵,速度和爆发力远超河西马、蒙古马,通常只有高级將领才有得骑。 那考生不按常规,骑马逆时针跑圈,竟是要左手开弓,引得大家一阵惊呼。临近第一个立靶时,他弯弓搭箭,稍作瞄准射出箭矢。只听“嗖”的一声,箭矢射中立靶,场上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胡廷宴、庄谦只看了两个考生,隨即告退。杜文焕留下坐镇考场,位子隨之移到了將台中央。他年纪已大,实际考务都由都司官员操持,贺人龙则在一旁监试。 轮到方华考试时,已是巳正时分。监考官再次检查弓矢,確保弓力、箭矢合乎规定。之后,方华从容带上扳指,挎上弓矢,骑著杜文焕借给的西番马上场。 这西番马焦躁已久,得令后扬起四蹄,绕著校场跑圈。方华不敢大意,正常按顺时针跑,反手从左侧箭囊取出羽箭,轻轻搭在弓弦上。快到小旗位置时,他猛地发力拉箭,略一瞄准,射向第一个立靶。 战马在奔驰,很快就要来到下一个立靶前。方华来不及看箭,从观眾的呼声中可以判断已经射中。他再次反手取箭,搭弓,射箭,一气呵成,心里默念“中”! 又是一阵欢呼声,可知已经连中两箭。方华心中一喜,再次拉弓上箭,可惜没有射中。 战马远离立靶,再次绕著教场跑圈。明朝武举骑射使用8至10力的强弓,考生在三十五步的距离上连发三箭,相当消耗臂力。 方华抓紧时间活动手臂,准备第二回骑射。他同样会左右开弓,保险起见,继续使用右手开弓。 已经连中两箭,方华心中大定,信心大增。他名声在外,围观群眾很多,第二回再中两箭,引起一阵喝彩。 第一场考试共射七箭,前两回六箭射中三箭算合格,可以进入下场考试。方华已经合格,不过还没结束,还要进行第三回骑射。 第三回骑射不是三十五步外的立靶,而是置於地面的球形靶,俗称“地球”。考生近距离射击地球,以考察近射技术。这一箭很容易射中,因而不计入成绩,但可作为评定外场武艺的依据,影响中举考生的名次。 这一回放鬆多了,方华按逆时针跑马,採用左手开弓,顺利射中地球,引来阵阵喝彩。 结束后,三名考官共同籤押,將方华六发四中的成绩记录在《武举弓马册》。方华籤押后,第一场考试顺利通过,隨后领取第二场准考证,由士卒带离考场。 十月十二,第二场外场考试,主要考步射,俗称“步下射”。步下射既考射远,也考射准。为防止考生作弊,统一使用官方提供的弓矢,陕西武乡举採用开元弓。 马上射淘汰了几百个考生,步下射又是静態考核,考试进程加快不少。轮到方华考试时,才是辰正时分,日上竿头,一半考生已经考完。 他戴上扳指,接过士兵递来的开元弓,试了下拉力,当在八力至十力之间,又接下九支箭矢,全都是铁簇木桿羽箭,逐一检查无误,遂向考官点头示意。 同一组共十名考生,站在同一阵线,彼此相距三丈五尺。有的检查出弓矢有问题,隨即由考官更换。確认无误后,考官发令,一声銃响后士卒点香,考生需在规定时间內射完九支箭,鸣金后停止射击,余箭作废。 立靶在八十步外,方华找到了自己的靶子,观察旗帜以定方向,隨即取出第一支箭,掂了掂轻重。 却听“嗖”的一声,旁边有人射出了第一支箭。方华沉得住气,拉弓搭箭,箭头上扬,瞄准后方才射击。 “中!”开门红,是个好兆头。方华心中一喜,活动了一下右臂,第二支箭再次命中。 如此连射六箭,射中四箭,再中一箭就能通过考试。方华右臂有些酸胀,势必影响精度,便换为左手开弓,再射三箭,三发两中,顺利通过考试。 步下射与马上射一样,都另有加试,不计入成绩,但会影响名次评定。考生可选刀、枪、剑、戟、石等武器表演武艺,若武艺卓越,能舞一百斤重刀过顶,枪扎铜钱眼,举两百斤石头等,则可在弓马成绩中提级,策论同等分数下优先录取,名次亦会提前。 方华选择舞枪,这是从小练习的,又有杜文焕在旁襄助,加试定了个上等。 十月十五为第三场內场考试,在贡院內举行,考两道策、一道论。明代武举强调“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策论重要性超过弓马功夫。 今年的策论不出意外,仍与时务紧密相关,策题为“以有限之餉固万里之边”、“灾年兵粮战马之保障”,论题为“论九边联防以御奴酋”。 方华有所预备,在考场上文思泉涌,一挥而就。 第13章 论道 乡试结束,延绥会馆內几人欢喜几人忧。方华名声在外,在考场上发挥良好,又榜上了杜文焕为靠山,对中举志在必得。 倒是好友邢川意外落榜,让方华有些过意不去。二人既是同乡,又是总角之交,从小在归德堡长大。 邢川今年二十岁,比方华大两岁,从小聪颖过人,很早就通过了院试。这已是他第二次乡试,没想到还是落榜了。倒是方华突然开了窍,连过府试、院试,又在文乡试放榜当天大出风头。 科举考试必须要有保结,邢川与方华互签保结。当方华在按察使司衙门煎熬时,邢川也被抓进监狱吃了好些苦头。 第一场马上射,邢川表现良好,不料考试后便染了风寒。第二场步下射时,他拖著病体考试,九箭四中,惨遭出局。 十月十五日晚,內场考试才结束,方华便让方凯去食肆买了一只烧鹅、两斤高粱酒,就在会馆內为邢川解闷。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晚上方华在床上睡觉,方凯只能打地铺。 方华与邢川对向而座,他撕下一只鹅腿递给邢川,说道:“文山,你才华出眾,自小就是咱归德堡的神童,兄弟我一向是佩服的。科运有顺逆,本科乡试一时不顺,偶染风寒误了大事,来年重整旗鼓,必能福星高照。” 邢川却喝了口闷酒,说道:“我五岁识字,六岁开弓,七岁能背孙子,乡人说我有科举运。可算命的说我气运不佳,不是科举的材料。上次乡试时胳膊脱臼,这次又染了风寒,怕是要被说中了。倒是你气运昌隆,连考连捷,又有城隍附身,神灵保佑,必可一举夺魁,前程不可限量。” 方华一笑置之,吩咐方凯关好门窗,低声对邢川说道:“实不相瞒,兄弟被城隍附身,事出有因。文乡试放榜前,我大病一场,昏睡一天一夜,期间梦到一个白鬍子老头,自称昊天上帝,说人间妖魔横行,百姓缺衣少食,差我下凡辅佐天子,救济黎民,建设太平极乐小天堂。” 方华一边说,一边注意观察邢川的神色,见他听得认真,也就放下心来。 说起来,邢川为人谦和,胸怀大志,倒也可以引为同志。他狠狠咬了口鹅腿,说道:“怪不得,你竟能料中熹宗忌辰,又敢当街咒骂魏阉,原来是有上帝撑腰,可通神灵。” 方华见他上道,笑道:“是呀,若非如此,我如何敢在放榜墙前大骂魏阉?若非上帝保佑,又怎能逃过东厂番子的折磨?又怎能安然无恙走出按察使司?” 这样一说,邢川肃然起敬,在座位上有些扭捏,似乎已不敢和方华平起平坐。 方华喊来方凯,招呼他一起坐下饮酒。 方凯连忙摆手道:“方凯伺候少爷便是,万万不敢僭越。” 方华骂道:“狗材!不成器的傢伙!让你坐下来是抬举你,怎么这般不识好歹?世间兄弟姐妹皆是上帝子女,彼此人格平等。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虽是我方家的僕人,也是我方华的兄弟。来,坐下,喝酒!” 方凯眼圈一红,不再拒绝,找了个木箱当做凳子,坐下先敬了两位士子一杯酒。 方华略感醉意,谈兴甚佳,说道:“考证昊天上帝,原是华夏上古原生至高神,主宰天地万物、执掌天道公道、定夺国运民生。 “北元以韃虏临御中原,流毒天下,太祖高皇帝奋起反抗,一朝鼎定天下,立即定立礼制,独尊昊天上帝,以郊祀昊天上帝为最高礼,也即祭天礼。 “然太祖矫枉过正,规定只有皇帝可亲祭昊天,文武百官仅能陪祀,民间私设昊天祭坛者以『大不敬』论罪。世宗以旁支入继大统,以『大议礼』坐稳皇位,更定『天地分祀』,於京师天坛设圜丘坛专祭昊天上帝,仪轨极致严苛,用太牢、玉帛,行三跪、九叩,以“嗣天子臣某”署名祭文。 “然成祖以后,皇帝怠於政事,祭天礼屡以勛贵代替,武宗乾脆取消。世宗在位前期尚能亲自祭天,后期溺於修道,年年缺席祭天礼。 “昊天上帝为皇室独专,而皇帝怠於祭天,如此人神相隔,奸佞当道,在朝廷则有阉党擅权,在外省则有贪官污吏,乃至天降灾害,流民四起,韃虏入寇,国势衰颓……” 邢川豁然开朗,举一反三地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昊天上帝本是华夏独一真主,然为皇帝一家所私,不为万民所尊,遂有佛、道、回、萨满等趁虚而入。 “民间因朝廷禁令,百姓不敢直呼昊天上帝,只能称“老天爷”,又无法定祭祀仪式,只能在灾荒、冤屈时焚香跪拜,祈求老天爷庇佑。 “昊天上帝为皇室所隔绝,不能听老百姓祈祷之词,遂无以回应。於是天道不彰,善恶不分,正邪相侵,主客异位,灾害频繁……” 方凯起先只顾著吃鹅肉,听著二人论道,渐渐入迷,插话说道:“现在老百姓都信玉皇大帝、佛祖、观世音菩萨,乃至关公、城隍,却唯独不信昊天上帝,所以才受到昊天上帝惩罚。” 华夏自古都有多神信仰,若是贸然毁佛灭道,恐怕也会引起老百姓反感。方华说道:“玉皇大帝、佛祖皆非真神上帝,与上帝形如主僕,却受百姓膜拜,上下顛倒,如同僭越。因而,为天下苍生计,我们要厘定名分,区分主次,確立上帝独一真主地位。” 邢川亦有感而发,说道:“天朝包容宽放,心学、天主教皆得传播。尤其是天主教,虽是外邦异教,也以上帝为独一真主,与天朝昊天上帝有异曲同工之妙,近年在士大夫中颇为流传。”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延绥靠近河套,边镇经常与蒙古部落互市,对虏情十分熟悉。方华有感而发,说道:“以往时,北虏敬仰长生天,其实就是我们的老天爷,竟能大杀四方。现在北虏各部四分五裂,有些部落为了与黄金家族分庭抗礼,便从青藏引入黄教。插汗儿虎墩兔憨为了统一蒙古各部,號令改信红教。蒙古各部更加混乱,恰是不敬天的表现。” “对了,”邢川说道:“你在按察使司下狱时,西安城內又来了一个西番,名叫汤若望。再加上之前的西番金尼阁、『了一道人』,三人形影不离,正在採买木料、地產,准备扩建天主圣母堂。反正现在还没放榜,咱们明日便登门拜访一番。看看这西番的上帝,与咱们的昊天上帝有何不同?” “好!” 第14章 教堂 圣母天主堂离教场不远,位於粮坊街,都在西安城西北隅。只是教堂创立时间很晚,於天启五年,也就是两年前,由了一道人王徵、法国耶穌会传教士金尼阁共同创建。 王徴是陕西西安府涇阳县人,天启二年登三甲进士,当时已经五十二岁了。万历四十四年,王徴在京师应试,结识耶穌会教士,受洗入教,从此成为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 天启五年,王徴在乡丁忧,邀请金尼阁入陕传教,相继在涇阳、三原、西安等地建立教堂。西安教堂之所以选在粮坊街,是因为这里是明代的商业街区,多糖坊,人流密集,適合传教。 天启七年初,王徴守制期满,赴扬州担任推官。因他刚直不阿,在加税、为魏阉建生祠等问题上拒不退让,乾脆罢官还乡。 明朝士大夫风气开放,不少人传习西学。王徽学贯中西,对西方科学技术尤为热衷,翻译、创作了《远西奇器图说》、《新制诸器图说》、《西儒书》、《圣经直解》、《西书释译》等书,是当时一流的科学家、西学家。 天启七年,耶穌会派汤若望接替金尼阁,赴西安主持陕西教务。王徴也来到西安,与汤若望、金尼阁研究教务,切磋西学。 十月十六上午,方华、邢川、方凯三人安步当车,来到粮坊街寻访天主教堂。 这里人流穿梭,街区两旁都是传统砖瓦房,哪有什么教堂的影子?方凯询问摊贩半天,不得其法。最后还是方华上前,询问道:“掌柜的,我们问的是西洋堂子,听说这街上住有西番?” “哦,原来公子问的是西番堂子。此去向前直走,过了崇善坊,再往右拐,临街便能看到一处院子,牌匾上刻著『天主圣母堂』字样,那便是了。” 三人谢了摊贩,信步向前走去。大概走了一百多步,果真看到了圣母天主堂,与周围民居无异,毫无哥德式建筑的跡象,只隔著围墙隱约看到一个十字架。 门房拦著询问,方华说道:“在下来省乡试,听说这里是西洋教堂,深感兴趣,特来拜访,敢问你是教友吗?” 那人嘿嘿一笑,说道:“公子猜得不错,俺是天启六年入的教。洋先生每月给俺六钱银子,管俺饭食,差俺在此看守门户。” 天主教不敬祖先,只尊耶和华一人,与华夏传统格格不入。因此,西洋传教士將耶和华翻译成上帝,附和华夏昊天上帝之说。他们积极融入明朝,学官话,写古文,著汉服,走的是上层士大夫的路线。 晚明內忧外患,不少士大夫改信天主教,试图从西学中寻找救国救民的方法,天启年间在任或离任的信教士大夫有礼部右侍郎徐光启、太僕寺少卿李之藻、延绥巡抚杨廷筠、兵部主事孙元化、扬州推官王徽等。 方华等人穿过院门,便见院子里摆满了木料、砖石,显然在为扩建教堂做准备。右侧摆著一片石碑,上刻“崇一堂”三个大字,大概要为新教堂改名。 迎面的屋子就是正堂了,上设“天主之位”的牌位,避开了上帝字样。牌位两侧掛著耶穌受难图,明人称之为“西洋圣像”。因为天主教禁止偶像崇拜,所以再无其他图像。 教堂面积不大,只有三间大屋子。金尼阁在隔壁买了个小院子,平时住在教堂外。汤若望此行来陕西主持教务,带来了不少经费,再加上王徴的资助,他们准备將教堂扩建至七间,更名为“崇一堂”,取“崇拜唯一天主”之意。 正堂与二堂之间建了座小天文台,可以观察天象。为了吸引士人邑民,传教士在此安置瞭望远镜、地球仪、自鸣钟等新奇玩意,由两个汉人教徒接待访客。 方华对此都不稀奇,倒是邢川、方凯两人深感兴趣,一会摸地球仪,一会瞧望远镜。 三人正在观摩间,便听后屋有人在大声爭论:“非去犯罪之端,罪难解也!教义明明规定一夫一妻,吾已有一妻,却仍有一妾,干犯教义,所以天主屡屡降罪,使吾母病逝,使吾至今不得子嗣。神父,请饶恕我的罪过,许我將小妾申氏外嫁吧。” “上帝所言专指西洋,东土与西洋国情不同,不必事事苛求。况且,葵翁纳妾本是为了传宗接代,並非贪图美色。妻妾有別,东土一夫一妻多妾,合乎人伦,亦不违上帝箴言也。”这人的官话说得很好,但仍听著彆扭,似是个洋人教士。 紧接著,另有一人说著官话,同样语气彆扭:“申氏已经入教,与你我同为教友。她声称要守贞保节,誓死不肯改嫁。葵翁若是非要逼她离开,岂不是要把她逼上死路?此外,你正妻尚氏也入了教,极力挽留,不欲申氏改嫁,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葵翁便是王徴,字良甫,號葵心,又號了一道人、了一子、支离叟。他说话带著浓重的关中口音,说道:“两位好言相劝,然吾年近五旬,申氏年仅十九,岂可耽误人家大好青春?” …… 方华与邢川相视一笑,清了下嗓子,来到隔壁厢房,看到三个绅士打扮的人。 一人年近六十的绅衿,乃王徴无疑。一个金髮碧眼的外国绅士,穿著长衫,长须花白,年纪比王徴略小,乃法国耶穌会传教士金尼阁。另一个外国绅士大概三十五六,身材高大,乃德意志耶穌会传教士汤若望。 方华上前长揖,说道:“晚生方华,延绥镇榆林卫归德堡人,来省城参加武举。听说天主圣母堂有西洋鸿儒,又有了一真人学贯中西,特来登门拜访。” 王徴等人眼见一亮,说道:“上月有个武生当街大骂魏阉,便是阁下?” “正是晚生。” “魏阉作恶已久,残害忠良,世人感怒不敢言。方生振臂一呼,天下振奋,风气一新。此刻,弹劾魏阉的奏疏雪片般传入皇宫,魏阉死期不远矣。” “诸位西儒绝世独立,从不阿諛阉党。葵翁执法刚正,不畏强暴,正是我辈楷模。” …… 眾人很是欢喜,彼此互问了籍贯、台甫,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教堂內颇有工匠、教眾,人来人往,十分嘈杂。金尼阁笑道:“寒舍就在隔壁小院,陈设简陋,却也安静,不如请诸位隨我移步小院,煮茶论道,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方华欣然应允,隨金尼阁穿过二堂,走边门来到了他的住所。 第15章 神跡 金尼阁的住所很小,各个房间堆满了书籍,其中有七千多部欧洲书籍,散发著淡淡的霉味。 邢川看得目瞪口呆,简直难以置信,区区蛮夷外国,竟也有如此发达的文化书籍? 方华则是如获至宝,恨不得把立即这些书籍占为己有。此时,欧洲已在科学技术方面领先大明。金尼阁的书籍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科技、工程、手工业、水利、造船等方面的著作,若能翻译过来,对提高大明国力甚有裨益。 看著方华、邢川少见多怪的样子,金尼阁十分得意,说道:“某於在万历三十八年来到大明,正式开启传教生涯。万历四十三年,教皇派龙华民召我返回罗马。在罗马教廷,教皇从諫如流,准许华人担任神职,准许使用汉字举行宗教仪式,批准了『西书七千部』计划。某在欧洲游歷三年,期间募集经费,號召同志,搜集书籍、仪器,共召集二十四名传教士,搜集七千两百多部书籍,於万历四十七年再度抵华……” 讲到西书七千部计划,金尼阁有些失落,说道:“某原打算將这些书籍全部翻译成汉字,刊印天下,让大明士人皆能研习西学。可某年老多病,至今只翻译了区区十几部,怕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辜负了教皇的嘱託,也辜负了这些珍贵的典籍啊!”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身子前倾,肩膀不住发抖,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也变得急促起来,显然身体情况十分糟糕。 王徴伸手轻轻拍著金尼阁的后背,劝道:“四翁,咱们已经完成了《西儒耳目资》一书,有此利器,译书易如反掌。天下教徒何其多也,只要大家前仆后继,齐心协力,何愁不能译完西书七千部?” 《西儒耳目资》是一本汉语罗马字注音工具书,由金尼阁主创,王徴、韩云协助,於天启六年定稿刊印,包括《译引首谱》(语音理论)、《列音韵谱》(音序字典)、《列边正谱》(形序字典)三部分,相当於中外字典。 晚明学术发达,不仅有中外对照字典,甚至还出现了罗马拼音,以方便教读汉字。只不过,由於满清代明,这些学术成果都没推广下去,最终被埋没在歷史的尘埃中。文明被野蛮打败,华夏落后於世界,沉沦数百年。 想到这,方华心中生出几分惋惜,对满清更加厌恶。 汤若望的官话也很流利,说道:“某接任陕西主教,只要有片刻閒暇,也將翻译书籍,早日完成四翁夙愿。” 方华有心得到这些外文书,说道:“久闻西洋奇技精巧,於造船、铸炮、水利、工程、火器等无不精通。眼下建奴猖獗,套虏虎伺,大明正需要西洋奇技,以制边外蛮夷。” “呵呵,”金尼阁取出一本书籍,说道:“常言道,英雄所见略同。葵翁早有此意,已编绎《远西奇器图说录》一书,堪称克敌制胜的法宝。” 王徴十分得意,说道:“某在乡守制两年,蒙四翁不吝指导,绎成此书,拿来请四翁斧正、作序,准备刊印天下,以资於时政。” 方华隨手拿来一册,封面写著第四卷《新制诸器图说》等字样。略一翻阅,本卷记录了王徴自行研製发明的机械,有虹吸、代耕、自行车、连弩、自行磨等九种机械,令人嘆为观止。 “葵翁学贯中西,知行合一,卓异之材也。晚生万分佩服!” 王徴则对方华准確预言天启帝的故事大感兴趣,当场询问起来。 方华故弄玄虚,仍旧说是昊天上帝託梦,又把城隍附身的故事讲得煞有介事。 “晚生有些疑惑,天主教之上帝,与华夏昊天上帝有何区別?晚生明明记得,那白鬍子老头自称是昊天上帝,但背后立有十字架,似是天主教的圣器。” “呃……”眾人都有些语塞。 和很多士大夫教徒一样,王徴既是儒生,也是天主教徒,两种信仰並行不悖。他渴望出现神跡,以证明自己的天主教信仰,但神跡却出现在了一个武生身上。 对汤若望和金尼阁来说,耶和华和昊天上帝显然不是一回事。他们为了爭取士大夫的好感,故意把耶和华翻译成上帝,却被方华钻了空子。如果承认天主教上帝与昊天上帝是同一个人,似乎更有利於传播天主教。金尼阁他们可以对外宣称,说方华梦见的是天主教上帝,这並不適合教义,似乎弊大於利。 看他们有些犹豫,方华拿出了杀手鐧。他从袖口拿出一叠白纸,说道:“昨晚,昊天上帝又託梦於我,写下许多外番文字,教我学会了外番语言。诸位请看。” 隨即,方华变换口吻,用英语读道:“金尼阁、汤若望听令,朕命方华下凡救世,斩妖除魔,救济世人,安抚万民。凡中土一切教徒,皆受方华节制,听从方华號令……” 眾人大为震撼,想不到这个边塞军户竟会说外语,写外文。就连邢川和方凯也很意外,边塞有很多通事,很多夜不收也会说蒙古话,但方华所讲显然不是蒙古语。 在这个时代,欧洲通行语言是古老的拉丁文,与东亚通行汉字一个道理。方华自然是不会拉丁文的,只能联想穿越前的记忆,用英文写了篇小作文。欧洲各国语言多出自拉丁语系,很多字词相通,英语也不例外。 金尼阁见多识广,接过英文稿纸说道:“此乃英咭唎文也。” 汤若望则疑惑地问道:“上帝降灵,不知为何使用英咭唎文?那英咭唎国崇信新教,可是异端呢!” “四十年前,英咭唎舰队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之后成立东印度公司,国力蒸蒸日上。或许,上帝在启示我们包容新教,英咭唎国將崛起为欧洲强国。” 金尼阁说著,终於被方华折服,说道:“老夫有生之年,竟然再次目睹天降神跡。头一次是万历四十六年,老夫乘船从里斯本出发,东渡大明。行至马六甲时,船上爆发疫病,死水手八人、传教士六人。当时人心惶惶,老夫跪於甲板上祈祷上帝,恳求降下神跡,疫病由此而消,一船得救。 “大明物阜人丰,人口倍於欧洲,因党爭激烈,国事败坏,非天降神跡不足於扭转颓势。昊天上帝託梦给方生,既有十字架圣器,则天主教之上帝与昊天上帝显然是同一个神。上帝授方生以英咭唎语,显然是天降神跡。上帝命吾等效命方生,方生便是上帝派来人间的神仆。某亲眼见证神跡,不胜欢喜,岂敢不从上帝的启示?” 神仆的称號並不尊贵,好在传教士承认了神跡。方华见好就收,也不在神仆问题上纠结,说道:“既是同一个神,一切都说通了。上帝既託梦於晚生,晚生自当信奉上帝,竭力遵从上帝教诲。” 邢川和方凯也连忙附和,金尼阁一下子多了三个信徒,感到十分高兴。 王徴则说道:“此后,大家便都是教友了,皆受方神仆的节制。某的教名是斐理伯(philippe),方神仆若在西安、在关中遇到困难,只管找我斐理伯便是。” 金尼阁、汤若望也很客气,方华当仁不让,问道:“上帝启示於我,差我寻找一种植物,名曰土豆,长於地下,小如鸡子,大如拳头,源自美洲,散至世界。不知各位教友能否帮忙?” 这年头,红薯、玉米已有小规模的推广,土豆的推广则滯后得多。欧洲日后以土豆为主食,但此时和大明一样並不重视土豆,只有皇室有小规模的种植,民间根本就不知道土豆为何物。 相比於红薯、玉米,土豆耐乾旱,耐严寒,生长期短,亩產量高,虽然同等重量下热量值低於小麦、稻穀,但饱腹感更强,非常適合小冰河气候下的黄土高原,將成为粮荒的关键。 汤若望来自京师,说道:“教友徐光启曾任礼部右侍郎,近来著作《农政全书》,其中便提及土豆。京师亦有菜户,专为紫禁城种植蔬菜,其中亦有土豆。只是菜户管理森严,土豆仅在宫內流传,观赏价值高於食用价值。” 金尼阁见多识广,说道:“福建地瘠民穷,沿海岛屿多种土豆、番薯,尤以台湾为多。” 他本打算前往南方养病,亲眼目睹神跡,表示愿意追隨方华。 方华觉得他只是嘴上说说,换了自己是传教士,好不容易得来许多教眾,肯定不愿拱手交给方华节制,便劝道:“我此科必中武举,打算明年进京赶考,以谋取官身,方便传教。南方教友甚眾,四翁不如按原计划前往杭州养病,宣扬神跡,广募教友,搜罗土豆,如何?” “神仆所指,无所不从。” 第16章 中举 朝堂上,阉党还在做垂死挣扎,但已无济於事。 吏科都给事中陈尔翼倒打一耙,声称“东林余孽遍布长安,欲因事生风”,请求崇禎帝下令东厂、锦衣卫及五城兵马司严加缉访。崇禎帝当然不会上当,批示“不许揣摩风影,致生枝蔓”。 另一个阉党分子云南道御史杨维垣想了个“丟车保帅”的计谋,於十月十三日、十八日接连弹劾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崔呈秀。崔呈秀乃阉党“五虎”之首,是魏忠贤在外廷最重要的助手。杨维垣的立论是魏忠贤误信崔呈秀,过错都在崔呈秀一人。崇禎帝照例不理不睬,只是斥责“杨维垣如何率意轻詆”。 十月二十三日,阉党贾继春再度弹劾崔呈秀,崇禎帝批示“崔呈秀令静听处分”。 十月二十五日,经过深思熟虑,崇禎帝下令免除崔呈秀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两项职务,令其回籍守制。至此,崇禎帝终於迈出了倒魏的第一步。 百官都是人精,察觉到皇上已经决心打击阉党。未几,百官纷纷上疏,弹劾魏忠贤的浪潮席捲开来。奏疏经崇禎批示,抄录於邸报,发往全国各地。 各省阉党分子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別的不说,仅以今年的乡试来讲,不少省份仍奉“尊君颂贤”为圭臬,出了不少阿諛魏忠贤的题目。 陕西情况截然不同,文乡试主考官是直臣王雅量,武乡试前又有城隍显灵的闹剧。文武两科乡试题目都没有涉及魏忠贤,令本省考官、学官大为放鬆。 十一月初五,乡试成绩公布,官府在贡院、布政使司外同时放榜。方华顺利中举,排名第三,成绩出眾。放榜之后无心庆祝,还有一大堆的公事要办。 首先是“领卷结证,查卷销疑”。一眾举子来到贡院领取武举考卷,核对成绩记录。武举监试官为按察使石维屏,亲自坐镇贡院,防止举子闹事。 方华领过自己的考卷,仔细检查了弓马册和策论卷,確认无误,且有主考官胡廷宴的批示,也就签字確认。 “方公子留步,臬台大人特意交代,请您到外帘官办公处一晤。”一名小吏在前指引,带著方华面见石维屏。 石维屏十分客气,也不摆官架子,对方华说道:“方生,恭喜恭喜。你的策论我看过了,写得很好,字字珠磯,確实切中时弊。” “大人谬讚。晚生万谢大人,若非大人从中保全,方生几为番子所害,更遑论参加武举,金榜题名了。” “呵呵,”石维屏笑了笑,说道:“近日,言官纷纷弹劾魏阉。有人甚至写信到我这里,询问城隍附身方生的事跡。方生大名传遍大江南北,明年进京会试,必有一番交游,前程不可限量啊。” 看样子,石维屏正在努力切割阉党身份。方华也听说他正在找人联署弹劾魏忠贤,便说道:“若是有人问及,晚生一定告以实情,特別是大人秉公断案,不畏强暴,不附阉逆,正是大明官员的楷模。” “呵呵,你如实诉说便是。改日有空,可到按察使司衙门小晤。方生甚是有趣,我亦有心结交。” “诺。” 按照大明制度,监试官不得干预阅卷,考官不得兼任监试。因此,监试官绝不可能成为考生的座师、房师,考生中举后也无须与监试官交游。石维屏有心结交方华,方华也不便拂了他的好意。 要办的公事很多,但有件私事至关重要,也就是拜杜文焕为师。按惯例,方华的座师是巡抚胡廷宴、巡按庄谦,两人都是阉党,迟早要下台。房师则有两位,一个是弓马房师杜文焕,另一个是布政使司委派的策论房师洪承畴。 胡廷宴、庄谦无关紧要,杜文焕是延绥地头蛇,对方华有救命之恩。洪承畴则是有名的能吏,如今是陕西参政督粮道,颇有知兵之名,下一步很有可能升任边疆巡抚。方华穿越前好歹也是歷史系本科生,自然听闻过洪承畴的大名。 明朝举子一般要忙完公事后再拜师,且都是单独拜师,以隔绝外人。方华为了抢先一步,提前带了银票、门生帖子,也不吃饭,在路上啃了块炊饼,先与方凯在骡马市大街匯合,拎了礼物,便直奔杜文焕府上拜师。 按惯例,弓马房师赠送十两礼金即可。方华囊中羞涩,幸好有教友王徴资助,带来二十两礼金,又额外赠送杜文焕两锭徽墨、一刀宣纸。 杜文焕暮气已重,无心疆场,对收门生还是十分热衷的,当日便举办拜师礼,又留方华宴饮。因为次日还有复试,方华不敢多饮,於戌正时分告退,准备返回延绥会馆休息。 “老师,学生今日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侍奉老师,聆听教诲。” “且慢,为师赠你些盘缠银。”杜文焕拦住方华,命人取出六枚银锭,合计三十两白银。 房师往往对门生回赠盘缠银,寓意是资助门生进京赶考,一般是象徵性的,十两的礼金回赠二三两的盘缠银。如果特別看好门生,或者房师本人不缺钱,亦可回赠超过礼金的盘缠银。 方华推让不过,只得收下,说道:“老师恩重如山,学生无以回报,为有早日中试,执鞭疆场,为国效力,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杜文焕则谆谆教诲道:“有你这份心意,老师便放心了。京官全靠外官贿赂,才能维持体面。你明年到了京师不必节省,执我的书信拜访司官,若是需要银钱,只管开口。” “学生铭记於心,告辞。” 十一月初六,放榜次日,按制“弓马復验,验明正身”。八十名举子重聚城西北教场,复试马上箭和步下射两项內容,陕西都指挥使司派了三名武將监考。 复试只考基础项,不考技勇等加试內容。但马上射和步下射同时考,考生在半天內要拉十五次硬弓。射箭对体力要求很高,若是拉硬弓,普通人拉十次就要精疲力竭了。 复试成绩与乡试成绩相差不得超过一等,譬如乡试骑射九发五中,复试至少要九发三中。否则,就要判定举子作弊,革除举子功名。 这主要是为了防止舞弊,但晚明积弊已久,复试基本是走走过场,只要不是太离谱,考官收了好处也不会为难举子。 通过了复试,才算正式成为武举人。初七,方华先来到布政使司,至粮储清吏司登记籍贯、军籍、三代家世,录入《陕西武举题名册》,日后报备礼部武选清吏司。同时申领“公车费”,这是明朝官府为资助举子进京赶考而设置的公费,陕西的標准是二十两纹银。 因为方华是军户举子,还要再往都指挥司,凭军籍勘合可额外领取边军补贴,標准是十两纹银。天启朝为鼓励边镇武才,特意设此补贴。 初八则要謁拜武庙,所有新科武举都要参加,在西安府武学举行。武庙就在武学內,其实就是关帝庙。 眾人在武学教授的导引下,行三跪九叩礼,立题名碑,完成“入流仪式”,武举后的例行公事也就告一段落了。 第17章 论边 忙完了例行公事,还有各种事务应接不暇。首要便是拜师,除了杜文焕外,还有胡廷宴、庄谦两个座师,一个策论房师洪承畴。 阉党倒台已是板上钉钉,而庄谦是个铁桿阉党,为士子所不耻,又是副主考。很多举子根本就不去拜见庄谦,方华也不例外,一毛钱也没送。 胡廷宴是个阉党边缘分子,又以陕西巡抚担任武乡试主考官,绝大部分举子都去拜师。方华觉得,就算崇禎帝要清算阉党,一时半会儿也波及不到胡廷宴,便也登门执门生礼,送上了二十两仪金。胡廷宴也颇不自安,对新科举子十分客气,回赠了方华二十两白银的盘缠银,算是一分钱也没收。 洪承畴是督粮参政,管著陕西全省乃至三边四镇的粮餉。如果不出意外,他极有可能到甘肃、寧夏、固原、延绥四个军镇担任巡抚。因此,新科武举爭相拜访洪承畴,洪承畴亦有意罗致门生,为日后巡抚边镇做准备。 方华超出规格,带了二十两礼金拜洪承畴为房师。洪承畴亦对他另眼相待,把他召入內室行拜师礼。 “不知方生表字为何?” “学生表字赤心。” “好,甚好。”洪承畴赞道:“吾任督粮参政,首要任务便是为三边四镇供输粮餉。赤心来自延绥,熟悉边事,吾正有事请教。” “学生不敢,请老师儘管提问。” “你先看看这样东西吧。衙门那些胥吏懒散惯了,让他们统计三边四镇的粮餉供应,统计了几个月才统计出来。此事吾极不满意,必叫他们吃吃苦头不可。”洪承畴拿来一叠公文,上面列出了四个军镇的粮餉统计。 明朝財政税收极为混乱,想统计清楚边镇军餉的构成、来源绝非易事。洪承畴能下决心釐清边镇军餉,令方华暗自佩服。 “老师,粮餉事关机要,学生不敢擅看。” “无妨,”洪承畴摆了摆手,坦然说道:“为师也核查了一番,上面很多数据都出自《大明会典》,胥吏从会典上照抄下来,也算不得机密。” 方华不能让洪承畴等太久,只能粗略扫了一眼。明初卫所屯田,边军除自给外还有余粮上交。此后屯政崩坏,只能从腹里调运粮餉。明廷规定,陕西税粮无需起解京师,全部存留本省,隨时起运境內各边支用。关中八府为陕西富庶之地,税粮要解往边镇,称之为民运粮、民运粮。 为了防备蒙古,明廷在陕西相继设立延绥、寧夏、甘肃、固原四个军镇。边军膨胀,又广募营兵,军餉较卫所兵高出许多。民运粮、民运银不足,只得从朝廷调运,因以折色银为主,称之为京运银。 到晚明时,边镇军餉沉重,辽事无休无止,使得朝廷財政日益紧张。洪承畴递来的四镇军餉只是一个粗略统计,仍令方华看了触目惊心。 为了省事,胥吏直接將一石粮食折合为一两纹银。延绥镇每年需粮餉七十七万七千六百八十二两纹银,寧夏镇每年需粮餉三十六万八千一百两纹银,甘肃镇每年需粮餉六十八万三千二百三十四两纹银,固原镇每年需粮餉七十八万一千五百五十八两纹银。 四镇合计,每年需粮餉两百六十多万两纹银。这是和平状態下的最低数额,如果要打仗,就要制武器,发赏银,粮餉將远超两百六十万两白银。 延绥镇的情况最恶劣,其粮餉由本地、民运、京运三部分组成。本地由屯粮本色、屯粮折色、盐引三部分组成,合计十二万五千一百五十八两纹银,占年餉比例为百分之十六。民运由民运粮、民运银组成,合计纹银二十九万五千两百五十九两纹粮,占年餉比例为百分之三十八。京运银高达三十五万七千两百六十五两纹银,占年餉比例为百分之四十六。 也就是说,延绥镇粮餉自给率只有百分之十六,接近一半的粮餉要靠朝廷接济。其余三镇情况要好得多,寧夏镇自给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三,甘肃镇、固原镇自给率约为一半,三镇京运银的比例都不超过百分之十。因为寧夏、甘肃、固原皆有平原可以屯田,延绥自然条件恶劣,根本就產不了多少粮食。 看到这里,方华心中瞭然。怪不得,明末的流寇都出自延绥镇。只要一有灾荒,只有朝廷一拖欠军餉,延绥军民难以自活,便只有造反一条路了。 “赤心,依你看,这统计准不准?” 方华自然也没个准数,对道:“肯定是不准的。便以粮价来说,今年大旱,关中粮价每石涨至一两三钱。延绥位於边镇,又无水利之利,边堡供粮全靠车马驮运,有些偏僻地方沟壑纵横,车马不通,粮食全靠人背肩扛,粮价倍於关中。 “万历以来,朝廷屡屡欠餉,从来没有如数发放粮餉。每次发放下来,经过各级官吏剋扣,发到边镇手里的不过六七成。军官还要吃空餉,养家丁,实际情况比纸面上要严重得多。” “纸上得来终觉浅,为师也知这份统计不准,日后总要实地考察一番,心里才有定数。” “学生不久后便要回乡,一定顺路访采实情,报於老师。” “嗯。”洪承畴沉吟道:“你的策论写得很好,其中提及屯田一事,认为要返璞归真,清理屯田。屯政积弊已久,若要清理,该从何处著手?” 很显然,洪承畴並不认同屯田政策。方华不卑不亢,答道:“屯政崩坏,卫所废弛,国朝不得不招募营兵。然营兵粮餉苛重,便以步兵来说,战兵月餉一两五钱,守兵月餉一两,月粮都是三斗。延绥镇额兵五万三千两百五十四人,纸面上的营兵不到一半,实际更少,守边一千两百多里,东、中、西三路共三十七座军堡,每月餉银开支就是六万多两,大部分都靠外地转运。 “若能就地屯田,不说全部解决缺粮缺餉的问题,至少可以缓解不少。延绥自古为军事重镇,列朝列代开渠屯田,国初亦赖屯田以充军需。此后屯政崩坏,最主要的原因是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官吏侵占屯田,屯户不断逃亡,边外屯田尽皆放弃。若能以大魄力疏浚水利,逼迫官吏归还田亩,则屯田大有可为。” 疏浚水利、归还屯田皆为难事,除了要花钱组织工程,还要得罪豪强,在此时朝局动盪、財政拮据的情况下,根本难以推行。洪承畴心中很不以为然,但嘴上仍说道:“有道理,有道理。” 他已经盯上了边镇巡抚的位置,因为崇禎改元,官场必將洗牌。作为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下一步最有可能便是担任边疆巡抚,或者入京担任侍郎。相比于波诡云譎的京师,他更渴望在地方上建功立业。 “赤心,你在策论中提及九边联防,颇有见解,我看了亦很受启发。那篇论文意犹未尽,有些內容似乎不便在考场明言,今日不妨畅所欲言。” “老师明鑑,学生斗胆直言。”方华答道:“九边二十余镇,若是各守畛域,则必定以邻为壑。天启元年,总兵杜文焕镇守延绥,领兵出河套捣巢。蒙古诸部大恨,从固原入寇,扬言必缚杜文焕,掠十余日始去。朝臣以此弹劾杜文焕,命解职候勘。若九边形如一体,一处有警,处处支援,则虏寇何足道哉?如今虽有陕西三边总督、宣大总督、蓟辽总督,而各督互不统属,临事推諉,故边防漏洞重重……” 杜文焕在天启元年捣巢,其实另有原因。当时,他听到风声,说兵部有意调他援救辽东。杜文焕抢先出边进击套寇,屠戮甚眾,套寇便入寇固原。陕西三边有事,援辽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方华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洪承畴却一清二楚。至於说联九边为一体,在洪承畴看来也决无可能。朝廷全赖九边屏卫京师,岂会坐视九边成为藩镇?他只当方华年轻气盛,歷事不深,对他的提议一笑置之。 第18章 圣使 拜师之后,还有各种杂事。大明也是人情社会,最重要的还是拜会各级官员绅士。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堂官是必要拜会的,此外便是各场考试的监试官、提调官等,以及武学的学官。 再之后则是侨居西安的延绥籍官绅,有的是致仕,有的是罢官,不论文武都要拜会。对这些官员无需准备仪金,只要象徵性地给一二两银子就行。他们也会默契的回赠盘缠银,基本不会让举子吃亏。 拜完了官员,就要拜会侨居西安的延绥籍富商。明朝商人没有地位,要倚仗官绅庇护才有可能经商。到了明朝中后期,很多官绅亲自下场经商,或者暗中参股,形成强大的势力。 这些富商也很识趣,会主动向新科举子赠送盘缠银。方华名声在外,考试成绩很好,从富商处获赠不少盘缠银,稍稍弥补了亏空。 同科举子是宝贵的官场资源,彼此也要互相拜会,相约参加明年的会试。 最后便是布政使司组织的鹿鸣宴,吃过鹿鸣宴,举子便可返回故乡,准备明年的会试了。明朝会试三年一试,文科在四月组织,武科在九月组织。 距离会试还有近一年时间,举子一般都要回乡,既是为了光宗耀祖,也是为了筹集进京赶考的费用。 方华忙完一切已是十二月上旬,天气已经相当寒冷。长安居,大不易,西安物价昂贵,方华打点行装准备回家。临走之前,他与邢川等人来到崇一堂,准备与金尼阁、汤若望摊牌。 凭藉著城隍附身、书写英咭唎文等神跡,金尼阁、汤若望承认方华为神仆。方华一开始还沾沾自喜,后来越想越不对劲,私下找王徴一问,才知道神仆的地位比他预想的还要低。 在天主教,主教便有权授予信徒为神仆,金尼阁便有神仆的称號。当上了神仆,日后便有可能被授与“可敬者”、“真福者”等封號,直到最后封圣。 东正教乾脆把所有的信徒都称之为神仆。 见面之后,眾人分宾主坐下,王徴也在真一堂內,彼此先寒暄一番。 方华这才得知,王徴刚刚收到了吏部文书,將起復为直隶广平府知府。上半年任扬州推官时,王徴得罪了阉党,罢职还乡。眼下朝廷尚未清算阉党,却已经开始起復被阉党黜退的官员,官场形势已经相当明朗。 扩建崇一堂的事已有眉目,金尼阁放下心来,即將南下养病。王徽准备和他结伴离陕,先把金尼阁送到临清,在临清僱船,沿运河直抵杭州。广平府也即今之邯郸市,距离临清只有一百五十里路程。 方华提及自己將要还乡,王徴便邀他一起北上。因王徴老家在涇阳,就在涇水北岸,离西安只有四五十里。王徴打算先回家向父亲告別,再往直隶就官。 方华欣然答应,隨即话锋一转,侃侃而谈道:“利马竇於万历十年入华,定下『合儒补儒』的规矩,使天主教合乎儒教,允许信徒祭祖祭孔,削去了平等概念,削弱了神学色彩,为后世传教士所遵从。然利马竇所为,不过是適应士大夫阶层,走的是上层路线,因而传教並不顺利。便以陕西为例,教徒至今寥寥无几。” 这么一说,金尼阁、汤若望、王徴等人脸上有些难看。陕西教眾数量確实很稀少,只在西安、涇阳、三原建有教堂,教徒总共只有两三百人。 这段时间,方华刻意在他们面前展现更多的神跡,在数学、天文、地理、物理等方面表现出卓越的才识,令他的神仆地位更加稳固。 汤若望接替金尼阁掌管陕西教区,无奈地说道:“方神仆所言极是,只是华夏尊崇儒道,对天主教隔阂甚深,士大夫阶层尚且难以接纳,何况普通百姓?” “利马竇传教重在入乡隨俗,但做得远远不够。他仅在士大夫阶层下功夫,试图以上率下,却忽视了广大百姓。今后传教,要反其道而行之,注重吸收百姓入教,要根据百姓的需求修改教义。” “首先要改的,就是教名。”方华不顾教士们诧异的眼神,继续说道:“考据天主教的名称,是利马竇为了契合华夏敬天传统所定,將天主译作上帝,亦是为了贴合昊天上帝,淡化神学色彩。 “可诸位须知,大明严禁百姓祭天,儒家虽尊崇昊天上帝,百姓却对其毫无感情。百姓所求者,不过太平安乐、衣食无忧而已。因此,与其叫天主教,不如叫太平教。” 王徴哑然失笑,说道:“这名字咋听起来倒像是个道教分支,东汉时期不就有个太平道嘛,还发动了黄巾起义。” 道教是华夏本土宗教,原本组织动员能力极强。东汉时期的太平道发起了黄巾起义,五斗米道在汉中建立割据政权,东晋时期的天师道在浙江沿海割据自雄,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南北朝时,官方强力改造道教,道教教义从民间救世转为上层修仙,对普通民眾失去了吸引力,才渐渐没落下来。 白莲教继之而起,吸收了道教的救世思想,成为民间最大秘密教门。 穿越以来,经过大半年的思索,方华认定,王朝的竞爭本质是动员组织能力的竞爭。在这个时代,要想最快、最大限度地组织军民,直至与野蛮满清抗衡,最可靠的手段还是宗教。 方华一时半会儿也劝不动金尼阁等人,只得继续借用神跡,说道:“改名为太平教,亦非我一厢情愿,实有上帝授意。诸位若是不信,咱们可以互相竞爭,吾以太平教吸收广大百姓,诸位以天主教吸收士大夫。几年之后,看我们哪个教派信眾最大,影响力最大,便尊哪个教派为主。” 金尼阁已经年迈,无力爭执,说道:“也好,我们都是为了传播上帝福音,就先搁置爭议,看谁的办法最好。” “此外,神仆地位太低,吾既要传播太平教,必有一得力名號方可。” 天主教乃一神教,教义严谨,其中名號虽多,可用於凡人的少之又少。最理想的名號自然是救世主,既指耶穌,也指上帝,谁也不能僭越。方华也不敢奢求救世主的名號,否则朝廷肯定不会放过他。 圣徒虽可授予凡人,但一般死后追授,且需要教会层层批准。別说是金尼阁,就连耶穌会总部也无权授予圣徒称號。 天使也不可能,因为天使是上帝的使者,属於灵体,不能授给凡人。 使徒听起来不咋样,但专指耶穌十二门徒,地位尚在圣徒、天使之上,涉及天主教核心教义,更不可能授给方华。 剩下只有一条路,创造一个新词汇,专门授予方华,以绕开神学教义。但金尼阁无权授予,又已年迈,不想再招惹是非。 方华见状,便大言不惭地说道:“我为上帝差遣,屡降神跡,各位亲眼所见。如今为了传教,不过向诸位討一名號,也要如此作难?现在方济各会、多明我会都在大明积极传教,同属天主教。你们若是不肯,我找方济各会、多明我会合作便是,也不叫你们在此犯难了。” 耶穌会是天主教的主流教会,但方济各会、多明我会也在积极传教,手段更为灵活,若被他们后来居上,耶穌会就要顏面丟尽了。 金尼阁有急智,连忙说道:“耶穌会是天主教最大教会,赤心自当与耶穌会合作。名號的话,就称圣使或者神使,如何?” 太平圣使?太平神使?方华觉得还是圣使听起顺耳,还有太平盛世的谐音,便勉为其难地说道:“那就称圣使吧。” 第19章 教义 魏忠贤的覆灭极其迅速。 十月下旬,在朝臣爭相弹劾下,魏忠贤毫无招架之力,只得向崇禎帝亲信太监徐应元求计,於二十九日请求辞去东厂总督之职,崇禎帝立即批准。魏忠贤仓皇无计,再度请求皇上收回“世爵成命”,崇禎帝照准不误。 未几,崇禎帝得知背后是徐应元的点子,立即勃然大怒,將徐应元贬到显陵当差,並勒令魏忠贤到凤阳祖陵司香。魏忠贤不知收敛,带著四十辆大车呼啸而下。 消息传到京城,崇禎帝大怒,於十一月初四向兵部下旨,严厉谴责魏忠贤,並派锦衣卫捉拿魏忠贤。 魏忠贤得到风声,於十一月初六在阜城自縊,一代权奸就此覆亡。 十二月初一,宜出行。 方华、王徴、金尼阁等人一道离开西安,第一站先往涇阳。官道只有五六十里,原本要走一天时间。王徴家大业大,雇了五辆马车,省去了许多跋涉之苦。 方华、邢川各带一个僕人,两对主僕坐同一辆马车,小小的车厢內十分侷促。方凯、邢阶两个僕人十分拘谨,反覆提出要到外面和马夫坐一起。 “狗材!外面已有车夫了,车架上坐得下你们三个吗?让你们坐车厢里,大家一起都暖和些,你们干嘛自作聪明?跟你们说过了,咱们太平教教徒平等,相亲相爱,日后一起过太平日子,今日在车厢里纵是拥挤了些,又能如何?” 方华骂道,方凯和邢阶也就不再多嘴。邢阶也出身於延绥军户,他父亲参加过萨尔滸之战。此役,不少边军从前线逃亡,但又不敢逃回家乡,只好落草为寇。邢阶的父亲便是一名逃兵,被官府掛了號,就此家破人亡。那时邢阶还小,被邢川一家收留,成了邢川的僕役。 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方华和邢川谈兴甚佳,兴高采烈地谈论起来。二人有了简单的分工,方华主要是撰写理论,確立典章制度,邢川主要是发展会眾。 方华从金尼阁、王徴那里要来不少书籍,先浅浅研究一番。利马竇、金尼阁等人入乡隨俗,力爭“合儒补儒超儒”,就连最核心的圣父、圣子、圣灵一体三位,也被解释成儒家的理、气、心,並进一步附和成太极含阴阳…… 要树立威信,便需要一个足够崇高的偶像,上帝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这上帝既是昊天上帝,也是天主上帝,既能整合华夏传统信仰,又能藉助西洋传教士带来的先进科技,接收现有的士大夫信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儒教的包装下,皇帝是天子,也就是昊天上帝的儿子。创业之初,方华暂时还不会学洪秀全,僭称为上帝次子。他为自己爭取到了圣使的称號,以上帝使者自居,奉上帝之命下凡救世,辅佐天子。 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缺衣少食,孤苦无依。特別是边镇军户,由於朝廷不能按时发餉,粮食又无法自给,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若能以救世、互助为號召,宣扬入教者可得帮助,可给衣食,必能一呼百应。 至於典章制度,暂时还不著急,日后可以慢慢完善。方华明年还要去会试,为了防止被杨秀清、萧朝贵这类野心家架空,方华特意强调教主只有他一人,教主即是圣使,只有圣使一人可以与上帝灵魂沟通。 方华封邢川为“法师”,初定级別较低,名称也不尊贵,为的是方便日后晋升。 法师便可以发展信眾,称之为“初弟子”。初弟子必须经过教主施予洗礼,才能去掉“初”字,成为正式弟子。 弟子有功,可以给予不同称號,作为日后晋升的资格,如忠弟子、虔弟子、诚弟子、能弟子、巧弟子、勇弟子、文弟子、武弟子等。 方凯、邢阶有“从龙之功”,方华破格封方凯为忠弟子,邢阶为虔弟子。 “赤心,你明年还要进京赶考,期间若是要批准初弟子,又该如何?” 眼下还没什么规矩,邢川还是像以前那样直呼表字。方华心中有些不快,却大喇喇地笑道:“待我回去批准不迟,万一有什么急事,我在京师仍住延绥会馆,差人送信即可。” 这时,马车停下。车夫掀开车帘,说是要过渭河。王徴也差人过来,叫大家一起下车吃饭。 天气已经相当寒冷,渭河结了厚厚一层冰,车马可以直接走冰面渡河。为了保险起见,大家全都下车,结伴过河。 王徴出手阔绰,派家丁找了家食肆,点了三桌酒席。王徴、金尼阁、方华、邢川等人一桌,家丁一桌,车夫、僕役一桌。几个车夫有免费午饭吃,感动得连连称谢。 正是午初时分,冰面上都是来来往往的客旅,还有成群结队的行商,河岸边还有货郎叫卖。乍眼看去,颇有些太平气象。 方华一桌点了锅羊肉汤,又有豆芽、白菜、萝卜等小菜,吃得浑身发暖。王徴食量很小,喝了碗羊肉汤便饱了,感慨道: “八百里秦川纤陌纵横,四塞险固,真形胜之地也。今年虽有旱灾,关中仍有渭水、涇水可资灌溉,没有造成大的饥荒。可惜,太白渠等沟渠年久失修,水浇地终是不足,则关中粮產无有保障,则边镇军需无从供给。” 金尼阁在陕西生活了三年,颇知陕人疾苦,说道:“关中虽好,遮不住乱世气象。能有一方水土勉强餬口,已是不易,若是能修缮沟渠、增產粮食,无疑是件大功德,也为上帝所乐见。” 方华以教主自许,在眾人面前时刻保持积极乐观的態度,笑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沟渠年久失修,咱们抢修便是,官府无力组织,咱们自行组织便是。听说葵翁擅长水利,將来正可在水利上下一番功夫。” “呵呵,”王徴经歷得多了,对办事之难深有感触。一个刚刚中举的士子,虽有神跡加持,就能组织兴修水利?他並不相信方华的豪言,却笑道:“圣使豪情壮志,某自愧不如。” 方华放眼望去,关中一马平川,渭河如同玉带,村庄如同珍珠,点缀在八百里秦川上。如此形胜之地,若能疏浚水利,足以粮食自给。再加上三边四镇的精兵,足兵足食,进可以窥视天下,退足以割据自立矣。 第20章 富翁 申时,眾人抵达涇水。涇水是渭水的重要支流,溯河而上可至庆阳、平凉。涇阳城就夹在涇水和太白渠之间,南门临近涇水,北门临近太白渠,是西安府的大县。 王徴是涇阳县大家,小时在外婆家长大。舅父张鉴是关中理学名儒,善制器械。王徴受舅父影响,从小对科技、器械深感兴趣,后来娶了舅母的侄女,亲上加亲。 父亲王应选健在,派人在涇水南岸迎接,说是澄城民乱已经平定,一家人迁回了尖担堡老家,请王徴不要入城,直接到尖担堡老家休息。 於是,方华一行人绕城而过,穿过太白渠,抵达鲁桥镇尖担堡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把堡墙的影子拉得细长。远远望去,这村堡像是个小型的边镇军堡,围墙外挖有壕沟,设有吊桥,只是没有马面、角楼,墙体也没用青砖包砌。 嘉靖帝以旁支入承大统,凭大议礼巩固皇位,对后世影响极大。其中一项,便是允许民间建立祠堂祭祀祖先,宗族势力迅速膨胀。 北方更为保守,不少宗族有聚族而居的传统。方华一打听,果然尖担堡里住的都是王氏,族长正是王徴的父亲王应选。这王应选有举人功名,官至直隶广平府推官,如今致仕在家。 走到庄堡南门,早有一眾奴僕跪在门外,迎接王徴回家。 “起来!全都起来!”王徴喝道:“说过多少遍了,在老夫面前不得下跪!客人都是老夫的教友,你们这样一意下跌,倒让人家耻笑老夫信教不诚,连自家僕役都教化不了。” 冬天地面硬绑绑的,跪著十分难受。奴僕们如蒙大赦,纷纷讚颂王徴恩德。王徴对此十分厌烦,领著金尼阁、方华等內进堡。 里面宛如一个小型城镇,粮仓、社学、草场、祠堂、牌坊、戏台、磨坊、打穀场……一应设施应有尽有。街巷规整,屋舍错落,族人听说王徴回来,纷纷出门迎接。王应选则坐著暖轿,在十字街口等候。 王徴先到十字街口,向父亲恭敬叩头,之后又步行来到祠堂,向祖宗行跪拜礼,致祭祀,然后才閒暇下来,得与眾人一道吃晚饭。 方华看在眼里,心中瞭然,这位士大夫信教尚算虔诚,但骨子里仍是儒家的烙印。他在西安尚且自由些,回了尖担堡老家,一切都是父亲说了算。 王应选已经七十多了,在这个年代称得上高寿,难得的是精神旺盛,一点也不糊涂,处处透著精明劲。 晚饭十分丰盛,水盆羊肉、红烧猪肉、熏腊肉令人口腹大开,难得的是还有凉拌海蜇、小葱拌豆腐、清炒萵苣。海蜇尚可理解,用温水泡发海蜇干就行,绿油油的小葱、萵苣就让人难以置信,不知王家是怎么变了戏法。 王应选十分得意,当眾炫耀道:“老夫今年七十二,仍旧耳聪目明,倒也没有什么养生之术,无非是吃得好,穿得暖,睡得香。特別是吃的,什么都能节省,就是不能省吃的。 “老夫每餐必吃肉,必喝酒,冬天要吃新鲜蔬菜,就是搭暖房也要种蔬菜。毫不夸张地讲,整个涇阳县能用暖房种蔬菜的不起超过五家,冬天能吃上新鲜蔬菜的不超过十家。” 暖房就是温室了,明末的种植技术十分发达,大城市的菜农往往建有暖房,供大户人家隨时享用瓜果蔬菜。 王徴从小生活优渥,但耻於炫富,只是当著父亲的面不好反驳。金尼阁却很不给面子,说道:“老先生这般自得,总得家大业大,方撑得起这富足生活啊。” 王应选对儿子崇信天主教十分不满,年纪也比金尼阁大,便丝毫不给金尼阁好脸色,说道:“我们王家耕读传家,祖传良田两百多顷,门市遍及涇阳、三原、西安,更有驼队定期趋边贸易,一银一钱都取之有道。” 他转而面向王徴,教训儿子道:“老夫出身举子,仕至广平推官,不偷不抢,不行贿不纳贿,后因忤逆税监,请旨致仕。吾儿將要出任广平知府,父子为官一地,殊为难得。 “今上血气方刚,英明决断,登苦以来朝纲为之一新,阉党覆灭在即。尔当尽心办事,造福一方,不要学吾做一富家翁,亦不要沉溺外夷学说,忘本失根!” “父亲!”王徴解释道:“天下广袤,大明只是其中一国。西洋诸国学术昌隆,格物之学、器械之巧,远超我朝,並非你想像中的番外小国……” “不要说了!堂堂天朝上国的进士,不崇信孔孟圣人之学,反倒信什么番鬼邪说、奇技淫巧。每次有乡绅议论起来,老夫脸上都掛不住。只要老夫活一天,就不许你在尖担堡立教堂,不许族人沾染番教!” 晚饭不欢而散,但王应选还安排了娱乐节目。明朝国丧按日计月,將二十七个月的守丧期缩短为二十七日。眼下早已过了国丧期,王应选便请大家看戏。 王家养有戏班,堡里有两处戏台,一处是露天的,可供全族人一起观看,另一处在室內,可以避寒,一般只给各房家长、亲眷观看。 今晚天寒地冻,室內戏楼却温暖如春,又有灯笼、马灯把戏楼照得分外明亮。戏班人马齐整,演员有生旦净末丑,乐师有琴师、笛师、嗩吶手、鼓手、锣手、鐃鈸手等,比边镇常见的草台班子强多了。 这年头娱乐项目单一,戏曲最受民间欢迎,老少咸宜。今天大家赶了一天路,坐马车也巔得厉害,晚上只安排了一齣戏—《斩黄袍》,讲的是宋太祖赵匡胤征討北汉,奸相欧阳芳通敌,误斩忠臣呼延寿廷,呼延家族歷经磨难,最终平叛救驾,赵匡胤痛悔斩袍谢罪。 剧情十分老套,无非是“奸臣作崇、忠臣蒙冤、皇帝痛悔、拨乱反正”,但很受观眾的欢迎。再加上高亢激越、慷慨悲壮的秦腔,令方华大受触动。 这齣戏明显有影射朝廷的意思。天启帝信任魏忠贤,群臣爭相弹劾阉党,崇禎帝暗自蓄力,不就是活生生的《斩黄袍》吗? 戏曲可以在潜移默化中影响观眾,上至王公贵族士绅,下至贩夫走卒都很喜欢,將来不管是发展弟子还是治理军民,都要藉助戏曲这种形式。 看完戏已是二更,方华、方凯二人睡在客房。屋子里烧有火炕,温暖如春,里间保暖效果更好,给主人睡,外间则给僕役睡,同样有床铺。 方凯乐不思蜀,赞道:“王家这般富贵,真是人间仙境。这辈子要是做个这样的富家翁,天天有酒喝,有肉吃,我死而无憾矣。” “哼,”方华冷笑道:“两百多顷的良田,这得有多少佃户给他们耕田?我辈为国守边,枵腹从公,难道是为了让此辈锦衣玉食吗?眼下已有乱世气象,王家这般富足,不过是乱世中待宰的羔羊,纵有百万家財也守不住分毫。” 方凯闻言,顿时从美梦中惊醒,连忙紧张地问道:“少爷,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跟著少爷,信了太平教,不仅保你平平安安,还要给你荣华富贵。” “谢少爷,凯这辈子跟紧少爷,誓死追隨太平教,绝无二心!” 第21章 奇技 第二天,王徴盛情相邀,请金尼阁、方华、邢川等教友参观他的发明。 一行人来到打穀场,王徴袖口还沾著些许木屑,眉眼间满是得意,说道:“吾爱制器械,务求最切要,最好是民生日用、国家所需;务求最简便,最好是工匠易制、不费工值;务求最精妙,最好是原理先进、结构精巧。” 他带著大家来到一个最显眼的物件前,说道:“此物名唤自行车,若得推广,必能大行於天下。” 这辆自行车十分精巧,与后世的自行车已经相当类似。车架为坚韧的槐木,前后两辆木轮,木轮外套著一个铁圈。车架下方有一组精铁打造的齿轮,小齿轮连接踏板,大齿轮连接后轮,大小车齿轮相连,踏动踏板便可驱动自行车。 一名家丁跨上自行车,在眾人目光中摇摇晃晃地绕著打穀场骑行。只是这车子过於笨重,在坚硬的土地上留下一条轨跡。未几,家丁身体一歪,连人带车摔倒在地。 眾人一阵鬨笑,王徴也笑道:“不错,今天不错,骑了整整一圈。日后等你练好了骑术,比步行快三倍,可载物五十斤哩。” 他转向方华和邢川,说道:“边军若有此物,一日可行百五十里,不费战马,不费草料,岂不美哉?” 邢川苦笑不得,对道:“葵翁有所不知,边镇道路难行,多有被山洪冲蚀的沟壑,底下儘是鬆软流沙,平日行军都要小心。这自行车在打穀场尚要留下印跡,在沙土地怕是要陷进去了。” 看来,王徴马上都要六十了,还是一身书呆子气。大概他家境优渥,从未尝过边镇疾苦,才会有这种何不食肉糜的想法吧。 方华则说道:“边疆多事,则国家不得安寧。吾出身边军,既为上帝圣使,便要为国戍边,將来总要在边镇谋一番事业。葵翁得閒之后,不妨到边镇一游,体验下塞外风光,自然也就知道这自行车管用不管用了。” 王徴肃然起敬,说道:“圣使教训,某铭记於心。他日若得空暇,必往边镇实地察看,绝不闭门造车。” 看过自行车,还有一个“自行兵车”。这是一种四轮木车,外包铁皮,两侧设射击孔,內置齿轮组,除了人力驱动,还能靠悬重驱动,也就是在车后增加石头、铁块等配重,驱动齿轮转动。这同样是花架子,实用性不强。 此外还有新制连弩和自飞炮,看起来威武,实战价值不高。 新制连弩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一次可发射十矢,射速是传统弩的三倍。到晚明时,火器已经相当发达,不论是威力还是製造成本,都比传统弩要好得多。传统弩已经基本淘汰,遑论这种新制连弩了。 自飞炮利用火药燃气反衝力,结合齿轮控制,实现自动装填、发射。其可靠性非常差,且主要发射火箭,精度更加离谱。 王徴没有接触过军事,民事上的发明倒很实用。尖担堡里便有几样,让人大开眼界。 有自转磨,搭配四组齿轮,由悬重驱动,无需人力、畜力。 有风磑,其实就是风力磨,共有八扇风叶,“不费芻秣,不劳人力”。 有轮激,也即水力磨,可同时完成研磨、脱壳、扬糠三道工序。 有代耕,內置槓桿、齿轮,由两人操作,可牵引犁鏵,解决缺少耕牛的问题。 有恆升车,利用多组滑轮组提升重物,一人操作可提升千斤重物。 最令人惊羡的则是各种取水器械,已经在尖担堡、鲁桥镇一带推广。王徴的老爷子反对西洋器械,却对这些取水器械讚不绝口。 眾人跟著王徴来到堡外参观,附近阡陌纵横,都是王家的產业。因为靠近涇水、太白渠,取水方便。王徴又发明了许多取水器械,基本解决了灌溉问题。 有虹吸,刳木为筒,首尾相接,利用大气压力与液体重力差,使水“低引高流”,可以从低处河渠引水至高处农田,“不用人力而昼夜自常运”。 有鹤饮,利用槓桿原理,操作者站在高处,通过绳索牵引戽斗,水满后自动翻转倒入转槽,流入农田,一人操作可抵五人工作量。 有龙尾车,这是一种链式水车,带多个水斗,由人力或畜力驱动,可將水提升至数丈高,效率较传统水车提升三倍。 方华已从王徴那里要来了《新制诸器图说》与《远西奇器图说》,实地看过各种发明创造,才知道书上所讲只是其一,落地实用还要经过不断的试验摸索。 譬如虹吸,必须要解决密封问题,王徴使用石灰、麻绳等简易器材密封接口,竟能连续不断地虹吸渠水。这是个奇才,若能为己所用,对今后的事业大有帮助。 “葵翁大才,这些民生器械若是能用到延绥边镇,必能救民於水火。我若明年中试,仍將返回延绥边镇,守御一方。延绥贫瘠之地,赖转餉以食。如今灾害连年,粮餉不继,则不仅边疆不稳,全陕亦將震动。 “葵翁若能得空,可赴边镇修葺水利、改良屯田,一则可解延绥军民之困,稳固边疆;二则可让这些奇技发挥效用,不负葵翁心血。则延绥军民赖以存活,边疆赖以稳固,腹里州县亦无徵调之忧……” “圣使所言极是,某亦有志报国,做官倒在其次,然皇命昭昭,不得不先赴广平。待圣使明年中试,回任边镇,吾必往边镇一晤,一来向圣使討教物理、算术、地理等学术,二来实地走访边疆,看能否在水利、屯田上帮助圣使整顿边务……” 得到王徴承诺,方华十分高兴。他在尖担堡盘桓三日,最后各奔前程。王徴、金尼阁向东前往广平、临清,方华、邢川则北上延绥。 因为首骂魏阉,王应选对方华印象很好,赠了他二十两仪金。王徴出手更是阔绰,出於对圣使的尊敬,再次赠送他一百两仪金。 方华坦然受之,略一盘算,这次乡试还盈余了六十多两银子。新科举子要拜访各路官员,一般都要亏空几十两银子,他倒赚了六十多两银子。 名声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名声,官员们回赠他的盘缠银更多一些,钱铺放贷的银子利率要低一些,富商乡绅也会心甘情愿地赠送银子。 不过,在这个时代建功立业,除了名声要响亮,官身也必不可少。举子已是半个官员,就算考不上进士也可以排队做官,还有其他各种隱形福利。 从延绥来西安时,方华还得一路勤俭节约、担惊受怕。现在北上延绥,方华揣著巡抚衙门开出的勘合,可以免费使用驛站,吃的住的都由驛站提供。 明朝举子是无权使用驛站的,但进京赶考时可以享用一次单程的驛站服务。晚明政务废弛,方华从省城返回家乡,再从家乡前往京师赶考,均可使用驛站。连带著,邢川、邢阶也可以冒充方华的隨从,跟著他一路免费吃喝。 第22章 弊政 沿驛路过了三原,渐渐远离涇水流域,这里仍属西安府,地理上还是关中平原,耕地拋荒情况已经相当严重。 打开车帘一看,四下黄草,全无冬小麦的影子。车夫为了抄近道,没有走官道,马车直接行驶在田地上。田地疆界尚在,但没有麦茬、豆茬等,也没有翻耕过的痕跡,显然荒废已久。 方华在车里被巔得七荤八素,索性下车和车夫攀谈,问道:“老乡,这是什么地方?” 车夫毕恭毕敬地答道:“回老爷的话,此地名叫陵前镇,已是富平县地界,再往前过了沮水,便是耀州了。” 方华才十八岁,车夫恐怕得有三十八岁,却称方华为老爷,这让他有些苦笑不得:“我虽中了举,却不喜旁人称我老爷,你便称我为先生吧。” “诺。” “这一带,土地都荒芜成这样吗?” “是的,富平县十有三四都这样。若是到了耀州,十有六七皆如此。” 方华上次来西安时路过富平、耀州,当时还是夏天,走的是官道,心思在应试上,对土地拋荒的情况印象不深,今日听车夫这样说,不由得大为感慨。 “这些田地都已拋荒,差粮得免吗?” “如何能免得?这些耕田皆为中等田、上等田,粮差只管对著鱼鳞册、黄册索要赋税,哪管拋荒不拋荒?” “好好的田地,为何不耕呢?” 车夫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似乎懒得解释,说道:“没有耕牛。” “为何没有耕牛?” 方华必欲刨根问底,车夫的话也多了起来:“耕牛大多被盗卖到了外地,没有耕牛也就没有佃种土地,此是其一。 “另外,本县差徭苛急,一个是马户,也就是驛站的徭役,一个是脚夫,也就是往边镇解送粮食,差事排到哪一家,那一家必破產。 “这几年屡有旱灾,而辽餉加征急如星火,丝毫不可折让。大家难以承受,乾脆先卖其牛,再弃其地,久而久之就没人耕田了。 “人走了,粮税还在,先由亲戚连坐赔偿,亲戚赠不起,再由本户剩余九家人连坐赔偿,九家人赔不起,再由本里剩余一百家连坐赔偿。 “这样下来,富户尚能给钱赔偿,贫户则家家破產矣。先生所过,村庄成了废墟,田亩大多荒废,皆是如此。” 方华嘆道:“即便不愿耕种,为何不卖给別人,而要白白拋荒呢?” 车夫苦笑一声,说道:“谁愿买呢?白给都不要!徭役、辽餉皆出自田地,买其地,则要承其徭役、加餉。若是勛戚、绅衿,尚可设法豁免。若是平民百姓,有门路者可投充於勛戚、绅衿,无门路者便只有弃地逃亡了。” 方华心中一沉,喉间发堵。华夏是小农社会,老百姓孜孜以求的不过是一亩三分地,爭取三餐温饱。眼下老百姓却对田地避之唯恐不及,这可真是亡国之象了。 “县令知道实情吗?” “怎不知道?这年头,进士及第者都盯著翰林、巡按、御史的位置,谁愿当县令,打理这烂摊子?便以富平县为例,自万历以来,县令无一人不是举人出身。举人仕途不如进士,在官场上缺少靠山,恰如日暮途穷。 “衙门弊政重重,县令无力除弊,眼中只有上官,只求完成粮税考核,只为在徭役上谋取私利,哪管人户之逃亡、田地之荒芜?” 明朝財政税收政策非常混乱,朝廷正赋很少,每年不过四五百万两白银。万历末年加征辽餉,每亩田地加银九厘,一共加赋五百二十万两,辽餉比正赋还多。地方州县交完正赋已经所剩无几,但可以在徭役上做文章。 有明一代,正赋加上三餉,税收本不算重。地方官府可以隨意加派徭役,徭役银比正赋、三餉还要高。这种徭役银属於地方財政,朝廷一分钱也拿不到,白白养肥了地方官吏,苦了天下百姓。 “这是官道,由关中至陕北必由此过。省府州县、抚按司道,常来常往,难道没人见而怪之吗?” “起初尚有人诧异,久之亦习以为常矣,谁也不愿多管閒事。” …… 方华愕然,富平县属於关中,情况尚且如此不堪,更遑论其他地方了。崇禎开元,接手的完全是个烂摊子呀。 傍晚时到达一处驛站,早有差役鞍前马后伺候。先安排宿舍,按规定方华只能住一间房,方凯等人只能打地铺。接著便是端茶倒水,不仅有茶水喝,还有热水洗脸、泡脚。最后则是供应晚饭,方华只是个举子,供应標准不高,但四个人吃饱喝足总是没问题的。 吃过饭,他们正要回屋休息,却见一个绅衿模样的人廝闹起来。驛丞也跑过来赔不是,那人犹不让步,指著驛丞鼻子破口大骂。十几个家丁凶神恶煞一般围著驛丞,似乎只等绅衿一声令下,便要把驛站打烂砸烂。 最后还是驛丞服软,答应了绅衿的无理要求。方华等人没看到热闹,亦返回房间准备就寢。 驛丞却登门来访,身后跟著一个杂役,拎了袋土特產,说道:“久闻方生大名,本该早些拜访,只因那恶绅……哎,刚才那一幕你也看到了。” “那人是谁,怎地这般蛮横?” 方华一问,驛丞便倒起苦水:“那人也不是官员,只是有个兄弟在京师任吏科给事中,就是本省抚按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此番因私事进京,手里拿著勘合,一路索取无度。” 给事中类似於地方上的巡按,巡按可以抗拮巡抚,给事中可以抗拮尚书、侍郎,甚至敢於封驳皇帝的諭旨。 “不是官员,竟也能使用驛站?”邢川问道。 “何止是使用驛站,还要百般勒索呢。太祖时,驛站制度极严,官员来往不过提供舟车、马匹、食宿。如今不仅要提供夫役,还要送土產,土產之外还有『折乾』,其实就是变相勒索银子。今日这个劣绅不过是索取折乾,往昔还有殴打驛卒的事呢。” 方华苦笑道:“方某坐享食宿,已经心满意足,土產就不必要了。” “无妨,这是照例该给的,方生无需客气。” 这驛丞是个话癆,继续大倒苦水,说道:“本站额定驛马十五匹,该站银一千六百八十两,支应银一百二十二两四钱。县令每年索银五百两,驛站经费不过一千两百两,而供给无度,只能全县摊派……” 送走了驛丞,方华十分疲惫,和邢川抵足而眠,方凯、邢阶则打地铺。白天土地拋荒,傍晚恶绅索贿,种种弊政,不时浮现在眼前。 第23章 乱象 眾人换了车马,沿官道继续北上。过了同官县(今铜川),再往前就是延安府,正式进入延绥镇的地盘。地势渐渐拔高,不时出现洪水冲刷形成的沟壑,行车更加艰难。 这里是关中平原与陕北高原交界的地方,耕种条件更差,土地拋荒情况更加严重。可能是隆冬季节,官道上客旅不多,两旁人烟稀落,就连炊烟都很单薄,与热闹的关中大不相同。 每当路过城池、集镇、驛站、递铺,不时可以看见手执刀矛、弓箭的乡兵,神色警惕地来回巡逻。这里地处腹里,已经带著几分边镇模样,似乎颇有戒备。 初十,眾人路过中部县(今黄陵),城门外掛著几十颗首级,墙上贴著一张泛黄的告示,上用楷书写著: “逆贼孙德本系榆林卫军户,世食皇粮,万历四十七年隨军援辽,萨尔滸一役兵溃,畏罪潜逃,不敢归伍,遂纠集溃兵流民,结伙为寇,四出掳掠,裹挟良民,焚屋劫財,为害乡里,民怨沸腾。 “本县奉上官钧命,调遣官军围剿,攻破贼巢,斩获贼首贼將四十七人,所裹挟部眾皆系良民,尽数释放,令其归乡务农。今將贼首孙德等首级梟首示眾,警戒邑民:敢有从贼作乱、啸聚山林者,一经捕获,格杀勿论,绝不姑息……” 天启七年,府谷县王二不堪官府盘剥,聚眾攻克澄城县城,后世往往將其视作明末流寇四起的標誌。但早在万历末年,特別是萨尔滸之战后,大量溃兵逃回陕西,加剧了西北的民乱。 此后援辽频仍,逃溃相次,边兵作贼,裹挟民眾,终於酿成更大的祸患。 邢阶父亲便是援辽的榆林兵,跟著杜松参加了萨尔滸之战,侥倖逃回延绥,一直被官府通缉,现在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著。 一群乌鸦飞来,落在首级上琢食腐肉。邢阶眼圈一红,泪水簌簌地流了下来。 方凯见状,催促马夫赶车,又劝邢阶道:“兄弟不要难过,大叔吉人自有天相,此刻说不定已经隱姓埋名,正在安享清福呢。” 邢阶惨然一笑,不再看城门外的首级。邢川则对方华说道:“方凯跟著你,倒像是长大了不少。” “呵呵,他也是咱太平教的弟子了,如今时事艰难,总要成熟一些才好。” 进入洛川后,至驛站下榻休息。驛丞来告,说宜川有贼作乱,驛路受到惊扰。为了安全起见,县衙徵召了乡兵,每十天护送一次客旅。 宜川位於洛川以东,与山西接壤,两县都属於延绥镇腹里,百姓以民户居多。因此,在方华的印象里,宜川、洛川籍的流寇並不多。 “烦问驛丞,这股宜川贼寇有何来歷?” 明朝驛丞一般出身吏员,陕西有些驛丞出身军户余丁,地位不能与举人相比。因而,方华可以直呼驛丞的官职,无需与他客气。 “方先生,这股贼寇绰號飞山虎、大红狼,原名叫刘六、刘七,是一对兄弟,本是宜川县的盐梟。因为今年大旱,盐户也吃不上饭,刘六刘七便鋌而走险,纠集盐户,专在驛路、城关处劫掠客旅……” 飞山虎、大红狼……这一听便像个草头大王,在明末流寇中无甚名號。 陕西、寧夏都有盐池,食盐可以自给。卫所制崩坏后,明朝行开中法,鼓励商人运粮到边镇换取盐引。商人为了省去行粮之苦,在边镇开垦荒田,是为商屯。此后开中法也崩坏,明朝私盐横行。 到了天启、崇禎年间,官府干脆默许私盐,无形中降低了食盐价格,使普通百姓都能吃得起食盐。如今宜川盐户造反,时间久了,恐怕边军吃盐都成问题了。 乱象频生,马上就要崇禎开元,迎面而来的却都是乱世气象。 看天气,不久之后必要下雪。方华可不想在驛站耽搁,说道:“我是新科武举,前番有西安城隍附身,神灵庇护,隨行几人皆是军户,骑射功夫个个了得。眼下马上要过年了,我们著急回去,不要你派马车,也无需乡兵护送。你给我们一人一匹马,再派两人回收驛马,我们自己骑马往下一站,如何?” 驛丞乐得如此,嘴里却说道:“方生声名远播,此番衣锦还乡,若是从本驛骑马回去,倒显得我们照顾不周,不合体统,恐遭上官问责。” “无妨,我们不怪你便是。” 於是,方华等人换乘驛马北上。一路有惊无险到了延安府,地面上又清静起来。这是延绥镇最大的城市,方华等人入城休息,採买礼物,准备回乡赠送家人。 方华忽然想起张献忠是延安人,史书上有说他是边军,有说他是延安府补快,有说他是延安府的铁匠,便试著打听一番,却毫无消息。 又试著打听了孙可望、李定国、艾能奇、刘文秀,同样毫无头绪。方华绞尽脑汁回忆歷史知识,记得革左五营也是以延安人为主,打听了贺一龙、贺锦、刘希尧、藺养成等人,再次让人失望。 这些日后叱吒风云的梟雄们,此刻还是些无名之辈,散落在延绥镇各个角落里忍飢挨饿。 二十五日,方华抵达米脂县,即將离开延安府。沿驛道再往前走,过了碎金镇就是榆林卫,离二边边墙已经不远。北风吹来,带著些许黄沙,也多了几分戍边的肃杀。 米脂县离边墙很近,是延安府有名的穷县。万历初行一条鞭法改革,天下州县编造黄册,米脂县只编了十三里,每里一百一十户,全县不过一千多户。到天启末年,米脂县民户逃亡加剧,十三里民户就只剩二里了。 当晚,眾人在银川驛下榻。李自成和张献忠一样出身不详,但有明確记载他曾在银川驛做驛卒。 方华一问,银川驛里並无叫李自成的人,却有一人名叫李鸿基,与他的描述颇为一致。 “对了,就是他了!”方华心中一喜,暗自道:“此辈狡黠异常,起事后必会改名,想必李鸿基就是李自成的本名了。” 待驛丞把李鸿基带过来,只见他高颧骨、深眼窝、鹰眼、蝎鼻,与史书记载类似,只是身材瘦削,头髮稀疏、枯黄,显然是营养不良。 “李鸿基?” “小人在。”驛卒的地位相当卑微,见到举人方华只能毕恭毕敬地磕了响头。 “我乃新科举人方华,前番城隍附身,於西安大骂魏阉,你听说过吗?” “小人听说过。老爷首倡大义,直斥魏阉,天下为之大振,小人是极佩服的。” 看他身份卑微,却应答得体,令方华暗自感嘆。將来风云际会,不知此辈將如何大杀四方。 “你可知,我为何找你?” “小人不知,还请老爷明示。” “昨晚做梦,有一老者託梦於我,说银川驛有一奇人李鸿基,又名李自成,將来可佐我成就功业。你,愿意做我的亲隨吗?” 李鸿基心中一动,仿佛最隱秘的秘密已经被人窥知,犹豫著说道:“小人……小人不敢擅专,总得回去和婆娘商量。” “糊涂!”驛丞大骂,踹了李鸿基一脚,骂道:“方老爷栽培你,你怎能这般不识好歹?” 李鸿基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叩头致谢,说道:“老爷栽培,小人求之不得!方才是小人糊涂,还请大人恕罪,小人愿意追隨老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好,你从此改名自成,便做我的亲隨吧。” “谢老爷赐名,小人从此便叫李自成了。” 第24章 夸街 腊月二十八,赶在除夕前,方华一行人终於回到了归德堡。 归绥镇乃“西北藩篱,京师右臂”,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因而筑有两道边墙。外面一道边墙称为“大边”,是抵御蒙古部落的第一道防线,里面一道边墙称为“二边”。 全镇共三十七座营堡,分为大、中、小三类,散布在大边与二边之间,全都位於靠近河流、绿洲等方便屯田的地方。东至黄甫川堡,与山西镇接壤,西至定边营,与寧夏镇接壤,东西长一千两百多里。 归德堡位於明川河东岸,临近二边边墙,北距榆林四十里。天启以来,套虏衰弱,归德堡地处腹里,面临的虏患大为减轻。因为地处交通要道,归德堡转运迎送任务很重,军民因之凋敝。因为属於腹里小堡,归德堡最高长官为操守,兼管军政。 申初时分,方华等人抵达二边以南的迎候亭。边镇穷困,不像州县建有接官亭,只能用迎候亭代替。 边镇贫穷,军民识字率低,科考之路尤为艰难。整个天启年间,归德堡七年时间只出了两个举人。方华虽然中的是武举,却也是归德堡的盛事。 操守大人派了名千户在迎候亭迎接,这千户属於卫所官,不领兵,吃不了空餉,也就没有实权。明朝卫所军制废弛,边镇招募营兵,镇戍营兵取代卫所兵成为边军主力。但卫所又必不可少,可以辅助总兵管理军户,组织屯田。 因此,晚明边镇军事是营兵、卫所兵两套系统並行。营兵打仗吃餉,军官掌握实权。卫所兵都是老弱病残,连墩台都守不了,军官也就没有实权,成为营兵储將的地方。 归德堡迎来送往的任务很重,这千户也歷练得八面玲瓏,向方华深深一揖,说道:“恭迎武举方公岁末荣归,年关添喜,全堡军民皆盼公久矣!” 说罢,他亲手递上暖手炉,端来热薑茶。 方华向他作揖还礼,说道:“天寒地冻,有劳千户亲迎,方某著实过意不去。” “唉,哪里话?我们归德堡难得出了个举人,明年还指望方公进京考个状元呢!” 眾人大笑,唯有邢川神情落寞,生怕別人认出他。本科归德堡共有四人应试,唯独方华中举,其余两人已经提前还乡。 “方公快请上马,操守大人已在南门等候。” 於是,按照边镇的风俗,方华也换上了军堡送来的高头大马,披有御寒的棉鞍韉。 一行人穿过边墙,守边军士鸣銃致意。未几抵达归德堡南门,门外已侯了一大群人,围在火堆旁烤火。天气非常寒冷,怕是有零下十度。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略显肥胖,官服上绣著熊羆的补子,可知是个正五品的武官,便是操守刘业洪了。操守无固定品级,也无固定员额,地位在守备之下、把总之上。 方华知道,这刘业洪是杜文焕的旧部,原是榆林卫的世袭千户,跟著杜文焕赚了军功,升任归德堡操守,做了方华的父母官。接下来大半年时间,若要发展太平教,就得受这人的庇护了。 他连忙下马,向刘业洪作揖行礼。刘业洪则满脸堆笑,为方华加戴红绸武举暖帽,披红绸綬带,上面绣著“武举登科”的字样,又为方华赠佩腰刀,红绸缠著刀柄,最后才说道:“方公金榜题名,岁末荣归,乃归德堡之荣耀。將来,还要仰仗方公大才,备边防虏,护我堡民!” 话音高落,隨行的军士鸣鸟銃六响,吹鼓手奏《得胜令》。这是明朝的军乐,高亢豪迈,武举荣归乡里必奏此曲。 两名方氏子弟上前牵马,用红绸系带韁绳。方华跨上大马,左面是刘操守,右面是方仲友。三人同乘大马,走南门入归德堡。 方仲友是方华的族叔,是个试百户,也就是见习百户,属於卫所官。边镇宗族势力不强,方仲友是方家地位最高的人,临时充当族长,得与操守大人並轡而行。 南门有瓮城,守军披甲持弓,从垛口、马面躬身行礼。一名为首的百户大声唱喏:“归德堡守军,暖城恭迎方公入城!” 吹鼓手持续奏《得胜令》,鸟銃再鸣三响。瓮城內摆著一个大型炭盆,火光熊熊,既为守军取暖,也在营造“暖城迎贵人”的氛围。 守军披著棉甲,还有强弓、鸟銃,看起来像模像样。方华久居归德堡,对守军情况非常熟悉。这些人基本就是归德堡压箱底的精锐了。 归德堡只有两个城门,一个南门、一个西门。南门大街最为繁华,不少商铺掛起了红灯笼,不时飘来热麦饼的香气,隱约还有些熟羊肉的气息。军民夹道而立,拱手欢呼,迎接新科举子。孩童嬉笑追逐,不时模仿吹鼓手的动作。 举子夸街是件盛事,妇女也得以出门,其中不乏年轻少女。看著骑著高头大马的方华,她们眼中满是艷羡,恨不得立马做了方华的媳妇。 崇禎即位后,发內帑、太仓银充军餉,给九边补了两个月的军餉,边军们总算是能过年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行进中,城內各处钟声传来,遥相呼应。归德堡属於榆林卫,军民尚鬼神。三十六营堡每座营堡皆有城隍庙、玄帝庙、关王庙、马神庙、旗纛庙,归德堡也不例外。 按惯例,方华应该先往宗族祠堂祭祀。但方家人口不眾,没有祠堂。方华父亲已经去世,先回家见过母亲,向祖先牌位行叩拜礼,尔后前往玄帝庙祭祀。 玄帝是道教的神仙,镇守北方。各个营堡都有玄帝庙,但称呼不一,有称太乙宫的,也有称灵应观的,还有称上帝庙的。 方华以上帝圣使自居,便要把各路神仙一网打尽。玄帝庙在归德堡庙宇中地位较高,方华率先前往祭祀。城內没有礼官,只有各个军官、吏员忙来忙去,显得手忙脚乱。 玄帝庙祭祀仪式也十分简单,方华向玄帝行叩拜礼,尔后焚香,献酒、羊肉、馒头,就算结束了。 他力图用宗教发展部眾,因而对祭祀十分认真,离开玄帝庙后又祭祀了城隍庙、关王庙、马神庙和旗纛庙。城隍主管城堡平安,关王是边军尊崇的战神,马神管战马,纛神管军旗军令,都是边军信仰的重要组成部分。 忙完这一切,刘业洪在操守府设宴招待方华。等方华醉醺醺地返回家宅,已是戍正时分了。 第25章 婚约 方家灯火通明,很多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也来了,只为和新科举子说上几句话,沾些新科举子的喜气。 李自成和妻子韩氏已经进入角色,自觉充当起方家的俏僕役。他为人机敏,暗中观察著方家上下与往来宾客。韩氏颇有几分姿色,原是米脂县的娼妓,今日初入方家,亦是收敛心思,一会端茶,一会洗碗,忙得停不住脚。 方华今天十分疲惫,又有些醉酒,和亲戚朋友们打了声招呼,便作势要回屋睡觉。母亲杨氏见状,便道了声谦,请亲朋好友回家,改日再设宴招待亲友。 人群散去,最后还剩二叔方仲友,一个姓王的妇女,大概三十出头。 王氏拿著一张礼单,指著地上一堆礼物,大声说道:“亲家母、华哥儿,瞧,这是俺们薛家送来的礼物,十两礼金、四匹湖绸、两斤猪油、一张角弓,专为庆贺华哥儿中举,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杨氏笑道:“难为亲家,又叫你们破费了。” 边军结婚得早,只要有些家底,基本十七八岁都要结婚。不过边军收入单一,平时的军餉只够养活家人,额外收入全靠军功赏赐。 明人常说,延绥镇“人尚武勇,以斩馘为生计。男不耕,女不织,赖转餉以食,忠义侠节,著於九边”。 方华父亲本是归德堡的营兵,凭军官升了个总旗,用的是卫所的编制,实际只管十二个营兵。有一年,蒙古部落入寇,边军击败蒙古部落,出大边追击敌军。方华父亲缴获了一锭黄金、四十多两银子,由此攒下了家底,有了钱財供方华读书。 十四岁那年,方华考上了卫学,成了秀才,成了归德堡的香餑餑。但方家没有忘本,当年便与薛家订了亲。 这薛家本是绥德州的马户,专为边军养马。薛国庆胆子大,常出边与蒙古部落走私战马,由此发了家。他和方华父亲是过命的交情,很早就订了娃娃亲。 不料,方华十五岁时,父亲旧伤復发,不治而死,全家没了顶樑柱。好在二叔方仲友是个试百户,薛家也常来帮忙,杨氏含辛茹苦支持方华乡试,如今终於出人头地。 方华对薛国庆印象不错,只是看王氏有些不顺眼。这王氏颇为势利,看方家家道中落,一度想取消婚约。现在他考中武举,王氏又巴巴地討上门来,生怕方家辞了这桩亲事。 “大娘,也不是我吹牛。我在西安时,城隍附身,大骂魏阉,名声无两,文乡试的解元都黯然失色。等到武举放榜,我金榜题名,多少縉绅大家想嫁女儿与我。咱延绥第一將门—大將军杜文焕都找过我几次,明里暗里打探我的婚事,想把孙女嫁过来。” 边军风气保守,军民重信义,若是有了婚约,就该义无反顾地完成婚事,陈世美是最做不得的。方华这么说,一是要为母亲出口恶气,再就是想从薛家多榨些嫁妆。 “哎呀,哥儿,咱们两家是什么交情啊,还有得说吗?当年,令尊出兵捣巢,小队在沙漠里迷了落,幸亏遇到孩子他爹,给了水和乾粮,指明了道路,才能顺利返回边镇。孩子他爹到边外贩马,也全靠令尊照应,盐茶才能出关,军马才能入关。咱们两家互相成全,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何必说些见外的话呢?” 杨氏虽然不识字,却性格坚毅,忍辱负重,此刻也帮著王氏说话:“亲家母说得不错,娃儿你虽说见过世面,也不能挑三捡四。你爹临终前就担心你的婚事,总想让你和薛家儘早成婚。” “那事不宜迟,咱们就按边镇的风俗,趁著春节把婚事办了吧。我们孩子他爹早就盼著打发女儿,嫁妆全都备好了,绝不叫方家掉面子,保准风风光光的。” “呃……”方华有些无语。他在穿越前都快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现在才十八岁,就要被双方父母逼著结婚了。 “嫁妆倒是其次的,不必太浪费。只是这科举的规矩多,你们今天也看到了,操守大人亲自奉迎,我风光是风光,改日要拜访本堡的父母官,要去榆林拜访抚、按、道、卫各位上官,总不能太寒酸吧。开春还得办销户的事,明年还要进京赶考,这样样都要钱啊。” 销户也即把军户改为民户,明朝军户为世袭制,父子战死,儿子就要顶丁。 方华中举前,按制度要顶父亲的缺,进入边军服役。只是方家好不容易出了个秀才,二叔方仲友走了门路,花钱找人充当族中余丁,代替方华服役。 明朝军户没有地位,世代相承,如同奴隶。很多边军奋斗几辈子,无非是想把军户转为民户,不必再服苦役。 晚明制度废弛,若是儿子中了举,又是独生子,家中没有余丁继承军户,就可以申请转为民户。 方仲友插话说道:“哥儿不仅要转为民户,明年点了状元,还要转为官户哩!” 一想到要攀到官户了,王氏两眼放光,喜笑顏开,说道:“大娘懂!都是吃衙门话的,怎地不懂这些道道?哥儿放心,只要结了亲,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哥儿只管风风光光的,需要钱儘管向老薛提。” 边镇人口结构单一,以军户为主,其次为民户,再次为官户,还有为数不少的马户、匠户、盐户等。户籍固定,代代相传,以保持边镇的稳定。 官户在边镇的比例远高於內地,但凡是吃衙门饭的,不论文、武,亦不分官、吏,都可称为官户。像杜文焕这种將门世家,门生遍及边镇,產业布局全陕,则可称之为官豪。 方华父亲生前是个总旗,不是职官,仍属於军士,也就无力改变家庭命运。方仲友是个试百户,虽是从六品的小官,但已是世职,因而成了官户。 薛家走私战马成了富商,捐了个试百户的头衔,一不能世袭,二没有职权,纯粹是为了方便与衙门打交道,家里户口仍是马户。 走私军马的利润很高,从大边到二边沿途各营堡,乃至大边外的河套蒙古部落、延安府的腹里州县,薛国庆都有门路。 他侨居归德堡,却与操守刘业洪打得火热。今晚刘业洪设宴招待方华,薛国庆也在宾客之列,此刻或许已经醉酒回家了。 二叔方仲友是个厚道人,忍著不发出笑声,说道:“今天也不晚了,明日再请薛兄过来,两家坐下好好商量婚事吧。” “何必等明日?今晚就能定下来,闺女的婚事,老娘说了算。”王氏性急如火,说道:“明日请亲家母下婚书,后日隨便送些聘礼,大年初一就能过门,喜上加喜呢!” 晚明南方奢侈成风,在婚嫁上铺张浪费,但北方依旧保持著古风。边镇穷苦,结婚仪式比较简单,正常下了婚书,送过聘礼,新媳妇就能过门了。为了节省开支,边军往往在春节前后婚嫁。 第26章 完婚 崇禎元年大年初一。 卯初时分,方家已经忙活起来。从食肆里请来的大厨已经赶来,带了个廝役正在磨刀,负责操办今日的婚宴。另有五六个街坊邻居家的妇女,有帮厨的,也有帮杨氏操办婚礼的。 方华也被迫早早起床,准备迎娶新媳妇。都说古人生活节奏慢,方华一点也不认同,自从中举之后,几乎没有一天不忙的。 三响开门炮后,全家至堂屋集合。方华穿青色圆领便服,戴圆筒高檐大帽,乍眼一看,倒像是个低阶小官。 杨氏看了眼圈一红,偷偷抹了把眼泪,看方华已经走近,便强作镇定。方华先向母亲跪拜,接过母亲递来的酒,然后向祖先牌位三跪九叩,轻轻往地上洒了些酒。 边镇的醮子礼独具特色,与明会典所载略有不同。杨氏告诫他道:“哥儿今日躬迎嘉偶,厘尔內治,保我边堡,荣我方家。” 方华再次叩头,轻轻说道:“敢不奉命。” 这时,方仲友夫妇也赶到了方家。方仲友將作为主婚人,媳妇则负责帮杨氏接待客人。 辞別母亲,方华骑上高头大马,在方凯、李自成等人的簇拥下前往薛家。鼓吹手在前,奏《將军令》,导引迎亲队伍出城。 按本堡习俗,迎亲队伍从南门出堡,绕行至西门入堡,再走西门大街至薛家。其实薛家就住在城里,离方家不远。因为归德堡很小,周长仅二里六十七步,城墙高三丈,建有楼铺一十五座。 路上遇到了好几个迎亲队伍,因为方华是新科举人,格外引人注目,幼童一路跟隨。边镇风俗,妇女腊月不能隨便出门。 今日是大年初一,妇女再无禁忌,不少人相约出门围观举子。街上有不少花子,哄闹著討要铜钱。方凯撒钱引开花子,李自成则上前驱赶,倒也没有花子敢来闹事。 到薛家时已是辰时,薛家大门紧闭,门楣上贴著大红“囍”字,两侧掛著红灯笼。好些閒汉围在周围,等著薛家放赏。 方华下马,在眾人围观下镇定自若,脸上微微带著笑意。方凯上前奋力叩门,里面有个老者问道:“何方贵客,叩我薛门?” “威远坊方华,武举出身,奉礼迎亲。同心护边,共守家园,此心此意,天地可鑑!”方华沉声应道。 薛家客居归德堡,亲戚不多,但薛国庆颇有资財,子女很多,从家乡前来投奔的族人也有不少,在归德堡客商中也是排得上號的。 问话的老者並是薛家族人,而是名叫陆晨光,可以吟诗作对,平时负责教薛家子女读书。走私军马风险很大,需要从前到后打通门路,方华怀疑陆晨光是薛国庆的谋主。 门后那陆晨光大声笑道:“方公既是举子,文武双全,今日迎娶我家小姐,需过诗词一关,答对便开门,答错需再添薄礼,討个彩头!” 围观眾人齐声附和,吹鼓手暂歇,气氛十分融洽。这都是串通好的,为的是热热闹闹,也给方华增些面子。人群中一个年轻军户起鬨:“方公快答!答好了俺们也沾沾喜!” 陆晨光很快出题:“红绸映雪覆边墙,良驹驮喜赴华堂。求下联!” 方华早已提前拿到题目,不假思索,朗声答道:“翠服携风迎玉影,同心执戟守家邦!” 眾人高声喝彩,薛老丈再出题:“铁肩临风担道义,两辈交谊伴岁长。求下联!” “金戈映日承父志,一纸婚约牵两心。” 陆晨光赞道:“好!文武兼备,配得上我家小姐,不愧是延绥武举!” 亲友大声欢呼,吹鼓手重新奏乐。薛家大门缓缓打开,一眾僕役向外拋撒喜糖、铜钱,引得眾人一阵哄抢。 在陆晨光的指引下,方华径直穿过薛家正堂。薛国庆身著百户官服,王氏则盛妆打扮,等候多时。旁边坐著个披著红盖头的新娘,身上散发著淡淡清香,就是新良薛雯月了。 方华使个眼色,方凯和李自成递上催妆礼,主要是八匹红绸,另有金戒指、珍珠项炼、金手鐲、银簪等首饰。 薛雯月假哭三声,拜別父母。王氏抹著眼泪,当著方华的面说道:“姐儿,你过了门,从此便是方家的人了,凡事要听姑爷的话,不可使小性,尽心伺候姑爷……姑爷,孩子他爹从小把姐儿当作掌上明珠,我也最疼姐儿,要什么给什么,还给她请了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她年纪小,要是不懂事,恼了你,请你多见谅……” “好啦,你別在这儿聒噪了!”薛国庆不耐烦地打断老婆,说道:“姑爷是新科举子,德才兼备,文武双全,又有神灵庇护。咱们姐儿过了门,只有享不尽的福,你瞎操什么心。往后姐儿若是真有不对,姑爷儘管管教,不必迁就。” 兄长薛其乾背起妹妹,跨过门槛,將新娘子送上花轿。他二十出头,身材魁梧,常隨父亲出边买马,是薛国庆的得力助手。 方华告別岳父岳母,骑马在前引导。吹鼓手改奏《抬花轿》,李自成、方凯等人不时拋撒铜钱、糖果,引得孩童一路追隨,喧闹不已。 一行人从西门出城,走南门入城。操守府打了招呼,守门官兵鸣銃三响,给足了方华面子。 回到方家时已是巳时,门口热闹非凡。为了弹压秩序,方仲友甚至请来了一小队边军。 刘业洪也蒞临方家,带来许多僚属,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宾客足有六七十人,在归德堡已属罕见,为此从食肆租了许多桌椅碗筷,又从邻居家借了院子。 方家门口铺了红毡,落轿后,方华上前打开轿帘,请新娘下轿。早有一个媒婆端了个火盆,这是边镇结婚必有的环节,寓意驱寒辟邪、红红火火。 方华手持红绸,新娘牵著红绸另一端,两人缓步来到正堂。先拜天地,再拜祖先,三拜杨氏,最后夫妻对拜,拜堂礼终於结束。 之后便入洞房,几个妇女拋撒麦、豆、谷、黍、麻等五穀,齐唱《撒帐歌》:“一撒金,二撒银,三撒儿女满家门”。 杨氏送来交杯酒、“子孙餑餑”,笑著叮嘱几句,隨即退出洞房。屋內只剩夫妻二人,方华竟有些激动,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红盖头。 只见新娘略施粉黛,皮肤白里透红,不见边地女子的粗糙,透著几分细腻,乌黑如瀑的髮丝挽成髮髻,配著五光十色的凤冠,一双大眼顾盼有神,朱唇一抿,露出洁白的牙齿。再配上大红色的霞帔,薛雯月便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女,把方华惊艷得一时呆了。 薛雯月扭过头去,脸红到了脖子根,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可闻:“相公……该喝交杯酒了。” 第27章 边马 入夜后,宾客离去,方家安静下来。方华与薛雯月劳累一天,终於得享二人世界。屋里点著火炭,使得新婚之夜更加温馨。 方华年轻气盛,心里一直惦记著新娘子的美貌,只等吹灭蜡烛,立即钻入被窝,和新娘子尽享鱼水之欢。 当晚连战两回,方华精疲力竭,才心满意足地躺下,把薛雯月紧紧搂在怀里。 “相公,城隍附身时是什么感觉? “嗯……当时是迷迷糊糊,懵懵懂懂。之后被番子抓进了按察使司监狱,吃了好些苦头。” “啊?”薛雯月一惊,支起胳膊抬起上身,问道:“都说番子极歹毒,可曾用刑了?” “我有功名在身,番子明著不敢用刑,便暗里罚我桎坐。那是一种倾斜的椅子,人坐在上前身体前倾,要保持平衡就得挺直腰杆,身体后仰,寻常人连一刻钟都难以坚持。” 薛雯月披著被子,模擬著桎坐的样子,心里好不难过,说道:“相公大骂魏阉,本是极忠勇的。可当时阉党势大,一不小心就有杀身之祸。今后相公万不能轻易冒险,需知你是方家单传,奴家亦……” “嘿嘿,我有神灵护佑,怕什么?”方华笑道,又把薛雯月拉回被窝里。 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问道:“奴家只是好奇,说了相公也不要生气,真是西安城隍附身显灵?” “难道还有假?”被窝里进了些凉气,方华有些不高兴,说道:“除了城隍显灵,还有天大的事,你若是不信,我也不必告诉你了。” 薛雯月赶紧討饶:“相公息怒,相公是文曲星下凡,又得关王爷保佑,西安城隍都要过来攀附。” 这姑娘都什么啊,一会文曲星,一会关王爷。方华苦笑不得,一把把她搂在胸口,说道:“咱们夫妻一场,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什么事也不要瞒著对方。我告诉你,相公我不是文曲星下凡,而是太平圣使,受上帝差遣下凡救世,建设太平极乐小天堂……” 方华睡意全无,唾沫横飞地介绍了太平教的理论。创建之初,教义还不完善,但对普通信眾已经足够了。薛雯月涉事不深,被方华忽悠得神魂顛倒。 “相公是太平圣使,奴家便是圣使夫人,今生今世,便可尽享太平极乐了。” “世间焉有不劳而获之事?太平极乐小天堂又岂是说说就有的?我是圣使,便要组织信眾,集合万人、十万人、百万人乃至千万人之力,用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乃至数代人的时间,在人间建设极乐小天堂。最起码,在我有生之日,要使信眾衣食无忧,边军再无饥寒冻馁之苦……” 薛雯月颇为感动,说道:“相公志向远大,奴家敬佩,此生唯有一心一意侍奉相公。” “你是我正妻,將来还要做圣使夫人呢。明天上午,我要给家人受洗,你也一道参加。” “啊?”薛雯月问道:“家里人都已信教了?” “嗯。方凯已是忠弟子,其他几人都是初弟子。本圣使格外开恩,今晚就封你做初弟子,明天封你为圣使夫人。” “谢相公,不,谢圣使大人。”薛雯月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家里几人,看起来都好相处,只是觉得那李自成、韩氏有些古怪,总有著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就是看他们不顺眼了,方华凛然一惊,觉得妻子眼光独到,问道:“说说看,有什么异样的?” “你看吧,李自成和方凯都是你的僕人。方凯忠厚,一看就可信任,李自成呢,给人一种阴阴的感觉,总有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伺候人看著挺积极,其实多半是装出来的。还有那韩氏,看起来有些姿色,眼珠子瞟来瞟去,也是个不安分的,看李自成时总有些嫌弃的样子。” “呃……”方华无言以对,只好说道:“也是上帝託梦於我,让我到临川驛时寻他做帮手。至於那韩氏,听说是窑子里的,李自成执意要娶她,为此还和家里闹了些彆扭。” “总之你提防著点吧。”薛雯月说道:“太平教讲教眾平等互助,可你是圣使,总要有威信的,不要被这些人矇骗了。” 方华暗自讚嘆,觉得这薛雯月虽是女流之辈,却也颇有眼光,或许是大家庭里歷练出来的。屋內一阵沉默,最后还是方华打破了沉默,说道: “咱们既是太平教徒,便要诚实信用,切不可对圣使说谎。我有几个问题问你,你可要如实作答。” “相公请讲。” “今日那拦门的陆晨光,倒有些意思,竟能冒充你家长辈。你父亲出边贩马时,是不是都要带著他?” “是的,他颇有智计,遇事有决断,我父亲颇仰仗他。” “你父亲每次出边贩马,带多少人出去?能买多少马回来?主要从哪些部落买马?” 薛雯月没想到丈夫会问买马的事,一时有些错愕,但还是如实答道: “父亲一般春秋两季买马,有时只在春天买,隨从少则十几人,多则三四十人。每次买马,少则三四十匹,多则七八十匹,从未超过一百匹的。 “至於军马的来源,主要是鄂尔多斯部落,多从吉能部、著力兔台吉部、切尽黄台吉部购买,有时也和察哈尔部贸易。寻常战马价格约十几两银子,好的战马在二三十两以上,比互市马、茶马、盐马等官马价格便宜得多。” 她冰雪聪明,揣测著丈夫的意图,继续说道:“其实,走私军马要贿赂沿途官员,利润並没有想像中那样高,风险也大,但可以確保优质战马。运到腹里后,私马价格比官官价格还要略高,仍旧受到武將的欢迎。 “真要想赚钱,就得夹带私货,如黄烟、白糖、参药、胡椒,都很受韃子贵族欢迎。要想从战马上获利,就得与官府勾结,其中门道极多。我听说过的,便是从边军、行太僕寺偷买军马。边军肚子都填不饱,常常盗卖军马、盔甲、弓箭。 “再就是行太僕寺,低价买劣马供应边镇,多出来的银子都是自己的。寄养在马户的官马也是各极官吏覬覦的对象,常被官吏据为己有,或者转卖给私商,最后倒霉的只有马户。” 晚明时,马政也已崩坏。延绥为九边重镇,通过茶马、盐马、免粮马、地亩马、桩朋、韃马、互市马等多种途径保障军马。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最受边镇武將欢迎的竟是马贩子的私马。 哎,晚明积重难返,不论涉及哪个领域,基本都是积弊重重,马政也不例外。方华嘆道:“那我知道了,你们家不是靠走私军马发財,靠的是盗买官马。” 薛雯月讲了实话:“这也是被逼的,我们家本就是马户,再怎么风光也是马户,只能自个儿想办法。我爹看著风光,其实也攒不了几个钱,辛苦赚的钱全分给各级官吏了。” “现在行情如何?还有的赚吗?” “不大行。以往边患严重,边军对军马需求较大。现在套虏凋落,边患渐消,朝廷的军餉都供到了辽东,我们这儿的军马需求锐减。我们薛家算是大的马商,一年也就走私百来匹军马,主要供给武將养家丁,给巡抚、总兵养標兵。” 延绥镇几十万人口,全靠朝廷拨付军餉。军餉本就不多,又常常拖欠,有保证的只是军功赏赐。现在陕西三边战爭渐少,边军也就没有军功赏赐。连带著,连军马走私也受到影响。辽东战事倒是很急,但榆林兵也怕建奴,不愿深入辽东。 这真是进入了死循环,边军想打仗,打仗才有赏赐,才能养活家人,但只愿打也只能打蒙古部落这种虚弱之敌。 朝廷不想打仗,越打仗越花钱,越花钱越拖欠边军粮餉。但后金要入关抢劫,朝廷不得不打仗,不得不加紧敛財。老百姓无法忍受横徵暴敛,只得捡竿而起,流寇也將登上歷史舞台。 不管怎么说,薛家男丁兴盛,將来未尝不能成为帮手。薛国庆还有走私军马的门路,对方华的事业亦有裨益。 第28章 洗礼 正月初二,婚礼第二天,按照边镇习俗,方华该带新娘拜舅姑,到亲戚家认门。 方家宗族不盛,亲戚里也就方仲友是个官户。方华既有武举的身体,將来地位必在方仲友之上,也就並不急著拜舅姑,先给几个弟子举行洗礼。 按照教规,初弟子必须经过教主的洗礼,才能成为正式弟子。 方华是教主,自可灵活处置,先给身边人开了绿灯。他在传销组织里学过“用户增长”的秘诀,暂时还不能用。创业之初,总得打牢了根基,再想加速发展的事。 方家院子不大,只有三间砖瓦砌的正房,两间土坯厢房。堂屋是方家接待访客的地方,还摆有祖宗牌位。东屋住著方华夫妇,西屋住著母亲杨氏和一个女僕王氏。 王氏出身版升汉人,身世与方凯类似,从边外逃荒到了归德堡。方家原本穷困,但人心善良,便收留了王氏,原打算养她做媳妇,也省得彩礼钱了。 边镇有幼男娶长妻的风俗,多为穷苦边军。娶了长妻,边军在外征战、守边时便可留长妻在家主持家务。 后来方华父亲出边打仗,缴获了金银財物,方华又考中了秀才,杨氏自然也看不上王氏了,几次要打发她嫁人。王氏则死活不愿,情愿呆在方家服侍杨氏。 原本厨房在西厢房,因为李自成夫妇两个来了,便在室外搭了个凉棚,凉棚內砌了灶台,平时烧饭就在外面。 方凯之前住在东堂屋,以便隨时服侍方华,现在搬到了东厢房,和长工刘六住一起。 刘六是河南人,万历年间隨卫所兵到盐绥镇戍边,也就是班军。他后来回了河南,在家乡犯了法,千里迢迢逃到延绥投奔方家。 方华父亲和刘六是过命的交情,也就收留了他,让他耕种屯田。起先,刘六在堡外挖了个地窝子,风头过去后便住进了方家。 五间房、八口人,还有十六亩屯田,在归德堡属於中等人家。方家在父辈手里打下了基业,方华又已中举,已然躋身归德堡上流阶层。 辰时,邢川、邢阶也来到方家参加洗礼。他已有法师的头衔,本来无需施予洗礼,后向方华再三恳求,半是向方华表忠心,半是补全自己的入教仪式。 堂屋供桌上移去了祖先牌位,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制的木牌,上用红笔写著“太平上帝”四个大字,由方华亲笔书写。牌位下焚著香,香炉两旁摆著一碗清水、一碗麵饼。 屋內站著一眾等待受洗的弟子。太平教不行跪拜礼,教內只向上帝行跪拜礼,对教主方华亦只需行作揖礼。 一切就绪,方华缓缓开口:“天地万物,皆由太平上帝所造;乱世饿殍,皆因眾生蒙昧。今日,吾以太平圣使之名,奉上帝之命,为诸弟子施予洗礼,洁净其身,纯净其心,清静其气,引诸弟子归向太平,共建太平极乐小天堂。愿上帝赐恩,洗去诸般罪孽,赐福诸位无飢无寒,无灾无难,同心同德,共赴太平。” 祝毕,方华沉声说道:“邢川,上前受洗。” 邢川应声向前,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头颅微微低下,神色恭敬至极。 “你愿意摒弃一切杂念,从此归信上帝,终身追隨圣使吗?” “愿意。” 方华左手持《太平箴言》,右手用拿指蘸清水,撒在邢川额头上,復问道:“你愿意服从圣使號令,倾尽全力建设太平极乐小天堂,甚至为之赴汤蹈火吗?” “愿意。” 方华再次把清水撒在邢川额头上,问道:“你愿意帮助教眾,与教眾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愿意。” …… 最后,方华问道:“邢川,你有什么讲的?” 他郑重答道:“弟子邢川,愿归信太平上帝,终身追隨圣使,忠心不二,绝不背叛,助圣使传播福音,建太平极乐小天堂,若有贰心,天诛之,人厌之,死无全尸。” 邢川的表现令方华颇为满意,看得出来,邢川信教虔诚,为人谦和,倒有几分太平天国南王冯云山的风采。若他真有冯云山那样的组织才能,无疑將成为方华的左膀右臂。 方华说道:“邢川,你与本使是总角之交,又是卫学同学,入教最早,教义最精。本使封你为法师,赐號首义法师,赋予发展初弟子之权。你要尽心用命,与吾同心同德,共守太平根基。” 他从身后取过一个木牌,正面写著“首义法师”四个大字,背面写著“太平圣教天字第一法师”十个小字。 邢川毕恭毕敬地接了,说道:“弟子谨记圣使教诲,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使所託。” 接下来,方华为其余人施洗礼。 母亲杨氏封为圣使慈母,妻子薛雯月封为圣使夫人,与邢川一样赋予发展初弟子的权力。 方凯仍为忠弟子,授予神仆的职务,负责侍从方华,製作、保存教眾名册。 邢阶仍为虔弟子,仍旧负责侍从邢川。 王氏封为贞弟子,仍旧负责伺候杨氏,打理家务。 边镇妇女普遍不裹脚,可以像內地男子一样充当劳动力。归德堡是腹里堡,临近明川水、无定河,二边边墙內外有不少屯田,杨氏、王氏农忙时都要下田劳作。 长工刘六封为诚弟子,仍旧负责为方家种田。 李自成封为勇弟子,他在银川驛学会了弓马功夫,为人机警,负责侍卫方华。妻子韩氏封为巧弟子,这纯粹是看李自成的面子。 一共十个弟子,这便是太平教的雏形了。方华一行在西安期间,从西安回延绥时也发展了十几个弟子,但大多萍水相逢,並未语及核心教义。他们会不会来延绥恳求洗礼?方华並不抱多大希望,若是来了,至今证明他们是诚心信教的。 “今日,尔等受洗为太平教徒,从此当崇信上帝,追隨圣使,同心同德,互帮互助,共享太平。” 眾人齐声唱道:“崇信上帝,追隨圣使,同心同德,互帮互助,共享太平。” 方华取下麦饼,將其掰成小块,逐个分给眾人。这象徵著圣餐,以后不管是洗礼,还是集合教眾说教,都要分发圣餐,以吸引部眾。 第29章 巡抚 魏忠贤一死,阉党土崩瓦解。崇禎帝以雷霆手段诛杀了客氏、崔呈秀等几名阉党骨干,但阉党盘根错节,一时无法完全清算。 一则,魏忠贤当权时编纂有《三朝会典》,开篇就有天启帝的御製序,无形中为阉党提供了保护伞。崇禎帝必须先推翻《三朝会典》,才能清算阉党。这涉及到天启帝的过错,一时还急不得。 二则,阉党遍及天下。崇禎帝於去年十二月下令內阁定阉党逆案,但三法司与阉党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有意降低逆案规格。 陕西阉党仍旧安然无恙,但官场气候已经大变。三边总督史永安、陕西巡抚胡廷宴等大僚不安於位,延绥镇同样有人欢喜有人忧。 正月初八,利出行。方华骑马,李自成、方凯步行,一道前往榆林拜会上官。 延绥镇治所本在绥德州,因绥德地处腹里,驻军不能及时应对套虏寇边,遂於成化年间移镇榆林,故延绥镇又称为榆林镇。 榆林城经过多次修葺,至晚明时成为延绥镇第一大城,周长近十四里,形成“南塔、北台、中古城”的布局,远远望去如同骆驼,故又称为“驼城”。 归德堡距榆林仅四十里,早上从归德出发,下午便申时便已到达榆林。时间还早,方华並未急著入城,先绕著城池瀏览一番。 城墙外面皆包砖,高近四丈。南门附近建有两座大楼,腰铺至少有七八个,城墙上有守兵来回巡逻,看上去甚是雄伟。 沿南门向西走,城西南角与明川河河堤相连,为了防止洪水,城墙底座铺有巨石。明川河是无定河的重要支流,又名榆溪,源自边外河套平原,至榆林城匯入芹水,雨季时水波浩渺。 沿西城向北走,接连有四座西门,其中一道水门,门帘上刻著“水西门”的字样,可通明川河。 至城北,戈壁已经逼近城墙,明人称之为“沙磧”。远远望见一座高台,矗立在大边边墙旁。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镇北台,东西两侧各建有一座堡垒,分別是款贡城、易马城。顾名思义,款贡城是蒙古部落入贡的地方,易马城则主要是交易军马的地方。 榆林城离大边仅有八里,与镇北台声气甚通。时间不早了,方华没有亲往镇北台观察形势,继续绕北城向东。 北城直面韃虏,没有修建城门。城东北方向是驼岭、红山,蜿蜒曲折,足为屏障。明人赞之曰,“河山襟带上游,形胜一览无余”,真是名不虚传。 由城东北折向南,东城开有两座城门。方华走东门入城,已是酉正时分,天已渐黑。 守军验过文书,便放方华三人入城。榆林城比归德堡繁华多了,虽是傍晚,沿街店铺仍在开张,城內隨处可见蒙古人。归德堡也有蒙古人,但人数寥寥。 边镇汉人逃到边外组成版升村落,蒙古人同样逃到边內討生活。延绥边军有不少蒙古籍的通事,夜不收,甚至还有成建制的骑兵,都是归降过来的蒙古人。 方华从归德堡操守府弄来了公文,按公差领有公费银,晚上便找了家客栈住下。 一夜无话,次日上午先去拜会延绥巡抚朱童蒙。他是山东莱芜人,万历三十八年中进士,因为恶了东林党,遂被阉党看中,拔为延绥巡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递上帖子后,方华便前往总兵府递帖子。巡抚、总兵地位尊贵,想必不会立即召见,事后或许只会派人传个口信,能不能见一面都不可知。 出人意料的是,巡抚標兵很快追上方华,说巡抚大人有请。方华心中一喜,难道是杜文焕、洪承畴写了信?他们真有这样大的面子? 朱童蒙在花厅接见方华,他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声音洪亮,甚有官威。若不是一身文官袍服,看他的神色倒像是个武將。 “想不到,想不到,人人都说老夫是阉党,避之唯恐不及。方生亦以首骂阉党一鸣惊人,竟会来榆林拜会老夫,幸哉,幸哉。” 方华向他拱手行礼,对道:“国事日坏,根源皆在党爭。抚台文武兼备,一心报国,奈何党爭日烈,谁能置身事外?当年辽阳、瀋阳失守后,熊廷弼下狱,前线一片混乱,朝臣畏如险途,无人敢去辽东。抚台自告奋勇,前往辽东督战,查明实情,晚生对此极为佩服。” 这是朱童蒙的得意事,他十分高兴,说道:“那时候,朝臣人心惶惶,辽民爭相逃亡。老夫时任兵科都给事中,载甲挟弓,策马趋辽阳。適逢大雪,平地雪深一尺,寒风刺骨,老夫收集败兵,集结辽镇精锐,与建奴十日三战,最后告捷而归,稳住辽东防线。” 联想到接下来的事,他的神色黯淡下来,说道:“事后,老夫秉笔直言,上书朝廷支持熊廷弼,弹劾王化贞,惹著了东林党。辽事崩坏,內阁推得乾乾净净,东林党要保兵部尚书张鹤鸣,必欲杀熊廷弼,乃捏造『失陷封疆案』构陷熊廷弼。 “阉党欲杀杨涟等所谓的『六君子』,亦在熊廷弼一案上大做文章,捏造『封疆通贿案』。可怜熊廷弼不世奇才,竟在党爭中稀里糊涂掉了脑袋,死后还要传首九边。一晃都死了两年了,朝廷还在追赃熊家,跟熊廷弼沾亲带故的人都破產了……” 朱童蒙与熊廷弼一样擅长骑射,文武双全,或许因之而惺惺相惜。相比於熊廷弼,朱童蒙的脑袋还好好的,在延绥巡抚任上颇有作为,边军对他观感不错。 只是朝廷要清算阉党,他的巡抚之位也要到头了。 “抚台筹措粮餉,安抚兵变,惩治贪瀆,战士乐死战,屡败套虏,斩获敌之王子,边军每每念及抚台恩德。” 方华说道,对朱童蒙颇有好感。此人颇识大体,文才与武略兼备,称得上是能吏。若是换了东林党巡抚延绥,此辈大概只会讲道德文章,没几个能干实事的。 “哎,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朱童蒙嘆道:“老夫初抚延绥时,流寇已有苗头,先是辽东败回的溃兵,继之以譁变的边兵,继之以裹挟的饥民。 “闔省大僚百般遮掩,朝廷並不知陕西有流寇。直至去年王二作乱府谷,老夫调兵征剿,王二竟窜入腹里,攻陷澄城,天下遂知陕西有流寇作乱。” 方华对道:“晚生愚见,流寇虽微,危害甚於建奴。此辈骨干多来自边军,熟悉兵事,一呼百应,若再裹挟饥民,则有张角、黄巢之祸。” 现在流寇还没起来,方华这么说似乎危言耸听,却受到朱童蒙的激赏: “方生高见!府谷小县,位我延绥镇最东侧,与山西镇相邻,军民混杂。王二不过一升斗小民,无权无势,无钱无家,竟能一呼百应,攻破县城,可知民情窘急,官民势如水火。一旦处置不当,流寇之势必將蔓延,祸害不在建奴之下。” 他继而感嘆道:“三秦为海內之上游,延安、庆阳为关中之屏藩,榆林又为延安、庆阳之藩篱。无榆林必无延安、庆阳,无延安、庆阳必无关中,无关中则海內震动。 “然朝堂之上无明见之士,上至阁部,下至司道,仍以延安、庆阳视延安、庆阳,未尝以全秦视延安、庆阳;仍以秦视秦,未尝以天下安危视秦。” 方华颇受触动,说道:“晚生是榆林卫人,祖祖辈辈为国守边,所求不过边疆安稳,粮餉齐全。抚台乃万历来少有之明吏,敢於拒绝镇守太监的勒索,又能屡败套寇。於私,我们都想请抚台留镇延绥,为边民之依靠;於公,抚台镇守延绥,身系天下安危,亦是朝廷之柱石。” 天启年间阉党得势,魏忠贤往各地派遣镇守太监,边镇形成巡抚、总兵、镇守太监三堂鼎立之势。由於太监多为魏忠贤亲信,往往凌驾在巡抚、总兵之上。崇禎帝坐稳帝位后,便於天启七年十一月召回各地镇守太监。 方华一番高帽子,把朱童蒙捧得十分高兴。他说道:“方生甚是有趣,老夫相见恨晚。其实,这延绥巡抚之位也是个烫手山芋,东林党要赶老夫下台,老夫下台便是。 “只是,在其位谋其政,有件事情老夫本不想管,今日听了方生之言,老夫问心有愧。这件事,还得听听方生的意见。” 方华连忙谦让,说道:“抚台儘管询问,晚生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唯恐才识学浅,不足为抚台諮询。” “哎,”朱童蒙摆摆手,说道:“听闻方生熟悉夷情,神通夷语。近日有套虏头目款降,榆林城人多疑之,不欲多事,不知方生如何看?” 第30章 出边 蒙古部落来降也是常有之事,晚明边军里就有不少蒙古籍名將。仅方华所知的,如今九边里的满桂、侯世禄、麻承恩、刘光祚、黑云龙等名將都是蒙古人。天启年间战死辽东的祁秉忠、马允升也同样是蒙古人,忠义不输汉將。 去年陕西遭遇旱灾,河套更是雪上加霜,又有不少版升汉人逃回边內。蒙古部落活不下去,前来款降也是情理中事。 要是放在以前,朱童蒙必会积极纳降。可现在形势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延绥总兵杨肇基是山东沂州人,正在府谷镇压民变,对招抚套寇並不积极。方华还准备拜会杨肇基呢,听说他不在榆林,不由得颇为失望。 如果要接受蒙古部落的款降,如何安置、往哪安置又是一件难题。延绥镇自己都吃不饱饭,哪还有余力养活蒙古部落? 方华问道:“请教抚台,这前来款降的北虏源自哪个部落?首领是谁?人马多寡?战兵几何?家眷几何?” 朱童蒙语焉不详:“有两股北虏请降,一股来自喀喇沁,首领叫赤哈兔,声称有精骑一千,另一股来自鄂尔多斯,首领不详,声称有精骑八百。” 看样子,朱童蒙根本就没核实情况,也不了解情况,只能引用北虏的原话。按惯例,北虏定会夸大其辞,各自很可能只有四五百人马。 方华略一思索,说道:“北虏引入黄教后,志气日衰,俺答汗之后再无英主,各部纷爭不已。如今北虏偽汗虎墩兔横暴贪婪,各部离心离德。 “建奴崛起於辽东,危及察哈尔部。虎墩兔无力与之爭锋,只得向西討些便宜,领察哈尔部不时侵扰右翼各部。 “兼之去年乾旱,河套遭灾,牛羊人马死者无数。此刻北虏来降,应是诚心归顺。所来人马经歷过去年的灾荒,活下来的必为精锐,若能为我所用,则可为延绥镇添一劲旅。” “方生所言极是,”朱童蒙赞道:“然僚属多反对,延绥镇与套虏经年战斗,近来从未有一下子来一千骑款降的。且总兵正在领兵平定民乱,镇城空虚,若是套寇使诈,將奈之何?” 方华不禁愕然,延绥镇號称九边精锐,编制官兵五万多人,难道已经抽不出兵马防备套寇了?杨肇基领兵镇压民变,最多也就带两个营五六千兵马,其余营兵呢? 他不好追问朱童蒙,慨然应道:“兵法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与其犹疑揣测,不如潜出边外调查。晚生不才,愿请缨前往边外探察敌情。” “呃,”朱童蒙沉吟道:“方生勇於任事,真乃国之栋樑。老夫便派一队標兵护你周全。” “抚台,若出动官军,恐怕惊动北虏。莫如让晚生乔装打扮成马商,混入敌营侦察,更易获取实情。” “壮哉!方生敢想敢做,倒让老夫想起了当年辽东之行。也罢,就按你说的来,需钱需物,儘管跟老夫提。” …… 方华没有官职,地方督抚也无权授官。朱童蒙按照边镇盛行的做法,给了方华一个“抚標效用武生”的身份,差委他出边侦察。 天不凑巧,边镇下起了雪。去年大旱,这场雪终於可以滋润乾枯的大地。方华也非常积极,很快返回归德堡召集人手。 归德堡编制官兵四百九十一名,实际在位只有六成左右。除军户外,还有民户、官户、匠户、马户等,有人口两三千人。这里民风剽悍,很容易就能拉起一支队伍。 方华没有找操守刘业洪,免得他插手此事,事后爭功。他第一时间拜访岳父薛国庆,请他出谋划策。 薛国庆看著巡抚亲笔的札付,眼睛都瞪直了,说道:“哥儿好胆色,竟能博得抚台的信任。这是桩极好的差事,咱们只需弄清韃子的虚实,便可完功。事后论功行赏,哥儿必得保举,不用等会试就能先授官职。” “抚台亦有意促成此功。岳丈想想,抚台是阉党,不安於位,若能招抚韃子,便是大功一件,说不定就可以保住他的乌纱帽。” 薛国庆沉吟片刻,嘆道:“我们边军与韃子本是世仇,但自隆庆和议以后,常有韃子来降。那时国力尚算强盛,粮餉尚算充足,有余力安置韃子。久而久之,他们与边军相安无事,改汉姓,著汉服,不少人做了边军,做了武將,帮著边军打韃子,驍勇敢战。 “去年边外大旱,牧草枯黄,牛羊死了十之六七。偽汗虎墩兔索取无度,向各部横徵暴敛,此刻若有小部落款降,当是实情。只是,招降不难,难的是如何安置他们。” 薛国庆常去边外贩马,所见与方华略同。方华说道:“我已向抚台提议,遴选韃子精锐充巡抚標兵。抚台很感兴趣,似有此意。” 晚明军队主力是营兵,可以野战,但战斗力不强,但凡突击、抄袭、决战、断后等关键战斗,必须另选精锐。武將靠的是家丁,督抚靠的是標兵。 万历以前,国力尚算强盛,延绥巡抚一度有两个抚標营。之后国力衰退,粮餉紧缺,延绥抚標营裁至一个,编制官军一千八百三十三名,马骡驼一千五百九十五匹。 既是巡抚的亲兵,抚標营缺额情况不像边堡那样严重,但肯定不满编。粮餉供应上,朱童蒙也自会向抚標营倾斜。 薛国庆笑道:“要是换了其他人做巡抚,必不敢用韃子做標兵。阉党胆子大,敢干事,朱童蒙更有勇名。哥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我听候你的差遣。” 方华还是第一次带队出边,经验不足,说道:“抚台的意思是赶早不赶晚,我打算三天后就出发,岳丈能召集多少帮手?” 薛国庆也清楚朱童蒙急於建功的心思,对道:“边外没有王法,一则靠武力,二则靠信义。此次又要深入韃子营帐探察,就要准备与韃子野战,没有三四十人不能成行。哥儿走的急,我这边只能寻个十几、二十人,都是弓马嫻熟的好手。若是放宽些,也能从堡里寻些帮手。” 方华略一沉吟,说道:“那就请岳丈寻二十人,我有抚台的札付,沿途可以调遣夜不收,人马上倒也足够了。” “哥儿记得,乾粮和马料是最要紧的,至少要带足半月之数,钱倒是其次的。” “能否请岳丈准备乾粮,我来付银钱。” “可以,那我就按四十人、六十匹马准备,先备上半个月的乾粮、马料。” “好。” 二人商量过出边的细节,薛国庆试探著说道:“姐儿回门,说起太平圣教之事,我们全家都很诚敬,在姐儿门下做了初弟子。能否请哥儿抽空给咱们家受洗?” “可以。” 薛国庆偷眼看了下方华,復又问道:“听说邢川已经做了首义法师,我虽然上了年纪,但也颇有武力,弓马嫻熟,精通虏情。哥儿能否也给咱封个法师?咱虽是马户,手下也颇有些驍勇死士。” 方华也有此意,原不准备这么早就封他为法师。既然薛国庆主动提了,方华也不好驳了他,便说道:“也好,我正需要岳丈这样的法师。就封你为『勇武法师』,编號地字第一,如何?” “谢谢哥儿!” “以后咱们都是教友,互相称教名吧。” “哦,那就谢谢圣使!” 第31章 镇北台 正月十五下午,方华一行人抵达镇北台,共有三十六人、五十六驼马。出了镇北台,再往前便是蒙古部落的地盘,方华打算在此补齐人马,为出边做最后准备。 镇北台高逾七丈,俯瞰边墙,上下共有四层,是延绥镇防御北虏的门户。只是它看著威武,其实並不適合生活居住。特別是在冬天,寒风呼啸,寒气四浸,守台將士苦不堪言。 陆晨光领著大队人马,进入镇北台一旁的款贡城休整。方华、薛国庆、方凯、薛其乾四人登上镇北台,面见守备。 沿著马道登上高台,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边墙外横亘著一道深壕,在雪地上甚是显眼。前几天下了场大雪,积雪覆盖了戈壁、沙漠和草场,整个边外一片苍茫。 回头望去,榆林城矗立在八里外,给了方华不少底气。他暗自感嘆,延绥镇把治所设在距离边墙八里远的地方,足以隨时应对敌情。古人讲守土有责,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守备姓孙,是个中年武官,行伍出身,凭军功一步步升至守备。他为官尚算谨飭,大冷天还坚守在高台上。换了其他官场老油子,恐怕早就要躲进款贡城休息了。 议事堂內,火炭烧得正旺。一名幕友接过方华递来的札付,对孙守备说道:“守府,这確是抚台的札付,上写著『委新科武举方华,出边侦探韃虏投诚真偽,相机行事,沿途堡寨、夜不收、驛递一体应付』。” 方华从怀中取过令牌,孙守备也清楚朱童蒙快要下台了,但还是恭敬地站了起来。 “不敢隱瞒守府,抚台差我秘密出边,侦察韃虏。巡抚衙门不便给守备府发文,免得走漏风声,还望守府给予方便。” 孙守备不识字,但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久了,很识大体,笑道:“今天是正月十五,明天就是元宵节了,我们镇北台上都掛上了大红灯笼。方生倒好,急火火地要出边侦察虏情,某自愧不如。既有抚台的札付,某自当鼎力配合。说吧,你还需要什么?” “我这边已有通事,还请孙守备再拨给四个夜不收,每人配给一匹战马、一匹驮马、一副盔甲,再给半月的乾粮。” 薛国庆常常从镇北台出边,与孙守备也是熟识的,补充说道:“听说边军新发了一批鸟銃,还请守府拨给一些,以壮声势。” 孙守备笑笑,说道:“老薛,俺也不骗你,去年粮餉都发不齐,鸟銃的质量更是离谱,弄不好就要炸膛。要是减少装药吧,威力还不如角弓。你若非要借用火器,我给你十桿三眼銃便是。” 武器製造的油水也很多,质量与粮餉息息相关。围绕著工部、军器局,多少官吏从中大发横財,生產的武器质量也就可想而知了。 三眼銃的威力虽不如鸟銃,胜在实用,仍是九边最重要的轻型火器。方华从榆林借了十支鸟銃,从归德借了十支三眼銃,这次再从镇北台借了十支三眼銃。 薛国庆按照惯例,给孙守备送上二十两银子,说道:“守府,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今晚,容小人在款贡城备下薄酒,请守府赏个面子。” 孙守备哈哈大笑,对此习以为常,笑道:“你我是老相识,没有面子不面子的。俺倒是羡慕你,找了这么好的女婿。上次本该去归德堡参加婚宴,只是身上有差事,走不得这么远。今晚,咱们就在款贡城痛饮一壶吧。” 虽有方华在旁,他还是毫无顾忌,问道:“老薛,贵婿出边侦察虏情,关係我延绥安危。这次阵仗弄得这样大,又是盔甲又是火器的,你也顺便贩些战马回来嘛。” 方华听得仔细,试图从中摸出些门道。薛国庆也跟他透露过,每次贩马都要与沿途军官分润利润。军官会假公济私,借人借马给薛国庆。镇北台是延绥镇的头道门户,孙守备的好处肯定是少不了的。 “不敢隱瞒守府,此次出边还是以公事为主。若得了閒暇,也可做些贩马的买卖。您拨给了夜不收、盔甲、战马、火器,所费不菲,老薛最是领情的,贩了马都要加倍偿还。” 孙守备心中瞭然,这年头经商风险很大,遑论出边走私战马了。薛国庆这样说,必有准备,带著上百斤重的银子出边,不带些战马回来就太不划算了。 方华也趁机说道:“守府镇戍高台,最是劳苦。此番我等出边,万一与韃虏起了衝突,还要仰仗守府接应。事情办成了,敘功的申详上总要列上守府大名的。” 孙守备眉开眼笑,觉得这对翁婿十分识趣,满口应和。 於是,方华等人离开镇北城,前往款贡城住宿。款贡城很小,周长一里多,却是长城沿线唯一钦定官市,也是蒙古部落纳贡、册封的核心场所。 去年天启帝驾崩,延绥镇为防蒙古部落犯边,一度关闭市场。今年崇禎开元,款贡城里再度热闹起来。大小部落来此上贡,其实就是官市贸易。 在款贡城,明朝用绸缎、布匹、盐茶、铁器等换取蒙古马匹、皮毛,各取所需,但价格均由官定,法律上禁止私商。不过晚明制度崩坏,款贡城里住著不少陕商,多半有绅衿做靠山。 城內住著许多蒙古贡使,等待与明朝交易货物。蒙古大汗虎墩兔威望一般,各部爭相向明朝进贡,虎墩兔根本就约束不了。不同部落的使者入住不同驛馆,不得隨意出入,不得隨意来往。 蒙古生產力低下,可以提供的货物不多,款贡城內主要是皮毛交易,大头都在易马城,主要是交易蒙古马。官市的战马质量一般,价格也贵,方华等人自然是看不上的。 这年头,蒙古人最大的需求是粮食,但边镇也缺粮食。在款贡城,粮食是绝对禁止交易的。 次日,方华面见喀喇沁、鄂尔多斯两部的使者,试探款降事宜。使者在款贡城等得久了,口气上鬆动不少,说各有一千来精骑,要求封给首领参將的官职。 参將仅在总兵、副將之下,是边镇重要武將,岂可轻易与人。方华与他们各自敷衍一番,没有套出有价值的情报,草草结束会谈。 当晚正是元宵节,款贡城內也点起了花灯。城楼、驛馆、街巷两侧,红灯笼高高掛起,纸灯、走马灯、莲花灯错落有致。暖黄的灯火映著皑皑白雪,红白相映,將这座边塞小城衬得別有意境。 今晚没有宵禁,军民爭相出门看灯。孩童提著小巧的兔子灯、鱼灯,在街巷里嬉笑追逐。沿街的食肆支起锅炉,汤圆的热气飘满街巷。沿街食肆都在叫卖汤圆。 商绅筹钱请戏班演戏,搭起露天戏台,锣鼓鏗鏘,生旦净丑粉墨登场,唱腔高亢苍凉,带著边地独有的粗獷。军民挤在一处,踮脚看戏,不时爆出阵阵叫好声,热闹非凡。 蒙古贡使从未见过这般盛景,望著流光溢彩的花灯、热闹喧天的戏班,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不时指指点点,惊讚这是人间仙境。 边鄙小镇节庆氛围並不浓厚,远不及江南繁华,却是乱世中难得的盛事。军民饱受饥寒之苦,暂时忘却了忧愁,脸上露出久违的欢欣。 看著城內的灯火,方华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涩。世间百姓所求,从不是什么宏图霸业,不过是一碗饱饭、一身暖衣、一个小家,安稳度日罢了。 这,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32章 化外之地 正月十七,方华一行人从镇北台越过大边,进入茫茫戈壁。 明朝时,毛乌素沙漠已经形成,且在不停向边墙侵袭。万历以前,延绥镇还在大边外屯田。除官屯外,不少边民翻越边墙,偷偷耕种田地。 隨著戈壁化的加剧、明朝国力的衰退,大边外屯田尽皆荒废。河套可耕可牧,明军放弃边外屯田,蒙古鄂尔多斯部入驻河套,一开始只是游牧,此后渐成永驻。 积雪正在慢慢蒸发,不时露出黄色的地面,天地间斑驳著黄白两色。寒风一吹,雪粒混杂著沙砾扑在脸上,如刀割般刺痛。 放眼望去,看不到一棵树。裸露的地面只有少量枯草,大部分已被野兽啃去。 眾人都在边镇生活多年,早已习惯了西北的苦寒,各自埋头走路。不远处的土丘上立著一骑人马,背负红色小旗,正是方华派出的夜不收。 按照边军出塞时的做法,方华派出十骑人马,每一里置一骑兵,前后两骑在目视范围內。一旦有警,前后挥舞令旗,交替传信,可以让本队有十里的预警距离。万一有事,足以让本队穿戴盔甲,做好应战准备。 后方威胁不大,方华按照薛国庆的建议,派了四个骑兵,留了四里的预警距离。 路线是薛国庆常走的贩马路线,溯明川河东岸北上。沿途挖有地窝子,必要时可以进去躲避风雪。这是一条熟路,因为靠近水源,沿途驻有不少蒙古牧民。 走到一处临河的土坡下,薛国庆勒住马韁,遇到一个熟悉的蒙古人,互相打起招呼。 “薛员外,今年这么早就出边了?” “可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只能出边赚些辛苦钱。你呢?今年日子过得怎么样?” “嗨,別提了,白食已经断了,红食也寥寥无几,都开始吃羊羔了。再这么吃下去,后面就得杀马了。” “哦,那可不妙了。” “若今年我活不下去,便来边镇投奔员外。我驯马的功夫一流,还请员外勿要嫌弃。” “哈哈……你要是给我做马夫,倒把我折煞死了。” …… 蒙古人说的白食是穀物粮食,红食指的是肉食。他们的日子並不比边民好过,由於去年大旱,牧草枯黄,牛羊饿死不少。 等那人远去,薛国庆对方华说道:“韃子不读诗书,不讲礼仪,脑子也直。若是倾心相交,以诚相待,他们可以为你效死。可若是一言不合,亦可以拔刀相向,反目成仇。总之,与韃子打交道,总得留十分的心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他此行带来二十人,其中便有三个蒙古人,都是追隨他多年的心腹。 方华淡淡笑道:“若说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倒有些像我边镇军户的作派。此辈缺少管教,若得有力之整合,必可成边为劲旅。” 薛国庆看向左右,低声说道:“將来太平教声名远播,则此辈皆可为圣使所用矣。” 方华微微点头,没有答话。薛国庆走南闯北多年,似乎已经窥知了他的心思。 言归正传,薛国庆说道:“今天傍晚,我们爭取赶到乱井儿。这里多有泉水,甚为甘甜,故得此名。官军原在此筑有堡城,后来废弃,屡有边民逃亡至此,不乏亡命之徒。韃子在此设了版升,主事的是个白莲教徒,绰號小明王。” 乱井儿鱼龙混杂,也是薛国庆走私军马的据点。这里蒙汉杂处,消息灵通,也方便方华等人套取情报。 “两个投诚的韃子部落,现在弄清楚位置了吗?” 薛国庆答道:“咱们在款贡城时,使者说是在禿尾河两岸。我已派人走柏林堡出边,前往禿尾河打探,一有消息便至乱井儿送信。咱们先在乱井儿落脚,方向上不会错。 “我估计韃子信使说得没错。丰州、归化一带有好些大版升,周围聚集了好多韃子部落。去年虎墩兔西征,喀喇沁与察哈尔大动干戈。他们在丰州、归化呆不下去,来榆林款降的话,禿尾河是必经之路。” 方华接受了薛国庆的建议,一行人拍马向乱井儿赶去。风如刀割,寒气侵骨。穿上皮裘也不温暖,脚上套著棉靴,脚掌却像踏在冰块上。双手亦已僵硬,手指头似乎已经失去知觉。 一行人不再说话,默默向前赶路。方华不时望向前方的游骑,刚开始出边时的新鲜感已经荡然无存。 下午申时,地平线上出现一幢幢低矮的房屋,多用土坯筑成,沿途出现了翻耕土地的跡象。乱井儿要到了,方华不禁精神一振。 薛国庆拍马过来,问道:“哥儿,咱们把盔甲穿上吧,傢伙什都晾出来,弓箭也要上弦。” “可是要备战?” “也不见得。只是乱井儿多亡命之徒,见財眼开。咱们身披盔甲,挟强弓,掛火銃。贼人见我们有备而来,也就不敢造次了。” “善,就按你说的办。” 方华备了一身锁子甲、一身布面甲,还有两个护臂。因为只是为了炫耀武力,也就只穿了身布面甲,戴上了护臂。盔甲又重又冷,穿在身上十分难受,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小队收拢队形,令箭挥舞,后尾三个游骑回归本队。未几,又有前哨游骑返回,来到薛国庆面前,说道:“老爷,小人与小明王搭上线了,堡里已经备上了热食,就等老爷入堡。” “糊涂东西!”薛国庆一个马鞭,在来人脸上抽了一道血印。那人竟也不敢躲闪,硬生生挨了一鞭。 “老子跟你讲过多少遍了,此行由方先生做主,有事先向方先生匯报。咱们置身敌境,必须齐心协力,凡事要靠方先生拿主意。你们若再自作聪明,休怪俺不讲情面。” 方华不动声色,暗自感激岳父的表演。看得出来,薛国庆部眾虽少,却对他忠心耿耿,大概都是过命的交情。 这正是他急需的,太平教草创未久,教眾人数还少,更谈不上“金田团营”,这次出边根本就用不上。 靠近乱井儿,遍地都是地窝子,不少已经塌陷破败,洞口蒙著破旧的毡布或茅草。 窝边蜷缩著几个皮包骨头的汉人,有的手持长矛,看著像是哨兵。只是,他们看到方华等人进来,却一动不动,根本就不上来盘问。 还有更多的乞丐,双眼空洞无神,虽是活人,却无半分生气,身上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缠绕的布条。一堆死人来不及清理,赤身裸体地扔在路边,身上的衣物早已被剥得乾乾净净。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有几个人在翻看尸体,手中握著弯刀,看中哪具尸体便在哪具尸体上割肉。他们仿佛割的不是人肉,只是寻常牲畜的肉。乞丐很怕他们,但又在旁边咽口水,只等他们挑过人肉,便要过来抢食尸体。 这是一处法外之地,也是一处化外之所,飢饿已经磨掉了所有的人性。 第33章 小明王 一行人踏著积雪,走到一处小堡前,小明王已在门外等候。 小明王本名王大魁,祖上是延绥镇绥德州的军户,与薛国庆是同乡。嘉靖年间,王大魁祖上逃到边外生活,靠白莲教组织边外汉民。王大魁继承了父、祖的白莲教主地位,渐渐成了乱井儿版升的版主。 薛国庆与小明王熟识已久,直接走到他面前,左手搭肩,右手捶胸,说道:“哥哥,好久不见,你气色又变好了。” “哪里好了?哥哥我去年害了一场病,哎,不提了,回头再跟你细讲。走吧,到堡里来,哥哥我让人杀了六只羊,专为款待你。” “你的羊肉我可不吃,万一是两脚羊呢?”薛国庆哈哈大笑,调侃道:“听说各处版升都闹饥荒,俺从边內带了白面过来,今晚便让人烙些麵饼,让你尝尝麦饼的滋味。” 薛国庆怕人下毒,王大魁知道他的心思,却也不好挑破,说道:“麦饼俺倒是常吃的,只是不常吃薛老弟带来的麦饼。走吧,进堡子暖和暖和吧。” “先別急,”薛国庆把方华拉到面前,对王大魁说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俺的小女婿—丁卯科武举,姓方讳华。去年八月,方生在西安大骂魏阉,声震朝野,这事你听说了吧?” “哎哟,原来是方先生!”王大魁表情夸张,把方华瞅了又瞅,说道:“咱们在边外討生活,最信鬼神。方先生名声远播,边外人人知晓。今日得见方先生尊容,老夫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失礼失礼!” 他转向薛国庆,嗤骂道:“你个老薛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寻到这般人才作女婿!真正是羡煞旁人!” 薛国庆眉开眼笑,继续吹嘘道:“实不相瞒,方生受巡抚大人的差委,出边巡视。俺亦是奉命襄助,因为事体忒大,特来向哥哥问计。” 王大魁一时错愕,简直难以置信,薛国庆已经攀上了巡抚衙门?他很快反应过来,说道:“走,先进堡子暖和暖和。” 堡子不大,方圆不到二百步,外观看起来像是边镇上大號的墩堡。进去之后,里面布局亦与边堡大同小异,只是堡中央有汪池子,方便堡民就地取水。 堡內居民大多面黄肌瘦,有汉人也有蒙古牧民,有僕役也有家丁。几个家丁身著皮甲,身形单薄,眼神里满是疲惫与麻木,看不见多少精气神。 方华估计,乱井儿一带虽出泉水,水浇地数量有限。王大魁还要受蒙古部落的盘剥,能养活的家丁非常有限,肯定不超过一百个。真要火併起来,自己这边有四十个甲士,完全可以吃掉王大魁。 堡外公然存在人吃人的现象,可知王大魁已经无力约束部属,乱井儿的汉人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薛国庆对地形很熟悉,开口要了八间带炕的房屋、十间马厩,王大魁当然照准。一眾甲士忙活开来,大部分人卸去盔甲,烧火,造饭,餵马,搬运物资,配合相当默契。 四人仍旧披甲,与方华、薛国庆形影不离,其中便有李自成。他亦是第一次出边,与王大魁这种亡命徒打交道,好奇地东张西望。薛国庆有些嫌他无礼,但因他是方华的人,也就没好说什么。 天色已黑,王大魁请方华、薛国庆到花厅吃晚饭。薛国庆特意叮嘱方华在棉衣內套上锁子甲,虽说不舒服,毕竟心里安心些。 说是花厅,其实就是个稍微敞亮的房间,大概是王大魁招待客人的地方。僕人送上饭食,基本各吃各的。薛国庆、方华不肯吃王大魁送来的烤肉,王大魁倒是放开了肚皮吃麵饼,就著烤肉连吃了三张饼。 方华藉口有事在身,拒不饮酒。薛国庆处事谨慎,一出边就定下了不得喝酒的规矩。这顿晚饭不饮酒,也就匆匆结束。 僕人撤走碗筷,王大魁打了个饱嗝,说道:“方先生、薛老弟蒞临,寒舍蓬蓽生辉,若有什么用得著老王的地方,儘管言语一声。” 方华与薛国庆对视一眼,將巡抚衙门的札付和令牌拿与王大魁看了,说道:“小明王久处边外,熟悉虏情,毕竟还是大明子民。还望小明王念及故国,施予援手。將来若是想回家看看,我和岳丈亦可行些方便。” 王大魁看过了札付,对侦察虏情不感兴趣。边镇並不欢迎版升的汉人,因为粮餉有限,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若非万不得已,王大魁也不乐意回去。他在乱井儿过得虽苦,毕竟也是版主,回去之后啥也不是,说不定还会被边军杀死冒赏。 薛国庆更清楚他的心思,说道:“这次出边,也不单单是探察虏情。俺还要买些军马,仍请小明王居中撮合,最好仍从鄂尔多斯部购买。” “老薛要买多少军马?” “先按一百匹备著,八十匹战马、二十匹挽马。俺带了些黄烟、白糖、党参等物,你要是买不完,俺便找些韃子卖掉。” “价格还按老规矩?” 方华竖起耳朵仔细听著,这涉及到边境走私的核心环节,薛国庆却没把他当作外人,当面说道: “你也知道,现在韃子遭灾,俺可以继续压价。但你我兄弟一场,我从你这拿马,战马仍是十二两一匹,挽马仍是六两一匹。你要不要向韃子压价,压多少价,我就不管了。黄烟、白糖、党参等物都在涨价,我是从別人处拿的货,只能跟著涨价。” 黄烟也即菸草,在边镇、蒙古部落已经相当流行。 “痛快!”王大魁一拍桌子,赞道:“还是老弟你最爽快!不过为兄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老弟能够应允。” “请讲。” “老弟神通广大,能不能贩些粮食出边?价格上都好商量。你也看到了,草原上饿殍遍野,乱井儿都开始人吃人了。你若有门路,三四石粮食就能换一匹战马!” “呃……”薛国庆略一犹豫,隨即斩钉截铁地说道:“恕难从命。现在边镇也缺粮食,俺把粮食贩出边,边镇的军民就要饿肚子。官府也严禁粮食出边,一经查处可是重罪,连俺也担待不起。” 方华心中瞭然,对粮食的重要性有了新的认识。晚明的硬通货不是银子,实为粮食!將来创业,钱倒是其次的,粮食是最最最重要的。这玩意不像白银、菸草,运输起来很麻烦,想从边境走私非常困难,除非与守军串通一气。 將来若想成就大业,必须確保粮食自给。他想推广土豆,倒不是指望土豆高產,而是土豆耐寒耐旱,可种在延绥贫瘠的土地上。 传教士讲得清清楚楚,福建沿海岛屿、台湾岛上已种有土豆,將来未尝不能在延绥推广。 说完了贩马的事,薛国庆弔足了王大魁的胃口,问道:“韃子款降之事,哥哥怎么看?” 王大魁不假思索,说道:“喀喇沁部去年与察哈尔干了一仗,鄂尔多斯部也屡屡受到察哈尔欺压,款降当为实情。只是要防著虎墩兔,这廝有些本事,但横暴不得人心。” 方华心中瞭然,问道:“小明王的意思是,虎墩兔会插上一脚,甚至派兵阻止韃子归降?” “得防著这一手。” “虎墩兔汗庭在白城,向来在辽西驻牧,触角已经伸到河套了?” 王大魁对蒙古部落十分熟悉,说道:“建奴攻占广寧后,察哈尔部与建奴直接接壤,不断受到后金打压,间有部落倒向建奴。 “察哈尔部在东边势力萎缩,只能向西边转移。去年虎墩兔发动西征,正月、七月、十月、十二月四次大战,克归化城,夺银佛寺。此刻虎墩兔定是在归化城,距乱井儿不过六七百里路程。” 薛国庆沉默片刻,问道:“要是事情闹大了,哥哥能否派些帮手给我?” 王大魁在边外討生活,断不敢与蒙古部落起衝突。他这个版主听起来风光,其实是蒙古人的牵线木偶。薛国庆敢於劫掠蒙古商旅,王大魁只能欺压版升汉民。 “还是老规矩,老弟可自行招募打手,哥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大魁对自己的斤两一清二楚,劝道:“哥哥,那虎墩兔最是记仇,察哈尔部又是韃子最大部落,可不是我们能惹得起了。抚台一介流官,不过借韃子款降赚些政绩,从朝廷处博些好感。咱们升斗小民,所求不过钱粮布帛,何必为此拼命?” “哈哈!”薛国庆笑道:“哥哥还是这般瞻前顾后,却不知虎墩兔渐趋没落,边军无人怕他。俺虽是一行商,却也知道忠义二字。人家千里迢迢来降,要是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岂不叫人寒心?” 忠义二字从薛国庆嘴里说出,倒令王大魁有些好笑。他很清楚,薛国庆可不关心韃子款降的事。他此行是为了买马,也为了帮女婿建些功劳。至於说孰轻孰重,王大魁还看不明白。 第34章 大变局 乱井儿是个绝佳的落脚点,有炕房躲避严寒,离边墙足够近,离归化城足够远。 方华每天派十二名骑兵外出打探消息,大队人马安然住在王大魁的堡子里。薛国庆则开始著手贩卖菸草、白糖、党参、胡椒等物。 这些货物在边镇都是奢侈品,出了边墙价格更是翻倍。奇怪的是,边外明明已经穷得人吃人了,菸草、白糖还是供不应求。 这里属於右翼鄂尔多斯部的地盘,蒙汉杂处。方华藉此打探到了更多的情报,对草原形势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虎墩兔,也即林丹汗,“自称神中之神全智成吉思隆盛汗”,尊號加至“林丹呼图克图圣武成吉思大明薛禪战无不胜无比伟大恰克剌瓦尔迪太宗上天之天宇宙之玉皇转金轮法王”,是歷史上的蒙古末代大汗。 后金崛起后,蒙古左翼诸部落如敖汉、奈曼、兀鲁特等,纷纷投向后金。察哈尔部与后金直接接壤,军事压力剧增,不得不向西爭夺生存空间。 天启七年春,虎墩兔调集重兵,號称十万察哈尔精锐,正式西征右翼各部。 七月,右翼各部以顺义王卜石兔(博硕克图汗)为首,在威寧海子与虎墩兔激战。各方各有损失,林丹汗稍占上风。 十月,虎墩兔率主力突袭喀喇沁部,喀喇沁部损失惨重,只得向归化方向突围。 十一月,喀喇沁部与土默特部交战,土默特战败。喀喇沁人以两千兵马留守归化。虎墩兔率察哈尔大军来援,占领归化,夺取银佛寺。 卜石兔再次惨败,虎墩兔纵兵横扫土默特、鄂尔多斯等右翼部落,改变了蒙古百年来西强东弱的局面。 然则,虎墩兔看似威风,实则危机四伏。他为了巩固汗位,引入红教,与传统黄教信仰相悖,各部早已不服。为了应对灾荒,他横徵暴敛,各部稍有不服就兴兵討伐,惹得怨声载道。 这次西征虽然取胜,察哈尔部也损失惨重,共折损了四万兵马。虎墩兔虽为蒙古共主,却不知收拾人心,对不服从的部落动輒杀戮。右翼诸部人口锐减,牲畜损失惨重,虽然被迫屈服,对虎墩兔的仇恨更加强烈。 …… 每天晚饭前,方华都要集合部属“讲道理”,也就是向弟子们灌输教义。此次出边共四十人,有二十八个信徒。方华带过来七个,薛国庆那边二十个都是信徒。 薛国庆的传教方法简单粗暴,直接命令部属信教。对这些走私犯,方华並不相信他们信教有多么虔诚,下了很多功夫讲道理。 “诸位,你们睁眼看看,这几年天下成了什么样子?天气越来越冷,越来越乾旱,粮食越来越少,军餉越欠越多,边民越来越穷。朝廷党爭激烈,魏阉只手遮天,多少忠臣良將死於詔狱。官吏猛於老虎,多少清白人家家破人亡…… “不是我危言耸听,大劫还在后面。你们看,建奴起於辽东,去年寧锦之战,官军一败涂地。虎墩兔憨占领归化,势力深入河套,早晚要叩边劫掠。连年乾旱,去年从春到秋只下了两场雨,赤地千里,腹里多少田地荒芜…… “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只因世人不敬上帝!大明君臣不敬上帝,国运日衰、乱象丛生。官府不敬上帝,苛捐杂税、盘剥百姓,遂有流贼揭竿、陷城掠地。军民不敬上帝,天降灾荒,田地荒芜,牲畜倒毙。家人不敬上帝,瘟疫横行、病痛缠身、饥寒交迫,最终落得家破人亡……” “本使奉上帝旨意下凡救世,振臂一呼,魏阉伏诛,继而中举,光宗耀祖。今日亲领诸教友出边访察虏情,意在招纳降虏,安定边民。往后我太平教广传天下,教眾同心协力,共建极乐太平小天堂。那里无飢无寒、无灾无难,男耕女织、丰衣足食,无官府欺压,无盗匪横行,生前安享太平盛世,死后魂升天堂极乐…… “诸位既已入教,就是上帝之子民,亦是本使之兄弟。须得诚心敬拜上帝,尊奉圣使,言行都要符合教义。凡圣使所指,便是刀山火海,亦当万死不辞。从入教之日起,我必保你们不飢不寒、不被欺凌;教友之间,当亲如手足,强者扶弱、富者济贫,一人有难眾人相助,教会有难人人效死……” …… 讲道理总是有些枯燥的,但讲得多了,教眾自会在潜移默化间坚定信仰。 吃过晚饭,方华还要召集心腹议事,参加者只有方华、薛国观、陆晨光、方济四人。 方济是方华的远房族兄,也是卫学同学,比方华大三岁。他弓马功夫了得,可通文墨,只是写不了策论,连府试也没通过,乾脆绝了科举的路子。 薛国庆说道:“有人从归化大版升回来,说虎墩兔正在分兵大掠四方,向右翼各部索取钱粮。各部敢怒不敢言,有人北逃外喀尔喀,有人趋边投奔大明。” 方华嘆道:“虎墩兔西征后,右翼各部臣服,左右两翼看著像是统一了,实则聚沙成塔,不久之后,必將轰然倒塌。” 陆晨光更关心贩马的生意,笑道:“去年寧锦之战后,朝廷关闭了东翼榷场。现在虎墩兔这般横暴,朝廷必不容他囂张,不久后必会关闭西翼榷场。到时候,没有了官市,倒方便咱们出边贸易。” 蒙古左右翼的格局形成於明英宗时期,当时的达延汗短暂统一了蒙古,將蒙古分为左翼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三个万户,右翼鄂尔多斯、永谢布、土默特三个万户,再就是科尔沁部,朵顏、泰寧、福余三卫。 左翼察哈尔部作为大汗的直属部落,来源自成吉思汗的“怯薛军”。虎墩兔就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后裔,达延汗第八世孙,也是蒙古草原上的共主。 后来右翼鄂尔多斯部驻牧河套,收留逃亡汉人开展农业活动,实力超越察哈尔部,使得草原出现西强东弱的態势。 到了晚明,蒙古诸部驻牧於漠南、漠北、漠西、甘肃、青海等地,各部首领子孙繁衍,支系眾多,不断兼併重组。右翼鄂尔多斯部与土默特部较为稳定,永谢布部则四分五裂。 值此虎墩兔西征,右翼各部纷纷败北,虎墩兔似乎又在名义上统一了左翼、右翼。 崇禎开元,草原异变,流寇將起,后金加速进化。在此大变局下,明朝边镇能有何作为?太平教又將如何应对? 方华正在沉思间,忽然有人叩门,正是薛国庆的亲信,上前低声说道:“稟方先生、薛员外,察哈尔部派兵来乱井儿索取钱物,王大魁正在与之周旋。” 第35章 天高皇帝远,月黑杀人夜 “虎墩兔憨穷疯了吧,乱井儿巴掌点大的地方,也要派人索取钱粮?”方济不可思议地说道。 陆晨光见多识广,分析道:“此憨毫无人主之象,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当年,他为了四千赏银而与明朝结盟协防后金。等到野猪皮进攻广寧时,憨避战不前,反而跑到山海关勒索赏银。 “野猪皮攻打內喀尔喀,憨不仅不援助,反而趁火打劫,吞併內喀尔喀残部。科尔沁部投靠后金,林丹汗觉得它是软柿子,亲率大军攻打。结果野猪皮派兵驰援科尔沁部,憨一仗不打,一箭不发,望风而逃。 “去年这一仗,憨打败了喀喇沁部和土默特部,鄂尔多斯等部臣服。但察哈尔部既要留守东翼故地,又要分兵劫掠西翼各地,至此已是强弩之末。我猜,此次来乱井儿的人马必定不多。” “哼,”薛国庆轻嗤一声,说道:“王大魁胆小怕事,绝不敢与韃子叫板。哪怕只来了几个韃子,也可以让王大魁喝一壶了。” “不错,虎墩兔对自己人都这么狠,更別提版升的汉民了。” 眾人都把目光投向方华,等著他拿主意。 “乾脆一不作二不休,把这些察哈尔韃子杀了!”方华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道。 这?薛国庆一惊,不可思议地看著女婿。作为走私贩子,打劫別人和被別人打劫都是常有之事,每次出边不杀戮都不正常。 但一言不合就要砍人,砍的还是察哈尔韃子,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方华却不为所动,不顾眾人惊愕的眼神,说道:“两股韃子欲投降我朝,归根结底还是虎墩兔压迫太甚。我此行必欲招降这两股韃子,察哈尔韃子的人头就是最好的见面礼。 “此外,察哈尔韃子戧杀同族,虐我汉民,四出索取钱物。从归化至乱井儿六七百里,沿途不知勒索了多少钱物,正可为我做嫁衣裳。” 方济自是站在方华一方的,立即说道:“咱们靠近边墙,远离归化。就算事情败露,虎墩兔憨鞭长莫及,也奈何不了我们。” 这事必须得到薛国庆的点头,他的人手更为精悍。一路走来,他都在捧高方华,此刻义不容辞,说道:“天高皇帝远,月黑杀人夜。咱们既要做,就把手脚做乾净些,让人抓不到把柄,寻不到线索。” 四人密谋一番,很快定下计策,尔后计算人手,该披甲的披甲,该夺门的夺门。 戍初时分,天色大黑。堡子大门紧闭,各屋只有微弱的灯光。边外穷苦,用不起蜡烛、油灯,很多房屋一片漆黑。 方华、薛国庆穿上布面甲,戴上护臂,在一队甲士的护送下面见王大魁。接下来会有步战,他们没有穿锁子甲,只穿了一层布面甲,戴上了头盔。盔甲有四十多斤重,穿在身上行动困难,走起路来咔咔作响。 甲士擎著火把,在漆黑的堡子里甚是显眼。从方华的住所到王大魁的花厅,只有短短四五十步,一旦突起变故,对方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守夜的家丁见他们来者不善,不敢阻挡。有一个小头目倒是忠於职守,拦在队伍前面询问何事。 李自成非常机警,低声喝道:“韃子伤了我们的人,还要索取钱粮。我家主子要找小明王討要说法。” “既要討要说法,为何要穿甲冑?诸位稍等,且容我……” 话没说完,李自成突然暴起,抽出腰刀,一刀封喉。 那人哎呀一声倒入血泊中。薛国庆沉声喝道:“老子有十张弩机,谁敢阻拦?” 一人跳起,跑向门口寻找锣鼓。薛国庆的侄子薛其坤眼疾手快,一支强弩射出,正中那人后背。他啊呀一声倒下,痛苦地呻吟起来。 乱井儿是王大魁的老巢,也是薛国庆的据点,多少人要靠走私贸易赚钱,明里暗里都与薛国庆有联繫。他们两人被杀,余眾都被震慑,任由方华、薛国庆等人进入花厅。 方华、薛国庆分出人手把守各门,披甲径直闯入王大魁的花厅,一切非常顺利。 內鬼的情报很准確,王大魁正在与察哈尔人討价还价。他听到外面有异变,正要出门查看,却与方华、薛国庆等人碰个正著。 火把滋滋地燃烧著,甲片上反射出金属的寒光。王大魁当先怯了几分,也不声张,改走后门出去。后门处也闪现出几个火把,全都顶盔贯甲,把王大魁重新逼进了花厅。 他强作镇定,问道:“老薛,你这是作甚?” “哥哥放心,俺只杀察哈尔韃子,你不要多管事。” 王大魁在自己的地盘上受人摆布,丟尽了脸面,却也不敢与薛国庆翻脸。他在蒙古人与汉人的夹缝中生存,谁也得罪不起。 有个察哈尔韃子非常警觉,右手举著弯刀,左手抄起一只方桌,把桌子挡在了面前,躲在別人背后。另有两个韃子,大概是他的副手和卫士,嘴里唧唧歪歪地说著什么,手上摸出弓箭,抓紧时间上弦。 还有一人似乎是个通事,音调颤抖地问道:“我家主子问……” “嗖嗖嗖”几支强弩射出,对面接连中箭,两人直接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王大魁由两个保鏢护著,从身上摸出一支弩机。但他自知不是方华等人的对手,见方华、薛国庆確实无意杀他,也就闪在一旁静观其变。 小小的花厅內聚了十几人,侷促异常,不便近战。薛其坤等人继续准备弩箭,韃子则在准备弓箭,李自成却径直扑了上去。 眾人都是一惊,有个韃子上弦很快,但李自成扑得太急,他没使上力就发出了箭矢。箭矢无力地撞在甲片上,並未对李自成造成伤害。李自成挥舞腰刀,左右横劈,虽然无甚章法,却也颇为凌厉,顷刻间又砍中一人。 薛其坤反应过来,也拿著腰刀冲了上去。身上披著盔甲,还怕什么韃子?眾人一拥而上,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响彻花厅,四个韃子很快被剁成肉泥。 王大魁面色惨白,生怕方华掉过头砍他们,竟不由自主地丟下弩机,接著双膝一软,跪倒在方华、薛国庆面前。身后卫士见状,各自扔出武器,面向方华跪下。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令方华有些难以置信。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这地头蛇也太弱了吧。看来这白莲教確实也不咋地,內部漏洞百出,平时到处都是內鬼,紧急时就连亲信家丁也不中用。 “小明王,起来吧。今夜只杀察哈尔韃子,其余人一概不问。你陪薛公出街弹压,免得大家自杀残杀。” 薛国庆上前拉起王大魁,语气急切地问道:“老哥,察哈尔韃子来了多少人?有无住在城外的?快说啊!” “薛……员外,韃子有二十五骑,全都住在城內……” “小明王,就请你帮我们指明察哈尔韃子,免得误杀了自己人。” 外面杀声已起,王大魁別无他法,由薛国庆押著赶往东院,共同剿杀察哈尔兵。 方华一伙要控制城门,还要防备白莲教徒,可用於攻坚的甲士並不多。他们也不强攻,爬上墙头居高临下射箭,间或使用三眼火銃。好在王大魁露了面,不少白莲教徒误以为是小明王要杀韃子。 察哈尔人只当是明朝官军来了,只能藉助房屋负隅顽抗。不防夜长梦多,方华下令放火,察哈尔兵多被烧死,突围出来的皆被斩杀。 第36章 画饼 天色渐亮,乱井儿的火光渐渐熄灭。东院只剩些断壁残垣,间或升起缕缕黑烟。 昨夜的廝杀声和惨叫声已经沉寂,除了堡子內的火併,堡子外也出现营啸,死伤不少。边外没有王法,人们时刻生活在恐惧中,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让人歇斯底里。 方华卸去了布面甲,在棉袍內套上一层轻便的锁子甲。昨夜虽然大获全胜,却仍要小心翼翼,李自成等打手依旧穿著布面甲,控制著各处门户,並以小队来回巡逻。 首要是清查韃子尸体,防止察哈尔人走脱。堡子內一共查出三十四具尸体,有些尸体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但从体型、牙齿、衣服等方面来判断,二十五个察哈尔韃子都已伏诛,剩余尸体都是王大魁的家丁、奴僕,夜间死於混战。 两个夜不收负责硝制首级,除了二十五个察哈尔韃子,其他看著像韃子的首级也被拿来冒功。明朝实行首功制,也就是以首级定军功,夜不收普遍都会硝制首级。 有明一代,北虏为边防大患,一度杀一韃子就可升一级,或赏银五十两。晚明时,建奴的首级变得更为值钱,但由於財政拮据,也不过三十两一个。延绥镇规定,北虏一个首级二十两银子。 有这么多首级,足够保举方华一个千总的官职,也可以让他发笔横財了。 方华这边死了一个夜不收,他脖子中了一箭,伤到了颈动脉,失血而死。余眾有盔甲保护,只是受了点轻伤。堡子外死得就更多了,纯粹是营啸下的自相残杀,天亮后就渐渐停止了。 战果却非常显著,共缴获银子九百多两。还有些金子、珠宝,加起来肯定值一千两。若不是大火蔓延,烧毁了一部分財物,战利品只会更多。 方华不仅感慨,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啊。谁能想像得到,延绥巡抚会派一个没有官职的武举出边?谁又能想到,察哈尔韃子在草原上不可一世,竟也是虚有其名?白莲教徒子徒孙极眾,被边外汉人视为护身符,竟也是一盘散沙? 天亮后,乱井儿渐趋安定,猜忌和防范却仍在蔓延。一边是方华、薛国庆率领的甲士,一边是人数眾多的白莲教眾。 王大魁被薛国庆软禁,堡子也被封锁。白莲教眾群龙无首,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在薛国庆的胁迫下,王大魁发出手令,命令教徒清扫街面,焚烧尸体,又在堡门处露面,人心渐趋安定。 方华第一次经歷这种事,一夜无眠,只在凌晨浅浅睡了一觉。天亮后,几个人凑在一起议事。 陆晨光沉吟道:“咱们有盔甲,有强弩、三眼銃,对付这些白莲教徒绰绰有余。只是他们人数眾多,咱们置身险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昨夜大获全胜,方华信心大增,说话都有了底气:“这王大魁有些棘手,咱们该如何处置他?若是官军,通常怎么办?” “王大魁在边外招徠流亡,属於贼渠,拿到他的人头便是大功一件。若是官军来了,定要捕杀王大魁,还要纵兵劫掠乱井儿。” 看样子,薛国庆似乎並不主张诛杀王大魁,却不好意思开口。方华不再称薛国庆为岳丈,说道:“老薛,你继续讲。” “杀了王大魁,还会有第二个王大魁,不如把他留著。此人祖上几辈都是白莲教主,为人尚讲诚信,在边外汉人中有些威信。经过昨晚之事,王大魁已经领教了咱们太平教的厉害,必不敢轻举妄动。” “就怕他事后捣鬼,乱了我们的好事。”方济说道。 “这个可以放心,此人色厉內荏,在边军与韃子之间左右逢源,最是爱惜生命,不会鋌而走险。” 方华也不想大开杀戒,说道:“这些人流落边外,亦是汉家子民,將来幡然醒悟,仍可为我所用。咱们在乱井儿也呆不了几天了,就不要再妄杀无辜了。” “圣使英明。” 称呼上的变化,无疑暗示著方华地位的提高。就连陆晨光的眼神也有了变化,多了许多敬畏,不像之前总带著些倚老卖老的傲气。 决定了王大魁的命运,还有一件大事必须儘快敲定—分配战利品。 按方华的设想,最好就是一切缴获归公。太平军早期实行圣库制度,不仅一切缴获归公,內部也实行公有制,故能集中一切財力,一出道就大杀四方。 方华的威信还不够,教眾的觉悟也达不到,不敢轻言缴获归公。这年头,缴获战利品仍是激励士气的重要手段。建奴更是深明此道,大肆鼓励抢掠。 “我这边二十人,老薛你那边二十人,我们各拿一半战利品。” 方华的分配方案与薛国庆的预期相同,却仍让他感到许多意外之喜。 “圣使受抚台差委,独力经营,带著大伙出边。昨夜又是圣使力排眾议,决心对韃子动武,方有这日这些缴获。某何德何能,敢与圣使平分缴获?” “无妨。”方华笑道:“我这人最识好歹,这次出边你的功劳最大,当得这许多奖励。况且,本使还对你寄予厚望呢!” 穿越前,他地位卑微,別人画的饼就是他生活的希望。特別是在传销组织里,那些骗子最擅长画饼,至今让方华记忆犹新。 他照葫芦画瓢,给薛国庆画起了饼:“老薛,你现在是地字第一法师,赐號勇武法师。昨夜一战,无愧勇武之名,今后,本使仰仗你的地方还多著呢。 “现在地字第一坛的教徒多为你的部属,阅歷丰富,有文有武。本使给你多分战利品,也是出於公心,让你有財力发展教徒,爭取让地字第一坛成为我太平教第一大坛。若是你干得好,能服眾,將来便是让你统领整个地字坛亦未可知。” 按照当时流行的千字文索引方式,地字坛仅在天字坛之下。若能统领整个地字坛,也就意味著薛国庆將成为太平圣使之下的大头目。 他十分高兴,说道:“圣使栽培,薛某感激不尽,一定尽心用命,不负圣使所託。但薛某出边已经夹带私货,还要走私军马入边,不敢再多拿缴获。圣使传教到处都需银子,给薛某拨给三百两白银足矣。” 方华不想再浪费口舌,说道:“善,就按你说的办。” 乱井儿人心浮动,方华他们呆不长久,加紧派人联络投诚的蒙古部落。 这次带来的都是好手,相继传回消息。来降的蒙古部落有两个,一个是喀喇沁的小部落,约有千余部眾,一个是鄂尔多斯的小部落,人数不到一千。 两部落已经进至禿尾河西岸,距离乱井儿约一百六十里,但受到了察哈尔部的阻挠。前去联络的夜不收、通事地位不高,交涉不得要领,方华派陆晨光为正使、方济为副使,前往明川河面谈。 方华与薛国庆坐镇乱井儿,一面销售私货,一面招募打手,只等陆晨光传回消息,便领大队前往禿尾河。 第37章 猛如虎,虎大威 乱井儿已经安定下来,方华成为乱井儿的新主人。不少白莲教徒见风转舵,改认方华为教主。方华也命人挑选了几十个精壮,將他们发展为初弟子。至於是否要带他们返回归德,暂时还没拿定主意。 二十六日下午,方济在两名夜不收的护送下,风尘僕僕地返回乱井儿,隨行的还有一名蒙古勇士。 见面后略一寒暄,方济说道:“圣使,弟子幸不辱命,与酋首谈得十分尽兴!” 原来,来降的蒙古部落有两个,一大一小,关係十分密切。 大的部落来自喀喇沁,去年被察哈尔打得大败,元气大伤,只剩四五百骑兵,带家眷约有两千人,台吉名叫巴尔斯赫尔策格,又叫赤哈兔。 小的部落来自鄂尔多斯,部眾原本更多。去年右翼蒙古组织联军对抗虎墩兔,这个部落损失更大,台吉都战死了,战后只剩三四百骑兵,带家眷堪堪只有一千。 两个部落的台吉是好朋友,小部落台吉战死后,大部落的台吉,也即巴尔斯赦尔策格,便娶了小部落台吉的遗孀,两部就此合帐,勉强维持生计。 小部落的贵族不服,告到虎墩兔那里。虎墩兔正在归化城,正要藉机生事,便派兵前往威胁,除了要求两个部落分帐,还肆意勒索钱物。 那名同来的蒙古勇士来自小部落,身材魁梧,神色坚毅,还会会说汉语,向方华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说道: “天使官,按我们草原上的风俗,台吉死了,该由台吉的儿子继承部眾。可台吉的儿子也战死了,侄子贪婪横暴,部眾不服,都愿与巴尔斯赫尔策格台吉合帐。我们听说大明天子广有天下,宽仁待人,情愿率部来归。恳请天使官成全,给我们找一条明路。” 方华见他应对得体,问道:“勇士,你叫什么名字?看你官话流利,在哪里学的?” “小人名叫巴尔斯哈特嘎勒特,自小生在河套,蒙台吉赏识,常到榷场贩卖货物,因而学会了官话。” 名字很拗口,但前面都有巴尔斯的字样,方华不禁起疑,问道:“你的名字好像与台吉相似,你是他的远房亲戚?” “非也非也。”勇士自豪地说道:“台吉名叫巴尔斯赫尔策格,蒙古话的意思是像老虎一样勇猛。我叫巴尔斯哈特嘎勒特,意思是威风得像只老虎。” 像老虎一样勇猛……威风得像只老虎……方华沉吟道,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这两个人,不是猛如虎、虎大威吗?! 明末边军有两个蒙古籍名將,一个叫猛如虎,一个叫虎大威,最后皆战死殉国。方华一直纳闷,满桂、侯世禄、麻承恩、刘光祚、黑云龙等蒙古籍名將在九边已有勇名,却从未听说猛虎二將的大名,原来他们此刻十分窘迫,正在努力款降。 “你们的名字太长了,既要归顺大明,我便给你们取个汉名吧。台吉的名字是像老虎一样勇猛,汉名就叫猛如虎,你的名字是威风得像只老虎,就叫虎大威,如何?” 勇士大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憨厚笑意愈发浓厚。他单膝跪地,一手按在胸前,按照草原最高礼仪行礼,说道:“谢天使官赐名。从今往后,小人便叫虎大威,此生效忠大明,绝无二心!” 方华也不避讳自己的身份,说道:“不敢欺瞒勇士,我其实並非朝廷使节,而是受延绥巡抚委派。这是巡抚衙门的的札付和令牌,请勇士过目。” 虎大威凑过来草草一看,说道:“延绥巡抚为天子守边,先生既是延绥巡抚的使者,亦是朝廷的使者,称为天使官亦不为过。” 既有官府的公文,又有带甲的武士,虎大威心中大定,將两部落的情况和盘托出。去年,旱灾和兵灾接连而至,两部落牲畜人口受损严重,粮食已经断绝,只能宰杀牲畜过冬。察哈尔兵不仅不体谅他们的难处,反而要求他们分帐,又要钱要粮要牲畜,简直把人逼上了绝路。 “自从去年十二月初,台吉就想归顺大明,只是部落里有人反对,察哈尔兵又在一旁虎视眈眈,才不敢轻易发动。” 薛国庆问道:“听说察哈尔兵四出掳掠,他们在禿尾河有多少人马?你们合帐之后有多少战兵?” “察哈尔兵约有六百,本部约有三百,另外三百是东翼各部的扈从军。我们合帐后有七百战兵,但人心不齐。猛如虎台吉的部眾比较团结,我们部的贵族还有暗通察哈尔的。” 方济看了下方华,说道:“你们遭灾严重,若是再给察哈尔部交钱交物,还怎么过活?你们人马比他们多,何不干他一仗?打贏了还能从察哈尔部得些钱粮,补贴部眾。” 虎大威身材剽悍,看起来颇为憨直,毫不讳言地说道:“台吉亦是此意,我们打了败仗,家底都被抢光了。可若是干仗,我们心思不齐,士气低落,台吉並无把握取胜。万一失利,恐怕整个部落都要被察哈尔吞部並掉。” 方华和薛国庆对视一眼,沉声说道:“我愿出兵相助,我们两家合力,必可打挎察合尔兵。” 虎大威等著就是这句话,问道:“天使官有多少人马?” “一百多人马,其中有四十个披甲精锐,还有鸟銃、三眼銃等火器。” 虎大威大失所望,復又问道:“敢问天使官,可会向抚台求援?” 方华不打算向朱童蒙求援,免得让別人分功,说道:“求援自是需要的,但边军调动极易走漏风声。我可以向抚台写信,请他调集兵马在边墙接应。至於禿尾河这边的察哈尔韃子,只要计谋得当,以我们两方的实力足以对付他们。” 合力对付察哈尔韃子?就靠这一次会面,就要与猛如虎合兵?薛国庆十分忧虑,又不好当眾质疑方华的决定。 虎大威也难以置信,却听方华笑道:“说来巧了,前几天,也有一伙察哈尔兵来到乱井儿,竟敢向本使索取钱粮,如今俱已伏诛。他们的首级俱在,请虎兄一道观摩观摩。” 看过堆积在一起的几十个人头,虎大威相信了方华等人的实力,与之一番密议,满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