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权力巅峰从汉东省六开始》


 第1章 新任组织部长夏清

    （千人千面，各有所爱，如不喜欢，实感抱歉！）
    2014年秋，汉东省委家属院第3区。
    “老师！听说吴春林要调走了，空降一个组织部长来汉东。”
    祁同伟边说著，边双手递过去一只喷壶，想从高育良的神態里读出些什么。
    高育良侍弄著桌上的盆栽，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改变，仍是往常那样淡淡地笑道：
    “嗯，据说是京城下来的。”
    祁同伟听到“京城”二字，先是一怔，接著满脸不解地道：
    “又是京城，这可是今年第三位空降的干部了。可是，吴春林部长並没有犯什么错误，怎么就要调离常委岗位，去別的省任閒职呢……”
    “同伟，不够敏锐啊！当沙书记提出冻结那125名干部的时候，春林部长没有提出异议，就已经犯错误了。”高育良放下喷壶，小心地吹散停留在枝叶上的水珠，说道：
    “走了也好，汉东局势复杂，春林部长又是老领导提拔的，留在这也只能左右为难。”
    祁同伟听完高育良的分析，不禁有些哑然，他的確没有自己老师想得那么深。
    “同伟，你知道上面要派谁来接组织部长吗？是夏清。”
    “夏清！”
    祁同伟眼神一亮，这个名字在他们厅级干部的圈子里非常有名，身世显赫，年纪轻轻又进步神速，没想到他的副部级竟然会到汉东来解决。
    高育良倒是没有多大反应，掏出盆栽剪，静静地修剪起来，心道：
    只是不知道这位夏部长，是敌是友啊。
    汉东省委大院1號楼。
    田国富將中组部发来的任职文件双手递还沙瑞金，有些诧异地道：
    “没想到会是夏清来接组织部长。”
    沙瑞金一只手接过文件，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认识这位夏家少爷？”
    “当然，他的履歷非常精彩，比起高育良书记都更胜一筹。”田国富感慨道：
    “是真正的实干派。”
    沙瑞金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实干派”三个字，他更想要汉东的常委们对他无条件服从。
    吴春林就是很好的例子。
    “他的履歷上，可没有组工战线的工作经验。”沙瑞金出声提醒道：
    “这样的干部，再优秀，也无法胜任业务性最强的组工工作，搞不好只是来镀个金。”
    田国富点点头道：
    “希望这位夏部长能够找准自己的定位，认真学习业务就够了。”
    沙瑞金的身子向沙发里靠了靠，心里似乎盘算著什么……
    另一边，京城国际机场。
    头等舱专用候机厅內。
    一名西装革履，髮型收拾得一丝不苟，流露出独属於成熟男人魅力的中年男子，正闭著双眼，享受著耳机里音乐带来的短暂寧静。
    夏清，京城名门夏家之后，祖父是革命年代的离休老乾，父亲排行老二，入阁。大伯和三叔，也都位列各部委工作。
    作为夏家新一代的翘楚，夏清这一路走的稳而扎实，从乡镇到县里，从省里到京城，履歷之精彩充实，任何人都挑不出一丝疏漏。
    但没有人知道，夏清前世是真正的草根，奋斗三十多年，正准备在副处级的位置上大显身手，却突发脑梗去世。
    之后，就来到了这名义的世界。
    拥有三十多年工作经验的夏清，在京城夏家的荫庇下，更是如虎添翼，迅速崛起，有望成为夏家新一代领军人。
    就在夏清的四十岁生日时，他收到了最棒的生日礼物。
    提拔副部级，留任国家部委。
    但夏清並没有走这一条路。
    而是启程前往汉东省担任省委常委、组织部长。
    原来，同为中央空降汉东省的沙瑞金，为了打击汉大帮的势力，也为了打击汉东的本土力量。
    不顾游戏规则，直接冻结了125名干部的提拔和使用。
    要知道这些干部，有的已经通过了组织部的考察，提拔几乎板上钉钉。
    有的身处要职，突然就回家赋閒，工作停摆。
    冻结的影响极大，很可能让汉东的干部体系崩坏。
    同时，这些能够提拔为厅局级的干部，本身也是实力雄厚，关係网错综复杂。
    谁还没有几个京城的背景了？
    因此，沙瑞金刚冻结，京城这边就同步收到了消息。
    各方都对沙瑞金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行为，大为光火。
    甚至打算亲自下场，给沙瑞金好好上一课。
    汉东省，儼然有失控的危险。
    可汉东的现任组织部长吴春林，虽说背景不差，却不打算干涉沙瑞金。
    上级无奈，只能把吴春林调离汉东，同时紧急徵召一名汉东组织部长，希望有人能稳住局势，避免事態进一步扩大。
    却没有人愿意响应。
    那些对汉东有兴趣的家族，要不就是子弟不懂组工业务，要不就是不愿掺和到汉东去。
    毕竟留在京城一路腾飞，好过跟地头蛇勾心斗角。鎩羽而归不说，要是因此毁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可就得不偿失。
    因此，汉东省组织部长一职，彻底成了烫手山芋。
    就在此时。
    夏清主动请缨。
    此举震动京城。
    在旁人眼里，夏清的確是天之骄子，但。
    他的履歷里，完全没有组工战线的经验。
    要知道，组织部长一职，牵一髮而动全身。
    那些在组工战线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老油条都不愿意去，夏清凭什么敢去？
    就算他是京城夏家之后，这么一张白纸去当那容易引火烧身的组织部长，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没看到那吴春林都以躺平做抵抗了吗？
    因此，没人看好夏清的决定，都认为夏家之后出了个急功近利的狂徒。
    就连祖父、父亲、叔伯亲自劝阻，夏清也义无反顾。
    他胸有成竹。
    只因为没人知道夏清的前世，正是在组工战线上奋斗了三十年，而且是最基层的第一线，彻头彻尾的老组工。
    他拥有极为丰富的经验，和诸多行之有效，並且在后来得到验证的优秀举措。
    这一世，夏清还没参与过组工战线，而是在其他领域步步高升。
    眼下的任命，对於夏清来说，可谓是瞌睡送上枕头。
    是艰苦的挑战，更是巨大的机遇。
    富贵险中求。
    这一趟干好了，就是无形的功劳。
    放在履歷上无话可写，但在真正的大佬眼里，价值万金。
    毕竟不是谁都有能力与魄力，在这个时间点，去蹚汉东的浑水。
    更不是谁都能够在汉东的暴风雨中屹立不倒，同时让汉东这艘大船安稳航行！
    夏清收回思绪，睁开双眼。
    在空乘甜美的嗓音中，踏上了前往汉东的航班……

 第2章 会见沙瑞金

    夏清刚一落地，就与中组部周部长会合，共同前往汉东省委。
    周部长与夏清的父亲私交甚篤，路上免不了要嘱咐几句。
    在他眼里，夏清就是组工新人，这个节骨眼上接任汉东省委组织部长，艰辛之外甚至还有几分凶险，搞不好就会成为履歷上的污点，因此话也多说了几句。
    “你到了那里之后，要以最短的时间掌握情况，学习业务也不能停，要多听多看多请教，把不准的事，多跟你的那几位副部长商议。”
    “尤其是你的常务，一定要多听听他的意见。待会我会把一套选人用人汇编发给你，你一定要赶紧看完……”
    夏清笑著打断这位把自己当侄子看的部长，道：
    “部长，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辜负组织的厚望。”
    周部长点点头，对於夏清这位优秀人才，他也不再多言。
    到了汉东省委大院，周部长领著夏清来到了一號楼，常委办小会议室。
    这里是常委们在会中休息，或是会前通气的场所。
    沙瑞金早已等候多时。
    刚见到周部长与夏清走入，沙瑞金立刻站起身来，满面春风地迎上，双手握住周部长的手，亲切地道：
    “周部长，您辛苦了！”
    周部长笑著摆摆手，沙瑞金点头致意后，稍稍站直了身子，笑容也收敛了些许，向夏清伸出右手道：
    “夏清同志，欢迎。”
    夏清自是不会怠慢，也双手握上，语气激动地道：
    “沙书记好！感谢关照！”
    沙瑞金回以点头，三人寒暄一番之后，就分別坐下了。
    “首先，欢迎周部长蒞临汉东指导工作，同时欢迎夏清同志履新汉东。”沙瑞金看著二人说道：
    “希望夏部长能迅速掌握汉东的情况，融入咱们汉东大家庭。有什么事，你儘管找我商量。对了，汉东这边的松鼠桂鱼相当不错，有空一定要去尝尝……”
    沙瑞金嘴上拉著家常，心里却非常清楚，周部长亲自带著夏清前来，表面上是送常委赴任的礼节，实际上是来告诉自己，这位夏清夏部长，和中组的关係非同寻常，不要在工作上给他为难。
    同时，也是想从自己口中，听到对那125名干部冻结的回应。
    施压来了。
    沙瑞金心中想著，身子却往夏清那边倾了倾，更显亲切。
    在与夏清的眼神交流中，不经意地打量起对方。
    眼前的夏清，精干、利落，眼神锐利。
    但沙瑞金不会掉以轻心。
    在上面正式下文之前，沙瑞金就通过京城的老领导，了解到夏清即將接任组织部长的信息。
    先前，沙瑞金只听说过夏清“名门、实干派、履歷丰富”的標籤。
    一开始，沙瑞金只把这当做每个名门惯用的贴金手法。
    直到亲自去查看了夏清的干部任免审批表，以及夏清歷来的成绩之后。
    对这位名门子弟的印象，彻底改观。
    中央选调生。
    从乡镇做起，歷经副镇长、镇长、乡镇书记。
    再到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
    再到京城的人社部、教育部、民政部等部委，多岗位歷练，由副司长做到司长。
    將调查研究奉为解决问题的第一要义。
    多次亲赴一线，查明问题。
    堪称用双脚丈量土地。
    其撰写的调研报告不计其数，多次得到主要领导批示。
    做出的工作亮点不断、成绩斐然。
    乡村扶贫、促进就业、教育减负、民生实事。
    各项行之有效的举措，也都出自夏清之手。
    各种领域都留下了夏清的成绩。
    最令人敬佩的是。
    夏清的成绩，是全程参与，坚持到最后完成的。
    名副其实的实干派！
    即使高傲如沙瑞金。
    此刻也在心中萌生了拉拢的意愿。
    如果能让夏清与自己站到同一条线上。
    且不说常委会上，自己又能多一张决定性的投票。
    夏清本人，与他背后的夏家。
    都是极为雄厚的政治资源。
    背后的老领导，也会乐意看到自己与夏清强强联合的一幕吧。
    沙瑞金已经在心中想好了之后的打算。
    周部长坐在一旁，听二人寒暄，心里有些著急。
    他很想將沙瑞金冻结干部的事，摆到檯面上来说一说。
    可这里是汉东，同为正部级，周部长实在没有立场对省委书记的决议提出质疑。
    便只能旁敲侧击地开口道：
    “沙书记，夏清初来乍到，您可要多关照他。”
    沙瑞金自然是满口答应：
    “部长您放心，我会全力支持夏部长的工作。夏部长，欢迎你常来我这里走动。很多事情，还需要你帮著出谋划策。”
    说完便继续与夏清拉著家常，周部长也不好再多问，便只能一同聊了起来。
    这场简单的会面，持续了两个小时。
    临走，沙瑞金还依依不捨地握住夏清的手，不断表达想与夏清多加探討的意愿。
    夏清自然也是回以礼节。
    见完面，夏清准备送周部长上车回京。
    周部长迟疑了一番，语重心长地道：
    “夏清，这个沙书记可不简单，一直拽著你说家常，冻结干部的事是只字不提。往后的工作，你可要多留心了。”
    夏清自然是明白的。
    作为大致了解名义世界，又有扎实工作经验的他。
    对於沙瑞金冻结干部的举动，看得非常清楚。
    不出意外的话，下次常委会。
    沙瑞金就会把冻结干部的事提上来说。
    这件事虽然弄得汉东的干部队伍怨声载道，无形中得罪了不少人。
    但错误肯定不会是省委书记的。
    那个时候，沙瑞金肯定会提出，让省委组织部牵头，重新出台一套更严格的干部考察方案，重启对这125名冻结干部的考察。
    但。
    一套新的考察方案，可不是拍拍脑袋就能想出来的。
    既要有新的举措。
    又要安抚那125名干部的情绪。
    最重要的，是符合沙瑞金的標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次冻结干部，就是衝著祁同伟去的。
    如何让其他干部顺利解冻，又继续冻著祁同伟不放。
    才是沙瑞金想要的结果。
    如果夏清给不出一份满意的考察方案。
    沙瑞金肯定不会签字。
    到时候，堵塞汉东省干部队伍的黑锅。
    就会从沙瑞金的身上，转到时任组织部长的夏清身上。
    毕竟，省委书记可没说不让这批干部进步。
    他给了机会，只是组织部一直拿不出合適的方案。
    组织部办事不力！
    这就是一口逃不掉的黑锅！
    沙瑞金一直不签字，夏清就会被冠以办事不力的污名，成为堵塞汉东干部通道的罪人。
    要想让沙瑞金签字，夏清就要主动成为拥躉，將组织人事大权，尽数交给沙瑞金控制。
    无论哪种结局，都不会是一位拥有大好前程的干部愿意看到的。
    最凶险的是，组织部长彻底倒向省委书记，这件事要是被上面定为“拉帮结派”。
    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前任部长吴春林，就是看透这一点，才选择躺平，调离汉东，就任閒职。
    这种选择，可谓是小杖受，大杖走。
    大智若愚啊！
    想到这里，夏清看向满脸担忧的周部长，心头一热，连忙道：
    “周部长，我会妥善处理好的，您早些回去。”
    周部长还想说什么，但也觉得无济於事，便用力拍拍夏清的肩，道：
    “多想多看，慢点迈步。”
    “实在不行，多跟春林聊聊吧，唉。”
    说完，便坐上了轿车。
    夏清替周部长关上车门，目送对方远去。
    他知道周部长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实在把握不住，就效仿吴春林，躺平然后调走。
    虽然履歷有了污点，却好过被打回原形。
    但夏清不这么想。
    身为前世老组工的他，此刻已经有了打算。
    但在此之前，他要去见一个人。
    汉东省委专职副书记，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第3章 对谈高育良

    按理来说，下次常委会，就算是见面会了。
    但夏清明白。
    高育良必须提前见。
    且不说作为汉东省委专职副书记，直接分管组工业务。
    高育良本人的能力之强，也绝对值得夏清前去一见。
    他很想知道，高育良对於自己这位夏家后人，却又对组工业务一窍不通的组织部长。
    会抱有什么样的態度。
    同时，夏清心里也很清楚。
    自己作为空降干部来到汉东。
    这个时候，汉东的这些人即使要斗，也会先进行一段中场休息。
    因为每个人，每个势力都在观望。
    夏清既然代表京城夏家来到汉东，目的是为何？
    会主动走向哪一方？
    之后的局势又该如何把握？
    在自己做出有明显倾向性的举动之前。
    汉东的局势，將会进入短暂的平和期。
    在这来之不易的缓衝时间內。
    自己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
    夏清正思索著，人已经来到了省委2號楼。
    高育良的办公室敞开著，像是专门在等著夏清。
    也许，这就是高育良的第一步试探！
    面对夏清的到来，高育良显得喜出望外。
    他一边热情地招呼夏清隨便坐，一边亲自为夏清倒茶。
    嘴里还念叨著“累不累？辛不辛苦？住宿和办公室安排好了吗”之类的话。
    夏清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后，高育良神情温和地道：
    “夏部长，见过沙书记了吗？”
    夏清连忙回答道：
    “感谢高书记关心，来之前就见过了。”
    “那就好，可別乱了主次。”高育良点点头，双眼透过镜片，简单打量了夏清一番。
    他早就对夏清的大名有所耳闻。
    夏清的调研报告，在干部圈內被奉为经典。
    高育良自然也是读过，並且大为讚赏。
    对夏清的工作能力、远见卓识，更是佩服不已。
    眼下，那位传说中的作者夏清，就这样坐在自己的面前。
    一丝不苟，神采飞扬。
    高育良在心中感慨岁月不饶人，夏清如此年轻，就坐上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子。
    这样的优秀人才，绝对是未来的中流砥柱。
    比起政治家，高育良更愿意以学者身份自居。
    如果不是在办公室，加上当前汉东局势复杂。
    高育良真想拋开一切，与夏清畅聊调查研究，直到深夜。
    晚上再去自家，让吴老师炒两个小菜，边吃边聊。
    可惜。
    这位夏部长，肯定是带著任务来的。
    不知道是敌是友啊！
    在夏清做出下一步动向之前，自己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高育良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话锋一转，问道：
    “夏部长，当前汉东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步入正题了。
    夏清知道，从这里开始，一定要认真回答。
    “听说沙书记冻结了125名干部的提拔任命，组织工作压力蛮大。”
    夏清並不打算说太多，只是將已知的情况复述一遍。
    高育良意味深长地看了夏清一眼。
    他知道，夏清掌握的情况不止这些，是在等自己开口。
    在高育良看来，应对当下的局面，办法不少。
    只要夏清再单独去一趟沙瑞金那里，表表忠心。
    然后再出一套差不多的重新考察方案，给沙瑞金签字。
    冻结干部的事，將会很快解决。
    毕竟沙瑞金的本意是打压祁同伟，並不想拿其他干部的提拔来做捆绑。
    换句话说，沙瑞金需要组织部给他一个台阶，组织部长也需要沙瑞金的支持。
    二者相辅相成。
    但对於高育良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
    自己这边，损失了一个祁同伟提拔副省级的机会。
    沙瑞金那边，却得到了组织部，和新任组织部长的全力支持。
    这样一来，岂不是又送给沙瑞金一个田国富？
    最重要的是。
    组织部长可不同於其他常委，这是五人小组的一员。
    如果將夏清推给了沙瑞金，之后的五人小组会议，就会是这么个景象。
    刘省长面临退休，不会掺和。
    沙瑞金將拥有纪委书记田国富、组织部长夏清的两票。
    直接掌握了五人小组会议的走向。
    那时候，自己这个专职副书记，將彻底孤立无援。
    和被架空没有区別！
    高育良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
    夏清决不能投向沙瑞金那一边。
    但高育良现在也无法主动招揽夏清。
    毕竟不知道夏清是带著什么任务下来的。
    万一伸出橄欖枝，反而影响了夏清身后势力的布局。
    自己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不能拉拢，更不能推开。
    高育良感到一阵头痛。
    上次头痛，还是劝祁同伟不要去陈岩石家现眼，结果被沙瑞金迎面撞上那次。
    高育良索性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饮茶。
    办公室內的氛围，就这么僵住了。
    夏清明白，在高育良眼里，自己这位没有组工经验的组织部长，能走的路只有靠向沙瑞金。
    为此，高育良不可能多说，更不可能为自己出谋划策。
    看来，自己得主动些。
    夏清用茶润了润嗓子，道：
    “高书记，我仔细研究了一下，干部冻结是有办法解决的。”
    高育良心中冷笑：
    好一个新任组织部长，这么快就想好，向省委书记表忠了？
    看来，实干派的名头，多少有点水分。
    不过如此。
    “嗯，想到就赶紧去跟沙书记匯报吧，他今晚有篮球赛，走得早。”
    高育良仍然淡笑著说道。
    虽然不愿看到夏清靠向沙瑞金。
    但人家自己都想好了，又能怎么办？
    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夏清听出了高育良隱约的逐客令意味，连忙道：
    “我已经有了一套新考察方案的构思，应该能解冻包括祁厅长在內的125名干部的提拔任命。”
    夏清特意將“祁厅长”三个字读了重音。
    高育良一怔。
    新考察方案？
    解冻祁同伟？
    这夏清並不是想著去找沙瑞金谈合作。
    而是真打算出台一份新的考察方案？
    高育良顿时来了兴趣。
    可转念一想，夏清这人，从来没有经歷过组工业务。
    这时候突然说，要出台新的考察方案，吹牛的可能性很大。
    以为考察方案那么好写？
    高育良再度靠回座椅。
    夏清知道，高育良的兴趣来了。
    便趁热打铁道：
    “我打算在被否掉的现有考察方案上，进一步优化政治素质的考察。”
    “用量化指標代替抽象指標，防止一言堂。”
    高育良眼神微动。
    他知道，夏清这句“防止一言堂”，是说给他高育良听的。
    沙瑞金在常委会上，无视祁同伟的成绩，直接以政治素质不过硬，喜欢搞吹吹捧捧为理由，否掉了祁同伟提拔副省级。
    这不就是拿抽象指標说事，搞一言堂吗？
    如果夏清真的能做出一套，以量化指標为核心的考察方案。
    祁同伟的事，真有转机也不说定。
    那时候，以客观数据作为指標的参考，就算是沙瑞金，也没办法顶著那么大的压力，再度要求冻结祁同伟。
    高育良镜片后的双眼並无太大波动，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化。
    但脑海中已经在飞速运转。
    从夏清的提议来看。
    这位新任组织部长，或许是有意靠向自己，或许是单纯为了做好工作。
    但无论哪一种可能，都可以確定一件事。
    夏清並不会倒向沙瑞金！
    这可是放弃了最好的表忠时机！
    这么说来，夏家没有与沙瑞金，或者沙瑞金背后势力合作的打算。
    夏清来到汉东的目的，只可能是做好工作，稳住局势。
    以后发展成盟友也说不定？
    高育良鬆了口气，说道：
    “夏部长，你真可以做出新的考察方案？”
    夏清点点头道：
    “可以。”
    高育良无比郑重地道：
    “那好，你的欢迎会应该会和下次常委会一起召开，时间嘛……”
    “应该是后天。”
    “会上，沙书记肯定会让你接先前春林部长的班，继续完善新考察办法。”
    夏清感激地道：
    “谢谢您的提醒，我还要去一趟部里，改日再来打扰。”
    高育良站起身来，將夏清送到门边：
    “夏部长慢走，下次可要抽空探討一番调研诀窍啊！”
    夏清一愣，笑道：
    “一定。”

 第4章 夏清的布局

    离开高育良办公室，夏清迅速分析当前局势。
    省一沙瑞金，需要自己的支持，但態度上比较无所谓。
    省二刘省长，还有四个月退休，不可能掺和任何事情。
    省三高育良，非常需要自己的支持，即使没有表露出来。
    综合来看，刚来汉东，先靠向高育良是很不错的选择。
    如果让沙瑞金把汉大帮收拾到一蹶不振，下一步就会出现沙家帮，组织工作也会受到沙瑞金的制约，上面不会乐意看到这个局面。
    如果让高育良保持实力，就有人能够制衡沙瑞金，自己也能在这趋於平衡的条件下，专心投身到汉东组织工作中。
    正好，自己也要儘快处理125名干部冻结的事。
    顺便卖高育良一个人情，挺好。
    夏清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省委组织部也在2號楼，省政法委的楼下。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
    组织部办公室，一名容姿端丽的女性正在等著夏清的到来。
    一旁的沙发上，坐著一位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
    这两位，正是组织部办公室主任江淑兰和常务副部长雷雨。
    见到夏清走近，二人连忙站起，手中都捧著本子和笔。
    雷雨先开口问好，江淑兰才接著问好。
    夏清有些抱歉地道：
    “雷部长，江主任，久等了！我刚才在书记那里聊的久了点，耽误你们下班了。”
    接著，夏清招呼二人坐下，接著说道：
    “我就长话短说了。联络员我已经定好了，一直跟著我，这次我也把他调到汉东来了，你们负责安排一下。司机就从部里派吧，当地人，认路。”
    江淑兰连忙在本子上记录起来，雷雨也一同记录，表情认真。
    “雷部长，明天请召开部务会，由您主持，帮我安排一件任务给部里。”
    雷雨有些纳闷，从他收到的消息来看，眼前这位夏清部长，对组工业务是一窍不通的。
    自己刚想跟夏清大概介绍一下组织部的相关职能，没想到夏清反而主动提出布置任务。
    別是瞎指挥就好，现在组织部的处境可是很微妙的。
    雷雨在心里默默祈祷。
    夏清沉吟半晌，有条不紊地说道：
    “麻烦你们根据部里的职能，每位分管副部长，分別总结近三年来，工作的板块、亮点、成效，需要数据佐证的，务必確保数据详实可信。”
    “干部方面，我主要看干部一二三四处的內容；党建方面，重点围绕基层党建、驻村工作来谈；人才方面，要详细说明汉东人才引进工作和当前人才储备的情况。”
    “至於编办和老乾的內容，大致写一写就行。”
    “再把你们前期对那125名冻结干部进行的考察记录带给我看看，明早九点派人送到我的公寓。雷部长，可以吗？”
    雷雨回头看了看江淑兰。
    二人的眼里，满是惊诧的神色。
    怎么回事，情报是假的？
    说好的夏清对组工业务一窍不通呢？
    这一通安排下来，简直是老组工才说得出来的。
    雷雨的心里突然燃起了信心的火焰。
    本以为空降一位没有经验的部长，单纯是来镀金。
    雷雨都做好受处分的准备了。
    没想到这位新部长，还真有两把刷子？
    雷雨连忙记下，写字都轻快了许多。
    “另外，我明天就先不来单位了，等后天常委会开了再说。”夏清说完，又跟两位下属解释一番道：
    “明天如果我坐在这里，那些被冻结的干部，肯定会把咱们部里闹成信访大厅，你们明白吧。”
    雷雨在心中给夏清点讚。
    到底是京城下来的部长，想的就是周到啊。
    妥善安排好之后，夏清道別二人，走出2號楼。
    司机已经等候多时。
    夏清坐上车，並没有去省里安排的宿舍，而是给了司机一个地址。
    他心里清楚，后天的常委会一开，自己就必须立刻作出行动。
    这些行动，还必须是一环接一环，才能既保住自己和组织部，又稳住汉东的局势。
    要提前给接下来的行动铺路！
    专车在高架上疾驰，十五分钟后，在一处还不错的小区停了下来。
    “稍等我一个小时，你休息会儿。”
    夏清叮嘱司机一番，轻车熟路地走入一个单元，按下了7楼电梯。
    同时，在手机里同步发送了一条微信。
    刚出电梯，左边的房门已经打开，一名跟夏清差不多年纪，戴著眼镜的衬衣男子，张开双手迎了上来：
    “夏清！夏部长，你真来汉东了！”
    夏清也连忙迎上去，笑道：
    “朱厅长！好久不见！”
    二人进屋寒暄一番之后，夏清直奔主题：
    “这次冻结的125名干部，有没有影响到你们人社厅？”
    朱展言鬱闷地喝了口茶，摆摆手道：
    “別提了，有两个处长本来这趟要提副厅，现在被冻了，直接不来上班，来了也相当消极，我这一把手很难做啊。”
    夏清点点头道：
    “这次冻结干部的力度很大，我作为组织部长，更要儘快给出妥善的解决方案，才能响应沙书记整顿干部队伍的决心。”
    朱展言的茶水差点喷了出来，他擦擦嘴道：
    “老同学你就別和我唱高调了，说吧，有什么需要我人社战线做的？”
    “那我就直说了，想请你们的公务员局做件事。”夏清认真地说道：
    “统计汉东全省公务员的职数使用情况，看看有多少人因为无法晋升领导职务，导致上升路径和待遇都被卡死。我会在你们数据的基础上召开专题调研，然后跟中央请示，把汉东也定为职级並行的试点省。”
    夏清说这些，是有根据的。
    前世，2019年时，公务员局从人社转到组织，同时在公务员队伍推出职级並行政策。
    这一政策，解决了公务员苦熬多年，待遇原地不变的痛点。
    同时，也提供了领导职务晋升外的新晋升途径。
    不再是万人过独木桥！
    极大地刺激了公务员队伍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当前是2015年，职级並行只在事业单位推行，公务员队伍的职级並行，仅有几处省份作为试点。
    夏清决定，在掌握汉东情况后，直接申请將汉东作为试点，自己再同步进行调研，推动职级並行的全面实行。
    这件事做好了，就是高度掌握未来走向，精准领会上级意图的大成绩。
    自己在汉东乃至京城的地位，將会再往上迈一大截。
    说是正部级的敲门砖都不为过。
    人社厅，和自己的同学朱厅长，也都会跟著记功。
    毕竟，自己来汉东的任务，虽说是稳定局势。
    但不管怎么说，干好工作，永远是第一要务。
    斗爭无可避免，但发展却是永恆的首要命题。
    只有把事情做好了，被迫捲入爭斗时，才能立於不败之地。
    为斗而斗，简直是小孩过家家！
    朱展言也猜到了夏清的意图，和组织部合作，的確是不错的打算。思考之后，一拍桌子道：
    “好，这个数据不难，我会布置厅里去统计的。”
    “那就万事拜託了。”
    夏清郑重地道。
    窗外，皓月当空。
    仿佛照亮夏清，通往晨曦的路。

 第5章 常委会，交锋开始！

    翌日，夏清並没有去部里坐著。
    非常时期，要儘可能避开常委会前一切不相干的人事接触。
    同时，夏清也没有浪费这一天。
    他让雷雨副部长整理了那125名被冻结提拔任用干部的名单和考察材料。
    反覆研究几轮之后，夏清发现。
    这些干部里面，只有极少数干部存在问题。
    但这些问题，都可大可小，犯不上冻结。
    而祁同伟的问题，更加虚无縹緲。
    明面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只是被沙瑞金定性为了溜须拍马。
    但这个说法更加抽象，绝不足以作为冻结任命的理由。
    夏清已经完全確定了。
    沙瑞金冻结干部的这番举措，確確实实是衝著祁同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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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有数之后，夏清对於明天的常委会，算是做好了准备。
    就看会上，沙瑞金会如何出招了。
    常委会很快到来。
    夏清特地早起，洗头顺便洗澡，整理髮型之后，换上一套利落的行政夹克，就坐上专车前往省委大院。
    常委会议室外。
    夏清首先遇到了高育良。
    高育良仍是捧著保温杯，眼神鬆弛却暗含精芒，嘴角掛著那抹淡然的笑容。
    他见到夏清，夸讚道：
    “夏部长的状態很好啊，平常有锻炼吗？”
    “高书记！有的，我喜欢打撞球和气排球。”
    夏清与高育良並排走著，回道。
    “这两个球类，一个是绅士最爱，一个是单位最爱，怪不得夏部长一直这么受欢迎。”
    “哪里哪里，这些都是外在的，我倒觉得腹有诗书气自华，不知道要和您学习多久，我才能有您这种风度。”
    “哈哈哈哈，改天来我办公室，我给你推荐几本书。”
    “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分外熟络，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进了常委会议室，高育良给夏清指了指组织部长的位置，夏清感激地点点头，正要坐下，却听到对面传来一道有些戏謔的声音：
    “是夏部长吧？那个座位，可不好坐哟。”
    夏清抬头看去，一名梳著露额髮型的方脸男子正对自己笑著。
    高育良开口介绍道：
    “这位是纪委书记田国富同志。”
    原来是沙瑞金的坚定盟友田国富。
    夏清心中这么想，表情却是一副惊喜的样子，主动向田国富伸出手道：
    “田书记，久仰大名了！我在京城当司长的时候，就一直听说您的名字，今天终於见到了！”
    田国富一怔，他本是想帮沙瑞金提前敲打夏清一番，没想到对方这么热情，连忙伸手回握住。
    再一打量夏清，见对方形象气质俱佳，不由得在心里多了几分忌惮。
    在田国富看来，组织部长是必须要爭取的盟友。
    一旦沙书记掌握了纪委和组织部的支持，在汉东开展工作將更加顺畅。
    同时也就预示著汉大帮的彻底没落。
    这是田国富非常乐於看见的。
    可现在，田国富主动试探，却没能从夏清那里读出任何倾向。
    这个新来的组织部长，对谁都笑盈盈的，看不出任何想法。
    田国富知道，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危险角色。
    在来开会之前，他就和沙瑞金通了气。
    这次的常委会，除了欢迎夏清，更重要的就是给夏清足够的压力，敲打敲打。
    要让夏清早日认清形势，主动向沙瑞金靠拢。
    为此，田国富已经做好了当马前卒的准备。
    很快，各常委陆续到场。
    沙瑞金最后一个到。
    隨著他的入座，宣告著常委会正式开始。
    沙瑞金坐在一把手位置，环顾一圈眾人，清了清嗓子道：
    “现在开会。首先，让我们欢迎新任汉东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夏清同志。”
    眾常委一齐鼓掌。
    夏清也照例进行简单的自我介绍，算是和眾常委认识了。
    但他发现高育良身旁空了个座位。
    沙瑞金察觉到夏清的目光，开口道：
    “达康书记今天在处理大风厂的遗留问题，常委会请假。夏清同志，不介意吧？”
    夏清连忙摆摆手道：
    “哪里的话，大风厂的事关係到京州市的民生，达康书记当然要优先处理。”
    虽这么说，夏清心里对於没能见到李达康还是有些遗憾的。
    他早就想见见这位手段激进却过分爱惜自己羽毛的传奇书记。
    接著，就是按议题有序推进常委会。
    在各常委发言的过程中，夏清观察到，高育良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面上神情始终和善。
    沙瑞金则是时不时看向自己这边。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
    各项议题也接近尾声。
    就在此时。
    田国富发言。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沙书记，春林同志离开了汉东，但工作总要干下去。现在，那125名干部冻结的事影响越来越大，我们应该早做处理。我提议，请夏清同志接手春林同志的工作，儘快出台新的考察办法，对那125名冻结干部重新走流程。”
    田国富的话音刚落，常委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先前坐的隨意，时不时交头接耳的眾常委。
    此刻也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看向夏清。
    夏清明白，在他们眼里，自己是一个完全不懂组工业务的新兵蛋子。
    接任组织部长，大概率是没法胜任的。
    他们是在等自己表態。
    是主动靠向省委书记沙瑞金，还是像吴春林那样黯然离场。
    这些决定了汉东之后的局势走向。
    想到这里，夏清將目光投向沙瑞金。
    他很想知道，这位和自己会面之时，保证过会关照自己的省委书记。
    这时候会如何行动？
    迎著夏清的目光，沙瑞金缓缓地说道：
    “我同意国富同志的看法，请夏清同志儘早出台一套新的考察办法，早日解冻那125名干部的提拔任命，稳定汉东干部队伍的信心，避免影响进一步扩大。”
    夏清没想到沙瑞金会这么说！
    这番话的意思，如果夏清没能给出一套新的，令沙瑞金满意的方案。
    冻结干部带来的恶劣影响，就全部算到夏清头上了。
    沙瑞金在常委会上，当著全体常委的面这样说。
    就是纯粹给夏清施压。
    同时也是逼夏清正面回应，不给迴旋余地。
    一切，都是在逼夏清主动向他靠拢！
    书记做的决定，恶劣影响夏清来背。
    真有你的啊，沙瑞金。
    先前在中组部周部长面前说好的关照。
    到常委会上就变成下马威了。
    既然如此，我也要反击了。
    夏清打定主意，正要开口。
    却见一直沉默不语的高育良，突然接话道：
    “沙书记，之前吴春林部长出台过一套新的考察办法，我也签了字。但是呈给您之后，就被打回来了。”
    “我想借这个机会帮夏清同志问清楚，春林部长的方案，到底哪里不合格？”

 第6章 高育良的助阵

    谁也没想到，一直事不关己的高育良，会在此时开口。
    大有一种替夏清说话的態度。
    在眾常委眼里，高育良是相当老谋深算的形象。
    除了替大弟子祁同伟开口说两句，其他时候，高育良都是静观其变居多。
    这回，高育良不仅主动开口，甚至是顶著省委书记的安排开口。
    这不由得让眾人揣测。
    高育良是打算向夏清示好吗？
    要知道，看中夏清背后夏家的人，多如过江之鯽。
    但夏清却是个不懂业务的组织部长。
    即使为了结交夏清，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
    毕竟，到了地方，任你背景再大，终究是要靠自身能力服眾。
    一个不懂业务的组织部长，即使他背景再大。
    为了他去衝撞一位实权一把手，总归是得不偿失的。
    这也是眾常委一直都默不作声，没有主动向夏清示好的根本原因。
    见此情形。
    田国富脸上的笑容险些压不住。
    他等了很久，就是等不到高育良露出破绽。
    上次为了祁同伟，高育良虽然也说了几句，但总归是全身而退。
    没想到今天会为了一个夏清，主动跳出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待会就和沙书记打个配合，狠狠打压高育良一番。
    一旦这位省三把手，在常委会上失利。
    其威信和影响力，都会大打折扣。
    在其他常委眼里，这就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毫无威胁！
    沙瑞金也感到相当意外，谨慎的性格让他在心里盘算起来：
    高育良主动替夏清说话。
    这是高育良主动示好，还是二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那天和我会面之后，夏清的確去了高育良那里。
    这么短的时间內，二人就能达成合作吗？
    或许是夏清觉得，要联合高育良，才能和我有抗衡之力？
    想到这里，沙瑞金不由得想笑。
    看起来这位新任组织部长，还没能读懂局势。
    到了汉东，跟我沙瑞金合作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只有这样，夏清才能安稳熬资歷，做出成绩。
    也许，他觉得上来就擦前任部长的屁股，会不利於在汉东站稳脚跟。
    也罢，那就趁此机会点一点夏清。
    沙瑞金看著夏清，开口道：
    “春林同志的方案，仍是沿用的老办法，这样一来，重新考察就没有意义。”
    一套模稜两可的说辞。
    谁都知道，短期內是很难出台一套全新的考察办法的。
    最后还是要向沙瑞金表忠心，等他签字才行。
    本以为到这就算了。
    高育良却突然开口道：
    “那就请沙书记明示，是老的考察办法不行，还是要提拔的干部里，有一批老的人不行？如果有某几个人不行，沙书记大可以直接点名道姓，把这几个人剔除出名单即可，何必全部冻结，又反覆修改考察办法呢？”
    全场鸦雀无声。
    高育良这是要和沙瑞金打擂台啊！
    明眼人都知道，沙瑞金是为了否掉祁同伟上副省级，才冻结了这批干部。
    看来，高育良是要把祁同伟上副省这件事，再次搬到台上来说。
    但沙瑞金不能再接招了。
    之前的常委会，是李达康以哭坟开头，田国富隨后跟上，两个马前卒表演完毕后，沙瑞金才拍板冻结包括祁同伟在內的125名干部。
    毕竟，拍马屁、心思多，这些远远不足以成为，一名任职四年多的公安厅长，迟迟不能提拔副省级的理由。
    有些话，是不能摊开说的。
    如果沙瑞金现在把祁同伟点名，然后把上次通过李达康和田国富说出来的理由，再复述一遍。
    沙瑞金只会成为整个常委班子里的笑柄。
    有哪个省委书记，做决策会用这么儿戏的理由？
    眾常委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大气不敢喘。
    他们想看沙瑞金会如何接招。
    更害怕自己因为喘气声音大了，被沙瑞金点名来回答。
    沙瑞金情绪並没有太大影响，但语气明显森冷了些许地道：
    “这批被冻结的干部，的確是有存在问题的人。如果仍用老办法，有问题的人就查不出来，咱们的干部任用就会出大问题。这样解读可以吗，高书记？”
    谁知，高育良竟完全不正面回答沙瑞金的问话，而是直接看向夏清，道：
    “夏部长，听到了吗？沙书记已经明確了：是考察办法不行，查不出那些有问题的干部。”
    说完，便打开保温杯喝上一口，似乎不打算再说话。
    夏清明白，高育良这是在给自己递话。
    现在敢不敢跟，直接决定了能不能在之后，与高育良达成初步的合作关係！
    对夏清来说。
    与高育良合作，让汉大帮不要倒那么快，足以制衡沙瑞金的沙家帮，替自己创造一个相对平稳的政治环境，让自己有时间去做出工作成绩。
    这才是夏清愿意看到的。
    於是，夏清不假思索地答道：
    “沙书记，高书记，我明白了。我保证，一周之內，我会出台一套全新的，更加细化的考察办法，保证在对这125名冻结干部的重新考察中，既能筛选掉真有问题的毒瘤，又能保留確实优秀的人才。”
    高育良仍在喝茶，但微微上扬的嘴角透露出他心中的满意。
    沙瑞金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夏清这番话，表明了態度，给出了时间，做出了保证。
    自己没有道理再否定。
    可最关键的是。
    夏清说的是筛掉確实有问题的，保留没有问题的。
    这句话可就相当曖昧了。
    如果夏清搞出个新考察办法，对祁同伟复查时，给出一个祁同伟確实没问题的结论。
    那时候真就不好收场了。
    自己总不能在常委会上，让李达康和田国富再聊一次哭坟吧？
    也不能强行把祁同伟再度否掉吧？这就有一言堂的嫌疑了，传出去很不好。
    这下，太被动了。
    沙瑞金连忙打开保温杯的盖子。
    他很少在常委会上喝水，尤其是局势在他掌控下的时候。
    可现在，明显失控的局面，让他感到喉咙发乾。
    高育良在此时给出最后一击：
    “我也在这里向常委会做出保证，一定严审夏部长出台的新考察办法，確保万无一失之后，再签字上交沙书记审批。”
    这下，可是彻底把沙瑞金给架了起来。
    考察办法的主动权，完全落在了夏清手里！

 第7章 新的考察办法

    其他常委，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省委书记沙瑞金，吃瘪了！
    在一位新任组织部长，还是完全不懂组工业务的组织部长手里。
    吃瘪了！
    虽然高育良的助阵非常关键。
    但夏清恰到好处的跟进，也是完成了对沙瑞金的一次合围。
    当真艺高人胆大。
    一向在常委会上不怎么发言的统战部长和军区首长，对视一眼，然后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难得看到这一幕啊。
    沙瑞金喝著水，给田国富使了个眼色。
    田国富连忙开口道：
    “沙书记，省纪委也有重要工作要匯报……”
    这下，常委会才得以继续进行。
    之后的议题，与夏清完全没关係了。
    高育良又回到了那事不关己的態度，时而点头微笑，时而与大家一起举手。
    常委会终於结束。
    沙瑞金第一个站起身来，显得非常不耐烦。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高育良和夏清一眼，缓缓走去。
    其他常委也陆续起身。
    夏清特意在原地不动，高育良似乎也明白，特意加快了脚步往外走。
    等高育良身影不见，夏清才慢悠悠地起身。
    这时候，二人如果走到一起，可就算承认了合作。
    但。
    根本就没有谈过合作啊！
    只是常委会上，高书记帮著说了句话，自己也立刻打配合而已。
    可没有什么新汉大帮的说法。
    夏清走到会议室外，联络员小段已经在等著了，是个精干帅气的小伙，可以说是夏清多年的老搭档。
    “部长，车子已经在外面等了，您看是回部里还是宿舍？”
    “回部里吧，你也和办公室联络一下，一小时后请副部长们开个短会。”
    夏清吩咐一番，坐上车，小憩起来。
    汉东省委大院不算小，从一號楼到二號楼，仍需要三分钟的车程。
    车子停在组织部专用停车场內，小段正要开门，夏清摆摆手道：
    “辛苦了，等他们都到了之后我再上去开会，先在车上睡会儿。”
    “啊，好的。”
    小段连忙点头，跟司机嘱咐几声后，先上楼去了。
    夏清闭上双眼，脑子里却是在构思新的考察办法。
    他昨天已经看过，汉东省委组织部一直沿用的考察办法，以及前任吴春林在调走前留下的最后一份考察办法。
    问题相当突出。
    考察报告、群眾意见的內容上，千人一面，简直是复製粘贴的流水席。
    日常的常態化考察流程几乎没有，有也只是做做样子。
    最致命的，是政治素质的考察极为虚化，內容假大空，喊口號层出不穷，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內容。
    也难怪沙书记觉得这样的考察办法不合格。
    对於一个空降的省委书记来说。
    打压本土势力是一方面，干出实际成效更是另一方面。
    如果能借冻结干部的机会，让组织部出台一套全新的考察办法。
    再將这套办法，作为亮点工作上报，接著报送经验材料，最后对全国推广。
    对於沙瑞金本人来说，將是一件漂亮的成绩。
    而汉东沿用的老考察办法，完全不符合沙瑞金的期待。
    难怪人家说冻结就冻结了。
    这种漏洞百出的考察，没给你一票否决都算好的了！
    夏清反覆思考，很快想出了最合適的办法。
    对於沙瑞金来说，要不给他一套新的考察办法，让他作为经验推广。
    要不就认了老办法，表个忠心，从此唯他沙瑞金马首是瞻，跟著一起打压汉大帮。
    两种途径都可以让沙瑞金痛快签字，然后迅速走流程，解除对干部的冻结。
    可前任的吴春林，作为赵立春留下来的组织部长，没法直截了当放弃赵家，投奔沙瑞金。
    毕竟谁也不知道赵立春会怎么干涉吴春林。
    吴春林也不敢赌，沙瑞金对自己能有多少信任。
    而吴春林自己又弄不出新的考察办法。
    那沙瑞金肯定不会签字。
    吴春林最后也只能以躺平做软抵抗了。
    但到了夏清这里，又有不同。
    作为拥有前世组工工作经验的人。
    他完全记得，2015年之后，组织部在干部考察工作上，做出的各项改进。
    他的手里，掌握著一套较之2015年考察办法，不知道成熟了多少的新版本。
    报给沙瑞金，肯定能让对方眼前一亮。
    冻结125名干部的事，就可以妥善解决。
    同时，夏清又可以再做一点小巧思。
    把新考察办法的重点，放在政治素质和日常表现上面。
    再將这两项重点，全部以量化指標的形式体现。
    做到以数据说话，以实例说话。
    干了就是干了，有成绩，就能服眾。
    完全避开了虚无縹緲的否定和中伤。
    接著，再將一把手行使一票否决的权限。
    框死在考察“政治素质”这个范围內。
    只有当被考察干部，政治立场不坚定，犯了重大政治错误时。
    才能被一票否决。
    如此一来。
    就可以给祁同伟最大的空间，去展示成绩。
    同时避免了祁同伟被一票否决。
    毕竟，说祁同伟拍马屁、爱钻营，可以。
    说他政治立场不坚定，那就是不可以。
    哪个立场不坚定的警察，会在扫毒的过程中，身中三枪？
    这么做出来的考察办法，肯定也能让高育良满意。
    沙瑞金拿到了亮点，高育良拿到了让祁同伟继续进步的门票。
    这或许就是双贏。
    想到这里，夏清不由得笑了起来。
    双贏吗？
    真是好久没听过的词。
    但如果真有双贏的机会。
    谁又愿意斗个你死我活呢？
    为斗而斗，终究是小孩儿过家家。
    不断的资源交换，利益交换，最后做出各自想要的成绩。
    或许这才是最健康的环境吧。
    当然，那些確实有问题的干部。
    比如汉东某市组织部长，叫不出眼前的干部，却叫得出偏远山区女干部的乳名。
    这样的干部，必须处理。
    该挪位子挪位子，该往后退往后退。
    绝不能让这样的老鼠屎，破坏了汉东干部队伍的形象。
    更不能让这样的人担任汉东下面地市州的组织部长！
    夏清正想著，手机突然响起。
    是小段打来的，请夏清去开会。
    “这么快就一个小时了？我马上到。”
    夏清连忙开门下车，与司机道別后，向部里走去。

 第8章 盟友？

    上午九点。
    夏清准时来到高育良的办公室。
    “高书记，新考察办法完成了，带给您过目。”
    夏清將手中夹著考察方案的签呈夹，双手递给高育良。
    “哦？好啊！夏部长，效率很高嘛！”
    高育良第一次见夏清时，就被对方描述的新考核办法所打动。
    现在见到夏清拿了真东西过来，自然是准备仔细看上一看。
    “你先坐，我好好看看。”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仔细翻阅起来。
    窗外，秋风温柔地吹拂著金黄的树叶，办公室內的二人，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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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翻阅材料的声音。
    半晌。
    高育良將签呈夹缓缓摆到桌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高育良迟疑一会儿，终於是开口了：
    “夏部长，这考察办法，是你把关的？”
    夏清笑道：
    “高书记，向您报告，这份办法完全出自我一人之手。”
    高育良瞳孔微微放大。
    他有些不相信。
    外界传言，包括他本人也了解过夏清的履歷。
    夏清对组织工作完全没有接触，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外行，一窍不通。
    但眼前这份考察办法。
    不仅对当前使用的考察办法进行了大胆的改进。
    还提出了强化政治考察、量化指標等创新性与实用性兼备的举措。
    很难想像，这是出自一位完全不懂组工业务的组织部长之手。
    难道夏清没说实话，把別人的成果拿来自己用了？
    高育良摇了摇头。
    从他接触过的汉东组织部的每位副部长，到其他省市的组织部。
    没有人提出过夏清一样的见解。
    包括中组部，虽然提出过与夏清方向一致的改进措施，但始终停留在设想上。
    真正把这些构思，转换成实际可行的方案，並有条有理地写到纸上的。
    只有夏清！
    高育良的大脑飞速运转。
    莫非，夏清在京城任职时，就接触过中组部的新构思，然后自行揣摩，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如果是真的，这个人的学习能力和执行能力，就太可怕了。
    再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
    夏清主动提出他会出台一套新的考察办法。
    看来，不是吹牛的。
    夏清，早有准备！
    想到这里，高育良仍然没有急著表態。
    他决定再试一试夏清。
    看看这人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拿了別人的成果，借花献佛。
    於是，高育良缓缓开口道：
    “夏部长，这套方案如果我签了字，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给沙书记过目。”夏清回答道：
    “这套方案做出了大幅度的改进，沙书记肯定很感兴趣，甚至能够成为在全国推广的典型方案、先进经验。”
    高育良心中一惊。
    夏清还想把这套新方案当做典型推广到全国？
    虽然从方案的质量上看，的確够格在全国走上一遭。
    但夏清的决策，难道是一开始就打算好的？
    借著来汉东解冻干部的机会，顺便在干部考察上做出一番成绩，作为初来汉东的第一功？
    若真是如此。
    这个人就绝不可小看了！
    高育良想到什么，身子向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问道：
    “夏部长，我记得那天你说，能够把祁厅长也解冻？”
    问到点子上了。
    夏清早就在这个问题上等著高育良开口。
    “方案里已经做好了。我把一票否决的適用范围定的很小，祁厅长即使一时半会上不去，倒也不会成为一票否决的对象。”
    夏清顿了顿，接著说道：
    “另外我也计划好了，给沙书记过目前，我打算去对125名中的几位被冻结干部开展一次面谈，用我的新考察办法，进行重新考察，作为详实的数据材料一併报给沙书记。”
    高育良沉默了。
    他看出了夏清在一票否决上的设置，以及注重功绩导向的考察原则。
    这样一来，祁同伟將有很大机率顺利解冻，並重新参与考察。
    而且，夏清给出的新考察办法，也是对祁同伟绝对有利的。
    高育良很想知道，夏清这样设置的目的，是否有意捞祁同伟一把。
    但不管怎么说。
    从方案，到夏清的下一步安排。
    都是极为合理，且环环相扣的。
    这位组织部长，绝非外界所说的对业务一窍不通。
    而是真正讲政治，懂业务，有办法的优秀干部！
    最重要的是，他是夏家年轻一代的领头人。
    汉东的这群人，一方面垂涎夏清背后的夏家，一方面又认为夏清无法胜任组织部长，干不出成绩。
    並且没人知道夏清的態度，以及带了什么任务到汉东来。
    大家的態度都是观望的。
    以至於夏清来汉东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名义上的盟友。
    眼下。
    高育良確定了夏清的才华与能力。
    又察觉出夏清有意与自己交好。
    即使他大概明白，夏清是希望扶住他，让他不至於被沙瑞金全面压制，以便给夏清创造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去做出他在汉东的成绩。
    即便如此，高育良也觉得这是一笔很赚的买卖。
    祁同伟被冻结，沙瑞金来势汹汹，赵家日渐势微。
    高育良，非常需要夏清这个强力的盟友。
    只要夏清能够帮自己抗住沙瑞金的蚕食。
    自己作为专职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也能在之后的工作中，给夏清提供大量的帮助。
    况且，夏清背后夏家的势力，是实打实的恐怖。
    绝对的远超赵家。
    如果日后能被夏家看上，自己说不定不用考虑去人大政协落地了。
    而是可以展望正部级了！
    想明白这些，高育良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多话，而是痛快地在签呈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夏清一怔，连忙道：
    “高书记，这？”
    “夏部长，不，我叫你夏清吧。”高育良合上籤呈，递迴给夏清，淡淡地笑道：
    “你的方案很棒，我全力支持。”
    这句话的潜台词，夏清自然听得懂。
    於是，夏清也起身微微鞠躬道：
    “谢谢高书记，我这就去推进下一步。”
    “不忙，你想好去面谈哪些干部了吗？我的一点个人愚见，你要面谈的干部，应该是这批被冻结干部里，位於重要岗位，急需去更高位置上解决急难险重问题的优秀干部。”
    高育良喝了口茶，说道。
    夏清来了兴趣。
    高育良会这么说，就说明他已经有了人选。
    於是，夏清坐回椅子，认真地道：
    “请高书记明示。”
    高育良笑道：
    “去一趟光明区吧，那里被冻了五个干部，都是在光明峰项目上做出突出贡献的。他们被冻结，光明峰项目就推不动，你的到来就会是一场及时雨。”
    夏清恍然大悟。
    和这五个干部谈一谈，再用新考察办法重新考察一番。
    作为数据，一併交给沙瑞金。
    光明峰项目在全省都是重大项目，沙瑞金肯定不会放著不管。
    一旦沙瑞金对这五人开了口子。
    后续的解冻工作，將水到渠成！
    夏清不由得在心中讚嘆。
    到底是老副部级了，想事情就是老到！
    自己还要多跟著学学才是。
    见夏清若有所思，高育良又道：
    “正好也去见见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

 第9章 前往光明区

    李达康！
    夏清虽然只知道名义的角色，没怎么看过故事。
    却也知道，李达康是个极度爱惜羽毛的激进派、改革派。
    上次常委会没来，就是在解决歷史遗留的大风厂征地拆迁问题。
    正好，借著去光明区的机会，也会一会这位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顺便看看光明区，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光明峰项目、大风厂征地拆迁。
    足够让李达康头疼的事，还真不少！
    哦对了，还有丁义珍出逃……
    高育良见夏清在思考著什么，轻声道：
    “夏清，回去准备准备吧。新的考察方案以及干部解冻问题，都放在你身上了。”
    夏清回过神来，起身行礼道：
    “好的，高书记，我先走了。”
    “慢走。”
    高育良目送夏清离开，思绪又浮上心头。
    看起来，自己和夏清进行了一次小小的合作。
    希望之后，能够长期保持这样的態势。
    至少，要保持到自己从沙瑞金的攻势中缓过劲再说。
    但，和夏清合作的事。
    暂时不能让祁同伟知道。
    祁同伟知道了，身后的赵家也会知道。
    对於自己与夏清的合作，肯定会被解读为“改换门庭”。
    那样，可就相当被动了。
    高育良缓缓向后靠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他最喜欢的书，翻阅起来。
    《万历十五年》。
    ……
    夏清向高育良匯报完，便返回部里，跟联络员小段说了去光明区调研五位被冻结干部的安排。
    几个小时后，省委大院1號楼。
    沙瑞金的办公室。
    田国富脚步轻快，面色却有些严肃。
    他一屁股坐到沙瑞金的对面，像是告状似的说道：
    “沙书记，夏清要到光明区去，调研那五位被冻结干部的情况。”
    沙瑞金批改文件的钢笔只是轻轻一顿，便恢復如初，他的语气也相当平和地道：
    “很好啊，调查研究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嘛。”
    田国富继续匯报导：
    “达康书记刚打电话来问，是您指示的，还是夏清自己的动作？”
    “有区別吗？难道达康书记还能不见夏清部长？”沙瑞金笑笑，並未停止书写。
    田国富见沙瑞金满不在乎的態度，焦急地道：
    “沙书记！夏清特地去光明区看那五个被冻结干部，肯定有人指点！毕竟，那五个人里可是有位重点人物！”
    沙瑞金的钢笔在半空戛然而止。
    他这才想起，被他冻结的那125名干部中。
    除了最想打压的祁同伟。
    还有一人，他並不想冻结。
    只是牵扯在一起，属於无奈之举。
    这个人就是光明区发改委主任，副处级干部许民。
    此人为光明区的招商引资、投资立项做出了很大的成绩。
    尤其是光明峰项目。
    为此，许民专门被破格提拔为国家发改委某司副司长。
    连跨两级，破格提拔，区里到部委。
    还是发改委的。
    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猜得到，这位许民主任，肯定跟国家发改委的裴老有千丝万缕的关係。
    沙瑞金很不想动许民。
    他本来想给夏清施点压，让夏清主动示好，给一个否掉祁同伟的方案。
    然后把字一签，干部一解冻。
    许民就顺理成章地去部委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夏清不仅不接茬，反而还打算作古正经出台一套新考察办法。
    甚至与高育良越走越近。
    这是沙瑞金绝不愿意看到的。
    並且，夏清主动面见那五位被冻结干部。
    许民回头肯定会跟上面匯报，说夏清为了他被冻结的事非常上心，主动到光明区跟他谈话。
    然后夏清再给出儘快解除冻结的承诺。
    那时候，夏清就当了好人，收穫了裴老这一系的人情。
    沙瑞金就成了不讲规矩，不顾情面的恶人。
    最后，夏清把新方案一甩。
    沙瑞金签不签，都很被动。
    不能让夏清这么轻易地推进新考察办法。
    不管怎么说，这个方案就算要过，沙瑞金也要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筹码。
    想到这里，沙瑞金停住的钢笔继续书写起来，他问道：
    “话说，最高检派来的那位侯处长，到汉东了吗？”
    田国富答道：
    “今早刚落地，现在应该在省检察院里熟悉门庭。”
    沙瑞金思索一番，放下笔道：
    “跟老纪说声，下午三点，带侯处长来我办公室。”
    田国富很聪明地没有多问。
    他知道，沙书记在这个时候见侯亮平，一定不是任前谈话那么简单。
    另一边。
    京州市光明区。
    夏清带队完成了与那五名被冻结干部的谈话。
    尤其是区发改委主任许民。
    二人从谈话会议室出来，许民还紧紧握著夏清的手，无比诚恳地道：
    “感谢夏部长！感谢组织关怀！如果不是您，我真有一肚子委屈没地方说……”
    夏清右手握著许民的手，左手温和地盖在对方手背上，同样无比真挚地道：
    “许主任！您这样能干事的优秀干部，遭受牵连被冻结，实在是干部队伍的遗憾！我向您保证，今晚就面见沙书记，將新考察办法，以及和您的谈话材料，如实匯报，爭取立刻开展解冻工作！”
    许民不住点头，夏清却在心里舒了口气。
    谈话之前，夏清查看了许民的履歷，以及擬任命的职务。
    当他看到破格提拔，连升两级去国家发改委的任命。
    立刻断定，此人是京城裴主任那一系的。
    这样一尊大佛竟然被冻在了汉东。
    难怪想拉他上来的人，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要知道，到了京城那些大佬们的位子。
    別的都可以不在乎。
    但规矩一定要懂。
    裴主任要从区里破格提拔嫡繫到部里。
    你沙瑞金直接给他冻结了。
    说轻点叫不守规矩。
    说重点就是跳出来唱反调了。
    裴主任肯定不能忍。
    在这件事上，恐怕没少给上面施压。
    难怪上面会急於任命新的汉东组织部长，解冻干部，稳定局势。
    夏清不由得有些后怕。
    这批被冻结的干部，要是再有几个和许民一样背景深厚的。
    汉东，可就真摊上事了。
    到时候，自己这个组织部长绝对难辞其咎。
    而现在，自己提前掌握了许民这张牌。
    得到了对方的信任。
    之后的解冻工作，如果推不动。
    麻烦的一定是沙瑞金。
    毕竟，组织部长夏清已经表明了关心被冻结干部的態度，尤其是对裴主任的嫡系，更是关怀备至。
    不签字的是沙瑞金，关我夏清什么事？
    姿態已经做足了！
    想到这里，夏清不由得暗自感慨。
    对高育良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分。
    高育良特地让自己来光明区面见被冻结的干部。
    其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与许民接触。
    把自己，从冻结干部这档事里面摘出去，然后收穫许民乃至裴主任一系的人情。
    同时，又能藉助许民这条线，倒逼沙瑞金儘早通过新考察办法，解冻这125名汉东干部。
    一箭三雕！
    看起来，这是高育良送自己的礼物。
    自己主动示好高育良后，对方给出的態度！

 第10章 李达康的思考

    夏清正准备返回。
    几辆公务车，停在了光明区委一號楼前。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在看到车牌之后。
    嚇得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公务车旁，恭敬地打开车门。
    从车上，下来一名精干的男子。
    双眼平静，却无比锐利，只是简单地瞧了孙连城一眼，就让后者连忙低下头。
    夏清心中断定，这肯定就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了！
    李达康本是冷著脸，在看到夏清的剎那，立刻换上满面笑容，快步迎上前，握住夏清的手道：
    “夏部长！久仰大名！”
    夏清也回握住李达康的手，热情地道：
    “达康书记！哎呀，今天终於得见您本人，实在是有很多话想和您说啊！”
    “岂敢，岂敢。”李达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
    “上次常委会，我在处理大风厂的事。您知道的，工人们一直不让拆，光明峰项目就推不动，实在难办。”
    “理解！达康书记辛苦了，向您学习！”夏清仍以套话回应。
    李达康与夏清互相寒暄之时，已经上下打量了夏清一番。
    心中，对夏清留下了“雷厉风行”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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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看到夏清身后的五名被冻结干部，尤其是许民之后。
    李达康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心中也是一惊：
    好厉害的夏清啊！
    办事果断，直取要害。
    令人难以招架的执行力啊。
    先前，李达康给田国富打了电话，告知夏清来光明区调研五名被冻结干部问题。
    当他得到的回覆，是沙书记並没有授意夏清来调研之后。
    思虑再三，他做出了决策。
    不能让夏清这么简单就接触到这五名被冻结干部。
    尤其是许民。
    那样，只会给夏清递过去一张，倒逼沙瑞金的好牌！
    这些日子，自己不停地靠拢沙瑞金，几乎持有了沙家帮的原始股。
    眼看沙瑞金成功打压汉大帮，即將对高育良发起总攻之时。
    要是组织部长夏清公开支持高育良，即使是沙瑞金，也要掂量夏清背后的夏家。
    那样，对汉大帮的围剿，又要延后。
    自己，还怎么有机会在高育良倒台之后，达成沙李配？
    所以，在干部冻结的问题上。
    只有夏清解决不了干部冻结，被迫向沙瑞金表忠，然后將夏清与组织部一同收入沙家帮，这一种选项。
    绝不能让夏清反客为主，形成与高育良统一战线，最后倒逼沙瑞金解冻干部的局面。
    为此，李达康几乎第一时间安排手下给光明区发改委打去电话，指名许民参加市委的会议。
    接著，他同一时间出发，直奔光明区发改委，打算亲自接许民上车。
    可让李达康料想不到的是。
    夏清做的更绝。
    他跟区里面的对接內容，是直接去区委组织部谈话，把那五名被冻结干部请过来。
    谁知，夏清到了光明区，竟然不去区委组织部，而是直奔区发改委，亲自把许民请了出来，与他同坐一辆车。
    姍姍来迟又不好上去抢人的李达康，只能冷冷看著夏清的车扬长而去，把许民护送到了区委组织部。
    眼下，李达康明白，夏清已经与许民完成了谈话。
    他的態度，也传达给了许民。
    接下来，只要干部冻结的问题不解决，许民背后的势力，绝对不会迁怒於夏清，而是直接算在冻结干部的那人头上。
    如此一来，对沙瑞金推进汉东工作，乃至沙瑞金本人，都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夏清与高育良，肯定会继续合作。
    这下，全面围剿汉大帮的计划，就要大幅延期了。
    李达康愤愤地剜了光明区的干部们一眼。
    心里非常不满。
    为什么手底下这群人，就没有夏清的办事气魄？也没有夏清的谋略能力？
    但凡有一个聪明人，在收到夏清来光明区调研五名被冻结干部的问题后，立刻採取行动，把许民藏起来。
    局面，都不至於那么被动！
    可木已成舟。
    李达康只能在与夏清寒暄一番后，藉口处理市委办的工作，匆匆离开。
    车上，李达康给沙瑞金打去了一通电话。
    “嘟嘟”几声后，电话对面传来沙瑞金带著笑意的声音：
    “达康书记？怎么了？”
    李达康压低声音道：
    “沙书记，我向您检討。夏清见到了那五名被冻结干部，跟许民更是聊得火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即又响起声音。
    但沙瑞金的情绪，似乎並没有受到多少影响：
    “这和你有什么关係？组织部长要面见被冻结的干部，好儘快推进解冻工作，这本就合情合理，你无需自责。”
    李达康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沙瑞金的態度竟然如此淡定。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难道，沙瑞金真的无所谓？
    还是说，沙瑞金准备好了反击的底牌？
    但不管怎么说，首先要摸准一把手的態度。
    於是，李达康犹豫再三，缓缓开口道：
    “沙书记，您觉得夏部长他……可以爭取吗？”
    沙瑞金再次沉吟半晌，接著大笑起来：
    “达康书记，什么叫爭取？夏清部长是咱们的同志，本就是一条战线的人，何来爭取一说？”
    李达康彻底懵了。
    他知道，这会儿不適合继续跟沙瑞金谈话，他需要一点时间思考。
    於是，李达康匆匆掛了电话之后，坐在专车的后座，冷漠地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一言不发。
    沙瑞金无所谓的態度，不像是装出来的。
    最后那句话，更像是为了掩盖什么而唱的高调。
    但不管怎么说，沙瑞金没有明示可以爭取，那就是代表不能爭取。
    期待夏清的主动靠拢，已经不可能了。
    汉东接下来的政治局面，將是沙瑞金、田国富、自己，面对高育良与夏清的联盟。
    本以为初来乍到，无依无靠的夏清，必须靠拢省委书记。
    没想到，他竟然走出另外一条路，主动走向了节节败退的高育良。
    有了夏清的加盟与夏家的兜底，让高育良在汉东政局的沙尘暴中，找到了一片绿洲。
    濒死的汉大帮，重获新生。
    这下，夏清在省委班子里的地位，可比主动靠拢沙瑞金，要高得多了。
    沙瑞金要想將汉东的政治资源全盘接收，怕还要花上一些时间，下一番功夫。
    李达康闭上双眼。
    沙李配，看来又要拖上些日子了。

 第11章 高育良的建言

    这是夏清来到汉东之后，最高兴的一天。
    新考察办法已经出炉。
    关键人物已经爭取到。
    汉东125名干部的解冻工作，推进的非常顺利。
    夏清一想到自己抵达汉东，还刚过去一周时间。
    上面交代的任务，就已经取得了重大进展。
    马上就可以看到成效。
    这样顺风顺水的局面，让一向稳健的夏清，此刻都有些飘飘然。
    “部长，送您回部里，还是您的住处？”
    坐在副驾驶的联络员小段回头请示道。
    夏清思索一番，道：
    “送我到二號楼就行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明白。”小段不再多问，作为一个联络员，只要执行领导的指示即可。
    夏清抵达目的地后，並没有回省里安排的大院住处休息，而是向高育良的住所走去。
    抵达高育良的住处，夏清按了按门铃，里边很快有人开门。
    是一位颇有气质的中年女人。
    夏清知道，这肯定是高育良的妻子，汉东政法大学的吴老师。
    吴老师对於夏清的到来，似乎並不意外，热情地找出一双拖鞋递给夏清，接著顺手接过了夏清手里的公文包，嘴上不住地问道：
    “您就是夏清部长吧？快进来坐，吃饭了吗？”
    夏清礼貌地回应，在吴老师的指引下，来到客厅，见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的高育良。
    “育良啊，还看什么报呢！夏部长亲自来拜访啦！”
    “哦？夏部长来了？我这看报入了迷，没听到开门声啊。不过也要怪你，怎么不在手机上提前说一声……”
    高育良放下报纸，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夏清落座。
    同时向吴老师使了个眼色。
    吴老师立刻以泡茶为藉口去了厨房，客厅里只留二人谈话。
    夏清见吴老师离开，打开公文包，掏出今天在光明区的谈话材料，递给高育良道：
    “育良书记，劳您指点，我和那五名光明区的干部都谈了话，尤其是许民主任。”
    高育良不动声色地接过谈话材料，瀏览一遍之后，略一沉吟，问道：
    “有了发改这条线的助力，再去推解冻干部的事，就会顺畅很多。夏部长，你的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夏清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我打算明天上午见沙书记，请他签字，然后开始对全体被冻结干部的重新考察。”
    “夏部长这么確定，沙书记会痛快地签字？这些干部里面，可是有祁同伟任副省级的提案，我看没那么容易吧？”高育良仍是笑著回答，话里带著些暗示的意味。
    夏清思忖一番，胸有成竹地道：
    “我看没问题。这批干部里面，国家发改委的面子肯定要给，沙书记自己也不想一直把汉东的干部们冻著。趁此机会，一併重新考察是最好的。”
    高育良深深地望了夏清一眼。
    从夏清的话语里，他能明显地感觉到。
    这位有能力，有手段，还相当谨慎的组织部长夏清。
    在一路畅通，即將完成的工作成绩面前。
    终於是飘飘然了。
    但他觉得可以理解。
    一位四十岁的副部级，带著上头的期望来到地方，不出一个月，就解决了前任组织部长处理不了的问题，平息了上面的不满，稳定了汉东的局势。
    这样巨大的成绩近在眼前，换谁都会沉不住气，只想著一鼓作气，速战速决。
    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高育良很喜欢以“立场假设”的方式进行思考，这也是他纵横汉东数十年屹立不倒的有效办法。
    现在这个局面，高育良看得很清楚。
    夏清很急，沙瑞金不会急。
    相反，沙瑞金还会摁著夏清不准急。
    毕竟，在这个新考察办法，以及整个干部冻结的问题上。
    站在沙瑞金的立场上看，他没有获得任何政治回报。
    反倒是夏清获益巨大。
    这样的买卖，沙瑞金会答应吗？
    一定会从中干涉。
    到时候，夏清全力推进的解冻工作，就会变得再而衰，三而竭。
    直到难以突破。
    夏清，就被动了。
    高育良不想看到这一幕，但他知道，被即將到来的胜利笼罩的人，听不进別人让他冷静的话语。
    於是，高育良以儘可能直白的方式，注视著夏清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
    “夏部长，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强迫一把手拍板的倾向吗？”
    夏清一怔。
    高育良这话，说的很严重了。
    但此时此刻，夏清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结合国家发改委那边裴主任的施压，以及上层希望儘快解冻汉东干部的意愿。
    双管齐下之际，即使自己的行为確实是在倒逼沙瑞金签字。
    沙瑞金，也不得不签。
    不签，就是跟裴主任，乃至上层意愿背道而驰！
    权衡利弊，沙瑞金肯定会签字的。
    解冻干部的工作，肯定能以最快的速度铺开！
    想到这里，夏清也回望著高育良的双眼，认真地道：
    “育良书记，我认为可以赌，而且胜算很大。”
    高育良的瞳孔闪烁了一瞬，接著很快恢復到平静的状態。
    他笑著说道：
    “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作为专职副书记，肯定不能拖你的后腿。”
    说完，高育良在夏清带来的谈话材料，尤其是许民的谈话材料上，签下一行字：
    “呈瑞金书记阅示。”
    完事，將材料递迴给夏清。
    夏清感激地接过，他仿佛看到，胜利已经在向自己招手。
    吴老师的茶水也在此时，二人聊完之际，恰到好处地端到了桌上。
    夏清与高育良夫妇二人又聊了些文学、歷史的內容之后，返回了住处。
    直到夏清离开，房门关上之前，高育良仍是满面笑意。
    直到大门轻轻关上。
    高育良的笑容，一扫而空。
    吴老师察觉了高育良的態度，问道：
    “育良，你好像不太开心？”
    “要坏事。沙瑞金书记的手段，没那么简单。”高育良坐回沙发，神情凝重。
    吴老师有些诧异地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跟夏部长说破？等真的坏事，岂不是难办了？”
    “不会。解冻干部这事，沙书记和咱们的目的一致，无非是夏部长没有给到沙书记满意的筹码罢了。事儿，不会坏到哪去。”高育良双眼直视前方，满是深邃与睿智，纵横官场数十年的底蕴，在此刻尽数展露：
    “至於主动点破，我觉得大可不必。一来，让夏清自己想明白一次，比我提醒他十次都管用。这二来嘛……”
    高育良站起身，目光深沉地说道：
    “我更想让夏清知道，我有值得他合作的本钱。”

 第12章 夏清的醒悟

    吴老师被高育良这话惊得不轻。
    她没想到，高育良的目光，竟然放在了夏清和夏家身上。
    高育良却认为，这是当前最好的打算。
    独到的政治眼光，和敏锐的政治嗅觉。
    以及，精准的自我定位。
    让高育良成为了屹立不倒的汉东柱石。
    眼下，赵家日薄西山，又被钟家和沙瑞金不断打压。
    赵家的孩子们，除了在法律红线上大肆敛財，也没做出什么对国家有贡献的事。
    相反，还要仗著高育良与赵家的关係，让高育良来平事。
    长此以往，只会是死路一条。
    尤其是沙瑞金来到汉东，对赵家留下的政治资源开展清扫和接盘之后。
    高育良更加清楚地察觉到，自己正在加速前往终点。
    想另寻山头，却无处可去。
    夏清的到来，给了高育良一个最好的机会。
    他要让夏清背后的夏家看见自己。
    要想办法从赵家的棋子，转变成夏家的棋子。
    不是什么汉东副书记，而是棋子。
    这就是高育良清晰的自我定位。
    但要让这样的顶级家族瞧上眼，甚至顶著赵家的压力接收自己，寻常路是走不通的。
    当高育良確定了，夏清没有靠向沙瑞金的打算。
    他就立刻推测出，夏清这趟下来，其任务就是维稳，然后干出成绩。
    高育良立刻想好了对策。
    工作上支持夏清。
    给出关键的提议。
    最重要的，要在未来，夏清陷入困境的时候，主动解围。
    一旦证明了，自己在汉东的影响力，以及一些关键问题上，能够给夏清提供至关重要的帮助。
    这样的投名状，绝对能让夏家感兴趣！
    搞不好，高育良还能藉此彻底摆脱赵家，借著夏家的能量，焕发第二春！
    对於几乎走投无路的高育良来说。
    这的確是一步险棋，却也是唯一一步能够翻盘的好棋！
    ……
    夏清回到住处，心情仍是大好。
    他看著公文包里，高育良签过字的方案和谈话材料。
    仿佛看到了，自己雷厉风行干出成绩后，上面发来的表彰。
    他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水流冲刷过身子，也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夏清一边哼著歌，一边回味起高育良与自己的那场对话。
    当他再次想起高育良最后带著警告意味的那番话，以及高育良极为严肃的神情时。
    夏清，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有点飘。
    差点去倒逼一位省委书记签字了。
    倒不是说怕得罪沙瑞金。
    而是这个行为本身要不得。
    下克上，官场大忌。
    这相当於是官场心照不宣的规则，触犯，就要吃亏。
    夏清在汉东做的事，上面是看著的。
    要是真干出下克上的事情，让上面的人知道，可就不好了。
    差点就出问题。
    夏清又想起，高育良对自己说的话。
    现在看来，那些听起来云淡风轻的话。
    其实都是对自己若有似无的劝诫！
    要是自己没听进去，也不多加思考。
    明天真去用许民逼著沙书记签字，只会得罪人。
    以后沙书记给自己找点麻烦，自己这个新来的干部，怕是真有点膈应。
    上面的圈子里要是传起来，夏清跑到汉东一个月不到就搞出个下克上的行为。
    然后再冠上一个“夏家此子，狼子野心”的高帽子。
    那可就有点麻烦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总不能刚来汉东，就和省委书记打擂台，让京城的其他家族看笑话。
    想到这里，夏清心里对高育良，生出了一丝佩服之情。
    老同志，想事情就是周到！
    夏清顿时困意全无。
    他立刻坐到书桌前，开始修改方案。
    许民主任的事，可以跟沙书记好好匯报，达成一致。
    但是不能拿这个来逼沙书记妥协。
    两者性质大不相同。
    这就像律师和公诉方。
    律师找到了证据，一定要告知公诉方，展示手里的牌，商议出一个双方都接受的处理办法。
    这才是“交换”的规矩。
    如果哪个律师，找到证据后藏著掖著，藉此打击公诉方。
    即使胜诉，恐怕这也是他贏下来的最后一个案子了。
    这就是不讲规矩的下场。
    到了官场，规矩只能更严，更多。
    永远在交换，永远在商量。
    这才能办成事。
    想到这些，夏清更加庆幸自己反应过来了。
    改方案的思路，也越发清晰。
    同时，结合当前的局势。
    一个大胆却又合理的谋划，在夏清脑海中渐渐成形！
    翌日。
    清早，夏清就来到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夏部长，这么早！”
    沙瑞金已经在收拾办公室內的盆栽了，看见夏清进来，亲切地打了声招呼。
    夏清將改后的方案交给沙瑞金，沙瑞金看了看，意味深长地道：
    “听说夏部长昨天去了光明区调研被冻结干部？还特別谈话了发改委的许民主任？”
    夏清明白，这是在点自己。
    自己是打算好好商量，还是来搞胁迫。
    这个时候，一定要表明態度了。
    夏清清了清嗓子，郑重地道：
    “报告书记，我昨天是为了掌握急难险重岗位的情况，好来跟您匯报。”
    “嗯？好啊！夏部长辛苦了，赶紧坐下。”沙瑞金听到夏清的回答，不由得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个夏清，会用不顾一切的手段，逼自己签字，推进工作。
    不曾想到，夏清是来和自己商量的。
    有意思。
    这个夏清，做事很有章法啊！
    夏清开始向沙瑞金匯报。
    由於许民与国家发改委的特殊关係，加上光明区被冻结干部都位於急难险重岗位，再冻著就没人做事了。
    夏清提议，將125名被冻结干部，分批次解冻。
    用新的考察办法，重新考察。
    第一批，以许民为主的光明区那五人。
    基本上没问题，可以最快速度稳定光明区的岗位，同时给国家发改委一个交代。
    第二批，进行过考察，並且已经由常委会表决通过的，卡在年限或者快超龄的干部。
    这些人也基本上属於板上钉钉，只不过这次运气不好被波及，重新考察一轮即可。
    第三批，仅仅进行过考察，还没有上会表决的。
    这些人里面可能存在有问题的干部，这也是沙瑞金提出冻结的原因之一。
    夏清保证，第三批干部的解冻一定慎之又慎，重新考察之后，不合规的直接打回，通过的再整理名单，交常委会表决。
    但夏清也留了个心眼。
    祁同伟，放在第三批干部。
    沙瑞金不问，夏清也不说。
    因为夏清要等。
    等沙瑞金进行指示，祁同伟到底是留在这里考察，还是直接否掉。
    但夏清心里有数，沙瑞金不太会在这个时候针对祁同伟。
    毕竟，第三批里面有存在问题的干部。
    还不著急。
    这样，新的考察方案就可以迅速推进。
    至少，先把第一批那五个人，尤其是许民送走。
    在这一点上，夏清和沙瑞金的目的，绝对是高度一致的！

 第13章 阳谋

    沙瑞金反覆看了两遍方案之后，摘下眼镜，讚许地道：
    “夏部长，这份新的考察办法非常不错。我甚至觉得，能够作为先进经验在全国推介。”
    夏清连忙点头表態：
    “感谢书记的认可，我的確有这个想法，等这批干部解冻的差不多了，就把这套方案向中组部投稿。”
    “现在就想请您提出一些指导意见，不然这份方案可没法完成。”
    沙瑞金哈哈笑出声来，办公室內的气氛顿时变得轻鬆。
    他知道夏清这句话的潜台词。
    新的考察办法交上去之后，也会算自己一份。
    一旦被评为先进经验，全国推广，自己这个省委书记，也会记上一个成绩。
    夏清这是在给自己递好处。
    作为交换，自己也要在方案上，给夏清面子。
    这样的处理方式很不错，也很合规矩。
    沙瑞金在心里，对夏清的印象更好了些。
    同时他也做好了准备，如果夏清真敢拿许民来逼自己签字。
    夏清，就会遭受到自己最严厉的惩罚。
    省委书记的权威，还不能被一个组织部长打破。
    即使是夏家人也不行。
    到现在，夏清主动给出了最合適的解决办法。
    沙瑞金也鬆了口气。
    毕竟，他也不想和夏家產生嫌隙。
    可要说直接签字，沙瑞金还是不能完全接受。
    方案中，夏清有意將一把手进行“一票否决”的范围，大幅缩减。
    並且，有意无意地留下了祁同伟。
    这就让沙瑞金有些不满了。
    祁同伟的问题，其实並不算复杂。
    沙瑞金认为，打压汉大帮，接收汉东政治资源基本盘的时候。
    祁同伟是不能提到副省级的。
    动一个正厅，他能说了算。
    要想动一个副省，就要往上面提交了。
    那样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除非，高育良能够给出，与祁同伟提副省同等级的交换条件。
    很明显，高育良给不出。
    沙瑞金自然不用权衡利弊，直接把祁同伟冻结，然后再找时间彻底否掉，让政府那边提都不要再提这件事。
    可现在的局面又不同了。
    夏清做的方案，有很明显的保祁同伟的倾向。
    不管夏清怎么想，沙瑞金都必须多往后看几步。
    夏清的背后站著夏家，夏清的保祁，和高育良的保祁，又不一样。
    看来，今天必须把祁同伟的事说清楚。
    至少要弄明白夏清的打算。
    於是，沙瑞金亲自站起身来，关上门，看著夏清，认真地说道：
    “夏部长，今天咱们就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关於祁厅长的事，你怎么看？”
    夏清早有准备。
    他知道，祁同伟是绕不开的话题。
    但现在的局面来说，祁同伟升不升副省，倒不是那么著急。
    自己在汉东这群人的眼里，已经有了靠向高育良的倾向，但仅仅只是一种支持，远远达不到站队。
    但实打实的，高育良有了自己和夏家的加持，短期內很难被沙瑞金彻底击败。
    汉东的局势，可以短暂稳定下来。
    自己也能腾出手脚，在本职工作上做出成绩。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强烈要求祁同伟不能剔除出名单。
    这就相当於对沙瑞金说，自己彻底站队高育良。
    那就是个极度危险的信號。
    夏清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就在於夏家背景，拥有相对独立且超脱的政治立场。
    有资格在不站队任何一方的同时，左右逢源，利用外力，替自己创造一个適合干事创业的环境。
    这样的优势，一旦自己主动站队，就会荡然无存。
    自己也会被迫捲入汉东的战局。
    那就是错误且愚蠢的。
    因此，夏清也打定主意，做出一个大胆的决策。
    他清了清嗓子，对沙瑞金真诚地说道：
    “沙书记，关於祁厅长升副省的问题，我提议:从这125人中剔除祁厅长，暂且搁置，但不完全否定他升副省的可能。”
    沙瑞金愣了几秒。
    他没想到，夏清会提出这样的主张。
    但，非常合理。
    这样的解决方法，既尊重了沙瑞金冻结干部的主要目的，又保证了其他干部不会遭受波及，顺利解冻。
    的確是最符合当下局面的解决方案了。
    好一个夏清。
    沙瑞金在心里，对夏清的能力越发佩服。
    他不禁也开始思考，到底是谁传出，夏清对组工业务一窍不通？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夏清这能力，这手段，做事的章法，简直无懈可击。
    沙瑞金也开始懊悔，先前不该以施压的形式，逼迫夏清倒向自己。
    这个人，可没那么简单就拿下！
    之后，沙瑞金很爽快地批了方案，並叮嘱夏清，要带著组织部的同志们，分批次，分情况开展重新考察，逐渐完成剩下124名干部的解冻工作。
    夏清表了一番决心之后，沙瑞金亲自替夏清开门，送他离开。
    等夏清走远，沙瑞金才关上办公室门，坐回办公桌前，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怎么看？”
    话音刚落，办公室后方的臥室里，田国富快步走出，面带喜色地道：
    “沙书记，这说明夏清並没有站队高育良，咱们仍然可以正常推进最重要的工作。”
    “没有站队，就让你这么满足了？”沙瑞金冷哼一声，道：
    “夏清不站队，恰恰是最难处理的。”
    田国富吃了一惊，道：
    “沙书记，这是怎么说？”
    “夏清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虽说是京官来地方，却拥有不站队的底气，他也確实这么做了。”沙瑞金缓缓说道：
    “他做出靠向高育良的姿態，又在考察办法上与我达成一致。到头来，高育良会借著夏清，主动向夏家靠拢，给我们接盘汉东產生阻力。而我也没有理由阻碍夏清，甚至还要给他面子，支持他之后的工作。”
    “而夏清，却可以在这样相对稳定的环境中，迅速推进工作，做出成绩。这就是夏清最想要的局面！”
    “並且，那些被解冻的干部，都会夸夏清办事得力，雷厉风行！这样的评价传出去，夏清在汉东的政治形象，也跟著立住了！”
    “好一个阳谋！我相信，这个阳谋，不止我看出来了，高育良也心知肚明，但我们都没有选择，甚至必须跟著夏清的阳谋去走！”
    田国富听得瞠目结舌，他不敢相信夏清会有沙瑞金说的这么神乎其神。
    在田国富的眼里，他和夏清一样，都是京官空降地方，一个纪委书记，一个组织部长。
    甚至，田国富还有些瞧不上夏清，认为对方只是个来镀金的二世祖！
    田国富的脑子已经全乱了，他说出了一句自认为聪明的话：
    “沙书记，那刚才您就別给他签字，让干部继续冻著啊！这样，咱们不就没中夏清的诡计吗？”
    沙瑞金难以置信地看向田国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在看一个刚刚进入队伍的大学生。
    这样的盟友，让沙瑞金头一次对自己的政治前途，產生了担忧。

 第14章 高育良的分析

    这天周末，高育良难得的没有工作，閒在家里侍弄盆栽。
    他刚要用剪刀精心修剪一番，院子的大门被猛地推开，祁同伟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脸上带著恼怒的神色。
    祁同伟站到高育良身旁，正想说些什么，却看到高育良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顿时火气更盛，对著高育良以近乎质问的语气说道：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组织部的重新考察公告，以及新的考察办法都出来了，为什么我不在名单里？”
    高育良小心翼翼地剪下一片长歪的叶子，淡然地说道：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沙书记在常委会上把你否了，我没拦住。”
    “我不是说那次，说的是夏清出台新的考察办法，重启被冻结干部考察的这次。”祁同伟觉得高育良没懂他的意思，更加心急地道：
    “其他124名干部，包括那些十里八乡都知道有问题的干部，都开启重新考察了，偏偏我连名字都没有！老师你说，夏清这是什么意思？”
    高育良剪掉最后一棵枯枝，面无表情地看向祁同伟，淡淡地道：
    “同伟啊，你找我是谈工作，还是聊家常？”
    “那当然是聊工作啊，老师！”
    听到祁同伟这话，高育良的气场突然变了，不怒自威地道：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祁同伟也被高育良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到，意识到自己失態之后，连忙平復了一番心情，道：
    “好，好的，育良书记。”
    “祁厅长，夏部长把你从名单里剔除，是为了保护你。”高育良见祁同伟收敛了些，这才给他分析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沙书记冻结干部，很大程度是为了否掉你提副省。如果夏部长执意要把你留在名单里重新考察，你猜，结果会怎么样？”
    祁同伟摇了摇头。
    高育良缓缓地说道：
    “沙书记肯定咬死不签字。到最后，上面的人就会问责，夏部长和沙书记都会被冠上『工作不力』的污名。同时得罪两位省级领导，你觉得你祁同伟，这辈子还有升副省的机会么？”
    “夏部长以退为进，把你从名单上剔除，就是在告诉沙书记，祁同伟的事以后再说，別急著全盘否定。沙书记签了字，就代表认可了夏清的做法，没有再把你祁同伟拿到檯面上来说事。”
    “夏部长和沙书记互相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一起推进了当下最重要的工作，把汉东的工作重心再度拉回正轨。这里面的智慧，够你学上一阵子。”
    祁同伟本来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双眼也渐渐有了光彩。
    经过高育良的分析，他终於明白了夏清这么做的道理。
    如果自己留在名单上，沙瑞金可以拒不签字，最后夏清和沙瑞金谁也没落到好处。
    那时候，自己势必成为被二人迁怒的对象。
    连带著夏清也不会再为自己提副省说半句好话。
    现在，自己的名字没了，沙瑞金与夏清达成了一致，工作顺利推行。
    那些受牵连的干部们得以感激夏清，就连沙瑞金都会高看夏清一眼。
    夏清通过解决干部冻结的问题，在汉东站稳了脚跟。
    只有夏清站稳了，后续的工作才好开展。
    高育良见祁同伟像是快想通了，不禁苦笑。
    自己这个学生哪都好，就是太急躁了。
    很多静下心来能想通的事，都不去认真想，急吼吼地做出行动，坏了大事，才感到后悔。
    祁同伟兴冲冲地对高育良说道：
    “高老，育良书记，我想请夏部长吃个饭，您看……”
    “吃饭？去你那山水庄园？让高小琴去接吗？”高育良一阵恨铁不成钢，语气都冷了下来：
    “你记住，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干好工作，守住本分，不要再去钻营些歪门邪道！夏部长这种等级的人，要的是安分守己能干事的帮手，不是摇尾乞怜的狗！把你的事干好，他迟早会看到你！”
    高育良的话非常刺耳，但对於祁同伟的关心，却是实打实的。
    他真的担心，自己这个学生，又像上次去陈岩石那出洋相一样，再去找夏清出洋相！
    好在祁同伟这次是真的听了进去。
    毕竟，先前靠拢沙瑞金，巴结李达康、陈岩石，最后只换来一个常委会上“哭坟”的笑话，和沙瑞金提出冻结自己提拔副省级的决议。
    吃一堑长一智。
    的確是不该再这么著急了。
    可以说，夏清就是祁同伟最后的机会。
    他必须要牢牢抓住这次，此生绝无仅有的机会。
    祁同伟离开之后。
    高育良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他的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先前，没有点破夏清在找沙瑞金签字这个问题上的致命漏洞。
    想的就是夏清出错之后，自己再出面帮忙，纠正夏清的错误。
    让夏清和夏家，看到自己的价值。
    可谁知，夏清悟性过人。
    只是回去思考了一番，就读懂了其中的门道，连夜大改了考察办法。
    找到沙瑞金，以一种求合作的態度，促成了解冻工作的起步。
    这些让高育良万万没想到。
    从这里开始，高育良彻底不敢把夏清看做自己可以轻鬆利用的靠山。
    而是一个，需要自己主动证明价值，才能有机会攀上的靠山。
    高育良自觉失策，但同时也觉得，仍然有机会。
    只要等到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时机。
    就能够让夏家看见自己这位老汉东的底蕴！
    同一时间，汉东省委组织部。
    经过一番波折，许民等第一批解冻的五名干部。
    终於完成了全部考察，其提拔任命，得以继续推进。
    这样的成效，也让夏清鬆了口气。
    能和裴主任交代了。
    光明区那边，也有人做事了，光明峰项目不至於彻底停摆。
    第一批解冻工作，完成的非常顺利！
    许民用力握著夏清的双手，感激地说道：
    “谢谢，谢谢夏部长关心！谢谢省委省政府和组织部的关心！我本以为自己提拔要黄了，没想到您一来汉东，就把咱们这批干部解冻了，说真的，我由衷地佩服您……”
    夏清谦虚地道：
    “您言重了！沙书记一直高度关注这件事，把各位都放在心上装著，每天都催我快点推进解冻工作，这才有了高效率嘛！”
    许民再次感谢道：
    “托您和沙书记的福！去了京城，我一定跟领导匯报，你们二位领导对我们干部的关心！谢谢！”
    夏清感慨万千，虽说是为了推进工作，但看到这些优秀的干部被顺利解冻，心中顿时也满是欣慰之情。
    或许，能一直干实事，才是一名干部最幸福的状態。

 第15章 规划

    汉东推进干部解冻的第三天。
    夏清接到了一个令他喜出望外的电话。
    刚来汉东就拜访的老同学，汉东省人社厅长朱展言，给夏清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餵？夏大部长！我给你匯报工作来啦！”
    听到电话里传来朱展言熟悉的语调，夏清不由得笑出声来，道：
    “朱厅长，什么好事这么开心？”
    “还不是你安排的工作嘛，让公务员局摸底全省公务员职务职级的使用情况。”朱展言心情也很不错地道：
    “进展很顺利，预计三个月內可以全部完成摸底。”
    夏清也因为激动而呼吸有些急促。
    摸底工作竟然进行的如此顺利！
    这样一来，提前掌握汉东公务员职级职数使用情况，將汉东作为职级並行试点，响应中央號召的长远规划，算是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这项工作一旦顺利推行，相当於全国性的大成就。
    抵得上五套新的考察办法带来的影响力。
    对夏清乃至夏家的正面意义，难以估量。
    “辛苦了老同学，这件事你多费心，到时候咱俩一起立功。”
    夏清认真地说完，朱展言也笑著回復道：
    “行了行了，我会重点把关的，到时候你吃肉，兄弟跟著喝口汤就行！哈哈！”
    二人又聊了几句，便掛了电话。
    夏清坐在办公室里，感到无比振奋。
    干部解冻顺利推进，新考察办法的经验材料，也已经上报中组部作为经验推介，正在走审核流程。
    职级职数的摸底，也在如期进行。
    一项一项工作，都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只有拥有了这些，才算得上是能干事。
    这样的干部，不管去哪里，都能够站稳脚跟。
    毕竟只有自己真的有本事，別人才会敬重你。
    夏清伸了个懒腰。
    这些日子，汉东渐渐风平浪静。
    常委会上，也都是按部就班的推进议题，没有人再主动招惹高育良。
    几次的会议，常委们都难得的一团和气，有时候还会互相开开玩笑。
    夏清知道，平静之下潜藏著狂风暴雨。
    由於自己表露出明显拉高育良一把的倾向，同时和沙瑞金也达成了互相合作的关係。
    多方制衡、协作之下，汉东的复杂局势，呈现出短暂的平静！
    但这恰恰是夏清想要的效果！
    这样的环境，才有机会干事创业，做出成绩。
    就算是短暂的平和，那也足够夏清完成著陆，在汉东扎根。
    未来，只需要一步步做出成绩即可。
    难得的閒暇时间，夏清打算瀏览一遍汉东的干部名单。
    把那些蒙尘遗珠，被埋没的优秀干部，发掘出来。
    让他们进入关键岗位，替汉东的发展出一份力，替老百姓干点实事。
    这就是夏清的不忘初心。
    也是他一直以来能够走得稳的根本原因。
    正瀏览著汉东各地市州的干部名单，夏清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易学习。
    夏清猛然想起。
    在名义里听说过这人，是个很正派，能干事，敢於斗真碰硬的好干部。
    早年帮李达康扛事，一直得不到重用。
    后期被沙瑞金髮掘，破格提拔，成为沙瑞金对赵家发动攻势的第一先锋。
    同时，易学习也是一把利剑。
    这把剑挥舞起来，当真是不留情面，不分敌我。
    但若是能提前接触，把易学习提拔起来。
    也许能在他的心里，成为比沙瑞金更有分量的贵人。
    夏清认为，这是值得投资的。
    他清楚，沙瑞金来到汉东，除了整合接盘汉东的政治资源。
    还有一项任务，就是要把这里盘根错节的权钱交易、贪腐现象给连根拔起。
    虽然这项工作的矛头是指向赵家，但確实能还给老百姓一个风清气正、万象更新的汉东。
    於情於理，夏清都是要支持的。
    眼下，沙瑞金还在忙於布局，没有开启彻底的反腐工作。
    但这项工作是一定会开始的。
    只等上面一声令下。
    或者汉东局势突然恶化。
    一旦开始，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为此，夏清必须提前布局。
    抢先提拔能用的人。
    等大规模的反腐工作开始之后。
    一来，自己提前发现了能用的人，干出成绩了，自己也有一份功劳。
    二来，可以第一时间掌握全省反腐工作的动向和进展。
    三来，即使这些人捅了马蜂窝，自己也只是尽到了组织部长发掘干部的职责，並不会引火烧身。
    一举三得。
    打定主意，夏清將易学习的名字写在了笔记本上。
    准备等干部解冻工作进行到七成，新考察办法通过中组部的典型经验审核之后。
    带队下一趟基层，把易学习为首的优秀干部们，提拔起来。
    同时，听一听基层的呼声，谋划一下基层减负，提高待遇的相关工作。
    夏清不由得苦笑，这还只是规划阶段，能干的，需要干的事就这么多了。
    组织部长不好当啊！
    正看著名单，手机突然响起。
    夏清打开一看，是常务副部长雷雨打来的。
    他不禁皱了皱眉，通常情况下，常务会打自己的私人电话，说明遇到了紧急事件，必须第一时间向自己匯报。
    夏清接起电话：
    “雷部长，我是夏清。”
    电话那头，传来雷雨急切又带著愤怒的声音：
    “部长，出事了！我带队在省住建厅进行干部解冻，省检察院来了一批人，也不和我们解释，把这几名被考察的干部强行带走了！”
    “你说什么？省检察院？”夏清意识到事情不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严肃地道：
    “了解到是怎么回事吗？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考察？”
    雷雨著急地道：
    “他们说这批被冻结干部里面，存在贪腐现象！现在要暂停重新考察工作，等他们查清楚之后再把人放回来，请我们组织部门理解！”
    贪腐？
    夏清的大脑高速运转。
    这里面有几个干部的確存在问题，夏清是知道的。
    为此，他特意把这些人放在了第三批，准备考察之后以“问题干部”为结论，否掉这些人的提拔任用。
    沙瑞金也没有提出意见。
    可现在，省检察院的人竟然干出抢人的事，並且行为如此强硬！
    他们为什么敢这样做？
    这不由得让夏清怀疑，省检察院是不是受到了谁的指使。
    情况又变得复杂了。
    夏清语气也冷了下来，问道：
    “省检的哪个处室，你知道吗？有抓人的相关手续证明吗？”
    雷雨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道：
    “记起来了，他们是省检反贪局的！没有任何手续，亮了个工作证，就把人带走了！对了，为首那人，自报了家门！”
    “叫侯亮平！”

 第16章 季昌明的无奈

    侯亮平？
    夏清反应过来，这不是名义的男主角，钟家赘婿、普通老百姓、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括號副厅级待遇侯亮平吗？
    他怎么会在这时候横插一手？
    眼下情报不够，夏清对电话那边指示道：
    “雷部长，你先带部里的同志们返回，我打两个电话问问。”
    “明白了，部长。”
    掛了电话，夏清立刻打开汉东干部名册，找到了汉东省检察院院长季昌明的电话。
    “您好，是季检察长吗？我是组织部夏清。”
    听到是组织部长夏清亲自致电，季昌明也非常客气地回答道：
    “夏部长！您好！您有什么指示？”
    “是这样的，我想问问侯亮平同志带著反贪局的人，在没有任何上级指示和合规手续的情况下，强行中断了我们的干部考察，把被考察干部带走了。对此，您知不知情？”
    夏清的语气极为冷漠且严肃，儼然一副公事公办、追查到底的態度。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季昌明呆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侯亮平真敢做出这种事。
    本来，侯亮平就是带著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尚方宝剑，来的汉东。
    刚到这里，就咋咋呼呼，一下吵著要季昌明就丁义珍出逃的问题给个说法，一下又要在汉东范围內掀起大规模的反贪专项工作。
    季昌明好说歹说，才让侯亮平消停了会儿。
    谁知，侯亮平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汉东最近进行的干部解冻工作，里面有些干部，存在贪腐现象。
    侯亮平立刻来了精神，要去查，为此还向季昌明申请了手续。
    季昌明可没有侯亮平这么幼稚，他当然知道，从干部冻结到干部解冻，都是沙书记、高书记乃至夏部长之间，高层博弈的结果。
    现在，沙书记签了字，在全省重启被冻结干部的考察，就是表明了態度。
    干部解冻工作是当前要务，按照正常流程走即可。
    侯亮平这时候以查贪腐的理由插手，不仅给自己找麻烦，还会给省检察院找麻烦。
    为此，老谋深算的季昌明，始终不给侯亮平批手续，这些日子还以“外出办案”为由，躲著侯亮平。
    想著等干部解冻工作差不多了，沙书记需要检察院出面的时候，再出来干活。
    没想到，侯亮平竟然胆敢在没有自己这个一把手审批的情况下，擅自出动。
    直接把组织部的工作都给搅混了。
    连带著把沙书记的指示当屁放了。
    顺便，惹了夏清，还不知道会不会惹到沙瑞金。
    季昌明手里端著电话，腿一软，瘫坐在办公椅上。
    他真的很想立刻把侯亮平叫回来，让他滚回反贪总局去。
    可侯亮平的身份太特殊了。
    虽然只是一个处长级別，离自己省检察院院长的级別，差了一个副厅一个正厅。
    但架不住他老婆钟小艾，和钟家背景深厚啊。
    要是钟小艾来了汉东，別说自己这检察长了，就连高育良也得礼让三分。
    太难办了。
    季昌明右手揉著鼻樑，想了许久，才对电话那头的夏清回復道：
    “夏部长，这件事是我严重失职，我检討。我立刻彻查……”
    夏清自然听得懂季昌明的弦外之音。
    彻查，就是指先查再说，但很难对侯亮平进行处理。
    毕竟，侯亮平身份特殊。
    背靠钟家，又拿著上面带来的尚方宝剑。
    季昌明一时半会也很难做出严厉的处理。
    不过，对於夏家第三代的夏清来说。
    他还瞧不上这个钟家赘婿。
    即使真要把夏家和钟家放在檯面上来比较。
    钟家，也绝不敢和夏家正面叫板！
    夏清一番思考。
    他清楚，季昌明是一位很有能力，而且很精明的干部。
    能在汉东做到副部级的检察院一把手，足以证明他的本事。
    季昌明面对侯亮平也很难办，自己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耍什么派头，硬逼著对方给自己一个交代。
    多一个敌人，远不如多一个朋友。
    想明白这些，夏清语气缓和了不少，对季昌明笑著说道：
    “季检察长，您言重了。我只是来问问情况，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另外，有些同志身份特殊，您不好开展工作，这我当然理解。等干部解冻工作推到最后，那些有问题的干部，还需要你们检察院出面处理呢！”
    听到夏清这么说，季昌明也放鬆了不少，只要夏清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好。
    不然，夹在夏家和钟家里面，可够把他这老骨头折腾死。
    於是，季昌明连忙趁热打铁道：
    “夏部长，感谢您的理解！这样，等侯亮平回来，我向他了解了解情况，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答覆。”
    夏清大概掌握了情况，便道：
    “如此，就谢谢季检察长，劳您多费心！对了，听说您喜欢喝茶，改天我带些京城来的好茶登门拜访，自家亲戚种的，香得很。”
    “誒誒好好好！谢谢夏部长！您来的时候说一声，我让爱人在家炒几个好菜！”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掛了电话。
    季昌明听著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嘟”，心中感慨道：
    都是背景深厚的子弟，一个叫季检察长，一个直呼老季。
    看来，大家族成长起来的，还是比半路倒插门的要有水平的多啊……
    这边，夏清差不多理清了情况。
    抓人，並非省检察院的意思。
    同时，干部解冻工作的推进，对於沙瑞金来说也是迫在眉睫的，且完成之后，相关经验材料、全国范围的典型推介，也会给沙瑞金记一功。
    祁同伟也从名单里剔除了，沙瑞金並没有从中干涉的理由。
    看起来，这纯粹是侯亮平的个人行为。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干部解冻工作中，有些干部存在问题。
    急功近利、急於表现的侯亮平，这才在不顾上级反对的前提下，一意孤行，以不守规矩的形式进行了动作。
    这一趟下来，侯亮平犯了好几条忌讳，简直是在领导的雷区蹦迪。
    当然，这和侯亮平的性格也相当一致。
    夏清有很多办法可以处理，但转念一想。
    自己来汉东是干工作出成绩的，大局要稳才有空间施展身手。
    局势已经短暂平衡，这时候动了侯亮平，要是引起了钟小艾和钟家不满，导致汉东局势再度变动，可就不利於开展工作了。
    眼下，还没有必要与钟家產生摩擦。
    用比较温和的方式处理比较好。
    想到这里，夏清拨通了政法委书记联络员的电话：
    “您好，我是组织部夏清，我找育良书记……”

 第17章 送给他

    夏清向高育良报告了一番之后，高育良都感到相当吃惊。
    侯亮平也是他的学生，对於这个猴子的行事风格，他心里有数。
    但没想到，侯亮平竟然会狂妄到这个程度。
    无组织无纪律。
    后果不会轻。
    夏清见高育良面色凝重，便说道：
    “育良书记，被冻结的干部里，的確有些人存在问题，但我特意把他们放到了第三批进行考察，准备结束之后来个秋后算帐。”
    “现在，侯亮平这样不管不顾的行为，很可能打乱我们整个干部解冻工作的部署。”
    “他把人带走，解冻工作就要无限期延后。”
    “要是刚好让他逮到几个確实有问题的冻结干部，只怕更难收场。”
    高育良微眯双眼，向著夏清那边略微欠身道：
    “夏部长的意思是……”
    “侯亮平不是想抓人立功吗？那就送给他。”夏清已经在来的路上想过如何应对，冷笑著道：
    “不用等到第三批考察了，直接把我们掌握到有问题的干部送到省检察院去，交给反贪局处理。”
    “但不交给侯亮平，直接交给季检察长。”
    高育良眼睛一亮，点点头道：
    “好点子！这样，既避免了后续侯亮平干涉干部解冻，又让他没法立功。”
    “同时，组织部以及被无故带走的干部们，也会对他的行为提出抗议吧。”夏清思考一阵，看向高育良，道：
    “据我所知，侯亮平是您的学生。这样处理，应该不算过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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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育良一怔，隨即沉默不语。
    夏清话语里的不满，他自然是听得出。
    侯亮平这次的行动，没有手续，没有证明，瞒著上级领导，干涉其他部门的工作，还是省委书记签字推进的工作。
    政法委书记，对於检察院拥有绝对的人事任免建议权。
    夏清没有要求高育良处理侯亮平，已经很给面子了。
    当然，更多的是给钟家面子。
    这一点上，夏清和高育良二人，心照不宣，没有点破。
    於是，高育良缓缓开口道：
    “夏部长，我立刻打电话，跟季昌明安排这件事。”
    夏清不语，表示同意。
    心里却越发疑惑。
    侯亮平做事如此莽撞不计后果。
    钟家看上他啥了？
    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正思考著，高育良打完了电话，对夏清说道：
    “夏部长，已经和检察院那边说清楚了，季昌明表示会立刻接收这批有问题的干部，並对侯亮平做出相应的处分。”
    “后续的考察呢？该不会我部里的同志谈到一半，又蹦出几个黑衣人把干部扛走吧？”夏清戏謔地问道。
    “保证不会。”高育良难得低声下气地说话，因为他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也是有责任的。
    作为政法委书记，政法队伍出现这样大张旗鼓违规行事的情况，的確脸上无光。
    加上夏清並没有过多计较，算是点到为止。
    为此，高育良也要给夏清一个保证，让干部解冻工作顺利推行下去。
    高育良的心里也明白。
    如果再有类似的事件发生，耽误了汉东的干部解冻工作，以及夏清的新考察办法在全国推广。
    这位组织部长，可就没有那么多好脸色了。
    见高育良气势全无，夏清知道，不能蹬鼻子上脸。
    表达了不满，做出了应对，这些就够了。
    得理不饶人，太过愚蠢。
    想到这里，夏清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烧著开水的桌前。
    拿起茶壶，亲自替高育良的保温杯里倒上热水。
    高育良有些惊讶地道：
    “夏部长，这是？”
    “这次也多亏了育良书记帮忙，重要的工作才得以推进。”夏清一边加水，一边笑道：
    “以后还需要您多多关照。对了，您这位学生侯亮平，可以跟我大致讲讲吗？”
    高育良愣了会儿，也笑著看向夏清，回忆道：
    “我这个学生啊，他……”
    另一边，省住建厅通往省检察院的公路上。
    一辆检察院的车子，正在高架上疾驰。
    坐在副驾驶上的侯亮平，心情大好。
    自从丁义珍出逃，坏了自己的立功大事。
    侯亮平立刻来到汉东，打算继续追查，不能让到手的功劳飞了。
    可来了汉东之后，各种线索是有，但都查不下去。
    与丁义珍有关的人和事，比如李达康、大风厂、光明峰项目，这些都不是侯亮平能深挖的。
    这也让侯亮平来到汉东之后，除了被沙瑞金亲自接见谈话，算得上是一种荣誉外。
    其他的，半毛钱功劳都没捞著。
    还因为空降汉东检察院，不经意间得罪了反贪局副局长吕梁。
    这些，都让侯亮平感到无比焦虑。
    要知道，自己在京城办案，那是无往不利，出手必有成果。
    在最高检的反贪总局，一路顺风顺水。
    没想到来了汉东，反而处处碰壁。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立功！
    正巧，就在前些日子。
    侯亮平的大学老师，时任汉东省委副书记的高育良，给他打来了一个电话。
    內容除了寒暄，还特意提到了近期，全省开展的125名干部的解冻工作。
    高育良倒是没有特別说什么，但侯亮平却嗅到了里面的机会。
    干部被冻结，就说明存在问题。
    这个时候去抓人，肯定能查出问题，然后立功。
    至於当著组织部的面抓人，侯亮平並不认为这件事有丝毫不妥。
    自己的提拔，是岳父家里说的算。
    哪轮得到小小的组织部说三道四？
    更何况，自己可是京官到任地方。
    汉东省委组织部，更不可能对自己產生任何影响。
    这么一想，侯亮平的胆子立刻大了起来。
    他开始向检察长季昌明申请办案，但都得不到审批。
    最后心一横，打算先干了，把功劳拿下再说。
    反正在京城，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办案的，也没见到有什么后顾之忧！
    侯亮平的嘴角，透出一丝不经意的邪魅笑容。
    正在此时，坐在后座的林华华，怯生生地道：
    “侯局长，咱们这样真的行吗？万一季检察长追究起来……”
    “老季？需要怕他？”侯亮平冷哼一声，不屑地道：
    “我这是在给检察院立功，他感谢我还来不及。”
    林华华仍旧担忧地道：
    “可咱们毕竟是违规了，亦可姐也极力反对这么干。”
    听到陆亦可的名字，侯亮平就想起那张对自己极尽不屑的面容，当即有些掛不住脸，怒道：
    “陆亦可？她反对什么用？我是局长还是她是局长？”
    林华华不敢吱声了，连带著司机也噤声不语。
    车子很快开到省检察院，刚进大门，侯亮平就发现，检察长季昌明双手负於身后，凝重地看著自己这边。
    季昌明的身旁，站著同样严肃的陈海和吕梁、陆亦可等人。
    林华华看到这阵势，嚇得腿都有些发软：
    “侯侯侯局长，这情况不对啊！”
    侯亮平仍是满不在乎的態度道：
    “呵，他们几个人能拿我怎么样？还是那句话，等查了这批干部，发现了问题，咱们就算是及时制止了省委的错误决策，同时帮了组织部一个大忙，是大功！他们感谢咱们还来不及！”
    说完，侯亮平便开门下车，迎上季昌明等人，脸上满是嘻嘻哈哈的態度。
    不等季昌明开口，陈海上前一步，仍是闭口不语。
    目光中，满是不满与遗憾。
    侯亮平可不管这些，他故意无视了季昌明，皱著眉，摆出严肃的神情对陈海说道：
    “陈海你来了？把这几个干部带到问话室，我要亲自……”
    “侯亮平同志。”陈海缓缓开口，语气毫无温度：
    “请立刻將带来的干部移交我处，稍后我会將他们送回原单位。”
    “至於你，请跟著检察长去一趟办公室。”

 第18章 戏耍

    侯亮平怔住了，他看著满脸严肃的陈海，顿觉恼羞成怒，指著对方说道：
    “我说陈海，你够了吧？摆这么大龙门阵，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是我让他说这些的，你有什么意见吗？”不等陈海开口，季昌明才冷冷地接过话，语气满是怒意：
    “跟我到办公室来。”
    侯亮平听到季昌明完全不给面子的话语，再看著满院子的检察院干部们，以及他们脸上或是嘆息，或是坏笑的表情，顿觉血压暴涨。
    他的脸涨得通红，极为不客气地道：
    “老季，你这又是做什么？你难道不清楚，这些干部存在问题？”
    “那我也要告诉你，存在问题的干部，我已经派人去接了，不劳您费这个心。”季昌明语气越发恼怒，全因为在大庭广眾之下，才没有当场发作：
    “现在跟我走，不要把场面闹的太难看。”
    侯亮平正要发作，却听到林华华的哭声从身后传来。
    陆亦可见状，连忙上前，將林华华牵到自己这边，同时极为鄙视地白了侯亮平一眼。
    侯亮平自知理亏，再闹下去只会成为眾矢之的，咬著牙，狠狠瞪了陈海一眼，跟著季昌明走了。
    围观眾人等人走远，这才爆发一阵鬨笑。
    陈海和陆亦可，则是忙著走到车上，將那些被侯亮平强行带来的干部们，一一接到办公室赔罪，好话说尽。
    这几个干部本来还有些没底，以为自己干了什么事被反贪局盯上了。
    当听说自己是被误抓，顿时腰也硬了气也直了，一个个在反贪局办公室里翘起二郎腿，说什么也不肯走。
    这可让陈海与陆亦可伤透了脑筋，只有吕梁安稳地坐在位子上，悠閒地品茶。
    时不时看向做工作的陈海与陆亦可，並发出开怀的笑声。
    ……
    检察长办公室內。
    季昌明一拍桌子，指著侯亮平，厉声道：
    “侯亮平，你有没有过脑子！未经请示擅自行动，阻碍省委重点推进的工作，在组织部的眼皮子底下抢人，一次性和两位领导对著干！你好有本事啊！”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仍是那副眉眼轻佻、表情戏謔的样子，说道：
    “誒誒誒，老季，你这可冤枉我了。即將被解冻的干部出了问题，要是让他们继续留在岗位上，那就是大错特错了，我这是帮省委和组织部纠错呢。”
    听到侯亮平死不悔改的话语，季昌明气得手指都有些颤抖，更为严厉地道：
    “侯亮平！这一次是夏部长不追究，你才能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和我说这些混帐话！真要怪罪起来，降你的职都不过分！”
    侯亮平听到“降职”二字，顿时来了火气。
    在他的心里，自己是钟家的人，是高高在上的京官，来汉东办案就是大炮打蚊子。
    因此，自己对汉东这些人的態度，那都是给面子。
    汉东的人尊敬自己，那是应该的。
    要是对著自己大嗓门，那就是自找没趣了。
    现在，季昌明竟然敢拿“降职”出言威胁。
    太不把我侯亮平放在眼里了！
    於是，侯亮平也站起身来，冷声道：
    “夏部长？就是那个组织部长夏清吗？他追不追究又能怎么样？没有提前发现干部存在问题，就是他组织部失职！我没有找他麻烦，都算好的了！”
    谁知，季昌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接著道：
    “你以为夏部长没有考虑到吗？就在你闯祸的第一时间，夏部长就通过育良书记联繫到我，把確实存在问题的几名干部，全部移交到我这里了，让我严查！”
    “什么！”听到这话，侯亮平像是被闪电击中，呆立原地，先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万万没想到，夏清手段竟然如此高明，面对发难，直接把有问题的干部爽快地送到了检察院。
    全然不给机会，也没有授人以柄！
    最重要的是。
    夏清把这些干部全部交给了季昌明！
    不是他侯亮平！
    查出问题，功劳全是季昌明的。
    跟侯亮平丝毫没有关係！
    侯亮平顿时软了下去，坐倒在椅子上，嘴里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
    季昌明这才觉得解气，冷声道：
    “这样的处理方式，夏部长马上会向沙书记报告。之后的干部解冻工作中，不会再有问题干部，也不劳您侯局长费心帮省委和组织部纠错了！”
    侯亮平一言不发。
    心中对夏清这个名字，感到怒火中烧！
    说的不客气点，自己这次，算是被夏清彻底玩弄於股掌之中。
    一分钱功劳没有。
    还落人口实，顏面尽失。
    都怪这个夏清。
    以往，自己办案子，都是无往不利。
    谁敢这样和自己对著干，摆自己一道？
    夏清，胆子真是大啊！
    见侯亮平泄了气，季昌明摆摆手道：
    “停职两周反省，写一篇深刻的检查，不小於5000字。至於怎么修復和领导的关係，你自己琢磨著来吧！”
    说完，刚要送客，就见到陆亦可推门进来，著急地道：
    “检察长，不好了！那些被误抓的干部们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赔礼道歉不管用！他们说，要写举报信，要写抗议书！”
    季昌明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指著办公室的门，对侯亮平怒吼道：
    “还不快去收拾你的烂摊子！”
    解决完这些，已是深夜。
    虽然只是暂时的息事寧人。
    侯亮平，仍觉得筋疲力尽。
    今天讲的好话，弯下的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虽然也没多少次就是了。
    “可恶！汉东这群人，竟然这样对我！他们不知道我是最高检的优秀年轻干部，反贪总局办案达人吗！”
    侯亮平一脚踹开宿舍门，打开手机，拨打了一个熟悉的號码。
    几声响铃后，电话那头响起了钟小艾的声音。
    “喂，亮平？”
    “小艾，我太委屈了。”侯亮平压低声音，满是忧伤地说道：
    “我不愿意看著一个错误越来越大，就主动去帮他们纠错，可没有人理解我，甚至让我停职反省。”
    “你停职了？怎么回事？谁干的？季昌明？还是高育良？”
    听到小艾又急又气的態度，侯亮平连忙说道：
    “没事，是我自己不好，你別怪他们……”
    “那不行，我给他们打个电话，你不会停职的！等我！”
    钟小艾说完，就匆匆掛了电话。
    侯亮平看著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大字，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外，点燃一根烟。
    夏清吗？
    小小的汉东省委组织部长，竟然敢耍我侯亮平。
    得好好敲打敲打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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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干部解冻工作的尾声

    处理了侯亮平带来的小小风波，汉东省干部解冻工作，很快到达了尾声。
    期间，再没有遭受任何阻力，该提拔的提拔，该復职的復职。
    被夏清主动送到检察院的问题干部，也主动交代了问题，做进一步处理。
    在夏清將整个解冻工作，作为新考察办法的实例佐证上报之后。
    很快，就收到了刊登夏清典型经验的官方刊物，以及明电发往全国各级组织部门的专题表彰。
    汉东省委，同样也收到了这份荣誉。
    当沙瑞金看著名单上，对自己这位汉东一把手也提出了点名表扬。
    心情更是大好。
    自从来到汉东省，除了工作就是明爭暗斗。
    得到上级的表扬，还是头一次。
    即使来自於组织部门，多少也算是对自己工作的一种认可。
    沙瑞金的心里，不禁对夏清越发欣赏。
    同时也感到惊奇，都说夏清对组工业务一窍不通，可刚来汉东一个月，就做出了令中组部全国表彰推介的成绩。
    谁还敢说夏清不懂业务？
    夏清的新考察办法，大有取代全国通用的老办法，成为最新標准的趋势。
    这个成绩，足以让汉东全省，都对夏清高看一眼。
    每个得到消息的常委，都不由得暗自后悔。
    没想到夏清竟然有这么强的能力。
    当初，担心夏清虚有其表，很多人没有第一时间靠拢。
    现在看到夏清的真实水平后，再想贴上去，可就没这个店了。
    只有高育良长舒了一口气。
    自己赌对了。
    夏清的真才实学，非同小可。
    自己第一时间示好，肯定能在之后开花结果。
    同时，高育良也再度叮嘱祁同伟。
    让他务必干好工作，找机会让夏清看到。
    但不管怎么说，也不管每个人心里怎么想。
    从夏清空降汉东，迅速完成汉东干部解冻工作，到获得中组部的表彰。
    前后时间，不到一个月。
    这足以宣告，汉东省委组织部长夏清。
    彻底在汉东站稳了脚跟。
    而对某些人来说。
    夏清，儼然有成为新山头的跡象。
    一荣俱荣，汉东，暂时被喜悦的氛围所笼罩。
    但只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办公室。
    侯亮平看著红头文件上，对夏清的表彰。
    恨得牙痒痒。
    夏清，又是这个夏清！
    阻碍了自己立功不说。
    他反而还得到了全国性的表彰。
    这些本该属於我侯亮平！
    “我就不信，你组织部推的干部会那么乾净。”侯亮平注视著窗外，咬牙道：
    “等著吧，我一定会找出你们的漏洞，夺回属於我的功绩！”
    而夏清並不知道侯亮平的反应。
    办公室里，夏清正忙著接一通极为重要的电话。
    来自於他私人的手机，平常都不怎么用。
    上边，仅有寥寥几个號码可以打过来。
    但能打过来的，无一不是京城的庞然大物。
    此时，夏清看著来电显示，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对那头轻声道：
    “父亲。”
    电话那边，传来和善却带著不容置喙威严的嗓音：
    “夏清啊，辛苦了。你乾的很不错，今天早上，中组部的周部长还带著你的成绩来我办公室报喜，我看了，很漂亮！我真没想到，你一个组工新人，竟然能找准当前考察办法的堵点痛点难点，想出一套全新的办法，切合实际，大有前景！了不起！”
    夏清有些意外。
    印象里，父亲惜字如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几乎没有几次。
    这足以证明，父亲是真对自己的成绩感到满意。
    “刚去汉东一个月，就將成绩推广到了全国，很好！这说明你有能力，也会想办法，我放心了。你要抓住这个站稳脚跟的机会，继续在你的岗位上做出成绩。”
    “至於汉东內部的事，你可以了解，但一定要明哲保身。我听说了，你和高育良走得很近？”
    夏清心中一惊。
    虽说，自己的確想对外传达出一种向高育良靠拢的跡象，让沙瑞金不至於对高育良下狠手，维持汉东的整体平衡。
    但如果父亲有別的理解，自己就需要认真解释一番。
    於是，夏清將自己大方向维稳的打算和盘托出，夏父在那头安静地听完后，沉吟半晌，道：
    “嗯，你的做法没有错。这就像躲避风沙的时候，要亲手搭一个帐篷。现在，沙瑞金是风沙，高育良是帐篷。”
    “夏清啊，这些具体的操作，你自己把关就好。大的方向上，如果有把不准的，多跟我通电话。我在京城，情报自然是比你迅速的。”
    夏清边听边点头，接著试探性地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父亲，汉东这边，本质上就是沙和赵的事，钟也派人下场了。咱们的话……”
    “无妨，让他们斗，你只管干出成绩。”
    夏父言简意賅地为夏清点明了方向。
    夏清又向父亲请教些事情之后，便结束了通话。
    这次通话中，夏清了解到。
    自己的新考察办法，得到了京城上下一致好评，就连几位重量级的阁老也对自己讚赏有加。
    同时，父亲那边还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
    沙瑞金在汉东的任务进展太慢。
    他身后的势力，可能不会再有多少耐心。
    全面彻底的反腐工作，乃至於掀桌子的大事。
    隨时可能爆发。
    就看哪里会是导火索了。
    得到了这些消息，夏清思索了一番。
    知道时间不多。
    眼下，人社厅的职务职级摸底还在进行，短期內不需要考虑。
    当务之急，是趁著汉东全面反腐开始之前，进行布局。
    “看来，去基层调研，发掘优秀干部的事，要立刻启动。”
    夏清说干就干，立刻安排办公室，根据他的要求，梳理出相应的干部名单，准备亲自带队调研。
    並点名易学习为首位调研对象。
    刚布置完工作，夏清又接到了一通电话。
    这次，是沙瑞金的联络员，白秘书打来的。
    夏清等响了两声再接起：
    “白处长，你好！我是夏清。”
    “夏部长，打扰您了！请问您现在有空吗？沙书记有件要事，要和您当面商量。”
    听完白秘书的话，夏清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请转告沙书记，我立刻出发，十分钟內可以到书记的办公室！”

 第20章 大风厂

    十分钟后，夏清准时出现在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沙书记，您找我？”
    “夏清同志，坐。”
    二人简单寒暄一番，沙瑞金便直奔正题，道：
    “夏清同志，你对京州市光明区的大风厂，了解多少？”
    夏清略一思考，答道：
    “貌似是个老牌国有服装厂，被抵押给山水集团后，一直拆不掉。”
    “问题就出在这，光明峰项目需要大风厂的用地，但是安置费一直到不了位。”沙书记双手互握，严肃地道：
    “其中弯弯绕挺多，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夏清打算进一步打探沙瑞金的意图，问道：
    “沙书记的意思是？”
    “丁义珍出逃之后，大风厂的事情越发敏感。达康同志调度过好几次，但成效不大。”沙瑞金话锋一转，道：
    “我认为光明区的干部，乃至京州市的干部，存在懒政现象。我和刘省长以及育良书记商量了一下，希望你能以组织部的名义去那里看看，光明区是否存在懒政现象，以及相关工作迟迟推不动的原因。”
    夏清並不急著答话，而是思考起来。
    大风厂的实际情况，比二人谈话所说的，复杂很多。
    根据夏清看过的名义原著，以及亲自到汉东来之后，对大风厂情况的了解。
    这个地段，从前期的股权质押，到中期的土地性质变更，再到现在山水集团收回用地，大风厂工人拼死不让。
    牵扯到太多因素。
    谁碰谁麻烦的那种。
    沙瑞金在这个时候让自己去光明区查干部懒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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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非是想让自己也涉足其中。
    换做其他干部，肯定避之不及。
    但夏清不同。
    正因为大风厂的事很复杂，夏清认为，能在这样的局面下，妥善处理各方关係，有效推进工作的。
    正是夏清要发掘的能干事的优秀干部。
    俗话说，路遥知马力。
    在这种复杂工作上发掘出来的干部，比那些通过领导推荐出来的干部。
    不知道要靠谱多少。
    而且个个能办事，能扛事。
    夏清很乐意成为他们的伯乐。
    正好，借这次机会去看看。
    就算大风厂的事態失控，自己作为组工战线，也不会受多大影响。
    我是来看干部情况的，又不是来插手大风厂问题的。
    能奈我何？
    想到这里，夏清爽快地答道：
    “好的沙书记，我回去擬一份方案，儘快启程。”
    沙瑞金对夏清的態度大感意外，他本来以为，以夏清对羽毛的爱惜程度，不会乐意蹚大风厂的浑水。
    可转念一想，夏清可是胆敢在汉东干部被冻结后，顶著压力搞干部解冻工作的实干派。
    临阵退缩，不是夏清的风格。
    既然如此，就让夏清去探探也好。
    夏清又向沙瑞金报告一些日常工作和成效后，返回了组织部。
    刚到部里，办公室就把干部名单梳理了出来。
    夏清在上面圈了几个光明区的干部，对办公室主任江淑兰说道：
    “易学习的事先往后放放，刚接到沙书记的安排，我们又要走一趟光明区了。”
    “出一个方案，我亲自带队，雷雨常务带著干部处的人，最迟后天进驻光明区。”
    “他们负责对我刚圈出来的干部进行关注，重点看办事能力，尤其是在大风厂问题的应对处理上。我亲自去看光明区区长孙连城的情况。”
    江淑兰认真记下夏清的指示，回去做方案了。
    夏清坐在办公椅上，想到了什么，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京州市光明区大风厂。
    大量的视频映入眼帘。
    夏清挨个瀏览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
    整个网络环境对於大风厂的评价，几乎是完全的一边倒。
    《支持大风厂工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坚决反对官商勾结，与暴力拆迁抗爭到底》。
    《大风厂还能撑多久？起底光明区触目惊心的腐败交易》。
    夏清点开视频，內容往往是一小段手机拍摄的大风厂实地视频。
    完全没有任何衝突的画面，反倒是光明区的干部三三两两来到现场，態度诚恳地在外边做工作。
    而厂区內部则是沙堆、壕沟，和严阵以待的大风厂工人们。
    即使是这样的对比，网民还是默认大风厂工人受了欺凌。
    小段视频之后，便是up主本人出镜，针对所谓的局势进行各种分析，说得天花乱坠，头头是道。
    但夏清明白，这种分析毫无营养，甚至是大放厥词，挑起对立。
    这样的视频，却能掀起舆论的导向。
    可想而知，光明区干部的形象，以及大风厂的相关问题，在群眾眼里已经糟糕到了一种境地。
    改善干群关係，已经迫在眉睫。
    同时，夏清也明白，大风厂的工人们可不是什么手无寸铁的羔羊。
    说难听点，这里面很多人已经不是工人了。
    而是大风厂的股东。
    由於汉东省老检察长陈岩石当年的决策，让大风厂工人们获得了持股。
    多年过去，这些股东身份的工人们，更多在意的是自己的股权，以及股权能不能变现。
    对於这些人来说，根本不是为了保卫大风厂，更不是反抗山水集团的侵吞。
    而是纯粹觉得自己的股权没了，得不到与之匹配的好处罢了。
    觉得四千多万的安置费太低，分到每个人身上所剩无几。
    这才有了所谓的保卫大风厂，抵抗拆迁。
    按照这些股东的意愿，安置费还要更多。
    抵得上股权那么多。
    只要钱给到位了，管你山水集团还是花鸟集团，侵吞还是交易。
    说拆就让拆了。
    核心问题还是一边要钱，另一边觉得太多。
    这才僵住了。
    同时，再加上一些京州市乃至汉东省的经济发展规划问题、招商引资问题、政府顏面问题、权钱交易问题。
    多管齐下，造就了大风厂当前的复杂局面。
    夏清不由得喃喃道：
    “不管怎么说，事態不要进一步扩大才好。”
    想到这里，夏清突然拨通红色保密电话。
    接通后，夏清对那边说道：
    “育良书记吗？我是夏清。”
    高育良对夏清的来电有些意外，笑呵呵地道：
    “夏部长？怎么有空打给我了？”
    “是这样，刚才接沙书记的安排，我过两天要去光明区检查干部懒政问题。”夏清顿了顿，话锋一转道：
    “我在想，您是不是能够通知祁厅长，请他提前安排警力到光明区大风厂去呢？”

 第21章 李达康的邀请

    高育良不解地道：
    “安排警力去大风厂？那地方我知道，是很复杂，但京州市的赵东来一直在盯著的。夏部长，为什么还要让祁同伟也派人？”
    “根据社会上的舆情走向，短期內可能会有衝突。”夏清严肃地道：
    “一旦起了衝突，祁厅长不在，就是失职。”
    高育良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同时也领会到，夏清是在给祁同伟表现的机会。
    並且不止是祁同伟，也是自己向夏清表现的机会。
    想明白这一层，高育良立刻在电话里回答道：
    “好，我这就安排祁同伟，派出省公安厅的警力，驻扎大风厂。”
    “感谢您的理解，育良书记。”夏清掛了电话，接下来，就是等待办公室出方案了。
    同一时间，高育良给祁同伟打去了电话。
    “同伟啊，你赶紧调度一下，派一支警力去大风厂。”
    祁同伟有些纳闷，不情愿地道：
    “大风厂，光明区那个？老师，我没事派警力去那里干嘛？”
    “糊涂！这是夏部长的意思，一旦发生衝突，你这个省公安厅长第一时间响应，就是实打实的成绩。”高育良说完前半句话，后半句特意压低声音：
    “况且，你和山水集团的关係，我不想多说。安排点人手在大风厂盯著，不至於发生什么事，让你陷入被动！”
    祁同伟不吱声了，他並非傻子，老师说的话，他確实听了进去。
    无论是作为公安厅长，还是山水集团的持股人。
    大风厂的事，必须无比上心。
    这也是向夏清表明態度的绝好机会。
    毕竟，夏清把自己从沙瑞金重点打压对象上，保了下来。
    未来想提副省，只有靠夏清这座山了！
    想明白这些，祁同伟迅速表態，立刻安排警力驻扎大风厂。
    高育良欣慰地掛了电话。
    两天后。
    夏清领著雷雨，以及干部一处、二处的处长，一眾干部，进驻光明区。
    住所安排在光明区最豪华的光明大酒店。
    刚落地，夏清立刻向雷雨安排了相关工作。
    关注在光明峰项目里发挥重要作用的区直机关领导干部。
    夏清自己，则是在联络员小段的陪同下，径直前往大风厂征地拆迁项目指挥部。
    抵达目的地，夏清便看到，警力明显增多。
    上前问过之后，才知道这是省公安厅的警力。
    配置了数十人，安排在大风厂外围每个区域，確保第一时间响应。
    夏清欣慰地点点头。
    看来，高育良和祁同伟，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了。
    夏清在厂区外围逛了一圈，回到指挥部后，突然发现有点不对。
    总指挥孙连城人呢？
    夏清向驻守在指挥部的光明区政府邹秘书长问过之后。
    得到的答覆是孙区长告病在家休养。
    夏清苦笑著摇摇头。
    大风厂问题一触即发，总指挥竟然不在岗。
    沙书记说的懒政干部，恐怕就是在点孙连城。
    但，夏清理解孙连城的难处。
    对於李达康的谋划，夏清心中如同明镜。
    李达康前期就一心想著招商引资，做出政绩，把光明峰项目打造成汉东的经济枢纽。
    步子迈的大，其中自然有些急功近利的事。
    本来，丁义珍作为山水集团利益链的一环，做总指挥可以把一些事情压得住，光明峰项目得以正常推进。
    丁义珍一出逃，光明峰项目立刻暴雷。
    许多事情失去了丁义珍从中协调，根本推进不下去。
    李达康对此是心知肚明的。
    但他绝不会承认错误。
    丁义珍出逃，李达康迅速撇清关係。
    接著，以强硬手段推进光明峰项目落地，並且把烂摊子一股脑甩给了手下人。
    在李达康眼里，不管什么丁义珍，不管什么山水集团，不管什么大风厂。
    只要大风厂一拆，山水集团的项目一建。
    光明峰项目水到渠成之后，一切污点都不叫污点，只能叫“曲折”。
    明晃晃的政绩摆在檯面上，一白遮百丑。
    如此一来，李达康就能在这件事上安稳落地，並且展望省长的位置。
    其中的难处，交给底下人协调就好了。
    说难听点，孙连城就是个背锅的。
    夏清不打算为难孙连城。
    关键还是避免发生大规模的衝突，並且从中发掘优秀干部。
    於是，夏清通过邹秘书长的微信，向孙连城留了言：
    “再难，人也要到岗，这是基本的。”
    初步掌握了大风厂项目指挥部的情况后。
    夏清返回光明大酒店，等著几个调研组返回。
    八点钟，调研组陆续返回。
    夏清组织进行了简单的信息交流。
    从中发现，区里面的信访、住建、人社、国土等部门的领导干部，都相当能扛事。
    一直居中调停，將大风厂的事情控制在厂区范围內。
    但难处也是一样的。
    工人要的多，集团不给钱。
    总不能財政出钱吧。
    因此，光明区的干部们只能好言相劝，尽力安抚。
    夏清把这批干部的名单记录下来，打算等大风厂事情暂时平息之后，提交常委会，以备提拔和进一步使用。
    做完这些，夏清又陷入了沉思。
    虽然有光明区干部们苦苦支撑，才没让大风厂的事情恶化。
    但拖著总不是个事。
    就在此时。
    夏清的手机突然响起，接听之后，李达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
    “夏部长，您好！到光明区来了，也不通知一声啊！”
    夏清笑著回应道：
    “沙书记让我过来看看光明区的干部履职情况。达康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隨后，李达康与夏清寒暄一番之后。
    表明了打电话的来意。
    京州市委决定在明天召开第四次大风厂工人座谈会。
    李达康会亲自出席，光明区关键岗位的一把手们也会参加。
    得知夏清是来查看干部履职情况，李达康邀请夏清列席会议，正好近距离看看京州市和光明区干部们干事创业的精气神。
    夏清思考几秒后，欣然同意。
    他正好也想去厂里，和大风厂工人们近距离接触。
    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
    见夏清答应的如此爽快，李达康也痛快地表示，明天一早，会派专车来光明大酒店接夏清一行人。
    敲定好之后，二人掛了电话。
    夏清缓缓踱步到酒店房间的窗边，撩开窗帘，注视著远方。
    黑夜里，大风厂的灯光与火把，宣告著它绝不低头。
    但夏清只觉得讽刺。
    象徵著反抗的火把，其背后，又掺杂著多少私慾呢？

 第22章 座谈会

    翌日，夏清在专车接送下，准时抵达了大风厂。
    到了大风厂准备的座谈会议室內。
    李达康已经在这等候。
    一番礼节性的寒暄后，光明区各相关单位的局长，分別落座。
    夏清与雷雨坐在李达康的旁边，孙连成坐在另一边。
    李达康稳坐中间。
    对面，工人代表们也陆续到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面色和善的中年人。
    夏清提前做了功课，是大风厂的工会主席，也是一直代表工人与光明区政府沟通联络的郑西坡。
    郑西坡毕竟是老江湖，和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工人们不同。
    他一进来，立刻堆满笑容，上前与李达康问好。
    轮番介绍之后，郑西坡对於夏清的到来感到非常震惊。
    小小大风厂，同时坐了两位省委常委。
    看来，今天的座谈会，是务必谈出些东西来了。
    就在此时。
    最后进屋的那人，让李达康本是云淡风轻的表情，陡然变得凝重。
    夏清有些诧异，当看到来人，也不禁皱了皱眉。
    陈岩石。
    前汉东省检察院常务副院长。
    当前活跃在汉东政治舞台上的几人，年轻时都是把陈岩石当领导的。
    最重要的，陈岩石与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关係非同一般。
    这也成了陈岩石退而不休，余威犹在的最主要原因。
    夏清很不喜欢这个人。
    退而不休是关心老干部，如果不自知，退休后还对当前政务指手画脚。
    那就是自我认知不清晰了。
    陈岩石之所以如此热衷於大风厂的事，一是当前工人持股的改制，就是陈岩石主持的。
    二嘛，恐怕就是这老头子始终心心念念，无法放手的权力滋味吧。
    且看他准备做什么。
    夏清心中想到。
    眾人到齐，李达康调了调话筒，正要开口。
    陈岩石坐在工人中间，说道：
    “既然人都到了，那就开会吧。”
    李达康微张的嘴僵住了。
    他尷尬地舔了舔嘴唇，低垂双眼，再次抬起头时，又换上了他標誌性的笑容，道：
    “陈老说的是。今天来，是跟大伙儿正式商议大风厂的拆迁与工人安置问题。在这之前，先允许我隆重介绍，省里来旁听的领导……”
    李达康介绍起夏清来，夏清並不起身，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陈岩石听到夏清省委组织部部长的名號，还是个空降干部之后。
    他那副本土老干部倚老卖老的姿態，又端上来了。
    张口就对组织部的一些工作进行了点评，完了还语重心长地告诫夏清，要为民办实事，提拔好干部。
    夏清听著，面色有些不悦。
    一旁的李达康连忙低声安抚夏清，意思是等陈老说完就行，没多大影响。
    夏清瞥了李达康一眼，心里清楚对方为什么如此惯著陈岩石。
    还不是看沙瑞金的面子。
    想著靠拢沙瑞金，搞个沙李配。
    但沙瑞金可不会把你当自己人啊，达康书记。
    秘书帮的干部，在沙瑞金心里，已经永远姓赵了。
    主动靠拢也没用。
    夏清心中冷笑，感慨李达康这么敏锐的一个人，也会在权力的巨大诱惑面前，误判一把手对他的定性。
    对面，陈岩石还在当著光明区大小官员，以及一眾工人的面，说教著夏清。
    有几个干部，已经在偷笑了。
    夏清觉得，是时候给座谈会定个调子。
    一直听这老头颐指气使，会就別开了。
    想到这，夏清不客气地打断仍在絮叨中的陈岩石，冷声道：
    “陈老。退休干部干涉、指点政务，是不提倡的。还是不要浪费时间，赶紧开会解决问题。”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陈岩石本来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指指点点，好不痛快。
    被夏清这么一噎，两只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他做梦都想不到，整个汉东，从高育良到李达康，哪个不是称自己一声陈老。
    祁同伟帮自己锄地，各路官员给自己送花送鸟。
    就连上面空降的沙瑞金和田国富，一个是小金子，一个是小田。
    这夏清，凭什么敢对自己这么说话！
    但陈岩石不会蠢到直接发火，他最擅长的就是用双標的行为，把自己抬高，把別人贬低。
    尤其是根据当前局面，自由切换老干部和老百姓的本领。
    堪称自適应身份。
    眼见夏清如此，陈岩石故意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嘆息道：
    “唉，夏部长，忠言逆耳啊。我作为一个老百姓，替老百姓发声，有什么问题……”
    “发声就去打市民热线，今天的会是解决大风厂兄弟姐妹的吃饭问题，请分清主次。”夏清说话也毫不客气。
    陈岩石的脸立刻就涨红了，他本以为夏清会和李达康一样爱面子，作为一个省委常委，在这么多人面前肯定是微笑点头不计较。
    没想到，夏清竟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但一时也无从反驳！
    毕竟夏清已经给座谈会定了调子，自己再在无关问题上纠缠下去，恐怕会有损自己的群眾形象。
    而一旁的李达康表情耐人寻味，半低著头，藏起嘴角的弧度。
    夏清轻轻敲了敲桌子，李达康才反应过来，轻咳几声道：
    “陈老，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各位，开始谈吧，先说一下我们这边的方案……”
    陈岩石瞪了夏清一眼，不再说话，心里牢牢记下了这个不给面子的组织部长。
    接下来，座谈会正常推进。
    夏清在旁听的过程中，发现雷雨他们所说不假，光明区的这几个局长，確实很会做群眾工作，业务过硬，態度和善，交流比较顺利。
    而每当这些局长在正儿八经讲政策的时候，陈岩石就会插上几句带有个人情绪的话。
    夏清绝不惯著，陈岩石说一句，夏清立刻懟一句。
    局长们因此能顺利与工人沟通下去，对夏清的助阵也心存感激。
    会上，只有李达康一言不发。
    整个会开下来，並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会议结束后，在会上起主要作用的重要部门局长们，还要赶著回去加班，把会上的协商內容整合成报告。
    夏清心里牢牢记住了这些能干事的干部。
    同时，夏清还有一种感觉。
    李达康並不是真的想谈。
    现在，只是靠著光明区的这些干部们在前面顶著，不让事態扩大。
    心里想的，恐怕还是强硬手段！

 第23章 变故

    接下来的日子，大风厂还是老样子。
    外面警察，里面壕沟。
    夏清作为组织部长，不能在光明区长期驻点。
    於是安排雷雨带著人手，继续观察那几名干部在光明峰项目上的干事创业情况。
    夏清自己则返回了省委大院。
    他要去给沙瑞金匯报初步情况，但心里有些犹豫。
    孙连城的行为如何定义？
    这个人虽然逃避，但很多事情的確不是他努力就能够左右的。
    夏清思索著，敲响了沙瑞金办公室的门。
    另一边，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
    副局长办公室。
    侯亮平双手合握，面色凝重地看著前方。
    胸口因为极度兴奋，而剧烈起伏。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失踪多日的髮小，大风厂董事长蔡成功。
    打来举报电话。
    內容很简单。
    光明峰项目存在权钱交易的產业链。
    光明区里，与这一重点项目有关的单位，可能存在严重的贪腐现象！
    光明峰三个字，牵动著侯亮平敏感的神经。
    自从丁义珍出逃，他来到汉东，就拼命想从光明峰项目里，找到突破口。
    以此在汉东的腐败链条里，挖出一个口子。
    得到蔡成功的举报，侯亮平认为，机会到了。
    即使蔡成功仍然为了躲债不愿露面，但信息的可信度非常高！
    侯亮平本就认为光明峰项目不乾净。
    现在由蔡成功亲口说出，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功劳就在眼前。
    机不可失！
    打定主意，侯亮平猛地起身，打通电话：
    “通知下去，跟我到光明区走一趟！陈海？不用向他匯报！这件事，我这副局长全权负责！”
    侯亮平听到“陈海”两个字就来气。
    即使上次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让检察院陷入被动。
    陈海也在晚上带著好酒和螃蟹登门道歉，表示季检察长在旁边看，他的严厉实属身不由己。
    侯亮平仍然没有原谅陈海，而是將陈海看做阻碍自己立功的对手！
    这次突击光明区，天大的功劳。
    更不会让陈海分一杯羹！
    三十分钟后，反贪局的车子，浩浩荡荡开往光明区。
    而侯亮平还不知道，这一举动，会將大风厂的局势，彻底点燃！
    翌日清早。
    夏清刚从睡梦中醒转，下意识打开手机，想看看时间。
    最上方消息栏里的一则信息，彻底让他睡意全无！
    《震惊全球！大风厂爆发流血衝突！当地警察烧死工人50余人！》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让夏清感到头皮发麻。
    这么些日子，大风厂都相安无事，怎么一个晚上过去，局势突然成了这个样子？
    夏清迅速调整状態，思索一番，拨通了一个他找高育良要过来，但从没有主动打过的號码：
    “餵？祁厅长吗？我是夏清。”
    这边，坐镇大风厂一线指挥调度的祁同伟略显疲態，但仍坚守著厂区外的警戒范围，没有任何懈怠。
    当他从陌生的號码里，听到难以置信的名字后，整个人立刻来了精神，站的笔直。
    “夏部长好！我是祁同伟，请您指示。”
    夏清连忙询问了一番情况。
    当他得知，祁同伟一直没有撤走公安厅的警力，並且在昨晚的衝突发生后，第一时间抵达现场，彻夜指挥调度之后。
    夏清欣慰地点点头，语气也温和了不少。
    接著，夏清又向祁同伟確认了一下大概情况。
    原来，昨晚不知怎么，大风厂工人突然爆发强烈抗议，打出的横幅是“还我清官”。
    厂区外驻守的警力迅速响应，稳定局势。
    本就不信任政府的工人们受到刺激，以为警察是来暴力镇压的，竟然在沙堆和壕沟里倒油，放火点燃。
    场面一片混乱。
    令夏清稍感缓和的是，並没有所谓烧死五十人，而是烧伤数人，包括重伤。
    饶是如此，也是极为严重的群体事件了！
    夏清叮嘱祁同伟，一定要坚守岗位，这就是发挥他公安厅长影响力的时候。
    祁同伟满腔热情地表態，一定不辜负夏部长的期望，坚守到事件解决。
    夏清点点头，掛了电话。
    接著，另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是沙瑞金的秘书老白，让夏清速去开会。
    於是，夏清简单梳洗，迅速前往五人小组会议室。
    刚进门，就看到沙瑞金已经到了。背负双手，站在窗前，神情严肃。
    会议开始，沙瑞金先简单描述了一下事件，命名为116事件。
    说完这些，沙瑞金犹豫了会儿，还是勉强说道：
    “这里还是提一下公安厅长祁同伟同志。在昨晚的突发状况下，祁厅长提前安排的公安厅警力发挥了重要作用，迅速救助伤员，稳定现场，並配合消防方面扑灭火情。”
    “之后还维持住现场秩序，协助消防方面，移出藏在厂区內的油罐。”
    沙瑞金话音刚落，其他三人的表情都非常精彩。
    刘省长满脸惊讶，对於厂区內油罐被移走，长舒一口气。
    高育良双眼微瞪，似乎不敢相信沙瑞金能表扬祁同伟。
    田国富一言不发，上下唇紧抿。
    夏清环顾一圈，並不发表任何看法，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沙瑞金顿了顿，说入正题：
    “衝突发生的原因，是工人们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就在昨晚事件发生的前两个小时，反贪局的车，把光明峰项目专班的几个局长带走了。”
    “涉及国土、住建、人社、发改……”
    夏清一怔。
    这几个，不就是自己认为能干事，並且在大风厂问题上，积极与工人沟通协调的几个局长吗？
    说的直白点，没有这些人在前面顶著，光明区的政府大楼都要被掀了，哪里能稳定这么久？
    难怪大风厂打出的横幅，是“还我清官”。
    为民办事的几个干部被带走，大风厂的工人哪里还会有半点信任？
    他们肯定觉得这是一场阴谋！
    先通过座谈会稳住工人，然后把人抓走。
    最后强拆！
    换谁都会这么认为！
    这就是昨晚衝突发起的最直接推手！
    夏清真火了。
    又是反贪局。
    上次带走被冻结干部，打乱整个解冻工作。
    这次又带走重要岗位的干部，搞的大风厂工人不再信任政府。
    夏清盛怒之下，同时也保持著冷静。
    他推测，沙瑞金得知这个消息后，肯定跟检察院问过了情况。
    如果是检察院的意思，沙瑞金不会单独点名反贪局。
    看来，又是侯亮平！

 第24章 军令状

    夏清不打算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反贪局侯副局长做的吗？”
    夏清这个“副”字用的很有意思。
    正常交往中，称呼他人职位都会去掉副字，以示尊敬。
    刻意把副字突出来说，就是不把这人当回事了。
    五人小组的其他四人，也明白夏清现在的不满。
    这其中，又以高育良最能理解夏清。
    本来稳定的局面，等待各项工作正常推进，一切就可以水到渠成。
    然后有个人跳出来给你全部搅黄了。
    换谁谁能不气？
    田国富见沙瑞金不方便回答，便接过话头道：
    “夏部长猜的不错，的確是侯亮平。”
    “呵呵，又是他啊。”夏清的怒火顿时消去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又气又好笑。
    在夏清眼里，侯亮平的能力与野心极为不匹配，靠著钟家的影响力，在京城摘了不少大案的桃子。
    同时也因为不守规矩做事，得罪了不少人，这一点上，京城人尽皆知。
    侯亮平调到汉东，名义上是追查丁义珍，可稍微明白点的人就知道，这是钟家把侯亮平调离京城避祸。
    直到现在，侯亮平还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我行我素。
    看来，不能再给这位赘婿留面子了。
    沙瑞金轻咳两声，看著夏清，道：
    “侯亮平的行为很衝动，但程序上没有问题。反贪局的確有权去查处级干部。”
    “但现在的情况是，光明区缺乏人手，大风厂没有人去斡旋。”
    “夏清同志，鑑於你最近去光明区调研过干部问题，对那里相对比较熟悉，就请你根据实际情况，安排一批干部顶上重要岗位，控制大风厂局势，杜绝116事件再次发生。”
    夏清一怔。
    好傢伙，原来在这等著我呢。
    我一个组织部长，和这种民生维稳，经济社会领域的工作，可是八竿子打不著。
    就算让汉东省的常委来办，除了李达康之外，就是分管经济的副省长能够胜任。
    怎么落到组织部长头上来了？
    哦，原来是以干部问题为切入口？
    毕竟，五人小组会议就是为討论干部而开的，在这个会议上，提出让夏清推荐一批干部上岗，也算合情合理。
    看来，大风厂这复杂局面，不碰也得碰了。
    夏清不动声色地看了沙瑞金一眼，总觉得这人在给自己下套。
    沙瑞金见夏清还在思考，立刻道：
    “各位，我提议这项工作就交给夏清同志，请他会同李达康同志，以最快的速度妥善处理大风厂问题及善后工作。”
    刘省长点点头道：
    “我同意。”
    老狐狸，绝对中立，安稳等退休是吧？
    夏清感到一阵无奈。
    田国富也立刻举手：
    “我同意！”
    高育良略微迟疑，苦笑道：
    “已经过半，我这票投不投都没区別了。”
    说完，表示弃权。
    於是，夏清的任务就变成了，紧急任命一批能用的干部，派到光明区的重要岗位上，避免大风厂局势再升级。
    夏清略一沉吟，道：
    “我做可以，但需要省委赋予我三个权限。第一，在这个期间，我要获得光明区厅级以下干部的直接任免权，由省委组织部完成全部流程。第二，我有权调度省厅的相关力量，比如公安、卫健、应急。第三，达康书记不能干涉我在有关工作上的任何安排。”
    沙瑞金痛快地道：
    “没问题，但这样一来，就必须保证成效。”
    夏清点点头，道：
    “我可以立下军令状。我推上去的干部，一定能让大风厂问题圆满解决。”
    “好！”沙瑞金带头鼓掌，其余三人也纷纷附和。
    五人小组又商量一些接下来的应对之后，散会了。
    会后，夏清直接去找了一趟高育良。
    夏清首先对著高育良夸讚了祁同伟一番，说他听指挥，会做事，有担当。
    这些话，让高育良也感到脸上有光。
    一天之內被省委书记和组织部长表扬，身为老师，肯定是骄傲的。
    接著，夏清进入正题。
    他跟高育良说，自己並不打算去提拔新干部。
    因为这很明显做不到。
    不管推了谁顶上去，大风厂工人都不会认。
    说白了，他们只认那几个人。
    被侯亮平带走的那几个人。
    其他人，谁来都不信！
    解铃还须繫铃人。
    夏清决定，让那几个被带走的局长，返回岗位，先解决高一级的待遇。
    等事情完成，再挨个提拔。
    这就是夏清找沙瑞金要了处级干部直接任免权的原因。
    这些个光明区的局长都是副处级，把他们提拔成正处级，全由夏清说了算。
    极大提高他们办事的效率，並且能直接收成自己人。
    高育良听完夏清的打算，若有所思地道：
    “的確可行，但怎么样让侯亮平放人？”
    “不忙，在这之前，我要先把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事弄清楚。”夏清像是早就规划好了，认真地道：
    “育良书记，请您联繫祁同伟，让他安排我和山水集团董事长高小琴今晚见面。”
    高育良有些惊讶。
    祁同伟和山水集团不清不楚的事，他是知道的。
    夏清突然提出要见高小琴，是想做什么？
    夏清见高育良有些犹豫，便道：
    “关於大风厂的问题，我听过了工人一套说辞，怎么也要听一听山水集团的说辞。”
    夏清已经想好了。
    通过会见高小琴，將情报整理清楚。
    寻找一套最科学的解决方案。
    同时，夏清还有一层更深的打算。
    根据从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口中，所掌握的情况。
    当初，蔡成功在未经过股东大会同意的前提下，私自质押大风厂全部股权，向山水集团借用“过桥贷款”。
    京州城市银行本该发放新贷，帮助蔡成功偿还山水集团的过桥贷款。
    谁知，银行突然以程序不当为由，拒绝放贷。
    同时，还制止农村信用社向蔡成功放贷。
    未能第一时间得到贷款的蔡成功，只能眼看著山水集团的这笔过桥贷款，越滚越大！
    最终导致被质押的大风厂全部股权，无力收回！
    在这其中，有一个关键的环节。
    就是突然拒绝放贷的京州城市银行！
    郑西坡这些年来，也在四处探查当年发生了什么。
    他查到，银行的这一举动，和时任副行长的欧阳箐有脱不了的干係。
    当夏清从郑西坡那里听到这些的瞬间。
    夏清立刻断定，欧阳箐与山水集团，一定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往来。
    所以，见见高小琴，还有这一层意思。
    打探欧阳箐的情报。
    至於让高育良吩咐祁同伟，而不是自己直接吩咐。
    就是借高育良，给祁同伟提个醒。
    夏部长见高小琴，不是来嘻嘻哈哈交朋友的。
    是有很严肃的事要商量。
    让祁同伟和高小琴，慎重对待！

 第25章 程度

    高育良向祁同伟转达了夏清的意思之后。
    后者都呆了，这一下表扬，一下又要见高小琴。
    完全搞不懂夏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饶是如此，祁同伟也只能乖乖去安排。
    夏清见目的达成，便道別高育良，返回组织部。
    路上，向仍然驻守在光明区的雷雨通了个电话。
    了解一下大风厂当前的状况。
    从雷雨的反馈来看，在省、市两级公安部门的通力合作下，衝突基本平息。
    伤员已经全部转移到医院，大风厂工人在陈岩石的安抚与担保下，情绪也逐渐平稳。
    厂房一时半会是拆不掉了，李达康做出了保证，会儘快给工人们一个交代。
    夏清认真地听著雷雨的匯报，內心的思考一直没有停过。
    夏清认为，李达康在大风厂乃至整个光明峰项目的態度上，都是相当缺乏政治智慧的。
    他太自大，太狂妄。
    心急到只想快点把光明峰项目落实落地，打造出汉东的新经济枢纽，为他的政绩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完全忽略了其中的艰难流程，繁琐而复杂。
    尤其是丁义珍出逃之后，光明峰项目就不可能一路推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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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须正视其中的问题，步步为营，作出最优解。
    这样，才有让光明峰项目起死回生的机会。
    现在，强拆肯定无法实现。
    李达康想的，应该是迅速筹集一笔钱，付给大风厂工人，好让厂区如期拆掉，不违背与山水集团的开发合同。
    跳过大风厂工人反抗征地拆迁，索要安置费和股权的过程，强行推动光明峰项目向前迈进。
    这样就能掩盖住自己在任用丁义珍这件事上的错误。
    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决策失误。
    山水集团正是吃准了李达康的自大和爱惜羽毛，才敢拖著不付钱。
    如此一来，李达康肯定会从別的地方想办法。
    京州市、光明区两级財政，就成了他解决燃眉之急的最后手段。
    但这种行为无异於饮鴆止渴！
    用国家的钱，替私人企业擦屁股。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未来，將是祸患无穷。
    绝不能让李达康干傻事。
    犯了这个错误，牵连绝不会小。
    想到这里，夏清对雷雨叮嘱道：
    “雷部长，既然咱们要关注的干部们被反贪局带走了，你们就去盯著达康书记。如果哪天他召开会议，参会单位出现了市、区两级的財政局，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雷雨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接著又想到了什么，报告道：
    “对了部长，我们还了解到一件事，山水集团的拆迁队，穿著光明区公安分局的警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啊？这么大摇大摆？”夏清大为不解，隨口吐槽了一句，突然反应了过来，道：
    “等等，你们怎么知道他们是拆迁队？不是穿著警服吗？”
    雷雨哭笑不得地道：
    “部长您上网看看吧，光明区假警察被大风厂工人围堵的视频，都传开了……”
    夏清忙不迭打开视频网，好傢伙，116事件的视频层出不穷。
    夏清点开假警察的视频，看著看著，想到了什么，连忙给雷雨发了微信：
    “这些视频，达康书记肯定也看到了！他没去找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算帐吗？”
    雷雨几乎是秒回：
    “那个局长叫程度。达康书记现在忙著处理大风厂的事，暂时没空管他吧。”
    夏清又开始思考起来。
    程度会借警服给拆迁队，证明他们之间关係非同一般。
    难道他也和山水集团有瓜葛？
    这个局长，有必要见一见。
    打定主意，夏清立刻通知联络员小段备车。
    夏清要赶在晚上与高小琴会面之前，先见见这个程度，看能不能在他身上提前做做山水集团的功课。
    与此同时，光明区公安分局。
    局长办公室。
    程度已经面无血色，机械地將茶水一口接一口猛灌，好像这样才能让自己平復下来。
    外借警服给拆迁队的事，已经在网上传开。
    影响极坏。
    就在刚才，李达康说，要將程度清除出公安系统。
    程度知道，这不是在说笑。
    自己真摊上事了，说不好是灭顶之灾。
    情急之下，程度想起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那是將他从片警一步步提拔到区公安局长，对他有再造之恩的赵瑞龙。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为此，程度一直暗中帮山水集团做事，也替赵瑞龙监视著李达康。
    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自己有难，帮一把总可以。
    程度下定决心，拿起专门的联络手机，拨通了赵瑞龙的电话。
    刚接通，程度就说明了当前的情况，並提出是否能够调动一下岗位避祸。
    赵瑞龙听完，轻描淡写地给出答覆：
    让程度去投靠祁同伟。
    程度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难道，只有投靠祁同伟，才能换取庇佑？
    要是真投了祁同伟，这辈子就永远在他之下。
    程度不是没有想过省公安厅长的位子。
    他不甘心。
    同时，他的心里也產生了一丝怨恨。
    任劳任怨十多年，乾的脏活累活，隨便拋出去一件都够山水集团和赵瑞龙喝一壶的。
    可自己却一直停在副处级干部上，再也没挪动过。
    程度也不是没有提出过进步的愿望。
    却都被赵瑞龙以不方便办事为由拒绝了。
    但程度心里清楚。
    从始至终，赵瑞龙都没把他当自己人。
    只是把他当做一条能帮赵家干脏活的狗。
    甚至连和祁同伟分庭抗礼的资格都没有。
    即使避祸，也只能去祁同伟手底下缩著。
    凭什么！
    程度正纠结著，手下干警过来匯报了：
    “程局，省委组织部夏部长过来了，说要见您。”
    “什么？夏部长？好像是那个京城来的……”程度脑袋顿时像炸开了似的，他不知道一个省委常委这时候来找他是做什么，难道是来算帐的？
    对方掌握了什么？
    自己如何应对？
    程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见面是必须的，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程度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这位夏部长，只是来了解116事件的一些情况。
    自己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但这个机会，必须死死抓住。
    定了定神，程度吩咐干警，准备一间最好的会议室，泡上最好的茶叶。
    准备就绪之后，程度正了正警服，无比留恋地注视著自己的肩章。
    然后，率领全分局干警，集体前往大门口，迎接夏部长的专车！

 第26章 情报

    专车停下，程度小跑上前，打开车门。
    后座空无一人。
    反倒是副驾驶的门从里边推开，联络员小段走下车，笑著道：
    “程局长，我们部长有紧急工作，特地让我来和您对接。”
    程度的表情迅速转变，由满脸堆笑到惊愕不满再到满脸堆笑。
    毕竟是省委的专车，来的人肯定也是夏部长的心腹。
    於是，程度將小段迎到了准备好的会议室里。
    刚进入，小段便示意程度屏退其他人，进行他俩的单独谈话。
    程度立刻照做，大手一挥，其他警员纷纷退出会议室，並关上了房门。
    会议室內，只有程度与小段面对面坐著，中间的热茶氤氳著雾气。
    小段將手机晃了晃，示意没有开启录音功能后，摆在二人中间，说道：
    “程局，夏部长托我来核实几个问题。山水集团派往大风厂的假警察，是你这边提供的帮助吧？”
    这个问题已经传开，程度不打算隱瞒，爽快地承认了。
    但程度同时也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而小段听到程度承认后，神色明显满意了许多，继续问道：
    “所以，程局和山水集团有些往来？”
    程度沉默了。
    这个问题非常敏感。
    承认了，等於在说自己作为公安，与企业存在不正当往来。
    但不承认，提供制服、警棍、假警察的事，又怎么解释？
    思考中，程度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
    对方只是问自己和山水集团的往来。
    並没有直接让自己对假警察的事做出解释。
    也就是说。
    眼前这人，只是来帮夏部长打听山水集团的情报。
    对於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並没有多大兴趣。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可以赌一把。
    程度感到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接下来的回答，將决定自己的未来！
    程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如果您想了解一些山水集团的情报，那的確是问对人了。但我也有个条件。”
    小段乐了，这个程度，都被李达康盯上了，还要条件？
    但敢於提条件的人，都是有底气的。
    听听不迟。
    於是，小段笑道：
    “您请说。”
    程度见有了机会，连忙坐直身子，直视著小段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我想请夏部长收留。”
    小段一怔，没想到程度会如此直接。
    这是摆明了想请夏清帮忙，躲过李达康的惩罚啊。
    这事可拍不了板。
    就在此时。
    小段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上面赫然是夏清发来的：
    告诉他，我要去和山水集团协商大风厂的事，让他给出足够有分量的情报。如果协商顺利，我再考虑他的条件。
    小段看完，微微点头，心里有了数。
    原来，夏清坐在办公室里，一直通过小段袖口的微型摄像机，注视著这里的一举一动。
    之所以不亲自出面，一来是有些话自己说不合適，让小段说比较方便。
    二来是保持神秘感，如果和对方面对面交流了，自己的威慑力就会大打折扣，很可能问不到想要的情报。
    那边，小段在收到指示后，对程度表態道：
    “这就要看情报的分量了。实不相瞒，夏部长为了妥善解决大风厂的问题，决定亲自和山水集团开展一次谈话。现在，夏部长需要你给出足以摆到桌上的情报，作为谈判筹码使用。如果一切顺利，程局刚才的条件，也未尝不可。”
    程度在心里骂了一声狡猾的东西，思虑再三。
    主动权回到了对方手里，但也得认。
    自己请求对方收留，肯定是要先表明诚意。
    就用情报换取机会吧！
    程度想通这点，低声道：
    “您听好：当年，大风厂不是因为还不上钱，股权被法院判给山水集团了吗？做出判决的法官叫陈清泉，这项判决，本身就存在问题！”
    小段听到这重磅消息，不由得向后仰靠，目光闪烁。
    这个情报可太有分量了。
    如果真如程度所说，判决本身就有问题。
    大风厂与山水集团的纠葛，可就由大风厂占据上风了。
    这肯定不是山水集团想看到的。
    组织部长办公室內，通过笔记本电脑注视著小段与程度二人的夏清，也在听到程度说的情报之后，震惊不已。
    没想到，连法院的判决都存在问题。
    这么一来，就不是简单的民事案件了。
    而是一场来自山水集团、京州城市银行，再加上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三方面的围剿。
    目的是大风厂那块地！
    他们早就想好，把股权夺走，拆掉厂房，地块据为己有。
    再由山水集团参与光明区的招商引资，签订合约確保开发范围，大风厂一拆，土地性质一更改。
    一套操作下来，利润就是几十倍！
    而这，还仅仅只是针对大风厂。
    可想而知，山水集团以相似的手段，赚取了多少暴利！
    “厉害的商人。”
    夏清给出了评价，他更好奇山水集团董事长高小琴，是个怎样的狠角色了。
    看来，今晚的会面，必须做出更周密的准备。
    找程度问情报，真是找对了！
    夏清立刻给办公室安排了任务，让他们联繫京州市中院，调出当年大风厂股权审判的案件卷宗，自己要亲自过一遍。
    同时，夏清又给小段发了条消息。
    小段在会议室里看完，心领神会，对程度说道：
    “程局，情报的价值很快会得到验证。另外，我个人劝您一句：这些日子就別来上班了，告病休假比较好。我记得，您腿上还有伤？”
    程度也立刻会意，这是让自己先回去躲著李达康。
    如果情报让夏部长满意，自己就会等到对方的通知。
    如果不满意，自己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
    於是，程度也笑著回答道：
    “您说的是，我的腿老毛病了，经您提醒，好像又痛起来了。”
    小段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了会议室。
    程度看著被关上的会议室门，长嘆了口气。
    思绪复杂。
    如果不是赵瑞龙认为自己有用，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是片警。
    通过赵瑞龙的运作，自己一步步走到区分局局长。
    而为了报赵家的恩，自己也一直鞍前马后，干著最脏最累的活。
    绝无怨言，也再没有升过。
    程度很清楚，如果一直跟著赵家走下去。
    结局，只能是在做完事后，成为一枚弃子。
    就是不知道那一天何时到来。
    而大风厂的事，让他真切感受到。
    那一天，离他非常近。
    为此，程度必须做出抉择。
    如果可以的话。
    自己，更愿意姓夏！

 第27章 车上的谈判

    赴宴的时间很快到来。
    夏清走出大院，山水集团的豪车已经在等著了。
    车子旁，站著祁同伟，和一位身材样貌俱佳，气质不俗的女子。
    是高小琴。
    夏清在下午也针对这位传奇女总裁做了功课，了解了她的创业歷程。
    长相自然也被夏清记在了脑海里，因此第一眼看到高小琴，夏清並没有多少惊艷的反应。
    这可让高小琴有些意外。
    毫不夸张地说，以高小琴的底子，当一个小演员绰绰有余。
    以往接触那些政府官员，看到高小琴之后，多少都会眼前一亮，然后以问问题的方式，与高小琴多说上几句话。
    要不就是拿腔作调，装作不近美色，然后在饭局上被高小琴的温柔攻势弄得面红耳赤，几杯酒下肚，事情也就办好了。
    这是高小琴一直以来的惯用手段。
    但现在，面对夏清。
    高小琴却生出了一种迷茫之感。
    她在夏清的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
    对方自然且无所谓的態度，仿佛真就是打算吃个便饭。
    高小琴向祁同伟使了个眼色。
    祁同伟会意，笑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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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长，向您请示一下，您要是觉得这辆车太打眼，可以坐我的私家车，就停在旁边两百米不到。”
    夏清摆摆手，温和地笑道：
    “不必，我本来就是为了大风厂的事，才来接触山水集团的，要是遮遮掩掩，別人还以为我要干嘛呢。”
    说完，自顾自地坐上了高小琴准备的豪车。
    见状，祁同伟与高小琴对视一眼，然后对著夏清打了个招呼后，去开自己的车了。
    夏清明白，这也是一个小细节。
    让优雅性感的高小琴，与自己同乘一辆车，创造独处的空间。
    路上，美人挨著坐，再来几发糖衣炮弹，配合车內的香氛和音乐，和几声娇嗔。
    再坚硬的石头怕是都要化了。
    果然，车子发动之后。
    高小琴端出早就准备好的红酒，以一种恰到好处展现春光的姿势，款款为夏清倒上。
    夏清心里冷笑。
    小样，就这？
    高小琴双手將酒递给夏清，后者直接摆了摆手，道：
    “高总，上面有规定，工作日不饮酒。”
    这套说辞，高小琴听过无数遍了，於是故作娇柔地道：
    “部长，小琴早就听祁厅长说过您的光辉事跡，今天有幸见到您本人，是抱著学生向老师求教的心情，请您喝一杯，您看？”
    这句话说完，往往就奏效了。
    美人，香车，美酒，奉承。
    四管齐下，的確是很难把持得住。
    但夏清完全不给面子，戏謔地道：
    “高总，其实我很感激您创造一个让我们独处的机会。”
    高小琴都有些愣住了。
    这么直接？
    上车就直抒胸臆了？
    见过老色批，没见过这样的。
    不过也好，只要男人好色，一切就尽在掌握。
    高小琴將酒杯放回桌上，刻意不经意地將长发撩到耳后，露出秀美的脖颈，更加娇俏地道：
    “您，您说什么呀，什么独处？我有点紧张……”
    “紧张就对了。”夏清不多废话，直接进入正题：
    “我今天问了专业人士，京州市中院当年对大风厂股权的判决，本身就有违法的嫌疑。”
    高小琴的笑容僵住了。
    哪有这个时候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的？
    这个组织部长，完全不给面子，也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既然对方已经锋芒毕露，自己再演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她轻嘆了口气，以一种自然且慵懒的姿势靠在座位上，眼里再没有先前的崇拜与羞赧，取而代之的是女企业家的精明与锋锐，声线也没有那般“夹”了：
    “夏部长，您非要这么直接吗？”
    “早这样多好？”夏清打趣地说了一句，接著话锋一转，道：
    “下判决的人，叫陈清泉是吧？我能不能认为，他也和你们山水集团有关联？”
    眼见夏清火力全开，高小琴也不再退让，笑道：
    “夏部长，您怎么猜测都可以，但我只能说两点：一，当年的判决合理合法；二，公诉期已经过了，那个判决，再怎么都不会改变。”
    说完，高小琴略带得意地看向夏清。
    果然，夏清陷入了沉思状。
    高小琴撇了撇嘴，还以为这人多有手段，问的倒是直接，情报掌握的可不够全面啊。
    轻轻鬆鬆就被压制住了，真是虚惊一场。
    饶是如此，高小琴也深知点到为止的道理，又换上笑容，凑上前，正想开口安抚一番，却见夏清突然抬起头来，坏笑道：
    “我没说判决有问题啊。我是在想，把陈清泉的事，透露给侯亮平，你觉得怎么样？”
    高小琴美眸圆睁。
    侯亮平？
    那个京城下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反贪局副局长？
    上次就请他吃过饭，自己和祁同伟还竭力拉拢他。
    没想到对方软硬不吃，满脑子想的就是抓人，查案，立功。
    连祁同伟都再三叮嘱，不要招惹他，会把整个集团搞乱的。
    可现在。
    夏清竟然提出，要把陈清泉的事，告诉侯亮平知道。
    以侯亮平的性格，肯定会咬住陈清泉，然后大肆探查。
    陈清泉知道的东西很多，连带著山水集团也会受牵连。
    要是侯亮平越查越深，越查越大。
    触碰到海底的坚冰。
    侯亮平就会带著汉东这艘巨轮，被坚冰撞出一个口子，缓缓沉没！
    那时，船上的乘客，谁能够倖免？
    夏清这一招，是赤裸裸的威胁！
    高小琴动摇了，但长期混跡人情场的经验，让她还想做最后的抵抗，於是说道：
    “如果侯亮平真的查到什么，您也不会好过吧？”
    “我有什么不好过的？我隨时可以回京城。”夏清耸耸肩，带著笑意的眼神陡然变得阴冷，直视著高小琴，低声道：
    “还有。你觉得，他们能动得了我？”
    高小琴被夏清的眼神，看得呼吸一滯。
    可怕。
    太可怕了！
    这是真的极有底气，才能展现出来的气势。
    高小琴开始相信，夏清所言非虚。
    同时，她也在心里猜测，夏清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夏清见高小琴的气势明显软了下去，知道自己的话语奏效了。
    於是，趁热打铁，换上一副商量的语气道：
    “高总，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弯弯绕，光明峰项目你们能赚多少钱，这些都不是我一个组织部长要在意的。”
    “我要的，是大风厂事件圆满解决，不要再出现116事件那样的流血衝突。”
    “那之后，你们推你们的光明峰项目，我继续做我的工作，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高小琴无力地看向夏清，像是承认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对方手中，低垂著双眼道：
    “部长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承诺，还要一个情报。”夏清双手握成拳，托著下巴，道：
    “承诺是，大风厂问题需要你们帮忙解决的时候，不要心疼那三瓜俩枣。”
    高小琴点点头，看来大风厂的问题，大出血是免不了了。
    但比起整个玩完，出点钱实在是太轻不过了。
    反正，花了钱，还能再赚。
    夏清顿了顿，继续道：
    “情报就是，我要向你们打听一个人。”
    高小琴来了兴趣，好奇地道：
    “谁？”
    “欧阳箐。”

 第28章 滴水不漏

    听到欧阳箐的名字，高小琴立刻警觉起来。
    她不知道，夏清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人。
    夏清见高小琴满脸困惑，笑道：
    “別紧张，我就简单问问。欧阳箐当年，是不是受过你们的贿赂，才一起合作，坑了蔡成功一把？”
    “那你不妨问问蔡成功。”高小琴不愿意把话题牵扯到山水集团上来，便將蔡成功摆了出来。
    蔡成功？
    夏清来了兴趣，问道：
    “高总的意思是，蔡成功也向欧阳箐行过贿赂？”
    高小琴冷笑道：
    “蔡成功现在被京州市公安局关著呢吧？他只举报山水集团，不敢举报欧阳箐，还不是因为人家有个省委常委的好老公！要是我的老公也是个副省级，看他还敢……”
    高小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住嘴。
    夏清早就看出了祁同伟和高小琴非比寻常的关係。
    也早就知道，祁同伟和山水集团往来密切。
    不然，也不会通过高育良出面，让祁同伟安排自己与高小琴见面。
    高小琴情不自禁的发言，也让夏清若有所思。
    如果真让祁同伟上了副省级，山水集团的地位会不会水涨船高？
    但很快，夏清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山水集团的地位，是靠赵家得来的。
    换句话说，祁同伟不上副省级，山水集团照样通过赵家的关係，在商界如鱼得水。
    要是祁同伟真上了副省级，恐怕赵家还不太乐意看到。
    所以，祁同伟能不能上副省级，已经不看赵家了。
    夏清心里打定主意，如果真要扶祁同伟上去，在那之前，必须多观察些时日才可以。
    眼下，还是先了解欧阳箐和蔡成功的事。
    自己见高小琴，就是为了掌握欧阳箐的情报！
    於是，夏清非常郑重地问道：
    “高总，我只要明確一件事：当年给蔡成功过桥贷款的时候，欧阳箐那边突然断贷，是不是和你们有关？”
    高小琴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怎么可能，银行那边自有一套考量，觉得蔡成功无力偿还，就断贷了唄。”
    “好，我不说这一次，其他时候呢？山水集团没向银行贷款？欧阳箐没批过？你们没有按规矩向她进行返点？”夏清双手环抱胸前，冷笑道。
    高小琴只觉得头皮发麻，商人向银行借贷成功之后，给经办人员提供返点，这是业內心照不宣的规矩。
    夏清把这些摆到檯面上来说，是想要做什么？
    高小琴警惕地道：
    “夏部长，您说这些是要干什么？”
    “为了工作。”夏清向后一靠，缓缓道：
    “这些事我不会去碰，但有人愿意碰。为了大家都好做事，把光明峰项目往前推进，我需要你给我一样东西。”
    高小琴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
    只要交给夏清他想要的东西，很多事就都点到为止。
    这也让高小琴不禁好奇起来，堂堂组织部长，有什么东西非要跟山水集团来取？
    於是，高小琴定了定神，让自己回到了优雅的女强人姿態，轻声问道：
    “夏部长，您想要什么？”
    “一次向欧阳箐返点的交易记录。”夏清顿了顿，补充道：
    “你不需要推出任何人，只要证明，欧阳箐收过你们的返点就够了。用处你不要多问，不会连累到你们。”
    高小琴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终於，有气无力地开口道：
    “好几年之前的，一笔二十万的返点记录……够吗？”
    “非常好，就用这个。”夏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代表著接下来的事情，將顺理成章地推进。
    只要拿到欧阳箐与山水集团有金钱往来的证据。
    就能去和某个人，进行下一步的交易。
    有个急於立功的人，很想找到山水集团的破绽，从而撕开掀翻赵家的大口子。
    虽然，明眼人都不会去触金融圈的霉头，尤其是这种人尽皆知的规则向內容。
    但那个想要立功的人，只要看到与山水集团有关的，就一定会大胆去查。
    换句话说。
    从高小琴这里弄来的返点记录，任何人都不会当做线索。
    即使真要查，也查不出太多东西。
    但对那个侯亮平，却是致命的诱惑！
    他一定会根据这个返点记录，死死咬住欧阳箐与山水集团，开启查案。
    一个急功近利的人，是不会瞻前顾后的。
    届时，用这个情报与侯亮平做个交易，把光明区的干部们放回来。
    然后，侯亮平该查案就查案，夏清就可以完成沙瑞金交代的任务。
    这就是夏清的打算。
    高小琴扶额，瘫坐在车座上。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百试百灵的美人计，在夏清这里一无所获。
    她更想不到，自己反而被夏清牵著鼻子走，被迫做出了有关大风厂安置费的承诺，並且透露了欧阳箐受贿的情报给夏清。
    高小琴不明白，夏清盯上欧阳箐受贿是想干什么，难道是要交给纪委？
    可欧阳箐的老公李达康，是省委常委啊。
    夏清总不至於跟李达康对著干。
    真是，搞不懂啊……
    很快，车子到达了山水集团旗下的山水庄园。
    高小琴先下了车，祁同伟已经笑眯眯地在旁边等候。
    二人热情地请夏清下车，到庄园一敘。
    谁知，夏清直接来了出其不意的一招，对二人说道：
    “私人山庄？我吃不惯啊！这样，你俩上车，我带你们去一家店子！”
    二人愣住了。
    但今天，夏清就是最大的。
    於是，二人只好上了车。
    夏清连车都没下，指挥司机將车开到了一处街边的大排档！
    吃饭的人们饶有兴致地看著一辆豪车停在路边，从上面下来两男一女。
    尤其是那一男一女，穿著与当下环境格格不入的名牌，跟另一个男的一起吃苍蝇馆子。
    而夏清带他们二人在闹市区吃排档，是有目的的。
    保证自己的行踪一直处於眾目睽睽之下，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吃完饭，夏清直接买了单。
    祁同伟与高小琴面面相覷。
    三人上了车，高小琴取出早已放在车上的档案袋，双手递给夏清，道：
    “夏部长，这是您要的东西，我刚让司机回去取来的。”
    夏清接过之后，当面打开。
    里边赫然是山水集团財务室，给欧阳箐返点的记录。
    但卡的消费记录显示是零，显然，欧阳箐没有动这里面的钱。
    非常详细，夏清不由得高看了高小琴一眼。
    这位高总，做起事来的確不拖泥带水。
    对於决定的事，也是儘量做到完美。
    先前，还不愿意透露欧阳箐的事。
    现在决定把还款记录交出来后，连带著消费记录也弄来了。
    这是向自己表態啊！
    夏清收好这些记录，笑著道：
    “高总有心了，之后与大风厂进行最后协商的时候，请您务必到场参加。”
    高小琴点头道：
    “夏部长放心，小琴一定会到的，全由您安排。”
    祁同伟非常好奇高小琴给了夏清什么，但现在绝不是发问的时机。
    等夏清走了，再与高小琴商量也不迟。
    车子发动，很快到达省委大院，夏清让车子不要开进去，自己走两步消消食。
    高小琴主动送夏清下车，看著夏清的身影融入省委大院的夜色，美眸闪烁。
    她在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思考，夏清要欧阳箐受贿的情报做什么。
    可怎么也想不出来。
    她回忆起从见面到分开，夏清的所作所为，可谓滴水不漏。
    用陈清泉为威胁，得到了欧阳箐的情报。
    在车上完成谈判，没有踏入山水庄园半步。
    从省委大院上车，再到闹市区的排挡下车，起点终点非常清晰。
    最后，自掏腰包请客吃饭，没有花別人一分钱。
    等於是夏清得到了山水集团和欧阳箐的把柄，但夏清却没留下任何紕漏。
    这样的人如果成了对手，那就太可怕了。
    高小琴转身回到车上，突然又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祁同伟能够跟著夏清。
    以后，会不会不太一样？

 第29章 探底

    隨著夏清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省委大院二號楼的夜色中。
    一號楼上，沙瑞金静静地站在窗边，注视著这一切。
    办公室內，田国富坐在沙发上，打趣道：
    “看来，夏部长刚从山水庄园回来。”
    “放心吧，夏清只是找山水集团了解大风厂情况去了，而且没有进庄园，在街边吃的饭。”沙瑞金坐回办公桌前，取出几颗武夷山大红袍，投入保温杯，道：
    “他不会看上不该要的好处，更不会让自己留下把柄。”
    田国富眼疾手快地从沙发上站起，拎著热水壶凑到沙瑞金身边，边加水边说道：
    “沙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山水集团盘根错节，收买人心更是有一手，丁义珍不就是吗？”
    沙瑞金感受著扑面而来的茶香，笑而不语。
    田国富还是太小看夏清了。
    就在刚才，沙瑞金手机里收到一条消息。
    夏清把自己一天的行程，尤其是在接触高小琴之后，说了什么事，一五一十向沙瑞金全数报告。
    这种毫无隱瞒的工作方式，让沙瑞金大为放心。
    更加让他確信，夏清不会做出不守规矩的事情。
    沙瑞金现在想要的，是大风厂局面的稳定。
    重要岗位必须要有人担著，才能安抚住大风厂工人的情绪。
    至於安置费，可以跟山水集团慢慢谈。
    具体的措施，沙瑞金不会多问，他的原则只有一条。
    不管怎么处理大风厂，以及汉东与山水集团的关係。
    经济不能下滑。
    大局不能动盪。
    稳定高於一切。
    沙瑞金已经想好了，如果夏清推不出合適的人选，填补被侯亮平带走那群干部的空缺。
    沙瑞金就会亲自找侯亮平谈一谈，再把那些干部官復原职。
    但这样一来，夏清的办事能力，尤其是在选人用人的本职业务方面，就会威信大跌。
    这也是沙瑞金，点名让夏清去光明区查干部履职尽责，以及116事件发生后，又让夏清找人顶岗的原因。
    看看夏清的能力究竟如何。
    至於大风厂，经济民生领域的事，到时候让分管经济的副省长和李达康一同处理。
    夏清只需要处理好干部问题即可。
    沙瑞金已经规划好了一切，但在想到某个人时，面上也浮现出一丝不满：
    “这个侯亮平，当真有些不守规矩了。好刀，更要握紧才是。”
    ……
    夏清回到住处，累得瘫坐在沙发上。
    事情还没有处理完。
    现在手上有了足够分量的筹码，就看怎么用了。
    夏清决定，在正式实行前，探探对方的虚实。
    於是，他拨打了季昌明的电话。
    “您好，夏部长！”
    季昌明接电话非常迅速，可想而知，上次通话之后，季昌明就把夏清的號码存了下来。
    似乎是知道夏清打电话的目的，同时本就略感抱歉的季昌明，不等夏清问起，便主动说道：
    “不好意思啊夏部长，亮平他……是衝动了些。我有劝他放人，但是查处级干部，他的確有这个权限……”
    季昌明又想起，之前侯亮平擅自行动，从组织部手里抢人的时候。
    大晚上就接到了钟小艾的电话。
    对方一口一个老季，极为不客气，言语中满是对季昌明的责问。
    即使季昌明说出侯亮平干了什么荒唐事，钟小艾也要求不能停职。
    之后怎么打点的，季昌明就不打算知道了。
    反正从那一次之后，侯亮平做事更加鲁莽衝动，往往是嗅到一点端倪，立刻就连查带抓，甚至手续都没有办下来就行动。
    这可让季昌明伤透了脑筋。
    碍於钟小艾的面子，加之侯亮平虽然衝动，但確实没干出上次抢人那种过分的事，季昌明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这次带走光明区的几个区直一把手，也是因为侯亮平怀疑光明区干部与山水集团有利益往来，查贪腐才抓的人。
    从权限来说，查处级干部，的確在侯亮平的职权范围內。
    眼下，夏清亲自打电话过来，季昌明也只能硬著头皮当和事佬。
    谁料到夏清並没有半点兴师问罪的意思，而是安抚了季昌明之后，问道：
    “明天侯局长在不在院里？我想来看看他。”
    “看…他？您亲自过来？夏部长，这不合適。”季昌明一听夏清要亲自来院里找侯亮平，嚇得语调都变了，连声道：
    “我通知他一声，让他来组织部见您。”
    夏清也立刻否掉了季昌明的提案，並表示明天九点，自己会准时抵达侯亮平的办公室，並叮嘱季昌明不要声张，更不要搞接待。
    季昌明只得应允。
    掛了电话，季昌明只觉得山雨欲来。
    不管夏清嘴上怎么说没事没事。
    但一个背景强硬、能力出眾的组织部长亲自登门拜访，换谁都坐不住。
    真要来了，不嚇得肝儿颤都怪。
    夏清提出见侯亮平，肯定会有一堆麻烦事的。
    唉，怎么就把侯亮平这个难伺候的主，弄到了检察院？
    季昌明只想安稳退休，他只能祈祷侯亮平千万別惹夏清。
    但他不知道的是，夏清主动见侯亮平，是为了先发制人。
    去亲眼看看，钟家派来的这个赘婿，到底什么名堂。
    俗称探底。
    有多少水平？有多少能力？
    如果能力不行，还不会做人的话。
    就算把他整一整，钟家也没什么话说吧？
    毕竟，夏清亲自拜访一个钟家赘婿。
    本身就是给了钟家天大的面子。
    更是把一顶高帽子，牢牢扣到钟家头上了！
    ……
    隔天，上午九点。
    夏清非常守时，在季昌明的陪同下，来到了侯亮平的办公室。
    一进门，季昌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今早已经跟侯亮平叮嘱过，夏部长要来。
    侯亮平满口答应。
    直到进门，才发现。
    侯亮平完全没有当一回事。
    他正沉浸在桌上的一堆档案里，听见有人推门，连头都没有抬。
    也没泡茶，也没整理办公室。
    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侯亮平的屁股底下，有一张办公椅。
    再也找不出第二张椅子了！
    即使是再没有情商的人，也知道基本的待客礼仪。
    侯亮平的行为，在季昌明看来。
    就是赤裸裸的不把夏清放在眼里！
    难道这小子真不知道夏清是什么人？
    季昌明刚要发作，却见夏清像是毫不被影响的，主动上前，笑著道：
    “侯局长，您好！我是组织部夏清。”
    侯亮平这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般，连忙抬头，堆出生硬的笑容，道：
    “哎呀，夏部长！实在不好意思，我在看光明区那几个干部的谈话记录，没注意到你来了。”
    夏清听到“光明区”三个字，眉毛不自觉地挑了挑。
    季昌明听到侯亮平拿这个说事，更是確定了，这小子就是打算挑衅夏清。
    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见面的气氛，从开始就紧张了起来！

 第30章 侯亮平的態度

    侯亮平看著夏清的反应，心里生出一种报復的快感。
    同为京城空降到汉东的干部。
    侯亮平听说了夏清之后，就觉得不爽。
    他查了夏清的干部任免审批表，当看到对方刚满40岁就躋身副部级后。
    更是一股无名火起。
    侯亮平自认为，就算不靠钟家的帮助，自己也算是最精英的那一批。
    40出头的年纪，就成为了享受副厅待遇的正处级干部。
    除了前途远大，自己的办案能力，专业素养，包括形象，都是一等一的。
    在知道夏清之前，侯亮平的自信，一直是无与伦比的。
    直到上次。
    自己初来汉东，满心想著立功。
    盯上了被冻结的干部，本打算一举成名。
    结果被夏清摆了一道！
    要不是钟小艾从中斡旋，自己就真要停职反省了！
    都怪这个夏清太过阴险。
    而今天看到夏清本人之后。
    侯亮平的怨气更盛！
    为什么眼前这个组织部长。
    还特么这么帅？
    不行，今天一定要给你上一课。
    侯亮平打定主意，与夏清握了手之后。
    就自顾自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留下夏清与季昌明，尷尬地站在办公桌前。
    没有一个人出声，就连夏清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季昌明只觉得侯亮平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让组织部长站著，自己坐著？
    他以为这还是京城，能够让他颐指气使么？
    季昌明正要发作，在屋外观察的林华华眼疾手快，拽著周正搬来两条凳子，摆到夏清与季昌明的身后，陪著笑脸道：
    “抱歉啊夏部长季检察长，这个屋的凳子被我们拿去坐了，忘记搬回来，实在不好意思。”
    夏清笑道：
    “没事没事，麻烦你们了。”
    说著便坐了下来，对林华华二人点头表示感谢。
    季昌明见状，便忍著没发作，也坐了下来。
    侯亮平瞪了林华华一眼，接著又摆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向椅子上一靠，道：
    “夏部长，有什么事快说吧，我很忙。”
    夏清的涵养非常之好，到现在都没有明显的不满。
    倒是一旁的季昌明，在心里不断默念，夏清不要生气。
    夏清也不打算和侯亮平拐弯抹角，便道：
    “好，那我直说了。现在大风厂的局面很不稳定，重要岗位群龙无首，再这么下去，光明峰项目就真的要黄了。我来是想请侯局长帮帮忙，如果光明区的那几位局长没什么问题，就请让他们返回岗位工作，光明区需要他们。”
    侯亮平冷笑一声。
    果然是为了光明区这几个人来的。
    他们可是我查光明峰项目以及山水集团的突破口。
    怎么可能放人！
    侯亮平故意以夸张的表情，皱著眉道：
    “哎呀，这可不巧，他们都是重要的人证，我还没问出什么东西，恕难从命啊。”
    夏清仍是平静地道：
    “我们组织部已经联繫纪委查过他们的履歷，都非常乾净，不可能有问题。而且，他们也是我们近期提拔考察的重点关注对象，把他们在反贪局关久了，对他们的政治生涯会有不小的影响。他们都是能干实事的好干部，侯局长不妨慎重考虑。”
    侯亮平一怔。
    政治生涯？
    影响？
    怪耳熟的。
    哦，在赵德汉那里听到过。
    当初，赵德汉坚决不让我们去他办公室，也说是会对他的政治生涯產生影响。
    但就是这个赵德汉，被我侯亮平三换场地，最后搜出了几个亿的现金！
    光明区这几个局长，岂能是你夏清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耽误了我立功，谁也赔不起！
    侯亮平双手环抱胸前，不屑地道：
    “政治生涯，哪会这么容易受到影响？如果没问题，我自然会让他们回去，总不能您夏大部长一句话，反贪局就不查案了吧？”
    季昌明在一旁听著，只觉得侯亮平越说越不像话，正要站起来斥责两句，夏清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目光仍是淡然地直视侯亮平，道：
    “如果他们因为被误抓，最后影响了工作，耽误了提拔，可能真就是一辈子到此为止了。他们这些年，是真的殫精竭虑，为整个汉东的发展都算是出了力的。侯局长，你忍心吗？”
    侯亮平“呵呵”了一声，想起了自己妻子钟小艾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他当时听到这句话，二话不敢说。
    可现在不同。
    自己作为最高检反贪总局派到地方的反贪局副局长，在这群光明区的副处级干部们面前。
    的確有资格说这句话了。
    於是，侯亮平卯足架势，以一种极为俾睨的眼神，缓缓开口：
    “我听过一句话，叫：权力的小小一任性，一个大好青年的信念就隨风而去了。”
    这句话说完。
    夏清，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
    而一旁的季昌明再也听不下去，猛地站起身来，怒道：
    “侯亮平！你当著夏部长的面，说的什么胡话！”
    侯亮平毫不在乎季昌明的反应，他知道，只要自己不犯错误，说上几句话，完全不碍事，有钟小艾和钟家在后面罩著呢。
    但是他没有注意到。
    夏清的眼神中，略过一丝危险的气息。
    那是猎人看到愚蠢的猎物，会露出的眼神。
    在夏清看来，不要说侯亮平。
    就算是钟家，在夏家面前又算是什么？
    一直以来，夏清在汉东都以温文尔雅、不愿惹事的形象示人。
    不愿意主动掺和任何一方，也不打算惹上麻烦的事，一切以稳定为第一要务，以做好工作，干出成绩为最优先。
    收敛锋芒、不急不徐，將夏家这一世家大族的形象，完美地展现给外界。
    但这些，可能给了侯亮平一个错觉。
    一个他能够招惹夏清的错觉。
    夏清本是想用欧阳箐的情报，跟侯亮平交换。
    让他不要为难那几位局长。
    可现在，夏清不想这么做了。
    如果，把欧阳箐的情报，以別的渠道透露给侯亮平。
    让他以为是通过自己的能力发现的。
    肯定就会对欧阳箐展开调查。
    未经常委会审批，对省委常委家属开展私下调查。
    是程序违规，严重违纪的行为。
    夏清相信，这饵，侯亮平会很乐意去咬。
    一旦咬鉤，紧隨其后的惩戒，哪怕是对汉东来说能量强大的钟家，都无法轻易替侯亮平摆平。
    这种惩戒，才能让钟家感到痛楚，让侯亮平永生难忘。
    同时又找不到夏清的漏洞。
    至於当场发作，怒斥侯亮平，又或者是动用职权，惩治侯亮平。
    夏清可以做到，但没必要。
    在规则和程序的范围內，给予侯亮平足量的惩戒。
    才是夏清这种水准的干部，会做的事。
    若是也仗著背景强硬，职务高人一等，就在违反规则的情况下，大动干戈。
    那样，岂不是成了侯亮平第二？
    何况今天，已经对侯亮平知根知底了。
    这个人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
    钟正国啊钟正国。
    你派来的这个赘婿，好像真不怎么样啊。
    那之后，我要怎么做。
    可就是我的自由了。
    想到这些，夏清差点没笑出声来。
    但他还是要维持面上的和谐，毕竟和侯亮平急眼，是丟份的，无光的。
    “无妨，我知道了。”
    夏清站起身来，再次拍了拍季昌明的肩膀，接著看向侯亮平，目光漠然，轻声道：
    “受教。”
    说完，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副局长办公室。
    季昌明连忙追了上去，回头不忘对侯亮平说道：
    “回来再找你算帐！”
    “真是，谁在乎……”侯亮平见夏清像落败的公鸡那样，面对自己的攻势，说不出几句话便起身离开，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就是胜利者。
    在所谓的组织部长面前，达成了彻底的碾压。
    虽然，夏清最后的眼神，让他有点心慌。
    但，完全无所谓。
    夏清，能拿我侯亮平怎么样？
    他的家族，有钟家实力强劲吗？
    侯亮平越想越得意，不禁吹起了口哨。
    检察院外，季昌明一直追著夏清，不断说著好话。
    夏清郑重地对季昌明说道：
    “季检察长，我不是因为侯局长对我的態度而不满，而是他对於干部的態度。”
    “最后的那句话，让我大为震惊，並感到心惊胆战。”
    “如果我们的队伍，是这样的人坐在高位，那真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
    “我知道您也为难，所以无需多言，告辞。”
    季昌明看著夏清坐上专车远去。
    口中喃喃道：
    “完了完了，但愿不要牵扯到检察院才好啊……”
    而夏清走出检察院，给高育良打去一个电话，问道：
    “育良书记，我有个问题。一名刚空降的干部，不到两周就记了大过，你说，会影响政治前途吗？”

 第31章 连续布局

    今天高育良在家休息，听到夏清有事找，便让对方到家里来。
    夏清刚一进门，高育良就热情地迎上来，將手里的刊物展示给夏清道：
    “夏部长，你看这个。新考察办法，已经在京城几个部委开始推行了。”
    夏清连忙凑上去看，发现这是中组部的文章，顿时心情就好了不少。
    “我看，要不了多久，这个考察办法就將全国推广。”
    高育良边说著边招呼夏清坐下，並亲自去泡了茶，说道：
    “吴老师出席讲座去了，屋里就咱俩。说吧，有什么事？还有你电话里说的……记大过，是什么意思？”
    夏清双手接过高育良递来的茶杯，说道：
    “我跟山水集团已经对接过了，有一些收穫。您还记得，我之前说要让光明区的几个局长返回岗位吗？”
    高育良想了想，点点头道：
    “嗯，所以你打算用这些收穫，跟侯亮平换人？”
    “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现在不是了。”夏清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张材料，摆在茶几上，推给高育良。
    高育良仍是微笑著接了过去，只看了几眼，神情便不对了。
    他看得出，这是银行卡的打款与消费记录，来源是山水集团。
    当他看到持卡人的名字时，立刻意识到绝非小事。
    於是，高育良压低声音对夏清道：
    “欧阳箐的卡？这是返点？夏部长，什么意思？”
    “育良书记，来汉东这么久，也没怎么麻烦过您，眼前这个小忙，还必须靠您。”夏清也將身子向前倾了倾，沉声道：
    “请您托人把这些材料交给侯亮平。”
    高育良大感疑惑，他不明白夏清的目的。
    难道……
    高育良到底是经验丰富，只花了不到十五秒，就全然理解了夏清的意思。
    这位称得上古井无波的学者官员，也终於在此刻，被夏清的大胆所震撼。
    他缓缓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双手搓了搓脸，似乎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夏清也知道，高育良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做声地看著对方。
    良久。
    高育良注视著夏清，缓缓道：
    “夏部长，非要这样吗？”
    “我知道，他是您的学生。从一开始，我是打算柔性解决的，直到刚才。”夏清將刚才去反贪局见侯亮平，期间发生的事全部对高育良说了。
    当高育良听到侯亮平说了最后那句话之后，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也终於理解，夏清为什么会让他这么做。
    “可这样，亮平的履歷上，就算是有了一个巨大的污点。”
    高育良仍有些不忍，还想与夏清做最后的商议。
    夏清则是凝视著高育良的双眼，无比严肃地道：
    “如果有机会，他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把任何人送进去，换自己的前途。”
    高育良失神了，他心里清楚，夏清这番推测虽然冷酷，却也有跡可循。
    在情义这方面，同为学生的祁同伟、陈海，就要比侯亮平更像个有温度的人。
    侯亮平靠著娶了钟小艾，平步青云之后，也是越来越狂妄自大。
    即使是来了汉东之后，也並不怎么把自己这个老师放在眼里。
    仗著京城和钟家的背景，肆意妄为，不讲规矩。
    况且，自己一直以来，都想向夏清与夏家证明，自己在汉东的影响力。
    现在，夏清已经把橄欖枝递过来了。
    要不要抓住这仅此一次的机会，全看自己。
    高育良想了许久，重新把眼镜戴上，恢復了往日温和的笑意。
    他將那几份材料收回文件袋，对夏清说道：
    “侯局长他……会看到这些的。”
    “万事拜託了。”夏清站起身，对高育良简单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这一次，高育良没有起身相送。
    而是拨通了某个號码……
    同时，夏清离开高育良的家后。
    再次打给了祁同伟。
    对方很快接听，並且精神抖擞：
    “夏部长好！有什么指示？”
    “祁厅长，最近部里在光明区调研干部履职情况，发现了几个相当不错的。光明区分局的程度，你认识吗？”夏清虽是平和的口吻，语气中却透著几分不容置疑：
    “他很不错，我想把他调到你们厅里，你看还有合適的岗位吗？”
    祁同伟一怔，但心里很快反应过来。
    程度这人，他听说过。
    帮山水集团做事，但更多是直接听命於赵瑞龙。
    上次116事件的假警察被全国曝光，程度被李达康盯上。
    这让祁同伟一度以为程度会被赵瑞龙拋弃。
    没想到，这小子本事不小，竟然转投了夏部长这座高山。
    很显然，这是让程度到公安厅来避祸呢。
    但这件事，也不是不能办。
    夏部长把程度安排给自己，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帮手。
    虽然程度只会领夏部长的人情。
    但夏部长同样会把自己做的事，记在心里。
    很合算。
    想通这一层，祁同伟无比爽快地道：
    “没问题！感谢夏部长一直心繫我们公安战线，现在正好是用人之际，您把人才交给我们，实在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
    夏清点点头道：
    “好，具体的岗位你看著安排，多带带他，这两天就走马上任吧。”
    夏清特意把“带带他”说的重了些，祁同伟心领神会，这是让自己约束程度呢。
    掛了电话，夏清也在心里將祁同伟的帮忙，记了一笔。
    之后，夏清回到车上，小段已经等候多时。
    夏清对小段吩咐道：
    “你联繫程度，就说他的情报很不错，调动已经定了，让他去公安厅，祁同伟那里当个副处级。这样，李达康就奈何不了他了。”
    小段点点头。
    夏清略一思索，又道：
    “你还要叮嘱程度，去了公安厅之后，也要看看祁同伟在做些什么。”
    小段有些不解：
    “部长，祁厅长不是很配合您工作的吗？为什么要安排程度盯著他？”
    夏清娓娓道来，替对方解惑道：
    “祁同伟向我靠拢，是为了提副省级。程度向我靠拢，是为了避祸。把他们放到一起，互相牵制，需要的时候能用得上即可。至於他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就不需要在意了。”
    小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次被夏清的驭人之术所折服。

 第32章 侯亮平的决断

    今天的反贪局副局长办公室，透著一股压抑。
    侯亮平从早坐到晚，直到同事们都下班离开，他仍是一直坐著。
    菸灰缸里的烟屁股已经被堆积成小山。
    整个房间烟雾繚绕。
    但侯亮平仿佛看不见似的，只是愣愣地盯著桌上的几份材料出神。
    昨天深夜。
    有人敲响了自家房门，把一份文件袋扔在门口。
    侯亮平警惕地开门，然后小心翼翼地带回家打开。
    这一打开，著实让他呆立了足足五分钟。
    这些材料，是山水集团给某张银行卡打款的记录。
    银行卡的主人，叫欧阳箐。
    省委常委李达康的夫人！
    侯亮平反覆看了几遍。
    虽然消费记录显示为零。
    但这是山水集团向欧阳箐打的款。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这就是山水集团曾向欧阳箐行贿的最有力证据！
    侯亮平早就觉得，当年银行的行为不对劲。
    关键时刻断贷，山水集团又迅速跟上，法院也给出判决。
    大风厂的地皮被山水集团顺利收入囊中。
    怎么看，银行方面都不像是毫无瓜葛的。
    现在，线索出现了，虽然不知道是谁交给自己的，但不重要。
    只要顺著这条线，一路查下去。
    或许，真可以从欧阳箐这里，打开整个山水集团的口子。
    汉东的庞大利益网络，也会被我侯亮平连根拔起！
    这样的功劳，难以想像。
    那时候，別说妻子钟小艾了，就连岳父和那几个小叔子，都要对我侯亮平另眼相待！
    钟家的未来，就要託付给我这外姓人了！
    越这么想，侯亮平就越发难掩心中的激动。
    烟也是一根接一根。
    正在侯亮平权衡利弊之时。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迎面走入的陈海，也被这房间的烟雾繚绕嚇得不轻！
    “咳咳！猴子，你干什么呢？想让院里给你配烟雾报警器吗？”
    陈海一边挥手驱散烟雾，一边捂著嘴衝到窗边，將窗户打开。
    侯亮平像是没听到陈海的不满，自顾自地招手道：
    “海子，你来，看这个。”
    陈海將信將疑地走到侯亮平身边，接过侯亮平递来的材料。
    “什么啊这是？”
    陈海將材料过了一遍，脸上表情越发严肃：
    “欧阳箐？猴子，你想干什么？”
    侯亮平双手横托，双眼直视著电脑屏幕，道：
    “这是条大鱼。抓住了，功劳可不小。”
    陈海还没反应过来。
    当他再次看了一遍材料，想了想侯亮平说的话之后，神色大变，无比震惊地道：
    “你要查欧阳箐？你疯了！那可是省委常委的家属！想查她，必须先经过常委会！你觉得达康书记会允许吗！”
    “隱秘行事就好了，咱们的技术手段，可以做到暗中调查。”侯亮平说著，看向陈海，手在材料上点了几下，认真地道：
    “就算咱们查她是违规的，但这里证据確凿，欧阳箐不乾净！陈海，咱们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反腐！把这些蛀虫从队伍里清除出去，咱们老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陈海捏著材料的手指越发用力，低声道：
    “可这里只是打款，欧阳箐没花钱！凭这点没什么影响的东西，就想查欧阳箐吗？”
    “那就扩大调查范围！欧阳箐在汉东的每一笔贷款审批，尤其是与山水集团有关的审批，全部查！山水集团能给她打二十万，就能再打二百万，二千万！”侯亮平也激动起来，低声吼道。
    陈海不再言语，他觉得侯亮平有些魔怔，又觉得这些办法似乎的確可行。
    “陈海！忘了咱们初入政法队伍的时候，宣誓的场景了吗！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初心，省委常委又怎么样！你作为反贪局局长，这点担当都没有吗！”
    侯亮平几乎是大声吼了出来。
    陈海表情麻木地坐了下来，从侯亮平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狠狠吸了几大口。
    “猴子，你知不知道，如果省里追责下来，我俩就完了。”
    陈海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布满血丝。
    侯亮平心中大喜，他知道陈海这是妥协了！
    於是，他站起身来，走到陈海身旁，用手按著对方的肩膀，信誓旦旦地道：
    “放心吧，有我在，汉东奈何不了我们……你懂的吧？”
    陈海沙哑著嗓子道：
    “怎么查？”
    侯亮平略一思索，道：
    “找几个技术骨干，要信得过的，决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陈海点点头，走出了侯亮平的办公室，留下一句话：
    “明早给你找齐。”
    侯亮平认为大业將成，激动得险些就要蹦起来。
    欧阳箐这条鱼可太大太肥了。
    通过她这条线，突破山水集团，连带著李达康和光明峰项目，说不定也能查出不少东西。
    还有那个没出息的祁同伟学长。
    侯亮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凭什么我到现在，还只是个享受副厅级待遇的正处级干部。
    那膝盖骨这么软的祁同伟，却已经混到了正厅实职。
    祁同伟学长，不是在山水庄园请我吃饭吗？
    看那样子，就是和高小琴有不清不楚的关係。
    等著吧，等我把你们都揪出来。
    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功劳。
    我侯亮平，甚至有望成为钟家的领军人物啊！
    ……
    翌日。
    夏清领著孙连城，正在大风厂內，与工人们进行洽谈。
    自从116事件以来，大风厂工人与政府的关係，急剧恶化。
    李达康却在此时当起了缩头乌龟，再也没踏足过大风厂一次。
    而是不断给孙连城以及光明峰项目专班的眾人施压，让他们做好安抚工作，並且保证与大风厂工人代表的联络。
    孙连城头都是大的，对於丁义珍在项目上乾的那些烂事，他也心知肚明。
    可能怎么办？丁义珍是达康书记亲自提拔任命的，还被称为达康书记的化身。
    现在化身出事，本体还想著不粘锅，连大风厂都不来了。
    乾脆也软抵抗吧！
    於是，孙连城也反覆告病，不来项目上调度。
    还是夏清强行把他从家里拖了出来，那时候孙连城正在用天文望远镜看星星。
    接著，夏清带著孙连城连夜走访探望被烧伤的工人们，又找到工会主席郑西坡，好说歹说之下，进了厂区，和工人们见了面。
    说来也奇妙，工人们对孙连城没什么好脸色，但对夏清却有一种莫名的信赖感。
    或许是这位领导，敢当眾懟陈岩石吧。
    加上夏清一直都在想办法，把工人们信赖的光明区局长们从反贪局救出来。
    工人们更加愿意相信，夏清是真想帮他们排忧解难的。
    也正因为夏清的不断斡旋，大风厂与政府的紧张情绪，渐渐缓和下来。
    回到了一个能够对话的状態。
    现在，就差那几位局长的回归。
    大风厂的事情，就可以顺利推进了！
    就在夏清、孙连城，与郑西坡等工人代表探討大风厂未来走向时。
    夏清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抱歉地摆摆手，走到屋外接起电话。
    那边，响起高育良的声音：
    “夏部长，反贪局那边有消息了。侯亮平，正式开始对欧阳箐进行秘密调查。”

 第33章 大网

    夏清听到这话，立刻问道：
    “好！几个人参与了？”
    “他领著三个技术员在查，对了，还有陈海。”高育良回答道。
    “反贪局局长陈海？”夏清听到陈海的名字，並不感到意外。
    他早就猜到侯亮平会拉著陈海入伙。
    夏清对陈海没什么敌意，觉得还算是个做事的人。
    现在会跟著侯亮平一起违纪，要不就是太讲义气，要不就是被道德绑架了。
    毕竟，侯亮平可是最会双標的，搞道德绑架也是一流。
    他和陈岩石差不多，平日里一口一个自己是老百姓。
    真遇到事，一个就开始召唤小金子，一个就化身钟家赘婿了。
    但不管怎么样，上了侯亮平的船，全身而退就是相当难的了。
    反贪局，恐怕要大换血。
    想到这里，夏清又与高育良说了几句，便掛了电话。
    此时，夏清觉得有些惊讶。
    育良书记真是手眼通天，侯亮平的秘密调查还刚开始，就有人向他通风报信。
    政法队伍里，有多少人是他的眼线？
    这就是高育良在汉东的影响力么？
    夏清再一次感觉到高育良的强大能量。
    接著，夏清给祁同伟打去了电话：
    “祁厅长，在忙吗？”
    祁同伟的回答仍是相当热情：
    “夏部长！我这確实忙，不过您上次推荐的程度，很不错，办事非常得力，得感谢您送了我这么个人才啊。”
    夏清只觉得祁同伟相当会说话，这位寒门子弟能够爬到这个位置，的確有几把刷子。
    当然，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夏清切入正题道：
    “祁厅长，你能不能指挥得动市局局长赵东来？”
    祁同伟有些疑惑，怎么说到赵东来了？
    同时也有些微微不满，夏部长为什么问自己能不能指挥得动？
    这是看不起我吗？
    认为赵东来不会给我面子？
    祁同伟当即斩钉截铁地道：
    “报告部长，虽然他是有些桀驁不驯，但我的指示，他必须听！您有什么要求？”
    “很好，这才是公安厅长的魄力，以后当副省长了，更需要这样的魄力！”夏清笑著道。
    夏清的这番话，顿时让祁同伟心猿意马！
    什么？以后当副省长？
    夏部长，你来真的啊！
    幸福实在是来的太突然了，好好表现，肯定能让夏部长拉自己一把！
    想到这里，祁同伟腰杆更直了，嘴角的笑意都快压不住，对电话里说道：
    “感谢部长的关心，同伟一定不会让您失望！请您下指示！”
    夏清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
    “好，你和赵东来说一声，程度会去市局一趟，问蔡成功一点事。让赵东来，准备半个小时的时间。”
    祁同伟的大脑飞速运转。
    程度去找蔡成功？
    蔡成功这个被市局控制住的商人，怎么会让夏部长如此重视？
    等等，不对啊，夏部长已经指示了程度？
    祁同伟这才反应过来，夏清同时也是在敲打自己！
    程度，是我夏清安排的人。
    你祁同伟说什么做什么，都要好自为之，这样才会扶你做副省级！
    想明白这一层，祁同伟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
    给一颗枣，再安排任务，再打一棍子。
    三管齐下，滴水不漏。
    好厉害的夏部长！
    但也正因为感受到夏清的手段，祁同伟反而更加放心。
    跟著这样的领导，不愁不能进部！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
    跟著组织部，天天有进步！
    即使夏清放了一张明牌在自己身边。
    祁同伟也乐意照单全收！
    毕竟，程度是夏清的眼线不假。
    但同时，也能把祁同伟的优秀表现，全数匯报给夏清。
    祁同伟，正愁没有人替自己说好话呢！
    眼线这东西，用好了，就是最大的助力！
    於是，祁同伟向夏清报告道：
    “夏部长，我立刻打电话！请您放心！”
    夏清又夸了祁同伟几句，便掛了电话。
    最后。
    夏清给小段发了个消息。
    让小段告诉程度，京州市局已经联繫好了，去找蔡成功。
    告诉蔡成功，侯亮平已经开始暗中调查欧阳箐。
    让蔡成功，不要再心存顾虑。
    只要在这个时候，主动举报欧阳箐，並提出，只愿意將情报当面告诉侯亮平。
    蔡成功，就能戴罪立功！
    小段立刻明白了夏清的意思，回了句“收到”。
    夏清收起手机，慢慢走回屋子。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他已经能想到，侯亮平在查欧阳箐时，又从蔡成功那里获得了更多情报之后。
    会有多么欣喜若狂！
    侯亮平会觉得，连老天都在帮助自己！
    这种顺风顺水的感觉，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但侯亮平不会知道的是。
    这是夏清为他，精心编织的一张大网。
    一旦他被欧阳箐吸引，对对方启动调查。
    就已经逃不掉了。
    夏清断定，侯亮平受不了这种立大功的诱惑。
    將会不守规矩，不按程序。
    迅速开启一场会落入万劫不復的调查！
    一开始，夏清只想拿著从山水集团得到的情报，跟侯亮平好好商议。
    请他换个方向去查，不要再盯著光明区几个局长不放。
    可听到侯亮平那狂妄至极的话语，夏清改了主意。
    权力的小小任性是吗？
    那我就让你侯亮平知道。
    当自己成了被任性的那个人。
    內心，会有多么绝望。
    於是，计划就从主动跟侯亮平协商。
    变成由高育良“无意间”透露给侯亮平，让侯亮平主动咬鉤。
    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
    正好，也给了高育良、祁同伟展示能力的机会。
    还意外得到了程度，作为安插在公安系统的眼线。
    一切，都非常顺利。
    而这个计划，更是將夏清完美地隱藏起来。
    饵，你自己要咬。
    功，你自己想立。
    人，你自己愿查。
    怪不得任何人。
    就连侯亮平背后的钟家，也绝不可能查出半点与夏清有关的线索。
    即使察觉出端倪，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这就是夏清给侯亮平最严厉的惩罚。
    钟家夫妇，高高在上的样子。
    是该收收味了！
    夏清推开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坐回原处。
    继续与郑西坡等人交流起来……

 第34章 侯亮平行动

    汉东省反贪局的机要室內。
    侯亮平怀疑自己是不是时来运转了。
    先是有人给自己送欧阳箐受贿的证据。
    紧接著被关在市局的蔡成功，又爆出惊天大秘密。
    侯亮平特地让陆亦可过去审了二十四小时，终於得到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不止山水集团，蔡成功也向欧阳箐进行过贿赂！
    两张五十万的银行卡！
    蔡成功甚至告诉了陆亦可，那张卡放在哪个位置。
    反贪局的人去蔡成功家里翻找，確实找到了卡片。
    最让侯亮平惊喜的是。
    就在近日，那张五十万的卡，被刷了。
    买的女式包包！
    侯亮平当场拍桌子，欣喜若狂地道：
    “好！这下就证据確凿了！”
    大鱼即將上鉤。
    功劳马上到手。
    想到这些，侯亮平就兴奋得难掩笑意。
    一旁的陈海则是神情严肃，在他眼里，私下调查省委常委的家属，已经是严重违纪的事情。
    现在调查出欧阳箐与山水集团確实存在利益往来，以及欧阳箐確实使用了蔡成功的贿赂。
    这些，更让陈海忧心忡忡。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福是祸。
    就在侯、陈二人各有想法之时。
    一名技术员突然匯报导：
    “陈局，侯局！目標正在高架上移动，目的地似乎是京州国际机场！”
    “你说什么！”侯亮平抢先一步扑到屏幕前，看著上边的圆形光点快速行进，心里一惊道：
    “坏了！欧阳箐要跑路！”
    陈海冷静地对技术员道：
    “可以查到是什么车吗？”
    技术员快速输入几个指令，有些惊慌地道：
    “是……达康书记的专车……”
    侯亮平与陈海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震惊。
    欧阳箐坐在李达康的车上，往机场行驶？
    什么意思？
    李达康知道了欧阳箐的事已经败露，打算以公车为挡箭牌，把欧阳箐送出国吗？
    简直岂有此理！
    侯亮平斩钉截铁地道：
    “好一个李达康，为了避免自己惹祸上身，竟然想著偏袒家属！”
    “通知侦查一二三处，跟我出发！”
    侯亮平话音刚落，陈海著急地道：
    “猴子，你要干什么？”
    “你在这坐镇就行！”侯亮平全然不顾陈海的担忧，穿上制服外套，瀟洒地向外走去。
    养著侯亮平远去的身影，陈海只觉得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
    ……
    夏清办公室內。
    红色保密电话响起。
    夏清接听，传来高育良低沉的声音：
    “他出动了，京州高架，准备拦李达康的车。”
    “拦车？”夏清听到这两个字，都不由得愣住了。
    侯亮平，他是真敢啊！
    夏清本打算让他多查一会儿欧阳箐，这边就以违规办案、调查常委家属把他拿了。
    谁知道，侯亮平胆子竟然大到这种程度。
    暗中调查省委常委家属不说。
    还准备当著省委常委的面，去高架上拦对方的专车！
    难道想在李达康面前把他老婆带走吗？
    真这样做了，別说侯亮平完蛋了，就连季昌明都要跟著遭殃。
    搞这么大，钟家想把他保下来，要付出的代价，也绝非一星半点。
    汉东这次，真要被侯亮平的惊天举动，给搅得天翻地覆！
    这个侯亮平，脑子到底怎么想的？
    真是孙猴子，准备大闹汉东吗？
    不过，夏清倒是乐得看到这些。
    既然自己要作死，就別怪我下手狠了。
    毕竟也给过机会。
    这样也好，省得我去罗列问题。
    单凭侯亮平干出来的事，就够他喝一壶了！
    想到这，夏清对高育良回復道：
    “育良书记，我会等达康书记回来之后，立刻向常委会提出侯亮平违规办案、未经许可私下调查甚至扣押常委家属的议案。”
    “您那边，也请同步行动。”
    高育良嘆了口气，道：
    “我明白了。”
    二人掛了电话，分別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
    约莫三个小时后。
    夏清面前的红色保密电话，再度响起！
    那头，是沙瑞金极为严肃的语气：
    “夏清同志，请二十分钟后到五人小组会议室来。”
    夏清回了句“明白”，掛了电话。
    他知道，沙瑞金这时候安排五人小组会议，肯定是有干部出了问题。
    总不能这个时候酝酿干部使用吧！
    夏清揣上保温杯，优哉游哉地往一號楼走去。
    路上，碰到了高育良。
    二人打了个招呼，便並排走著。
    没有人提起侯亮平的事，而是聊一些家长里短。
    就这样走到了五人小组会议室外，夏清与高育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达康。
    他此时板著脸，眼神森冷，白秘书在他身旁安抚著。
    夏清与高育良对视一眼。
    心照不宣。
    二人走进会议室，沙瑞金、刘省长和田国富，已经在等著了。
    就坐之后。
    沙瑞金先环顾了一圈眾人，开口道：
    “刚才，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反贪局的侯亮平同志，带领侦查处的同志，在京州高架的机场出口，拦截了达康同志的专车。”
    “並且，带走了达康同志的夫人。”
    沙瑞金的话说完，刘省长与田国富都有些震惊地往后靠了靠。
    高育良毫无波澜，只是静静地喝茶。
    夏清惊呼出声：
    “哇塞，美国大片啊！”
    “的確很像美国大片。达康书记跟我说，侯亮平一个人站在他的车前，伸直右手，把他的车给拦了，就像这样。”沙瑞金说著还模仿起侯亮平的动作，惹得其他四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气氛缓和了一番，沙瑞金又变得严肃，道：
    “据季昌明同志所说，侯亮平与陈海，是在查达康同志夫人的贪污受贿问题，但他们没有履行相应的查案手续，属於程序违规。”
    “同志们，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侯亮平与陈海，如何处置？”
    几人不做声了。
    每个人都在揣摩沙瑞金的意向。
    这时候第一个发言的，很可能因为拿不准一把手的意图，而说出不该说的话。
    夏清非常清楚，刘省长不会发表任何评论，田国富肯定跟沙瑞金提前通过气。
    如此一来，沙瑞金的问题，就是在考自己和高育良了。
    必须谨慎。
    果然，沙瑞金顿了顿，笑道：
    “育良书记，夏部长，你们有什么看法？”

 第35章 处理意见

    高育良也在心里思考。
    对於侯亮平的行为，他不想再做任何表態。
    毕竟已经拿到五人小组会议上来说了，相当於定了调子。
    不是出问题的干部，也不会在这说。
    高育良觉得，现在有个更好的切入点。
    侯亮平查的是欧阳箐。
    自己也通过祁同伟多少了解到，山水集团与欧阳箐確实有些不清不楚。
    如果在这个时候，自己不提侯亮平，而是把话题往欧阳箐身上引。
    李达康恐怕也要遭受些牵连。
    机会难得。
    高育良刚开口道：
    “我觉得……”
    “我觉得达康书记实在无辜，自己在为汉东经济发展殫精竭虑，却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夏清抢过高育良的话，直接说道：
    “侯亮平同志的行为，已经相当恶劣了。要都照他这么胡来，咱们汉东的干部，谁还敢尽心尽力为百姓办实事，为汉东谋发展？怕是都在担心自己后院有没有起火了。”
    “我说难听点，要是咱们这群常委哪一天回到家，发现家人不见了，家里被翻了，都不算稀奇！还当街拦车，在常委面前带走妻子？简直欺人太甚！”
    夏清越说越激动，罕见得拍了桌子。
    其余几人都不曾见过夏清这般激动，沙瑞金连忙笑著让夏清放鬆。
    夏清这才打开保温杯猛猛喝上一大口，余怒未消。
    高育良观察著夏清的举动，猛然反应过来。
    夏清这是在给自己递话。
    夏清刚才的態度，其实已经代表了沙瑞金等三人，对於这件事的態度。
    也就是李达康无辜，要安抚。
    侯亮平要处置。
    这样的態度，才是本场会议的基调。
    要是自己刚才脑子一热，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对著欧阳箐和李达康开火。
    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高育良感激地看了一眼仍在气头上的夏清，举起手来。
    在沙瑞金的授意下，高育良诚恳地道：
    “首先我要做出检討，咱们的政法队伍出现程序违规的现象，是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的失职。之后，我会立刻在全省范围內开展教育整顿和自查自纠工作，確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
    “对於达康同志的遭遇，我感到同情和愤慨。侯亮平的行为，不仅是无视规章制度，甚至有挑衅整个常委班子的嫌疑。建议严惩，以儆效尤。”
    高育良说话时，除夏清之外，其他三人的反应都有些耐人寻味。
    田国富轻蔑地笑笑，身子往后缩了缩。
    刘省长双眉紧皱，不时为高育良的发言而点头。
    而沙瑞金则是面无表情，但始终盯著高育良，听得无比认真。
    接著，刘省长表示没意见，遵从眾人决议。
    田国富则同样表明严惩不贷的主张。
    看来，田国富的態度，正是沙瑞金的態度。
    要是自己真向著欧阳箐开火，恐怕又要栽跟头。
    还好有夏清递话。
    並且，夏清绘声绘色的表態，也將他的愤怒和关怀，传达给了在场的每个人。
    这也让自己之后的发言，顺理成章！
    高育良对夏清，越发感激。
    沙瑞金听完眾人发言，道：
    “刚才听了各位的意见，我基本同意，对侯亮平、陈海做出处理。”
    “具体的处理意见，就等常委会再通过。”
    夏清点点头，又举手示意道：
    “沙书记，我还有个意见。鑑於侯亮平办案中存在的程序违规，我严重怀疑，他在过往案件中也存在类似的违规。”
    “因此我提议，在侯亮平的处理意见通过之后，立刻將仍在反贪局內接受调查的光明区五位局长接出，让他们返回岗位，稳定大风厂相关事宜。”
    高育良坐在一旁，面色凝重。
    即使大概猜到夏清的目的，但亲眼看到对方一步步推进，心里仍是无比震撼的。
    从侯亮平带走光明区干部，导致大风厂局势突变开始。
    夏清就已经谋划出了整个流程！
    接触山水集团，得到欧阳箐的情报。
    用欧阳箐的情报，引侯亮平上鉤。
    处理侯亮平，將光明区的局长们接回来！
    然后再带著这五名局长，以及在山水集团那里掌握的主动权。
    引导山水集团与大风厂继续谈判！
    最后，大风厂事件进一步解决，这几个局长顺利提拔。
    工人对夏清感恩戴德。
    局长们成为夏清的忠实拥躉。
    李达康的地盘上，莫名其妙多了夏清的人脉资源！
    环环紧扣，滴水不漏！
    而从祁同伟的匯报中，高育良更是得知。
    夏清，还有了程度这个意外收穫！
    这下，连祁同伟身边也有夏清的人了。
    招招致命，张张明牌。
    阳谋，才最让人避无可避。
    想到这里，高育良往后一仰，看著会议室的天花板，不再言语。
    沙瑞金在听到夏清的主张后，深思熟虑一番，道：
    “你说的有道理。这样吧，散会就通知季昌明，陈海与侯亮平暂停一切职权等候处理，让光明区的五位局长，回到岗位。”
    沙瑞金说这话的时候看著高育良，后者立刻点头道：
    “散会后立刻落实。”
    沙瑞金看了看眾人，又道：
    “达康同志那边，还是要进行一番安抚，给彼此一个体面的处理方式。”
    刘省长笑道：
    “这就请沙书记把关了，我没什么意见。”
    “好，会就先开到这里，散会。”沙瑞金道。
    眾人纷纷离开会议室。
    夏清与高育良一同向二號楼走去。
    突然，刘省长跟了上来，笑眯眯地走到二人身旁。
    夏清与高育良连忙微微欠身，道：
    “省长。”
    “哎呀，汉东有了夏清同志这样的人才，我这把老骨头，就能安稳退休嘍。”刘省长打趣地道，说著还捶捶自己的手臂。
    高育良笑道：
    “要不，咱们向上面申请，让您返聘回来？”
    “別別別，育良书记，可別折腾我这老头子了！”刘省长连忙摆手，三人一齐大笑起来。
    到了一號楼外，刘省长的专车已经在等著了。
    “那我就回省政府了，二位留步。”刘省长跨进车子的后座，又看向夏清，道：
    “那位小侯的处理不会太重，但他背后的人就要出点血了。夏部长，倒是你的收穫颇丰啊！哈哈哈！”
    刘省长说完，示意秘书关上车门。
    车子扬长而去，只留下夏清，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来这位老省长，真的只是到龄了，对別的不感兴趣。
    要是他也在舞台上，这汉东的大戏，怕是更加精彩！

 第36章 爭吵

    五人小组散会后。
    沙瑞金仍留在会议室里，双眉微皱。
    “国富，侯亮平的事，你怎么看？”
    田国富向沙瑞金身旁挪了挪，凑近说道：
    “沙书记，您认为？”
    “很巧啊。”沙瑞金向后靠去，目光看向天花板，道：
    “夏清跟山水集团的高小琴接触后，这边侯亮平立刻盯上了欧阳箐，不惜违规都要去查。你说，这二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田国富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沙瑞金的意思，低声道：
    “您是觉得，夏清放出了情报，让侯亮平去查欧阳箐，引他违规？”
    “你这个让字用的好啊，正是这个让字，咱们只能猜，找不到任何直接证据。”沙瑞金看向田国富，面色凝重地道：
    “如果这一切，真是按照夏清的意思在推进，那他的手段，以及对人心的洞察，相当可怕。”
    田国富不做声了，他只觉得夏清越发神秘。
    至於侯亮平，全听沙瑞金处置，他也不想发表什么意见。
    沙瑞金则是將目光投向窗外。
    眼下，侯亮平已经闯出大祸。
    京城那边，也该主动出面了。
    就是不知道，钟家，能够为了这个赘婿，做到什么地步？
    沙瑞金双眼微眯，计上心来。
    如果钟家真的愿意为了侯亮平，投入大量的资源进行交换。
    那对於自己来说，便是大好事。
    如此一来，就算能够確定，这一切是夏清在幕后推动。
    沙瑞金也没有任何理由去问责夏清。
    只因为，每个人都能在侯亮平的这场闹剧中，获得一定的利益。
    只有侯亮平和他背后的钟家，成为了输家。
    难以想像，那位高权重的钟家，竟然会在刚刚下场汉东不久，就交出了第一份失败的答卷。
    代价绝不会小。
    除非钟家放弃侯亮平，也放弃对汉东和赵家的图谋。
    但这是不可能的。
    钟家，必须继续在汉东做出投资。
    因为他们的最终目標，只能从汉东打开口子！
    想到这里，沙瑞金不禁低头微笑。
    钟部长啊钟部长。
    您择婿的眼光，还是太差了些。
    ……
    “季检察长，我现在告知你五人小组会议的初步决定。陈海与侯亮平，肯定是要严肃处理的。至於你会不会一併问责，还需要等常委会进一步决定。”
    高育良神情严肃，对著电话那头指示道：
    “你现在要做的是，自查检察院內部是否还存在类似违规办案的现象，並保证你作为一把手的知情权与决定权！不要再让底下人钻了空子，在你眼皮底下搞瞒天过海！”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早已大汗淋漓。
    除了一个劲地点头称是，其他的话，愣是一个字不敢往外蹦。
    他听得出，育良书记是真生气了。
    毕竟同为常委，侯亮平今天敢拦李达康的车，明天就敢掀高育良的房。
    这还了得！
    严肃处理是肯定的！
    而自己作为侯亮平的直接上司，检察院一把手。
    对於手底下人，管控不力，毫不知情。
    从违规调查，再到公然拦常委的专车，带走常委的家属。
    这么长的时间里，自己这个检察长，一概不知！
    这怎么说得过去？
    外界会怎么看？
    常委们会怎么定性？
    带队伍能力不足。
    履职尽责能力不足。
    甚至是懒政怠政，消极瀆职！
    这些错误，隨便挑一条，都够喝上一壶！
    看来，安稳退休很难了啊……
    季昌明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大，后背也全部被打湿。
    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站著接电话，被高育良批评教育了十分钟之后。
    季昌明的脸色，像是大雷雨之前的乌云！
    他有一种感觉。
    自己生涯的晚年，早晚要被侯亮平给毁掉！
    想到这，季昌明“啪”地抓起电话，对著里边吼道：
    “给我把陈海和侯亮平叫过来！现在！”
    五分钟后，陆亦可领著陈海与侯亮平，推开了检察长办公室的门。
    陈海的表情非常难看，他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先前在指挥室里，听说侯亮平出手拦车之后。
    陈海几乎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沙发上。
    他怎么也想不到。
    侯亮平敢直接拦省委常委的车。
    还把人老婆当著面给銬了！
    陈海完全不懂，侯亮平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吗？
    以至於现在，陈海被陆亦可请到季昌明的办公室里。
    已然心如死灰。
    而侯亮平则不同。
    他走在最前面，满脸不耐烦。
    似乎被季昌明的突然召唤弄得很不爽，一路上对陆亦可也没什么好脸色。
    而到了办公室里。
    看到季昌明铁青著脸，一言不发后。
    侯亮平，仍然毫无察觉。
    径直走到季昌明的办公桌前。
    一手叉腰，一手在季昌明的办公桌上敲击著，皱眉道：
    “我说老季，又干什么呢？我刚带回来一个贪腐要犯，正准备审呢……”
    “哟，这不是美国大片的角儿吗？你带回来谁了？是李达康啊，还是高育良啊？”季昌明本是带著怒意低声说话，越说越气，语调也越发急促起来：
    “你说谁贪腐谁就贪腐，想查谁想抓谁直接干就行了，要不把我也銬了，你来当这个检察长！”
    见季昌明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陈海的头更低了，双眼紧闭，满是绝望的神情。
    陆亦可则是悄悄退了几步。
    侯亮平也有些愣住了。
    但他想的是：
    你季昌明什么地位？
    敢吼我？
    侯亮平立刻也板起了脸，敲桌子敲得更响，道：
    “老季，你別上纲上线啊。不管是谁的家属，只要问题確凿，就要抓！你说这种话，当心我……”
    “当心你什么？去跟你那媳妇钟小艾告状？还是跟你岳父告状？”季昌明也怒了，严厉地喝道：
    “你以为你犯的是小问题吗？你把整个检察系统都拖累了！这么大的事情，真以为又靠你的媳妇打两个电话，就能够摆平了？我告诉你，做梦！”
    “季昌明！你別太过分！”侯亮平也被彻底激怒，顾不得许多，连一把手的名字都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陈海一把拽过侯亮平，拖著他往外走去。
    只留下办公室內，陆亦可尷尬地陪著仍在气头上的季昌明。
    陆亦可见此情形，连忙道：
    “检察长，陈海他是怕您气坏了身子，才把侯亮平拖走。晚点他肯定会再来找您，承认错误……”
    “我气的就是这个！陈海，多好的干部！我看著他一步步成长，现在被侯亮平坑了！”季昌明一拍桌子，坐了下来。
    陆亦可有些惊讶地道：
    “不，不会吧？我听那几个技术员说，陈海是被侯亮平带入伙的，主责肯定在侯亮平呀。”
    季昌明一怔，苦笑道：
    “亦可啊，你看问题还是太简单了……”

 第37章 钟家的运作

    “侯亮平什么背景，陈海又是什么背景？主责肯定甩给陈海。”
    季昌明嘆了口气，道：
    “正好陈海是正职，侯亮平是副职，这锅陈海不接谁接？”
    陆亦可这才理解过来，心中对侯亮平的不屑，达到了顶峰。
    季昌明摆摆手道：
    “没这么简单，咱们检察院肯定要整顿，去做准备吧，唉……”
    阴鬱像一块幕布，笼罩了整个汉东省检察院。
    检察院外。
    侯亮平仍在骂骂咧咧，满嘴狠话：
    “陈海你拦我干什么？我告诉你，他季昌明是你们的检察长，可不是我侯亮平的！我是最高检的人……”
    “猴子你够了吧！这件事是我们有错在先，还想把事情闹大吗？”陈海面色阴沉，看著侯亮平，带著怒意说道：
    “这次是咱们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回去听候发落吧。”
    说这话时，陈海眼中的光彩也越发黯淡，仿佛接受了审判。
    侯亮平见状，大手一挥，不屑地道：
    “害！陈海，你別急，我这就回去想想办法。哥们向你保证，咱俩都会平安无事，相信我！”
    陈海苦笑著摇摇头：
    “但愿吧。”
    侯亮平只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他再次转头指了指季昌明所在的楼层，摆了个囂张的手势之后。
    一路小跑到一间咖啡厅，钻到一处角落的位置，拨通了救命的电话：
    “喂，小艾，是我……”
    “侯亮平，你还知道打电话过来？”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声音如同寒冰一般彻骨：
    “今天有同事跟我开玩笑，说我是美国大片男主角的媳妇儿，真是谢谢你啊。”
    侯亮平心中一惊，语调都有些颤抖：
    “那个，你知道了？”
    “岂止是我知道，圈子里都快传遍了，说你侯亮平不仅私下查省委常委的家属，还在高架上拦常委的车，抓常委的女人。”钟小艾说著说著，不由得冷笑起来：
    “我真想看看你当时拦车的姿势，肯定很瀟洒？是吧侯局长？”
    侯亮平还是不理解其中的利害关係，即使自知理亏，仍想再嘴硬两句：
    “那个人確实有问题，证据確凿……”
    “侯亮平，你是蠢货吗！你知不知道这个行为，是在挑衅整个汉东的领导班子？以后谁敢用你？谁又敢保你？”钟小艾终於忍无可忍，她没想过侯亮平竟然对规则可以白痴到这种程度，怒吼道：
    “你给我记住，你不姓钟！你没有多少面子！如果我家里不管你，汉东的这些人，分分钟把你整到死！”
    侯亮平不做声了，握著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钟小艾的话语，深深刺痛他敏感而虚荣的內心。
    赘婿的身份，让他在此刻清醒过来。
    自己，不姓钟。
    如果钟家不施以援手，自己恐怕真要遭殃了！
    仕途，前程。
    全部都要化为泡影！
    直到现在，侯亮平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没了钟家的扶持，自己在汉东这群人眼里。
    就是嗷嗷待宰的羔羊。
    恐惧，自脚底蔓延开来。
    直衝脑门。
    侯亮平有些眩晕，当恐惧笼罩全身，只有头皮发麻和呼吸困难。
    他本想跟钟小艾求情，把自己和陈海都保住。
    现在看来，陈海只能自求多福了。
    对不住了，兄弟。
    哥们自身难保了！
    想到这里，侯亮平做了个深呼吸，近乎哀求地道：
    “小艾，求你了，你能不能和爸爸说说……请他老人家帮帮我……”
    气头上的钟小艾听到侯亮平的语气，不禁也有些心软了。
    再怎么说，这个男人也是自己选择的丈夫。
    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万劫不復。
    於是，钟小艾长长地嘆了口气，道：
    “唉……我去和父亲求求情，你现在回住处待著，不要再和任何人来往！”
    “好，小艾，谢谢你，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侯亮平语气极为淒凉，让钟小艾都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能安慰。
    掛了电话，侯亮平站起身来，向住处缓缓走去。
    这是他在汉东第一次把背弓著，低头行走。
    另一边的钟小艾，则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沉思良久后。
    犹豫著，向父亲钟正国，拨出了电话。
    ……
    当晚。
    在书房练字的夏清，接到了一串陌生的电话號码。
    夏清接听电话，问道：
    “您好？”
    “夏清啊，还听得出我的声音吗？”电话那端传来的，是雄浑的男性嗓音，透著一股威严。
    夏清回忆一番，试探地问道：
    “钟伯伯？”
    “对嘍！看来没忘记我的声音啊。你还好吗？令尊身体如何？”打来电话之人，正是钟小艾的父亲，钟家家主，钟正国。
    “您小时候还抱过我，我怎么可能会忘！父亲很好，常常念叨您呢！”
    “真的？岂敢让令尊掛念，呵呵……”
    夏清就这样与钟正国拉起了家常。
    不紧不慢，等钟正国表达来意。
    因此，二人聊起来颇有话题，足足聊了二十多分钟，不时开怀大笑。
    二人刚结束一个话题，短暂沉默后。
    钟正国笑道：
    “其实啊，我刚才跟瑞金书记通过电话，经他一说我才想起，你来这里当组织部长了！”
    夏清听到这句话，笑容陡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神色。
    他知道，钟正国的这句话是在传递一个信息：
    我已经和你们汉东省一把手谈妥了，现在来和你谈谈。
    夏清明白，刚才的二十分钟家常铺垫，到这里结束了。
    从钟正国的这句话开始，才是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夏清刻意沉默不语，以逸待劳。
    因为电话是钟正国主动打来的，犯错误的也是钟家的女婿。
    自然是钟正国会主动开口。
    果然，钟正国见夏清不做声，便继续开口道：
    “我和瑞金书记聊了聊女婿的事，听说他闯了祸，还影响了你们组织部的工作，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夏清，希望你多担待。”
    夏清眉毛挑了挑。
    钟正国自降身份说出请自己担待的话语，这个时候，就要借坡下驴了。
    於是，夏清立刻淡淡地道：
    “倒也没事，下不为例就好。”
    “唉，別提了，不省心！说起来，下一批职级並行试点又要选址了，我觉得汉东还挺適合，你作为组织部长，可以重点关注这件事。”钟正国只觉得夏清说话开始不中听了，但不便发作，话锋一转，道。
    夏清再次心头一动。
    职级並行试点选址？
    看起来，日后推动汉东作为职级並行试点，会得到钟正国的支持。
    但。
    夏清心里冷笑。
    报一个职级並行试点，只要我把数据和申请递交上去就行了。
    需要你钟正国开口吗？
    你十句话，顶得上夏家一句话？
    但夏清不会把这些直接说出来。
    体制內，尤其是都到了这个级別，不轻易得罪人，並且展示自己温文尔雅的形象，才是最合適的。
    不过，条件不够，还是要敲打，便开口道：
    “感谢钟伯伯关心！亮平的事，您不用太著急，只要沙书记做出合理的处置，我肯定举双手支持。只是，职级並行试点这件事，貌似是中组部与人社部拍板，您是检察战线的，就不劳烦您了！这样吧，汉东的检察长季昌明也快退了，下次推新的检察长，多採纳组织部的推荐意见就行了，您看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钟正国，嘴角抽了抽。
    他一直把夏清当晚辈，说话时也有意无意地传达一种感觉：
    夏家是厉害不错，但你夏清，在我面前还是个晚辈。
    而现在。
    夏清也传达出一种意思：
    你钟正国跟我做交易，不是看你有什么，而是看我要什么。
    夏清的要求，更是狮子大开口。
    推新的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要多採纳组织部的意见。
    翻译过来，就是夏清想要插手检察长的人选，並且要以他的推荐人选为准。
    这就是明摆著跟钟正国要人。
    你要保侯亮平？
    可以，下一任检察长，得是我夏清满意的人。
    这个交易，完全不对等！
    一个侯亮平，怎么跟副部级的检察长相提並论？
    钟正国正要发作，但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钟家刚投入资源，派出侯亮平，就是想在汉东分一杯羹，同时狠狠打击赵家。
    现在事情一点没办成，就要让侯亮平撤出汉东，让钟家在汉东的谋划失败？
    钟正国肯定不乐意。
    但硬著头皮接受，代价就是一个副部级检察长的人选……
    钟正国此时恨不得猛踹侯亮平两脚。
    好狠的夏清，好蠢的侯亮平。
    你说你惹他干什么！
    见钟正国没了动静，夏清断定钟正国与沙瑞金已经达成了协议，並且是保住侯亮平的协议。
    既然如此，只要表明自己不会拆沙瑞金的台，再添把火即可：
    “钟伯伯啊，保侯亮平，可是很麻烦的，牵扯到我组织部门的公信力……”
    “打住，就按你说的办。”钟正国几乎是咬著牙说完的：
    “侯亮平，换一个检察长人选。”
    “成交。”夏清满意地笑道：
    “钟伯伯，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您托人嘱咐我一声就好，当然，您如果愿意再和我说说话，我也非常高兴！”
    钟正国已经不太想继续说话了，疲惫地道：
    “你也早点休息。”
    掛了电话之后。
    夏清恢復了淡然的神情。
    下一步，是儘快带回光明区的干部，解决大风厂问题。
    至於侯亮平。
    对於夏清来说，只是在做正確之事的道路上，掀起的小小波澜罢了。
    而自己也通过一连串惩戒，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检察长人选啊……
    真是值。
    侯亮平啊侯亮平，真是多谢你那句，权力的小小任性啊！

 第38章 处理结果

    筹备了几天的常委会，在今天正式召开。
    主要议题是討论省反贪局局长陈海、副局长侯亮平的处理。
    首先由季昌明做匯报。
    季昌明略带尷尬，纠结著要不要站起来说话。
    一想到自己带的队伍犯了错误，便立刻站了起来，清了清有些乾涩的嗓子，开始发言。
    季昌明先简单概括了本次事件的大致经过，总结经验教训之后，做出了表態与承诺，眾常委听得不住点头，有的还对季昌明投去怜悯或是鼓励的目光。
    发言完毕，季昌明如临大赦。
    在沙瑞金以及全体常委面前，做这种坏事传千里的匯报。
    实在是让他有些难受。
    季昌明迅速坐了回去，脑袋半低垂著，目光朝向沙瑞金那边。
    除了沙瑞金，他不想再与任何人有眼神交流。
    季昌明说完，眾人也將目光投向沙瑞金。
    这时候，省委书记肯定要作出重要指示。
    沙瑞金环顾一圈眾人，以一种客观且克制的態度，对季昌明的匯报进行了总结提纯。
    接著，公布了这两名干部的处理意见：
    “撤掉陈海同志反贪局局长职务，擬任省检察院政治部正处级干部；侯亮平同志保留原职务不变，政务记大过。欧阳箐交由纪委覆审。”
    说完，特意停下，观察眾人的反应。
    果然，所有人在听到后半句对於侯亮平的处理后，都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
    夏清心中瞭然，肯定是钟家打了招呼。
    李达康是反应最大的，他將手中的钢笔摁到笔记本上，双手十指交叉，笑道：
    “沙书记，侯亮平的处理是不是有些轻了？”
    高育良对李达康的反应並不意外，但这时候如果跟进，就会给外界一种，自己这个老师对学生落井下石的印象。
    因此高育良特意向夏清投去询问的眼神。
    在得到夏清否定的回应后，高育良释然地向椅背上靠了靠，表情轻鬆。
    刘省长则是在李达康提出异议后，也平静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我同意达康书记的意见。侯亮平的做法太过冒进，如果只处理陈海而不严加处理他，恐怕起不到太好的警示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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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达康有些诧异，向刘省长投去感激的眼神。
    后者並无表示，一切都只是秉公办理。
    见此情形，沙瑞金又道：
    “听听组织部门的意见吧。夏清同志，你有什么看法？”
    夏清满脸堆笑，已经做好准备。
    狠狠敲了钟正国一笔，心情正好。
    那就卖个人情。
    比起挺李达康一把，还是跟著沙瑞金，一起给钟家个面子为好。
    因此，当夏清看向李达康暗藏期待的眼神时。
    夏清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著开口道：
    “侯亮平同志做事是有些毛躁，但本意还是为了工作。秉著维护干事创业积极性的原则，给侯亮平同志一个政务记大过处分，两年影响期，期间年度考核不定等次，取消年终绩效奖和十三薪，其他提拔考察和任职年限也向后顺延两年。我觉得这样比较合理。”
    沙瑞金满意地点点头，也紧跟著给出了態度：
    “嗯，这样的確合理，我同意夏清同志的意见。国富同志，欧阳箐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务必认真对待，还她一个清白。”
    田国富立刻点头答应。
    见此，李达康也只能將火气憋了回去，重新拿起钢笔，在手里把玩起来。
    夏清想了想，又將最重要的內容提出来道：
    “被反贪局扣住的光明区干部们，要责令检察院出具相关说明，对外告知这些干部不存在问题，並主动承认办案错误，不要对干部们造成不利影响。”
    出於对夏清先前配合的反馈，沙瑞金迅速拍板：
    “好，就按夏清同志说的办，辛苦了。同志们有其他意见吗？”
    眾常委默不作声。
    接著，沙瑞金將具体落实分別安排下去之后，又道：
    “好，那么进行下一个议题。关於明年上半年，重点民生实事的各项內容……”
    常委会有条不紊地召开。
    陈海与侯亮平的处理，在这种级別的会议上，只是略微有些波澜的插曲。
    或许在常委们的发言中，又或是博弈中。
    也可能是一把手的一声令下。
    一名干部的前途，乃至整个政治生涯，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这也许就是个中魅力所在，吸引著无数人趋之若鶩。
    而会议室外，陪同季昌明来开会的检察院反贪局的几人。
    也在接待室內，焦急地等候最终结果。
    侯亮平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双手交叉握住，托著下巴，神色凝重。
    好像是候在產房外的父亲。
    但今天，侯亮平等候的不是自己生命的延续。
    而是组织上对自己的处理。
    紧张与不安充盈著他的头脑。
    加上接待室內不允许抽菸的要求，这一上午，侯亮平如坐针毡。
    坐在侯亮平对面的陆亦可，眼神中满是嫌弃。
    一大早，侯亮平就腆著脸，要跟著季昌明一同来省委大院。
    车上，又不断道歉、表决心，请求季昌明能够高抬贵手。
    季昌明实在懒得搭理他。
    与侯亮平的上躥下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海。
    陈海没有提出一同前往省委大院，而是待在自己的局长办公室內。
    等候处理结果。
    或许，在陈海的眼里，待在局长办公室里的时间，过一分，少一分。
    而陈海坦然接受一切结果的態度。
    更让陆亦可在心中，更加心疼这坚强又重感情的男人。
    因此，当陆亦可想到陈海，又看到坐在对面的侯亮平，拿腔作调的姿態后。
    再联想到，自从侯亮平来了汉东，除了欺负陈海，就是坑检察院。
    现在，甚至把陈海害苦到如此境地。
    心下对侯亮平的厌弃，已经达到了顶峰。
    他从未如此看不起一个男人。
    一旁的林华华察觉到陆亦可的情绪，大气也不敢出。
    “陆处长，帮我倒杯水好么？”
    侯亮平突然开口，沙哑著嗓音，眼带忧伤地开口。
    陆亦可听到这话，一声冷笑，道：
    “侯副局长，您是没手呢，还是没脚呀？”

 第39章 事件结尾

    侯亮平一怔，旋即满面怒容地瞪著陆亦可，道：
    “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
    “你不是也敢对著季检大呼小叫？我对你这样，有什么问题吗？”陆亦可丝毫不吃侯亮平这一套，毕竟陆家也算是汉东小有地位的存在，面对侯亮平，还真没有犯怵的道理。
    “你！”侯亮平噌地站起，正要说上几句，接待室的大门被从外拉开。
    季昌明揣著匯报材料，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外，压低声音道：
    “干什么？还嫌不够丟人？这里是省委大院，不是菜市场！”
    “我！”侯亮平自知理亏，眼下更不是跟季昌明再起衝突的时机，便只能忍气吞声，两只拳头攥得通红。
    季昌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侯亮平一眼，接著大手一挥：
    “走，回检察院。”
    眾人都很想知道常委会的处理结果，但季昌明的脸色很不好，眾人便也识趣的没有多问。
    返回时，季昌明与陆亦可同乘一辆车。
    侯亮平则是另外乘坐一辆车。
    车上，季昌明向陆亦可透露了常委会的处理结果。
    听到陈海降职，侯亮平仅仅是记大过。
    陆亦可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满心都想为陈海鸣不平。
    季昌明安抚道：
    “组织部夏部长还是很关心咱们的，特意提出参与此事的技术员只是执行命令，不受影响，不予问责。”
    陆亦可心中给夏清点了个赞，又想起了什么，道：
    “欧阳箐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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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昌明正色道：
    “欧阳箐转给纪委，今下午办交接。”
    陆亦可长嘆一口气道：
    “唉，简直自找麻烦……”
    季昌明心中其实也烦躁不已，常委会之后，育良书记再次找到了他，进行了严正的叮嘱。
    这次只是將主要责任归到了陈海身上，没有对季昌明做出处理，但不代表季昌明就没有问题。
    再发生类似情况，季昌明，恐怕真要挪挪位子了！
    一想到这，季昌明就一阵心悸。
    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安稳退休，就成了奢望！
    回去之后，得赶快把省委决议传达下去！
    季昌明等人返回检察院后，立刻召开了全体干部职工大会。
    传达常委会的决议，並对检察院內部的自查自纠工作进行了布置。
    当季昌明念出陈海与侯亮平的处理结果时。
    他只觉得嗓子有些发乾，尤其是说到陈海时，一股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自己带出来的兵，竟会遇到这种变故。
    但也是咎由自取。
    毕竟没有谁拿枪指著陈海跟侯亮平一起违规。
    “陈海降为政治部正处级干部……”
    “侯亮平，副局长职务不变，记大过处分。”
    季昌明话音刚落，全场譁然！
    每个干部职工的表情。
    从诧异，到难以置信。
    最后是愤怒！
    每个人多少都听说过侯亮平的背景。
    对这个空降的反贪局副局长更是没多少好感！
    现在，老同事陈海被降职。
    侯亮平仅仅是记个大过？
    副局长维持不变？
    凭什么！
    当场就有人不顾会议纪律，当场吐槽起来！
    “他俩不是同一件事吗？怎么陈局长降职，侯亮平啥事没有？这不公平！”
    “你瞎说什么呢？人家侯局长可是京城的官儿！怎么会在咱们汉东受处分呢？”
    “请检察院党组给我们一个解释！”
    四下传来的质疑声，钻进侯亮平的耳朵里，让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没想到，这群人竟敢在开会的时候，当面戳自己的脊梁骨！
    可现在他无力反驳，只能咬著牙將火气吞到肚子里，接著向季昌明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季昌明看都不看侯亮平，而是有意让这些討论发酵一番，才缓缓开口：
    “肃静，不要在会议上说些不利於团结的话。”
    这时，眾人都发泄的差不多了，便都闭上了嘴。
    再看侯亮平，已经把头低到了臂弯里。
    “反贪局的工作仍要继续，请吕梁同志暂行局长工作。另外，我院的自查自纠也即將启动，每个处室都要准备佐证材料……”
    季昌明继续布置工作，陈海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只觉得无助。
    满腔热血无处施展，自己的政治前途或许也將止步於此。
    不甘心！
    陈海长长地嘆出一口气。
    会议结束，眾人纷纷离场。
    侯亮平追上陈海，焦急地道：
    “海子，你听我说……”
    陈海伸出右手，制止了侯亮平的话语，接著道：
    “不用说了猴子，事情到这一步，怪不了別人。”
    “海子你放心，我回去一定想办法，让你官復原职！我保证！”
    侯亮平信誓旦旦地担保，陈海一声苦笑，道：
    “但愿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留下侯亮平，看著好友的远去，感到无尽的落寞。
    他咬著牙，怒道：
    “可恶，我一定会继续查下去，直到找出山水集团的破绽！”
    就在此时，侯亮平的手机响起。
    看到来电显示“钟小艾”三个字，侯亮平先前的酸楚、愤怒、不甘，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抓住救命稻草的喜悦。
    他相信，只要自己和钟小艾好好说，什么记大过，什么被说閒话，都无所谓。
    小艾动动嘴，就能让那些惹了自己的人，受到惩罚！
    想到这，侯亮平满心欢喜地接起电话，道：
    “小艾？”
    “亮平，处理结果…怎么样？”钟小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侯亮平认为对方是来关心自己，连忙將心中的不满倾泻而出：
    “他们太欺负人了！你猜怎么处理的？给我记大过！记大过啊小艾！我侯亮平工作这么久，连个警告都没有！年度考核哪一年不是优秀？立功受奖拿到手软！现在刚来汉东两周，他们就给我弄了个记大过！我以后怎么抬得起头！小艾，你能不能跟爸说说……”
    “亮平，够了。”钟小艾的语气，急促而冷漠：
    “你以为你犯的是小事？有些东西我不方便跟你说，你只要记住，家里为了保住你，付出的代价你想像不到！记大过，已经是给你最大的仁慈！”
    侯亮平一怔，隨即怒火涌上心头。
    钟小艾疏离且说教的语气，触动了他內心敏感的神经，他只觉得钟小艾危言耸听，不满地道：
    “小艾，你別跟我说这些，汉东这群人能对钟家怎么样？只要爸爸帮我说上两句……”
    钟小艾听著侯亮平的话语，只觉得一阵心累。
    她清楚地记得，父亲告诉她保住侯亮平的代价时，父亲脸上深深的无奈。
    两个来自京城的招商引资项目，一个副部级检察长的位置，对钟家来说，代价太大了。
    这都是因为，倾注了钟家心血的侯亮平，刚刚入局汉东，就闯出大祸。
    听著电话那头侯亮平如同孩童般诉说著委屈，一口一个钟家，爸爸之类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
    钟小艾长嘆一口气，掛断了电话。
    ……
    省委大院，高育良办公室。
    高育良看著刚掛断电话的夏清，笑著问道：
    “夏部长，什么事这么高兴？”
    “雷部长打来的，说是被侯亮平带走的几位光明区区直局长，已经返回岗位了。”夏清说著，又补充道：
    “育良书记，既然这些重要岗位的支柱们已经返岗，瑞金书记交办的任务也差不多了。”
    高育良想起，夏清的任务是找到合適的人选，保证大风厂局势稳定。
    现在，那些干部们都已经返回，夏清的任务可以算是完成了。
    似乎看出高育良心中所想，夏清笑道：
    “大风厂事件，我来都来了，就做到底吧。毕竟，谁也不想看到达康书记用財政的钱去给山水集团擦屁股。”
    高育良眉头微皱，向前凑了凑，道：
    “夏部长是想？”
    “大风厂是全国关注的重点事件，我现在撤出，难免影响汉东干部队伍的形象。再怎么说，也要把事情往前推一推，光明区的干部们才好做事。”
    高育良点点头，语重心长地对夏清道：
    “大风厂的事，不好办！夏清啊，如果实在不行，你早点撤出来，也没人会怪你。”
    夏清苦笑著摇摇头：
    “撤不了！我现在撤了，还不知道达康书记会怎么处理大风厂，別到时候又搞出个116事件来。”

 第40章 大风厂问题的思考

    翌日，夏清將那几位被侯亮平带走的局长，召集到省委组织部会议室內。
    五名局长，分別来自光明区发改、人社、国土、住建和信访。
    这五个区直机关，都属於光明峰重点项目专班的成员单位。
    这五位局长，更是在大风厂相关问题上，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因此也被侯亮平冠以牵涉过大的名头，带到了反贪局。
    在夏清的一番操作下，得以提前返回岗位。
    现在，是时候重启对大风厂的处理了。
    会议开始，五位局长各自发表看法。
    夏清也適时地提出一些疑惑。
    大概两个小时后，会议得到了如下结论。
    一，大风厂必须拆，这关係到光明峰项目的推进，以及整个汉东的经济发展。
    二，工人的安置费用必须由山水集团出。
    夏清总结完毕，环顾眾人，道：
    “既然如此，大风厂的问题其实非常清晰了。山水集团按照合约，支付工人安置费四千五百万元。然后，就可以拆迁了。”
    信访局长苦笑道：
    “部长，真有这么容易就好了。工人们来我这里上访，最多的內容除了厂內发不出工资，另一个就是山水集团不愿意付安置费。”
    夏清皱了皱眉，道：
    “不愿意付安置费？白纸黑字的事，怎么不愿意了？”
    国土局局长发言道：
    “那块地抵押给山水集团的时候还是工业用地，之后在丁义珍手里办了调规，转化为商业用地，价值翻了好几番。大风厂的股东们要求按照新价值进行赔付，山水集团当然不肯。”
    夏清边听边点头，心中渐渐瞭然。
    看来，癥结就在这。
    山水集团只愿意按照合约支付安置费四千五百万。
    大风厂的股东们却要求得到商业用地级別的赔付。
    双方互不相让。
    夏清思考起来。
    看来，简单地让高小琴付四千五百万，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必须分步骤进行。
    现在全国的眼光，乃至上面的注意力都在汉东的大风厂。
    经过116事件的衝击，对大风厂的处理，更是敏感中的敏感。
    但凡再刺激到工人，弄出个116事件第二。
    汉东的队伍肯定会受到严厉的追责问责。
    这样的后果可担待不起。
    夏清有想过撂挑子。
    毕竟自己的任务只是推选干部，保证光明区重要岗位没有空缺，维持大风厂稳定。
    至於大风厂最后能不能顺利解决，光明峰项目推不推得动。
    都不是组织部长该考虑的。
    但夏清不能简单粗暴地一走了之。
    越是这个时候，越能体现一名干部，在面对复杂问题，以及应急处突的能力。
    是否具有办大事，维持稳定的能力。
    到了夏清这个级別，这些条件，无一不是日后更进一步的基础。
    如果在这方面没有做好，恐怕下一步就是找个地方解决落地问题了。
    必须努力！
    就在夏清思考时，国土局局长接到了孙连城的电话。
    在夏清的授意下，国土局局长连忙接起了电话。
    脸色越发难看。
    掛了电话，他有气无力地道：
    “孙区长说，达康书记刚刚布置任务了，一周之內再找不到合理的解决方案，就由市区两级財政共同负担四千五百万安置费，然后强拆。”
    “这有点荒谬了，达康书记是想大风厂再上一次全国视频头条？”夏清不解地摇摇头，这个时候急功近利绝不可取，很难想像李达康怎么会做出这种决策。
    难道是在给自己上压力？
    “部长，跟您说实话吧，达康书记也很难。”发改局局长嘆了口气，娓娓道来：
    “山水集团本就是招商引资的一环，光明峰项目关係到全省经济布局，大风厂地块又跟丁义珍变更土地性质有关……达康书记再不按合约拆除大风厂，什么事都推不动。”
    夏清点点头，再次思考起来。
    大风厂有很多事不能深究。
    丁义珍手里进行的土地调规，更是谁碰谁倒霉的火药桶。
    夏清断定，调规是赵家在背后推动。
    如果在调规问题上揪著不放，势必引起赵家的警觉。
    夏清可不打算把夏家拖到赵家的对立面去，有钟家和沙瑞金的后台在前面顶著，犯不著亲自下场。
    因此，在大风厂的问题上，土地调规是不能触及的命题，或者说，不能由自己触及。
    然后是当年中院的判决。
    夏清从中看出了一个漏洞，根据现行法律，蔡成功与山水集团签订的股权抵押合同，其中有流质条款无效这项规定。
    即：无法按期偿还债务时，股权不能用作抵债。
    而是要將股权交给法院拍卖，拍卖所得再用以偿还债务。
    这里边涉及到防止国有资產流失的问题。
    也就是说，山水集团通过这条路径获得大风厂的股权，是行不通的。
    当年的判决多少存在问题。
    如果大风厂工人在流质条款上发起攻势，陈岩石再站到维护国有资產的高地上进行批判。
    局势不利。
    同时，夏清也意识到，法院是可以进行调解的。
    將流质条款无效转为以物抵债。
    但抵债也不能用股权，只能用厂区內的设备。
    股权的处置，只能是拍卖的形式，用以清偿债务。
    可要真那样的话。
    山水集团就不干了。
    费那么大劲，最后股权卖给了別人，自己只是回收了借给蔡成功的过桥贷款中，不属於高利贷的部分。
    並且，股权不属於山水集团，地皮就不能由山水集团开发。
    光明峰项目也要受阻。
    这样一来，情况只会更加复杂。
    会影响到整个汉东的经济发展规划。
    因此不能往这方面引，大风厂那边如果提起来，也要想办法迴旋过去。
    那如果按照正常的招商引资合约，山水集团赔付安置费，股权交给山水集团所有，山水集团享有对大风厂地块的处置权呢？
    等於回到了原点，仍然推不动。
    难啊。
    夏清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看在下边正襟危坐的眾人，一时间想不出好的解决办法。
    於是对眾人道：
    “今天先这样吧，你们回去之后，抽空跟大风厂的工人们通个气，说你们回来了，省里也高度关注大风厂的事，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
    局长们面面相覷，然后犹豫著站起来。
    “去吧去吧，大风厂的稳定，还靠你们撑著。”夏清摆摆手，示意眾人回去工作。
    局长们见状，也不再多留。
    “夏部长再见。”
    “部长您辛苦了。”
    五名局长与夏清道別后离开了组织部，留下夏清还在会议室里思考。
    必须给出一个方案，让大风厂问题多少能解决一点。
    大家都盯著大风厂。
    如果自己现在退出，绝对会被冠上“急难险重工作难以担当，复杂问题难以应对”的评价，极大影响进步。
    退无可退啊！

 第41章 新一轮座谈会

    工人，股东。
    夏清思考著破局之法。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路上还在想著。
    迎面遇到了雷雨。
    只见雷雨兴奋地对夏清说道：
    “恭喜部长！您的新干部考察办法，已经在六个省里实施了，反馈极好！”
    雷雨一边说著一边打开刚拿到手的《组工通信》，將其中两页展示给夏清，惊道：
    “尤其是您提出的分段多次考察，实操性非常强！”
    夏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突然，想到了什么。
    分段！
    对啊，遇到复杂问题，分段解决就好了。
    大风厂也是。
    夏清的思路一下子打开，他兴奋地握住雷雨的手，道：
    “谢谢，谢谢！”
    说完，加快脚步跑回了办公室。
    留下雷雨在原地愣神：
    只不过夸了部长两句，怎么反应这么大？
    回到办公室的夏清，关上房门。
    接著，给工商局、国资委等部门打去电话。
    很快了解到。
    大风厂从国企改制，员工持股，到现在为止。
    目前，大风厂有员工1365人，剩下股东165人。
    蔡成功持股六成，165名股东享有四成。
    得到这一结果，夏清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是这样就好办了。
    剩下的1200人，並非股东。
    换句话说，他们就是普通员工，大风厂的股权质押，跟他们毫无关係。
    山水集团要大风厂的地，他们也管不著。
    只要按標准支付安置费即可。
    夏清要来了股东名单和工人名单，接著打给了高小琴。
    很快，高小琴到达了夏清的办公室。
    对於夏清的突然召唤，高小琴也有些疑惑。
    但碍於夏部长手段非常，加上祁同伟特意叮嘱。
    高小琴还是乖乖过来了。
    刚见面，夏清直接递过去一份名单，让高小琴过目。
    高小琴初看还有些诧异，细看，越发清楚了夏清的打算。
    夏清直截了当地道：
    “这1200人是大风厂的工人，並非股东。你回去核算一下，安置他们需要多少安置费，务必按照政策发放到位。后天上午9点，你带著相关数据和方案，到大风厂匯合，参加新一轮的座谈会。”
    “另外，关於工人的培训、再就业等內容，你要和光明区保持对接，看看他们怎么安排的。”
    高小琴一怔，果然与自己想的不谋而合。
    她知道，夏清的处理方向是对的。
    普通工人不会想著掺和大风厂股权纠纷。
    或者说，想掺和也没资格。
    对於他们来说，只要安置费给到位，再加上一些政策上的帮扶，是很乐意收了钱走人，离开大风厂的。
    这样一来，就是山水集团和股东们的纠纷。
    但夏清却是解决了一件重大的社会问题，可以获得相当好的社会评价。
    就连支付安置费的山水集团，也能因此获得正面的企业形象。
    堪称双贏。
    想清这些，高小琴非常爽快地给出保证：
    “请夏部长放心，后天我会准时到，並且带著足量的经费。”
    夏清满意地道：
    “有劳高总了。”
    高小琴离开后，夏清也靠在了椅背上。
    后天的新一轮座谈会，有好戏看了！
    ……
    时间很快来到约定的日子。
    夏清领著孙连城等相关人员，抵达了大风厂座谈会场。
    一进门，夏清就察觉到一股別样的气氛。
    陈岩石坐在工人们的最前方，严阵以待。
    郑西坡为首的股东们，则是怒目而视。
    其他能够与会的工人们，各自表情也非常微妙。
    只有在看到那五名光明区局长时，神情才缓和了些。
    夏清並不管这些，坐下之后，便进入正题：
    “感谢各位愿意与我们开展新一轮座谈。今天呢，我特意请到了山水集团的高总出席，让大家更加直接地进行沟通。”
    说完，高小琴从外边施施然地走入，与夏清点头致意后，坐在了夏清的身旁。
    而从高小琴进来开始，这些工人们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个个怒目圆睁。
    好像高小琴是吃人的恶鬼。
    陈岩石坐在最前方，更是不屑，看都不看高小琴一眼。
    夏清给孙连城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开口道：
    “各位，我想再问一次，你们的態度有没有改变？四千五百万安置费，妥不妥？”
    不等工人开口。
    郑西坡立刻带头高喊起来：
    “四千五百万，打发叫花子吗？我们的股权价值十个亿！要不按照现在的市场价进行赔付，要不就把股权还给我们！”
    郑西坡说完，立刻就有其他几人跟上，一同咆哮起来。
    夏清看过股东资料，发现跟著郑西坡衝锋的这几人，与照片上的股东一模一样。
    看来，冲在最前面的，就是这些股东。
    夏清清了清嗓子，皱著眉头道：
    “郑主席，咱们要按照法律法规来。当年的股权抵押是受法律保护的，怎么能说还就还呢？至於按十个亿的价位赔付，那更是无稽之谈了。什么价抵押的，就按什么价赔，哪有坐地起价的道理？”
    郑西坡也做了功课，道：
    “夏部长，您之前和我们沟通的时候，可是说过一切好商量的。怎么到了今天开会，就变卦了？”
    “好商量，那当然是站在党纪国法的基础上，一切都好商量。”夏清笑著，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锋锐地道：
    “如果要违法乱纪，给你那么多钱，你也不敢要啊。对吧郑主席？”
    郑西坡一时语塞，但还是找准一个方向进攻道：
    “蔡成功未经股东大会通过，擅自將股权抵押，这是违法的！”
    “哦？股东大会没通过？”夏清早有准备，就等著有人拿这件事说事，於是向高小琴招了招手。
    高小琴心领神会，双手递过来一份材料，夏清接过，对著下面的工人们扬了扬，坏笑道：
    “这就是当年蔡成功签了字的股权抵押材料。可我看这上面，怎么还有几个人的名字啊？这好像是，郑、西、坡？郑主席，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郑西坡嚇得脸上一阵发白，其他工人们纷纷看向他，满脸的不敢相信。
    “假的！这是你们合伙偽造的！”
    郑西坡怎么可能承认，当即倒打一耙。
    殊不知，这也在夏清预料之中。
    只见夏清又拿出一份公安鑑定的文件，道：
    “这是公安厅的鑑定结果，证明这份材料货真价实，签字也符合年限，没有任何偽造和修改的痕跡。”
    听到这，郑西坡一下子瘫倒在座位上。
    其他工人们焦急地质问，郑西坡为什么要签字。
    郑西坡只能有气无力地道：
    “蔡成功说过，只要股东大会签字，他投资的煤矿赚钱了，会给咱们几个分红……”
    工人们的表情，从震惊，到失望，再到愤怒！
    “郑西坡你个天杀的！”
    “你们股东大会是干什么吃的！”
    “王八蛋，原来你也是个不吐骨头的主！”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骂了起来，郑西坡只能抱头痛哭。
    他本以为当年的签字已经找不到，可以矇混过关。
    不成想山水集团还真给翻出来了。
    白纸黑字，无法抵赖。
    自己和股东大会，都通过了蔡成功质押股权的方案。
    大家都是帮凶！
    夏清不语，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局面，接著道：
    “所以，股权质押是经过股东大会签字的，有效。”
    就在此时，陈岩石缓缓开口道：
    “质押有效，但不代表法院的判决也有效。夏部长，你刻意迴避了一个关键问题啊。”
    夏清双眼微眯，道：
    “愿闻其详。”
    陈岩石洋洋得意地道：
    “根据流质条款无效的规定，大风厂还不上钱，就將质押的股权判给山水集团。这项判决，本身就是违法的！”
    “钱还不上，只能將股权拍卖，用以偿还债务，而不是直接以股权抵债。”
    “这件事，就是山水集团的死穴！”

 第42章 陈岩石的猛攻

    夏清眉头轻挑。
    有意思。
    陈岩石这老傢伙，一直以来都没有提到过流质条款的问题。
    现在提出来。
    就是准备当杀手鐧用啊！
    见夏清不说话，陈岩石更觉得自己的计划奏效。
    作为前常务副检察长的他，虽然官癮大，在政策法规上却绝不马虎。
    他一早就注意到流质条款无效这一问题。
    但是隱而不发，就是为了等到关键时刻，拿出来一招制敌。
    只要咬住这个问题不放，股权质押给山水集团这一条就无效了，山水集团也就无法拆除大风厂。
    这个时候，山水集团再想按照合约推进光明峰项目，该怎么办？
    花钱！
    花更多的钱，进行调解。
    即使不能按照十个亿的价值要求赔偿，那也是远超四千五百万的水准。
    现在，就看夏清怎么接招。
    想到这里，陈岩石更加得意地道：
    “夏部长，您说说，流质条款无效这项规定，是不是写在法律里？”
    夏清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確有此事。”
    “既然如此，由於大风厂无力偿还山水集团的过桥贷款而导致的股权质押，就是无效了。”陈岩石双手叉腰，头抬的老高，得意地道：
    “只能由法院拍卖股权，所得款项用以偿还债务。另外我要强调的是，过桥贷款里属於高利贷的部分也不受法律保护，所以只需要偿还山水集团本金部分，也就是五千万！”
    陈岩石条理清晰的话语，在会场引起了一阵骚动！
    工人们自发地向陈岩石竖起大拇指。
    孙连城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陈岩石会在这时候突然发难。
    照这个节奏下去，大风厂何时能拆？光明峰项目何时能落地？
    其他几位光明区的与会干部也议论纷纷，觉得事情不太好办。
    高小琴虽说仍然坐得端正且优雅，但她不断拨弄耳环的手，暴露了此刻內心的慌张。
    当初让陈清泉以简易程序迅速做出判决，本意上也是想避开流质条款无效这一茬，將事情低调处理。
    其中的漏洞，高小琴心知肚明。
    现在，陈岩石把这件事直接搬到檯面上来讲，就是给了山水集团一个下马威。
    这个问题无法迴旋，真要硬顶著头皮上，恐怕要耗费巨量的资金。
    有些难办了。
    高小琴看向夏清。
    谁知，夏清全然不受影响，仍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高小琴不禁好奇。
    这位组织部长，还有什么后招？
    夏清这边，等陈岩石说完了之后，开口道：
    “陈老，不管您如何提出异议，但法院当年的判决已经生效，多次覆核也给出了合理判决的结果。现在提出流质条款的问题，根本就是无法解决。”
    “那不管工人们的事，判决里出现了违规，就不能认。”陈岩石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夏清冷笑道：
    “那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要从头开始了。”
    陈岩石自然也知道不能从头开始。
    这毕竟是省里的重点项目，自己也是省里退休的老乾。
    真因为自己在这里几句话，把省里的项目搅黄了。
    沙瑞金他们恨不得把自己吃了。
    自己要的无非就是个好名声。
    原则问题上，可不能有半点差池。
    凡事点到为止就好。
    何况目的已经达到，由於流质条款的问题被摆到台面，山水集团那边也不敢太过强硬。
    主动权已经掌握在大风厂这边了！
    陈岩石得意不已，故作大度，语重心长地道：
    “话虽这么说，老头子我也知道，光明峰项目是重中之重。所以，咱们也可以不质疑当年的判决，股权不还就不还吧！工人朋友们，可都是深明大义的！”
    夏清断定这老傢伙没那么好心，便故意问道：
    “条件呢？”
    陈岩石咂了咂嘴，心想这夏清真上道，接著开口便说道：
    “按照股权十个亿的价值，等价赔付给工人们就好了。”
    陈岩石此话一出，在场的工人们立刻爆发出一阵惊呼。
    原来陈老的目的在这里！
    刚开始，工人们都怕从头开始，那样一来，厂子办不下去不说，生活来源也没了，赔偿款也没了。
    这肯定不是工人们乐意看见的。
    谁知，陈岩石说这些的目的，还是为了替工人们爭取更大的利益！
    真是高瞻远瞩，一心想著老百姓的好干部啊！
    工人们齐刷刷鼓起掌来，沉浸在掌声中的陈岩石，只觉得分外受用。
    这下，为民办事好干部的名头，可算是坐实了！
    陈岩石心中暴爽，目光不忘看向台上的夏清等人，极尽得意之色。
    再看著孙连城、高小琴和一眾干部的脸色，都相当尷尬，陈岩石更觉得得意非凡。
    薑还是老的辣啊。
    你们这群小辈，跟老干部多学著点吧！
    夏清不动声色地道：
    “真按照股权来的话，蔡成功可是有六个亿，员工们只有四个亿哦。”
    陈岩石一怔，顿时火冒三丈。
    这个夏清，都走投无路了，还要嘴硬！
    陈岩石觉得，这就像平日里自己跟退休老头们下棋。
    对方明明被將死了，还要垂死挣扎。
    无知，愚蠢！
    “四个亿就四个亿！也比四千五百万够用吧！怎么样高总，您觉得如何啊！”
    陈岩石恼羞成怒，吼道。
    高小琴微微皱眉。
    怎么可能真的在安置费上，投入四个亿？
    那后续的拆迁、建房、各项消耗，要不要钱？
    生意不做了吗？
    但高小琴无法正面驳斥陈岩石，因为流质条款的问题，的確是股权问题的死穴。
    她很怕陈岩石当真把桌子掀了，大家都不好过。
    於是，高小琴只能把气撒到孙连城身上，同时意有所指地冷哼道：
    “孙区长，当初跟你们光明区签合同，可没说要四个亿安置费！如果真是这样，我当场宣布山水集团退出光明峰项目，並且不再参与贵区任何投资！”
    “我，这……”孙连城被高小琴的话弄得一阵尷尬，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无奈地摇头苦笑。
    陈岩石见状，更加得意。
    没想到对方起了內訌！
    事情更好办了！
    他仿佛看到四个亿在向他招手！
    此时，夏清仍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手中把玩著钢笔，一副尽在掌握的態度。
    陈岩石心道，这小子，还在装腔作势。
    看我把你的后路封死。
    也算是报了上次，夏清当眾怒懟自己的一箭之仇！
    想到这，陈岩石阴阳怪气地道：
    “夏部长，大风厂问题这么复杂，您仅仅是个组织部长，还是別掺和这事，安心搞干部工作去吧？”

 第43章 反击

    此话一出。
    坐在台上的孙连城等干部，都吃了一惊。
    陈岩石竟敢说出这种挑衅的话。
    简直是把省委常委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而一旁的高小琴，则是冷冷地看著。
    她怎么也没想到，应邀参加这次座谈会，却成了陈岩石的背景板。
    全程被陈岩石压著打不说，夏清甚至连屁都不敢放。
    难道这就是夏清的真正实力吗？
    在多年的老狐狸面前，被碾压到体无完肤。
    早知如此，上次就不该那么轻易地透露情报给夏清了。
    真是后悔，不该听信夏清的话，参加这个座谈会啊……
    高小琴嘆了口气。
    夏清则是平静地看著陈岩石。
    这个时候当然不能发作。
    否则传出去，自己可真是丟了面子，还失了口碑。
    於是，夏清故作无奈地道：
    “陈老，真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陈岩石只觉得夏清服软，心下更加得意，道：
    “很简单，要不將股权还给工人，然后交给法院拍卖；要不山水集团按照商业用地的价值，赔付安置费。”
    夏清点点头，突然看向坐在最后排的一名工人，指著他道：
    “那位朋友，你是股东吗？”
    那名工人明显愣住了，不知道夏清点自己要干什么，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答道：
    “不是。”
    “这么说来，是普通工人？像你这样不是股东的工人，在厂子里有多少？”夏清继续发问，那名工人思考一番，挠著头道：
    “大概一千多个吧。”
    陈岩石和郑西坡，以及一眾股东，都感到诧异，不知道夏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夏清看著那名工人的眼睛，笑著说道：
    “我要提醒你一下，如果真按照四个亿进行赔偿，你可是一分钱都拿不到哦。”
    “什么！”那名工人听到一分钱拿不到，明显急了，涨红著脸质问道：
    “我也是大风厂的工人！我为什么拿不到钱！”
    夏清耸耸肩，道：
    “如果按照陈老的说法，四亿安置费就全部打到股东手上，没有股权的人，自然一分钱没有。毕竟，山水集团一开始说好的安置费，也只是出於人道主义。现在要严格按照市场价格来赔付，自然也要严格按照股权来发放。”
    那名工人彻底急了，瞪著陈岩石，一个劲儿问道：
    “陈老！他，他说的是真的？”
    陈岩石这才意识到，夏清想要干什么，连忙安抚道：
    “假的，都是假的！你放心，就算你没有股权，咱们也可以自愿分一部分股权给你……”
    “打住，这可不成。”夏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陈岩石的缓兵之计，娓娓道来：
    “股权所属尚不明晰，真要自愿转让股权，那手续可是要等到明確股权归属之后了，走流程也就三五年吧！”
    那名工人差点哭了出来，道：
    “三五年我怎么等得起！大半年没发工资了，家里老婆孩子还等著用钱啊！”
    陈岩石慌了。
    夏清打算把大风厂的工人们，分成两类。
    一类是持股股东。
    另一类是不持股的普通工人。
    后者的数量，远大於前者。
    如果夏清打算说服普通工人们拿钱走人。
    整个大风厂的有生力量，就会遭受极大的打击。
    毕竟，真要和山水集团乃至光明区对著干。
    还得靠这群普通工人！
    持股的股东们，个个都想著拿钱发大財，谁会想著往前衝去玩命？
    要是这群人离开了大风厂。
    剩下一百多个股东，也是独木难支！
    好毒的计策！
    想到这，陈岩石看向夏清，怒目圆睁！
    夏清可不管这些，主动站起身来，对著那名普通工人，郑重地道：
    “老乡，山水集团和大风厂的事，说到底和你们这些没有持股的工人毫无关係。我说难听点，就算真给股东们赔了四个亿，你也一分钱拿不到！所以，我给出一个提议：山水集团已经按照足额的標准，给你们每位普通工人准备了赔偿款，只要签字，就能当场领取！”
    那名工人双眼放光，道：
    “真的？”
    夏清连忙看了看高小琴，后者心领神会，笑著点头道：
    “是的老乡，待会散会后，我们会在厂区內根据名单，给普通工人发放赔偿款。先前每人只能分到三万，现在每人可以分到六万！足足翻倍！银行卡我们也准备好了，当场领取！后续，我们集团还计划安排工人再就业和其他技能培训，欢迎您来参加哦。”
    夏清满意地点点头。
    高小琴反应很快嘛！
    运用政策也很到位！
    看来四个亿和七千二百万，她还是分得清的。
    那名普通工人用手指比了个“六”，难以置信地道：
    “六，六万块？还能再就业？是真的吗？”
    “还能有假？这样，您现在上来，在领取表这里签字，银行卡当场交给您。还有一个承诺书，算是认领了我们集团的赔偿，之后不再参与大风厂的任何纠纷！之后，我们会电话联繫您！”高小琴迅速回答道。
    那名工人猴急地衝上台，陈岩石等人拦都拦不住，只能在后面乾瞪眼！
    而他看完承诺书之后，爽快地签了字，兴冲冲地道：
    “太好了，我只想要赔偿，早就不想在厂子里耗著了……”
    高小琴双手將卡递过去，笑吟吟地道：
    “请您去厂子里宣传一下，把没有股权的老乡们聚集起来，稍后我们集团会去外面继续发放赔偿！仅限没有股权的人哦！”
    “没问题，我这就去！”那名工人情不自禁地亲了银行卡一嘴，跑出会议室。
    陈岩石看著这一切，先是瞠目结舌。
    接著，拍案而起，指著夏清怒道：
    “夏清！你，你搞分化！你搞阴谋！你这是魑魅魍魎！资本主义！”
    夏清毫不惯著，也站起身来，指著陈岩石道：
    “陈岩石，注意你的言辞！当著这么多干部和群眾的面，对一位党员极尽污衊羞辱之词，你的党性何在！我要求你收回你的话，並立刻对我做出道歉！”
    “我，我！”陈岩石急眼了，想说什么，根本说不出来。
    夏清，穷追猛打道：
    “我们办事都是讲规矩，讲章程，遵从党纪国法！赔付款只给你们股东，有什么问题？不是你自己拿股权说事？那现在让这些不持股的工人兄弟们先拿赔偿安置，再安排培训和二次上岗，又有什么问题？你难道看不见，他们跟著你们闹，家里已经揭不开锅，孩子已经吃不上饭了吗！都这样了，你还要绑架他们跟你们一起，同规则作对？陈岩石，你安的什么心！”
    “呃呃，啊！”
    陈岩石一口气上不来，昏死过去……

 第44章 三气岩石

    陈岩石瘫倒在地，夏清淡定地道：
    “叫救护车。”
    接著，对高小琴安排道：
    “去给不持股的工人朋友们发安置费吧。”
    高小琴这才反应过来，一切都在夏清的掌控之中。
    故意示弱，引陈岩石指出流质条款无效的问题。
    步步退让，引诱陈岩石狮子大开口，並且將问题全部聚焦到股权上。
    等陈岩石彻底下不来台之后。
    突然反击，直指厂区內不持股的工人。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剩下的那些一百多名股东，可就太好办了。
    想著四个亿的人，谁会有胆量继续顽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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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小命要紧！
    高小琴对夏清感到由衷的佩服。
    对於自己先前的质疑，感到一阵歉疚。
    同时也在心里认准了一件事。
    夏清的手段，深不可测！
    不可拉拢！
    主动配合夏清工作，就是让山水集团继续在汉东扎根的，最好选择！
    向未持股工人们发放安置费的过程，非常顺利。
    孙连城等光明区干部靠在墙边，嗑著瓜子，看著排著长队，又秩序井然的工人们。
    个个都讚嘆不已。
    “夏部长，太厉害了。”
    孙连城的这番话发自內心，从一开始，夏清到光明区考察干部，再到大风厂事件的运筹帷幄，一切都体现出这位组织部长的办事能力。
    让孙连城无比羡慕！
    要是自己也有这样的水准，还能让李达康给欺负了？
    其他几名干部，也纷纷表示赞同。
    夏清將大风厂问题，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这是他们怎么都想不到的途径。
    实在是高啊。
    而郑西坡等一眾股东，可就著急了。
    看著普通工人们心满意足地拿钱离开，心里更不是滋味。
    郑西坡越想越气，直接衝到夏清面前，质问道：
    “领导！我们怎么办？你们不管股东了吗！”
    “我没说不管啊。”夏清转过身来，道：
    “解决了大部分人的吃饭问题，接著就是解决各位股东的问题了。只不过，按照陈老的说法，要先核查当年的法院判决，流质条款无效是否適用，然后返还股权归属……”
    “再然后由法院开启拍卖，再將钱拿去偿还山水集团的过桥贷款。最后最后，才可以重新开启大风厂与山水集团的沟通。”
    “不过我估计，那时候光明峰项目包不包括大风厂这块地都不好说，毕竟没有哪个项目能等个十年八年不完工吧。”
    郑西坡彻底急了，真要按夏清说的这样，那肯定拖不下去，省里肯定不会等著股权纠纷完事了才来拆厂，然后推进光明峰项目。
    换言之，一旦按照这个流程去走，省里会先失去耐心，不排除动用强硬措施。
    一旦省里也亲自下场，局面就不单是一个李达康一个孙连城那么简单了。
    到时候，股东们仍然挣不到什么钱！
    想到这里，郑西坡带著哭腔，焦急道：
    “你们不能这样啊，这是不负责！”
    “政策就是这样。”夏清拍了拍郑西坡的肩膀，就要离去。
    此时，陈岩石在医护人员的紧急处置下，竟然缓缓醒转过来！
    他踉蹌著站起身，在眾人搀扶下，挪到夏清身边，颤巍巍地道：
    “你不能…走…要把这事…做完……”
    “陈老，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光明区的干部们，想必已经知道怎么处理后续的事情了。”夏清笑著说完，看向孙连城等人。
    孙连城心中已有思路。
    目前看来，大风厂剩下的这些股东，明显是急了。
    很怕血本无归。
    因此，在接下来的处理中。
    光明区，將占据绝对的主动。
    孙连城有信心，不出一个月，就可以顺利谈下大风厂！
    到时候，自己这个项目总指挥，也会记上一笔不小的功劳。
    一想到整个光明峰项目有了实打实的前景，不再是先前那样的一团乱麻。
    孙连城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正厅有望！
    夏部长真是巧妙地打开了工作的思路。
    此时，不知道谁故意说了句：
    “达康书记说一周后强拆！”
    听到这话的陈岩石，立时吹鬍子瞪眼。
    真让李达康拆了还得了？
    股权，四个亿的赔偿。
    都会陷入被动。
    可现在，未持股的工人都离开了。
    大风厂只剩下一百多个股东。
    拿什么和李达康对抗？
    想到这，陈岩石耍起了无赖，道：
    “我要找…高育良！不对！找…沙瑞金！”
    夏清全然不在意地道：
    “那您去找就是了，和我无关。”
    “有关！你…要管到底…”陈岩石说什么也不肯放夏清走，他还想按夏清先前的建议来办，缓缓道：
    “按你…先前说的办…股东们…能拿多少…赔偿？”
    “这个啊，您和孙区长他们商量吧，我真不能再管了。”夏清坏笑著，说道：
    “毕竟我仅仅只是个组织部长，还是別掺和这些事，安心搞干部工作去吧！”
    夏清这话一出，陈岩石瞪大双眼。
    “扑通！”
    向后栽倒，再次昏死过去！
    孙连城等人，使劲憋著笑，不好太大声。
    现场的医护人员倒是麻烦了，半天折腾才把陈岩石安顿好。
    彼时，夜已深。
    看著不剩几个人的大风厂，陈岩石一屁股坐在地上，感到无比绝望。
    这夏清真是好手段！
    剩下的这些股东，只能等著光明区的施压了。
    爭取更高的赔偿金，已经不再现实。
    但也不能这样忍气吞声！
    陈岩石眼珠一转，又想到个好办法。
    他给沙瑞金打去电话，说要立刻见面。
    沙瑞金都换了便装准备休息了，见陈岩石要来，也只得接待。
    陈岩石到了沙瑞金家里，刚坐下，就开始诉苦，將今天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沙瑞金。
    沙瑞金当然不信那些带有感情色彩的说辞，静静听完之后。
    心里对夏清的办事能力大为讚赏。
    最敏感的群体已经离开大风厂，剩下的股东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大风厂的局势可以稳住。
    其他的，慢慢谈就是了。
    该说不说，夏清不仅会做事，说话也真是有一套。
    陈岩石一口一个小金子，甚至大庭广眾也叫小金子，早就让沙瑞金心生不满。
    沙瑞金强忍住给夏清叫好的衝动，好生安抚道：
    “行了陈叔叔，您一大把年纪和他们掺和什么？在家里好好休息就是了。”
    “那不行，离了我，这些工人们可就难过了！”陈岩石唱著高调，沙瑞金心里已经在冷笑了：
    工人？怕是股东吧！
    你管这群有车有房有存款的叫工人？夏清安顿好的那群，才是真工人！
    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因此沙瑞金也只能耐著性子陪陈岩石聊天，等他说出这趟的目的。
    果然，二十分钟后，陈岩石开口道：
    “小金子啊，工人们下岗了，也没个去处不是，不利於汉东的就业稳定啊。”
    沙瑞金凑近问道：
    “您的意思是？”
    “我想请你拍板，在光明区里，再给工人朋友们弄块地，开个新厂。”

 第45章 各自交谈

    批一块新地？
    光明区的地，都被丁义珍卖光了，拿什么给你批？
    但沙瑞金肯定不会直接拒绝。
    到了他这个级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单刀直入，更不会不留余地。
    於是，沙瑞金笑道：
    “这样吧，陈叔叔，明天上班，我和他们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地。”
    陈岩石连忙摆手，脸上浮现急躁的神情：
    “那不行！你要拍板！要给地！”
    陈岩石很迫切地想在夏清那里找回场子，如果搞不到地，拿什么在工人那里立威？自己的群眾形象还怎么维持？
    “好好好，陈叔叔，明天给您答覆，好吗？”沙瑞金站起身来，这是一个隱晦的送客举动。
    陈岩石再拗，也不会看不懂沙瑞金的举动，便一同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时不时回头强调：
    “记住了啊小金子，给地！”
    沙瑞金一边笑著搪塞，一边將陈岩石送出了门外。
    砰。
    关上门，沙瑞金的笑容荡然无存。
    他坐回沙发，有些疑惑。
    陈海已经被降为正处级，作为父亲的陈岩石，这么些日子里，为什么对陈海的遭遇只字不提，连求情也没有？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真是因为陈岩石讲原则吗？
    沙瑞金有些猜不透，但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便开始回味起陈岩石刚才对大风厂的讲述。
    按照当前情况，光明区的干部们已经返回岗位。
    虽然过程有些滑稽，是因为侯亮平被记大过，连带著先前被带走的干部们也因为办案程序存疑，全部从反贪局“放”了出来。
    但从结果来看，夏清已经完成了任务，光明区关键岗位有人可用，大风厂局势没有再乱。
    这就够了。
    而夏清在此基础上，还將大风厂里的一千多名未持股工人安顿妥当，让他们离开了厂区，不再进行抵抗。
    最重要的工人群体被安顿好，后续工作就更好开展。
    116事件对政府形象的衝击，也能通过夏清安顿工人，挽回一些。
    於情於理，夏清又做了件利好的事。
    但令沙瑞金想不通的是。
    大风厂相关问题已经取得了巨大进展，剩下的工作可谓是顺水推舟。
    一旦办成，对於夏清个人的威望，又是一次巨大的提升。
    可听陈岩石的意思，夏清明確表態不想再继续插手大风厂的事务。
    虽然任务完成了，夏清想要抽身也毫无问题，这一切本来也不是组织部长需要亲自对接的工作。
    急流勇退，未免太可惜了。
    沙瑞金决定，明天上班的时候，和夏清好好谈谈，探一探对方的真实想法。
    同时。
    孙连城离开大风厂之后，马不停蹄赶往京州市委大院。
    快十点了，李达康的办公室仍旧灯火通明。
    孙连城正是知道李达康晚上加班的习惯，同时对於大风厂的重大进展，不敢怠慢，必须第一时间向李达康匯报。
    孙连城进了办公室，李达康正在檯灯下批阅签呈。
    李达康眼皮抬了抬，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道：
    “连城啊？坐。”
    “达康书记，我来匯报大风厂的进展。”孙连城刚一坐下，就將夏清今天干的事一五一十报告给了李达康。
    李达康边听，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问道：
    “之后你们有没有再次確认，未持股工人是否全部签了字，离了厂区？”
    孙连城连忙点头，道：
    “放心吧书记，现在厂里就剩下股东了。”
    “那好啊，好办。”李达康张开双手，舒展身体，接著向前凑了凑，右手轻点桌面，叮嘱道：
    “不管怎么样，大风厂一定要拆，光明峰项目一定要推进。剩下的那些股东，能谈就谈，谈不拢的就按照最开始说好的標准发放安置费。”
    孙连城从李达康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试探地问道：
    “书记，您的意思…还是要强拆？”
    “必须拆。”李达康说得斩钉截铁，右手在桌子上敲击得更加用力，道：
    “上次116事件，舆论都在批判强拆的事。如果我们这次继续强拆，就是给外界释放一个信號，强拆是对的，是遵照法律进行的！包括上次强拆也是！大风厂一天不谈妥，我们一天不排除强拆的可能！”
    孙连城若有所悟地点头道：
    “我明白了，放弃强拆，等於承认了116事件强拆是错的。”
    李达康欣慰地笑笑，声音压低，道：
    “厂区里剩下的是股东，和工人已经有了本质的区別。你安排媒体写几篇文章，一方面普及股东和工人的差异，防止网上有人混淆视听，给我们的工作造成阻碍；另一方面宣传光明区在工人安置方面做出的重大努力，强调厂区內已经没有真正的工人了！”
    孙连城很快理解了李达康的意思。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从舆论和政策两方面施压。
    股东们能谈妥几个谈妥几个。
    最后，肯定要落实到拆上。
    到那时候，就算有股东仍旧拒不配合，前期通过媒体的铺垫，舆论方面也不会对这些股东再抱有多少同情。
    实在不行，再弄几篇文章，突出这些股东，吃了快三十年分红，有车有房，存款殷实，仍旧为了一己私慾，对抗政府开发规划，阻止汉东经济发展！
    这样，舆论就会倒向己方，对这些股东们口诛笔伐！
    真正值得同情的，是勤勤恳恳几十年的工人！
    而不是这些吃三十年分红的股东！
    想到这里，孙连城信心十足。
    大风厂的问题，真正打开了一个口子，让后来者，能够从这里发起攻势。
    夏清部长，开了个好头啊。
    孙连城对夏清，已经佩服到五体投地了。
    突然，孙连城又想到什么，对李达康低声道：
    “书记，陈老…怎么办？”
    李达康不屑地笑了笑，冷声道：
    “他啊，仗著自己有沙书记的关係，退休了还要在省里上躥下跳，说白了就是放不下那个权字。”
    “这样吧，大风厂的进展我会和沙书记匯报，你这边要带著光明区的人马，做好后续沟通工作。”
    孙连城迅速起身，道：
    “明白，达康书记！”
    看著孙连城离开，李达康放下架势，向椅背靠去。
    没想到，大风厂的事情，竟然取得了这么重大的突破。
    之后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夏清的能力，果然不容小覷。
    光明峰项目，必须稳步推进。
    李达康的眼中，闪过精芒！

 第46章 夏清的匯报

    翌日，不等沙瑞金邀请，夏清已经主动抵达办公室。
    沙瑞金有些意外，招呼夏清落座。
    夏清也不拐弯抹角，將这些时日在光明区进行的工作，尤其是安置大风厂未持股工人的事，进行了详尽的匯报。
    沙瑞金听得非常认真，不时还问上两句细节，夏清也都能隨时答出。
    末了，夏清还主动做了检討：
    “另外，在与陈岩石同志的相处中，我有些操之过急，没有注意方式方法，对老同志的身心健康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在此，做出检討。”
    沙瑞金哑然失笑。
    你那哪是对身心健康造成一定负面影响？
    都叫救护车了！
    恨不得把老同志送医院去？
    同时，沙瑞金也发现。
    夏清的复述，和陈岩石的复述。
    简直就是两件事。
    夏清说的內容，更加中立且客观，对於自己的问题毫不避讳。
    不像陈岩石，通篇情绪化严重，说得自己毫无问题，儼然十全老人。
    但凡正常人都知道信谁。
    即使如此，沙瑞金心里还是有些芥蒂的。
    外界都知道陈岩石和自己这个省委书记的关係非同一般。
    你夏清不仅当眾斥责，还把人送医。
    的確太不给我面子。
    要是谁都能对著陈岩石说上两句，岂不是在打我这书记的脸？
    可这些，沙瑞金並不好表露出来。
    便只能干笑道：
    “行了夏部长，下次注意点就好，老同志也是要关心呵护的嘛！”
    二人相视一笑，办公室內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但夏清知道，这只是前菜。
    笑完，就要说正事了。
    渐渐的，笑声缓缓停止。
    办公室內安静了几秒后。
    夏清开口，打破了沉默：
    “沙书记，我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匯报。您安排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光明区的几个局长都很不错，有他们在，大风厂的局势乱不了。”
    沙瑞金眼神微动，接著略带好奇地道：
    “哦？夏部长，你安置工人这件事乾的很漂亮，现在离工作全部完成只差临门一脚，为什么主动退出？”
    夏清笑著摆摆手道：
    “我只是个组织部长，有些事陷进去太深就麻烦了。”
    沙瑞金大为疑惑。
    陷进去太深？
    夏清是得知了什么情报吗？
    於是，沙瑞金追问道：
    “夏部长，请你明说，为什么大风厂的事，会是陷进去太深？”
    夏清知道，沙瑞金对这些事心知肚明，此时让自己回答，也是探自己的口风。
    看看自己，会不会把大风厂，连带整个光明峰项目给点破。
    这时候不能装傻，也不能隨便说点什么矇混过关。
    还是得表明一定的態度。
    於是，夏清將椅子往前挪了挪，认真地道：
    “沙书记您想想，大风厂的地皮，这么短的时间內就完成了土地调规，光凭一个丁义珍，能办到吗？”
    沙瑞金浑身一震，心里更加確定。
    果然，夏清对一切都瞭然於心。
    大风厂的那块地，的的確確是各种矛盾的核心。
    非常敏感，非常难办。
    牵扯过多，绝非一个丁义珍那么简单。
    如果要深究当年的土地调规，恐怕会引火烧身。
    夏清作为京城空降的组织部长，的確是没道理掺和这事。
    况且，夏清已经完成了最具有社会影响力的一步。
    至於大风厂剩下的零碎问题，交给李达康和光明区，是最正確不过的。
    夏清的抉择，是慎重考量后，做出的风险规避！
    极为精准！
    想到这些，夏清在沙瑞金心中的分量，又增加了许多。
    沙瑞金越发认为，夏清是个非常有能力，並且头脑清醒的人。
    这个人，绝不可能倒向自己，为自己所用。
    甚至结盟也不可能，夏清没有理由跟自己结盟。
    能做的，只有与他谈合作，谈交换！
    良久，沙瑞金才开口说道：
    “既然夏部长不想再管大风厂的事，那就交给达康书记和光明区去办。”
    夏清点点头，说道：
    “谢谢沙书记的理解。对了，我还要报告一下，光明区那五名局长，这么些年在大风厂陆陆续续的繁杂问题上，发挥了重要作用。116事件的直接起因，也是因为他们被侯亮平带走，大风厂工人们感到愤怒和恐慌而造成的。我准备给他们提一提正处级待遇，激励他们继续干好本职工作。”
    沙瑞金听完，突然反应过来。
    先前，116事件刚发生，自己给夏清安排任务的时候。
    夏清就提出三个要求。
    现在来看，夏清的另外两个要求，诸如调度警力、医疗，以及李达康不能干涉夏清的决策。
    这两条，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夏清的目的，是借著这次机会，將光明区处级干部的提拔晋升掌握在手里。
    通过这次事件，夏清提高了这五名局长的待遇。
    往后有位置，夏清再给他们提正处，这五名已经解决正处待遇的副处级局长，提正处更是顺理成章。
    而他们，都会对夏清感恩戴德。
    再看看这五名局长，分別是发改、人社、国土、住建、信访。
    哪一个不是要害部门？
    甚至都是光明峰项目专班的重要组成部门！
    夏清这一招，等於是將这些重要部门，打上了他的记號。
    在京州市的地盘上，培养出了自己的人。
    假以时日，这些人和部门，就会在关键时刻，像尖刀般插在京州市和光明区的心臟上！
    这是在李达康眼皮底下玩了一出暗度陈仓啊！
    但此时，沙瑞金也没有理由否定夏清的提议。
    且不说自己早就答应过夏清对光明区处级干部的提拔任用。
    现在夏清解决了大风厂的一大难题，拒绝他的合理要求，未免说不过去。
    於是，沙瑞金爽快地道：
    “好，处级干部的提拔晋升，你这个组织部长全权把握，我只有一个要求：核准三龄两歷一身份，並徵求同级纪委意见，严防带病提拔。”
    夏清笑道：
    “谢谢沙书记。”
    二人又对汉东接下来的发展规划进行了討论。
    尤其是干部问题，夏清表示，自己马上要对基层开启调研，针对职数使用情况，以及发掘优秀干部等问题。
    沙瑞金知道，夏清又打算干些成绩出来了。
    这些成绩如果真做出来，也会在汉东省委，以及省委书记这记上一笔。
    为此，沙瑞金自然是很支持的。

 第47章 工作安排

    夏清又与沙瑞金聊了些，便道了別，回到了组织部。
    刚进办公室，他便让雷雨过来。
    夏清向雷雨安排了接下来的重点工作。
    先是拍板，將光明区那五位局长提到正处级待遇，让雷雨去办。
    这个不难，跟区里安排下去即可，雷雨表態马上就办。
    接著，夏清继续布置。
    开展一次整个组织部参与的大型工作，为期一个月。
    赴基层，开展实地调研！
    夏清对此进行了详尽的部署。
    调研內容主要是两个方面：
    基层职数使用情况。
    基层优秀干部的发掘。
    各副部长带队，带领各分管处室，开展调研。
    各组形成调研报告，重数据，重实例，重办法。
    报告交政研室匯总，最后报到夏清这里来。
    听到这些，雷雨无比振奋！
    这些內容，都是组织部能做，且该做的事。
    做好了，成绩绝对不会差。
    甚至能够上到中组部表彰的层面。
    而参与这项大型调研的，从各副部长，到各处室。
    也很容易在调研中，做出成绩。
    雷雨正愁没有地方施展身手，好让上面看看组织部的水平。
    夏清就给出了这样一个工作安排。
    实在是瞌睡送上枕头啊！
    再加上夏清通过干部解冻工作获得了中组部的推荐表彰，让汉东省委组织部在全国的同仁那里大大地涨了脸。
    並且，夏清的背景和工作能力，都毋庸置疑。
    雷雨越来越篤定，坚决跟隨夏清，往后的路肯定是一路坦途！
    进部，不再是奢望！
    想到这些，雷雨忙不迭地表態：
    “放心吧部长，我这就去安排办公室起草方案，爭取明天早上交给您过目！”
    夏清对雷雨的干劲也感到非常满意，正要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叮嘱道：
    “具体落实，就辛苦你们几位副部长带队。还有，劳烦你专门带队做一件事。”
    雷雨刚想站起，听到这话，愣愣地道：
    “部长还有什么吩咐？”
    夏清笑著道：
    “你带队去考察吕州市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易学习。记住，不要说別的，只是考察。”
    跟易学习搭上桥，是夏清早就有的打算。
    只不过一直公务缠身，现在大风厂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正好腾出手脚来做本职工作。
    易学习作为沙瑞金在汉东为数不多能信得过的人，有投资的价值。
    夏清要抢在沙瑞金提拔易学习之前，让易学习先接受组织部的考察。
    这样，易学习后续的提拔重用，就会认为是夏清和组织部向沙瑞金推荐的。
    將易学习的人情弄到自己这来，搞不好能让夏清获得一张安插在沙瑞金身边的牌。
    雷雨虽然不明白夏清的目的，但作为常务副部长，他的位置一直摆的很正。
    部长安排的，不问，只做。
    雷雨走后，夏清开始思考起来。
    他断定，大风厂局势的暂时稳定，是一个契机。
    没有了民生方面的后顾之忧，沙瑞金，將会趁此机会，对赵家在汉东经营的那些盘根错节，发起新一轮的攻势。
    汉大帮必须做出应对。
    赵家不会再按兵不动。
    同时，代表著钟家意志的那个人。
    侯亮平。
    即使被记了大过，但沙瑞金绝不会放弃这把，既代表钟家，又能够替他披荆斩棘的利刃！
    这也是夏清在接到钟正国电话之后，表面功夫上同意放侯亮平一马的原因。
    职级並行试点，只要夏家开口就行了。
    钟正国真以为，所谓的帮忙协调，对夏清有多大的吸引力。
    夏清只是觉得，沙瑞金需要侯亮平这把刀，如果上次做的太过火，把刀折了，沙瑞金难做，大家都难做。
    有时候，是需要有这么一个人往前冲的。
    而侯亮平正是最佳人选。
    为此，夏清选择了与钟正国虚以委蛇。
    等沙瑞金髮起攻势，汉东新一轮的洗牌与重新站队，將会开启。
    到最后局势无法收拾的时候，沙瑞金就会发起最后的进攻。
    全面反腐的號角，已经近在咫尺。
    好在，夏清在此之前，完成了分內工作。
    並且收穫颇丰。
    夏清带著上级要求的解冻干部任务，来到汉东，圆满完成了干部解冻工作，並出台了新考察办法，儼然有作为全国通用新办法的跡象。
    接著，另闢蹊径，顺利將大风厂的工人进行了安置，只留下股东们负隅顽抗。
    股东不是工人，光明区处理大风厂问题，不再束手束脚。
    而夏清没有继续在大风厂问题上深究下去，是为了不去触及最关键的土地变更问题。
    別人可以去查，但夏清不可以。
    如果现在还在大风厂上面纠缠不清，一旦沙瑞金、汉大帮或者山水集团，甚至侯亮平，一方开始行动。
    必將牵动汉东整个局势，產生连锁反应。
    那个时候，夏清就算想稳坐钓鱼台，都很难了。
    这样是不利於运筹帷幄，把握大局的。
    应当趁著局势暂时稳定，迅速完成自己的工作，干出更大的成绩。
    有了成绩，才能在汉东接下来的风暴中，站稳脚跟，屹立不倒。
    以静制动。
    而夏清的谋划，很快就得到了应验。
    当晚。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
    政治处的灯一直亮著。
    被降为正处级的陈海，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家了。
    本来就孤身一人的他，在仕途上受到打击，更加迷茫无助。
    心中的烦闷，让他不愿意一个人呆在家里，面对寂静的夜晚。
    他寧可睡在办公室，只有这里的灯火通明，能让他不那么孤独。
    今晚，陈海手上仍然有活儿。
    负责写一篇检察院的办案宣传稿，並且根据稿子，再设计一份宣传视频的台本。
    陈海叼著一根烟，看著林华华给他在网上找来的台本素材，不由得哑然失笑。
    曾经的反贪局长，夜晚，本是他外出查案的最好时机。
    可现在，只能窝在办公室里，在冬季来临之际，一边烤火，一边写稿。
    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林华华从这个角度走进来，摆个造型，镜头切给当事人，屏幕下面浮出字幕……”
    陈海写著台本，突然停住了。
    他在角色安排中，分明看到了侯亮平的名字。
    帮他写一段台词吗？
    陈海想要动手，但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按不下去。
    反贪局副局长，有时间拍这个吗？
    如果我还是局长，我又有时间拍这个吗？
    不对，我如果还是局长，怎么会让我写台本？
    唉，陈海啊陈海……
    陈海纠结了许久，脑袋里一团乱麻，终究没有写出台词，只是给侯亮平打了个冒號，然后留了空白。
    就在陈海感到一种报復的快感时。
    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
    陈海猛地看向来人，面上，浮现出惊愕的神情。

 第48章 发掘与引进

    进来的人，竟然是田国富！
    陈海先是愣了几秒，接著一把將嘴里的烟摁灭在菸灰缸里，迅速站起身，毕恭毕敬地道：
    “田书记。”
    “陈海啊，办公室吸菸可不提倡！”田国富笑著走进来，並没有真的追究吸菸，在陈海面前找了张椅子坐下，抬起头，看了看整个办公室，感嘆道：
    “陈海，委屈了。”
    这番话说到了陈海的心里。
    不管田国富有几分真心，但陈海就是感到了一阵酸楚。
    汉东省的纪委一把手亲自登门，开口就是安慰，换谁都控制不住情绪。
    田国富拍了拍陈海的肩，接著道：
    “在政治部已经一个礼拜了吧？”
    陈海点点头，不吭声。
    “你这样的人才，不该埋没在这里。”田国富笑著道：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汉东离不开你们反贪局，更离不开你陈海。韜光养晦，隨时等候召唤。”
    陈海一怔。
    接著，满腔的委屈、不甘，以及在田国富话语里听到的肯定、期许，这些情绪杂糅到一起，令陈海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站起，敬了个最標准的礼，吼道：
    “请书记放心，陈海一定不辜负组织信任！”
    “很好！就是要这样！”田国富满意地点点头。
    同一时间，与陈海同样遭遇的另一个人，也没有离开。
    被记大过的侯亮平，正在办公室里疯狂地查阅资料。
    他急需一次转机，洗刷被记大过的污名。
    为此，侯亮平决定换个方向，避开欧阳箐，寻找新的突破口。
    他本以为，欧阳箐转交纪委，能查出些东西。
    谁知纪委那边竟然不到两天就放了。
    再做了些几乎没有影响的处置。
    换谁都看得出，欧阳箐到纪委那里转了个手，直接大事化小了。
    侯亮平不理解，分明证据確凿的事，为什么纪委不仅不查，还不予承认。
    侯亮平开始不再相信田国富。
    他要靠自己的能力，找到丁义珍出逃相关的线索，继而在光明峰项目和山水集团上撕开口子！
    ……
    沙瑞金办公室。
    田国富从检察院回来之后，径直前来与沙瑞金见面。
    虽说已经是晚上十点，沙瑞金仍精神抖擞，打完篮球，洗澡更衣之后，便回到办公室等著田国富。
    田国富向沙瑞金匯报了陈海的情况，沙瑞金略微点头，道：
    “陈海的事就先这样吧，陈岩石虽然没表態，但咱们关心他儿子的態度，已经表达出来了。”
    “沙书记，我还是不明白，咱们干嘛要一直哄著陈岩石那老东西？”田国富冷笑道：
    “他对省委的工作指手画脚也就罢了，大风厂的事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他陈岩石要负七成责任！还有他平日里的行为，沙书记，您肯定是清楚的。”
    沙瑞金哈哈大笑，亲自替田国富倒了杯茶，推给对方，宽慰道：
    “国富啊，稍安勿躁，我相信陈岩石那里，藏著些至关重要的情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会拿出来的。”
    田国富沉默了，轻轻抿了一口茶。
    他清楚，陈岩石是当年按著赵立春写检討的狠角色，同时也是反腐斗士的称號获得者。
    在他身上，或许真有关於赵立春和赵家的重要情报。
    遗憾的是，陈岩石自始至终没有提起过这些內容，更没有打算向谁透露的跡象。
    包括沙瑞金与自己商议，將违规调查欧阳箐的主责，推给陈海。
    其目的，也是想看看陈岩石会不会拼了命为儿子求情，拿出一些平日里不会拿出来的东西做交换。
    现在看来，即使儿子陈海被降职，陈岩石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究竟是觉得没有到拿出来的必要，还是根本没有东西？
    这一点，田国富想不通。
    但既然沙瑞金觉得，陈岩石是值得投资的一个方向，田国富也就乐於陪陈岩石过过哄老头的癮。
    反正也就是说几句漂亮话的事。
    “对了，那个钟家的女婿，怎么样了？”
    沙瑞金像是不经意地问起。
    田国富知道，这才是沙瑞金最想听的內容，於是非常认真地回答道：
    “侯亮平现在卯足了劲，想干点事出来，心里委屈著呢。”
    “哈哈哈，这小子。”沙瑞金摇摇头，道：
    “他不懂，欧阳箐可以查，但不是这样查。要想在常委会上点名道姓查常委的家属，要做的铺垫，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顿了顿，沙瑞金又说道：
    “大风厂那边，就先让李达康和光明区去办，暂且不要盯著了，还不是时候。你们也不要盯著人去查，太敏感，容易打草惊蛇。还是要先从產业、项目这些死东西著手，逐渐查明整个脉络。”
    田国富回答道：
    “好的，沙书记。”
    ……
    另一边，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夏清聚精会神地盯著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马上就是16年了，经济发展的浪潮越发猛烈。
    在这种大背景下，能够搞经济，才是最大的本事。
    能够把汉东的经济往上提一提，才是最硬的成绩。
    也不难理解，为什么李达康在丁义珍出事之后，仍然要用强硬手段推动光明峰项目进程。
    其对汉东经济发展带来的深远影响，是实打实的政绩，足以让李达康更进一步。
    同时也说明了一个现象，为什么很多企业本身存在问题，但汉东对他们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要与他们进行经济领域的合作。
    无他，这些集团的確能挣钱，能为汉东带来效益。
    同时，受制於传统经济形式的制约，主要是在房地產项目上进行盈利，卖地，搞开发。
    长此以往下去，经济的发展是畸形的，不健康的。
    或许，省里也想搞经济转型，但苦於无人可用。
    夏清在想，如果自己能够对於经济领域优秀干部进行发掘。
    提前布局，把这些人提上来，展示到省委和省政府的视线里。
    做一个省级层面的经济领域优秀干部的后备库。
    未来一旦要进行大规模的经济转型，就不愁没人能用！
    那时候，提前发掘了这些人的夏清，又是一项巨大的功绩！
    而这些人也会对夏清心怀感激。
    夏清决定，给调研再进行一轮细化，就针对能搞经济，会搞经济的干部进行了解，纳入后备库。
    具体的做法，就是直接看干部在经济领域相关的实绩。
    经济相关指標增长、招商引资、营商环境，这三个方面的工作实绩，作为发掘优秀干部的標准。
    暂时没有实绩的较低职务干部，或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干部，只要在经济方面有思路，有想法的，都可以去接触了解，然后入库。
    来者不拒，唯才是举。
    同时，夏清还打算亲自起草一套针对经济领域的人才引进方案。
    一边从本土发掘，一边从外地引进。
    双管齐下，就是组织部在这经济发展的大时代背景下，能够从人事方面尽到的最大努力！
    一旦有了思路，简直思如泉涌。
    要做的事，也一股脑堆了过来。
    夏清苦笑一声，將刚才想好的发掘优秀干部具体方向，以及经济领域人才引进方案的构思，以邮件的形式发给了每位副部长……

 第49章 焦急的沙瑞金

    夏清的调研如火如荼，汉东其他人也没有閒著。
    由於夏清刚到汉东，就表现出向高育良若有似无的靠拢，沙瑞金对汉大帮的攻势，逐渐放缓。
    但不可能一直缓下去。
    沙瑞金自觉空降汉东之后，还没能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成绩。
    尤其是上面交代的任务，一项都没能完成。
    感到焦急的他，迫切地想在某些地方找到突破口。
    但无济於事。
    为此，沙瑞金再一次將田国富叫到了办公室。
    而这一次，沙瑞金的面色极为凝重，双眼底下，也有了若隱若现的黑眼圈。
    察觉气氛不对的田国富，小心地站在沙瑞金的身旁，没敢找凳子去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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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瑞金沉吟许久，开口道：
    “纪委那边，查丁义珍，查欧阳箐，以及京州市公安局查蔡成功，有什么进展？”
    田国富挠挠头，有些尷尬地道：
    “报告书记，丁义珍的线索还在查，但在处级干部那一层都打止了，找不到任何厅级干部的联繫…欧阳箐的受贿，据她所说是金融方面的常规返点操作，咱们查不出什么，也没法深挖，就给她放了…至於蔡成功……”
    沙瑞金冷声道：
    “换句话说，你们一无所获。蔡成功怎么了？我希望听到点好消息。”
    田国富声音越来越低地道：
    “他只说向丁义珍和欧阳箐行过贿，別的，一概不知……”
    “砰！”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嚇得田国富身子一颤！
    “国富同志！对纪委的办事效率，我感到非常不满！我们两个来汉东已经三个月了，除了否掉一个祁同伟的副省级提拔，还干了什么？汉大帮打掉了吗？赵立春的问题挖出来了吗？”
    沙瑞金越说越气，这是他第一次在田国富面前发这么大火：
    “全部线索都被有意掐断，一头老虎都没有发现，只有苍蝇！你说，今年马上结束，进京述职的时候，是跟领导们匯报汉东的饭菜可口，还是环境宜人！”
    田国富不做声了。
    沙瑞金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
    两个空降干部，整整三个月一无所获，说出去只会招笑。
    最让田国富汗顏的是，如果没有侯亮平那次胡来，他们甚至连欧阳箐的话都问不到。
    田国富不禁思考，夏清从上面空降，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刚过来就明摆著靠拢高育良，並拒绝沙瑞金的招揽。
    以至於汉大帮在沙瑞金精心组织的第一套攻势下全身而退。
    本来，否了祁同伟的副省，下一步就是围攻高育良。
    弄到现在，高育良不仅毫髮无损，反而更有稳坐钓鱼台的底气。
    这一切，都和夏清直接相关。
    难道……
    想到这里，田国富小心地问道：
    “沙书记，您说这个夏部长，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怎么有一种扶著汉大帮的感觉……”
    沙瑞金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睛一瞪，怒道：
    “你说他是来干什么的！我们把干部冻了，又半天得不到成果，上面可不就不满了？派夏清下来，也是给咱们提个醒，不到必胜关头，不要搞大动作！”
    “国富同志，我要再次提醒你，类似冻结干部任命这种建议，少提！”
    田国富顿时欲哭无泪。
    怎么冻结干部就扯到我头上来了？
    不是你沙瑞金自己想给汉大帮，以及赵立春留下来的干部们一个下马威，才提出的冻结吗？
    我只不过是私下说了一句，要不把这些赵立春留下的老人，暂且冻住，然后迅速突破汉大帮？
    你沙瑞金倒好，没有准备完全就冻结，结果拖了大半个月没下文，现在上面派夏清过来，把事情解决了，新一轮工作推不动，你又怪我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话虽如此，田国富肯定不能表露出来。
    只能陪著笑脸道：
    “沙书记，您消消气…办法总会有的……”
    沙瑞金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目光投向面前的桌子。
    桌上摆著的，是李达康近期送来的匯报材料。
    李达康表示，与大风厂剩下股东的谈判，正在有效推进。
    短期內有望完全解决大风厂问题。
    同时，在不影响到光明峰项目总体进程的前提下，也不排除强拆的可能。
    沙瑞金皱著眉，道：
    “看看这夏清，到了汉东之后，火速做出了成绩，还是那种备受瞩目的工作。和咱们两个比起来，简直…唉……”
    田国富看著李达康的报告，脑海里回忆起大风厂的整体脉络，突然想到什么，对沙瑞金道：
    “沙书记，大风厂就有个可以查的人啊！”
    沙瑞金不抱期待地问道：
    “谁？”
    “当年替山水集团下判决的陈清泉啊！”田国富有些兴奋地道。
    沙瑞金眉头一皱，他不是没想过从陈清泉身上打开口子，但是不方便。
    因为两件事。
    第一，当年判决已经过了公诉期，现在查一位在职的京州市中院领导干部，不合適。
    第二，陈清泉是高育良曾经的秘书，动他，等於打高育良的脸。已经缓过劲的高育良，警惕性更高，报復手段將更加凶狠。
    沙瑞金实在不愿意在没有铺垫的时候做这种让外界无限解读的大动作，但確实没有突破口供他开展工作，一时陷入了两难。
    “先等等吧，还不是时候。”
    沙瑞金沉思一瞬，猛然想到什么，问道：
    “月牙湖美食城…你暗中调查，有没有什么进展？”
    田国富低声道：
    “有，这地方直接关联到赵瑞龙和惠龙集团，但是不好动手……”
    沙瑞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叫不好动手？
    那是怕引火烧身！
    田国富这个人，看似憨厚老实喜欢挠头装傻，实则心思狡猾的很。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空降来汉东，配合沙瑞金工作的。
    冲最前面脏手的工作，田国富不会碰。
    而且，向美食城发起衝锋，就是直接对赵家宣战。
    不管怎么看，田国富都不会乐意在这时候干这事。
    即使如此，沙瑞金也不能惯著田国富，这样推諉，工作还怎么开展？
    於是，沙瑞金正色道：
    “国富同志，你得给我推荐一个合適的人选，能向美食城发起进攻的人选！”
    田国富再次挠了挠头，道：
    “沙书记，还真有个人选。”
    “谁？”沙瑞金不抱多大期望地问道。
    “吕州市开发区主任，易学习。”

 第50章 各方的布局

    田国富向沙瑞金详细介绍了易学习。
    头头是道的样子，让沙瑞金怀疑田国富是不是早有准备。
    听完之后，沙瑞金也对易学习產生了兴趣。
    且不说他在家里摆规划图，把住处弄成办公室，以及几十年如一日的干工作。
    沙瑞金最满意的，是易学习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在正处位置上待了二十五年。
    这样的干部一旦提拔了，还不死心塌地？
    再加上田国富说，易学习一直在跟惠龙集团沟通美食城的事情。
    简直就是个完美的人选。
    沙瑞金当即拍板：就他了！
    田国富见沙瑞金定了人选，悄悄鬆了口气，又故作神秘地道：
    “沙书记，我听说组织部那边，已经对易学习进行了考察…带队的是雷雨。”
    沙瑞金一怔，考察？
    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马上反应过来，夏清这是在提前做动作，先对易学习进行考察，等省委需要用他的时候，组织部已经准备好了相关材料，可以大幅度缩短流程。
    这不禁让沙瑞金沉思起来，感到一阵惊讶。
    夏清已经提前预判了自己要用易学习？
    组织部提前考察易学习，是为了帮自己打通流程，还是另有所图？
    夏清这个组织部长的行为，总是这么提前，又难以捉摸。
    想到这里，沙瑞金对田国富吩咐道：
    “你我一起去见见易学习，当天去当天回，但对外要说，咱们是去看吕州月牙湖美食城的。”
    “一来，对外释放强烈信號，我们已经將美食城纳入视线；二来，既然夏清让组织部去考察了易学习，我们就顺著这个方向推进下去，探一探夏清的目的。”
    田国富一拍脑门道：
    “书记高见！”
    另一边，高育良办公室。
    夏清正带著一份人才引进方案给高育良过目。
    整个方案由夏清主笔，主要从政策、待遇、保障三个方面，详细阐述了汉东引进高质量经济领域人才的具体流程。
    要將会搞经济、能搞经济、敢搞经济的优秀人才，纳入汉东的干部队伍。
    方案里特別提到，对高学歷人才的引进，一定要將政策再放宽，待遇再提高，尤其是给这些人才能够在汉东安身立命的根本，比如安家费、住房保障、生活补贴、配偶工作和子女教育等方面，展现汉东省求贤若渴的诚意。
    高育良看得很用心，不住点头，在方案上圈圈勾勾。
    看完之后，高育良缓缓放下方案，在签呈上自己的名字位置，画了个圈，写上“呈请瑞金同志审阅”，交还给了夏清。
    “夏清，你这个方案我很欣赏，你那里应该还有备份吧？这一份我做了记號的，就不还给你了。”
    高育良边说边將方案塞进自己的抽屉里，接著道：
    “部里调研，有没有收穫？”
    夏清一愣，这话题转的真快，回答道：
    “整体情况还行，主要是汉东的人才储备有点不足，尤其是抓经济的，这也是促使我搞了这个人才引进方案的主要动力。”
    高育良点点头，指著桌上的手稿，笑道：
    “嗯，人才引进工作必须儘快启动，有时候我也觉得咱们的队伍有点青黄不接了。你看，这份材料就是我亲自写，手底下人的文字功底还是差了点。”
    “哈哈哈，育良书记说的有道理，明年的遴选和省考，我一定把文字综合岗位扩招几个。”夏清笑道，目光不由得看向高育良桌上的材料。
    政法维稳优化高质量营商环境？
    夏清没有开口去问，心里却清楚，高育良也敏锐地察觉到经济领域的问题。
    汉东作为经济强省，自改革开放以来节节攀升，近期却隱隱有些脚步放缓的颓势。
    传统產业占比过大，靠土地吃饭的经济结构难以在短期內完成转型，这就导致新兴產业无法在汉东全面铺开，有些跟不上时代的步伐。
    要尝试接触有发展前景的新兴企业，或是公认能带来效益的高精尖產业，让他们落地汉东，才能注入新鲜的血液。
    为此，优化营商环境，为招商引资提供优良的外在条件，刻不容缓。
    高育良从政法队伍出发做这件事，的確是再合適不过。
    对上做出实事，做出態度。
    对沙瑞金也是一种质问：
    你口口声声说我高育良是汉大帮领头羊，可我这只领头羊为汉东的经济发展殫精竭虑，你这个书记又干了什么事呢？
    这个方案，或许会让高育良的防守更加坚固。
    或许，还有点给祁同伟搭台子的味道，让他借这次政法队伍的专项工作，做出点实绩。
    而高育良有意无意地透露给夏清，实则也是给夏清和夏家传达一个信息。
    我高育良，绝不是所谓的赵立春时代遗老。
    而是一位有担当，有能力的干部！
    夏清思考之后，对高育良道：
    “育良书记，那我就先走了。”
    高育良温和地笑道：
    “不送。”
    离开高育良办公室，夏清迅速找到沙瑞金，报告了方案。
    沙瑞金也对方案给出了好评，叮嘱夏清一定要稳步推进人才引进工作。
    这样，就能保证汉东的大盘稳定，欣欣向荣。
    夏清带著两位主要领导的签呈，回到部里。
    立刻通知人才处將方案下发。
    人才处的眾人都愣了，什么人才引进方案？我们没起草过啊？
    再一看，竟然是夏部长亲自执笔出台的。
    这下，就让他们汗顏了。
    部长的能力太强也是种麻烦事。
    大伙都没地方表现自己了！
    夏清回到办公室，感到一阵轻鬆。
    调研队伍，在基层发掘优秀干部。
    部里又对外进行人才引进。
    颇有一种海纳百川的畅快之感。
    但夏清不知道的是。
    汉东局势的转变，比他想像的还快了一些。
    某日，纪委终於查到了新的线索！
    蔡成功的过桥资金，其实来源於汉东油气集团。
    与山水集团有密不可分的关係。
    同时，纪委的干部还发现，陈岩石在大风厂改制时，得到了一部分股权！
    这一连串的情报，仿佛一颗颗重磅炸弹，落在纪委干部的脑袋上，轰然炸开。
    太突然了。
    线索指向汉东油气集团。
    而陈岩石持股更是炸裂中的炸裂。
    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刘俊臣得到消息后不敢怠慢，第一时间整理出匯报材料，匆匆回到办公室，拨通了在吕州调研的田国富的电话。

 第51章 提拔易学习

    （先跟各位同志们匯报一声，作者把评论区都看了，重新读了一遍原文，大为震惊，的確是有毒点嫌疑。
    目前，已经修改30、37、39三个章节，確保同志们看的时候不憋屈，不觉得虐主。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谢谢同志们的支持！之后作者也会在评论区吸取经验教训！
    今日加更两章，作为赔礼！）
    吕州市，开发区，月牙湖。
    易学习在想，这两天是不是时来运转了。
    先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雷雨带队来考察自己。
    接著，省委书记都亲自来了。
    带著省纪委书记。
    易学习向沙瑞金匯报了自己几十年来的工作成绩，又展示了那几张规划图。
    到了家里，让妻子毛婭炒了点小菜，又拿出自家种的茶叶送给沙瑞金。
    当听到毛婭的茶山是农村承包用地，平日里自给自足补贴家用。
    沙瑞金对易学习越发满意。
    畅谈中，田国富出去接了个电话。
    回来，脸色大变。
    激动、兴奋，充斥著田国富的大脑。
    他想立刻跟沙瑞金匯报，但碍於易学习在场，欲言又止。
    沙瑞金问道：
    “是纪委的事吗？”
    田国富点点头。
    沙瑞金笑著招手道：
    “没事，易学习同志不是外人，他迟早也要知道这些。国富同志，但说无妨。”
    见沙瑞金拍板，田国富在脑海里组织了一番语言，坐到二人身旁，以儘量冷静的语调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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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查到，山水与油气两大集团，都有问题。”
    沙瑞金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
    油气集团！
    虽说早就觉得这家国企有点问题，苦於没有实质性的指向。
    现在纪委拿到了线索，油气集团那边，肯定也要纳入视线。
    线索一下子多了起来，沙瑞金沉吟半晌，对田国富道：
    “让纪委的同志们再加把劲，不能仅仅点企业的名，要找出確凿的、明確指向性的线索，可以是人，是钱，是合同！”
    田国富忙不迭地点头，但他刻意隱瞒了一件事。
    陈岩石在大风厂改制时，收受了股权。
    所以，陈岩石也是股东。
    这件事一旦发酵，陈岩石一直以来为大风厂奔走相告的行为。
    立刻就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扭转。
    他的形象，將急转直下。
    更危险的是，干部持股，已经犯了纪律问题。
    真要深究，陈岩石恐怕也要去纪委喝上几口茶！
    一位退休老检察，拥有汉东第二检察院检察长的称號，在汉东干部队伍中享有极高威望。
    更与沙瑞金有密切联繫。
    这样一位重要人物，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曝出这样的丑闻。
    怎么看，都是危险的信號。
    田国富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暂且按下不表。
    他严令纪委內部严控知悉范围，一旦泄密，按照违反保密原则从严处理。
    田国富想要装作自己不知道陈岩石持股的事！
    至於他真是为了明哲保身，还是另有所图。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沙瑞金作出安排后，深知自己不能在吕州久留。
    纪委办案的突破，是一个重大的信號。
    更是沙瑞金空降三个月之后，向赵立春经营许久的汉东，发起第二轮正面攻势的衝锋號！
    自己，必须牢牢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从多个方面，同步进攻。
    打赵家，打汉大帮，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沙瑞金也没心思和易学习继续閒谈，而是无比郑重地道：
    “易学习同志，我打算提拔你为吕州市委副书记，代理市长，专攻月牙湖美食城的相关问题。你有没有信心？”
    这番话一出，田国富都大吃一惊。
    没想到沙瑞金的决心如此坚决，直接就要让易学习当场掛帅，作为进攻赵家和惠龙集团的主攻手！
    但仔细一想，这个安排又合情合理。
    没有任何政治资源的易学习，只要接受了沙瑞金的提拔，就算是绑在了沙瑞金的大船上。
    这样的干部，沙瑞金用起来放心。
    更何况，易学习对於市政规划颇有办法，从环保领域入手，再发掘出美食城的各项问题，逐步开展攻势，最合適的执行人，就是易学习。
    沙瑞金用起来也很舒心。
    最重要的一点，易学习的底子很乾净。
    除了当年在金山县任书记，为李达康顶了雷。
    这个算是工作上的污点，却没有达到纪律层面。
    这样一来，就算最后败下阵，也不至於万劫不復，大不了重回正处级退休罢了。
    沙瑞金用起来，安心。
    现在就看易学习敢不敢以沙家帮的身份，向美食城和赵家，正式宣战！
    易学习哪里会不懂沙瑞金的想法？
    尤其是刚才，沙瑞金让田国富当面说出纪委的收穫，易学习更加確信，沙瑞金就是想让自己同步开闢美食城侧面战场，与他们在山水集团和油气集团的主战场形成联动。
    不管怎么说，此时不响应，更待何时？
    易学习斩钉截铁地道：
    “我愿意立下军令状，半年之內，拆掉美食城。”
    沙瑞金满是欣慰地点点头，此时田国富突然开口道：
    “沙书记，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如果这是赵家的產业，您亲自跟赵立春同志沟通，再想拆美食城，岂不是水到渠成？”
    沙瑞金意味深长地看了田国富一眼。
    这句话，一般人听起来，可能会觉得田国富没脑子，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但以沙瑞金的道行，怎么听不出，田国富是在逼自己表態？
    要知道，在官场上，很多事情都是底下人冲在前面，这样两边就算起了衝突，事情还是能推进的。
    如果是幕后的人亲自下场，两边人要顾及顏面，事情反而不好办。
    如果沙瑞金真去找赵立春沟通美食城的事，最后多半会取一个折中的方案，拆肯定拆不掉了。
    因此，沙瑞金淡淡地答道：
    “不必了，不需要沟通。易学习同志，不对，易书记，拆除美食城的重任，交给你了！”
    听到沙瑞金的回答，田国富也鬆了口气。
    不与赵立春沟通，潜台词就是非拆不可！
    这就是沙瑞金给易学习最大的支持！
    接著，沙瑞金又道：
    “易学习同志，你要想想，从什么方面入手比较妥当？”
    易学习不假思索地答道：
    “就从美食城环评手续切入，一直查到当年的立项审批，以及最终的决策落地！这其中一条线，肯定有数不清的问题！”
    沙瑞金与田国富对视一眼，后者欣慰地点点头。
    易学习的蝴蝶振翅，將为汉东官场，带来新一轮的风暴！

 第52章 暗流

    几天后，常委会召开。
    与会常委，纷纷赶往会议室。
    夏清也快步走著，突然看到了会议室外，站著的熟悉身影。
    那身影转过头来看到夏清，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
    “夏部长！”
    “易主任！”
    夏清快步走上前去，易学习也加快脚步，二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作为组织部长，夏清早就收到沙瑞金提拔易学习为副厅级的消息，因此看到易学习，並不怎么意外。
    易学习倒是满脸感激之情，两只手握著夏清的手，不住地感谢道：
    “夏部长，劳您关照了！雷雨部长回去之后，沙书记就来了，感谢部里把我推荐上去！我一定不辜负组织期望，继续干好本职工作……”
    在易学习看来，雷雨带队考察自己之后，沙书记就来亲自会见，並且原地提拔。
    沙书记是伯乐，那夏清就是恩人！
    因此，在易学习这里，夏清的恩情，根本还不完！
    夏清倒是显得很平静，曾经的组工经验提醒他，搞干部工作就是要多接触人，多结交优秀的干部，说不定某一天，种下的因就会结成不错的果。
    安排部里接触易学习之后，沙瑞金真把他提拔了。
    夏清的这份人情，恐怕会被易学习记一辈子。
    二人又互相寒暄了几句，身后高育良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
    “夏部长，易书记，准备进去开会吧。”
    夏清与易学习转过身，前者向高育良点头致意，后者则只是脸上表情动了动，身子挺得笔直。
    高育良察觉到这一细节，却也没做声，心里已经有了些提防。
    最近的书记办公会，沙瑞金直接拍板了易学习的提拔。
    说是酝酿干部使用，实则通知刘省长和高育良。
    二人倒也没什么意见，刘省长不会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耽误自己退休，高育良也不打算对易学习的提拔进行阻挠。
    但现在，易学习面对自己，表现出了明显的对抗情绪。
    再加上沙瑞金提拔易学习任吕州副书记，二者结合，这事情就相当微妙了。
    以高育良的政治嗅觉，隱约猜出了不对劲。
    “看来，沙瑞金又要发难了。”
    高育良心里想著，脸上仍旧掛著淡淡的笑意。
    “几位聊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三人同时转身，沙瑞金在白秘书的陪同下，神采奕奕地向这边走来。
    三人连忙问好。
    沙瑞金回应之后，特意对易学习说道：
    “易学习同志，你先去我办公室等候，我这边开完会就过来。”
    沙瑞金的这个举动，无疑是在释放一种信號。
    易学习的提拔，板上钉钉。
    並且，沙瑞金已经要直接给他布置任务了。
    这下，易学习开展工作的分量，非同小可。
    高育良眉头微皱，手掌摩挲著保温杯盖，却並不打算开口接话。
    对於他这样一位太极高手来说，不会主动开启任何不受控制的话题。
    夏清则是在思考，易学习在这里等著，以及沙瑞金刚才的话语。
    究竟是在做给谁看，说给谁听。
    看起来，只能是高育良了。
    “沙书记，夏部长，我就先进去了。”
    高育良说完，向沙瑞金微微欠身致意，转身，自顾自地走进了会议室。
    沙瑞金看著高育良的背影，双眼微眯，但很快恢復正常，回头拍拍易学习的肩膀道：
    “你先去吧，我这边开会。”
    易学习“誒”了一声，又与夏清打了招呼，向书记办公室走去。
    沙瑞金与夏清互相谦让一番，先后进入了会议室。
    常委会开始。
    第一项自然是传达学习中央近期的重要指示和精神。
    沙瑞金领学，先前通知到的两位常委发表学习感悟。
    第二项党建方面工作，由组织部组织指导处和政研室共同完成的匯报材料，交给夏清进行匯报。
    同时，夏清也趁此机会匯报了组织部近期的调研成果，职数使用现状，以及即將开展经济领域人才引进的方案。
    夏清特別指出汉东当前面临的经济发展瓶颈，以及通过经济转型来破局的设想。
    一番匯报下来，眾常委尤其是刘省长和分管经济的常务副省长，对夏清的发言频频点头，在笔记本上不断记录著，心中大为嘆服。
    没想到这位组织部长对经济领域也深有研究，看问题的角度和提出的方案，都是很有建设性的。
    这才有空降干部该有的样子嘛！
    刘省长与常务副省长对视一眼，看到对方也在记笔记，不禁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高育良和李达康也在认真地听著，虽然前者作为专职副书记分管政法工作，后者主政省会城市的全面工作，但二人本身对经济发展颇有研究，对於夏清的看法相当认同。
    第三项议题，由省政府方面匯报近期经济发展情况，对各项指標的成绩进行分析解读。
    刘省长自然不会发言，由常务副省长来。
    会议就这样正常推进，高育良不禁有些疑惑。
    这样下去，最后一项人事议题，直接把易学习的提拔摆出来说，未免太“干”。
    在书记办公会或者五人小组会议上，沙瑞金直接拍板都算了。
    常委会上这么干，难免给外界留下搞一言堂的口实。
    还是得准备一个引入的点才行。
    高育良正思考著，常务副省长的发言已经完毕。
    沙瑞金总结道：
    “刚才听了政府方面的匯报，我感到一阵不安。汉东本是全国领先的经济强省，这么多年哪次不是走在全国最前列？可为什么到了全面深化改革的关键之年，我们的各项经济指標不进反退？这里面究竟存在什么问题？是什么在掣肘汉东的经济发展？是產业与时代脱轨，还是我们的队伍不再能够打发展的硬仗？同志们，这些值得我们深思。”
    田国富適时接话道：
    “沙书记的话，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刚才听了夏部长和省政府的讲话，听到这些数据指標，我感到触目惊心。同时也坚定了一个想法，那就是汉东的產业转型迫在眉睫！当前坐落在咱们汉东的许多產业，仍然是吃著地產饭，搞著產能低的传统行业！甚至连环保问题这个底线，都已经快守不住了！”
    沙瑞金故作惊讶地道：
    “哦？有些產业还牵涉到了生態环境方面？这可是底线工作啊，绝不容有失！国富同志，请你详细说说。”
    田国富似乎早有准备，顿了顿，说道：
    “除了中央环保督察命令整改的几个未销號项目，我这边还掌握到一个一直以来的遗留问题的，如果不及时加以整改，恐怕又要在中央环保督察里记上一笔！”
    不等沙瑞金主动开口，早就察觉到情况转变的李达康，及时地递上话道：
    “国富书记，请告知是哪里？要是环保工作失守，汉东一年的成绩或许將面临一票否决！后果极为严重！”
    沙瑞金嘴角闪过一丝满意的弧度，对於李达康的机敏，他向来是放心的。
    气氛铺垫至此，在座的常委们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尤其是高育良，已经冷冷地看著田国富，就等他將准备了许久的“包袱”抖落出来。
    “吕州，月牙湖美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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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环保督察

    来了！
    田国富发言的主要目的，已经出现。
    在座的眾常委，对月牙湖美食城都不陌生。
    牵扯到惠龙集团的赵瑞龙，也就是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儿子。
    田国富在这时候把美食城摆到台上来说，是作何打算？
    常委们微微调整坐姿，静静等待沙瑞金的下一步表態。
    沙瑞金双手互握，沉思一番，道：
    “美食城？不管是什么项目踩到底线工作这条红线，就是绝不能放任！国富同志，是否由你们纪委牵头，会同省环保厅等单位，成立一个环保督察组，对可能触及环保底线问题的產业、项目，进行一次彻查？”
    田国富顺著沙瑞金的指示道：
    “明白，那就由我们纪委牵头，以美食城为主轴，在年底这段时间开展一次环保督察！保证及时发现，立行立改！”
    鸦雀无声。
    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美食城项目，是当年高育良在任吕州市委书记时，从他手里通过的项目。
    以环保之名查美食城，剑指何处，不言而喻。
    沙瑞金和田国富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在这里等著。
    每个人都不再出声，默默观察著高育良接下来的反应。
    高育良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静静地等著沙瑞金与田国富接下来的双簧。
    果然，在田国富提出环保督察后，沙瑞金立刻赞同道：
    “嗯，国富同志的意见我非常赞成，通过督察，发现问题，整改问题，才能避免在上级部门进行督察考核时，被记上不光彩的一笔。那么，我向各位推荐一名同志，吕州市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易学习，来担任环保督察组的组长。”
    沙瑞金特意停顿了许久，等眾人充分消化之后，才继续开口道：
    “另外，既然要任组长，就要有与之匹配的职务，不然怎么服眾？考虑到易学习同志能力足够，经验丰富，任职年限也完全符合要求，为此我提议：易学习同志任吕州市专职副书记，代理市长，专攻吕州月牙湖美食城的环保相关问题。”
    “嘶……”
    会议室內，已经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沙瑞金的安排太过有衝击力，以至於眾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什么意思？
    正处级到副厅级，说提就提。
    全然不像是提交常委会討论的样子，倒像是沙瑞金直接拍板了。
    而且。
    让易学习专攻美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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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直接对高育良开炮了啊！
    高育良仍旧揉著鼻樑，但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有些发抖。
    这下，他知道先前书记办公会，沙瑞金提出让易学习上任吕州市委副书记，是干什么来的了。
    易学习这个人他熟，干起工作来完全是天不怕地不怕。
    沙瑞金用这么一柄剑来捅美食城，就差把剑尖点到他鼻子上。
    高育良从袋子里掏出眼镜布，不紧不慢地擦拭起来。
    在做出应对之前，他需要確定一件事。
    那就是夏清知不知情。
    先前，组织部去往吕州考察易学习，夏清是跟高育良提过的。
    现在易学习被沙瑞金点名为发起攻势的先锋大將。
    如果这是夏清的提议。
    说明夏清的態度变了。
    夏清的態度一旦转变，就说明京城的局势也发生了转变。
    汉东也会跟著大变！
    高育良必须確定，让易学习查美食城，是谁的意思。
    一旁的夏清看到这场面，也愣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沙瑞金重用易学习，会用得这么直白，这么锋芒毕露。
    如果被高育良错误解读，误以为汉东即將变天，从而採取行动的话。
    自己一直维护的相对稳定局面，將会被打破！
    等等。
    或许沙瑞金正是知道了，自己派雷雨考察易学习这一点。
    所以才有了常委会上这一出，目的就是引起高育良的动摇？
    想到这，夏清知道自己必须表態，稳住高育良，於是清了清嗓子说道：
    “国富书记，开展环保督察的確迫在眉睫，但据部里对易学习的了解，他似乎没有太多环保方面的工作经验，担任督察组组长是否合適？”
    夏清的意思，就是告诉高育良。
    我考察易学习，是因为要发掘优秀干部，可没支持他查美食城。
    高育良听到夏清这话，双眉微微舒展。
    既然让易学习去查美食城，不是夏清的意思。
    那就好办了。
    高育良正要开口，田国富先说道：
    “夏部长大可放心，易学习同志在环保方面也有独到的见解，我想可以胜任督察组组长一职。你们组织部，不也考察过他了嘛。”
    李达康也恰到好处的接过话头道：
    “我完全赞成沙书记和田书记的看法，环保问题不容有失，我请求督察组在看完吕州的情况之后，第一时间来京州市指导工作，为年底的环保大验收振奋士气！”
    夏清早想到李达康会迫不及待地向沙瑞金靠拢，可这表决心的速度也太快了点。
    而且，李达康说话的方式也很有讲究，“请求督察组来京州市”，这句话直接把尚在商討中的成立督察组一事，转变成了督察组之后该去哪里开展工作了。
    如果照这个节奏討论下去，恐怕开完会，督察组就要直接进驻了。
    夏清不希望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爆发沙瑞金与汉大帮的第二轮较量。
    这对於他正在稳步推进的调研，会有巨大的影响。
    人社厅那边对於汉东公务员职数使用情况的摸底数据，很快就能出炉。
    如果夏清不能同步完成职数使用具体情况的调研，年底前向上面申报汉东作为次年职级並行试点省的规划，就会化为泡影。
    要是拖到明年再申报，数据就要重新摸底核查，相当於人社厅和自己都做了几个月的无用功！
    为此，夏清必须赶在年末之前，完成调研，撰写报告，完成申报。
    时间非常紧迫。
    並且，同步开展的经济领域人才引进计划和干部发掘计划，或多或少也会受到一些波及。
    这些能够做出成绩的工作受到影响，夏清肯定不干。
    为此，他相当严肃地开口道：
    “如果要开展环保督察，请儘量將督察控制在生態环境领域內，不要过多延伸到其他领域，这些对於组织部近期的调研和人才引进都有所不利。另外，请不要在全省任何组织部门抽调人手，更不要影响到工作。”
    眾常委听到夏清的话也嚇了一跳。
    什么叫其他领域？
    夏清就差把这环保督察的目的直接点破了。
    极少见到夏清这样说话的眾人，一时也在心里打起了嘀咕。
    而高育良则將眼镜重新戴了回去。
    从夏清的话里，高育良已经能够確定。
    夏清对环保督察不知情，且不满。
    看来，是怕耽误到调研和人才引进。
    那么易学习提拔，以及美食城的事，就完全是沙瑞金和田国富的主意了。
    沙瑞金见到夏清强硬的態度，知道夏清已经有所不满。
    如果耽误了夏清做出成绩，那就是真把夏清得罪了。
    沙瑞金清楚，在允许的界限內，夏清会按照游戏规则来参与。
    一旦触到了夏清的底线，夏家带来的惩戒，恐怕不是自己以及岳父那边能够承受的。
    想到这，沙瑞金表態道：
    “环保督察要搞，组织部的调研也是重中之重，直接关係到汉东能否做出又一项全国性的成绩。国富同志，请你一定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並在適当时机全力配合组织部开展工作。”
    田国富在心里骂了一句，你沙瑞金不想得罪夏清，扯到我这来做什么？
    但明面上，田国富还是打著哈哈道：
    “请沙书记和夏部长放心，我们有分寸。”
    夏清这才点点头，不悦的神情稍稍缓和。
    田国富眼珠子一转，笑著问道：
    “那么，刘省长和高书记的看法呢？”
    刘省长不置可否地道：
    “听沙书记安排就是。”
    田国富连连点头，接著又看向高育良。
    只见后者缓缓开口道：
    “我赞成省里成立环保督察组，对吕州美食城开展环保督察。”

 第54章 重启侯亮平

    高育良的表態再次引发眾常委的窃窃私语。
    沙瑞金饶有兴趣地注视著这位仍旧古井无波的政法委书记，等待著他接下来的发言。
    “环保是底线，一定要严查。瑞金书记提出从省级层面成立环保督察组，我完全赞同。”
    高育良顿了顿，接著说道：
    “另外，我也藉此机会向省委做个匯报：我准备於近期开展政法队伍的专项工作，进一步优化汉东全省的营商环境，为来年的招商引资先打一个基础。”
    沙瑞金听完，眉头不自觉地挑了挑。
    闹了半天，高育良对易学习查吕州美食城一事，完全不放在心上。
    反倒把话题引到了自己主持的政法专项工作上。
    沙瑞金不禁有些疑惑。
    高育良这般云淡风轻的態度，究竟是胸有成竹呢，还是故弄玄虚呢？
    另外，政法专项工作……
    哦，为了那个人啊。
    沙瑞金很快想通了高育良这么做的意义，下意识地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
    祁同伟，静极思动了。
    但高育良既然公开支持了自己成立环保督察组的提案。
    自己作为回报，肯定也要支持高育良的专项工作。
    想到这，沙瑞金笑著道：
    “育良书记为了汉东的营商环境出谋划策，咱们省委班子在为汉东谋发展这一块，是空前的团结！很好！会后，就按照刚才的议题，进行推进吧！最后，我们就有关厅级干部的人事问题进行举手表决。”
    “同意易学习同志任吕州市委副书记，並代理市长的，请举手。”
    田国富不假思索地举起了手。
    李达康也紧隨其后。
    出人意料的是，高育良几乎与李达康同步举手。
    这似乎在向眾人表態，对於易学习提拔，並作为环保督察组组长，查吕州美食城的事，他真的毫不在意。
    刘省长、常务副省长等一眾常委，也纷纷举手。
    夏清跟在其中一同举手，易学习提拔，已经跟组织部掛上了鉤，而不全是沙瑞金的人情。
    看著全票通过的场景，沙瑞金满意地笑了：
    “一致通过。后续相关流程和发文，就交给组织部了。”
    夏清点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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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沙书记。”
    会后，眾常委各自离开，高育良走到李达康並排处，不带什么情绪地说道：
    “达康书记，你对督察美食城，好像相当支持嘛。”
    李达康微微一愣，笑道：
    “底线工作，为什么不支持？”
    “嗯，是该支持。只不过这美食城，可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啊。”高育良留下这句话，平静地扬长而去。
    李达康深深地望著高育良走远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一颤。
    高育良所指的，李达康再清楚不过。
    吕州美食城立项的时候，自己正在吕州和高育良搭班子。
    要是真说干係，他俩都脱不了干係。
    但审批也是在自己被调离吕州之后，高育良才审批通过的。
    那么高育良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难道说……
    李达康不愿再想，但谨慎的性格也让他决定，要找个机会，把自己摘出去。
    同时，易学习已经在沙瑞金办公室等候多时。
    沙瑞金与田国富开完会之后，便回到了办公室。
    见到沙瑞金，易学习连忙起身打招呼。
    沙瑞金又向易学习嘱託了些事情，三人就环保督察组的人选和工作方向进行商定之后，易学习便起身道別，返回吕州市。
    送走易学习，田国富这才忧心忡忡地道：
    “沙书记，美食城那边没问题了，但油气集团……”
    沙瑞金面露不悦地道：
    “易学习带著督察组主攻美食城，你不能带著纪委探一探油气集团的底么？”
    田国富早料到沙瑞金会说这些，连忙义正言辞地道：
    “沙书记，油气集团是国企，背后的关係网错综复杂，即使知道它有问题，也不是你我这种空降干部能去碰的。要是引起反扑，上面只会觉得我们办事不力，没有章法。”
    沙瑞金的话立时被田国富堵了回去。
    他感到一阵烦躁，不耐烦地看著田国富。
    沙瑞金此刻只觉得，田国富这个人，当真是最为狡猾的，他不像高育良那样有所谓的文人风骨，也不像李达康那样锋芒毕露。
    田国富是个人精，非常懂规则，守规矩，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的漏洞。
    但同时，这个人又很会装傻，遇到任何事都会先权衡一番，想让他去前面衝锋，断然不可能。
    沙瑞金有一种淡淡的疲惫感，他隱约觉得，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必须花费他大量的心力才能掌控住汉东的局势。
    常委们对他也不是真的心服口服。
    为此，沙瑞金急需一场胜利，一个让他在省里彻底震慑眾人的成绩。
    汉东油气集团，能派谁去？
    沙瑞金开始苦苦思考，几乎生出了无人可用的悲哀之感。
    此时，田国富像是来了灵感，兴奋地凑到沙瑞金身旁，压低声音道：
    “沙书记，查汉东油气集团的人选，近在眼前啊！”
    沙瑞金看向田国富：
    “谁？”
    “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啊！”田国富生怕沙瑞金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解释道：
    “吕梁现在是代局长，让他查油气集团肯定不现实。侯亮平不一样，有背景有能力，近期又被记大过，正是满脑子想著將功补过的时候。让他去，再合適不过。”
    沙瑞金略做思考，顿时觉得田国富的主意相当不错。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侯亮平都是最佳人选。
    有钟家护著，再大的篓子也捅不出来。
    非常时期，正是需要侯亮平这种办案风格的人出马。
    其他人束手束脚，投鼠忌器，哪能取得突破？
    侯亮平这样的好刀，不能浪费。
    和易学习打配合，双管齐下，才能有效打击到赵立春在汉东留下的这些摊子。
    沙瑞金立刻拍板道：
    “好，国富啊，你去见见侯亮平，把汉东油气集团的情报透露给他，同时嘱咐，这是省委对他的信任与器重！”
    田国富立刻答应下来。
    当晚，田国富便去往检察院，与侯亮平谈了谈。
    后者当场便斗志昂扬，表示绝不辜负信任。
    即將於第二天启动对油气集团的全面调查！
    田国富安排完，满意地离开了。
    从美食城，到油气集团。
    一场针对赵家的围攻，即將揭开！

 第55章 夏清下场

    新的一天，汉东省委大院照常开始运转。
    夏清在部务会会议室內，听取副部长们的匯报。
    目前的调研接近尾声，职数使用情况的数据大致整理完毕，並且发掘了一批搞经济的优秀干部，纳入了人才储备库。
    下一步等待人社厅的摸底数据到位，就可以向上面申请职级並行试点。
    雷雨匯报导：
    “近期干部监督处收到纪委那边的处理文件相当频繁，除了普通的警告记过等处分，两周內双开了十一人，其中有两名厅局级干部。”
    夏清点点头道：
    “纪委的力度很大，可以说明他们的方向找对了。”
    另一位分管党建的副部长刘明升面色凝重地道：
    “部长，我们在调研中还发现一个严重问题，汉东的病官…不在少数。”
    夏清皱了皱眉。
    病官就是指带病提拔的干部，是队伍中的顽疾、毒疮，极大损害干部队伍在群眾中的形象，必须清除。
    夏清相信，在自己来汉东之前，赵立春经营的汉东，一定存在大量带病提拔的不良现象。
    而组织部这几位经歷过赵立春时代的副部长，肯定对这些事心里有数。
    久而不发，而是在夏清空降快两个月之后才提出，其目的，究竟是相信夏清能够解决病官问题，还是急於將自己与赵立春撇清关係？
    值得思索。
    夏清不动声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分管人才的副部长陈辉询问道：
    “陈部长，经济领域的人才引进新方案，公布並实施了吗？”
    陈辉明显在人才引进工作上相当下功夫，听到夏清主动问起，自豪地道：
    “向部长报告：方案公布后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目前已经签下了二十五名硕士和九名博士，都是经济领域的稀缺人才。另外，还有两位b类人才和一位a类人才，向我们表达了接触意向……”
    夏清惊喜不已，下意识地一拍桌子，道：
    “好啊！连ab类人才都有意参加引进？一定要密切关注，政策还可以私下再放宽，务必要把这种顶尖人才留在汉东！实在不行，我亲自接待他们！”
    “明白了，部长。”陈辉得到夏清的肯定，也是满面红光。
    夏清欣慰地喝了口茶，人才引进工作比他想像的要顺利得多，这样一来，汉东经济转型，就不会无人可用。
    先把人才聚拢，总是不会错的！
    夏清略一沉吟，接著转向分管党建的刘明升，严肃地问道：
    “病官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除了之前沙书记冻结的一批病官，被转交纪委和检察院，其他病官上到地市州，下到乡镇街道，都有群眾反映线索……”刘明升犹豫地道。
    这么说来，病官已经遍布整个汉东？
    细思极恐的现状，让夏清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病官，分布在汉东的各个机关单位、高校企业，以及地市州、县市区、乡镇街道里。
    对於汉东干部队伍的形象，乃至全国干部队伍的形象，是多么可怕的打击！
    老百姓知道了，该怎么想？
    夏清面色铁青，沉声道：
    “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多病官，我相信绝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他们带病提拔，凡提四必有没有落实？动议、推荐、考察、討论的流程是否合规？接到有关线索，为什么不及时整改？让他们带病在岗这么长时间，还加以提拔，老百姓的心里，已经种下了多大的疙瘩？对我们的形象，会是多大的打击！”
    几位副部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露苦涩，摇摇头不发一语。
    夏清察觉出了个中端倪。
    看副部长们讳莫如深又无可奈何的样子，除了是赵立春留下的烂摊子，还能是什么？
    一想到这，夏清不由得咬牙切齿。
    赵立春啊赵立春。
    你在汉东经营自己的政治帝国，贪污腐败，大肆敛財，这些都还不够。
    连带著汉东的干部队伍，也被腐化了。
    一个月不到的调研，就接到这么多针对病官的问题反映。
    没有曝光出来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夏清略一思索，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省部级里面，有没有病官？”
    他很想知道高育良、祁同伟这些人，有没有在组织部的记录里，留下把柄。
    而雷雨的回答，让夏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鬆了口气：
    “部长，我们无权记录省部级领导的问题，他们也不会有问题。”
    “不会有问题”五个字，雷雨刻意加重了语气，在夏清听来，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不管怎么说，病官，永远是组织部第一时间要解决的问题。
    这项工作没有搞好，其他的一切，都是空谈。
    为此，夏清明白，自己不能再超脱於外。
    再不主动下场，等这些病官的病情蔓延，局面就不是夏清能够控制得了。
    搞不好，还会引火烧身，让自己落得个左右为难，被迫一同染病，一错再错的绝路。
    想到这些，夏清环顾一圈，无比郑重地道：
    “如果我要在年底前，开展一次清查病官的工作，你们会支持吗？”
    副部长们一怔，隨即很快反应过来。
    清查病官，是组织部的本职工作。
    搞得好，也是大成绩。
    而且，夏清的话语里，隱隱有些警告的意味。
    这几个副部长，都是赵立春时代提拔留下的。
    要说与赵立春毫无瓜葛，別说夏清了，这几位副部长自己都不信。
    现在支持夏清的清查工作，就是主动与赵立春撇清关係，向夏清递交投名状的最好机会。
    如果犹豫不决或者持反对意见，以夏清的能力，收拾一名副部长，简直易如反掌。
    最重要的是。
    夏清的背景，可是赵家完全无法碰瓷的。
    一边是如日中天的夏家，一边是日薄西山的赵家。
    如何选择，似乎不言而喻！
    现在夏清选择递出橄欖枝，又决定主动下场，在汉东干一场大动静。
    正是站队的绝佳时机！
    几名副部长互相对视一眼，分別点点头。
    然后，由雷雨做出斩钉截铁的表態道：
    “夏部长，我们所有人都听您指示。要怎么做，请儘管安排！”
    夏清见状，满意地道：
    “好，依我看，提出清查工作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雷雨不解地道：
    “部长，此话怎讲？难道不需要我们去拿个方案，再报给高书记和沙书记审阅……”
    “不，这件事不能由咱们主动提出，那样目的性太强，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夏清摆摆手，目光锐利，胸有成竹地道：
    “要在常委会上，跟著別人的议题，趁热打铁提出来清查工作…我认为，这个时机不会太久。”
    雷雨仍然不解，打破砂锅问到底：
    “请部长明示。”
    夏清又气又好笑地道：
    “省环保督察组的第一轮结果，马上就要上会討论了。”

 第56章 围攻高育良

    夏清的推测极为正確。
    就在两天后，沙瑞金临时通知，召开常委会。
    这一次，夏清又在会议室外，看到了易学习。
    与之前不同的是，易学习脱下了满是灰尘的夹克外套，换掉了穿到翻毛的布鞋。
    取而代之的，是光洁如新的行政夹克，与一双鋥光瓦亮的皮鞋。
    胸前的党徽，熠熠生辉。
    他看向迎面走来的眾常委，全然没了先前那种侷促，反倒是自信地迎上目光，点头示意。
    这种状態，在看到高育良时，达到了顶峰。
    易学习的下巴微微抬起，儼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態！
    高育良並无太大反应，他知道，易学习查美食城，目的是谁。
    夏清看到高育良的反应也觉得有些意外，看这架势，高育良似乎並不觉得易学习能在美食城那里查出点什么。
    “易书记，久等了！”
    田国富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易学习將目光从高育良身上收回，郑重地將手里的文件夹双手递给田国富，道：
    “国富书记，督察情况都在这里面了。”
    田国富接过文件夹，故意瞟了高育良一眼，以一种每位走到门口参会的常委都恰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好啊，看这沉甸甸的一袋，肯定收穫不小！易书记，咱们环保督察组一定要重拳出击，深挖美食城的一切问题！”
    每位常委听到这话，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高育良。
    唯独高育良像是全然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地走进会议室，坐到了省三的位子上。
    沙瑞金照常最后一个进来，他坐到主位，直入正题道：
    “国富同志，请通报第一轮督察的情况。”
    “好的，沙书记，各位常委。根据省委环保督察组的第一轮督察结果来看，吕州月牙湖美食城，存在严重的生態环境问题。”田国富先给督察结果定了调子，特意咳嗽两声，继续说道：
    “污染指標明显超標，从环评到立项都存在大量逻辑不通、流程不正，並且有严重的监督缺位。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种一眼望过去不可能审批通过的项目，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月牙湖上躺了十多年？这里面是不是存在失职瀆职？是不是存在腐败问题？应当彻查！”
    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高育良。
    作为审批通过美食城项目的前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在这件事上负有无法推脱的干係。
    而高育良似乎早就料到田国富有此一著，淡淡地道：
    “当年审批通过美食城项目是经过市委常委会集体决策的，市委、市政府都参与了调度对接。国富同志是觉得整个吕州市委和市政府都失职瀆职，並且存在腐败问题？”
    夏清不禁想笑，高育良这一手太极打的妙，面对田国富的直截了当，巧妙地將审批平摊到整个吕州市委和市政府班子上，让田国富无法针对他个人做文章。
    田国富听到高育良的回应，也得意一笑，从易学习给的文件袋里翻找一番，取出几张材料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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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这个呢？当年的环评手续在这，吕州市环保局的意见也是反对，怎么突然改口成同意了？育良书记，当年的吕州市，哪位领导有这么大的能量呢？”
    又是一记重锤。
    眾常委对此好戏大呼过癮，纷纷將目光锁定在高育良与田国富二人之间。
    “环保局是站在专业角度给出的意见，本身就有些『一刀切』的意思。吕州市委和市政府站在保民生促发展提就业的考量上，决定通过美食城的审批。国富同志觉得说不通，大可以一查到底。”
    高育良抬头看著田国富，嘴角仍掛著招牌的和煦笑容，平静如水地道：
    “不过据我所知，国富同志一直都奋战在纪委一线，堪称在纪委土生土长的干部。对於市级党委和政府在一些关键决策上做的考量，一时难以理解也是合情合理嘛。”
    夏清差点没笑出声，连带著其他常委都有些忍俊不禁。
    高育良这张嘴太厉害了，不仅把田国富对程序的质疑化解为对国计民生的考虑，更是以田国富的履歷狠狠奚落了他一把，暗讽田国富没干过地市州一把手，只会咬文嚼字死抠政策，不懂灵活变通实事求是。
    见田国富吃瘪，一直观望的李达康迅速抢过话头，道：
    “美食城项目落地，我也有一部分责任，毕竟当时我也在吕州任市长。我提议，请省纪委牵头对美食城项目的审批流程进行彻查，这也是对我的一种警醒。如果查出我有问题，我一定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夏清在心里笑骂了一句阴险的傢伙，这李达康找准机会跳出来，一开口就是一把刀子。
    这刀子厉害就厉害在，大方承认自己也经手过吕州美食城的项目申报，主动请纪委彻查审批流程。
    但关键就在於，审批通过是李达康调走之后的事了，那时候高育良还留在吕州，那么这个彻查，就变成查高育良一个人。
    而李达康做出的表態，更是倒逼高育良要有同样的处理方式，发现问题，接受处理。
    果然，高育良听到李达康的发言，平静的神情终於有所变化，仍是笑著，但眉间的冷意已然隱藏不住。
    他看著李达康，冷笑道：
    “你在林城引进的那几个化工企业，要不也一併纳入督察范围？彻查审批流程？”
    沙瑞金適时地开口道：
    “好了，同志们都是在討论问题，不要带个人情绪把別的事扯进来，模糊了当前的重点。”
    说完，不等高育良反应，直接对田国富道：
    “国富同志，就由省纪委牵头，彻查美食城项目审批问题。同时，让督察组责令美食城限期整改，把污染指標搞到標准值以下。如果整改不力，就立即拆除。”
    “还有，项目审批过程中发现的问题，不论是谁，一查到底。”
    沙瑞金最后的话，让眾常委都暗自一惊。
    沙瑞金这是直接把枪口对准高育良了。
    果然，高育良听到这话，嘴唇翕动，终究不发一语，只是將眼镜摘下，默默擦著。
    “好了，既然如此，那就散会……”
    “沙书记，请稍等，我也有工作匯报。”
    就在沙瑞金打算收拾东西散会时，夏清举手，开口。
    惹来眾人一阵好奇……

 第57章 夏清出手

    “是这样，部里的调研整体进展不错，同时也发现了很多问题，其中以病官现象最为严重。”
    夏清特意在“病官”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略微停顿之后，继续说道：
    “病官的存在，直接影响到群眾对政府形象的观感，会导致政府公信力的大幅丧失。为此，我准备开展清查工作，从收集到的线索入手，倒查提拔全流程，杜绝带病上岗。”
    “前期对於线索的核查工作，由组织部进行，一旦发现证据確凿、指向明確、可查性高的病官问题，就马上进入立案审批程序。”
    “届时，再成立专项调查组，开启彻查。”
    夏清的话说完之后，不急不徐，环顾四周。
    目光从每位常委的身上扫过。
    果然，所有人都带著惊讶的神情，看著夏清。
    这是头一次，这位看起来和顏悦色的组织部长，在常委会上提出开展专项工作。
    动作如此之大！
    態度如此强硬！
    而夏清话语中的指向，也让眾常委开始猜测起来。
    查病官，带病提拔的干部都是赵立春留下的，沙瑞金到汉东之后只提拔了一个易学习。
    夏清不可能衝著易学习去，所以只能是盯著赵立春时代的干部们进行彻查。
    那么，夏清的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准备和纪委一起，向赵立春开火？
    不像夏清的风格。
    李达康从沙瑞金眼中读出了疑惑，此时的沙瑞金需要有人冲在前面，替他探出夏清的真实目的。
    於是，李达康一手摊开笔记本，一手握著钢笔问道：
    “夏部长，我想细问一句：清查病官，包括省部级吗？”
    李达康的话又將矛头指向了高育良。
    高育良仍旧平静地可怕，他向夏清转过头去，等待对方的回答。
    夏清淡定地道：
    “自然是不包括的，省部级要由中组部管理，我这省委组织部哪有资格查？”
    夏清的言下之意不会上升到省部级，高育良听到这话也默默將头转了回去。
    他能够確定，夏清並不是借著田国富搞环保督察，一起对自己开火。
    那就没事了。
    李达康似乎对夏清的回答早有预料，故作恍然大悟地道：
    “喔，那也就是说，会包括厅局级干部。那么夏部长，如果一位厅级干部，是靠搞团团伙伙、溜须拍马上来的，身上有些问题还说不清楚。这样，算不算带病提拔？”
    夏清略一沉吟，点头道：
    “这样的干部，肯定是有点病的。”
    夏清的回答，再次將会议推往扑朔迷离的方向。
    连带著沙瑞金，双眼都微微睁大，他不知道夏清想要做什么，但至少，这和夏清来汉东之后的行为，都是背道而驰的。
    还是说，夏清准备跟自己合作，快速突破汉大帮，挤掉赵立春留下的脓疮？
    眾常委们，感到疑惑不解。
    谁都知道李达康这是在点祁同伟。
    夏清竟然认可了李达康的说法？这是在传递一种怎样的信號？
    田国富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提起弧度。
    高育良本已缓和的神经，则再次紧张了起来。
    夏清是要对祁同伟动手了？
    高育良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这一切都来源於，他在上面已经没有人了。
    没有人，就没有消息渠道，没有情报来源，掌握不了任何京城的动向。
    如果夏清的態度突然转变，甚至要以查病官来对付祁同伟。
    那只能说明，上面的风向到底还是变了，夏清已经与沙瑞金联合，要对汉大帮发起进攻。
    即使真是那样，高育良也必须接招。
    祁同伟是他最在乎的学生，也是他仅有的几个软肋。
    不管受到怎样的围攻，都要把祁同伟护著。
    高育良正准备说话，夏清却继续说道：
    “不过嘛，有没有病这种事，不是我们主观判断的，而是要听群眾反映，看工作实绩，查相关档案和流程的。像达康书记刚才说的情况，就带有很强的主观色彩。且不说部里没有收到任何关於厅级干部搞团团伙伙的举报，溜须拍马更是闻所未闻。如果没有实际证据，仅凭主观论断，是很片面，很武断的。”
    “所以，我准备在具体清查时，再加一条规定：厅级干部只要自己主动报告问题、承认错误，问题不算特別严重的，如果提前整改到位，我们就仅做批评和警示。毕竟，处理干部不是目的，治病救人重新起用，才能保证队伍的生机活力嘛。”
    听到夏清所说，李达康顿时被噎住了。
    本想拿祁同伟出来，再打击打击高育良，没想到夏清不仅帮祁同伟开脱，还给出主动承认错误的机会。
    这下情况就不同了。
    夏清已经明確表达，不是衝著祁同伟去的。
    那么，夏清的打算是什么？
    难道真就是简单的进行工作，不带其他目的？
    沙瑞金与田国富交换眼神，后者摇摇头。
    而高育良则两眼放光，同时在夏清的话语里品出了某种意思。
    夏清可以说是明著告诉高育良，祁同伟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刘省长默默听著，很快想通了夏清的打算。
    部级不查，厅级自查。
    那组织部要查的，就是处级和处级以下。
    其中包括重要的县处级岗位。
    比如县委书记、县长，省直重要处室处长。
    还有京州市底下区县的局长。
    组织部將在这些人选的考察推荐任用上，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
    几乎等同於拍板。
    要是让夏清通过这次清查病官，换掉一批人，再换上自己的人。
    再加上厅级干部们，面对自查的机会，都会人人自危，继而向夏清靠拢，表决心。
    夏清等於是掌控了基层与省里的干部，將人事大权与情报网络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刘省长不禁感慨。
    这个夏清，从刚到汉东的小心翼翼，到现在站稳脚跟之后，迅速出手。
    实在是令人嘆为观止。
    他看向沙瑞金，后者的表情极其难看。
    刘省长不禁在心里发笑。
    听说沙瑞金不擅长搞经济，政治手腕倒是一流。
    没想到在夏清面前，却被自己最擅长的阳谋打的节节败退啊！

 第58章 一枝独秀

    常委会的走向，从围攻高育良，变成了夏清一人震慑全场。
    主要是理由也冠冕堂皇。
    沙瑞金总不能不让组织部查病官吧？
    要是否掉了夏清的方案，以后带病提拔的官员被曝光，传到上面的耳朵里。
    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在常委会上不让组织部查病官的沙瑞金。
    夏清主动清查病官，甚至是在给在座的常委们提供安心的工作环境。
    至少，查上一番，就不用再为病官这些“雷”而忧心忡忡。
    只不过夏清会在清查工作中如何发挥？
    那就看夏清自己的水准了。
    看著会议走向越来越偏，夏清的方案自己又无法否定。
    沙瑞金越想越气，看向田国富，目光停顿了许久。
    田国富直接把头给低下了，拒绝与沙瑞金对视！
    开玩笑，夏清要查病官，我出来反对？
    赵立春留下这么多病官，隨便爆个雷，今天反对夏清查病官的，一个个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田国富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让自己陷入麻烦。
    沙瑞金知道田国富指望不住，但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於是儘量以一种看似云淡风轻的態度开口道：
    “夏部长的思路很好，很对！病官一定要查，而且是从头到尾，挨个彻查！我提议，在组织部对前期线索进行整理，確定调查病官名单后，请纪委派出业务骨干，与组织部一起成立调查组，专攻病官问题。同时，我也会在省委督查室派出专员，一同参与病官清查专项工作。”
    沙瑞金这番话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这是想往调查组里塞自己人呢。
    夏清心中冷笑。
    这么怕失去掌控？那就让你安心。
    想到这，夏清回答道：
    “谢谢沙书记的支持，我建议除了省委督查室，省政府督查室也要派出督查专员，一同加入调查组，为专项工作增光添彩。”
    沙瑞金瞪大双眼，钢笔都在半空中停住了。
    高育良差点没笑出声来。
    夏清这一手是真高，省委督查室派人，省政府督查室就一起派人。
    但省政府的刘省长是要退休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省长肯定叮嘱省政府督查室专员不要过多掺和进去，避免真摊上什么盘根错节的事，把省政府给拉下水，耽误自己退休。
    而刘省长一旦这么干了，省委督查室的专员就头疼了。
    政府督查室的专员佛系工作，你作为同级督查室，难道要表现得比对方积极主动？
    你想干什么？是证明省委更优越，还是省府不作为？
    到时候，省委督查室的专员肯定也被逼著不过多参加专项工作。
    组织部和纪委专门搞业务，留下两办督查室大眼瞪小眼。
    刘省长也悟出了夏清的意思，心里只觉得这年轻人太有意思了，敢想敢做，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了。
    既然如此，自己就做个顺水人情。
    以后退休了，还好让夏清关照自己的后人。
    想到这些，刘省长抢在沙瑞金前头应允了：
    “没问题，夏清啊，我会第一时间派出督查专员，跟省委督查室的专员形成工作合力，確保清查专项工作稳步推进。”
    沙瑞金只觉得头疼，他很想快点结束这场失控的常委会。
    当他看到高育良那似笑非笑看热闹的神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没办法，夏清的各项要求，到现在没有一条是无理的，甚至都是非常合適。
    “就这么办吧，夏清同志，你多上心。”
    沙瑞金又拿起本子，准备散会，说道：
    “还有什么事的话……”
    “有，我补充一点。”夏清又举起手，看著李达康，坏笑道：
    “趁著清查病官，我准备把中央一併列为三官的另外两官，即跑官和裸官一併进行清查，按政策处理。尤其是裸官，这个群体危害很大啊！你看出逃的京州市前副市长丁义珍，一出事就跑到美国，为什么？就因为他是裸官，在国內没有老婆孩子，才能出事了就往外国跑！不仅跑了，还会带走国家的財產，带走国家的机密！这样的官员，比带病提拔的官员，更可恶，危害也更大！”
    高育良嘴角泛起一抹弧度，但很快恢復常態。
    宣传部长、统战部长和军区首长，则相视一笑，强忍著不发出声。
    刘省长瞠目结舌，他看向常务副省长，对方只能衝著他一边苦笑，一边摇头。
    而李达康的表情，已经和吃了苍蝇差不多。
    查跑官，你隨意。
    查裸官？
    你夏清真不知道汉东最大的裸官是谁吗？
    可不就是刚离了婚，女儿又在国外的李达康嘛。
    夏清提出查裸官，简直是在上眼药啊！
    李达康很想擼起袖子和夏清干一架。
    但这毕竟是常委会议室，不能失態。
    为此，他只能竭力控制住情绪，咬牙道：
    “夏部长，裸官…怎么查？”
    “嗯，具体情况到时候再说吧，需要哪些部门配合的话，我会以部里名义去函的。”夏清佯装认真思考的样子，无比诚恳地说道：
    “不过，请各位放心，查跑官、裸官原则上和查病官一样，不查省部级，接受厅局级主动承认……”
    李达康再也控制不住，钢笔直接给本子戳了个洞。
    沙瑞金看到其他常委们都快笑出声了，迅速开口道：
    “好了好了，具体流程具体对待，夏部长处理好就行。没什么事，就先散会吧！”
    说完，瞪了田国富一眼便离开会议室，后者连忙跟上。
    李达康站起身来收拾东西，合上笔记本时，明显带著满满的怒意，简直就是摔在桌上。
    高育良適时提醒道：
    “达康书记，你记得查查手下还有没有裸官，可別让他们有样学样。”
    李达康一怔。
    什么叫手下还有没有？
    意思我李达康手下除了丁义珍，还有其他裸官？
    这是说我没有识人之明吗？
    什么又叫有样学样？
    学丁义珍，还是学我？
    好你个高育良，说话真是毒辣啊！
    李达康咬著牙扭过头，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其他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开，口中討论的都是夏清刚才会上的表现。
    本来是对高育良的围攻。
    结果变成夏清对李达康的单人碾压了。
    顺带还通过了一项专项工作。
    刘省长示意常务副省长一同离开，二人与高育良和夏清打了招呼，便走了。
    留下高育良与夏清缓缓起身，一同向外走去。
    路上，高育良笑著开口道：
    “痛快啊，夏部长。我要是有你的才华，也能这么光芒四射了。”
    “育良书记谬讚了，我倒是希望您儘快將清查病官的安排，传达给政法队伍，尤其是厅级干部的自查。”夏清正色道。
    高育良当然能听懂夏清的意思，这是让自己回去敲打敲打祁同伟，让他把一些尾巴妥善处理掉，再跟夏部长去主动承认问题。
    不管怎么说，夏清还是那个夏清，没有偏向任何人。
    高育良不禁思考，赵家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自己也要找机会逃生了。

 第59章 局势

    高育良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路上迎面碰到了祁同伟。
    祁同伟满脸焦急，一路小跑著，看到高育良前来，明显露出惊喜的神色。
    “同伟啊，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高育良打算把夏清的清查病官工作告知祁同伟，並嘱咐他认真考虑自查。
    而祁同伟却少见地打断了高育良的话，喘著粗气道：
    “老师，先別说这个…赵瑞龙他…回汉东了……”
    高育良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凛，平静地道：
    “不著急，慢慢说。这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今早只是打给我说要来，我已经让程度去接机了。”祁同伟擦了擦汗，说道：
    “老师，你说赵瑞龙回来是干什么的？该不会是赵老有什么指示……”
    高育良举起右手，示意祁同伟不要再说下去。
    接著，他打开保温杯盖，將开完常委会剩下的最后一口茶水一饮而尽，道：
    “没关係，他要跟你或者跟我接触，都没有影响。但是你要记住，不要再有新的牵扯，以前的东西，儘可能处理掉。做好你的公安厅长，要配得上你的警服。不过，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很不错，曾经的副厅长祁同伟，像是回来了。”
    说完顿了顿，看著祁同伟的眼睛，语重心长地道：
    “夏部长，在给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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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同伟一怔，双眼都渐渐映射出光彩。
    夏清，在给自己机会？
    祁同伟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夏清终於看到自己了？也认可自己了？
    如果真可以靠拢夏清。
    副省级，不再是遥遥无期！
    此时的祁同伟，在经歷过李达康的构陷、沙瑞金的打压之后。
    在高育良的点拨之下，將心思收回，专注於本职工作。
    渐渐的，他找回了曾经的感觉。
    正因为察觉到自己的改变，此时面对即將回到汉东的赵瑞龙，祁同伟心里除了担忧、排斥，更多是一种恐惧。
    他恐惧赵瑞龙又提出什么要求，逼迫自己回到过去，与自己想要划清界限的东西重新建立联繫。
    而听到高育良的话语，祁同伟突然有了信心。
    只要夏部长愿意给一个机会，一切都为时不晚。
    想到这，祁同伟立刻向高育良承诺道：
    “老师，请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您和夏部长失望！”
    高育良笑著道：
    “去吧。”
    祁同伟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紧握双拳在半空中挥了挥，满是斗志。
    高育良看著祁同伟的背影，笑容仍掛在他的脸上，可嘴角的弧度，却莫名透著一股悲凉。
    ……
    此时的夏清，正在跟部里布置工作。
    “三官的清查工作，先把目前收到的线索过一遍，找准调查方向。之后成立调查组，由雷雨部长任组长，联合审计、检察等部门共同办案。”
    “另外，各组调研结束之后就儘快完成报告，交政研室匯总。人才引进工作，请陈辉部长继续跟进。”
    几位副部长专心地记录著，雷雨提出问题道：
    “部长，咱们需要公安配合吗？”
    夏清笑道：
    “你问的很好，但不需要我们主动提出，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雷雨有些不理解夏清的意思，但既然一把手明確发话，他也不再多问。
    等部务会结束，副部长们分別离开，夏清走到窗边，看向大院。
    此时的大院，被深秋的阳光照耀著，温暖和煦，漫天金黄让人睁不开眼。
    夏清右手摩挲著下巴，心里思考著。
    以高育良的政治敏锐，不会猜不出自己的意思。
    只要高育良去点拨祁同伟，自己就会在这里，等著祁同伟的到来。
    这可是汉东的公安力量啊。
    此时，联络员小段走进会议室，向夏清匯报情况：
    “部长，光明区和大风厂已经签下了正式拆迁协议，股东们近期在逼光明区批地。易学习领著督察组查美食城，反贪局那边也在查油气集团了。”
    夏清消化著这些信息，沉吟道：
    “嗯，全面反腐只差临门一脚，现在算是个前哨战。对了，反贪局在查？不出我所料，沙瑞金和田国富都不想当马前卒，就让侯亮平去探油气集团的虚实了。”
    夏清分析著当前的局势，沙瑞金派出了两员大將同时进攻美食城和油气集团，赵家那边绝不会坐以待毙，一旦找到机会就会开展疯狂的报復。
    届时首当其衝的就是侯亮平和易学习。
    美食城这边，又牵扯到高育良。
    这位副书记会出手阻碍督察，还是任凭易学习去翻个底朝天？
    只能静观其变。
    如今组织部的调研接近尾声，清查病官工作即將开始，夏清也在等待机会。
    持续的反腐，就会导致大批干部退出岗位。
    沙瑞金不会放过这主导人事变动的绝佳机会。
    夏清也不会放过。
    只不过，夏清的方向与沙瑞金不同。
    夏清盯著的是处级干部的位置，遍布基层和重要一线岗位，很容易谋篇布局。
    加上夏清刚来汉东就做出成绩，背景也硬的嚇人，威望极高。
    很容易展开动作。
    省委书记想要的肯定是厅级干部的任免，但阻力很大。
    毕竟厅级岗位是各方博弈的焦点，沙瑞金要推自己人上去，就必须付出相等的代价去做交易。
    沙瑞金来汉东几乎没有成绩，抓经济也不在行，在省委常委和四大家班子那里，都没什么威望。
    这也是沙瑞金让侯亮平与易学习同时对赵家两大產业发动攻势的主要原因。
    他真的著急了。
    吴春林不配合，夏清也不配合。
    没有抓住人事大权的省委书记，震慑力是断层下跌的。
    夏清清楚地看见，沙瑞金从初来汉东的雷霆手段，到现在捉襟见肘。
    他的路，正越走越窄，几乎找不出有用的手段。
    为此，沙瑞金只能在一条道上走下去，那就是反腐，查案，抓人。
    斗爭到最后，很容易把自己也陷进去。
    夏清嘆了口气，他已经能看到，沙瑞金一著不慎，被逼到万劫不復的那一天。
    沙瑞金越是如此，自己越是不能急功近利。
    什么事，都得步步为营才是。
    毕竟，自己代表的除了汉东省委，更代表夏家啊。

 第60章 赵瑞龙

    程度已经在接机口站了许久。
    他不断探头，向著出站的人流扫过，时间每过一分，心里的紧张也就增加一分。
    许久，一名男子的身影进入了程度的视线。
    略显富態的脸庞顶著油头，粉色衬衣外搭紫色西装，左手腕的百达翡丽手錶成了整套穿搭的点睛之笔。
    赵瑞龙先一步与程度打了招呼，伸直右手，极为浮夸地敬了个礼，喊道：
    “程局长！您怎么亲自来接？”
    程度可不敢把赵瑞龙打趣的话当真，他连忙小跑著上前，主动接过赵瑞龙的行李箱，陪笑道：
    “赵公子，辛苦了。”
    “行了程度，咱们不要浪费时间。”赵瑞龙走在前面，程度拎著行李箱紧隨其后。
    二人上了程度的车，赵瑞龙这才开口问到，语气虽然带著笑意，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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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局长，我听说你到祁同伟那去了？怎么，我的建议还不错？”
    程度猛然想起，先前李达康准备收拾自己时，就给赵瑞龙打过电话，得到的答覆是去投奔祁同伟。
    彼时的程度並不愿去，而是在得到夏清联络员的指示后，才去投奔祁同伟。
    虽说是避祸，但毕竟是夏清做的指示，或许也跟祁同伟那边打了招呼，这位公安厅长对程度也著实不错。
    现在见到赵瑞龙，程度当然不能透露夏清的指示，便打著哈哈道：
    “是的赵公子，您做了指示后，我就去投奔祁厅长了。”
    赵瑞龙冷哼一声懒得继续说话，在他眼里，程度还不够格。
    要不是祁同伟安排程度来接，赵瑞龙只会让程度再手机里跟自己说上话。
    车开了大段，程度小心翼翼地瞄向后视镜，轻声开口道：
    “那个，赵公子。”
    “嗯？”赵瑞龙不耐烦地道。
    “祁厅长他…也是帮您做事的吧？我斗胆问一句，他干的活，和我的一样吗？”
    赵瑞龙听到这话，瞪大双眼，露出阴狠的笑容，道：
    “怎么了程局长，他是正厅，你是副处，不平衡了？但话说回来，你乾的活的確更有『分量』…行了，我会和老爷子说说的。”
    程度连忙道谢，心里已经有了底。
    看来，祁同伟做的事，还没有自己那么脏啊……
    车子很快到达赵瑞龙的宅邸，这趟回来，他是要准备跟省环保督察组协商美食城相关事宜的。
    而在这之前，赵瑞龙还要先见一个人。
    祁同伟，已经在赵瑞龙的宅邸外等著了。
    “来了啊祁大厅长。”
    赵瑞龙似笑非笑地打了个招呼，迎著祁同伟进屋，程度候在门外。
    赵瑞龙隨即话锋一转，道：
    “我说，你和高老师是不是准备改换门庭了？这么久没个消息，一有消息就听说美食城被环保督察，还要被拆？祁厅长，这总不该是你和高老师给我设的局吧？”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每次在赵瑞龙面前，他都难以保持淡定，除了赵家是靠山这个原因，更主要是，还是赵瑞龙掌握了他太多“东西”。
    祁同伟飞快地在脑海中组织语言，小心地解释道：
    “瑞龙，这真不能怪老师…他在常委会上被沙瑞金、田国富和李达康三个人围攻，外面还有个易学习玩命地查，能撑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至於环保督察，那就是沙瑞金的点子，难道要老师和一把手拍桌子吗……”
    赵瑞龙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道：
    “那行，你帮我约一下高育良，晚上一起吃个饭。”
    祁同伟面上的表情更加为难地道：
    “瑞龙啊，敏感时期，私下见副书记恐怕不太方便。我可以给你带话……”
    “行了，我自己处理，用不著你了。”赵瑞龙手不耐烦地一摆，接著看向祁同伟，皮笑肉不笑地道：
    “祁大厅长，你怎么当上的厅级干部，心里可要有数啊……”
    祁同伟不断点头，连声道：
    “请瑞龙…赵公子放心，老领导的恩情，我永远记得……”
    赵瑞龙看也不看低三下四的祁同伟，下了逐客令。
    祁同伟出了门，等候在外面的程度连忙迎上来，想要说些什么。
    祁同伟摆摆手，满脸疲惫地道：
    “回厅里。”
    一路上，祁同伟坐在后座不发一语。
    想到赵瑞龙刚才的態度，以及老师对自己的叮嘱。
    “夏部长，在给你机会。”
    祁同伟本是一团乱麻的脑子，渐渐清晰。
    他看了看坐在前边开车的程度，这个算是自己小老弟的副主任。
    犹豫半晌，祁同伟到底是开口了：
    “程度。”
    程度一惊，忙道：
    “厅长，有事吗？”
    “你和赵瑞龙……”祁同伟欲言又止，將语言反覆组织后，缓缓道：
    “有些事，能早点处理就处理了，趁著没那么深……”
    程度一怔。
    祁同伟这是在劝自己？
    一股暖流涌过他的心头，极为看重江湖义气的程度，某种意义上已经將祁同伟看做自己的大哥。
    对於祁同伟的意思，他相当明白。
    对於祁同伟的关心，他倍感温暖。
    但可惜。
    自己，陷得深了。
    程度思虑再三，终究是笑著回答道：
    “厅长，不，祁哥，我知道的，你放心。”
    祁同伟点点头不再言语，仰头，闭眼小憩。
    ……
    翌日，吕州市，市委大院一號楼大会议室。
    易学习领著环保督察组的成员，正在此时进行一场激烈的谈判。
    对方是吕州美食城的大老板，也是惠龙集团的董事长赵瑞龙。
    赵瑞龙的神情依旧轻鬆，他从来没有把易学习放在眼里，即使对方已经是新任的吕州市副书记，代理市长。
    谈判不算顺利，易学习的態度极为强硬，除了拆除美食城，没有任何迴旋余地。
    赵瑞龙极为不悦，但易学习毕竟多了沙瑞金这个靠山，他还是耐著性子与易学习协商。
    易学习表示，如果协商不顺利，按照省里部署，將进行强拆，然后赔付。
    赵瑞龙听到强拆二字，冷嘲热讽地道：
    “又是强拆。咱们汉东的官，办事什么时候这么简单粗暴了，一言不合就强拆？难怪你当年和李达康搭班子呢，易书记。”
    易学习听到这话，知道赵瑞龙是在提自己当年在金山县跟李达康搭班子的事，冷声道：
    “这是完全不沾边的事，赵董还是把重心聚焦到美食城上面来。两个亿的补偿款不算低，还请赵董提高站位，理解……”
    “理解配合政府工作，为汉东发展贡献力量？行了行了易书记，这些口號我都能背了。”赵瑞龙打断易学习的话语，在对方有些尷尬的神色中，站起身来道：
    “算了，今天就先到这，我还有几个合同要谈，等你们想清楚再来找我吧。”
    赵瑞龙径直打开会议室的门，突然想到什么，转过身来，指著易学习笑道：
    “易书记，我是说如果哈…你们要强拆的话……”
    “大可以试试看。”
    说完，赵瑞龙“砰”地摔门而去，留下双手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易学习，瞪著大门，一言不发。

 第61章 进展

    “咱们汉东是没王法了？”
    赵瑞龙將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从摆放精致的餐盘里夹起一块肉狠狠地咀嚼起来，像是把怒气发泄到这块肉上。
    “瑞龙，慢点吃，別噎著。”
    坐在对面的高育良神情温和，给赵瑞龙递过去一张纸巾，道：
    “美食城的事，不顺利？”
    赵瑞龙接过纸巾，在嘴上一抹，满是火气地道：
    “那个易学习当开发区主任的时候，连坐在我对面的资格都没有，拆美食城这件事，他敢开口？现在傍上沙瑞金，你猜怎么？腰杆硬了背也直了，敢拿他副书记的官威，压著我拆美食城！”
    高育良满是温和的笑意，却不接赵瑞龙的话，这就让后者更是感到有气无处撒，眼珠一转，看著高育良道：
    “高老师，您可是汉东的副书记，美食城的事，您就不能帮著压一压？”
    高育良早料到赵瑞龙会说这话，包括今天中午的饭局，也是赵瑞龙有求於自己。
    但正值敏感时期，沙瑞金与田国富已经从美食城与油气集团两个方向发起攻势，目標就是赵家。
    如果这个时候贸然下场，別说压下美食城，恐怕高育良自己都会遭殃。
    於是，高育良语重心长地道：
    “瑞龙啊，环保督察表面上是查美食城，其实目標在我身上，我怎么压？要是我开了口，事情只会更复杂，如今这个时期，更讲究一个稳字。谁能稳住，谁就能……”
    “行了高老师，犯不著和我说这些大道理。”赵瑞龙粗暴地打断高育良的话，心里仍然觉得高育良不想蹚浑水，为赵家做事不再尽心尽力。
    於是，赵瑞龙嘆了口气，冷嘲热讽地道：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您现在是高书记，汉东的三把手，我这小角色怎么请得动您出马？要是老爷子还在位子上，事情就好办嘍……”
    高育良听到赵瑞龙这话，一向古井无波的他也罕见地显出怒意，站起身来，指著满桌子的菜，严厉地道：
    “赵瑞龙，你说的什么话？我告诉你，少拿老领导说事！你回去问问他，我高育良不替美食城说话，究竟是对是错，究竟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谁！现在有多敏感你知道吗？就是今天这顿饭，看在老领导的份上我才来了！要是被人拍到咱俩见面，一切都会特別被动！你明白吗！”
    高育良说完，下意识地抚了抚羊毛开衫下的衬衣领口，从椅背上拽过行政夹克披到身上，径直走到门口，余怒未消地道：
    “失陪了。瑞龙，你好自为之吧。”
    “誒誒，高书记，高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赵瑞龙这才意识到高育良真发火了，急忙追了出去，而高育良已经坐车离开。
    留下赵瑞龙在原地愣了几秒，气的直跺脚：
    “妈的，这叫什么事！”
    ……
    另一边，汉东检察院，反贪局指挥中心。
    技术员们戴著耳机，聚精会神地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不断敲击著。
    陆亦可穿行在房间內，时不时与林华华、周正分析案情，分析材料。
    而侯亮平，正站在总指挥的位子上，一手托腮，一言不发。
    从接到田国富的联合办案邀请，拿到汉东省油气集团线索开始。
    侯亮平已经通过资金流向、银行帐户等证据，查出了不少线索。
    矛头直指惠龙集团。
    令侯亮平疑惑的是，即使能查出不正常的资金往来，却很难查到油气集团內关键人物的证据。
    尤其是油气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刘新建。
    直觉告诉侯亮平，这个人很有问题，巨大的问题。
    苦於没有直接证据，反贪局只能沿著刘新建的外围进行调查，而不能直接对刘新建进行问话。
    但刘新建这个点，侯亮平绝不会放过。
    一定能从他的身上找到突破口。
    一旦证明了刘新建直接经手了资金转移，就能马上对他实施抓捕。
    这次，一定要立功，要把被记大过的污点，彻底洗刷！
    侯亮平双眼射出坚定的光芒，就在此时，陆亦可过来匯报导：
    “侯局，已经扩大了调查范围，但所有不正当的资金流向，只能查到油气集团的中层，查不到一把手刘新建那里。”
    侯亮平沉吟道：
    “继续查，把调查方向往刘新建那边引，爭取找到其中的关联。但是要叮嘱同志们，没找到决定性证据前，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陆亦可点点头继续去忙了。
    侯亮平又开始沉思，他看似平静，实则焦急万分。
    空降汉东，立功不成，却身背大过。
    换谁谁不著急！
    指挥中心忙作一团，却没人注意到一旁的门被从外缓缓拉开。
    陈海悄悄走进指挥中心，看著刻苦查案的同事们，眼中流露出羡慕的光彩。
    他走到侯亮平身边，正要伸手拍对方的肩膀，猛然想起自己的职务已经不比从前，连忙把手缩回。
    陈海调整一番表情，略带些尷尬地笑道：
    “猴…侯局长。”
    侯亮平转过身，看到陈海，略有些惊讶地道：
    “嗯？陈海？你怎么到这来了？”
    “我是来给你点建议。”陈海挠挠头，低声道：
    “办案的情况我已经听陆亦可跟我说过了，我回去琢磨了很久。按照我这么多年反贪经验来看，只盯著油气集团是不够的……”
    侯亮平像是全然没听到陈海所说，故意將眉头一皱，眼睛一瞪，唱起高调：
    “陆亦可怎么把这么机密的案件內容告诉你了？陈海，你现在已经不属於反贪局……”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来给你提个醒。”陈海连忙摆著双手安抚侯亮平，赔笑道：
    “油气集团一条线肯定严防死守，你抓不到他们的破绽。要做出查油气集团的样子，同时查山水集团才行。我断定，他们之间的关係没那么简单。”
    侯亮平更加恼怒，正色道：
    “陈处长！油气集团的案子我自有主张，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相反，你不仅私探案情还擅闯指挥中心，按规定我可以將你扣下问责。”
    “別別別，我这就走。”陈海连声道，在侯亮平引起骚动，被之前的下属们围观之前，离开了指挥中心。
    陈海走后，陆亦可后知后觉地走来，好奇问道：
    “陈海来了？怎么不让他坐会儿？”
    “坐什么坐？这是指挥中心办案，不是过家家！”侯亮平双手负於身后，极为严肃地道。
    末了，他又想起什么，对陆亦可补充道：
    “对了，我刚刚想到，咱们要扩大调查范围，继续对山水集团进行监视才对！”

 第62章 师徒

    这天上午，祁同伟领著程度到高育良的家里。
    放在一楼的靠山石，要搬到二楼。
    为此，祁同伟特意叫上了程度搭把手。
    二人费了一番力气將石头在二楼放稳，祁同伟藉机將程度介绍给了高育良。
    程度面对高育良，敬了个此生最標准的礼，並配上发自內心的微笑。
    他心里对祁同伟无比感激。
    汉东省的三把手，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通过祁同伟的牵线搭桥，程度算是在高育良这里掛上了名。
    同时，程度也留意到。
    在二人搬这块“靠山石”的时候，高育良双手负於身后，盯著石头，忧心忡忡。
    当然，其中原因，並不是程度该问的。
    完事之后，程度主动跟著吴老师去厨房备菜。
    留下祁同伟在客厅陪著高育良聊天。
    见客厅里没有外人，高育良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问道：
    “我记得他是赵瑞龙的人？”
    祁同伟一惊，没想到高育良早就知道程度的底细，自己带他来混脸熟的举动，岂不是显得很幼稚？
    即使如此，祁同伟仍是实话实说：
    “夏部长安排他过来的，之前被李达康盯上了。”
    高育良“嗯”了一声，略一思考，便想通了夏清的打算，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道：
    “看来，夏部长早就有敲打你的意思，让你趁早处理自己的事情。同伟啊，我上次跟你说的，你做了吗？”
    祁同伟连忙坐正，无比认真地注视著高育良的双眼，道：
    “请您放心，我在山水集团的乾股和钱全部划给了高小琴，各种审批也补齐了手续，至於帮赵瑞龙弄的钱……”
    祁同伟顿了顿，郑重其事地道：
    “每一笔，都会转上十五个空壳公司起步，查不到我头上。”
    高育良长长地舒了口气道：
    “那就好。同伟啊，你记住，和赵家的合作到此为止，从今天开始，你只有汉东省公安厅厅长一个身份。”
    祁同伟凝重地点点头，他知道高育良的意思，是让他不要再继续和赵家深陷下去。
    高育良想了想，以更认真的口吻叮嘱道：
    “还有，你下午立刻去见夏部长，他在收集病官的问题，並特批给厅级干部主动报告的权利。你把问题都交代给他，切记，是一五一十全部交代，尤其是如何整改的。还有……”
    祁同伟听得无比认真，即使汗水打湿了他的后背，也浑然不觉。
    他心里清楚，这是高育良给他上的最重要的一节课，关係到自己的命运。
    之前的祁同伟只能依附赵家，明知不可为却没有选择，只能不断沉沦。
    因为从走到副厅开始，祁同伟，就已经上了赵家的船。
    而现在，夏清的到来，仿佛给祁同伟指明了新的方向。
    从夏清到的那一天起，祁同伟便有意无意向夏清靠拢，夏清提的要求也照单全收。
    但祁同伟始终找不到真正向夏清表达靠拢意愿的机会。
    夏清也是若即若离的態度，让祁同伟捉摸不透。
    现在高育良教自己的，正是在这赵家陷入围攻、汉大帮岌岌可危的处境里，真正靠拢夏清，寻求一条生路的唯一方法。
    为此，祁同伟必须听得专心致志，一个字也不能漏！
    高育良停顿许久，缓缓开口道：
    “要让你公安厅的力量，成为夏部长这次专项工作的助力。清查裸官，公安的出入境管理系统，可以直接查明官员的配偶、子女是否取得外国国籍、绿卡，是否办理护照，出入境多少次现居何处，有效防止瞒报！必要的时候，你还可以帮夏部长封锁这些裸官出境的可能！”
    “清查裸官，你公安厅的协助至关重要！夏部长不急著发函，就是在等你这个公安厅长主动提出协助，这对於夏部长来说，是最好的表忠方式！”
    祁同伟不解地道：
    “老师，我有一点不懂…清查病官应该更重要吧？您怎么把查裸官，看得这么重……”
    “糊涂，糊涂啊你！”高育良罕见地焦急了，面对这个他最在乎的学生，他总是很难保持平静，语速都加快了不少，道：
    “病官的根在国內，发现了就处理便是！裸官呢？家人、財產都在国外，隨时就能带著国家机密逃出国！我大胆猜测，夏部长提出清查病、跑、裸三官，重点还是放在裸官！別人都以为他是在噁心李达康，只有夏部长自己知道，裸官问题是新时代的战场！是敌对势力重点关注的领域！夏部长是打算把清查裸官问题，当做给中央的决策依据进行上报！”
    “这件事干好了，就是大功一件！甚至能引起海子的关注！同伟啊，你明不明白？”
    祁同伟听完，如梦初醒，郑重地点头道：
    “老师，我明白了！我吃了饭就去！”
    说完，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厨房不远处向里边眺望，看到程度与吴老师正一边备菜，一边乐呵呵地聊天时。
    祁同伟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回沙发旁，凑近高育良，低声却又无比认真地道：
    “老师，您能不能…也向夏部长靠拢……”
    高育良一怔，顿时一阵暖流涌上心头。
    祁同伟眼里的关心，不是装出来的。
    这个学生，是真在替自己考虑。
    高育良无比感慨，自己桃李满天下，成就最高的学生无非四人。
    钟小艾与侯亮平，背景显赫，高高在上，颇有些目中无人之感，这么些年来，电话都没有一个。直到侯亮平来汉东，高育良才接到对方第一个电话。
    陈海，是个有能力的检察官，但性子太直，过强的正义感也让他经常干出违规的事，像是另一个侯亮平。
    只有祁同伟，这个学生时运不济，被埋没许久，方才靠著自身的才华与决绝出头。
    高育良一路提携祁同伟，祁同伟也是真把高育良当做最尊敬的师长，有什么事都会想到高育良。
    现在，祁同伟的关心，只让高育良觉得没白疼。
    高育良组织一番语言，笑著对祁同伟说道：
    “你还年轻，有投资的价值，夏部长好好带你一番，前途不可限量。老师我已经年纪大了，位置高，所以跟赵家的绑定比你更深，想保住我，夏部长需要投入十倍甚至二十倍保住你的代价。所以，我没有选择，也没有別的路可走。能做的，就是儘量稳住赵家这艘大船，让它安稳靠岸，不至於被海浪掀翻。我最好的结局就是退二线落地，否则……”
    高育良指了指窗外，笑道：
    “秦城。”
    祁同伟震惊地呆在原地，他看见窗外秋日的阳光洒进屋里，將高育良的脸映照成一半金辉，一半阴影。
    高育良仍是笑著，身子一动不动，任凭阳光洗礼。
    祁同伟有点想哭，老师对他算得上掏心掏肺，这在尔虞我诈的汉东官场里，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时间趋向正午。
    祁同伟没有留意到，窗外阳光越发明亮，映射在高育良身上的光芒，渐渐驱赶了阴影……

 第63章 靠拢

    吃过饭，祁同伟向高育良道別后，便前往夏清的住处。
    程度本想送送祁同伟，高育良突然让他留下，说是要和程度聊聊。
    程度自然受宠若惊地留下了，祁同伟笑了笑，自己开车去找夏清。
    路上，祁同伟跟秘书小段通了个电话：
    “段处长您好，是我祁同伟。夏部长在吗？噢，好好好，我马上到。”
    祁同伟掛了电话，车速都加快了些。
    到了夏清的住处，小段已经在门口等候。
    祁同伟对於段处长亲自在门口迎接，不住道谢。
    小段將祁同伟引到客厅。
    客厅里，夏清正和审计厅厅长凌江商討著什么。
    看见祁同伟进来，夏清露出笑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道：
    “祁厅长来了？坐这。”
    祁同伟“誒”了一声，慢慢坐下，夏清接著说道：
    “我在和凌厅长商量清查工作的事，这些人的经济问题需要审计方面的协助。正好，我还准备向你们公安厅去函请求协助，结果厅长本人先过来了，你们说，巧不巧？”
    夏清说完便笑了起来，凌江也跟著露出笑容。
    祁同伟也陪著笑了几声，接著收起笑容，露出愧疚的神色，低著头道：
    “夏部长，我今天来，一个是向您匯报些个人问题……”
    “打住。祁厅长，这应该是你和夏部长的事，我可不方便听啊。还是等清查工作布置完，你再聊不迟。”凌江开口打断道，语气仍是带著笑意，好像开玩笑那样。
    夏清对凌江的反应很满意，接过话头道：
    “是啊祁厅长，咱们先把工作安排好，再聊別的不迟。”
    祁同伟便道：
    “好。我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是向夏部长匯报一下，请让汉东省公安厅配合组织部的工作，以调查组的形式开展清查。”
    夏清与凌江对视一眼，欣慰地道：
    “祁厅长，不，同伟啊，你来的太及时了。说实话，没有你们公安的配合，清查病官和跑官还好，裸官可叫我们怎么查啊！”
    祁同伟一怔，从夏清的话语里，他感受到自己无与伦比的重要性，眼神中满是感激。
    夏清又与二人商討一番清查工作，等差不多结束，凌江便找了个藉口先行离开，留下祁同伟与夏清在客厅里。
    见无人打扰，祁同伟定了定神，將自己与山水集团以及赵瑞龙的纠葛，包括自己如何整改，全数告知了夏清。
    夏清认真地听完，沉吟半晌，看著祁同伟的眼睛，道：
    “同伟啊，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务必老老实实回答我。”
    祁同伟不由得紧张起来，但他知道，这是向夏清靠拢的最后机会，心中强烈的渴望促使著他回望著夏清的双眼，道：
    “您请说。”
    夏清身子向前凑了凑，幽深的双眸让祁同伟都有些发怵。
    “你有没有帮赵瑞龙和山水集团，处理过人命案子？”
    夏清的一番话让祁同伟双目圆睁，一手指著天，一手拍著胸脯道：
    “没有，绝对没有！夏部长，我对天发誓，人命关天，我祁同伟再怎么不堪，也不会在这问题上犯错误……”
    “好了好了，同伟，没有就好。”夏清及时安抚住有些激动过头的祁同伟，温和地道：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只要主动整改到位，我的態度还是批评教育为主。往后，不要再犯，要好自为之。”
    祁同伟用力地点点头，额前淌下大颗汗珠。
    夏清见敲打的差不多了，话锋一转，道：
    “育良书记也很器重你，这次政法队伍的专项工作，也要好好表现。我这边的清查，也劳你多费心。记住，你干好工作，就是在帮育良书记。帮了他，也就是在帮我。”
    “你有了工作实绩，我就好在常委会上帮你说话……你明白吧？”
    再迟钝的人，都能听懂这番话的意思，何况是祁同伟？
    他“蹭”地站起，敬礼道：
    “请部长放心，同伟保证完成任务！”
    夏清笑道：
    “好，去吧。”
    送走祁同伟，夏清看著桌上，部办公室送来的清查三官专项工作徵求意见稿，思考起来。
    良久，他拨出熟悉的电话：
    “季检察长，在忙吗？”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一看来电显示是夏清，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接起电话，道：
    “夏部长，我是季昌明。”
    季昌明想不到夏清还会主动打给自己。
    毕竟，侯亮平已经得罪夏清两次了。
    自己这个检察长还能继续干下去，也多亏夏清没有追究。
    为此，季昌明很想与夏清修復关係。
    別的不说，退休在即，还得通过组织部走流程呢。
    夏清也不拐弯抹角，直说道：
    “部里清查三官的专项工作在即，公安系统的经侦支队无权调查官员的经济问题，需要你们检察院协助啊。”
    季昌明满口答应：
    “好说，好说！检察院这边，调查官员经济犯罪的，就是反贪局了。夏部长，我安排吕梁到您那去匯报一趟？”
    “不用，吕梁是代理局长，要稳定军心的。我想了一下，你从反贪局里面抽五六个人到调查组来，由部里直接安排工作。”夏清故作思考，道：
    “有了，把陈海叫过来，副组长就是他了。”
    陈海？
    季昌明愣住了，没想到夏清会点名要陈海。
    还是说，一开始就想好了这样？
    季昌明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这是陈海最好的机会！
    於是，季昌明立刻表態道：
    “明白了，夏部长，我这就安排，什么时候去您那报到？”
    夏清双眼微眯，道：
    “后天吧，到部里的大会议室来，那一天就是清查三官专项工作动员会！”
    ……
    祁同伟匯报完之后，程度也道別了高育良。
    程度觉得自己的前途已经改变，殊不知高育良站在窗边，神情严肃地看著他的背影。
    接著，高育良打通了那犹豫几个晚上都没有打出去的电话。
    三声过后，那边响起了略显苍老却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声音：
    “餵？育良啊。”
    “老领导，局势不容乐观了。”高育良揣摩著遣词造句，低声道：
    “美食城的事没这么简单，沙瑞金在把美食城当饵用…对，还想请您劝劝瑞龙……”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吟许久，接著宽慰道：
    “放宽心吧育良，我会跟瑞龙说清利害关係，一直以来给你添麻烦了。”
    “如此，就谢谢老领导了。”高育良沉声说完，掛断了电话。

 第64章 愤怒的李达康

    易学习坐在环保督察组组长办公室里，凝视著桌上的文件，一筹莫展。
    美食城环保问题督察，以及当年立项审批的调查，结果不容乐观。
    高育良比想像的还要狡猾。
    所有决策，全部是市委常委会集中表决，没有任何一条是高育良独自拍板。
    各种流程，从文字材料到会议记录，应有尽有。
    连带著美食城建成之后，提高吕州市税收、解决就业问题，都附有详尽的数据佐证。
    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唯一能用的，就是美食城当前存在的环境问题了。
    易学习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挫败感。
    他太小看高育良了。
    本以为得到沙瑞金垂青，提拔副厅之后。
    能借著沙瑞金在背后推动，快速找到美食城和高育良的破绽。
    谁知，这么些天，收效甚微。
    易学习犹豫再三，打通了桌上的固定电话。
    嘟嘟嘟三声之后。
    田国富接起电话，回道：
    “餵？”
    “田书记，是我，易学习。”易学习思索一番，严肃地道：
    “美食城…进展不大。除了目前存在的环境污染问题，其他的什么都没查出来……”
    那边田国富並没有丝毫不满，像是早就猜到如此，在电话里说道：
    “到底是高育良啊。这样，你让督察组不要再查当年高育良的审批了，就从生態环境这一底线工作切入，把美食城对於周边环境的污染问题做实，要有非常扎实的数据进行佐证。至於税收、就业这些，一个字都不要提。”
    易学习很快理解了田国富的意思，这是要从环保问题上，正面施压赵瑞龙，继而拿下美食城。
    易学习说了句“明白”就去准备了，留下田国富在办公室里，若有所思。
    陈岩石持股的事，要不要主动告诉沙瑞金？
    田国富思忖再三，还是决定不说。
    多一张牌在手上，总是好的。
    毕竟，自己与沙瑞金的关係，是同级监督，和同为空降干部的竞爭关係。
    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
    此时，京州市委大院。
    李达康正面色严肃地与纪委书记张树立、政法委书记孙海平討论著某事。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也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听著。
    李达康的心情极差，自始至终都板著脸。
    一切都是由於夏清推动的清查三官专项工作。
    不知是夏清授意还是怎么，由组织部、审计厅、公安厅、检察院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京州市，尤其是光明区的干部，调查得尤为起劲。
    关键是还有效果。
    截至目前，已经有三名厅级、七名处级干部被作为病官处理，面临停职甚至降职的结果。
    更严重的是，还真让调查组在京州市里，排查出两名处级的裸官。
    这可是在给李达康狠狠地上眼药。
    自己这个市委书记本就有裸官之嫌，碍於省委常委身份无人敢提，背地里谁不拿这个说上两句？
    现在在自己的治下，两名处级领导干部竟然是裸官，影响极为恶劣，对自己市委书记的形象更是极大的损害。
    李达康先是质问纪委，为什么市里没有提前掌握裸官的情况，反倒是让省里的调查组给揪了出来。
    对此，张树立的回答自然是甩锅、推諉。
    李达康憋著一肚子气，又问到政法委，为什么从来不带领市局的公安，对全市裸官情况进行摸排。
    孙海平只能冷笑一声，別过头去。
    心里只想骂娘！
    我政法委开展摸排裸官？
    谁不知道整个京州最大的裸官就是咱们的市委书记？
    我开展这工作，確定不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当然，孙海平心里想归想，领导骂，也得受著。
    李达康在张树立和孙海平那里，连续碰了两个软钉子。
    气急败坏的他，看到坐在沙发上表情轻鬆的赵东来，直接指著对方，怒道：
    “赵东来！市里的裸官情况，你们市局为什么没有掌握？你这个公安局长是干什么吃的！”
    赵东来当场愣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低下头，虚心接受批评。
    此时，孙海平强忍著笑意，开口道：
    “达康书记，我插一句啊。既然问题已经出了，咱们就只能顺其自然。但是吧，您觉不觉得奇怪？您在省里刚支持纪委开展对吕州美食城的督察，组织部那边反手就是一个清查三官，第一站就是咱们京州市…您说，这目的性会不会太强了？”
    李达康被孙海平这番话说得立刻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对啊，查美食城是衝著高育良去的不假，夏清提出清查三官，也来的太及时了。
    好像就是在帮高育良出头似的？
    想到这里，李达康看著孙海平，问道：
    “老孙啊，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达康书记，没什么事的话，我可要先走了，委里还有工作要安排。”孙海平笑著说完，竟不顾李达康不满的眼神，径直站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李达康很想发作却又无可奈何。
    孙海平的刚直是出了名的，对自己这个书记不像张树立、孙连城那样畏惧，也不像赵东来那样听话。
    先前，也因为工作上的一些分歧，產生过一点摩擦。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看向张树立和赵东来二人，余怒未消地道：
    “所以，我们就任凭调查组在咱们京州的地界上，带走问题干部？那还要我们京州市委和市政府做什么呢？”
    “达康书记，消消气。”赵东来的思维一直都非常敏捷，从刚才的旁听里，他隱约捕捉到了孙海平的言外之意，说道：
    “我觉得海平书记是在给咱们提醒。如果，我说如果啊，省委组织部的清查工作，確確实实是帮高育良进行反击的话，咱们这有个合適的人，也能用来反击回去。”
    李达康来了兴趣，身子向前凑了凑，问道：
    “谁？”
    赵东来神秘地笑笑，道：
    “当年对大风厂股权进行判决，现在的市中院副院长，陈清泉！”
    “陈清泉？”李达康对这名字相当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
    回忆许久后，李达康双眼放光地道：
    “我记得他之前好像是…育良书记的秘书吧！”

 第65章 祸水东引

    赵东来笑著道：
    “对嘍！就是育良书记的前秘书。”
    李达康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赵东来的打算。
    他看著仍是满头雾水的张树立，本已平静的內心顿时又是一股无名火起，不耐烦地挥手道：
    “树立啊，你先回去吧，我和东来有事商量。”
    张树立如蒙大赦，不带半分迟疑地站起身，快步离开办公室。
    只剩下李达康和赵东来两人。
    “东来，详细说说。”
    李达康向后一仰，舒適地靠在椅背上，道。
    赵东来神情严肃，又带著些得意地道：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陈清泉会定期去山水集团提供的场所学外语。三十分钟前，我正好接到下边分局的消息，陈清泉，被高小琴送上了一辆车，大概率是要去学外语……”
    “慢著慢著，学外语，是指？”李达康疑惑地问道，双手简单比划了一番，赵东来连连点头，李达康顿时感到又气又好笑，道：
    “你继续说。”
    “誒。我提议，让分局的人立刻对陈清泉实施抓捕，然后交给组织部的调查组，看看他们怎么处置。”赵东来答道。
    李达康手摩挲著下巴，对赵东来的提议相当感兴趣。
    如果抓到了陈清泉学外语的现场，再交给调查组，相当於狠狠地打高育良的脸。
    但，总有些不对。
    李达康的政治智慧极高，他很快就分析出赵东来提议中的紕漏。
    由京州的公安抓捕高育良的前秘书，这相当於是李达康亲自下场站在高育良的对立面，但这和李达康贯彻的立场有所衝突。
    一直以来，李达康与高育良虽说明爭暗斗不断，但还没有哪一次是二人直接下场斗个你死我活，往往是通过別的事情推波助澜、暗中较劲。
    如果京州公安抓了陈清泉，再交给组织部，那就会被解读为李达康授意的行为。
    李达康绝不会在这时候干这种事。
    想清这一层关係之后，李达康对赵东来叮嘱道：
    “让他们抓，但是抓完之后，交给省反贪局。”
    赵东来先是一怔，隨即领会到李达康的意思，道：
    “您是说……”
    李达康冷笑道：
    “沙书记不是很欣赏侯亮平这把刀么？咱们不妨帮他把刀刃再打磨打磨。”
    说完，李达康又低声嘱咐道：
    “东来，你记住两点。第一，咱们抓陈清泉，不要牵扯到山水集团，毕竟是招商引资来的公司，光明峰项目还需要他们推进。第二，陈清泉移交反贪局，你要確保是侯亮平接收，咱们只咬死陈清泉是因为学外语被抓，其他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让侯亮平自由发挥…你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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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东来心中一惊，达康书记，好厉害的祸水东引，不是，借力打力！
    这样一来，抓陈清泉以及后续的事，就全部推到了侯亮平身上。
    而这个新记大过的副局长，绝不会放过陈清泉这条大鱼，定会拼命从他身上挖出当年的判决，以及陈清泉与山水集团的瓜葛！
    那个时候，高育良会如何出手，就不关京州的事了！
    赵东来竖起大拇指，衷心夸讚道：
    “高，实在是高。达康书记，我这就去办！”
    ……
    几个小时后，凌晨时分。
    汉东省反贪局的指挥中心，仍然灯火通明。
    林华华头戴发箍，將炸毛的鸡窝头暂时固定，一边敲击著键盘，一边发牢骚道：
    “今晚又要三四点才能睡了…亦可姐，这是咱们第几个晚上加班了？”
    一旁的陆亦可翻看著桌上的材料，无奈地道：
    “咱们同时盯著山水和油气两大集团，不加班就怪了。”
    “啊，我也太惨啦！”林华华双手一垂，瘫坐在椅子上，道：
    “好羡慕陈局长，他突然被省委组织部的调查组抽走，每天都可以按时上下班，不用陪咱们在这里遭罪。”
    陆亦可白了她一眼，打趣地道：
    “陈海现在可不一般！听季检说，他是组织部夏部长亲自点名要的人，在调查组担任副组长，拥有直接向夏部长进行匯报的权利！比起在政治处赋閒，现在可是好多了！”
    “啊好羡慕呀！亦可姐，陈局他…是不是要升了？”林华华好奇地问道。
    “八九不离十了，等调查组的专项工作结束，大概率提拔。”陆亦可笑著说道，突然又想到什么，语气陡然变冷：
    “按道理他再提拔就该接院里的副检，还不是被某个人害了……”
    “说什么呢？”侯亮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陆亦可与林华华对视一眼，后者吐了吐舌头，继续工作起来。
    侯亮平不满地看了二女一眼，刚才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甚至怀疑，陆亦可就是说给他听的。
    陈海被夏清的调查组抽走，还带去了反贪局五个人。
    侯亮平跟季昌明抗议，被季昌明直接懟了回来。
    无奈，侯亮平只能带著剩下的人继续调查山水和油气两大集团，工作量不变，人变少了，自然只能加班。
    “陈海，你竟然愿意去夏清那里…他能帮你的，我侯亮平也可以！只要爸爸他开口……”
    侯亮平怒视著前方，想起那次与夏清见面，对方的眼神，直到现在都让他不寒而慄。
    “铃……”
    桌上的电话响起，侯亮平飞快接起，对面是熟悉的声音：
    “侯局长，休息了吗？有好事跟你匯报。”
    “赵局长？我忙得很呢，怎么休息？说吧，有什么好事？”侯亮平听到是赵东来，立刻拿出他那套看似谦逊实则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和腔调。
    当他听到京州公安抓到了陈清泉，陈清泉是当年大风厂股权的判决法官，以及赵东来主动提出要把陈清泉交给反贪局时。
    侯亮平立刻来了精神，睡意全无，故意以整个指挥中心都听得到的声音道：
    “什么？你觉得我办案更高效，所以要移交给我？好好，我这就带人过来。”
    侯亮平很快掛断了电话，站起身，將制服外套在半空中一挥，瀟洒地道：
    “亦可，华华，跟我走！京州公安局长赵东来，有大礼送给咱们！”
    陆亦可与林华华对视一眼，万般不情愿地放下手头工作，跟著侯亮平走了出去。
    陆亦可看著侯亮平自以为帅气的背影，鄙视地道：
    “这咋咋呼呼的样子，也是最高检的办案能手？”

 第66章 陈清泉

    两个小时后。
    陈清泉已经坐在了反贪局的讯问室里。
    侯亮平只觉得今天的京州市局特別配合，尤其是赵东来，上次找他要个蔡成功，经过上级沟通才爭取到二十四小时的讯问时间，没想到今天，直接就把赵东来全权移交反贪局，半点繁琐的手续都没有。
    赵东来还当场表態，要全力支持省反贪局的工作。
    这一趟回来，侯亮平的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只觉得倍有面子。
    他决定趁热打铁，再给陆亦可等人，展示一番讯问技巧。
    “陈清泉！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问题线索，劝你主动交代清楚，爭取戴罪立功的机会！”
    侯亮平信心满满地通过话筒与陈清泉沟通道。
    讯问室里的陈清泉在听到侯亮平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时，竟没有丝毫困惑与慌张，毕竟作为政法队伍的一员，讯问对他来说，实在是熟门熟路。
    陈清泉拿出在高育良那里学到的温和笑意，加上不紧不慢的语气，回答道：
    “反贪局的侯局长吧？我是有问题，但我只是和我的外教老师，因学生爱，发生了点正常男女都会发生的事，这不违法乱纪吧？倒是公安的同志，擅闯民宅，强行带走了无辜的我，这才有问题。”
    侯亮平险些被这番荒谬言论给气笑了，一手撑著椅背，喊话道：
    “你少避重就轻，而且你这话谁信？陈清泉我告诉你，你是在山水集团提供的专用会所里，与外国高级妓女进行交易时，被京州公安当场抓获，可不是什么跟外教谈恋爱。”
    陈清泉满脸无辜，双手一摊，道：
    “什么山水集团，那是外教租的房子，我平常就在那里上课，上课累了睡一觉也不行吗？至於你说的交易，有任何转帐记录吗？现场有搜出现金吗？英语教科书怕是有不少。”
    侯亮平被陈清泉的歪理弄得险些急眼，正要拿出他擅长的那套恐嚇式审讯，林华华凑到耳边，低声提醒道：
    “侯局，京州公安只把人移交给我们，其他任何证据都没有提供。我们的技术员检查了陈清泉的手机，的確没有任何交易记录，只有他和外教討论语法的聊天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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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亮平並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李达康与赵东来协商之后的结果。
    抓捕陈清泉，移交省反贪局。
    在这个过程中，京州方面不立案、不表態、不提供证据。
    仅仅把人交给侯亮平后，一律由反贪局方面自由发挥。
    这一招，將李达康和京州公安，摘得乾乾净净。
    只有侯亮平，將陈清泉这烫手山芋，视为抓住山水集团把柄，继而抓住高育良把柄的关键人物。
    而侯亮平照单全收的態度，也全在李达康的意料之中。
    之后可能惹出的乱子，包括得罪高育良，全部是侯亮平的个人行为。
    这是一次政治智慧的全盘碾压。
    而侯亮平浑然不觉，他听完林华华的话后，立刻摆出办案能手的架子训斥道：
    “笨，这恰恰说明陈清泉跟山水集团有密不可分的联繫！”
    隨即又转向大屏幕，对陈清泉喊话道：
    “陈清泉，我不想在嫖娼的事情上多做討论，你还是赶紧把当年判决大风厂股权，以及你和山水集团的关係交代清楚！”
    陈清泉直接愣住了，像看傻子一样看著讯问室里的摄像头，难以置信地道：
    “啊？”
    ……
    经过一个通宵的折腾。
    反贪局什么也没从陈清泉嘴里问出来。
    陈清泉死死咬住自己跟外教是正常恋爱，一切行为合情合理。
    侯亮平知道，陈清泉就是嫖娼，京州市公安局那边肯定有这名外教的资料，只是没有提供给反贪局。
    侯亮平打电话给赵东来询问，对方以“已经在移交书上签字”为由，拒绝再提供其他任何证据。
    这样一来，陈清泉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性质，反贪局就无法在程序层面下定论，只能由著陈清泉说。
    侯亮平打算问陈清泉关於山水集团和大风厂股权的事，谁知道陈清泉在听到这些问题之后，更是直接闭口不谈。
    毕竟是因为学外语被抓，但反贪局难以就学外语这件事去定性，也就导致陈清泉被抓进反贪局本身就存在程序上的漏洞，侯亮平想问出更深层的东西，无异於是异想天开了。
    就这样一直问，陈清泉一直游刃有余地应对，一旁观看的陆亦可和林华华差点没笑出声。
    到早晨的上班时间，陆亦可说什么也不继续工作了，强硬要求回家睡会，硬顶著侯亮平的黑脸，拽起林华华就回家了。
    有了陆亦可打样，其他人也跟著以身体不適为由，回去休息。
    指挥中心，只留下双眼布满血丝，头髮炸成鸡窝的侯亮平。
    直到现在，侯亮平还在想著如何突破陈清泉，而不去想自己是不是被下套了。
    突然，手机响起。
    侯亮平下意识地接听，对面传来祁同伟焦急的声音：
    “亮平，你有麻烦了知不知道！陈清泉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听到这位与山水集团有著说不清道不明关係的老学长对自己的关切，侯亮平极为不屑地道：
    “学长，你是来帮高育良捞人，还是帮山水集团捞人？犯不著这么著急吧？”
    “什么高育良…叫高老师！”祁同伟连忙纠正，接著说道，语气越发急切：
    “我捞什么人？我是来提醒你，你的方向错了！”
    侯亮平听到祁同伟这么说，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测，祁同伟就是来捞人的，这说明陈清泉这人非同一般，必须牢牢抓住不可。
    於是，侯亮平更加狂傲地道：
    “学长，我的方向没有错，倒是你的路走错了！包括高育良也走错了！陈清泉犯了错误，你不妨问问高育良，他会不会包庇？他敢不敢包庇！”
    沉默。
    祁同伟一言不发。
    侯亮平见状，更加得意，刚想再教训两句，突然听到对面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侯局长，我不敢包庇。我是省委高育良。”

 第67章 夏清的苦心

    听到高育良三个字，侯亮平的大脑宕机了五秒。
    接著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抖地对手机那边道：
    “高，高老师，不，育良书记，我没……”
    “侯局长，不必多说。”高育良的语气仍然温和淡然，却透著一丝冰冷的疏离：
    “陈清泉犯了错误，我绝不会偏袒，你们反贪局抓得好，抓的对。”
    “育良书记，我！”侯亮平还想解释两句，却听到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电话忙音。
    他垂头丧气地掛了电话，转头看向监视大屏里，靠在审讯室的座椅上悠閒睡著的陈清泉，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
    而高育良掛了电话后，脸上看不出喜怒，將手机递还给祁同伟。
    在座的，还有第三个人。
    夏清。
    他全程听完了这通开著免提的通话，向后一靠，道：
    “所以，育良书记准备怎么做？需要我帮忙吗？”
    高育良冷冷地道：
    “不必。我们汉东的政法队伍，可不能被侯亮平这种不守规矩不讲程序的干部给带坏了。”
    夏清一副瞭然的样子，点了点头，转向祁同伟笑道：
    “同伟，你这学弟的敏锐度不够啊。被人当枪使的事情，他倒是上赶著去做。”
    祁同伟不好意思地拍拍自己的大腿，不知如何回答。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事不对，只有侯亮平当做送上门的功劳。
    加上刚才，在电话里囂张的口吻，甚至直呼高育良其名。
    祁同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高育良面色很难看，侯亮平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相当器重的学生。
    先前，夏清设计让侯亮平记了个大过，高育良还觉得有些过头，於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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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从刚才电话里，侯亮平那不可一世的態度。
    高育良不敢想像，侯亮平和祁同伟打电话都这样，私下是怎么说自己的。
    虽然高育良心里清楚，这是李达康那边把陈清泉塞给侯亮平来噁心自己。
    但事已至此，侯亮平是绝对绕不开的。
    想到这，高育良给政法委办公室主任打去电话：
    “通知法检两院，於近期开展一次关於规范办案程序的整顿工作。”
    夏清在一旁听著，有点想笑。
    高育良这一手太狠了。
    规范办案程序，想要具体体现出来，就必须是台帐记录的形式。
    而侯亮平又是最喜欢办案在前、手续后补的那档子人。
    这次，但凡侯亮平来汉东之后经手过的案子。
    都要从立案到结案，补齐各项记录，確保整个流程万无一失，严谨合规。
    夏清可以断定，一旦这个整顿工作安排下去，侯亮平和反贪局，不知道要补多少台帐。
    至於陈清泉，是由京州公安抓获，移交给反贪局。
    中间的程序，肯定是没有记录的。
    补台帐资料的任务，就落到侯亮平手里了。
    当然，最倒霉的还是中院。
    侯亮平惹的事，检察院帮著背也就算了。
    中院也要跟著整顿。
    等高育良安排妥当，夏清回到正题，严肃地道：
    “今天过来，还是想跟二位商量件事情。清查裸官的过程中，发现京州市的裸官们已经被境外势力盯上，並有明显受到引诱的跡象。目前，他们还没有做出窃取机密、转移资產的行为，但不代表每个裸官或潜在裸官都能在这样长久的巨大诱惑下，守住底线不动摇。京州市是这样，汉东情况怎么样？全国的情况又怎么样？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为此，我有两个请求。第一，请育良书记批准，让公安战线给调查组提供更大支持，针对与境外势力有牵扯的裸官，开展更详尽的追查。第二，请育良书记出面协调国安厅，给调查组提供支持，爭取摸清这批境外势力的底细。有了初步的情报后，我会向沙书记匯报，继而向上级匯报。”
    高育良听完，神情罕见地严肃起来，双眉紧蹙，道：
    “如果是这样，这个问题就相当重大了。夏部长做得对，这事必须高度重视。”
    说完，高育良对祁同伟道：
    “同伟，让网警支队全员出动，全力配合调查组工作。国安那边，我来协调。”
    祁同伟连忙站起，敬礼道：
    “是，育良书记。”
    夏清神情严肃，他预感到，这將是他来到汉东后，最为凶险的一项工作。
    敌人是境外势力！
    不管汉东当前局势如何，所有事情，都要先放一放。
    一致对外，解决境外势力的威胁。
    同时，夏清也对某个人感到担忧。
    李达康。
    离婚之后的他，只剩下仍在外国留学的女儿。
    李达康其实已经能算是裸官了。
    如果他也被境外势力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夏清提出清查裸官，甚至把第一站设在李达康负责的京州市。
    绝非刻意噁心对方。
    而是实实在在的，给李达康敲响警钟。
    同时也是在给李达康表態的机会。
    在李达康的地盘上，查裸官。
    恰恰是让他证明忠诚的最好时机。
    夏清只希望李达康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
    ……
    同一时间，赵府。
    赵瑞龙正在接一通最为窝囊的电话：
    “什么？爸，我没听错吧？那可是美食城，一年净赚好几个亿的大项目！您让我配合督察组拆了？还要把赔偿款拿去搞环保？爸，这我可不能听您老人家的……”
    电话那头，赵立春嘆了口气，將座机的听筒轻轻搁下。
    几秒后，听筒再次被拿起，这次响起的，是极为严厉的女声：
    “瑞龙，这件事没得商量。你就听爸的话，也听我的话，別让他老人家再操心了。”
    “姐！我听话，但…太不公平了。”赵瑞龙一直都很怕自己的姐姐赵小慧，对方开了口，赵瑞龙其实已经有些动摇，但一想到每年轻鬆挣几个小目標，他就感到心里一阵刀割。
    “没什么不公平的，沙瑞金已经在释放强烈信號，同时也是做给他的上级看，证明自己有能力办好事。我们再不给他让步，难保他干出什么更不体面的事情来。”赵小慧语气淡然，隨即话锋一转道：
    “但，我们赵家的东西，可不是这么好拿的。”

 第68章 报復

    次日，赵瑞龙主动找到易学习。
    大方提出，配合拆除美食城，並主动支付两个亿，与一亿八千万的补偿款一起，成立一个环保基金。
    用以维护治理因为城市发展而遭受污染的环境。
    这一套下来，易学习等人都懵了。
    但看到赵瑞龙拿出已经准备好的成立基金的合同，经反覆审核毫无问题之后。
    轮到易学习不知所措了。
    “赵总，你这是……”
    “我是个商人，但我很清楚，钱是怎么赚到手的。”赵瑞龙耸耸肩，轻鬆地道：
    “没有绿水青山，岂不是害了子孙后代？赚了钱，就该做点有意义的事。”
    易学习与督察组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还是与赵瑞龙签订了合约。
    赵瑞龙离开之后，易学习趁热打铁，立刻安排督察组前往美食城內，与入驻商户们进行沟通，商量拆迁事宜。
    谁知，美食城內部的情况，与赵瑞龙承诺的完全相反！
    督察组遭受到商户们的强烈抵抗！
    商户们在美食城內外拉开横幅，举起招牌。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做生意”“坚决反对不顾老百姓死活的强拆”。
    种种口號遍布美食城，儼然成了大风厂情景再现。
    更甚者，在督察组被商户们驱赶中，有商户竟举起烧著开水的锅炉，对著督察组泼洒。
    易学习深知衝突一旦加剧，后果不堪设想，指挥督察组保持克制，迅速撤出美食城。
    最后有两名成员腿部烫伤，其他人並无大恙。
    衝突没有升级，但督察组再想进美食城，就真有些麻烦了。
    易学习让手下將情况整理成材料，向省纪委进行匯报。
    自己，则是拨打了赵瑞龙的电话：
    “赵总，和您说的好像不一样啊？咱们可是签了拆迁协议的。”
    电话那头传来赵瑞龙故作无奈又带著幸灾乐祸的回覆：
    “易书记，所以我早说了，美食城问题没那么简单吧？整个產权在我这里是不假，我签字同意你们拆也不假，但入驻的商户可不归我管，当年吸引商户签合同，吕州政府可是也出了面的，现在你们说拆就拆，商户们自然不乐意。”
    易学习咬咬牙没吭声。
    他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是赵瑞龙做的局，那些商户说不准已经拿了好处，联合起来抵制拆迁。
    但眼下的情况，强拆已经不太可能，除非易学习也想当一回李达康，体验一把116事件的衝击力。
    可这时候又不能收手，毕竟是跟省委下了军令状的。
    易学习打算分批次与商户进行协商，各个击破。
    同时，赵瑞龙那边也向自己的姐姐打去了电话：
    “餵姐，对，商户们都发动起来了…扛一两个星期应该不成问题…好，时间够用？那我就让他们再加把劲。”
    掛了电话后，赵瑞龙又对一直等在身旁的程度吩咐道：
    “明天你再带人去一趟美食城，就说多顶一周，奖金五万，让他们给我守住嘍。另外，谁胆敢对外泄露半个字……”
    赵瑞龙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程度心领神会道：
    “明白了，赵公子，我马上就去准备。”
    程度出去之后，赵瑞龙看著前方，恶狠狠地道：
    “沙瑞金，想杀鸡儆猴？易学习，想当沙瑞金的马前卒？老爷子说了，要动我们赵家的產业，可不能不出点血啊！”
    ……
    同一时间，汉东省反贪局指挥中心。
    侯亮平，还在死磕陈清泉。
    即使政法委的整改工作通知已经下发，反贪局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补台帐。
    侯亮平像是充耳不闻，坐在指挥台前，透过大屏幕盯著关在审讯室的陈清泉。
    陈清泉的样子更加轻鬆了，时不时打个哈欠，小憩一番，全然没有身处反贪局的自觉。
    这样的態度，更是让侯亮平一肚子窝火。
    他越想越气，对著话筒吼道：
    “陈清泉！我再重申一遍，把你带到反贪局，可不是为了你那学英语的破事！咱们检察院不管治安问题！我最后问你一次，当年大风厂股权的判决，到底有没有问题？你和山水集团，是否存在利益往来！”
    审讯室里的陈清泉听到这话，做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对著监视器喊道：
    “是侯局长吧？哎哟您可算找我说话了，我在这里坐著也没人审我，怪无聊的，您和我多聊聊唄！”
    “砰！”侯亮平气得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他想不到，陈清泉竟然能有恃无恐到这个地步。
    究竟是怎样的保护伞，给了他这种底气？
    越是如此，侯亮平就越要在陈清泉身上挖出点什么。
    但他忽略了一个事实。
    陈清泉做了那么久的秘书，人情世故方面早就是侯亮平完全无法匹敌的水准。
    他想怎么耍赖，怎么拖时间，都是轻轻鬆鬆。
    如果侯亮平还能像初来汉东，抓欧阳箐那样，横衝直撞，不顾一切，搞不好真能从陈清泉嘴里套出点什么。
    但现在，汉东的局势不同了。
    侯亮平已经背了一个记大过。
    再有同样的情况，或许真会被停职、换岗，甚至被打包退回最高检。
    那样的结果，將让侯亮平的政治生涯留下更大的污点。
    侯亮平已经有些束手束脚了。
    尤其是他最近还在电话里，得罪了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多番压力之下，这个仗著钟家背景睥睨一切的赘婿，也开始学著权衡利弊，顺从他最看不起的人情规则了。
    面对陈清泉，侯亮平除了无能狂怒。
    当真毫无办法。
    他怎么也想不通，当年高育良请自己和钟小艾吃饭，那个站在高育良身后，坐也不坐，吃也不吃，只顾著端茶倒酒喊服务员的小跟班陈清泉。
    怎么会让自己如此束手无策！
    侯亮平正思索著，却听到林华华惊叫起来：
    “侯局长，不好啦！政法委来函，要求我们出示抓捕陈清泉的相关依据和手续，否则无条件释放陈清泉，並做出赔礼道歉和相应赔偿！”
    听到这话，侯亮平立刻气到牙痒痒！
    看来，高育良的报復，真是一浪接一浪啊……

 第69章 失望的高育良

    侯亮平迅速思考一番，回答道：
    “不要急，先跟政法委回復，我们正在准备相关材料，陈清泉还不能放，他涉及到重要的贪腐案件……”
    林华华焦急地道：
    “没用。侯局长，他们还打电话说了，咱们违规关押陈清泉已经超过时限，如果一个小时內给不出全套的佐证和审批手续，我们就会被问责。”
    侯亮平双眼瞪得老大，又是一捶桌子，怒道：
    “可恶！高育良，这是完全不给机会了！”
    一阵巨大的无力感笼罩著侯亮平周身，这个从京城开始办案无往不利的能手，却在来到汉东之后，屡次吃瘪。
    他以为，凭藉自己的能力，和钟家的背景，可以继续復刻京城那般的顺风顺水。
    但他错了，汉东，好像没几个人买自己的帐。
    从上次抓欧阳箐导致记大过，再到现在得罪高育良，侯亮平已经彻底乱了阵脚。
    他感觉到，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团团围住，令他束手束脚，无处施展。
    若是强行挣脱，后果反而更加难以承受。
    谁，到底是谁。
    是谁让我侯亮平，这么难堪？
    要是让我抓住是谁，我一定要……
    “侯局长，侯局长？您还在吗？”
    就在侯亮平陷入无尽愤怒之时，陈清泉戏謔的神情，配上油腔滑调的说话方式突然响起：
    “您陪我说说话吧，我在这里面坐著真太无聊了……”
    这番话像棍子，彻底捣碎了侯亮平最后的理智之弦！
    他猛地站起，对林华华吼道：
    “告诉政法委！他们要什么，我们都会补给他们，但陈清泉不能放！有什么问题，让他们来找我这个反贪局副局长说！”
    “快去！”
    林华华嚇得向后退了几步，嘴里嘀咕著“有病”，小跑著回到陆亦可的身边。
    侯亮平的失控让整个指挥中心的人都看向他，大概三秒之后，每个人又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上，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侯亮平瞪著大屏幕里的陈清泉，咬牙切齿地道：
    “你等著，我一定让你说出你和山水集团的秘密！”
    之后，高育良办公室。
    政法委办公室主任，正向他进行匯报。
    听完內容，高育良不禁皱起了眉头：
    “不放人？侯亮平真这么说？”
    主任点点头，道：
    “是的，他说相关材料都会补齐，但人不能放，有意见就找他去说。”
    高育良哑然失笑，向后靠到椅背上，略一沉吟，直起身子，笑道：
    “好，知道了，你去忙吧。”
    办公室主任“誒”了一声离开了，高育良则是望著书桌发愣。
    这个猴崽子，是铁了心要跟自己槓上了。
    刚来汉东时，还装的像模像样，至少还是有基本的尊重。
    看起来，都是假的。
    那些大道理在侯亮平口中一套一套，对外展示出一个光明磊落、不畏强权的人设。
    本质上就是个贪图权势，急功近利，飞扬跋扈之人。
    高育良越发看清侯亮平的嘴脸。
    如果靠著不守规矩的办案、沙瑞金的支持，以及汉东眾人对於钟家势力的忌惮。
    侯亮平自然可以无往不利。
    但现在不同了，侯亮平连续吃瘪，他自己也觉得钟家的金字招牌不再好用。
    所以开始著急了。
    原形毕露了。
    失去了背后那些资源的加持，这侯亮平，当真只剩下横衝直撞了。
    甚至连所谓的办案能手，在他身上也找不出几分影子。
    高育良长嘆一声。
    不禁想起夏青之前对侯亮平的评价。
    一个为了自己的功劳和进步，不惜一切，可以牺牲一切之人。
    换言之。
    就是个运气更好，老婆娶的更好，岳父背景更硬的大號祁同伟。
    等等……
    高育良不禁笑出声来，为自己这番想法感到愧疚。
    拿祁同伟和侯亮平比，好像真有点折了祁同伟。
    曾经的祁同伟，是靠著自己的努力奋斗的穷小子，是身中三枪的缉毒英雄。
    现在的祁同伟，是听自己话，主动收拾摊子，干好本职工作的公安厅长，更是得到了夏清的认同。
    侯亮平呢？
    靠著赘婿身份摘桃子的理想主义者？刚空降就记大过，惹了夏清，惹了自己？
    当真是没法对比吧。
    最关键的是。
    祁同伟，他有情有义，讲良心啊……
    想到这里，高育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事已至此，再心慈手软，无非是给自己增加隱患。
    他找到红色內线电话，拨打了省委党校的座机。
    很快，电话接通。
    “方校长吗？我是高育良。”
    电话那头的党校副校长毕恭毕敬地道：
    “育良书记好！您有什么指示？”
    “现在在开的培训班有哪些？我要安排一名政法系统的同志去学习一周。”高育良平静地道。
    方中天不假思索地道：
    “在开的班有四个，一个省级，一个市级，两个区县级！请您指示，安排到哪个班？”
    高育良略一思索，道：
    “区县级就够了，稍后我让秘书把他的个人信息发给你，今晚就去报到。”
    “明白！我立刻安排！”
    高育良掛了电话，走到窗外，看著远方喃喃道：
    “无可奈何啊。”
    ……
    同时，夏清坐在办公室里，满脸严肃地翻看面前的资料。
    陈海敲了门，满面红光地走入，道：
    “部长！重大突破，有几名裸官，供出了与他们有接触，並且鼓动他们前往国外旅行或是在国外置业的境外组织。具体追查已经交给公安的同志，我们检察系统正通过经济问题这条线，继续深挖汉东的问题干部。”
    夏清听完，欣慰地道：
    “很好！陈海，你和同志们都辛苦了！这是一项重大的突破，我们要牢牢抓住这条线！检察系统和公安系统要紧密配合，爭取收集更多情报。”
    陈海敬礼道：
    “是！”
    清查三官的工作取得了进展。
    下一步，除了继续摸排汉东的问题干部。
    更重要的就是追查这伙境外势力。
    看看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等摸清了他们的真面目，下一步。
    就是將他们全部摧毁。
    底线问题，不容有失！

 第70章 夏清的手腕

    陈海离开后不久，祁同伟也来到组织部，向夏清匯报工作。
    “部长，我这边大致勾勒出了境外组织的运行情况，好消息是，並没有任何境外势力直接在汉东扎根，可能性比较大的是在汉东布置了下线。”
    祁同伟翻开文件夹，一五一十地匯报起来：
    “这个下线不容小覷，是个颇具规模的组织，充当与境外势力联络，同时直接接触裸官与潜在裸官的『中间人』。接触之后，就会对对方展开威逼利诱，让这些裸官转移財產、境外置业或是最严重的，出卖国家机密。”
    夏清认真听完，提出关键的问题，道：
    “辛苦了，同伟。我有个问题，这个中间人组织，除了对裸官出手，有没有对其他干部出手？我不认为他们的业务仅限於针对裸官。”
    祁同伟佩服地点点头道：
    “部长高见，这正是我要匯报的第二个方面。这个中间人组织，所进行的就是完全的间谍行为，裸官是他们比较好得手的一种类型，其他重要岗位、要害部门或者被他们抓到把柄的病官，也会成为他们的猎物。”
    “目前还没能抓住这个中间人组织的关键线索，请您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保证短期內找到这个组织，除之后快！”
    夏清沉吟许久，不曾想这清查三官，竟然带出这么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案。
    充当境外势力的一伙组织，现在正堂而皇之地盘踞汉东，围猎汉东的干部们。
    对国家，对人民，是何等可怕的威胁！
    夏清不禁思考，这伙组织，在汉东经营多久了？如果久，为什么没人发现？没人上报？没人处理？
    这个组织渗透了多少人，盗取了多少国家財產和机密？
    汉东本就被赵立春经营的盘根错节，他们的渗透，会不会也是错综复杂？
    他们渗透的汉东干部，会不会有高级官员？会不会有人甘於充当他们的保护伞？
    如果真有保护伞，那是什么级別？是自己能面对的吗？
    以及最重要的，这伙组织，和赵立春，乃至赵立春留下的干部们，有关係吗？
    如果汉东有高官已经与这伙组织沆瀣一气，甚至入了他们的股……
    调查组，恐怕哪天就会会出现“被自杀”的情况。
    夏清越想越感到心惊胆战。
    同时更感庆幸。
    祁同伟现在是自己人，公安厅的力量掌握在自己这一边。
    这样，就有了彻查的底气！
    想到这里，夏清对祁同伟正色道：
    “同伟，我现在要求你派出公安厅的精干力量，在调查组入住的酒店驻扎，保证二十四小时高级別防范。同时，对於调查组的出行、取证，也要有公安力量的跟隨、保护。我断定，隨著调查深入，这伙组织一定会发起报復。你一定要保证调查组成员的人身安全，包括你自己的安全！”
    祁同伟也无比郑重地敬礼道：
    “是！请部长放心，我立刻安排！”
    “好，你先忙去吧，我要给沙书记和育良书记匯报一下进度。”夏清做了个“请”的手势，刚要拿起电话，却见祁同伟仍杵在原地，半低著头，神情局促不安。
    像是在经歷巨大的思想斗爭！
    夏清看著祁同伟，略带关心地道：
    “同伟，还有什么事吗？”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祁同伟一咬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袋，双手递给夏清，道：
    “部长，我主动承认错误，我之前也是病官，也收到了这伙组织的联络！被我严词拒绝后，他们就和我断了联繫，再也找不到了。这里边，是我写的情况说明，包括我之前的所有问题，请您过目！”
    夏清看著祁同伟郑重其事的样子，略一思考，站起身接过文件袋，然后走到祁同伟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著道：
    “同伟啊，你这是权谋剧看多了？我用你是因为你能当大任，大可不必主动给我塞什么把柄，博取我的信任。”
    祁同伟一怔，连忙解释道：
    “部长，我不是……”
    夏清伸出左手，示意祁同伟不要再说下去，接著道：
    “办公室坐久了，累。跟我出去走走。”
    说完，不等祁同伟反应，夏清便自顾自地走出办公室，手里还拎著祁同伟的文件袋。
    祁同伟不知夏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夏清领著祁同伟走出二號楼，在大院里散著步。
    祁同伟突然心里一惊：
    夏部长莫非要把我的材料，交给沙瑞金、田国富？
    还是要交给高老师？
    夏部长，要跟我划清界限？
    可是，他才给我安排的工作啊！
    等等，也许是拿我立功？
    祁同伟脑子里一团乱麻，脸色已然煞白。
    他没想到，向夏清的主动靠拢，竟换来这样的结果。
    “到了。”
    祁同伟胡思乱想之际，夏清已经在院子里某处停下。
    这是停车场的某个角落，周围没有花草树木。
    祁同伟正疑惑，夏清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按下，火苗跃动。
    接著，夏清当著祁同伟的面，將文件袋凑到打火机旁。
    点燃。
    深秋的乾燥气候，让文件袋很快被火焰吞噬。
    祁同伟震惊不已，惊声道：
    “部长，您这是…快鬆手，火烧上来了！”
    祁同伟连忙伸手去抢，將快烧到夏清手指的文件袋一把扔到地上，就准备用脚將火踩灭。
    “让它烧完。”
    夏清淡淡地出声制止，祁同伟一怔，便停在了旁边，看著自己写下的情况说明连著文件袋，被付之一炬。
    等原地剩下灰烬和未烧完的纸片残渣，夏清笑著对祁同伟说道：
    “同伟，多谢了，你今天可是让我过了一把曹操的癮。”
    祁同伟听到这话，顿时鼻头一酸。
    他博览群书，当然不会不懂夏清说的是什么典故。
    祁同伟想说些什么，却感到不知所措，这种感觉很彆扭，却很温暖。
    像是被高老师一路提携，一路关照的信赖感。
    良久，夏清开口道：
    “同伟，你记住，你现在是我调查组不可或缺的大將，是汉东省的公安厅长。之前的问题，你已经跟我说过了，整改了，就够了，不需要留什么书面的东西给我。我相信，育良书记也会替我把好关的。”
    “清查三官，捣毁危险组织，够你立功了，我很期待，也好和育良书记帮你说话嘛。”
    祁同伟到底是性情中人，被夏清这么一说，眼睛里已经有些温热。
    他本性从来就没坏过，只是经歷了太多不公。为了改变命运，他用尊严换取尊严，用痛苦换取痛苦。
    现在，除了高育良对他好，又多了夏清的信任。
    祁同伟本以为自己终有一天会走到悬崖，而现在，他在悬崖边上看到了晨曦初升！
    夏清隨之正色道：
    “好好干！更不要忘了，你是身中三枪的缉毒英雄！”
    祁同伟呆立数秒，终於缓过劲来，敬礼，哽咽著吼道：
    “是！”

 第71章 紧箍咒

    祁同伟走后，夏清返回了办公室。
    他有信心，这次之后，祁同伟將对自己死心塌地。
    將公安力量握在手里，绝对是最重要的一步棋。
    任何主政一方的大员，或是在省里说得上话的常委。
    没有哪个不想著掌控公安力量。
    在夏清看来，沙瑞金在这方面就犯了个很低级的错误。
    或许是初来乍到想立威，又或者是误判了情势。
    沙瑞金竟然把祁同伟提副省级给冻了。
    夏清心里清楚，沙瑞金是担心提了祁同伟，反倒给高育良增强了力量。
    但其实大可不必。
    首先祁同伟是懂感恩的，一开始也想著主动向沙瑞金靠拢，从他去给陈岩石锄地就看得出。
    其次，高育良改非是板上钉钉的事，无非今年或者明年。
    你沙瑞金先给祁同伟画画大饼，等高育良退二线了，立刻提祁同伟，你猜祁同伟会依附谁？会感激谁？
    大可不必急忙就把祁同伟冻了，给別人一种再无机会的感觉，弄得剑拔弩张。
    结果沙瑞金没能掌控省公安厅，只能去使用京州市公安局的力量。
    影响力上，差了很多。
    最后，夏清觉得沙瑞金还是能量不够大。
    沙瑞金把祁同伟打成赵家的人，担心收服不了。
    但夏清不存在这种顾虑。
    他有绝对的自信，让你上，你就能上。
    如果还要跟著赵家不下船，能让你升，也能让你降！
    夏清想著想著，已经回到了办公室。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给沙瑞金匯报一番。
    沙瑞金对於夏清所说境外势力和中间人组织的存在，也感到非同小可，叮嘱夏清一定要全力追查，隨后匆匆掛了电话。
    夏清听得出，沙瑞金的语气非常焦急。
    这很正常，沙瑞金正在发起对赵家的攻势，並且是几个方向同步进行。
    但收效並不明显。
    据吕州市委组织部匯报的情况，美食城拆迁好像又要顺延了。
    反贪局那边，陈海也留了人手，反馈来的情报是，侯亮平已经跟陈清泉和政法委死磕上了。
    不放人，並且非要查出陈清泉与山水集团的关係。
    同时夏清也得到情报，反贪局对油气集团的调查还只停留在外围，没有找到刘新建的確凿证据。
    看来，都出师不利啊……
    难怪沙瑞金更著急了。
    但以夏清的眼光来看，侯亮平的行为纯属自討苦吃。
    京州市公安局送来个陈清泉，他侯亮平就敢收，还敢扣著自己审。
    可別又搞个通报批评甚至诫勉谈话了。
    至於美食城。
    夏清猜测，赵家这是在爭取时间，准备一些小动作。
    总不能你沙瑞金一来，易学习只能动嘴皮子说拆的美食城，直接就真拆了。
    那对外的信號就是，赵家已经没落，无力抵抗沙瑞金的攻势。
    这样一来，汉东那些赵家船上的人，都会动摇，甚至四散奔逃。
    赵立春肯定不愿意看到自己经营这么久的汉东，被沙瑞金这么轻而易举就瓦解了。
    夏清略一思考，决定暂时观望。
    赵家和沙瑞金的对决，自己没有必要下场。
    先把汉东局势稳住，然后慢慢发展人手，把握住重要岗位就好了。
    这才是组织部长该做的。
    想到这里，夏清突然发现，除了自己之外空降的三名干部，一个纪委一个检察院，还有一个搞斗爭玩权谋的省委书记。
    这三个人真是太像了，简直就是一条线的。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组织部长，可真是一股清流啊！
    正思考著，雷雨也过来匯报：
    “部长，根据您的指示，我们对易学习同志的干部个人情况进行了摸底，发现……”
    夏清示意雷雨说下去，雷雨这才道：
    “他家有一套大路集团赠送的別墅，在京州市最好的小区，目前记在他妻子毛婭名下。另外。她妻子承包的茶山，我们经过核查，发现超出了允许承包面积。最后，茶叶的对外出售，採取的是自行兜售，现场议价的形式，就比如……”
    “就比如一斤茶叶，对於懂茶的人来说，根据品类不同，能卖到两位数到五位数的差距。毛婭作为一个农村妇女，自行种茶炒茶，茶类並非高级，兜售的价格却不低。甚至有些老板，或者干部，愿意花更高的价钱购买茶叶，並说成是他们自愿的价格。”夏清淡定地接过雷雨的话，说道：
    “是也不是？”
    雷雨已经满头大汗了，低声道：
    “分毫不差。”
    夏清站起身来，示意雷雨不要担心，道：
    “你是在担心，你上次带队考察他，没有发现这些问题，让他带病提拔了？”
    雷雨沉重地点头，道：
    “是的。”
    夏清笑出声来，拍了拍雷雨的肩膀，道：
    “我让你带队考察，仅仅是考察，可没说好事坏事，更没表態。况且，他的提拔是沙书记一手促成的，咱们只是起了参与作用。”
    说完，夏清见雷雨还在担心，索性交了底：
    “行了，实话跟你说吧，我早就让干部处准备了两套考察材料，一套说好话，一套说坏话…不需要我再细说了吧？”
    听到夏清这番话，本是满脸忧愁的雷雨，顿时拨云见日！
    他不禁感嘆於夏清的智慧，双眼放光地道：
    “部长，了不起！”
    “好了好了，易学习某种意义上是沙书记的红人，咱们暂时不需要提出什么。”夏清顿了顿，叮嘱道：
    “但是你刚才掌握的情况，一定要记录下来，收到部里的档案室储存，隨时取用。”
    雷雨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清楚，夏部长所说的隨时取用，就是给易学习上的紧箍咒！
    顺利的话，等於是在沙瑞金的身边，安插了一名自己人！
    这就是夏部长的手段吗？
    未雨绸繆，提前谋划。
    厉害，太厉害了。
    雷雨越发觉得，和夏部长做事，有前途！
    夏清倒是有另外的考量。
    吕州那边，只有组织部的情报，未免过少。
    如果能再安排一个人去重要岗位……
    想到这里，夏清对雷雨道：
    “我记得，吕州市那边刚退了个国土局副局长？咱们部里刚好有个懂这方面的干部，好像是前两年遴选上来的吧？”
    雷雨回忆了一番。点头道：
    “是的，准备给他提副处了，部长是想？”
    夏清拍板道：
    “问他愿不愿意去市里搞一段时间，到时候再回部里解决正处嘛。”
    雷雨不假思索地竖起大拇指：
    “我说，部长高见！”

 第72章 困兽！

    “砰！”
    男人的拳头狠狠砸在洗漱台上，將牙刷和口杯震得左摇右晃。
    侯亮平瞪著镜子里，双眼布满血丝的自己，感到一阵无法排解的愤怒。
    被强行安排到省委党校参加培训，已经过去两天。
    陈清泉还呆在反贪局里，自己这位副局长，一线办案能手，却要在这全封闭式培训班，被关上七天！
    上课时间收走通讯设备不说。
    为什么我这副厅级待遇的领导干部。
    要参加区县级別的培训会？
    区县的书记才勉强够格跟我做同桌。
    而且……
    为什么还有妇联的参加？
    我到底来了个什么主题的培训会！
    侯亮平越想越不对劲，再想到上课时，每个参训人员看向自己，那满眼憋不住笑的神情。
    侯亮平可以断定，这场培训是有人在整他！
    能够做到这一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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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兼著省委党校校长的高育良了！
    “可恶，可恶，可恶！”
    侯亮平一下下捶著洗漱台，这巨大的动静，引来了同寢室友的不满！
    “你咋弄嘞？恁样敲可不中！”
    当听到室友对自己的提出的抗议，侯亮平的理智之弦，彻底崩坏。
    没错，自己这种级別的干部，参加培训……
    竟然还要住双人间！
    室友还是个捞翔，大老远考到汉东某市的乡镇里。
    侯亮平只觉得，像这种平日里见自己一面都不可能的干部，竟然有幸和自己睡一间房。
    简直是极大的羞辱！
    这让常年习惯住家里大平层，时不时和自己那厅级干部老婆高高在上地指点基层、阴阳熟人、锐评干部的侯亮平。
    感到天上地下的差距。
    这样的生活，他一分钟也过不下去。
    侯亮平隨意收拾一番，出了宿舍，逆著上课的人流，往反方向走去，引起他人一阵阵的回头驻足。
    他径直闯到党校办公区域，对著一楼的值班人员吼道：
    “我是最高检的，叫你们领导出来！”
    值班人员满脸平静地道：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你自己去找吧，三楼3115房间。”
    侯亮平恨恨地指了指对方，转身飞奔上楼。
    他找到副校长方中天的办公室，门也不敲，直接冲了进去。
    方中天像是早就知道侯亮平会来，坐在办公桌上喝著茶，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道：
    “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侯亮平愣住了，这小小的党校副校长，竟然对自己这般无所谓的態度。
    怎么说也该主动起身握手倒茶请坐吧？
    该不会是，这人不认识我？
    想到这里，侯亮平满面怒容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单手递给方中天。
    动作熟练得已经做过很多次。
    方中天接过证件之后，只匆匆扫了一眼。
    便同样单手还给了侯亮平，仍是平静如水地道：
    “噢，侯局长啊，幸会。”
    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
    侯亮平气得满脸通红，平日里自己但凡亮证，看到的人，无不是毕恭毕敬。
    尤其是那个小学校长，之前颐指气使的態度，和看到自己证件之后的態度，简直天差地別。
    侯亮平最看不起这种见人下菜的傢伙，每次亮证，他都感受到一种惩戒的快感！
    可现在。
    你个基层党校副校长。
    既见侯局，为何不拜！
    这副淡定微笑的样子，简直就是高育良的嫡传弟子。
    更是让侯亮平怒火中烧！
    侯亮平一手叩著办公桌，一手叉腰，声色俱厉地道：
    “副校长同志！我必须对你们的工作態度和严谨性，提出严肃的批评！別的先不说了，干部培训规定你读过吗？我是什么级別？副厅级！你让我参加区县级的培训，不让我坐第一排都算了，还让我住双人间？简直是胡来！”
    方中天笑著听完侯亮平的痛斥，淡定地喝了口茶，缓缓道：
    “侯局长，反贪局副局长，貌似是正处级吧？你应该只是副厅级待遇才对。”
    侯亮平像是被戳穿谎言，顏面尽失的小孩，愣了足足三秒，猛然吼道：
    “你什么意思？你会不会说话！是不是要我打给最高检的领导，让他们向你证明，我是不是副厅级实职干部！”
    说著，便掏出手机要打电话。
    方中天连忙拦下，侯亮平这行为真挺丟人，要是让最高检知道了，同时也是在丟党校的人。
    “侯厅长，那我就说些直白的话，你別介意。”
    方中天故意把厅长两个字加重，接著道：
    “让你参加区县级的培训，是因为这个培训的主题，是讲基层干部自我管理和自我调节的，对你有益，才让你百忙之中过来上课，请你理解。”
    侯亮平板著脸，又玩命地在方中天的桌子上敲击著，厉声道：
    “我不需要这些！你现在，立刻让我结束培训，返回工作岗位！”
    方中天不再多言，拿出培训班的方案，指著上面一行字。
    侯亮平凑过去一看，顿时傻眼！
    “年內受处分的，或在处分影响期內的干部，必须参加该次培训。”
    侯亮平难以置信地读了三遍，瞪大双眼抬头看向方中天。
    方中天耸耸肩，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下，侯亮平真像个斗败的公鸡。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找出漏洞，离开培训班。
    只能硬著头皮上课。
    最关键的是。
    这特么是受处分干部的培训班！
    自己竟然参加这种培训！
    最高检空降干部、办案能手、生涯零污点。
    这些头衔加在身上，此刻只让侯亮平感到一阵憋屈！
    他上午的课也没心思上了，垂头丧气地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中午，室友放学开门，侯亮平才猛然惊醒。
    “恁睡醒啦？恁懟因为上午逃课，叫老师记上啦！得写检查！”
    听著室友幸灾乐祸的话语，侯亮平本因为睡了一觉而稍微缓和的情绪，再度处於引爆边缘。
    就在此时，手机响起。
    侯亮平看也不看便接起，对著那边没好气地道：
    “喂！”
    对面传来林华华同样幸灾乐祸的声音，侯亮平听得出，她在极力憋笑：
    “侯局长？跟您做个紧急匯报哈。”
    “就在刚才，陈清泉已经被放走了，回京州市中院咯。”

 第73章 高育良行动

    侯亮平如同五雷轰顶，好半天才吸收这个消息，几乎是对著手机怒吼道：
    “怎么回事！谁把他放出去的！谁敢这么做，好大的胆子！”
    林华华早就对侯亮平的极端情绪化免疫了，嬉皮笑脸地道：
    “今早政法委的副书记亲自来了，说咱们扣了陈清泉无凭无据无手续，相关台帐资料也不齐全，可不就强制释放了陈清泉？要我说放了也好，他每天找咱们閒扯淡，烦死了……”
    侯亮平心中有一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在坐牢，老婆跟人跑了。
    他近乎歇斯底里地道：
    “不行，把他弄回来！他和山水集团有密切联繫，当年的判决也是他弄的！这条线不能丟！”
    “那侯局长亲自打给政法委书记吧，我们可没那能耐。”林华华戏謔地道：
    “噢对了，今早老季又在帮你向政法委副书记赔礼道歉了，老季还说，等你回来要和你好好谈谈心。拜拜啦侯局长，学习愉快！”
    “林华华！你……”侯亮平还没说完，便听到手机里的忙音。
    他无力地瘫坐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前脚刚被强制培训，陈清泉后脚就被释放。
    这不是有意为之是什么？
    一切的缘由，都指向高育良！
    这个老东西，在捞他的前秘书！
    还在打击报復自己！
    侯亮平越想越气，但又无可奈何。
    他这才意识到，高育良在汉东的绝对影响力和掌控力。
    一直以来，侯亮平都以为高育良的实力也就那样。
    被沙瑞金和田国富压制，对自己和钟小艾赔笑脸。
    现在看来。
    只是因为高育良束手束脚，不好发挥罢了。
    现在的高育良，才是真正展现实力的全盛时期。
    轻轻鬆鬆就把自己给整了一通。
    但侯亮平怎么也想不通一点。
    究竟是什么契机，让高育良从各种掣肘中解放出来，全身心投入战局中呢？
    难道是赵家焕发第二春？
    不可能！
    就算真有这机会，我侯亮平，也会让赵家倾覆。
    然后，我就会是钟家最大的功臣！
    想到这些，侯亮平，攥紧了拳头。
    ……
    同一时间。
    省委大院，高育良办公室。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主位，祁同伟规规矩矩地站在他的身侧。
    二人面前，是刚刚被放出来的陈清泉。
    此刻，陈清泉正不断地向高育良道谢表忠，极尽感激之情。
    高育良摆摆手，笑著道：
    “清泉啊，你这趟能出来，不是因为我帮了什么，而是程序不规范。说到底，是他们办事有紕漏，才让你侥倖逃过处分，你一定要吸取教训。”
    陈清泉点头如捣蒜地道：
    “我知道的，老领导！我给您丟脸，给您添麻烦了！我保证，再没有下次……”
    高育良抬起手示意陈清泉不要再说，接著喝了口茶，缓缓开口问道：
    “我让你过来，是有件事问你。光明区那个大风厂的股权判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清泉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高育良身后的祁同伟。
    祁同伟用力点点头。
    陈清泉这才嘆了口气，道：
    “老领导，那我就跟您匯报一下具体情况……”
    陈清泉將当年的判决流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高育良听。
    高育良认真听完，沉思片刻，问出关键问题：
    “整套判决听下来，其实也算说得过去。现在我问你，最严重的问题藏在哪里？你最好如实告诉我。”
    陈清泉低著头，声音细如蚊吶：
    “一个是钻了法律空子，按照流质条款无效的原则，股权是不能判给山水集团做抵押的。但我当年安排手下法官走了简易程序，规避了这个问题……”
    高育良点点头，欣慰地道：
    “你没有隱瞒，这很好。这件事我已经听人说过了，目前大风厂的工人已经安排妥当，只剩下股东。如果他们咬著流质条款无效不放，就面临一切推倒重来的窘境，这跟股东们想要挣一笔快钱的目的背道而驰，我认为他们不会再提这件事。”
    高育良没有说出来的是，夏清早就將这些情况告诉了他。
    包括陈岩石对流质条款无效提出质疑，夏清巧妙地將股东与工人剥离的操作，高育良都听夏清说过了，並对夏清相当佩服。
    按照现在的情况，股东们肯定不会再提流质条款的事。
    但，高育良想听的不是这些。
    他想在陈清泉这里找到一些情报。
    避免自己被蒙在鼓里，任凭这些与自己有关的人，在外面打著自己旗號胡来。
    那可太被动了。
    高育良继续问道：
    “还有別的吗？”
    陈清泉想了想，道：
    “还有就是，当年蔡成功、郑西坡他们签的股权抵押合同，其实签字股东人数並没有达到生效人数。所以，我和……”
    说到这里，陈清泉停了停，看向祁同伟。
    高育良转头看了眼尷尬笑著的祁同伟，冷声道：
    “你说你的。”
    “好吧，我和祁厅长、高总商量，在他们签的协议上，加几个人名，达到了生效人数的要求。说起来，算是半偽造……”陈清泉一边回忆一边说著，突然抬起头，认真地道：
    “但我保证，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蔡成功、郑西坡这几个签了字的股东，以为我们后续又找到了其他股东签字，也就没有提出异议了……”
    高育良点点头，看来这就是夏清所说的，在座谈会上出示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据说还经过了省公安厅的检测，证明没有后期偽造的痕跡……
    等等，省公安厅？
    高育良立刻反应过来，回头狠狠瞪了祁同伟一眼。
    祁同伟连忙溜到一旁加茶叶去了。
    高育良嘆了口气，摇著头道：
    “你们啊你们，背著我干了多少事？是不是我不问，你们就一直瞒著我？”
    祁同伟和陈清泉异口同声地道：
    “绝对不会！”
    “罢了罢了，该处理的处理，不该碰的不要碰。否则，我第一个不饶你们。”说完，高育良看著陈清泉，无比严肃地道：
    “管好你的裤腰带！这点事都忍不住，简直丟人！还有，京州市公安扫黄那么精准，山水庄园肯定有臥底！別再过去了！”
    陈清泉赶紧点头髮誓，祁同伟则若有所思，像是在回忆每个可疑人员。
    就在这时，陈清泉两眼放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高育良道：
    “老领导！我想到了，有个很重要的情报！”
    高育良神情一凛，双手互握，向前凑了凑，笑道：
    “说。”
    “当时判股权嘛，我翻看了大风厂持股人员名单。”陈清泉狡猾地笑道：
    “我特意留了一份，里面有个股东，您肯定感兴趣。”
    高育良嘴角掠起轻微的弧度，道：
    “谁？”
    “汉东省第二检察院院长，陈岩石。”

 第74章 各方的盘算

    陈岩石？陈老？
    高育良有些不敢相信，这可是极为重要，影响极大的情报啊。
    高育良略一沉吟，看著陈清泉道：
    “他持有多少股份？”
    陈清泉想了想，道：
    “一成左右。”
    高育良听到这个答案，身子渐渐舒张开来，与祁同伟交换了一个眼神。
    祁同伟对这个老头相当没有好感，且不说自己去锄地没落得好，曾经与陈阳的感情遭受波折，这老头也不出手帮一帮，光这点就让祁同伟觉得，这老头就是假公济私，虚偽至极。
    现在听到陈岩石竟然有这么重大的把柄，甚至说是可以捅穿他面具的把柄。
    祁同伟兴奋之下，发自肺腑地道：
    “哈哈哈，好一个汉东省第二检察长，好一个为民请命，大公无私的陈老啊！我说他在大风厂上躥下跳，又是拿身体挡挖掘机，又是冲最前面喊话的，闹了半天，是为了自己那份股权在奔走相告啊！真是笑掉大牙了！”
    “难怪他们这群股东，主张要按照商业用地的价值赔付股权！十个亿的地，蔡成功六成，他陈岩石一成，这就是一个亿啊！高老师，一个亿！哪个贪官能这么轻鬆弄到一个亿？还他妈合理合法，让企业给他付，我做梦都想不到这样的好事！”
    “二位，我就明说了吧，我老早就觉得这陈岩石是个偽君子，说是为老百姓做事，实际上就是放不下那点权力，捨不得跳出被眾星捧月的圈子里！他干的事不都是为了他那张老脸？还什么捐了退休金，住养老院？我呸！那是养老院吗？那他妈就是別墅！老师我跟你说，要不是沙书记跟他关係非同一般，他早就……”
    “同伟！”高育良厉声喝止道：
    “够了。”
    祁同伟这才回过神来，想到刚才那因为兴奋而恍惚的状態，他感到一阵后怕，还好没有说出什么更危险的言论。
    祁同伟惭愧地向高育良道了歉，又乖乖地站回原处。
    高育良想了想，又问道：
    “清泉啊，这情报，还有哪些人掌握了？”
    陈清泉低声道：
    “我大胆推测，纪委的田国富肯定知道。大风厂的事，他们摸排了很久，虽然是只做不说，但陈岩石持股，他们很容易掌握到这个情况。”
    高育良点点头，他认为陈清泉的推测站得住脚。
    田国富自从赵立春离开、沙书记空降之后，就仿佛接到了某种衝锋的號角，开始带领纪委在汉东各地进行调查。
    重点，自然是赵立春时代留下的干部和项目。
    目的，是找到赵立春的破绽，成为纪委发动攻势的突破口。
    大风厂自然不会逃过田国富的摸排。
    但现在的情况就很有意思了。
    假设田国富已经掌握了陈岩石持股的情况，甚至连证据都拿到了。
    他却不主动告诉沙瑞金？
    田国富在等什么？在想什么？
    看来，他们的关係並不牢固，只是暂时在赵立春的问题上合作？
    如果是这样，陈岩石持股的情报。
    就成了同时对付沙瑞金和田国富的一张好牌！
    高育良大为满意，这是继沙瑞金和田国富在汉东压了他几个月之后，最为畅快的一日。
    高育良底气十足，对陈清泉叮嘱道：
    “清泉，这事仅限於告诉我和祁厅长，对其他人，绝对不要再提。”
    陈清泉忙不迭地点头。
    有了高育良这个靠山就够了，陈清泉並没有改换门庭的打算，这个足以在汉东掀起巨浪的情报，他也不想再告诉別人。
    陈清泉走后，站在一旁的祁同伟，迫不及待地走到高育良身旁，请示道：
    “高老师，下一步怎么做？”
    “不急，这个情报非常重要，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高育良沉默许久，道：
    “你只需要继续在夏部长那里，干好本职工作。”
    祁同伟点头道：
    “明白，老师。”
    高育良双眼微眯，冷笑道：
    “真好啊，夏部长来了之后，整个局势都不一样了。”
    “既然你们非要给我戴个汉大帮头头的帽子，我也不介意在爭取平稳著陆的同时，让你们尝尝我这个汉东副书记的手段！”
    ……
    同一时间，李达康办公室。
    他正听取赵东来的匯报。
    完事，李达康摩挲著下巴，缓缓道：
    “也就是说，陈清泉被育良书记捞了出去，侯亮平则是被送到了党校培训？”
    “是的，据说上的区县级培训班，主题是干部自我约束管理。”赵东来强忍著笑意，道：
    “受处分的干部必须参加。”
    “哈哈哈，有意思。”李达康一边笑，一边摆弄著钢笔的笔帽，道：
    “育良书记到底是育良书记。罢了，陈清泉的事，目的已经达到了。”
    赵东来有些不解地道：
    “达到了？李书记，您的意思是…山水集团？”
    李达康点了点头，神情严肃地道：
    “不错，侯亮平虽然横衝直撞，但终究是沙书记手里的一把尖刀。我们不能干涉他，却可以用一点小巧思，让这把尖刀刺往我们想要的方向。”
    “育良书记並不是救陈清泉，只是想给侯亮平一个教训。但是在侯亮平眼里，这件事就变成了，育良书记千方百计救走陈清泉，陈清泉又和山水集团有直接联繫……你说，侯亮平接下来的注意力，会在哪？”
    赵东来反覆咀嚼李达康这番话，渐渐想通了其中道理！
    “您是说，侯亮平会咬死陈清泉这条线，並且把育良书记跟山水集团绑在一起？”
    李达康满意地道：
    “不止如此，祁同伟也是山水集团的一员。侯亮平咬他们越紧，注意力全在山水集团和祁同伟上面，光明峰项目就有充足的时间推进。东来啊，这个项目有多重要，你明白吧？”
    赵东来点点头。
    李达康拍拍赵东来的肩膀，又说道：
    “我之所以拒绝祁同伟的靠拢，就是不想让他提副省！现在，沙书记已经对祁同伟有了看法，只要你配合侯亮平，找找祁同伟和山水集团的问题，他的公安厅长肯定不保！而你又是京城那边推荐给沙书记的刑侦高手，加上光明峰项目的成绩，你这市局局长，怕是很快就要成为省厅厅长了……”
    赵东来站起身，敬礼道：
    “谢谢李书记关心！东来保证完成任务！”

 第75章 美食城转折

    各方谋划下一步的同时。
    易学习率领的环保督察组。
    仍未能將美食城拆除工作有效推进。
    商户不愿意搬离，赵瑞龙也不出面协调。
    易学习虽然心里清楚，这就是赵瑞龙在噁心人。
    但，也暂时没有办法。
    环保督察搞到现在，高育良的问题是一点都没查出来。
    当年对美食城的审批，每一步都是集体决策，记录详细，台帐清晰。
    如果非要找高育良的问题，等於是把当年的吕州市常委班子全部算在里面。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易学习也不是没有进行过尝试。
    他亲自前往美食城內部，面见商户。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政策讲到不能再讲。
    商户们仍然无动於衷。
    很简单，商户们搬走，除了退还未到期的租金，其他装修、物料、设备等隱形成本，能带走就带走，带不走的只能作罢。
    这就是一笔很大的亏损。
    同时，易学习率领的只是环保督察组，商户们让他安排其他商圈用来开店，他却没法拍板。
    如此一来，就变成了商户们配合拆迁工作，所有亏损，以及后续的新址开店，全都无法保障。
    而赵瑞龙却是按照每户十万块，让他们拖时间不搬。
    相比之下，自然是都不愿意离开。
    易学习的工作，完全做不通！
    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自己一直以来信奉的以理服人，闷头向前冲的做法，会行不通了。
    难道，在赵瑞龙面前，自己真就是个新兵蛋子？
    易学习不信邪。
    他就不信，自己只能搞规划工作，搞不了群眾工作！
    与此同时。
    赵瑞龙，接到了来自京城的电话。
    是姐姐赵小慧打来的。
    “姐？什么，已经准备好对策了？美食城可以拆了？”
    赵瑞龙听到这话，也高兴不起来，道：
    “姐，真让他们拆啊？这可是一年几个亿的大买卖，印钞机一样的挣钱速度！拆了，咱们赵家的收入就……”
    “瑞龙，美食城必须拆，这是现在的大方向！咱们赵家不怕什么沙瑞金，但不能硬著头皮和大的政策对著干，不然吃亏的还是咱们。”赵小慧冷静地说道，隨即话锋一转：
    “你放心吧，其他的事都安排好了，你就等著看好戏。”
    赵瑞龙听到这里，一咬牙，道：
    “行，我让商户们撤吧。”
    在赵瑞龙的安排下，本来拒不配合的商户们，一夜之间態度大转变，突然坚决拥护拆迁工作。
    这倒是把易学习整不会了，他以为美食城里有陷阱，甚至都不敢进去。
    直到看到商户们三三两两从美食城內出来，他才將信將疑地带队进入。
    直到看见，整个美食城都空无一人。
    易学习仰天长嘆一声，道：
    “看来，大伙儿还是很支持工作的！多亏我这么些天，一直在沟通对接啊！”
    美食城的拆迁工作，终於开始。
    饶是如此，这么大的美食城，要完全拆除，也需要至少三个月工期。
    但易学习觉得，万事开头难。
    第一步成功，胜利也就近在眼前了。
    当前的汉东，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
    夏清的清查三官、高育良的政法维稳、李达康的光明峰。
    田国富的调查赵家、易学习的拆除美食城。
    以及刚刚从省委党校结束培训，几乎生无可恋的侯亮平，返回反贪局，继续调查山水集团和油气集团。
    每个人手上都有要紧的事在推进，这些事项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汉东暂时的平衡。
    一切，就看谁先取得进展。
    谁，就能率先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但其实，这些也只属於站在汉东顶峰的这群大人物们，高层间的博弈。
    只有他们才知道，汉东平稳度过的每一天，都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而对於他们手下，朝九晚五的中层和基层干部们来说。
    每天，也就是平常的上下班，乾乾活，养家餬口。
    谁也察觉不出端倪，也接触不到什么核心机密。
    无非只能道听途说几句，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日子就这样缓缓过去。
    一周之后。
    沙瑞金，接到了一通电话。
    他不假思索地接听，摆出省委书记的架子道：
    “餵？”
    “老沙，在汉东还好吗？”
    熟悉的女声从手机那头传来，沙瑞金愣了几秒，这才意识到来电之人，正是他的妻子，倪华！
    京城倪家的掌上明珠。
    许久没有通话，沙瑞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应对起来。
    倪华问了沙瑞金上任汉东的状况，接著聊到了正在拆迁的美食城。
    以倪华在京城的信息掌握度，不用沙瑞金说，她就知道这是赵家的產业。
    同时，拆迁美食城，也是沙瑞金按照倪老爷子的要求，对赵立春发起的攻势。
    二人聊了些许，倪华突然问道：
    “誒，老沙，我有个不错的想法。既然你说，赵立春愿意出钱办一个环保基金，那美食城拆掉之后，月牙湖的环境就会恢復咯？”
    沙瑞金道：
    “或许吧。”
    “那就好办了，月牙湖可是个名湖，游客不会少。你把美食城拆了，吕州的税收肯定也会大幅降低。要不，美食城照样拆，但是地基不动，把它改建成一个湖上度假酒店！”倪华越说越兴奋：
    “再在岸边建一些旅游度假的配套设施，弄一个月牙湖生態旅游度假村！建好之后，再吸引商户入驻，挣的钱、交的税，比美食城只多不少，还更加环保！”
    沙瑞金听到倪华这番话，本想反驳，细想却觉得有些可取之处。
    一直以来，自己的形象都是只懂权谋斗爭，不会抓经济建设。
    来汉东这么久，出彩的成绩一个都没有。
    如果能藉助拆除美食城的机会，搞一个度假村出来。
    到时候经济发展了，汉东的文旅產业也推动了，甚至能打造一款全国闻名的旅游度假金字招牌。
    这些经济建设领域的成绩，可全都会掛在自己这个省委书记的头上。
    自己不懂经济建设的形象，將会一扫而空。
    每个人都会知道，自己这个省委书记，不只会抓贪腐，还能抓经济！
    的確是一箭双鵰的好主意！
    想到这里，沙瑞金有些意动地问道：
    “可以考虑这个方案。只是，刚把赵瑞龙赶走，找谁来建度假村呢？”
    倪华笑著道：
    “这个不难，我有个闺蜜，她老公就是在京城搞开发的大老板，让他承接就行了！”

 第76章 热血沸腾

    “闺蜜的丈夫？”
    沙瑞金听到这个人选，眉头一皱，道：
    “这不合適吧？要是被人查出来，跟咱们扯上关係，整个美食城拆迁的性质就变了。”
    倪华哪里听得进这些？
    作为京城倪家的大小姐，自小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倪老爷子正是察觉女儿不適合从政，便將她安排到了银行系统。
    即便如此，这位大小姐仍然觉得，自己在经济建设领域颇有建树。
    或许也是受到丈夫当省委书记的影响，她总是想在一些经济建设的问题上，给沙瑞金出谋划策。
    现在，月牙湖度假村，就是她最好的机会！
    於是，倪华继续劝说道：
    “闺蜜和咱们又没有亲属关係，何况是她的老公？完全不构成法律层面上的问题吧？再说了，她老公，某种程度上算是咱们自己人，让他接手，很多事情好协调，也好控制，对不对？”
    “这……”沙瑞金真的心动了。
    倪华的建议的確有些道理，这样能避开过多的牵扯，又能有效掌控情况。
    的確是最佳的人选。
    美食城转型度假村，不是没有可能！
    沙瑞金试探地问道：
    “你说的那位企业家，有意向来现场看看吗？”
    倪华不假思索地道：
    “当然！他早就想来实地考察了，顺便和你见个面。”
    “顺便”这个词，让沙瑞金很不舒服。
    沙瑞金何等高傲之人？一想到一个小小的老板，连见自己一面都要看脸色，还顺便见个面？
    当然，沙瑞金知道，这些只是倪华的一面之词。
    自己这位妻子的行事作风，乃至说话风格，向来如此。
    到底是倪家人，背景大，说话也就不必太过考虑他人感受了。
    沙瑞金压住心中的不满，儘量克制地回答道：
    “见我就不必了，吕州市的小项目，还犯不著省委书记亲自接见。这样，我抽空给吕州市委书记打个电话，让他先见见这个人。”
    倪华只觉得沙瑞金说话夹枪带棒的，这让性格一向强势的她大为不悦，刚要数落对方两句，就听到沙瑞金匆匆掛了电话。
    坐在单人办公室里的倪华，看著手机发呆了足足三秒。
    一气之下，將手机狠狠摔到了沙发上。
    同样的，沙瑞金掛了电话之后，心情也不太好。
    多少年了，从最开始相识，到熟络，到结婚。
    自己这个妻子，一直是这样的性格。
    一开始，沙瑞金还能委屈自己，退让几步。
    直到被倪老爷子委以重任，一步步推向高处，成为一省书记，封疆大吏。
    沙瑞金心中的自尊，不再允许自己低三下四。
    你倪家背景雄厚，那又如何？
    我沙瑞金，是革命烈士之后，被上过战场的老兵们养大。
    现在更是汉东一把手，实权正部！
    仰仗倪家的日子，已经过去。
    现在的我，正在带领倪家，走向新的辉煌！
    沙瑞金想到这些，心情好了些许。
    猛然间他又想到。
    李达康的家庭，是否也是这样的情况？
    还有钟家那个赘婿侯亮平？
    沙瑞金苦笑一声，这样的思绪只能自己消化，不能对任何人诉说。
    否则会影响省委书记的威信。
    难吶。
    ……
    同时，夏清这边的专项工作，进展神速。
    经过一星期的奋战，公安与国安方面，已经掌握了中间人组织的庐山真面目。
    当祁同伟带著结果，匯报夏清时。
    夏清看了一眼组织首脑的名字与照片，下意识地念出声来：
    “杜伯仲？企业家？我看看啊…伯仲仲介公司董事长？”
    祁同伟匯报导：
    “报告部长，这个公司开设在光明区，主要是负责各种中介业务，从中赚取利润。据我们秘密调查来看，杜伯仲本人並不在公司出现，而是交给总经理全权负责公司的运转事宜。经侦支队也发现，这公司每年的利润只够维持运营，挣钱都谈不上。”
    夏清认真听著，道：
    “有意思，毕竟他们干的是给裸官病官与境外势力牵线搭桥的勾当，中介公司本身也是乾的牵线搭桥业务，用作掩护，再合適不过了。”
    “同伟啊，你再看看这仲介二字，这可是宝岛省那边的惯用写法，这会不会也是杜伯仲的某些线索？”
    祁同伟笑道：
    “部长果然慧眼如炬。根据出入境管理的查询结果，杜伯仲几乎不在汉东出现，而是以宝岛省、洪空省和新减坡三个区域作为主要活动范围，用来掌控生意。另外，在东南亚几大猴子国，也发现了他的活动踪跡。”
    夏清沉思起来。
    照这么说，杜伯仲与境外势力的牵扯一定很深。
    同时，长期辗转多地，也坐实了他为境外势力与病官裸官牵线搭桥。
    现在要做的，是继续追查，掌握杜伯仲犯罪的直接证据。
    毕竟，一个中介公司，还说明不了问题。
    一旦证据確凿，夏清就会將问题向上匯报。
    届时將是公安系统与国际刑警的联合执法。
    想到这里，夏清叮嘱祁同伟道：
    “同伟，干得很好！现在要做的，就是盯著这个人，找到他犯罪的直接证据，这是纵向的。横向方面，要通过这个人，这个组织，找出其他干同样勾当的人和组织，看看汉东到底有多少这样的毒瘤。”
    “一旦时机成熟，证据確凿，我就会向上面匯报。同伟，一定要好好干，这些都会是给上级领导的决策依据，后期开启全国性的清查三官与类似的境外组织摸排，都不是没有可能！”
    “这其中，公安的角色至关重要，这就是你们的舞台！这样的功劳，堪称绝无仅有！”
    祁同伟顿感热血沸腾，这样激动人心的时刻，除了曾经缉毒，再也没有过。
    他知道，这事关国家，事关人民。
    与境外势力的斗爭，没有任何退让可言。
    这是保家卫国的战爭，甚至免不了来一场荷枪实弹的较量。
    自己沉寂多年的军人之血，在此刻，已然重新甦醒！
    每一位华夏儿女，都会在此时此刻，感到强烈的责任与自豪感！
    祁同伟站定，敬礼：
    “报告部长！汉东省公安厅祁同伟，已经做好全部准备，保证完成任务！”

 第77章 顺境与困局

    祁同伟离开之后。
    陈辉副部长带著一份签呈，前来匯报工作。
    有关於人才引进的內容，特地来向夏清报喜。
    先前接触的高级人才，已经谈妥。
    將带著资金和项目团队，进驻汉东的科技园区。
    陈辉已经和拥有科技园区的几个地市州取得了联繫，等实地考察之后，再决定將这些人才分配到何处。
    取得了这样巨大的进展，陈辉专门请示夏清。
    是否由部里举办一场人才签约的现场发布会，请宣传部、人社局等相关部门一同参与。
    届时，请组织部长夏清亲自出席，发表讲话。
    以此向外界传达，汉东对人才工作的重视。
    夏清看完签呈，心里很清楚。
    人才工作是陈辉分管，这次引进了高级人才，的確可以作为亮点来打造。
    夏清出席，正好替手下的副部长撑了场面。
    做成亮点工作就更加容易。
    夏清细想，陈辉平日里就相当认真负责，业务过硬，工作扎实。
    这种成人之美的事，做做也无妨。
    况且，近来工作繁忙，能借著这机会出去走走，也挺不错的。
    想到这里，夏清在签呈上籤下了“擬同意”，將签呈递迴陈辉，笑道：
    “陈部长，到时候记得提前点通知我，我穿帅点。”
    “哈哈哈，谢谢部长关心支持！等具体时间和流程敲定，再来跟您匯报。”陈辉道別夏清，走出办公室。
    大门关上，夏清这才放鬆了些许。
    他伸了个懒腰，目光瞟到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
    离年底还有一个多月了。
    爭取把清查三官结果和职级並行申请，一併报到中组部。
    赶在年度考核工作之前。
    同时，夏清又想起了先前那一批人才引进的事。
    他通过內线电话打给雷雨，询问人才的上岗情况。
    得到的答覆相当令夏清满意。
    人才们在各自岗位上熟悉的很快，短期內就进入了角色。
    更有几人，已经为当地带来了招商引资的项目！
    这说明，夏清亲自执笔的经济领域人才引进方案，成效显著。
    除了人才引进，在调研中发掘的优秀干部，也同样迈上了新的台阶。
    有安排到县市区当分管经济副县长的，有提拔到市级发改、工信当副局长的，还有提拔到省级发改、工信当处室负责人的。
    无论安排到哪里，都与经济工作有关。
    事实证明，他们也完全能够胜任本职工作。
    从这群人的角度，他们也將自己，看做省委组织部长的门生。
    干工作，更加卖力。
    因为他们知道，组织部长时刻关心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一旦出了成绩，也比其他人更容易被组织部看到。
    这就是上头牵著一根线的好处！
    同时，夏清也通过清查三官专项工作，针对性地让一批问题干部，陆续下台。
    有调离岗位的，有强制退休的，再严重点，就交给纪委双开掉。
    空出的位子，再交给合適的干部顶上。
    可以说，赵立春经营的一潭死水般的汉东。
    在夏清的努力下，注入了生机与活力。
    整个汉东的干部队伍，在夏清的运作下，焕然一新！
    没有任人唯亲，只有唯才是举。
    已经有人在外面传话。
    说这是汉东改革开放以来，干部变动最大、最多、最彻底的一次。
    是组织部长夏清，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走上了舞台。
    也是夏清，让问题干部，全数下台。
    真正的能者上，优者奖，庸者下，劣者汰！
    汉东的干事创业氛围，达到了新的高度！
    比前任吴春林，不知道好上了多少！
    夏清在汉东干部队伍里的口碑，一骑绝尘。
    声望，水涨船高。
    而夏清。
    也借这一连串的动作。
    彻底完成了自己在汉东的著陆、扎根、立威。
    需要经过省委批准的厅级干部、各级法检两院院长，以及县市区四大家一把手。
    这些比较麻烦的人事调动，夏清碰都不碰。
    他在意的，全是基层一线的科级干部，以及更能发挥能力的处级干部。
    这两种级別的干部，才是汉东这座大型机械的齿轮。
    由夏清与组织部直接任命的这类干部，几乎遍布整个汉东。
    被任命之人，自然感恩戴德，努力工作，以期得到省委组织部给予的更多机会。
    夏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完成了对汉东的掌控！
    而就在夏清稳步推进时。
    沙瑞金却感到心情烦躁。
    原因无他，妻子倪华，不断打来电话。
    催他安排下去，一边拆美食城，一边让那位企业家开启生態度假村项目。
    沙瑞金心想，这怎么可能说是谁就是谁？
    招商引资，只能赋予有意向的商人投资权和经营权。
    一旦涉及在国有土地进行开发建设，或是使用国有资產，都需要走招投標程序。
    这是绝对公开透明的。
    对於沙瑞金来说。
    他绝对不会在招投標这个敏感又极易违纪的程序上，出现任何紕漏。
    为此，沙瑞金跟倪华说了很多次。
    要走招投標程序，让有意向接手月牙湖开发的企业，公平竞爭。
    而倪华完全不听。
    在她眼里，沙瑞金身为一省书记，安排一个地级市的项目，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不理解沙瑞金为何在这件事上寸步不让。
    以至於夫妻二人闹得非常不愉快。
    现在，沙瑞金正在听取田国富的匯报。
    倪华的电话，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沙瑞金看向来电显示，眉头紧皱。
    但说来也有意思，沙瑞金再怎么烦躁，却没有哪一次主动不接倪华的电话。
    即使这次，他再为不满，也是嘆了口气之后，拿起手机，用眼神示意田国富。
    田国富心领神会，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沙瑞金觉得田国富出门前好像在憋笑，但他拿不出证据。
    便只能对著紧闭的办公室门瞪了一眼，然后接起了电话。
    刚接通，就是倪华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接著，传来了倪华形同最后通牒的话语：
    “沙瑞金，我实话告诉你，这个项目让那位指定的人选接手，是父亲的意思。”
    “如果你要向汉东证明自己的能力，不妨先向倪家证明，你身为一把手的魄力！”

 第78章 沙瑞金的挣扎

    沙瑞金听到这番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多日忍让的怒火，在此刻被点燃。
    但妻子话语中关键的信息，却让他在愤怒中保持了冷静。
    让那位老板负责生態度假村项目，是倪老爷子的意思？
    倪老爷子，从不干涉汉东的事情。
    这个时候拍板，让自己定下月牙湖生態度假村项目，究竟是何用意？
    难道……
    倪老爷子对自己到汉东之后的工作，感到不满了？
    当这个念头在沙瑞金脑海中一闪而过，立刻挥之不去。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自己来到汉东，赵家没打掉，经济没发展。
    甚至汉大帮都还好好地在蹦躂！
    恐怕，倪老爷子是在明示自己。
    抓住美食城拆迁的机会，在生態度假村项目上做出成绩。
    让汉东观望的人闭嘴。
    也好让倪老爷子，在上面能为自己说上几句话。
    想到这里，沙瑞金冷汗直流。
    难道，自己真要使用从不屑用的那个特权？
    跳过招投標程序，直接要求吕州市委和市政府，特事特办！
    省委书记，的確有这个能力。
    可是，这会不会为自己的履歷，留下一个污点？
    沙瑞金沉默许久。
    倪华的电话，也一直接通著。
    终於，沙瑞金做出决定。
    他拿起手机，对著那头缓缓开口，语气有些无奈：
    “如果是老爷子的意思，那好…我让手下人再对美食城进行一次彻查，看看各项手续、证件是否齐全，这是其一。然后，你闺蜜的老公是吧？他如果还在汉东的话，我和他见个面，这是其二。”
    倪华听到这些，当即喜笑顏开，道：
    “早就该这样嘛！他人还在吕州市，我这就跟他打电话，让他联繫你。对了，你也別老是说我闺蜜的老公，他姓李，叫李春风。”
    “知道了。”沙瑞金迅速掛了电话。
    向妻子做出这种承诺之后，沙瑞金只觉得胸口无比烦闷。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或许存在问题，但一时半会，他也找不出问题所在。
    但不可否认的是。
    沙瑞金真打算行使特事特办权限了。
    现在正值敏感时期，一边拆美食城，一边將生態度假村的开发权，交给这个叫李春风的老板。
    真的合適吗？
    虽然他和自己並无很大瓜葛，倪华说，这个李星方便掌控，也有道理。
    但沙瑞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就好像一直品学兼优的学生，突然打算在考试上搞点小手段。
    其实影响並不会太大，但就是让他心里不安。
    就在沙瑞金陷入內心挣扎时，办公室的门，传来急促的敲击声。
    “沙书记，沙书记？您电话好像打完了，我可以进来了吗？”
    田国富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沙瑞金平静了一番心情，淡淡地道：
    “进来。”
    田国富笑嘻嘻地走进来，看著沙瑞金，戏謔地道：
    “沙瑞金，和嫂子感情好啊！我在外边，都能听到你俩说话……”
    这番话可把沙瑞金嚇了一跳。
    刚才说的话，被田国富听到了？
    见那位李总的內容，也被听到了？
    沙瑞金极力回想，自己有没有在电话里说出明显违规的內容，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
    田国富笑道：
    “沙书记我开玩笑的，只是听得到人声，听不出说了什么。”
    沙瑞金这才如释重负，与田国富相视一笑。
    然后，继续听取田国富的匯报。
    下班时间，沙瑞金將易学习叫来。
    让他带著环保督察组，最后一次，彻底的，全方位的，不遗漏的，对美食城的一切手续和证件、经营台帐，进行彻查。
    確保美食城，除了环保方面，再没有其他问题。
    易学习有些不解，美食城都决定要拆了，还查这些做什么。
    沙瑞金的回答倒是相当冠冕堂皇：
    “既然是拆，就要拆得心安理得。学习啊，你想想，要是美食城存在一些遗留问题，咱们不管不顾就拆了，岂不是也犯了错误？应当查清有没有其他问题，再以正规程序推进拆迁，如果有问题，就先解决问题再拆迁，这样才是正道。”
    易学习思考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好，明天我再带队彻查一轮，保证让美食城不埋雷。”
    沙瑞金欣慰地拍了拍易学习的肩膀。
    他心里想的是，如果美食城藏了雷，自己不把雷处理好就拆掉，然后又搞个生態度假村。
    那到时候，犯错误的就是自己了。
    必须保证美食城一切內容乾乾净净，才能拆迁，才能拆迁后发展其他项目。
    这是规矩，不能打破。
    沙瑞金一个人站在大院一號楼楼下，抬头看著满天星空。
    他感到不安，但迫切想出成绩的急躁心情，又让他將这份不安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彻查美食城没有別的问题，那个李总也没有问题，生態度假村项目，就可以搞。
    这將是为汉东带来新收入的项目，是向汉东乃至中央展示自己，能够抓经济的成绩。
    更是倪老爷子的期望。
    沙瑞金双手负於身后，在大院里缓缓踱步。
    他在月光的照耀下向著前方走去，身形却渐渐没入阴影之中。
    翌日。
    易学习带领环保督察组，再次彻查美食城。
    得到的结论是，手续齐全，证照无误。
    除了环保问题，其他的问题的確是没有发现。
    也没有任何藏雷的跡象。
    易学习將结果匯报给沙瑞金，沙瑞金如释重负。
    易学习以为沙瑞金对自己的工作成绩感到满意，也陪著一起笑。
    过了一会儿，沙瑞金突然开口道：
    “学习啊，我问你。美食城拆了之后，如果要搞个生態度假村，你觉得怎么样？”
    易学习双目圆睁，大为震惊。
    沙书记这话是什么意思？
    拆美食城，就是为了保护月牙湖的生態环境。
    现在送走美食城，又来了个生態度假村？
    那岂不是比美食城污染更加严重！
    易学习不理解沙瑞金的意思，但他绝不允许自己好不容易拆除的美食城，以別的形式在月牙湖上復活！
    为此，易学习斩钉截铁地道：
    “沙书记，月牙湖是吕州老百姓的生命源泉，不能再有这种污染项目进场了！”

 第79章 分歧

    （向各位道歉，前面写的有点问题，易学习破格提拔吕州副书记，代理市长，应该是正厅级，不是副厅级）
    沙瑞金看著易学习，感到相当意外。
    易学习不是自己提拔上来的人么？
    怎么这点面子都不给？
    纵使心中不悦，沙瑞金也不打算在这时候和盘托出，於是岔开话题道：
    “哈哈哈，易书记真是吕州的父母官。放心吧，我只是有这个设想，还没有真正落地。”
    谁知，易学习仍旧不依不饶，声色俱厉地道：
    “沙书记，您不是设想，而是在探我口风。那我现在，也把態度向您表明——吕州月牙湖只能容忍一个美食城的存在，这个美食城拆了，就不能再有任何產业项目，建在月牙湖和其周边。如果真有新项目想要在月牙湖落地，我易学习第一个不答应，並且绝对不会审批！”
    沙瑞金诧异了。
    他没想到，易学习竟会穷追猛打，甚至直接摊牌，將话说得这么彻底。
    这个易学习，真就这么莽撞，这么不通情达理？
    一点人情世故和场面上的东西都不讲，直接就掀桌子了？
    直到现在，沙瑞金才在恼火中，想明白一个原因。
    易学习二十五年不曾提拔，除了不被赵立春喜欢，更多的，恐怕还是他的个人原因。
    一个不懂变通，不会服软，只会直来直去，死守规矩的干部。
    哪个领导会喜欢？
    哪个领导会用？
    即使沙瑞金，將易学习从二十五年的原地踏步中拯救出来，破格提拔，连升两级。
    对於正常人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情，无异於再造父母。
    可易学习，全然不念任何恩情。
    此时此刻，还有撕破脸的风险！
    这易学习，当真是餵不熟吗？
    赵立春的用人，或许还真有几分道理。
    沙瑞金强压心头怒火，他指著易学习，冷冷地道：
    “易学习同志，注意你的言辞，你现在是和省委书记说话。至於月牙湖的事，我想不会经过你审批的，你也无需操心了。”
    “不送了。”
    说完，沙瑞金伸手示意送客。
    易学习只能无奈地长嘆口气，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而易学习进出沙瑞金办公室，被走廊上一名便装警员，尽收眼底。
    警员走到厕所，拨出电话。
    向对方匯报刚才的所见所闻。
    匯报的对象，正是祁同伟！
    祁同伟耐心地听完，道：
    “很好，你先撤下来，十分钟后换小张上去。”
    掛了电话，祁同伟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高育良，兴奋地道：
    “老师，看来工作出岔子了，沙书记好像在冲易学习发火。”
    高育良苦笑道：
    “你竟敢派眼线盯著沙书记的人员往来，真是有够大胆的。罢了，说说吧。”
    祁同伟將警员观察到的，一五一十报告给高育良。
    在祁同伟看来，易学习就是沙瑞金的马前卒。
    沙瑞金对易学习发火，正说明易学习的工作没有达到沙瑞金想要的效果。
    但高育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老谋深算的他知道，沙瑞金不会因为手下的工作而发火。
    沙瑞金只会因为有人挑衅了自己的权威而发火。
    而易学习正好又是此道中人，多次顶撞上级、一意孤行，现在得罪了沙瑞金，也並不奇怪。
    那么。
    易学习会因为什么事得罪沙瑞金？
    换言之，是什么事情，能让易学习捡起了曾经的牛脾气，不惜顶撞沙瑞金？
    高育良仔细思考起来。
    易学习领著环保督察组，调查美食城。
    现在美食城已经宣布拆迁，赵瑞龙也妥协，还提出成立环保基金。
    这里边，或多或少有老领导的授意在，否则赵瑞龙那个小王八蛋，绝不会放过这么挣钱的买卖。
    不论如何，美食城的事情，对於沙瑞金和易学习来说，是大获全胜的。
    已经取得了成效，易学习还会因为什么事，得罪沙瑞金呢？
    高育良正思考著，祁同伟插话道：
    “老师，我其实挺意外的。赵瑞龙这么配合就把美食城拆了，还要成立一个环保基金，不太像他做的事啊。”
    高育良心里笑道：
    不是配合，是赵立春嗅到了风向，命令赵瑞龙拆的。
    环保基金，也是用来洗白赵瑞龙的行为。
    祁同伟见高育良不吱声，便自顾自地道：
    “可惜了，美食城建的时候就很麻烦，现在拆了也麻烦。可是这月牙湖，除了山水草木什么都没有，可太没意思了。吕州靠著美食城还能多些收入，现在怕是要大打折扣，连游客也不想去月牙湖了。”
    高育良听到祁同伟这番话。
    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想通了。
    易学习与沙瑞金的分歧，很大概率就是对月牙湖的后续规划。
    沙瑞金提出了新建项目。
    易学习坚决不同意。
    二人便起了分歧。
    想清楚这些，高育良缓缓开口道：
    “大概是工作上的事吧。同伟啊，把眼线撤了吧，一直这样盯著书记办公室，目標太大。虽然我知道，这些来盯梢的，都是你安排到公安厅里的自家亲戚，但夏部长不也说过吗？人事问题，必须慎之又慎。”
    高育良说完这些，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
    “你也儘快抽个时间，把安排到公安內部的亲戚都处理处理，该清退的清退，能用的转个岗再用，不能占正式警员的编制，经不起巡查的。”
    祁同伟尷尬地点点头，他知道，老师这是为他好，处理掉这些复杂关係，才能避免有心之人以此做文章。
    高育良想起什么，又道：
    “对了同伟，你说那个境外势力的中间人…叫杜伯仲？”
    祁同伟有些诧异地道：
    “是的老师，您认识？”
    高育良双眼微眯，他记得，曾经赵瑞龙请自己去山水庄园参加剪彩时，赵瑞龙的旁边坐了个合作伙伴，好像就叫杜伯仲。
    现在看来，这个人不仅和境外势力勾结，和赵瑞龙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同时，如果赵瑞龙也和境外势力有所勾结，这事情就真的大了。
    赵立春將真正万劫不復。
    得找一个知情的人。
    高育良让祁同伟先去忙工作，等祁同伟走了之后，高育良用电话，拨打了一个號码：
    “喂，程度吗？我是省委高育良。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

 第80章 易学习撤职

    当祁同伟回到高育良这里，正好碰到程度从里边出来。
    虽说是夏清將程度安排到祁同伟身边，但对这个同病相怜的小老弟，祁同伟一直都很提携。
    有什么重要工作都带在身边，上次还主动带他帮高育良搬石头。
    一切都是为了让程度能儘快上道。
    而今天，看到高育良主动约见程度。
    祁同伟更为程度感到高兴。
    程度轻轻带上门，抬头看到微笑著的祁同伟。
    他有些意外，有些侷促地道：
    “祁哥，你来了。”
    “老师找你，有啥事？”祁同伟笑著指了指高育良关上的办公室门，道：
    程度有些犹豫，沉默一会，道：
    “育良书记问我一些山水集团的事，还有赵瑞龙的事。”
    祁同伟皱著眉道：
    “老师又问你这些？都处理好了，有啥问的。”
    程度欲言又止，良久才开口道：
    “祁哥，厅里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祁同伟满脸疑惑，推门进了高育良办公室。
    却发现高育良一言不发地坐在办公桌后。
    祁同伟正想开口问些什么，高育良先说话了：
    “同伟，问清楚了。那个杜伯仲，和赵瑞龙曾经有生意上的往来，在山水集团也有股份。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
    祁同伟不解地道：
    “老师，什么机会？”
    高育良的眼中闪烁著精芒，道：
    “提前做准备，把你在山水集团那些不好处理的事，全部推到杜伯仲的身上，完成彻底的洗白。这样，赵瑞龙和赵家，就再也不能威胁到你。”
    祁同伟被高育良的大胆，彻底震慑。
    但同时，他也迅速反应过来。
    高育良的思路，非常正確。
    杜伯仲，的確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按照高育良的设想运作，祁同伟就能与山水集团彻底切割，继而在赵家这艘船上全身而退。
    机会只有这一次。
    祁同伟看向高育良，用力点了点头。
    ……
    又过了几日，沙瑞金突然召集五人小组会议。
    按照沙瑞金的行事风格，不是厅级的人事变动，不会召开五人小组会议。
    並且，沙瑞金拿到会上说的，基本上是他拍板，不容置喙的人事安排。
    接到通知的夏清，也有些意外。
    都年底了，还要动厅级干部？
    沙瑞金又想干嘛？
    即便如此，夏清还是在保温杯里装满热水，前往一號楼。
    抵达五人小组会议室，沙瑞金早已等候著。
    夏清一边落座，一边观察其他三人的状態。
    刘省长和高育良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平静態度。
    高育良则是在这份平静之上，多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幸灾乐祸。
    难道育良书记提前知道了什么？
    夏清不得而知，又看向田国富。
    田国富的表情就比较丰富了，脸上一直掛著笑容。
    看来，沙瑞金又和田国富提前沟通好了，五人小组会议，开局就有两票在沙瑞金手里。
    虽然已经是常规动作的，夏清还是感到好奇。
    究竟是因为什么事，要在一年所剩无几，且每个人手上都有重要工作推动的时候，调整厅级干部？
    见人员到底，沙瑞金清了清嗓子，道：
    “同志们，在酝酿人事变动前，我先简单通报一下省环保督察的结果。”
    “四个字：非常顺利。赵瑞龙方面，已经同意拆除美食城，拆迁工作组已经进驻，不日便可陆续拆除。”
    “下面我要说的是，美食城拆了，月牙湖就要从破除转向发展，环保督察组的任务也基本上完成了。而这个督察组的组长，同时也是吕州市委副书记、代理市长的易学习，衝锋陷阵很在行，发展经济却不行。各位是否也有同感？”
    沙瑞金话音刚落。
    刘省长、高育良、夏清。
    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几乎是沙瑞金到任之后，开五人小组会议形成的特別默契。
    沙田默认捆绑。
    剩下的三票，就看刘、高、夏，如何分配了。
    首先，自然是汉东二把手，同时也是最不愿掺和麻烦事务的刘省长开口。
    他的表態，基本上可以让高育良与夏清明白五人小组会议的走向。
    刘省长略一思索，道：
    “我和易学习同志工作上接触的很少，但是他的为人处事我早有耳闻，是个能干事的干部。先前瑞金同志將他破格提拔到正厅，我当时就表示支持。至於他適合哪个方面嘛…”
    说到这里，刘省长特意停了停，然后满面笑意地看向夏清道：
    “组织部是对他进行过考察的。夏清同志，不妨你说说看？”
    夏清已经在心里苦笑了。
    到底是刘省长啊，这三言两语尽显道行。
    开头说明自己不熟悉易学习，为之后的发言规避了风险。
    表明自己赞同沙瑞金先前破格提拔的决议，同时把问题交给沙瑞金：
    提拔易学习的是你，说易学习不行的还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就是经典踢皮球了，毕竟人是沙瑞金提拔的，现在沙瑞金的態度比较模糊，任何明確表態都可能出问题。
    就让幸运观眾夏清来回答吧！
    夏清也快速思考一番，淡然自若地道：
    “好的，沙书记，刘省长，我就以部里对易学习的考察材料做个匯报。根据考察结果来看，易学习工作这么些年，除了经济领域，其他方面都取得过不错的成绩。”
    夏清这番话也是个不粘锅。
    部里怎么考察的，我怎么回答。
    管你们怎么说，我只答真实情况，绝对客观，不带丝毫个人情绪。
    高育良也在此时跟进道：
    “我支持夏清同志的看法。作为专职副书记，易学习同志的考察材料我看过，的確是有这么一说。”
    沙瑞金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三个傢伙已经油到了一种炉火纯青的境界，简直是三人小品。
    答了一圈，是一点有价值的表態都没听到。
    沙瑞金无奈地给田国富递了个眼神。
    田国富只能不乐意地开口：
    “是这样，易学习同志主导的环保督察工作，卓有成效，成绩斐然……”
    “但同时也暴露出，该名同志在破而后立、整改后抓恢復促发展的能力上，有所欠缺。”
    “所以我提议，將易学习调离吕州，撤掉吕州市委副书记，代理市长一职。”

 第81章 对调

    撤易学习的职？
    这是唱哪一出？
    易学习的提拔，不是沙瑞金和田国富一起推动的吗？
    这其中，只有高育良一副瞭然的態度。
    看起来，易学习真得罪沙瑞金了。
    但。
    以沙瑞金的水平，不太可能在这件事上，直接把人弄撤职。
    不然，沙瑞金岂不是没有识人之明了？
    別说易学习顶撞沙瑞金，就算是指著沙瑞金的鼻子给他骂了一顿，也不能在一个月不到就强行撤职。
    沙瑞金肯定有別的打算。
    高育良想明白这一点，试探地问道：
    “国富同志，易学习可能在某些能力上有所欠缺，但可以换到合適的岗位上去发光发热，不能一棒子打死嘛。”
    听到高育良的话，沙瑞金的表情明显舒展了些。
    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育良同志，你认为易学习適合去哪呢？”
    “那就要看瑞金书记的意思了。”高育良笑道。
    沙瑞金再次环顾眾人，发觉不会有人继续表態之后。
    便不再隱瞒真实用意，说道：
    “我认为，易学习不適合抓经济，但適合抓纪律。正好，京州的纪委书记张树立，正是一位软弱的纪检干部。所以我提议：易学习和张树立做个对调，易学习任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任吕州市副书记，代理市长。”
    沙瑞金的话再次引发刘、高、夏三人一阵商討。
    这其中，最支持的是高育良。
    他知道易学习来者不善，好在自己做事谨慎严密，没有让易学习查到什么毛病，这才仅仅拆了美食城，而没有追责到自己身上。
    现在，把易学习换到李达康那里，正好也让李达康这蛮横霸道的一把手，品尝品尝有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感觉。
    至於张树立……
    莫非，是关於月牙湖的后续规划？
    易学习顶住了沙瑞金，不让沙瑞金有什么动作。
    沙瑞金就换了张树立这个软弱的老好人上台，方便推进月牙湖后续的项目开发。
    高育良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可能。
    他心里冷笑，这看似正气凛然、铁面无私的沙瑞金书记，也是个玩小手段的行家里手。
    也罢，既然你要这么做，和我也没什么关係。
    美食城的事，算是暂时翻篇，后续的规划安排，就看沙瑞金怎么出招了。
    但高育良也不能第一个提出同意。
    自己的目標太大，又是美食城项目的审批人。
    现在要换走易学习，如果高育良立刻表示赞同，难免显得有別的心思。
    不能自找麻烦。
    刘省长看了看高育良和夏清，也分析了一番易学习和张树立两个人，以及他们背后的牵扯。
    想完之后，表態道：
    “瑞金同志的提议，我完全赞成。让易学习同志和李达康同志搭班子，我很期待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至於张树立同志，我也希望吕州副书记这个复杂敏感的职务，能够锤炼他斗真碰硬、勇於担当的品质。”
    刘省长说完，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高育良和夏清。
    几乎同一时间，二人一起表態：
    “我赞成瑞金同志的提议。”
    “我同意沙书记的安排。”
    沙瑞金听到这些態度，显然是鬆了口气，合上本子，道：
    “好，辛苦各位，就按照我们酝酿的结果，请组织部具体办理，交常委会审批。国富啊，你去做做易学习同志的工作，我呢，就亲自去和达康同志谈谈。”
    夏清道：
    “好的，沙书记。”
    田国富也点点头：
    “没问题。”
    接著，五人小组会议便结束了。
    之后的流程，非常顺利。
    张树立与易学习，在三天之內就完成了各自的上任。
    虽然李达康对於易学习的到来极为不满，但为了向沙瑞金表达態度，硬是在谈话的过程中，挤出笑容答应了下来。
    至於张树立，他上任的时候还感到高兴，因为终於脱离了李达康的压制，能够在新的吕州二把手职务上，喘一口气。
    又过了几日，汉东的各项工作仍旧照常推进。
    夏清要准备参加人才引进的发布会了，这是先前就答应过陈辉副部长的。
    发布会在下午三点召开，上午，组织部明显忙碌了不少，干部们在办公楼內来来回回，进进出出。
    夏清的桌上摆著好几份材料，身旁站著政研室郑勇。
    夏清认真地翻看著下午的发言稿，良久，笑著对郑勇道：
    “辛苦了，就用这一版吧。我记得，你们改了有七八个版本了，不容易。”
    郑勇不好意思地道：
    “抱歉部长，是我们工作不力，没有精准领会您的意图……”
    夏清伸出手打断道：
    “不必这么说，谁都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怎么能做到精准领会意图？政研室的材料水平我一直很放心，以后要保持这个风格，大胆去写！”
    郑勇被夏清一番话鼓励，激动地站直，道：
    “谢谢部长！”
    郑勇走后，夏清见办公室门关上，连忙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就在此时，座机响起。
    夏清看向来电显示，发现是吕州那边的办公號码，慢慢接起，道：
    “餵？”
    “部长，是我，康乐。有件重要的事情，向您匯报。”打来电话的是康乐，正是前些日子从部里派出去当吕州市国土局副局长，解决副处实职的那位。
    夏清听到康乐的声音，打趣道：
    “康局长！有什么重要的情况呀？”
    “部长，您就別取笑我了，我就是您的兵，您说打哪就打哪的那种！”康乐说完，话锋一转，严肃地道：
    “部长，局里刚刚收到通知，月牙湖美食城拆完之后，准备在原有地基上盖一座度假酒店，並將月牙湖周围打造成生態度假村。承办企业已经確定，让我们及时对接，並备案……”
    夏清听到这些，不由得皱起眉头道：
    “酒店？度假村？美食城不正是环保问题才拆的吗，搞这些，环保不照样有问题？”
    夏清说这话的意思，並不是真觉得美食城因为环保不达標才拆。
    先前易学习查美食城，就是为了打高育良，打赵家，环保只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现在，美食城刚拆，吕州市就迫不及待地在月牙湖上继续建设项目，那环保的事情怎么说？如何向外界解释？
    吕州市委和市政府，这点脑子都不动吗？
    康乐自然听得出夏清的言外之意，压低声音道：
    “部长，这正是我要匯报的。据说这个生態度假村，是省里的意思……”
    省里？
    汉东省？
    没听说啊！
    夏清迅速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
    “据我所知，美食城还没拆完吧？这么短的时间內，就確定了接手企业，我也没听说省里开了招投標大会啊？”
    康乐立刻回答：
    “部长，没有走招投標程序！决定这个企业，是省里面『特事特办』的……”

 第82章 中伤

    特事特办？
    总不能是省政府那边吧？
    刘省长一心想著安稳退休，绝不可能在月牙湖这个敏感问题上，让省政府走特事特办。
    纯粹给自己找麻烦嘛。
    那么，就只能是省委的决议了。
    难道是沙瑞金？
    他这么个专注於反腐斗爭的人，怎么会在项目建设上出手？
    还用的特事特办？
    情报太少，得搜集搜集。
    想到这里，夏清对康乐问道：
    “接手企业的资料，你那边有吗？”
    康乐点点头，道：
    “有的，已经发到局里面了，我让人给您送一套过来。我先给您口头匯报一下，这个企业是京城的一家房地產公司，註册资本达百亿，创始人是李春风，属於董事长和法人一肩挑……”
    夏清仔细听完，发现这个企业，在京城的时候略有耳闻。
    建设过几个政府项目，没有太多不良反应，属於政府部门比较乐於合作的房地產公司。
    夏清略一沉吟，道：
    “既然是省里的决议，你们就只能配合。但是要记住，月牙湖非常敏感，搞这个生態度假村更是敏感。你一定要全程留底、台帐详细，任何决策都一定要上会，要集体决策，千万不能一个人拍板！遇到不理解的，直接对上请示！你是部里出去的，吕州那群人不会不给你面子。”
    康乐对於夏清的叮嘱大为感动，他没想到部长会如此关心自己，激动地道：
    “明白了部长，我会处理好的，有情况再向您匯报。”
    掛了电话，夏清略一思考，便打给秘书小段，道：
    “小段，你去打探一下，省里是不是有意继续开发月牙湖？我都没听说这事。”
    小段接了任务。
    夏清坐回座位，沉思。
    这个时候，开发月牙湖？
    沙瑞金在打什么主意？
    想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
    离午饭时间所剩无几，下午又要去参加发布会。
    夏清先將月牙湖的事放到一边，再次读起了发言稿……
    下午三点。
    发布会现场，热闹非凡。
    省里来了不少人出席，机关单位、高校、群团、企业都有人参加。
    常务副省长朱志超在刘省长的授意下出席。
    这相当给组织部面子。
    宣传部长周梅也亲自出席，表达与组织部的友好。
    三位常委就坐主席台，最外围坐著组织部副部长陈辉和人才办主任顏洪。
    发布会开始。
    各项议程逐步推进，夏清也发表了重要讲话，贏得全场一致好评。
    接著与几名高级人才在现场签订了意向合同，掌声雷动。
    现场嘈杂，朱志超凑到夏清耳旁，笑著祝贺道：
    “省长给我下了任务，让我向夏部长学习人才引进工作怎么抓，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夏部长，人才多了，可別忘了给咱们省政府分几位。”
    夏清心情极好，也笑著道：
    “朱省长放心，我肯定从里边选出最会搞经济的人才，亲自送到省政府，交到你手上。”
    二人哈哈大笑。
    议程到最后，就是一场新闻发布会了。
    宣传介绍汉东人才引进工作，同时以答记者问的形式，將汉东求贤若渴的態度，传达到全国各地。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记者们的身份和问题都是经过事先筛查的，防止现场出现变故。
    几个问题问下来，夏清都轻鬆自然地回答，专业严谨的措辞、扎实精湛的业务，再添上几句幽默风趣的话语，现场的气氛被推向另一个高潮。
    每个人都被这位內外兼修的组织部长所折服。
    观看直播的人群，也对夏清所代表的汉东干部队伍形象，有了更好的观感。
    沙瑞金也在办公室內观看直播，时不时点点头。
    不得不说，夏清確实能干事，会干事。
    相当给省里长脸啊！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推进。
    直到一名记者的提问：
    “夏部长，据我所知，组织部门同时也在进行清查三官的专项工作，您对这项工作有什么期望？”
    听到这问题，陈辉立时一怔。
    接著，不假思索地打开话筒，抢过话，严厉地道：
    “你是汉东周刊的记者吧？请严格按照事先提交的问题进行回答，不要擅自发挥！”
    陈辉唱了黑脸，夏清连忙唱起红脸：
    “这位记者同志，请按程序来。”
    那位记者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不慌不忙，从手提袋中取出一本杂誌，翻到某一页。
    对著话筒，在眾目睽睽、全程直播的情况下。
    问出了震惊全场的问题：
    “夏部长，这本《镜鉴周刊》上说，清查裸官的您虽然已婚，但妻子孩子都不在身边，也查不到在哪里。因此，您自身或许就是一名裸官。对此，您的看法是？”
    记者的这个问题，立刻通过直播，传遍网络。
    陈辉的脑子里，如五雷轰顶。
    出事故了。
    这是严重的事故！
    搞不好，这就是自己最后一天当副部长了！
    陈辉立刻站起身，想要启动应急预案，指挥负责警戒的公安人员，道：
    “关掉直播，把这个记者扣下来！”
    公安正要去做，夏清抬起手来，道：
    “且慢。”
    接著，他看向那名记者，笑著道：
    “记者同志，既然你发问了，我就回答你。但在此之前，我要先指出你的问题。发布会的规定，是要提前上报问题的，否则大家都问自己想问的，这个发布会的意义何在？宣传的效果何在？我知道，你这样不按规定办事，是为了给自己的杂誌博眼球、找卖点，爭取赚更多的钱。但我要告诉你，你的行为，已经违反了记者的职业操守，给你所在的杂誌带来了譁眾取宠的恶劣影响，更是对在场所有专业记者们的一次褻瀆！对你的行为，我非常不认可！”
    夏清这番话，成功控场。
    並將这名记者，拉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记者想要反驳，却发现，话筒已经被关了。
    陈辉乾的。
    夏清在桌子底下对陈辉比了个大拇指，继续义正言辞地道：
    “至於你的问题，我很能理解。清查三官工作，本来就是要为老百姓谋福祉，改造汉东干部队伍的生態环境，这其中，自然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我大胆推测，你的背后有人指使，让你在这样严肃的场合，不惜以自己的职业和尊严为筹码，对一名汉东的干部，发起如此恶劣的中伤！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侮辱了作为记者的底线。”
    说完，夏清摆摆手：
    “继续提问吧。”
    此时，夏清给陈辉递了个眼神。
    陈辉心领神会，对公安干警吩咐道：
    “你们把会场的出口全部封锁，派人跟著这个记者。等散会之后，在外边进行扣押。放跑了人，拿你们是问。”
    几名公安敬礼道：
    “是！”
    风波就这样暂时平息，直播也没有中断。
    办公室里的沙瑞金，对於夏清的处理相当满意。
    如果当场抓人，或者紧急关播，无疑都是给有心之人留下了恶意抹黑、恶意揣摩的空间。
    只有这样全程直播，直面问题，才能有效地挽回局面。
    即使如此，沙瑞金仍然有些疑惑。
    夏清，真是裸官吗？
    他的老婆孩子，好像真不知道是哪里的。

 第83章 成绩在即

    发布会结束之后。
    夏清从后台退场，祁同伟已经在等著了。
    “部长，听说有人闹事，我特意赶过来了。”
    祁同伟说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杂誌，递给夏清，道：
    “另外，镜鉴周刊我也带来了，请您过目。就是上边的內容…您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
    夏清接过杂誌，翻看起来。
    这本镜鉴周刊是时政向的杂誌，全国都有发售。
    在汉东专栏这一块，夏清看到了有两篇关於自己的文章。
    一篇质疑夏清是裸官，並详细分析了夏清的家庭状况。
    另一篇则是对夏清冷嘲热讽，把夏清的履歷全部质疑个遍。
    一眼望去，全是无稽之谈。
    夏清特意多翻了几页，发现大多数都是对干部和政策的质疑。
    这本杂誌，当枪的意味很浓啊。
    同时，夏清也留意到。
    这本杂誌所请到的撰稿人，大多数是洪空省和大澳省的。
    同时也有外国华人的文章。
    这就很有意思了。
    祁同伟补充道：
    “部长您有所不知，这本杂誌已经发行了很多年，在汉东的销量一直不错，很多汉东的干部都在这上面被奚落过，比如国富书记、达康书记，还有……”
    夏清挑了挑眉：
    “还有谁？”
    “沙书记。之前做过专栏的，全是对他的攻击和质疑。”祁同伟表情有些憋不住地道。
    夏清大概了解这本杂誌了。
    舆论武器的意味很大。
    这就说明。
    夏清推进的工作，已经打中了对方的要害，迫使对方展开了反击。
    这证明，夏清的方向是对的。
    夏清略一思索，对祁同伟道：
    “两件事。第一，待会把那个记者扣到你那里去问话，切记抓的时候不要引起骚乱。第二，著重查一查这个镜鉴周刊，是否和杜伯仲有联繫。”
    祁同伟敬礼道：
    “是。”
    夏清安排完毕，正要坐上专车。
    陈辉急忙跑了过来，满头大汗，愧疚地道：
    “部长，我检討，出现这种情况是我的失职……”
    夏清抬起右手，示意陈辉不必说下去，接著笑著道：
    “上车。”
    陈辉有些紧张地坐上夏清的专车。
    路上，夏清宽慰陈辉道：
    “陈部长，不必有心理压力。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恰恰说明，我们的对手急眼了。”
    “这足以证明，我们的工作方向是正確的。这样的效果，难道不让咱们欢欣鼓舞吗？”
    陈辉都愣住了，只觉得夏清的思路实在独特。
    但换句话说，夏清开始被攻击，的確说明，清查三官的工作已经打到了对手的七寸。
    “人才的事，你后续好好跟进。我要研究研究这个镜鉴周刊，和他们背后的这伙势力。”
    夏清安排完，回了部里。
    没过多久，祁同伟的电话打了过来：
    “部长，经过问话，这名记者承认自己受到指使，十万块，让他在发布会现场製造骚动，抹黑组织部长。目前，这笔钱已经查到，是境外转帐的。联繫他的人也是境外號码，已经註销。”
    夏清对这个结果並不惊讶，这记者很明显就是安排好的死士，查不出什么结果。
    掛了电话，夏清又接到雷雨的电话：
    “部长，紧急情况。网上出现了很多关於您的负面消息，我们已经联繫了网信办抓紧处理，祁厅长那边也同步安排网技支队追踪。”
    夏清点点头道：
    “差不多是这个节奏，他们动作越大，越能说明咱们专项工作的效果。”
    接著，夏清上网搜索一番，发现各大主流视频网站、短视频站以及生活分享类的app上，都出现了“汉东省委组织部长夏清自己就是裸官”的內容。
    发布时间都是最近几分钟內。
    往往是夏清刚点开一个，刷新之后就不见了。
    然后过一分钟，又有新的视频发布上来。
    同样的ai机械配音，同样的文案和攻击方向。
    明显是出自同一处。
    已经可以断定，追查杜伯仲和境外组织，引起了对方的极力反扑。
    镜鉴周刊、网络舆情、记者发难，是对方打出的组合拳。
    这场针对夏清肆意抹黑的风暴，如果不妥善处理，將会极大损害夏清的政治形象。
    普通的干部，的確是扛不住这样的全面攻势。
    但夏清並不著急。
    除了心中有数，更关键的，他知道此时此刻，拼的就是定力。
    谁先乱了阵脚，谁就陷入被动。
    只要自己这边稳如泰山，对方这种骯脏的手段，自然就土崩瓦解。
    夏清继续办公，电话再次响起。
    夏清接起电话，是人社厅厅长朱展言打来的，语气焦急：
    “夏部长，你没事吧？我在网上看到一些东西，可把我急坏了。”
    夏清淡定地道：
    “不成问题，只是对手的无用反扑，不必放在心上。”
    “那就好，向你匯报个好消息。”朱展言见夏清语气淡然，心里也鬆了口气，道：
    “厅里对职数使用情况的摸底最终版出来了，我待会给你送来。”
    听到这好消息，夏清不由得浑身一震！
    有了这套材料，自己就可以向上面匯报，申请汉东作为明年的职级並行试点！
    大的成绩，要来了！
    夏清转念一想，暂时不报。
    等锁定了杜伯仲的位置，將这次清查三官和追查境外势力，一起上报。
    成绩斐然！
    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稳住，再稳住。
    “谢了老同学，我会替你们单位请功的，到时候把你们摸底工作的突出人才报给我，给他们安排个及时奖励嘛。”
    夏清笑著说道。
    朱展言也乐呵地道：
    “行啊夏部长，那就等你好消息！”
    二人互相聊了几句，便掛了电话。
    与此同时，沙瑞金办公室。
    “也就是说，纪委那边也没有夏清家属的资料？”
    沙瑞金严肃地道。
    田国富点点头，道：
    “可以確定的是，夏部长已婚，並且育有一子一女。但他的夫人在何处任职，何等家族，以及子女在何处上学，我们一概不知。就像是……”
    沙瑞金接过话：
    “就像是上面有意隱藏了这些情况？”
    田国富回答道：
    “是这样。”

 第84章 妻子

    沙瑞金沉思了起来。
    对於镜鉴周刊，他相当了解。
    自己刚到汉东，大刀阔斧没多久，省委宣传部长就带来一份摘要给自己过目。
    內容是来自於镜鉴周刊的各项摘抄和梳理，基本上都是抨击沙瑞金的做法和施政。
    沙瑞金当时就注意到了这份杂誌。
    现在，夏清正在追查与裸官有联繫的境外势力。
    这本杂誌又跳了出来，直接把夏清本人打作被清查的对象。
    目的也太过明显。
    现在已知的是，夏清的家属情况，查不到。
    知道有，但是不知道是谁。
    省一级层面都掌握不到情况，只能说明，夏清背后的夏家，实在太过可怕。
    等等。
    沙瑞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既然省里掌握不到夏清的家属情况，那镜鉴周刊也掌握不到。
    於是，镜鉴周刊就认为夏清的家属有问题？
    藉此发难？
    沙瑞金有些想笑，他们难道不明白，以夏清的背景，查不到家属，不是有问题，而是有意隱藏？
    这样就敢向空降来的组织部长泼脏水，未免太大胆了。
    想到这里，沙瑞金试探地问道：
    “国富啊，你觉得，夏部长的家属，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该我了解的不要去了解。”田国富敏锐得很，一下子听出沙瑞金的意思，连忙道：
    “有一点可以肯定，夏部长绝不可能是裸官，至於其他的，也没必要深究。”
    沙瑞金向椅背上靠去。
    田国富真是个不粘锅啊。
    自己只是好奇，以夏清的家族能量，会找一个怎样的妻子？
    绝不是想暗自攀比女方的背景。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正因为夏家太过恐怖，导致夏清很难找到让夏家认可的妻子。
    而夏清又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强行娶了一位让夏家不满意的妻子。
    以至於夏家觉得有失顏面，损害了夏家的权威。
    这才把夏清的妻儿资料，全部封锁，不让外人了解？
    沙瑞金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他不由得感慨出声：
    “唉，这找个厉害的媳妇麻烦，找个不厉害的媳妇，也不好过啊……”
    田国富听完，狡黠地道：
    “沙书记是在感慨媳妇不好相处吗？我深有同感，你们的媳妇背景都太大了，不好办！还有，你看那个侯……”
    “国富同志。”沙瑞金笑著道。
    “嗯？”田国富被打断话语，茫然地看著沙瑞金，双手还挥舞在半空。
    沙瑞金站起身，虽是笑著，紧绷的双眉透露著他的不爽：
    “你还是回去忙吧。”
    ……
    忙了一整天，夏清一直在调度工作。
    终於有空，回到宿舍休息。
    夏清像是被抽去了全部力气，隨意一扯领带，就瘫在沙发里。
    播放一首音乐，夏清闭上双眼，让身心得到片刻寧静。
    就在此时。
    手机响起。
    夏清隨意地一瞄。
    当看到来电號码时，他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惊喜，一把抓过手机，开心地接通，道：
    “餵？”
    “老夏，我终於放出来了！在局里关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拿到手机，接下来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电话里传来温婉女子的嗓音，正是夏清的妻子，姜瑶。
    夏清听到久违的妻子声音，心情大好，问道：
    “集中办案这么久，是那个跨国间谍案吧？搞定了吗？”
    姜瑶开心地道：
    “搞定了呀，顺藤摸瓜抓出了一批人呢！手机里不能透露太多，我偷偷告诉你哦，查出七个潜伏在国內的间谍！有一个甚至是大学教授，你说可不可恶！”
    “厉害！不是，我是说，这群间谍真可恶！”夏清笑著回应道。
    “嗨，你反应倒是快！你呢，去汉东这么久，工作忙不忙？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还好，算是站稳脚跟了。我跟你说，京城钟家的那个赘婿……”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从各自的工作聊到生活趣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夏清觉得跟妻子聊天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姜瑶出身名门，却没有娇贵之气，而是知书达理、温柔体贴。
    由於姜瑶工作岗位敏感，必须严格保密，所以夏清的个人档案里，妻子这一栏只有名字，没有具体信息，连年龄都被隱藏了。
    至於两个孩子，交给两边父母轮流带，也没必要透露在档案里。
    聊著聊著，姜瑶突然道：
    “老夏，明年我来汉东陪陪你唄！领导说了，结案就给我放个长假，两个月噢。”
    夏清一怔，不好意思地道：
    “这…你会不会觉得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呀，你一个人肯定没怎么吃好饭吧！我来照顾你还不好？”姜瑶的语气不容置疑：
    “就这么定啦！我来汉东你要接机哦。”
    夏清无奈地笑道：
    “好好好，都听你的。到时候上街买点生活用品…对了，汉东有几家专柜不错，带你去看看护肤品这些。”
    “行呀！说定了哦！明天我去看看孩子们，跟老人家住久了，可別被宠坏了……”
    二人又聊了几句，便不舍地道了晚安，掛了电话。
    夏清听著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嘟”声，看著微信聊天记录里，被设为背景的妻子照片，一阵安稳满足之感涌上心头。
    他不禁有些想笑。
    裸官？
    真是滑稽。
    我夏清也能是裸官？
    只是不方便透露家里的情况罢了。
    ……
    就在此时，有一个人。
    他正盯著满屏关於夏清是裸官的舆论。
    双眼，散发著兴奋且危险的光！
    “这么多啊！看来这个夏清，也不是那么乾净嘛！”
    侯亮平飞速点击著滑鼠，在一个又一个视频和评论区里，挖掘他想要的內容。
    “裸官，妻儿不详，有意隱瞒……”
    “贼喊捉贼，胡作非为！”
    “倒行逆施，干部败类！”
    侯亮平一句句阅读著那些令他兴奋异常的评论，哪怕这些內容一眼望去就疑点重重，他也照单全收。
    满脑子想著的，都是抓住夏清的把柄，对他进行攻击！
    现在，就有一个大好机会。
    裸官夏清，组织部长？
    有意思。
    我侯亮平，终於要出手了！

 第85章 家属

    舆情愈演愈烈。
    网上充斥著汉东省委组织部长夏清裸官的宣传。
    最近，连证据都出现了。
    有夏清向国外帐户转帐的记录。
    有夏清在境外购置房產的记录。
    有夏清的家属多次出国旅游並常住的记录。
    总之，五花八门，有图有真相。
    虽然对於业內人士，或是汉东的干部们来说，一眼看去就是人工製造的证据，漏洞百出，实属无稽之谈。
    但舆论战的对象，从来就不是懂行的人。
    只要激起某种强烈的情绪，就算成功了。
    网上的谩骂，铺天盖地。
    虽然网信和公安在尽力控制舆情，但仍有极少漏网之鱼传播出去。
    立刻就会引起波动。
    对此，夏清已经坐在沙瑞金的办公室里，向一把手说明情况。
    沙瑞金早就看出这些舆情纯属恶意抹黑，对於夏清的立场，他是无条件坚信的，宽慰道：
    “夏部长，我绝对相信你对党和人民的忠诚，眼下的情况，基本上可以定性为你们追查的境外势力，发起的反扑。请你放手去做，我和汉东省委、省政府，都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对於沙瑞金的无条件信任，夏清感到放心了许多。
    不需要花时间对內解释，就可以专心锁定杜伯仲和境外势力了。
    坐在一旁的田国富也笑著道：
    “我也以纪委的名义向沙书记保证，夏部长的家庭情况没有任何问题，他绝不可能是裸官。网上的这些內容，是卑劣的抹黑，我们纪委也会对有关人员一查到底。”
    夏清知道，眼前这两位在大是大非的立场上，是极为清醒坚定的，自己在推工作的时候，就不会遭到掣肘。
    夏清诚恳地道：
    “谢谢沙书记和国富同志的理解信任，你们说的，我深有同感。越是这样狂躁地抹黑我，越能证明我们已经踩住了他们的命脉。目前，我们调查组已经锁定了汉东的这所伯仲仲介公司，正在从资金和往来对他们进行秘密调查。我认为，找到他们的证据，就在这几天。”
    沙瑞金点点头道：
    “夏部长的工作能力，值得我们学习啊！你放心去做，有需要我们支援的，儘管开口！”
    田国富接过话头，道：
    “夏部长，话是这么说，但我和沙书记也確实好奇。你的爱人在哪个行业深造？我们一点资料都找不到，心里刺挠刺挠的。”
    夏清一愣，不由得笑起来。
    没想到沙瑞金和田国富两人，对自己的妻子这么好奇。
    不过也是。
    配偶子女只有姓名，没有工作单位和就读学校，確实是让一把手和纪委书记心里多少没底的。
    既然他们二位在舆情这件事上，表达了信任，没有给自己添乱子。
    稍微透露一点，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也无妨。
    夏清思考完，正色道：
    “沙书记，国富同志。在这件事上，的確是我疏忽了，没有提前向组织报备，也算是变相给了敌人製造舆情的可乘之机。现在，我就向二位报告一下我爱人的情况。”
    夏清在手机里翻了翻，递到沙瑞金的桌子上，笑道：
    “就是这个。”
    沙瑞金凑上前，田国富也把椅子往前搬了搬。
    只见手机上的图片赫然是一张办公室的名牌。
    “国安部第七局副局长，姜瑶。”
    办公室的空气静止了五秒。
    沙瑞金左手抚著下巴，身子向后靠向椅背，皮鞋不由自主地在地板上蹬了蹬，让自己远离这台手机，眼神也不再往手机上瞟。
    田国富则是满脸震惊，他只觉得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能对夏清尷尬地笑道：
    “夏部长，要不，先收起来？”
    夏清乐呵呵地拿回手机，道：
    “情况就是这样。为了保密，详细情报不会在我的干部任免审批表上显示。另外，我也向省委书记和纪委书记报告，我的两个孩子都在京城一零一中学就读。今后如果有同志提出疑虑，还请二位帮我解释解释。”
    “没问题，没问题。”田国富满口答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沙瑞金也连忙点头。
    “那我先去忙了。”夏清笑著站起身，对二人点头致意后，离开办公室。
    等夏清把门关上之后。
    沙瑞金和田国富紧绷著的神经，这才放鬆下来。
    二人相视无言。
    沉浸在震撼里，回味无穷。
    妻子在国安部，副厅级。
    家里背景也绝不会低。
    毕竟钟家的钟小艾，也就是个副厅。
    同时，子女在一零一中学。
    不是根正苗红，根本別想进得去。
    了解完夏清的家属情况，再想到夏清本人，以及庞然大物的夏家。
    沙瑞金和田国富只感觉到莫名的心有余悸。
    沙瑞金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怒视著田国富，道：
    “国富同志！我早就提醒过你，好奇心不要这么重！你看，夏清同志的夫人竟在如此重要的岗位上任职，你我二人一定要为夏清同志当好盾牌，不要让他继续被舆论中伤了！”
    田国富只能在心里嘀咕：
    不是你想看夏清的老婆是干啥的么……
    ……
    公安厅，指挥中心。
    祁同伟正紧张地调度警力，对伯仲仲介公司进行秘密彻查。
    这个公司一定有问题，只是暂时没有找到確凿证据。
    时间不等人。
    不能让夏部长遭受火力，自己这边却没有建树。
    那样如何向夏部长交代！
    祁同伟其实听说过杜伯仲这个人。
    是赵瑞龙早年发家的商业伙伴，也是直接参与將高老师和自己拉上赵家这艘船的人。
    后来，杜伯仲和赵瑞龙闹掰，自己是没直接接触过杜伯仲的。
    但杜伯仲的手里，肯定有一些把柄。
    关於高老师和自己的把柄。
    按照高老师上次的指示，只要找出伯仲仲介公司与境外势力牵扯的证据，继而將杜伯仲定罪。
    自己就有机会，將与赵家的牵扯，以及留在他们手里的把柄，全部推给杜伯仲。
    完成彻底的切割。
    但现在，祁同伟仍感到束手束脚。
    杜伯仲与境外势力勾结，几乎是板上钉钉，就差直接证据。
    那么，赵瑞龙与杜伯仲关係匪浅，也常在国外做生意。
    他会不会和境外势力也有勾结？
    如果赵瑞龙勾结境外势力，那赵立春老书记的后半辈子，就彻底完了。
    赵家也完了。
    但祁同伟不知如何取捨。
    因为，与赵家有关联的，还有山水集团。
    虽然自己清退了山水集团的全部股份，但那个集团，是自己最深爱女人的全部家底。
    祁同伟不想害她一无所有。
    而同时，高老师最爱的女人，也和杜、赵、山水集团，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祁同伟感到一阵茫然，他希望儘快结案，找到给杜伯仲定罪的证据。
    好让夏清获得成绩，自己也跟著立功。
    最后，完成与赵家的切割。
    但祁同伟也害怕，在查出杜伯仲犯罪证据的同时，会不会一併查出，自己和高老师留在杜伯仲和赵瑞龙那里的把柄。
    更害怕查了仲介公司，惹恼了杜伯仲，让他直接爆出什么猛料。
    到时候，自己连做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走到了祁同伟的面前……

 第86章 滚蛋吧

    祁同伟抬头看向来人。
    是程度。
    这些日子调查组的专项工作，祁同伟几乎把一半的指挥权交给了程度。
    这种无条件信任，以及有意提携，让程度大为感动。
    工作的效果，也没有辜负祁同伟的信赖。
    对伯仲仲介公司的围堵，离最后收网，只差临门一脚了！
    “祁哥，你熬了几个通宵了，去睡会吧，这里我盯著。”
    程度看著疲態尽显的祁同伟，关切地道。
    但程度並不清楚，祁同伟除了身体的辛劳，更多的还是心理的负担。
    一边希望快点找到杜伯仲的犯罪证据。
    一边又害怕把自己和高育良扯上去。
    这种纠结的想法，恰恰最折磨人的心智。
    祁同伟摆摆手，道：
    “程度啊，我不要紧。来，看看你的成果……”
    程度將文件夹呈给祁同伟，后者认真翻阅起来。
    十分钟后，祁同伟兴奋地一拍桌子：
    “漂亮！调查工作做的很好，很多线索都连上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直接指向伯仲仲介公司的证据。”
    程度道：
    “没问题的祁哥，陈海局长那边也通过询问裸官追查线索，很快就能和我们的线索结合，找出这个公司直接参与境外势力犯罪的证据。”
    “那就好。境外势力犯罪是底线问题，与家国大义相比，个人利益，轻如鸿毛。”祁同伟抬头看著天花板，像是对自己说著。
    良久，祁同伟支起身子，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对程度道：
    “程度啊，这段时间辛苦了。明年年初厅里人事调整的时候，给你解决一个正处级。位置已经安排好了，刑侦处处长。”
    程度听到这话，又惊又喜，道：
    “谢谢厅长！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还是叫祁哥吧，你叫我厅长，听著彆扭。”祁同伟站起身来，拍拍程度的肩膀，伸了个懒腰道：
    “行了，我去睡会儿，你多上心，有事叫我。”
    “誒，祁哥。”程度目送祁同伟离开，眼神中，多了一丝別样的复杂情绪。
    同一时间，夏清的办公室里，又来了熟悉的不速之客。
    侯亮平身著制服，趾高气扬地站在夏清面前。
    门外站著林华华和江淑兰，林华华非常不好意思地和对方不断道歉。
    夏清则是淡定地坐在椅子上，微笑地看著侯亮平。
    良久。
    侯亮平开口道：
    “夏部长，我来您办公室，想要求把椅子坐，不过分吧？”
    “抱歉啊，小侯。”夏清双手一摊，道：
    “学习了一下你的办公室规划，很有道理！所以我也不摆多余的椅子了，没问题吧？”
    听到这话，侯亮平嘴角抽抽，额头上隱隱有青筋暴起。
    门外的林华华差点没憋住笑。
    “夏部长，说正事吧。”
    侯亮平挺直腰板，正色道：
    “网上出现了很多关於你是裸官的言论，我有必要来核实一下。”
    夏清笑道：
    “怎么核实？”
    侯亮平从胸前的袋子里摸出小本本和笔，得意地道：
    “自然是核实情况。我问，你答。”
    “噢，核查啊。”夏清漫不经心地说著，隨即话锋一转，道：
    “你的级別够调查我吗？经过你们一把手和党组批准了吗？通过常委会审批了吗？”
    侯亮平被夏清这一连串质问给弄得脑瓜子嗡嗡的，一向横衝直撞不守规则的他，哪里知道越级调查，以及调查省委主要领导，需要经过这么多手续？
    钟家確实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但即便如此，侯亮平仍是嘴硬地道：
    “我就是来问话！不是调查，哪来那么多手续？”
    夏清伸手，做出送客的姿势，道：
    “问话？那好办了，我不想答，你可以走了。”
    “你！”侯亮平怒不可遏，林华华赶紧从外边衝进来，把他拉住，对夏清不断道歉：
    “夏部长真不好意思，我们本来有別的案子，侯局长他…非要来组织部找您…实在万分抱歉。”
    夏清摆了摆手，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拿起电话，按下號码：
    “喂，季昌明吗？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夏部长都会称呼他老季、季检察长。
    直呼其名，还是第一次！
    季昌明颤声道：
    “夏部长，您，您有什么指示？”
    “你们检察院的侯局长，好大的官威啊！查裸官查到我头上来了，是你的意思么？”夏清厉声道。
    季昌明脑子直接炸开了。
    怎么又是这个侯亮平！
    查裸官查到夏清那去了？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而且，夏清这一句“是你的意思么”，直接把帽子给扣的严严实实，扔都扔不掉。
    情况不清楚，季昌明只能在电话这边，低声下气地道：
    “夏部长，我的错，我检討。等侯亮平回来，我一定严肃处理……”
    “我看，上次育良书记安排的政法队伍教育整顿，你们检察院还是没整到位，太閒了！正好，那就辛苦你牵头，结合这次教育整顿，每位干部都写一篇不少於五千字的自我剖析，看看有没有把教育整顿入脑入心！三天后，给部里做个匯报！”夏清说完，又强调了一句：
    “抽调到我调查组的人，不需要做这件事！就这样！”
    不给季昌明任何辩解的机会，夏清直接掛断了电话！
    那头的季昌明，听著话筒里的忙音，欲哭无泪。
    侯亮平，早晚要把自己害死！
    这钟家，还有最高检，简直空降了一个瘟神！
    夏清的办公室內，听到夏清刚才的通话，林华华已经面如死灰。
    侯亮平仍在叫囂：
    “夏清，你这是公报私仇！你……”
    “你再多说半句，我是有权提出撤你职的。”夏清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闻到臭味就到处钻的苍蝇：
    “滚蛋吧。”
    侯亮平脖子上青筋暴起，但他也明白，若是硬刚到底，自己没有好果子吃。
    他只能昂首挺胸，留下一个瀟洒的背影和一声重重的“哼”，离开了夏清办公室！
    林华华跟在后边，心里恨死了侯亮平。
    而更巧的是，走廊上，侯亮平与陈海迎面碰上！
    看著意气风发，哪里还有半点被降职样子的陈海，侯亮平更是一阵嫉妒涌上心头。
    饶是如此，他还是主动伸出手，想展现自己与陈海的兄弟情：
    “海子，好久不见，你被抽调到组织部来了？”
    谁知，陈海举起书中的文件夹，笑道：
    “抱歉，手上有东西，不方便握手。”
    说完，对林华华点点头，接著径直走向夏清办公室。
    侯亮平的手僵在半空，牙齿已经快要咬碎。
    林华华则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並且再也不要和侯亮平混在一起。
    陈海进入夏清办公室后，克制住激动的情绪，匯报导：
    “部长，重大消息！”
    “裸官那里，有重要情报！”
    “杜伯仲的仲介公司，將他们这群裸官向国外引渡时，有一个电子名单，就藏在仲介公司里！”
    “这就是仲介公司，与境外势力勾结的最好证据！”

 第87章 以身入局

    名单？
    这可是最关键的证据！
    夏清问道：
    “名单藏在仲介公司？有把握吗？”
    陈海信心满满地道：
    “十拿九稳。根据这几个与仲介公司接触过的裸官的供述，结合公安、国安那边的调查来看，极大概率藏在公司电脑里。”
    夏清沉吟片刻，道：
    “好，把祁厅长和国安负责的同志请过来，我们开个短会，商量商量名单的事。”
    很快，夏清领著三人在自己办公室商討如何取得名单。
    首先是可以確认名单的真实性，並且可行性极高。
    取得了名单，就是取得了一切证据。
    祁同伟对此很有信心，他认为，公安厅可以轻鬆控制住仲介公司，並搜查出名单。关键就在於，还没有找到仲介公司与境外势力联络的確凿证据，公安厅不好出动。
    国安这边认为，仲介公司正是因为局势高度紧张，才有意將各项线索隱藏，同时断开了与境外势力的联络，一直这样追查下去，是查不到他们马脚的。
    如此一来，就陷入了死循环。
    不查名单，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没法对仲介公司出手。
    办公室陷入了沉默。
    良久，夏清突然有了思路。
    他认为，调查组和仲介公司，都处於高度紧张状態下。
    调查组急於找到破绽，推进案情。
    仲介公司知道自己被盯上，肯定想著转移名单以及其他证据。
    这些东西，仲介公司肯定不会捨得处理掉，只能转移。
    现在要做的，就是引他们主动转移这些东西，然后迅速出击，抓个现行。
    夏清提出自己的看法之后。
    另外三人，都惊嘆於夏清的大胆，但都觉得有些冒险。
    且不说事情的走向会不会和夏清的设想一致。
    光是省公安厅在没掌握確凿证据的前提下，贸然出击，如果没有查到有用的东西，那就是公安厅的过错了。
    要追责，同时也会引起很坏的社会反响。
    夏清鼓励道：
    “机会就是这么来的，有时候必须赌一把。你们放心，如果行动出现过错，一切由我承担。”
    几人沉默了，各自思考著夏清说的话。
    陈海先开口了：
    “如果真能抓住的话…又该以什么方式，引他们主动转移名单和其他证据呢？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可是寧愿一直当缩头乌龟，也不会有任何动静的。”
    夏清胸有成竹地笑道：
    “给他们一个危机解除的错觉，让他们以为这是仅有的转移机会，不就好了？”
    国安的同志略一思考，点头赞同道：
    “夏部长的意思是，我们装作放弃追查，让他们掉以轻心，他们就会抓住这个空档期去做转移？”
    “是的，但做戏要做全套。”夏清道：
    “公开发文，清查三官以及追查境外势力的专项工作，迫於某种压力需要提前收尾。同时，你们派人出去传播，就说组织部长夏清，承受不住舆论压力，在经过与组织的谈话后，决定终止工作，並接受是否为裸官的调查。”
    三人听到这里，不由得瞪大双眼！
    夏清要反过来利用舆论的抹黑，引对手放鬆警惕！
    真是艺高人胆大！
    国安的同志最先想通这些逻辑，兴奋到呼吸有些急促地道：
    “可行！夏部长这个办法，从逻辑上来说毫无问题，並且非常巧妙！”
    陈海点点头，道：
    “我也同意这个做法，就是夏部长可能要遭受一些…呃，短期內更加爆发的非议……”
    夏清满不在乎地摇摇头，道：
    “我们的对手是狡猾的境外势力和他的狗腿，他们对汉东相当熟悉，仲介公司也不知道对汉东进行了怎样的渗透，常规的办法自然是行不通的。如果能把这伙人民的敌人给绳之以法，我受点言语上的委屈，实在不足掛齿。”
    另外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夏清说动了。
    四人商討许久，最后得出结论。
    以组织部的名义发文，终止清查三官专项工作，解散调查组。对已查出的三官，由组织部进行后续处理。
    闢谣境外势力的存在，並对外宣称，一切都是裸官们编造的，用来减轻处理严重性的谎言。
    撤掉布置在伯仲仲介公司附近的全部警力，停止一切调查。
    这些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派出人手，外出大肆宣传，省委组织部长夏清，有严重的裸官嫌疑。
    为此，夏清被组织暂停工作，接受调查。
    这也是调查组终止工作的原因。
    一旦把这些情报释放出去，明暗两条线，就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查裸官的组织部长夏清，自己就是裸官。
    被省里调查后，清查三官工作也当场终止。
    如此一来。
    的確是最有利於对手行动，转移证据的大好时机！
    討论完，国安的同志倒是意见不大。
    祁同伟和陈海仍有些犹豫。
    在夏清的极力坚持下，几人也就决定这么办。
    临走前，夏清嘱咐道：
    “计划开始后，一定要准確抓住机会。具体时机，就交给祁厅长判断了。”
    祁同伟顿感压力与责任並重，敬礼道：
    “明白！”
    ……
    就在夏清部署工作的同时。
    吕州月牙湖，生態度假村项目。
    也一路绿灯，光速上马。
    按理来说，这样大型的商业项目，走完各项流程，最快也要大半年。
    而生態度假村的流程，只花了不到半个月。
    每个人都在惊嘆於，吕州方面的高效率。
    同时，对於这个项目的一路绿灯，每个人也心知肚明。
    省里的安排。
    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强硬地摁著吕州市。
    在各个审批环节上，高效办结。
    而听说是省里的授意，吕州市各级审批部门，自然也是不敢怠慢。
    最夸张的是，一天之內，有三个部门同时审批完自己单位的负责环节。
    其办事效率，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沙瑞金坐在办公室里，通过白秘书了解生態度假村项目，在吕州市的进展。
    当他得知，效率极高，办理神速时。
    沙瑞金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
    他认为，吕州市对生態度假村的重视，就是对他这个省委书记该有的態度。
    自己在汉东各地市州的威望，还是很高的嘛。
    看来，只要自己愿意，抓起经济来，也是一把好手！
    沙瑞金已经沉浸在，这项大型商业兼文旅项目正式后，会有怎样巨大的社会反响。
    以后，自己抓经济发展的政绩上，就多了一个吕州生態度假村！
    沙瑞金的心情极好，不由得轻哼起来。
    但他似乎忽略了一个事实。
    吕州市各级各部门，对新项目的宽鬆態度。
    並不是因为，沙瑞金这个人多么会抓经济，多么懂如何配置產业。
    而是单纯的，是省委书记想推的项目罢了。

 第88章 赵家的谋划

    京州市最高档別墅区，赵宅。
    这应该是赵瑞龙回到汉东之后，最开心的一个夜晚。
    他裹著浴袍，左手搂著女人，右手捧著洋酒。
    桌上摆著笔记本电脑，正开著远程视频通话。
    屏幕那端，是一个面相阴狠、颧骨突出的中年男子。
    “杜总，我听说调查组已经解散了？这么说来，你可以高枕无忧了。”
    赵瑞龙口中的杜总，正是伯仲仲介公司的老总，杜伯仲！
    杜伯仲正坐在一间昏暗的包房里，旁边坐著许多浓妆艷抹的外国女人。
    “瑞龙还是有一手啊，这镜鉴周刊，差不多都快姓赵了，想骂哪个官员就骂哪个官员，带劲！”
    杜伯仲痛饮一口洋酒，狠狠地笑道：
    “那什么夏清，也扛不住滔天的舆论压力啊！”
    赵瑞龙举起高脚杯与杜伯仲远程对饮，一口乾完之后，他擦了擦微红的脸颊，道：
    “老哥哥，既然我这边的舆论攻势起了效果，你说好的东西…是不是也该给我了？”
    杜伯仲哈哈大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我已经派人发给你的私人电脑了，你马上就可以收到。”
    杜伯仲又喝了口酒，话锋一转，道：
    “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急著要高育良的那些照片了？当年不是说，不屑於用这种手段控制高育良么？”
    “老哥哥你就別取笑我了，还不是老爷子离了汉东，影响力下来了，管不住这群家臣了嘛。”赵瑞龙苦笑著，语气里满是怨恨：
    “现在又来了个夏清，那高育良，祁同伟，心早就野啦！不找老哥哥你拿点猛料，怕是真控制不了他们了。”
    “我早就说过，咱们这群商人要是不用点狠招，哪里玩的过他们当官的！不说了，哥哥先去办事嘍！”杜伯仲说著，双手搂著两名外国女子，就向包房里的小房间走去。
    视频通话戛然而止。
    赵瑞龙看著电脑屏幕里，定格的香艷画面，不由得露出鄙夷的冷笑。
    如果不是这次，有求於杜伯仲。急於搞到高育良的把柄。
    自己肯定不会动用財力，让镜鉴周刊出声，攻击夏清的。
    赵瑞龙自始至终就看不上杜伯仲。
    在他眼里，自己才是正儿八经的商人，能够在商海里沉浮，力挽狂澜，左右逢源的那种。
    杜伯仲，只是个最低级的投机者，挣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脏钱。
    当年靠杜伯仲帮自己起步，实属无奈之举。
    因此，赵瑞龙做大做强之后，立刻就想与杜伯仲切割。
    山水集团的股份，也扣著不给杜伯仲，二人因此结怨。
    但，世上永远没有永恆的敌人。
    面对夏清的来势汹汹，二人再度合作。
    赵瑞龙帮杜伯仲，利用镜鉴周刊发动舆论攻势。
    杜伯仲，將高育良那些照片交给赵瑞龙。
    简单的合作。
    收效颇丰。
    但，这些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让赵瑞龙满心欢喜的。
    还是那条咬鉤的，真正的大鱼。
    想到这里，赵瑞龙由衷地佩服老爷子赵立春，以及出谋划策的赵小慧。
    他怎么都想不到，看似陷入绝境，只能无奈同意拆除的美食城。
    竟能够在赵小慧的运作下，摇身一变。
    成了送到沙瑞金手里，隨时能够终结他省委书记政治生命的定时炸弹！
    原来，赵小慧让赵瑞龙顶住半个月的时间，发动商户阻止拆除。
    是为了爭取时间，进行运作。
    当年建美食城，赵瑞龙以为是自己的主意。
    其实整个进程，都在赵立春以及赵小慧的掌控之下。
    高育良批了美食城后，赵小慧找到高育良，签了一个“补充协议”。
    月牙湖片区的特许经营权。
    这片区域的餐饮、旅游、服务等行业，直接被惠龙集团垄断。
    估值可以达到十个亿。
    高育良也明白，这是赵立春的意思，便以“抽屉协议”的形式，秘密签署，並保存在惠龙集团里。
    当年后续发生的这一切，赵瑞龙毫不知情。
    只有赵立春、赵小慧和高育良清楚个中经过。
    现在，就在商户们抵抗拆除美食城的同时，赵小慧通过某种渠道，將美食城的特许经营权，以八亿质押给了某境外公司。
    也就是说，沙瑞金以为各项手续齐全，內部乾净的美食城，已经捆绑了八亿的隱形债务。
    一旦美食城拆除，生態度假村项目启动。
    赵小慧就会指使境外公司，突然发难。
    这八亿的债务，就会直接暴雷！
    生態度假村的任何投资，都会优先用於偿还债务！
    这一招，可以直接截断生態度假村的资金炼！
    届时，力推生態度假村项目，並力主拆除美食城的沙瑞金。
    就会背负一个失察瀆职、擅开项目的责任。
    这个雷，够沙瑞金狠狠喝一壶！
    怕是会直接惊动上级，派出督导组来调查！
    那个时候，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政治前途就算到头了。
    想到这里，赵瑞龙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爷子和姐姐的本事，真是出神入化。
    当他从赵小慧那听到特许经营权的存在，以及抵押出了八亿现金。
    赵瑞龙顿时对自己这个姐姐，佩服的五体投地。
    八个亿，就这么轻而易举赚到了。
    政府和开发商还债！
    太爽了。
    也是因为沙瑞金太囂张，太牛逼了。
    汉东不允许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要让他知道，赵家，还真不是谁张张嘴就能动的。
    当然，赵瑞龙已经不满足於此。
    仅仅只是让沙瑞金瀆职？失察？不够。
    赵瑞龙已经把赵小慧的计策完善了一番，他要让沙瑞金万劫不復，从省委书记的位子上……
    滚蛋！
    “赵公子，你在想什么呢？人家困了呢……”
    赵瑞龙思绪飘远，怀中衣著清凉的美女已经按捺不住，语气娇媚撩人。
    赵瑞龙回过神来，在美女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笑道：
    “哈哈哈，不要急！陪龙哥再喝两杯！”
    说完便去倒酒，暗红色的液体自瓶口汩汩流出，细腻绵长的酒线，在高脚杯中匯聚成一团旋涡。
    赵瑞龙仿佛已经看到，酒杯之中，浮现出沙瑞金的脸。
    正深陷这团团旋涡，想要挣脱，却越陷越深，直到这团暗红，將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第89章 高育良的提醒

    这天清早，组织部长办公室。
    高育良捧著保温杯，乐呵地推开夏清的办公室门。
    “育良书记？怎么有空亲自过来？”
    夏清正在批改材料，抬头看到高育良，连忙站起身，与对方握手。
    高育良回握之后，四处看看，笑著道：
    “你这不像是在接受组织调查啊？怎么，苦肉计？”
    “就知道瞒不过育良书记。”夏清迎著高育良坐到沙发上，接著往开水壶里加上茶叶，道：
    “为了让他们露出马脚，只能出此下策了。”
    高育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听说夏清终止清查三官，解散调查组的消息之后。
    高育良当时就觉得，或许是夏清以退为进的策略。
    今天看来，果然如此。
    但，高育良的主要目的，並非这个。
    他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夏清。
    夏清略带疑惑地接过。
    “成立月牙湖生態文旅项目工作专班？吕州市搞的？”
    夏清通读一遍，猛然想起，从部里去到吕州市国土局当副局长的康乐。
    先前从康乐那里听说，月牙湖美食城拆除之后，打算搞一个生態度假村。
    据说，还是省里特事特办批下来的，连招投標都没有走，直接就定了开发商。
    再看这文件，夏清便理清了前因后果。
    看来，就是这个项目了。
    只不过，吕州市是否有点小题大做？
    一个盈利性质的文旅项目，还需要市级层面成立工作专班来抓落实？
    吕州市那么多项目，也没听说每个都要成立专班的。
    夏清揣著疑惑，仔细看了看专班的人员构成。
    一看，当真吃了一惊。
    专班组长，吕州市委副书记，代理市长，张树立。
    吕州实际上的二把手，亲自当组长，亲自抓项目落地？
    规格也太高了吧。
    在这个专班里，副组长都是常务副市长、分管经济的副市长这种级別。
    市直的正处级一把手，只能当组员。
    这是把主体责任压实到每个单位的一把手头上了。
    显示出吕州市推动生態度假村项目的，坚定决心！
    放下文件，夏清还是觉得诧异。
    他皱著眉头，看向高育良道：
    “这倒是有趣，一个文旅项目，专班规格高的夸张。”
    “因为这是省里要推的项目啊，吕州这边不敢不上心。”高育良喝了口茶，说道：
    “而且，张树立当组长，是省里亲自指名的。”
    省里亲自指名？
    什么时候的事？
    夏清感到有点不对劲，见那边水烧开了，便走到烧水壶旁边，拎起水壶，给高育良的保温杯倒上茶水，说道：
    “省委还是省政府的意思？我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高育良两只手扶著保温杯，对夏清道了声谢，接著道：
    “这文件还是我在吕州的一个学生给我送来的，据说，是省委秘书处直接安排给吕州市委的。”
    夏清自然听得懂高育良的言外之意，他压低声音道：
    “沙书记的意思？”
    高育良点了点头。
    “这倒奇怪了，沙书记想推项目，开个书记办公会提一嘴就好，我们没理由反对，没必要绕开我们搞这么神秘吧？”
    夏清一手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道。
    “我想，瑞金同志是想亲自抓一个项目，展示给汉东的人看，证明他也懂经济工作。”
    高育良不紧不慢地尝了一口夏清泡的茶水，两眼一亮：
    “好茶。”
    “那当然，我托人在易学习老婆那里买的，就是贵了点。”夏清笑著道：
    “之前沙书记不是还把易学习和张树立换了个岗？让张树立接吕州市委副书记？你说，其中是不是有关联？”
    高育良耸耸肩，並不对此发表看法。
    他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十之八九。
    作为当年与赵小慧签订补充协议，特批给惠龙集团，月牙湖特许经营权的前吕州市委书记。
    一早就知道，美食城项目，谁碰谁麻烦。
    原因就是因为这特许经营权，所带来的巨大经济价值。
    高育良本以为，冲在最前面极力推进美食城拆除的易学习，会成为被雷炸得粉身碎骨的那一位。
    但他隱约觉得，这样或许是最好的。
    用一个易学习，换一个美食城。
    易学习出了问题，汉东几乎不会受到影响，稳定的大局不会改变。
    但令高育良怎么都想不到的是。
    赵家盯上的，是沙瑞金。
    易学习拆美食城，直到签下拆除合约。
    赵家都没有提过特许经营权的事。
    这不正说明，赵家把特许经营权当做地雷，就等价值更高的人过来踩？
    现在的沙瑞金，正主动踏入赵家精心设下的陷阱。
    具体的操作，高育良不得而知。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
    赵家不会放过这个报復沙瑞金的机会。
    美食城拆除，特许经营权隱藏，生態度假村项目上马。
    这一切，就是赵家围猎沙瑞金，所设下的连环陷阱！
    但高育良不会去提醒，也没办法提醒。
    沙瑞金並不信任他。
    正在兴头上，急著证明自己抓经济水平的省委书记。
    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高育良只需要汉东暴雷的那天，不要大乱就好。
    谁，都有机会代理主持工作。
    並且，还要保证夏清不能沾上半点生態度假村的事。
    这是为了让夏清在汉东多待些日子。
    如此，祁同伟才有机会，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高育良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提醒，眼中仍是淡然的笑意：
    “夏清啊，项目这种事实在太复杂了，你知道批一个项目要担多大责任吗？你看我当年，为了发展第三產业、解决就业，批了美食城，结果呢？被盯，被骂，被查。所以，项目真没那么容易落地的，有些项目，更是不乾不净，毒入骨髓。可以的话，你千万不要涉足任何项目有关的工作。”
    夏清被高育良的叮嘱弄得有些摸不著头脑，但他知道高育良从不说没用的话，便诚恳地道：
    “我知道了，感谢育良书记提醒。”
    高育良点点头，既然提示已经完成，那就不需要再多言。
    今天来找夏清，一是探探夏清作为裸官被调查的虚实，二是叮嘱夏清不要碰生態度假村项目。
    这个雷，谁沾谁死。
    话已带到，高育良站起身，对夏清道了个別，离开了办公室。

 第90章 侯，鱼！

    检察院，反贪局指挥中心。
    侯亮平黑著脸，坐在总指挥的位子上。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人安慰他，也没有人问上一句“怎么了”。
    每个人似乎都对侯亮平生闷气的行为见怪不怪。
    而这一次，侯亮平在夏清那里被羞辱的故事。
    已经由林华华在整个检察院內传开。
    加上侯亮平回到检察院后，又是被季昌明劈头盖脸一堆臭骂。
    更是坐实了林华华故事的真实性。
    反贪局每个人看侯亮平的眼神，多少带著点幸灾乐祸。
    侯亮平本人，更是到现在都没有缓过劲来。
    他不知道，第一次主动拜访自己，对自己还礼貌有加的夏清。
    怎么在最近这一次见面，如此不给自己面子，还对自己说出“滚蛋吧”这种粗鄙之语？
    不体面，太不体面了。
    作为京城空降的干部。
    还是大家族的代表。
    一定要有基本的体面。
    侯亮平认为自己在这一点上就做得很好。
    同时，他也对夏清的妻子更加好奇。
    夏清不愿意回答，也不配合调查。
    看起来硬气，但在侯亮平清奇的脑迴路里，这恰恰是夏清底气不足的表现。
    再加上最近组织部的公告，调查组解散，清查工作终止。
    更加印证了侯亮平的猜测。
    夏清，十有八九是个真裸官！
    这样的人，担任组织部长。
    简直是对人民的褻瀆！
    想到这里，侯亮平决定，靠自己的能力，撕开夏清这个裸官的面具！
    他站起身来，走到技术员身旁，低声道：
    “喂，咱们能不能查到省委组织部长的家属……”
    那技术员一听到这话，立刻道：
    “侯局长，办不到！未经许可调查省委常委的家属，我不想丟饭碗！”
    “你特么小点声！”侯亮平不满地给对方肩膀用力拍了一下，转头走到身旁另一位技术员那，低声道：
    “咱们能不能……”
    “侯局长。”这名技术员转过头来，似笑非笑：
    “你忘了我？我帮你查过欧阳箐，结果海哥降职，你没事。”
    “我！”侯亮平被呛得猝不及防，但又无话可说。
    他正想再找几个人问问，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
    “猴子，这事儿確实难办，你別难为他们了。”
    眾人听到这声音，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去。
    林华华最先反应过来，惊喜地喊了一声：
    “陈局长！”
    接著，每个反贪局的同仁都放下手上的工作，奔向陈海，聚集在他身旁，关切地询问他的近况。
    就连一向没什么好脸色的陆亦可，也在此时静静地站在陈海身边，眉眼含笑地盯著对方。
    这样的待遇，让侯亮平感到一阵吃味。
    他没想到，反贪局的人不是忙到没空搭理自己，而是真的不想搭理自己。
    为什么？
    陈海明明只是个降职的正处级。
    凭什么能让大家如此爱戴？
    侯亮平僵在原地，大感没面子的他，只能用手上的权势，找回场子：
    “一个个干什么？现在是工作时间，给我回来！”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无声。
    眾人不解地看著侯亮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打破这久別重逢的场景。
    陈海到底是了解自己这个老同学，他轻声对眾人道：
    “工作呢，先回去吧，回去吧。”
    陈海一出声，眾人不情愿地陆续返回岗位。
    这可让侯亮平更为火大。
    我说的话不管用，你开口全听？
    分不清大小王了！
    眼见陈海向自己走来，侯亮平冷著脸道：
    “陈局长，有何贵干？”
    听著侯亮平阴阳怪气的那声局长，陈海还是温和地道：
    “亮平，我来是跟你提个醒，夏部长的家属不是咱们能查的，劝你不要动別的念头。”
    侯亮平感到一阵恼火，当著这么多下属的面，陈海竟敢以领导的口吻对自己说教？
    还当自己是反贪局局长么？
    现在的你，只是个正处级！
    “还是那句话，陈海，你好像没有立场教反贪局副局长做事。”
    陈海听后一怔。
    其他人，尤其是陆亦可，直接拍案而起，怒道：
    “侯亮平，你这样就过分了。陈海怎么被降职，你心里没数吗？”
    人群引起了骚动，陈海连忙伸手制止道：
    “各位，工作为重，我先走了。”
    陈海说完便自顾自走了，侯亮平白了他一眼，回头看了看指挥中心的眾人。
    见大傢伙表情都不是很好，侯亮平留下一句狠话：
    “好好工作！再不能突破山水集团和油气集团，我拿你们是问！”
    说完，也跟著出去了。
    侯亮平悄悄跟在陈海后边。
    他认为，陈海虽然从调查组解散回到检察院。
    但从陈海的样子来看，完全不像是调查受阻，无奈返回原单位。
    倒像是取得了成果。
    他太了解陈海了，陈海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
    如果能找出来的话……
    侯亮平一直尾隨著陈海，直到陈海回到办公室，在抽屉里放了样东西。
    然后便出去了。
    侯亮平看四下无人，上前打开抽屉。
    里边，是一份调查组的调查报告。
    侯亮平知道，这不该他看。
    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將报告拿起。
    他通读一番。
    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陈海在调查组里，主要在查伯仲仲介公司。
    看起来，这是裸官的中转站！
    那为什么不一直查下去，反而要提前终止清查呢？
    侯亮平仔细思考一番，想出一个惊天真相！
    既然夏清有裸官的嫌疑。
    那么，他也极大可能，是这家仲介公司的保护伞！
    这家公司负责联络裸官与境外势力，从中谋利。
    夏清作为汉东的裸官头子，自然会保护这家公司。
    可既然这样，夏清为什么还要主动开启清查工作呢？
    侯亮平又仔细思考了一番，得出结论。
    贼喊捉贼！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夏清主动提出查裸官，不就正好能掩盖自己是裸官的事实么？
    就像贪官，往往是在台上喊反腐喊的最响的！
    想通这些，侯亮平只觉得思路一马平川。
    看来，有必要走一趟这个伯仲仲介公司了！
    侯亮平环顾四周，確定无人之后，用手机拍下这份报告。
    接著，迅速退出了办公室。
    静。
    半分钟后。
    陈海推门进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面无表情地打开抽屉。
    然后，他打通了一个號码，低声道：
    “夏部长，鱼已上鉤。”

 第91章 出动

    “辛苦了，盯著侯亮平的动向。”
    夏清在电话里安排道。
    掛了电话，坐在他对面的祁同伟不解地问道：
    “部长，为什么要弄这么复杂，还把伯仲仲介公司透露给侯亮平？咱们不是在等对方主动转移，然后再出击吗？”
    “同伟啊，你这师弟，可是把好刀。”夏清解释道：
    “这么久以来，咱们只对仲介公司进行过外围调查，却从来没有真的进去过吧？里面的情况还不明朗，需要有个人帮我们探探虚实。”
    祁同伟听到这，瞳孔越发瞪大：
    “您是说……”
    夏清拍板道：
    “你想想，仲介公司以为我们迫於压力终止了调查，本来已经放鬆警惕，侯亮平一旦领著反贪局的人闯进仲介公司，对方就会像惊弓之鸟那般，认为汉东终究不够安全，转移名单的事也会立刻提前。那个时候你再带人出动，极大可能一网打尽！”
    祁同伟点点头道：
    “有道理。那就等侯亮平出动，我们也跟著行动。”
    夏清摩挲著下巴。
    看来，拿下伯仲仲介公司。
    就在这几天了！
    ……
    情况，和夏清预料的分毫不差。
    只是侯亮平的行动，比夏清想的更早。
    这天下午，夏清在办公室里，接到了陈海的电话！
    侯亮平已经带上反贪局的人手，前往伯仲仲介公司！
    夏清听完，立刻作出指示。
    让祁同伟带著公安厅警力，火速前往伯仲仲介公司外围待命。
    等侯亮平进入公司內部，便立刻出击，控制住仲介公司。
    陈海先跟著反贪局的车队，向夏清隨时报告。
    抵达之后，与祁同伟匯合，共同进入。
    夏清自己，亲自通知国安方面，共同行动。
    一场由清查裸官，牵扯出境外势力，继而锁定到连接境內裸官与境外势力的中间人杜伯仲，最终决定先拿下扎根在汉东的中间公司。
    这么一场专项工作。
    到了收网之时。
    祁同伟得到命令，火速调集警力，开往伯仲仲介公司。
    祁同伟非常重视这次行动，因为对手与境外势力有牵扯。
    甚至有极大概率涉黑！
    那么一来，公安厅面对的就不是一群中介公司的业务员。
    而是很可能荷枪实弹的亡命之徒！
    为此，祁同伟特意带了特警。
    这也是让夏清，让省里，看到自己的决心。
    陈海一路开车跟隨反贪局的车，到了目的地之后。
    他並没有下车，而是把车停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反贪局的一举一动。
    侯亮平下车了。
    身后跟著陆亦可和周正。
    很明显，伯仲仲介公司的接待人员，对於汉东省检察院的到来，大为惊讶。
    在他们看来，清查专项工作终止，就是说明，已经放弃了对他们的调查。
    现在检察院反贪局带人来，是什么意思？
    陈海从望远镜里看到，仲介公司安排了人手接待侯亮平，同时也有人急匆匆往楼上赶。
    看来是去报告了。
    陈海连忙打电话告知祁同伟，在得到后者的位置之后，便发动汽车，前去匯合。
    而这一边，侯亮平在仲介公司门口，遭到了阻拦。
    仲介公司的经理认为，检察院反贪局，无权调查民营企业。
    侯亮平的理由则是，怀疑这家企业与汉东官员贪腐有联繫，特地过来查找线索。
    这样一来，反贪局就有了介入的理由。
    那名经理不动声色，对手下嘱咐了几句，便换上笑容，请侯亮平上楼就坐。
    但侯亮平没注意到，楼上的几间屋子里，仲介公司的人面露凶光，从木箱子里取出了枪械刀具，通过监控，紧紧盯著侯亮平等人的一举一动。
    这群人的身后，是大包小包，已经打包好的资料。
    正在准备转移，却被检察院打了个措手不及。
    彻底成为了惊弓之鸟。
    侯亮平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私企，从裸官身上谋利。
    他忘记了，任何敢於牵扯境外势力的，都做好了拿命换钱的准备。
    面对检察院的突然袭击，这伙穷凶极恶的罪犯们，终於卸下了偽装。
    他们再也坐不住了。
    如果反贪局有所行动，他们就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侯亮平，並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危险。
    他跟著经理往接待室走去，多年的侦查经验告诉他，这栋楼有问题。
    当侯亮平抬头看到排列紧密的监控摄像头，以及几间锁的严严实实的房门。
    他立刻断定，不对劲。
    侯亮平站定身子，不再往前走。
    经理一怔，挤出笑容道：
    “领导，您怎么了？”
    侯亮平並不回应，而是指著一间锁上的房门，道：
    “打开看看。”
    听闻侯亮平的要求。
    笑容在经理脸上僵住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但门的后面，是正在打包转移的裸官档案，和境外势力联络的资料，还有银行卡、现金。
    一旦败露，就是灭顶之灾。
    经理嘴角抽搐著，挤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道：
    “领导，这…不合適吧？”
    “我说，打开！”
    侯亮平彻底確定了，门后有问题，他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怒吼道。
    经理侧过头，对著一旁的手下努了努嘴。
    手下走到一旁，在对讲机里说了些什么。
    整个仲介公司，立刻陷入了剑拔弩张的態势。
    只等那扇门打开。
    就会开始火拼。
    “听不见吗？我说，打开！”
    侯亮平再次强调了一遍。
    经理阴沉著脸，用力地点点头，走到那扇门边。
    在墙上的机器中，输入了一串密码。
    门，缓缓打开。
    陆亦可已经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以手势通知队员，分散开来。
    自己，则是握住了腰间的配枪。
    侯亮平见门已打开，迫不及待地上前，就要一探究竟。
    经理的手也伸到了腰间，握住了一把匕首。
    只等侯亮平看到房內东西的一瞬间！
    侯亮平缓缓向门內看去。
    剎那。
    一片漆黑。
    整个仲介公司，突然断电。
    紧接著，就是脚步声，破窗声。
    以及“不许动”！
    黑暗中，仲介公司的经理，手下，包括潜伏在每层楼的暴徒，都被省公安厅迅速制服。
    一直在外围通过无人机观察情况的祁同伟，选择了最精准的时机，命令全体出动。
    断电，突袭，控场。
    一气呵成！
    公安厅警力已经控制了每一层楼。
    祁同伟和陈海穿著防弹衣，也一同衝进了大楼。
    当他们看到许多房间里，那大包小包的资料、现金，以及管制的刀具、枪械。
    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这下，就不愁师出无名了。
    夏部长的判断，果然正確！
    同时，携带战术目镜的特警，在黑暗环境里，將陆亦可等反贪局的人，保护了起来。
    但在祁同伟的授意下，侯亮平就没那么好运了。
    等电力恢復，侯亮平看到。
    警察，控制了整个仲介公司！
    自己，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著。
    侯亮平一惊，怒吼道：
    “你们是哪个公安部门的？是省厅还是市局的？我警告你们，我是反贪局局长侯亮平！省厅我就找祁同伟，市局我就找赵东来！”

 第92章 赵瑞龙涉案

    侯亮平的反应，被警员匯报给了祁同伟。
    此时的祁同伟正忙著带队，封锁仲介公司的档案室和机房。
    听到这报告，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下达指示：
    “让他闹去吧。”
    祁同伟有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找到仲介公司向境外势力输送裸官的名单。
    其他证据，类似枪枝等违禁品，以及现金这些，都已经到手。
    最关键的还是名单。
    找到名单，才能证明。
    这家仲介公司的的確確与境外势力勾结，並且做的是裸官生意。
    通过仲介公司，继而找到杜伯仲。
    將汉东的裸官產业链，一网打尽。
    公安厅警力在伯仲仲介公司內展开地毯式搜索。
    很快，一些零零散散的名单，浮出水面。
    祁同伟挨个看去，触目惊心。
    这家仲介公司，可谓来者不拒，胃口极大。
    他们的目標群体，除了正儿八经的裸官，还有病官和普通干部。
    病官成为目標群体很好理解，他们本来就知道自己有问题，经这家仲介公司一攛掇，很快就同意转移財產、送家人出国。
    而转移去外国的財產，都会存储在境外势力帐下。
    防的就是哪天东窗事发，病官好隨时跑路。
    境外势力也担保，一旦逃亡到境外，他们会立刻给予帮助，存在他们那里的钱，也会第一时间打过去。
    这些保证和运营手段，让病官群体像是吃了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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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爽快地就开始交钱。
    仲介公司，则会从中收取一笔可观的“中介费”。
    境外势力，则是通过仲介公司的分成，以及向病官索取的各种“手续费”，牟取暴利。
    至於另一种群体，普通干部。
    则更是让祁同伟感到怒火中烧。
    仲介公司作为境外势力在汉东的代言人，会以金钱、权力，甚至女人作为筹码，腐化普通干部。
    让他们成为间谍，出卖国家情报。
    一旦普通干部与仲介公司，完成第一笔交易。
    以后的合作，自然就无法停止。
    而一开始，作为好处费付给这些普通干部的財物。
    也会在这些干部们越陷越深之后，作为疏通国外关係的报酬，又还给仲介公司。
    真正的自循环，分文不花！
    大批干部，在这些组合拳的功效下，纷纷墮落。
    甚至越来越多的汉东干部，对比趋之若鶩！
    真正让祁同伟感到毛骨悚然，一股凉意自脚底往上涌起，直衝天灵盖的。
    还是从仲介公司的核心档案库房里，找到的名单。
    这上面，全是汉东各级高官、企业家、大学教授等光鲜亮丽、颇具社会地位的职业。
    这些人，是作为仲介公司的重点用户群体，保存在核心档案区域的。
    祁同伟突然反应过来，金钱和女人好办，权力这种虚无縹緲的东西，从哪里弄来，腐化干部？
    现在，祁同伟懂了。
    仲介公司许诺的“权力”，从这些重点用户中来。
    比如，祁同伟在这组名单上，看到了汉东某市的副市长。
    如果这位副市长不仅自己是仲介公司的客户，还与仲介公司打配合，將手上的处级、科级职务，分配给仲介公司的其他用户……
    权力，不就也成了可以交易的內容？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名单上，还有汉东的知名企业家、名师教授、银行领导层等人物。
    他们自己就是客户，同时又在帮著仲介公司，拓展新的客户。
    也难怪，这群人会是仲介公司的重点用户！
    祁同伟在惊恐的同时，也感到一阵无力。
    汉东尚且如此。
    全国，又有多少地方，同样如此？
    他摆摆手道：
    “把名单带走，数据拷贝，我四处看看。”
    安排完任务，祁同伟便来到窗边。
    看著下边的警车，將仲介公司的人一个个带走，祁同伟刚想要点一支烟缓解一下疲劳。
    就在此时。
    程度，从门外闯入，四下张望看到祁同伟后，小跑到对方跟前，低声道：
    “祁哥，我在另一边房间，看到了点不得了的东西…我已经叫人把门锁了，等你亲自去看看。”
    祁同伟一听这话，打火机都没按下去，便道：
    “…走。”
    祁同伟跟著程度，来到一间锁上的房前。
    程度示意门口站著的警员打开房门，警员见厅长驾到，立刻照办。
    二人入內，关上门。
    程度从墙角拿起一本资料，递给祁同伟。
    祁同伟翻看著，眼中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赵瑞龙与杜伯仲的合作记录。
    有资金往来记录，也有各种照片。
    这，就是赵瑞龙也参与了杜伯仲的境外生意，最好的铁证。
    这个证据，事关重大。
    这可不是简单在境外做点跨国生意了。
    而是赵瑞龙也在杜伯仲的生意里挣了钱。
    虽然没有具体指明，赵瑞龙参与有多深。
    但赵家绝对不愿意看到这个消息公诸於世。
    或许赵瑞龙自己都没有想过。
    杜伯仲留著他的把柄，还堂而皇之地存放在伯仲仲介公司里。
    或许是当年，赵立春还在位，赵瑞龙在汉东如日中天的时候。
    赵瑞龙有意袒护杜伯仲和他的仲介公司，这才让杜伯仲胆敢在汉东的地界上搞这种大动作。
    现在，时过境迁，赵立春卸任，赵瑞龙的手，已经伸不了那么长。
    杜伯仲的仲介公司，自然也不再跳出规则之外。
    而杜伯仲竟然没想过早点转移，正好被抓了个正著。
    这下，可算是大有收穫了。
    想到这里，祁同伟对程度吩咐道：
    “这个房间的內容，不要对任何人说，也不要记录。我得带著这些东西，去报告育良书记。”
    程度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祁同伟心中，有一种预感。
    自己，真要彻底脱离赵家了。
    ……
    另一边，陈海的车子，在马路上疾驰。
    他不告而別，是因为在仲介公司里，他也找到了某样有趣的东西。
    有关於高育良，和祁同伟。
    这东西，如果交上去，就是大功一件。
    甚至可以重新撬动，汉东已经趋於稳定的政治格局。
    真正牵一髮而动全身的重要內容。
    自己也许能通过这东西，回到副厅实职。
    可是……
    这或许会影响夏部长的布局。
    但机会，只有这一次。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该怎么选择呢？
    陈海思索再三，隨即在某个路口，踩住急剎。
    他眼神坚毅，调转车头，向另一个方向，飞驰而去……

 第93章 赵瑞龙行动

    陈海抵达夏清的办公室，已经是下班时间。
    见到陈海进来，夏清热情地招呼道：
    “陈海回来了？坐，行动怎么样？”
    “非常顺利，祁厅长已经控制了伯仲仲介公司，从里面发现了他们向境外势力引渡裸官，培养间谍的证据。名单也找到了，涉及相当多人。”陈海向夏清匯报导：
    “另外，我还发现了一样东西，事关重大，我特意带回来给您过目，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夏清向前坐起，问道：
    “拿出来看看。”
    陈海不语，从胸口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
    夏清打开信封，里面掉出几张照片。
    夏清拿起，双眼不由自主地微眯。
    照片上，高育良与一名妙龄女子，笑容满面，颇为亲昵地合影。
    这女子，长得和山水集团的高小琴一模一样。
    陈海补充道：
    “我从仲介公司的房间里找到这照片，直接就拿来了，没有给任何人。我本来是想，这东西应该直接交给季检，交给纪委的田书记。最后我认为，还是应该先给您过目。”
    夏清凝视著照片，良久，缓缓道：
    “陈海，干得好。你这样做，是无比正確的。”
    听到夏清的肯定，陈海悄悄鬆了口气。
    “育良书记的照片放在仲介公司，恰恰说明，这是杜伯仲存下来的把柄。”夏清沉声道：
    “你如果交给別人，怕是又会在汉东掀起新的风暴，打破好不容易稳定的局势。”
    陈海不由得捏了把汗，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听夏清下一步的安排。
    “兹事体大。我亲自见育良书记，把照片给他。你放心，我不会说是你带给我的。毕竟，公安那里有人越过祁同伟把东西直接交给我，对育良书记来说，也无伤大雅。”
    夏清站起身来，说道。
    陈海点点头，他也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驱使他问出一直想问的那句话：
    “部长，育良书记他…为什么也和祁厅长的，额，女朋友…”
    夏清被陈海这说话的方式弄得没忍住笑出声来，道：
    “陈海，你想说情人就说情人，还什么女朋友。”
    陈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夏清拿起照片，又仔细端详了许久，这才缓缓搁下照片，道：
    “这女人，不是山水集团的那位高总。”
    “啊？”陈海以为夏清在开玩笑，也拿起照片，反覆看了几遍，难以置信地道：
    “部长，您认真的？这就是高小琴啊！”
    “感觉不一样。高小琴是老辣的商人，照片上这个女人，有一种未经尘世污染的清纯。当然，也可能是装出来的…但这两个人的的確確，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夏清认真地解释道。
    陈海发挥想像力，试探地问道：
    “双胞胎？”
    夏清点点头，道：
    “有这个可能。以前的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行了，我去见见育良书记，你也回去，把你在调查组做的工作，整理成文字报告的形式给我。记住，多提亮点！”
    陈海一听这话，立刻像打了鸡血，道：
    “明白！”
    ……
    同一时间，睡梦中的赵瑞龙，被一通电话惊醒。
    他不耐烦地接起，无精打采地道：
    “谁啊？”
    “是我，杜伯仲！出事了！”电话那头，传来杜伯仲尖细的嗓音：
    “伯仲仲介…被公安厅一锅端了！所有档案、武器、现金，还有最重要的名单，全部被公安厅的人拿走了！”
    “怎么回事！”赵瑞龙顿时睡意全无，一屁股从床上坐起，紧紧捏著手机，一阵凉意席捲全身。
    他猛然想起，自己曾经参加过一段时间杜伯仲的裸官生意，挣了点钱，最后因为风险太大，中途退股下船。
    如果杜伯仲这条毒蛇，留著自己当年合伙的证据，刚好又放在了伯仲仲介公司，被公安厅拿走的话……
    一切，就全完了！
    赵瑞龙强迫自己镇定，深呼吸几口之后，他尽力压制著情绪，道：
    “老哥哥，你冷静点。那些东西，全部留在公司里了？你怎么没早点转移……”
    “他妈的，组织部刚终止清查，我就安排他们转移了！谁知道这群废物，一个个拖拖拉拉，鬼知道他们是转移还是搬家！结果今天，被公安厅直接一锅端了！”杜伯仲已经在电话里骂娘了，接著又想起什么，焦急道：
    “你不是有祁同伟的把柄？高育良的，我前几天也发给你了！你赶紧拿著，去找他们，我愿意赔点钱了事！如果他们不肯，那就都別玩了！”
    赵瑞龙在心里骂了一句“蠢货”。
    杜伯仲这个人，是真没脑子么？
    怎么动不动就想著掀桌子？
    真把桌子掀了，谁能落得好处？
    最后还不是让沙瑞金和钟家坐收渔利了？
    一点基本的应对常识都没有，也难怪只能躲在国外，赚著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钱。
    即使心里这么想，赵瑞龙也不能直接说出来，他尽力让自己冷静，接著以宽慰的口吻，笑著说道：
    “老哥哥，你先別急。祁同伟那边，我现在就去打招呼，不会让你太过为难。”
    “这就对了！记住，你也有东西在我这里，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帮你赵家！”杜伯仲在电话里冷声威胁之后，便掛了电话。
    赵瑞龙听著电话的忙音，面色冰冷。
    杜伯仲还真留了自己的把柄。
    这个混帐王八蛋。
    某一刻，赵瑞龙很想拨通手机里，藏著的一个绝不轻易打过去的號码。
    只因为拨打之后，就会有一个人要死於非命。
    眼下，还不到这一步。
    一切，都还有斡旋的余地，
    赵瑞龙站起身来，猛灌了一大口冰水。
    接著走向衣柜，翻找起西服来。
    他要去见祁同伟。
    你祁同伟帮夏清做点事倒也算了，但是你要记住，根在哪里。
    赵家。
    只有我赵家，才是你祁同伟的天。
    你以为跟了夏清，就可以摆脱赵家了？
    门都没有。
    我赵家，虽然不能把你祁同伟再往上推几步。
    但。
    要把你祁同伟拖入无底深渊，靠著手上存著的那些东西，可是易如反掌！
    赵瑞龙看著镜子里西装革履的自己，眼中，闪著阴狠的光。

 第94章 谈判

    在赵瑞龙出发去找祁同伟的同时。
    祁同伟，已经在高育良的家里了。
    此时的高育良，坐在沙发中。
    面色凝重地，缓缓翻看，祁同伟带来的证据。
    赵瑞龙参与杜伯仲境外裸官生意的证据。
    这可是极为严重的事。
    一经泄露，赵家可以说完蛋了。
    赵立春也保不住。
    屋子里，只听得到“沙沙”翻页声。
    良久。
    高育良摘下眼镜，双手揉了揉太阳穴。
    以一种疲惫的语气问道：
    “同伟啊，这些证据，还有谁知道？”
    祁同伟对高育良不敢有任何隱瞒，低声道：
    “程度带我看的，只有我俩知道。”
    高育良点点头，道：
    “程度倒是个机灵人。”
    接著，便是沉默。
    祁同伟知道，高育良正在抉择。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也承载著巨大的风险。
    必须多方考量之后，做出决策。
    良久，高育良问道：
    “同伟。你觉得，程度可信么？”
    祁同伟没想到高育良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不假思索地道：
    “老师，您说什么呢。程度当然可信。”
    “你觉得，这赵瑞龙的把柄，有没有可能是程度特意想透露给你的？”高育良看著祁同伟，眼神深邃。
    祁同伟愣住了。
    他的確没想过这个可能。
    按高育良的推测，如果真是程度有意透露的。
    那就说明，程度仍然是赵瑞龙的人。
    这所谓的把柄，就是程度和赵瑞龙配合设下的套，就等著自己和高育良往里面钻。
    但祁同伟不愿意相信这个推测。
    一直以来，他都把程度当小老弟看待，也有意提携。
    领著程度参加各项重要工作。
    把程度引荐给高育良。
    就连正处的位子，都安排好了。
    程度没道理在这个时候背叛啊。
    见祁同伟满脸纠结，高育良缓缓开口，道：
    “同伟啊，如果程度自始至终都是赵瑞龙的人，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相信我，他比你陷得更深，更复杂。”
    说到这，高育良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
    祁同伟沉默半晌，摇摇头道：
    “老师，我相信程度的为人。”
    “好。既然如此，就牢牢记住你的判断，以后不管谁问你类似的问题，你都要坚定不移。”高育良释怀地笑了，站起身，拿起手机对祁同伟道：
    “我进去打个电话，你在这等等。”
    祁同伟“誒”了一声，高育良便自顾自走进书房，关上房门。
    他看著手机里久未拨出的號码，犹豫许久，终究是下定了决心。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赵立春温和从容的声音：
    “喂，育良？”
    “老领导，向您匯报。”高育良定了定神，用儘可能不动声色的语气，小心地说出每一个字：
    “汉东…又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沉默了一瞬，道：
    “怎么了？”
    高育良隨即便把省公安厅在组织部的调度下，参加清查三官专项工作，继而盯上杜伯仲，最后將伯仲仲介公司一举拿下的事情，全数匯报给了赵立春。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安静地听著，一言不发。
    直到高育良说完，赵立春才缓缓开口道：
    “夏家的人，了不起啊。育良，你给你的学生，找了个不错的新靠山。”
    这句试探性的话语，高育良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带著笑意回答道：
    “老领导，公安厅的工作都是围绕省委、省政府决策部署来的，清查三官是大事，夏部长亲自调度公安厅的力量，祁同伟没法拒绝，我这政法委书记，也理应全力支持嘛。”
    赵立春不接话，他知道高育良是个太极高手，便岔开话题问道：
    “你找我，就是说这些？”
    “不止。老领导，瑞龙他…摊上事了。”高育良深吸一口气，隨即將赵瑞龙与杜伯仲的往来，尤其是与境外势力勾结，参与裸官生意的事，悉数告知赵立春。
    果然，在听到赵瑞龙这种种罪状后，一向古井无波的赵立春，也难以克制，带著怒意道：
    “这个混帐！这种事情，他也敢掺和！育良，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高育良一边对话，一边也在捕捉著赵立春的反应。
    从对方的態度来看，似乎对赵瑞龙参与裸官生意，毫不知情。
    这么说来，程度並没有和赵瑞龙打配合。
    这些证据，当真是杜伯仲留在仲介公司，被程度发现的。
    这样一来，就好办了。
    有惊无险。
    高育良鬆了口气，接著回答道：
    “老领导，瑞龙的事，我肯定儘可能帮忙。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这边想点办法，把他在杜伯仲这里做的生意，以及祁同伟帮他做的那些事，全部推到杜伯仲身上。”
    赵立春一言不发。
    他明白高育良的意思。
    帮赵瑞龙脱罪，可以。
    条件是，祁同伟那些把柄，也要一笔勾销。
    全部推到杜伯仲的身上，然后祁同伟就是祁同伟，不再是赵家船上的人。
    高育良这是在帮祁同伟谋求一条新的路。
    这条路，大概率姓夏。
    赵立春对此自然是不满的，没有赵家，祁同伟不可能做到省公安厅长这个级別。
    於是，赵立春带著点嘲弄的语气，道：
    “育良啊，你这是想让祁同伟和咱们划清界限啊？怎么，我们赵家，就这么不堪么？”
    高育良早就料到赵立春有此一著，打著哈哈道：
    “老领导您说的哪里话！只不过，瑞龙的这些事，確实是祁同伟亲自发现的。他很纠结，就来请示我怎么办。我是这么回答他的：赵老书记对你恩重如山，赵瑞龙就是你的亲兄弟，该帮就帮！所以，把一切问题都扣给杜伯仲，我认为合情合理。”
    赵立春又沉默了。
    他清楚高育良这句话的分量。
    自己退一步，祁同伟和赵瑞龙就是亲兄弟那样，相安无事。
    如果自己硬要发难，高育良就会把赵瑞龙的证据交出去。
    用赵瑞龙的安全，换祁同伟下船。
    赵立春思忖再三，在確定祁同伟这个棋子必须拱手让人后，他无奈地感慨道：
    “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办吧，育良。”
    高育良心中高兴，面上仍是没什么变化，淡然地道：
    “那就谢谢老领导理解了！我马上就去安排。”
    掛了电话，二人都各有所思。
    不可否认的是，这次谈判，也是宣告赵家內部瓦解的开始。
    高育良又与祁同伟聊了两句，见天色已晚，便让祁同伟先回去。
    高育良走到书房，打开抽屉，从里边取出几张照片。
    这是祁同伟刚才来之前，夏清先一步送过来的。
    看著照片上的女人，高育良平静如水的眼神，罕见地流露出温情与怜爱。
    对於夏清送照片的行为，高育良心怀感激。
    他明白，这是夏清让他自己处理。
    他也相信，夏清做事周全，肯定把照片的消息封锁了。
    无非就是自己做出决定。
    高育良走到窗边，看著月色撩人，喃喃道：
    “同伟啊，这或许是你可以下赵家的船，我却只能陪著这艘船一同沉没的，根本差异吧。”

 第95章 告一段落

    怒气冲冲的赵瑞龙，刚把豪车停在祁同伟的家门口。
    手机，响了起来。
    赵瑞龙接听之后，那边传来赵立春疲惫的声音：
    “瑞龙，祁同伟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去帮杜伯仲说话，也不要再把祁同伟的把柄拿出来。今后，他只会是公安厅长，不再是你的家臣。”
    赵瑞龙难以置信地听完，本在气头上的他，更是双目圆睁。
    怎么回事？
    老爷子帮祁同伟说话？
    听这意思，是准备放弃对祁同伟的掌控了？
    怎么可能！
    老爷子怕是昏头了！
    想到这里，赵瑞龙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道：
    “爸！祁同伟打算改换门庭，还把杜伯仲的生意端了！杜伯仲好歹是我以前的生意伙伴，祁同伟这么搞，我的面子往哪搁！”
    “你够了，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和杜伯仲乾的是勾结境外势力，输送裸官的生意，当真不怕掉脑袋吗！”赵立春语气森冷，斥责道：
    “你的事，现在捏到了他们手里！你放过祁同伟，他们放过你，只有这一条路了！”
    赵瑞龙听到这些，如遭五雷轰顶。
    老爷子知道了？
    自己和杜伯仲乾的那些高危生意？
    而且……
    证据，到了祁同伟手里？
    他妈的，杜伯仲这个杂碎，真把那些证据留在仲介公司，还被祁同伟弄到手了！
    这下，赵瑞龙陷入了彻底的被动。
    这些证据一旦交出去，莫说他赵瑞龙，连带著赵家，都要立刻玩儿完。
    绝对不能发生这种事。
    赵瑞龙彻底冷静了下来，他犹豫再三，问道：
    “爸…是高育良的意思吧？拿我，换祁同伟下船，另找靠山……”
    “你明白就好，咱们扶持起来的正厅级，全省公安力量的一把手，算是给別人做嫁衣了。”赵立春嘆了口气，无力地道：
    “去配合一下吧，主动把你捏著的祁同伟的那些东西，交给高育良…他会去运作，把你的事和祁同伟的事，全部推到杜伯仲的身上……”
    说完这些，赵立春顿了顿，再次嘱咐道：
    “说到底，还是你摆错了自己的位置。高育良和祁同伟，是赵家扶持起来的帮手，你却把自己当成了他们的主子…沙瑞金空降，钟家的棋也下到了汉东，你不想著团结汉大帮反击，却净干些窝里斗的勾当…唉。”
    赵瑞龙只是狂傲，但不是傻子。
    听著父亲的话，赵瑞龙开始反思自己。
    的確，在这个父亲离开汉东，沙瑞金和钟家来势汹汹的敏感时期，必须把父亲留下的政治网络重新构建起来，才有可能在沙瑞金和钟家的联手打击下扛过去。
    同时，赵瑞龙也想起。
    送给沙瑞金的那颗大雷，还得保证高育良不主动说出去才行。
    只要拿下沙瑞金，逼他退出汉东。
    这汉东，就还是老爷子的汉东，赵家的汉东！
    一切，都不会改变。
    赵瑞龙打定主意，再电话里诚恳地道：
    “爸，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去找育良书记，和他好好聊聊。”
    “孺子可教也。记住，他们都倒了，汉东也就失控了。汉东失控，赵家也就……”
    赵立春没有说下去。
    赵瑞龙自然是理解的。
    他坐回汽车，给高育良打去了电话。
    ……
    几日后。
    公安厅收集伯仲仲介公司违法犯罪证据后，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其老板杜伯仲，背上十余条罪名，摇身一变成为国际通缉犯。
    祁同伟和赵瑞龙的事，也作为云烟散了。
    祁同伟与山水集团和赵瑞龙的那些曾经联繫，一笔勾销。
    赵瑞龙与杜伯仲的生意往来，也不復存在。
    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
    下一步，汉东將上报公安部，通过公安部的国家中心局，向国际刑警组织请求协助，全球搜捕杜伯仲，以及其背后的境外势力。
    需要汉东做的工作，可以说告一段落。
    成果巨大。
    先说夏清，牵头公安、审计、检察力量，通过清查三官专项工作，完成了对汉东辖区內的三官排查、处理，彰显了组织部在干部问题上的精准施策。
    同时，在专项工作基础上，查出在汉东区域內做裸官生意的境外组织，並锁定该组织在汉东的中间人，杜伯仲。
    一举捣毁杜伯仲用来掩人耳目，实则是联络裸官与境外势力的仲介公司，查出大量名单和证据。
    不止是为了汉东，更是为全国清查三官，打击境外势力，做出了极好的表率作用。
    可以想像，当夏清的经验材料、总结匯报送到上面，会引起多么猛烈的反响，会得到多么巨大的肯定。
    至於那些舆论攻势，说夏清也是裸官的谣言。
    汉东官网帮夏清进行了背书，其他的，交给时间即可。
    而跟著夏清工作的几个单位，夏清也会一併请功。
    汉东的干部们都会相信一个事实。
    夏清部长，非常有能力。
    跟著他工作的人，也一定有好事发生。
    汉东，沉浸在喜悦之中。
    但，有个人却並不高兴。
    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一个上午，怒抽三包。
    从季昌明那里，侯亮平得知。
    组织部对陈海的配合工作非常满意，提出表彰。
    院里准备对参与组织部这次专项工作的几人，开展及时奖励，並报组织部审批。
    二等功起步。
    陈海本人，更是在夏清的授意下。
    有望解除处罚，官復原职，重回反贪局局长位子。
    据说还要解决正厅，也就是副检察长待遇。
    这下，侯亮平彻底不淡定了。
    陈海和自己一起查欧阳箐，自己没事，陈海降职。
    现在陈海恢復原职。
    自己哪还有机会当反贪局局长！
    这空降干部当的，太没面子了！
    侯亮平又想起，前些日子去伯仲仲介公司，自己在黑灯瞎火中，被从天而降的公安厅警察，一左一右架著，然后扔到反贪局的车里。
    身边，陆亦可、周正等同事，憋不住笑的表情。
    简直奇耻大辱！
    祁同伟，肯定是祁同伟的意思！
    以为自己跟了高育良，又跟了夏清，就可以飞黄腾达？
    说到底，你只是一个靠著向女人下跪，出卖尊严的软饭男！
    真以为能和我办案能手侯亮平相提並论？
    等著吧，等我突破山水集团和油气集团，我一定要抓到你的把柄！
    就在此时，陆亦可的电话打到办公室里：
    “喂，侯亮平。有突破了，我们找到了油气集团老板，刘新建窃取国有资產的证据！这么些年，他向惠龙集团陆续输送了七个亿！”
    “什么！”侯亮平又惊又喜，全然忽略了陆亦可直呼其名，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第96章 倪老爷子的叮嘱

    这天，夏清带著一份签呈来找沙瑞金。
    沙瑞金热情地接待了夏清，拿过签呈一看。
    夏清也在旁边进行补充说明。
    第一份是对本次配合清查专项工作的审计、公安、检察三家单位，开展及时奖励，方案已经做好，夏清已经代表组织部签字，特地带来给沙瑞金过目。
    沙瑞金非常同意，痛快地签了字，並对夏清的工作表示了肯定。
    夏清接过签呈，表示感谢之后，口头匯报。
    他打算对专项工作中，各单位牵头的负责人，进行一点实质性的表彰。
    审计厅厅长凌江，建议评为省级先进工作者。
    检察院正处级干部陈海，建议提拔副厅级，继续担任反贪局局长。
    祁同伟，建议提拔副省长，分管政法工作。
    沙瑞金默不作声地看完。
    他知道，祁同伟的事情早晚会拿出来说。
    但今时不同往日，和他刚到汉东，对汉大帮进行雷厉风行的打压，已经不一样了。
    祁同伟的背后，站著的是夏清。
    背景雄厚，能力过硬，来汉东不久，就做出了一项又一项瞩目的成绩。
    最近的这次成绩，更是令沙瑞金想都不敢想。
    夏清虽没有加入任何一方，但明眼人都知道。
    夏清本身就已经是汉东，独树一帜的势力了。
    现在，沙瑞金不太能直接否掉夏清的提案。
    加上祁同伟等人，確確实实在最近的工作里，做出了成绩。
    打掉境外组织在汉东的驻点，得到了大量情报，锁定了杜伯仲。
    这些成绩，含金量极高。
    无法直截了当拒绝，又不太乐意让祁同伟就此坐上副省。
    因为他明白，祁同伟再怎么提拔，要不就是高育良的人，要不就是夏清的人。
    公安厅，怎么也不属於他沙瑞金。
    就算同意祁同伟提拔副省。
    也要確定，祁同伟不会成为自己清除汉东积弊的阻碍。
    至少，祁同伟不能是赵家的人，而只能是汉东的祁同伟。
    想到这里，沙瑞金对夏清说道：
    “夏部长，是这样，我明天准备回一趟京城，做一下述职。等我回来，按照组织要求，第四季度得开个民主生活会了。”
    夏清一愣，民主生活会？
    沙瑞金怎么在这个时候提出开民主生活会。
    夏清很懂，民主生活会看起来是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大家畅所欲言，红脸出汗，类似喝茶聊天的会议。
    实际上，民主生活会才是最凶险，最容易撕破脸的场合。
    很多平常不合適说的话，都会在民主生活会上说。
    直接正面进攻都是常有的事。
    反正最后，都会被归纳为正面意义，谁急眼谁就输了。
    现在的夏清，已经在汉东拥有了强大的影响力。
    真要开这民主生活会，他是完全不虚的。
    谁真有胆子在会上找自己麻烦？
    夏清开始期待，来汉东的第一次民主生活会。
    会出现怎么样的状况？
    是每个人都按照要求，点到为止。
    还是撕破脸皮，针锋相对？
    实在有意思。
    想到这里，夏清点头道：
    “沙书记，我赞成召开民主生活会，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那倒不必，我是打算，让育良同志和达康同志分別发言，作为自我批评的表率。”沙瑞金笑著说道。
    夏清心中思考，让他俩做自我批评代表发言？
    沙瑞金是要对他俩开刀了？
    有趣。
    不管如何，有自己在场，局面是一定可控的。
    毕竟，自己的工作刚送到上面，已经引起了震动，下发正式表彰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么有说服力的成绩在手，任谁也不敢把枪口指向自己，指了，就等於公开质疑上级的决策。
    如此一来，只要自己开口，多大的风浪都是能够平息的。
    那就按沙瑞金的要求办吧。
    想到这些，夏清表態道：
    “好，那我也会认真准备。来汉东没多久，如果有些话没说准，沙书记可要帮我解围啊。”
    沙瑞金道：
    “没问题，你的成绩非常亮眼，到时候批评起別人来，可要留些情面啊。”
    “好，沙书记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就等民主生活会之后，再商议这几人的提拔事宜，您看如何？”夏清站起身，说道。
    沙瑞金对於夏清的理解表示满意，道：
    “那就下周一召开。”
    离开办公室，夏清明白，这民主生活会，恐怕是今年最大的一次对决。
    很多事，都会在民主生活会上，见个分晓！
    ……
    送走夏清，沙瑞金於第二日前往京城，进行所谓的述职。
    其实，是回到倪家，去见一见倪老爷子。
    这是沙瑞金每年都会做的惯例。
    穿过幽深的庭院，沙瑞金来到一处安静的小屋。
    这里是倪老爷子特別喜欢的清修之地，因为倪老爷子信奉养生之道。
    沙瑞金缓缓走到屋內，只见正堂上，一位神采奕奕的、一丝不苟的老者，正在宣纸上，缓慢勾勒著一幅山水工笔画。
    正是倪老爷子。
    “爸，我来了。”
    沙瑞金小心翼翼地出声呼唤，接著走到倪老爷子的身边，规规矩矩地半低头站著。
    “瑞金，夏家那个夏清，不简单哪。”
    倪老爷子並不抬头看沙瑞金，只是一边作画，一边开口道：
    “就在昨天，他报上来两样东西。这第一样，是在汉东清查三官，並追查境外势力，打掉一处中间组织的情况匯报。同时，夏清还附带了一份材料，是汉东清查三官的经验做法，这项工作，已经给中组部提供了相当足量的决策依据，而且……”
    “已经报到海子里去了，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上面对夏清的工作非常满意，高度讚扬了他做出的成绩。”
    沙瑞金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
    “这第二件事，夏清將汉东公务员队伍的职数使用情况和调研报告也送上来了，並提出了申请，让汉东作为明年开年职级並行的新试点。目前已经在走程序，基本上批下来了。”
    倪老爷子说到这里，才瞟了沙瑞金一眼，道：
    “两件事，都引起了海子的高度关注。夏家这些日子，可谓是风生水起啊。”
    沙瑞金再也掛不住面子，低声道：
    “爸，瑞金惭愧。我回去之后，一定加速推动反腐工作，爭取儘早把赵立春留下来的团团伙伙，连根拔起……”
    “糊涂！”倪老爷子怒喝一声，沙瑞金立刻將话缩回肚子里。
    “组织上让你去汉东，是让你盯著赵立春的吗？汉东千万百姓交到你手里，你要做的是保稳定，抓经济，促发展！反腐反腐，永远不是发展的第一选择！真要打掉赵立春势力，应该是你刚到任，趁著当地势力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出手，奠定胜局！可现在呢？你已经到了汉东快半年，人家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你再想拿反腐巩固地位，怕是毫无作用！”
    倪老爷子恨铁不成钢，一边痛批，一边將汉东的局势剖析给沙瑞金：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能图快，只能图稳！大局稳，大盘稳，你这省委书记才坐得稳！一切稳定之后，你再慢慢找机会，徐徐图之，花上个三年五年，把病入膏肓的汉东慢慢医治过来，把那些脓疮烂肉给挤掉挖掉，那才叫功劳！那才叫政治智慧！你明白吗！”
    沙瑞金不断点头，但心里却对倪老爷子的话，持怀疑態度。
    他的一贯风格和做法，都是唯我独尊，雷霆手段，用斗爭的方式施展权谋，巩固地位。
    现在，倪老爷子让沙瑞金放慢节奏，他怎么听得进去？
    便只是在嘴上说说，全然没將倪老爷子的话放在心上！
    在沙瑞金的心里，大规模的反腐总攻，势在必行。
    只有那样做，才能赶上先前落后的进度，將赵立春留下的汉东各大势力，连根拔起。
    大动作结束后，再来一次大换血，最后再继续发展，將汉东损伤的元气弥补回来。
    这样，才算完成组织上交代的任务。
    这便是沙瑞金的行事思维。
    “瑞金，你听好。夏清在汉东已经影响力非凡，你要做的是主动和他联繫在一起，互相成就，保证汉东局势稳定。之后你要开展的工作，都需要夏清的配合，这是其一。”
    倪老爷子稍稍冷静了些，语重心长地道：
    “其二，短期內不要有大的动作！让夏清去施展身手，你给他做好保障即可！还有，钟家如果有动作，你也千万不要出面，让钟家那把刀衝到前面去，劈、砍、刺，都隨他！只有当有人顶在前面缠住赵家的时候，你才能够出手！否则，你亲自暴露在火力之下，恐怕会万劫不復！”
    沙瑞金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他觉得，倪老爷子稳了一辈子，得到了令旁人望尘莫及的地位，却也因此在很多事情上，都太过保守。
    该斗就要斗，该有动作就要有动作。
    一直求稳，一直藏在幕后，只会慢性死亡！
    现在的局势，他沙瑞金必须儘快做出成绩，容不得稳下去！
    同时，沙瑞金也在心里惦记著，那生態度假村的项目。
    他有信心，这个项目一旦落地，他沙瑞金不会抓经济的污名，將彻底洗清！

 第97章 夏清的点拨

    倪老爷子嘱咐完之后，沙瑞金连忙上前，陪著笑脸道：
    “爸，您的苦心我都知道。放心吧，汉东那边，我会做好的。”
    倪老爷子不置可否地拿起笔，刚想继续画画，突然想到什么，问道：
    “对了，倪华那妮子…没跟你说什么吧？”
    沙瑞金一怔，问道：
    “爸，您指的是什么？”
    “这孩子，最近总想著投资经商的事，但她不是那块料。”倪老爷子无奈地嘆了口气，接著对沙瑞金严肃地道：
    “如果她跟你商量这类事情，帮我把她骂醒！要是实在閒的没事干，我可以给她安排几个小產业玩玩，但是大的项目，以她的能力想都不要想！记著我的话！”
    沙瑞金猛然想到了倪华提到的生態度假村。
    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个项目，应该不算倪华投资经商吧？
    她只是介绍了闺蜜的老公来搞开发，不管怎么说，人家搞房地產，总是懂行的。
    再说了，我也仔细研究过，月牙湖那块区域，搞个生態度假村，的確相当合適。
    嗯，应该只是倪华惹老爷子不高兴了而已。
    生態度假村的事，还是暂且不要问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倪老爷子和倪家人，只会震惊於我沙瑞金，抓经济也是一把好手！
    想清楚这些，沙瑞金斩钉截铁地道：
    “放心吧爸，倪华她在银行日子过得舒坦，待遇高，事情少，没事还跟闺蜜到处旅游呢。真有什么事，我盯著。”
    倪老爷子这才点点头，摆摆手道：
    “行了，你立刻启程，回汉东吧，省里不能没有书记坐镇。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沙瑞金迫不及待地道：
    “您放心，我领会得。”
    说完，便鞠了一躬，退出了屋子。
    看著沙瑞金那心不在焉的態度，倪老爷子长嘆一口气，將笔搁到一边。
    沙瑞金离开京城，回到汉东之后。
    立刻著手召开民主生活会。
    但这次的会，他並非真想让大家在一团和气下，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他要的，是真刀真枪的廝杀。
    这样，才能重新掌控住大局。
    於是，沙瑞金叫来白秘书，安排他打一个电话。
    ……
    同时，在收到作为代表发言，开展自我批评的安排之后。
    高育良拿著改了十几遍的稿子，在屋里来回踱步。
    拥有极为敏锐政治嗅觉的他，不会不清楚，沙瑞金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召开民主生活会的意图。
    沙瑞金手下的反腐工作，正在推进。
    夏清已经领著祁同伟干出成绩了。
    下一步，就是祁同伟更进一步的最好机会。
    高育良知道，沙瑞金也能猜到这一步，那么民主生活会，就是沙瑞金提前做出的应对措施。
    会上，祁同伟的人事问题，肯定会被捆绑在自己身上，作为对自己开展批评的突破口。
    到时候，什么哭坟、滥权、任人唯亲，都会统统摆到檯面上。
    作为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又与祁同伟有师生关係。
    真被集火起来，顶多也就是个失察的过错，做个检討就好。
    但高育良不能承认这些。
    一旦祁同伟的问题，有任何一点在会上形成了共识。
    祁同伟提副省，就又会泡汤。
    到底该如何避免这个局面？
    还是说，在会上只字不提祁同伟？
    不提的话，別人也会在沙瑞金的授意下主动提起。
    这么看来，自己这篇自我批评的发言。
    就必须慎之又慎了。
    高育良感到一阵烦躁，这是他第一次在即將开始的政治交锋前，感到如此焦虑不安。
    以往的他，都是风轻云淡，稳坐钓鱼台。
    但这次不同。
    祁同伟提副省，很可能只剩下这最后的机会。
    自己必须步步为营，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在民主生活会上过关。
    否则，自己和祁同伟，都將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高育良看了看日历。
    离美食城拆除，生態度假村项目正式启动，还需要一些时日。
    在这之前，赵瑞龙埋好的那颗定时炸弹，是指望不上了。
    这一次，只能靠自己。
    直面沙瑞金，和他的沙家帮。
    高育良点燃一根香菸。
    这是他不被外人所知的习惯，每当思绪不寧，或是想不明白事情的时候。
    他都会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根接一根。
    这样才能让他暂时平静下来。
    就在此时。
    门铃响起。
    高育良有些颓废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去。
    接著，欣喜浮上了他的面庞，他迅速开门。
    夏清正在门外。
    “育良书记，你也吸菸啊？”
    夏清捂著鼻子走进屋內，高育良有些抱歉地道：
    “一点习惯，你等会，我开个窗。”
    高育良打开窗户，夏清才觉得好些。
    二人沉默一番，夏清开口道：
    “育良书记，民主生活会的发言稿，你写得如何？”
    高育良將稿子递给夏清，道：
    “还在斟酌，提自己哪些问题。目前，我把当年审批美食城作为主要事例。”
    夏清將稿子来回看了两遍，摇了摇头，道：
    “育良书记，我建议啊，把祁同伟的问题写上去。多说些他无关紧要的缺点，然后，归纳为你这位政法委书记监督指导缺位就行了。”
    高育良有些不解地道：
    “夏清，这不妥吧？你刚向沙书记提出，让祁同伟提副省，我就在民主生活会上说他的问题，岂不是……”
    “育良书记，果然在祁同伟的问题上，你容易失去冷静啊。”夏清笑著道：
    “沙书记没有直接表態，而是要求召开民主生活会，这就是否了。虽然否了，但机会仍然很大。依我看，不管你提不提，会上都会有人提，而且会专门揪著祁同伟那些原则性问题说事。与其这样，倒不如你主动提出来，抢先把祁同伟的问题定个性，这样就避免了他们借题发挥，將简单问题复杂化。”
    高育良听著夏清的分析，渐渐恢復了冷静，道：
    “你是说，我挑几个问题拿到台上去说，问题的轻重大小，决定权都在我这里。如果他们要攻击祁同伟，我也可以把话题转移回这几个可控的问题上，以此掌握主动权？”
    夏清点点头：
    “这样的確是最合適的。”
    高育良茅塞顿开，他觉得夏清说的没错，每次在祁同伟的问题上，自己就会失了方寸。
    说到底，还是太关照这个学生了。
    现在，经过夏清的点拨。
    高育良已经有了充足的信心，去迎著炮火，將祁同伟推上关键的一步。
    並且，夏清这个时候到来，本身也就是一个强烈的信號。
    民主生活会，放心开。
    有我夏清兜底！
    高育良清楚，到了现在。
    他再也不是赵立春离开之后，那个没有靠山，没有帮手的孤家寡人了。
    他要让沙瑞金和沙家帮明白，一个全力以赴，专注在运用政治智慧和语言艺术上的高育良。
    会有多么可怕！

 第98章 民主生活会

    周一，民主生活会召开当日。
    常委们或是走路，或是乘车。
    纷纷来到省委大院一號楼集合。
    常委们看到彼此，都互相打招呼、握手。
    高育良捧著保温杯，不紧不慢地走著。
    他看到前方是李达康，略一思索，便走上前去，笑著打招呼道：
    “达康书记。”
    李达康回过头看见高育良，严肃的脸上立刻堆砌出笑容，伸手道：
    “育良书记，好久不见啊！”
    二人握手，高育良说道：
    “今天这个民主生活会，达康书记可要留点情面给我啊。”
    李达康连声道：
    “哪里的话，我还指望育良书记多帮衬著点。不过咱俩都是要做报告的差生代表，只能祈祷班长大人不要批的太狠了，哈哈！”
    “哈哈哈，达康书记说话还是有意思！请！”
    “请！”
    高育良与李达康互相谦让对方走到前面。
    这一切，被早早在会议室里等候的沙瑞金，尽收眼底。
    他默默观察著来参会的常委们，与谁沟通，与谁友好。
    谁与谁又一句话不说，甚至都不想沾边。
    这些都是会前的小细节。
    电梯刚要关上，外边传来“请等一下”的声音。
    夏清一路小跑，到底是挤进了电梯。
    轿厢內，常委们看著夏清，都主动露出和善的表情。
    田国富更是打趣道：
    “哎哟，我都忘了，这次民主生活会还有夏部长！你看你，刚在上面拿了成绩，今天谁敢批评你？八成只有你把咱们批到体无完肤的机会嘍！”
    眾人鬨笑，夏清也笑著道：
    “国富书记，你又拿我开涮了啊！我来汉东不久，对自己比较了解，所以今天还是多批评自己吧！”
    田国富哈哈大笑，一旁的刘省长也调侃道：
    “我看啊，今天夏部长不会说很多话，但是他只要说话，肯定好使！毕竟，成绩斐然哪！哈哈！”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到了会议室里，眾常委接连落座，有说有笑，气氛一团和气。
    沙瑞金淡然地看著这一切，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会议室大门关上之后。
    沙瑞金用笔敲了敲桌面，示意眾人安静，接著道：
    “同志们，今天这个民主生活会啊，是我提议召开的。从时间上看，离全年结束只有不到两个月，我作为新任书记，到汉东也有大半年了。但是，从来没有一个机会，能跟大家像这样，高高兴兴地坐在一起，聊一聊这一年来，咱们发生的、经歷的、感受的事情。我知道大家很忙，我也很想更了解大家，也想让大家彼此更加了解。所以今天这个民主生活会啊，除了要用好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武器，更重要的是，畅所欲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高育良笑著接话道：
    “下两句是不是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呀？”
    沙瑞金用手指了指前方，道：
    “到底是大教授，学识渊博啊！这样，在会正式开始之前，我还要跟各位报告一下：坐在那边那位，是政协的钱秘书长。他说啊，快要退休了，很想跟咱们一起开个民主生活会，分享他这么多年来的所见所闻，感慨很深哪！为此，我把这次的会议，扩大到了他一个人，没什么问题吧？”
    刘省长表態道：
    “老钱作为汉东的老资歷，他的经验，肯定是对咱们受益匪浅的，尤其是对年轻同志！比如夏清同志，你比咱们可是小了近二十岁啊！一定要多听听！”
    夏清谦虚地道：
    “各位的经验，都是我宝贵的財富，我一定认真听。”
    一番预热之后，沙瑞金宣布会议开始。
    首先是由李达康做自我批评的代表发言。
    李达康爽快地开口，就欧阳箐一事，对自己进行了深刻的剖析与检討，並作出了保证。
    说完之后，沙瑞金立刻总结道：
    “达康同志的发言很好！这里，我也要藉机会，批评达康同志两句。虽说侯亮平的行为是莽撞的，不合规的，但他也变相替我们挽救了一位省委常委，高级干部啊！培养达康同志这样的高级干部，是很不容易的，如果你出了问题，那將是整个汉东的损失。今后，一定要引以为戒才是。”
    李达康双手互握，满脸诚恳地道：
    “是，我一定牢记沙书记的教诲，今后绝不再犯类似的事情。”
    田国富在此时接过话头，道：
    “我从纪委的角度来说，达康同志是非常让组织信任，让组织放心的干部，因为他的的確確不谋一分私利。但从达康同志亲朋好友的角度来说，他又是一位讲原则到几乎不近人情的干部。或许，太过爱惜自己的政治羽翼，本身也是种错误。”
    “我对国富书记的看法，有不同意见。”就在此时，坐在最末位的钱秘书长开口了，带著独特的笑容，道：
    “对於干部来说，人情，会滋生腐败。你们看，干部之间的人情往来，是利益交换，也就是所谓的政治资源利用，对吧？干部和领导之间的人情，那就是跑、送、重用的关係。至於干部和群眾的人情呢？那就成了以权谋私了。”
    钱秘书长的话语幽默风趣，惹得沙瑞金忍俊不禁，其他人也都跟著笑了起来。
    只有高育良和夏清不为所动，静静等著钱秘书长接下来的话语。
    果然，钱秘书长见第一套说辞站住了脚，便说出重点：
    “我听说啊，汉东有个省直部门，这几年平白无故，多出许多来路不明、入口不正的在岗职工，一经打听，好嘛！是这个部门的厅长，把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老家的狗，都领到单位里，进编上岗了！你们说，这像不像话！”
    钱秘书长此话一出。
    眾人便知情况不对了。
    虽说从见到钱秘书长坐在会议室里的那一刻起，眾常委便猜测，这位是沙瑞金找来的打手。
    但直到钱秘书长真开口发动攻势，眾人便明白。
    今天这个民主生活会，怕是很难轻易收场了。
    钱秘书长说完，特地看了看沙瑞金。
    在得到对方微微点头的示意后，钱秘书长越发志得意满，继续道：
    “要我说，你把七大姑、八大姨弄到单位，多少还是找的人，吃的公家饭。可你把村里的狗拉来当警犬，那可就太过分了！你们说是不是…哎呀，抱歉抱歉，警犬只是我顺口说的，没別的意思啊！哈哈哈！”
    常委们已经不吱声了。
    其实在钱秘书长说第一遍的时候，大家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现在，钱秘书长直接把“警犬”二字摆上台来说，是生怕大家不知道，他在说省公安厅？阴阳祁同伟？
    看来，今天这民主生活会，又是对祁同伟的开火啊！
    同时，军区首长脸上罕见地露出不悦。
    他非常清楚，沙瑞金是个爱搞斗爭的省委书记，更是千方百计要打压祁同伟。
    可是吧，你要打压归打压，用点合適的手段，点到为止就好。
    要知道，军、警本一家，都是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硬汉子，本就会互相感到理解与认同。
    何况祁同伟还是身中三枪的缉毒警？这更让军区首长对这位公安厅长充满尊敬。
    现在是什么时候？
    祁同伟带著公安厅，刚刚捣毁一家与境外组织勾结的非法企业，查出大量证据，直指背后的境外组织和国际罪犯。
    这功绩，公安部都准备发文表彰了。
    你一个政协秘书长，在这种级別的会议上，拿警犬当笑料来说话？
    简直上不了台面。
    但即使如此，军区首长也知道，自己犯不著参与地方的爭斗。
    便只是冷哼一声，不发一语。
    坐在次位的刘省长，也对钱秘书长的发言，皱起了眉头。
    但他毕竟快退休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没做声。
    可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情绪，被夏清敏锐地捕捉。
    他立刻察觉到一个可能性。
    今天这个会议，只要发挥好了。
    很可能多出两个帮手。
    顺利的话，甚至能把这一场围剿祁同伟的会议，转变为让祁同伟提副省级板上钉钉的会议！
    想到这里。
    夏清，开口了。
    他看向钱秘书长，满脸严肃，手指点著桌子，道：
    “钱秘书长，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到。你刚才说，七大姑、八大姨、连狗都进了编？这是重大的人事问题，是对我们组织工作的严重挑衅！请你拿出確凿的证据给我，我立刻安排核实，一经发现，绝不姑息！”

 第99章 攻击祁同伟

    夏清的强势发言，让眾人大感意外。
    本是得意洋洋的钱秘书长，顿时像是定格般，怔在原处，尬笑道：
    “哎呀，夏部长，我这就是打个比方，怎么可能真让狗进编？您有点较真啦……”
    听到这话，沙瑞金也皱起了眉头。
    这钱秘书长怎么回事？这么没水平？
    沙书记看向田国富，后者双眼看著天花板，避开沙瑞金的眼神。
    夏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冷笑道：
    “较真？钱秘书长，这种关係到我组织部工作质量的比方，可不能隨便打。只要提出来，我肯定较真到底。”
    田国富刚想打个圆场，夏清根本不给机会，立刻跟上下一句话道：
    “不过，钱秘书长自己都说了是打比方，那就说明，刚才的例子有夸大的成分，站不住脚。既然如此，我就不深究了。但是钱秘书长，我就叫你一声钱途同志吧。任何发言，一定要有理有据，这样信口开河，可是会损害你之后发言的可信度啊。”
    大冬天的，钱秘书长竟然隱隱有些汗水从额前淌下，他不自觉地伸手擦了擦。
    沙瑞金连忙开口，挽救了被夏清全面压制的钱秘书长：
    “咳咳，行了，钱途同志，夏清同志对你进行了善意的批评，你可要记在心里啊。那么就继续吧，下一位是…育良同志，请你做代表发言吧。”
    冷眼旁观的刘省长，对这一切心如明镜，如果让夏清继续说下去，钱秘书长怕是要提前出局了。
    沙瑞金不能允许自己特意请来的打手嘴替，在没有发挥任何作用的前提下就出局，这才被迫开口，打断夏清的攻势，拉了钱秘书长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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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这样一来，民主生活会的初步印象已经形成了：
    钱秘书长不是夏清的对手！
    想到这里，刘省长饶有兴致地看向高育良，准备听他会做出怎样的自我批评。
    “同志们，我就月牙湖美食城的问题，做个自我反思。当年啊……”
    高育良开口就是以月牙湖美食城为切入点，眾人並不意外。
    毕竟，近期高育良明显存在问题的点，恐怕就只有当年审批美食城了。
    由於易学习率领的环保督察组並没有查出高育良当年的审批，存在什么腐败问题。
    因此高育良也只是从环境问题来说事，並且强调当年是为了发展第三產业，迫不得已。
    一套自我批评下来，倒像是诉说当年的不容易。
    这样的效果，沙瑞金肯定是不满意的。
    他正想开口，却见高育良收起稿子，继续道：
    “接下来，我想著重谈谈公安厅长祁同伟的问题。”
    此话一出。
    眾人面面相覷。
    高育良主动提祁同伟？
    別是打算以退为进吧！
    “我作为政法委书记，在公安厅长祁同伟的一些问题上，没有及时做出批评教育，是存在失察和不作为情况的。借著这次自我批评的机会，我也把一些问题端出来，洗洗晒晒，红红脸，出出汗。”
    高育良从容不迫地说著，接著便开始列举祁同伟的问题。
    沙瑞金与田国富认真听著，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高育良对於祁同伟问题的阐述，完完全全的避重就轻。
    提及的都是些诸如不主动学习、不精进业务、工作缺乏方式方法之类，聊胜於无的问题。
    这些问题在高育良嘴里，完全无足轻重，但他对於自己没有及时纠正祁同伟一事，却表现得愧疚难当，言辞恳切。
    弄得沙、田、钱三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不知所措。
    祁同伟的问题是提了，但都是小问题。
    高育良对自己的批评，倒是情真意切。
    这，如何开口？
    几人犹豫之时，高育良已经完成了发言，坐了回来。
    沙瑞金知道，再不把控一下会议走向，恐怕就真变成走过场了。
    於是，沙瑞金清了清嗓子，道：
    “刚才啊，达康同志和育良同志，都做了代表发言，对自身问题的剖析，很深刻，也很到位。尤其是育良同志，通过手下公安厅长的问题，反省自己的问题，这是很好的角度！为此，我也要专门再对达康同志说一说，作为京州市的一把手，对於手下某些干部的问题，比如丁义珍，还是要主动担起领导责任，这样才能有效避免以后再出同样问题嘛。”
    沙瑞金这番话，直接打了李达康一个措手不及。
    李达康的脑子有些发懵，但还是很快地思考起来。
    我李达康对沙书记的忠诚，天地可鑑。
    沙书记来汉东的第一天，我就在构思沙李配，並且主动靠拢，积极配合。
    按道理来说，我怎么也是赵立春留下来的领导班子里，最先向沙书记投诚的那个。
    怎么在民主生活会上，你沙书记反倒拿我开火了？
    李达康感到委屈和茫然，他不明白，沙瑞金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丁义珍这个污点。
    这不是挖他的烂疮嘛！
    见李达康面色大变，心思活络的田国富，立刻出言提醒道：
    “沙书记的话，我深表赞同。同时呢，我也有一个不成熟的看法。那就是丁义珍的问题，也许不是少数。他很有可能代表了咱们队伍里这样一种现象：表面正大光明，背地里蝇营狗苟的干部！”
    田国富的递话起了作用，以李达康的道行，只是稍稍回味了几秒，便立刻读懂了田国富这话的意思，以及沙瑞金提起丁义珍的真正用意。
    丁义珍，只是个切入点。
    真正要討论的，是把祁同伟重新作为靶子。
    既然你高育良主动提起祁同伟的问题，却把祁同伟的问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么，作为跟你有同样遭遇的京州市委书记，自然也应该把丁义珍摆到檯面上来说。
    这样一来，就可以在接下来的发言中，將祁同伟和丁义珍，放在一起类比。
    但明眼人都知道。
    祁同伟的问题，没有一个原则性的错误。
    丁义珍却已经是实打实的畏罪出逃出境。
    这两个人的情况，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放在一起做类比，都是对祁同伟的侮辱。
    但李达康敏锐地察觉到，沙瑞金就是要借李达康扶持丁义珍，拿来类比高育良扶持祁同伟。
    如此一来，祁同伟的事情就会被迫和丁义珍这么个罪犯做对比。
    这对於一位有机会上副省的公安厅长来说，在名誉和面子上，就已经被损到体无完肤了。
    沙书记，好一招照猫画虎啊！
    李达康心里对沙瑞金的政治手腕，感到无比佩服。
    再仔细思考后，他给出了自认为最完美的回答：
    “沙书记和田书记说的很对。听了二位的发言，我深受启发。同志们，手下干部出了问题，我们这些做领导的，必须主动担责，无可厚非。说起丁义珍啊我就来气，这小子平常对我毕恭毕敬的，干起工作也特別麻利，谁知道背地里竟然是个这种货色！”
    说到这，李达康特意顿了顿，接著看向高育良，冷笑道：
    “就是不知道祁同伟，是不是也和丁义珍差不多呢？”

 第100章 哭坟真相

    李达康的发言，让沙瑞金非常满意。
    如此迅速理解了自己的意图，可造之材啊！
    夏清听著这些话，也察觉到不对劲。
    这是以退为进，李达康主动揭自己的伤疤，来攻击高育良。
    好厉害的配合啊。
    只是，李达康有意避开了干部人事问题，沙瑞金和田国富也不曾提到这个方面，仅仅从丁义珍和祁同伟身上作文章。
    这样一来，自己这个组织部长，就不能像刚才反驳钱秘书长那样，开口反驳了。
    现在，李达康已经向高育良发起了决斗邀请。
    暂时，只能看高育良自己的发挥了！
    其他常委，也理解了会上的局势。
    纷纷將目光投向高育良和李达康。
    谁知，高育良没有半点波澜，淡淡地笑道：
    “达康同志这话，有点刻意了。听你的意思，丁义珍有问题，祁同伟就非要有问题？他俩是有什么裙带关係么？还是像武侠小说那样，同生共死啊？”
    高育良的话引来几名常委的忍俊不禁，李达康也不甘示弱，继续道：
    “我的意思是说，祁同伟和丁义珍，在某些方面实在太过相似……”
    说到这，李达康特意停顿，看向沙瑞金，有些抱歉地道：
    “这个…沙书记啊，我可以说吗？”
    沙书记笑著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当然，民主生活会嘛，就是要畅所欲言。我想同志们也不会因为你的善意提醒，而真的往心里去嘛。”
    “好，那我就说说，说说。”李达康得到沙瑞金的尚方宝剑，整个人都放鬆了许多，侃侃而谈起来：
    “这个祁同伟和丁义珍啊，其实真有些像。就说跑啊，送啊，要啊，他俩那是一个比一个滑，一个比一个溜啊。这样的干部，倒是会做人情世故，但是真的能做好工作吗？丁义珍已经出了问题，我是真不希望祁同伟再出问题啊！不说別的，就说说那个哭坟吧，夏清同志可能没听说过，我著重讲讲……”
    “哭坟的事，我插一句嘴。”夏清突然开口打断李达康，后者大为不悦，但也知道，夏清不是他能惹得起的角色，便只能不满地皱起眉头，將手中的钢笔扔到本子上。
    夏清可不管这些，开口道：
    “在干部冻结期间，我领著组织部重点考察了祁同伟，对於哭坟一事，更是有了新的了解。赵立春同志祭拜他父亲，祁同伟跟著哭，这事不假。可各位知道，他的父亲有一段什么样的经歷吗？那是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士！当时，祁同伟在场，听了这段光辉歷史，对赵父无比敬佩啊！加上祁同伟身为公安战线的一员，想到战友的负伤牺牲，想到自己曾经身中三枪，悲从中来，这才没有控制住自己，嚎啕大哭！”
    夏清的话如同重磅炸弹，炸得眾人脑子嗡嗡！
    怎么回事？
    祁同伟哭坟，不是之前某次常委会的笑料吗？
    怎么变成一段可歌可泣的英雄相惜了？
    沙瑞金和田国富对视一眼，预感到大事不妙。
    刚想开口，夏清立刻接上，根本不给沙瑞金控场的机会：
    “各位，我不是军人，但我对军人充满憧憬，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是守护神！为此，各位是否可以这么理解：祁同伟作为和平年代的公安战士，向参加过战爭的英雄先辈致以崇高的敬意，这难道不是一种革命精神的延续和传承？哭坟哭坟，祁同伟的热泪，恰恰证明老兵不死，军魂永存！”
    “好！”夏清话音未落，震耳欲聋的叫好声自会议室內响起。
    沙瑞金难以置信地看到，一向不发言不表態只举手的军区首长，竟然在此时端庄正坐，双眼湿润，用力鼓掌！
    开会对別人的发言鼓掌！
    除了对一把手拍马屁会出现，其他情况下，根本不可能！
    李达康也惊了，夏清插话，直接把现场气氛都给带偏了！
    夏清对军区首长点头致意，接著冲李达康笑笑，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道：
    “达康同志，我的补充发言结束了，你继续。”
    “……”李达康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还说哭坟？
    已经被定性为情不自禁，精神传承了。
    要不，继续拿祁同伟那些传言来说？
    李达康心里没底。
    他的手里，並没有掌握祁同伟任何犯错误的切实证据。
    什么跑送要，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以至於李达康只能拿哭坟说事，这已经算是他拿得出来最猛的料了。
    没了底气，李达康一时也不知道如何继续说下去。
    高育良见状，怎么可能放过这机会？
    刚刚就是你李达康当马前卒，对我发起进攻的吧？
    那我接下来要反击了，你可別急眼啊！
    想到这里，高育良笑著接过话头，道：
    “既然达康同志没什么要说的，我就再说两句吧。首先，感谢组织还祁同伟一个公道，我作为政法委书记听到手下公安厅长的风言风语，总归是於心不忍的。”
    高育良说著，向夏清点头致意，后者也回以微笑。
    高育良继续说道：
    “说实话，祁同伟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我的確是监管不力，教育不到位，必须作出检討。但如果有人说我高育良任人唯亲，那就有失偏颇了。各位应该还记得易学习吧？就是被瑞金同志钦点，破格提拔，连升两级的京州市纪委书记。当年我在吕州，把他调过来当交通局局长，各位猜怎么样？”
    高育良说著，伸出三根手指，感慨地道：
    “三届啊。在易学习来之前，三届交通局班子全部出问题，从易学习来之后，班子成员没有一个人再出问题，那些积弊已久的事务也一一解决。就冲这一点便足以证明，我高育良还是有识人之明的。同时也可以看出，班子好不好，会不会出问题，关键还是看班长自身硬不硬嘛。”
    高育良话一说完，在场有几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先是李达康，他眼角抽搐，双手假装很忙地摆弄著钢笔。
    因为高育良反覆提及，班子问题和班长的关係。
    表面上看，是在夸易学习带领的班子风气好，其实就差指著李达康鼻子骂了。
    在座的常委，谁那里的班子风气不好，还有人出事了？
    李达康嘛。
    沙瑞金的表情更加精彩。
    只因为高育良的遣词造句，都极尽阴阳怪气之意。
    什么“钦点”，“破格”，“连升两级”，全是形容沙瑞金是个专横霸道、官僚作风浓重、凌驾规则之上的书记。
    最重要的是，高育良拿易学习举例子，沙瑞金还不能反驳什么。
    毕竟，易学习的破格提拔，就是自己在常委会上提出来的。
    否定易学习，就是否定自己的用人能力。
    那如果肯定易学习呢？
    不好意思，那就是肯定高育良的识人之明了。
    因为高育良早就看出易学习的能力，把他调走当交通局局长了！
    对於沙瑞金来说，现在的局面就变成了。
    要不否定自己的用人眼光，打自己的脸。
    要不就承认高育良知人善任，並非任人唯亲。
    哪边，都极为不利啊！
    在沙瑞金犯难之时，钱秘书长迅速反应，抢过话头说道：
    “育良书记说的不错，易学习同志的確能力不俗。但如果真如你所说，你这么有识人之明，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帮易学习更进一步呢？这么说来，山头主义，团团伙伙还是存在的嘛！这一点，你不得不承认吧？”
    “老钱啊，你这话说的，我就要批评你了，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高育良从容不迫地应对道：
    “能力不俗，更应该放在最合適的位置上，发挥他的光和热。再说了，只要有能力就不分情况进行提拔，岂不是搞成了唯权力论？为了提拔才干好工作，岂不是本末倒置？你看时传祥同志、王进喜同志、雷锋同志这些楷模，哪个是大官了？但这並不妨碍他们为人民服务的意愿，这种精神，才是我们应当学习的。”
    说到这，高育良特意望向最末位的钱秘书长，似笑非笑道：
    “老钱，我知道你二十二年没有更进一部，心里难免有怨气。你说的这些，不就是想告诉大家，你能力很强，但是没拜山头，所以被埋没了？这里我要纠正你两点：第一，汉东是平原地区，哪来那么多山头？第二，你的官僚主义思想，相当严重啊。”
    钱秘书长脑袋都有些发昏了，高育良一套组合拳下来，几乎要把他打成了追求进步、求而不得，最后只能胡搅蛮缠的小人。
    他咬著牙，怒视著高育良，道：
    “大教授的歪理就是多啊！”

 第101章 斥责

    “要我们大家提著饭盒学雷锋，自己却一直把子弟祁同伟往副省级上面推。你说，这能服眾吗？”
    钱秘书长说完，感到一阵畅快地看著高育良。
    高育良淡然地笑著道：
    “那是因为祁同伟本身就具有与之对应的才能，他最近的成绩有目共睹。这样的优秀干部我都不推荐，那我岂不是也成了那种过分爱惜政治羽翼，不敢主动扛事的干部了？”
    说到这，高育良有意无意地瞟了李达康一眼。
    李达康满脸不適，但只能咬牙苦笑著硬撑，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找个藉口跑路了。
    钱秘书长还想反驳，但祁同伟的成绩的確传遍整个汉东，据说公安部也准备表彰。
    硬要否定祁同伟的成绩，肯定行不通。
    可看到沙瑞金略带失望的眼神，钱秘书长更感到一阵心悸。
    向沙书记表忠的一场会议，竟然开成这个样子，传出去，自己这个政协秘书长，怕是真要成为汉东的笑柄了！
    於是，气昏了头的钱秘书长，不顾体面，竟然说出撕破脸的话来：
    “大教授就不要唱高调了！祁同伟在哪个山头，你大教授在哪个山头，大家都心知肚明！说我唯权力论，官僚主义思想严重？我告诉你，你没比我好到哪去！你在汉东苦心经营，拉帮结派，拜老书记的山头，不就是为了自己接书记位子？你才当真是处心积虑，机关算尽……”
    “够了！”沙瑞金冷冷地呵斥道：
    “钱途同志，互相批评、自由討论，不是让你进行人身攻击，更不是让你张口就来，抹黑领导干部！再这样发言，我就得请你提前离开了！”
    沙瑞金的怒火，让钱秘书长彻底乱了方寸。
    他本以为自己带头衝锋，能够得到沙瑞金的认同，帮著自己在退休之前，解决副部级的待遇。
    没想到，自己堪称自爆的发言，却被沙瑞金无情驳斥了。
    这其中的滋味，如何忍受？
    对於沙瑞金来说，他对钱秘书长已经彻底失望了，脸色极为难看。
    这个钱秘书长，满嘴不合时宜的话语也就算了。
    明显不占理的討论，一急眼，就上升到人身攻击。
    甚至还拿赵立春说事！
    这算什么？
    这不等於告诉全体在座常委，我沙瑞金开这个会，就是想打压赵立春留下来的政治集团？
    这种话心里有数就好了。
    拿到檯面上来说，就是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
    赵立春是谁？
    现在仍然在职的辅国干部。
    拿他出来说事，不要命啦！
    沙瑞金还想说点什么，把自己和钱秘书长的关係撇清。
    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从他宣布民主生活会专门扩大到钱秘书长开始，他俩就已经深度绑定。
    钱秘书长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他沙瑞金授意的嫌疑。
    这下，沙瑞金因为钱秘书长自我毁灭式的衝锋陷阵，彻底落入被动！
    而高育良自然对局势了如指掌，他以怜悯的眼神看向钱秘书长，嘆了口气，缓缓道：
    “老钱，既然你认为我高育良是那种满脑子只有个人私利的干部，你钱途是怀才不遇、受尽打压的干部，那这样好不好：你我同时辞去公职，放弃退休待遇，回老家务农如何？”
    高育良这话一出口，简直是绝杀。
    钱秘书长退休在即，让他放弃正厅级的退休待遇和身份，不如直接说要他的命。
    但省委大概率会批。
    最关键的是，高育良的岗位极为重要，一位副部级干部主动提出辞职，那是要惊动上级的。
    也就是说，高育良想辞职，都会有一帮子人求著他再干一段时间。
    这么一对比，差距，天上地下。
    眾人自然听得懂高育良话语里那揶揄和不屑的意味。
    在这场会议里，钱秘书长几乎以一种屁滚尿流的姿態，在高育良面前，一败涂地，抱头鼠窜！
    “你，你！唔啊！”
    钱秘书长气急攻心，瘫坐在旁，不发一语。
    见状，田国富大为不满。
    这高育良也太狠了，下死手啊！
    打狗还要看主人。
    是该杀杀高育良的威风了。
    想到这，田国富开口道：
    “刚才大家討论的话题，我也在这里补充一下。祁同伟这个同志，群眾反映比较强烈，各方面意见也不统一。所以，我觉得不能够任命为副省级干部。”
    高育良一怔，没想到田国富也下场了，开口就是否掉祁同伟。
    这可够狠了，不留余地啊。
    高育良正要开口，却见夏清先说道：
    “国富同志，你说祁同伟的群眾反映比较强烈，是哪些方面的反映？有什么具体內容？有没有文字材料或者台帐记录？他在我组织部的专项工作期间，出了多少力，立了多少功，我可是看在眼里，上级更看在眼里。这样的一位优秀干部，你如果要说他的群眾反映强烈，那好，我组织部必须在这个问题上，跟纪委好好研究研究。”
    田国富没想到夏清竟然这么坚决地帮祁同伟说话，想要反击，但他心里清楚。
    截止到目前，纪委没有抓住祁同伟任何实质性的问题证据。
    本来，田国富是有一些线索的。
    但就在某一天，祁同伟退了股，遣散了亲戚。
    和山水集团乃至惠龙集团的往来，全部都算在了杜伯仲的头上。
    这就让田国富方寸大乱。
    本来，他是想捏著一些把柄，在关键的时刻，作为对付汉大帮的杀招来用。
    结果，这些看似致命的好牌，一夜之间全部成了废纸。
    他断定，祁同伟背后有高育良在帮忙，但他没有证据。
    现在的祁同伟，除了那些流传在外的风言风语，其他实质性的內容，一个都没有。
    这也是田国富只敢用所谓“群眾反映”来进行模稜两可的发言。
    最根本的原因！
    因为他和纪委的手里。
    压根没有祁同伟犯错误的证据！
    因此，田国富面对夏清的质问，只能打著哈哈道：
    “这个，群眾反映，就是有人说些话，然后收集他们的意见嘛…据说啊，这个祁同伟……”
    “你不要跟我据说，听说，有人说。”夏清不耐烦地打断田国富的发言，皱著眉头道：
    “现在召开的是汉东省高级干部的民主生活会，討论的是一位刚刚立功的正厅级干部的人事问题！作为纪委书记，你一直用这些模糊不清的內容来发言，如何对干部负责？国富同志，如果你坚持祁同伟有问题，那就拿出证据！道听途说的东西，不该被用来中伤我们的干部！不要再让祁同伟，背负哭坟这样的无稽之谈了！”

 第102章 这茶尚温

    夏清的话极为不给面子，但田国富无话可说。
    確实没有证据。
    只不过田国富没有想过，夏清竟然会抓住他总是“听说、据说、有人说”的说话习惯，发起攻击。
    平常谁敢提这些？
    堂堂纪委书记，就算说话的方式有问题，也没人敢当回事。
    沙瑞金其实也隱晦提醒过，田国富不要总这么模稜两可地说话，不要把什么东西都藏著掖著。
    田国富没听。
    今天，就被夏清抓住，狠狠压制。
    见田国富没法反驳，一旁的省委办公厅王秘书长连忙接过话头，道：
    “哎呀，今天是民主生活会，大家不要总是抓著组织人事问题发言嘛。夏部长组织部的工作非常不容易，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包括前任的春林部长，更是步步小心，如履薄冰啊！就拿干部任免来说，手心手背，他都是肉。安排这个，就晾了那个，组织部也很难做啊！今天，咱们还是从批评和自我批评上发言比较好，沙书记您意下如何？”
    沙瑞金知道，照这个態势，再在祁同伟的问题上討论下去，八成今天就要给他把副省级定了。
    这种情况，沙瑞金肯定不干。
    所以，还是避开人事问题。
    只要话题岔开了，多少能够减轻先前，高育良和夏清对於祁同伟的发言影响力。
    同时，也给到钱秘书长和田国富，一点重整旗鼓的时间。
    想到这里，沙瑞金立刻回答道：
    “也对，民主生活会嘛，大家还是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用好自我批评的武器嘛！人事问题，就不在这个会上討论了！好，还有谁要发言？”
    夏清与高育良对视一眼。
    沙瑞金这明摆著是拉偏架，看到局势不利，就叫暂停。
    到底是一把手的权威啊。
    王秘书长见状，知道自己表功的机会来了。
    当了这么多年的省委大秘，更是前任赵立春的秘书长，在新书记沙瑞金面前表现的机会很多。
    但关键的机会，就在当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想通这一点，王秘书长举手，道：
    “那我再说两句吧。刚才啊，听了同志们的发言，对於这个拜山头啊，我是深有体会！怎么说呢，在省委办公厅的同志们眼里，我王某人何尝不是一个山头？他们主动向我靠拢，我是既怕犯错误，又有些得意忘形。所以，我以自身实际经歷来说，山头主义，当真要不得啊！”
    说完这些，王秘书长话锋一转，看著高育良，道：
    “说完我自己，再说说育良同志吧。你刚才说，汉东没有那么多山头？你错啦，连我这秘书长都能是山头，你育良同志是汉东的专职副书记，岂不是更大的山头？咱们对於底下干部们的影响力，非同小可啊。”
    夏清听到这些，心下瞭然。
    又是个来拉著高育良自爆的。
    先把自己定性为山头，再以类比的方式，把高育良也定性为山头。
    高育良根本无从否定。
    因为职务都摆在这里，一个秘书长都认了自己是山头，你副书记敢说自己不是山头？
    谁信啊！
    但凡高育良反驳山头的说法。
    立刻就会被扣上一顶虚偽的帽子。
    你高育良有个汉大帮，祁同伟认你当山头，大家心里都有数。
    怎么敢做不敢认了？
    届时，高育良在这场会里，乃至常委班子里的威信。
    將会大打折扣。
    夏清仔细一想，高育良反驳的角度，几乎被堵死了。
    山头，是个绕不开的话题！
    想到这里，夏清在心中，骂了一句。
    这群沙家帮的傢伙，简直不讲武德。
    一个一个，搞起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爆战术了。
    但关键是，这会议室里，沙家帮的人多啊！
    挨个拉著你自爆，就算是高育良，也扛不住啊！
    只能看看高育良怎么回答了。
    只见高育良认真记完笔记，稍微在本子上看了两眼，立刻游刃有余地回答道：
    “老王啊，你这话说的也有点不对。你秘书长是山头，我副书记就该是山头？那沙书记作为一把手，岂不是山头里的山头了？”
    此话一出。
    立刻引起全场震动。
    每个人都充满惊讶地看著高育良，满脸写著“原来还可以这样”的表情。
    沙瑞金脸直接就黑了。
    这个王秘书长，怎么会出现如此低级的发言！
    这不是把坑挖到我脚下来了吗？
    见状，王秘书长有些汗流浹背，连忙找补道：
    “这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真有被別人当做山头的风险，就更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和义务，有效引领並教育手下干部，起好表率作用！育良同志，你看你，作为祁同伟的老师和领导，对他有失教育引领，这才导致他惹来这么多流言蜚语。我觉得啊，你的领导责任怕是推不掉嘍！”
    又提祁同伟？
    说好的只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不扯到人事问题上面呢？
    这群人，不按照规矩出牌啊，全是胡来！
    高育良深深地看了王秘书长一眼，同时瞄了沙瑞金一眼。
    见对方没有喊停的意思。
    高育良嘆了口气，心中打定主意。
    一想到待会自己要说什么，就有些忍俊不禁。
    “老王啊，你说了这么多，我也问你个问题吧。”
    高育良淡定地双手互握，道：
    “咱们省委大院里，原先那个网球场，现在改成了篮球场，是你们省委办的功劳吧？”
    王秘书长不假思索地道：
    “这个改造可是经过审批报备的，各种款项清清楚楚，你想在这上面找到点什么內容，怕是不太现实啊，大教授。”
    语气中，尽显洋洋得意。
    “我是想说，以前老书记酷爱网球，院子里就是个网球场。现在沙书记爱打篮球，你们就弄了个篮球场。”
    高育良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不紧不慢道：
    “大院的改造计划，必须要经过省委书记的签字。既然沙书记看过这个改造计划，明明知道你们是在討好他这个书记，却並没有制止你们搞改造，这是不是能够理解为，沙书记对你们也没有尽到教育引领的领导责任呢？”
    轰！
    高育良话一说完，王秘书长脑子都要炸开了。
    他咽了口口水，颤抖著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眉毛拧成一团，嘴唇紧闭，双手环抱胸前，冷冷地看著自己这边。
    完了。
    別的不知道。
    王秘书长只知道，自己明天就会因为左脚先踏入办公厅大门，被调离岗位了。
    而刘省长、统战部长以及军区首长。
    每个人都显得很忙，手指在嘴唇上不停掠过。
    像是在掩盖笑意。
    王秘书长再看向高育良。
    只见高育良直到此时，才將保温杯徐徐打开，喝上他这次会议的第一口茶水。
    还要笑著说上一句：
    “老王啊，这茶，尚温。”

 第103章 沙瑞金下场

    高育良悠閒自得的神情，把沙瑞金也激怒了。
    沙瑞金开今天这个会的本意，是测试常委中，谁会坚定站在自己这边。
    同时敲打高育良为首的，赵立春时代留下来的老人们。
    至於祁同伟的副省，则是能拖就拖。
    除非高育良在这个会上，主动向自己递交投名状。
    只要高育良跟了沙家帮，祁同伟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可现在的情况完全超出了控制。
    高育良不仅不打算靠拢，儼然有继续做大的跡象。
    看这情形，当真是要对抗到底。
    还有这个夏清……
    沙瑞金感到一阵头疼。
    夏清已经从初来乍到的空降干部，成功转变为能量巨大的关键角色。
    可以这么说，今天这个会，如果不是夏清一直帮高育良分摊关键的火力。
    高育良怎么可能在眾人围攻之下，打出漂亮的以一敌四！
    现在，钱秘书长和王秘书长，被高育良懟到双双哑火。
    田国富和李达康忌惮夏清，也不敢再向高育良发难。
    沙瑞金有些悲哀地嘆了口气。
    这就是高育良的真正实力吗？
    一个有了新的靠山，弟子开始爭气，再无掣肘的高育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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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直不可战胜。
    自己精挑细选的沙家帮，在他的面前。
    犹如土鸡瓦狗般，一击即溃。
    但。
    今天的会议，不可能就这么结束。
    如果现在宣布散会，整个汉东都会知道。
    沙瑞金带著沙家帮围攻高育良，被对方以一敌四全部拿下。
    传出去，这个省委书记就別当了！
    打定主意，沙瑞金用铅笔敲了敲桌面，冷声道：
    “同志们，听了大家的发言，我也有几句话想说。”
    全场一怔。
    每个人都明白，沙瑞金要出手了。
    高育良的神情，也终於在此刻严肃起来。
    他知道，这是沙瑞金亲自下场的宣言。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之前更加凶险的挑战。
    “今天这个会啊，有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借著开展批评的契机，治病救人。”
    沙瑞金本是看著所有人说的，此时却將目光转向高育良，语气严肃地道：
    “育良同志，你现在就站在悬崖边上，情况危险得很哪！你以为，纪委收集到的群眾反映，只有你的子弟祁同伟吗？那些关於你的內容，是不方便提！你已经有很多问题说不清楚了！但我们是一忍再忍，为什么？培养一位高级干部不容易，可你完全不把省委的良苦用心当回事嘛！”
    “祁同伟出入山水集团，跟惠龙集团也有往来，你不知情吗？还有你的秘书陈清泉，他干的那些事，简直丟人现眼！你难道也不知情？难怪汉东的干部都说你是山头主义，我看哪，所言非虚！”
    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批判，一股脑砸向高育良，令他都有些招架不过来。
    高育良没有想过，沙瑞金竟然会如此撕破脸，把和自己有关的人，全部拿来说了一遍，最后再次把自己定性为山头主义。
    如此不体面的打法，偏偏对方又是一把手。
    这样的局面下，高育良决定见好就收。
    毕竟，先前一一击退沙瑞金的几员大將，眾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优势在我。
    至於现在沙瑞金这有些不管不顾的发言方式，那就纯粹是这位一把手的个人选择了。
    高育良认为，没必要硬接，只会显得同样丟份。
    还是暂退一步吧。
    想到这里，高育良笑著，语气无比诚恳地道：
    “这样的话，我也跟各位表个態。祁同伟肯定不存在重大问题，其他问题，我先前发言已经说过了，回去之后，我会跟他进行一次谈心谈话，敦促他履行好公安厅长的职责。至於陈清泉，他的情况我略有耳闻，但始终不敢相信。前些日子他犯了治安问题，我感到汗顏。虽然他已经不再是我的秘书，但他出了问题，我多少是有些责任的。所以，我也会做一份书面的检討，用以自省！也希望各位……”
    “行了，育良同志，你那是不知道吗？你那是知情不报！”
    高育良这番服软的话並没有得到沙瑞金的认可，相反，他以一种极为粗暴的方式，硬生生打断了高育良的诚恳表態。
    这还没完，沙瑞金貌似有些上头，继续炮轰起高育良来：
    “你是怕他们出了问题，到时候牵扯出串案窝案，连累到你身上，会耽误你更进一步！你不就是想等赵立春退了之后，接他的省委书记吗？再次，也可以等刘省长退了，你弄个省长噹噹嘛！育良同志，这些明摆著的事，就不要再给自己辩解了！”
    沙瑞金这番话一说出口，眾人都悄悄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是能搬上檯面说的吗？未免太过分了。
    很多心照不宣的东西，你说出口，那就是没品了。
    高育良听著沙瑞金这彻底撕破脸的发言，只觉得如坐针毡。
    倒不是有什么地方被沙瑞金说中了。
    只是单纯觉得，这才哪到哪，就著急撕破脸，想用这种方式逼自己就范吗？
    未免太小看我高育良了。
    想到这，高育良缓缓开口道：
    “好，既然说到这了，我也就再补充补充。瑞金同志对我的批评，振聋发聵！但是，我也有些想法，跟大家再说清楚一点……”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问题都摆上檯面了，你要做的是接受批评，深刻检討！育良同志，要不是看在你是省委班子的一员，这些刺耳的话，我是不会说的！”沙瑞金再一次用铅笔敲著桌子，打断高育良的发言，不耐烦地道。
    沙瑞金心里清楚，刚才对高育良的批评，看似火力十足，实则外强中乾。
    这么多批评，一点实质性的內容都没有。
    等高育良回过神来，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局势可就彻底乱了。
    沙瑞金要在这之前，速战速决，將高育良拿下，然后散会。
    为此，他有些忌惮高育良的发言，这才不断出言打断。
    这一招在沙瑞金曾经的工作经歷中屡试不爽，他认为，今天也可以奏效。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高育良。
    只见高育良全然不被沙瑞金的態度影响，而是摘下眼镜，轻轻放在桌上。
    他的眼中，掠过沙瑞金从未见过的锐利！
    “瑞金同志，我借用先前，夏清同志的一句话啊：我们正在召开的，是汉东省高级干部的民主生活会。你作为我们的班长，汉东的第一把交椅，动不动就在这里拍桌子，这会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你还有没有一点听取意见的雅量？汉东的民主集中制，到底还能不能坚决执行！”

 第104章 绝杀

    高育良的这番话，將会议带向新的高潮。
    这是三把手正大光明跟一把手打擂台了！
    沙瑞金此时也没料到，一直退让的高育良，突然像换了个人。
    但长年以来的顺风顺水，让沙瑞金养成了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的性格。
    面对高育良的针锋相对，沙瑞金坦然地道：
    “行，你说。我和同志们倒要听听，你大教授有什么高见。”
    高育良嘴角掠过一丝笑容，淡然地开口说道：
    “刚才啊，沙书记提出，我包庇祁同伟和陈清泉。在这里，我请求纪委，对祁同伟专门开展调查，看看他到底有没有问题。至於陈清泉，我觉得，沙书记好像搞错了一个问题。陈清泉只是当过我的秘书，並非向我签了卖身契，一直揪著曾经的共事关係不放，我认为有失公允。”
    田国富听了这些，不由得一怔。
    主动请求纪委查祁同伟？
    高育良怎么这么刚了？
    虽然纪委对祁同伟的调查从未停止，但一直没有抓住实际证据，再加上高育良硬气的態度。
    田国富不禁都有些动摇。
    沙瑞金听了高育良的发言，冷笑道：
    “你和陈清泉现在没有共事不假，但你对他的影响可是非常深远！他犯错误，你一点关係没有吗？况且，他作为你高育良曾经的秘书，这个头衔就不会给他带来便利么？我看啊，就是因为他做过你的秘书，才有机会在汉东飞扬跋扈，最后犯下错误！”
    高育良不屑地一笑，特意看了看李达康，道：
    “我听懂了。沙书记是说，陈清泉是我的化身。化身犯错，本体脱不了干係。”
    李达康已经欲哭无泪，麻木地盯著面前的笔记本。
    你非要说每句话都带上我吗？
    “既然沙书记说，陈清泉跟我共事过，就是我的化身。”
    高育良话锋一转，道：
    “那么，沙书记接见过最高检空降来的侯亮平吧？我记得还公开表示过，全力且无条件支持侯亮平的任何办案行为，希望他好好给汉东治治病。结果呢？这位侯亮平同志，屡次违规办案啊！先是记了大过，又挨了个教育整顿…那我想请问沙书记，侯亮平算不算你的化身？他甚至当街抓走省委常委的妻子，是在执行您的意志吗？”
    高育良这番话，说得沙瑞金坐立不安！
    刚想反驳，高育良立刻摆手道：
    “请让我把话说完。我现在啊，被沙书记一点拨，算是想明白了：侯亮平干这些事，是因为沙书记对他的影响非常深远！甚至可以说，正因为有了省委书记的公开支持，才让他有机会在汉东横衝直撞，最后记了个大过！”
    “啪！”高育良话音刚落，沙瑞金那边，顿时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
    眾人急忙望去，只见沙瑞金双手环抱胸前，那支铅笔，被他从中间折断！
    田国富见状，急忙厉声道：
    “育良同志！你这是什么话？不要乱扣帽子！”
    “你看你，又急。”高育良淡淡地笑笑，不屑地瞟了一眼田国富之后，转而对眾人说道：
    “我说这些，是站在同志的立场上，对瑞金同志做出的善意提醒。我是真心希望，瑞金同志能够带好我们这届班子，把汉东搞的有声有色。对了，我提议今天这场会啊，可以作为实行民主集中制的典型范例，对外宣传推广！”
    此时的沙瑞金，已经有些面如死灰。
    他完全想不到，一场围剿，继而收编高育良，同时敲打每个常委的民主生活会。
    竟然会开成自己完全落入下风的局面。
    怎么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局势会完全不受控制？
    这不可能啊！
    我才是一把手。
    哪有在会上，被一个副书记指著鼻子骂的先例？
    岂不是说高育良才是一把手？
    照这样下去，且不说自己省委书记的威信大打折扣。
    汉东的工作，上级的任务。
    还要不要做了？
    自己该怎么向倪老爷子交代啊！
    沙瑞金越想越著急，双手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一旁的刘省长见状，凑上前低声问道：
    “瑞金同志，要不…先散会吧。”
    沙瑞金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宣布散会，和举白旗投降没有本质区別。
    绝不能就此解散了。
    哪怕是撕破脸到火併的程度。
    也绝不能在高育良面前倒下！
    想到这里，沙瑞金开始了最后一次，堪称是玩命式的反击：
    “育良同志！有些话我本想点到为止，现在看来，不得不说了。你曾经出席过山水集团的剪彩仪式，並多次出入山水集团吧？你和他们的关係是什么？还有祁同伟，他在山水集团入了股吧！这是要出大问题的！”
    沙瑞金的话再次给会议室投入一颗重磅炸弹！
    公安厅长在企业入股！
    这是绝对的原则问题！
    这样的致命证据，竟然被沙瑞金捏在手里。
    这下，高育良可算是被逼到绝境了。
    眾常委议论纷纷，有些人不由得嘆了口气。
    会议开到现在，本是一边倒的局势，却被沙瑞金准备的最致命的后手，彻底扭转。
    高育良，可说是前功尽弃。
    祁同伟提副省的事，只怕是彻底黄了。
    沙瑞金像是胜利者一般，疲惫地，又带著些得意地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却没有出现想像中的慌乱。
    他的面色一如往常平静，甚至多了几分放宽心的淡然。
    只有夏清明白，沙瑞金打出的最后一张王牌，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是张废牌了。
    在专项工作开始之前，祁同伟就清退了全部股份。
    还能等到你沙瑞金来揪辫子吗？
    夏清有些同情地看向沙瑞金，失败，已经註定了。
    高育良淡淡地喝了口茶，缓缓道：
    “瑞金同志，我再次声明，欢迎纪委隨时启动对祁同伟的一切调查，但凡有一丁点问题，我绝不包庇，並且从重处理。但如果没有问题，我也希望不要再追著祁同伟不放了，这对於一位好干部，好警察，是不公平的。”
    沙瑞金没想到高育良会这么回答！
    他颤抖著问道：
    “你，你在强撑！祁同伟，他不可能……”
    高育良面无表情地道：
    “瑞金同志。既然你善意地提醒了我祁同伟入股的事，我也好心提醒你一件事吧，也是关於入股。”
    听到入股，田国富心里一惊！
    难道说……
    只见高育良將放在桌上的眼镜重新戴回鼻樑，恢復了往日那番笑容，缓缓开口，道：
    “您的养父陈岩石，可是大风厂除了蔡成功之外，最大的股东啊。”

 第105章 突如其来

    沙瑞金“蹭”地站起。
    满脸愤怒，却难掩那一丝恐慌。
    “高育良！你这是血口喷人！”
    此刻的沙瑞金，哪还有半分省委书记的风范可言？
    但强烈的情绪反应迫使他不得不这么做。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其他人相信自己，相信陈岩石。
    然而，老谋深算的高育良，自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他深知，字数越少，效果越好的说话艺术。
    比起回应沙瑞金的质问，將话题推向互相举证质证的擂台赛。
    倒不如就此打住，给旁人留下遐想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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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里，高育良佯装无奈地道：
    “瑞金同志！你要我…唉，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你为什么非但不能理解我的善意提醒，还要在这个会上，进行人身攻击呢？”
    “你善意？呵！你是什么人，你自己清楚！”沙瑞金看到高育良的態度就更加窝火，再也顾不上什么智慧、艺术，下意识地一拍桌子，语调越发高亢：
    “看得出来，你的政治觉悟没有提高，政治手腕倒是提高了不少嘛！你难道以为，用这种不负责任的发言，就可以取得某些用心险恶的效果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你说陈老也是股东？国富同志，我命令你，安排纪委的同志，对陈岩石持股一事彻查！要是真违规违纪，我绝不袒护！”
    田国富一听这话，立时也慌了神。
    沙瑞金不知道，可他田国富知道啊！
    早在一个多月前，下属就向自己匯报过陈岩石持股。
    自己出於某些考量，没有第一时间跟沙瑞金报告。
    可谁知，这情报竟会落到高育良的手里，像一把刀，砍到了沙瑞金的身上！
    弄成这个局面，田国富难辞其咎！
    要是被沙瑞金知道，自己在重大问题上知情不报……
    田国富咽了咽口水。
    不管怎么说，陈岩石持股既成事实。
    沙瑞金在此时上头的表態，恐怕会更加坏事。
    一旦真的启动对陈岩石持股的调查。
    就真的收不了场。
    田国富赶紧开口打圆场道：
    “陈老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依我看，启动调查实属没有必要……”
    “查！一查到底！不然某些別有用心之徒，会说我沙瑞金搞偏袒！我倒要看看，谁更会搞偏袒！”
    沙瑞金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又一拍桌子，喝道。
    田国富悻悻地闭嘴了，他开始在脑子里构思，如何跟沙瑞金匯报陈岩石持股一事。
    高育良见此情形，怎么可能放过？
    要的，就是让沙瑞金更加失態，更加威严扫地。
    只见高育良清了清嗓子，道：
    “瑞金同志啊，你要我说你什么好？挺好的民主生活会，你让我们畅所欲言，又让我们知无不言，结果呢？对你开展批评，反倒成人身攻击了！瑞金同志，你到底还有没有哪怕一点，听取批评的雅量？我实在难以接受，咱们的大班长会是这样家长式、专制式的作风！我真心希望瑞金同志，能够与班子成员靠近一点，不要老是把我们当成对手嘛！”
    沙瑞金已经撑不住了。
    他尽力保持著站姿，但疲惫蔓延他的全身。
    终於，他的大脑中传来一阵最剧烈的眩晕，继而双腿一软。
    沙瑞金，瘫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只有双眼半睁著。
    这样的突发情况，將每个人都嚇了一跳！
    而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也是高育良！
    “瑞金同志，你怎么了！”
    高育良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衝到沙瑞金身旁，同时对旁边几人安排道：
    “王秘书长，通知大院里的医护人员，马上到一號楼大会议室来。”
    脱离了会议的氛围，王秘书长猛然回过神来，高育良仍然是汉东的三把手，於是不假思索地道：
    “明白，育良书记，我立刻通知！”
    每名参会的常委，都聚在沙瑞金的身边。
    直到沙瑞金被抬上担架，送往医院，才宣告这场民主生活会，以一种独特的形式画下句號。
    ……
    汉东这台巨大的机器，不会因为某些人不在岗，而停止运作。
    沙瑞金因为情绪激动，一下子没控制住血压而產生昏厥，需要在医院静养半个月。
    刘省长的反应非常迅速，第一时间通知所有参会常委不得声张，同时封锁消息。
    仅通知给需要直接匯报工作的各省直机关一把手，以及各地市州一、二把手。
    当然，他们也是要严格保密的。
    这是避免汉东出现群龙无首的局面。
    就在沙瑞金养病的期间，各方势力也开始了自己下一步的动作。
    当夏清带著公安部下发的对於祁同伟的表彰，来到沙瑞金的干部病房匯报工作时。
    沙瑞金对夏清提出，陪他在附近走走。
    夏清欣然应允。
    静养的这几天，沙瑞金气色好了不少，眼中的锐利神采又回来了。
    他穿著病號服，外边披著大衣，倒是比在办公室穿行政夹克舒適。
    夏清也不著急，只是与沙瑞金聊些工作以外的事。
    因为夏清知道，沙瑞金提出散步，就一定有事情要说。
    等著便是。
    又走了十分钟，沙瑞金突然感慨道：
    “夏清啊，你来之后，汉东的局势可是复杂多了。”
    夏清並不避讳这些事，在他看来，这就像拳击手打擂，台上用尽全力，台下啥都能聊。
    “是因为我耽误了沙书记打掉汉大帮吗？”
    夏清打趣地回答道。
    “倒也不是非得打掉，我只是希望前任书记留下的这群，在汉东响噹噹的大人物，能够和我站在一条战线上。”
    沙瑞金认真地说道：
    “现在看来，李达康是接受了，但高育良打算抗爭到底……”
    顿了顿，沙瑞金指著夏清，笑道：
    “主要是有你给他撑腰啊。”
    夏清哈哈大笑，然后道：
    “沙书记，这话不能这么说。育良书记是专职副书记，组织部的事不经过他审批，工作推不下去。至於育良书记和您做对抗嘛…恐怕还是立场的问题。您知道的，育良书记他…很难全身而退。”
    沙瑞金长长地嘆了口气，点头道：
    “我知道啊…可惜了，这么好的改革大將。”
    二人短暂沉默，继续向前走去。
    沙瑞金突然问道：
    “夏清啊，你说祁同伟要真提了副省，他是承你的情，还是高育良的情？”

 第106章 通过！

    夏清认真思考后，回答道：
    “祁同伟是能干事的，解决副省级也算是顺了上面的意思。”
    一边说著，夏清將公安部的表彰递给沙瑞金，接著道：
    “祁同伟算是育良书记最大的掛念了，他的事一解决，很多事都方便推动。而且，同为空降干部，我跟您说些肺腑之言吧。”
    夏清见沙瑞金认真地翻看著表彰文件，转而看向自己，便道：
    “您来汉东之后，除了易学习，没提拔什么人了吧？在汉东土著眼里，您提拔了一个被打压多年的干部，但易学习这种情况毕竟是少数啊。大多数人，都是从之前的时代走过来，观望著现在的新老交替，一边害怕自己被打上老书记的標籤，一边又想看看新书记的態度。您想想，这群人一个不提，他们的心里，该多么失落啊。”
    沙瑞金一怔，知道夏清这话非常在理，但一把手的自尊让他本能不想承认，不满地道：
    “你这话说的不对，我怎么就没有关心他们了？干部解冻之后，不算我提的他们吗？”
    夏清失笑道：
    “沙书记，他们本来就要提拔了…是你把他们冻了……”
    沙瑞金摆摆手道：
    “不说这个！”
    二人又继续散了会儿步，沙瑞金纠结许久，缓缓开口道：
    “夏清啊，你的態度是，提拔祁同伟，利大於弊？”
    “是的，对於后续推动工作，收拢前任书记留下来的这群老人，有很强的积极意义。”夏清很认真地道：
    “祁同伟的工作能力很强，公安厅更是至关重要。別忘了，汉东反腐工作，以及打击境外势力的工作，都离不开祁同伟和公安厅。他提拔，连带著公安队伍都会得到巨大的激励，育良书记也更好做政法队伍的工作。”
    沙瑞金沉默不语。
    良久，沙瑞金双手负於身后，仰天嘆道：
    “组织部拿方案吧。上常委会议一议，没问题的话……”
    沙瑞金感觉到喉咙里有些乾涩，但还是说了下去：
    “就向中央推荐吧。”
    夏清知道，沙瑞金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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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经如此之久，祁同伟，终於要走向副省，踏入全新的台阶！
    “另外，陈海也一併上会討论吧，官復原职。”
    沙瑞金淡淡地开口道：
    “继续当他的反贪局局长吧。”
    夏清有些惊讶，沙瑞金竟然一併通过了先前提出的人事变动。
    这看起来是认可祁同伟与陈海的工作，同时也是认可夏清的工作。
    不过怎么说，祁同伟一旦成了副省级。
    公安厅的影响力又会上一个新台阶。
    终究是好事。
    夏清道別沙瑞金，返回组织部。
    除了安排部里出一套方案，更多的，还是思考。
    夏清觉得有些蹊蹺。
    不管怎么说，这次民主生活会，高育良还是太过火了些。
    如果之前反驳李达康、田国富和钱秘书长，是为了帮祁同伟说话。
    后面直接向沙瑞金开火，就显得有些不顾一切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高育良已经与沙瑞金撕破脸。
    后续的走向会如何呢？
    也许……
    夏清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沙瑞金在汉东问题上碰了钉子，被高育良一番炮轰之后。
    很可能放下那高高在上的姿態。
    作为空降省委书记的沙瑞金，多少是看不起赵立春留下的这群汉东旧人。
    现在，各项工作进展缓慢甚至受阻，成绩也没做出来。
    沙瑞金肯定是打算以新的形式，开展工作。
    那就是放下身段，融入汉东，徐徐图之。
    先通过祁同伟的副省级。
    然后把祁同伟从高育良身边爭取过来。
    接下来逐步稳固省委书记的地位，增强影响力。
    彻底站稳脚跟之后，再慢慢完成上面安排的任务。
    这样一来，虽然慢，但是稳。
    却也是最符合当前汉东形势的做法。
    看来，沙瑞金的身后，还是有高人指点的。
    多半是倪家那位老爷子了，对局势的把控很准啊。
    就是不知道以沙瑞金的性格，让他这样收敛锋芒，他能够坚持多久。
    夏清不由得有些感慨。
    这条先苦后甜，先稳后动，先软后硬的空降干部著陆办法。
    正是夏清一直以来沿用的。
    来到汉东这么久，夏清从最开始的参加常委会几乎不怎么说话，对每个人乃至下级都客客气气，甚至主动去拜访侯亮平这么个小嘍囉。
    到现在，在民主生活会上轻鬆压制同级常委，说一不二威望极高，掌握汉东人事大权，直接让钟家赘婿滚蛋。
    夏清明白，这都是先低调著陆，韜光养晦，给自己带来的优势。
    以后的路將无比顺畅。
    相比之下，沙瑞金刚到汉东就大刀阔斧，动作太大，惹来强烈的反抗。
    每个人都畏惧沙瑞金，却不服他。
    这也是夏清仅仅透露出一点扶持高育良的意图，立刻就將沙瑞金的计划全盘打乱的根本原因。
    只要有一个人带头，沙家帮其实不过如此。
    现在的沙瑞金，很著急，却无可奈何。
    民主生活会就是很好的例子。
    想要收拾人心，掌握汉东。
    沙瑞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对了。
    还有高育良提起，陈岩石持股的事。
    这个，也要了解一下。
    正思索著，夏清已经回到组织部，著手安排工作。
    ……
    高育良家中。
    “老师您说什么？让我去找沙书记匯报工作？”
    祁同伟难以置信地问道：
    “可老师，民主生活会的事儿，您可是和沙书记……”
    高育良笑笑，道：
    “同伟，还是不够敏锐啊。民主生活会就是开展批评的地方，你在会上撕破脸，就像是把子弹打光，对方就不用担心散了会，你会留著子弹对付他，双方知根知底，反倒不会有太大的动作。”
    “並且，这场民主生活会，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一个事实：田国富、李达康加上老王，都不是我和夏部长的对手，你却是我和夏部长力推的，得到公安部表彰的干部。即使沙书记再不愿意承认，你在常委中的影响力，无形中提高了不少。何况你还是我的人，此时主动向他靠拢，简直是瞌睡送上枕头。”
    祁同伟瞪大双眼，尽力去消化高育良这一串分析。
    他只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理解。
    高育良则是继续笑著道：
    “同伟啊，要学的还有很多。总之，听我的没错，这也是夏部长的意思。”
    祁同伟认真点点头，道：
    “明白了，老师！”

 第107章 態度转变

    次日，祁同伟听从高育良的建议，准备前往探望沙瑞金，並匯报工作。
    当祁同伟怀著忐忑的心情，拨通了白秘书的电话。
    对方的回答，让他受宠若惊：
    “是祁厅长吗？您可算打给我了，沙书记特別吩咐过，如果是祁厅长要约时间，什么事都可以推掉，专门见您！对对，过来的时候通知我一声就行。”
    掛了电话，祁同伟脑子都有些恍惚，沙瑞金的贴身秘书竟然如此客气，难道真如同老师所说，沙瑞金对自己的態度，已经发生了转变？
    祁同伟下意识地列出一份採买清单，打算作为探望沙瑞金的伴手礼。
    可当他写到最后一条“高级燕窝”时，愣了几秒。
    隨后拿起笔，將整份清单全部划掉，接著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
    祁同伟双手在脸上搓了搓，他意识到，自己这套惯用的探望流程，是曾经结交赵家船上那些干部用的。
    沙瑞金，不会吃这一套。
    同时，祁同伟又想起，高育良劝自己向夏清靠拢时，那严肃的叮嘱。
    干好本职工作，就足够了。
    其他的，什么都不要。
    领导们，要的是一位能堪大用的公安厅长，而不是一名投机钻营的市井之徒。
    想到这里，祁同伟拨通了政治部的电话，吩咐道：
    “小陈，帮我总结一下厅里这一年的亮点工作，多提成绩。嗯，要的急，中午下班前给我。”
    安排好，祁同伟又打开电脑，亲自撰写自己这一年来的工作匯报。
    一切准备好之后，祁同伟换上精心熨烫的制服，將警帽摆正到最佳角度。
    接著，將材料放入公文包，坐上专车，开往老干部疗养中心。
    到了目的地，祁同伟坐上电梯，对著电梯的镜面墙壁，再次整理仪容。
    最后，摆出认为最恰到好处的笑容，敲响了沙瑞金的房门。
    不一会儿，门从里边打开，当看到来开门的人，祁同伟不由得一怔。
    开门的田国富却是一副等候多时的表情，热情地道：
    “祁厅长来了？快进来，沙书记已经等候多时了。”
    祁同伟有些诧异，田国富也对自己这么客气？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位上级领导，祁同伟立刻摆出笑容，道：
    “谢谢田书记。”
    田国富领著祁同伟走进屋內，这单间，比祁同伟所能想像到的还要高级。
    沙瑞金正靠在床上看报，见祁同伟进来，作势支起身子就要下床，田国富连忙抢先一步上前扶住，关切地道：
    “哎哟，沙书记，您刚输完营养液，还不能下床走动啊！”
    沙瑞金便笑著道：
    “好吧，同伟啊，我就失个礼，躺著跟你聊了，不介意吧？”
    祁同伟不假思索地道：
    “沙书记，您言重了！您的身体健康就是汉东最大的財富，我们等著您快点回来领导工作呢！”
    沙瑞金与田国富对视一眼，笑笑，接著上下打量了祁同伟一番，夸奖道：
    “嗯，很好！这个精气神，才是汉东公安队伍该有的形象！有你这位厅长在，难怪咱们省厅能获得公安部的表彰啊！”
    “沙书记谬讚了，公安厅的成绩，都是在您和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下达成的！请容许我向您做一个简短的工作匯报……”
    祁同伟说完，沙瑞金欣然应允。
    於是，祁同伟从公文包里精心准备的亮点工作匯报，站得笔挺，向沙瑞金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沙瑞金听得非常认真，到了关键处，还要举手打断提出问题，再请祁同伟继续。
    这样的重视，让祁同伟越发觉得激动难当。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在汉东省委书记，真正的一把手面前，匯报工作。
    说不紧张不兴奋，那是不可能的。
    匯报完毕，祁同伟面色通红，那是因为激动所导致。
    沙瑞金非常捧场地鼓起了掌，田国富见状，也一同鼓掌。
    祁同伟迅速向二人，敬了个他能想到最標准的礼。
    “好了，同伟，坐下说。”
    沙瑞金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见祁同伟坐也坐得端正，便转过头对田国富道：
    “这是个可用之才。国富啊，你觉得呢？”
    田国富一怔。
    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沙瑞金没和自己打好招呼啊。
    饶是如此，田国富思虑一番，打著哈哈道：
    “瑞金同志，祁厅长一直都是抓工作的好手，这次得到表彰，实至名归！”
    沙瑞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与祁同伟聊了起来。
    祁同伟自然是拿出最好的状態回应。
    说了一会，沙瑞金突然开口道：
    “国富啊，劳烦你先迴避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和同伟说。”
    田国富见状，眉宇间略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復正常，笑著说道：
    “那好，既然沙书记要和祁厅长聊几句，我就先回单位了。沙书记，保重身体！祁厅长，回见！”
    说完，田国富便转身离开，留下沙瑞金与祁同伟在房间里。
    沙瑞金这才对祁同伟半开玩笑地道：
    “同伟啊，你的老师和我在民主生活会上的事，你知道吗？”
    祁同伟知道，这问题还是实事求是回答。
    既然沙瑞金主动提起，那肯定不是来兴师问罪。
    於是，祁同伟回答道：
    “知道的，老师他…和我说了。”
    “育良书记的批评，一针见血，令人汗顏。对於他的一些话，我这段时间也认真考虑了。”
    沙瑞金话锋一转，道：
    “你作为公安厅长，后续对境外势力的追踪，以及反腐工作的推进，都有著至关重要的作用，好好干。”
    祁同伟用力点点头。
    “另外，委託你做件事，只要对我一个人匯报就行了。”
    沙瑞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
    祁同伟敏锐地察觉到，这会是一件大事。
    沙瑞金这么快就安排自己做事了？
    也好。
    不管怎么样，既然是一把手安排工作，根据高老师和夏部长说的，干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想到这里，祁同伟也正色道：
    “您请说。”
    沙瑞金抬起头，长长嘆了口气：
    “帮我查查陈老，也就是陈岩石…是否在大风厂有股份。”

 第108章 大道与深渊

    陈岩石持股？
    让自己去查？
    祁同伟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起，高育良的確是跟他说过，在民主生活会上，將陈岩石持股的情报，作为武器，有力重创了沙瑞金。
    也是导致沙瑞金进院疗养的直接因素之一。
    现在的问题是，陈岩石在大风厂持股的情报。
    是当年负责判决这项案子的陈清泉，透露给高育良和自己的。
    这个情报的来路，肯定不能跟沙瑞金如实报告。
    而且，沙瑞金为什么让自己去查？
    不能交给田国富或者季昌明吗？
    纪委和检察院，更好查，也更说的过去吧？
    难道……
    沙瑞金是在暗示自己，他知道自己跟山水集团的联繫？
    他认为自己可以通过山水集团，调查大风厂股权一案，继而查出陈岩石是否持股？
    逻辑没有错，但……
    沙瑞金的行为，不能这么简单去理解。
    很可能是在点自己。
    该怎么做呢？
    祁同伟越想越复杂，脑子也越来越乱。
    这是他常年来的老毛病了。
    喜欢想得深一点，却也让自己因此陷入混乱。
    这就是祁同伟和高育良的差距了。
    高育良想得也深，但不会想得杂。
    或许也是二人的经歷所导致。
    高育良认为，想到该想的，就够了。
    祁同伟则不然，多年的痛苦经歷让他懂得，凡事都要多想一点。
    也因此，面对沙瑞金的安排。
    祁同伟除了意外，更多的是迷茫。
    他开口问道：
    “沙书记，我有一个不成熟的考虑啊。为什么不安排纪委或者检察院？他们应该更好查点。”
    沙瑞金苦笑著道：
    “同伟啊，陈老…毕竟是我养父。”
    听到这话，祁同伟才恍然大悟。
    陈岩石可是沙书记的养父，这件事人尽皆知。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
    这件事交给自己，不正是最直接的信任吗？
    加上祁同伟本来就对陈岩石印象很不好。
    既然是沙书记要查，那便查吧。
    执行书记的任务，也是做好本职工作。
    祁同伟不再犹豫，忙不迭接受了沙瑞金的安排。
    又聊了一会儿，祁同伟起身告辞。
    沙瑞金叮嘱道：
    “同伟啊，持股的事，控制知悉范围。”
    祁同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这是让自己不要告诉高育良和夏清。
    祁同伟內心犹豫地道別沙瑞金。
    等祁同伟走后，沙瑞金先前的笑容一扫而空。
    他之所以不通过纪委和检察院去调查，纯粹是因为不信任。
    在民主生活会之后，来到这疗养中心的第一天。
    沙瑞金就通过安插在纪委和检察院的自己人，了解了一下情况。
    从那得知，早在两个月前，纪委就掌握了陈岩石持股的情报，並报告给了田国富。
    然而，田国富並没有向沙瑞金如实匯报，而是选择了压下来。
    这下好了，情报不知怎么落到高育良的手上，还成了反击自己的关键利器。
    这就很值得怀疑了。
    田国富为什么不报告？他掌握了什么？他想干什么？
    高育良是怎么知道的？谁透露了消息给他？
    以及最重要的。
    陈岩石，到底持没持股？
    这件事，能派去查的单位不多，纪委却让沙瑞金感到无法信任。
    毕竟，田国富封锁了消息，就连沙瑞金安排的人手，也是在刚刚才知道情况。
    至於检察院，更加不方便。
    陈岩石是检察系统退休的老领导。
    陈海又是他的亲儿子，怎么可能帮著查自己爸爸？
    別无他法，只能选择祁同伟。
    但饶是如此，一个人靠在床上的沙瑞金，內心百感交集。
    陈岩石持股。
    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
    那位一身正气的陈老，真会干出这种事？
    沙瑞金不愿意去相信。
    可已经不得不发。
    但，要是最后查出来，陈岩石真的持股。
    自己该如何处置？
    又该如何面对这位养父呢？
    而离开了疗养院，坐在车上的祁同伟。
    面色凝重地看著车窗外的风景。
    只是一场民主生活会，沙瑞金对自己的態度，已经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更是把调查陈岩石持股的任务交给了自己。
    却也暗示自己不要透露给高育良和夏清。
    这些情况，说明了什么？
    汉东的局势又要变了吗？
    沙书记想把我当自己人？
    我真的该瞒著高老师和夏部长，私下去调查陈岩石么？
    祁同伟的脑子很乱，但他却也能从这片纷乱复杂中，看到一条被迷雾笼罩的道路。
    只要拨开迷雾，向前方迈进。
    自己，將真正走上一条康庄大道！
    更进一步，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祁同伟，暗自握紧了拳头。
    ……
    同时，赵府。
    怒不可遏的赵瑞龙，一脚踹在眼前男人的腹部。
    腹部遭到重击的程度，双腿一软，却仍保持著尊严，捂著肚子，强撑著没有倒下。
    他並不说话，只是瞪著满是血丝的双眼，直直地望著赵瑞龙。
    见程度这样，赵瑞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又是一脚踹在程度的肩膀上，怒道：
    “程度，別以为我不知道啊，当时查杜伯仲的公司，是你把我的那些证据，告诉祁同伟的吧？我说你他妈到底安的什么心？把这些东西给了祁同伟，他是下船了，你呢？你不还是我赵家的一条狗吗！”
    程度强撑著身子站起来，还是没有说话。
    “我是真没想到啊，去了祁同伟那里，倒是真把他当大哥了？”
    赵瑞龙用力点著程度的太阳穴骂道：
    “他是公安厅长，还有高育良保著，这才有资格在老子面前说上两句话！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也想著和祁同伟一样，找个新靠山？我告诉你没门！”
    程度即使遭到如此羞辱，仍只是低著头，咬牙道：
    “龙哥…我听您的。”
    赵瑞龙在房中来回踱步，接著走到程度身前，双手搭在对方肩膀上，露出熟练的阴险笑容，道：
    “程处长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先不提了。现在，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赵瑞龙顿了顿，沉声道：
    “高小琴的那个帐本。”
    程度深深鞠了一躬，道：
    “明白，保证完成。”
    赵瑞龙的气这才撒去大半，像是想起什么，又凑到程度耳边，缓缓道：
    “不该想的事不要去想，要怪，就怪天意。记住啊，你和祁同伟不一样，他能下船，是因为问题能处理，而你……”
    赵瑞龙伸出三根手指，道：
    “三条啊。”
    程度瞳孔圆睁，眼神一凛。
    隨即，恢復原样，低声道：
    “是，龙哥，我知道了。”
    （还有一章晚点发出来！正在抓紧码字）

 第109章 副省级

    常委会如期召开。
    入座的常委，看到议题材料上的副省级人事议案。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田国富和李达康，表情更是精彩。
    前者是有些无可奈何，但不至於无法接受，只是苦笑。
    后者，则是完全的面如死灰了，怒视著高育良，右手紧攥著钢笔。
    沙瑞金最后到场，穿著笔挺的夹克。
    刚一出现，李达康立刻带头嘘寒问暖。
    沙瑞金笑著感谢眾人关心后，招呼就坐。
    议题先是开展学习。
    跟著看材料时，李达康的神色阴晴不定。
    眾人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人事议题开始，眾人才像是恢復了精神，认真地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安排夏清就人事议题发言。
    夏清点点头，拿出一份稿子念了起来：
    “沙书记，同志们，我报告一下人事提案。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同志，在追查境外势力、破获境外组织的大案要案中，功劳卓著、成绩斐然，获得了公安部表彰。经组织部考察情况，听取多方意见后，建议向中央推荐为副省级实职干部。陈海同志，同样在该案件中成绩突出，建议撤销处分，恢復原职使用。”
    夏清的话说完，眾人都是一副瞭然的神情。
    高育良看向夏清，神情带著些感激。
    田国富此时开口道：
    “夏部长，可否详细说说组织部推荐祁同伟的原因？”
    “好的田书记，刚才说的公安部表彰，只是其一。”夏清早有准备，放下稿子，侃侃而谈起来：
    “其二，公安部已与国际警察取得联繫，已经对杜伯仲及其背后境外组织开始国际追查，得出杜伯仲很可能会逃回汉东的结论，一旦如此，后续在汉东的追捕工作，仍需要省公安厅乃至全省公安战线紧密配合、全力作战。提拔祁同伟，对於全省公安队伍，有著巨大的激励作用。”
    “其三，我省各级公安局长並没有比照其他省份，由副省长兼公安局长，这就导致一个什么问题？咱们的公安局长，对外永远低半级。就拿前段时间公安部举办的各省公安厅长培训来说吧，別人参训的都是副省长，就咱们汉东是位厅长，这种低人一等的感觉，不好受啊！同时，公安厅长不是副省长，他比省会的公安局长，就高半级！各位说说，公安厅长，叫得动谁？”
    一阵鬨笑，夏清说的，自然在理。
    高育良也在此时看向李达康，补充道：
    “达康书记，祁同伟提了副省，你那位赵东来局长，也就有了提副市长的空间。”
    李达康冷哼一声，这话不假，省公安厅长不解决副省级，全汉东的市直公安局长都不能提副市长，县直公安局长都不能提副县长。
    同时，各级公安系统一把手的空间被定死，其他人的进步空间也就打了折扣。
    这种情况，对於汉东公安队伍的积极性，確实是很大的打击。
    但，李达康想的，一直是把祁同伟弄下来，接著把赵东来推到公安厅长，继而掌握全省公安系统。
    祁同伟要是成了副省级，再想动他，可就难如登天了。
    因此，李达康直接回答道：
    “我不同意祁同伟提副省级。还是那句话，群眾反映不好，自身存在问题。”
    高育良笑道：
    “达康书记还是不乐意？这次又是什么原因呀？哭坟还是入股？”
    李达康並不作声，他知道怎么解释都难以把祁同伟打下去，但只要不说话，一名省委常委的反对意见，总归是不能忽视的。
    此时，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刘省长缓缓开口道：
    “我说两句吧。我对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並不熟悉，印象也一般。提副省，確实不太能服眾。”
    听到这话，李达康连忙笑著附和道：
    “省长，您说的是，说的是啊！”
    “达康啊，你先別急，我还没说完。”刘省长顿了顿，话锋一转道：
    “但就是这次突击伯仲仲介公司，让我对祁同伟的印象有了很大改观。据我所知啊，这家公司里藏匿的军火，和境外的毒梟没两样了。祁同伟是怎么做的？那是穿著特警的装备冲在最前面，完全不带后退。可能有同志会说了，他穿著防弹衣呢！那我要问了，给你武装到牙齿，你敢不敢在完全未知的情况下，带头衝到一个，与境外势力有联络的黑恶团伙大本营里？”
    李达康张开的嘴僵住了，笑容从他脸上消失，转移到高育良的脸上。
    “是，我快退休了，但不代表我不开口了。你们总说，前任书记留下了个烂摊子，但总有优秀的同志在这样的环境下，负重前行。我刘某人算一个，祁同伟也算一个！”
    刘省长越说越激动，哪里还有半点不问世事的样子，指著天花板道：
    “同志们哪，咱们是汉东的常委班子，算是汉东的天了！金口一开，那就决定了几千万老百姓的吃饭穿衣，几万名干部的身家性命啊！对於优秀的干部，不顾实际情况，不遗余力打压，那就不是一个健康的班子！那是专制，是独裁！是嫉贤妒能，是团团伙伙！是……”
    “省长，您消消气，消消气。”夏清连忙笑著开口，避免刘省长说出一些过激的话。
    高育良也笑著说道：
    “省长，我也向您报告一下，之前的政法维稳专项工作，祁同伟也是先进……”
    刘省长点点头，顺著夏清和高育良给的台阶，轻咳两声，正色道：
    “总之，对於祁同伟提副省，我表示赞成。之后打击境外势力，还要仰仗公安系统。”
    李达康面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被刘省长这样指著鼻子劈头盖脸一顿奚落，怎么都不好受。
    沙瑞金见状，道：
    “那就举手表决吧。同意祁同伟向中央推荐副省级的，请举手。”
    说完，刘省长、高育良、夏清、朱志超（常务副省长)同时举手。
    军区首长与统战部长也一起举手。
    沙瑞金见状，对田国富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前一后举起手。
    剩下的常委见一把手表態，不再犹豫，纷纷举手。
    而李达康，则是在这情况下，无奈地，缓慢地举起了手。
    隨著沙瑞金“全票通过”的结论说出口，高育良缓缓闭上了眼睛
    太久了。
    花了这么久时间，用了这么久功夫。
    祁同伟终於能够迈出新的一步。
    自己最掛念的弟子，甚至可以说是自己在仕途上为数不多的软肋。
    到今天，终於功德圆满。
    接下来，自己就可以专心在该做的事情上了。
    接下来，陈海重新担任反贪局局长，也顺理成章地通过。
    散会后，沙瑞金特地晚走了些。
    等眾人差不多走完，这才追上像是在有意放慢脚步的刘省长，说道：
    “老刘，多谢你。”
    刘省长回过头，笑道：
    “瑞金同志，怎么了？”
    “如果你不表態，我是不太好开这个口的。”沙瑞金真诚地道。
    刘省长淡淡地笑道：
    “很多时候，你的决定，其实是身不由己。同理，你想做出別的决定，也要权衡利弊。但不管怎么说，推一位优秀人才，总是没错的。”
    说完，沙瑞金与刘省长一起大笑起来，向著一號楼外走去。
    （周末的第三更来了，久等！）

 第110章 部务会

    离开一號楼，夏清与高育良並排走著。
    夏清打趣地道：
    “育良书记，同伟这下可是真迈出那一步了。怎么样，你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高育良摆摆手道：
    “不了，我看啊，你告诉他更好。”
    夏清略一思索，道：
    “行，那就我通知他。”
    二人又走了几步，到了高育良办公室前。
    高育良转过身，面向夏清，感慨地道：
    “夏清啊，真是多谢你。如果不是你，祁同伟，只怕是真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夏清挑了挑眉，道
    “育良书记，此话怎讲？”
    “同伟在当我学生时，那种不服输不认命的劲儿，就相当令人佩服。但同时，自卑的种子在他心里生根，以至於他精於算计，经常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而是去琢磨人情世故。”高育良说到这，嘆了口气道：
    “汉东大学操场那一跪，他的尊严烟消云散，连带著他的底线越发动摇。如果他不能提副省级…不，如果他不能得到你的赏识，恐怕他会就此墮落，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夏清连忙笑著回应道：
    “育良书记言重了，你才是培养了一位好弟子。今日的成就，实至名归。”
    高育良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道：
    “未来，请你多关照同伟了。”
    夏清有些茫然，怎么高育良说的像託孤似的。
    二人又寒暄几句，便道了別。
    夏清回到部里，召集各副部长开了个部务会。
    安排一下年底和来年的工作。
    办公室主任江淑兰立刻去安排了。
    等待期间，夏清坐在办公室里，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铃声，几乎是刚响便被接起。
    那头，传来祁同伟的声音：
    “夏部长，您有什么指示？”
    “同伟啊，恭喜你。以后，要叫祁省长啦！”夏清打趣地道。
    祁同伟双眼看著前方，带著点茫然，又带著点不敢相信。
    想要笑出声来，却只化作几声嘆息般的轻笑，一阵一阵的。
    祁同伟曾经想过，如果真有一天解决副省级，他一定要对著远方大吼，將这么些年的委屈尽数发泄出来。
    然后，再找到推他上去的贵人，可以是高育良，可以是任何人，去到对方家里，准备能想到的各种礼品，再磕上三个响头。
    最后，叫上高小琴和几个好友，大醉一场。
    可现在，从夏清嘴里听到这个消息。
    祁同伟却没有多么夸张的反应。
    他只是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但远远达不到大哭一场的地步。
    胸口积鬱的烦躁与自我怀疑，也就是化作一阵深呼吸，隨浊气排出体外。
    除此之外，再无別的感受。
    祁同伟真挚地对夏清说道：
    “谢谢夏部长的关心，同伟一定继续干好本职工作，带好公安队伍，不给您和省委丟脸。”
    “很好，这才是一位副省长该有的气度！同伟啊，你成熟了，我们都看在眼里！別忘了去感谢一直为你操心的育良书记，抽个时间，也去向沙书记匯报匯报。”夏清笑著叮嘱道。
    “是，我知道了！”祁同伟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夏清满意地掛了电话，门外，江淑兰报告称，几位副部长已经在会议室等著了。
    夏清便拿起笔记本，前往部务会会议室。
    会上，夏清安排了年末到明年年初的工作。
    全年干部和领导班子年度考核工作，以及汉东明年作为职级並行试点地区的工作，全部交由分管部分干部工作的常务副部长雷雨牵头。
    五年一届的村级两委换届工作，需要横跨年底到次年六月，交由分管党建的副部长刘明升负责。
    来年的人才引进工作和选调生工作，交由分管人才的副部长陈辉负责，並叮嘱对方与人社厅紧密协作，把好干部的招录调动关。
    清查工作中查出的病官、跑官和裸官，由专门分管干部工作的另一位副部长周洪，负责对他们的处理。同时，要与纪委保持消息畅通。
    至於分管老乾和编办的两位副部长，则是继续干好本职工作，服务好汉东干部，发扬组工干部的良好风貌。
    安排完毕之后，雷雨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部长，有些话，我们几个副部长，托我来发个言……”
    夏清见雷雨这模样，也来了兴趣，双手环抱胸前，打趣地道：
    “哦？雷雨部长有什么要说的，搞这么正式？先说好啊，要我请吃饭可以，借钱没有……”
    夏清的话引来眾人笑作一团。
    “那您放心，要请也是咱们请您！言归正传，我们几个人，是真心想向部长您说声谢谢。”
    雷雨收起笑容，正色道：
    “自从瑞金书记来了汉东，咱们部里的工作是越来越难做，风言风语也越来越多。为什么？就因为春林部长是老书记留下来的组织部长，很多人事问题，其实，咳，有点站不住脚。干部冻结一来，春林部长和咱们可以说是进退维谷，两头不討好，简直里外不是人了！什么跟著组织部，天天有进步。到了咱们这儿，就变成了跟著组织部，自己断后路……”
    雷雨说完这些，有些激动地喝了口水，其他几名经歷过的副部长，也都苦笑起来。
    “一开始，我们以为接部长的您，只是个来镀金的，不懂业务的部长。谁知道，您不仅懂组工业务，各项工作也安排得井井有条，来了一个月就完成了干部解冻，后续的几项工作，更是成绩斐然。”
    雷雨说著，感情真挚：
    “现在好了，咱们组织部的地位又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更高！这都得益於部长您领导有方，知人善任！说句心里话，我们几个副部长，真的真的敬佩您，也感激您！部长，我们就是您的兵，您指哪，我们就打哪！绝无半句怨言！”
    雷雨说到动情处，竟然有些哽咽。
    夏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真诚地道：
    “既然如此，我也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不用记，就当是咱们关起门来，聊聊天！组织人事工作，那是敏感又复杂。全汉东所有眼睛都盯著咱们，稍有不慎，轻则批评质疑，重则举报上访！每天研究干部人事问题，搞基层工作，搞人才工作，成绩亮点难出，做得好是应该，要是做的不好呢？”
    夏清特意卖个关子，接著笑道：
    “那就是一人生病，全家吃药！”
    副部长们又是一阵鬨笑，同时都赞同地点点头。
    “所以啊，在组织部工作，那就必须做好甘为人梯的准备，要有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觉悟。提拔是別人的，加班是咱们的；调动是別人的，扎根是咱们的。总之，就是服务好每一位干部，通过这种方式，保证他们服务好老百姓！”
    夏清感慨地道：
    “咱们每一次酝酿，每一次人事动议，一定要慎之又慎，严之又严。各位要死死记住，组织部推出去的干部，一定要对党和国家负责，要对老百姓负责，要对工作负责！这里我再说一句有点过火的，如果某一天，汉东的局势变了，咱们组织部用的干部，就是保证汉东不乱的基本盘！那一天，就是检验组工干部战斗力的决胜时刻了！”
    雷雨等人，被夏清的话语激励得斗志昂扬，眼中充满斗志。
    “好了，就开到这！”
    夏清站起身来，道：
    “散会！”

 第111章 夏清的分析

    夏清离开会议室，回到办公室后。
    陈海，已经等候多时。
    见夏清进来，陈海迅速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微微欠身道：
    “部长好！”
    夏清连忙摆手示意陈海就坐，陈海等著夏清坐回办公椅之后，这才缓缓坐下，开口道：
    “谢谢部长关心，人事变动的情况，季检察长已经跟我说了。”
    夏清笑道：
    “陈海啊，你是个人才，所以我才有意拉你一把。好好干！”
    陈海点点头，看了看打开的办公室门，凑到夏清身旁，低声道：
    “部长，我向您匯报一个情况。侯亮平那边，已经找到了刘新建的证据。”
    夏清一怔，道：
    “刘新建…是油气集团的老总？国企啊。他有什么问题？”
    陈海声音压得更低：
    “跟山水集团、惠龙集团都有利益往来。”
    夏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国企出了这种问题，那就是侵占国有资產了。
    这么看来，刘新建很可能是赵家的白手套。
    油气集团，就是赵家的另一个印钞机了。
    侯亮平盯上刘新建，或许能从中打开突破口。
    现在，祁同伟已经安稳下船。
    下一步，是该整一整赵家遗留在汉东的腐败问题。
    这既是沙瑞金来汉东的任务，也是高层博弈的焦点。
    自己作为夏家的代表，自然不可能独善其身。
    但同时，绝不能涉足太深，更不能主动入局。
    毕竟，自己是组织部长，反腐工作，並非主场。
    也就没有主动入局的危险。
    只要在外围观望，找准时机出手，就能获得不错的收穫。
    参与的方式嘛，便是独属於组织部长的，干部人事为武器。
    通过干部人事变动，间接影响大局，在保证片叶不沾身的前提下，参与到这场以反腐为由，实则是几大家族博弈的棋局中来。
    这便是夏清最大的优势！
    想到这里，夏清对陈海叮嘱道：
    “陈海，你的匯报很重要，记住，你返回局长岗位之后，做什么事一定要三思再三思，绝不能再被侯亮平牵著鼻子走。有什么拿不准的，隨时找我沟通。”
    说完这些，夏清又叮嘱了一句：
    “记住，你陈海是我夏清的人，他侯亮平就是把钟家搬出来，也不能动你分毫！”
    无比霸气，让陈海倍感踏实！
    陈海只觉得，能被夏部长看中，实在是三生有幸！
    “是，部长！”
    陈海自信满满地敬了个礼，离开了。
    接著，夏清又想到什么，打了一个电话：
    “康乐，我是夏清。月牙湖生態度假村项目，怎么样了？”
    “部长好。向您匯报，美食城还有半个月就可以拆除完毕，到时候生態度假村项目就要开始建设了。目前，市里的项目专班已经在紧锣密鼓推进，是可以保证如期动工的。”康乐在电话里毕恭毕敬地道。
    夏清点点头，叮嘱道：
    “我让你多记台帐，多存底子，做到了吗？”
    康乐胸有成竹地道：
    “您请放心，我一直这么做的，都有跡可循。”
    夏清这才放心下来，又提点几句，掛了电话。
    他的心里总有些奇怪的感觉，直觉告诉他，生態度假村没那么简单，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眉目。
    只能寄希望於康乐，能够把准脉络了。
    刚掛了电话，江淑兰又打来內线电话。
    祁同伟想要匯报工作。
    夏清爽快地让祁同伟进来。
    祁同伟的表情仍是笑著，但夏清察觉到，对方有什么难言之隱。
    果然，祁同伟刚一坐下，就苦恼地说道：
    “部长，我有件事，本来是不敢说的，但您是我的大恩人，瞒著谁都不能瞒著您！思来想去，决定向您匯报……”
    夏清宽慰道：
    “同伟啊，不急，慢慢说。”
    祁同伟便把他主动见沙瑞金，以及沙瑞金安排他查陈岩石持股，一五一十匯报给了夏清。
    夏清认真听完，长长地舒了口气，道：
    “同伟啊，还好你来告诉我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祁同伟一惊，有些慌张地道：
    “部长，沙书记亲自安排的任务，也能有猫腻？您可別嚇我……”
    夏清哈哈笑起，认真地道：
    “同伟啊，这事听我跟你说说吧。来，把门先关上……”
    祁同伟顺从地关上了门，夏清这才分析起来：
    “育良书记的判断不错，他刚和沙书记斗了一场法，两边都有些元气大伤，短期內是没法再斗了。这个时候，就该干什么？拉拢人，找帮手。两人已经有了掀桌子的行为，但毕竟有著民主生活会做掩护，还不至於彻底翻脸。这就像你喝酒，酒后说的话，甭管是真是假，总归有喝酒挡著，不至於让面子上过不去…这你可以理解吧？”
    祁同伟略一思考，便点头道：
    “我明白了。”
    夏清见状，接著道：
    “他俩经过这么一斗，多少会影响点当前的政治格局。这个时候，双方的支持者，或许会经歷一场换血。而你，作为育良书记的人，主动靠拢沙书记，不说是不是真心，沙书记都会先把你留著，並给你甜头，同意你做副省级就是这个原因。至於他为什么这么做，我只能告诉你，就算他不信任你，也不能让你一直跟育良书记绑定，就算让你自立门户，也等於削弱了育良书记的势力。”
    祁同伟的瞳孔开始睁大，他没想到里面的博弈竟然如此复杂。
    “但是沙书记让你去查陈岩石持股，就有点阴了。这里，就不得不佩服沙书记的政治手段了。”
    夏清感慨地嘆了口气，道：
    “你升副省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以公安的身份，去做纪委和检察院的事。这叫什么，越殂代皰，违规办案！况且，你去查的是沙书记的养父，要真查出点什么，向沙书记报告了，沙书记肯定会处理陈岩石吧？就算沙书记现在夸你得力，过个几年，他直接翻你旧帐，说你作为副省长期间，违规办案，这个锅，不是给你扣得结结实实？那个时候育良书记已经退了，谁来保你？”
    祁同伟彻底慌了，他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出盘根错节的计谋，倔著道：
    “那，那我向上级举报、投诉！沙书记这是，这是陷害我！”
    “同伟，你忘了吗？把沙书记养父送进去的，可是你祁同伟啊。”夏清像看学生似的，充满怜爱地看著祁同伟，笑道：
    “上级知道沙书记是为了养父的事来整你，你的问题又恰好是板上钉钉。那时候，谁又会接受你一个毫无背景副部级的求助，去阻止一位正部级封疆大吏报父仇呢？”
    轰！
    祁同伟的脑袋，在夏清一连串的分析下，彻底炸开……

 第112章 替罪羊

    听完夏清的分析，祁同伟不吭声了。
    只因为刚才听到的內容，简直否定了祁同伟这么些年积累的经验。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理解了官场，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每个人，每件事。
    而现在，祁同伟的自信心再次被弄得摇摇晃晃。
    同时，他对於夏清，已经达到了又敬又怕的地步。
    祁同伟不死心地问道：
    “部长，这些事，高老师没和我说过……”
    夏清都快被气笑了：
    “你也没和他说啊！是不是？”
    祁同伟彻底不吭声了。
    他只觉得，在夏清和高育良面前，自己就是个一眼望到底的新兵蛋子。
    但，高老师都算了，夏清比自己还小了七八岁呢。
    真是，大家族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啊……
    见祁同伟不做声了，夏清连忙宽慰道：
    “好了同伟，这些事能看懂，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熟能生巧嘛！你现在这个心情，我也能理解，毕竟沙书记那么久不待见你，好不容易有机会打入他的圈子，多少会有点飘飘然。不过我要叮嘱你，沙书记会有別的打算，育良书记绝不会害你！有什么事，切记向他匯报，多跟他沟通，明白了吗？”
    祁同伟站起身，诚恳地低下头，说道：
    “部长，我承认错误，的確是有些认不清自己。您的话，令我幡然醒悟，惭愧不已。我这就回去，跟高老师匯报这件事。”
    夏清欣慰地道：
    “这就对了。行了，你去吧，顺便问问育良书记怎么解决。”
    祁同伟点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他忙不迭去院子里找高育良。
    心里，仍有些侥倖。
    夏部长，应该是危言耸听，想得太复杂了。
    沙书记安排我查个陈岩石，哪有这么多弯弯绕？
    我不可能看不出来，肯定是夏部长故意说得严重。
    对，一定是这样。
    这种想法，一直縈绕在祁同伟脑海。
    直到他见到高育良，报告了与沙瑞金的事。
    高育良沉吟半晌，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
    “坏了。同伟啊，沙书记这是在给你下套！”
    祁同伟：“？”
    高育良略一思索，继续道：
    “你今天敢查陈岩石，他以后就敢抓著你违规办案的把柄，狠狠整你。”
    祁同伟：“？？”
    高育良嘆了口气，道：
    “那时候，我退了，上面的人为了安抚沙书记，也不会向著你，至於夏部长，多半也不会掺和这种翻不了盘的事。对了，你查陈岩石，无形中也是得罪了他儿子陈海。沙书记可是知道，你跟陈海同时帮夏清做事出了成绩，儼然有成为夏清一系的趋势。安排你查陈岩石，也是为了离间你和陈海，分化夏清的力量啊……”
    祁同伟：“？？？”
    高育良神情严肃地道：
    “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同伟啊，你听我说…同伟？”
    祁同伟这才回过神来，冷汗直流，走到高育良身旁，恭敬地道：
    “老师，请您指点。”
    高育良沉吟半晌，道：
    “陈岩石持股的事，咱们是一清二楚的。这样，你假装调查，我让陈清泉弄一份大风厂的股权档案来，交给你。”
    祁同伟一怔，不解地道：
    “然后我去交给沙书记吗？老师，这会不会……”
    高育良笑著道：
    “这东西不能由你交。你想一下，有没有哪个人，是咱们认识，贪功冒进，又乐意去沙书记面前表现的？”
    祁同伟一愣，脑海中迅速浮现一个名字。
    高育良自然也有了想法。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
    “同志们！让我们欢迎，陈海同志，重新履职反贪局局长！”
    隨著季昌明大声宣布。
    陈海在眾人欢呼与掌声的簇拥下，靦腆地挠了挠头，重新坐回属於自己的局长办公室。
    一旁的吕梁特意走上前来，握著陈海的手，说道：
    “季检特意嘱咐，你的办公室封起来，谁都不能用。我先表个態啊，代理局长期间，我都是在自己办公室……”
    陆亦可在一旁打趣道：
    “吕局长这话不假，先前有人建议他搬进局长办公室，被他坚决否掉了。他还说，就等著你陈大局长回来主持反贪局工作呢！”
    “是呀是呀，陈局，您不回来，咱们工作都有些云里雾里的…哎呀，我没別的意思，就是开心！您回来了就好！”林华华是真的开心，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陈海感受著大家的欢迎，心里其实並没有多大波澜。
    在他刚被降职，去往政治部任正处级干部这段时间。
    人情冷暖，陈海早就瞭然。
    吕梁、陆亦可、林华华和周正，还会隔三差五来看看自己，说说反贪局的趣事，给自己带点好吃的。
    陈海心里很感激。
    但最让他心寒的，还是那个害他被降职的始作俑者，拍著胸脯担保出了事会扛著，他的好兄弟侯亮平。
    在政治部这几个月，侯亮平，愣是一次没来看过他。
    路上碰到，也只是简单点点头。
    有时候，陈海心里烦闷，想主动找侯亮平聊聊。
    见到的，永远是制服笔挺，隨时一副忙到昏天黑地的模样，甚至没空跟陈海说上几句话的侯亮平。
    那时，陈海觉得，侯亮平並不为他的离去而悔恨。
    反倒是有了一种鱼入大海的畅快之感，在陈海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主持工作，安排任务，大有反贪局局长的架势。
    据林华华后来打小报告说，侯亮平，不止一次提出要搬到陈海的局长办公室里去，被季昌明骂了回去，这才作罢。
    这些事，在陈海的心里，刻下一颗颗疙瘩。
    以至於当夏清提了自己一把，现在终於官復原职。
    陈海，已经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
    大起大落，却也看透了某些人。
    值了。
    而此时，坐在角落里的侯亮平，冷冷地看著眾人簇拥著陈海。
    对於好兄弟的回归，他並没有多少喜悦。
    一想到陈海撤销处分，自己还背了个大过，就一阵烦躁。
    侯亮平，更迫切想要立功证明自己。
    就在此时，一个电话打来。
    侯亮平看看號码，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接起电话，故意以眾人都听得到的声音道：
    “喂，祁厅长？什么，你要请我吃饭？那肯定没问题！”
    眾人，都循著声音，看向侯亮平。
    “什么？老地方？我说老学长，今天又准备派高总接我，然后来唱智斗？那行啊，我等你！”
    侯亮平掛了电话，假装不在意地看向陈海等人。
    接著，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道：
    “陈局长，我先走了，找线索去。”
    陈海则是纳闷地想到：
    祁厅长请侯亮平吃饭？听起来又是去山水庄园？
    毕竟与祁同伟並肩作战过，陈海有些担心，侯亮平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影响到祁同伟提副省级。
    但转念一想，祁同伟现在乾乾净净，纪委都查不出什么，侯亮平还能翻天？
    陈海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於是，他安排道：
    “让侯副局长去吧，咱们干活。亦可，帮我把刘新建的资料拿过来，我们商量一下油气集团的事情……”

 第113章 祁省长

    侯亮平出了检察院大门，高小琴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见到美人相邀，侯亮平做出他自认为最帅的邪魅一笑，挑著眉说道：
    “高总，別来无恙啊！”
    谁曾想，高小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侯局长，这边请。”
    接著便看也不看侯亮平，自顾自上车了。
    侯亮平的帅气表情僵在了原地，他不满地看向高小琴，也跟著上了车。
    路上，没有准备红酒，高小琴也不想多搭理侯亮平。
    这让侯亮平非常不习惯。
    第一次请自己去山水庄园，不是把自己当大爷一样哄著吗？
    怎么这次，这么不友好？
    噢，我知道了。
    欲擒故纵。
    假意不在乎，抬高自己的身价。
    方便在接下来的饭局上，求我帮点忙。
    肯定是这样。
    侯亮平想到这里，得意一笑，对高小琴说道：
    “高总，这还没上饭桌，就跟我唱起智斗了啊？不过也没关係，待会就能知道，这大小王怎么写了。”
    说完，侯亮平转过头去，双手抱胸，闭眼睡去。
    只留下高小琴满头黑线。
    到了山水庄园。
    侯亮平下了车，又不爽地道：
    “祁同伟怎么不来接我？”
    高小琴白了他一眼，道：
    “侯局长，祁厅长可是比你高了好几级，接你恐怕不合適哦。”
    说完，又自顾自往庄园內去了。
    侯亮平愣在原地，咬著牙，心里想到：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待会求我的时候，可別跪下！
    到了庄园內，包厢。
    侯亮平一打开门，就见祁同伟坐在主位，与几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正在推杯换盏。
    见侯亮平进来，祁同伟並不起身，只是点了点对面的空座位，笑道：
    “亮平来了？快坐！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啊，这位就是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侯局长！”
    旁人都对侯亮平点头微笑示意，却没人站起身来。
    侯亮平定定地站在座位旁，怒视著祁同伟。
    祁同伟一愣，问道：
    “亮平，怎么了？快坐啊！”
    “老学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侯亮平忍著火气说道：
    “不给我安排个像样的座位就算了，身也不起一下？”
    祁同伟这才抱歉地道：
    “哎哟，亮平，抱歉啊！没顾及到你，学长给你道歉。但是呢，学长必须给你解释解释，上次吃饭，你不是说，你是普通老百姓，不习惯这种场合吗？为了不让你难受，特意给你安排了靠门边的座位！怎么样，学长够关照你吧！”
    侯亮平一时语塞，之前的话，竟然被祁同伟在这时候拿来懟自己。
    行啊，还跟我演是吧。
    待会有求於我的时候，可別哭！
    侯亮平愤愤地坐了下去，不管是在京城还是汉东，他从来没在宴席上坐过这么低的位子，心里怒火中烧。
    祁同伟並不管他表情不好，而是介绍起来道：
    “亮平啊，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全国各地响噹噹的企业家，大老板！今天大家一起吃个饭，特意邀请你来认识认识！”
    侯亮平像是触发了某个底层代码，“蹭”地站起，指著祁同伟道：
    “祁厅长！你是公安厅长，怎么能和企业家混在一起！腐败就是这么滋生的！”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像看猴子一样看著侯亮平。
    祁同伟抱歉地站起来，对眾人赔著笑，接著不满地看了祁同伟一眼，走到门口，拿起帐单道：
    “今天这桌饭菜，是我私人买单。怎么，下班请朋友们吃个饭也不行吗？”
    侯亮平傻眼了，又指著桌上的壶说道：
    “工作日不能饮酒！”
    祁同伟无奈地倒了一杯给他，指著杯子里的液体道：
    “这是龙井。”
    侯亮平不知如何是好，仍嘴硬道：
    “那，那也要当心，饭局有风险……”
    “好好好，你既然来了，那就开席吧。”祁同伟摆了摆手，示意上菜。
    饭局上，所有人都围著祁同伟转，各种恭维讚美，让侯亮平备受冷落。
    他闷闷不乐地夹起精致的菜餚送入嘴里，却尝不出滋味。
    按道理，自己作为京城的空降干部，理应作为焦点。
    怎么今天祁同伟这么不懂事？
    於是，在饭局进行到高潮时。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大声道：
    “我说老学长，今天不唱智斗，改唱鸿门宴啦？”
    祁同伟听到这话，不满地道：
    “猴子，你瞎说什么呢！这就是吃顿饭，哪来的鸿门宴？”
    侯亮平可不管这么多，见祁同伟被自己挑衅成功，更加变本加厉地道：
    “老学长，不管今天这饭局谁买的单，喝的是酒还是茶，你和一群商人混在一起，就是不对。今天只是吃顿饭，明天呢，后天呢？这样你来我往，早晚出问题。老学长，你和山水庄园本来就关係复杂，我给你面子没说什么。你现在还要当著我的面宴请商人，是不把我这个反贪局局长放在眼里吗？”
    坐在祁同伟身旁的一名商人疑惑地道：
    “奇怪，不是副局长吗，怎么…又是局长了？”
    眾人被这话逗得忍俊不禁。
    侯亮平脸色緋红，正要发作，祁同伟摆摆手，道：
    “亮平啊，照你的意思，没有正当理由，我就不能和经商的朋友吃饭了？”
    侯亮平得意地点点头，道：
    “正是。如果你不听劝告，我就只能以反贪局…副局长的身份，找你问话了。”
    侯亮平这话说完，商人们都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侯亮平终於得到了关注焦点回到自己身上的快感。
    可这份快感还没持续多久，就听到祁同伟身旁的一位企业家略带疑惑地道：
    “祁省长，你们汉东的处级干部，权力这么大？可以跨三级问话？”
    省，省长？
    祁同伟？
    侯亮平得意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难以置信。
    我没听错吧？
    祁省长？
    不不不，肯定是饭桌上的恭维。
    用这种不可能的称呼，满足一下祁同伟求而不得的虚荣心罢了。
    想到这里，侯亮平的心稍微放宽了些。
    直到另一位企业家有些担忧地问道：
    “祁省长，咱们的招商引资项目，不会受到影响吧？”
    这下，侯亮平脑袋彻底炸了。
    招商引资？
    到底什么情况啊？
    坐在对面的高小琴看出了侯亮平的慌张，笑著解释道：
    “侯局长，忘记跟你说了：你的老学长，已经升任副省长了。”

 第114章 甩锅

    侯亮平当场呆在原地。
    意思是说……
    坐在对面的，是一位副省长？
    副部级！
    侯亮平自认为优秀过人，仕途一帆风顺。
    可现在，他最看不起的，用膝盖和软饭换取仕途的老学长祁同伟。
    摇身一变，成了中管干部，划出了一道侯亮平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恶啊！
    本以为，空降汉东，就能够找机会接反贪局局长，解决副厅级。
    谁知道，陈海被降职又復职，祁同伟更是修为大成，飞升副部级。
    这下，汉东政法系的三英杰（侯亮平自封），真就只有侯亮平自己，孤零零地原地踏步了。
    侯亮平感到嗓子有些发乾，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此时此刻，是恭维这位祁省长的最好机会。
    但內心的高傲，以及对祁同伟的轻蔑，让他说不出口。
    没关係的，我是钟家人，如果小艾在这里，汉东这群副部级，也要毕恭毕敬。
    侯亮平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对面，祁同伟笑著解释道：
    “亮平啊，我提拔的事，上面已经通过了，刚发文还没有公示，刘省长就让我帮著招商引资，所以才有了今天这顿饭。你隨意！哥哥招待不周，別见怪！”
    说完，饭桌上就再也没人理侯亮平了。
    只有高小琴时不时瞟一眼侯亮平，接著掩嘴轻笑，满是不屑。
    这应该是侯亮平吃过最憋屈的一顿饭了。
    宴席散场，侯亮平坐在位置上闷闷不乐，祁同伟示意高小琴先出去，顺便把门带上。
    只剩下他俩后，祁同伟才搬了椅子坐到侯亮平身边，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道：
    “亮平啊，我终於当副省长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我不太认可。老学长你当个公安厅长勉强够格，副省长…有点难服眾吧？”侯亮平仍然认不清自己，说话也极为不给面子。
    谁知，祁同伟全然不恼，而是佯装不服气地道：
    “哦？照你这么说，我能力还不够咯？”
    在饭局上受尽冷落的侯亮平，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就开始冷嘲热讽起祁同伟来。
    祁同伟完全不生气，淡定地听著，等侯亮平说完，沉声道：
    “唉，亮平啊，我还真有件事不知道怎么办，要不…算了，当我没说。”
    这句话，成功引起了侯亮平的好奇心。
    在一番追问下，祁同伟才半推半就地说了出来：
    沙瑞金安排自己暗中调查陈岩石在大风厂持股的事。
    可这事会得罪陈岩石，得罪检察院，公安也没有很好的途径去查。
    因此，感到非常苦恼。
    讲述完毕，祁同伟还要加上一句：
    “唉，这可是在沙书记面前表现的绝佳机会，可我这…实在没有胆子去查。”
    听了许久的侯亮平，对陈岩石有持股嫌疑，感到非常震惊。
    陈岩石可是一位老检察了，又是陈海的父亲，在侯亮平心里有很高的地位。
    刚正不阿，为民请命。
    有汉东第二检察院院长之称。
    侯亮平与陈岩石很聊得来，二人经常聚在一起，对汉东的官员、干部们评头论足，对汉东局势指点江山。
    前些日子，陈岩石一直在为大风厂工人们发声。
    更是做出了用身体拦推土机的壮举。
    闹了半天，原来是因为，陈岩石自己就是个股东啊！
    这件事，调查起来確实很敏感。
    侯亮平有些犹豫。
    见侯亮平不表態，祁同伟又不动声色地加上一句：
    “唉，要是查出来陈老真有问题，恐怕陈海也会受影响……”
    侯亮平立刻结束思考，斩钉截铁地道：
    “交给我，我去查。”
    祁同伟故意做出不相信的神情，不停摆手道：
    “你？不行，这事儿你搞不定！”
    这下，侯亮平彻底急了。
    倒不是因为別的原因，只是单纯的，他想通过查陈岩石持股，在沙瑞金面前表功，並且间接弄一弄陈海。
    否则，反贪局局长的位子，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为此，侯亮平急切地说道：
    “我怎么搞不定了？我是反贪局副局长，查干部经济问题，正是我的职责。”
    祁同伟思考许久，这才非常不舍地一拍桌子，道：
    “行，那就交给你了。我可以给你一些线索，但是……”
    祁同伟刻意压低声音，不好意思地道：
    “你跟沙书记匯报的时候，记得搭上我…就说我给你提供了情报，查案也有我一份…拜託了！”
    侯亮平满口答应，其实心里想的是：
    我查出来的东西，还要跟你平分功劳？
    做梦！
    等我调查清楚，我直接去和沙书记匯报。
    所有功劳，都在我身上。
    至於你祁同伟，別说分一杯羹了。
    我肯定把你说成完全不做事，完全不知情的那种。
    等著吧。
    等我侯亮平解决了这个案件，替沙书记分了忧。
    你祁同伟和陈海，都没有好果子吃！
    乖乖地，在我背后仰仗我吧！
    想到这里，侯亮平迫不及待地伸出手，道：
    “你別管这事了，我会去跟沙书记匯报的。对了，资料呢？拿给我。”
    祁同伟强压住內心的喜悦，走出门去，五分钟后，拿著一份文件袋回来，递给侯亮平，道：
    “这是当年大风厂股权质押，以及做出判决的一些资料。你从这里追查，应该能查出陈岩石持股的一些情况。”
    祁同伟交给侯亮平的，並非是陈清泉交给高育良的那种铁证级別的材料，而是一些需要进一步调查的引子。
    如此一来，侯亮平就会彻底放下戒备，专心调查陈岩石。
    至於那些一眼看过去，就是內部人士才能拿到的陈岩石持股铁证，还是不要交给侯亮平了。
    万一给沙书记看到，他起了疑心，追问证据来源，就麻烦了。
    不如让侯亮平去查，查出什么，都算他的。
    而侯亮平全然没有察觉，乐呵地接过材料，笑道：
    “行了老学长，查出结果，我会向沙书记匯报你的功劳的。”
    祁同伟正色道：
    “万事有劳。”
    侯亮平带著文件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山水庄园。
    祁同伟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笑容逐渐消失，一丝玩味，出现在祁同伟的嘴角。
    就在此时，高小琴默默站到祁同伟身旁，低声道：
    “同伟，以后…还是別到庄园里来了。你毕竟是副省长，影响不好。”
    祁同伟转过身，笑著宽慰道：
    “这有什么关係？我在这又没得股份，花钱用餐总是我的自由。”
    “同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来这，是为了震慑赵瑞龙，从而保护我。”高小琴摇摇头，接著说道：
    “现在的你已经迈上了全新的台阶，我真心为你高兴。但你好不容易脱身，就不要再卷进来了…其他的事，我自己能应付的。”
    祁同伟见自己的打算被识破，也不再藏著掖著，直截了当地道：
    “小琴，我不是说了吗，让你把山水庄园的业务收拢，以后只做合规的业务？那些不该做的要逐步取消掉，和油气集团、惠龙集团的牵扯，也要逐步斩断…这样虽说挣的少，但你不会有事。”
    “同伟，你曾经也是我们圈子的人，你应该清楚，赵瑞龙的生意，好做，不好走。”高小琴长长地嘆了口气，隨即挤出一个笑容，道：
    “没事的，怎么说山水集团和惠龙集团也算是唇齿关係，短期內不会有事。不过接下来，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祁同伟不再言语，他轻轻地搂过高小琴的香肩，后者也乖巧地將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二人就这样看著窗外的夜空。
    此刻的祁同伟，只觉得有些无力。
    没想到当了副省长，还是无法轻易拯救眼前，自己认定为灵魂伴侣的女人。
    就像当年，自己被束缚在深山之中，无法走到心爱的女人身边一样。
    一边想著，祁同伟搂著高小琴肩膀的手指，愈发用力。
    心下，暗暗发誓。
    当初，自己弄丟的东西。
    这次，绝不会再失去！

 第115章 养父与养子

    沙瑞金的家中。
    此刻已是夜晚，客厅里却灯火通明。
    沙瑞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对面，是搓著双手，坐立不安的陈岩石。
    现场的气氛，如同冰窟。
    陈岩石从没见过沙瑞金在自己面前，这么严肃的神情。
    以至於平常习惯性地喊小金子，此时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
    “小…沙书记，有什么要紧的事，这么晚还把我叫过来？”
    陈岩石不再倚老卖老，这番恭敬的態度，让沙瑞金都有些不適应。
    但沙瑞金无法轻鬆地给出回应，因为今天，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陈岩石究竟有没有持股？
    在祁同伟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沙瑞金决定，亲自来打个前站，他严肃地道：
    “陈老，有个问题我必须亲自代表省委问您。”
    陈岩石忙不迭地道：
    “你说，你说。”
    沙瑞金有些犹豫，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当年大风厂改制，您有没有分到股份？”
    听到这话的陈岩石，双目圆睁，本是握在一起的双手，此刻因为紧张用力而捏得有些发红。
    他考虑了很久，才以一种极为不自信的语气，打著哈哈道：
    “持，持股？你在开玩笑吧，我是个干部，怎么可能持股……”
    陈岩石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沙瑞金提高了语调，道：
    “陈老，持股与否，你一定要如实相告。如果没有持股，那就好办，请你在常委会上发个言，打消同志们心中的疑虑。如果持了股……”
    沙瑞金顿了顿，道：
    “那就要按照政策处理了。”
    陈岩石一拍桌子，指著沙瑞金的鼻子怒道：
    “小金子，你什么意思！如果我持股，你就要对我动用政策？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供你吃穿供你上学？你这样做，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么？”
    沙瑞金无奈地道：
    “我相信您是清白的，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您出面表个態，总是需要的。”
    陈岩石彻底怒了。
    他口中的小金子，竟然要对他行使政策处理。
    这让他的老脸往哪里搁！
    强烈的自尊心，让他不打算继续隱瞒。
    既然你要问，那我就和盘托出！
    打定主意，陈岩石情绪突然爆发，高声道：
    “沙书记啊，这做人可得讲良心。我陈岩石两夫妻这辈子没拿过一分钱，没收过一份礼，可我们拿的毕竟也是死工资啊！供你吃穿上学不说，你別忘了，我自己还有一儿一女！他俩的吃穿上学，难道不花钱吗？我再告诉你一声，在你身上花的钱，比他俩的都多！那些最好的，我都给了你！自己的亲生儿女都没有啊！”
    陈岩石涨红著脸，说到动情处更是老泪纵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音调极高，全然不顾这里是省委大院干部宿舍，旁边住的就是高育良和夏清等人。
    沙瑞金想要阻止，但他从未见过这位扛过炸药包的养父，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委屈脆弱的一面，一时之间也慌了神，呆在原处不知如何是好。
    等发泄差不多了，陈岩石也恢復了冷静，他伸出两只乾巴的手，泰然地道：
    “我话说完了，你现在叫人过来，把我銬上，带走吧。”
    “陈老，我不是这个意思……”沙瑞金连忙上前握住陈岩石的双手，搀扶著到沙发上坐下，宽慰道：
    “您就算持股，也不是什么大事，清退乾净就可以了。现在的问题就是，如果我早一点掌握这个情况，其实是有时间处理的，只可惜……”
    接著，沙瑞金將高育良在民主生活会上，把陈岩石持股一事公之於眾的过程，告诉了陈岩石。
    陈岩石顿时大怒，道：
    “这个混帐！我当年怎么提携他的，他，他怎么不知道感恩！”
    沙瑞金心里对高育良倒没有多少愤怒之感，作为扎根官场多年的老手，他自然知道，在当时那个你死我活的情形下，自己先是把祁同伟持股作为杀招说了出去，高育良自然也会把陈岩石持股当做杀招用来反击。
    真正让沙瑞金不满的，是田国富，明明早就掌握了情况，却压著不匯报，这就貽误了战机，让沙瑞金彻底失去了先手的机会，只能受制於人。
    现在，只能从陈岩石这里听取真实情况，然后儘量把事情控制到最小的范围內，慢慢消化掉。
    不能再扩大知悉范围了。
    於是，沙瑞金诚恳地道：
    “陈老，现在事情还不算严重，下次我开一个书记办公会，您把事情简单说一下，大家心照不宣，这样就过去了，您看行吗？”
    陈岩石要的就是沙瑞金的保证。
    其实他內心哪里有半点悔改之意？
    刚才声泪俱下，也只是一种表演罢了。
    作为混跡多年的官场老手，逢场作戏，已经是陈岩石的惯用伎俩。
    包括上次用肉身阻拦推土机。
    要不是为了自己的股权，给他八个胆子，都不会干这种事！
    现在，当陈岩石得知，自己持股的事，会严格控制知悉范围，只在常委班子里过一遍，就算完事了。
    並不会影响到他在汉东省人民群眾心里的地位。
    陈岩石的心，算是放了下来。
    开玩笑。
    自己这汉东省第二人民检察院的牌子，可还要掛著呢！
    沙瑞金又安慰陈岩石许久，这才疲惫不堪地送对方到家里，自己再走回大院。
    这件事，一定要慎之又慎。
    一旦失误，就是万劫不復。
    只因为陈岩石与自己的捆绑，实在太过紧密。
    现在汉东的人，看到陈岩石，就相当於看到了自己这个省委书记。
    要是不处理好，让別人揪了鞭子，自己的仕途，將会受到极大损害。
    难啊……
    想到这里，沙瑞金又想到一个人。
    高育良！
    如果不是他，將这件事放在民主生活会上公开说。
    自己，怎么会陷入这样的被动局面！
    简直无法无天！
    沙瑞金一摸下巴，双眼微眯，满是危险的气息。
    既然你高育良用陈岩石来打我。
    祁同伟那边，可不能这么算了。
    虽然，让他提了副省级，是碍於夏清和省政府方面的压力。
    加上公安部给出了明文表彰，这才顺水推舟，给祁同伟解决副省。
    这可不代表，祁同伟就万事大吉了。
    从先前的情况来看，祁同伟明显是接受了我拋出去的橄欖枝。
    如果他认为，自己已经是沙家帮的一员。
    那就大错特错！
    等著吧，这次调查陈岩石持股的事情。
    只要高育良的得意门生祁同伟，听从我的命令，参与了调查。
    我就能够在祁同伟的身上。
    埋下一颗，日后爆发的雷！

 第116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

    这日，沙瑞金办公室。
    沙瑞金的桌上，堆放著厚实的文件。
    他铁青著脸，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
    旁边，是老实站著的田国富。
    良久，沙瑞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国富同志，这就是你纪委一周以来的成果？祁同伟，一丁点问题都没有？”
    田国富哭丧著脸道：
    “祁同伟他以前是有把柄在我们手里的，但两个月前开始，他不知道是发什么疯，清退了山水庄园的全部股份，遣散了违规安排的所有亲戚，连同外面那些说不清的联繫，也全部断了……现在的他，一乾二净……”
    “放屁！他祁同伟要是真这么干净，那丁义珍都算是廉政模范了！”沙瑞金手指点在文件上，瞪著田国富，冷冷地道：
    “他以前做的事，不可能没有任何记录！清退、遣散、断联，这就完了？他早就已经留下污点了！这些突破口，你们纪委都没能抓住吗？”
    田国富真要哭出来了，委屈地匯报导：
    “沙书记，您说的那些，在祁同伟这个层面，真已经不叫事儿了，且不说他自己能不能处理，高育良和夏清可是分分钟就能帮他打点好…还有，我说句不中听的，如果咱们连祁同伟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要揪住不放，高育良和夏清，恐怕也会用同样的標准，把咱们的人也扫一圈…那可是政法委和组织部啊……”
    沙瑞金听得一怔。
    下一瞬，他猛地站起，將桌上的文件如同颱风过境般，全数推到地上！
    文件夹和资料七零八落，堆满了地毯。
    沙瑞金深深地喘著粗气，眼里满是血丝。
    太气了。
    太可恨了。
    太他妈无力了！
    沙瑞金终於意识到，高育良的反击，是多么精准，多么高效，又多么完备！
    可以说，高育良不仅打在了沙瑞金最薄弱的环节，同时又完美地做好了一切防守，让沙瑞金的招数无从施展！
    这就是深耕汉东数十年的省委三把手，真正的实力？
    这个对手带来的压迫感，简直令他窒息！
    沙瑞金顿时觉得，自己引以为豪的斗爭手段，在高育良这个教授出身、半路出家的学者官员面前，竟有些班门弄斧之感！
    此时，一阵眩晕传过沙瑞金的脑海。
    他顿感不適，匆忙坐下。
    田国富看出沙瑞金的不对劲，焦急地道：
    “沙书记，您才刚结束疗养，可千万不能动怒啊！“
    沙瑞金疲惫又嫌弃地白了田国富一眼。
    要不是这个白痴，把陈岩石持股、祁同伟的把柄，全部攥在手里，隱而不发。
    事情何苦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好牌是拿出来打的，不是留在手里吃利息的！
    尤其是面对高育良这样的对手！
    这点简单道理，这田国富怎么不懂呢？
    沙瑞金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沉声问道：
    “照你的意思，咱们是不是动不了祁同伟了？”
    田国富无奈地点点头：
    “可以这么说。”
    沙瑞金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他还记得，自己刚到汉东，意气风发的样子。
    那时，被逼到现在这个样子的，该是高育良才对。
    怎么到了现在，自己反倒成了那个处处被动的人了？
    都是因为夏清啊……
    这个组织部长，太可怕了。
    沙瑞金有信心，十个吴春林，他都能收拾。
    但是夏清，却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悄悄地將汉东的局势，一百八十度扭转了。
    他就像个真正的內功高手，没有半点锋芒，待人接物一团和气，礼贤下士。
    他做的事，完全合法合规，你找不到任何破绽。
    而当你想要对他发起攻势，他总能以奇妙的角度四两拨千斤，最后將一切全数回敬。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
    夏清，儼然已经在汉东，自成一派了！
    真要说的话，汉大帮的確没有了。
    因为连同他们的山头高育良，都全部跑到夏清那去了。
    夏家帮？
    还是夏清帮？
    哪个名字好呢……
    “沙书记，沙书记？”
    田国富急切的声音，將沙瑞金从胡思乱想中唤醒。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靠在椅子上，竟然疲惫地睡著了。
    难道是上次民主生活上昏厥的后遗症？
    看来要去做个体检了……
    沙瑞金定了定神，冷声道：
    “罢了，还好我留了一手…我已经安排祁同伟，去查陈岩石持股的事情了。”
    田国富起初还有些不解。
    渐渐地，他就想通了其中奥妙！
    离间祁同伟和陈海，分化夏清掌握的公安和检察两大势力。
    再给祁同伟身上，绑一颗违规办案的定时炸弹！
    田国富不由得拍案叫绝。
    这么棒的点子，自己怎么没想到？
    田国富立刻夸奖起来：
    “沙书记，高，实在是高啊！我对您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打住，我已经让白秘书去问祁同伟，进展如何了。”沙瑞金伸出手制止田国富继续拍马屁。
    此时，座机响起，沙瑞金看了一眼號码，是白秘书的，便自信地打开免提，道：
    “小白啊，情况如何？”
    “沙书记，坏事了！祁同伟他，根本就没去查！”白秘书急匆匆地道：
    “他说刘省长安排他学习招商引资，这些日子，都在接待投资商！”
    “什么！”沙瑞金拍案而起，他没想到祁同伟竟然违抗他的命令。
    可又能怎么办呢？
    查陈岩石，是他私下委託的，没有发文，没有开会，祁同伟干与不干，又有谁知道？
    而祁同伟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副省长的確是要参与到招商引资中来，只是时间点未免太巧合了。
    难道，祁同伟识破了其中玄机，有意避祸？
    不可能，以祁同伟的政治水平，断然想不到那么深。
    只能是高育良或者夏清，点拨了他！
    想到这里，沙瑞金额前流出一滴冷汗，他开始对这两个人，感到不安。
    田国富慌张地道：
    “沙书记，怎么办？祁同伟他，好像没上当……”
    “不，这只是巧合，绝对是巧合！我现在给他打电话，勒令他立刻著手调查事宜……”沙瑞金强迫自己冷静，一边拿起电话，一边喃喃道：
    “没事的，只要控制住知悉范围，就算打不了祁同伟，至少能够保住陈老……”
    就在此时，书记办公室外响起了嘈杂声。
    只见白秘书想拦拦不住，一名穿著制服的男子，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直奔书记办公室而来！
    “侯局长，沙书记有工作，你不能直接进去……”
    “白秘书请不要拦我！沙书记跟我说过，我向他匯报工作，不需要预约，直接找他就行！”
    侯亮平推开白秘书，怀揣著一份档案袋，走到办公室里，对沙瑞金大声地道：
    “沙书记好！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向您匯报工作！”
    沙瑞金按按钮的手指僵在空中，他与田国富对视一眼，挤出一个笑容道：
    “亮平啊，你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吗？”
    “报告沙书记，十万火急！但，没有確凿的证据和突破性的进展，我绝不敢来打扰您！”侯亮平双手递过文件袋，声音洪亮地道：
    “反贪局全员出动，奋战一周，终於查实：陈岩石於大风厂持股一案，板上钉钉！”

 第117章 邀功

    沙瑞金挤出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一旁的田国富用右手盖在眼睛上，满是无奈的神情。
    侯亮平见两位领导没有想像中那么高兴，又加重了语气道：
    “沙书记，我们反贪局已经把陈岩石持股案，调查清楚！”
    白秘书连忙把办公室大门关上，防止侯亮平再说出一些不该让別人听到的內容。
    沙瑞金强行稳住心神，咬著牙，几乎是从嘴里挤出来几个字：
    “你是说…反贪局…都知道了？”
    “没错！接到任务后，我立刻安排部署，带领反贪局同志们通宵达旦，终於在今天水落石出！”侯亮平得意洋洋地道，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田国富已经不忍再听下去。
    “那么…这任务…是谁安排给你的？”
    沙瑞金咬牙切齿，他只想知道，祁同伟有没有掺和进来。
    但凡祁同伟知道一点內情，沙瑞金都要记上一笔，秋后算帐！
    而侯亮平面对沙瑞金的问题，猛然想起。
    在山水庄园时，祁同伟提醒自己，要將调查成果，分他一半。
    想到这，侯亮平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的功劳，凭什么要分给你？
    还想让我在沙书记面前，替你表功？
    做梦去吧！
    打定主意，侯亮平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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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告沙书记！我早就盯上了陈岩石，这次特意带著反贪局，暗中调查，结果大快人心！虽然辛苦，但这是我应该做的！”
    沙瑞金与田国富对视一眼。
    这么说来。
    祁同伟这些日子一直在搞招商引资。
    侯亮平属於是苍蝇闻著味儿来了。
    太巧了，巧的让人无法相信。
    沙瑞金心里浮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一切，都有人在背后指点祁同伟。
    从避祸，到甩锅。
    看似无懈可击，但以沙瑞金的道行，还是察觉出了其中端倪。
    到底是高育良，还是夏清。
    谁指点的祁同伟？
    这两个人，竟然有轻易揣摩自己想法的本领？
    沙瑞金感到不寒而慄。
    现在看来，想整祁同伟，已经不可能了。
    可是，这个主动送上门的侯亮平，又算什么？
    这就是个帮祁同伟排雷的敢死队员。
    偏偏沙瑞金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总不能否定检察院的分內工作吧？
    但，就这样放过侯亮平？
    他像个愣头青一样过来把雷给排了，还让他全身而退？
    沙瑞金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看著眼前骄傲无比的侯亮平，心里一阵烦躁。
    田国富开口问道：
    “亮平啊，你这个调查…有多少人参与了？”
    侯亮平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肯定是整个反贪局啊！哦对了，除了陈海！他什么事都没做，一点力都没出！当然，我们也不需要他做什么……”
    “所以。”沙瑞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
    “除了陈海，反贪局的人，都知道陈岩石持股了？”
    侯亮平自豪地用力点头道：
    “是！”
    沙瑞金顿感脚下一阵无力，瘫坐回椅子上。
    他用手盖著脸，疲惫地冲田国富摆了摆手。
    田国富心领神会，连忙道：
    “好了好了，亮平同志，你先回去吧。记住，这个案子不要再声张了！”
    侯亮平愣住了，说好的表扬呢？
    这就让我走了？
    “那个，田书记啊，我还想说两句……”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多谢你！”
    田国富也不耐烦了，半推搡著把侯亮平赶了出去。
    大门关上，办公室內再次回归安静。
    田国富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向瘫在椅子上的沙瑞金。
    沙瑞金已经不想说话了。
    从这个处理方向来看，单单在常委范围內软处理，已经不够。
    根据传播范围。
    恐怕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见沙瑞金不说话，田国富也明白，沙瑞金在想什么。
    於是，试探著开口问道：
    “要不，我让纪委的同志们摸个底，看看这件事已经传到哪了……”
    “没用了，反贪局知道，就等於整个汉东都知道了。”沙瑞金无力地说道：
    “现在，已经不是常委班子內部解决能够了事的情况。”
    此时，白秘书再次打来电话，沙瑞金按下免提，那边传来白秘书焦急的语气：
    “沙书记，又出事了！大风厂那几个股东，又跑到省委拉横幅了！”
    沙瑞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怎么事情都扎堆来了？
    他下意识地想通知陈岩石去应付，但话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现在这个时候，真的能再让陈岩石出面吗？
    沙瑞金明白，大风厂那些纯粹的工人，已经被夏清以合理的方式安顿妥当。
    剩下的，全是带著股权的股东。
    这些股东不接受与工人同样的安置方案，反倒是仗著有陈岩石撑腰，三天两头跑到省委和光明区委，討要说法。
    最近，他们又提出几个要求，只要光明区委可以满足，立刻就不再上访。
    这几个要求如下：
    一、可以不返还股权，但要按照市场价进行赔款。
    二、在光明区范围內，特批一块工业用地，开办新大风厂，並同样以员工持股制运营。
    三、光明区內百分之七十、汉东省內百分之三十的服装生產订单，要交给新大风厂来做。
    这几条要求，被郑西坡领著一眾股东，跑到孙连城面前看的时候。
    孙连城当场表態：
    这些要求，如果能成，他当场辞去光明区区长的职务。
    郑西坡搬出陈岩石，孙连城还是这个態度。
    因为孙连城知道，夏部长会替他撑腰，所以非常刚硬。
    据说，李达康为了拍沙瑞金的马屁，还真把陈岩石请到京州市委，认真研究了这三个要求。
    最后又压给了孙连城去做。
    而孙连城还是同样的態度，这次更狠：
    我孙连城，等著你李达康开除我的公职和党籍！
    李达康无奈，便给股东们出了个主意。
    直接去找沙瑞金。
    有陈岩石在，沙瑞金不会不给面子。
    而当陈岩石兴高采烈地拿著这几条要求，送到沙瑞金面前。
    沙瑞金先是哑然，然后是苦笑。
    这些要求，简直异想天开。
    但沙瑞金碍於陈岩石养父身份，以及陈岩石拥有的赵立春线索，不好公开发作。
    便只能以模稜两可的方式，把陈岩石打发走。
    以至於，陈岩石经常带著这群剩下的大风厂股东，四处带著这三条要求，展开上访。
    而汉东各单位，碍於沙瑞金的面子，又没法做出措施，只能次次搪塞过去。
    也就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而今天，沙瑞金同样想让陈岩石去应付。
    可立场，貌似已经站不住脚了……

 第118章 切割

    此时让陈岩石出去，会產生什么后果？
    在不清楚，陈岩石持股一事，扩散到多大范围的前提下。
    万一已经流传到民间。
    陈岩石再出面，性质就彻底变了。
    为民请命的退休老检察长，为了工人们的吃饭问题，奔走相告？
    错。
    自身便是最大股东，退休老干部屡次煽动股东群体闹事，其目的只是为了自己的股权！
    这才是可能出现的舆论导向。
    想到这些，沙瑞金就一阵后怕。
    陈岩石和他捆绑太深，太紧。
    要是真让社会舆论，发酵到这个程度。
    別说陈岩石能不能安度晚年。
    他沙瑞金能不能平稳著陆，都是个问题了。
    现在，没有別的退路。
    只能趁著舆情还在膨胀，没有爆发到一定规模之前。
    亲自出手，光速切割。
    以雷霆手段，惩治陈岩石，向常委们和汉东老百姓们。
    呈上一个说法。
    想清这些。
    沙瑞金缓缓开口道：
    “国富，按照纪委的处理方式，把陈岩石持股一案，处理了吧。”
    田国富大惊失色，以为沙瑞金在测试他的態度，慌忙道：
    “沙书记，不至於！舆情没有发展到那种地步，只要跟反贪局打好招呼，再让陈老到常委会上表个態……”
    “没用了，一切都晚了。这个舆情一旦爆发，带给我的將是无法承受的后果。”沙瑞金疲惫地摆摆手，道：
    “我不敢赌，也不能赌。”
    沙瑞金顿了顿，以沙哑的嗓音，近乎呢喃般地低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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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能做的，就是抢在一切无法收拾之前，迅速切割……”
    “国富啊，你要是早点告诉我，该多好啊……”
    沙瑞金说完最后一句像是责怪，又像是自嘲的话之后，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的心在抽痛。
    他知道，自己这个决策，意味著什么。
    虽然可以避免捲入陈岩石持股的旋涡之中。
    但陈岩石的晚节，將彻底不保。
    连带著许多事，都可能被有心之人拿出来说，作为攻击陈岩石，攻击沙瑞金的武器。
    比如，捐掉养老金，却住在花园別墅般的退休老乾疗养所里。
    退而不休，反覆插手汉东时政。
    利用与沙瑞金的关係，收受来路不明的礼品，比如珍稀花草，手工茗茶……
    这些，都会在陈岩石被宣布处理之后，化作铺天盖地的攻势，向沙瑞金袭来。
    而最致命的，就是沙瑞金的形象。
    虽说，处理陈岩石，可以完成切割，保住自己的政治前途。
    但沙瑞金在干部队伍里的形象，將大打折扣。
    处理养父。
    形同白眼狼！
    沙瑞金已经想到，自己主动提出处理陈岩石，养母王馥真，恐怕真要和自己玩命！
    可是，又能如何呢……
    被动的情况，想要扭转。
    所付出的代价，从来都是非同小可的。
    沙瑞金叫来白秘书，向田国富和白秘书安排妥当之后。
    田、白二人虽是满脸震惊，却只能无奈地领命去做。
    十分钟后。
    白秘书领著警卫，面色沉重地出现在省委大院门口，闹事的股东们面前。
    以一种严肃而凝重的態度，向股东们公布了一件事情。
    陈岩石，也是持股人。
    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目前，已经严重违反了组织纪律。
    纪委已经对陈岩石採取了相应措施。
    陈岩石提出的三条要求，宣布作废。
    其他股东，除了按照普通工人的標准，接受光明区和山水集团的安置、赔偿之外。
    再无別的选择！
    听到白秘书的宣布。
    郑西坡，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心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先前得不到的优厚赔偿。
    现在，以后，都得不到了。
    只有与工人同样赔偿这么一条路。
    股权，更是再也没有了。
    原因无他。
    为他们这群股东撑腰的陈岩石，省委书记的养父。
    已经被纪委控制。
    倒台了！
    今后，再也没人，为他们这群股东，以及他们荒诞不经的要求。
    撑腰了。
    股东中比较激进的王文革，双眼发红，猛地扑向白秘书，抓起对方的衣领！
    被警卫迅速制服，按在地上。
    而被压倒在地的王文革，口中不断咆哮著！
    “你们在说谎！陈老不是那种人！我知道，你们是怕陈老帮我们爭取权益，这才用了见不得人的方法，把他弄走，好让我们走投无路！我要见沙瑞金！我要见沙瑞金！”
    白秘书嫌恶地掸了掸衣领，皱著眉道：
    “你小说看多了，哪来这么多见不得人？陈岩石违反组织纪律，任职期间持股，这是沙书记亲口裁定的！你们这些股东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干扰光明峰项目推进了！你们，等他冷静一点，就放了他。”
    王文革仍在尽力嘶吼著，满嘴都是对省委和沙瑞金的污言秽语。
    白秘书实在听不下去，本已经离开，又转过身道：
    “我说句实话吧，你们这群股东，真把自己当工人了？那群工人，是真的无依无靠，就指望著大风厂吃饭，厂子没了，就只能领著安置费另谋出路，他们才是真的苦命人！可你们呢？早早入了股，这么些年的分红，那是不分盈亏、旱涝保收啊！在大风厂发不出薪水的日子里，你们照样拿著分红的钱，在厂子里当著领导吧？小区住著，轿车开著，存款六七位数，还不知足！百般纠缠，还提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三个要求？也就是沙书记心善，我要是他老人家，早就把你们抓起来了！”
    说完，白秘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剩下绝望的郑西坡等人，以及不断挣扎的王文革。
    而另一边，田国富领著纪委的人赶到陈岩石家里时。
    陈岩石正在和王馥真，还有陈海、小皮球，四人共进晚餐，其乐融融。
    陈海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被沙瑞金放弃。
    田国富看到这一幕，也许是於心不忍，也许是不愿得罪夏清眼前的红人陈海。
    他打了一通电话，向沙瑞金请示。
    那头的沙瑞金，沉吟许久，嘆息道：
    “罢了，让他们一家子，安安静静吃个晚饭吧。抓人的事，明早再说……”
    田国富舒了口气，指挥纪委眾人，暗自撤离现场。
    而沙瑞金和田国富都不知道。
    正是这个决策，让陈岩石，身陷危机！

 第119章 绑架陈岩石

    夜深，家人们都早早睡下。
    陈岩石心情烦闷，披上大衣，走到庭院里散步。
    他心里还想著沙瑞金和自己说过的话。
    如果真持股，会被处理，还要在常委会上作出说明。
    可陈岩石心里也委屈。
    不持股，不拿分红的钱。
    拿什么，去养一儿一女，和一个养子？
    都说我陈岩石清正廉洁，两袖清风。
    谁又知道，我的难处呢？
    陈岩石摇头嘆息著，背著手在庭院里走著。
    身后，三个人影，悄悄地靠了上来。
    ……
    一个小时后。
    睡梦中的夏清，被电话吵醒。
    夏清接起电话，打了个哈欠，道：
    “餵？”
    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简短有力的匯报：
    “部长，紧急情况：京州市区居民楼內，有人劫持了陈岩石，要求与沙瑞金对话！经过核查，绑匪是大风厂股东之一，王文革！我已经在赶往现场的路上，並调动了京州市局的警力，马上封锁现场，营救人质。”
    接著，祁同伟將详细部署向夏清做了匯报。
    夏清认真听完，睡意也消了，沉声道：
    “同伟，你做得很好！接下来的事，一定要谨慎去做，这是你作为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的第一次亮相，好好干！”
    “是！保证完成任务！”祁同伟迅速掛断了电话。
    夏清坐在房內，思索一番，决定也去现场看看。
    他换上衣服，走到停车场，坐上自己的专车。
    “嘿，好久没自己开车了，真是想念这种感觉。”
    夏清想起，当年在县里掛职，就是自己开车，走遍每个村和社区，进行联点和调研工作。
    现在，月光如水，马路上人跡罕至，正可以开到一个不错的速度。
    如果不是要去一场绑架案的现场，夏清倒是乐意多兜两圈。
    夏清车技嫻熟，很快到达现场。
    下了车，来到警戒线外。
    夏清这才发现，老熟人们几乎都来了。
    刘省长、育良书记、朱志超、田国富。
    祁同伟正坐在指挥车里进行现场调度。
    陈海，则是万分焦急地站在一旁，满眼通红。
    夏清走上前，拍了拍陈海的肩。
    陈海回过神来，轻轻点头道：
    “部长，父亲他……”
    夏清伸出左手，接著道：
    “没事的，同伟他会处理好。”
    陈海用力点点头，转身看向居民楼上方，不再言语。
    高育良此时端著保温杯，走到夏清身旁，嘆了口气道：
    “恶性事件，回去我要写报告了。”
    “这种事，谁也想不到啊。”夏清也无奈地摇摇头，接著向警戒线外的警员问道：
    “劫匪提出什么要求了吗？”
    看守警戒线的一般是价格最低的干警，但他也能看出，此时聚在现场的一群身著行政夹克的中年男子，必定是几个大领导！
    於是，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报告领导，劫匪要见沙书记！”
    夏清满脸疑惑。
    绑架陈岩石，见沙瑞金？
    什么脑迴路！
    转念一想，也是。
    沙瑞金在汉东有亲戚关係的，貌似真就只有陈岩石了。
    根据祁同伟所说，劫匪是大风厂的股东王文革。
    想必又是股权问题。
    但是这群股东，在汉东到处上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次怎么鋌而走险，搞起绑架了？
    或许是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
    结合沙瑞金安排祁同伟去查陈岩石持股……
    夏清眼睛一亮。
    想到了。
    沙瑞金准备断尾求生了。
    对外公布陈岩石持股，进行切割。
    不曾想这个举动刺激到了股东，让他们觉得省委书记不再会惯著他们。
    心里一急，就做出这种极端行为，逼沙瑞金对话。
    然后，藉机提出要求！
    那三个梦里才有的条件吗？有意思。
    看看沙瑞金如何回应。
    但是不管怎么说。
    王文革的目標，只能是爭取利益。
    所以，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真的下手。
    今晚只是一场做给沙瑞金看的戏罢了。
    夏清想清楚这些，决定静观其变。
    但不管怎么说。
    王文革已经完了。
    绑架退休干部，加上之前四处闹事。
    这次必定新旧帐一起算。
    奇怪的是，沙瑞金怎么突然就急著跟陈岩石切割了？
    上次高育良只是在民主生活会上，当著常委的面说了说陈岩石持股的事。
    以省委书记的能力，进行一个小范围的低调处理，是做得到的。
    为什么不仅主动切割，还让这些股东也知道了？
    “我有点不明白，沙书记怎么这么急？按道理，是可以在常委內部软处理的。”
    夏清问出了他唯一的疑惑。
    “因为我让同伟在你提议的基础上，加了点料。”
    高育良笑著喝了一口茶，道：
    “同伟不仅没去查陈岩石，反倒是除了陈海之外的反贪局全员，都参与了调查。”
    夏清先是一怔。
    但一听到“反贪局”，立刻就明白了高育良的计谋，笑道：
    “噢~原来如此。育良书记，妙！”
    “好好欣赏瑞金同志来之后，局面会如何吧。”高育良淡淡地笑著，看向居民楼道。
    不多时，沙瑞金坐著专车抵达现场，神情严肃。
    李达康的车也紧隨其后到达，一下车，李达康就喘著粗气小跑到沙瑞金身旁，诚恳地道：
    “瑞金书记，我必须向您做出深刻的检討。在京州市內，发生了这种事，我责无旁贷……”
    沙瑞金伸手制止了李达康的话语，简单观察一番，径直走向指挥车，开门进入。
    一进去，就看到祁同伟和赵东来，以及一眾高级警官，调度现场，商量对策。
    见沙瑞金进入，赵东来反应最快，立刻起身敬礼。
    祁同伟也跟上敬礼。
    “书记好！”
    沙瑞金摆摆手，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
    祁同伟並不为所动，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应对都有章可循，沙瑞金並不能拿他怎么样。
    沙瑞金坐到主位，淡淡地道：
    “匯报情况。”
    “是！”祁同伟將情况简明扼要地进行了匯报，沙瑞金越听，脸色越阴沉。
    他没想到，股东竟敢做出这样的事。
    这下，不出面都要出面了。
    沙瑞金略一思索，沉声道：
    “给我一件防弹衣，我去见他。”
    祁同伟与赵东来大惊失色，纷纷劝阻。
    沙瑞金態度非常坚决，祁同伟只好说道：
    “既然您一定要去，请在我们警员的引领下前进，保证您处在狙击手的保护之下。”
    沙瑞金点点头，接过防弹衣，走出指挥车，向居民楼前进。

 第120章 僵持

    祁同伟紧紧跟在沙瑞金身旁，提议道：
    “沙书记，如果歹徒油盐不进，在可能伤害到您和人质的情况下，我们不排除当场將歹徒击毙。”
    沙瑞金一听，皱眉道：
    “胡闹！大庭广眾之下开枪，造成的影响多恶劣！伤到陈老又怎么办！”
    “可是，沙书记……”
    “你不用说了。”沙瑞金不耐烦地摆摆手，道：
    “不许开枪，我会跟歹徒谈谈的。”
    祁同伟不再多言。
    沙瑞金在两名特警的保护下，来到了王文革关押陈岩石的房前。
    隔著房门，沙瑞金以儘可能和气的语调喊道：
    “王文革同志，我是省委书记沙瑞金。”
    沙瑞金本以为，自己搬出省委书记的名头，再加上温文尔雅的语气，可以製造出宽鬆的谈话氛围。
    谁曾想，对面的王文革已经急红了眼，完完全全六亲不认了，直接怒吼道：
    “沙瑞金！我问你，陈岩石这个老东西持了股，跟我们有什么关係！凭什么他持股被查，我们的权益就得不到保障了！”
    此话一出。
    沙瑞金当场呆住了。
    原因无他。
    在这凌晨时分，別说王文革这样声嘶力竭地吼叫。
    正常说话的分贝，也够楼上楼下听到了。
    何况这还是个老旧小区居民楼，本来也就没几层楼。
    刚才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同时，围在居民楼外围的各大媒体。
    已经用摄像机与收音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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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王文革刚才的话语，尽数收录！
    这下，媒体记者们都疯了似的。
    本以为是个绑架案。
    没想到，还藏著如此精彩的內情！
    陈岩石持股？
    意思就是说，陈岩石也是股东之一！
    那么这起绑架案，就变成了大风厂股东绑架股东！
    被绑的股东是省委书记的养父！
    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能挖掘出多少有噱头的新闻啊！
    人群中，记者们骚动起来。
    夏清看著高育良，无奈地道：
    “完了呀，王文革怎么会说这些？陈岩石持股的事，真要昭告天下了……”
    高育良转过头来，严肃地道：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陈岩石持股的事一旦传播过快，咱们是很难控制住的。”
    夏清赞同道：
    “的確，这件事虽然会牵连沙书记，但总归是咱们內部的事情，要是传播太广，后果不堪设想。”
    高育良道：
    “得做应对准备了。”
    而此时，陈海满脸的不敢相信。
    陈岩石…父亲也持股？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楼上，沙瑞金儘可能压制住心里的怒意，再次摆出宽和的態度，柔声道：
    “王文革同志，你现在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我希望你要冷静，要理智，不要伤害陈老，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聊。”
    谁知王文革完全不听，继续吼道：
    “去你妈的冷静！我就说这老东西，对待大风厂比我们这群股东还上心！闹了半天，自己也是个股东！我现在在想，从省里到区里，都不批准我们股东的补偿条件，该不会是你这个一把手耍诈，把属於我们的权益，都给了陈大股东一个人吧！”
    这话说完，再次在媒体记者中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人群骚动更厉害了，不少媒体已经开始电话联繫公司，安排版面，甚至有些已经在想爆炸性的標题了。
    陈海则是被再一次的实锤，击得呆立当场。
    原来，那个一身正气的父亲。
    竟然真是大风厂的股东。
    身为检察系统老手的陈海，不会不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说明，陈岩石作为省检察院党组成员、领导班子。
    竟然在几十年前，国企改制时。
    就已经违规违纪，以干部身份，非法持股。
    换句话说。
    自己一向敬仰的父亲。
    已经有几十年的纪律乃至法律问题了！
    那么，自己会不会也受到影响？还有母亲、姐姐……
    想到这，陈海茫然地抬头看著居民楼，內心一团乱麻的他，似乎有某样东西在脑海里轰然坍塌……
    此时，夏清和高育良已经著手应对舆情。
    事情比想像的要麻烦。
    不加以控制，爆发的舆情，恐怕不亚於116事件带来的恶劣影响！
    高育良来到刘省长身旁，开口道：
    “省长，沙书记在和歹徒周旋，您恐怕要安排一下了，否则舆情不好控制。”
    刘省长点点头，开始部署现场工作。
    媒体被清退，现场由公安彻底把控。
    在高育良的心里，是有一桿秤的。
    常委之间的问题，属於家丑不可外扬。
    现在，陈岩石持股的事，已经外扬了。
    再让这个舆情继续发酵，酿成了严重后果，就不是高育良想要的了。
    大局要稳。
    如果陈岩石持股真发展成全国性的负面新闻，別说沙瑞金，整个汉东领导班子都要负责任。
    高育良迅速告知祁同伟，让特警从窗外进入，突袭王文革。
    祁同伟还有些犹豫，毕竟沙书记说过不准开枪。
    但事態紧急，也容不得再拖延。
    再说，突袭只是控制歹徒，並非击毙。
    就在祁同伟下达了突袭指令后。
    夏清也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他拨通了光明区区长孙连城的电话。
    几声铃响之后，孙连城接通了，声音忐忑地道：
    “喂，部长？”
    夏清听到孙连城接电话，又好气又好笑地道：
    “孙区长，我听说达康书记打你电话，你根本不接啊？现在的情况这么严峻，你身为区长，怎么能不露面呢？”
    那一头，孙连城委屈地道：
    “部长，我也没办法啊！大风厂的事，在您的推动下本来告一段落，但是省里面对於这群股东，一直不给个明確的说法，搞得谁都没辙。今晚我要是过来了，除了挨沙书记和李书记一顿臭骂，还能干啥？”
    夏清知道，孙连城说的確实是心里话。
    大风厂的事本来很简单，安置好工人，剩下的这些股东，只要省里强硬一点，就可以把问题解决了。
    坏就坏在股东们有陈岩石撑腰，沙瑞金对陈岩石的行为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导致股东们到处闹事，省里又不表態，各级各部门碰到这些股东，都只能躲著走。
    这种情况下，你想让孙连城站出来解决问题，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孙连城也不会蠢到当出头鸟。
    不如说，孙连城的聪明已经到了一种境界。
    就像今晚，明知道股东內部发生了绑架案，他却在家睡觉，装作毫不知情。
    大不了第二天被处分嘛。
    可要是今晚来了，什么锅，都会扔到孙连城的头上。
    事情还无法解决。
    好一出，自污以自保啊！
    想到这里，夏清笑著骂道：
    “行了，他们不懂，我还不懂你吗？你去帮我做件事，只给你十分钟。如果我的事你也做不好，那就真该考虑考虑你屁股下面那位置了。”
    孙连城忙不迭地道：
    “我哪敢啊部长，李达康的话我不听，您的话我还敢不听吗？您儘管吩咐，我立刻去办！”
    夏清满意地点点头，在电话里交代了自己的计划。
    十多分钟后。
    沙瑞金与王文革的交涉，几近破裂。
    王文革把自己锁在房子里，左手手臂紧紧勒著陈岩石的脖子。
    嘴里，不断叫囂著条件。
    沙瑞金虽说著急，但他也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陈岩石绝不能出问题。
    至少不能在这里出问题。
    要想尽办法，阻止局面进一步恶化。
    警戒线外的陈海，看著自己的父亲被歹徒劫持，除了焦急和怨恨，也无能为力。
    就在此时。
    中气十足的老妇人声音，从沙瑞金身后响起：
    “你这不孝子！还不快滚出来！”

 第121章 事件结束

    听到老妇人的声音。
    屋內的王文革，明显身子一颤！
    紧接著，又响起了中年女人的哭骂声。
    小孩儿的嚎啕大哭。
    这些此起彼伏的声音，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轰击著王文革的內心。
    他渐渐从一头疯兽，转变回人。
    拿刀子的手，和勒陈岩石脖子的手。
    都鬆动了些。
    直到外边的小孩，哭著哭著，开始喊出一声声“爸爸”。
    屋內的王文革，彻底无法克制自己，泪水夺眶而出。
    但他还要做最后的挣扎，对著屋外吼道：
    “你们这群当官的，真是阴险！把別人的老娘和老婆孩子都弄过来，算什么本事！”
    沙瑞金听出了王文革语调里的哭腔，他抓住机会，再次出声劝慰：
    “王文革同志，我们知道你是被逼无奈，但你要想想，你的母亲，妻子，孩子，还在等你回家！同样的，陈老也有妻子、儿子和女儿，等著他回家！同为父亲，你应该能理解陈老的感受！开门吧，和你的家人，回去吃个夜宵，再睡上一个好觉！”
    沙瑞金说这些的同时，也对旁边的警员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通过对讲机向祁同伟匯报。
    祁同伟立刻明白，机会已经到了。
    他也通过对讲机，指挥悬掛在窗外的特警队员。
    当歹徒情绪出现较大波动时，展开突击行动！
    而在楼下的孙连城，小跑著来到夏清身边，满脸堆笑地道：
    “部长，我没迟到吧？”
    夏清也笑笑，道：
    “乾的不错，来的挺快的，给你记上一功。”
    孙连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高育良在一旁讚嘆道：
    “厉害啊夏部长，竟然想到让孙区长去找歹徒的家属，这招攻心的確是漂亮。”
    夏清看著楼上，道：
    “总不能他提什么就给什么，岂不是鼓励犯罪了？今天他绑个人要股权，明天就敢绑个人要银行的钱，那汉东就乱套了。”
    高育良赞同地点点头，突然听到楼上响起尖锐的玻璃破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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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是洪亮的“不许动”。
    然后，房间的门被打开，王文革被特警们押著走出来。
    他的妻子，捂住孩子的眼睛不让看。
    老娘，则是上前给了他一耳光，满眼泪花。
    王文革自知无顏面对家人，自己的下场也不会好。
    耷拉著脑袋，老实地跟著特警走了，不发一语。
    祁同伟也在此时来到沙瑞金身边，关心道：
    “沙书记，您还好吧？”
    沙瑞金摆摆手，转头看到屋內，瘫坐在角落的陈岩石。
    此时的陈岩石，经受几个小时的挟持，体力和精力已经到达了极限，处於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態。
    他哪有在大风厂那般意气风发？整个就是一滩苍老的烂泥。
    沙瑞金凝视著自己这位养父，恩情自是不用多说，他做的事却著实可恶，处理不当，会害了自己的政治前途。
    可沙瑞金也清楚，如果陈岩石不持股，不多弄来一些收入。
    拿什么养三个孩子？
    也许，不持股的陈岩石，根本没办法把自己供养到大学，自己也就没机会向上结识倪家了。
    沙瑞金不禁感到一阵悲凉，他抬头看向夜空，长长地嘆了口气。
    作为省委书记的沙瑞金，陈岩石的错不可饶恕。
    可作为小金子的沙瑞金，没有任何立场去责怪陈岩石。
    有时候，亲情和利益交织，作为直接受益人的亲属，是最没有资格去说三道四的。
    而一旁的祁同伟，看向陈岩石的表情，没有丝毫怜悯。
    有的，只是快意，和幸灾乐祸。
    对於祁同伟来说，当他被梁群峰安排到乡镇司法所，被迫与心爱之人拆散。
    这个心爱之人还是陈岩石的亲生女儿。
    这个老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从那时起，祁同伟就对陈岩石彻底死心。
    回到汉东之后，也只是为了搭上沙瑞金这条线，对陈岩石虚以委蛇。
    现在，祁同伟已经在夏清的船上，自然不再需要掩盖对陈岩石的恨与不屑。
    就在二人对陈岩石的態度各不相同时。
    陈海已经从身后跑来，衝进屋子，给陈岩石披上外套，一把將他背起。
    口中，不断安抚著：
    “爹，没事了，我带你去医院。”
    陈岩石在半梦半醒中听到了儿子的声音，顿时老泪纵横，呜咽道：
    “海儿啊……”
    陈海听著陈岩石无助的呼唤，一时心如刀绞。
    但当他看到一旁的沙瑞金和祁同伟，陈海便意识到，对於陈岩石的处理，在劫难逃。
    陈海想开口求情，但他也知道，这无济於事。
    对於沙瑞金这位“乾哥哥”，陈海並不熟悉，陈岩石也没带沙瑞金回来过几次。
    二人，此时也只是上下级的关係。
    “陈海啊。”
    意外的是，沙瑞金先开口了，有些疲惫地道：
    “救护车已经在外边待命了，送陈叔叔上车吧。”
    见沙瑞金开口，祁同伟也安慰道：
    “是啊陈海，坐救护车吧。”
    陈海点了点头。
    一路上，沙瑞金在祁同伟的陪同下，跟在背著陈岩石的陈海身后，下了楼梯，一言不发。
    沙瑞金的心里，想的是如何应对舆论，如何做出一个漂亮的切割，保住自己的政治前途。
    刘省长见事態平息，將指挥调度的工作交给了高育良，自己先离开了。
    夏清见此情形，与沙瑞金打了个招呼后，也回去了。
    很快，沙瑞金就会做出表態，等著即可。
    而沙瑞金这边，就没有那么好受了。
    今天的事情闹成这个样子，是逼著他不得不做出一个像样的交代。
    但这个交代，本身就非同小可。
    试想，沙瑞金是谁？
    空降干部，省委书记，汉东第一把交椅。
    跑到汉东这么久，显眼的成绩没几个，说难听点，只跟著夏清混了个新干部考察条例和清查三官、打击境外势力的成绩。
    靠自己的呢？一个都没有。
    眼下，还要为了陈岩石持股的事，向常委班子、群眾和媒体做一个交代。
    这算什么？
    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成绩没有你，做检討有你了？
    可以这么说，就算沙瑞金做出了完美的切割和表態。
    在他政治前途上留下的污点，以及在常委班子中留下的不利因素。
    已经无法避免了！
    他作为空降干部，在汉东的威望，將受到极大的动摇！
    还不知道上面的人会怎么想。
    倪老爷子那边……
    “砰！”
    想到这里，沙瑞金一拳砸在茶几上。
    偌大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落到这个境地，都是因为高育良在民主生活会上，那如同尖刀般的发言。
    这一刀下来，令沙瑞金疲於奔命，损耗极大。
    之后，再想动高育良。
    一定不能这么贸然前进了。
    这个对手太过可怕，太过危险。
    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有了必胜的把握，才能动手！
    此时，沙瑞金不禁想起倪老爷子在民主生活会前，对自己的叮嘱。
    要是当时听了他的话，不在会上自以为是地夹击高育良，现在或许就不会这么难了。
    沙瑞金苦笑一声，打开檯灯。
    他已经睡意全无，决定趁著夜深人静，无人打扰，好好捋一捋接下来的部署……

 第122章 陈岩石落幕

    病房內，陈岩石痴痴地望著窗外，一动不动。
    妻子王馥真坐在一旁，一边替他削橙子，一边抹泪。
    陈海从门外走进，提著不锈钢保温食盒。
    “爸，妈，吃饭了。”
    陈海一边打开保温食盒，一边招呼道。
    陈岩石像是没听到，仍然一动不动。
    等饭菜都摆好之后，陈岩石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地道：
    “海儿啊，爹这情况…会怎么处理？”
    陈海一怔，沉默了。
    见陈海没有反应，陈岩石继续自言自语道：
    “我就是拿了点乾股，不会有多大事的，对吧？”
    陈海听不下去了，多年检察生涯，让他对干部问题的处理非常敏感。
    他也清楚，陈岩石身为常务副检察长退休，不可能不清楚对在职干部持股的处理方式。
    陈海略一犹豫，还是开了口：
    “爸，在职干部持有乾股…是受贿。”
    听到这两个字。
    陈岩石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眼瞪圆，嘴里喃喃道：
    “受，受贿？不可能，不可能是受贿，不可能……”
    “爸，您比谁都清楚。”陈海痛苦地將双手搭在陈岩石的肩头，低声道：
    “持有乾股，是零投入，却能获得分红…已经属於受贿范畴。”
    陈岩石呆了一瞬。
    接著，他痛哭流涕！
    “受贿，受贿啊！我陈岩石，竟然也有受贿的一天！这么多年，我抓的那些贪官算什么？我自己又算什么？算什么啊！”
    陈岩石咆哮著，一双枯槁的手不断捶打著床面，老泪纵横！
    王馥真不忍再看，转过头去抽泣著。
    陈海握紧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
    陈岩石的病床，犹如狂风过境。
    此刻的他，发泄之后已然筋疲力尽，躺在床上，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像是接受了自己的下场，陈岩石在这个时候，倒是出奇的平静。
    接著，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海儿，你过来。”
    陈岩石招呼著陈海，示意附耳过来。
    接著，陈岩石在陈海的耳边，说出了一个秘密。
    陈海的表情，从疑惑，转变为惊诧，甚至带著点恐惧。
    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他。
    王馥真满脸疑惑，想要开口去问，陈岩石先一步打断道：
    “不要问了。这个秘密，我本来想带到土里，现在看来，还是得继续传下去。”
    陈岩石顿了顿，看著陈海，强调道：
    “记住，烂在肚子里，除非你觉得这个秘密很有用的时候，再公之於眾。”
    陈海脸上，全然没有得知秘密的欣喜，只有满满的沉重。
    他嘆了口气，道：
    “父亲，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接著，陈海坐回桌旁，默默吃起饭菜。
    不管怎么说，从今天开始。
    汉东第二检察院。
    退而不休，为民请命的老检察长陈岩石。
    彻底倒台！
    ……
    很快，陈岩石的处理结果公布。
    受贿罪。
    开除党籍和公职，退回赃款，並判有期徒刑八年，处罚金。
    不给任何从轻判决的机会。
    处理结果，交各大媒体同步转载。
    所有人都知道，如此严厉的判罚，代表的是沙瑞金的態度。
    毫不留情，绝不宽容。
    象徵著沙瑞金对陈岩石持股毫不知情，没有关联。
    虽然，沙瑞金的態度是对的。
    但这样不近人情的处置，何况是对自己的养父。
    沙瑞金的品行，终究是受到了些质疑。
    而他这位退休之后一直在汉东政坛上躥下跳、指点江山，成天为民请命、路见不平的养父陈岩石。
    也成为了汉东干部队伍，茶余饭后的笑谈。
    以及廉政教育基地进门处，懺悔墙上的一张张照片。
    隨著陈岩石的倒台，王文革的入狱。
    以郑西坡为首的大风厂股东们，也消停了许多。
    已经开始主动商量，不再要求退还股权，而是按工人標准，接受安置。
    高育良在民主生活上的一记绝杀。
    倒是间接帮大风厂完成了收尾。
    而就在日子一天天过去，汉东渐渐感受到过年前夕的气氛时。
    最新的一次常委会，却让每个人都察觉到，风暴的来临。
    这个会，沙瑞金公布了一项工作。
    汉东，正式铺开全面反腐工作。
    由纪委和反贪局、公安、司法等部门牵头。
    进行最严最深最广的反腐专项工作。
    这样的部署，让每个参会常委都傻眼了。
    尤其是刘省长。
    这都快过年了，自己差不多也该退休了。
    突然弄出个这么大的专项工作，是不打算让自己安稳退休？
    高育良心里跟明镜似的。
    很明显，这是因为沙瑞金在民主生活会上吃瘪，再加上陈岩石被捕入狱。
    沙瑞金感到又急又没面子，必须迅速做出成绩。
    这才部署了这样一个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工作。
    反腐的目標，肯定是赵家。
    届时，惠龙集团、山水集团、油气集团，都会成为沙瑞金的重点打击对象。
    要说沙瑞金没有报復心理，高育良是不信的。
    肯定想找出赵立春老部下们的一些证据。
    只不过，现在祁同伟已经彻底脱鉤。
    完全查不到任何东西。
    如果要查自己的话……
    高育良冷冷一笑。
    我不躲，也不逃。
    就看你沙瑞金够不够格，跟我来一场真刀真枪的肉搏了。
    而夏清。
    看著议题上的部署，陷入了沉思。
    沙瑞金的目的过於明显，或者说，他就是要这么明显。
    这是在告诉汉东所有人，他要出手了。
    而且是雷霆手段。
    並且，这个专项反腐，就是衝著高育良去的。
    沙瑞金已经把陈岩石的帐，算在高育良头上了。
    但好消息是，明面上的稳定还是要有的。
    下一步，组织部的工作仍然能够正常推进，这就够了。
    夏清也想趁著这次全面反腐，去做一件事。
    查查高育良到底和赵家有多深的牵扯。
    以便做好下一步的打算。
    夏清特意观察了李达康。
    李达康只是静静地坐著，对於全面反腐，並没有表现出太多反应。
    似乎与他无关。
    夏清觉得有些纳闷。
    当年赵立春留下的老部下，可是有李达康的。
    面对沙瑞金这样迅猛的攻势，李达康还能不为所动。
    难道他真的如此乾净？
    即使是赵立春一手栽培，却依然与赵立春划清界限？
    这么说来，赵立春岂不是栽培了一个养不熟的冷血动物？
    真是疑点重重啊。

 第123章 新的工作

    散会后，李达康特意走到正在收拾材料的高育良跟前，面无表情地道：
    “育良书记，您还好吧？”
    高育良收拾东西的手停住了，直起身，笑著回应道：
    “我很好啊。”
    “我不这么觉得。”李达康仍是耷拉著那像是睁不开的眼皮，低声道：
    “沙书记要查的东西，只怕您招架不住。”
    高育良也反唇相讥道：
    “你不会真觉得，汉东还有什么沙李配吧？”
    李达康被高育良的话噎住，不再多言，冷冷地离开了。
    与此同时，沙瑞金的办公室內。
    侯亮平正端坐在沙瑞金对面的椅子上，容光焕发。
    虽然陈岩石进去了。
    但侯亮平觉得，自己干了件非常漂亮的事。
    抓了个贪官。
    帮沙书记分忧。
    最重要的是，狠狠噁心了一把陈海。
    实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但侯亮平没有发觉，沙瑞金看他的眼神，非常有內涵。
    像是看自家的傻大儿，却又是嫌弃大於喜爱。
    对於沙瑞金来说，他不是不知道侯亮平来汉东是做什么的。
    既然是钟家在汉东的代理人，之前又有钟正国亲自打来电话。
    沙瑞金还是想给钟家一些面子，照顾照顾侯亮平。
    只是，这个赘婿。
    真有点烂泥巴糊不上墙。
    別说跟祁同伟、陈海一个水平。
    就连陈清泉都能隨便拿捏他。
    沙瑞金不禁纳闷。
    钟家到底看上侯亮平哪点？
    怎么派这么个人来汉东？
    事已至此，沙瑞金决定。
    不能再把侯亮平当钟家人看待了。
    先前，侯亮平抓了李达康妻子，沙瑞金就有意保护侯亮平，不让他查太多案子。
    免得侯亮平捅娄子，惹祸上身，到时候钟家来怪罪。
    可现在，侯亮平这把刀，不能再藏著了。
    就要让他出去乱砍，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这也是倪老爷子对自己叮嘱过的，让侯亮平去衝锋陷阵，自己在后面运筹帷幄。
    至於侯亮平这把刀，在不断的挥砍之后，卷了刃，甚至被折断呢？
    那就不关沙瑞金的事了。
    怪就怪你钟家，派了这么个人来汉东吧！
    接下来，就要把侯亮平横衝直撞的特性，发挥到极致。
    这样，才能在如今不利的局势下，杀出一条生路！
    决定好之后，沙瑞金挤出一个笑容，道：
    “亮平啊，我要向你道谢。你查了陈岩石，挽救了咱们汉东干部队伍的形象，挽救了一位反贪局局长，更挽救了我沙瑞金。”
    侯亮平被夸得受宠若惊，连忙道：
    “沙书记，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像陈岩石这种大贪官，就该进监狱！谁用了他贪来的钱，口舌生疮！”
    侯亮平是想骂一骂陈海泄愤，但他似乎忘记了，面前的沙瑞金是陈岩石的养子。
    沙瑞金好不容易挤出的笑容，被侯亮平这番话硬生生给弄没了，他深呼吸一口，道：
    “接下来的反腐工作，我希望交给你做主导，怎么样？”
    侯亮平眼睛一亮！
    主导？
    这么说…是要提拔自己，接陈海的位置？
    侯亮平已经忍不住笑意，沙瑞金却在此时泼冷水道：
    “虽然陈海还是局长，但反腐工作你可以直接向我匯报。”
    侯亮平上扬的嘴角这就压了下去，但听说仍然可以直接向省委一把手匯报，心情又好了不少。
    他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势必要把赵家，搅个天翻地覆！
    汉东的天，已经乌云密布。
    ……
    隨著年关將至，汉东省委组织部的年度考核工作，也全面铺开。
    各分管副部长带队，下到省直和地市州，开展对领导班子的考核。
    而对汉东省四大家领导班子和两院院长的考核，则是中组部的任务了，省委组织部无权进行。
    考核工作一开始，组织部就忙上了天。
    加班加点，五加二，白加黑，都成了常態。
    但每位组工干部都愿意钻在其中，为努力完成这项年度重点工作而奋斗。
    和吴春林不同，夏清在年度考核，部里忙碌之际，带头做好表率，部里同志加班，夏清也绝不先走。
    始终留在办公室里，指挥调度，听取匯报。
    这样以身作则的態度，极大地激励了组织部每个人的战斗意志。
    除了以干部处为主的年度考核，以组织处为主的村两委换届工作，也井然有序进行。
    党员统计、干部统计、选调指標、人才引进等工作，也都要收尾，並为明年开年打好基础。
    再加上与人社厅公务员局配合的汉东全省新职级並行试点筹备工作。
    对於夏清来说，比起每年常態动作的年度考核，以及组织部的各项常態化年度工作。
    新职级並行试点才是最困难的。
    目前，老的职级並行政策，只在各区县以及符合条件的市直部门实行。
    符合条件，就能晋升职级，解决待遇。
    可以解决的人数，不设上限。
    容易出现“大水漫灌”。
    新的职级並行，严格控制了职数使用。
    將职级晋升，按照干部提拔同样的標准，设置上限，进行考察。
    这样控制数量之后，相当於开闢了干部进步的一条新赛道。
    不再需要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在职务赛道上拼个你死我活。
    也不会出现职级赛道上的干部上不封顶，含金量將大幅提高。
    堪称是里程碑式的改革。
    目前，还没有哪里敢接这种全省级別的新职级並行试点。
    也因此，汉东作为第一个省级规模的试点，是没有经验可以借鑑的。
    遇到问题，受到阻碍，除了结合实际情况加以解决之外，没有任何別的应对办法。
    任何突发状况，都可能出现。
    机遇与风险並存。
    一旦顺利推动，试点过程中的每一步，都会是极为宝贵的经验。
    能够给上级提供的决策依据，將充分而翔实。
    只要顺利做完明年一整年的试点工作。
    这样全省规模的大型工作，这样的巨大成绩，基本上等同於正部级的敲门砖。
    夏清的履歷，將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为此，对这项工作，夏清慎之又慎，亲自抓，亲自管。
    一定要把新职级並行给推下去。
    这样一个好政策，没道理推不下去。
    夏清如此坚信著。
    只希望沙瑞金的全面反腐，不要影响到职级並行才好。

 第124章 刘新建被抓

    各方都在为全年扫尾，並筹备来年工作时。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再次干出了一件大事。
    副局长侯亮平，亲自带队。
    前往汉东省油气集团，將董事长兼总经理刘新建。
    当场逮捕！
    押送回反贪局。
    开始审讯工作！
    此事一出，在汉东临近新年的寧静氛围里。
    再次投下了一颗炸弹！
    国企老总刘新建被抓。
    第一时间影响到的。
    便是汉东各地的大中小企业！
    企业之间，一时人心惶惶。
    对於检察院抓捕一位国企老总的行为，他们有震惊，有困惑，有恐惧，有庆幸。
    尤其是那些，与油气集团有商业往来的。
    纷纷开始清查自己的业务台帐，倒查五年。
    看看自己的企业，与油气集团的资金和项目往来，是否政策齐全、手续完备、台帐详实。
    查出来没问题的，就鬆了口气。
    发现有缺漏的，便像是丟了魂，立刻联繫油气集团，要求补全。
    至於那些心知肚明，与油气集团的往来是见不得光的那些企业。
    已经在著手资產转移，和跑路事宜了。
    除了企业，与油气集团有直接联繫的机关单位，也忙得不可开交。
    排在第一的就是国资委。
    作为油气集团的直接管理部门，所管理的国企老总被抓，国资委绝对是坐不住的。
    他们的筛查更狠，直接倒查十年，势必要把自己和油气集团那些不过硬的往来记录，摘得乾乾净净。
    其他的，比如各级银行、金融监管部门，乃至於发改、工信、国土等局机关，也开始了排查。
    力求不要与油气集团沾上半点关係。
    哪怕只是一起吃了个饭，一起开了个会。
    也要立刻写明情况，详细匯报，並做出自证和担保。
    一时之间，刘新建被抓，就像是往深水池里，扔了一枚雷管！
    至於炸出来的是清水还是泥土，或是粪便和垃圾，就全看每个单位的应对了。
    刘新建被抓之后，赵瑞龙这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没想到反贪局真对刘新建下手了。
    但是很奇怪，刘新建那些事，都是经过处理的。
    一般调查，顶多查到油气集团几个副经理身上打止。
    想要锁定刘新建这个一把手，证据链远远不够。
    赵瑞龙也清楚，反贪局盯著油气集团的外围展开调查，已经有快两个月了。
    怎么突然就像是找到了决定性证据似的，直接把刘新建带走，这么自信？
    难道……
    赵瑞龙心里冒出一个假设。
    反贪局並没有掌握任何刘新建的直接证据。
    而是在间接证据足够多的情况下，先行逮捕，然后通过逼问，来个零口供定罪？
    赵瑞龙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但他也不敢赌。
    毕竟，现在整体局势还是可控的。
    在汉东，只丟了一座美食城。
    其他的东西，还在正常运作。
    没到赌的时候，还是稳扎稳打为好。
    想到这里，赵瑞龙开始思考，能通过谁探一探检察院和反贪局的底。
    只要能掌握到，反贪局已经拥有了哪些证据。
    赵瑞龙就可以做出下一步行动。
    这个时候，情报，价值万金。
    可现在祁同伟已经不属於他赵瑞龙了。
    检察院那边，也不认识几个人。
    就算认识，听到赵瑞龙，也没人敢帮。
    看来只能是那一位了。
    毕竟才和自己老爷子做过交易没多久，这样的忙，应该会帮的吧。
    打定主意，赵瑞龙拿出手机，联繫了一个號码。
    对方沉默许久，终於鬆口，让赵瑞龙一个小时后来指定地点见面。
    赵瑞龙得意地道了声谢，下了楼，发动路虎，扬长而去。
    一小时后，他抵达了一处体育场。
    四周是围成环形的座位，赵瑞龙径直向跑道上走去。
    身著黑色行政夹克的身影，已经在此等候了。
    赵瑞龙心里踏实了几分，他清楚，这个人只要出现，就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他清了清嗓子，堆起笑容，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
    “育良书记。”
    高育良这才从容地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道：
    “瑞龙啊，怎么了？是为了刘新建的事吗？”
    赵瑞龙自知在高育良面前不需隱瞒，便道：
    “是的。我找您就是想了解了解，反贪局那边，到底掌握了刘新建多少证据，具体到哪个程度……”
    “瑞龙啊，刘新建跑不了，他必须受到法律的审判。”高育良笑著，伸出右手食指摇了摇，道：
    “让这么一个侵吞国有財產的傢伙逍遥法外，我这政法委书记，也可以下课了。”
    赵瑞龙见高育良说的这么硬气，便赔著笑道：
    “育良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反贪局的情况，好做出应对。您明白的，油气集团和我惠龙集团关係不浅，要是通过刘新建找到了我，老爷子就没法安度晚年了，您忍心吗？至於刘新建，我还真没空管他的死活。”
    高育良见赵瑞龙搬出赵立春说事，心下也动摇了几分。
    反贪局抓刘新建，其目的就是背后的惠龙集团和赵瑞龙，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反贪局会不会把火进一步烧到赵立春头上，又或者沙瑞金有没有参与指挥呢？
    这就是个问题了。
    正如赵瑞龙所说，刘新建被抓，如果最后只是定性在油气集团內出问题，不向外牵扯过多，那自然皆大欢喜。
    可如果沙瑞金的胃口不止如此的话……
    赵立春要是在这时候捲入风波，將会极大影响自己的布局。
    眼下，赵立春还不能出问题。
    否则，部署就全乱了……
    想到这，高育良还是开口了：
    “反贪局没有掌握刘新建任何直接证据，抓他过去是侯亮平的主意，目的嘛…恐怕是想弄个零口供定罪，再从刘新建身上找到切入点吧。”
    赵瑞龙心里有了底，道：
    “这么说来，刘新建並非他们的目標，他只是一个鱼饵？”
    高育良点点头道：
    “正是如此。”
    赵瑞龙这下可放心了，刘新建那里並没有什么把柄被反贪局捏著，自己接下来的谋划，也可以顺利许多。
    赵瑞龙感到心情一阵大好，正想提出请高育良吃顿大餐时，却见高育良漠然地盯著自己，淡淡地道：
    “但是那七个亿，瞒不了多久。”

 第125章 不下船

    赵瑞龙听到这，浑身一颤。
    高育良怎么会知道七个亿的事情？
    难道是祁同伟告诉他的？
    赵瑞龙强作镇定，问道：
    “育良书记，谁告诉你的？是不是祁同伟？”
    “和祁同伟有什么关係？他和这些可没有任何瓜葛。”高育良笑著回答，接著眼神一变，指了指赵瑞龙的腰间，道：
    “想套我话吗？录音笔拿出来。”
    赵瑞龙再是一怔。
    接著，带著怒意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支小巧的钢笔，上边还亮著红光。
    “我玩这些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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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育良淡淡地笑笑，接著又道：
    “瑞龙，你觉得我和祁同伟都背叛了老领导，是吗？”
    赵瑞龙一怔。
    没想到高育良主动把话题说到了这个地步。
    高育良说的没错，赵瑞龙眼睁睁看著祁同伟主动脱离山水集团，將所有把柄推给杜伯仲，最后成功下船，成为副省长。
    副省级，老爷子当年没有给祁同伟，现在却让祁同伟在夏清这里得到了。
    说是改换门庭，毫不为过。
    这些，让赵瑞龙寢食难安。
    祁同伟与赵家牵扯多深，他一清二楚。
    这么个掌握大量內情的人，摇身一变，洗白当了副省长，怎不叫赵瑞龙感到不安？
    而祁同伟的背后，还有个无条件支持他的高育良。
    要是高育良也一同背叛赵家，那老爷子在汉东留下的根基，可就真的倒了。
    这是底线。
    高育良绝不能下船。
    老爷子需要他，赵家也需要他。
    不等赵瑞龙开口，高育良像是为了主动打消赵瑞龙的疑虑，换上了诚恳的语气，说道：
    “你放心，祁同伟下船，是我和老领导协商过的…条件就是，我，必须待著。”
    听到高育良的担保，赵瑞龙的心稍稍舒坦了些。
    如果老爷子真的让高育良一直呆在赵家的船上，现在的赵瑞龙，还是可以仰仗高育良的。
    於是，赵瑞龙试探地问道：
    “那好，育良书记，刘新建已经被抓，以他那胆小如鼠的性格，怕是撑不了多久。”
    “那七个亿，就是刘新建罪有应得，你不要想著保他了。”高育良平静地道：
    “好好的国企，成了你赵公子的印钞机，也是该好好整改，换换血。”
    赵瑞龙怒道：
    “按您的意思，油气集团，就放给沙瑞金了？”
    高育良凝视著赵瑞龙的双眼，缓缓道：
    “只要把时间拖到吕州美食城拆除完毕，生態度假村项目启动，就可以了吧？”
    赵瑞龙闻言再次浑身一颤！
    为什么高育良连这一层都知道？
    他真就像运筹帷幄的智者，通晓一切，总能以平和从容的態度，说出令旁人瞠目结舌的內容来。
    这样的人，要是真成了敌人，未免太过可怕了。
    高育良看著赵瑞龙震惊无比的表情，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柔声道：
    “行了，独家特许经营权还是我和你姐签的，我当然知道。今天就先这样吧，我会去安排，应该能让反贪局突破刘新建的时间点，拉长到美食城拆完的那一天。”
    高育良说完便转身走了，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赵瑞龙看著高育良的背影，也没有开口挽留。
    对於二人来说，今天的会面已经交换了情报，並达成了某种共识，这就够了。
    多说，只会显得自己无能。
    等高育良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赵瑞龙嘴角掠过一丝弧度，得意地伸出手，从外套的內袋里，掏出另一支录音笔。
    这下，高育良有关於赵家的承诺。
    就全部收录了。
    高育良啊高育良，你怎么也想不到，找到了一支录音笔，我却藏了两支吧。
    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小爷我，还是技高一筹！
    赵瑞龙得意地按下开关，想要听一听自己的战利品。
    谁知，一打开。
    录音笔便传来尖锐的嗡鸣声，接著是强烈的噪声。
    什么都没有录到。
    赵瑞龙这才意识到，录音笔被超声干扰了！
    他懊恼地双手叉腰，接著猛地將录音笔摔到地上，碎成许多小块……
    高育良此时坐在专车的后座，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干扰器，放到座位上。
    接著，他拨通一个號码：
    “喂，钢玉吗？给你安排个工作……”
    当晚，侯亮平检察生涯中办过的案件，经过精心裁剪、截取和拼接，模糊了他的成绩，放大了他在办案过程中的各种违规。
    程序缺失、方式踩线、监管缺位，一眼看去，令人不寒而慄。
    这些精修过的证据，化作一张张指名道姓的照片，配上血泪控诉的举报材料，塞进了汉东省纪委每个办公室的门缝里。
    翌日，伴隨著纪委第一位上班同志的一声惊呼，这场针对侯亮平的攻势，拉开了序幕。
    省纪委常委会议室內。
    田国富眉头紧锁，一张张翻看著这触目惊心的举报材料和佐证照片，不发一语。
    其他纪委常委们，也都神情凝重，只等书记田国富表態。
    良久，田国富放下照片，长嘆一口气，道：
    “侯亮平抓了刘新建，到了审讯阶段，举报就来了？时间太过巧合，巧合得有点侮辱我们纪委。”
    省纪委常务副书记范成表示赞同，隨即又指出了自己的担心，道：
    “的確，这些举报內容的意图过於明显，以我们办案老手的经验来看，有很明显的剪辑拼接痕跡。但问题是，我们怎么看是一方面，其他单位又会怎么看？同时，这些举报內容可以塞进我们纪委大楼，那能不能塞进省委办公厅？能不能塞进组织部？能不能塞进政法委？”
    范成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还担心，这些举报材料隨时有流入社会的风险。那个时候，我们再做出应对，就很非常被动。”
    其他常委们听了范成的分析，无不赞同地点头。
    田国富也明白，常务副书记的分析不无道理，如果纪委先收到举报却不做出反应，等到这些举报內容在全汉东流传开来，纪委必定背上一个“不作为”的骂名，要是影响再坏一点，扣上的就是“徇私枉法、互相包庇”的帽子了。
    可如果立刻行动，暂停侯亮平的一切职务和手头工作，让他接受调查呢？
    那就是明知道合了敌人的心意，还特意送上门去了，很不明智。
    田国富左思右想，最后道：
    “我看，还是先跟瑞金书记匯报吧。”

 第126章 不担当

    “这是很明显的构陷。”
    沙瑞金將举报材料放下，面色凝重地说道。
    田国富在一旁提醒道：
    “瑞金书记，咱们都知道这是构陷。可问题是，该有的回应必须要有。”
    沙瑞金沉声道：
    “这种水准的东西拿出来，咱们就举旗投降？照这么下去，以后谁敢为汉东的反腐出力了？”
    “瑞金书记，这些东西还真不是没水准。”田国富走上前，摊开桌上的照片，拿起其中的一张，说道：
    “看这张，这是侯亮平某一次当街逮捕问题干部，他这个踹人的动作，很容易引起愤慨吧？”
    沙瑞金接过照片仔细看了一番，眉毛瞬间拧成一团，不满地道：
    “这个侯亮平怎么回事？抓人就抓人，这名干部很明显已经被銬上了，失去了行动能力，侯亮平为什么还要踹他一脚？这个举动要不得！”
    “但实际情况是，当时侯亮平刚把人銬上，那人就喊他家养的黑狗咬人，侯亮平是在踹狗进行自卫。”田国富苦笑著道：
    “但经过后期一修改，就变成了这么一张，侯亮平穿著制服，当街殴打戴上手銬的犯人了。”
    沙瑞金一怔。
    连忙將刚才的照片再次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分钟。
    这才轻咳两声，道：
    “嗯，的確是有后期痕跡，製作照片的人，手段不简单吶。”
    田国富悄悄撇了撇嘴，又指著一段文字材料，道：
    “您再看这个。侯亮平未经审批，擅自前往机场，在大庭广眾之下，逮捕一名涉案老总，造成老总女儿隔天跳楼自尽。”
    沙瑞金学聪明了，他猜测这段文字肯定也有问题，便看著田国富，不说话。
    田国富哪还有胆子抖包袱，直接宣布了正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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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这个老总涉嫌侵占国有资產，数额巨大，如果等著手续层层审批才抓人，他早就飞到国外，销声匿跡了！至於他女儿跳楼，那纯粹是家里破產，被催债的下了黑手，跟侯亮平哪来的关係？”
    沙瑞金再次感嘆於製作举报材料之人，用心险恶，其心可诛。
    这些东西，放在纪委、检察院这些行家里手面前。
    一眼就可以看出问题，还原当时的真相。
    但非专业人士看不出。
    老百姓更看不出。
    这些材料一旦发酵，对於汉东检察系统，乃至整个政法队伍，都会带来巨大的打击。
    那个时候再做处理，为时已晚。
    可真的现在就把侯亮平撤下来，未免太过伤害这名愿意衝锋在前的同志。
    沙瑞金思索一番，问道：
    “我记得，夏清先前也被污衊为裸官，你觉得，会不会出自同一人之手？”
    田国富不假思索地摇头，道：
    “不可能。裸官那次，各种证据都是完全的子虚乌有，强行生成的，连根都没有，怎么站得住脚？但这次侯亮平的不一样，照片都是从底子上修改过来的，更难查明真偽。还有，侯亮平办案，的確也有点那啥……”
    沙瑞金沉重地点点头。
    他明白田国富的意思。
    像夏清那样本就乾净到无缝可钻的情况，你就是拼命栽赃，也比不过人家一周不发声，舆论就自然淡忘了。夏清再出个成绩，別说信不信，所有人都自觉替夏清站台。
    但侯亮平不一样。
    且不说地位、成绩，连夏清的脚趾头都达不到。
    关键是，侯亮平违规办案，不讲规矩，是实实在在客观存在的啊！
    无非是举报材料更加严重，实际情况更轻一点罢了。
    但这些事情吧，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侯亮平显然属於前者，本身办案就有问题，举报材料无非將问题罗列、放大，摆到檯面上来了。
    你还真不能说他完全是构陷。
    这种举报，才是最难处理的。
    沙瑞金不禁感到一阵头大，这侯亮平，要是以前办案都克制点，注意点，哪会在今天这个时候，让省委书记和纪委书记陷入这样的被动？
    真要从严从细来找问题的话，侯亮平办案的手段，早就够格被纪委带去问话了。
    也因此，这封举报材料，还真不算过分。
    可现在不行啊。
    侯亮平刚抓了刘新建，正要审，他就被撂下来谈话，审讯工作暂且搁置。
    这让外界怎么想检察院和侯亮平？
    又让汉东全面反腐如何推行呢？
    沙瑞金陷入了沉思。
    但他有一点没明白的是，越是这个关头，一把手越要顶在前面。
    一把手要给下属创造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办事环境，把容错纠错机制妥善运用，给下属兜底，让其充分执行一把手的意志。
    遇到问题了，就不知道如何处理，如何表態，长此以往，只会让一把手的威望尽失，人心散尽。
    这里，就能看出沙瑞金和夏清的水平差距。
    先前清查三官，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夏清安排祁同伟率领省公安厅突袭伯仲仲介公司。
    一句“儘管干，出了事我兜著”，让祁同伟和陈海得以全力攻坚，最后取得了耀眼的成绩。
    而现在。
    沙瑞金面对侯亮平被举报，再一联想到舆论环境和自己的政治前途。
    当场就有点打退堂鼓了。
    侯亮平是他用的人，侯亮平的一举一动，很容易被解读成他沙瑞金的授意。
    他害怕再因此沾上任何一丁点污点，尤其是在这个陈岩石入狱，自己的政治履歷已经不再完美的情况下。
    沙瑞金，更是以苛刻的要求，让自己免於再遭受一星半点的污染。
    於是，沙瑞金沉吟良久，对田国富缓缓说道：
    “国富啊，我在想，有没有可能……”
    沙瑞金自觉这话说出来不太好听，但他还是决定说下去：
    “先让侯亮平暂停一段时间的工作，等组织上问过话，调查清楚了，还他个清白，再审刘新建也不迟嘛。”
    田国富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沙瑞金，这是要打退堂鼓了？
    不对，是要举白旗了！
    怎么回事？
    前方將士们尚在血战，后方书记先顶不住了？
    这个决策，对侯亮平乃至整个反贪局，以及汉东公检法系统的工作积极性、干事创业能动性。
    將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沙瑞金明显没有改口的意思。
    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田国富略一思索，便道：
    “好，瑞金书记，我这就通知季昌明，让他暂停侯亮平的工作，速来纪委接受调查！”

 第127章 年度考核

    侯亮平就在审讯刘新建的岗位上，被纪委请走了。
    连他自己在內，所有人都是一脸懵。
    而反贪局审讯室內的刘新建，像是收到了消息。
    从先前的有所动摇，立刻转变为抵抗態度。
    並明確表示：
    除了侯亮平亲自来问，否则他一个字都不说！
    这下可难住了反贪局。
    刘新建確实有交代的意愿，並非顽抗到底。
    选择信任的人来交代，也是他的自由。
    况且，侯亮平只是带去问话，並非出问题。
    眼下，暂时把刘新建扣著，等待侯亮平返岗，恐怕是最正確的选择。
    检察院方面，也没有多余的空閒管侯亮平的事。
    一来他只是反贪局副局长，陈海这个局长可以照常主持工作。
    至於刘新建不开口，那就暂且搁置在一边。
    二来检察院当下有个更重要的工作，迫在眉睫。
    省委组织部对领导班子的年度考核，其考核组马上就要来到汉东省检察院。
    季昌明感到压力巨大，不为別的，就因为组织部长夏清明確表示，要亲自来开这个动员会。
    这下，规格就拉高到了一个新的档次。
    按常理，组织部长不会亲自出席年度考核。
    但夏清点名要来检察院，这个举动，是为了敲打季昌明，还是给陈海面子，或者是真想关心检察院的领导班子？
    检察院没人猜得出夏清的心思。
    能做的，只有把匯报材料，打磨得好之又好。
    动员会的场地，布置得精之又精。
    年度考核表、民主测评表、一报告两评议表，列印得美之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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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同考核组用餐、休息，都安排得无比贴心。
    一切就等待组织部长夏清带领考核组到来了。
    到了考核的这一天。
    省委组织部的车子，浩浩荡荡开进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季昌明率领著全体党组成员，已经在楼下等候多时。
    夏清下车，带著笑意与检察院班子成员挨个握手之后。
    在季昌明的引领下，来到考核动员会会场。
    动员会的要求，是全体在岗人员都要参加。
    台上，只坐三个人。
    夏清正中间。
    夏清的左手边，季昌明。
    右手边，常务副部长雷雨。
    台下，检察院全体人员参会。
    第一排，组织部考核组成员，检察院班子成员。
    其他不同级別的干部，依次向后。
    当陆亦可、林华华、周正等人，坐在台下，看著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季检察长，无比端正地坐在夏清身旁，充满谦恭与谨慎时。
    他们才意识到，这位省委组织部长，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多高的地位。
    林华华不禁感到一阵心惊，每次侯亮平去夏清那里闹，她都跟在后面。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侯亮平的行为简直是找死。
    得亏夏部长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即便如此，自己也还是跟著侯亮平去了。
    夏部长不会给自己打上侯亮平的標籤吧？真是那样，仕途就算到此为止了。
    想到这里，林华华冷汗直流。
    周正看著夏清，满脸羡慕。
    大丈夫当如是啊！
    陆亦可看向夏清时，面带欣赏的微笑。
    她的姨父是汉东三把手高育良，母亲是退休大法官。
    这样的背景，让她年纪轻轻就坐上正处实职，更是让她心高气傲，没几个人让她看得上。
    只有高育良和夏清，让她在佩服的同时，感到敬畏。
    陆亦可也在心里再次鄙视了一番侯亮平。
    一个赘婿，不知天高地厚，妄图跟夏部长叫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每个参会人员的想法，都不相同。
    而坐在第一排的，还有一个特殊的人。
    陈海。
    反贪局局长，却是副厅级。
    按道理，没资格坐在由正厅级组成的党组成员的第一排。
    或许是知晓夏清对陈海的欣赏，又或者是表彰陈海最近的功劳。
    季昌明特意將他安排在了第一排。
    也许很多人，感觉不出座位的重要性，心理会觉得，不就是坐个位子嘛，多大点事，搞这么麻烦。
    但真到了那一步，进入了这个氛围，就会明白。
    座位的前后顺序，象徵的就是第二张脸！
    陈海抬头看著夏清，眼里满是尊敬。
    他知道，这位组织部长，想干事，能干事，会干事。
    能力极强，地位超然，却又礼贤下士，知人善任。
    能被这样的大能赏识，陈海只觉得激动万分，满腔热血终於有地方施展。
    而夏清將自己重新提拔回反贪局局长，不亚於再造之恩。
    陈海只想一直追隨夏清的脚步，干出一番事业，平步青云，扬名立万！
    就在每个人各有心思之时。
    考核动员会在季昌明的主持下，开始了。
    先由雷雨详细介绍对领导班子开展年度考核的程序。
    再由季昌明进行表態和动员。
    最后，夏清作总结讲话。
    掌声雷动。
    夏清笑著对台下眾人点点头，开始讲话。
    他用极为专业又不失幽默的话语，对年度考核工作做了进一步解读，还要加上几个生动有趣的例子，引来台下笑声连连，参会人员的注意力也越来越集中。
    每个人都在认真听，认真记。
    “我的发言就到这了，谢谢各位！”
    隨著夏清发言结束，会议室內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会后，考核组要前往谈话场地，开展个別谈话。
    夏清则单独叫住季昌明，提出和他聊聊。
    季昌明怔住了，自己作为两院院长之一，是不接受同级组织部门考核的。
    夏清则表示，並非考核，单纯聊聊天，还不行？
    这更让季昌明感到紧张不已，面对副部长他可以游刃有余，面对夏清，他是真有点不知所措。
    这聊天，能聊什么？肯定没什么好事！
    尤其是侯亮平已经惹了夏清很多次……
    季昌明捏了把汗，领著夏清进入了他的办公室。
    二人入座后，夏清先与季昌明谈天说地，平和气氛。
    二十分钟后，夏神色一变，笑著道：
    “好了季检，现在聊一些比较严肃的话题…也算是帮中组部打个前站。”
    季昌明心中一惊，他明白，所谓聊天的重头戏，从现在开始。
    夏清正色道：
    “今年检察院的工作，说实话不太理想。先是放跑一个丁义珍，又来了个侯亮平被记大过，对山水、油气集团的调查，进展也不顺利。我还听说，你们刚抓了刘新建，侯亮平就因为办案问题被举报，现在去纪委喝茶了？”
    季昌明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夏清开口就定了调子，检察院的工作不太理想。
    之后的例子也是让季昌明无法开脱。
    各个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么多问题，他这个检察长难辞其咎啊！

 第128章 换个思路

    夏清说完，总结性地问道：
    “对於这些，你作为检察长，有什么看法？”
    季昌明已经如坐针毡了。
    这些问题问出来，就是啪啪打脸。
    完了还要问一句你服不服的那种。
    但是能怎么办呢，组织部长亲自开口，就算他没有考核权限，在中组那里说上两句，总是做得到的。
    到时候影响了自己退休事小，要是因为此事间接影响了检察院的年度考核结果。
    那可是关係到发钱的！
    季昌明可不想被单位下属指著后背骂。
    想到这，季昌明硬著头皮做了一顿检討，夏清认真地听著。
    完事，夏清向后一靠，问道：
    “但是今年，你们那个陈海局长的工作还不错，省委政法委已经准备给他评及时奖励了，算是挽回了一些吧。”
    季昌明怎么可能听不懂夏清的言外之意？当即就夸了陈海一顿，同时每句夸讚都以夸夏清和组织部为主。
    夏清笑著摇摇头，道出了聊天的主要目的：
    “季检对年轻干部的培养还是很到位的，这很好！这个风气，要多多发扬，传承下去！”
    这番话，一般人听起来，只像是模板性的总结，客套。
    但是对於季昌明这个老江湖来说，夏清的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
    肯定了季昌明对年轻干部的培养，意思就是你对陈海的关照我很满意。
    多多发扬，就是多关照陈海，我组织部要抽他来做事出成绩，你不能拒绝。
    传承下去，就是即使你老季退了，也要保证班子成员不要给陈海使绊子！
    信息量太大了！
    季昌明虽然不太理解，夏清为什么如此看好陈海，但漂亮话还是会说的，立刻满口答应。
    而对於夏清来说，陈海就是他日后彻底掌握汉东省检察院的最佳人选。
    陈海本身能力出眾，道德品质也过硬，算得上德才兼备。
    夏清拉了陈海一把，陈海已经对夏清死心塌地。
    这样的人，扶持和培养起来，投入的代价不低，但是回报极高。
    比起在检察院的班子成员里，选一个不那么熟悉的人来扶持。
    还是一步一步把陈海推上去，更加符合当前的局势，和夏清的目標。
    再加上，夏清几个月前与钟正国的交易，由夏清定一个检察长的人选。
    虽然不可能帮陈海一步到位，但是可以指定一个合適的人选先在检察长位置上坐著，进一步支持陈海。
    等到陈海能够独当一面，夏清也就收穫了一位检察长级別的心腹。
    这笔投资，绝对是一本万利。
    至於其他人，什么吕梁，陆亦可这些人。
    夏清完全不做考虑，不是能力差点，就是背景复杂点。
    都不好用。
    所以，夏清选择陈海，也是因为没人比陈海更合適。
    接著，夏清想起了某件事，开口道：
    “院里没有什么不和谐的声音吧？”
    季昌明一愣，夏清在说什么？
    然后结合上下文，迅速反应过来。
    噢，是在问陈岩石被抓这件事，有没有在背地里中伤他的儿子陈海。
    那必须没有。
    就算以前有，从现在开始，也不会有了。
    想到这，季昌明拍著胸脯保证道：
    “请您放心，院里是拧成一股绳的，不会出现任何不利於团结的声音。”
    夏清满意地点点头，笑著道：
    “那就这样吧，部里的同志们继续考核，我就先走一步。”
    季昌明如获大赦，连忙赔笑著。
    夏清与季昌明握个手，结束本次谈话。
    季昌明正要起身，夏清又道：
    “对了，麻烦季检把陈海叫过来，我跟他隨便聊两句。嗯，就借用一下你的办公室吧，季检，你也在这里一起听。”
    季昌明不知道夏清又想干什么，但去做总是没错的。
    夏清在房间里稍作等待后，季昌明便领著陈海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后者难掩激动。
    “季检，陈局，坐。”
    夏清热情地招呼道，接著切入正题，道：
    “我今天来，是有事情要问陈局长。当然，季检也请一併听一听。”
    陈海敏锐过人，看了看季昌明，在得到对方点头示意后，对夏清低声道：
    “您是想问侯亮平被举报，现在去纪委接受调查的事？”
    夏清对陈海的反应非常满意，问道：
    “你觉得是谁做的？”
    陈海咬著嘴唇思考一番，认真地道：
    “部长，我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啊。干肯定是油气集团背后的人干的，猴子前脚被抓，刘新建后脚立刻改口，说非侯亮平不交代。这就说明，反贪局內部有人给刘新建通风报信，同时更说明，刘新建身上绝对藏著很重要的线索，抓他还真是抓对了。”
    夏清非常讚许地道：
    “精彩，你的分析和我的如出一辙。当然，我还是要补充一点別的视角。这齣举报，不像是救刘新建，倒像是拖时间。等拖到某个时候，刘新建开不开口，对幕后主使都无所谓了，你觉得呢？”
    陈海双眼一亮，夏清分析的角度，的確新奇，並且很有说服力。
    因为陈海也觉得奇怪，侯亮平被举报，事情迟早会查实，沙瑞金在需要侯亮平做事的前提下，肯定能保就保。这样的举报，並不会真的伤到侯亮平的筋骨，更无法让侯亮平离开检察岗位。
    而刘新建只跟侯亮平坦白，这很像是硬拖时间。该来的早晚会来，退一万步说，侯亮平就算真不回来了，检察院也有办法让刘新建开口。
    现在听到夏清的分析，陈海更加坐实了自己的想法。
    这就是一场拖时间的计划。
    问题就是，幕后主使拖时间，是为了什么呢？
    总不能是为了过个好年，才特意拖著吧？
    那未免太抽象了。
    夏清略做思考，道：
    “季检，陈海，我提供一个思路。先不要审刘新建了，换个调查方向。把目標放到与油气集团有资金往来的企业上，查一查他们的资金流向。不要盯著人去查了，直接查企业本身，说不定能够有所收穫。”
    陈海顿时对夏清的想法拍案叫绝，在陈海被抽调到组织部参加清查三官的这段时间，侯亮平虽说主持反贪局的调查工作，却一直在钻牛角尖，死死盯著油气集团的几个高管不放。
    但这些人明显是收到了风声，早早做好了准备，把线索在他们这些高管这里全部掐断。
    换言之，如果草草收网，顶多抓一个高管，所有线索和部署全部付诸东流，连刘新建的边都沾不到。
    这次要不是侯亮平自信能够零口供定罪，反贪局都不敢动刘新建的！
    而夏清的思路，正是一个从外围开展攻势，围点打援的好办法。
    说不定还能查到点东西，反过来审刘新建用！
    季昌明也佩服地点点头，道：
    “部长，妙计啊！我看可行！陈海，你怎么说？”
    陈海立刻回答：
    “明白了。夏部长，季检，我立刻回去安排。”

 第129章 审计开始

    在经过夏清的点拨之后，反贪局在陈海带领下，立刻重点调查油气集团的资金往来。
    油气集团多项资金流动，在反贪局顺藤摸瓜下，精准锁定了去向。
    惠龙集团。
    名目眾多，以“諮询费”为首要。
    款项和由头清楚，资金明確，陈海即使觉得不对劲，也没有什么实际证据，只能作罢。
    同时，油气集团的另一合作企业，则是耳熟能详的山水集团。
    作为拥有工程建设资质的企业，负责替油气集团承建“特种设备基地”，包括天然气储罐、油气管道、数位化管线等设备。
    油气集团的款项，便是如此支付给了山水集团。
    陈海看著这些调查结果，不禁陷入沉思。
    这三家企业，仿佛三位一体，以合法合规的途径，紧密联繫在了一起。
    但目前看来，与油气集团关係更密切的，还是山水集团。
    如果想要找出问题，还是要从资金上著手。
    找人是没用的，他们早就安排了顶包。
    如果资金出了问题，一旦证据確凿，谁来顶包都没用，问责，一问到底。
    拿定主意，陈海立刻拨打了先前在清查三官工作中，合作过的审计厅厅长凌江的电话。
    说明请求支援的来意后，凌江只问了一句话：
    “是夏部长的意思吗？”
    陈海如实相告，是夏清提示自己，往资金方向去查，並没有其他明確表態。
    凌江结合当前局势深思熟虑之后，道：
    “这次我不能出面，但我可以派出一个审计小组，支援你反贪局的工作。”
    陈海闻言大喜，道：
    “那就谢谢厅长了！”
    凌江在电话那头打趣道：
    “其实你们的亮平同志也请求过我审计厅的支援，只是我没有答应。陈局长，还是你的面子更大啊！”
    “凌厅长您就別取笑我了，您能够支持工作，实在感激不尽！”
    陈海心知肚明，凌厅长给的，是夏部长的面子。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便掛了电话。
    很快，由审计厅两间关键处室的处长带队，一支六人审计小组，抵达了反贪局指挥中心。
    正值年底，针对油气集团建设专款的帐目审计，拉开了序幕。
    夏清以另外一条线，点醒了季昌明和陈海。
    当然，要说检察院的人，完全没有想到资金这一条线是不可能的。
    但他们少了最重要的一项助力。
    审计力量的参与。
    而陈海，却能通过夏清的影响力。
    成功获得审计厅的支持。
    放在以前的汉东，审计厅肯定不会蹚赵家的浑水。
    现在不同。
    夏清的话语，就是最好的金牌密令！
    这也是拉开陈海与侯亮平、检察院其他人的差距，乃至其一步一步，登上汉东省检察院巔峰的。
    根本原因！
    两周过去。
    组织部的领导班子年度考核工作，已经进行过半。
    检察院反贪局对油气集团的调查审计工作，也有了突破。
    陈海看著审计结果上，油气集团支付给山水集团的各专项建设资金。
    多个项目的报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四十到六十。
    但油气集团仍然照单全付，並且验收手续和台帐齐全。
    这种报价，也能够通过验收，明显不正常。
    看起来，想打开油气集团的口子，还是绕不开山水集团。
    陈海立刻安排下去，调取山水集团收到油气集团的建设款项之后，详细的资金去向帐目。
    经过调查发现，山水集团在收到油气集团的打款后，只有一部分用於项目建设，其余款项大头，都转给了山水集团名下的分包公司。
    陈海下令，继续追查，看看分包公司到底有没有把钱用在油气集团的项目上。
    同时，剩下没有转给分包公司的款项，也要一併追查。
    总之，以项目建设为名目，从油气集团打出的款项，必须做到一查到底！
    陈海打定主意，要从资金这条线上，打开突破口。
    同时，陈海也深知对油气集团发起的攻势，意味著什么。
    他第一时间整理好相关內容，向夏清匯报。
    避免自己的调查，影响了夏清的某些布局。
    確保夏清拥有最具时效性的情报，以便夏清做出决策。
    陈海的政治敏感度，在经歷了欧阳箐事件之后，如同坐火箭一般突飞猛进！
    当夏清听完陈海的匯报之后。
    夏清非常满意，也非常欣慰，夸讚道：
    “你能来向我匯报，我非常高兴！情况我清楚了，你的方向是对的，大胆去查，不用担心其他的。”
    陈海道：
    “如果查下去的话，育良书记那边……”
    夏清知道，陈海这是在提醒自己。
    毕竟，夏清和高育良，在旁人眼里仍是盟友关係。
    但只有夏清和高育良知道，现在的夏清已经站稳了脚跟，高育良也完成了推举祁同伟。
    二人的目的都已经达到，是继续当盟友，还是为各自的目標而战。
    就要看当前的局势了。
    至少，在这样的反腐高压態势下。
    如果高育良要出面保一保赵家的產业。
    夏清是不可能跟的。
    想到这里，夏清宽慰道：
    “陈海，儘管查。我相信，育良书记也是支持反腐工作的。”
    陈海不再多言，点头道：
    “明白了，有新进展，再向您匯报。”
    陈海离开后，夏清开始回味著刚才的交谈內容。
    从陈海的发现来看，油气集团与山水集团和合作，疑点重重。
    接下来，只要查出山水集团的款项去向，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最后，赵瑞龙的惠龙集团，肯定也是有份的。
    只要一路查过去即可。
    现在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
    山水集团那边，祁同伟已经洗白。
    这点不用担心。
    那高育良呢？
    夏清又想起上次，陈海从杜伯仲公司里，带出来的高育良与一名长相酷似高小琴的女子，亲密的合影。
    这会不会就是高育良的死穴？
    又或者说，这是他一直无法彻底脱离赵家的把柄？
    不管怎么说，查山水集团到最后，一定会牵扯到惠龙集团与赵瑞龙。
    那个时候，就看高育良的反应了。
    也许在不久后的某一天，自己，也要站到高育良的对立面了。
    但愿这一天，不要来，或者不要来那么快……
    夏清如此想到。

 第130章 清白的侯亮平

    就在陈海带领反贪局开展工作时。
    侯亮平却已经暂停工作大半个月。
    除了待遇照发，其他的和停职没两样。
    为此，他不止一次向沙瑞金求助。
    得到的答覆由田国富转告，那便是“要有定力，查出来没问题，对大家都好。”
    侯亮平又打电话向钟小艾求助。
    但钟小艾了解情况后，反过来劝侯亮平稍安勿躁。
    因为钟小艾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做出这个举报的人，现在还只是把材料，送到纪委。
    他手里，有没有侯亮平更劲爆的內容？
    如果有，他会不会直接往媒体那边提交？
    这些都是未知数，纪委能做的，就是按程序对侯亮平进行调查，只要確定侯亮平確实不存在办案问题，后续再遇到类似的事件，纪委这边也就有底。
    並且，这个举报之人，目前的动作还不算大，比起置侯亮平於万劫不復，警告意味更浓。
    目的当然是为了阻挠侯亮平突破刘新建。
    为此，顺著对方的打算，暂时把侯亮平撤下来，等查清楚情况，再做反应，也不算太迟。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然而侯亮平却不这么想。
    他不会去管这其中的博弈、试探和妥协，他只觉得自己蒙冤停职，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没有人会来安慰他。
    就这样，在侯亮平停职第二十天整时。
    田国富领著一眾干事，进入侯亮平的房间，正色道：
    “侯亮平同志，对你的调查结束了，结果是没有任何问题。”
    侯亮平像是听到了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他“蹭”地从床上弹起，迫不及待地拉住田国富的手，道：
    “真的吗！谢谢田书记，谢谢纪委……”
    田国富抽回手，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道：
    “亮平啊，你虽然没问题，但暂时还不能回反贪局。”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侯亮平傻眼了，失魂落魄地道：
    “为什么！”
    “因为敌人的底牌尚且不明，你想想，他这次只是把你的举报內容送到纪委，他手里会不会有更狠的內容，更大的动作，这些都不得而知。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一旦你重新开始审讯刘新建，新的举报內容，就又会冒出来。”田国富拉著侯亮平坐下，语重心长地道：
    “况且，现在陈海已经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刘新建反倒不是那么重要了。为了保证反贪局的工作效果，你现在不露面也是为大局著想…亮平啊，你可以理解吗？”
    侯亮平呆住了。
    陈海，又是陈海！
    为什么，我办起案子那么费力，到了陈海那，就好像一切都游刃有余！
    刘新建不再重要了？
    那我冒著风险把他逮回来，算什么？
    看著侯亮平不吭声，田国富宽慰道：
    “这样，我已经跟季检说了，二月七號就是除夕，差不多还有二十来天，这段时间，就当给你放个假，你好好休息休息，散散心，为来年养精蓄锐！”
    侯亮平知道反驳无用，只好硬著头皮道：
    “那就…谢谢田书记了。”
    田国富笑著离开了，侯亮平隨后也在几名纪委干部的陪同下，送出了办案酒店。
    站在大街上，侯亮平抬头看向天空，第一次觉得无家可归。
    不能在反贪局露面，又不想回家躺著。
    难道真就醉生梦死一个多月，直到过完年？
    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侯亮平焦急万分，却又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也不打算跟钟小艾说了。
    毕竟自己成了目標，纪委也证实了自己的清白，只是为了不影响反贪局，劝自己休息。
    从本质上来说，田国富还是在关心自己，再让钟小艾出面，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侯亮平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著，看著来往的行人已经开始置办年货，家家户户在提前扫除。
    那种飘泊不定的落寞，就更加席捲心头。
    好想回京城，陪陪老婆孩子。
    但侯亮平知道，眼下绝不是打退堂鼓的时候。
    既然不让我去反贪局，那我把人叫出来不就是了？
    想到这里，侯亮平拨通了一个號码。
    半小时后，咖啡厅。
    侯亮平坐在卡座里，一边喝著咖啡，一边看著店门被推开，一名年轻男子匆匆跑进店里，四处张望著。
    侯亮平伸直右手，道：
    “周正，这里。”
    周正循著声音看来，连忙小跑到卡座，坐下，带著些庆幸，又无比谨慎地道：
    “侯哥，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纪委已经证实了我的清白，你放一万个心。”侯亮平替周正点了杯拿铁，接著把脸往前凑了凑，低声道：
    “陈海现在带著局里的同志，查到哪一步了？”
    周正立刻警惕起来，满脸为难。
    侯亮平见状，不满地道：
    “周正，我现在是以反贪局副局长的身份，命令你匯报工作进度！你怎么回事，想抗命吗？”
    周正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虽然后悔来见侯亮平，还是乖乖地向侯亮平做了匯报。
    侯亮平听完，对陈海的工作成绩感到眼红，对陈海能够请来审计厅帮忙，更加眼红。
    他疑惑地道：
    “不对啊，陈岩石都因为受贿入狱了，陈海还像个没事人似的？”
    “侯哥你別乱说啊，陈岩石是陈岩石，陈局长是陈局长，就算是父子，也不代表陈局就知情。”周正急忙堵住侯亮平的嘴，接著补充道：
    “季检已经打招呼了，不许拿陈岩石说事，大家都很注意呢。”
    侯亮平嘀咕了一句“真他妈是个太子”，接著眼珠一转，低声道：
    “誒，周正，我这段时间不能回局里，你帮我做件事唄。局里面查到哪些跟油气集团有关的企业或者个人，你把名字都记下来，尤其是人名，这不难吧？”
    “侯哥！这，这怎么行？这是泄露工作秘密……”周正为难地道。
    “我是副局长还是你是副局长？我需要掌握情况，你有问题吗！”侯亮平立刻摆出官架子，周正见状，再三考虑后，只得无奈地同意了。
    “这还差不多。”
    侯亮平满意地拍了拍周正的肩膀，將钞票摆在桌上，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咖啡店。

 第131章 盛大舞台

    在侯亮平从纪委被释放的同一时间。
    高育良便收到了消息。
    当然，反贪局的调查方向，也早就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高育良的耳朵里。
    就在高育良办公时，肖钢玉逕自走入高育良的办公室，面带歉意地道：
    “育良书记，抱歉…田国富查的还是太快了。”
    高育良笑著示意秘书关上门，接著替肖钢玉倒了杯茶，道：
    “无妨。已经拖了侯亮平大半个月，反贪局的调查方向也改了，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成功了。”
    接著，又补充道：
    “这次你做的不错，我会以政法委名义，想办法给你评个先进。”
    说完，高育良就示意肖钢玉可以走了。
    而肖钢玉只是坐在原位喝茶，一动不动。
    高育良清楚肖钢玉心里那点小九九，道：
    “怎么，不够？你要知道，你现在还不够格更进一步。”
    肖钢玉连忙站起身来，赔著笑脸道：
    “育良书记，您误会我了！我给您带了点东西，还在想怎么给您，您才会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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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著，肖钢玉打开公文包，从里边摸出一条中华烟，摆到高育良的办公室桌上，面露期待地看著高育良。
    高育良则是淡淡一笑，指著中华烟上的喷码文字道：
    “钢玉啊，烟这玩意，少抽。过期的烟，最好不要抽。”
    肖钢玉一怔，连忙凑上前去。
    当他看清印在香菸外包装上的生產日期，立刻一阵尷尬出现在脸上。
    他一把抓起那条中华烟，塞回公文包，一边打哈哈，一边道：”
    “育良书记教育的是，以后我也不抽菸了。那啥，我先走了……”
    “去吧。”高育良似笑非笑地道。
    肖钢玉拎著露出半截中华烟的公文包走在政法委的办公楼里，越想越气，给自己扇了一耳光。
    妈的，送礼送过期的，脸都丟光了！
    一路上时不时有政法委的干部面对面经过，每个人都要往肖钢玉的公文包里露出的中华烟瞄上一眼，隨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就在第五个人这么做时，肖钢玉再也忍不住，怒斥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一天抽一条中华的是吗？”
    ……
    打发走肖钢玉后，高育良深深地饮了口茶。
    刘新建算是暂时保住了，反贪局也改变了新的调查方向。
    这么一来，刘新建短期內是不会开口的。
    只要不从他的口里直接说出点什么，反贪局要查別的，总是要花时间的。
    高育良略一思索，便通过专用的私人手机，打通了赵瑞龙的电话。
    那头，赵瑞龙像是刚刚结束奋战，有些气虚地道：
    “育良书记？”
    “瑞龙，我给你提个醒。”高育良道：
    “侯亮平从纪委出来了，他没问题。当然，田国富也让他明年春节前休假，应该是担心再出事吧。”
    赵瑞龙听说侯亮平近一个月不会返岗，舒了口气，又问道：
    “底下的人跟我报告说，陈海带著反贪局，在查油气集团打给山水集团的专款？育良书记，让他们这样查下去，同样会出事的。”
    “那就让他出事。我早就说过了，刘新建罪有应得，油气集团也该整改了。”高育良平静地说道。
    赵瑞龙听著高育良这表態，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这高育良到底想干什么？
    到底是不是自己这一边的啊？
    “育良书记，我有时候真不明白，您老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
    赵瑞龙无奈地说道。
    “瑞龙啊，我纠正你一下。”
    高育良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从不帮任何人，如果你觉得我某些时候和你站在一条战线，那说明我们暂时利益一致。如果反之，你也要理解。”
    “好好好，我怕了您了，大教授。”赵瑞龙投降了，道：
    “那先说好，他们搞审计，我肯定要做点应对的。但是我保证，肯定交点人出去，不会让咱们政府白忙活。只求您別使绊子。”
    高育良哈哈大笑，接著话锋一转，道：
    “还有，瑞金书记把生態度假村项目的开工日期，定在了春节后返岗的第一天。到时候，他会亲自出席，並发表讲话。”
    赵瑞龙听到这消息，顿时就兴奋起来了。
    沙瑞金亲自出席生態度假村？
    他还不知道这里面的雷有多大。
    这样也好，沙瑞金越替度假村项目站台，到时候暴雷，沙瑞金就跌的越惨。
    此时，高育良又道：
    “你不想让瑞金同志陷得更深么？”
    赵瑞龙心里一惊，表示不解。
    “你姐在京城吧？瑞金同志的小舅子，在京城做生意，搞投资的。”
    高育良平静地解释著，像是在陈述一件毫无关係的故事，但其中的內容，却让赵瑞龙感到不寒而慄：
    “如果他听说，自己的省委书记姐夫力推了一个度假村项目，投了就能挣钱，你猜他会怎么做？”
    赵瑞龙听著高育良的建议，大冷天的，却让他后背已然湿了。
    真是可怕的计策，拉沙瑞金下水还不够，甚至连倪家的人，都要一併拖进来。
    如果这个度假村项目，包含了沙瑞金亲戚的入股。
    那么，沙瑞金力推这一项目的动机，就彻底变了味。
    省委书记力推项目，使用了特事特办权限，安排了吕州市委成立专班推动，省委书记亲自出席开工仪式並发表讲话。
    这样的一个项目，里面却有省委书记亲戚的股份。
    最后还暴雷了！
    这是属於把土给沙瑞金埋上，还要踩两脚夯实啊！
    到时候会有多么劲爆，赵瑞龙已经不敢想了。
    恐怕，倪家也会被迫捲入其中，主动与赵家提出一些交易，换取沙瑞金和倪家公子的安全。
    届时，赵家恐怕会一跃重新占据主动！
    想到这，赵瑞龙感慨地道：
    “厉害，育良书记，说你是毒士恐怕都不为过。沙瑞金小舅子那边，我会托我姐去联繫的。”
    高育良满意地道：
    “那就让我们好好期待吧。”
    二人掛了电话之后，高育良走到窗边，看著大街上人来人往，都沉浸在临近的春节气氛中。
    他淡淡地自言自语道：
    “舞台越来越盛大了，主角，究竟是谁呢？”
    说完，高育良像是刚刚处理完一件毫不起眼的寻常工作一般，慢悠悠地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嘴里喃喃道：
    “今晚包个饺子吃吧。”
    走廊上，还要跟向他问好的人们，回以微笑。
    那云淡风轻，甚至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態度，让人完全想不到。
    他刚刚打了一通电话，足以彻底葬送一位省委书记的政治前途！

 第132章 山雨欲来

    风暴来临之前，水面总是平静的。
    由於各方势力都在为下一步进行铺垫。
    汉东进入了相对的平静期。
    也是因为春节將至，忙碌，或者说爭斗了一整年的人们。
    总是想在新年来临之际，度过些安生日子，在新的一年，辞旧迎新，全新起航。
    汉东的机关单位也是这样。
    越临近过年，省直、市直、县重点部门，尚且坚守岗位。
    县直部门，则差不多进入了上午有人，下午跑路的工作状態。
    当然，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越发接近的年味，工作状態也开始微醺了起来。
    而有一个人，更是处在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状態中。
    祁同伟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盯著桌上的副省长任命文件，喜笑顏开。
    他不断地抚摸著这朝思暮想的任命，回想这么些年的心酸，以及被沙瑞金冻结之后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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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现在，终於功德圆满。
    坐上了这个位置，祁同伟算是对自己近五十年的政治生涯，给出了满意的交代。
    往后的，他也不会去想了。
    现在成为了中管干部，汉东的纪委和检察院，对自己再无任何威胁。
    接下来，就是好好在位置上大显身手，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从任命文件下来的这一刻开始。
    祁同伟，正式完成了那龙门一跃。
    从执行层。
    蜕变为能够上桌投票、参与决策的，汉东核心领导层一员！
    敲门声响起，副厅长李港鑫走进办公室。
    看著满面春风的祁同伟，李港鑫打趣地道：
    “省长，春风得意啊！”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在祁同伟身上再合適不过。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好烟，扔给李港鑫，后者接过后，笑著说了声“谢谢省长”，接著坐到祁同伟的对面，道：
    “省长，这是我们班子几个人，初步擬定的年后人事变动的方案，请您批评指正。”
    祁同伟接过文件夹，翻阅了一遍人事变动的草擬稿。
    当他看到程度正处级的提名时，便满意地將材料合上，递给李港鑫：
    “可以，就按这个模式来吧。还有，今年春节期间的值班，你也安排好，该到位的福利都要到位，不能苦了弟兄们。”
    李港鑫说了声好，正要起身，祁同伟又道：
    “老李，你这么多年的辛苦我看在眼里，放心，找个机会我会向省里推荐的。”
    李港鑫听到祁同伟这话，忙不迭地说道：
    “谢谢省长关心！您放心，我一定把工作做好！”
    李港鑫走后，祁同伟伸了个懒腰。
    这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感觉，太好了。
    省公安厅的一把手，迈出了突破性的一步。
    整个公安队伍，都会跟著前进。
    祁同伟在整个汉东公安系统里的威望，將立刻提升几个档次。
    成为真正说一不二的主管政法的副省长、兼公安厅长！
    接著，祁同伟又打电话叫程度过来。
    五分钟后，程度出现在了祁同伟的办公室里，看到祁同伟时，明显有些拘谨，轻声地唤道：
    “省长。”
    祁同伟立刻不悦地道：
    “程度，你怎么也学著这么叫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叫祁哥！”
    程度这才挤出一个笑容，小心地道：
    “祁哥。”
    “这才对嘛，来坐，跟你说个好消息。”祁同伟招呼程度坐下，道：
    “厅里的人事安排已经定好了，等年过完，你就是正处了！”
    程度受宠若惊，这梦寐以求的进步来得如此之快，令他大为激动，脸色也有些涨红，道：
    “谢，谢谢祁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祁同伟摆摆手，道：
    “咱哥俩就不用说这些了，另外，公安部那边也说了，缉拿杜伯仲，还需要我们汉东公安紧密配合。程度啊，明年还有的忙呢！”
    听到杜伯仲，程度不由得想起了赵瑞龙，情绪立刻低落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並不能脱离赵瑞龙，不管在祁同伟这里获得了怎样的发展，赵瑞龙都像是跗骨之蛆，始终笼罩在他的头顶之上。
    一想到赵瑞龙让他去找高小琴藏起来的帐本，程度便一阵心烦。
    祁同伟正在高兴劲上，自然没能注意到程度的情绪变化，笑著道：
    “对了，给你放个假，回去看望看望家里老人吧。我还给你准备了一点小礼品，老人家吃的对身体好，你一併捎回去。”
    程度听到祁同伟关心至此，当即就觉得感动不已，心里也想著，为祁同伟多做点什么。
    ……
    检察院反贪局。
    针对油气集团支付给山水集团的专款去向，已经有了一定进展！
    油气集团支付的款项数额，远高於市场价位。
    打给山水集团后，山水集团將款项分成几笔或十数笔，分別打给几处外包公司。
    这些公司经过调查，都是空壳公司，註册地址完全一致。
    很明显，是用以转包。
    这些款项在空壳公司中经过多次转包，帐面支出大幅抬高。
    最终，不约而同地匯入几家承包商，作为“压轴结算”。
    而这几家承包商，已经属於境外范畴。
    线索到这里戛然而止。
    对境外承包商的调查，还需要更进一步。
    以陈海的办案经验来看，这所谓进行压轴结算的承包商，必定是其中的一环。
    虽然油气集团的验收手续完备，但这么明显的审计漏洞，和一查就清晰明了的资金流动，已经把油气集团与山水集团的不当合作，暴露开来。
    现在查的，还只是山水集团承接油气集团的特种製造项目。
    从中就已经发现了许多问题。
    別的款项呢？
    会不会有更大的问题？
    还有，这么查下去，完全就是在油气集团和山水集团里纠缠。
    惠龙集团呢？
    岂不是被摘出去了？
    从资金流向上看，这纯属油气集团与山水集团的勾当。
    与惠龙集团毫不相干。
    这不对劲。
    这么大的生意，惠龙集团会不掺和？
    陈海仔细思考起来，有了一个结论。
    之前，反贪局在侯亮平的带领下，专门盯著油气集团的几个高管查，发现他们確实有问题，但还打不到刘新建头上。
    现在，在陈海手上发现的这些资金流，恰恰从资金这条线上，补充了证据。
    陈海断言，如果调查就此收网，最后能抓到的，肯定还是那几名高管。
    检察院掌握的人和事，全部是对手希望检察院掌握的。
    这是已经设计好，故意拋出来顶包的线索。
    这些线索，给出了清楚的证据链，一查就通，顺利得像是有人特意把证据链准备好，摆在桌上，等著反贪局来查。
    所有线索恰到好处地在刘新建这里戛然而止，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把这些东西提交上去，然后抓人。
    结果就会变成，高管抓进来，认罪。
    刘新建因为证据不足释放。
    这正是对手想看到的！
    好厉害的弃卒保车。
    调查绝不能到此为止。
    必须查出东西，否则，刘新建还是会因为证据不足释放。
    而反贪局，还要背上一个胡乱抓人的处分。
    毕竟这是侯亮平提出，要来一个零口供定罪！
    想到这里，陈海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在组织部的专班工作期间，侯亮平在反贪局里，简直就是瞎指挥。
    没有任何硬性证据的前提下，急急忙忙把刘新建强行抓走。
    还想著靠零口供定罪的方式，倒逼刘新建交代问题？
    简直搞笑！
    这侯亮平是跟谁学的办案？这能叫办案能手？
    还是说，侯亮平一直都这么办案，先斩后奏，赌博式抓人？
    这么久都没出问题，钟小艾可真有本事。
    陈海开始对侯亮平在京城的办案成绩感到严重怀疑。
    同时对钟家的无底线袒护感到不满。
    但，当务之急，还是要从现有线索中，找到突破口。
    既然对手主动放出了一些线索，好让反贪局交差。
    那我陈海，可要好好感谢你们的“关心”啊！
    想到这，陈海拨打了夏清的电话。
    几声之后，夏清温和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陈海简单匯报情况之后，清了清嗓子，道出了他的目的：
    “夏部长，我请求对油气集团开展全面审计，並对山水集团使用的財政资金情况、承建的公共工程项目，一併开展专项审计！”

 第133章 全面审计

    夏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陈海的意思，也知道全面审计代表什么。
    这是向油气集团发起总攻。
    不再留情，不再点到为止。
    彻底掀桌子的举动。
    但，这个时候掀桌子，於大局而言，真的合適吗？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时间上，可不可以再多加斟酌？
    这些都是要考虑的。
    因为，一旦审计开始，就相当於吹响了总攻號角。
    不打到一方全军覆没，没有人能够撤出战斗！
    夏清罕见地没有在电话里直接答覆。
    因为他知道，越是重大的决策，越是要三思而行。
    “陈海，你让我想想。”
    “好的部长，隨时等您调遣。”
    夏清掛了电话，静静地望著桌面上的新职级並行试点具体实施方案的草擬稿出神。
    年后就要全面推行新职级並行。
    现在开启审计，狠狠打油气集团，会不会操之过急？
    要是耽误了职级並行试点怎么办？
    那可是自己好不容易爭取到的试点资格，是只要正常推动就算成绩，隨隨便便就能撰写一大堆经验材料的好项目。
    要是为了汉东的全面反腐，仓促开启全面审计，发起总攻。
    这么一个並不属於组织部的本职工作，反而影响了组织部的分內工作，可就太得不偿失。
    想开启全面审计，自己这个组织部长也说的不算。
    之前那次，是因为专项工作，请了审计厅参与。
    这次並非组织部牵头，想让审计厅参与进来，需要专门分管审计的领导出面。
    要去找省政府那边的人了。
    夏清突然在脑海里构思出一个可能性。
    也许，通过检察院申请全面审计一事。
    可以探一探省政府方面，对於沙瑞金开展全面反腐的態度。
    刘省长退休在即，是否愿意支持？
    还有最重要的，分管审计工作的常务副省长朱志超，是否愿意在这个时候提供审计力量支持？
    夏清决定去省政府一趟。
    省政府的办公大楼也坐落在大院里，与省委的几间办公楼离得较远。
    走路，也是要大概二十分钟。
    夏清並不著急，先给朱志超的秘书打了个电话。
    得到对方恭敬的答覆之后，夏清才不紧不慢地启程。
    到了省政府办公厅，朱志超的秘书已经在楼下迎接。
    夏清跟著秘书一路来到朱志超的办公室前，秘书敲门之后，引著夏清进入，朱志超已经站起身来，亲切地领著夏清坐到沙发上。
    朱志超自己也坐在夏清身旁，接著吩咐秘书泡茶。
    二人都是实干派，因此省略了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朱志超听完夏清对於开启全面审计的建议，並没有出现夏清想像中的沉思和犹豫，而是非常平静，似乎早就有此设想。
    “夏部长，让审计厅配合检察院开展审计工作，我认为不妥。一来，主次有些不清，审计厅的同志恐怕不大乐意；二来，动机太明显，目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朱志超分析道。
    夏清赞同地点点头，自己作为组织部长，是站在统筹每个单位的立场上，確实没能像分管审计的朱志超那样，更加设身处地为审计厅著想。
    让审计厅帮检察院打工，前者肯定不干。
    而检察院的调查对象都是极为明確的，基本上指哪打哪，审计厅一旦参与，目標確实过於明显，容易引起对手的警觉。
    夏清略一思考，便道：
    “朱省长，这样行不行：以省政府的名义，对汉东响应过『民企作为战略投资者参与国企项目』的国企与有关私企，进行一次全年的全面审计工作。如此一来，范围拉大了，不至於太过明显，也能避免外界拿《审计法》做文章。”
    朱志超眼前一亮，轻拍桌子，道：
    “夏部长这个办法好！说起来，我也正有这个意思。”
    说著，朱志超站起身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的草擬稿，递给夏清。
    夏清接过一看，是一份与自己想法差不多一致的全面审计方案，已经相当完善，很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谋划较长时间的。
    夏清这才恍然大悟。
    看来这位常务副省长，对於全面审计工作，早就有所打算了！
    於是，夏清打趣地道：
    “朱省长，咱们这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岂敢岂敢，夏部长並非审计战线之人，却对审计的方式方法把握精准，我才是佩服之至。”朱志超也笑著回应道：
    “如果你也支持全面审计工作，咱们或许可以一同向书记和省长匯报。”
    夏清明白，朱志超也早就盯上了油气集团。
    作为赫赫有名的国企，又传遍与赵家相关的风言风语，很难不成为眼中钉。
    审计油气集团，或许会得到难以估量的回报。
    朱志超也想以全面审计为起步，做出显著的成绩。
    但这项工作是需要底气和支持的，朱志超在等盟友，沙瑞金更在等盟友。
    沙瑞金在等人把这项工作提出来，他好隱藏在幕后。
    这就是当前局势下，每个人的打算。
    此时此刻，与朱志超一起推动全面审计工作，双方各取所需。
    朱志超得到工作实绩。
    夏清不必出面，却可以得到第一手审计结果，共享给检察院。
    朱志超也算是以省政府的名义，帮沙瑞金把这项难以开口的工作，落到实处。
    这样，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每个人都得到了想要的。
    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想到这里，夏清风趣地道：
    “朱省长，我觉得，咱俩真应该在手心里写一个字，看看是不是一致。”
    朱志超也笑著道：
    “一人写一个『油』？”
    说完，二人大笑起来。
    如此，就算是达成了共识。
    对於这样的交换，夏清觉得相当可靠。
    接著，朱志超让夏清稍作休息，他去向刘省长匯报。
    刘省长自然是同意的，毕竟沙瑞金也需要这个。
    结果令人满意，最后便是向沙瑞金匯报了。
    朱志超让夏清回去等消息。
    几个小时后，朱志超打来电话，告知夏清，审计厅已经开始组织精英力量，即將开启以油气集团为主的全面审计工作。
    接著，陈海也打来电话，向夏清匯报。
    审计厅表示，会第一时间共享对油气集团的全面审计结果。
    这样一来，对油气集团的全面攻势。
    就算是正式打响！

 第134章 加强力量

    在全面审计开始之后，夏清特意叮嘱陈海。
    从现在开始，审计厅与检察院共享的结果，不要再向他匯报了。
    仅仅由检察院內部掌握，作为调查油气集团的线索。
    另外，夏清还吩咐陈海，一旦检察院这边，通过审计厅的线索取得了工作进展，一定要第一时间匯报常务副省长朱志超。
    对於夏清的用心良苦，陈海表示铭记於心。
    他心里清楚，这是夏清有意让他与常务副省长也牵上线。
    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
    並且，2016年的局势，將更加复杂。
    刘省长和高育良，都將在今年一前一后退休。
    能够同时与常务副省长与组织部长搞好关係，对於陈海来说，简直如鱼得水！
    当然，陈海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在长期的磨礪中，进步神速。
    即使夏清让他不要继续匯报。
    陈海还是很聪明地，每隔一段时间，向夏清匯报大方向的进展。
    这样既满足了保密要求，又让夏清感到安心与受用。
    更是向夏清表示感激与效忠。
    临近过年，审计厅与检察院的工作进展神速。
    通过对油气集团的审计以及追查资金去向，发现大批款项，以“专利授权费”“諮询服务费”等名目，匯到了几家高端控股公司。
    这些控股公司，都拥有专利技术，或是能提供战略諮询。
    並且，都註册於开曼群岛、英属维京群岛等离岸地。
    根据离岸地保密法，隱藏了控股人。
    到这一步，追查资金的难度开始呈几何倍数提高。
    从油气集团出来的款项，被化整为零，经过多轮名目合规的支付途径，全部支付到了境外公司。
    这些公司，本身就相当於一层天然的防火墙。
    境外加民企，想要继续追查，难如登天。
    可以说，检察院和审计厅，只能查到这里为止。
    而山水集团获取的財政资金专款，也是类似的流通方式。
    在油气集团验收並打款之后。
    山水集团便將这些资金，同样支付给了境外企业，名目大同小异，以购买境外专利和產品设备为主。
    同样註册在离岸地，难以追查。
    看著这些结果，好脾气的陈海，罕见地满面怒容。
    他愤怒地將结果材料向地上一摔，怒道：
    “这群吃人血不吐骨头的混帐王八蛋！所有资金全部流向了境外企业，明摆著就是在洗钱！”
    审计厅长凌江满脸沉重，缓缓道：
    “即使我们都看得出他们在干什么，但是根据法律，我们无权对这些离岸地註册的民营企业，开展进一步调查……”
    “凌厅长，这绝对只是冰山一角，从他们这轻车熟路的样子来看，干这个事绝不是一年两年了！”陈海站起身来，叉著腰道：
    “这还只是汉东一个油气集团，其他国企呢？私企呢？还有，其他省份呢？凌厅长，真是细思极恐，不寒而慄啊！”
    凌江双手交叉互握，托著下巴道：
    “我想，这次的审计工作，或许与中央全面反腐的决心不谋而合。如果我们两家能把握这次机会，以油气集团为切入口，给上级提供翔实的决策依据，恐怕会是不小的功劳！”
    陈海被凌江独到的眼光所打动，凑近道：
    “依您之见……”
    凌江斩钉截铁地道：
    “马上向朱省长匯报情况，请他定夺！”
    很快，朱志超便收到匯报。
    他面色凝重地將凌江和陈海带来的匯报材料翻了又翻，最后道：
    “我立刻向沙书记匯报。”
    这一连串的回报下来，沙瑞金高度重视，立刻做出批示。
    以省委名义出面，团结能团结的一切力量，一查到底。
    有了沙瑞金的支持，审计厅和检察院继续投入工作之中。
    审计厅继续调取资金炼条。
    检察院则是向境外司法机构提出支援。
    他们的心里有了底气，不论查到谁，查出什么，都要查到最后。
    ……
    就在全面审计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时。
    高育良与成为副省长的祁同伟，难得地见了一次面。
    彼时，高育良正在修剪著他心爱的盆栽。
    祁同伟提著高育良最喜欢的小吃和生態蔬菜，在吴老师的引领下进了门，来到高育良身边。
    当看到高育良又在侍弄花花草草，祁同伟仔细看了看那株盆栽，笑著道：
    “高老师，怎么还是这盆啊？”
    “怎么，你希望我换一盆？”高育良头也不抬地道。
    “怎么会，老盆栽好，培育多年了，知根知底的。”祁同伟將礼物往桌上一放，便和往常那样，规规矩矩地站到高育良身旁，静静地欣赏高育良的园艺功夫。
    “你什么时候对这些婆妈的事感兴趣了？行了，去坐著吧，等我五分钟。”
    高育良说道，祁同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坐到沙发上去了。
    五分钟后，高育良洗了个手，坐到祁同伟的对面。
    吴老师已经准备好了两杯热茶。
    “祁省长状態不错，果然，权力养人啊。”
    高育良微笑著道。
    祁同伟连忙道：
    “老师您別这么说，在您面前，我永远就是个学生。是这样啊，审计厅和检察院，对油气集团开展全面审计，您…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同伟，有什么话就说，不必拐弯抹角。”高育良饮了口茶，淡淡地道。
    祁同伟一怔，接著像是下定了决心，抿了抿嘴，道：
    “好，那我就说了。他们查油气集团，目標无非是山水集团和惠龙集团。老师，我担心您……”
    高育良也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这个弟子是担心自己的尾巴有没有弄乾净。
    没成想，是在为他担心？
    这倒是很意外。
    高育良笑著道：
    “同伟，你不用担心这些，老师自有把握。”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高育良又道：
    “还有，我希望你也能参与到这次的全面反腐之中。经侦支队，会是举足轻重的一支力量。派他们支援审计厅和检察院，也是你刚成为副省长的一次表態。”
    祁同伟大为不解，为什么要主动参与进去？
    这不是直接跟赵家宣战了吗？
    要是因此把高育良害了，又该怎么办？
    高育良见祁同伟纳闷的样子，心想这学生还是想事情不全面，轻嘆口气，娓娓道来：
    “同伟，你好好想想，审计厅全面下场，背后是谁？是省政府的意思！刘省长马上退了，那能是谁在做主导？常务副省长朱志超！你现在去靠拢，就是同时和常务副省长、组织部长搭上桥，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机会！”

 第135章 审计惠龙集团

    高育良的一番话，让祁同伟如梦初醒。
    祁同伟连忙表示，回去就主动找朱省长匯报工作，表达公安厅想要主动参与的態度。
    高育良这才道：
    “同伟，你当上副省长，怎么没以前那么敏锐了？要是以前公安厅长的你，肯定不会放过向朱省长靠拢的机会。”
    祁同伟被说得羞愧难当，一言不发，只能傻笑著低著头。
    见状，高育良也明白点到为止，祁同伟已经入脑入心，就不必多说了。
    师徒二人又对今后进行了一番討论，祁同伟便要离开。
    临走之际，高育良突然叮嘱道：
    “同伟，现在是非常时期，也是你走上新岗位的关键时期。如果赵瑞龙找你做什么事，切记切记，一定要告诉我，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祁同伟不明白，赵瑞龙怎会在这时候找上自己？
    自己分明与赵家脱鉤，也成功登上了副省级，更有夏清在背后撑腰。
    赵瑞龙没那胆子吧？
    饶是如此，祁同伟也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
    只是在嘴上答应道：
    “好的老师，我记住了。”
    看著祁同伟远去的背影，高育良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
    新年一天天临近。
    被关在反贪局里的刘新建，倒是过得非常无聊。
    这么久以来，没有一个人提审他，像是把他给忘记了。
    反贪局却也不放他走。
    刘新建也没有收到外面传来的情报，只能在反贪局里干坐著。
    殊不知，在陈海的带领下，反贪局连同检察院，已经在资金这条线上开展了更为行之有效的调查。
    对於刘新建个人的口供，反倒是有些不值一提了。
    既然你不想开口，那就別开了。
    这就是陈海传达的態度。
    而隨著审计与检察双管齐下，越发深入。
    被油气集团和山水集团作为第一层天然防火墙的，註册在离岸岛区域的各大境外公司。
    其资金去向，在国际司法组织的帮助下，终於有了结果。
    当陈海拿到结果，不禁眉头一皱。
    敌人太狡猾了。
    他知道，这必须立刻告知凌江，並向朱志超匯报。
    很快，二人便带著资金去向的调查结果，来到了朱志超的办公室。
    朱志超仔细看完报告，也陷入了沉默。
    办公室，一片寂静。
    原因无他，调查结果显示。
    这些境外公司在收取了油气集团、山水集团的高额諮询费、专利费和运营费之后。
    在公司帐目內，分毫不动地入帐。
    然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向港岛、新阿坡这些金融自由港里开设的国际贸易公司、特殊项目投资管理公司，购买设备、產品、专利，或是諮询、投资。
    款项的每一笔都有明確的时间记录、贸易凭证、资金台帐，所涉及的企业，不下百家。
    最麻烦的是，这些企业，都是颇负盛名、手续齐全的大公司，並非离岸地的空壳公司。
    当资金支付给这些拥有良好国际声誉的公司后。
    一旦入了帐，之后的流向，就全部披上了正规途径、合法合规的外衣。
    如何使用，是公司內部的事情，属於机密。
    外人，无权得知。
    已经超出了审计力量能够抵达的范畴。
    换句话说，查到这一步。
    线索，再次中断。
    陈海试探地问道：
    “能不能只查这些企业对外支付的款项去处？”
    凌江苦笑著摇摇头：
    “没用的，资金流入这些大企业手里，就算是洗白完毕了，我们无权去查他们如何使用自己公司的资金。再说，就算他们翻开帐本让咱们查，那上面可是他们公司全部的帐目。大到几十上百亿的投资，小到一块钱的公司洗手间卫生纸，分毫不差，全部入帐。我们要是真去查，怕是整个汉东的审计力量全体出动，都不够数的。”
    朱志超也苦中作乐地道：
    “凌厅长说的还只是其中一个企业，从资金去向来看，可是支付给了不下一百个企业。”
    办公室再度陷入沉默。
    良久，陈海又突然想到什么，道：
    “我有个设想，能不能照箭画靶？不从头追资金去向了，改从终点查资金流入，如何？”
    朱志超瞬间理解了陈海的意思，喃喃道：
    “洗钱这档子事，转的再远，最后还是要落到想挣钱的那家企业的腰包…不错，有意思，说下去。”
    陈海得到肯定，底气也足了，继续解释道：
    “我们要证明的是油气集团与惠龙集团存在利益往来，能否针对惠龙集团，查他们的资金流入？从时间、名目、经手人上面下功夫，只要发现吻合的线索，便继续追查。我想，惠龙集团要挣钱，这些钱不管在海外洗几遍，最后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朱志超听罢，一拍桌子，兴奋地道：
    “好一个落叶归根！陈海，说得好！凌江啊，这个思路，我看可行！你认为呢？”
    凌江认真思考一番，沉声道：
    “理论上可行，能节省不少功夫。但我要向朱省长匯报一下，在您来汉东任职之前，刘省长是打算对惠龙集团开展审计的。但当时，立春书记还在位，加上对民营企业开展审计，需要极为复杂的手续，上面批不下来，这事也只好作罢。这次如果要对惠龙集团旧事重提，我想，就算是直接宣战了，咱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凌江顿了顿，再次强调道：
    “同时，这也算是撕下最后的遮羞布了。咱们的审计工作，最开始的由头可不是如此。如果真如此做了，就算是不加任何遮掩，直接对惠龙集团开火。”
    “还能让这群国家的蛀虫，一直躺在老百姓的皮肉里吸血吗！”朱志超义愤填膺，站起身来，拍板道：
    “只要技术上可行，就放手去干！沙书记不是表过態了吗？动用一切力量，一查到底！不装了，摊牌了，就对惠龙集团的资金流入，开展全面彻底的审计，与油气集团的审计工作同步！凌江，撑得住吧？”
    凌江笑笑，道：
    “省长您小看我了，当年我可是带著手下人，连续通宵五天搞审计工作，最后把一家国企的蛀虫连根拔掉呢！”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朱志超指著二人道：
    “陈海，你回去待命，隨时与凌江保持联繫；凌江，你出一份对惠龙集团开展审计工作的申请，我带到常委会上，请求省里批准！”
    陈海与凌江对视一眼，满脸掩饰不住的激动，异口同声道：
    “是！”

 第136章 宣战

    朱志超审计惠龙集团的提案，在常委会上获得了一致认同。
    会上，夏清特意观察了一番。
    高育良没有任何反对，只是静静地坐著。
    但夏清知道，如果真要彻查，势必牵扯到高育良。
    祁同伟已经洗白，但高育良不行。
    赵家不会放过他。
    真要一查到底，高育良就要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还是说，高育良会有什么后手？
    夏清决定暂且观望，毕竟全面反腐，並非组织部的工作。
    倒不如说这种局势，更符合夏清的思路。
    掌握大局，后发制人。
    可以更好地看清一切之后，再做决策。
    散会之后，高育良特意来到夏清身旁。
    夏清以为，高育良要说一些关於反腐和审计的事。
    谁知，高育良的神情非常严肃，低声对夏清说道：
    “夏清，我要提醒你，接下来我所说的，你一定要记住。”
    夏清有些诧异，看高育良这样子，似乎有很严重的事情要发生，便也正色道：
    “育良书记，请指教。”
    高育良点点头，很认真地道：
    “吕州市国土局，副局长是你部里的人吧？叮嘱他，这段时间，生態度假村的一切事项，全部都要做好台帐记录，缺失的，立刻去补，一丁点都不能漏。”
    夏清哑然，生態度假村不是沙瑞金在背后力推的项目吗？
    连吕州市都成立了项目专班。
    怎么这个时候，叮嘱康乐做好记录？
    但高育良明显不愿多说，夏清便道：
    “谢谢育良书记提醒，做好记录是他分內职责，我会切实转达您的关心。”
    高育良点点头，离开了。
    夏清也返回办公室。
    几天后，由审计厅长凌江带领的审计组，浩浩荡荡地进入惠龙集团，调取近五年的帐目和流水。
    这个行为，宣告著省里向赵家的攻势，正式打响！
    对惠龙集团的审计开始后。
    检察院和审计厅，第一时间得到了公安厅经侦支队的助力。
    这是祁同伟向朱志超表明的態度。
    这种集中合作办案的经歷，让眾人回忆起几个月前，在组织部牵头下，开展清查三官的工作。
    眼下，大同小异。
    几日奋战，相关工作取得了显著突破。
    惠龙集团的多笔资金流入，名目除了諮询费，还有投资、交易。
    由於惠龙集团，本身就是做的跨国贸易，业务复杂、种类繁多，適合以各种巧立名目，吸纳款项。
    而在这些內容中，陈海发现了几处极为敏感的业务范畴。
    影视剧製作、艺术品交易。
    这些內容，所涉款项巨大，可以吸取资金，但具体数额却是自由的。
    陈海在接到审计厅的结果之后，立刻安排从时间线上，追查惠龙集团的资金流入，以及油气集团、山水集团的资金转出。
    结果发现。
    这些资金在经由油气和山水两大集团，支付给离岸地空壳公司之后，几轮承接和离析。
    时间线上，与惠龙集团的资金流入，高度吻合！
    这个发现，令陈海感到极为振奋！
    为此，他再次向朱志超进行匯报。
    但在此之前，陈海多想了一步。
    这么大规模的动作，仅凭这几个企业在私下运行，肯定不能一帆风顺。
    其中，必定有汉东干部的参与！
    必须做好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准备！
    为此，陈海先前往组织部，向夏清匯报。
    当陈海表达，再查下去之后，恐怕会需要纪委出面，一併调查牵涉其中的问题干部后。
    夏清当即拍板道：
    “陈海，你事事匯报，干得很好！这件事，我非常赞同！纪委的参与是重中之重，一旦查出问题干部，不管是谁牵涉其中，我组织部第一个不饶！”
    有了夏清的首肯，陈海再向朱志超进行了工作匯报。
    朱志超略一思索，也同意亲自与田国富沟通，请纪委参与。
    田国富与朱志超沟通之后，不敢怠慢，立刻来见沙瑞金，並报告了朱志超的想法。
    沙瑞金深思熟虑之后，得出了一个假设。
    汉东如此。
    其他省份，恐怕也是如此。
    这次既然要查，就查的彻底，把动作搞大，场面搞大。
    务必拿出令人满意的结果。
    这结果，最后就可以上报中央，做为有力的决策依据。
    要以点带面，从汉东这里撕开一个口子，扩展到全国。
    好好查查其他省份和地区，类似的金融犯罪、侵吞国有財產、官商勾结的案例。
    掀起全国范围的专项工作！
    到时候，对於沙瑞金来说，岂不是大功一件？
    於是，沙瑞金当即拍板。
    纪委一併参与。
    经过不断扩充力量，纪委、审计、公安、检察，再次联合到一起，开展专项工作。
    这或许便是沙瑞金提出全面反腐，想要达到的效果！
    ……
    国外某私人会所，屋內，温暖如春。
    赵瑞龙身著浴袍，正享受著异域女孩们的按摩spa和投餵水果服务。
    正前方，更是有两位妙龄女子，大跳热舞。
    赵瑞龙只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天上人间！
    就在赵瑞龙沉浸温柔乡，一手搂过美女的细腰，心猿意马之际。
    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赵瑞龙骂了一句“晦气”，推开女孩，接起手机。
    那边，传来焦急的声音：
    “赵总，您终於接电话了！”
    赵瑞龙不耐烦地道：
    “什么终於？老子在国外度假，有屁快放！”
    惠龙集团的財务负责人连忙向赵瑞龙匯报了，审计厅长凌江亲自带队，於近期来到惠龙集团开展全面审计工作，调取了近五年帐目的事情。
    听著这些，赵瑞龙冷汗当场就下来了，他一脚踢飞撒满鲜花和牛奶的泡脚木桶，破口大骂道：
    “你个蠢货！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財务负责人都快哭出来了：
    “赵总，您，您电话打不通啊！”
    “去你妈的，告诉大伙儿，守住！老子这就回国！”赵瑞龙骂骂咧咧地穿鞋站起身，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本以为，让刘新建不开口，再给反贪局留下一点线索，好让他们抓人交差，这事儿就算结了。
    谁曾想，这次的事情竟然会玩到这么大，汉东的態度竟会这么坚决，一改往日遮遮掩掩的工作方式，直接跑到惠龙集团大本营，对赵家直接宣战了！
    以前老爷子在，赵瑞龙有些飘飘然，对惠龙集团的帐目並没有严格处理。
    毕竟没人敢查。
    现在，审计厅亲自出马，赵瑞龙彻底慌了！
    那些帐目，可不经查！
    废物，都是废物！
    赵瑞龙暴躁地在屋內来来回回踱步，他不明白，为什么手下人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为什么会放审计厅进来？
    为什么高育良也不出手相助！
    赵瑞龙正要掏出手机安排机票，一旁的异域美女贴了上来，媚眼如丝，吐气如兰地道：
    “赵公子，今晚还很漫长，要不……”
    赵瑞龙一脚把美女踹开，怒吼道：
    “要你妈的头！！！”

 第137章 三条

    当晚，赵瑞龙坐最快的一趟航班，返回了汉东。
    一落地，他就直奔惠龙集团。
    高管们在睡梦中被赵瑞龙骂醒，赶到公司开紧急会议。
    赵瑞龙在听取匯报之后，对当前的局势有了初步掌握。
    审计厅带走了五年的帐。
    但都是明面上的帐。
    更深层的帐，审计厅找不到。
    赵瑞龙听到这，舒了口气。
    还好。
    只要查不到最深层的帐目，顶多就是罚点款，处理两个人。
    这些都好办。
    只要找不到自己和老爷子头上，这事儿就不算大。
    想到这，赵瑞龙阴狠地强调道：
    “我再次郑重告诫各位，你们都是我赵某人的心腹，有好处咱们一起享用。但如果有哪些人，心里不平衡，私下里记了帐……”
    赵瑞龙特意停顿，目光在每个高管身上扫过之后，咬著牙道：
    “那他是肯定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高管们连忙赌咒发誓，表明绝对不敢。
    如此，会议才堪堪结束。
    等眾人走后，赵瑞龙打给了程度。
    “程正处长！恭喜高升啊！”
    赵瑞龙在电话里，阴阳怪气地道。
    “龙哥，您就別损我了…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程度小心地说道。
    赵瑞龙冷冷阴笑道：
    “我让你找高小琴的帐本，结果怎么样？”
    程度听到这事，心里“咯噔”一下，硬著头皮回道：
    “龙哥，高小琴和祁，祁省长的关係，您不是不知道……”
    “去他妈的祁省长！他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你，他的把柄，可没洗乾净！”赵瑞龙也是到了气头上，或许是没把程度放在眼里，將自己的底牌脱口而出：
    “老子的手上，可是有把他置於死地的秘密！”
    程度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心惊肉跳。
    祁哥能上副省长，不正是因为事情都处理乾净了吗？
    怎么还会有把柄在赵瑞龙的手里？
    別是虚张声势吧。
    想到这，程度试探地问道：
    “龙哥，祁省…同伟啊，还有啥把柄在您手里？他可真没脑子啊！”
    赵瑞龙冷声道：
    “程度，少跟老子来这一套，想套话啊？你听好了，乖乖去山水集团，把高小琴的帐本找出来，否则……”
    说到这，赵瑞龙特意將手机拿下，凑到一把录音笔的旁边，按下播放键，將录音放给程度听。
    程度越听，脸色越发惨白。
    他当然知道这录音，记录的是哪件事。
    只是他没想到，都按照赵瑞龙的吩咐
    “明白了吧？赶紧去做事！”
    赵瑞龙关了录音，骂道：
    “一群白眼狼，成天想著投这个投那个的，当你龙爷是吃素的？”
    说完，掛了电话。
    程度失神地听著手机里的忙音。
    双腿一软，栽倒在床上。
    凌晨的他，困意全无。
    程度以为，自己可以效仿祁同伟，一步一步，走下赵家的大船。
    但那一晚发生的事，却像噩梦般縈绕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那是他帮赵瑞龙干过最脏的活。
    惠龙集团，有人私下做帐。
    两男一女，带著记帐的u盘，想逃去深山老林，再趁机把u盘转运出去。
    令赵瑞龙头疼的是，他们不要钱。
    只想把惠龙集团的丑事大白於天下。
    赵瑞龙最烦这种满口公理正义的理想主义者。
    他派出程度处理。
    经过几天几夜的追逐。
    入山口。
    夜晚，雷雨。
    程度握著手枪，指著惊慌失措的三人。
    赵瑞龙的原话是，只留u盘，其余的，一个不留。
    程度终究是做不到那么残忍。
    他对三人说，把u盘交出来，一人二十万，再派警车送他们回老家。
    程度说，这些是他帮赵瑞龙做事的“辛苦费”，全部拿出来了。
    希望对方理解。
    或许是程度的真挚，不像骗人。
    三人中的女孩，从包里拿出了u盘。
    程度接过之后，便匆忙吩咐他们上车。
    他亲自当司机。
    然而，就在程度转头的剎那。
    一声枪响。
    再转过头，女孩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程度向著子弹射来的方向看去，密林之中，很明显有一桿黑洞洞的枪口。
    是花斑虎，看起来，赵瑞龙不放心。
    但女孩的同伴不知道，他们只看见程度拿著枪。
    於是，围上来要和程度拼命。
    程度被迫自卫。
    反应过来时，那两男孩也倒在了地上。
    花斑虎已经离开了现场。
    程度的手枪里，却少了两颗子弹。
    之后，赵瑞龙將这三条人命，全部算在了程度头上。
    这也让程度唯赵瑞龙马首是瞻，尽心尽力为他做事。
    程度以为这样可以让赵瑞龙放过自己。
    但他没有想过，从背上命案开始，赵瑞龙，就不可能放过他。
    也没有人能够救他。
    直到今晚，听到了赵瑞龙的录音。
    程度才明白，自己，终究是逃不掉的。
    相比之下，程度帮赵瑞龙做的其他事情，倒是显得微不足道了。
    想到这里，程度猛地从噩梦中醒转，浑身打了个激灵。
    帐本，帐本。
    那一次也是为了帐本。
    这一次，还是为了帐本。
    可恶，可恶啊！
    你们一个个，听龙哥的话就好了啊！
    为什么非要私下里记帐？
    这不是把自己的命也给记进去了么？
    程度衝进浴室，打开冷水。
    正值春节前夕，最冷的时节。
    程度只能靠冰冷刺骨的水淋遍全身，才能保持冷静。
    帐本，在高小琴那里。
    他去要肯定不会给。
    除非祁同伟开口。
    但，祁同伟怎么会帮自己要帐本？
    更不会把帐本要到之后，交给赵瑞龙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
    又是几日过去。
    终於到了除夕放假的前一天。
    每个人似乎被假期激励，想著把工作完全收尾，度过一个快活的新年。
    除了纪委、审计、检察和经侦。
    他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对惠龙集团进行调查，一刻不敢停歇。
    过年，恐怕也要干活了。
    爭取在年后返岗时，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组织部，也在年前，完成了领导班子年度考核工作的全部內容。
    和人社部共同起草的新职级並行试点方案，也准备年后套红签发。
    可算是能过一个好年。
    夏清坐在办公室里，正思考著要不要回一趟京城过年。
    手机突然响起。
    打开看，是妻子姜瑶打来的。
    接起之后，那边，传来妻子严肃的声音：
    “老夏，紧急情况！根据部里的追查和国际组织的情报，杜伯仲已经入境，极有可能返回了汉东！”

 第138章 新年礼物

    杜伯仲？
    这条毒蛇回来了？
    夏清不由得警觉起来，他知道，这种穷凶极恶的国际罪犯，非同小可。
    从姜瑶的情报里，夏清得知。
    杜伯仲在境外的业务，尤其是输送裸官这条线，被国际刑警组织盯上，配合当地警方，捣毁了大半，元气大伤。
    为此，杜伯仲背后的境外势力，担心被杜伯仲牵连，直接將其扫地出门，切断了对杜伯仲的一切支持。
    眼下的杜伯仲，几乎一无所有，返回汉东，目的只有很明显的一个。
    向参与过清查三官，继而毁掉他伯仲仲介公司的所有参与者。
    復仇。
    这样一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毒蛇。
    只会更加疯狂，更加凶恶！
    想到这，夏清担心地问道：
    “你有没有问题？杜伯仲不会找你麻烦吧？”
    姜瑶“噗嗤”笑出声来：
    “你就放心啦！他都不认识我，找我干什么？还有，我的单位你明白的呀，哪能近我的身？倒是你，杜伯仲回汉东，很可能会找你麻烦，你才是千万小心呀！”
    夏清傻笑起来，他也是因为担心妻子，急昏头了。
    差点忘记，姜瑶不仅享受国安办案人员极高规格的安保措施，本身也是国安比武大赛的亚军，射击分数全国第一。
    这样的姜瑶，的確是不需要他来操心了。
    反倒是自己的处境，的確要注意了。
    不过，夏清倒也不慌。
    大家族后人，擒拿格斗、枪械射击也是从小学习的一环。
    夏清有自信，对手如果只是拿著冷兵器，他可以赤手空拳放倒十个人。
    热武器的话，就先跑吧。
    好在汉东的枪械管制极为严格。
    实在不行，让祁同伟或者陈海帮帮忙就好了。
    这两位在的，可都是合法持枪的单位。
    打定主意，夏清在电话里宽慰道：
    “放心，我的身手你不是不知道。今年我就不回去了，汉东局势比较复杂，我估摸著过年期间就会有大动作！替我向爸妈问好，家里有劳你照顾啦！”
    姜瑶撇撇嘴，笑道：
    “好，你照顾好自己，我这边有情报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哦！对了，儿子最近又和妹妹打架了……”
    夏清听著姜瑶诉说家常，不时发出温柔的笑声，让夏清的心头也为之一软。
    等这段时间忙完了，该回去看看老婆孩子，陪陪老人了。
    夫妻二人，就这样在各自的办公室里，隔空诉说著思念……
    除夕夜很快到来。
    家家户户，沉浸在团圆的喜悦氛围內。
    检察院反贪局指挥中心，却仍然坚守岗位。
    毕竟除夕，除了最核心的骨干精英，其余人都回去了。
    为此，纪委、审计、公安、检察四大部门留守的骨干力量，都匯聚到反贪局指挥中心，一边工作，一边感受这別样的除夕夜。
    女同志们在陆亦可的带领下，给指挥中心掛上了灯笼，贴上了福字和春联。
    算是让冰冷的机器与工位，有了些新年的味道。
    陈海並没有离开。
    父亲入狱，姐姐远嫁，母亲因为孤独，今年也去京城找姐姐过年了。
    汉东只剩下陈海一个人。
    於他而言，比起空无一人的家，单位更有生气。
    陆亦可自然是想陪著陈海的，反正回家也是被嘮叨相亲。
    林华华和周正待在一起，在哪都一样。
    公安厅副厅长李港鑫此时领著几名警员从外面进来，手里拎著大包小包。
    眾人看去，是肯打鸡、饺子、汤圆和各种零食。
    “来来来，吃年夜饭嘍！”
    李港鑫一声吆喝，一直苦战的眾人，此刻也感受到了一阵飢肠轆轆。
    陈海迎上来，道：
    “李厅长，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李港鑫笑道：
    “陈局长这是哪里话？我请兄弟姐妹们吃个年夜饭，不算啥！来来来，大家歇一歇吧！”
    眾人纷纷上前，或坐或站，吃起这別开生面的年夜饭。
    山水庄园。
    祁同伟与高小琴坐在院子里，一边饮著红酒，一边畅聊人生。
    在祁同伟心里，高小琴是唯一能走进他灵魂深处的女人。
    比起回到家里，和梁璐大眼瞪小眼，他更愿意关掉手机，在山水庄园与心爱的女人，度过除夕。
    看著祁同伟从先前的谨小慎微、苦心钻营，到现在的意气风发、谈笑风生，高小琴並不觉得这个眼前这个男人势利，只觉得心疼。
    祁同伟过往的经歷，他所付出的，失去的，都让高小琴感受到了某种共鸣。
    也只有在祁同伟面前，她才能从机关算尽、游走於政商两界的女老总，做回一名普通的女人。
    现在，祁同伟当了副省长，山水集团又是处於被审计调查的风口浪尖。
    按道理，两人不该见面。
    但这或许是祁同伟的魅力所在吧，这个男人，终究是有情有义的。
    虽然梁璐不这么想。
    总之，祁同伟与高小琴二人选择在除夕夜见面，也是趁著大家都回家过年，无人打扰。
    享受难得的静謐，和即將到来的一夜温存。
    就在此时。
    大头皮鞋张扬的脚步声，夹杂著腰间车钥匙的晃荡声。
    一名不速之客，闯入了山水庄园。
    “哎呀，祁省长，高总！好雅兴啊！我想想这叫什么？美酒佳人，你儂我儂！哈哈哈！”
    赵瑞龙走到二人面前，一边抚掌大笑，一边端来一条椅子，自顾自坐了下来。
    高小琴先开口了，冷声道：
    “赵公子，今天是除夕夜，你怎么有空来我山水庄园了？”
    “我是股东，不能来吗？说起来，你这山水庄园的安保，跟小孩闹著玩似的。”赵瑞龙打了个响指，身后便出现数十名打手，拖著山水集团的几名保安出现。
    山水集团的保安们，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
    “你！”
    高小琴正要发作，祁同伟伸手將她按下，接著对赵瑞龙道：
    “瑞龙啊，你不觉得在一位副省长面前唱这齣，是很危险的事吗？”
    “我哪敢啊，祁，省，长！小弟今天来，是送一份新年礼物给你。”赵瑞龙刻意夸张地高声道，吩咐手下人先退到外面。
    接著，赵瑞龙不紧不慢地將一支播放器摆到桌上，按下开关。
    祁同伟和高小琴紧紧盯著播放器，下一刻，从里边分明地传出：
    “通知丁义珍，马上离开汉东！”

 第139章 赵瑞龙的计谋

    祁同伟的血都凉了。
    手脚，有点发麻。
    这不可能，自己明明打了电话之后，就把电话卡扔进马桶冲走。
    这段话的录音，怎么到了赵瑞龙手里？
    祁同伟越想越急，猛地站起身夺过播放器，狠狠摔到地上，再对著碎片狠狠踩上几脚。
    祁同伟大口喘著粗气，仿佛碎掉的不是播放器，而是赵瑞龙的尸体。
    “祁省长这么討厌这台播放器？没关係，我买了一箱，下次再带给你。”
    赵瑞龙得意地道：
    “你的手机早就被我安排人监听了，丟掉卡…没用。”
    祁同伟浑身有些发抖。
    赵瑞龙的手段竟然骯脏至此，自己到底被监听了多久？
    如果这段录音被播出去。
    別说副省长的位置了。
    恐怕要立刻进去。
    祁同伟恶狠狠地盯著赵瑞龙，手已经往兜里摸过去了。
    赵瑞龙见状，连忙换上一副笑脸，亲自倒上一杯酒，双手捧给祁同伟，笑嘻嘻地道：
    “祁哥，你千万別误会，小弟来找你没別的意思，就是想谈合作！”
    祁同伟在赵瑞龙的安抚下，这才有了耐心冷著脸听对方说完。
    而赵瑞龙讲出自己计划时，祁同伟与高小琴，都感到难以置信。
    杜伯仲回汉东了，怀疑赵瑞龙把他出卖，联合公安捣毁了伯仲仲介公司。
    为此威胁赵瑞龙，要鱼死网破。
    赵瑞龙家大业大，怎么捨得跟这么个走投无路的疯狗换命？
    便想著跟祁同伟合作。
    可以通过公安的力量，保全自己的生命安全。
    “祁哥你放心，录音原件我藏在家里，只有咱们三个听过！”
    赵瑞龙边说著，边给自己也倒上一杯酒，语气诚恳地道：
    “弟弟我呢，已经想了一个法子，既能保全我自己，又能把杜伯仲给处理嘍。我记得公安部不是还给祁哥你颁了奖？要是把杜伯仲给拿下，你这仕途，岂不是一飞冲天了？怎么样？”
    赵瑞龙说著，双手將酒杯送到祁同伟面前，示意与对方碰杯。
    见祁同伟沉思不语，赵瑞龙的面色也阴沉了下来，意有所指地道：
    “我说祁哥，这种好事，弟弟可是一直想著你的。要是这点面子都不给，杜伯仲哪天真把我做掉了，这段录音怕是就落到他手里了。”
    祁同伟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有足以致命的把柄留在赵瑞龙的手里。
    以这个人的风格，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把他逼急了，確实不是明智之举。
    况且，赵瑞龙提出的合作，也不是不能考虑。
    於是，祁同伟深思熟虑之后，將酒杯与赵瑞龙的酒杯轻轻碰了碰，道：
    “说说看。”
    高小琴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著祁同伟。
    赵瑞龙神秘兮兮地道：
    “杜伯仲这廝，当年也有山水庄园的股份，就是做事太脏，被我踢出局了。他现在回汉东，躲在暗处，咱们都要防范他突然袭击，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用一个诱饵，逼他现身，然后由你的公安厅把他拿下。”
    祁同伟点点头，道：
    “什么诱饵？”
    “帐本。据我所知，高总私下做了个帐本，里面有杜伯仲的一切犯罪证据。”赵瑞龙就等著祁同伟问这个，不假思索地道：
    “杜伯仲虽然已经是国际通缉犯，但好歹小命还保得住。要是那帐本流传出去，杜伯仲背后的势力，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宰了。因此，如果我们把帐本搞到手。就可以把杜伯仲引出来。”
    祁同伟有些诧异地看向高小琴，道：
    “小琴，你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厉害的帐本？我怎么不知道？”
    高小琴的面色非常难看，她反应过来，赵瑞龙就是衝著帐本来的！
    因此，她立刻否认道：
    “什么帐本？同伟，你別听他胡说！”
    高小琴语气急促，神情紧张，任谁都一眼看得出，她在说谎。
    赵瑞龙又说，只要高小琴把帐本交给他，就可以摆平杜伯仲，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高小琴则是极力否认帐本的存在。
    祁同伟冷眼看著二人对质，心里越发烦躁。
    一想到赵瑞龙手里的把柄，他就感到如坐针毡，仿佛自己的地位明天就要被夺走。
    心里越急，情绪就越不稳定。
    他看著极力辩解的高小琴，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火起。
    赵瑞龙要帐本，给他就是了，把杜伯仲处理掉，把柄也可以一併解决。
    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与赵瑞龙唱反调？
    祁同伟越想越气，一拍桌子，不耐烦地道：
    “小琴，你到底弄了个什么帐本？赵总要，你给他就是了。”
    高小琴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地看著祁同伟。
    接著猛地转过身，带著哭腔和怒意道：
    “我不知道什么帐本！”
    说完，逕自往庄园里去了。
    赵瑞龙倒是不急著去追，而是先安抚祁同伟的情绪，这就让祁同伟非常受用。
    当祁同伟情绪稍微稳定之后，赵瑞龙低声道：
    “祁哥，弟弟知道你人好，重情义，但是必须提醒你一句。这高小琴可不是什么善与的主，弟弟跟她做这么多年生意，可是了解得很。你千万別在她手里栽了。”
    祁同伟摇摇头，道：
    “小琴不是这种人。”
    “行吧行吧，今天打扰哥哥你的雅兴了，小弟道个歉，就先走了。”赵瑞龙站起身，又道：
    “不过，我还是有句话要提醒。你说高小琴死不承认帐本，会不会在里面记了一些不该记的东西？”
    赵瑞龙说完，便笑著走了。
    留下祁同伟坐在原处，凝视著酒杯发呆。
    赵瑞龙最后那句话，让他浮想联翩。
    高小琴记了不该记的东西？
    自己以前，可是在山水庄园有股份的。
    难道，高小琴记了自己的事？
    很有可能，否则，怎么怕被自己看到？
    一旦某种念头萌生，就极难抹去。
    祁同伟越发相信自己的猜测。
    自己对高小琴的宠爱与保护，会不会滋生了她不该有的想法，让她在暗地里对付自己？
    不好说啊。
    想到这，祁同伟打通了一个电话：
    “程度，给你个任务。明天开始，你跟著高小琴，保护她的安全。”

 第140章 程度的决断

    电话那头的程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自己去保护高小琴？
    是出什么事了？
    祁同伟没有明说。
    掛了电话之后，程度本想继续看春晚。
    但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决定跟赵瑞龙说一声。
    程度打了过去，这次赵瑞龙很快就接了。
    程度將祁同伟刚才的安排，告诉了赵瑞龙。
    赵瑞龙听完，便理解了个中缘由，心情大好地道：
    “祁省长让你去，你就去，有公安的人在山水集团帮忙，多好的事。”
    程度还是觉得不解，低声道：
    “龙哥，我觉得不对劲，这样岂不是和以前一样？我记得，祁哥早就不掺和山水集团的事了……”
    赵瑞龙对程度这个木头脑袋感到极大的不满，骂道：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去高小琴身边，不是找帐本的好机会吗？去做吧！”
    说完便直接掛了电话。
    程度紧紧握著手机，努力消化著这一切的变化。
    虽然搞不懂祁同伟、赵瑞龙在打什么主意。
    但这的確是接近高小琴，寻找帐本的绝佳机会。
    本来还在为如何找帐本发愁。
    没想到祁同伟主动让自己去保护高小琴。
    或许……
    程度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祁哥明面上让我去保护高小琴，实际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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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视！
    程度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局势要变了。
    虽然自己没能参与，但从一个晚上，两个人態度大变来看。
    祁同伟和赵瑞龙，肯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甚至就是通电话之前。
    进行了一次会面，达成了某种交易。
    只能这样解释。
    但这样很危险，祁同伟早就不在这个圈子里玩了，怎么今晚，又和赵瑞龙扯在一起？
    程度苦思冥想，突然记起。
    赵瑞龙之前对自己说漏嘴过。
    祁同伟有一个致命的把柄，仍然握在赵瑞龙手里！
    程度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赵瑞龙趁著除夕夜，將把柄摆上檯面，逼迫祁同伟达成某种合作。
    这个合作，恐怕就是帐本。
    程度虽然不知道把柄是什么，也不知道赵瑞龙具体是怎么说动祁同伟，去找高小琴要帐本。
    但程度可以肯定的是。
    赵瑞龙，绝非善类。
    很大可能是，拿帐本，换把柄。
    如果真是这样。
    好不容易脱身的祁同伟，恐怕又会被赵瑞龙捆绑。
    这次，赵瑞龙肯定不会轻而易举放过祁同伟。
    一定是在这基础上，让祁同伟做一些敏感的事情，成为新的把柄，再度握到赵瑞龙的手里。
    如此一来，祁同伟就又会回到过去。
    这可是一位副省长啊！
    祁同伟，已经站在深渊的边上了！
    有谁，可以救他？
    程度连忙翻起手机，想看看能向谁匯报。
    当他看到一个號码，號码的主人是先前祁同伟带著自己，前去认山头的那位。
    即使这个號码，对方是礼貌性地留给自己，自己也远远没有资格打这个电话。
    即使对方在这个除夕夜，必定收到了大量的祝福简讯，电话大概率也打不通。
    饶是如此，程度也要试一试。
    他不能眼睁睁看著祁同伟再次踏入深渊。
    不为別的，就为祁同伟什么工作都带著他，见贵人也带著他，提拔也想著他。
    再看到摆放在客厅里，祁同伟送的老年人高级补品。
    程度心一横，拨通了电话。
    嘟嘟嘟几声后，那头，传来了平和却疏离的声音：
    “餵？”
    程度深呼吸一口，无比谦恭地道：
    “育良书记好，我是程度，有重要情况向您匯报……”
    ……
    同一时间，夏清正在大院宿舍里，欣赏春晚。
    倒也不是说多好看，只是开著电视，多少能让一个人住的宿舍，不那么冷清。
    当然，夏清的手机可是热闹无比。
    祝福新年的，匯报工作的，攀亲带故的，简讯、微信、电话不停。
    夏清索性开了免打扰，然后打开各个同学群。
    这是他的小爱好，在同学群里不说话，只看看同学们的互动。
    这样可以让夏清，回忆起学生时代的纯粹。
    虽然，同学群里的內容，也基本上是明里暗里的攀比。
    但夏清，仍没有退群，也不会在群里说话，更不会通过任何同学的好友。
    这或许是每一位高职务，甚至是队伍里的社交常態。
    夏清无聊地翻看著手机，又跟人社厅长朱展言聊了聊，这也是几个为数不多有好友的同学。
    此时，宿舍门被敲响。
    夏清有些意外，这个时候能在大院宿舍区走动的，肯定是有资格住在这里的人。
    会是谁？
    夏清打开门，田国富提著两捆腊肉，笑呵呵地看著夏清。
    夏清连忙开门，田国富一边进一边说道：
    “老家寄来的，想著夏部长大概率也没回京城，就给你送点，好吃得很！”
    夏清接过腊肉，將田国富迎到沙发上，又去泡了杯茶。
    田国富四下打量夏清的宿舍一番，感慨地道：
    “夏部长真是严谨的人啊，这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佩服。”
    夏清將茶杯递给田国富，自己在对面坐了下来，笑道：
    “过奖了田书记，要一起看春晚吗？”
    田国富被逗乐了，摆摆手道：
    “我来是跟夏部长通个气。我们纪委参加了检察院和审计厅的专项工作，现在发现，与油气、山水、惠龙三大集团有往来的官员干部，数量不少。如果要一个一个处理，恐怕会在汉东掀起轩然大波，所以想听听夏部长的意见。”
    田国富顿了顿，道：
    “这些干部，怎么处理？”
    夏清沉吟片刻，道：
    “我认为，还是暂且不动，等整个审计完成之后，让检察院彻查有哪些人参与其中，由轻到重，分先后，有层次地处理。”
    田国富笑道：
    “我和你想法一样。另外，我们的同志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虽然纯属猜测，但我觉得很有道理。”
    夏清將身子向前凑了凑，认真道：
    “请说。”
    田国富沉声道：
    “从审计厅带回的帐目来看，暴露的问题很有限。所以，他们一定是有阴阳帐本的。”
    夏清点点头，这是不乾净企业的常规动作了。
    田国富顿了顿，继续说道：
    “在这基础上，我们的大胆猜测是：惠龙集团在这条利益链里属於上位者，必定主导整条线的利益分配。也许，会有不满足於现阶段分配模式的人，私下里记录了真实的帐目。如果能找到帐册，一切就都水落石出！”

 第141章 引雷

    夏清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个猜测非常合理。
    阴阳帐，多少也要做点处理。
    私帐，那就是很危险的事了。
    会极大刺激到幕后受益人。
    按照过往案例来看，记私帐被灭口的，数不胜数。
    夏清好奇地问道：
    “国富书记，我问一下。这个私帐的猜想，是纯粹的经验之谈，还是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如果是后者，那就要爭分夺秒调查，抢在私帐持有者暴露前，將其保护起来。”
    田国富佩服地道：
    “到底是夏部长，什么都瞒不过你。不错，私帐的存在並非完全猜测，我们和检察院的確掌握了一些线索，只是较为零散，还不能够组成明確的线索。”
    夏清点点头，道：
    “当务之急，还是把速度加快再加快，这种调查，就是双方赛跑，谁抢在前面，谁就能占据主动权。另外，一定不能打草惊蛇，引起对方警觉。我听说，审计厅直接跑到惠龙集团要帐了吧？趁早让他们把结果反馈过去，稳住这几家被查的企业，这样才好继续开展调查。”
    田国富赞同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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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之有理，夏部长想的周到，我这就跟凌厅长说一说。”
    二人又商量了一番，便结束了谈话。
    田国富走后，夏清又给陈海打去电话，了解调查进度。
    同时再三叮嘱，一定要严格保密。
    陈海表示，参与人员都签订了保密协议。
    夏清点点头，突然想到某个人，便问道：
    “侯亮平呢？返岗了吗？”
    陈海回答道：
    “没有。纪委那边担心他返岗之后，又会有类似举报材料的威胁发生，就让他年前休息，年后返岗。”
    侯亮平被举报的事，夏清一清二楚。
    侯亮平被证明不存在问题，夏清也通过其他途径掌握。
    但是，举报材料从哪送来的，就不太了解了。
    “举报材料的来源，查实了吗？”
    夏清问道。
    “没有。可疑时间点內，监控非常巧合地失灵了，大院和纪委也没查到可疑人员的进出记录。”
    陈海如实回答。
    夏清陷入了沉思。
    这一切很明显是谋划好的，但在执行层面却能如此顺利。
    幕后主使，手眼通天哪。
    至少，在省委大院里，他是有绝对掌控权的。
    但从另一种角度看，赶走了侯亮平，陈海才能专心推进工作。
    说起来，还要感谢这个送举报的人。
    夏清对著电话说道：
    “行，这件事留意就好，记住啊，你们手上的事一定不能打草惊蛇，在准备完全之后，一举拿下。”
    “是！部长！”陈海道。
    夏清放下电话，苦笑著自言自语道：
    “多事之秋啊，这个年，看来是过不安生了。”
    ……
    汉东的新年，就这么来了，又去。
    过年放假这几天，汉东还真没出什么大事情。
    倒是祁同伟向夏清当面匯报了一件事。
    公安部发来密函，说是国安那边共享了情报，杜伯仲已经回国，极大可能返回汉东。
    公安部为此要求汉东省公安厅牵头，联动全省各级公安力量，全力搜捕杜伯仲。
    这件事，与姜瑶提前告诉夏清的，不谋而合。
    夏清一边听著，一边在心里思考。
    看起来，公安马上要对杜伯仲进行捉拿，算是对去年的清查三官和境外势力，做一个收尾。
    对於祁同伟来说倒是个好事。
    刚上副省级，就马上有一个做出成绩的工作。
    夏清出於关心，提醒道：
    “同伟，近期还是少往山水庄园跑，太敏感。”
    谁知，祁同伟情绪突然就低了下去，先前的流畅思路像是卡了壳，吞吞吐吐地道：
    “好，我知道…部长放心。”
    夏清倒是没在意这些，又说道：
    “当了副省长，也要多向育良书记请教。”
    祁同伟听到高育良的名字，更是一阵慌张的神色。
    他急急忙忙地说了好，便以拜年为由，匆匆离开了。
    夏清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新年的假期，很快过去。
    復工返岗第一天，省委大院喜气洋洋，领导带头拜年，互相串门。
    沙瑞金一大早就去了吕州市。
    不为別的，吕州市月牙湖，生態度假村项目专班，在今日盛情邀请沙瑞金，前去为项目开工讲话。
    沙瑞金神采奕奕，这是在他手里上马的第一个经济项目，也是一个颇有前景的文旅项目。
    沙瑞金迫不及待用这个项目，向汉东宣布，自己也是懂经济，能抓经济的。
    为此，对於吕州市发出的邀请，沙瑞金爽快地就答应了。
    到了现场，吕州市四大家班子成员、项目专班全体成员，已经全部到场，隆重欢迎沙瑞金的到来。
    现场实况，同步转播到汉东省常委会议室，常委们在刘省长的带领下，坐在会议室內观看。
    看著现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盛况，再看著沙瑞金意气风发的神態，刘省长不禁感慨道：
    “要是我再年轻几岁就好嘍。”
    这种打趣的话，刘省长一般是不怎么说的，此时是返岗第一天，又还没出节，常委们心情也不错，齐声大笑。
    “那个是张树立吧？达康同志放他去当吕州市委副书记，心里肯定捨不得。”
    田国富看著李达康，打趣地道。
    李达康笑道：
    “树立同志还是很不错的，让他进一步使用，也是个好事嘛。”
    虽然这么说，但眾人心里是心知肚明的。
    张树立从京州市纪委书记，交流到吕州市任副书记，看起来是进一步使用。
    实际上背后是沙瑞金的意思。
    换一个软弱好说话的副书记去吕州市，比起又臭又硬的易学习，更好控制。
    生態度假村项目，才能一路绿灯，甚至连吕州市还搞了个项目专班出来！
    沙瑞金对这个项目，可真是重视得无以復加啊。
    “开始了，沙书记发表讲话。同志们，交流的声音小一点。”
    刘省长笑著说道。
    常委们看向大屏幕，沙瑞金已经上台讲话了，满面春风。
    这其中，只有高育良面带微笑，却是冷眼看著。
    就在前天，赵瑞龙说，沙瑞金的小舅子，已经在生態度假村项目入了股。
    今天，只要沙瑞金宣告开工。
    赵瑞龙会立刻联络境外抵押组织，將抵押过去的本属於美食城的“独家特许经营权”，用以催缴质押贷款。
    届时，生態度假村项目的所有注入资金，將立刻用来偿还质押款项。
    资金炼条，直接断裂！
    会发生什么事呢？
    高育良笑著向后靠在椅背上。
    真是令人期待！

 第142章 引爆

    “我的话说完了，谢谢大家！”
    伴隨著沙瑞金鞠躬致谢，台下掌声雷动。
    沙瑞金迈著大步走下台，与眾人亲切握手。
    尤其是与张树立。
    这个新来的副书记，果然很懂事，给生態度假村项目一路开绿灯不说，还专门成立了专班来表態。
    很好！沙瑞金很满意。
    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內，眾人见讲话完毕，纷纷准备离场。
    高育良的手机里，收到一条简讯：
    已引爆。
    高育良冷哼一声，將手机放入兜里，又摆出那標誌性的温和笑容，抱著保温杯缓缓离去。
    也就是在沙瑞金宣布生態度假村项目动工的下午。
    吕州市委、市政府的电话，快要被打爆！
    副书记、代理市长张树立，正在办公室里回味上午的沙瑞金讲话，畅想著度假村项目开工之后，沙书记会怎么褒奖。
    猛然间，办公室门被一把推开。
    吕州市政府秘书长，手里拿著几份材料，焦急地道：
    “市长，出事了！生態度假村项目的资金炼，断了！”
    张树立的笑容僵在脸上，电脑里，沙瑞金的发言还停留在“要確保项目资金安全，加强监管”。
    张树立確定秘书长不是在开玩笑之后，“蹭”地站起，语调由於慌乱而有些尖利地道：
    “怎么回事？开工第一天，资金炼怎么可能断！”
    “千真万確，刚才已经收到通知，项目的专项资金帐户，被財政部门冻结。”秘书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
    “专项资金帐户，已经一分钱都发不出来了！”
    张树立瘫倒在椅子上。
    半晌，他才从嘴里挤出话来：
    “谁，是谁在陷害我…这是非法冻结！开工第一天，省委书记刚刚发表了讲话，財政局就给我捅刀子！”
    边说著，张树立边狠命捶打著办公桌。
    半晌，张树立双眼已然通红，怒吼道：
    “让財政局长滚过来！问问他想干什么，连专项资金都敢冻！”
    秘书长早就做了相应的调查，因此匯报也是很有底气，但他还是犹豫著要不要把结果告知在失控边缘的张树立。
    “市长，我第一时间已经联繫了財政局，结果…可能不太乐观……”
    秘书长还是秉著履行职责的態度，將调查结果放在了张树立的桌上，声音越发低沉：
    “財政局冻结专项资金的原因…是因为在开工建设之前，要先偿还美食城的欠款……”
    张树立已经瞠目结舌，怒道：
    “欠款？美食城欠了什么款？拆迁之前，审计、工商、住建都进行过清查，美食城没有任何债务问题！怎么现在拆了，反而有债务缠身！”
    秘书长神情越发严肃，道：
    “根据进一步核实，当年赵瑞龙这个美食城，跟吕州市签了个额外的协议，月牙湖片区的独家特许经营权！而这项权益，在三个月前，已经被抵押给了境外贷款公司，贷到了八个亿！”
    张树立已经迷茫了，作为纪委战线出身的干部，对这些商业领域的弯弯绕一窍不通，只能结巴地问道：
    “这…这是什么意思？你说大白话，我听不懂！”
    秘书长无奈地道：
    “简单来说，独家特许经营权在境外公司手里！除了拥有这个权限的公司，任何人想要在月牙湖搞项目开发，都要先把钱还清！財政局已经给出了具体还款数额，滚到了十二个亿！”
    张树立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秘书长顿时急昏了头，惊叫道：
    “市长，市长！来人，叫医生，叫医生啊！”
    吕州市生態度假村项目的暗雷，在此刻引爆。
    受到赵瑞龙的指使，境外质押公司，在沙瑞金宣布正式开工的同时。
    启动了催缴程序。
    如果任由开工，专项资金里的钱，都必须优先用於还债。
    財政局迫於无奈，冻结了帐户。
    这件事，在吕州掀起了轩然大波。
    到了汉东，则是滔天巨浪。
    吕州市財政局优先向汉东省財政厅匯报，商量是否向最上级报告。
    省財政厅长刘志峰略一沉吟，决定先向分管財政的副省长匯报。
    副省长得到消息后，不敢怠慢，立刻匯报省长和常务副省长。
    这下，连刘省长和朱志超都傻眼了。
    谁都知道，生態度假村项目的背后，是谁在极力推动。
    现在爆了这么大的雷，堪称是严重的政治事故。
    沙瑞金难辞其咎。
    吕州的班子，恐怕要处理一大批。
    至於吕州市下属的相关市直单位，搞不好要进去。
    在彻底搞懂事情原委后，刘省长双手负於身后，在办公室里焦急地踱步，嘴里喃喃道：
    “荒谬，荒谬啊！新年开工第一天，怎么就有个这样的事！”
    朱志超略一沉吟，道：
    “省长，我觉得这事有蹊蹺。按照財政部门的调查结果，独家特许经营权，是三个月前紧急质押给境外公司的，那个时间点，正好是时任吕州市代理市长的易学习，跟赵瑞龙协商美食城拆除的相关事宜。您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赵瑞龙知道美食城非拆不可，便匆匆准备，埋了这么一颗雷，打算给咱们致命一击！”
    財政厅长刘志峰赞同地说道：
    “我同意朱省长的看法。从时间线上看，美食城是赵瑞龙的陷阱，这个可能性很高。”
    刘省长讚许地点点头，却只能苦笑地道：
    “志超，志峰，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但我只问你们三个问题。”
    朱志超和刘志峰认真地听著，刘省长沉吟片刻，道：
    “第一，这么大的雷点，偌大的汉东，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查出来？第二，赵瑞龙或许是埋了雷，但他没有提出要搞生態度假村啊，这是咱们汉东自己的行为。第三，最重要的……”
    刘省长顿了顿，注视著二人，神情无比严肃地道：
    “沙书记为什么非要搞生態度假村，还要不遗余力去推动呢？”
    办公室內，一片寂静。
    事態的严重性，再次刷新了二人的认知。
    如果按照刘省长的逻辑，整个事件，作为汉东省委书记的沙瑞金。
    怕是可以直接下课了！

 第143章 夏清的判断

    刘省长再一考虑。
    当务之急，除了理清头绪，想出解决办法。
    更重要的是不能泄露实际情况。
    要用堂而皇之的理由，將这个项目顺理成章地推迟下去，避免暴露资金冻结的实情。
    还要对承建的开发商、施工队，以及沟通协调的相关部门，进行安抚协调。
    之后，才能考虑向沙瑞金匯报。
    就在此时，朱志超开口道：
    “我想起来，吕州市国土局副局长，是从组织部下去的。刘省长，我们是不是要把这件事告诉夏部长？如果真让他的人进去了，恐怕不好处理。”
    刘省长认真思考后，点点头道：
    “言之有理，我亲自叫他过来。”
    说完，刘省长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夏清的號码：
    “夏清同志，我是刘长庚。现在，有特別紧急的工作需要你的配合，请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夏清有些诧异，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回答：
    “好的刘省长，我十分钟內就到。”
    夏清立刻让小段开车送他去省政府楼，而不是慢悠悠走过去。
    五分钟后，夏清出现在了刘省长办公室。
    当他开门看到神情严肃的刘省长，还有常务副省长朱志超和財政厅长刘志峰后。
    夏清立刻意识到，出问题了。
    他坐到沙发里，刘省长这才缓缓开口，向夏清介绍情况。
    夏清越听，越感到心惊胆战，手心也不由得渗出了汗。
    这可是大事。
    闹不好，就是全国性的丑闻。
    刘省长说完之后，关切地道：
    “国土局副局长，是你部里的人吧？你最好赶紧问问他情况，这次的事，吕州市有关部门肯定要追责的。”
    夏清沉默了。
    这样的事件，虽说省里和市里的高层，都知道是谁的原因导致。
    但谁能追他的责？
    板子还是从下面打起。
    吕州市的相关部门，项目专班的每个人。
    都逃不掉问责。
    在吕州市国土局当副局长的康乐，正好分管的就是项目用地规划审批。
    得提前做出应对啊。
    夏清猛然想起，在这次事件发生之前。
    高育良曾经提醒过自己。
    让康乐，对生態度假村项目的每一个环节，每一步审批，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台帐记录，留底留痕。
    难道说高育良预料到会有这件事发生？
    等等。
    高育良不是当过吕州市委书记吗？
    美食城，就是在他手里落地的。
    那这个独家特许经营权……
    极有可能是高育良批的。
    夏清断定。
    高育良知道这个经营权的存在，但是秘而不谈。
    由著这个项目审批立项，但最后落地。
    现在，雷爆开了。
    高育良不说有直接联繫，怎么也是知情不报的！
    夏清神情越发严肃。
    以他对高育良的了解，他明白，高育良绝不是唯恐天下不乱之人。
    倒不如说，高育良是最讲究政治规矩的人，每一步都很有章法，又带著文人独有的风骨。
    在这件事上隱瞒，一定有他独到的打算。
    只是不知道，这个打算是否会牵涉过大，又会不会影响到夏清自己？
    夏清又仔细想了想。
    就算把高育良知道独家特许经营权存在一事，告知眾人。
    其实也无济於事。
    生態度假村不是高育良推的，美食城拆除也不是高育良推的。
    高育良只是在当时的背景下，签订了一个互利的协议。
    他有什么错？
    能给他定什么责？
    现在说出来，不仅对局势毫无助力，还只会让事情越发复杂！
    夏清以独到且老辣的政治眼光，在內心里做出决定。
    不提高育良，自己也当做不知道，静观其变。
    当务之急，还是著眼眼前的事。
    打定主意，夏清对刘省长道：
    “省长，我觉得当前最重要的是两点。一是要稳住局势，给出合理解释，延缓开工，並暂时遣返施工方。二是要立刻启动调查和追责问责程序，这一步我们一定要走在前面，看看这次事件可以控制在什么范围之內。毕竟，我们面对的极有可能是赵瑞龙一连串的陷阱，在他的下一招打出来之前，我们一定要做好自身的防御。”
    朱志超点头道：
    “我赞同夏部长的意见。这次事件没那么简单，继续发酵的可能性极大。如果惊动了上层，发现我们对事情还没有一个彻底的掌握，那就是我们办事不力，难以处理突发状况了。”
    刘志峰也连忙表態：
    “我同意二位领导的意见，请省长示下。”
    刘省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长嘆一口气，道：
    “就按你们说的做吧。在这之前，瑞金书记那边，我亲自去匯报。其他常委是否需要知情，等书记定夺。吕州市那边，志超，你跟他们通个电话，让他们坚定守住，就有办法。夏清，你跟部里出去的那位副局长联繫，了解一线情况。志峰，你看是否能由財政先行支付一笔款项，把施工方这几天的工钱先结了，让他们回去待命。”
    三人点了点头。
    尤其是刘志峰，虽然为难，但还是表態道：
    “虽然这笔钱拨下去是作为工程款，但实际上並没有动工，到时候中央审计那边……”
    刘志峰顿了顿，咬牙道：
    “不管了。当务之急，是稳住大盘不乱。”
    刘省长讚许地点点头。
    他亲自匯报，就代表在这个节骨眼上，並没有选择明哲保身，而是与眾人共进退。
    这一点，极为鼓舞士气。
    毕竟谁都清楚，向沙瑞金匯报这么一件不光彩的事，就是纯粹的触霉头。
    还真需要一位德高望重又地位显赫的人，前去报告，才能让沙瑞金不至於被愤怒和羞愧冲昏头脑。
    这也是刘志峰愿意冒著日后巡视整改可能出现问题的风险，主动担当的原因。
    安排妥当，眾人各自离开。
    夏清回到办公室，用红色保密电话打给了康乐。
    却连续占线三次。
    半小时后第四次打过去，电话终於接起，对面传来康乐疲惫又无助的声音：
    “部长……”
    “康乐，情况怎么样？”夏清关心地道。
    “非常糟糕…项目紧急叫停，承建公司现在还在原地待命，今天是开工第一天却弄成这个样子，施工方內部，已经有流言传出来了……”
    康乐回答道：
    “从下午开始，我电话都快被打爆了。这会儿都快下班，电话还是没停……”
    康乐匯报完情况，焦急地道：
    “部长，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財政突然把专项资金给停了？这不是给我们使绊子嘛！”
    夏清沉声道：
    “康乐，你不用问这些，我现在只问你一句：生態度假村项目的一切台帐记录、相关手续，是否都准备齐全？”

 第144章 第二颗雷

    康乐一怔，在组织部多年摸爬滚打所沉淀出的敏锐性，让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並且从夏清的话里精准捕捉到了关键点：
    “部长，生態度假村项目…出事了？”
    夏清无法说太多，便道：
    “总之，你回答我的问题。”
    康乐明白，这是夏部长用不回答的方式，回答了他的问题。
    康乐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生態度假村项目出事。
    这个由省里在幕后推动、特事特办，吕州市成立高规格项目专班，集万眾瞩目於一身的文旅项目。
    在宣告开工第一天，夭折了！
    这个责任，能小吗？
    追责问责，自己这个国土局副局长，能跑的掉吗？
    想到这些，康乐已经坐不住了，双腿不断发抖。
    作为组织部的老同志，发生事情后，追责问责的程序，他再清楚不过。
    没想到有一天，这事竟然会落到自己头上！
    夏清听那边没声音，知道康乐肯定差不多猜到了，立刻严肃地沉声道：
    “康乐，不要胡思乱想！按我说的做！现在，立刻去检查项目手续和台帐！精確到每一步，都要有！”
    康乐这才回过神来，紧紧握著手机，一路小跑到局办公室，让办公室主任带著去查台帐。
    这过程中，电话一直没有掛断。
    夏清在那一头，静静地等待了十分钟，听著对面传来翻页的沙沙声。
    终於，康乐明显鬆了口气的声音传来：
    “报告部长，都在，非常齐全！您当时和我说了之后，我立刻清查了一轮，缺失的也补齐了！”
    “很好！你再看看上面的內容，每项决议，是不是都开了党组会？是不是都是集体表决？或者一把手拍板？”夏清心里受到些鼓舞，继续问道。
    “没错！都是上会集体表决！我没有任何一次独立决策过！”康乐像是找到了出路，兴奋地道。
    夏清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些东西准备好，就没问题了。
    就算要查，康乐也没问题。
    说直白点，就算最后要顶包，也轮不到康乐。
    充其量给一个监督失察责任，诫勉谈话或者记过了事。
    在这个局面下，一个国土局副局长只受到这样的处理。
    实在是天大的好运了。
    夏清最后嘱咐道：
    “这些东西一定收好！关键时刻，它能救你命！”
    康乐经歷大起大落，已经筋疲力尽地道：
    “明白了部长。”
    搞定了这一环，夏清开始询问起，生態度假村项目各个环节，有什么特別的情况。
    康乐一边回忆，一边向夏清匯报。
    听了二十分钟，都不算什么很大的事，只是项目流程中的常规动作。
    夏清差不多已经在心里勾勒出这次暴雷事件的全貌。
    生態度假村项目本身並无问题，建成之后的回报也是很高的。
    坏就坏在独家特许经营权。
    被赵瑞龙藏起来，直接质押给境外公司了。
    从整体上看，可以確定，这就是赵瑞龙设下的阴险的陷阱！
    眼下，就要看如何应对和反击了。
    要是真遂了赵瑞龙的愿。
    那就相当於是在昭告世人：
    吕州市月牙湖，除了他赵瑞龙能用，其他人，都不准用！
    那还得了！
    就在此时，康乐又想到什么，道：
    “对了部长，这个项目有一点比较特殊，除了財政出资，还吸纳了一部分社会投资，作为战略合作伙伴。”
    顿了顿，康乐又补充道：
    “这其中有几个京城来的投资商，据说是大家族的人呢。噢对，这有个姓倪的老板……”
    姓倪？
    夏清立刻警觉起来，头皮有些发麻。
    不好的预感在脑海里丛生。
    哪个倪？
    不会是那一家吧……
    夏清连著深呼吸了三次，缓缓开口：
    “他全名…叫什么？”
    康乐翻开台帐找了找，回答道：
    “倪富贵。”
    夏清的脑子当场宕机了两秒。
    倪富贵。
    这不是京城倪家的小儿子吗？
    同时也是……
    沙瑞金的小舅子！
    怎么连他也掺和进来了？
    这么个分毫不赚，还要暴雷的帐目。
    投资是图个啥？
    不对，沙瑞金这人虽然独断专行、刚愎自用。
    但在组织原则和底线问题上，沙瑞金比谁都要严谨、苛刻、洁身自好！
    让自家亲戚参与政府帐目，他绝不会干。
    那如果是倪富贵自己找过来投资的呢？
    也不会，不然懂行的人看到这名字，就会向沙瑞金匯报。
    现在的情况是，这个名字堂而皇之地摆在赞助名单里。
    却没有人向沙瑞金匯报。
    只有一种可能。
    倪富贵的投资，走的不是公开渠道。
    是通过某种途径中途加入，相关手续被压下去，只有直接经办人员知情。
    如果真是这样，做这件事的人，影响力就有点非同小可了。
    能够精准定位到远在京城的沙瑞金小舅子，得到对方投资后以隱秘渠道注入度假村项目，还不让任何人知道。
    夏清甚至怀疑，今天康乐能够看到倪富贵的名字，也是因为雷已经引爆，这才把倪富贵公开出来。
    用来作为击溃沙瑞金的另一张底牌。
    所以，倪富贵的投资，是被诱骗的！
    能做到这种程度，赵瑞龙一定有一个强大的同伙。
    他们这一招，有极大可能，將沙瑞金彻底赶出汉东，並对其政治生涯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夏清牙都快咬碎了。
    搞这么一出，局势只怕要大乱。
    新职级並行正准备推行，其他工作也正在筹划。
    夏清是准备將今年作为大展宏图，做出极为耀眼成绩的一年。
    眼下，被赵瑞龙这么一弄。
    別说推工作了，沙瑞金能不能留在汉东，汉东的架构会不会被连累重组。
    都是未知数！
    冷静之后，夏清再次叮嘱康乐保护好台帐，並让他不要对任何人透露倪富贵的事。
    康乐战战兢兢地掛了电话。
    夏清放下红色保密电话，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出去，坐到办公椅上。
    他要思考。
    接下来，这个重磅消息，不可能瞒著。
    不知道刘省长那边匯报的怎么样？
    如果，刘省长好不容易匯报清楚，安抚好了沙瑞金。
    自己又跟他说，沙瑞金的小舅子扯进去了。
    老刘会不会直接吐血啊？
    夏清苦笑著想到。

 第145章 刘省长的谋划

    刘省长从沙瑞金的办公室里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沙瑞金的反应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並没有大发雷霆，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刘省长的心里明白，无声才是最可怕的歇斯底里。
    刚出门，刘省长就看到，夏清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刘省长疲惫地揉了揉鼻樑，道
    “夏清啊，还有什么事吗？”
    “请借一步说话。”夏清严肃地道。
    刘省长一怔，心里掀起更大的波澜。
    夏清会这个样子，看来更大的事已经发生了。
    二人来到一处会议室，夏清確认四处无人，低声道：
    “省长，重大情况。根据部里那位同志的情报，沙书记的小舅子，投资了度假村项目，现在资金已经被划走，用於偿还质押在境外公司的债务。”
    刘省长花了足足一分钟消化这条信息，以及其带来的影响。
    本来，这件事沙瑞金负失察责任。
    现在加上了他的小舅子。
    如此，沙瑞金力推生態度假村项目的动机，已经不纯。
    要说成是为了自家亲戚投资挣钱，才力推这一项目，是不为过的。
    毕竟，沙瑞金动用了特事特办，吕州市为了討好沙瑞金，还弄了个高规格项目专班。
    到此，整个项目的性质，彻底变了味道。
    这可不是简单的由省里调查处理，给上面发个匯报就能够了事的。
    省委书记有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谋利的嫌疑。
    这就很难压的下来了。
    要是度假村项目暴雷的事，被上面知道。
    默契地帮沙瑞金压事的汉东领导班子，都要连带著追责！
    要想彻底撇清关係。
    只能主动向上匯报，並积极配合一切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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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刘省长面色凝重地道：
    “夏清，看来这次，是对咱们汉东全体干部的大考了。”
    夏清也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对於是否要向上级匯报，他也没法拿主意。
    这个时候，刘省长的意见至关重要。
    但刘省长马上退休，他又何曾想过多参与。
    只是退无可退，非他发號施令不可了。
    刘省长微眯双眼，缓缓道：
    “好狠毒的赵瑞龙…还有赵家啊。”
    刘省长这话发自肺腑。
    作为被赵立春压制了一辈子的二把手，刘省长见过太多人在赵立春面前倒下，对他们赵家的手段，也是了如指掌。
    只是没想到，这次赵家会做的这么狠。
    直接把手伸到了省委书记那里。
    想把省委书记赶走！
    痛定思痛，刘省长与夏清商量。
    把沙瑞金小舅子参与投资这件事，告诉田国富。
    之后是往上报还是向沙瑞金匯报，都由田国富决定。
    虽然这招不仗义，但在这个局面下。
    已经是最能实现自我保护的方案了。
    最后，刘省长再次叮嘱道：
    “夏清啊，这事一定要保密，先等著吧。”
    夏清郑重地点点头。
    就在事件爆发的几天之后。
    中纪委一支调查组，秘密降落汉东。
    在几乎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前往了省委书记办公室。
    虽然这一过程严格保密。
    但大院內的省级领导干部，谁没有几个耳目？
    几乎是同一天，中纪委调查组约谈省委书记沙瑞金的情报。
    就在常委班子里传播开来。
    结合说要动工却一直延期的生態度假村项目。
    眾人基本上猜到是什么事了。
    就在谈话结束之后。
    沙瑞金將刘省长请到了办公室。
    表达了请刘省长暂时主持汉东全面工作的请託。
    刘省长自然是惊愕不已，这么说来，沙瑞金被停职了？
    中纪委竟然如此不留情面，省委书记，说停就停？
    似乎看出刘省长的诧异，沙瑞金倒是十分爽朗地道：
    “你放心吧，中纪委的同志对我很照顾。是我主动提出暂停职务，全面配合调查的。”
    原来如此，被动和主动，天差地別。
    刘省长暗自鬆了口气，换做以前，代理书记他非常乐意，现在临近退休，他是真不想节外生枝。
    既然是沙瑞金自己提出停职，那就说明事情有很大的迴旋余地。
    想到这里，刘省长说道：
    “瑞金同志，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你还是跟我说说。要是调子变了，影响会很大。”
    沙瑞金点点头，刘省长说的有道理，自己暂停职务期间，对外可以说参加培训，但要是整体工作方向变了，自然会引起猜疑和恐慌。
    於是，沙瑞金又將接下来的布局安排与刘省长详细商討一番，尤其是全面反腐。
    刘省长趁此机会將朱志超主导的对惠龙集团的审计调查工作说了一番。
    沙瑞金表示赞同。
    刘省长还提到一个突破口。
    只要检察院、审计厅等四家单位，能够迅速查实惠龙集团与境外机构的非法往来。
    就可以从根本上，对赵瑞龙將独家特许经营权质押给境外公司一事。
    提出质疑。
    同时，还要对当年，赵瑞龙与吕州市委签订的独家特许经营权，其本身合理合法性，以及审批流程，进行调查。
    前者是否定境外公司催缴赔偿款的合法性。
    后者是否定独家特许经营权的合法性。
    只要这两点能做好，绑在月牙湖身上的惊天大雷，就可以顺利挖掉。
    生態度假村项目，也能照常进行！
    沙瑞金听完刘省长鞭辟入里的分析，久久没有开口。
    如果真能按照刘省长的思路顺利进行，沙瑞金不仅逃过一劫，甚至还能保住想要力推的项目。
    说是救了一命都不为过！
    半晌，他才站起身，真诚地握住刘省长的手，感慨地道：
    “刘省长，你也算是我的前辈了，在这种事的处理方式上，我实在是没你想的这么周到…唉，惭愧……”
    刘省长笑著將手盖在沙瑞金的手上拍了拍，道：
    “瑞金同志，我可是在这种岗位上干了快三十年，大大小小的问题，我都见过不少。你毕竟是纪委战线出来的干部，这种事应付起来不顺手也正常，慢慢来就好。”
    沙瑞金用力地点点头。
    或许是有错在先的惭愧，或许是真心实意地察觉到自己的幼稚。
    总之，他现在对於刘省长这位在赵立春时代仍旧巍然不动，顺利过渡到自己当书记，即將平稳著陆的老同志。
    感到由衷的佩服，和深深的敬畏。

 第146章 划范围

    送走刘省长之后，沙瑞金这才卸下了云淡风轻的偽装。
    他竭力做出没事的样子。
    但其实，就在刘省长来之前。
    中纪委的调查组，对沙瑞金出示了一项重要证据。
    当他看到投资商里，倪富贵的大名。
    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项目出问题是决策失误。
    那么亲戚参股，就涉及利用职务影响力，谋取利益了。
    沙瑞金很想打个电话过去，给这个不成器的小舅子痛骂一顿。
    中纪委调查组人员冰冷的话语，將他拉回了现实。
    “瑞金同志，你也是纪委出来的，咱们就不说什么场面话了。这个人，你比我们熟悉。希望你儘快核实情况，向我们说明清楚。”
    话语里，一字一句，都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沙瑞金的胸口。
    他终於可以確定，自己上套了。
    不止给他绑了个雷，还想把倪家也拉下水一起炸。
    赵家，好狠啊！
    “瑞金同志啊。我们都清楚，你对自己的要求非常严格，有什么问题，你提出来，咱们一起商量著解决。”
    沙瑞金脸上滚烫，仕途一路以来顺风顺水，尤其是他在外省当纪委书记时，只有他这样跟別人问话的份，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乖乖坐著，被別人问话呢？
    好说歹说，送走了调查组的两位带队领导。
    沙瑞金感到筋疲力尽。
    他已经能够猜出，是田国富向上级匯报了情况。
    但他没有立场去指责对方，不如说，田国富是在为他著想。
    沙瑞金很想打给妻子倪华，让她去训一训小舅子。
    但他又有点心虚。
    打给倪老爷子？
    沙瑞金更加不敢了。
    在新的一年，沙瑞金陷入了最大的迷茫。
    ……
    沙瑞金停职了。
    今天的常委会，刘省长宣布了这一情况。
    毕竟，在这群手眼通天、耳目遍地的常委们，隱瞒沙瑞金停职的事实。
    反倒不利。
    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宣布，沙瑞金主动提出停职配合中纪委调查。
    才显得沙瑞金问题不大，游刃有余。
    避免有心之人进一步把水搅浑。
    刘省长照例进行了常委会的学习议程后。
    快速进入本次会议的重点。
    先让朱志超匯报了审计厅对油气集团的调查情况。
    其中存在明显问题。
    接著话锋一转，直接提到了纪委、审计、公安、检察四家联合办案，对惠龙集团的全面调查。
    並表示，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线索。
    朱志超说完后。
    刘省长特意观察了每个人的表情。
    心中有数之后，刘省长继续推进下一个议题。
    对於生態度假村项目有关单位和人员的处置意见。
    目前，项目是暂停的。
    但是中纪委既然已经下来，就必定要带一个结果回去。
    除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调查结果，他们更想要的，肯定还是对度假村项目的调查结果。
    换句话说，这一次肯定要把吕州从上查到下。
    现在要谈的，就是查到哪个层级为止。
    田国富率先发言道：
    “这次的事情很严重，我们要给上级领导一个交代。为此我提议，从项目专班一路查下去，上不封顶。不管最后查到谁，哪怕是我本人，也一併报给中纪委的领导处理。”
    会议室一阵沉默。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会发生，就是沙瑞金决策失误。
    现在说查人，翻译过来，就是找人帮沙瑞金背锅。
    但田国富未免太狠了点。
    虽然他这番发言，可以彻底撇清关係，表明他的坦荡。
    但真要上不封顶，事情可就大了。
    纯粹是不顾他人死活的表態。
    这样开口，其他人都別开口了。
    不能让会议这么进行。
    想到这，刘省长皱了皱眉，开口道：
    “国富同志，这么查下去，怎么才是个头？请你站在纪委的专业角度，划定一个具体的范围。”
    刘省长这是强硬地要求田国富划范围。
    田国富无奈，思考再三，道：
    “建议从吕州市专班的组长开始，向下彻查所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以及经办人员。”
    组长可是吕州市代理市长张树立。
    眾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察觉到身上的视线，他明白，当初沙瑞金调张树立过去，就是为了方便推进度假村项目。
    现在出了事，要把张树立第一个推出去，这传出去岂不是又有人说，李达康带的班子，问题层出不穷？
    但现在这样，李达康又如何开口保张树立？
    便只能无奈地开口道：
    “查吧，但是一定要慎重。”
    算是表態了，刘省长又看向高育良，道：
    “育良同志的意见呢？”
    “我没意见，吕州市项目专班肯定是要彻查的。”高育良平静地道：
    “不过我补充一点，查也要讲方式方法，搞一刀切的话，吕州就乱套了。这点，可以听听组织部的意见。”
    高育良把话递给了夏清。
    这是让自己替康乐说话？
    夏清不知道高育良的打算，但此时机会难得，便道：
    “我同意育良书记的意见，项目出问题，不代表专班每个人都有问题。像这样的重大项目，下面的人其实只是在认真履行相应的义务，如果他们做了实事，我们还要反过来问责，未免不近人情。如果不充分运用容错纠错机制，会影响汉东干部工作的妥善开展。”
    高育良微笑著点点头。
    刘省长明白，夏清是在为国土局副局长康乐做铺垫。
    但夏清说的確实有道理，如果为了给上面答覆，把人全部推了出去，也不是个事。
    “我不同意夏清同志的看法。”
    李达康此时开口，道：
    “要说履职尽责，谁没有履职尽责？真要按夏部长说的来办，那谁都不要查了，都按照履职尽责无罪即可。”
    眾人明白，这是李达康觉得自己没保张树立，夏清还想著保自己人，感到不平衡，才开的口。
    夏清笑著回答道：
    “达康同志没明白我的意思。不是空口白话说履职尽责就能免於追责，而是要从台帐、手续、记录上入手，如果一切流程都完整齐全，的確不能说这个人有问题。反之，即使他做的样子再充分，那也是免不了问责的。”
    李达康撇了撇嘴，没想到自己给夏清做了铺垫，当即扔下笔，不再说话。
    高育良从容不迫地开口道：
    “夏清说的有道理。建议纪委在查明情况时，重点看项目台帐、审批手续、经办流程。”
    刘省长点点头，这样一来，范围就算是圈定了。
    专班彻查，重点看台帐，看记录。
    田国富没发表异议。
    夏清又补充道：
    “另外，我建议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纪委牵头，组织部、审计、財政、住建、国土等部门，协同配合。”
    就在此时，高育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接著仍是微笑著道：
    “这个方案，我觉得不妥。在座的都心知肚明，项目暴雷，是谁的问题。由纪委出面，给个结果让中纪委的同志带回去就好，何必涉及这么多部门？真要去查的话，查什么呢？”
    顿了顿，他又说道：
    “恐怕没什么必要吧。”

 第147章 副组长

    对於高育良的表態，刘省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著。
    夏清的提议，正合刘省长的意图。
    如果只是简单的让纪委走个过场，处理几个人交差。
    那的確没什么可查的。
    但事实上，这次事件，吕州市还真有很多內容可以查。
    且看夏清怎么说。
    夏清再高育良说完后，从容地回答道：
    “那我解释一下。度假村项目暴雷，表面上看是决策失误，但这其实是可以避免的。美食城拆除再到度假村开工，这其中，有多少次复查核实的机会？专班的每一环，怎么都该有有懂行的人，怎么没一个人提出异议？还有最关键的，沙书记的亲属入了股，沙书记竟全然不知情，连一个发现端倪主动匯报的都没有。”
    夏清顿了顿，加强了语气，强调道：
    “同志们，越是安静，越是反常。我们不妨大胆假设，到底是所有人都巧合地不知情，还是被某种不可抗力，给封了口！”
    会议室再度陷入安静。
    夏清的用词非常大胆，甚至有点犯忌讳。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正是需要夏清这振聋发聵的话语，才能把士气低迷的汉东省委班子，重新拧成一股绳！
    刘省长在此时立刻接话道：
    “说的对，夏清同志的分析很有道理。同志们，一个有问题的项目从立项申请到正式开工，中间那么多环节，那么多参与的单位和企业、团体和个人，竟然连一个提出疑问的都没有，这正常吗？我们可以合理怀疑，是有人把这些都压了下来，就等著陷害沙书记！”
    刘省长特意停了五秒，环视眾人，继续道：
    “所以我认为，成立一支忠诚的、可靠的、专业的联合调查组，非常有必要！我提议，就按照夏清同志的意见，配置调查组。国富同志，请你亲自掛帅，出任组长，体现我们的重视。”
    常委们面面相覷。
    刘省长这说一不二的气魄，已经很久没看见过了。
    那些经歷过赵立春和刘省长分列一二把手时代的常委们，不禁感慨起时光易逝。
    同时也感到震惊。
    刘省长虽说临近退休，却完全没有明哲保身的意思。
    令人倍受鼓舞啊！
    见刘省长几乎是拍了板，高育良略一思索，道：
    “好，既然省长这么说了，我也同意。这样吧，我散会后和主管政法的祁省长通个气，让他安排公安的力量，加入调查组……”
    “育良同志，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刘省长笑著看向高育良，笑意却带著些冷漠地道：
    “我会立刻召开政府办公会，亲自向祁同伟布置任务。”
    高育良一怔，隨即恢復了平静的状態，道：
    “好，那就有劳省长。”
    其他人也察觉出会议的微妙气氛，开始警觉起来。
    田国富发言道：
    “夏部长，组织部准备派出分管副部长参加吗？”
    夏清笑著摇摇头道：
    “我就不让人去爭副组长了，由干部监督处出面，当组员就行。”
    “也是啊，副组长人选呢？”李达康看著刘省长这般气势，心思又活络起来，道：
    “要不，由省政府秘书长担任这个副组长？”
    对於李达康的示好，刘省长立刻对朱志超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摆摆手道：
    “他最近要跟我搞个中心工作，恐怕没时间。省政府派督查室过去吧，跟著干部监督处的领导打打下手，学习学习。”
    刘省长的嘴角扬起讚许的弧度。
    李达康心思落空，不罢休地道：
    “那，审计、住建、国土的一把手，都可以……”
    “达康同志，这些省厅都只能派出副职过去，当副组长说不过去。”朱志超立刻替几个政府部门推辞了：
    “我看，还得从纪委派副组长。”
    听著眾人你推我推的发言，田国富渐渐察觉到不对劲，环抱在胸前的双手，也渐渐放了下来。
    娘的，闹了半天，这副组长是都不乐意当啊。
    仔细一想，也是。
    来汉东调查的，是中纪委。
    如此一来，田国富和省纪委必须出面，必须牵头，並给出让中纪委满意的答覆。
    换言之，省纪委怎么都跑不掉。
    其他部门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无需对纪委负责，成立联合调查组，一方面確实为了配合调查，一方面也是为了掌握吕州的第一手情报，方便做出应对。
    在座的常委，哪个在吕州没几个自己人？
    这次事件关係到追责问责，肯定要派人下去收集情报，看看保哪些人，弃哪些人。
    这才是夏清提出成立联合调查组的目的！
    至於给中纪委答覆。
    只能是省纪委的事。
    任何部门出了力，最后功劳都会算给省纪委。
    真查出点不好的东西，还会得罪隨时返岗的沙瑞金。
    他们乐意当这个副组长就怪了！
    田国富想通这一层，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好，把我当什么人整是吧？
    正要开口，只见高育良举起手，在刘省长示意下，缓缓开口：
    “各位，我有个人选推荐。但在说之前呢，我也表明態度:刚才刘省长说不需要我吩咐祁省长，那这个人选，希望刘省长可以慎重考虑。”
    高育良的意思很明確，你刘省长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现在我提出新的建议，你再拒绝，就有点不按规矩来了。
    果不其然，刘省长点点头，道：
    “你说。”
    “这个人，是从吕州市出去的干部，对吕州的情况非常熟悉，对月牙湖更可谓如数家珍。同时，还是位纪委的正厅级领导干部，为人也刚直不阿，怎么看都非常適合当这个副组长。”高育良看著李达康，笑道：
    “只不过，请他出马，需要达康同志批准。”
    李达康愣住了，满脸迷茫地道：
    “纪委的同志怎么可能要我批准…你真是……”
    说著说著，他双眼渐渐瞪大，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道：
    “等等，你是说……”
    “不错，相信达康同志已经心中有数了。”高育良环顾眾人一圈，胸有成竹地道：
    “京州市纪委书记，易学习。”

 第148章 高育良的觉悟

    易学习？
    眾人一开始疑惑不解。
    但很快品出高育良的意图。
    先前，沙瑞金一手提拔易学习，就是为了让他担任马前卒，冲一衝赵家布下的防线。
    环保督察组，更是让易学习担任组长，查高育良的问题。
    现在，沙瑞金出了问题，高育良提出让易学习去查。
    易学习偏偏又是个认死理的主，你想让他注意点分寸，他还不会听。
    加上沙瑞金为了方便推项目，把易学习从吕州代理市长赶到京州当纪委书记。
    易学习心里早就憋著一股气。
    这一趟，易学习去查项目专班，查沙瑞金的问题，下手会有多狠，简直不敢想。
    这岂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高育良太狠了。
    偏偏没人能提出反对。
    毕竟谁都不想当这个副组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让易学习去当，反倒省事。
    加上高育良给的理由也极具说服力。
    刘省长也不好再次拒绝高育良。
    为此，易学习当副组长，几乎是板上钉钉。
    刘省长不等田国富开口，便道：
    “那就请易学习同志去吕州走一趟吧。国富同志，达康同志，没问题吧？”
    李达康摊了摊手，道：
    “我没意见。”
    事实上他在京州被易学习管东管西，心里早就没什么耐心。
    偏生易学习天不怕地不怕，刚猛无匹。
    李达康还真拿易学习没办法，连搞一言堂都收敛了许多。
    把易学习赶到吕州去一段时间，李达康求之不得。
    至于田国富。
    刘省长拍板了，他也没什么话说。
    正好，得罪人的事，让易学习去做。
    皆大欢喜。
    於是，田国富也道：
    “我服从安排。”
    刘省长点点头，道：
    “好，那就定下来了。项目专班调查组，组长田国富，副组长易学习，其他部门需要支援的人手，务必在本周到位，並立刻全体下沉至吕州市月牙湖项目一线开启调查，务必给中纪委一个满意的答覆。”
    工作安排完毕，会议自然也就结束了。
    常委们前前后后离开，高育良看著正在收拾本子的夏清，说道：
    “夏部长，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夏清一愣，他正好也有很多问题想问高育良。
    既然如此，那便聊聊。
    夏清回答道：
    “好的育良书记，去你办公室？”
    “请。”高育良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到达高育良的办公室，喝了点茶之后。
    高育良说道：
    “夏部长，你肯定有很多话想问我。”
    夏清开门见山地道：
    “育良书记，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美食城附带的独家特许经营权，你知情吧？”
    高育良不紧不慢地道：
    “夏部长觉得，度假村项目是我设的陷阱？”
    “並不是。我只是在想，育良书记为什么知情不报。”夏清双眼透出锐利的锋芒，直直地盯著高育良，道：
    “並且，当年赵瑞龙和吕州市签订的月牙湖片区独家特许经营权，是否合法合规？你跟他签这个协议，又是出於什么考量？”
    高育良点点头，颇为感慨地道：
    “夏部长的眼光果然毒辣，你是想从独家特许经营权的本身找到突破口，在保全度假村项目的前提下，平息这次事件。这个角度，非常精准。我有时候在想，同伟比你年长快十岁，如果他也有你这般堪称艺术的政治手段，我就真可以对他放心了。”
    夏清认真听著，却不敢掉以轻心。
    他清楚地察觉到，自从把祁同伟推上了副省，高育良的心態和方向就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现在的高育良，似乎在向著一个清晰却危险的目標前进。
    高育良到底想做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夏清不得而知。
    但他明白，今天这场谈话，很可能决定了未来，二人之间的关係走向。
    想清楚这一点，夏清更加郑重地道：
    “育良书记谬讚。我还是更想听听，您对独家特许经营权的看法。”
    “如果我告诉你，向赵家签批独家特许经营权，是我干过最正確的事之一呢？”高育良平静地答道：
    “一个美食城，给吕州市提供了多少就业岗位，创造了多少税收？夏清啊，这些都是你没有看到的。”
    夏清摇头道：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在知晓独家特许经营权的前提下，不主动告知。现在项目暴雷，育良书记，你是肯定知情的。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陪著赵家一道呢？”
    高育良长嘆一口气，接著缓缓摘下眼镜，说道：
    “既然你想知道，好，我就告诉你。”
    夏清的心里，“咯噔”一下。
    镜片之后，高育良的双眼，无比清澈而锐利，闪烁著睿智和淡泊，神光內敛，却又温和平常。
    那是属於政治家的眼神。
    高育良站起身来，双手负於身后，目光投向夏清的身后，悠悠道来：
    “在这浩浩荡荡的改革开放洪流当中，我应当是站在了潮头，机遇与风险，共同陪伴著我度过了数十年的宦海沉浮，激昂和困惑縈绕在我的心头。曾经，我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清楚。但现在我的面前，已经勾勒出了一幅宏伟的蓝图，它指引著我坚定不移地前进，即使有可能粉身碎骨。”
    高育良面带笑容，慷慨豪迈，洋洋洒洒一大段文字从嘴里倾泻而出，这份感染力，让夏清身临其境，仿佛清楚地看到，高育良从学者走向官员，从执行层走向决策层的浮光掠影。
    以夏清的修为，自然不难听出，这是高育良对自己前半生政治生涯的总结，也是告知夏清，他高育良的路，已经无法回头。
    夏清认真想了想，无比严肃地问道：
    “这条路上，除了你可还有別人？”
    高育良怔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夏清，喜悦与痛苦，交织在他的面庞上，哪怕只有一瞬，夏清也能敏锐地捕捉到，他此刻复杂的情绪。
    高育良庆幸，自己能和夏清结识。
    他这段话，在道行浅薄的人听来，就像是一段模式化的申论文章，又或是一段好用的面试发言。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番话时，內心是怎么样的纠结，又饱含著怎样的深情与期许。
    为此，当夏清听懂了他的话语，问出了直指他內心的疑问。
    高育良只觉得，欣慰与满足。
    他长长舒了口气，缓缓说道：
    “这条路，再无他人。”
    夏清听明白了。
    意思是说，在夏清来之前，高育良几乎被逼上绝路。
    夏清来之后，高育良得以翻身，从沙家帮的围攻下全身而退，並成功將祁同伟送上副省级。
    至此，高育良再无后顾之忧。
    他要做的，就是跟著赵家这艘已然千疮百孔的大船，走到最后。
    绝无悔意，也无法回头！
    夏清沉默许久。
    他现在很清楚，高育良於赵家，定是有无法割捨的理由。
    信念？情谊？把柄？风骨？
    无数种理由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將高育良牢牢捆绑在赵家的大船上。
    面对高育良的觉悟，夏清，给出的是绝对的尊重与理解。
    他相信，高育良很清楚自己在走怎样的一条路。
    任何人出言劝阻，都是对高育良觉悟的羞辱！
    既然如此，那便走下去。
    在各自的道路上，追寻属於自己的结局。
    想到这里，夏清站起身来，无比真挚地道：
    “我明白了，育良书记。”
    高育良这时才將眼镜慢慢戴回鼻樑，笑道：
    “不送了，夏部长。”

 第149章 倪老爷子的痛斥

    同一时间。
    倪老爷子的电话，打到了在宿舍赋閒的沙瑞金这里。
    他有些发颤地接起电话，那头，倪老爷子威严而无奈的语气响起：
    “你最近的成绩不小啊。”
    沙瑞金思考著如何回话，他以儘量平静的语气回答道：
    “爸…怎么了？”
    “你还和我瞒著吗？今天上午，中纪委给我打了个电话。”倪老爷子语气越发严厉地道：
    “你推了一个项目，爆了雷？还把富贵给牵进去了？”
    沙瑞金一阵头皮发麻，连忙把自己推这个项目的前因后果、心路歷程，包括现在的情况，全部向倪老爷子做了匯报。
    越听，倪老爷子那边的喘息声越重，像是在极力克制怒意。
    说完，倪老爷子冷冷地道：
    “你上次回来，我跟你说过什么？我是不是叮嘱过，汉东的局势，无为便是有为？你为什么要上赶著衝到前面去蹦躂？还有，我有没有说过，倪华不是经商那块料，她如果怂恿你做什么项目，一定要告诉我？”
    “就算你不告诉我，那好，你是有多大的胆子，敢在赵家的地盘上，建一个姓沙的项目？你是生怕他们找不到目標捅刀子，特意给他们立一个靶子，写上欢迎光临吗？”
    “你的前期摸排调查呢？中期跟进呢？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把富贵给拖下水，你沙瑞金是干什么吃的！如果不是我这张老脸，中纪委下来的就不会是我的两个学生了！”
    听著倪老爷子劈头盖脸的训斥，沙瑞金大气不敢出。
    他知道，自己这次真是闯下了大祸。
    倪家也因为他陷入了被动。
    倪老爷子似乎也是说累了，长嘆一声，带著极力克制的怒意，道：
    “就在刚才，你猜我接到了谁的电话？”
    沙瑞金颤声道：
    “谁……”
    “赵立春！那个老东西，敢打到我这里挑衅！问了你的情况，还虚情假意地道歉，说他管教无方，监督不力！”倪老爷子吼道：
    “我让你去汉东之前，他赵立春在我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现在呢？都敢跟我在电话里谈笑风生了！”
    沙瑞金一言不发，他清楚，这次的事，送给了赵家一个天大的主动权。
    等倪老爷子说完，沙瑞金小心翼翼地道：
    “爸，最高检那边…没什么动静吧？”
    “等你想起这事，什么都晚了！一个你，一个富贵，你知道我要花多大的代价，才能保住你们两个吗！”提到这里，倪老爷子再次怒不可遏地说道：
    “记得先前侯亮平犯错误，钟正国给你打了电话，请你关照吧？我告诉你，这次连本带利，全还给他了！否则，最高检怎么可能无动於衷？你好好想想吧！”
    沙瑞金手脚冰凉，他太清楚其中的利益交换，也自然明白，钟正国这次会要多大的筹码。
    因为自己的失察，害了倪家。
    实在是难受至极。
    倪老爷子缓过来之后，有些力竭地道：
    “你立刻…见夏清，你要想扳回一城，就必须要在反腐层面狠狠打击赵家…全面反腐，需要夏清帮忙…相对的，你要不遗余力，支持夏清的职级並行试点工作，这也是向夏家示好的机会……”
    沙瑞金不解地道：
    “爸，这个没必要吧，全面反腐，关他组织部什么事？”
    倪老爷子冷冷地道：
    “你汉东的公安厅和检察院，已经姓夏了。”
    说完便掛了电话。
    沙瑞金茫然地握著专用通信手机。
    公安厅和检察院姓夏？
    夏清对这两个关键部门的掌控力，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仔细一想，好像真是。
    自己推了全面反腐，具体落实还是在下面。
    省政府都要跟夏清商量相关事宜。
    夏清即使不参与，对於工作的进度却是一清二楚。
    不寒而慄啊！
    没想到去年刚来，处处低调谨慎的组织部长。
    已经发展到需要自己主动靠拢的地步了吗？
    倒反天罡啊……
    无奈，沙瑞金在经过漫长的思想斗爭后。
    拨通了夏清的电话。
    二人就职级並行试点，以及全面反腐工作，达成了友好协商。
    而沙瑞金最后的那一句“夏部长，万事有劳了。”
    更是体现出。
    夏清的地位，已经彻底站到了汉东的顶峰！
    ……
    与彻查度假村项目专班工作同步进行的，对惠龙集团的调查审计，已经得到了成果。
    以陈海提出的源头调查，效果极佳。
    陈海在朱志超的授意下，向夏清做了工作匯报。
    惠龙集团的利益链，大致分为四层网络。
    第一层，油气集团为代表的国企，將专用款项打给山水集团为代表的私企，作为项目结算经费，山水集团正常入帐。
    第二层，山水集团將这笔款项作为諮询费、专利费支付给离岸地註册的空壳公司，作为防火墙，阻止境內追查资金去向。这个操作，油气集团也可以直接进行，大量的諮询费就是证据。在这一层，同一笔款项甚至可能在空壳公司转手十次左右。
    第三层，空壳公司收款后，继续作为常规支付费用，匯入国际化的贸易公司，这些公司或是空壳，或是確有其事，总之，款项被离析，化整为零，入帐到贸易公司內部帐目。
    最后一层，上百家贸易公司再把款项作为常规支付途径，打到境內各公司。而这些公司的背后，就是惠龙集团！
    精密的金融犯罪网络，侵吞国有资產的流程，就此揭开！
    夏清看著报告上触目惊心的数字，越发愤怒。
    这群国家的蛀虫败类。
    赵家是真把油气集团，当做自己的印钞机了！
    陈海试探地问道：
    “部长，您认为…现在是不是可以收网了？”
    “没用的，陈海。这些东西在赵立春那个层面，是可以被压下来的，打不到赵瑞龙头上，充其量交给我们惠龙集团的二三把手，以及油气的刘新建。”夏清丰富的经验告诉他，这些帐目在赵立春面前，做不了数。
    接著，夏清略一思考，又道：
    “我觉得还有个突破口。”
    陈海认真地听著。
    夏清道：
    “这么大的利益网络，没有汉东官员的默许和参与，是做不下去的。陈海你仔细想想，油气集团付钱，惠龙集团收钱，山水集团扮演了什么角色？结合山水庄园来思考。”
    陈海一开始有些茫然，反覆咀嚼夏清的话语后，渐渐豁然开朗：
    “山水集团…负责打通关节？”
    “非常正確。山水集团的任务就是拉拢腐化干部，確保利益链的执行，从山水庄园的功能就看得出来。”夏清严肃地道：
    “山水集团大大小小的分公司遍布汉东，细思极恐啊。”
    陈海也嘆道：
    “该有多少官员，是他们的合作伙伴……”
    “这样，分三条线走。第一条就是审计和经侦为主的，对油气和惠龙的资金调查。第二条，陈海你安排个靠得住的人，带著反贪局，暗中调查与山水集团有往来的官员，从分公司查到总公司。这一步坐实了，后续才好进行。”夏清说道。
    陈海略一思考，道：
    “吕梁带队吧，他靠得住。”
    夏清笑道：
    “你安排就好。第三条线，让侯亮平继续去审刘新建，但是记住，不要求他能说出什么，只是作为一个障眼法，让对手以为我们没有办法了，只能从刘新建身上入手…你明白我意思吧？”
    陈海也狡黠地笑道：
    “让猴子去做这事？他知道真相，恐怕要抓狂。”
    “那就抓吧，没办法。”夏清靠向椅背，悠悠道：
    “什么能力的人，做什么水准的事。”

 第150章 坐一桌

    陈海向夏清匯报完之后，例行公事將夏清的建议，转达给朱志超。
    朱志超与夏清一拍即合，立刻让陈海按照夏清的方案进行部署。
    陈海回到反贪局，立刻叫来吕梁，安排其对山水集团招待的官员进行暗中调查。
    吕梁深感责任重大，郑重地说道：
    “请局长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全力以赴。”
    接著，陈海又叫来年后返工，无所事事的侯亮平。
    “亮平啊，你也知道，咱们局里就你是审讯能手。”
    陈海笑眯眯地道：
    “刘新建这个口子，还真得你来突破。换了谁，都啃不下这根硬骨头。”
    一番彩虹屁把侯亮平捧得非常受用，当即拍著胸脯道：
    “那是，不瞒你说，汉东这群反贪干部，还真没人比我会审讯。刘新建的事，就交给我了。”
    说完乐呵呵地走了，却没察觉，陈海比他更乐呵。
    另一边，祁同伟这几天，过得极不顺心。
    为了帐本的事，他已经和高小琴吵了不止一次。
    但高小琴就是坚称没有帐本，这让祁同伟一时也无计可施。
    一边是派出经侦支队帮著审计和检察，对惠龙集团开展调查。
    一边是被赵瑞龙捏在手里的把柄。
    祁同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此刻的他，一心一意只想快点找高小琴要到帐本，交给赵瑞龙。
    接著用帐本引出杜伯仲，自己就能完成公安部的指令，又能让赵瑞龙將把柄销毁。
    如此就算是度过难关。
    想到这些，祁同伟就一阵烦躁。
    为什么高小琴在这节骨眼上，不那么懂事。
    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把帐本交出来，不是对大家都好吗？
    正胡思乱想，祁同伟的办公室座机响起。
    他接听之后，那边传来赵瑞龙玩世不恭的声音：
    “祁哥，你好啊！”
    祁同伟咬牙切齿，压低声音道：
    “你疯了！这是我办公室的座机！要是被发现我和你有联络，我这公安厅长就完了！”
    赵瑞龙连忙道：
    “好好好，下次打你手机，行吧？祁大省长真是难伺候。”
    “有话快说。”祁同伟沉声道。
    赵瑞龙这才道：
    “祁哥，你也知道省里面最近对我穷追猛打，你看看能不能帮个忙，让经侦支队在查的时候，別那么死板？”
    祁同伟听后，勃然大怒，正色道：
    “赵瑞龙！你难道要我指示经侦支队，在朱省长和夏部长的眼皮子底下耍小动作，故意阻碍调查吗？”
    “那就是你的事了，总不能帐本没找到，我惠龙集团先被他们攻破吧？祁省长，靠你了！”赵瑞龙说完，直接掛断了电话。
    祁同伟望著电话听筒，一阵怒火上涌。
    他一把將听筒狠狠扣下，张口將赵瑞龙骂了几十遍。
    当上副省长以来，谁敢这么跟他说怪话、甩脸色？
    这副省长，当的真是窝囊！
    但祁同伟没有办法，只因自己有个致命的把柄留在赵瑞龙手里。
    他真的很害怕，那提醒丁义珍出逃的通话录音，被公之於眾，彻底断了他的退路和前途。
    为此，即使再不情愿，祁同伟也要对赵瑞龙的吩咐，认真去执行。
    祁同伟带著怒意，再次拿起听筒，打给公安厅政治部：
    “喂，我是祁同伟。听著，出一个在厅里开展办案心得分享的方案，每个人都要参加！心得要真实，要详细，附有佐证材料！经侦支队？废话，他们当然要参加！审计和检察那边有任务？告诉他们，一切以厅里的工作为主，別的单位的事，可以往后稍稍！对，就这些。”
    安排下去之后，祁同伟又想起了什么，打给程度。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程度的声音：
    “祁哥，我是程度。”
    祁同伟稍微放鬆了些，略显疲態地问道：
    “程度，高小琴这段时间怎么样？找到帐本的线索了吗？”
    程度匯报导：
    “暂时还没有，这些天，高总都闭门不出，我也没机会在庄园里进行仔细的搜索。”
    这个高小琴，真是油盐不进！
    祁同伟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只觉得这个女人，已经和他隱隱中渐行渐远。
    祁同伟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不想和高小琴闹到撕破脸的地步。
    虽然可以强行抢夺帐本，但高小琴能主动交出来的话，便是更好。
    祁同伟对程度吩咐道：
    “继续盯著吧，如果找到帐本的线索，就想办法带出来。”
    “我明白，请您放心。”程度信誓旦旦地道。
    掛了电话，祁同伟靠到椅背上。
    赵瑞龙今天打他办公室的座机，何尝不是一种威胁？
    要儘快找到帐本才行。
    祁同伟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看墙上的掛钟。
    接著，他从桌上抽过本子和笔，放进公文包，走出办公楼。
    专车已经在楼底等著了。
    祁同伟要去省委会议室，参加由刘省长发起的吕州市生態度假村项目专班问题调查领导小组內部会议。
    这是在前几天的政府办公会上，刘省长安排祁同伟派遣经侦支队参与吕州市的调查时，一同安排给他参加的。
    车上，祁同伟仍有些想不通。
    这个会议，为什么要让他出席，却不见高老师的踪影？
    到了会场，祁同伟刚进门。
    就看到刘省长坐在主位，朱志超、田国富、夏清等常委，坐在两侧。
    易学习也在，这令祁同伟有些意外。
    即便如此，祁同伟仍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以与会者而非匯报人的身份，坐到台上。
    他匆匆坐下，正好就在夏清身旁。
    祁同伟低声向夏清道了声“夏部长”算是打招呼，夏清立刻笑著回应道：
    “祁省长，不必这么客气！咱们听省长指示。”
    祁同伟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这可是和提携自己的夏部长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开会。
    什么时候也能和高老师坐一桌开个会呢？
    祁同伟感到无比期待。
    刘省长示意服务人员把门关上。
    接著，看了看眾人，严肃地道：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就不搞流程了，直接说事。大家应该都知道是要去查什么吧？”
    眾人点点头。
    夏清从这个会议的人员安排上，品出了一层意思。
    高育良不受信任，被暂时排除在调查组外了！

 第151章 与祁同伟对谈

    碰头会结束之后。
    几个调查组成员单位的一把手，达成了共识。
    对於去吕州市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心里有数。
    只有一个人有些格格不入。
    副组长易学习。
    在会上，对於刘省长提出的调查方针，表现出明显的对抗情绪。
    易学习认为，既然中纪委亲自来到汉东，汉东层面就不能敷衍了事。
    一定要彻查，拔出萝卜带出泥，只要有问题的，通通匯报向上匯报。
    眾人明白，易学习绝不是说说而已。
    这兄弟真干得出来！
    这可把与会的几人难住了。
    要是按照易学习的做法，今天的会也没必要开。
    想查什么直接查得了。
    那样岂不是乱套？
    为此，刘省长在会上亲自做工作，好说歹说，才让易学习勉强表示，会配合省里面的指示开展工作。
    至於他能配合到什么程度。
    那就无从知晓了。
    但是眾人都观察到，易学习听说要查的是生態度假村时。
    他明显露出了莫名的兴奋表情。
    再一联想到沙瑞金为了这个项目，把易学习从代理市长调到纪委书记。
    这种看似平级实则“退一步使用”的调动模式。
    眾人心里清楚，易学习心里憋的那股气，怕是要在这次发泄出来了。
    高育良提出让易学习担任副组长，可真是丟了个烫手山芋过来啊！
    会后，祁同伟看著夏清起身，走上前去，尊敬地道：
    “部长。”
    夏清笑著拍拍祁同伟的肩，道：
    “同伟，精神头很足啊！怎么样，和之前的感觉有什么不同吗？”
    “向部长匯报，我个人的感触啊，就是副省长这个岗位，还是比公安厅长更加全面……”祁同伟向夏清匯报起升副省长之后的思想动態，二人一边走著，一边聊著。
    到了夏清的办公室前，夏清问道：
    “来，进来坐著说。”
    祁同伟犹豫了。
    他一想到赵瑞龙手里的把柄，就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不由得遐想起来，如果下次，自己坐在夏部长的办公室里，是因为赵瑞龙手里的把柄一事，夏部长找自己谈话。
    那场面，简直让祁同伟窒息！
    正发著呆，身子已经跟著走进了部长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夏清递过去一杯茶，祁同伟双手接过，看著手里的氤氳热气，他险些把赵瑞龙找自己合作的事，向夏清和盘托出。
    但祁同伟忍住了。
    他知道，在把柄处理乾净之前，自己不能提及此事。
    但他的心里，仍旧是恐惧不安的。
    因此，在犹豫许久后，祁同伟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部长，您觉得…我能胜任副省长吗？”
    正在收拾桌面的夏清一怔，他猜测祁同伟正在经歷某些事情，但对方不愿意告知，却又无比迷茫。
    因此，这个时候的回答，至关重要，搞不好能给祁同伟理清头绪。
    想到这些，夏清停止了手头的工作，笑著道：
    “同伟，你是不是个好省长我不知道，但你一定是个好厅长。”
    说著，夏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用文件夹保护好的资料，递给祁同伟，说道：
    “这是我刚来汉东时，育良书记给我的数据分析报告。上面显示，在你担任公安厅长的这些年，汉东全省的犯罪率直线下降，黑恶势力明显销声匿跡。这些，你这个公安厅长居功至伟，也能看出，育良书记多么以你为荣。”
    “老师……”祁同伟抚摸著这份数据材料，不由得想起当时高育良欣慰自豪的神情，他喃喃道：
    “可是，赵瑞龙、杜伯仲的势力，仍然潜藏在汉东的水面之下，我仍是没有做到位……”
    “同伟，育良书记酷爱明史，应该跟你提过王阳明的格物致知。”夏清宽慰道：
    “致知便是致良知。只要你做到问心无愧，为了自己的良知而奋斗就足够了。至於效果如何，只有老天知道。”
    祁同伟听得出神，捧著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著。
    致良知，这句话高老师也同自己说过许多次。
    作为高老师最欣赏的弟子，自己现在做的事，真的还能算作“致良知”吗？
    为了掩盖罪证，向赵瑞龙妥协？
    虽然赵瑞龙是想要帐本引出杜伯仲，但他也確实提出，让自己拖延审计检察对惠龙集团的调查工作。
    自己也確实照做了。
    再这么下去，自己会不会又从副省长祁同伟，回到曾经山水集团的祁同伟？
    不得而知。
    却又危机重重。
    祁同伟知道，自己真真切切地站上了命运的分岔路口。
    这一次，比自己当年选择尊严还是前途，更凶险。
    他想找人诉说，却只信得过高育良和夏清。
    可是在向夏清开口之前，他又退却了。
    也许，祁同伟心里最信任的，当真只有高育良。
    可是高老师也很久没有同自己联络了。
    成了副省长之后，和高老师的来往越来越少。
    似乎是高老师有意在疏远自己。
    现在吕州市度假村项目暴雷，绝对是赵瑞龙搞的鬼，高老师肯定知道內情。
    为什么高老师不出面制止？
    为什么今天的內部会议，身为政法委书记的高老师，没在受邀之列？
    祁同伟心里有太多疑惑，却同时感受到，局势的细微变化。
    自己到底该如何选择，又该何去何从？
    祁同伟头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孤军奋战的落寞。
    並且，他的心里有强烈的预感。
    也许今后，高老师也不会再指点自己，不会再说自己“不够敏锐”了？
    祁同伟的心里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內心天人交战，祁同伟最后还是开口道：
    “我知道了，谢谢部长指点。”
    夏清不知道祁同伟有没有听进去，但他要儘自己的职责，便提醒道：
    “对了，国安那边有情报过来。已经確定杜伯仲就藏在京州市某处，你千万要小心，毕竟咱们把他財路断了，无异於杀人父母啊。”
    听到这话，祁同伟下意识地问道：
    “那部长您岂不是很危险？我立刻安排警力二十四小时保护您……”
    “哈哈哈，我就在大院里，他进的来再说吧。何况，他大概率打不过我……”夏清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摆摆手笑著道：
    “总之，你自己小心，一有和杜伯仲有关的情报，切记跟我商量…那么同伟，有情报吗？”
    夏清问出最后这个问题时，眼神一变，笑容也隨著消失，像是洞悉一切，静静地审视著祁同伟。
    这是祁同伟第一次从夏清身上感受到巨大的压迫，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位组织部长和他的恐怖差距。
    纠结许久，祁同伟终於开口道：
    “报告部长，没有。”

 第152章 了解情况

    调查组很快抵达吕州市，对生態度假村项目专班以及关键部门，开展调查。
    首先在吕州市委会议室，召开见面会，由田国富亲自表明来意。
    吕州市委书记罗剑在会上表达欢迎之后，进行了全力配合调查组工作的表態，隨即话锋一转，道：
    “我要向国富书记，还有学习书记，以及调查组的各位领导，做个说明。在度假村项目专班运转期间，我本人呢，是在华清大学参加为期两个月的领导干部培训班，这一点，学习书记应该清楚。”
    罗剑看著易学习如此说道，后者也点点头表示认可地道：
    “確有此事。当时罗书记不在市里，我被提拔为代理市长后，主要是负责美食城的拆除工作，之后又根据省里的安排，前往京州担任纪委书记，树立市长也就是在那时候来的吕州。”
    易学习刚说完，罗剑的眼睛都凉亮了，忙不迭地道：
    “对对对，所以，这个项目专班，我是真不知情，只是接到过相关匯报。所以啊，具体情况，还是请树立市长做一个详细匯报，之后的调查工作，也请树立市长安排下去，密切配合。”
    田国富与易学习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罗剑，明摆著就是想不粘锅。
    但没办法，参加干部培训班，確有其事。
    项目专班，也的確是张树立搞出来的。
    这事还真得问他。
    张树立虽然软弱，却也听得懂罗剑的甩锅之意。
    即便如此，他也无话可说，毕竟身为专班组长，避无可避。
    於是，张树立又进行了详细的匯报。
    听完之后，田国富定了调子：
    “嗯，听完树立市长的情况介绍，我们调查组对这次事件也有了初步的了解。这次事件相当重大，必须慎之又慎！接下来，我们调查组会分头行动，看现场，查台帐，问个人。还请诸位紧密配合，爭取早日完成调查任务，好让我们向给中纪委的领导一个满意的交代。”
    散会之后，调查组进驻酒店作为根据地，同时在外围张贴了度假村项目有关情况的举报专线，並欢迎知情人士入內当面提供情况。
    项目专班里的各市直部门领导人，在第一时间来到调查组所在酒店，与对应的成员单位副职进行对接和匯报。
    比如吕州市住建局长，找到调查组的住建厅副厅长诉苦。
    財政局局长，找到副厅长赌咒发誓。
    国土局局长，则是找到副厅长仔细说明情况。
    在吕州市国土局领导班子抵达后，局长在省国土厅副厅长房间里谈话时。
    由省委组织部派出的干部监督处处长邓强明，来到国土局几名紧张等候的副局长面前，对著其中一位副局长的肩膀拍了拍，道：
    “康局长？”
    康乐抬起头，看到强明处长那张亲切又熟悉的脸庞，顿时一阵暖流涌上心头。
    这种作为被调查对象，却在调查组里看到曾经单位关係好的同事的感觉，不亚於孤身在外见到老乡！
    为此，康乐激动的话语里，夹著一丝哭腔地道：
    “明哥！你亲自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邓强明连忙將康乐从椅子上扶起来，道：
    “老弟，不容易啊，刚下来就遇上这种事！一定要顶住，相信组织，相信你自己。”
    康乐忙不迭地点点头道：
    “我知道的明哥，看到你在，我就安心了。”
    邓强明笑著將康乐带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神情严肃地道：
    “康乐，这次部长特意从部里派人参加调查组，一方面是为了掌握情况，另一方面就是为了你。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吧？”
    康乐点头如捣蒜地道：
    “这是自然！谢谢部长，谢谢明哥关心！”
    “那么，你现在就把专班推进项目期间，国土局发生的事情，详细到时间点，一五一十告诉我！只有这样，才能救你！”邓强明拿出纸笔。
    康乐点点头，回忆起来：
    “明白！明哥，你听我说……”
    二人在房间里待了快一个小时。
    出来时，邓强明已经掌握了大量情况，他与康乐握过手后，宽慰道：
    “问题不大，我立刻將这些情况报告给部长。”
    康乐激动地握著邓强明的手道：
    “明哥，万事拜託了！”
    邓强明得到情报，正要返回房间，向夏清匯报。
    易学习突然走了进来，板著脸。
    他逕自拿过邓强明的记录本，翻了几页，皱著眉头道：
    “邓处长，未经谈话流程，是不能够记录情况的。”
    邓强明作为一个老组工，什么风浪没见过？当即笑著说道：
    “易组长，这是夏部长特意吩咐的，让我跟部里出去的康乐聊聊，再把情况匯报向他匯报。”
    “夏部长吩咐？不按规矩不走流程，这是耍特权！”易学习將记录本合上，指著邓强明道：
    “夏部长为人光明正派，邓处长可千万不要做一些小动作，不仅有损组织部的形象，更有损夏部长的形象！这本子我先没收了，想了解情况，必须走谈话流程！”
    说完，全然不听邓强明解释，带著本子就出去了。
    看著易学习离去的背影，邓强明面上闪过一丝慍怒。
    但作为老组工，冷静克制，几乎烙印在他的心里。
    他喝了几口矿泉水，做了几个深呼吸，儘量將刚才易学习对自己无礼所激起的不满情绪，压制在內心深处。
    调整好状態后，邓强明拿起手机，拨通了夏清的电话。
    “餵？强明啊。”
    “部长好，打扰您了。有个情况向您匯报……”
    邓强明以严谨客观且不带任何情绪化的表述，向夏清完整匯报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听完邓强明的匯报，夏清略一沉吟，道：
    “强明啊，委屈你了。这样，我亲自跟学习同志打个电话。”
    邓强明道：
    “谢谢部长，劳您费心了。”
    掛了电话之后，夏清不禁笑出声。
    这个易学习，当真是要把人设贯彻到底啊。
    在这之前，夏清还真觉得易学习是个清廉刚正的干部。
    直到发现了王大陆送给易学习妻子毛婭的豪华別墅，以及超出范围的茶山和胡乱定价的茶叶。
    这些东西，足以撕开易学习的偽装。
    看来，是时候给孙猴子，戴上紧箍咒了。

 第153章 夏清的部署

    易学习在房间休息时，接到了夏清的电话。
    他很清楚夏清打来是做什么的，也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方便应付。
    “喂，夏部长？”
    易学习接起电话，夏清的第一句话，却让他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易书记，尊夫人炒的茶叶，味道不错啊。”
    茶叶？
    夏部长去找毛婭买茶了？
    易学习顿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任由夏清说下去：
    “还別说，这茶在吕州市的干部队伍里火的不得了，就是价格波动太大。”
    易学习小心翼翼地问道：
    “部长，什么价格波动…？”
    “同样的一种茶，在不同职务的干部那里，怎么卖出了不同的价格？这是怎么回事呢，易书记？”夏清似笑非笑地道。
    易学习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老婆毛婭卖茶见人下菜，他是知道的。
    就算他当了二十年正处，吕州市开发区主任这个职务，怎么也是个领导干部。
    不少人借著买茶的名义向易学习示好，他也是心知肚明。
    现在，夏清这番话就是明摆著告诉他，你老婆卖的茶价格不同，至於为什么不同，以及要不要解释，就看你的表现了。
    易学习只是人设刚直，並非真的蠢材。
    他迅速做出判断，接著在电话里赔著笑道：
    “夏部长请放心，回去我就跟她好好说说！妇道人家不懂市场行情，您別见怪！对了，我还想跟部长匯报一下今天在吕州市的调查成果，您有时间吗？”
    “嗯，好啊！那就说说看！”夏清满意地笑了，他知道，目的达成，易学习听话了。
    於是，易学习在电话里向夏清详细匯报了第一天的调查成果，尤其是国土局副局长康乐的事。
    末了，易学习又表態道：
    “部长用人得力，您部里的邓强明处长实在是难得的人才，我们对他评价都很高！之后的调查我会让邓处长儘量多参与，也好让他向您匯报情况的时候，更加充分！”
    “哈哈哈哈！好好好，易书记啊，那就麻烦你了！”夏清都被易学习这前倨后恭的模样给逗笑了，在电话里满意地道：
    “那今天就先这样？有劳易书记都关照部里的同志了！”
    “一定，一定。”易学习的笑容就没离开过脸上。
    掛了电话，易学习长长舒了口气，正值二月寒冷季节，他的额头竟渗出了汗水。
    这个夏部长，太可怕了。
    惹谁都不能惹他啊！
    想到这里，易学习又从公文包里翻出调查工作方案，找到邓强明的电话號码，拨打过去，换上笑容，亲切地道：
    “强明处长吗？我是易学习啊！想和你商量一下工作，对对对，辛苦你来一趟房间……”
    同一时间，夏清正要下班回宿舍。
    陈海出现在办公室门外，神情郑重地道：
    “部长，有关於检察和审计工作的进展向您匯报。”
    夏清一愣，连忙道：
    “好，进来坐！”
    陈海带来了工作的进展。
    对惠龙集团的审计调查，已经接近尾声。
    確实掌握了惠龙集团与境外机构进行非法贸易往来的证据。
    同时，牵涉到油气集团的大规模洗钱网络，也被摸清。
    根据核算，油气集团向惠龙集团输送的利益，累计高达七亿元！
    夏清听著报告，脸色铁青！
    赵家这是把国企当成私人金库了，予取予夺！
    这是赤裸裸的侵吞国有財產！
    何况，这还只是汉东的其中一家国企！
    省管企业、市管企业，在汉东这经济大省多如牛毛，要是惠龙集团借用赵立春的影响力，在这些国企的身上都剜上一笔……
    这巨大到令夏清都感到棘手的数额，实在难以想像，惠龙集团这些年的非法收入会有多少！
    陈海补充道：
    “现在已经可以给刘新建定罪了，惠龙集团也能收网。问题就是，吕梁那条线，有新的收穫。”
    陈海又拿出一份名单，递给夏清。
    夏清诧异地道：
    “陈海，这些是？”
    “这些都是与山水集团有往来的汉东干部名单，规模比先前清查三官的更大。”陈海严谨且专业地表述著：
    “这里面，有去过山水集团做客的，有与山水集团保持联络的，还有些…是证据確凿，接受过山水集团利益输送的。”
    夏清翻看著这三页多的名单，上边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让他感到如坐针毡。
    如此说来，油气集团是赵家的金库，山水集团，则是招待所了。
    夏清又想起，田国富曾经提起，山水集团手里肯定藏著私帐。
    上面大概率记录了与干部的往来，以及与国企的交易。
    但这毕竟只是一个假设，如果能想办法確定帐本的真实性……
    夏清计上心来，对陈海道：
    “我建议是暂时不要收网，对惠龙集团和油气集团的调查继续进行，让赵瑞龙以为我们还在攻这条线。给吕梁加强力量，你也亲自加入，全力调查山水集团与汉东官员、干部的不正当往来情况。我有预感，山水集团，会是我们整个击垮赵瑞龙势力的关键突破口。”
    陈海赞同地点点头道：
    “您说的很有道理，比起油气集团和惠龙集团的利益输送，更严重的还是汉东干部队伍自身出现的问题。如果我们仅仅只是打掉油气集团和惠龙集团，干部问题不加以干涉，未来还会出现新的赵瑞龙和惠龙集团。部长，您是这个考量吧？”
    夏清欣慰地点点头，感慨道：
    “陈海啊，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才是汉大三杰最优秀的那位。”
    “部长谬讚了，跟您学习的这段日子，才是受益良多。”陈海诚恳地道。
    “哈哈，你这个同志啊。”夏清听得很是受用，心情舒畅地道：
    “总之，把我的建议跟志超省长匯报，看看他的打算。无论如何，你都要遵从上面的意思去做。”
    “是，请您放心。”陈海匯报完之后，离开了办公室。
    夏清思考著刚才的对话，突然想到。
    度假村项目这个雷，似乎爆的並不厉害。
    沙瑞金只是停职但还没有被处理。
    如果想把他彻底赶出去的话……
    赵瑞龙的下一步棋，就只能是在调查组那里做文章！

 第154章 施压

    夏清在判断赵瑞龙会在吕州市的调查上做文章之后。
    立刻打了个电话给刘省长，匯报了自己的想法。
    得到了刘省长的肯定。
    接著，夏清给出了解决方案。
    让陈海这条线继续加大力度，让赵瑞龙感受到惠龙集团朝不保夕。
    如此一来，对手就会通过对度假村项目调查使绊子，从而施压检察院。
    如果赵瑞龙方面真的以这种方式，逼检察院和审计厅放缓对惠龙集团的调查力度。
    那就如他的愿。
    其实真正的目標，早就转向了山水集团！
    如此布局，就可以充分保住山水集团这条线，避免引起注意。
    安排妥当，且看对手会如何进行下一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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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清的推测极为正確，赵瑞龙坐在惠龙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面部肌肉由於愤怒而抽搐著。
    他一把將面前的財报甩在財务总监的脸上，怒吼道：
    “怎么回事？为什么盈利少了这么多？”
    財务总监只能揉了揉被砸的鼻子，忍气吞声地將散了一地的报告捡起，堆出笑容道：
    “赵总，还不都是因为省里在查咱们集团，许多合作伙伴，都转变成了观望態度……”
    赵瑞龙还想继续发的火，生生咽了回去。
    是啊，省里在大张旗鼓地查惠龙集团。
    那些合作伙伴，不直接划清界限都不错了。
    至少还是观望態度。
    饶是如此，赵瑞龙还是一巴掌拍在桌上，骂道：
    “他妈的，老子的惠龙集团，给汉东提供就业岗位的时候没看他们说什么，捐钱捐物的时候，也没看他们说什么。现在老爷子不在汉东了，这群人就管不住了，屁股也开始歪了！”
    这种发言，集团里自然是没人敢接话的。
    赵瑞龙意识到自己这样生闷气无济於事，便不耐烦地摆摆手道：
    “行了行了，都出去。”
    財务总监连忙带著手下退出了董事长办公室。
    这样下去可不是个事。
    赵瑞龙又將財报看了两遍，不住嘆气。
    谁能想到，沙瑞金都停职了，这刘省长又冒了出来，继续推全面反腐。
    要知道，老爷子在位的时候，任这刘省长多么神通广大，在老爷子面前始终要低上半分。
    现在这刘省长倒是体验了一把手的滋味。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赵瑞龙越想越气，他本想再打给祁同伟。
    可转念一想，祁同伟的公安厅，在全面反腐行动中也只负责一部分任务，主要发挥作用的审计厅和检察院，都不归祁同伟管，跟他说又有什么用呢？
    看来，要给老刘这伙人敲敲警钟了。
    想到这里，赵瑞龙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也是打的座机。
    他本以为，特意打座机，能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这招在祁同伟那里就很实用。
    谁知，高育良接起座机，竟然不急不恼，反而打趣地道：
    “瑞龙啊，如果你喜欢打到我办公室，我可以用保密电话打给你，让你拥有我的专线电话。”
    这番话把赵瑞龙懟得不轻，他这才意识到高育良可不是祁同伟那般好对付的，连忙搬来討好的语调，说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育良书记，我道歉！以后我只打手机，可以吧！”
    “有什么事？”高育良没心思开玩笑，直截了当地问道。
    赵瑞龙组织一番语言，道：
    “育良书记，省里还是抓著我惠龙集团不放啊！想请您稍微出手，给他们点威慑力，別閒著没事干盯著我，生意都没法做了。”
    高育良冷笑道：
    “瑞龙啊，刘新建是跑不掉的，你惠龙集团的非法所得，早晚也要大白於世，何必怕他们查呢？”
    赵瑞龙顿时火气上来了，高育良这老东西，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真是不爽。
    但赵瑞龙在高育良面前真不敢太过分，他知道对方很难对付，而且底气十足。
    这样的人，只能忍让了。
    打定主意，赵瑞龙挤出一个笑容道：
    “行行行，您说了算，但现在集团被他们查得都快揭不开锅了，您老不能见死不救吧？”
    高育良沉吟半晌，道：
    “这事你別管了。”
    说完就掛了电话。
    赵瑞龙看著被切断通话的手机愣神，接著，猛地將手机摔到地上，以解心头之愤。
    高育良在掛了电话后，略做思考，拨出一个电话：
    “钢玉啊，来一下我办公室，又有活儿给你。”
    翌日，一套与之前诬陷侯亮平违规办案如出一辙的，写满沙瑞金推动项目动机不纯、利用职务谋利的举报材料，准时出现在了吕州市项目调查组的酒店各个房间里。
    但这次，手段更狠。
    因为，在调查组驻点附近的另一处高级酒店，中纪委所居住的房间里，也收到了同样的举报！
    会议室里，田国富手里攥著全套的举报材料，面色铁青。
    这套手段，跟侯亮平那次一模一样！
    田国富对调查组各成员沉声道：
    “各位，敌人又出手了。这次是直接对著省委书记发动了攻势，咱们的安保工作，怕是要被记一笔。”
    “这真是太奇怪了，又是避开了监控，神不知鬼不觉地塞了进来。”易学习皱著眉头道：
    “我看，要立刻顺著举报材料去查，把送东西的人给逮了。”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
    调查组在查问题，沙瑞金的举报材料就送来了，这是生怕沙瑞金能翻身。
    这样的施压方式，目的为何？
    邓强明提醒道：
    “咱们得赶紧把举报材料过一遍。待会要是中纪委调度，我们很可能陷入被动。”
    眾人纷纷点头。
    散会后，易学习乖乖地坐回房间，向夏清匯报。
    田国富也是直接打给了刘省长，匯报情况。
    沙瑞金的举报材料，犹如烫手山芋。
    收到的人想看又不敢看，便將材料聚集在一起，准备隨时处理。
    就看中纪委收到之后，会不会来兴师问罪。
    但毫无意外的，这种经过多轮修改拼接的举报材料，连证据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能人工用的诬陷產品。
    到了中纪委手里，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沙瑞金在上层之间的可信度，正在直线下降！

 第155章 围攻沙瑞金

    针对沙瑞金的组合拳还在继续。
    同一时间段，最新的《镜鉴周刊》已经在各大报刊亭和书城发售。
    电子版也在各大网站及公眾號上疯传。
    除了老生常谈的內容，这一期更是对汉东省吕州市月牙湖生態度假村项目，进行了长达大半个篇幅的专题报导。
    除了以煽动性和阴谋论的文字，分析美食城和度假村两大项目的区別和共同点。
    更露骨的，是对已经停职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发起了直截了当的炮轰！
    专栏或是痛斥，或是讥讽，將沙瑞金到达汉东之后的一切工作贬得一文不值。
    从工作能力到个人修养，都被喷了个体无完肤。
    最夸张的是，沙瑞金的过往履歷也被来了个大起底，其省纪委书记横跨几大隱形台阶，保送至省委书记一事，更是成为《镜鉴周刊》重点质疑的对象！
    一夜之间，这位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空降省委书记。
    彻底成为了汉东干部和群眾，茶余饭后的笑谈！
    汉东省委大院，一號楼，省委办秘书长办公室。
    王秘书长看著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镜鉴周刊》，面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只因为，他是省委办的大秘，是外界眼中沙瑞金的秘书头子！
    身上早就有了沙瑞金的標籤。
    《镜鉴周刊》如此抹黑省委书记，不就等於拿不可描述之物在他这位大秘的脸上糊来糊去？
    如果《镜鉴周刊》编辑部不在港岛，王秘书长怕是直接会过去玩命！
    “秘书长！京州市的《镜鉴周刊》，已经回收了七成！”
    省委办张副秘书长大汗淋漓，用拖车拉著两大捆杂誌，来到办公室內。
    看到这些杂誌，王秘书长感到一阵烦躁，怒道：
    “拿走拿走！我这办公室哪放得下？堆到库房去！”
    张副秘书长只能站在原地赔著笑脸，不知如何是好。
    王秘书长也知道不可能真的把副秘书长撵走，便招呼对方坐下，自己一手扶额，疲惫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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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几位副秘书长呢？在抓紧回收刊物吗？”
    “在的秘书长，他们已经把京州市中心城区的刊物全部回收，正在回来的路上。市里的边缘区域，我们计划再跑一趟……”张副秘书长苦笑道。
    王秘书长无力再指示，他自己也清楚，刊物怎么回收的完？一个京州市就耗费了这么大人力物力，汉东其他地市州呢？全国其他省呢？
    就算纸质刊物全回收了，网络媒体怎么办呢？
    现在乾的，无非就是体现自己在做事罢了。
    此时，另一名李副秘书长闯了进来，焦急地道：
    “秘书长，不好了！一群工人堵在大院门口，要討个说法！”
    王秘书长顿感大事不妙，忙问道：
    “他们要做什么？”
    “吕州市度假村项目迟迟不开工，承包商不愿意给他们付工资，让他们找省里，只要开工就付钱！”李副秘书长擦了擦汗道。
    王秘书长只觉得眼前一黑。
    作为在省委办公厅各秘书处一路成长起来的秘书型干部。
    对於这种复杂敏感问题，他完全不擅长解决。
    现在面对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王秘书长只觉得力不从心，黔驴技穷！
    他很想坐下来开个会，把这些职责压实到每个单位。
    但眼下的状况，逼他做出应对。
    绞尽脑汁，王秘书长终於挤出一句话：
    “通知公安厅，过来维持秩序，遣散非法上访群眾！让信访厅厅长马上来我这里报导！”
    而在省委办焦头烂额时，省委大院里，高育良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边，看著大院正门水泄不通的人群，以及桌上最新一期的《镜鉴周刊》，不由得露出深沉的笑意。
    赵瑞龙这一套下来，够沙瑞金喝两壶。
    老王啊老王，我也知道你，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啊！
    高育良坐回办公桌前，继续批改近期政法委的文件。
    ……
    吕州市调查组这边，田国富与易学习，神情严肃。
    面对对手以沙瑞金为目標的轮番攻势。
    再不做出应对，恐怕这边还没查出什么东西，上面就会以平息舆情为由，直接给沙瑞金定罪了。
    现在看来，想要一步步慢慢调查，已经不太可能。
    要拿出点狠东西，平息事態了。
    易学习沉声道：
    “田书记，我认为，该推一批人出去，以儆效尤了。”
    田国富皱著眉头道：
    “我知道，可问题是，推谁？”
    易学习早就有所打算，拿出一份名单，不假思索地道：
    “第一批肯定是与项目有最直接的联繫，同时也最好担责的，项目审批机关。从国土、住建、工商等部门，把分管副职推出去。”
    田国富看著易学习如此平静地说出相当可怕的发言，长期奋战在纪委战线的田国富，不禁也对易学习感到一丝反感。
    几个副局长，对现在的正厅级干部易学习来说，或许就是蚂蚁一般微不足道的小嘍囉，属於隨时可以推出去交差的那种。
    但易学习，曾经也是个正处级，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更让田国富不寒而慄的是，易学习说要推出去交差的这些副局长，几乎都曾经做过易学习的同事，甚至说战友。
    易学习的行为，无异於对扎根了二十多年的吕州市，发起了一场不念旧情的反叛。
    田国富想到这里，不禁有一丝凉意涌上心头。
    但他不清楚的是。
    这才是高育良推荐易学习来担任副组长的更深层次目的。
    用合適的时间，合適的环境。
    將易学习这个人的真面目，揭露开来。
    当然，现在的田国富还没意识到这一层。
    他开口道：
    “这个…易学习同志，是否过於仓促了？一次性推这么多副局长出去担责，对於吕州市的日常运转，也会是不小的打击……”
    易学习急迫地道：
    “田书记，不能再等了！如果我们不拿一批人去交差，等到舆情扩散，就是压著我们处理人了。比起那时候被动，不如现在主动推出去，说不准还能从轻处理。”
    田国富被易学习说动了，按照这个思路，的確是该主动作为。
    可真要一次性处理这么多人吗？
    田国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第156章 易学习的阳谋

    易学习像是打定了某种主意，见田国富犹豫不决，连忙催促道：
    “田书记，不能再考虑了，不处理他们，中纪委就会处理我们。”
    田国富当然不会做这种出头的事，他长嘆一声，道：
    “开个会，和组里的同志商量一下吧。”
    很快，调查组內部会议开始。
    田国富介绍了当前凶险的舆论环境，以及对沙瑞金带来的恶劣影响。
    之后，便交由易学习继续说明。
    易学习一副乐於干这事的样子，直截了当地告诉调查组眾人。
    当前的情势很不利，中纪委很快就会注意到舆论的恶劣影响。
    那个时候，中纪委肯定要求调查组给出解决办法，平息舆情。
    怎么解决？无非就是查办相关人等，用以平民愤。
    与其等中纪委要人，不如提前一点，主动交人。
    为此，易学习建议將吕州市的项目审批、监管等部门的分管副职，作为典型上报，追责问责。
    如此一来，能堵住舆论的嘴，又能让中纪委得到满意的答覆。
    易学习的话一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查度假村项目专班，是在替谁擦屁股。
    来之前说好的，也是找几个確实有问题的人担责。
    现在不分差异搞一刀切，把这些部门的副局长全部推出去扛事。
    未免太过苛刻且不近人情，也没什么道理。
    眾人自然是不太忍心的。
    传出去，影响也很坏。
    最先提出反对意见的自然是这些市直部门对口的省直副厅长。
    副局长们平日里没少向副厅长们匯报工作，彼此之间关係都很不错。
    副厅长们也是听了朱志超的担保，不会胡乱拿人，才同意下来吕州市调查。
    现在要当著他们的面动一批人。
    这不是啪啪打他们的脸？
    副厅长在调查组里，眼睁睁看著下属市直的副局长被处理。
    传出去，这些副厅长该怎么做人？在地市州的局机关里，哪里还有半点威信？
    为此，会议室里经过短暂的安静。
    立刻爆发了大范围的反对。
    同在会议室里的邓强明一言不发，冷冷观望著混乱的会议室。
    他很诧异，一向小心谨慎的易学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提出如此不合时宜的意见？
    这种引火烧身的行为，不像是易学习的做法。
    易学习想做什么？
    邓强明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夏部长已经亲自跟易学习打了招呼，想必他不敢做什么太过火的事，也肯定会关照部里的同志。
    邓强明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就在这时，易学习突然看著邓强明，说道：
    “各位稍安勿躁，我记得国土局副局长，好像是强明处长以前的同事，组织部出来的优秀年轻干部。要不，我们听听强明处长的意见？”
    易学习话说完，全场安静了下来，全都看向邓强明。
    易学习笑著做了个“请”的手势。
    邓强明环顾眾人，明白此时发言责任重大。
    思虑再三，他让自己的语速放缓，爭取儘量回答得滴水不漏：
    “田书记，易书记，我们部里支持调查组的一切决定，但毕竟涉及干部人事问题，为了保险起见，我想先请示部长。”
    邓强明本以为这句话会让易学习顾虑一点，谁曾想易学习听说邓强明要匯报夏清，立刻更来劲了，笑道：
    “匯报夏部长？求之不得啊！他的意见，对我们调查组的工作一定大有裨益。强明处长，就辛苦你儘快向夏部长做一个电话匯报，我们静候佳音了？”
    邓强明诧异於易学习的態度，但眼下也没办法细究这些，便点点头。
    散了会后，邓强明立刻回到房间，拨通夏清的电话，將刚才会上的事一五一十匯报给了夏清。
    电话那头的夏清，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直到邓强明把会议復盘完毕，夏清那边已经静得可怕。
    良久，夏清缓缓开口：
    “强明啊，你中了易学习的计。”
    邓强明大惊失色。
    中计？易学习的计？
    这怎么可能，哪来的计？
    邓强明百思不得其解。
    就开了会，怎么就中计了？
    邓强明疑惑不解，请求夏清解惑。
    夏清娓娓道来：
    “你有没有注意，易学习推出来的这批副局长，处理理由，都是属於同一类问题？里面还包括了康乐？”
    邓强明回忆一番，在电话里肯定地道：
    “是的部长，监管审批…本质上都是一类问题。”
    “所以，这些副局长但凡处理了一个，就要全部处理；反过来，有一个没处理，就都不能处理。”夏清皱眉道：
    “他料定在会上这么问你，你肯定会回復向我匯报。这样一来，如果我保了康乐，其他副局长就要一起被保，易学习就会把这一切向中纪委告状，说我徇私枉法，不能秉公办事，让舆情进一步失控了。”
    邓强明大吃一惊，易学习竟然有这样的打算，转念一想，不解地道：
    “部长，那你不管不就好了？”
    夏清苦笑道：
    “不管？那就是我连部里出去的同志都不愿关心，过段时间他再以某种形式替康乐喊冤，这一来二去，我在汉东的声望也差不多到谷底了。”
    说完，夏清顿了顿，感慨道：
    “从他提出要將康乐这一批副局长推出去交差，咱们就已经入局了。这世上唯有阳谋，避无可避啊……”
    邓强明不作声了。
    他从没想到，易学习一个看似冷血无情的主张，其目標竟然是对准了远在京州市的夏部长。
    从夏部长的解读来看，易学习这一出阳谋，真是毒辣非常！
    邓强明也开始懊恼，为什么自己在会上要说自己向夏清匯报？如果当时能够阻断易学习的下一步计划，夏部长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想到这里，易学习愧疚地道：
    “部长实在抱歉，我没有想到这一层，在会上我就该……”
    “好了，这跟你有什么关係？能想到这一层，你都可以去当厅长了。易学习这人，道行不浅的，否则怎么能在赵立春手里度过二十多年却不出事？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啊。”夏清打趣地安慰一番，接著话锋一转道：
    “不过也无妨，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要试试我的水准，我也就让他看看好了。”
    邓强明听得快跟不上了，好半天才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可是部长，您前几天不是跟他打了电话？怎么现在还敢设计陷害您？”
    夏清大笑一声，道：
    “紧箍咒太紧，孙猴子想翻身了。”

 第157章 收拾易学习

    “强明啊，这事你就先別管了，问起来你就说，我这边还在商討。”
    夏清叮嘱过后，邓强明才放心地掛了电话。
    看著电脑屏幕，夏清顿感一阵无奈，又带著一分戏謔。
    这易学习，是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是觉得用这么一手，能够噁心到我？
    还是希望我主动找他，让他换一种方式去平息舆情，藉此达到对他妻子卖茶的保护？
    可惜。
    如果我夏清初来乍到，还真不好对你这么个二十多年的老正处出手。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赵立春没有动你，或许是惜才，或许是不想背负骂名。
    但若是以为，我也动不了你一个易学习，那就大错特错了。
    要让你知道，沙书记能让你上。
    夏部长，也能让你下！
    夏清略一思考，决定不从易学习妻子违规收受大路集团的別墅，以及违规承包土地、卖出高价茶叶等问题去收拾易学习。
    因为这些属於纪律问题。
    这条线，是掌握在纪委手里。
    易学习本身就是京州市纪委书记，如果通过省纪委，多半会被对方拖延下来，难以在短期內震慑易学习。
    这恐怕也是易学习明知夏清掌握了他妻子存在的问题，却仍然有恃无恐，向夏清发起挑衅的原因。
    易学习认为，纪委动不了他。
    既然如此。
    那就从组织部这条线来吧。
    通过易学习，杀鸡儆猴，好好立个威。
    想到这里，夏清眼神陡然变冷，拨出了几个电话。
    翌日。
    吕州市项目调查组，会议室內，碰头会刚刚召开。
    易学习洋洋得意地看著邓强明，正准备开口发难，询问组织部的意见。
    却见易学习的手机响了起来。
    田国富面露不悦，开会怎么还不调静音？
    易学习正要掛断，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却让他的动作停住了。
    打来电话的人，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雷雨。
    组织部的电话，易学习不敢不接。
    他向田国富抱歉地点点头，出去了。
    五分钟后，易学习手里攥著手机，失魂落魄地回到会议室坐下。
    田国富察觉出他的不对劲，连忙问道：
    “怎么了？”
    易学习像是失了神，喃喃道：
    “组织部说…对我的档案进行专审时发现了问题，而且很多…现在要求我立刻停止手头一切事务，去部里匯报情况……”
    田国富皱眉道：
    “组织部？怎么这个时候审档案？还要你立刻回去……”
    说著说著，田国富意识到一种可能性。
    易学习別是惹到夏清了吧。
    这么强硬的调回，他也是第一次见识。
    感到困惑的田国富，看向邓强明，不解地道：
    “强明处长，你们部里审档案就审，让一位正厅级领导干部停止工作去部里匯报，有点不合理吧。”
    邓强明心知肚明，这是夏部长出手了，便坦然地道：
    “田书记，部里对全省干部档案进行抽查，是常態工作。至於其他的，都是部里的安排。”
    田国富对这回答极为不满，却没有理由发作，便嘀咕道：
    “就这么点事，让京州市纪委补过去就好，还让本人亲自跑一趟？夏清在搞什么名堂……”
    易学习仍然呆坐原处，已经听不到別的声音。
    因为他隱瞒了一件事。
    刚才雷雨在电话里，除了档案专审问题。
    还有易学习妻子的问题。
    但，雷雨並非將这些问题报给纪委，由纪委走程序。
    而是直接由组织部根据相关干部条例，勒令易学习立刻前往组织部说明情况，並及时整改。
    否则，后果自负。
    雷雨的话语不容置喙，易学习甚至连提出疑问的底气都没有。
    毕竟妻子有问题在先，他心知肚明，却没有加以制止，算是默许。
    他也以为，夏清有这个把柄在手，要通过纪委才能生效，因此有恃无恐。
    可他没想到的是。
    夏清，竟然如此乾脆，如此霸气！
    连纪委那边都不打招呼了。
    直接把自己老婆的问题，定性为干部问题，接下来就会启动相应的处理流程。
    如果说纪委还能保自己一阵。
    组织部亲自出手，那就是避无可避了！
    但能怎么办？
    毕竟自己是真有问题。
    组织部甚至都不需要去抠日常表现和每年的考核结果。
    直接就可以定性。
    这下，真的要坏事。
    如果没处理好，正厅级的位置…怕是没了。
    易学习感到一阵害怕。
    虽然他一直以来都表现出淡泊名利，一心为民的人设。
    但其实，內心里比谁都渴望进步。
    赵立春在的时候，他把拆除美食城，还老百姓一片清澈的月牙湖，作为自己的政治口號。
    但实际上，暗地里与赵瑞龙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协议，只喊口號，不真的拆。
    赵立春一走，沙瑞金一来。
    沙瑞金刚表现出对赵家动手的意图，易学习立刻把自己的口號又搬了出来。
    得到沙瑞金认可后，立刻真刀真枪地拆美食城。
    虽然最后是赵瑞龙点的头。
    总而言之，易学习只是人设如此，绝非一个憨直正派的好官。
    相反，这样的面具之下，才是最方便为自己谋利。
    难怪高育良一直认为，易学习这人最可恶，不仅贪名，利也不放过！
    现在。
    易学习面对夏清的雷霆手段，感到一阵绝望。
    他太高估了自己，看轻了夏清。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雷雨作为常务副部长，一个电话就可以让他地位全无。
    组织部长夏清，该是多么恐怖？
    易学习开始无比后悔，为什么想著以小手段来反制夏清。
    早知如此，听话不就好了！
    易学习无助地看向田国富，田国富沉思良久，摆摆手道：
    “你回一趟京州市，去省委组织部见一见雷部长吧，爭取把问题早点说明清楚。”
    易学习知道，田国富也不打算帮自己说话了。
    自己的命运，完全掌握在了组织部手里。
    易学习用力点点头，紧紧抿著嘴唇，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会议室。
    田国富嘆了口气，道：
    “继续开会吧。昨天易学习同志提出的，对那几位副局长进行问责的建议，我认为还是不妥，理由如下……”
    邓强明看著易学习前后判若两人的身形，不禁在心里感慨。
    夏部长，真是雷厉风行啊！

 第158章 拿捏易学习

    易学习被叫到组织部去之后。
    田国富便继续开会。
    提出了新的意见，加大力度彻查，看看有没有人，参与了赵瑞龙的计划，对项目埋的雷隱瞒不报。
    无人提出异议。
    不管怎么说，每个参会人员，都在心里有了一个印象。
    易学习这廝，是真的不念旧情，下起手来忒狠。
    对易学习的看法也逐步改变。
    调查组这边，按照田国富的思路去查，还真查到了几个人。
    在项目落地前的关键环节，收受了赵瑞龙的贿赂，刻意將美食城埋的雷按下不表。
    这下也算是有所收穫。
    易学习这边，前往组织部之后。
    雷雨出面，接待了易学习，跟他谈了几句。
    都是工作內容，绝口不提把易学习叫到组织部的那件事。
    易学习自己憋不住了，开口表了一顿硬態。
    雷雨见他这么识时务，便不再为难，以“档案专审暂时未发现其他问题，由所在单位提供新佐证材料后纠错”定了调子，让易学习离开。
    易学习堆著笑脸，告別了雷雨，离开了常务副部长办公室。
    从头到尾，易学习连夏清的面都没有见到。
    但他心里清楚，就在刚才和雷雨的谈话中，自己的仕途，已经坐了一次过山车。
    但凡一句话说错，或者自己没有主动表態。
    档案专审，就会漏洞百出，继而更多的问题浮出水面。
    易学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想起雷雨最后似笑非笑的那句：
    “学习同志啊，干工作一定要慎之又慎。”
    易学习浑身便是一颤。
    今天，算是彻底领教了夏清的本事。
    可不想再有下次。
    易学习刚走出二號楼，就有一人等在门口，对他笑著道：
    “易书记吗？我们育良书记想请您过去聊聊。”
    高育良请我？
    易学习诧异不已，但既然是省三邀请，也不能视而不见。
    他正了正衣领，摆出一贯以来的清廉硬骨头干部派头，说了一声：
    “请带路。”
    便跟著那人走了。
    到了高育良办公室，茶水已经泡好，摆在桌上。
    高育良伸手道：
    “学习啊，请坐。”
    易学习端正地坐下，静静地看著高育良，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倒是高育良的状態非常鬆弛，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与正襟危坐的易学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学习啊，放鬆，今天就是和你聊聊。”
    高育良开口打破僵局：
    “上次这么坐在一起，还是我在吕州当书记，你当交通局长的时候。”
    易学习冷哼一声，他实在看不上高育良，心里一直把对方看做赵家的卒子，无礼地道：
    “高书记有何指教？请快人快语。”
    高育良见易学习如此桀驁不驯，倒也不恼，反而是和顏悦色地说道：
    “学习啊，你对我有些看法，我能理解。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推荐你去吕州调查组担任副组长，希望你干出成绩的人，是我。”
    易学习一怔。
    竟然是高育良推荐自己当副组长？
    还以为是田国富甚至沙瑞金钦点。
    没想到竟然会是一直看不顺眼的高育良？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易学习也稍稍收敛了些锋芒，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道：
    “…感谢高书记厚爱。”
    高育良喝了口茶，又道：
    “你现在在调查组的处境很微妙啊，虽然想法很大胆，但操之过急了。我猜，回去之后，你不会太好过。”
    易学习的手停在了茶杯边沿，他一言不发，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发白。
    高育良的话他何尝不明白，这一次在调查组里，他易学习的脸算是丟尽了。
    人人都知道易学习不念旧情，也知道易学习被组织部整了。
    偏偏易学习再也不敢报復了。
    先前还想著和夏清掰一掰手腕，现在看来，就连雷雨略微出手，易学习都招架不住了。
    何谈直面组织部长呢？
    易学习感到一阵烦闷，开口道：
    “那我该怎么办？请高书记示下。”
    “好，我现在说的，你如果觉得在理，就认真听一听。”高育良清了清嗓子，道：
    “说直白点，你的靠山是沙书记…你先別急著否认，听我把话说完。沙书记把你破格提拔，这事不假吧？现在沙书记因为项目的事停职，他最需要什么？有人能在吕州市的项目里查出点猛料，替他申冤！”
    高育良一边说著，一边敲著桌子，语速也越发加快：
    “按照调查组的查法，沙书记不会满意！你要做的，就是去深挖一切问题，一切隱情！要做到披荆斩棘，对任何人和事都无所畏惧，一查到底！等你手上掌握了大量確凿证据，往中纪委手里一送，沙书记是不是立刻就能证明清白？到时候，不止省委书记对你感恩戴德，中纪委也会对你另眼相待！哪一天想更进一部踏入常委班子的时候，你就有了省一把手和上级领导两大助力！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易学习被高育良慷慨激昂的发言深深震撼了，仔细一想，甚至品出了几分道理。
    按高育良说的去彻查项目专班，不仅能查到大量“乾货”，还可以继续牢固自己铁面无私，刚直不阿的光辉形象。
    最后收穫了上级的青睞，又收穫了在干部和群眾中的口碑。
    简直一举数得啊！
    易学习越想越觉得高育良的话很有道理，但他不愿意表现出接受了高育良的提点，仍然杵著脖子道：
    “高书记的话有些道理，我回去再想想吧。”
    高育良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好，没问题！你好好想想！”
    高育良將易学习送到办公室门口，易学习身形笔直，微微点头道：
    “高书记，留步。”
    高育良一怔，隨即笑道：
    “好！学习啊，你这身姿气度，颇有古君子之风！我们政法干部，一定要向你学习才是啊。”
    一番话夸得易学习快要上天了，但他还是强压內心喜悦，沉声道：
    “高书记过谦了，我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干部而已，告辞。”
    说完，易学习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腰杆笔直。
    高育良目送易学习的身影渐渐消失，脸上的笑容也隨之褪去。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这下，调查组就真要乱套了。
    高育良无比期待，当易学习拿著那些心照不宣只字不提的猛料，摆到中纪委领导的桌上时。
    他们的表情，以及沙瑞金听到这消息之后的表情。
    会有多么精彩。
    想到这里，高育良感慨无比，冷声道：
    “易学习？没討到好老婆的侯亮平罢了。”

 第159章 老友通话

    就在易学习返回吕州市的同时。
    刘省长的保密电话，接到了一通来自京城的拨號。
    “长庚，別来无恙？”
    刘省长听著话筒里，这无比熟悉的声音，剎那间百感交集。
    他斗了十几年都没有斗过的人，如今远赴京城继续发光发热，自己却即將落幕。
    此时向他打来电话，大概也能猜到所为何事。
    定了定心神，刘省长笑著回话道：
    “老书记，您好啊！身子怎么样？”
    赵立春亲切地道：
    “人老了，风湿病更严重了。对了，你前几年给我带的土方子很不错，想问问还能不能搞点？”
    “这有何难？您给我个地址，这两天就给您寄过去。”刘省长道。
    “好好好，劳你费心！地址是京城xx区……”
    赵立春与刘省长就这么隔空话起家常，言语里满是对彼此的关心，以及忆往昔崢嶸岁月的感慨。
    刘省长一时有些恍惚，仿佛他和赵立春並非对手，而是多年老友。
    此刻进行的，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但当他的余光瞄到，自己手里攥著的，是鲜红的保密电话。
    刘省长的思绪才被生生拽回当下。
    是啊，赵立春来电的渠道不是私人手机，而是保密电话。
    这就说明。
    要谈的事，藏在即將到来的某一句话里。
    果不其然，在二人畅聊了十来分钟后。
    赵立春话锋一转，道：
    “长庚啊，我听说省里面最近在查汉东的几个企业？有什么结果吗？”
    刘省长內心冷笑，有没有结果，你那宝贝儿子没告诉你？但嘴上还是礼貌地回应道：
    “就是一些常规的审计工作，没什么问题我们是不会为难的，毕竟还要开门做生意嘛。”
    赵立春略一沉吟，道：
    “那就好。新来的书记，是不是停职了？”
    “是的，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啊！”刘省长打趣地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汉东毕竟是从我手里转出去的，现在弄得京城人尽皆知，我也脸上无光啊。”赵立春嘆了口气，道：
    “《镜鉴周刊》听说过吗？京城这里卖了不少，这一期的版面…很多都是给了汉东的新书记啊。”
    刘省长只觉得好笑，別人不知道《镜鉴周刊》，你赵立春还能不知道？
    报导什么，不都是你儿子定？
    而且，这个刊物当年能在汉东火起来，你赵立春多少也推动了一些吧？
    刘省长会这么说，是有真凭实据的。
    因为他也被这个刊物攻击过。
    即使心知肚明刘省长在这个保密电话里的谈话场合，也不能把话挑明。
    於是思索一番，回答道：
    “您放心，我们正在抓紧稳定舆情，不会让老书记操心的。”
    赵立春悠长地“嗯”了一声，宣告这一轮的试探，刘省长算是过关了。
    紧接著，赵立春装作深思熟虑，又道：
    “长庚啊，我跟你说句实话。这老百姓的话，要听但不能全听，可现在这舆情，確实是有些不利了。我猜，是不是咱们汉东在某些方面，开展工作的方式方法有点不合时宜，这才激起了社会层面的反感？”
    刘省长明白，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开展工作的方式方法，指的就是对惠龙集团等企业开展审计和调查。
    看来，赵立春已经在敲打自己了。
    不如以退为进，探探对方的目的。
    打定主意，刘省长也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
    “是啊，舆情这种事，敏感且重大。老书记，依您看，咱们汉东是哪些方面的工作出了问题？”
    赵立春哈哈笑道：
    “那我怎么知道？在其位谋其政，长庚啊，我现在担心的是，如果工作的方式方法不加以改进，舆情只怕会来的更加凶猛。到时候你们的新书记，怕是要招架不住啊。”
    听到赵立春这句话，刘省长心里有了底。
    这老狐狸终於亮剑了。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
    如果你们再对我儿子的惠龙集团纠缠不休，就別怪我这边用更严苛的手段掌控舆情，最后让沙瑞金下不来台了。
    后果自负！
    看来赵立春想要的，是双方各退一步，到此为止。
    省里拿几个惠龙集团的高管交差。
    惠龙集团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刘省长明白，此时不能够与赵立春继续谈判下去。
    因为沙瑞金身陷囹圄，汉东这边没有进一步谈判的资本。
    於是，刘省长经过沉思后，正色道：
    “我明白了，我立刻吩咐下去，让他们开展自查，对工作上的方式方法加以改进，同时避免激进手段，控制力度。老书记，您看这样的话，能挽回一些汉东的形象吗？”
    “哈哈哈哈！长庚，你果然领悟力过人啊！”赵立春对刘省长的表態极为满意，不由得在电话那头鼓起掌来，道：
    “別的我不敢说，就冲你们这份態度，外面的声音也会柔和许多！行了，时候不早，你这位在职省长可是比我这閒职要忙的多啊，我就不打扰你了！对了，你说的药，记得寄给我，回头我也寄点有机蔬菜给你，自家种的！”
    刘省长连忙道：
    “一定！感谢老书记教诲！”
    掛了电话，刘省长的笑容一扫而空。
    果然，吕州市调查组接到的举报，以及外界对沙瑞金的负面舆情。
    都和赵立春有关。
    这个可怕的傢伙，即使离开汉东，也以非常手段牢牢掌控著一切吗？
    刘省长不敢掉以轻心，他打出第一个电话，安排自己老家再寄点治风湿的药来。
    第二个电话，则是给夏清：
    “夏清啊，被你料中了。近期的舆情和举报，都是赵家对咱们全面反腐工作的施压，你这手暗度陈仓，看起来成功一大半了。”
    电话那头的夏清谦虚地道：
    “省长您领导有方，咱们才能化被动为主动。赵家怎么都想不到，他们最在意的对惠龙集团的审计调查，其实也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吕梁主导的对山水集团官员往来的秘密调查！”
    刘省长点点头，欣慰地道：
    “我是越来越觉得，你能力出眾了。我和志超打个电话，让他安排检察院和审计厅陆续撤下来，做出咱们这边妥协，不再查惠龙集团的假象。吕梁那边，就辛苦你盯住了。”
    夏清自信地道：
    “您放心吧，吕梁的工作绝对保密，只要查出结论，全面反腐就可以打出一记响亮的直拳！”

 第160章 暂时终止

    赵立春与刘省长通话过后。
    纪检、审计、检察、公安四家单位，从对惠龙集团的调查一线撤了下来。
    惠龙集团恢復了风平浪静。
    这是省里以软姿態回应赵立春的施压。
    而赵立春也言出必行，见刘省长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並且做的到位，当即停止了对沙瑞金的进一步抹黑，举报戛然而止，网络媒体上对吕州度假村的相关视频全部下架，《镜鉴周刊》有关沙瑞金的那一期也全部停刊。
    吕州市调查组也因此获得了喘息，得以进一步开展调查。
    但赵立春没想到的是。
    一切都在夏清的计算之中。
    包括他会以某种方式向反腐工作施压，也被夏清计算在內。
    为此，省里將对惠龙集团的调查行动作为诱饵，用来平息赵立春的施压。
    真正的战场，已经转向反贪局副局长吕梁带领的秘密调查组，全力追查与山水集团有往来的官员。
    陈海也在宣布检察院退出对惠龙集团的调查后，立刻投身吕梁的秘密调查组，一同调查山水集团。
    纪委也转而配合反贪局的工作。
    一场暗度陈仓的博弈，正在汉东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悄然上演。
    在这之前，朱志超已经与陈海和凌江两人开了个会。
    说明了刘省长和夏清的意图，將反腐的调查主战场转向山水集团，请陈海与凌江理解配合。
    陈海本就是要参与新一轮调查，因此非常支持。
    凌江也在深思熟虑后，给出表態，愿意配合省里决策，终止对惠龙集团等私企的审计工作，但对汉东省国企的审计工作，还不能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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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因是，如果全部停止，等於是告诉赵立春，审计国企其实是为了审计惠龙，这样就会暴露最初的目的。
    朱志超觉得有道理，便让凌江继续开展对国企的全面审计。
    而说好的向上级匯报的成绩，朱志超也没有食言。
    他让凌江牵头，撰写一篇对国企、私企开展审计工作的经验匯报，將汉东企业存在的问题，详细写明。
    同时，检察院由陈海主笔，將配合审计厅调查资金流向，牵出洗钱大案的事例一併写入，並对国企与私企之间的金融犯罪利益链条进行了梳理，作为供上级做出决策的依据一併报送。
    最后，再由朱志超以省政府名义，做出总结、反思以及下一步打算，上报中央决策机构。
    如此一来，省政府、审计厅和检察院，都能获得含金量极高的成绩与表彰。
    这么久的工作，虽说告一段落，却也没有白费。
    最令人期待的是，一旦反贪局在山水集团与官员往来的秘密调查中，发现了突破口。
    一切就又会转为主动。
    暂时沉寂的几家单位，又將捲土重来，在新年全面反腐的中心工作中，对惠龙集团乃至赵家，发起新一轮的攻势！
    现在要做的，就是与时间赛跑。
    並且，耐住性子，暂时向赵立春服软。
    至於第四家公安的经侦支队，朱志超经过深思熟虑之后。
    安排他们返回。
    原因无他。
    在近期的工作中，朱志超明显察觉到经侦支队有些力不从心，公安厅给他们的工作越发繁冗，使得经侦支队难以平衡两边的工作压力。
    究竟是公安厅真有这么多事呢，还是有人刻意削弱经侦支队的工作水准呢？
    那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在这件事之后，朱志超对公安厅產生了怀疑。
    为了保险起见，对山水集团的秘密调查，公安厅不再参与。
    而为了做戏做全套，朱志超已经主导了工作终止，肯定不能再露面对山水集团的秘密调查工作进行领导了。
    於是，负责对山水集团的秘密调查重任，顺理成章落到了夏清身上。
    夏清，已经是秘密调查行动的总指挥，手握著全面反腐工作的命脉，对赵立春发起反攻的王牌。
    责任重大，刘省长和朱志超，都在期待夏清的工作！
    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夏清这边出结果了。
    除了一个人。
    当侯亮平抱著一摞供词，全是他从刘新建那里审来的，走进季昌明办公室时。
    季昌明看著这一大堆供词，以及上边密密麻麻写满对汉东各地各级官员以及各大国企干部的指控时。
    季昌明只是略看一眼就明白，这哪是供词？分明就是受不了侯亮平的审讯逼供，胡乱说了一大堆名字。
    没想到侯亮平还真当个宝贝一样拿回来了？
    基本的判断都没有吗？
    季昌明並不说话，等著侯亮平开口。
    侯亮平擦了擦汗，得意地道：
    “老季，我给力吧？这刘新建的嘴可不好撬，费了好大劲呢！”
    季昌明冷声道：
    “你自己觉得这上面的名单可信吗？”
    “那必须可信啊！千真万確的那种！怎么样，拿著这名单，带我去跟沙书记匯报吧？”侯亮平迫不及待地道。
    季昌明轻嘆了口气，虽然对外都说沙瑞金去了京城培训，但汉东的部级领导都掌握了內幕，沙瑞金哪都没去，为了掩人耳目，回京城赋閒了。
    现在去匯报，找谁？
    於是，季昌明缓了缓，开口道：
    “亮平啊，你的工作態度值得肯定，不过现在，省里的安排是终止对惠龙集团、油气集团的调查。刘新建嘛…恐怕要放回去了。”
    侯亮平听到这话，大吃一惊，极为不满地道：
    “老季你在开玩笑吧？终止调查？放走刘新建？那全面反腐还搞不搞了？我这一个多月的努力，又算什么？老季你今天得给我个说法，否则我……”
    “侯亮平，我再次提醒你，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季昌明终於被侯亮平惹毛了，他不知道如何跟侯亮平解释。
    难道告诉他，省里迫於赵立春的压力，终止了调查，实则將重点转向山水集团？
    省里的这些重大决策部署，季昌明绝不可能告诉侯亮平这种要级別没级別，要心眼没心眼的人。
    肯定坏事。
    可是这侯亮平又非要一直问。
    但凡稍稍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会在这时候无条件按照领导的要求去做，而不是在这问东问西。
    季昌明不耐烦地道：
    “手续已经办好了，我马上就会安排刘新建返回油气集团！你就別管了！”

 第161章 正义之举

    侯亮平愤怒、不解。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服从，强压內心的不满，咬著牙道：
    “我知道了…服从安排。”
    季昌明这才鬆了口气，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给侯亮平，道：
    “上面的几个人，去抓吧，功劳算你的。”
    侯亮平难以置信地接过文件，上边写著的，是惠龙集团的两名高管。
    “这，这是什么意思？老季，咱们检察院…和赵瑞龙做了交易吗！”
    侯亮平怒不可遏，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心里一直认为检察事业无比正义且神圣，现在看到这样的场面，如同践踏著他的信仰。
    季昌明心里清楚，这是省里为了稳住赵家，假意妥协，做了一场表面交易，一切都是为了藏住陈海和吕梁对山水集团秘密调查的那条线。
    但季昌明无法向侯亮平和盘托出，他只能低声吼道：
    “什么叫交易！这些是我们確实掌握的问题人员，需要立即实施抓捕！侯亮平，我念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特意安排你做这件事，你却说出这般狂悖的话！我觉得，你还是返回最高检吧，我现在就跟秦思远打电话！”
    说著，季昌明就拿起电话，作势要打，侯亮平连忙制止道：
    “好，抓人就抓人，我去！”
    说完，侯亮平头也不回地拿起文件离开了，將门重重地摔上。
    季昌明长长地嘆了口气，坐回位子上。
    检察院的每位同志都是非常遵守纪律的，只要安排就会去做，而不会问东问西。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检察战线，有很多事危机四伏，为了顾全大局，只要按照部署去做即可。
    像侯亮平这样，以下犯上追问到底的人，季昌明还是第一次见。
    换別的单位，你一个执行层要是一直追问决策层，还要发泄情绪，早就被优化了。
    这样的人是要坏事的，谁敢重用？
    还是没经受过社会的毒打啊！
    季昌明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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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亮平按照安排，带著刘新建离开审讯室。
    当刘新建知道自己即將自由，顿时底气十足，对著侯亮平不断做著挑衅的鬼脸。
    对此，侯亮平毫无办法。
    “侯大局长，告辞了！下次有机会来我办公室，我给你讲小时候的故事，哈哈哈！”
    刘新建坐上来接他的豪华轿车，特意按下车窗，对著侯亮平调笑道。
    侯亮平全程压制著心中的怒火，目送刘新建远去。
    刘新建的车开出半路，又折返回来，停到侯亮平的身边，摇下车窗
    接著，侯亮平召集人手，马不停蹄前往惠龙集团。
    面对反贪局的突然袭击，惠龙集团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早早等候著。
    侯亮平一下车，便有一名打扮精致、穿著得体的女经理，將侯亮平等人迎到三楼。
    帐目已经准备好，不用翻开也知道，记录的是那两名高管的帐。
    两名高管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著咖啡，在侯亮平领著人闯进来之后，没有丝毫反抗，站起身，平静地伸出双手，任由冰冷的手銬锁住自由。
    两人被拷走之后，那位女经理还要適时地出现，用那无比模式化的笑容，说道：
    “感谢侯局长，替我们剷除了集团的毒瘤！各位，掌声欢送！”
    “啪啪啪！”
    集团的人们夹道欢送，掌声此起彼伏，在侯亮平听来，却是赤裸裸的嘲讽。
    將两名高管带上车，一切流程无比顺畅，仿佛一场心照不宣的哑剧。
    侯亮平知道，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名角儿。
    他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愤怒，心想著完成任务，免生枝节。
    直到上了车之后，坐在他身旁的那名带著手銬的高管，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
    “侯局长，向您报告：让您把我带走，我的家人可以拿到两百万哦！”
    侯亮平的理智之弦崩断了。
    这些王八蛋，太猖狂了！
    侯亮平没有蠢到对被捕人员使用暴力，他强压著怒火，回到反贪局之后，通知紧急集合。
    然而，只来了周正和几个零零散散的人。
    侯亮平怒不可遏，一巴掌拍在桌上，吼道：
    “人呢？都还想不想干了！”
    周正赔著笑脸道：
    “侯局，大部分同志都被陈局和吕局带去搞专项工作了…目前做日常工作的就咱们几个。”
    侯亮平心里嘀咕，什么专项工作不叫我？搞的神神秘秘的……
    算了不管了。
    侯亮平打定主意，看了看来的几个人，当即拍板道：
    “你们也跟我去做一个专项工作…先看看这个名单。”
    说著，侯亮平拿出一份名单，正是刘新建招供的那些人。
    周正等人看看名单，顿时冷汗直流。
    那上面有厅级干部，有企业老总，有公司高管。
    要全抓了？
    就凭一个反贪局的副局长，和几个正副科？
    异想天开啊！
    侯亮平根本不管这些，道：
    “周正，名单复印，人手一份。各自准备好，今晚行动，首先拿下惠龙集团的这几个人。”
    周正为难地道：
    “侯局，今天不是才去惠龙集团抓的人嘛…又去抓，会不会……”
    侯亮平双眼一瞪，道：
    “会不会什么？我告诉你，这些都是蛀虫，务必清除！谁不服从安排，就是抗命！我一个副局长，还收拾不了你们吗？別忘了，我是最高检的人！”
    侯亮平都这么说了，周正等人只能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侯亮平看著桌上的名单，冷声道：
    “惠龙集团是吧？交易是吧？两百万是吧？老子这就把你们所有人都抓了，看你们还怎么搞小动作！”
    一场针对刘新建所交代人物的抓捕行动开始了。
    侯亮平自认为这是一出正义之举，是打碎他以为的官商勾结的重锤。
    但他不知道，此举，会將刚刚平稳下来，各自为第二轮交锋做准备的汉东省与赵家。
    再度推向衝突的边缘！
    入夜，侯亮平带著反贪局的人手行动了。
    前往名单上之人的住处，实施秘密抓捕。
    这场席捲惠龙集团等诸多企业高管的抓捕，持续了整整两天。
    在这期间，没有人知道侯亮平干了什么，也没人有空去管他做了什么。
    直到刘省长几天后，再度接到赵立春的电话。
    电话里，赵立春的语气已经冰冷刺骨：
    “长庚啊，你这一手，我不是很喜欢。”

 第162章 愤怒

    “老书记，您这话…我不太明白。”
    刘省长哪里知道侯亮平的所作所为，只能诚恳地回答道。
    “我提醒过你很多次，干工作要注意方式方法，可你们那个检察院，还是一意孤行，这是要坏事的啊！”
    赵立春语气冰冷，让人感受到一阵寒意。
    刘省长大脑飞速运转。
    检察院调查山水集团，暴露了？
    应该不会，如果真是那样，赵立春绝不会再打电话。
    那就是检察院做了什么，让赵立春不满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自己安排的，自然不知情。
    想到这里，刘省长沉声道：
    “老书记，我向您保证，检察院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但我现在就去核实情况，半天时间內，给您一个满意的答覆。”
    赵立春將信將疑地道：
    “好，那就辛苦你了。”
    刘省长掛了电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不知道检察院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他知道，谁胆敢把秘密调查泄露出去，谁就是汉东和他刘长庚的敌人。
    刘省长稍微平静些之后，拨通了朱志超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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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朱志超也收到了一些情况。
    二人交换一番情报，便发现：
    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带著反贪局未参与秘密调查的人员，在两天时间里，对惠龙集团、油气集团等企业的高管、中层，进行了突击抓捕。
    被波及的，还有其他企业，被抓捕的高管和中层，多达二十余人。
    无法確定，这个任务是谁安排的，还是侯亮平自作主张。
    刘省长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在电话里怒道：
    “这侯亮平想干什么？这样大张旗鼓抓人，有没有匯报？有没有手续？现在已经惊动了赵立春，可能会对秘密调查带来不可估量的恶劣影响。”
    朱志超也无比严肃地道：
    “我赞同您的看法，先不说谁指使的侯亮平，但从后果来看，隨时有暴露秘密调查的风险。”
    刘省长特略一沉吟，道：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把夏清叫来，开个会。”
    朱志超说了声“好”，掛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刘省长办公室。
    夏清急急忙忙地进来，看到朱志超已经在里边坐著，便意识到出问题了。
    果然，在听完刘省长和朱志超的情况介绍后，夏清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他也冷声道：
    “简直乱弹琴！刘省长，朱省长，我以党员的名义担保，侯亮平的这项行动，我没有接到任何匯报，也没有任何人通知过我。”
    顿了顿，夏清补充道：
    “但我不认为他向季昌明和陈海匯报过此事。季昌明那边，有什么事绝对会第一时间与我商量。陈海忙著调查，连见侯亮平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推测，这次事件並非检察院自作主张，而是侯亮平的个人决定！在同类事件上，他是有前科的。”
    夏清的话条理清晰论据充分，同时也向二人传达出一个意思：
    季昌明没胆子架空我，陈海完全是我的人，这件事，就是侯亮平一个人搞的鬼。
    为了稳妥，刘省长又向季昌明打去確认的电话。
    五分钟后，刘省长缓缓放下听筒，冷声道：
    “老季也不知情。侯亮平，再一次擅自行动了。另外他还说，侯亮平曾经给他展示过在刘新建那里问来的口供，被他否掉了，原因是那名单一看就知道是刘新建信口胡扯，拿来誆侯亮平的。他估计，这就是侯亮平私自抓人的缘由。”
    办公室內陷入一片安静。
    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儘快做出应对，尤其是安抚赵立春。
    否则，再度引起赵立春对沙瑞金的攻势，吕州市项目调查组又会陷入两难，连带著检察院秘密调查也会有暴露的风险。
    这个时候，还不到与赵立春翻脸。
    只能退避三舍，稳住对方，才能在之后取得胜机。
    “我提议立刻召回侯亮平，暂停一切职务……”
    朱志超话还没说完，夏清的电话响了起来。
    人社厅厅长朱展言的电话。
    刘省长明白，这时候一位正厅打来电话肯定没有小事，示意夏清先接。
    夏清接起后，面色由阴沉，彻底转为愤怒。
    他儘量克制地掛了电话，再以儘可能平静的语调向刘省长和朱志超转告：
    “人社厅朱厅长的电话。说侯亮平现在在人社厅，没有任何办案许可，就要把一位副厅长带走，理由是参与了油气集团的利益输送。”
    饶是刘省长，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志超更是直接拍了桌子：
    “简直无法无天！他侯亮平好大本事，敢到厅里抓一位副厅长！”
    刘省长又看向夏清，他发现夏清非常平静地开口道：
    “刘省长，我是否可以打电话给季昌明，让他去把侯亮平带回？”
    刘省长无奈地点点头：
    “打吧。”
    夏清很快与季昌明取得了联繫，季昌明得知侯亮平的行动后，足足半分钟没有说话。
    因为季昌明知道，自己又要被侯亮平坑了。
    这一次，不管自己受到怎样的处理。
    都要让侯亮平长长记性。
    打定主意，季昌明沉重地道：
    “明白，部长，我现在出发。等我回来之后，会到您的办公室匯报。”
    夏清“嗯”了一声，他知道，这是季昌明在告诉他，任何处理，全部接受。
    夏清也嘆了口气，看来这次，侯亮平必须离开检察战线了。
    於是，夏清对刘省长和朱志超正色道：
    “二位，正处级干部的人事调动，省委组织部应该有权自行决定，不用向省委匯报。”
    刘省长知道夏清的打算，但毕竟事关钟家，还是提醒道：
    “夏清，侯亮平毕竟是……”
    夏清伸出手表示明白，並道：
    “请您放心，我自有分寸。为了全面反腐的顺利推进，有些岗位必须调整了。”
    刘省长沉思良久，道：
    “依你的意思做吧。”
    夏清站起身，向省二和省四点头致意后，离开了办公室。
    朱志超感慨地道：
    “看来这次，侯亮平是不能在检察院待了。”
    刘省长也无比奇怪，钟家到底看上了侯亮平什么，不仅让他当女婿，还派他来汉东？

 第163章 侯亮平再闯祸

    侯亮平最终没能带走人社厅副厅长。
    当季昌明带著又惊又怒的陈海，幸灾乐祸的吕梁出现在人社厅时。
    侯亮平就知道，这次或许真的完了。
    与季昌明一同前来的还有陆亦可，她看到侯亮平身后的周正，整个人都有点发昏。
    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林华华去了秘密调查组，他怎么就跟侯亮平混一起了。
    侯亮平刚要开口，季昌明冷冷地伸手道：
    “全部拿下，带回去。”
    说要便转身离开，毕竟这里是人社厅的地盘，他作为检察长，实在丟不起这个脸。
    虽然脸面已经被侯亮平反覆践踏。
    侯亮平本来还要反抗，直到陈海掏出枪，指著他，面无表情地道：
    “兄弟一场，別让我为难。”
    侯亮平，只能乖乖举起手，被检察院同事们架著，离开了人社厅。
    周正等人，顺从地跟在吕梁的身后，头低著，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人社厅厅长朱展言，看著检察院等人离去时，侯亮平落寞的身影，感嘆道：
    “真是个无法无天的孙猴子。可惜，大圣是为了正义，他却是为了自己的名利。”
    说完，他回到会议室的主位上，摆摆手道：
    “继续开会吧。”
    人社厅的闹剧，就此结束。
    路上，侯亮平跟季昌明同乘一辆车，但他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名检察院干部，这种如同约束犯人的做法令他大感不快，不耐烦地对身旁的干部发火道：
    “你们两个有必要挨我这么近吗？我是会跑还是怎么的？”
    季昌明冷笑道：
    “侯亮平，你以为自己的问题不大，是么？我告诉你，你摊上大事了！”
    侯亮平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他认为这次顶多是工作方式有问题，实在不行跟钟小艾打个电话，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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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此，他不再多说，只是坐著生闷气。
    他也没想到，季昌明甚至不让他回院里，直接丟到了宿舍。
    说是暂时停职，等候处理。
    侯亮平自然是不服气的，正想著怎么向钟小艾组织语言。
    不曾想，钟小艾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侯亮平大喜过望，连忙接起，谁知迎来的是钟小艾劈头盖脸一顿骂：
    “亮平，你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为什么又不经请示擅自行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侯亮平有些发蒙，不服气地道：
    “我想干什么？我在挽救汉东的司法！你知道吗，汉东这群大官，跟赵家做了交易，让我放了刘新建，抓两个安排好的集团高管交差！这种事，我怎么能允许！”
    钟小艾感到一阵无奈，高层之间为了表面的和平，又或者是为了维持稳定点到为止，交易，准確说是协商，这些是极为常见的，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撕破脸。
    钟小艾相信，汉东省级层面向赵立春做出妥协，一定是有他们的考量，何况当下是沙瑞金停职的不利局面，汉东方面让步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这些，侯亮平不明白，钟小艾几次想跟他普及这些基础的知识，但他都不愿听，甚至还要唱高调，把钟小艾懟回去，弄得不欢而散。
    钟正国也三番五次跟钟小艾打过招呼，让她好好教教侯亮平在大家族里的处世之道，这些都让钟小艾非常为难。
    这一次，这个长不大的孩子再一次犯错了，同样的错误。
    上次是抓李达康的老婆。
    这次看似级別没那么高，但牵涉面更广，人数眾多。
    钟小艾连续深呼吸几口，悠悠地开口问道：
    “好，亮平，就算你是在挽救汉东。我问你，抓的这些人，有什么依据？”
    侯亮平无比得意地道：
    “刘新建的口供啊！他供出这么多问题人员，我一个一个抓过去，怎么也该有功劳吧！季昌明他们这样对我，真是难以理解！”
    钟小艾的心凉了，整个人像是掉入冰窟窿。
    刘新建的口供。
    拿这个抓人？
    这就好像，读小学的时候，班长把看不顺眼的人全部匯报给老师，让老师挨个扣分。
    可侯亮平待的不是小学，是汉东省检察院啊！
    侯亮平，就拿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甚至真实性都经不起推敲的东西，作为抓人的依据？
    还大张旗鼓连抓数十人？
    难怪季昌明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全然没了先前的恭敬，而是透著极大的不满。
    钟小艾现在理解了。
    这几十个人的风波想要平息，务必要汉东高层出面。
    想请他们摆平此事，钟家需要付出的代价，投入的政治资源。
    又將是一笔不可估量的数额！
    侯亮平还在电话那头吹嘘自己的英明神武，全然没在意钟小艾已经不做声了。
    他也看不到钟小艾颤抖的身子，和发白的指节。
    “总之…这段时间等消息吧。”
    钟小艾挤出几个字后，迅速切断了通话。
    侯亮平看著“通话结束”的画面，嘟囔道：
    “真是，发什么神经……”
    侯亮平不以为然之时。
    省委书记缺位、纪委书记请假的五人小组会议正在一號楼秘密召开。
    討论的只有一条，侯亮平的处理方向。
    刘省长主持，高育良和夏清参会。
    “二位，我就不卖关子了，现在就是討论对侯亮平的处理。”
    刘省长严肃地道：
    “他还在记大过影响期內，逻辑上肯定从严从重处理。但同时也请別忘了，他是京城钟家的人。如何妥善处理，需要咱们慎重考虑。”
    高育良打趣地道：
    “这么看来，瑞金同志和国富同志倒是躲过一劫，不用参与这种敏感问题的商討。”
    刘省长苦笑道：
    “育良同志就別这么说了，现在只有咱们三个人在，就畅所欲言吧。”
    高育良点点头，道：
    “好，那我说了。侯亮平这种情况，降职是肯定的。依我看，降为副处实职吧，副厅级待遇也一併取消，算是很严重的处理了。”
    高育良说著看向夏清，夏清沉声道：
    “除此之外，我还要提出一点意见。侯亮平同志，或许不適合在公检法系统继续任职了。”
    这话，饶是刘省长和高育良都有些惊讶。
    夏清不仅要降侯亮平的职，还想把他踢出公检法队伍？
    这个处理，钟家能答应吗？
    就在此时，刘省长的电话响起。
    他拿起来，看看来电显示，无奈地举起手机展示给二人看，道：
    “二位，这电话，我接还是不接？”
    高育良与夏清定睛一看，来电之人，正是钟正国！

 第164章 从严处理

    高育良与夏清不再说话。
    见状，刘省长接起电话，笑眯眯地道：
    “部长好。”
    “长庚同志，我来向你道歉，唉…教导无方，惭愧！惭愧！”钟正国的语气极为愧疚，但刘省长知道，这是为之后的內容做的铺垫。
    果然，钟正国假惺惺额地自责几句，话锋一转，道：
    “说起来，我当省长那时候，也经常遇到这种头疼的事…长庚啊，你可以理解吧？”
    刘省长对这倚老卖老指点江山的说辞有些不悦，但肯定不能发作，便道：
    “是的部长，正好藉此机会向您请教，有没有什么合適的处理办法呢？”
    一旁听著的高育良与夏清对视一眼，露出佩服的眼神。
    刘省长好一招借坡下驴，不仅奉承了对方，还给了对方提出条件的机会。
    钟正国自然也对刘省长的懂事大为满意，爽快地道：
    “年轻人嘛，工作方法有问题可以学，工作积极性可是一定要维护的。依我看，暂时降个职以观后效，就足以起到警示教育的效果了嘛！”
    刘省长心里冷笑，想保人？不付出点实际行动怎么能行？
    於是问道：
    “部长啊，年轻人是该多保护，但要是事情闹的太大，不好收场，又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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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正国沉默了几秒，轻咳两声，道：
    “那就根据情况处理嘛！不说这个了，长庚啊，我手上有几个不错的项目，都是科技园区的重要组成部分，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听到项目，刘省长眼睛都亮了，连声道：
    “哎呀，这个好啊，感谢部长您关心了！”
    “那就找个机会，我们再敲定敲定细节？”钟正国趁热打铁，刘省长也乐呵呵地道：
    “一定，一定！等您指示！”
    二人很快掛了电话，刘省长对高育良和夏清道：
    “用项目换人，咱们赚了。”
    高育良试探地道：
    “如此说来，省长的意思是……”
    “侯亮平降为副处级，保留正处级待遇，继续在检察院就职吧。夏清，可以吗？”刘省长沉浸在引进项目的喜悦中，对侯亮平的处理也宽容了许多。
    夏清没有说话，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材料，递给刘省长和高育良。
    二人接过，粗略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这是一份单方面的通知函。
    本有意落户汉东，甚至已经与汉东签订过前期战略合作协议的一家高精尖全国百强企业。
    特地来函告知，由於近期汉东省检察院大肆抓捕企业高管和中层，因此对汉东省的营商环境表示担忧和怀疑，单方面宣布双方合作无限期延后，已签订协议作废。
    最令刘省长无法接受的是。
    这家企业，是他跟进了整整一年，亲自赴京城面谈，甚至一大把年纪下场喝酒才换来的合作意向。
    现在，协议签了，说延期就延期，还要单方面撕毁？
    这怎么能忍？
    刘省长正要发怒，却听到高育良若有所思地道：
    “我看这函是今天来的，该不会…是侯亮平抓人的影响吧？”
    “育良书记猜的没错，正是因为这几天侯亮平胡乱抓人，抓的又大多数是企业中高层管理人员，其他企业，都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就被抓了，影响极为恶劣。”夏清无奈地道：
    “再加上沙书记到任之后將反腐作为重点工作推进，长期的反腐高压態势和年后对惠龙、油气等集团的调查，汉东的营商环境早已经降到冰点，风声鹤唳。侯亮平的行为，或许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省长与高育良都沉默了。
    没想到，这竟是汉东长期以来的积弊。
    为了攻破汉大帮，扳倒赵立春。
    沙瑞金的举措在当时看似如雷霆般迅猛，现在看来，各项问题逐渐暴露。
    到了今天，终於由侯亮平点燃了导火索。
    刘省长可以想像，有一个重要企业否认汉东，就会有十个百个企业否认汉东。
    这对汉东营商环境的影响是巨大的。
    假以时日，恐怕对汉东的经济大盘造成衝击也说不定。
    到那个时候，稳大局这个底线失守，汉东省委和省政府，全部要担责。
    这件事，已经是火烧眉毛了！
    必须立刻，进行整改！
    刘省长还没发问，夏清便道：
    “我的建议是，將侯亮平的行为作为反面典型严惩，算是给动摇的企业们一个交代。同时，省政府方面要发声，安抚在汉东的企业，挽回失去信心的企业。”
    夏清顿了顿继续说道：
    “然后，我会让组织部公布更优惠的人才引进政策，打造更优渥的营商环境和精英氛围，吸引大型企业入驻。”
    高育良適时地接上话道：
    “去年我们政法委的政法维稳优化营商环境专项行动也获得了中央政法委的表扬，今年还可以再进行一轮，想必能起到积极影响。”
    刘省长用力地点点头，道：
    “只能这样了。那夏清，侯亮平如何处理才好？”
    夏清深思熟虑后，说道：
    “取消副厅级待遇，职务降为副处级，调往省文联工作。”
    刘省长与高育良不由得对视一眼。
    文联？
    这是流放啊！
    钟家能让吗？
    高育良倒是没有太大反应，文联就文联，於他而言並无关係。
    刘省长则不能这么隨意，毕竟钟正国的电话是打给自己的，掛了电话就搞这么一出，之后不太好办。
    似乎看出了刘省长的迟疑，夏清正色道：
    “刘省长，怎么处理侯亮平已经不由我们说了算，而是由民意说了算。只有把从严处理的结果对外公布，才能安抚受惊的各大企业，並给予他们重新信任汉东的勇气。这次不比欧阳箐那次，我们自己都下不了决心，拿什么维护汉东的营商环境？”
    刘省长还在犹豫，调到文联確实太严厉了点，如果可以取折中方案，仍然在公检法系统內走动，或许会好很多。
    高育良也在此时表態道：
    “夏部长说的在理，公检法系统…確实容不下这么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孙猴子了。不把他弄出去，队伍不好带。”
    刘省长沉吟许久，缓缓道：
    “好吧，那就准备开常委会，通报处理结果。”

 第165章 侯亮平降职

    两天后，由刘省长主持的临时常委会再度召开。
    主要议题便是通报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的问题。
    按道理，这个级別的干部，不会上升到常委会层面。
    由於侯亮平是省直干部，又与京城钟家有密不可分的联繫。
    为了保险起见，以常委会的形式通报，算是给这位钟家赘婿的体面。
    沙瑞金停职，田国富在吕州市。
    为此两人缺席。
    但这並不影响。
    夏清先通报了侯亮平的所作所为。
    在未经请示的情况下，以反贪局名义私自抓捕各大企业高管、中层二十余人，处级干部十五人，厅级干部逮捕未遂。
    如此大规模的动作，听得眾常委无不震撼。
    这样的行为，在汉东当真前所未有。
    也就他侯亮平敢开此先河。
    夏清继而通报处理结果：
    “由於侯亮平属於处级干部，其处理意见本不用上报常委会，秉著对省里负责的原则，向各位常委们匯报：侯亮平在记大过处分期內再度犯错，降为副处级；同时，其表现充分证明不適合公检法战线，调往省文联任职，在服务型部门里充分完善自我，改正问题，以观后效。”
    夏清说完，引来全场譁然。
    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调到文学界联合会任副处级。
    这差距，简直天上地下。
    夏清这一项处理，未免太狠了。
    看在钟家的面子上，也要收著点。
    这样一来，可是全然不留半点顏面了。
    在座的眾人，都在心中有了各自的盘算。
    尤其是李达康，他仔细分析当下的局势，沙瑞金隨时可能返岗，侯亮平既是沙瑞金钦点的反腐大將，又是钟家的赘婿。
    此时要是能够开口保一保，有利无害。
    想到这里，李达康皱著眉反对道：
    “夏部长，这是不是严重了点？虽说侯亮平同志犯错在先，但同时降职又调换单位，还是太严厉了。说句关起门来的话，大家都知道，文联是个什么单位？检察院又是什么单位？从检察院这种强势部门的小领导，调到文联这种边缘部门给处室的处长打工，说难听点，都算是流放了！这个落差，恐怕没几个人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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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达康见自己说这话时，有几人默默点头，心下更有了底气，故作停顿，道：
    “所以我认为，降职可以，但侯亮平应当保留公检法干部身份。检察系统不合適，就让他去司法厅待一段时间，再以观后效，恐怕会合理一些。”
    省委办王秘书长连忙开口道：
    “达康书记说的在理，侯亮平虽然做事不妥当，但本意还是为了工作，为了沙书记推行的全面反腐大篇章。秉著维护干部积极性，教育大於惩治的原则，让他去司法厅任副处级，还是合情合理的。”
    夏清在二人说完后，立刻回答道：
    “我不同意二位的看法。检察战线敏感且重大，公检法也是如此，侯亮平在检察院做出这样无组织无纪律的事，去了司法厅就能改了？我告诉二位，他只会变本加厉！这样的干部，绝不能在公检法系统待下去，我们省里一定要传达正確的用人导向，千万不能让问题干部存在侥倖心理！”
    高育良也在此时开口道：
    “作为政法委书记，我的確觉得侯亮平不適合公检法系统。”
    没有什么比政法委书记亲自开口表明，一个人不適合在公检法系统工作更有力的发言了。
    果然，李达康和王秘书长见高育良表態，便双双泄了气。
    李达康倒是无所谓，他心里想的无非就是开口保一下，保不保得住都不亏，反正钟家和沙瑞金知道了就行。
    现在保不住，那就作罢，反正这是一笔零成本的投资。
    但高育良可不会这么简单放过李达康，从李达康开口时，高育良就猜到，李达康在做一件“无心插柳”的政治投资。
    虽然效果並不会很明显，但高育良绝不会让李达康有半点埋下伏笔的机会。
    为此，高育良看著李达康，指了指对方笑道：
    “还有，达康书记啊，我记得去年的常委会，侯亮平抓你老婆时，你不是这个態度啊。你当时可是说要严惩的，最后还是沙书记和夏部长觉得要从轻处理，怎么过了个年回来，你的態度完全变了？”
    “…我只是秉公直言，育良书记还是不要抠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李达康极为不满地道。
    “好，我不说了。”高育良笑著道。
    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李达康的零成本投资，算是黄了。
    刘省长见状，连忙拍板道：
    “既然如此，那就通过了。侯亮平取消副厅待遇，降为副处级，调往省文联。由组织部发文，通知到本人之后，即刻启程，当天到岗。夏部长，思想工作方面，就辛苦组织部做一做了。”
    “没问题。”夏清点点头道。
    散了会后，夏清回到部里，对陈辉吩咐一番。
    由於文联是干部四处负责，干部四处又是陈辉分管。
    按道理，这种省直单位的副处级调动，就像市直一个副科长的调动，根本没到惊动组织部的层次。
    由本单位党组自行决议即可。
    看在钟家的面子上，由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亲自告知侯亮平，已经算是给足了脸面。
    陈辉虽然有些不乐意，但他明白夏清的用意，便接下这个任务。
    当侯亮平接到通知，来到陈辉面前，以为自己最多也就再记个大过。
    陈辉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从省检反贪局副局长，降为文联某处室副处长。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彻底震碎了侯亮平仅剩的幻想。
    侯亮平自然知道这代表什么。
    从此之后，自己將脱离汉东的政治中心，並且越走越远，再无翻身之日。
    或许钟家也会因此疏远自己，甚至放弃自己。
    侯亮平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刚一开口，拿钟家说事，陈辉冷笑一声，道：
    “侯亮平同志，你不必拿钟家压我，我陈辉在汉东干了快四十年，从乡党委书记做到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连立春老书记在位的时候，都没拿我怎么样，你张口闭口就是钟家长钟家短，是还嫌给钟家丟的脸不够多吗？我相信正国部长他老人家，也不会允许你拿著家里的名头，在汉东的地界无法无天！”
    侯亮平涨红了脸，到嘴的话都被逼了回去。
    他只觉得陈辉在自己面前，展现了无比的压迫感！
    “工作交接，我们会和季检匯报，你直接去文联即可。”
    陈辉摆摆手道，坐下，不再理睬侯亮平。
    正厅级的副部长亲自给副处级干部做思想工作，实在是给足面子。
    侯亮平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口。
    他只知道，钟家没有帮自己说话，自己到底还是成为了一枚弃子，从汉东的舞台中心，走向了无人问津的角落。

 第166章 搜索帐本

    处理完侯亮平，刘省长又主动打给赵立春，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明面上是不会再对惠龙集团出手。
    暗地里对山水集团的调查，仍在继续。
    吕州市那边，调查也还在继续。
    沙瑞金是否清白，只等著调查结果。
    每一方，都在与时间赛跑。
    祁同伟这边，却突生变故。
    清早，在接到程度的电话后，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
    到了病房，程度已经在守著了。
    高小琴头上绑了纱布，左手正在输液。
    祁同伟焦急地衝到高小琴身边，转身质问程度：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保护高总吗？”
    程度站在一旁，垂下头道：
    “抱歉，这是我的失职。昨天凌晨，一伙暴徒闯进了山水庄园，当我赶到时，高总已经受伤，这伙人不知去向……”
    有人闯进山水庄园，向高小琴行凶？
    祁同伟略一思索，道：
    “庄园的保安呢？內部和马路上的监控查了没有？他们总不能凭空消失！”
    程度头更低了，道：
    “抱歉，保安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跑了。监控我也调取过，非常奇怪，没有发现可疑人员的踪跡。”
    祁同伟立刻意识到，这是场有预谋的袭击，而非一时兴起闯入庄园抢劫。
    保安到达之前撤离、监控没有线索。
    这起预谋袭击，目的很可能是逼问高小琴帐本的所在。
    祁同伟心中一惊。
    难道是杜伯仲出手了？
    这条毒蛇，终於是按捺不住了吗。
    祁同伟问道：
    “小琴，他们攻击你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
    高小琴支支吾吾的样子，让祁同伟更加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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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伙人就是衝著帐本来的。
    高小琴想要隱瞒的帐本，的確存在。
    而且就在高小琴的手里。
    “小琴，我不管你隱瞒帐本是为了什么。”
    祁同伟蹲下身子，握住高小琴的右手，关切地道：
    “现在帐本已经严重威胁到你的人身安全，我不敢保证杜伯仲下一次会做出什么。所以，为了大家，也为了你自己，把帐本给我。”
    高小琴听到“帐本”二字，顿时花容失色，连声否认道：
    “没有帐本！同伟，你別上当了，他们不是杜伯仲派来的！是赵瑞龙！”
    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或许是因为高小琴身陷危险还不自知，又或许是她不愿意拿出帐本，帮自己交换捏在赵瑞龙手里的录音把柄。
    总之，祁同伟已经失去了耐心，他站直身子，用略带阴阳怪气的语调笑道：
    “小琴，你为什么非要中伤瑞龙呢？他现在也被杜伯仲盯著，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咱们是一个阵营……”
    高小琴的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她看向祁同伟，语调因为焦躁而尖锐：
    “祁同伟，你被赵瑞龙骗了！杜伯仲当年就是被赵瑞龙踢出去的一条狗，他怎么可能动得了赵瑞龙？这次的袭击，就是赵瑞龙自导自演的一齣戏！”
    面对高小琴在病房里的歇斯底里，以及门外驻足观看的护士，祁同伟心底的大男子主义到底是有些反应。
    他是谁？祁省长，汉东真正的核心领导层，掌控全省公安力量的实权派。
    现在穿著便装，屈尊到这么一家民营医院来看望高小琴，本就让他感到有些压抑。
    现在高小琴又发起疯，这让祁同伟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不体面的，是一地鸡毛的。
    他竭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发作的衝动，好声好气安抚高小琴。
    无果之后，他又看向程度，用无奈的神色告诉对方，自己非常克制。
    终於，在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后，祁同伟再也无法压制情绪，一拍桌子，吼道：
    “高小琴！你有完没完！”
    屋內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高小琴瞪大双眼，那其中分明是痛苦与失望，她安静下来，却也不再多说，將头扭向另一边，盖上被子。
    祁同伟知道，高小琴生气就是这个样子，他带著怒火，拽过程度，走出房间。
    外面的人群一鬨而散，祁同伟近乎低吼著对程度说道：
    “不能再放任高小琴这样了，再这么下去，她早晚有生命危险！听著，这几天高小琴住院，你带人在庄园里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帐本找出来！”
    程度露出为难的神色，但还是点头道：
    “是，祁哥。”
    程度回去之后，立刻带著人手在山水庄园里进行了三天大搜。
    遗憾的是，帐本並没有找到。
    庄园里，祁同伟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抽著程度刚烫好的雪茄。
    程度站在一旁，低声道：
    “祁哥，我觉得…帐本这事，还是只能拜託高总。”
    祁同伟一听就来了火气，怒道：
    “拜託她？我就不信，她藏了一个帐本，我这副省长还找不到了！”
    程度不敢吱声。
    祁同伟发泄完，又冷声道：
    “…高总住的医院，安保工作怎么样？这几天有没有异常情况？”
    程度回答道：
    “请您放心，我安排了一个支队在那边巡逻，病房外也有几轮班，这段时间没有任何问题。”
    祁同伟悄悄鬆了口气，上次的袭击事件，绝不能再发生。
    就在此时，赵瑞龙的电话打了过来。
    祁同伟厌恶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
    “瑞龙。”
    “祁哥，弟弟我是一直给你时间给你空间，但现在给不了了！今早我出门，你猜怎么著？一辆皮卡就这么『咻』的一声冲我撞过来，好在我反应快，那是连滚带爬躲过一劫啊！司机下来，说他太疲劳了，但我可看的真切，那司机的脖子上，刺的可是杜伯仲帮派的图案！”赵瑞龙的话像连珠炮一样，一口气说道：
    “弟弟我现在是真遭不住了，再这么拖下去，早晚被杜伯仲玩死。哥，你那帐本到底找到没有？哪，我丑话可说在前头，我要是被杜伯仲整死了，你那个录音我也管不著了！”
    祁同伟心头涌起一丝恐惧，他连忙用不耐烦掩盖內心的慌张：
    “知道了，在找，你別急。”
    “你儘快吧。帐本给我，录音就给你。否则，弟弟就只能去找杜伯仲鱼死网破了。”赵瑞龙说完，甚至不给祁同伟说话的余地，立刻掛了电话。
    祁同伟瞪著“嘟嘟嘟”的手机，猛地站起，將手机狠狠摔碎……

 第167章 刘庆祝

    “帐本？真有这个东西？”
    省委组织部长办公室里，夏清刚听完陈海和吕梁的匯报，颇为惊诧。
    根据匯报情况来看，反贪局对山水集团的秘密调查，收穫较大。
    除了基本確定与山水集团有不当往来的部分官员，以及与山水集团合作侵吞国有財產的一些国企，比如油气集团。
    最重要的，反贪局提出了“帐本”的设想。
    根据调查，山水集团內部很可能存在一个帐本，记录了这么些年，与集团有利益输送的国企和官员。
    帐本的记录一定是非常完整且详细的，如果能找到，对於推进全面反腐工作，在赵家的手里抢占先机，具有重要意义。
    夏清再三確认帐本的真实性。
    得到的是陈海和吕梁肯定的答覆。
    並且，帐本的持有者，陈海也已经锁定。
    山水集团財务处处长，刘庆祝！
    夏清接过吕梁递过来的刘庆祝相关资料，仔细看过后，点点头道：
    “设想合理。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跟他接触，且在不让他怀疑的前提下，探听帐本的所在？”
    陈海道：
    “我们正在研究刘庆祝的日常活动，预计三天內可以与之接触。”
    夏清笑道：
    “很好，看来下一步就是围绕帐本开展爭夺了。”
    “爭夺？”吕梁不解地道：
    “部长，请问为什么说是爭夺？难道还有人盯上了帐本？”
    夏清表示，这类私帐，记录之人往往无意中会偏袒己方，放大他方。
    换句话说，在记自己的帐时，往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记別人的帐，则是事无巨细，详尽无比。
    山水集团记的帐，上面更多的，会是谁的问题？
    被夏清这么一点拨，吕梁还在思考，陈海已经脱口而出道：
    “惠龙集团肯定是问题最多的。因为在这三家利益链中，惠龙集团是最后受益者，且得利次数最多，数额最大。”
    夏清满意地道：
    “非常对。如果我猜的不错，山水集团记的这笔私帐，就是衝著惠龙集团，也就是赵瑞龙去的。再仔细想想，得到了帐本上的官员名单，岂不是就得到了……”
    这下，吕梁也反应过来了，激动地道：
    “就是得到了赵家在汉东这么多年培植的，赵家势力详细名单！”
    “完全正確。”夏清看著二人，双手交叉，欣慰地笑了。
    陈海与吕梁却没有猜出答案的喜悦。
    帐本，等於赵家旗下的势力名单。
    等於以赵瑞龙为首的利益集团犯罪证据。
    这样的帐本，无论是谁，都会想得到。
    而得到之后怎么处置，也非常棘手。
    妥妥的烫手山芋，却不能落在別人手里。
    夏清再次强调，这个帐本，恐怕只有一份。
    毕竟，在赵瑞龙眼皮子底下记私帐，本身就是风险极大的事。
    山水集团不敢多留备份，並且越少人知道，越不容易被发现。
    帐本的所在，不管高小琴知不知道，刘庆祝都是一定要监视起来的。
    也为了防止赵瑞龙方面得知帐本下落，杀人灭口。
    陈海与吕梁认真地记录著夏清的叮嘱。
    並保证，会第一时间监视並保护刘庆祝。
    “对了，还有点关於同伟那边的事……”
    夏清刚一开口，吕梁立刻起身，道：
    “部长，不好意思，我有点內急……”
    夏清笑著道：
    “哈哈哈，快去吧。”
    吕梁小跑著出去了，顺带关上了门。
    房间內只有夏清和陈海。
    夏清缓缓开口，道：
    “陈海，这次秘密调查，山水集团里…还有没有同伟的东西？”
    “请您放心，祁省长没有留下任何不该留的东西。”陈海说著，有些犹豫，又道：
    “但…还是要向您匯报一件关於祁省长的事。”
    夏清坐直身子，问道：
    “怎么？”
    陈海匯报导：
    “调查发现，祁省长最近又频繁出没山水庄园，並且派了程度二十四小时驻守庄园內部。”
    夏清向后靠去，若有所思。
    祁同伟又去山水庄园了？
    自己明明叮嘱过，近期少往那边跑。
    就算真想高小琴，也该约到外面，而不是跑到山水庄园里去。
    最重要的是，祁同伟一向都是主动匯报情况的。
    但去山水庄园这事，没听他匯报过。
    很像是背著自己，秘密行事。
    难道…祁同伟遇上什么事了？
    结合高育良近期的行为来看，他们师徒二人，好像又有了与山水集团乃至赵瑞龙合作的跡象。
    好了伤疤忘了疼？
    还是另有隱情呢……
    夏清摇了摇头，手上线索太少，在未知情况太多的当下，自己绝不能贸然下定论。
    对於夏清来说，他不会逼自己走一步看三五步，那太累，且容易出错。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走一步看一步，才是最稳最安全，也最能在出错后挽回的。
    这就是夏清的行事风格。
    思考完毕，夏清吩咐陈海，立刻开始对刘庆祝的秘密监视並妥善保护，以防不测。
    顺便关注祁同伟在山水庄园出没，所为何事。
    陈海一一记录，向夏清道別，打开门，吕梁已经在外边等著了。
    二人一同离开。
    夏清想到什么，给文联一把手打去电话。
    询问侯亮平的情况。
    当得知侯亮平已经到岗，工作虽然满腹牢骚，却也在做。
    夏清便放心了些。
    他看向窗外，喃喃道：
    “山水集团么…还是绕不开这个命题啊。”
    ……
    京城，沙瑞金住处。
    偌大的別墅里，沙瑞金抽著闷烟，烦躁不已。
    被停职之后，倪老爷子便让自己住在此处，哪都不要去。
    虽说一下子有了度假的感觉，但沙瑞金怎么可能閒下来？
    封疆大吏，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人度假？
    他要的是万眾瞩目，全场欢呼！
    沙瑞金把电视开了又关，实在提不起劲。
    就在此时，电话响起。
    沙瑞金猛地拿起手机，看到田国富的来电，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激活，立刻摆出一个端正的坐姿，咳嗽几声调整语调，接听，道：
    “喂，国富啊。”
    田国富向沙瑞金问候一番，並匯报了吕州市调查组的工作进展。
    沙瑞金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想起什么，突然问道：
    “全面反腐怎么样了？国富啊，侯亮平这把刀，你可要好好用。我跟你说，他……”
    “沙书记，哪里还有侯亮平？”田国富在电话里苦笑道：
    “他们开了个会，侯亮平已经被降职，完事后才通知的我。”
    沙瑞金半张的嘴停了几秒，诧异地道：
    “降职？降到什么了？”
    田国富哭笑不得：
    “降到副处级，不过…人已经被赶到文联去了。”

 第168章 沙瑞金的部署

    沙瑞金花了五分钟才消化这一消息。
    在他停职的期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刘省长却不向他匯报。
    这让沙瑞金感到巨大的羞愤，以及內心涌起的不安定感。
    自己只是停职，还没走人。
    这些混帐就来这一套了？
    沙瑞金正要发作，田国富又將刘省长接到赵立春电话的事，以及侯亮平擅自行动的事匯报一番。
    这下，沙瑞金不做声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
    “处理的好，处理的对。”
    沙瑞金又嘆了口气，道：
    “再怎么对，这也是拔我的牙啊。”
    田国富当然知道其中的意思，特地打给沙瑞金匯报，也是这个道理。
    即使沙瑞金並非真的看好侯亮平，而只是把他当好用的刀子。
    现在把刀子扔到別的单位，同样是跟沙瑞金过不去。
    奈何侯亮平的行为太过分，沙瑞金停职也正处于敏感地带，无力干涉，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沙瑞金又问道他最关心的事：
    “吕州市那边的项目调查…怎么样了？”
    田国富思索一番，答道：
    “现在已经有了方向，查那些在审核环节中对度假村项目埋雷知情不报的。”
    沙瑞金一怔。
    对啊，虽然这个度假村项目埋雷，百分之九十九可以算作他失察。
    但剩下的百分之一，就可以归到底下人知情不报上面。
    责任还会无限放大！
    沙瑞金真想给田国富狠狠夸奖一通，竟然能想到这么个调查方向，实在妙不可言。
    如此一来，问题也查了，担责的也有了。
    自己也安全著陆可以返岗了。
    至於项目还能不能推，那就等返岗之后再说。
    想到这里，沙瑞金沉声道：
    “很好！你们的工作做的很到位！记住，一定要严查知情不报的，尤其是那些收受好处，刻意隱瞒的！”
    田国富忙不迭地说好。
    掛了电话，沙瑞金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么一来，项目那边就好办了。
    重回省委书记办公室，指日可待。
    沙瑞金心情稍稍好些，电话又再次响起。
    是岳父，倪老爷子。
    沙瑞金小心地接起电话：
    “喂，爸。”
    那头，倪老爷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瑞金啊，你去汉东这么些日子，到底把精力放哪了？”
    沙瑞金大为不解。
    倪老爷子隨后將汉东舆情失控，对沙瑞金口诛笔伐的事细细说来。
    沙瑞金一边听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末了，倪老爷子还要嘆息著总结一句。
    “你对汉东的掌控力太弱了。”
    沙瑞金已经不敢吱声，倪老爷子说的的確是事实，他无从反驳。
    甚至《镜鉴周刊》他也买了一份，除了苦笑，其他的只能无可奈何。
    倪老爷子又问，你沙瑞金在汉东当一把手这么久，连个心腹也没有吗？
    沙瑞金仔细思考后回答没有。
    倪老爷子沉默了，又问，有没有能替沙瑞金办事的人。
    沙瑞金提到了本来已经准备全面投诚的汉大帮，被夏清一搅和，变成与他分庭抗礼。
    再提到自己破格提拔又產生分歧现在带队查自己的易学习，和刚刚被踢出公检法队伍的侯亮平。
    倪老爷子听完，是更长久的沉默。
    沙瑞金无计可施，最后问道：
    “田国富…还挺听我话的。”
    倪老爷子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立刻在电话里否定道：
    “別想这事了！你以为田国富是你的人？他可是…总之，他比你想的精明得多，你可別对他有期待。”
    沙瑞金没辙了，同时也感到一阵悲凉。
    闹了半天，连个自己人都没有？
    他不禁嘟囔道：
    “早知道当时冻结干部就该再狠一点……”
    倪老爷子听到沙瑞金还提这一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
    “你还敢提冻结干部？知不知道你那一出惊动了多少京城的人？夏清会去汉东，本质上也是衝著解冻干部去的！现在好了，你没能立威，反倒让夏清收穫大量的资源！汉东的人都相信，真正管著他们帽子的，是组织部长夏清！至於你，那些卡在提拔年限內被你冻结的干部，不跟你玩命就很不错了，还想著靠这一手掌握汉东吗！”
    沙瑞金彻底不说话了，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错的。
    良久，倪老爷子气消了一点，没好气地道：
    “白秘书，不是你自己人吗？”
    沙瑞金忙道：
    “小白是很忠诚，但…他就一个省委办的处级干部，这时候做不到什么吧……”
    “愚蠢！这样的人正是你需要的，他级別低，你给他往上提，不就可以把他抓牢了吗？”倪老爷子道：
    “我待会再发份名单给你，都是我在汉东的自己人，你用的上！记住，让他们好好配合白秘书，这是你停职期间不被彻底架空的唯一办法！”
    听到有人手，沙瑞金喜出望外，连忙感谢。
    倪老爷子再三叮嘱几句，掛了电话。
    沙瑞金很快收到名单，他迅速看完，眼前一亮！
    有十二名正处，五名副厅。
    除了省直要害部门，就是吕州市委的班子成员。
    无一例外，都可以在项目调查，起到重要作用。
    这正是被停职的沙瑞金迫切需要的。
    接著，沙瑞金联繫了白秘书。
    让他盯紧吕州市的项目调查。
    最后，沙瑞金一一联络名单上的人员。
    安排好一切后，他放心下来。
    只要这些人能够团结协作，將调查方向，与田国富的设想靠拢。
    度假村项目的问题，將很快给出交代。
    自己不日也將返岗。
    ……
    同一时间，夏清正在省委大院一號楼大会议室。
    参加雷雨副部长特意筹备的2015年组织部处长述职和务虚会。
    雷雨知道夏清来到汉东省委组织部不久，人还没有认全，对每个处室还不是知根知底。
    於是，雷雨特地搞了这么个述职会，一是让处长们在夏清面前好好露个脸，把2015年全年的工作做个总结匯报。
    二是让夏清藉此机会进一步掌握部里的运转情况。
    加上汉东全省领导班子年度考核已经完成，正是开这么个总结暨展望大会的绝佳时机。
    夏清自然乐意参加，同时对雷雨的细心大为讚赏。
    会议开始，夏清坐在正中间，笑眯眯地看著第一位上来述职的组织部处长……
    （元旦三更！还有一更！）

 第169章 组织部务虚会

    “尊敬的夏清部长，各位领导，同事们，我是办公室江淑兰。”
    第一位上台述职的是办公室主任江淑兰。
    江淑兰把所有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夏清对她印象很不错。
    办公室述职完毕，又轮到机关党委、政研室、干部处室、组织处室……
    夏清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地在材料汇编上圈圈画画，儘量將每个人都记在脑海里。
    隨著最后一名人才办的处长发言完毕，夏清带头鼓掌。
    坐在两旁的副部长们，也齐齐鼓掌。
    听完全部的处长述职，接下来是部机关的年度民主测评。
    每位干部职工都將测评票投入投票箱之后。
    最后的环节，夏清发表讲话。
    他先是温和而缓慢地將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挪过，示意自己在记住每个人。
    接著，缓缓开口。
    夏清对省委组织部的每位干部职工，提出“四能干部”的期许。
    提笔能写、开口能讲、问策能对、遇事能办。
    叮嘱干部们不仅要埋头拉车，还要抬头看路。
    最后送出十二字期许。
    履职尽责、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甘为人梯。
    夏清专业不失幽默，严格不失宽仁，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讲话。
    並且全程脱稿，连瞄一眼笔记本的动作都没有。
    贏得了全场一致好评，掌声雷动。
    就连坐在他两旁的副部长，在看到夏清面前合上的笔记本之后，都不由得露出由衷的讚嘆神色。
    夏清讲话完毕之后，雷雨常务进行总结，並安排部署下步工作。
    当然，是经过夏清授意的。
    各干部处室要指导各省直及地市州开展好本单位一般干部的年度考核工作。
    各组织处室继续抓好村两委换届选举工作。
    对接人社厅，全力保障新职级並行试点。
    加大人才引进，特別是新兴领域人才和高精尖科技人才的引进。
    还有两项工作，是夏清结合当前实际提出的。
    一是由干部处室牵头，收集信息，生成汉东省各地市州党委班子信息库，方便在之后优化配齐班子成员工作中，做到信息通畅，用人精准。
    二是冻结干部回头看，对在2015年那批干部冻结中受到影响，导致错过提拔晋升时间节点，且考察后没有问题的干部，按当时同一级別解决提拔晋升或者待遇问题。如果目標单位职数不够，则在徵求本人意见后，在其他单位解决提拔晋升，或是先解决待遇，等待职数空缺后再进行提拔晋升。
    这两项举措，雷雨说完之后，立刻得到全体组工干部的强烈支持。
    尤其是第二项举措，更是体现出组织部用心用情做好服务工作的赤诚之心。
    要知道，沙瑞金为了打压汉大帮进行的干部冻结，实际上影响了很多人的发展路径。
    那些刚好因为冻结错过提拔晋升时间节点的，更是有苦说不出。
    总不能找省委书记要个说法。
    而现在，雷雨提出的举措，其实大家都知道是夏清的意思。
    正好可以解决这一积累的矛盾，同时给组织部的影响力再度添砖加瓦。
    还能狠狠阴阳一把省委办。
    试想，这种成人之美的事，谁不愿意去做？
    执行省组的决策，还能收穫人情和名声，这样的工作，每个人都会抢著去做。
    组工干部们都在心里感激，夏清为他们提供的平台，以及优厚的容错纠错机制。
    这样的干事创业环境，才是真正让干部们大显身手、发光发热的舞台！
    看著台下干部们踌躇满志的模样，夏清不由得打趣道：
    “大伙儿都很有干劲嘛！这样一来，咱们几个部务会成员，就可以省点事，放心交给你们了。”
    引来全场一阵笑声。
    这场2015年全年的总结述职，暨2016年工作开展务虚会。
    办的空前成功！
    组织部在新年的新篇章，已经开启。
    每个人，都以最饱满的全新姿態，迎接新一年的挑战！
    ……
    这些日子，吕州市调查组那边，也迎来了好消息。
    经过半个多月的奋战，以及不知为何突然冒出来主动提出协助调查的吕州市几名副厅级领导干部和省直要害部门的处长的帮助，调查组成功在田国富的指导下，针对度假村项目进程中，对可疑问题知情不报，或是对存在隱患避而不谈的干部，进行了摸排彻查。
    从中揪出一批干部，经核实，確与惠龙集团甚至赵瑞龙本人，存在非法往来。
    这群干部在生態度假村项目的推进中，或是隱瞒独家特许经营权的存在，或是有意模糊项目相关审核流程，或是对外强调沙瑞金在项目背后的影响力，掀起舆论狂潮。
    总之，他们就像是战场上的小兵，以各自的方式，共同对沙瑞金这座碉堡，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这群小兵的背后总指挥，则是赵瑞龙了。
    田国富为抓到这么一群人而感到庆幸。
    如此一来，沙瑞金返岗指日可待。
    更庆幸的是，从组织部出去任国土局副局长的康乐，並未牵扯其中。
    他只是一个认真履行上级决策部署的执行层，加上每个流程都有台帐和会议记录，且都经过集体表决。
    康乐自然安全脱身。
    田国富对这一结果感到满意，他也不想去动组织部的人，更不想影响沙瑞金。
    当然，这样的调查结果，仍然是经不起细查的。
    田国富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沙瑞金为这个项目费了多少心思，在背后用其省委书记影响力为项目开了多少“绿色通道”，包括其小舅子倪富贵的投资入股，都是板上钉钉的。
    如果真要查到最后，沙瑞金怎么也推不掉责任。
    但田国富何许人也，老谋深算的他从中纪委两位领导落地汉东的那一刻就已经下了判断。
    这二人，是京城倪老爷子的门生。
    倪老爷子，是沙瑞金的岳父。
    如此说来，上面的意思，並非真要处理沙瑞金。
    而是要一个说法，一个合適的调查结果。
    现在的结果，正是皆大欢喜。
    汉东不能没有沙瑞金，至少现在不能。
    否则，这全面反腐的大旗，谁来扛？
    田国富眼中，略过一瞬阴翳，隨即转瞬即逝。
    他恢復了一如往常的憨厚笑容，將调查结果的成稿放入公文包，敲开了中纪委两位领导的房门……

 第170章 易学习发狂

    两名中纪委的领导，已经在等著田国富了。
    二人都来自中纪委审查调查第十四室，是一位高配副部级的室主任和调研员级干事。
    之前，二人看到汉东派来的调查组，都是和顏悦色的。
    大概率是有沙瑞金背后倪老爷子的关係。
    但这次不同。
    二人神情严肃，双眉紧蹙，正拿著笔在桌上摆著的两份材料上圈圈画画。
    看到田国富进来，也没有起身迎接。
    田国富有些诧异，连忙上前笑著问道：
    “二位，发生什么事了？”
    室主任唐丰成看向田国富，极不客气地道：
    “田书记，我们这次下来调查情况，本意是想替一位能干事的省委书记洗清嫌疑。这件事非常复杂，除了我们的努力，更重要的是你们汉东方面，务必密切配合。但现在，我对你们调查组的站位，持保留態度。”
    田国富彻底懵了。
    发生了什么事？
    唐丰成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重话？
    正在纳闷，另一位调研员站起身来，將桌上的材料递到田国富手里，没好气地道：
    “你自己看看这个吧。”
    田国富接过材料，满脸疑惑地读起来。
    越读，越发心惊肉跳。
    这份材料，將沙瑞金在生態度假村项目里的各种动作。
    例如推动、宣传、开绿灯和特事特办。
    诸如此类的所有动作，全部列举出来。
    材料极为详细，附有各种佐证。
    可以说，这份材料，已经將沙瑞金与度假村项目高度绑定在一起。
    度假村项目，就是沙瑞金一手推动！
    田国富冷汗直流，指著材料惊声道：
    “这，这是谁干的……”
    “谁干的？不该问问你们调查组，到底想做什么吗？”唐丰成越说越气，手指狠狠戳著桌面，怒道：
    “我们想帮你们的省委书记洗清嫌疑，你们自己人倒是巴不得他出问题！简直狼心狗肺！”
    田国富从没见过唐丰成发这么大脾气，这位审查调查室主任，已经怒不可遏。
    调研员指著材料的末尾。
    田国富定睛一看，好傢伙，落款易学习！
    这份材料是易学习报过来的。
    田国富恍然大悟，难怪唐主任这么生气。
    可想而知，倪老爷子叮嘱了唐丰成，让他们下来吕州调查项目情况，很多事情要点到为止。
    唐丰成二人也是这么做的，几乎没有为难过调查组。
    而现在，中纪委都尚且给面子，不打算追究沙瑞金的问题。
    结果汉东派来的调查组副组长，转手就查了沙瑞金一堆问题，把沙瑞金卖了个精光。
    唐丰成怎么会有好脸色。
    他只会觉得自己被汉东当猴耍了！
    想清楚唐丰成生气的原因，田国富连忙赔笑道：
    “二位，实在抱歉，这易学习工作风格有些特別，查到线索从来不和我们共享。这些材料，请允许我带去销毁。”
    唐丰成冷哼一声，道：
    “销毁？你再仔细看看。”
    田国富皱了皱眉，又看向手里，易学习撰写的调查材料。
    他发现了端倪。
    黑白油墨，像是……
    田国富惊讶地看向唐丰成，道：
    “这是扫描件？”
    “就是扫描件。”唐丰成站起身来，指著窗外厉声道：
    “易学习根本没有先向我们两个匯报，而是通过京州市纪委，直接匯报到了我们丁伟副书记那里！这两份扫描件，还是丁书记他老人家看完之后，特意通过內网传给我们的！你说说，易学习什么意思！”
    田国富的脑子轰地炸开。
    丁伟是谁？
    中纪委副书记。
    他田国富的顶头上司。
    现在的情况就是。
    中纪委的丁伟副书记收到了易学习对吕州市度假村项目的调查匯报材料，隨即直接发给进驻吕州市调查的中纪委调查组。
    丁书记这个举动代表什么意思？
    一，咱们中纪委的调查组是干什么吃的？汉东的调查组都把材料报到我这里来了！赶紧核实，给个交代！
    这等於是指著唐丰成带队的调查组的鼻子骂。
    二，汉东的人怎么回事？为什么越级匯报，还都是关於省委书记的负面內容？回去核实，整顿队伍！
    这等於是骂汉东的调查组管不住手下人。
    对省一把手不忠诚，落井下石。
    同时也在质问田国富，是不是你指使的易学习？
    三，则是田国富最害怕的一种可能。
    如果，沙瑞金的岳父倪老爷子，已经提前跟丁伟副书记通了气。
    丁伟副书记也默认这次的调查，对沙瑞金的事情，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现在，易学习这么一出匯报。
    相当於把高层商量妥当，保沙瑞金的方针。
    全盘打破！
    沙瑞金在度假村项目里的一切问题，就彻底摆到了檯面上，已经不存在冷处理、软著陆的可能。
    不给一个结果，沙瑞金的省委书记怕是都保不住。
    易学习的发狂行为。
    直接坑害了沙瑞金，背刺了唐丰成，还把田国富给拖下水！
    田国富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全身血液发冷。
    他咽了咽口水，对唐丰成问道：
    “唐主任，请问…丁书记是否已经和……”
    田国富特意没有说完，而是用手指了指上方。
    唐丰成自然是看得懂，沉重地点点头。
    田国富感到一阵晕眩。
    完了。
    丁书记已经和倪老爷子商量过了。
    那现在，易学习的行为，岂不是跟他们两位大能对著干？
    易学习的行为，能不能代表整个调查组？能不能代表整个汉东？
    自己这个调查组组长，省纪委书记，是不是有指使的嫌疑？
    一切都是连锁反应，將田国富拖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小心谨慎不粘锅的他，竟然因为担任一个调查组组长，又加入了易学习为副组长。
    就落到这般田地。
    田国富哭丧著脸，道：
    “唐主任，丁书记他老人家…有没有什么指示……”
    唐丰成冷笑道：
    “指示？很简单，你们的沙书记如果下课，大家就跟著一起下课。”
    田国富彻底不出声了。
    他想不通，易学习不是被夏清收拾了吗，怎么又发起狂来，把沙瑞金为了推动度假村项目做的事，给扒了个底朝天，还对上匯报？
    易学习，是失心疯了吗？
    真是个不受控的危险人物啊。

 第171章 与刘省长对谈

    田国富紧紧捏著手中的材料，无助地道：
    “唐主任，现在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你们汉东真是了不起啊，我下来办个案，还要被你们背后捅刀子！”唐丰成是越想越气，易学习的举动，让他也里外不是人，极为被动和难堪。
    偏偏他还不能去找易学习麻烦，毕竟是省会城市的常委，又刚刚向中纪委匯报了情况。
    要是这时候动了易学习，反而更难处理。
    “去想办法吧。如果没有，那我们只能按照易学习的匯报情况，重新確定办案方向了。”
    唐丰成坐回沙发，烦躁地摆摆手道。
    田国富重重地鞠了一躬，弯下腰的时候，他感到腿在发抖。
    退出房间，田国富险些栽倒在地。
    他踉蹌著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沉默著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房间。
    下一刻，他猛地將手中的匯报材料撕个粉碎，又狠狠地对著地板上的碎纸又踩又跺，嘴里不断骂道：
    “这狗娘养的易学习！狗娘养的混帐！蠢猪！”
    堂堂汉东省纪委书记，就在锁上的酒店房间中，发泄自己心中的狂怒。
    ……
    另一边，夏清正在刘省长的办公室里匯报工作。
    原来，先前由於侯亮平的胡作非为，而对汉东营商环境感到不信任，决定无限期推迟落地的那家百强企业。
    在经过国家发改委亲自出面帮忙斡旋后。
    决定继续合约，在期限內落地汉东省。
    这件事，让刘省长心情大好。
    毕竟是他亲自跟了许久，才好不容易拿下来的招商引资项目。
    现在失而復得，怎能不让刘省长欢欣鼓舞？
    刘省长看著对方公司发来的新函，笑得合不拢嘴，又好奇地问道：
    “夏清啊，他们是怎么改变主意了？我记得先前取消合作的意愿很强烈啊。”
    夏清笑道：
    “这就要感谢从咱们京州市光明区破格提拔到国家发改委的许民主任了。当时他被冻结，我们迅速做通他的解冻工作，让他按时到了委里履职。这次听说了咱们的问题，第一时间联繫到我，说要出面协调。没想到，这么快就谈妥了！”
    刘省长一愣，在脑海里搜索一番，若有所思地道：
    “噢，我记得他，好像是裴老的嫡系…对，解冻这事儿你干得漂亮，裴老后来和我打了电话，对夏部长讚誉有加啊！”
    夏清不好意思地笑笑，刘省长也知道，自己跟的这个项目能够重启，多亏许民，更多亏通过工作结下善缘的夏清。
    “麻烦你了夏清，我记住了。”
    刘省长认真地道。
    夏清回以点头致意，他知道，刘省长的一句“我记住了”，就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之后，定会想办法回报夏清。
    一位正部级省长的回报，定然是极为贵重的。
    即使刘省长退休在即，但他想要给出一份对等的回报给到夏清，还是轻而易举的。
    二人又聊到吕州市的项目调查工作。
    在这件事上，二人看法完全一致。
    不管怎么说，沙瑞金都不能在这次的事件中出问题。
    这是汉东的脸面，更是向世人传递汉东反腐的决心。
    如果一位刚启动全面反腐的省委书记，很快被腐败分子的阴谋诡计陷害到丟掉位子。
    这只能说明汉东混乱不堪，领导班子能力不足，在全国范围內都是极为恶劣的影响。
    到时候等待汉东这些人的，恐怕就是一次全面彻底的调整重组。
    在职的这些人，全部都要离开。
    再由上面派更多的空降干部，收拾局面。
    这样替別人做嫁衣的结果，汉东班子的任何一人都不会愿意看到，夏家也绝不会答应，自家年轻一代的领头人成了別人的垫脚石，还背上了能力不足的污名。
    因此，沙瑞金必须返岗，並且必须坐在省委书记的位子上。
    如此，大局才能稳，才不至於乱套。
    在这之下，一切才有可能存在。
    这是一切所谓权谋、爭斗、交换能够立足的，最大前提！
    刘省长沉吟片刻，缓缓道：
    “夏清啊，我有一事不解。高育良他是知道独家特许经营权的，应该也能意识到这或许会成为一个雷点。那为什么，他只字不提？”
    顿了顿，刘省长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你觉得，他到底想要乱，还是稳？”
    夏清没想到刘省长会问出这般问题，当即全神贯注地思考起来。
    上次与高育良对谈，夏清大致了解了高育良的想法。
    高育良正清醒地走在赵家这条摇摇欲坠大船的甲板上，即使船已破损严重，两旁渗入海水，高育良还是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向前走著。
    並且绝无下船的意愿。
    夏清想要弄懂的是，高育良到底是自己想留在船上，还是有什么把柄將他绑在了船上？
    同时，高育良自己想要体面退场，还是鱼死网破？
    而高育良有意隱瞒独家特许经营权，又专门来警告自己，让吕州市的康乐留下台帐以自保。
    这样亦敌亦友，亦正亦邪的立场，令夏清捉摸不透。
    虽然刚到汉东，夏清就知道自己和高育良只是互相帮助，甚至互相利用。
    但二人確实聊的投机，也互相成就了对方一些东西，高育良和汉大帮足以在沙家帮的攻势下屹立不倒，夏清也顺利推进工作，取得了万眾瞩目的成绩。
    现在，高育良对於沙瑞金停职一事，到底是什么態度。
    如果是想要沙瑞金倒台，把大局搅乱，对高育良来说並不是不可接受的。
    毕竟高育良和刘省长一样，也是今年要退，大局乱了对他来说並无影响，无非损人不利己。
    但夏清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很清楚，高育良绝非穷凶极恶、唯恐天下不乱之徒。
    作为改革开放的实干家、急先锋，高育良身上特有的文人风骨和敢为天下先的开拓进取精神，正是他从学者转向政治家不可或缺的精神內在。
    这样一位为汉东的发展进步做出实实在在功绩和突出贡献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把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成绩，全盘破坏呢？
    在夏清看来，高育良是把《万历十五年》里的张居正作为榜样的。
    这也是高育良追求权力巔峰的核心目的。
    只有达到了真正的一人之下，才有资格实现自己的理想！

 第172章 汉大帮继任者

    夏清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理想。
    曾几何时，高育良还是汉东大学的教授时。
    不正是一位书生意气，大谈理想信念的文人吗？
    也许，高育良的理想从未变过，只是他自从政以来，越发清楚自己的理想究竟该如何实现。
    即，越爬越高，让理想逐步实现。
    夏清的思路渐渐明晰。
    高育良一路走来，隨著位子越发提高，所做的事虽说褒贬不一，却无一例外是为了理想而前进。
    成绩中有公有私，却能兼容並进。
    所以，高育良上了赵家的船却不肯下来，原因有二。
    其一，是赵立春的知遇之恩，將高育良一路抬到了省委常委的位置。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其二，则是高育良发自內心的认为，想有大成就，大作为，一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必须要依靠眾人的力量，向著同一个目標前进，方能移山填海，眾志成城。
    所以他成为了山头，汉东也有了汉大帮。
    而高育良也知道，自己这个山头，也只是更高山头的附属品；底下依附他的那些人，或许也是別人的山头，却最终要以他为山头。
    祁同伟已经在高育良的授意下找到了新的山头，那汉大帮的其他人呢？
    高育良不能轻易倒下，更不能放弃赵家这片山头。
    否则，他身后仰望著他的那些人，都会顷刻间无依无靠，前程尽毁。
    这或许就是高育良不下船的原因。
    夏清在反覆思考之后，得出了他认为最贴近高育良內心的结论。
    夏清看向刘省长，缓缓道：
    “育良书记要的是…破而后立。”
    刘省长怔住了。
    他反覆咀嚼夏清这番话的意思，结合这么些年，他与高育良共事，对对方的了解，渐渐也在心中有了答案。
    刘省长苦笑著道：
    “必须要有一个高育良…是么？”
    夏清惊嘆於刘省长的政治智慧，佩服地点点头，道：
    “正是此意。”
    刘省长嘆了口气，道：
    “所以，育良他…知道自己无法抵挡时代的浪潮，也知道自己深陷赵家无法回头。他要的，从来不是力挺赵家，而只是一个接过他汉大帮旗帜的人？”
    夏清也沉声道：
    “是的。育良书记寄希望於祁同伟，可后来发现，祁同伟並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替祁同伟扫清前路就是他最后能替祁同伟做的事。”
    刘省长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太了解祁同伟，因此对夏清的推断极为赞同。
    祁同伟是一个很好的弟子，也是一位优秀的执行者，却不是一位合格的决策者，更无法成为一位如同高育良那般的政治家。
    汉大帮的大旗，交不到祁同伟手里去。
    刘省长又想起什么，问道：
    “那…育良为什么不交给沙书记？”
    夏清摇摇头，无奈地笑道：
    “瑞金书记刚来汉东，就急不可耐地想做出成绩，第一步就是打压汉大帮，巴不得赶尽杀绝。您说，育良书记会把这面旗交给瑞金书记吗？”
    刘省长一愣，想起確有此事，只能干笑两声掩饰无可奈何。
    夏清心里其实有另一个猜测。
    但他不会对刘省长说出来。
    这个猜测就是，高育良选中的汉大帮继任者，正是自己。
    组织部长，夏清。
    要知道，赵立春经营汉东多年，早就构建了一张规模庞大的政治网络。
    之后，又以高育良作为其在汉东的代言人，桃李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布汉东乃至全国。
    如果真能从高育良手里接过汉大帮的旗帜，並得到他们的支持。
    夏清在汉东的威望，將达到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度。
    手握汉大帮，又是能决定“位子”的组织部长。
    夏清都有些不敢想，自己的影响力会是多么恐怖。
    到时候，恐怕省一省四再加上纪委书记，三人一起做的决策，还要经过自己这位组织部长点头通过。
    像夏清这种大家族下来的干部，最缺的就是所在本土的支持。
    这种本土力量的支持，沙瑞金没有，田国富没有，侯亮平更没有。
    不仅没有，还很害怕高育良有。
    不然，沙瑞金也不会著急忙慌打压汉大帮了。
    但夏清非常清醒，他非常相信，权力与责任同样重大的道理。
    真到了那一天，自己务必更加谨慎细致才行。
    只能是得到他们的支持，而非真的接过汉大帮，更不是成为新的山头。
    这其中的度，就需要自己以极高的政治智慧来把握了。
    但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更不能对刘省长说出自己的猜测。
    而刘省长何许人也，在赵立春手里屹立不倒的省长，看遍云起云落的真正高人。
    他也猜出高育良想让夏清接手汉大帮的意图，也猜到夏清不会说出这个猜测。
    有些时候，心照不宣的事，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於是，刘省长意味深长地笑道：
    “夏部长，以后你恐怕更忙了，一定要顶住。”
    夏清也回应道：
    “谢谢省长，夏清铭记於心。”
    两个政治嗅觉敏锐到恐怖之人的对谈，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二人对接下来的部署商量妥当后，夏清正要起身离开。
    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刘省长点点头，夏清起身去开门。
    祁同伟正站在门外，看到夏清有过一瞬诧异，但很快恢復平静，敬礼道：
    “部长，我有重要情况向省长匯报。”
    夏清知道事关重大，连忙让开。
    祁同伟走进后，刘省长吩咐道：
    “同伟来了？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夏清啊，你一併听。”
    夏清点点头，站在一旁。
    祁同伟清了清嗓子，捧著文件夹沉声道：
    “昨天晚上，油气集团原董事长刘新建…被发现死在自己家中。经过初步调查，確定系他杀。这是相关资料。”
    说著，祁同伟將手里的文件夹双手递给刘省长，刘省长一边接过，一边皱眉道：
    “怎么回事？一位正厅级的国企老总，就这么被人杀害了？掌握到凶手线索了吗？”
    祁同伟回答道：
    “还在调查，可以確定的是，对方是用狙击步枪进行的暗杀，狙击点位我们已经去摸排了，预计下午就可以得出结论。”
    刘省长將资料往夏清那边凑了凑，方便他一起看。
    夏清在大致瀏览一番后，手指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道：
    “我记得刘新建在反贪局关了一两个月被放回去了，怎么这时候出事了？”
    祁同伟又答道：
    “已经在向可疑人员进行问话了。”
    夏清点点头，道：
    “或许刘新建真的藏著什么也说不定……”

 第173章 第三颗雷

    刘省长沉吟片刻，道：
    “同伟，公安厅一定要严肃对待这件事，成立专案组，查明真相。对了，消息传出去了吗？”
    祁同伟道：
    “我们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私人设备拍摄的现场我们已经勒令刪除，媒体方面我们也要求暂不宣发。但以上这些只能保证官媒配合，某些小媒体或者自媒体，恐怕已经按捺不住了。”
    “那就只能让网信办和网技支队协助了。同伟，儘快破案，我觉得这事不正常，极可能与惠龙集团有关。”刘省长吩咐道。
    “是，省长，部长。”祁同伟敬了个礼，离开了。
    刘省长与夏清坐回原位，刘省长喝了口茶，道：
    “夏清，你怎么看？”
    “惠龙集团脱不了干係。这怎么看都像是灭口。”夏清说出自己的看法。
    刘省长点点头，道：
    “总之你自己也注意安全，我有预感，跟赵家的斗爭，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了。”
    夏清点头致意道：
    “我明白，省长。”
    ……
    祁同伟匯报完毕之后，立刻回到公安厅，径直前往会议室。
    那里，副厅长李港鑫组织的刘新建凶杀案专案组，已经筹备完毕，等待祁同伟指示。
    这个案件的调查方向，其实非常明確。
    最具有杀害刘新建动机的，无非就是赵瑞龙。
    但，省里刚刚结束了对惠龙集团的调查审计工作，知道內情的人心里都有数，这是向赵家示弱，不再硬刚。
    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否要因为刘新建之死，再度对惠龙集团展开线索追查？
    这个度，就需要一把手祁同伟把握了。
    为此，祁同伟原封不动地传达了刘省长的意思。
    刑事案件是重中之重，必须一查到底，维护法律权威，也是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如果需要，惠龙集团照查不误。
    得到了祁同伟的首肯，李港鑫等人士气大振，表示一定火速破案。
    散会后，祁同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將房门锁上，並示意秘书在门外把守，暂时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接著，他拿出一台新的手机，上面只有唯一一个號码，拨了过去。
    “餵？”
    赵瑞龙慵懒的声音响起，旁边还有女人的呢喃。
    祁同伟忍著噁心，压低声音道：
    “赵瑞龙，我有事要问你！別让其他人听到了！”
    “噢，祁哥啊！稍等，我处理一下。”祁同伟听到赵瑞龙將手机放下的声音，接著便是“滚蛋，钱去找財务要”的话语，和女人乖巧的道別。
    接著，手机被拿起，传来赵瑞龙的声音：
    “祁哥，什么事？”
    祁同伟冷声道：
    “赵瑞龙，你下手未必太狠了点。”
    “下手太狠？我说祁哥，你这又是什么事来敲打小弟？我乖乖在家里等著你的帐本，怎么就太狠了？”赵瑞龙的语气虽然不满，却带著疑惑。
    祁同伟从赵瑞龙的语气中听出了疑惑。
    难道赵瑞龙对刘新建的死毫不知情？
    不可听信他一面之词。
    且把情况说出来，看看赵瑞龙的反应。
    於是，祁同伟对赵瑞龙说道：
    “刘新建死了。”
    电话那头的赵瑞龙，安静了五秒钟。
    猛地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死了…怎么会…竟然死了……”
    祁同伟听出了其中的端倪，追问道：
    “瑞龙，你是不是对刘新建的死，知道些什么？”
    “这还不明显吗？杜伯仲，是杜伯仲啊！”赵瑞龙语气越发慌张地道：
    “他出手了，先杀了老爷子认的乾儿子，就是在警告我啊！”
    祁同伟震惊无比，这竟然会是杜伯仲的手笔？
    转念一想，杜伯仲当年跟著赵瑞龙做生意，肯定是见过刘新建的。
    这几个人的利益链起步之时，肯定有过合作。
    如果杜伯仲是为了恐嚇赵瑞龙，先选择了刘新建作为下手对象，也说得过去。
    但祁同伟有一点不解。
    杜伯仲仅仅只是为了恐嚇赵瑞龙吗？
    在汉东，杀人並不轻鬆，即使是杜伯仲这样的法外狂徒，祁同伟也有信心，可以通过已有线索，迅速破案。
    杜伯仲为什么非要这么麻烦，杀刘新建？
    杀刘新建，威逼赵瑞龙帮他找到帐本吗？
    这个动机，祁同伟觉得说服力不够。
    他还想多问两句，赵瑞龙那边已经拒绝沟通，慌张地道：
    “祁哥，你现在看到了…杜伯仲这杂碎心狠手辣！如果再不给我帐本，他恐怕没有耐心了…我也没有耐心……”
    说完便匆匆掛了电话。
    祁同伟无奈地放下手机。
    眼下的情况，实在是越发不利。
    帐本找不到，杜伯仲就会威胁赵瑞龙，赵瑞龙就会威胁自己。
    偏偏赵瑞龙身份敏感，又不能派出警力保护。
    如果哪天赵瑞龙真的被杜伯仲做掉，自己通知丁义珍出逃的录音，恐怕真的会流传出去。
    即便不流传，落到杜伯仲手里，也是极度危险的。
    现在能做的，只有儘快破案，同时去找到帐本。
    只能交给李港鑫的专案组了。
    ……
    汉东省委这边，田国富已经將易学习的所作所为，匯报给了刘省长。
    刘省长终於是感受到空前的压力。
    最担忧的事情发生了，沙瑞金的返岗大计，还是被影响了。
    而这次，是自己人干的。
    刘省长知道易学习的行事风格，却没想到他会如此不计后果。
    同时，他也想到，当初是谁推荐的易学习。
    高育良。
    现在发生的一切，从结果上来说。
    的確是符合高育良想法的。
    难道说，高育良连这一步都想到了吗？
    推荐易学习，让他成为调查组里的一颗雷。
    而这颗雷，將是继独家特许经营权、倪富贵入股这两颗雷之后的……
    第三颗雷。
    但这第三颗雷，將是彻底送走沙瑞金的，致命一击！
    刘省长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慄。
    他不愿意神化高育良，更不愿意把他想像成一个运筹帷幄到这种地步的人。
    但事实摆在眼前。
    总不能说易学习恰好做了这么件背刺的事，又恰好顺了高育良的意图吧？
    从没想过高育良竟是这样心思縝密之人。
    眼下的危机，必须想尽办法度过。
    沙瑞金的命运，已经与汉东眾人紧紧联繫在了一起！

 第174章 辩证看待

    刘省长问道：
    “也就是说…现在的调查方向，以及上面要的结果，只能按照易学习报上去的那样？”
    田国富沉重地点点头，道：
    “是的。我们…只能沿著沙书记在幕后大力推动度假村项目这条线，想办法开脱了。”
    刘省长沉默地坐回椅子上。
    当下，已经是最坏的结果。
    在成立调查组前往吕州市之前，汉东的高层之间就已经通过气。
    哪些能查，哪些不能查。
    沙瑞金在度假村项目背后做的工作，就是不能查，也不能提的。
    而现在，易学习在未经请示，未经商议的前提下。
    自作主张把沙瑞金在度假村项目背后做的工作，翻了个底朝天，接著直接越过中纪委调查组，报到了中纪委副书记丁伟那里。
    这一手牌，直接让汉东乃至中纪委的调查组，都陷入了极为被动的境地。
    想要软处理沙瑞金，已经做不到了。
    接下来的调查，必须是在“沙瑞金確实做了幕后工作推动项目”这个大前提下，去开展的。
    换言之，沙瑞金已经脱不了干係。
    无非是处理结果轻重之分。
    但对於汉东层面来说。
    只要上面真因为度假村项目的事，处理了沙瑞金，不论是轻是重。
    为汉东带来的，都將是毁灭性的打击。
    中央层面的不信任、外界舆论的冷嘲热讽、倪家的秋后算帐……
    任何一个，都是刘省长在內的汉东领导层，极不愿意面对的。
    可以说，易学习一记昏招，搅得汉东天翻地覆、日月无光。
    当务之急，是如何破局。
    既要承认沙瑞金在度假村项目背后做的“特殊”努力，又要让沙瑞金不被处理顺利返岗，还要给中纪委调查组和上层一个满意的交代。
    难如登天。
    田国富看著刘省长，也有些不忍，劝道：
    “省长，您何必淌这浑水？倒不如……”
    “不如什么？向上面申请早几个月退休吗？”刘省长摇了摇头，坚定地道：
    “省委书记停职，我这副书记再临阵脱逃，汉东可就真的群龙无首了。不管怎么样，哪怕我帮不到什么忙，也要在这个位子上坐著。我人在这里，汉东大局，就乱不了。”
    田国富欲言又止，最后用力地点点头。
    刘省长双手交叉，道：
    “你先回去吧，我好好想想。”
    “誒，省长您保重身体。”田国富道了声关切，退出了办公室。
    刘省长看著关上的房门，思来想去，拨通了夏清的专线电话。
    二十分钟后，夏清来到了刘省长办公室。
    在刘省长將易学习的行为，以及吕州市调查组当前面临的问题告知夏清后。
    饶是一向淡定的夏清，也在此时，出现了漫长的沉默。
    一方面，他要压制住心中对易学习这个蠢货的怒火。
    另一方面，他要想出办法，两全其美的办法。
    良久，夏清开口道：
    “省长，咱们先把矛盾捋一捋。沙书记之所以会停职，是因为推了度假村项目。但我们要辩证地看这件事，即：度假村项目本身不存在任何问题，而是在月牙湖区域內，那座被拆掉的美食城所附带的独家特许经营权存在问题。”
    夏清顿了顿，继续分析道：
    “如果我们把这两件事分开来看，是可以顺著上面的要求去查的。我们承认沙书记的確在度假村项目背后做了不少工作，但他推的是度假村项目，本意绝对是好的，存在问题的是美食城的独家特许经营权。”
    刘省长接过话头，道：
    “你的想法和我一样。我之前也和瑞金同志提过，如果能从独家特许经营权著手，证明当年这个权限的签署存在问题，就可以从法律层面否定这项特权的存在。如此一来，本身不存在的特权，就无法进行质押，捆绑在月牙湖片区的债务也就荡然无存了。”
    夏清点点头，道：
    “但调查组还是按照田书记的思路去查了，奈何易学习不按规矩办事。如果没有这一茬，度假村项目的事情，可以很快解决。”
    刘省长嘆了口气，道：
    “毕竟…易学习之前已经借著环保督查的由头，查过美食城了，一无所获不是吗？”
    夏清知道刘省长的意思。
    之前，易学习查美食城，很大程度上是衝著高育良去的。
    结果也很明確，高育良审批美食城项目不存在任何问题，即使有环保层面的影响，那也是为了推动经济与第三產业发展下的决定，且这其中未查到高育良与赵瑞龙的非法往来，一切决策也都是集体表决。
    现在，为了独家特许经营权的事，再度去查美食城，去查当年的审批，在外界看来，就是对高育良再度发难。
    可，易学习查美食城都没查出什么问题，现在又去查美食城的独家特许经营权，大概率还是无功而返。
    这也是刘省长在提出思路之后，並没有真的去做，而是默认按照田国富的思路开展调查，最主要的原因。
    如非必要，刘省长也不想去招惹高育良，毕竟高育良在民主生活会上大杀四方的表现，他看得真切，同时自己也是今年就要退休的人了，犯不著衝到前面去。
    然而，现在的情况，由不得他们选择了。
    必须去查一查独家特许经营权的签署是否合法合规，是否经过了多轮审核评估，是否真有必要给予这项特权，美食城为吕州市到底提供了多少正面效益。
    相当於，与高育良正面交锋了。
    刘省长知道，避无可避。
    打从高育良亲手埋下易学习这第三颗雷开始，汉东层面与高育良代表的汉大帮层面，就必有一战。
    他看向夏清。
    夏清点点头。
    刘省长沉吟半晌，拍板道：
    “好，那就这么办吧。相关的调查內容，我跟志超安排一下。”
    夏清略一思考，也道：
    “没问题，有什么需要，您儘管吩咐。”
    刘省长又问道：
    “易学习…怎么处理？”
    夏清眼神一冷。
    易学习这个人所做的事，如果以前还只是沽名钓誉。
    这一次，可真就是为汉东所不容了。
    他缓缓开口道:
    “等解决眼下的事，再慢慢处理。但可以保证的是，他…不可能再留在重要岗位上了。”
    （十二点还有第三更！）

 第175章 心里话

    在刘省长授意、夏清谋划下。
    汉东方面，派出另一支调查组，直奔吕州市。
    不为度假村项目，不为环保问题。
    专门为了当年，吕州市与赵瑞龙签订美食城合同时，额外秘密签署的独家特许经营权而来。
    这个动作，相当於告诉外界。
    汉东层面，直接对独家特许经营权的合法性问题，发起了攻势。
    而在京城密切关注汉东局势的沙瑞金，得知新一批调查组开赴吕州，调查独家特许经营权一事后。
    本来对易学习的愚蠢感到焦头烂额的他，此刻大为振奋，並狠狠表扬了做出这一决策的相关人等。
    当从刘省长那里得知，这件事获得了夏清的鼎力支持。
    沙瑞金顿时感慨无比。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他们，终於站在了同一战线。
    全力帮助沙瑞金免受中伤，顺利返岗。
    或许这就是政治，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暂时的目標一致。
    而这支精锐尽出的调查组，也没有辜负省里的期待。
    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查明了特许经营权的签署由来。
    当年，月牙湖片区的开发和环境保护，一直是吕州市委、市政府最操心的问题。
    由於財政资金不足，月牙湖片区的环保只能依靠当地的环保局义务维护，或是以微薄的酬劳，请月牙湖附近的居民帮忙。
    长此以往，效果並不乐观。
    就在这时，赵瑞龙和惠龙集团，携美食城项目前来吕州洽谈。
    赵瑞龙方面给出的条件是，在月牙湖上建一座美食城，惠龙集团会负责月牙湖及周边区域的环境治理。
    这对於资金紧张的吕州，无异於雪中送炭。
    再加上美食城项目能够提供的就业岗位和財税收入。
    以高育良为核心的吕州市委方面，是愿意接受这一提案的。
    但以李达康为首的吕州市政府方面，並不接受。
    两边在美食城项目的问题上，產生了严重分歧。
    最后，美食城项目还是落地了。
    李达康调离吕州，高育良审批签字。
    特许经营权，除了让赵瑞龙垄断月牙湖片区的开发权。
    还有让惠龙集团更好地保护月牙湖生態环境的目的。
    即使美食城会带来一定的污染。
    但这和更严重的污染相比，实在是好了不少。
    这就是独家特许经营权得以签署的缘由。
    这样的结果，调查组无法交差。
    於是，调查组便找到当年评估特许经营权是否值得签署的几人。
    得到的答覆无一例外的，都是认为不存在问题。
    各项台帐记录也都非常详尽。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是高育良全程参与的事情，留下足够的证据不让自己陷入麻烦，是高育良的风格。
    调查组为此找到了一位当年全程参与，现在仍然是吕州市常委的副市长。
    对方却並没有那么配合。
    甚至对於特许经营权调查组的到来，也表现出不满。
    这位副市长直言不讳地表示，省里面除了瞎指挥，人力財力物力是半点都没有支援到吕州市。
    月牙湖的环保问题无比重要，每年的各级环保督察如期进行，发现一丁点问题就要追责问责，明知吕州市和开发区的財政吃紧，却不曾为月牙湖环保拨下一分钱款项。
    吕州方面这才不得已与惠龙集团签了美食城项目和特许经营权。
    这样，通过惠龙集团的资金支持，每年的环保督察，吕州市才得以顺利过关。
    结果现在，省里又派个调查组过来旧事重提。
    美食城项目也是，建的时候不说，后续又压著拆。
    拆完之后不满足，又搞了个生態度假村项目。
    压著整个吕州市为了度假村项目忙上忙下，到头来暴了雷，省里又立刻翻脸，安排调查组进驻，势必要查出个问题来。
    如此调度，谁还有精力，有胆子，为吕州发展出谋划策？
    一个省域副中心城市，这样折腾，还怎么发展了？
    说完，这位副市长最后又在见面会上，当著市委书记和代理市长的面，公开问道：
    “各位，我可以在这会上抽支烟吗？”
    当得到肯定回復后，这位副市长，点了一支烟，满足地吸了一口之后，將这些年的委屈全盘托出：
    “领导们，你们並不了解吕州市的实际情况。財政收入吃紧，重点项目缺乏，都是阻碍我们发展的主要原因。为了抓好经济发展，搞好月牙湖的生態环保，你们知道，我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人？爭资跑项要匯报，要对接，环保督察也要匯报，要对接。我一个副市长，也是个副厅级干部了吧？跑到国家部委，跑到省里，被那些处长，科长，奚落、嘲讽、甩脸色、吃闭门羹！甚至事情麻烦点，还要被他们指著鼻子数落！”
    这位副市长停下话语，又狠狠吸了口烟，眼神都锐利许多。他猛地將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拍著胸脯道：
    “不出问题的时候，省里对我们是不闻不问，所有事情都是我们自己爭取，所有责任都是我们自己担！现在出了问题，你们除了跑到下面来查案要人，再处理一批干部，还做了什么？我想请问调查组的各位领导，如果哪天省里出了问题，更上面派了人，你们是不是也会和我一样，在大会上抽著烟，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些话一说完，全场立刻引起强烈的骚动。
    谁也没想到，这位副市长会在省里的调查组蒞临时，当面说出这么多不给面子，同时也是血淋淋事实的话语来。
    这下，可没人下得来台。
    好在特许经营权调查组的组长是刘省长亲自安排，汉东省政府秘书长亲自带队。
    面对这样的情况，经验丰富的他立刻出言安抚，並要求会议暂停，让那位吕州的副市长回去休息。
    接著，省政府秘书长迅速將情况匯报给了刘省长。
    刘省长接到匯报后，也是第一时间找到夏清商议。
    看著会议现场的录像，夏清神色凝重，全然没有半分不满。
    他知道，这位副市长说的是大实话，更是心里话。
    这恰恰是每位基层干部所面临的共性问题。
    如果不妥善解决，哪里对得起这群干实事的好干部？

 第176章 说客夏清

    也许，从独家特许经营权本身的合法性入手，並不是一个很好的角度。
    从吕州方面的强烈牴触情绪来看，很难去否定当年签署这一权限的合理性。
    夏清仔细一想，也是，如果否定了这一权限的签署，相当於否定了当年吕州领导班子的成绩，说不定还要牵扯到追责问责。
    这样的事，吕州方面肯定不会买帐。
    这位副市长在会议上的表现，估计也是吕州班子內部商议过的：
    如果省里要就经营权的问题，追责问责。
    那就由这位副市长，抱著一去不復返的决心，把態度挑明。
    如果省里硬要追究，那就由他担了，充其量只是个监管层面的问题。
    但经营权的合法性，吕州方面绝不会鬆口，甚至大有与省里硬刚到底的態势。
    当下的局势，省委书记仍在停职，省里要做的，不是把吕州市这一伙伴推远，而是一起合作，找出让沙瑞金顺利返岗，避免处分的方案。
    绝不能耍省里的官威强压，而是合作共贏。
    此时，刘省长补充道：
    “据我所知，吕州市委班子里，有两位是沙书记的人。但在这次对经营权的调查里，表现出的也是对抗和不作为。”
    夏清道：
    “沙书记的人？噢，我明白您的意思。他们的行为很好理解，按照田国富的思路去查人，他们乐意配合；如果是要找签署经营权的不合理性，这就直接关係到他们的帽子来，不配合也是正常的。”
    刘省长又与夏清討论起签署独家特许经营权的其他方面。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否定独家特许经营权的合法合理性这个角度，走不通。
    若是细究，反而会激起吕州方面的抵抗。
    这在当前是极为不利的。
    可若不走这个方案，又该如何解除捆绑在月牙湖的债务呢？
    刘省长犯了难。
    夏清深思熟虑，道：
    “省长，我走一趟吕州市吧。由我这个组织部长出面，他们的对抗情绪，才能够缓解。”
    刘省长觉得不妥，道：
    “调查组那边，给了我一个建议。就从这位当英雄的副市长身上查起，只要他与惠龙集团有任何往来，就直接拿下，向吕州方面传递高压態势，为后续调查工作打开局面。你觉得，这可行吗？”
    “绝不可行。现在已经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了，我们省里面必须在这时候退一步，让吕州方面看到我们的態度，而不是激化矛盾。”夏清非常严肃地道：
    “如果在我们的手上，发生了地市州与省里產生摩擦的情况，咱们这届班子带队伍的能力，就会直接打零分。后果，不敢想像。”
    刘省长认真地想了想，赞成了夏清的想法。
    於是，夏清也在当日赶往了吕州市。
    在路上，夏清就叮嘱与吕州方面对接的江淑兰，请吕州市的常委班子们开个座谈会，不搞发言，不搞匯报，直奔主题。
    到了之后，夏清径直前往吕州市委大院的常委会议室。
    在吕州市委书记罗剑的带领下，眾常委们已经在等著了。
    当他们看到夏清真就一个人进来开会，不由得露出诧异的神情。
    夏清坐到位置上，首先是肯定了吕州常委班子在这些年的工作成绩，尤其是当年审批的美食城项目，夏清將其定性为“確实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和財税收入，但环保问题存在漏洞的项目”。
    这番话说完，吕州方面的情绪，明显要稳定不少，態度上也缓和了许多。
    夏清趁热打铁，继续以诚恳的態度，诉说当前局势的严峻，虽然没有泄露沙瑞金已经停职的內幕，却也成功传递出迫在眉睫的紧张感。
    “各位，我接下来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夏清此话一出，吕州市眾常委也都心领神会地放下笔，合上本子。
    “吕州的难，我们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我知道，你们都是为吕州的发展殫精竭虑，从来没考虑过半点个人问题，要是怀疑你们谋利，那就是对你们的侮辱，我夏清第一个不答应！”
    夏清语调高亢，慷慨激昂地道：
    “我今天特地赶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你们做的没错，汉东省委要感谢你们的付出！昨天有位副市长，在会上说了些心里话对吧？嗯，是你。放心，我觉得你说的非常好，这样的声音，省里是很难听到的，也是借这个机会，让我们真切体会到基层的难处。”
    夏清一边夸奖，神情越发严肃：
    “你的那几句话，我是翻来覆去听了十几遍，內心很受触动。然后，我连夜打给了环保局，了解你们当年的情况。这不问不知道，月牙湖的环保问题触目惊心啊，在当时中央和省级两个层面都被记录在案，也就是在美食城建成后才得以销號。这千斤重担压在你们的身上，你们却靠自己的努力，成功让吕州市，也让省里避免在中央环保督察上扣分，我代表汉东省委，谢谢你们啦！”
    夏清说到这里，竟然站起身来，向著那位副市长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那位副市长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来连续回鞠三个躬，其他常委们也面面相覷，在书记罗剑的带头下，纷纷鼓起掌来。
    夏清明白，坚冰终於融化了。
    自己成功取得了吕州方面的信任。
    那位副市长坐下后还有些忐忑地问道：
    “夏部长，您…会处理我吗？”
    “处理你？怎么可能！”夏清笑道：
    “不仅如此，还要褒奖你做出的贡献。对了，美食城拆了以后，惠龙集团应该不会再继续付给你们月牙湖环保治理专项资金了吧？”
    罗剑接过话，沉重地道：
    “是的，虽然赵瑞龙留下了一个环保基金，但那对於月牙湖来说，无异於杯水车薪…但是夏部长您放心，您对咱们这么关照，我吕州市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保证月牙湖的环保不出问题。”
    夏清皱眉道：
    “那怎么行？这样吧，我亲自出面去谈，让省里扩充一笔预算，每年作为月牙湖环保治理专项资金拨付给你们！”
    眾人难以相信，省委组织部长夏清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
    一时间，都感动不已。
    夏清眼见时机成熟，便道：
    “这么一来，你们的难处就差不多解决了。那么，省里有难处，你们也会帮忙，对吧？”

 第177章 解铃还须繫铃人

    夏清这番话，让会议室再度陷入安静。
    眾常委的脸上露出难色。
    见状，夏清沉吟片刻，摆手道：
    “既然如此，我也不难为各位，这会就开到这里。”
    说完，夏清就起身离开。
    到了走廊上，夏清正想著要不要去一趟经营权调查组。
    身后传来一声“夏部长”。
    夏清回头看去，是刚才会上的吕州三把手，市委专职副书记彭康。
    彭康对夏清低声道：
    “部长，可否赏脸，去我办公室坐坐？有些工作想向你匯报。”
    夏清记起，根据刘省长透露的情报，彭康是沙瑞金的人之一。
    既然如此，去听听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夏清道：
    “好，有劳了。”
    二人到了副书记办公室，彭康倒了杯茶，请夏清坐到他的座位上，他则打算坐在来访席。
    夏清连连摆手道：
    “没这个搞法，哪有坐別人座位的道理？这样吧，彭书记要是介意，咱们就都坐沙发。”
    说完，便端著茶杯，坐到了沙发上。
    彭康见状，也在夏清身旁坐下，略做酝酿，缓缓道：
    “夏部长，我是很希望沙书记早些回来主持大局的，也做了不少努力。经营权这件事，万分感谢您的理解。”
    夏清正色道：
    “一码归一码，省里都是按规矩办事。只不过，认可了经营权的合法性，意味著什么…你明白吧？”
    彭康点点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道：
    “其实，我见过那份经营权的合同，是抽屉协议的形式，我们这边保存的一份，要经过罗书记的许可才能查阅…如果我没记错，合同里有一句话，该独家特许经营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让、抵扣、变卖。”
    夏清听到这，顿时来了精神。
    如果合同上真有这么一句话，直接就可以逆转局势。
    惠龙集团將经营权质押给境外机构，立刻会被认定为无效。
    也就不需要大费周章去证明质押行为的违法性了。
    本身，这个权益就是无法被质押的！
    当务之急，是查阅这份被封存的合同，看看彭康所言是否属实。
    同时，夏清也向彭康提出了疑惑，为什么这重要的情况，不向调查组的省政府秘书长报告？
    得到的答覆是，罗书记没这个打算。
    夏清更疑惑了，怎么现在愿意告诉自己？
    但眼下这个问题无关紧要，为免节外生枝，夏清决定与彭康一同找罗剑问个清楚。
    彭康则推辞道：
    “部长，经营权合同的事有些复杂…我就不和您同去了，请您见谅。”
    夏清有些诧异，但还是没有为难彭康，起身往罗剑那里去了。
    到了罗剑办公室，对方已经等候多时。
    面对夏清的到来，罗剑也不多说，直截了当地道：
    “夏部长，我知道您是来看合同的。只不过，这份合同的调阅权限，在当年签署人的手里。如您所见，我也无权调阅。”
    夏清一怔，连续的信息让他一时有些跟不上，迅速思考过后，道：
    “你的意思是，只有育良书记或者赵瑞龙本人，才有权取出合同进行查看？”
    “是，也不是。”罗剑笑道：
    “吕州方面的代表，的確是育良书记。惠龙集团的代表…倒不是赵瑞龙本人。”
    夏清向后靠向椅背，道：
    “这倒有趣了。这么说来，美食城和独家特许经营权，是两个人同育良书记签署的？”
    罗剑点点头，將他所知的当年情况，以及赵瑞龙的二姐，赵小慧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夏清。
    夏清认真听完，问了罗剑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单单告诉他这些，却不告诉调查组。
    罗剑的答覆是，夏清和其他人不一样。
    吕州的这些人，相信夏清。
    相信夏清的能力，也相信夏清的人格。
    夏清心里有数，这是实话。
    同时，他心里也有另一层確定。
    吕州方面，把这些事告诉自己，也是变相地拉自己入局。
    至於入的什么局，是好是坏，夏清並不在意。
    他有绝对的自信，能够游刃有余，又能够全身而退。
    同时，他也察觉到罗剑这个书记不简单。
    在张树立来到吕州担任代理市长，全权负责度假村项目时。
    罗剑正正好好跑到华清大学的干部培训班，又正正好好在项目启动暴雷的同时，回到了吕州市主持工作。
    而吕州市委书记日后提拔入汉东省委常委，已经是汉东乃至更高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算是赵立春开的头，可从之后高层並没有否掉这一常规动作来看，已经达成了默许。
    所以，从这两点可以看出。
    罗剑的背后，也有一股强横的势力，並且他提拔入常，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能在这之前，与这位书记达成某种合作关係。
    对夏清以后在汉东的发展，有利无害。
    眼下的形势，也非常明朗了。
    解铃还须繫铃人。
    是时候，再去见一见高育良了！
    夏清道別罗剑，坐车返回京州。
    到了院里，夏清联络高育良。
    得到的答覆让他意外，高育良今晚在家开伙，请夏清一起去吃饭。
    夏清欣然应允。
    高育良的家也在院子里的干部宿舍，夏清特地出去买了点水果，准备带过去当伴手礼。
    毕竟，之前去高育良的家，是公事。这次私人邀请，自然是上门不能空手。
    到了之后，高育良热情接待了夏清，吴老师则在厨房忙活。
    高育良替夏清倒了杯茶，夏清问道：
    “育良书记，今天这顿饭，还有谁来参加？”
    高育良不紧不慢地道：
    “还有一个人。但，不是祁同伟。”
    夏清饶有兴趣地试探道：
    “噢，不是祁同伟？难得育良书记愿意请別人来家里吃饭，该不会…是赵瑞龙吧？那我可要先告辞了。”
    “哈哈哈，夏部长太会说笑了。我不可能跟他同桌吃饭，更不可能请他来家里。”高育良对夏清的试探毫不避讳，直截了当地道：
    “所以啊，这顿饭，你就安心吃。说起来，你还没尝过慧芬的手艺呢！”
    夏清这才点头道：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隨即又寒暄起来，各自心照不宣地不谈公事。
    就在饭菜刚摆上桌时，门铃响了。
    高育良道了一声失陪，起身开门。
    夏清有意地站起，想看看来者何人。
    当看清高育良迎进屋的人时，即使是沉稳如夏清，也在此刻明显愣住了。
    高育良请来的另一位客人是……
    高小琴！

 第178章 帐本

    夏清的大脑飞速运转！
    高小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高育良特地请自己同来参加，所为何事？
    能够把自己与高小琴联繫在一起的，除了山水集团和祁同伟这两个关键词，再无其他。
    看来，今天饭桌上要谈的。
    也绕不开这两件事了。
    且看看高育良怎么说。
    高小琴进来之后，跟夏清打了招呼。
    夏清这才注意到，高小琴没了往日的元气，倒是显得有些虚弱，像是大病初癒。
    同时也观察到，高育良接待高小琴时，行为举止非常得体，却也透著一丝距离，不像是非常熟络的关係。
    夏清向高小琴回以问候，三人一起上了饭桌。
    坐下时，夏清又观察到。
    吴慧芬面对高小琴，显得十分不自在，神色透著一股嫌弃。
    这可真有意思，同一家人面对高小琴，倒是显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態度。
    夏清越发期待待会发生的事了。
    席间，眾人夸讚了吴慧芬的手艺，又聊了聊家常。
    夏清也不主动提出经营权合同的事，就看高育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用餐完毕，吴慧芬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桌上只剩下三个人。
    高育良见时候差不多了，看向夏清，道：
    “夏部长，你想问签给惠龙集团的独家特许经营权吧？”
    夏清双手环抱胸前，道：
    “正是。罗剑书记说，只有您本人有权取出，我想借来看看，有没有破局之法。”
    夏清说完，又强调了一句：
    “如果沙书记真在这件事上失去了省委书记的位子，咱们恐怕都不会太好过。”
    高育良仍是那副平静的笑容，对於夏清的话，他不置可否，而是提起新的话题，道：
    “在这之前，我想请夏部长听一个故事…高总。”
    不等夏清回应，高小琴自顾自地开了口，將除夕当晚，赵瑞龙闯入山水庄园，以及对祁同伟的威胁全盘托出。
    自然也包括那段录音的事。
    夏清越听，眉头越发紧锁。
    他很震惊，震惊之余，是恼怒。
    祁同伟仍然有把柄在赵家的手里，还是这种无法处理的把柄。
    自己之前，特意问过祁同伟，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赵瑞龙有没有再来找他。
    祁同伟的答覆是没有任何异常。
    要知道，现在的局势较之去年更加复杂，省委书记停职，省里与赵家开战，国际罪犯杜伯仲潜伏汉东。
    任何一步出了差错，轻则丟了乌纱帽，重则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这种敏感甚至危险的时期，祁同伟竟然还要隱瞒，隱瞒的甚至是这样的大事。
    而祁同伟，不仅是副省长，还承担了公安部要求配合搜索杜伯仲的任务。
    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位子，祁同伟竟然还想著隱瞒问题。
    真是分不清轻重缓急！
    夏清恼火得想拍桌子，最终还是忍住了。
    在別人家里，拍別人家的桌子，骂別人的弟子，总是不合適的。
    高育良看著夏清阴晴不定的神色，宽慰道：
    “夏部长，我理解你的心情。在我第一次听高总说这些时，我也一样恨铁不成钢。但后来转念一想，也许同伟的隱瞒，是他自以为的，不给咱俩添麻烦。”
    夏清冷声道：
    “他觉得瞒住了，自己就能处理这些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说，怕我们两个失望，把他从副省长的位子上给拽下来？”
    “二者皆有之吧。我这个弟子，其实相当重情义，或许也是被咱们压得有些怀疑自己，才做了在我们看来属於昏头的决定。”高育良苦笑道：
    “就像是犯了错害怕老师责罚，於是选择隱瞒，最后反倒误了正事的学生……你能理解吧？”
    夏清听到这话，气倒是消了大半，態度上仍是不发一语。
    高育良拍拍夏清的手臂，略一沉吟，道：
    “今天请你来，是想商量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夏清何许人也，自然清楚高育良打的什么算盘：
    “育良书记的意思是，让祁同伟拿著帐本去给赵瑞龙，他可以藉此拿回那段录音，我们则可以找到杜伯仲的藏身之处？”
    “不愧是夏部长，和你谈合作实在愜意。”高育良笑著道。
    夏清略一思索，便提出几项质疑：
    帐本给赵瑞龙，对方食言怎么办？或者，录音不止一份，以后继续要挟祁同伟怎么办？
    赵瑞龙不带祁同伟见杜伯仲怎么办？藏身之处还是找不到。
    帐本交出去，汉东的全面反腐工作，可就是少了一项至关重要的铁证，对於工作的推进极为不利，夏清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高育良是想借赵瑞龙的手，处理掉对赵家，或者说对汉大帮不利的帐本。
    最后，夏清提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自己凭什么要帮祁同伟开脱？
    高育良怎么就能確信，祁同伟私放丁义珍，自己这个组织部长不会追究呢？
    高育良双手交叉互握，耐心地听夏清说完。
    高小琴则有些著急，带著哭腔道：
    “夏部长，同伟他真的改过自新了，难道让赵瑞龙又毁掉一位副省长吗？同伟这些日子真的很痛苦，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主动过来找育良书记求助…您知道……”
    “我知道，这个帐本交出来，你和山水集团都逃不掉法律的制裁。”夏清神情严肃地道：
    “我还知道，不管今天我是什么態度，育良书记都会帮你，准確地说是帮祁同伟。毕竟，你是把帐本交给了育良书记，我参与与否，並没有区別。”
    “正是，我会处理好一切。但，还是希望夏部长也能一同见证接下来的发展。对了，帐本在此，里面或许会有我高育良的把柄……”高育良从胸口的袋子里掏出一枚小巧的u盘，递到夏清眼前，从容地道：
    “夏部长要不要先看看？”
    夏清看著近在眼前的帐本，这里边记录了与赵家有往来的人员名单，甚至可以说是汉大帮的花名册。
    是检察院反贪局秘密调查组朝思暮想的关键证物。
    有了这个，就能让汉东的全面反腐工作，取得突破性进展。
    夏清静静地凝视著u盘，伸手，將其推了回去，道：
    “高总私下將帐本交给了育良书记，我毫不知情。”
    高育良平静地收回u盘，提醒道：
    “对了，监视刘庆祝的那伙人还不能撤下来，放在那里，总能钓到鱼。”
    夏清一怔，没想到秘密调查组监视刘庆祝的事，高育良早就一清二楚。
    如此说来，对山水集团的秘密调查，恐怕早已被高育良掌握。
    高育良却並没有通知赵瑞龙。
    夏清此刻，对高育良的能力与立场，感到更深的忌惮！

 第179章 会面要求

    祁同伟一夜未眠。
    他手里攥著一枚小巧的u盘，几次想要插入电脑中一探究竟，又几次作罢。
    他害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自从今天上午，高老师將自己叫到家里，给了自己这一枚u盘之后，又说了一句：
    “我和夏部长都知道了。接下来的事，看你表现了。”
    这番话，这枚u盘。
    让祁同伟如遭雷击。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回自己办公室的。
    到了办公室，祁同伟锁上门，打给高小琴。
    得到的是关机。
    他又打给程度，对方的答覆是：
    高总被育良书记保护起来了。
    这下，祁同伟彻底明白了。
    所有人都在逼自己做决定。
    这个u盘，也就是帐本。
    如何处置，將直接影响接下来的每一步进展。
    祁同伟再度感受到那种踩独木桥的恐惧。
    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烟，一包接一包。
    祁同伟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高老师知道了，夏部长也知道了。
    自己私放丁义珍的事，已经不再是秘密。
    眼下，夏部长还没来兴师问罪。
    或许，就是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让自己拿著帐本，去找赵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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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真就是交给对方，换回录音这么简单吗？
    祁同伟反覆思考，直到凌晨，快要天明之际，方才茅塞顿开。
    他终於想清楚，高老师特意提到夏部长也知情，是什么意思。
    这个帐本，可以帮夏部长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虽然，自己可能有去无回。
    但比起这样受制於人，担惊受怕。
    倒不如像个爷们那样，堂堂正正一回！
    打定主意，祁同伟用专门的手机，拨出了赵瑞龙的电话。
    很快接起。
    赵瑞龙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我靠，祁哥，起这么早？”
    祁同伟的第一句话便是：
    “帐本我搞到了。”
    对面安静了三秒。
    接著，便是赵瑞龙从床上翻身坐起的动静：
    “真的？高小琴的帐本？祁哥，你没拿弟弟寻开心吧？”
    祁同伟的嗓音由於抽了一晚上的烟而沙哑：
    “有这个必要么？怎么给你，说。”
    赵瑞龙思索一番，道：
    “就来我家，我等著你。”
    “不，我有个条件。”祁同伟沉声道：
    “我要见杜伯仲。”
    赵瑞龙立刻回绝道：
    “祁哥你开玩笑吧？杜伯仲我都不知道藏在哪儿。”
    祁同伟则丝毫不让，道：
    “你不是说用帐本把他引出来？那你肯定知道联络他的办法。听好，你约他，咱俩一起去见。”
    赵瑞龙极为无奈，一会说杜伯仲不会见公安厅长，一会说这些太过危险。
    最后拿出录音要挟，如果祁同伟非要见杜伯仲，那他们的生意就不要谈了，录音也別想要了。
    谁知，祁同伟全然不为所动。
    “录音不给我，帐本你也別想要了。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祁同伟说完，直接掛了电话。
    他感到一阵畅快。
    电话那头的赵瑞龙，瞪大双眼，听著“嘟嘟嘟”的忙音，一气之下就要把手机摔出去。
    到最后还是剎住了车，只是把手机往床上狠狠一砸。
    完了又屁顛屁顛爬上床去捡。
    接著，赵瑞龙连续深呼吸好几口，这才重新拨通祁同伟的电话，挤出笑容道：
    “祁哥，真的不能商量商量？”
    祁同伟语气冰冷：
    “没有商量，带我见杜伯仲。”
    赵瑞龙咬牙切齿地笑了：
    “好好好，祁哥非要闯一闯这龙潭虎穴，那小弟我就陪你当一回蓝波！”
    说完，赵瑞龙也直接摁掉了电话。
    祁同伟看著“通话结束”四个大字，只觉得好笑。
    这赵瑞龙，非要还自己一次掛电话么？
    真是个不吃亏的主儿啊……
    窗外，早春的艷阳高照。
    祁同伟已经穿戴整齐，一身便於行动的夹克牛仔裤，並在腰间別了把手枪。
    先前交给程度去做保养，拿回来之后，跟新的似的。
    想来有些不放心，又悄悄往靴子里塞了把小手枪。
    接著，祁同伟便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著赵瑞龙的电话。
    在这期间，他没有见任何人，唯独见了程度。
    当程度看到这身打扮严阵以待的祁同伟，不由得紧张起来，道：
    “祁哥，你这是要去做什么？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程度啊，你就在厅里待著，不用管。”祁同伟摆摆手，眼神有些落寞地道：
    “哥这次可能回不来。到时候，你要帮哥照顾好嫂子。”
    程度知道这话可能不合时宜，但还是嬉皮笑脸地说了出来：
    “照顾…哪个嫂子？”
    “你他妈的。”祁同伟笑著站起身来，轻轻踹了程度一脚，气氛也因为程度的玩笑，缓和了不少。
    祁同伟心情好了些，正色道：
    “程度，哥一直把你当兄弟看。这件事，哥必须自己去做，你不要跟著了。”
    程度见祁同伟决心已定，郑重地点点头道：
    “那好吧…祁哥，有事打电话。”
    祁同伟拍了拍程度的肩膀，示意对方先出去。
    程度担忧地看了看祁同伟，轻轻带上了房门。
    就在程度走后半个小时，赵瑞龙的电话，打了过来。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接起，耳边传来赵瑞龙的声音：
    “今晚七点半，云龙酒店，至臻包房…带上帐本。”
    祁同伟说了声“知道了”，便掛了电话。
    今晚，就要跟杜伯仲这条毒蛇，正面对决。
    祁同伟感到一种兴奋。
    曾经缉毒一线的生死过往，再度涌上心头。
    是啊，他先是光荣的警察，再是祁同伟，最后才是副省长。
    自己竟然被赵瑞龙拿捏如此之久。
    直到得知，私放丁义珍的秘密已经被夏清掌握。
    祁同伟，再无掣肘！
    就这么到了晚上七点。
    祁同伟再度打给高小琴。
    仍是关机。
    他嘆了口气，也没有去找高育良和夏清的打算。
    接著，又想起了白天程度的玩笑。
    哪个嫂子？
    祁同伟下意识地看向手机里梁璐的號码。
    但他只觉得厌恶。
    就算今晚真有什么差池，他也不打算告诉梁璐些什么。
    二人就像这样，形同陌路就好。
    祁同伟收回思绪，收起手机。
    再次检查身上的两把手枪后。
    祁同伟走下楼，来到停车场。
    坐上自己的专车，亲自驾驶，孤身一人，向会面地点驶去。

 第180章 交火

    祁同伟准时抵达了酒店。
    当他对迎宾说出“至臻包房”时，女孩美丽的脸上明显浮现出一丝恐惧，接著恢復了镇定，將祁同伟领入电梯。
    到了之后，迎宾只让祁同伟自己进去。
    祁同伟点头致意，推开了包房门。
    里边，赵瑞龙正抽著雪茄，身后站著几名黑衣男子。
    再看最里边，主位，坐著一名头髮略白，却精干瘦削，眼窝深陷的男子，身后同样跟著几名打手。
    看来，这就是杜伯仲了。
    见祁同伟进来，几名打手本想上前，却听到赵瑞龙一声呵斥：
    “放肆，给我滚回来！”
    打手们这才在祁同伟身前停下脚步，赵瑞龙带著笑容，张开双臂走上前，一边走一边高声道：
    “这是我的好大哥，祁省长！你们这群没大没小的东西，找死么？”
    说完，赵瑞龙一把抱住祁同伟，接著转过身来，右手揽著祁同伟的肩膀，看向杜伯仲道：
    “伯仲老兄，这就是想见您的那位公安厅长，祁哥！”
    祁同伟挤出笑容，正要上前握手，却见杜伯仲沙哑著嗓音道：
    “把枪下了。”
    祁同伟面色一变，身旁虎视眈眈的打手们一哄而上，摁住祁同伟的两只胳膊，从怀里搜出了一把崭新的警用手枪，递给赵瑞龙。
    “祁哥，见谅，见谅哈！”赵瑞龙双手合十不断赔笑，摆摆手示意打手们將手枪收到一边的抽屉里，自己则领著祁同伟坐下，又看向杜伯仲，諂媚地道：
    “祁哥小心谨慎惯了，不是真想惹事，伯仲老兄就別追究了吧？”
    杜伯仲不屑地点点头，指著祁同伟道：
    “查別的。”
    又有两名打手上前，拿出扫描仪对著祁同伟的全身扫描起来。
    祁同伟的心猛地提起。
    如果扫到自己的靴子，第二把手枪就会暴露。
    自己的处境，就当真危险了！
    就在扫描仪向下方扫去之时，仪器突然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立刻又有两名打手冲了上来，摁住祁同伟的双手，往扫描仪停住的位置一扯——
    一枚针孔摄像头被拔了下来，捏个粉碎。
    杜伯仲冷笑道：
    “小儿科。坐吧。”
    打手们放过了祁同伟。
    祁同伟面上怒不可遏，心底窃喜。
    鞋子里的枪还在，底牌安好。
    这样，就有了谈判的底气。
    想到这，祁同伟清了清嗓子，道：
    “杜伯仲，我问你，刘新建是不是你安排人杀害的？”
    杜伯仲一怔，很快回应：
    “是，怎么？”
    赵瑞龙连忙接话，討好地道：
    “伯仲老兄，我这个大哥没別的意思，今天就是带帐本过来交给您，然后请您跟小弟们做个担保，不找我的麻烦了，咱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您看？”
    “一笔勾销？”杜伯仲冷笑一声，舔了舔嘴唇，道：
    “你我的恩怨可以，但他不行。我伯仲仲介公司的帐，还要跟祁厅长好好算算。”
    赵瑞龙也有点不乐意了，皱著眉道：
    “我说老兄，这就不地道了，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杜伯仲双眼一瞪，猛地把酒杯摔到地板上。
    顿时，在场的打手们便將赵瑞龙的打手们控制住，两把枪口也分別顶在了祁同伟和赵瑞龙的后脑勺上。
    “……咕嚕。”
    赵瑞龙咽了咽口水，双手缓缓举过头顶，不敢多话。
    杜伯仲伸出右手，扬了扬：
    “帐本拿出来。”
    一名打手走到祁同伟面前，对祁同伟努了努嘴。
    祁同伟纵使一万个不情愿，也只能开了口：
    “u盘缝在我袖子里。”
    打手一把撕开祁同伟的袖口，一枚小巧的u盘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杜伯仲这才站起身，走过去捡起u盘，又对旁边的打手点了点头。
    后者立刻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
    杜伯仲点击著滑鼠，电脑屏幕的亮光將他面上映照得阴森无比，他瀏览了五分钟左右，满意地笑道：
    “很好，是真货。有备份过的记录吗？”
    打手摇摇头，道：
    “请您放心，没有备份记录，只此一份。”
    杜伯仲点点头，看著赵瑞龙，戏謔地道：
    “帐本到手了，按照约定，你可以滚蛋了，赵大公子。”
    赵瑞龙感到顶著后脑勺的枪管移开了，但他没有走，而是强忍著恐惧，对杜伯仲道：
    “伯仲老兄，帐本给你了，祁哥也该走了，你，你说过不会为难他的……”
    祁同伟在此时冷冷出声：
    “行了瑞龙，你走吧。要我和一个国际罪犯低声下气，我还真做不到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仍是保持著坐姿，右手悄悄伸向右边靴子。
    杜伯仲怒极反笑：
    “哈哈哈，好，很好！我听说你以前是缉毒警察？我改主意了，把你带回金三角，让你体验体验我们的待客之道……”
    赵瑞龙无比著急却又无可奈何，祁同伟则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右手已经够到了枪把……
    就在此时，一名打手猛地衝进包间，来到杜伯仲身边小声匯报紧急情况。
    杜伯仲听完，眼珠一转，一把拿出手枪指著赵瑞龙吼道：
    “他妈的，小杂碎，你敢阴老子！”
    祁同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此时杜伯仲正站在自己身边不到两个身位，拿枪指著赵瑞龙。
    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也被这变故吸引了去。
    难得的机会！
    祁同伟迅速从靴子里摸出手枪，以迅猛无比的身法，左手勒住杜伯仲的脖子，右手拿枪顶著杜伯仲的太阳穴，怒吼道：
    “都给我把枪放下！”
    再度突如其来的变故，將局面带往更加扑朔迷离的发展。
    杜伯仲的小弟们不敢轻举妄动，赵瑞龙也趁此机会，慢慢挪到柜子旁，从中取出被收缴的祁同伟配枪，对著眾人用枪口扫了一圈，道：
    “都放下枪！不然，你们的老大，和想要出头的那位兄弟，都得吃一颗子弹！”
    见此情形，杜伯仲的小弟们对视著，缓缓放下枪。
    杜伯仲心急如焚地道：
    “蠢货，把枪捡起来，把枪捡起来！他们两个不敢开枪！”
    “砰！”
    祁同伟听到这话，对著杜伯仲的小腿就来了一枪，顿时鲜血如注！
    杜伯仲只感到钻心的疼痛遍布全身，他身子一软，齜牙咧嘴，却再也无法站起。
    然而，祁同伟的这一枪，也引来了遍布整个酒楼，在外边埋伏的杜伯仲手下！
    他们迅速集结，向著至臻包间赶来。
    听著外边越发接近的脚步声，祁同伟顿觉大事不妙，握著枪的手越发用力，双眼开始搜索撤退的路径。
    就在此时，包间门再次被打开，祁同伟以为是杜伯仲的支援到来，正准备殊死一搏。
    却见来人，竟是全副武装的程度！
    程度看见祁同伟，大喜过望，喊道：
    “祁哥，快撤！我们的人已经在拖住他们了！”
    祁同伟来不及追问程度怎会找到这里，回头对赵瑞龙道：
    “瑞龙，一起走！”
    “好！”赵瑞龙掩护著祁同伟向包房门靠拢，自己则是一把將插著u盘的笔记本电脑抱走。
    祁同伟挟持著杜伯仲退到包房门。
    杜伯仲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惊恐万分，声嘶力竭地喊道：
    “开枪，开枪！不要管我了！不然我们都要死！”
    小弟们哪敢真的开枪，只能眼睁睁看著祁同伟挟持著杜伯仲退到门外。
    程度提醒道：
    “祁哥，酒楼內已经乱了，咱们从后门撤出去！这个老东西行动不便，不能带著！”
    “如果我杀了他，我就说不清了。”最后一刻，祁同伟略一沉吟，一脚將杜伯仲踹回包间內，“砰”地关上了房门。
    三人，扬长而去……

 第181章 昏睡

    酒楼內，程度带来的特警疏散了人群后，与杜伯仲的手下在酒楼內展开激烈的交火！
    祁同伟和赵瑞龙，则是在程度的带领下，从酒楼的后门撤离。
    这里，是城市的后巷。
    祁同伟看著赵瑞龙怀里的电脑，道：
    “帐本已经在你手里了，该把录音还给我。”
    赵瑞龙沉吟道：
    “我已经把录音藏在某个地方，一起去取吧。”
    祁同伟皱了皱眉，怎么还专门留在某个地方？
    但毕竟把柄在赵瑞龙手里，即使不情愿，祁同伟也跟著上了程度开来的车。
    车子向著郊外的方向看去。
    路上，祁同伟渐渐觉得不对劲，右手握著手枪，枪口虽然向下，方向却是对著前排的赵瑞龙。
    一旦出现不对，便可以立刻举枪取得先机。
    再加上程度也是自己人。
    二打一，谅赵瑞龙也没这个胆子。
    祁同伟又看了看坐在副驾驶的赵瑞龙。
    此刻的赵瑞龙哪里还管的上祁同伟，正两眼放光，在电脑上不断操作著帐本里的內容。
    祁同伟想到什么，问程度道：
    “程度，你怎么会找到这来的？”
    程度还没回答，赵瑞龙不假思索地接过话：
    “是我让他来的。在这场饭局开始之前，我就通知他了。”
    祁同伟一怔，隨之想起，程度一直是赵瑞龙的手下，但没想到，程度跟了自己之后，仍然听命於赵瑞龙。
    这很奇怪。
    自己一直强调，让程度与赵瑞龙脱鉤。
    现在看来，程度私下还是与赵瑞龙有所联繫。
    祁同伟正要继续质问，却见赵瑞龙转过身来，將笔记本电脑展示给祁同伟，得意洋洋地道：
    “祁哥，你看！帐本被我刪乾净了！”
    祁同伟无比惊讶地道：
    “怎么回事？这帐本不是记著杜伯仲的犯罪事实吗，你刪了，我们还怎么给杜伯仲定罪？”
    赵瑞龙无比同情地看著祁同伟，道：
    “祁哥，你是真不知道这帐本里记的是什么？高小琴没和你说过吗？”
    祁同伟猛然想起，高小琴先是不承认帐本的存在，最后又找到高育良，將帐本给了对方。
    而高育良给自己帐本时，语重心长地说过一句话：
    “同伟啊，帐本我没有看过，但小琴和我说了，这里面记录的基本上是赵瑞龙的犯罪证据，杜伯仲的…里面几乎没有。”
    当时，自己的回答是：
    “小琴妇人之仁，她是怕我遇到危险才这么说的。”
    高育良只是淡淡地笑笑，没再说话。
    而现在，祁同伟再度回忆起这些內容，顿时冷汗浸湿后背。
    如果帐本里记的，全是赵瑞龙的犯罪证据。
    现在赵瑞龙刪除的东西……
    祁同伟反应过来。
    这帐本，赵瑞龙更想要。
    现在，赵瑞龙已经把內容刪得一乾二净。
    而且，还是孤本！
    祁同伟低声道：
    “这帐本…从头到尾都是你想要，对不对？”
    “我的祁、大、哥！你到现在才想明白啊！”赵瑞龙不装了，放肆地大笑起来：
    “杜伯仲算个鸟？他回汉东，还是经过我的允许，过来避难的！什么帐本不帐本的，他根本就不知情，今天这顿饭是我跟他说，端掉你公司的那个公安想见你，他屁顛屁顛就来了…怎么样，好玩吧？”
    祁同伟面色一沉，他又想起刚才，杜伯仲拿枪指著赵瑞龙之前说的话：
    你敢阴我？
    这句话的意思，在当时来不及细想。
    现在想来，自己和杜伯仲，都中了赵瑞龙的计！
    祁同伟儘量让自己保持镇定，问道：
    “你这是借刀杀人？”
    “不错，杜伯仲那杂种，我早就欲除之而后快。”赵瑞龙眼神中满是怨恨地道：
    “他留著我和他做境外生意的把柄，这次回汉东，也是准备找我要一笔钱，好东山再起！你好像不知道，你是怎么洗白，杜伯仲怎么成为国际通缉犯的吧？”
    赵瑞龙顿了顿，將真相告知祁同伟：
    “还不是你的好老师跟老爷子做了个交易！用我的把柄，换你下船！你的一切问题，全部推到了杜伯仲身上！要不然，你能当上这狗屁副省长？你永远都是我赵家的狗！”
    祁同伟的脑袋轰得炸开。
    他依稀记得，在端掉伯仲仲介公司的当天，自己带著赵瑞龙参与裸官生意的证据找到高育良。
    高育良进屋打了个电话，之后就让自己回去。
    再之后，自己的问题，全部洗白。
    祁同伟以为是夏部长神通广大。
    殊不知，是一直关心自己的高老师，和赵立春做的交易！
    赵瑞龙看著祁同伟若有所思又渐渐不安的神色，清楚祁同伟已经想明了缘由，一阵报復的快感充盈他的全身，他近乎歇斯底里地道：
    “杜伯仲这杂种死定了！而你，妄想脱离我赵家的一条狗，永远都没法下船！我要带你去的地方，的確有录音！但是……”
    赵瑞龙无比得意，癲狂地道：
    “这录音，我还存了几百份哪！送你一份当纪念，未尝不可啊！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
    祁同伟明白，自己被赵瑞龙彻头彻尾地耍了。
    强烈的自尊让他怒火中烧。
    赵瑞龙停下笑，看著祁同伟，阴险地问道：
    “那么，我最后给你个机会…愿不愿意再上我赵家的船？”
    祁同伟沉默了。
    半晌，他大笑出声，道：
    “赵瑞龙，你以为一个录音就能控制我了？实话告诉你，夏部长已经知道我私放丁义珍的事了！我今天来，就没想过全身而退。但想让我回你们的贼船？做梦！”
    赵瑞龙被祁同伟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措手不及，当他得知祁同伟对把柄变得不在乎时，嘆了口气，道：
    “可惜，我只能培养一个新的公安厅长了。”
    “別说笑了，公安厅都是我的人！你以为当年对我的那一套，现在还能管用吗？”祁同伟来了精神，手枪指著赵瑞龙，对程度道：
    “程度，把车靠边！我马上联繫支援，今天我和赵瑞龙，大不了一起进去！”
    程度听话地踩了剎车。
    车子，停在了一片荒郊野岭。
    “很好！程度，把他押下来，咱们先下车……”
    “砰！”
    枪声划过夜空。
    祁同伟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中弹的腹部。
    接著，他缓缓抬头，眼前黑洞洞的枪口，被程度把持著。
    “抱歉，祁哥…我没法背叛龙哥……”
    程度抱歉地说道，不敢看祁同伟的眼睛。
    “安啦，就是个催眠弹，睡一觉吧。”
    赵瑞龙得意地耸耸肩。
    祁同伟的眼皮越来越沉，他的身子缓缓向后栽倒，最后的意识，只注意到车子重新发动，向著更远处驶去……

 第182章 可悲的人

    京州市，云龙酒店，晚上十一点。
    局势已经被控制。
    省委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亲自领著省公安厅副厅长李港鑫、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以及充足的警力，在云龙酒店外围严阵以待。
    接著，一个个身著黑衣的杜伯仲手下，被挨个押著走出酒店。
    同时，还有许多公安厅里，由程度带来的警察，被搀扶出来。
    高育良拦住其中一名没有受伤的警察，问道：
    “你们祁省长在哪？程度呢？”
    那名警察回答道：
    “报告书记，他们在我们与歹徒交火之前，便不知所踪了…目前还没能追踪到他们的具体位置。”
    高育良摆摆手，让那名警察下去休息。
    李港鑫走上前，敬礼道：
    “育良书记，我们搜索了整个酒店包括其周边，现已可以確定：祁省长和程度，驾车离开，方向是岩台市；另外，不排除赵瑞龙也在车上的可能。”
    高育良略一沉吟。
    很快想明白事情的经过。
    他的神色不是很好看，静静地对李港鑫下达指示：
    “追。如果看到程度和赵瑞龙，不要留手…我怀疑，程度已经叛变。”
    李港鑫一愣，不解地道：
    “书记，此话怎讲？程度一直跟著祁省长，不像是会叛变的样子啊……”
    “別无他法，程度没有资格脱离赵瑞龙。”高育良嘆了口气，道：
    “我和他聊过，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程度…早晚要回到赵瑞龙的身边。”
    说完这些，高育良大手一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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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谈这个，去追吧。”
    李港鑫恭敬地敬礼道：
    “是！”
    赵东来站在一旁，即使不乐意，也不敢和省政法委书记当面叫板，便极不情愿地摆了摆手，道：
    “我们也出发！”
    省厅和市局的警车，闪著红蓝相间的灯光，浩浩荡荡向著岩台市的方向驶去。
    就在此时，高育良的身边，走来一个人。
    夏清，穿著毛呢大衣，平静地道：
    “育良书记，我来了。”
    “欢迎。”高育良对夏清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上车吧，一起看到最后。”
    夏清点点头，坐上了高育良的专车。
    车队开著开著，高育良突然示意兵分两路。
    一队开往另一方向，高育良这一队则继续向前。
    夏清好奇地道：
    “育良书记，这是什么布置？”
    “他们要去截停赵瑞龙的车。”高育良淡淡地道：
    “我料定祁同伟去交易u盘的时候，赵瑞龙会安排程度同去。所以，我提前让人在程度的车上装了追踪器，现在开著这辆车的，正是赵瑞龙。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夏清有些惊诧地道：
    “这么说，程度有问题？而且你早就知道了？”
    高育良笑道：
    “程度啊，其实是个可悲的人。他只不过想在多方斗法的夹缝中，找到生存的机会罢了。”
    夏清若有所思，对於今晚的情况，暂时不做评论，只是安静地参与。
    ……
    同一时间，京州市与岩台市相接某村落。
    破败无人的茅草屋內。
    祁同伟悠悠醒转，感到脑袋一阵剧痛。
    他缓缓睁眼，发觉自己正处在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茅草和木板，地面是冰凉的泥土，屋顶滴著水。
    祁同伟想要起身，一股制约的力量从他右手腕传来，让他再度坐倒在地。
    定睛一看，自己的右手戴著手銬，正锁在一根木製房樑上。
    “祁哥，你醒了。”
    对面传来程度的声音，他正抽著烟。
    祁同伟冷笑一声，像是笑自己的愚蠢。
    他乾脆坐在地上，也不去想当下的处境了，对程度扬了扬左手，道：
    “来一根。”
    程度不带犹豫地走到祁同伟身旁，掏出一根香菸塞到祁同伟的嘴里，左手挡风，右手按下打火机的按钮。
    火焰与香菸的光亮，在漆黑的夜里无比耀眼。
    祁同伟满足地吸了一大口，看著程度，打趣道：
    “没想到啊，我最后被你小子出卖了，有你的。”
    程度满是愧疚地道：
    “抱歉祁哥，我没有办法……”
    “罢了。”祁同伟拍了拍程度的肩膀，道：
    “人各有志，我並不后悔。”
    沉默。
    只有夜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和水滴落地面的滴答声。
    一根烟毕，祁同伟爽快地道：
    “动手吧。”
    程度诧异的神色在月光下极为醒目，他连连摆手道：
    “祁哥，你误会了！龙哥说，等他走远了，就让我把你放掉。毕竟…帐本已经被他销毁，而你又是副省级干部……”
    “再加上我有把柄在他手里，祁同伟活著总比死了方便，是吧？”祁同伟戏謔地道。
    程度不再言语，又是一阵沉默。
    “程度啊。”
    祁同伟有些沙哑地道：
    “能不能和我说说，到底是为什么，你非听赵瑞龙的话不可呢？”
    程度抬头，透过茅草顶棚的间隙，看向夜空，隨即喃喃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有人命案子捏在赵瑞龙手里。”
    祁同伟一怔，却也没再多问。
    他想起自己帮赵瑞龙做事时，对方也隱晦地表示过，让自己去处理一点“私事”。
    好在，每次都被高育良及时地拉了回来。
    祁同伟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他再陷得深一点，再穷凶极恶一点，难保不会在事情败露之际，做出买凶杀人的勾当。
    比如雇一个司机开大运去撞人……
    祁同伟打了个激灵，猛地收回思绪。
    好在自己没走上这条路啊！
    “龙哥给我发消息了…祁哥，我这就帮你解开。”
    程度看了眼手机的消息，从袋子里掏出钥匙，替祁同伟解开手銬。
    祁同伟却並不太相信，赵瑞龙会这么简单善罢甘休。
    直到手銬“啪”的打开，祁同伟才回过神来。
    他晃了晃有些发疼的手腕，对程度道：
    “我可以走了？”
    程度点点头：
    “是的。”
    祁同伟又指著程度问道：
    “那你呢？”
    程度面露难色，道：
    “这事一出，我已经没脸回厅里了…祁哥，我欠你。”
    祁同伟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此时再多的话语，也显得苍白无力。
    以后，恐怕就是敌人了。
    祁同伟向屋外走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程度的惨叫。
    回头一看，程度已经瘫倒在地上。
    借著月光，祁同伟分明看见。
    程度上半身仍旧可以活动。
    下半身，却是抽搐两下后，再也没了动静！

 第183章 水与火

    祁同伟迅速赶到程度的身旁，仔细观察后，断定：
    程度被下药了。
    是类似局部镇静的功能，封锁了程度的双腿。
    现在的程度，相当於下肢瘫痪。
    这是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展开，令祁同伟措手不及！
    是赵瑞龙下的毒？
    可为什么呢？
    就在此时，被赵瑞龙拿走，又被重新放回程度口袋里，那把祁同伟的配枪，吸引了祁同伟的注意。
    他迅速从程度身上抽出属於自己的枪，下意识地摩挲。
    这一摸，祁同伟意识到大事不妙。
    在枪身上，有一枚小巧的追踪器，轻薄得像是贴在上边，浑然一体。
    祁同伟的脑子更加混乱。
    为什么自己的配枪上，会有追踪器？
    今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祁同伟看向程度，指著自己的配枪。
    程度定睛一看，也发现了上边的追踪器，慌忙解释道：
    “祁哥，这追踪器我绝不知情，龙哥也没让我安装过！”
    祁同伟质疑道：
    “这把枪，我是让你拿去保养的，接触过它的，只有你。”
    程度刚想解释，猛地想起什么，高声道：
    “我想起来了，送到装备处之后，这把枪保养了一整天，才通知我去取，正常的配枪，顶多保养半天！难不成是那个时候……”
    祁同伟更加困惑，这么说来，追踪器是第三方势力安装的，並且，公安厅里也有这个势力的人。
    多想无益，线索太少了。
    祁同伟乾脆也坐了下来，道：
    “那就在这等著吧，看看谁会顺著这追踪器找上门来，正好你身上的药性也要花时间消退……”
    就在此时。
    只听到“轰”的一声。
    茅草屋的一角，闪过一丝火光。
    冲天烈焰，顷刻间將整个茅草屋包裹、吞噬！
    变故丛生，祁同伟与程度，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但从房顶坠落的火团，和纷纷洒落的火星木屑，都在告诉二人。
    一切都是真的。
    不跑，就会被活活烧死！
    祁同伟猛地起身，程度也想站起，却无济於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两条腿，没有知觉！
    祁同伟看著程度的窘迫，顿时反应过来：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赵瑞龙把咱俩弄到这荒无人烟的草屋，给你服了镇静药物，就是想把你活活烧死在这里！就算我逃了出去，你的死也会成为我解释不清的污点！”
    程度听到这些，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声音。
    他怎么也想不到，赵瑞龙过河拆桥，连他也算计进去了。
    还是要置於死地的那种。
    自己在赵瑞龙眼里，真就是用完即扔的工具吗？
    或者连工具都不如？
    程度的眼中失去了生气，他才背叛了把他当兄弟的祁同伟，现在又被自己倚靠的人背叛。
    连番打击下，程度看著这隨时会倒塌，燃烧成火球的茅草屋，眼里满是麻木。
    两只手，隨意地摊在两旁，任凭火星碎屑將他的手掌灼烧出黑洞洞的疮口，他也浑然不觉。
    就在此时。
    程度感受到身体被某种力量带离地面。
    是祁同伟。
    將程度扛在了背上。
    程度一怔，焦急地道：
    “祁哥，放我下来！你才从麻醉里醒来，没那么大力气！”
    祁同伟咬著牙，迈著沉重的步伐，驮著程度向屋外艰难地挪去。
    “少废话…你死了，我就说不清了！”
    祁同伟故意这么说著，身上的力气却没有少使半分，仍背著程度挪向屋外。
    火势越来越大，倒下的房梁险些砸到祁同伟。
    但祁同伟並未退缩，也没有想过扔下程度。
    程度吼了出来：
    “祁哥，別管我了！你全力跑出去，会没事的！”
    “程度，不要废话！”祁同伟也吼道：
    “我是个警察！拯救生命，是我的天职！不管你是谁，只要在这火场里受困，我都会救！”
    程度还想说什么，却没有做声。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无济於事。
    能做的，就是不给祁同伟添麻烦，让他全力逃脱！
    火势越来越大。
    一大团茅草带著火焰，像火球一般，砸在门前。
    逃生的路被封死了！
    “草！”
    祁同伟骂了一句，艰难地转身，向著窗户的方向挪去。
    然而，时间已经不足以让他重新规划路线。
    祁同伟心里清楚，逃生的机会，从他背起程度的那一刻起，已经荡然无存。
    但他並不后悔。
    被火焰净化过的身躯，或许才算真正的洗白吧。
    祁同伟，再也不想受制於任何人了。
    就在祁同伟背著程度，缓慢地前行时。
    一颗水珠，从上方滴落，打在祁同伟的脸上。
    水？
    这里怎么会有水？
    他非常疑惑地抬头看去。
    下一瞬。
    瓢泼水柱从上方奔涌而下，淋在程度和祁同伟的身上。
    接著，从四面八方，不断有水柱喷射而来。化作火球的草屋，顿时成了水房。
    即使是早春的凌晨，水冰冷刺骨，可淋在祁同伟和程度身上，却温暖如春！
    太好了，不用死了！
    大难不死，逃过一劫！
    水流渐渐停止，整个草屋已经面目全非。
    祁同伟与程度缓缓看向外面。
    那里，警车和消防车闪烁著耀眼的光。
    身著制服的警察，在李港鑫和赵东来的指挥下，迅速衝上前，给二人披上棉衣。
    祁同伟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当他看到程度手上的手銬时，內心，又是一紧。
    高育良缓缓向二人走来，身旁跟著夏清。
    祁同伟看著高育良，又看著夏清。
    他知道，私放丁义珍的事，已经被这两个人掌握了。
    夏清並未说话，只是拍了拍祁同伟的肩。
    高育良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淡淡地道：
    “先回去吧。”
    祁同伟与程度分別坐两辆警车。
    不同的是，祁同伟在车里喝著早就熬好的薑茶，吃著补充体力的巧克力棒。
    程度，则戴著手銬，被两名警察架在中间，坐在后座。
    在高育良的指挥下，京州市局的警力先行撤退，由李港鑫带领公安厅的警力，护送祁同伟去医院。
    路上，高育良在专车里，当著夏清的面接了个电话：
    “赵瑞龙截住了？很好，把他带回来…不配合就用点手段。理由？京州市区发生恶性暴力事件，赵瑞龙是怀疑对象，盘问他四十八小时，总是合情合理的。”

 第184章 成长

    高育良掛了电话后，夏清颇为感慨地道：
    “育良书记，妙手啊。趁著程度给祁同伟保养手枪的时机，在枪上装了追踪器。再通过追踪器，找到这荒山野岭，及时救下他们二人。看起来，你是早知道会有今天这么一出啊。”
    高育良淡淡地笑道：
    “过奖了，我可不是什么神机妙算之徒，无非多留了份心眼。”
    “你这一连串的布局，著实精彩。把帐本交给祁同伟，在他的枪上和程度的车上装追踪器，料定他会来找赵瑞龙，又料定赵瑞龙会设计害他，程度会反水。最令我讚嘆的是，一切正如你所设想。”夏清一手摩挲著下巴，分析道：
    “现在，赵瑞龙被你截住，程度也还活著，我猜下一步，就是从程度嘴里挖一点赵瑞龙的猛料，拿去换祁同伟私放丁义珍的录音？”
    高育良指著夏清道：
    “夏部长！和你这样的聪明人交流，我也很害怕。”
    “彼此彼此吧。”夏清笑著，终止了这场对话。
    因为车子已经到了京州市人民医院。
    接下来的博弈，关係到能不能顺利从赵瑞龙手里交换到录音，保下祁同伟。
    夏清最为感慨的，还是这二人的师徒情，高育良对祁同伟的关怀与照料。
    下了车，夏清看到，医院的院长已经带著领导班子和专家们，在门口毕恭毕敬地等著了。
    而医院的眾人哪里有过这样的经歷？一晚上接待两位省委常委，一位副省长大驾光临，令经验丰富的他们此刻都有些侷促。
    还是高育良开口道：
    “院长，先看看病人的情况吧？”
    医院眾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上来。
    祁同伟是在院方体贴入微的照顾下，前往病房。
    程度则不一样，进了医院，手銬仍然戴著。
    高育良见状，回头对夏清道：
    “好了夏部长，你先回去休息吧。杜伯仲已经押回了省厅，你隨时可以让国安来拿人，算是给令夫人的见面礼。”
    夏清略一思考，道：
    “说实在的，全程都是由育良书记调度指挥，我並没有帮上什么忙，结果我还有好处可拿？育良书记，这不合適。”
    高育良哈哈大笑道：
    “夏部长对我的帮助难以说清，对同伟更是厚爱有加，我只不过是略表意思罢了。”
    既然高育良这么说了，夏清也不再推辞，表示天亮就会通知妻子，杜伯仲落网的事。
    同时，夏清也提出还不想走，他隱约觉得，今晚的事还没有结束。
    高育良拗不过夏清，便道：
    “那你就休息休息，我去去就回。”
    夏清点点头，前往院方准备好的贵宾室。
    高育良则来到祁同伟的病房，神情严肃地看著进进出出的医生和护士。
    他拉住一名专家，礼貌地问道：
    “打扰，请问这位病人的情况怎么样？”
    专家见是高育良，不敢怠慢，满面笑容地匯报导：
    “报告书记，祁省长的情况一切正常，就是腹部中了一枪麻醉单，经过处理包扎，不日便可痊癒。他身上的麻醉效果已经退的差不多，喝点温补的很快就能恢復。烧伤和擦伤，也都做了处理。”
    “有劳了，我想和他单独聊聊。”高育良顺手递过去一包和子，专家乐呵呵地收下了，嘴里不断道谢，接著便把医院的人手都撤走了。
    清场完毕，高育良神情凝重地走进病房。
    祁同伟看到高育良进来，知道此时就是要算总帐的时候，不由得低下了头。
    “同伟啊，除了录音，再没有別的了吧？”
    高育良长嘆一声，道。
    祁同伟抬起头，保证道：
    “没有，绝对没有。”
    高育良缓缓点点头，道：
    “那就好办。你好好休息，我会处理的。”
    “老师，我枪上的追踪器，是你派人装的吧？”祁同伟突然出声，若有所思地道：
    “你早就布置好了一切，才把u盘交给我。目的…是等程度露出马脚之后，將他生擒，从他嘴里套点有价值的情报，和赵瑞龙交易…对吧？”
    祁同伟说这些话时，没有注意到高育良脸上阴晴不定。
    直到说完，祁同伟看向高育良，才发现此时的高老师，苍老了不少。
    良久，高育良才疲惫地开口道：
    “同伟啊，老师只能保护你这一年了。”
    祁同伟一怔。
    高育良的回答，代表他默认了这一切。
    而这句真心实意又带著些英雄迟暮的话语，深深刺痛了祁同伟的內心。
    在他的印象里，高老师始终是高老师，是汉东大学的讲台上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名师，是指引他人生道路的明灯，更是帮助他保护他，如同父亲一般的角色。
    和每个孩子一样，自己慢慢长大，却总以为父亲不会变老。
    直到此刻，祁同伟看著高育良特意焗油却难掩几缕花白的头髮，注视著高育良疲惫却仍保持得体的姿態。
    他终於意识到，高老师，真的老了。
    曾经的自己，通过梁家的帮助起步，又在高老师的带领下，一步一步迈得无比扎实。
    直到上了赵家的船，祁同伟才真觉得什么叫“如日中天”。
    本以为一切都会好好地发展下去，可这一两年来发生的事，耗尽了他的心力，也让他对未来乃至自己的结局，產生了不安定感。
    好在夏清到来，拉了高老师一把，也拉了他一把。
    坐上副省长的位子，祁同伟感到脱胎换骨。
    本以为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最后还是落到了赵瑞龙的手里。
    难道赵瑞龙和赵家，真就是自己挥之不去的梦魘吗？
    如果没有高老师陪著自己，自己真的可以在赵家面前全身而退吗？
    祁同伟终於明白，自己在高老师的眼里，是多么幼稚，多么破绽百出，多么让老师心力交瘁。
    祁同伟也终於看清，一直站在自己面前，替自己遮风挡雨的那个人，正是垂垂老矣，却仍保持体面与风骨的高育良！
    一滴温热在祁同伟的眼眶里打转，在身中毒贩三枪死里逃生之后，他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而今，祁同伟很想向高育良保证。
    自己会变成熟。
    自己会变敏锐。
    自己……
    会长大。
    可这些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祁同伟只看到昏黄的灯光下，高育良站起身，迈著疲惫却坚定的步伐，向门外走去。
    留给他的，还是那看起来无所不能的背影。

 第185章 挟持

    高育良从祁同伟的病房出来后，直奔程度的病房。
    严谨点说，算是关押。
    高育良要和程度好好谈谈，但愿能够问出一些，足以交换祁同伟录音的筹码。
    高育良也想过，如果程度那里，確实没有猛料呢？
    那就只能对扣住的赵瑞龙，实施一点强硬手段了。
    不管怎么样，哪怕得罪赵立春。
    也要保住祁同伟，保住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副省级！
    高育良已经下定了决心。
    正思考著，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程度的病房前。
    门外，有两名警察看守。
    高育良正要进去，却见两名警察面露难色，衝著屋內努嘴。
    高育良一怔，紧接著便看到夏清从里边走了出来。
    夏清看到高育良过来，像个没事人似的，哈口气搓了搓手道：
    “啊，育良书记来了？我睡不著，就想著来看看程度。说起来，他虽然早早求我帮助，我也把他安排给了祁同伟，但这次確实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哈哈！”
    说著，夏清就自顾自地走了。
    高育良目送夏清离去，皱著眉，看著门口的两名警察。
    二人哭丧著脸解释。
    没办法，一个省委常委要进去看程度，他俩也拦不住啊！
    高育良不想再过多追究，走了进去。
    病床上，程度正在输液，下肢已经恢復了知觉。
    被烧伤的皮肤，也都敷上了药。
    但他虽然是个病人，双手却被手銬牢牢锁在床边的栏杆上。
    程度看著高育良进来，却不像以往那样，恭敬地打招呼。
    像是毫不在意似的，只是抬头瞟了瞟，便又低下头去。
    高育良眉毛不自觉地挑了挑，对於程度的態度，他很意外。
    此刻却不是纠结那些细枝末节的时候，高育良拉了条椅子，坐下，刚要开口。
    程度头也不抬地道：
    “育良书记，我想见祁省长。”
    高育良半张的嘴僵在原处，耐心也被程度消耗大半，於是有些不满地道：
    “程度，你觉得现在是谈条件的时候吗？”
    程度並未被高育良的气势压倒，只是重复著：
    “我要见祁省长。除非是他，否则我一句话都不会说。”
    高育良“蹭”地站起身来想要发作。
    话到嘴边，终究是被他强大的情绪掌控能力给生生拉住了。
    眼下绝不是和程度起衝突的时机。
    在得到想要的情报之前。
    对程度，只能戒急用忍。
    “好，我让他见你。”
    高育良挤出一个笑容道。
    没办法，在祁同伟的问题上，高育良很难保持克制。
    私放丁义珍的录音，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赵瑞龙曝出去。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从程度嘴里问到与录音对等的赵瑞龙把柄，越快越好！
    高育良深深地剜了程度一眼，离开了病房。
    大概二十分钟后，祁同伟在两名警察的护送下，来到了程度的病房。
    程度看到祁同伟进来，有过一瞬的欣喜。
    但也是一闪即逝的情绪，他仍然以一种淡漠的平静情绪，面对祁同伟。
    祁同伟是乐意来看看程度的。
    当他看到程度双手銬在栏杆上，不禁双眉紧蹙。
    是啊，程度是犯人，是背叛了自己的內奸。
    但祁同伟却对程度恨不起来。
    或许同在赵瑞龙手底下做过事的人，总会有些同病相怜。
    祁同伟想开口宽慰两句，却听到程度的口中，分明地道出一声：
    “祁省长。”
    这一刻，祁同伟的內心像是被高高举起，又狠狠坠落。
    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这个小弟了。
    房间里恢復了寧静，只有吊针药瓶里的滴答声。
    “祁省长，我对不起你。”
    程度抬起头，落寞地道：
    “你对小弟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了。”
    祁同伟摇摇头，宽慰道：
    “哪的话，还没到那个地步。”
    程度没有回答，而是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銬，道：
    “祁省长，我想抽支烟。”
    祁同伟一怔，隨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摆摆手，对身旁的警察道：
    “帮他打开。”
    警察满脸为难地道：
    “省长……”
    “打开！”祁同伟一声怒喝，那名警察连忙掏出钥匙，替程度打开手銬。
    另一名警察则將双手垂放在程度看不见的位置，捏著枪，以防不测。
    程度恢復自由后，只是简单地甩了甩，向祁同伟伸出手。
    祁同伟递过去一根烟，和一支打火机。
    程度接过，点燃，深吸。
    烟雾繚绕，飘飘欲仙。
    “祁省长，我有些话只能跟你一个人说。他们要是听到了，没什么好处。”
    程度看了眼祁同伟身旁的警察，淡淡地道。
    祁同伟觉得言之有理，有些东西，的確是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便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出去把风。”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只得无奈地离开了房间，带上房门。
    屋內只剩下祁同伟和程度两人。
    程度將抽完的菸头掐灭，低声道：
    “祁省长，请过来些，我要说一个赵瑞龙的秘密……”
    祁同伟不疑有他，坐到病床上，身子前倾。
    下一瞬。
    枪口，顶在了祁同伟的太阳穴上。
    他惊恐地发现，程度手中，正是自己先前藏在靴子里的小手枪。
    没想到，程度趁自己昏迷，收缴了这把枪，同样藏在鞋子里。
    由於被送过来医院时，程度下肢已经失去意识，身上又有多处烧伤，谁能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一把手枪藏在鞋子里！
    这下，可真是失算了！
    程度右手持枪抵著祁同伟，左手从后方勒住他的脖子，面无表情地道：
    “带我出去。”
    祁同伟举起双手，儘量让自己镇定地道：
    “程度…不要一错再错。”
    “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也没得选。”程度的语气中满是悲哀，他指挥祁同伟站起身，向外走去。
    当病房门打开的一瞬，外边把守的警察们都愣住了。
    程度持枪，挟持了副省长，更是他们的公安厅长。
    警察们迅速举起枪，却听到程度一声暴喝：
    “都给我把枪放下！老子也是缉毒警出身，身手不比你们差！你们敢开枪打老子，老子死前也能扣下扳机，打烂你们厅长的脑袋！”
    几名年轻的警察確实被程度的气势嚇到了，再加上程度一直都是备受器重的程处长，鬼使神差之下，他们纷纷放下了枪，眼睁睁看著程度挟持著祁同伟，向电梯走去！
    其中一名警察在程度和祁同伟走远后，连忙通过对讲机匯报：
    “紧急情况，程度持枪挟持祁省长，已经进电梯了！”
    （连续剧情不搞断章，还有加更一章）

 第186章 欠你的

    医院一楼大堂。
    医护人员与患者已经被紧急疏散，省厅的警力將每个出口都牢牢把守。
    主要力量全部匯聚在大堂內，举著枪对准同一个方向——
    缩在导诊台后，持枪的程度，被挟持的祁同伟。
    作为现场总指挥的高育良，此时也罕见地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对著程度喊话：
    “程度，不要衝动，有什么条件，你儘管说。”
    程度吼道：
    “我要见沙书记！”
    高育良不曾想程度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虽然沙瑞金停职的消息，程度这种级別並不知情，但省委书记，岂是一个罪犯想见就能见？
    “程度，提条件也要看你有没有谈判的诚意。像你这种要求，就是毫无诚意，我们还怎么谈的下去？”
    高育良再次喊话。
    程度则是话锋一转，道：
    “那好，我有话要告诉汉东的首长，把刘省长请过来总可以！”
    高育良耐心几乎被消磨殆尽，他一边与程度周旋，一边低声问李港鑫道：
    “狙击手就位了吗。”
    李港鑫面露难色地匯报导：
    “报告书记，程度是老警察了，具有极强的隱蔽能力。他选择的藏身点，完全是狙击和突袭的死角，还能让他儘可能保存体力。”
    高育良在心里骂了一句，又问道：
    “省里的谈判专家呢？”
    李港鑫如实回话：
    “在路上，预计十分钟可以抵达。”
    “育良书记，別想著狙击或者谈判专家的事了，我是老公安，这些把戏我倒背如流！就一个条件，见刘省长。他人到，我放人。”程度毫不鬆口。
    高育良思忖再三，眼下是一位副省长被歹徒挟持，向省长匯报也算合情合理。
    於是，高育良再次喊话：
    “好，我去向刘省长匯报，你稍安勿躁。”
    高育良放下扩音器，走到一边，拿出手机。
    二十多秒，对面传来刘省长满是困意的声音：
    “喂，育良啊？”
    “省长，紧急情况匯报。”高育良以极为简洁明了的方式，迅速向刘省长匯报了当前的情况。
    刘省长略一沉吟，道：
    “好，我现在过来，大约半个小时。你一定要坚守岗位，指挥调度，確保不要有任何伤亡，包括程度本人。另外跟夏清说一声，让他负责处理现场舆情方面的问题，就说是我安排的。”
    “明白了省长，我领会得。”高育良简短说完，掛了电话。
    他对一旁的夏清说了刘省长的安排，夏清非常爽快地带了一队警察去办了。
    高育良则再次拿起扩音器，对程度喊道：
    “刘省长半小时后抵达，既然你什么都不想说，就安心等著他来。另外，我先派人给你送水和食物，补充体力，刘省长说了，不希望任何人受伤，包括你在內！”
    “…派人把水和麵包摆到台子上，然后立刻后退。敢耍小动作，他的小命不保。”程度用脚踹了踹导诊柜檯，道。
    高育良点点头，大手一挥，便有一名警察左手拎著两瓶矿泉水，右手拿著两袋肉鬆麵包走嚮导诊台。
    “好了，停！”
    程度吼道：
    “两瓶水拧开，喝一口。麵包的包装袋拆了，也分別吃一口！”
    送餐的警察照做了。
    约摸十分钟，见这名警察无事发生，程度才道：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见此情形，高育良暗自鬆了口气。
    这是他的经验。
    如果歹徒还愿意吃东西喝水，就说明没有失去人性，內心深处还是下意识地想要“生存”。
    这样的歹徒，有爭取的机会。
    很快，刘省长也抵达了现场，穿戴整齐，精神抖擞，直奔对峙的中心。
    高育良向刘省长简单匯报了情况，刘省长心中有数之后，举起扩音器，对程度道：
    “程度，我是刘长庚。按你的要求，过来跟你对话。”
    刘省长的態度令高育良非常感激，他知道，刘省长能来，纯粹是为了祁同伟的安危著想。
    缩在导诊台后的程度，抬起头来看了看，难以察觉地鬆了口气。
    接著，他又吼道：
    “刘省长，我问你！你们汉东的人，是不是一直把我当赵家的狗，没有一个人正眼瞧得起我！”
    刘省长一怔，隨即冷静下来，沉声道：
    “程度，你这是什么话！在你自甘墮落之前，你一直是公安厅的警察，何来赵家一说？”
    “放屁！你们怎么想的，我能不知道吗！”程度隨即用左手勒著祁同伟的脖颈，狠狠一提，抵在太阳穴的手枪也更加用力。
    祁同伟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感受到喉头传来越发猛烈的压迫感，意识也有些恍惚。
    此时的程度像是疯魔一般，红著双眼，继续对刘省长吼道：
    “还有这位祁省长，你们也一直把他当赵家的人看待吧！我没说错吧！”
    高育良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程度莫非是要拖所有人下水？
    这种发展，高育良绝不允许。
    他转头对李港鑫传达了指令。
    隨时准备强攻。
    李港鑫点点头，他的政治素养也绝非常人能比，自然也理解高育良的心情。
    让程度说出些不该说的话，祁同伟就麻烦了。
    此时正是表决心的好时机。
    李港鑫暗暗下令，让特警做好准备。
    那边，刘省长不断安抚，程度却一直保持著歇斯底里。
    直到程度累了，沙哑著道：
    “够了，我要告诉所有人，一个秘密……”
    高育良顿觉大事不妙，对李港鑫使了个眼色。
    李港鑫也將对讲机凑到了嘴边。
    整个大堂，透著诡异的安静。
    直到程度狞笑著说出那句话：
    “你们知道丁义珍是谁暗中通知，然后放跑的吗？”
    “是老子程度！”
    “祁同伟算个什么？他也能当赵家的人？告诉你们，他不配！”
    程度再次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力气，咆哮道：
    “帮赵家做事的，自始至终只有老子，程度一人！！！”
    全场鸦雀无声。
    刘省长满脸震惊地回头，看到同样露出难以置信神色的高育良。
    这是刘省长头一次看到高育良露出这样的表情。
    一种事態彻底超出预料，竟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
    而导诊台后，有些神情恍惚的祁同伟，在迷茫中，听到耳边传来程度嘶哑的低语：
    “抱歉祁哥，这是我最后能还给你的东西了…没还清的，下辈子吧。”
    当祁同伟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程度一脚踹开。
    程度缓缓举起手枪，对准刘省长。
    祁同伟此时猛然想起。
    这把小手枪，只有六发子弹。
    在先前的火拼中，自己已经將子弹全部打光。
    意识到这一点，祁同伟的脑海中闪过一瞬清明，他顿时联繫起了在医院所发生的一切，也理解了程度所做的一切。
    祁同伟最后，只听到自己的呼喊：
    “不要开枪啊！他没有子弹！”
    “砰砰砰砰砰。”
    程度的身上绽放出绚丽的花朵。
    他带著笑容，在花朵与枪声的奏鸣曲中，翩翩起舞。
    曲终。
    落幕。

 第187章 死者为大

    这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展开，让整个医院大堂，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烟雾繚绕，遍地的菸蒂、弹壳和鲜血。
    好在刘省长最快回过神来，急忙下指示道：
    “医生，医生！救人！”
    被疏散到外围的人民医院医生们立刻衝到导诊台，伸手探向倒在地上的程度。
    接著，转过身来，对刘省长摇了摇头。
    刘省长怔了几秒，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道：
    “通知家属吧。”
    高育良缓缓走向程度的尸体，脑中还在回放刚才一连串的画面。
    程度挟持祁同伟，把刘省长逼到现场。
    在眾目睽睽之下，揽下了包括私放丁义珍在內的一切罪责。
    然后，慷慨赴死。
    为什么会这样？
    程度並不是打算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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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在来医院之前，程度还是赵瑞龙的忠实手下，不惜背叛祁同伟。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程度心態大变，从陷害祁同伟，转变为用生命替祁同伟揽下罪过呢？
    现在已经死无对证。
    可以说，就算赵瑞龙后续將所谓私放丁义珍的录音曝光出去。
    高育良也可以一口咬定，这就是程度的声音，而非祁同伟。
    反正，刘省长，这位汉东当前的最高决策者，已经听到了程度的自白。
    再加上汉东的政法系统，都在高育良的掌控之下。
    就算赵瑞龙拿出录音做鑑定，证明是祁同伟的声音，高育良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將这录音彻底定性，让赵瑞龙再无掌控祁同伟的把柄。
    这录音，只会成为一个笑话！
    程度用生命，將祁同伟从赵瑞龙的魔爪中。
    彻底拯救了出来！
    思绪收回，恍惚间，高育良已经走到了程度的尸体旁。
    一旁的祁同伟失魂落魄地跪在尸体旁，口中仍喃喃著：
    “他没子弹，没子弹的啊……”
    说著说著，祁同伟痛苦地双手抱头，想哭，却没有一滴眼泪，只剩双眼红得恐怖。
    高育良蹲下身子，从程度的手里取过那把小手枪。
    退膛。
    弹夹，空无一物。
    高育良对著弹夹足足愣了十几秒。
    半晌，他才缓缓起身，给医护人员让开一条路。
    接著，高育良用力压了压祁同伟的肩膀，又转身回到刘省长的身边。
    他很想给程度三鞠躬，但他知道，即使程度是祁同伟的恩人，但在外界看来，程度依旧是穷凶极恶、负隅顽抗的罪犯。
    “是非功过，自有评说……”
    高育良在口中默念著，双眼有些失神。
    眼前不由得浮现，程度跟著祁同伟来家里搬靠山石的场景。
    就在此时，高育良像是有了某种感性，抬起头。
    他看到二楼，夏清双手插兜，正静静地注视著自己。
    高育良的脑中顿时一阵清明。
    难道，是自己前往程度房间之前，夏清先与程度谈了话。
    才会发展到这一步？
    夏清究竟与程度说了什么？
    如果夏清真能通过一场对话，改变一个人的想法，甚至让他不惜去死。
    那么，夏清还是多么恐怖的一个人。
    但高育良並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毕竟就算去问，夏清也不会说真话。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处理。
    被扣留的赵瑞龙，还在省厅里待著。
    自己，得去见见。
    想到这些，高育良看向刘省长，道：
    “省长，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这边我会安排港鑫厅长处理好，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刘省长沉重却意有所指地道：
    “用我儿子他们这群小年轻的话说，我这是来当了一回工具人啊！”
    高育良心头一惊，忙道：
    “省长哪里的话？没有您亲自到场鼓舞士气，安定人心，指挥调度，事件不可能这么顺利解决……”
    “好了好了，这种话倒是没必要，去忙吧。”刘省长摆摆手，道：
    “我正好也要跟夏清说两句。”
    高育良已经顾不得刘省长与夏清要商量什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儘快去见赵瑞龙，告诉对方，这里发生了什么。
    並且，给赵瑞龙带去一个警告。
    不要再对祁同伟有任何手段。
    想到这些，高育良匆匆地离开了医院。
    临出门前，祁同伟从后边追了上来，满怀愧疚地道：
    “老师，我……”
    高育良伸出右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接著，带著苦涩与怜爱地嘱咐道：
    “同伟啊，该成长起来了。”
    这番话振聋发聵，让祁同伟一时没回过神来。
    高育良说完这些，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有祁同伟，再次注视著老师的背影，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
    同时，刘省长也来到二楼，找到了夏清。
    这是院长特意安排的办公室，暖气和热茶都已备好。
    见四下无人，刘省长皱了皱眉，开门见山地道：
    “夏清，丁义珍…是祁同伟放走的吧。”
    夏清的眼神微微一凛，隨即恢復正常，从容地道：
    “省长，程度已经承认是他做的了。死者为大，这件事到此为止或许比较好。”
    刘省长一时哑然，无奈地道：
    “好，那就如此吧。现在的问题是，帐本怎么办？”
    夏清沉默了。
    是啊，唯一的帐本已经被赵瑞龙销毁。
    再去哪找这全面反腐工作的决定性证据呢？
    检察院秘密调查组，又难以突破山水集团了。
    夏清沉吟许久，苦笑道：
    “省长，眼下只能先通过中纪委那一关了。沙书记，还停著职呢……”
    刘省长沉重地点点头，沙瑞金还在停职，易学习才捅的篓子，中纪委还等著要个说法。
    这边又有一名公安厅正处级干部成了罪犯被当场射杀，关键性的帐本还被赵瑞龙销毁。
    真是多事之秋，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赵瑞龙和赵家的连番防守反击下，汉东方面，儼然落入了彻底的下风！
    这就是深耕汉东多年的庞然大物，发起反击的效果吗？
    多点开花，招招致命。
    环环紧扣，应接不暇！
    赵瑞龙的智慧，或者说，在背后统筹全局的赵立春的大局观和微操作。
    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这才是汉东首屈一指的本土豪族，该有的能力和底蕴。
    刘省长又想起最开始，沙瑞金想要以闪电战的形式，將赵家和汉大帮一举拿下。
    现在看来。
    无异於痴人说梦！

 第188章 前进就好

    刘省长与夏清简单商量了接下来的布局。
    检察院那边，还是不能放弃与刘庆祝的接触。
    同时，要加大对山水集团的调查力度。
    吕州市那边，也要儘快给出结果。
    一连串的事，压得二人都有些疲於奔命。
    最后，刘省长给了夏清一个好消息。
    刘省长会向公安部匯报杜伯仲落网的事。
    夏清则可以打个电话给妻子姜瑶，让国安部也知晓此事，並儘快来拿人。
    毕竟，杜伯仲的案子，是国安部牵头。
    落网的杜伯仲，想必可以给姜瑶带来不小的成绩。
    夏清感激地道谢刘省长。
    二人下了楼，但也没心思回去睡觉了。
    现场还需要调度，还需要善后。
    这时候，可不能脱离岗位啊！
    ……
    一夜奋战，天明拂晓。
    夏清在所有事情结束后，来到专车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很注意形象，在同事和群眾面前，儘量不要有这种看起来懒散的举止，这是一个体制內很实用的细节。
    小段给夏清递了瓶风油精，接著问道：
    “老大，回去睡会？”
    夏清一边將风油精抹在太阳穴上提神，一边道：
    “不了，直接去部里。”
    小段点点头，踩下油门。
    到了组织部，夏清先处理了几个小时的公务。
    看了看时间，十一点。
    差不多了。
    夏清打给高育良：
    “育良书记，帐本的事已经结束了，当年签署的特许经营权合同，能考虑考虑了吗？”
    高育良沉吟片刻，道：
    “中午来我家吃饭。”
    掛了电话，高育良看著红色的保密座机出神。
    他也是一夜未睡。
    昨晚，高育良连夜赶回公安厅，面见了被扣住的赵瑞龙。
    在赵瑞龙叫囂之前，將其释放了。
    这下可轮到赵瑞龙不会了，他纳闷地道：
    “怎么回事高书记，不来点严刑拷打、软硬兼施之类的？祁同伟的录音，可还在我手里啊。”
    “不用了。你的录音，已经是废物了。”高育良淡然地道：
    “並且，你永远也没有机会再对祁同伟下手，永远。”
    赵瑞龙一怔，隨即恼火地道：
    “高书记真会虚张声势，我很想知道，你是哪来的自信说这些话？”
    “你不需要知道了，滚吧。”高育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接著，便是两名警察走上前，架著赵瑞龙往外走去，一路架到公安厅的大门。
    出了门，两名警察几乎是扔的动作，將赵瑞龙丟在马路上。
    以此替祁同伟出气。
    正值早春的凌晨，寒风刺骨，赵瑞龙冻得直哆嗦。
    又有一名警察走上前，扔过去一件警用大衣。
    赵瑞龙嘴硬，身体倒是很诚实，迅速穿上大衣，將自己裹紧，还不忘叫囂道：
    “高书记，今天把我扣下，我会跟老爷子说的！”
    “请便。”高育良面无表情地说完，领著警察们回到厅里，关上了大门。
    只留下赵瑞龙恨恨地骂了一句，走入寒冷的深夜。
    时间回到现在。
    高育良早早地回到家，安排妻子吴慧芬做饭。
    十二点一刻，夏清抵达。
    三人上了饭桌，有说有笑。
    夏清与高育良二人，很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事。
    用餐完毕，吴老师很自觉地去洗碗了。
    高育良这才开口道：
    “夏部长，合同的事，我可以帮你。只要我给罗剑打个电话，他会带你去看合同的。”
    夏清打趣地道：
    “所以，那合同应该是能帮上沙书记的忙吧？育良书记也觉得，沙书记在外面漂泊太久，该回家了？”
    高育良不置可否，也不正面回答夏清的试探，而是开启了一个新话题：
    “我听罗剑说，你很体谅他们的工作，还打包票不找他们的麻烦？尤其是那位在会上大放厥词的副市长。”
    夏清摆摆手，道：
    “这可不是大放厥词。这样的真心话，才是我们这些常委该用心去听的。”
    高育良缓缓点头，感慨道：
    “吕州市到底是我的娘家，你对他们宽仁，也是给我面子啊。”
    夏清也只是笑笑，並不作声，喝了口果汁。
    高育良隨即话锋再次一转，眼中闪过精芒，道：
    “昨晚，你和程度说了什么？”
    夏清放下杯子，正色道：
    “育良书记怀疑我教唆他用命帮同伟顶罪？我可没那本事。”
    高育良沉默了。
    情况和他想的差不多。
    即使问，夏清也不会说。
    不管心里有何种猜想，到此，也只得作罢。
    而夏清心里也有数。
    昨晚，他的確是去和程度谈了谈。
    但夏清绝没有让程度付出生命的意思。
    仅仅只是了解情况。
    聊一聊祁同伟和程度的过往。
    夏清还记得，程度当时的状態。
    落寞，痛苦，无助。
    没想到，就是这样看似不经意的聊天。
    却让程度在最后一刻完成了思想上的转变，选择用生命替祁同伟铺路。
    是愧疚？是偿还？是解脱？
    不管怎么说，程度的行为，可以称得上“捨生取义”。
    即使他的过往不那么光彩，甚至污点重重。
    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程度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灵魂的升华。
    夏清非常感慨。
    祁同伟，找了个好小弟。
    赵瑞龙，却不会用。
    可惜了。
    程度这样的小弟，哪个身居高位的人不欣赏？
    但这些，也都只是后话了。
    自己当初接受程度的求助，安排他去投奔祁同伟。
    也只是为了得到情报和高小琴交易，儘快解决光明区干部被侯亮平抓走的问题罢了。
    也算是，无心插柳吧。
    夏清与高育良，各怀心事。
    临走前，高育良当著夏清的面，给罗剑打了电话。
    並嘱咐夏清，隨时可以去吕州市查那份特许经营权合同。
    夏清道了谢，下午两点半一到，便火速乘车前往吕州市。
    他必须儘快看到合同。
    確定合同上，有没有那句至关重要的条款。
    禁止特许经营权以任何形式质押、转让、出售的条款。
    这一项內容，將成为否定赵瑞龙方面的质押行为，继而否定度假村项目莫名背上的天价债务。
    一旦成功，度假村项目不仅可以避免暴雷，甚至可以照常进行。
    沙瑞金力推度假村的举动，也会被认定为无责。
    一切，都系在这项经营权合同上。
    高育良愿意让自己去看合同，是因为什么？
    在合同上，他为自己准备了什么？
    如果合同上真有那一款，以此顺利让沙瑞金返岗，在那之后，又有什么等著呢？
    夏清轻鬆一笑。
    来吧，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著。
    只要前进就好了。

 第189章 经营权合同

    吕州市，市委书记办公室。
    罗剑已经在等著了。
    桌上，摆著一份有些陈旧，但乾净整洁的合同。
    “夏部长，这就是当年那份签给惠龙集团的独家特许经营权合同。”
    罗剑笑眯眯地道，起身去倒茶。
    夏清点点头，郑重地將合同摊开。
    径直翻到了最后一页，补充条款。
    上边，清清楚楚地写著。
    惠龙集团享有月牙湖片区一切开发和经营权益。
    该权益仅由惠龙集团持有。
    该权益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让、质押、变卖。
    当月牙湖不存在惠龙集团所投资项目时，该权益自动收回！
    夏清看到这，如梦初醒！
    原来，高育良当年在签这个合同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未来可能围绕该合同发生的事情，並提前做好了部署。
    当美食城被拆除的那一刻，月牙湖也就不存在惠龙集团的產业。
    那时，特许经营权，將由吕州方面收回。
    也就不存在將经营权质押给境外放贷机构，藉此让月牙湖片区绑上债务了。
    生態度假村项目，可以正常启动！
    並且，敢顶著合同，接受经营权质押的。
    定然也是个非法的境外贷款公司，甚至就是赵家在幕后控股的公司都说不定。
    不管怎么说，有这个合同在。
    赵瑞龙通过特许经营权给度假村项目埋雷的阴谋，算是破了！
    易学习將沙瑞金力推度假村项目的举措向中纪委副书记匯报一事，也可以解释清楚。
    至於沙瑞金的小舅子倪富贵入股度假村项目一事。
    顶多就退还资金，然后让沙瑞金说明情况了事。
    在当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夏清不禁又想到。
    既然这补充协议是高育良当年主政吕州市的时候签的，那就说明，他早就知道经营权质押一事站不住脚。
    只要他当时主动提出，让罗剑把合同拿出来看看。
    一切都会不攻自破。
    中纪委也不至於派人下来，沙瑞金也不至於停职。
    高育良一直按兵不动，等到事情不可收场了才將合同摆出来。
    这个行为背后的原因是……
    夏清眼前一亮。
    高育良打算通过这次事件，让沙瑞金长长记性，继而在这位省委书记面前，掌握主动权和话语权？
    沙瑞金只会知道，高育良当年签的协议挽救了他的政治生命。
    却不会知道，高育良一直等到他被停职，事情惊动了中纪委副书记，才把合同拿出来。
    这天上地下的落差，足以让沙瑞金感恩戴德了。
    最好的情况是，高育良不仅可以安稳落地，甚至还能將以祁同伟为主的汉大帮成员，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止如此，高育良还通过推荐易学习，將这个人的真面目暴露了出来。
    等沙瑞金返岗，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易学习。
    如此，沙瑞金的两把刀子，一个降职去了文联赋閒，另一个等著被沙瑞金重拳出击。
    算是全折断了。
    高育良也回敬了易学习搞环保督察时，盯著美食城不放这件事。
    好厉害的本事。
    夏清只觉得来汉东，在高育良身上是真学到不少。
    就算这种斗爭手段用不上，多看几个招式，也能防止以后有人对自己用类似的。
    想到这里，夏清对罗剑道：
    “罗书记，育良书记还安排了什么吗？”
    “您把这合同带走就好，给中纪委的领导看看。”罗剑笑著道：
    “记得原封不动还回来就行。”
    夏清见罗剑如此爽快，也道：
    “好，有劳罗书记。”
    夏清拿过合同，对罗剑点头致意，离开了办公室。
    然后，径直去了田国富的项目调查组所在的酒店。
    在那里，夏清看到后续被派来吕州市的经营权调查组成员也在。
    两个调查组正在一同商量对策。
    田国富坐在中间，一言不发，面色沉重。
    眾人看到夏清进来，纷纷起身道：
    “部长。”
    “部长好。”
    “老夏，你来了？”田国富特意用最亲切的称呼，將自己与其他人区分开，道：
    “有什么发现吗？”
    夏清倒是不急著公布好消息，而是环顾一圈，意有所指地道：
    “副组长易学习同志呢。怎么不在这里？”
    “別提了，那傢伙太过头了。”田国富嘆了口气，神色间满是嫌弃地道：
    “他竟然跟中纪委说，贸然回汉东会遭到打击报復，要求先留在京城，等这边尘埃落定再返回……”
    夏清听到这些，哑然失笑道：
    “这么说来，他是打定主意认为，他打的小报告，能让中纪委给他记一大功咯？”
    田国富点点头，神色烦躁。
    “那我要给各位一个好消息了。易学习的小伎俩，满盘皆输。”
    夏清从包里取出合同，摆到田国富的面前。
    田国富打开合同，越看，眉头越发舒展。
    直到最后一句的补充条款，他两眼放光，连看了五六遍！
    直到確认这合同是正品，田国富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仰天大笑道：
    “哈哈哈，好，好合同！签的好啊！”
    周围人都傻眼了，不懂田国富为什么前后反差如此之大。
    夏清笑著道：
    “你们都过来看看，看了就懂了。”
    其他人將信將疑地围了上来，皱眉看去。
    无一例外的，在看到最后一句时，都露出恍然大悟继而欣喜若狂的表情。
    最后，整个酒店会议室，爆发出阵阵欢呼。
    持续时间如此之长，险些无法回去復命的调查工作。
    终於要在此时此刻，以圆满的结果画上尾声。
    两个调查组的成员们都如释重负，有几个平日里倍感压力的女同志，甚至喜极而泣。
    田国富也沉浸在这欢腾的气氛中，感慨道：
    “好啊，中纪委那边可以有交代了……”
    见夏清看著自己，田国富连忙又加上一句：
    “沙书记可以回来了！可喜可贺！”
    夏清这才似笑非笑地转过头去。
    当天，田国富便领著调查组成员们，撰写匯报材料。
    並將经营权合同作为佐证材料，一併附上。
    交到唐丰成手里时，这位监察室主任终於露出可以笑容，拍著田国富的肩膀道：
    “辛苦了，早该这样嘛！你好交差，我也好復命啊。”
    田国富点头称是，又问道：
    “那，易学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那就你们定啊。”唐丰成狡黠地道：
    “你们也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老朋友了吧？”

 第190章 沙瑞金返岗

    田国富见此，皮笑肉不笑地道：
    “是啊，让他早点回来吧，沙书记也很想他。”
    唐丰成点点头，道：
    “收著点，別太狠。”
    ……
    吕州市月牙湖，生態度假村项目的专项调查，终於告一段落。
    中纪委派来的调查组，带著汉东方面的调查报告回去了。
    报告的主要內容有两点：
    一是承认了沙瑞金在推动生態度假村项目中所做的努力，从主观上將沙瑞金的行为定性成替汉东省的经济发展谋篇布局。
    二是摆出了当年和惠龙集团签署的经营权合同，明確指出该经营权不得质押，从法律层面否定了月牙湖片区背上的债务。
    换言之，度假村项目身上的雷完全解绑，並得以重新启动。
    当然，倪富贵的事还是跑不掉。
    中纪委也知道，这人是京城倪老的儿子，不能真的上纲上线。
    便要求退还倪富贵的投资款，並给沙瑞金记了个警告处分了事。
    中纪委副书记丁伟对这样的结果非常满意，也能够跟倪老有个交代。
    於是大笔一挥，通过了处理意见。
    沙瑞金也成功在四月中旬返回省委书记岗位。
    吕州市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而这天，汉东省委大院，一场喜气洋洋的常委会，在大会议室举行。
    算是沙瑞金返岗的欢迎会。
    沙瑞金在来之前，特意剪了头髮焗了油，换上最利落的西装，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会议室。
    刚进门，就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沙瑞金非常受用，脚步轻快地坐到了一直空著的省委书记座位上。
    当他的身子接触到这把交椅，不禁心生感慨，同时也有些恍惚。
    差点，差点就回不来了！
    沙瑞金定了定神，乐呵呵地道：
    “同志们，客套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感谢你们在我缺席的这段日子里，坚守岗位，顶住压力，为汉东的稳定与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尤其是长庚同志，更是在这样的不利局面下，担起了大家长的责任，让局势平缓过渡，让度假村项目相关人员沉冤昭雪！”
    说完，又是一阵掌声。
    沙瑞金见铺垫差不多，话锋一转，道：
    “既然度假村项目没有问题，我认为可以联繫財政部门，解冻项目资金，照常推进项目建设。”
    眾人互相看看。
    果然是这个目的。
    但从某种角度来说，度假村项目，还非重启不可。
    因为汉东的匯报，已经承认了沙瑞金推动度假村项目这一事实。
    又同时证明了月牙湖的债务不合法，度假村项目並不会受到影响。
    如果度假村项目不重启。
    那就说明这个项目確实存在问题。
    反过来，正常推进项目，才能证明没问题。
    属於是退无可退了。
    眾常委清楚里边的利害关係，也知道沙瑞金“大病初癒”，急需一个契机证明自己“身体健康”。
    因此，眾人纷纷赞同。
    沙瑞金非常满意，下意识地环顾一周，目光瞄到了高育良。
    沙瑞金的內心闪过一丝慌张，准確说是心虚，又带有感激。
    很复杂的情绪。
    酝酿许久，沙瑞金开口道：
    “育良同志，这次…多亏你在合同上的严格把关和周密部署。”
    高育良故意笑著问道：
    “哦，沙书记这话是什么意思？请明示。”
    沙瑞金立刻就被噎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高育良这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目的，无非就是让沙瑞金把这事摊开说，好让高育良的功劳得到充分展现。
    高育良的计策还是多啊！
    沙瑞金纵使一百个不乐意，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给这么个面子。
    那就乾脆摊开说，诚恳说。
    想到这，沙瑞金便將高育良在当年签的合同里加上的补充条款，如何利用其反败为胜。
    以及夏清找到合同的事，一併告知眾人。
    沙瑞金这样说，也有两个目的。
    一，夸高育良的同时也夸夏清，减轻高育良功劳的影响力。
    二，既然高育良想听，那就索性说个清楚明白，也给大家一个省委书记赏罚分明的形象。
    果然，沙瑞金一番真挚的发言下来，眾常委频频点头。
    高育良也默默点头，算是扯平。
    接下来就是一些其他的会议內容。
    沙瑞金也很默契地，没有提惠龙集团和山水集团的事。
    他收到过田国富的匯报，知道这些都是“秘密行动”。
    还是不要让高育良知道太多为好。
    “我听说，公安厅那个程度…走了？”
    沙瑞金突然说道。
    会议的气氛顿时陷入凝固。
    刘省长適时地开口：
    “是的，他在医院里劫持了副省长祁同伟，最后坦白了所有罪行，被当场射杀。”
    顿了顿，刘省长强调道：
    “他承认，丁义珍是他放走的，並且公安系统內部帮赵瑞龙做事的，也只有他一人……”
    说这些时，高育良非常意外，连忙感激地看了刘省长一眼。
    但沙瑞金怎么可能信程度的话？
    不如说，在座每个常委都能看出来，程度这就是用命在顶罪。
    但。
    谁又能把话说破呢？
    大家心里都有数，也绝对相信一件事。
    谁敢在这时候，把程度的事说破。
    立刻就会遭到高育良近乎疯狂的攻势。
    原因无他。
    程度用命保住的，可是高育良的大弟子祁同伟啊！
    沙瑞金听到这些，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早就通过各种秘密渠道进行过调查，祁同伟与赵瑞龙不清不楚的关係。
    奈何有夏清的强势撑腰，再加上祁同伟確实能力出眾，功绩显著，又通过高育良洗白了曾经过往。
    沙瑞金便让他当了副省长。
    但私放丁义珍这件事，真的就这么一笔带过吗？
    沙瑞金有些不甘心。
    他知道此时不应该不甘心，但人的本性就是如此，总会有不甘心的。
    好在，夏清看出了沙瑞金所想，及时开口道：
    “嗯，私放丁义珍的確是个大问题。不过我在想，如果丁义珍不流落在外，咱们就不会开展规模如此空前的全面反腐。说起来，丁义珍也算是间接打响了汉东反腐第一枪呢。”
    这番话让沙瑞金好受了些，再加上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
    沙瑞金见此，也就不去追究了。
    於是总结之后，宣布散会！

 第191章 夫妻的探討

    夏清回到办公室，意外发现祁同伟已经在沙发上坐著了，看见夏清，连忙起身问好。
    对门的江淑兰也走过来，向夏清匯报祁同伟在这等了半小时的事。
    夏清知道，祁同伟是来负荆请罪的。
    二人进了办公室，祁同伟简单匯报了一下工作，便进入正题。
    对先前发生的事，以及自己被赵瑞龙捏住把柄的事，进行了深刻的检討。
    到最后，带著哭腔，交代了自己私放丁义珍的事。
    夏清一言不发地听完，期间观察著祁同伟的状態。
    他清楚，程度死在祁同伟面前，打击肯定是很大的。
    毕竟，程度是为了祁同伟，用生命顶了罪责。
    等祁同伟说完，夏清走到祁同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道：
    “同伟，你哪里放过丁义珍了？不是程度放的吗？”
    祁同伟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夏清，眼圈泛红。
    夏清更加严肃地强调了一遍：
    “你记住，汉东省委推荐的是一位副省长，而不是一位私放丁义珍的共犯。后者只有一人，那就是程度，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祁同伟的眼神，由震惊转变为落寞，隨即是麻木。
    他的悲伤情绪在此刻一扫而空，不知是强压下去，还是真没有了。
    总之，祁同伟恢復了平静。
    他站起身，对夏清鞠躬道：
    “谢谢部长，我知道了。”
    夏清略一沉吟，又道：
    “刘新建的死，查的怎么样了？”
    祁同伟知道，夏清在点自己。
    先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赵瑞龙，但自己有把柄在对方手里，便只能打去电话询问。
    赵瑞龙否认之后，便也没有办法穷追猛打。
    而现在。
    祁同伟已经彻底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真正的脱胎换骨，孑然一身。
    想到这，祁同伟的眼神无比坚定地道：
    “向部长匯报：我提审了杜伯仲，他对刘新建之死毫不知情。结合前期掌握的线索，基本上可以肯定，刘新建是赵瑞龙买凶杀害的。”
    “和我想的差不多，问题是……”夏清看向祁同伟，意味深长地道：
    “你敢查到底吗？”
    祁同伟顿时面色通红，在此时斗志昂扬之际，夏清这句话，简直是种侮辱。
    於是，祁同伟拍著胸脯道：
    “部长，我向您保证，別说赵瑞龙了，就算是赵立春，我也敢登门问上一问。”
    “好了好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去忙吧。”夏清欣慰地笑道，接著又提醒了一句：
    “有空去看看育良书记。”
    祁同伟一怔，用力点点头，道：
    “明白了。”
    送走祁同伟，夏清下意识地倒在沙发上。
    这些日子，精神高度紧绷。
    好在，沙瑞金顺利返岗。
    算是扛住了赵瑞龙这一波反扑。
    接下来，就是全力进攻山水集团。
    找到赵家的突破口了。
    可是，帐本已经被销毁了。
    没有帐本，检察院的秘密调查又会陷入被动。
    相当於没有进展。
    麻烦啊。
    夏清揉了揉鼻樑。
    就在此时，夏清的手机响起。
    是妻子姜瑶打来的。
    夏清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连忙接起。
    对面，传来姜瑶温柔的声音：
    “老夏，你太棒了！连杜伯仲都抓到了！”
    夏清一时语塞，这可不是他抓到的，而是高育良趁著杜伯仲被赵瑞龙阴了一手，来了个一网打尽，最后塞给自己做人情的，便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
    “啊，其实是育良书记抓的……”
    “那我不管，你就是最棒的。多亏你，我这次算立大功啦！当然，汉东这边的相关部门，也会有表彰的，他们肯定都对你心怀感激！”姜瑶笑嘻嘻地说道。
    夏清无奈地扶额，笑容却是宠溺的。
    印象里，姜瑶从和自己恋爱开始，便一直这样，总是不遗余力地夸奖自己，鼓励自己，搞得自己才像是被天天哄著。
    同时，姜瑶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倾听者，並且能站在她的角度，给出独到的见解。
    正好杜伯仲的案子，国安部有所参与，那么將这案子相关的一些內容，向国安部的姜瑶副主任做个匯报，也不算泄密吧？
    想到这，夏清便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加上那晚的变故，以及当下最关心的，被销毁的帐本，详细地告诉了姜瑶。
    姜瑶认真听完，感慨地道：
    “程度，真是了不起的人。不管他之前做了什么，在生命的最后，他確实是个爷们儿。”
    夏清也赞同地道：
    “是啊，这样的人，如果能早点收归我所有……”
    “哈哈哈，老夏，你越来越有政治家的感觉了。”姜瑶打趣地吐槽了一句。
    夏清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过腹黑，便轻咳两句，问道：
    “帐本的事，你怎么看？”
    “嗯…老夏，我打个比方哈。”姜瑶略一思索，道：
    “假设，你有一款非常想吃的巧克力，却满世界都买不到！这一天，有个人给了你一整盒这款巧克力，但是告诉你，你不能吃，让你转交给別人。作为一个有私慾的正常人，你会怎么做？”
    夏清老实交代：
    “我会偷偷留下几颗……啊！”
    这话一出口，夏清两眼便闪过一道精芒。
    他理解了姜瑶的提醒。
    原来如此！
    夏清沉声道：
    “你的意思是…高育良拿到帐本，会给自己留下一份？”
    “可能性很大哦！如果这帐本真像你说的那么重要，高育良不会不留一手的。”姜瑶道。
    言之有理。
    先前，夏清把目光聚焦在祁同伟如何利用帐本度过这次困境上。
    却忽略了，帐本本身。
    既然如此重要，高育良得到帐本，没道理不留上一份。
    同时，夏清还想到一个人。
    高小琴。
    这个聪明到有些狡猾的女强人，不可能猜不到，帐本给了高育良，会发生什么。
    如果，这份帐本是给高育良的投名状。
    那么，高育良就会提供给高小琴一个庇护。
    这对於接下来，向山水集团发起攻势，是不利的。
    而高育良，也绝不会主动交出帐本。
    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在高育良的阻挠下，突破山水集团。
    再將高育良手里的帐本，给逼出来。
    当然，以上这些谋划，都是假设帐本在高育良手里，才能进行的。
    但夏清愿意去赌。
    不仅因为，夏清相信高育良的谨慎老到，事事留有后手。
    更是相信，妻子姜瑶对细节的判断，从来没有出过错！
    夫妻二人，一个负责大局，一个负责细节。
    这就是夏清最理想的状態，也是他动力的来源！
    想到这，夏清恢復了先前的干劲，对妻子道：
    “谢谢老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等我忙完这阵子，休个假，陪你出去旅行。”
    “哎呀，什么老婆…你真是…我要去忙啦！”姜瑶只有在夏清面前会出现这样小女人的一面，娇俏地说完，二人又互相腻歪几句，便掛了电话。
    夏清握著手机，看向桌上的保密电话。
    拨通。
    对面，传来坚毅的男子声音：
    “部长好，我是陈海。”

 第192章 帐本备份

    夏清与陈海在电话里探討了刘庆祝的事。
    检察院反贪局，在陈海的指挥下，与刘庆祝进行了多次接触。
    但情况並不乐观。
    刘庆祝对於反贪局的人，极为排斥。
    没有任何合作的意向。
    至於帐本的下落，也没能查到。
    夏清便將近期发生的事，尤其是赵瑞龙將帐本销毁的事，告诉了陈海。
    陈海有些抱怨地道：
    “我们这边都没收到消息，还傻乎乎地蹲守刘庆祝，原来帐本都没了啊！”
    夏清安慰道：
    “没事的，你们的调查肯定没问题，只是变故太多。当务之急，是如何探出，是否还存在帐本的备份。”
    “您要我们查育良书记吗？”陈海犹豫许久，咬咬牙道：
    “如果是您的要求，那我就干！拼了！”
    夏清被弄得哭笑不得，连忙道：
    “別別別！谁让你查育良书记了！是我想到了一件事，你还记得伯仲仲介公司被端了之后，从里面搜出的几张照片吗？”
    陈海认真回忆之后，沉声道：
    “那个长得像高小琴的女人？”
    “嗯，现在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夏清严肃地道：
    “去查那个女人。但注意，由你亲自查，不能告诉任何人。我敢保证，你们的秘密调查组，也有育良书记的人。被他发现查这个女人的话，大事不妙。”
    陈海一惊。
    不止反贪局，连秘密调查组也有了高育良的眼线？
    接下来的动作，必须步步为营。
    难怪会让自己单独去查。
    不过，也是一个向夏部长证明自己能力的大好时机！
    想明白这些，陈海保证道：
    “请您放心，我立刻去查。”
    掛了电话之后，夏清的办公室又来了一位客人。
    刘省长亲自到来。
    夏清连忙起身，热情地招呼道：
    “刘省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
    刘省长笑著坐下，给夏清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原来，在帐本这件事上，刘省长与夏清的思路一致。
    他也不相信高育良会將帐本全部交出，而不留一份备用。
    於是，刘省长便亲自去找高育良谈了谈。
    反正快要退休，也不怕得罪谁。
    就当做帮夏清做点事了。
    这番话说得夏清越发惶恐，连连道谢。
    刘省长则进入正题，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
    刘省长问高育良，还有没有帐本。
    高育良笑著表示没有。
    刘省长自然不信，在反覆的拉扯试探下，高育良举起右手，正色道：
    “我以人格担保，没有私藏帐本。”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省长也不好再逼迫，便离开，来到夏清这里。
    听了刘省长的转述，夏清试探地问道：
    “那您看来，育良书记留了帐本吗？”
    “留了。当他发誓，我就已经確定。”刘省长斩钉截铁地道。
    夏清心里清楚，以刘省长的底蕴，定然是有別的途径，去了解高育良是否拷贝了帐本。
    而不是真的通过高育良发誓这个行为来判断。
    有些话，心里清楚就好。
    刘省长不想说来源，就不要过多追问。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高育良的確藏了帐本。
    以刘省长的身份，绝不可能专门跑一趟，就为了带来一件模稜两可的事。
    刘省长开口的，一定是板上钉钉的。
    刘省长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自己。
    高育良还藏了帐本。
    但刘省长已经没有兴趣再掺和，现在沙瑞金返岗，刘省长扛在肩上的担子也卸下来了。
    这位汉东的风云人物，传奇省长，终於是要享受自己退休前的清閒日子了。
    夏清，则还需努力。
    想清楚这些，夏清郑重地向刘省长道了谢。
    刘省长欣慰地点点头，站起身。
    临走前，刘省长道：
    “对了，近期有什么反腐工作的事情，你和志超多商量，跟瑞金同志匯报就行。”
    夏清苦笑。
    刘省长是真想休息了。
    等刘省长走后，夏清赶紧跟办公室打了个招呼。
    让他们对外说自己今天不在。
    接著，夏清开始思考起来。
    目前，有这么几件事。
    油气集团，刘新建死亡，祁同伟在查。
    惠龙集团，赵瑞龙还在逍遥法外。
    山水集团，是重点突破对象，高小琴给了高育良帐本，寻求保护。
    高育良拷贝了帐本，不知目的为何。目前看来，只是留下了赵瑞龙的把柄在手里？
    这是第一个疑问，高育良拿著赵瑞龙的把柄，却没有公开站到全面反腐这边来，反而在帮著赵家拖全面反腐的后腿，高育良到底目的为何？
    第二个疑问，山水集团到底有什么？
    第三个疑问，高育良留著帐本，到底想做什么？
    夏清一边思考，一边在纸上描绘各方关係。
    总觉得高育良做这一切的动机。
    和一个人脱不了干係。
    那个长得像高小琴的女人。
    只有知道这个女人是何方神圣，才能打破这看似扑朔迷离的局面。
    夏清將笔一扔。
    妈的，不想了。
    等著陈海的调查结果吧。
    在这之前，任何事都没有意义。
    夏清选择放过自己。
    ……
    就在汉东方面，为沙瑞金的归来感到欢欣鼓舞之时。
    有一个人，却怒不可遏。
    赵瑞龙躺在別墅里，享受著两位妙龄女子的按摩服务。
    但他舒服不起来。
    眼睛死死盯著汉东晚报的头版。
    《公安厅刑侦处处长程度，竟自曝是赵家走狗？》
    文章详细描述医院那晚发生的事，包括程度被射杀，以及其死前揽下的一切罪责。
    连同祁同伟私放丁义珍，也被程度一併揽下。
    赵瑞龙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也知道，今天能看到这份报导，也是汉东当局，有意写给自己看的。
    就是告诉自己，程度已经死了，祁同伟已经彻底跟你赵家脱鉤。
    以后再有什么祁同伟的把柄，都可以被归纳到“程度所为”上。
    算是彻底堵死了赵瑞龙控制祁同伟的路子。
    “操！程度你这个狗杂碎！装你妈的圣人！我去你妈的！”
    赵瑞龙隨手拿起桌上的祁同伟录音备份，摔碎在地。
    这些录音，全都是废铁了。
    赵瑞龙又想起那一晚，自己被汉东公安厅截住，大火也没能烧死程度。
    这一切都是高育良害的！
    再加上沙瑞金莫名返岗，赵瑞龙更加断定，高育良连那份经营权合同也公之於眾了。
    高育良到底要干什么？
    一会帮自己，一会害自己。
    他到底是敌是友！
    赵瑞龙对高育良的立场，越发不满。
    但，没关係。
    赵瑞龙有信心对付高育良。
    他身后的书架上，放著一张港岛的地图。

 第193章 高小凤

    清晨，从京城起飞的航班降落汉东。
    易学习从机舱內出来，面对刺骨的寒风，裹紧了衣领。
    他不想回来，但別无他法。
    沙瑞金返岗，中纪委结案。
    自己破釜沉舟报上去的沙瑞金所有问题，全化作了空谈，化作了他背刺自己人的证据。
    中纪委自然不会留著这个人在京城，而是迅速且果断地，將他安排返回汉东。
    看著空空荡荡的停机坪，易学习的心也空空落落。
    这次回来，恐怕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易学习嘆了口气，乘上接机的专车，向京州市区驶去。
    同一时间，汉东省委大院內。
    沙瑞金已经与田国富一同晨跑了半个小时，却仍然不累。
    二人一边跑，田国富一边匯报最新的消息。
    易学习回来了，今天清早落的地。
    沙瑞金听到这消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面上，仍是平淡如水地道：
    “回来了？那很好啊。”
    田国富以为沙瑞金没懂自己的意思，又强调道：
    “沙书记，我是说…易学习怎么处理。”
    沙瑞金没有回答，他想起了停职这段时间，倪老爷子对自己的教诲。
    知人善任，虚怀若谷。
    不管易学习的举动如何，他如实匯报情况，总归是不能定性为错误的。
    如果非要整他，就需要从別的角度，罗列別的罪状。
    那样未免显得自己这个省委书记睚眥必报，小肚鸡肠。
    沙书记断定，所有人都在盯著易学习的下场，也在等著看新一轮的好戏。
    如果真的处理了易学习，恐怕自己又会遂了他们的愿。
    倒不如使用怀柔政策，让易学习戴罪立功，反倒能收穫一名更加唯自己马首是瞻的死士。
    在京州市盯紧李达康，也能为自己提供更多情报。
    也能给外界传递，沙瑞金心胸宽广的正面形象。
    想到这里，沙瑞金给了田国富一个模稜两可的答覆：
    “这样吧，下次常委会，让易学习一同参加，顺便宣布对他的处理。”
    田国富一愣，说了声“好”，心里只觉得，沙书记怕是要下狠手。
    沙瑞金想的却是，如何在下次会议，建立自己的光辉形象。
    大院之內，早起的不止沙瑞金和田国富二人。
    夏清也早早起床，在办公室里坐著了。
    雷雨则赶了个大早匯报工作。
    自然也是易学习返回汉东的事。
    夏清不以为然，雷雨则试探地询问，部里要不要提前对易学习进行处理，好顺应沙书记的意图。
    夏清哑然失笑，不知道雷雨为什么要处理易学习。
    雷雨更著急了，他认为，沙瑞金肯定对易学习怀恨在心，组织部提前谋划，也能投沙瑞金所好。
    夏清这才明白雷雨的想法，便笑著解释，沙瑞金不会处理易学习，反而会主动肯定易学习的行为，並鼓励他再接再厉。
    雷雨都傻眼了，以为夏清疯了。
    夏清则不紧不慢，急需解答。
    沙瑞金刚刚返岗，不会做出这种明显报復的动作。
    易学习正好是沙瑞金树立宽容大量形象的最好机会。
    同时，沙瑞金也能藉助易学习，更好地看住李达康。
    一番解释说得雷雨恍然大悟，对夏清佩服不已。
    最后夏清总结。
    最近的常委会肯定有易学习的身影。
    到时候看沙瑞金的处理就行了。
    雷雨走之后，陈海也打来电话。
    匯报情况，已经查到了那个和高小琴长相相似的女子，一些基本信息。
    夏清立刻著手记录。
    女子叫高小凤，是高小琴的亲妹妹。
    目前住在港岛，育有一子。
    报告完这些，陈海道：
    “说实话，仅仅只是这些，並不足以判断育良书记和高小凤的照片是什么情况。至於其他的消息，我无法查到，似乎被有意封锁。”
    夏清用笔尖在本子上画著圈圈，拍板道：
    “那就探探育良书记对这个高小凤的真实態度，再做下一步打算。陈海啊，来一趟我办公室，当面谈。”
    陈海道：
    “明白。”
    二十分钟后，陈海来到了夏清的办公室。
    夏清对陈海交代一番，陈海先是惊讶了一会儿，很快明白了夏清的意思，並回去著手处理。
    很快，高育良从安插在检察院反贪局內部的眼线那里，得到消息。
    陈海等人最近盯上了一个新的线索。
    是居住在港岛的一位女子，名叫高小凤。
    听到这个消息。
    高育良一向平静的脸上，头一次显露出一丝惊慌。
    像是苦苦掩埋的秘密被人连根拔起的恐惧与慌张。
    他竭力令自己镇定下来，向眼线探求更多消息。
    眼线的回覆是，该项调查极为保密，由陈海自己负责，他能够得知一二，已经用尽全力，无法再探听更多。
    高育良急得拍了桌子。
    他想起，上次夏清送来的照片。
    从伯仲仲介公司里发现的，他和高小凤的亲密合影。
    没想到，夏清还是指使陈海去查了。
    高育良有些难以置信。
    短短时间內，陈海竟能从自己周密封锁的情报中，挖出高小凤的姓名和住址，包括那个孩子。
    这让高育良感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但眼下，自己已经无法用权势压制陈海，更无法用对付侯亮平的方式去对付陈海。
    因为夏清会在后方，给陈海提供周密的保护。
    现在还不知道陈海查到了哪一层次。
    如此迅速且保密的行动，让高育良不敢大意。
    就算不能直接动陈海，也要给反贪局施压。
    想到这里，高育良迅速以政法委的名义发文。
    开展对检察系统的巡视整改工作，尤其是对在办案件，但凡发现问题，都要立刻停止办案，直到整改销號为止。
    高育良自认为这一招可以遏制反贪局对高小凤的调查。
    但他没有想到，这是夏清设的局。
    目的，就是探一探高育良在得知高小凤的事情后，会做出何种反应。
    而他现在的强烈反应，正好给了夏清和陈海答案。
    高小凤对高育良来说非常重要，重要的会让高育良不择手段！
    如果，高育良可以仔细想想，哪怕静观其变，也能让夏清这一招无疾而终。
    但他到底是急了。
    如果说关於祁同伟的事，会让他出现失误。
    那么，关於高小凤的事，就会让高育良失去理智！

 第194章 棋逢对手

    面对高育良的雷霆反击。
    夏清淡淡一笑，对反贪局做出如下部署：
    直接停掉对高小凤的一切调查，由政法委去巡视整改即可。
    本来，这项调查也只是探高育良態度的引子。
    目的达到，也就无需再继续。
    当政法委的巡视组，来到检察院进行巡视，並由高育良的秘书將情况报给高育良后。
    得知“调查高小凤”一事，早在一天前就被检察院叫停並销毁之后。
    高育良震怒之余，终於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反贪局放弃的太过果断，就像扔掉一件毫不重要的垃圾。
    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但时间不会给他容错。
    在试探了高育良的態度之后，夏清迅速开始了下一步。
    现在，高小琴已经被高育良保护起来，无法进行接触。
    那就直接去找刘庆祝。
    夏清带著陈海，来到了刘庆祝的家里。
    按了门铃，刘庆祝围著围裙，不耐烦地打开门。
    见陈海和另一个不认识的人过来，刘庆祝极为不满地道：
    “还来？监视我没完？真当老百姓不发火的吗？”
    夏清连忙笑道：
    “刘总监，不是这个意思，今天来，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说著，晃了晃手里提著的一对茅子。
    刘庆祝见状，神色才缓和不少，將二人迎进门。
    刘庆祝正在家里打扫卫生，夏清觉得有些疑惑，这么大个財务总监，却不请保姆，老婆也没看到在家。
    三人坐下后，夏清开门见山，將赵瑞龙销毁帐本、程度被射杀、祁同伟险些被烧死的事告知了刘庆祝。
    坐在一旁的陈海满脸震惊，不懂夏清为什么要將这些內部掌握的情报向山水集团的人透露。
    而刘庆祝，虽装作漠不关己，但拿起茶杯时微微发颤的手，暴露了他的內心。
    夏清敏锐地观察到这一细节，问出关键的问题：
    “赵瑞龙你应该很熟悉，他销毁了帐本，那么知道甚至看过帐本的人，你猜会怎么样？”
    刘庆祝左手按住有些发抖的大腿，右手將茶杯送到嘴边，强装镇定地道：
    “这，这能怎，怎么样？难道…赵总还会，会对我下手不成？”
    “你猜对了。”夏清冷笑道：
    “赵瑞龙已经在港岛那边活动了，目標是一个叫高小凤的女人。”
    “啪。”刘庆祝的茶杯从手中脱落，摔碎在地上。
    陈海不解地看向夏清，眼神中满是“部长，高小凤不是咱们查的吗，赵瑞龙什么时候盯上她了”。
    夏清则回以一个高深莫测的点头，接著道：
    “看你这样，肯定知道高小凤是什么人，不妨和我们说说？”
    刘庆祝到底是高小琴的心腹，迅速调整状態，起身用抹布捡起玻璃碎片，淡淡地道：
    “抱歉，手滑了，我有点抽筋。对了，高小凤是谁？赵总盯上她，別是欠了债。”
    夏清明白，诈出高小凤情报的目的，算是失败。
    但无妨，这只是附带的。
    真正的目的，在这句话：
    “刘总监，作为帮高总保管帐本的人，你猜赵瑞龙会不会放过你？”
    刘庆祝明显害怕了，方才的冷静再次变为慌张，但还是强忍著，一声不吭。
    夏清知道时机已到，便说出了最后一句绝杀：
    “油气集团的刘总，一个国企的老总，赵瑞龙说杀就杀。你一个財务总监，未必比刘总难杀？”
    刘庆祝终於动摇了。
    他清楚，夏清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自己接触过帐本，被赵瑞龙盯上的可能性极大。
    极为危险！
    陈海见状，递出一句助攻：
    “你们高总已经主动请求育良书记保护，你可没人管啊。如果我们解除对你的监视，你大概率当晚就会被赵瑞龙处理掉！”
    这句话彻底攻破了刘庆祝的心理防线。
    他先是双手抱头，嚎啕大哭。
    接著“扑通”跪下，抱著陈海的腿，又抱著夏清的腿，哭喊道：
    “我，我不想死！领导，政府，救救我，救救我……”
    夏清对陈海这句神助攻非常满意，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陈海调皮地耸耸肩，低头对刘庆祝吼道：
    “好了，想不想活命，要看你自己的態度！”
    “我，我有態度的！政府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做，只要让我不死……”刘庆祝哭著求著道。
    夏清见时机已到，便拉著刘庆祝，说出了他的计划。
    陈海在一旁听著，眼睛越瞪越大。
    夏清的计划在他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如果成功，绝对称得上艺高人胆大的绝妙布置。
    在犹豫许久，刘庆祝红著眼问道：
    “你们绝对要保证我的安全。”
    夏清道：
    “你不相信省委常委的话吗？”
    刘庆祝用力点点头，吼道：
    “干了！”
    夏清与陈海相视一笑。
    一场惊天动地，却又天马行空的，针对高育良和帐本的计划。
    从现在开始实行。
    夏清只觉得无比兴奋。
    终於。
    终於能和高育良，正面对决！
    这样的对手兼知己，才是最难得的。
    简直，梦寐以求！
    而另一边的高育良，正在办公室里批改文件。
    突然听得一声闷雷。
    高育良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是春雷。
    好一个春雷啊。
    高育良看向渐渐变昏暗的天空，听著震耳欲聋的雷神，嘴角浮起笑意。
    太久了，在这位置上太久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和事，能让自己感到血脉僨张。
    夏清。
    儘管来吧！
    在这最后一年。
    一起享受最盛大的舞台吧！
    高育良眼中闪过精芒，立刻打给了祁同伟。
    祁同伟有些诧异，毕竟老师很久没有找自己了。
    当祁同伟来到高育良的办公室，高育良告诉了他一件好消息。
    高育良准备推荐祁同伟，兼省政法委副书记。
    祁同伟感到惊奇，这样的任命极为少见，自己將成为副省长兼政法委副书记和公安厅长。
    这也同时是一个宣告。
    高育良將祁同伟彻底拉回自己的阵营。
    其中的目的不言而喻。
    祁同伟也清楚，一旦同意，代表什么。
    夏部长那边，恐怕就將成为对手。
    高育良笑著问道：
    “如果你觉得工作安排不过来，可以拒绝。”
    祁同伟想起了高育良的背影。
    想起了死去的程度。
    他笔直地敬礼道：
    “祁同伟，服从组织安排！”

 第195章 刘庆祝逃跑

    高育良给祁同伟下达的第一个指示，便是逮捕刘庆祝。
    祁同伟感到疑惑，为什么会高老师会盯上山水集团的財务总监？
    高育良则冷笑著解释。
    事到如今，也不瞒祁同伟了。
    检察院，包括反贪局，都有高育良的眼线。
    反贪局对山水集团的秘密调查，以及对刘庆祝的接触，高育良都心知肚明。
    现在提出逮捕刘庆祝，是高育良觉得再不加以干涉，便为时已晚。
    祁同伟明白，这是防止检察院对刘庆祝的进一步渗透。
    虽然不清楚，高老师为什么还要做出阻挠全面反腐的举动。
    但祁同伟愿意相信，高老师一定有自己的难言之隱。
    自己要做的，就是去执行！
    很快，反贪局这边，陈海收到了消息。
    公安厅副厅长李港鑫，带著一队人马，大摇大摆地进入山水集团，要拘捕財务总监刘庆祝。
    陈海心中一惊。
    公安厅做事，就是祁同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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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时间点，大张旗鼓插手检察院的事。
    很难理解祁同伟的用意。
    他不是夏部长的人吗？
    陈海一时想不明白，便决定亲自去现场看看。
    紧急乘车前往山水集团，陈海刚一下车，便看到山水集团的门口已经乱成一团。
    警车嗡鸣，副厅长李港鑫正指挥几人將刘庆祝押上警车。
    刘庆祝哭爹喊娘，极力挣扎，当他瞄到反贪局的车开了过来，以及满脸凝重的陈海下了车，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膝盖在地面前进，扑到陈海脚边，一把抱住，喊道：
    “陈局长！您要给我做主啊！”
    陈海下意识地將刘庆祝护至身后，目光迎向李港鑫，带著些质问道：
    “李厅长，这是什么意思？刘庆祝一直都是我们检察院在负责，你们把他带走，影响了办案怎么办？”
    李港鑫不屑地道：
    “陈局长，我们公安厅办案，还需要跟你们检察院匯报么？”
    陈海並不怵李港鑫，论级別，二人同为副厅；论幕后总指挥，他还有夏清。
    於是，陈海也反唇相讥道：
    “我只知道，反贪局的任务是保护刘庆祝。今天你们如果一定要把他带走，可以，咱们去夏部长那里评评理。”
    “你拿夏部长压我？就不怕育良书记责罚？”李港鑫不甘示弱。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陈海明白，再闹下去场面不太好看，便主动提出让步：
    “这样，先让刘庆祝回去，我们两边都在这守著。等上级领导通过气之后，再行决定。”
    李港鑫也顺势接过台阶：
    “可以。”
    刘庆祝被赶回山水集团內。
    公安厅和检察院的两位带队人，则各自打电话过去匯报情况。
    大概两小时后。
    山水集团內，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著，集团副总连忙跑出来，对在外守著的陈海和李港鑫，焦急地道：
    “二，二位领导！刘庆祝他，不见了！”
    “什么！”陈海和李港鑫对视一眼，纷纷衝进集团大楼！
    又是一个小时之后。
    山水集团的副总经理办公室內，李港鑫声色俱厉，对著山水集团的高层破口大骂！
    刘庆祝在眼皮子底下逃走，山水集团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李港鑫还说，集团內肯定有人协助刘庆祝逃走，要將他们全部抓到公安厅去，挨个审讯。
    陈海则坐在一旁，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接著，开口分析起来。
    整个山水集团，都被公安厅和反贪局的人手进行了封锁。
    刘庆祝怎么可能凭空蒸发？
    只能是有人给他开了绿灯，帮助他逃跑。
    山水集团內部的嫌疑，自然不必多说。
    但。
    公安厅那边就没有嫌疑了？
    刘庆祝逃跑，虽说检察院和公安厅都失去了这个重要人证。
    但对公安厅来说，刘庆祝在不在手里不重要，不能让检察院掌握刘庆祝，才最重要。
    因此，陈海下了结论。
    如果將刘庆祝放走，至少不会让检察院控制住刘庆祝。
    这也是符合公安厅需求的。
    听到这里，李港鑫顿时怒不可遏，只感觉到身为警察的荣耀受到了侮辱。
    他一拍桌子，指著陈海骂道：
    “操你妈的陈海，你说什么！”
    陈海哪里会虚，直接回嘴道：
    “你敢说刘庆祝消失，对你们公安厅没好处吗？我敢跟领导匯报，你敢吗？”
    李港鑫一时语塞。
    抓捕刘庆祝，是祁同伟的指令。
    但其实，李港鑫早就和高育良搭上了桥。
    那晚，祁同伟去向赵瑞龙交易帐本，高育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带李港鑫过去。
    所以，李港鑫对於高育良的態度，是心知肚明的。
    他也的確察觉出，育良书记对於山水集团的態度，曖昧不清。
    似乎保护山水集团，阻挠全面反腐工作的意向，更大一些。
    但这些不是他该考虑的。
    在谁手下，就把谁安排的事做好。
    这就是李港鑫的想法。
    然而，现在陈海的贴脸开大，让他清楚地意识到。
    刘庆祝的消失，似乎是符合育良书记需求的。
    难不成……
    李港鑫心头闪过一丝清明。
    刘庆祝的逃走，是育良书记安排的？
    这么一想，就顺理成章了。
    如果，自己再在这件事上坚持，误了育良书记的大事。
    怕是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想到这里，李港鑫对陈海留下一句狠话之后，收队离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令陈海等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陈海再次调查一番，发现实在没有刘庆祝逃走的线索，便也只好宣布收队。
    李港鑫回去之后，並没有直接向祁同伟匯报。
    而是打了个转，单独去了省委大院，找到高育良。
    得意甚至是邀功地，向高育良匯报了刘庆祝逃走，自己没有深究的“功劳”。
    高育良听完，脸色仍然平静，但手指反覆敲击桌面的动作，暴露了他內心的烦躁。
    直到李港鑫说完，高育良才抬起头，笑著说道：
    “说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李港鑫还准备继续表功，被高育良下了逐客令，一时无所適从，便只好先行离开。
    等李港鑫离去，高育良才给祁同伟打去电话：
    “同伟，全城搜捕刘庆祝。”

 第196章 云端备份

    就在公安厅全面搜捕刘庆祝的第三天。
    一则重磅消息，再度震惊高育良。
    刘庆祝死了。
    车子，在汉东与外省交界的乡道上发现。
    被发现时，已经被火烧了个乾净。
    里边有一具焦尸，经过dna比对，正是逃逸的刘庆祝。
    经过现场勘查，確定刘庆祝由於高速行驶，撞击围栏，车侧翻后迅速起火，刘庆祝被卡住无法逃脱。
    在车子的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密码箱。
    箱子已经被反贪局带走。
    尸体和现场其他线索，也被反贪局全部处理。
    最后，反贪局將此事告知了公安厅，作为对搜捕刘庆祝的结尾。
    以上，便是全过程。
    祁同伟向高育良如实匯报导。
    听到这一消息，高育良再度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刘庆祝跑了之后，竟然又意外身亡。
    要说不是人为，高育良绝对不信。
    可现在，公安厅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祁同伟提议，跟反贪局交涉，让他们共享线索，尤其是那个密码箱。
    高育良否定了这个提议。
    本来，刘庆祝的案子就是反贪局一直在盯著。
    现在刘庆祝意外身亡，由反贪局处理线索，继续调查，也是合情合理。
    这个时候插手实在师出无名。
    他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但要指示安插在反贪局的眼线，进一步摸清情况，隨时匯报。
    接下来的几天，眼线的消息一个接一个。
    高育良大致弄懂了情况。
    刘庆祝车上掉落的密码箱，反贪局动用了各种技术手段都难以打开。
    如果破坏密码箱，很可能伤到里边保管的重要物件。
    因此，反贪局对密码箱一时束手无策。
    结合刘庆祝的个人情况，反贪局给出了大胆的猜测。
    密码箱內装的，应该是刘庆祝拷贝的另一份帐本。
    这样推理非常站得住脚。
    刘庆祝受高小琴命令，保管帐本。
    刘庆祝知道，谁沾了帐本，谁就有可能被赵瑞龙灭口。
    但刘庆祝又想给自己留退路。
    所以就拷贝了帐本，锁在密码箱里。
    这次逃跑，刘庆祝特意带上了密码箱，奈何发生了意外。
    高育良听完眼线的匯报，再次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刘庆祝私自拷贝帐本？
    高小琴不是说过，刘庆祝只保管帐本，绝无拷贝的可能吗？
    现在这只密码箱內，到底是不是藏著帐本？
    高育良有些担忧。
    他知道，帐本里，有著绝不愿让別人看到的內容。
    眼线又匯报说，陈海已经把密码箱的事匯报给了季昌明。
    季昌明要求传唤山水集团每一个职工，尝试从他们嘴里问出一些关於刘庆祝的情报，藉以打开密码箱。
    高育良皱起了眉。
    传唤每个职工，那岂不是说，还要把高小琴叫过去问话？
    高育良已经將高小琴“保护”了起来，如果放她去接受检察院的问话，难保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不行，不能让检察院这样主动。
    想到这，高育良正想打个电话，却见桌上，季昌明已经给自己打来了电话。
    高育良冷笑一声，接起。
    那头，传来季昌明的笑语。
    高育良与对方寒暄一番，季昌明才步入正题。
    要接高小琴去检察院反贪局问话，但在山水集团和山水庄园都没有看到高小琴的身影。
    经过打听，高小琴失踪前找过高育良。
    为此，季昌明猜测，高育良將高小琴给藏了起来。
    今天打电话，就是来要人的。
    高育良听到这些，怒不可遏。
    季昌明一个检察院院长，找自己这个三把手要人？
    於是冷冷地拒绝，理由是，高小琴与最近政法系统的一个重要案子有联繫，让不出去。
    季昌明早就料到高育良会这么说，也不拐弯抹角，从容地甩出了底牌。
    传唤山水集团全体职工，是沙瑞金书记的意思。
    如果高育良不放人，那就让沙书记来要人。
    说完，季昌明便掛了电话，甚至不给高育良回答的机会。
    高育良脸色铁青，但他也知道，不能为了一个高小琴，跟沙瑞金也交恶。
    那样，自己就真是腹背受敌。
    想清这些，高育良再度打出一个电话。
    ……
    两小时后，高小琴出现在反贪局內。
    由於是简单的问话，陈海找了个办公室进行。
    高小琴早有准备，丝毫不怵，对陈海的问话毫不配合，一问三不知。
    陈海並不著急，只是例行公事问话。
    掌握情况后，便安排人將高小琴送了回去。
    高小琴离开反贪局，立刻乘车向省委大院开去。
    高育良已经在家等著了。
    高小琴详细匯报了情况，反贪局问的很细，但自己確实不清楚刘庆祝的事，反贪局也就没问出什么。
    高育良点点头，正要思考下一步对策。
    祁同伟匆匆进来，看到高小琴，明显一愣，隨即调整过来，对高育良匯报导：
    “老师，坏事了。那个密码箱，反贪局还真在山水集团问出了情报，已经打开。”
    高育良周身一颤，凑向前焦急地问道：
    “里面有什么？”
    “几张加密的文件索引，里面提到，刘庆祝的的確確弄了一份帐本的备份，但他存在了云端里。这个云端备份的帐號密码经过了加密，索引里面说，说……”祁同伟说到这，支支吾吾起来。
    高育良更急了，追问道：
    “说什么了？”
    祁同伟咬咬牙，说了下去：
    “说帐號密码跟高小凤有关。”
    高育良听到这，双目圆睁！
    他看了看高小琴，后者同样露出满脸震惊的神情。
    高育良向后靠在沙发上，脑子已经乱了。
    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云端备份，还有文件索引明確指出，跟高小凤有关。
    这岂不是让高小凤成了破解云端备份的关键？
    高小凤，莫名成为了风暴的中心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自己辛辛苦苦藏起来的高小凤。
    难道真要成为反贪局重点追查的对象？
    就在此时。
    高小琴的电话响起。
    在高育良的授意下，高小琴接了电话。
    通话结束，高小琴皱著眉，对高育良和祁同伟说道：
    “集团副总通知我，让我赶紧过去…检察院又来了，要求集团全体职工密切配合，协助检察院的专家团队全力破解刘庆祝的云端备份！”

 第197章 看破

    祁同伟看向高育良，眼里满是担忧。
    高育良只是摆摆手，道：
    “知道了，检察院的工作，配合配合也是应该的。同伟，你送小琴过去。”
    祁同伟心领神会，道：
    “明白了老师，我过去…需要带什么话给检察院么？”
    “就说…公安厅要验证文件索引和云端备份的真实性。”高育良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是，老师。”祁同伟点点头，领著高小琴走了。
    客厅內又只剩下高育良。
    他见四下无人，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
    烦躁的时候，就该用这个让自己保持理智。
    高育良点上一根，开始思考起来。
    检察院手里，掌握了刘庆祝的帐本云端备份。
    帐號密码跟高小凤有关。
    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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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表述，太模糊不清了。
    就像是，要故意把矛头指向高小凤那样。
    那么，刘庆祝为什么要刻意留下一个文件索引，並且指名道姓，扯到高小凤？
    难道说……
    高育良又深深吸了一口，脑海中渐渐有了思路。
    刘庆祝只有被发现死亡这一环节，是经过公安厅检验的。
    祁同伟带回来了dna比对结果，和尸检报告、遗物验证。
    得出的结论是，死者的確是刘庆祝。
    之后，曝出密码箱，解开密码箱，得到一个与高小凤有关的云端备份。
    从这里开始的一切经过，都是从检察院那边传出来的消息。
    公安厅並没有验证真偽。
    换句话说。
    检察院，就像是书写剧情的“编剧”，他们写什么，对外就传出什么，外界就相信什么。
    假如，检察院给出的，本身就是假情报呢？
    比如说，並没有什么与高小凤有关的云端备份，也没有什么將线索指向高小凤的文件索引。
    甚至连那个密码箱，都是子虚乌有的。
    高育良一边想著，双眼微眯，缓缓吐出一节悠长的烟圈。
    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接近真相了。
    但还差一点。
    需要等待祁同伟的反馈。
    高育良就这么静静地坐著，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直到菸灰缸里，满是菸蒂。
    当他伸手去摸下一根时，这才发现，烟盒已经空空如也。
    也就在同时，祁同伟打来了电话：
    “老师，我把小琴送到集团了，反贪局的人已经全部进驻了山水集团，还带来了许多信息技术专家，合力破解刘庆祝留下的云端备份的帐號密码。另外……”
    祁同伟特意停顿了一会儿，强调道：
    “我看到了刘庆祝的密码箱，已经被打开了。里边，的確有几张文件索引，还有一个硬碟。这个硬碟，正是被刘庆祝上传到云端的帐本数据的底子。”
    高育良不假思索地问道：
    “硬碟內容呢？確定了吗？”
    “確定了。”祁同伟如实匯报导：
    “里边空无一物。根据反贪局所说，数据已经全部上传到了云端，硬碟里的数据，到期自动清理了。”
    听到这里，高育良险些笑出声来。
    他克制住了情绪，带著笑意对祁同伟说了声“做得好”，便掛了电话。
    现在，已经可以確定了。
    自己的推测完全正確。
    所谓的密码箱、文件索引、云端备份，都是检察院拋出来的饵。
    是检察院通过刘庆祝之死，故意人为製造的证据。
    刘庆祝一死，立刻就有一连串的证据现身，还正正好好指向了高小凤。
    这也太巧了吧？
    高育良在心里早就下了定论，如果检察院拒不出示密码箱和里边的证据，可信度还增加了几分。
    祁同伟一过去，检察院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些关键证据交给祁同伟过目，这是什么心理？
    这就是生怕祁同伟不相信，特意拿出来展示！
    再加上那空无一物的硬碟。
    怎么可能在这么巧的基础上，还加上一个“恰巧”到期，內容被自动清除的空硬碟呢！
    这一切，都是检察院，准確地说，是夏清的布置。
    目的，就是通过一个不存在的云端备份，以破解帐號密码为由头，光明正大地进驻並控制山水集团。
    高育良断定，过不了几天，检察院的滑稽表演就会不攻自破，那些专家、工程师，也会摇身一变，从破解密码，转变为搜查山水集团。
    妄图从山水集团內部，找到別的帐本吗？
    至於刻意扯到高小凤，也是为了探探自己这边的虚实，看看自己的反应。
    如果自己再度做出著急的应对，夏清便能以此验证，高小凤与自己的关係，极为不寻常！
    高育良將烟盒扔进垃圾桶，给出了最后的判断：
    刘庆祝死后，传出的这一系列密码箱、文件索引、云端备份。
    都是夏清的安排。
    其目的有二：
    一，顺理成章进驻山水集团，方便后续的搜索调查工作，为突破山水集团做准备。
    二，以高小凤进行试探，看看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好让夏清反向验证高小凤在自己这里有怎样的地位。
    理清这一些，高育良，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看向堆成小山的菸灰缸，笑著自言自语道：
    “夏部长啊夏部长，机关算尽太聪明。你的计谋看似逻辑严密，实则漏洞百出。出卖你的，正是你的急功近利，想著用同一件事做出两个结果…这，可是兵家大忌啊。”
    高育良站起身来，越发得意，喃喃道：
    “真正的谋略家，永远只会把重心放在一件事，出一个结果上。就比如……”
    高育良打给祁同伟，布置道：
    “接下来，按兵不动即可。检察院想做什么，让他们儘管去做。你只要注意一点：问清楚高小琴，让她確定，集团內不存在第二个帐本！”
    布置完之后，高育良感到一阵轻鬆。
    还有点不过癮。
    夏清的手段，看似老到，实则差了点火候。
    还需要再磨礪磨礪啊。
    高育良这么想的同时，眼神中闪过一瞬失落，但很快恢復平常。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
    等待检察院自导自演的这齣戏，时间一到，演不下去，继而原形毕露。
    那个时候，自己这个政法委书记再出面，以检察院违规办案、非法调查合法私企为由，叫停他们的一切调查。
    这样，山水集团也就守住了。
    检察院，无功而返。
    唉，夏清。
    连山水集团都过不了，又谈何越过我高育良呢？

 第198章 真正的客人

    高育良的判断完全正確。
    陈海领著反贪局，每天在山水集团里，高调进出。
    带著专家们大张旗鼓地搞破解，时不时叫过来几个人问话。
    但效果欠佳。
    山水集团的职工，早就听了高小琴的吩咐，对任何问题一概不知，涉及到刘庆祝和帐本的，更是完全不清楚。
    至於破解云端备份。
    那就更不可能有进展了。
    因为高育良猜的很对，所谓的云端备份，压根不存在，更不可能是刘庆祝留下的。
    一切都是反贪局在夏清的安排下，自导自演的。
    现在，进驻山水集团的目的已经达到。
    其他帐本的线索、高育良对高小凤的態度，全部都没有探出来。
    陈海面上不说，心里是很焦虑的。
    这天工作结束，他立刻赶到省委组织部，向夏清匯报。
    进了办公室，夏清正在读报。
    看到忧心忡忡的陈海，打趣道：
    “陈海，怎么了？心情不美丽？”
    陈海没想到夏清竟然这么轻鬆，鬱闷地道：
    “部长，进展不佳啊…没能从山水集团找到其他帐本的线索，育良书记那边也没什么反应……”
    夏清也鬱闷地道：
    “啊？什么时候对你有这个要求了？”
    陈海呆了五秒，结结巴巴地道：
    “这，部长，就是咱们做的戏啊！您不是想要完成这些目標吗……”
    “並没有，云端备份这件事，另有他用。”夏清哑然失笑，隨即抱歉地道：
    “怪我，没和你提前说明。”
    陈海越发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完全不理解夏清到底想做什么。
    “別急，把动静再弄大点。”
    夏清將报纸合上，胸有成竹地道：
    “真正的客人马上要入场了。”
    ……
    又过了一周，反贪局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山水集团仍旧牢不可破。
    祁同伟的电话，打到了高育良这里：
    “老师，重要消息。检察院的人，撤了。”
    高育良立刻来了精神，他再三確定，得到仍然是祁同伟肯定的答覆。
    检察院破解云端备份失败，已於昨日晚上全部撤出山水集团。
    高育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心中的得意难以掩盖。
    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確。
    检察院弄了个不存在的云端备份，妄图用这种方式在山水集团查出点东西。
    可惜，戏演不下去了，便只有撤离。
    到此，夏清的计谋，可谓满盘皆输。
    高育良明白，自己与夏清的第一次交锋，大获全胜！
    夏清只有这点本事？
    高育良的心中闪过一瞬不安，隨即很快消失不见。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高看任何人。
    拋开一切光环，夏清也只是个四十出头的小伙，在权谋这条路上，要学的还有很多。
    输给自己，倒也正常。
    想到这里，高育良隨口又问了一句：
    “他们查出什么东西了吗？”
    “完全没有。”祁同伟信誓旦旦地道。
    接著，祁同伟像是想起了什么，加了一句：
    “说起来，检察院这些人也真是死要面子。明明什么都没查出来，灰溜溜撤离的时候还有说有笑，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山水集团里查出了很多东西，收穫颇丰呢。”
    高育良对这句话並不在意，隨口回答道：
    “毕竟是夏清的兵，退场也要保全脸面嘛。行了，这事不用管了。”
    祁同伟说了声好，掛了电话。
    高育良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海中反覆回忆这些日子的经过。
    直到最后，他確定一切无误，夏清失败。
    高育良才悠閒地坐回桌旁，乐呵呵地拿起一份报纸。
    “嘖，怎么是一周前的报纸？新的还没送来吗？”
    高育良吩咐秘书把新的报纸送来，自己则先看看一周前的报纸。
    看著看著，高育良的神情，逐渐变色。
    这份一周前的报纸，一篇报导占据了极大的版面。
    “山水集团財务总监刘庆祝畏罪潜逃，被发现死於车祸，其遗物或许与集团帐本有关……”
    高育良皱起了眉。
    怎么回事？
    这件事怎么会登报？
    还提到了帐本？
    高育良连忙看向落款。
    晚报社特约作者，夏…天？
    高育良心里闪过一丝慌张。
    他將这篇报导从头到尾读完，里边的內容主要是对刘庆祝的遗物进行分析解读，尤其是反覆提到帐本。
    这意有所指的写作手法，就像是为帐本服务。
    任何人看完这篇报导，满脑子都会有一个印象：
    刘庆祝將一份很重要的帐本存到了云端备份里。
    检察院，正在试图破解这个备份，取得帐本。
    荒唐！
    所谓的云端备份，根本不存在，完全是检察院杜撰的！
    这什么狗屁作者，还敢把这种子虚乌有的事，煞有介事地写在晚报上？
    报社也敢收？
    为了博眼球，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还好自己当年，没有学新闻学！
    高育良正想著，秘书带著这周的新报纸进来了。
    高育良连忙拿起最新的一份。
    上边又有一份头版，写著：
    “检察院已撤出山水集团，虽然不知详细內情，但从可靠渠道得知，检察院已经掌握了大量线索，近期便可破解云端备份，取得重要帐本！”
    ？？？
    高育良看傻了。
    落款还是那个特约记者夏天。
    这是什么情况？
    简直一派胡言！
    云端备份根本就是不存在的，这作者到底想干什么？
    高育良越想越气，又不能打电话给日报社骂一顿。
    毕竟，这是他和夏清的战爭。
    就在此时，一个猜想一闪而过。
    高育良再次看向落款。
    夏天。
    姓夏。
    难道？
    不等他思考，手机响了起来。
    高育良接起，对方，是赵瑞龙。
    高育良感到诧异，这赵瑞龙，还敢打给自己？
    於是，高育良冷冷地道：
    “赵总，有什么事？可以的话，请不要打我电话。”
    谁知，那边並没有传来赵瑞龙討好的话语，而是更加森冷甚至有些阴险的语气：
    “高书记，好本事。刘庆祝在云端存了个帐本，高小凤也知道，是吧？”
    高育良的脑子顿时发蒙。
    赵瑞龙在说什么？
    怎么扯到高小凤了？
    不等高育良说话，赵瑞龙继续道：
    “报纸我看了，山水集团我也派人监视了，检察院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我一清二楚。刘庆祝弄了个帐本的拷贝，存在了云端里，帐號密码高小凤也知情，是吧？”

 第199章 软肋

    高育良的心里敲响了警钟。
    高小凤被赵瑞龙盯上，那可就危险了。
    自己好不容易將她送到港岛，这么多年过著低调但安全的日子。
    绝对不能，让赵瑞龙再把高小凤捲入风波之中！
    想到这里，高育良相当急躁地对电话那头警告道：
    “赵瑞龙，你发什么疯！高小凤的事，我已经和你们家老爷子说好了，你敢忤逆他老人家吗？”
    赵瑞龙不甘示弱地道：
    “高书记，別的事都好说，可这是什么事？刘庆祝还存了一份帐本，你那个高小凤也知情！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我赵某人的命啊！”
    高育良从没见过赵瑞龙在他面前这副模样，看来，是真的急眼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衝突是没有必要的。
    因为，所谓的云端备份，根本就不存在。
    高育良深呼吸一口，儘量克制地道：
    “瑞龙，你听我说。云端备份是假的，刘庆祝从来没有存过什么帐本！那都是检察院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目的只是为了调查山水集团……”
    “高书记，您还跟我来这一套？这些天，我的人可是时时刻刻盯著山水集团，检察院来了多少专家，每天通报破解进度，报纸还登著呢！您一句是假的，就想让我偃旗息鼓？”赵瑞龙全然不信高育良的话，恨恨地道：
    “要我说，高书记才是真本事，一边说刘庆祝的备份是假的，一边让自己的女人偷偷藏了一份帐本，好隨时拿捏我，是吧？”
    高育良彻底慌了。
    赵瑞龙对云端备份深信不疑，听不进任何话。
    最让高育良感到害怕的是。
    赵瑞龙甚至揣测，高小凤手里也有帐本。
    这个亡命徒，面对有帐本或者接触过帐本的人，会做出什么事，高育良不敢想像。
    他只知道，高小凤，真的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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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高书记。”
    赵瑞龙恢復了阴冷的语调：
    “你把高小凤藏在港岛，老爷子的確说过不准打扰她，但现在非常时期，老爷子想必能够理解。我派几个兄弟去港岛找一找嫂子，当面问几句话，不过分吧？”
    “赵瑞龙，你敢！”高育良怒喝道，却只听得见电话里的“嘟嘟嘟”声音。
    高育良呆呆地握著电话听筒，指节发白。
    半晌，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倒在办公椅上。
    真坏事了。
    这么个愚蠢的谎言，为什么赵瑞龙上赶著往里钻？
    还牵扯到高小凤？
    自己在港岛那边的影响力，远远比不上赵瑞龙。
    要是赵瑞龙真派人去找了，自己也鞭长莫及。
    就在此时，高育良猛然醒悟。
    检察院大费周章弄出一连串子虚乌有的事，甚至大张旗鼓进驻山水集团展开调查。
    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突破山水集团。
    也不是为了验证自己对高小凤的態度。
    而是为了引某一位特定的人士上鉤。
    这个人，就是赵瑞龙。
    一个对帐本无比敏感，並且无比自负的亡命之徒。
    赵瑞龙一旦咬鉤，绝不会鬆口，甚至会越咬越紧。
    高育良是看不起这样的人的。
    可现在，这样的赵瑞龙，却化作一把极具危险的凶器，悬在高育良的头顶之上！
    接下来，赵瑞龙就会去找高小凤。
    高小凤的处境非常危险。
    这一切，莫非都是夏清的计划吗？
    高育良越想越觉得可怕。
    夏清的手段，超出了他的预期。
    最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夏清连赵瑞龙这个不可控因素，也一併计算在內。
    让赵瑞龙，反过来成为刺向自己的尖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育良突然笑了起来，笑自己的自负，笑自己的愚蠢。
    其实是有机会阻止的。
    如果，在检察院刚刚进驻山水集团。
    自己就立刻以违规办案叫停。
    现在，就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
    可自己偏偏不著急。
    想著让检察院唱他们的独角戏，等著他们无功而返。
    就是这样的自负，让高育良错失了最佳时机。
    如果想保护高小凤。
    那就必须安排人，在港岛和赵瑞龙的手下开展一场火拼。
    但那是港岛。
    高育良在汉东的影响力非同小可，但在港岛。
    或许真比不上赵瑞龙这样的大老板。
    高育良站起身来，烦躁充斥著他的內心。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计，还中得这么彻底！
    就在此时。
    秘书敲响了办公室的门，高育良下意识地看向那边。
    不等高育良开口放行，办公室门便被猛地推开。
    高小琴从外边闯入，满脸泪痕。
    高育良皱了皱眉，连忙让秘书把门关上，接著將高小琴迎到沙发上，一边倒茶一边有些不满地道：
    “小琴，我不是说过，不要到办公室来找我吗？”
    “高书记，这次真是紧急事件。”高小琴说著说著，又抽泣起来：
    “赵瑞龙他，要去找高小凤麻烦！”
    高育良倒茶的手微微一颤，隨即平静地道：
    “为了云端备份里的帐本？”
    高小琴点点头。
    高育良冷声道：
    “先不说赵瑞龙，倒是你这个做姐姐的，对妹妹还挺狠。送给你妹妹那三个亿的信託基金，你竟然也做到帐本里…这是为了要挟她，还是控制我啊？”
    高小琴的脑子轰地炸开，她清楚，自己在製作帐本时，的的確確將这笔打给高小凤的钱，一併记录了下来。
    不等高小琴解释，高育良继续质问道：
    “高小琴，你是不是还藏著其他帐本？”
    高小琴连忙矢口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高书记，我交给您的那份帐本，是真的孤本。您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再留一份了……”
    高育良这才恢復了平静的神色，將茶杯递给高小琴，和顏悦色地道：
    “你没有派人去港岛保护你妹妹吗？”
    高小琴为难地道：
    “高书记，我这些年都在发展山水集团，偏地下行业的事，尤其是港岛那边，我不可能斗得过赵瑞龙……”
    顿了顿，高小琴又补充道：
    “他的黑恶团伙大本营，就在港岛……”
    高育良面色凝重起来。
    他知道，赵瑞龙在港岛的地下势力，有多么猖獗。
    他也知道，当年赵立春允许他將高小凤藏在港岛，也是因为赵瑞龙的势力遍布港岛，相当於將高小凤软禁在这座城市里。
    所谓的藏起来，也只是看赵瑞龙愿不愿意去找罢了。
    这样的掣肘，便是他高育良。
    最大的软肋！

 第200章 略逊一筹

    直到现在，高育良终於看清了夏清这一出计谋的全貌。
    引诱赵瑞龙上鉤，將高小凤置於危险境地。
    要想从赵瑞龙手里护住高小凤。
    便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交出一份经过处理的，不含高小凤那三个亿信託基金的帐本。
    交到沙瑞金手里。
    里边，仍然保留有赵瑞龙的犯罪证据。
    以及与赵家有往来的，包括汉大帮在內的，汉东各级官员的证据。
    只要把帐本交上去，赵瑞龙的犯罪事实就板上钉钉了。
    那个时候，公安厅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请求港岛方面的公安，出动人手，从赵瑞龙的黑恶团伙手中保下高小凤。
    只是，代价实在太大了。
    自己这么做，相当於彻底和赵家撕破脸。
    同时出卖了所有汉大帮的人。
    自己或许能帮著沙瑞金推进全面反腐，甚至扳倒赵家的重要目標。
    但那时候，自己这个外界看来的汉大帮头头。
    在汉东，真的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沙瑞金功成名就之后，真的会对自己感恩戴德吗？
    高小凤真可以一劳永逸地不再被赵家监视控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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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及最最重要的那个疑惑。
    赵瑞龙，或者说赵家。
    真的会被这样一个帐本，彻底击垮吗？
    这些都是未知数。
    而最后一个疑问尤其重要。
    如果，自己真的將帐本交了上去，站在了赵家的对立面。
    赵立春却施展手段，让这帐本的波及力度，控制在赵瑞龙以下。
    自己这番破釜沉舟的举动，可就成了踏入万劫不復的自杀行为。
    那时候，自己不仅会遭受赵家最严厉，最凶狠的报復。
    连同高小凤、祁同伟都会受到难以想像的牵连。
    这种事，高育良决不允许发生。
    高育良让高小琴先回去。
    他要一个人静静。
    高小琴离开之后，高育良开始谨慎考虑下一步棋。
    他知道，时不我待。
    高小凤隨时有可能陷入危险，自己却也不能简简单单地將帐本交到沙瑞金那里，换取庇护。
    一步走错，可就真满盘皆输。
    自己这几十年的积淀，怕是也要一朝归零。
    高育良苦笑了一声。
    这恐怕是他为官以来，感到最凶险，最复杂的一次局面。
    没有人能够帮助他，没有人站在他身边。
    但所有人都在逼他做出决定。
    这个决定，还必须迅速，不能拖延。
    做决定的人，只有他一个。
    可能牵涉的，却是何止百千人！
    高育良想要抽菸，但这是办公室。
    他只能靠在沙发上，怔怔地望著窗外。
    冷静之后，他逐渐想通了最后一步。
    夏清弄出这一手，肯定不希望他將帐本交到沙瑞金手里。
    这帐本，只能交给夏清。
    这才是夏清的用意。
    阳谋！
    夏清最喜欢，最擅长的阳谋。
    没想到时至今日，用到了自己的身上！
    但转念一想。
    跟夏清商量，却又的確是当下，最合情合理，也最正確的选择。
    夏清不属於任何一方，准確的说，已经自成一派，实力雄厚，背景惊人。
    夏清的目的是做出成绩。
    夏清的行事风格难以捉摸，但绝不死板，他总能做出最准確的选择。
    也许，这才是现在该走的路。
    高育良不禁感慨。
    夏清刚来汉东之时，自己只是想藉助夏清立足未稳之际，施加援手，让夏清迅速站稳脚跟，自己也能藉此稳住汉大帮，扛过沙瑞金的攻势。
    之后，在祁同伟的问题上，双方也达成了默契的合作。
    之后，双方在错综复杂的局面面前，也不再是盟友身份。
    或许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盟友，只是心照不宣的互相利用。
    直到现在才发现，在夏清面前，自己的確是略逊一筹。
    高育良缓缓闭上眼睛。
    接著，猛然睁开。
    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
    翌日下午。
    高育良在大院里来回踱步，走到组织部这栋楼时，抬头看向楼上。
    像是在看夏清的办公室。
    接著，高育良抬脚向前，可刚迈出一步，便下意识地收回。
    身子像是被什么定住了，感到有些彆扭。
    高育良的心里总觉得，一旦迈出这一步，自己挺直的脊樑，就好像被什么压弯了似的。
    虽然前方的路无比宽敞，上边也没有任何东西逼迫自己弯腰。
    但高育良就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因为他知道，这將是他生平第一次，认认真真，客客气气，交出令对方满意的东西，换取对方的认同。
    他其实老早之前就想对沙瑞金这么做了。
    奈何，他总觉得沙瑞金差了点意思，还不够格让他放下身段这样做。
    正犹豫著，夏清的秘书小段，从容不迫地向这边走来。
    看到高育良，小段开口道：
    “高书记，您是来找夏部长的吧？”
    高育良的內心被人拆穿，下意识地防御起来，道：
    “没，我就隨便走走，这在办公室坐久了，身子不舒服。”
    “那咱们一起走走？”小段身后传来爽朗的笑容，高育良循声看去，夏清正笑著走过来。
    高育良一时有些无措，夏清道：
    “育良书记啊，等你很久了！聊聊？”
    高育良见夏清亲自下来迎接，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也笑道：
    “请！”
    二人到了办公室，高育良將u盘摆到桌上，道：
    “夏部长，这是先前被赵瑞龙销毁的帐本备份。有了这个，应该能定赵瑞龙的罪了。”
    夏清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道：
    “这，帐本？育良书记，你怎么会有帐本？怎么又突然说，要定赵瑞龙的罪了？”
    高育良嘆了口气，道：
    “夏部长，咱们两个就別揣著明白装糊涂了，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好好聊聊……”
    夏清略一思索，笑道：
    “好，育良书记快人快语，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在这之前，请让我先看看帐本。”
    说著，夏清將帐本拿了过去，插入保密电脑。
    他大致翻了一遍，但目光却像是在搜索著什么。
    良久，夏清关掉帐本，揉了揉眼睛，道：
    “真是骇人听闻，如此多的官员，干部，竟然都跟山水集团、惠龙集团有染！咱们组织部又有事做了。”
    高育良见夏清比较满意，便试探著问道：
    “另外，我有件事想向你…匯报。”
    高育良说出“匯报”两个字用了不少力气，夏清却笑著摆摆手，道：
    “不忙，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问育良书记。”
    高育良一怔，疑惑道：
    “请说。”
    夏清身子前凑，目光锐利：
    “山水集团打给高小凤那三个亿的信託基金，怎么没记录呢？”

 第201章 可控

    高育良周身一震。
    嘴里，也支支吾吾起来：
    “什么高小凤，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就对了。”夏清笑著道：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高育良坐到夏清身边，看著夏清打开一个特別的网址，在上边敲入帐號密码。
    以高育良的见多识广，自然知道，夏清打开的，是一个专门用来存储数据的云端帐户。
    等等。
    云端？
    不等高育良细想，便看到被打开的云端帐户里，清楚地记载著山水集团的每一笔“不正常”支出。
    这些支出，涉及到惠龙集团、油气集团等大大小小的私企、国企。
    也有打给许多高育良眼熟的官员、干部。
    总而言之，这云端里的帐本，將山水集团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与之有所往来的干部、企业，全数记录其中！
    高育良也终於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一条。
    某年某月某日。
    山水集团財务处。
    定向拨付。
    收款方，信託基金。
    所有人，高小凤！
    而且，不止一笔。
    前前后后加起来，打到高小凤这个信託基金里的。
    足足有三亿一千二百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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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育良已经呆住了。
    夏清怎么会有山水集团的帐本？
    还记载著高小凤的內容？
    夏清知道高育良此刻的震惊，便主动开口道：
    “这正是刘庆祝製作的帐本，存在他的云端备份里。”
    刘，刘庆祝？
    云端备份，真的存在？
    高育良感到一阵眩晕，他已经被眼前的展开弄得跟不上节奏。
    自己判断不存在的云端备份，为什么確有其事？
    里面为什么，真的是一份帐本？
    见高育良一副迷茫的神情，夏清解释道：
    “这是刘庆祝製作的帐本，详细记录了山水集团参与的每一笔交易，和高小琴製作的那份，大同小异吧。”
    顿了顿，夏清看向高育良，严肃地问道：
    “唯一的区別是，在刘庆祝帐本里存在的打给高小琴那三个亿，为什么到了育良书记你交出来的帐本那里，就不翼而飞了呢？”
    “我是不是能够理解成，育良书记你在交出手里这份从高小琴那里拷贝来的帐本之前，做了一点小小的修改？”
    “你將高小凤的有关记录，全部清理乾净了！育良书记，你作为政法委书记，肯定清楚擅自刪改重要证据，是多严重的责任吧！”
    高育良被夏清这一连串的发问弄得招架不住，踉踉蹌蹌，竟然向后跌坐在沙发上。
    他从来没有这种遭遇过。
    以雄辩、逻辑出名的他，竟然会被夏清，从多个角度彻底击败，气势上也被全面压制。
    在夏清面前，高育良罕见地从心里生出敬畏之感。
    在夏清的计策和话语面前。
    高育良。
    一败涂地了！
    良久。
    高育良长长嘆出一口气，鼓起掌来，缓缓道：
    “我输了。”
    夏清並没有得意的神色，只是淡淡地接受了高育良这句话。
    “夏部长，这么说来，你们早就弄到了刘庆祝的云端备份，掌握了他那份帐本的情况。妙啊，从一开始，你就用真真假假的情报，诱骗赵瑞龙上当，麻痹我的判断，继而逼我在不利局面下，做出错误的决策，最终来到你的面前，被你事先准备好的证据，一击制胜。”
    高育良悠悠地，阐述自己对夏清计策的佩服之情：
    “真是艺高人胆大，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漂亮，太漂亮了……”
    夏清静静地听著，脸上並没有任何高兴的情绪。
    在他看来，高育良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改革斗士、睿智的先生、成熟的政治家。
    现在將其击败，也只是利用了高育良的软肋而已。
    谈不上多么碾压。
    夏清想要问清楚，高小凤究竟是高育良的什么人。
    虽然，夏清的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
    线索，有这么几个：
    高小琴的双胞胎妹妹。
    被藏在港岛，未曾公之於世。
    山水集团打给高小凤的三亿信託基金。
    以及最重要的，高育良面对高小凤相关的问题，所做出的三次回应。
    第一次，是从伯仲仲介公司里，搜出高育良和高小凤的亲密照片。
    夏清將照片交给了高育良，高育良的神情，是感激和鬆了口气。
    第二次，是检察院故意透给高育良的眼线，检察院正在调查高小凤。
    高育良的应对是，以巡视整改为由，叫停了对高小凤的一切调查。
    这个反应，算得上很激烈了。
    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
    面对必须交出帐本才能寻得一线生机的死局，高育良竟然还要鋌而走险，不惜背上破坏重要证物的罪名，也要將高小凤的名字从帐本里抹去。
    这三次回应足以看出，高育良对高小凤，是极尽保护的。
    再加上，高小凤还育有一子。
    夏清的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他还是希望高育良能够亲口说出来。
    或许，今天便能听到，高育良始终无法脱离赵家的……
    真正原因！
    夏清正要开口。
    高育良，抢先说道：
    “夏部长，我还是有一点不理解。你这一连串的计策，都建立在一个不可控的前提上，那就是刘庆祝之死。可要是刘庆祝不出这个车祸，你又该怎样施展这些计策呢？”
    夏清笑道：
    “育良书记，谁说刘庆祝之死…是不可控的？”
    “你说什么！”高育良“蹭”地站起，双目圆睁，看著夏清。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刘庆祝之死，可控？
    这么说来……
    刘庆祝的死，是夏清计策的一环？
    夏清派人製造了这场车祸，杀死了刘庆祝？
    不，不对，夏清不可能做这种蠢事！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高育良难以置信地道：
    “刘庆祝是假死？”
    夏清点了点头。
    高育良的脑子更加混乱了。
    祁同伟在匯报刘庆祝之死的时候。
    分明將dna比对结果，尸检报告全部拿了回来。
    这怎么可能有假？
    高育良不甘心地道：
    “这不可能！我看了报告，那就是刘庆祝本人，不会有假，祁同伟更不会骗我！”
    夏清嘆了口气，道：
    “育良书记，谁说我在公安厅里，只有祁同伟一个人了？安排一场能瞒过祁同伟的尸检，轻而易举。毕竟，就算是公安厅长，也需要以厅里的报告结果为准，而不能亲自上阵验尸啊……”
    高育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这么说来，夏清用公安厅里安插的內线，简单地製造了一份假的结果，瞒过了祁同伟，也瞒过了自己？
    让所有人，都相信了刘庆祝的假死！
    高育良猛地又想起一件事。
    他指著夏清，语调有些发颤：
    “这么说来，那天在山水集团，刘庆祝在眼皮子底下逃走，也是……”
    “没错。”夏清笑道：
    “陈海放的。”

 第202章 回忆

    这下，一切都联繫了起来。
    高育良终於明白了。
    夏清早就与刘庆祝达成了协议。
    以一场假死，和假死之后的云端备份。
    诱骗赵瑞龙上当。
    又通过上当的赵瑞龙威胁到高小凤，继而让自己也深陷其中。
    最后，做出看似精明的，將刪掉高小凤记录的帐本，交到夏清手里，这一步昏招。
    被早就持有刘庆祝那一份帐本的夏清。
    完成了绝杀。
    现在的高育良，可以说是真正的，被夏清限制住了。
    只能任凭夏清发话了。
    夏清见此情形，道：
    “育良书记，我问你。高小凤，是不是你的…情人？”
    这是夏清认为最可能的一种情况。
    高小凤是高育良的情人，还有一名私生子。
    如此，高育良才会將她们母子藏在港岛。
    而高小凤又与高小琴是双胞胎姐妹，自然也与赵瑞龙有些关联。
    那么，赵瑞龙会威胁到高小凤，也就合情合理了。
    或许这就是高育良的软肋吧！
    高育良长嘆口气，道：
    “夏部长，你真是可怕。好在，你也並非洞察一切，这让我心里好受不少。”
    夏清皱了皱眉，不知道高育良什么意思。
    只见高育良看向窗外，悠悠地道：
    “小凤她，是我的合法妻子。”
    这下，轮到夏清惊讶了。
    什么情况？
    高育良的妻子，不是吴慧芬吗？
    难道……
    夏清的心里闪过一个可能性，他看向高育良，问道：
    “你和吴老师离婚了？”
    “不错，我和惠芬她，离婚很多年了。”高育良淡然地道：
    “我说过了，小凤才是我的合法妻子。”
    夏清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
    想到自己去高育良家里吃饭，吴慧芬和没事人似的，做饭、洗碗、泡茶，伺候著高育良的饮食起居。
    偏偏这样的二人，已经不是夫妻。
    吴慧芬的忍耐力，可真是非常人所能及啊。
    想到这里，夏清感到了一丝尷尬，但很快反应过来，严肃地道：
    “育良书记，你这属於隱婚。个人情况不向组织匯报，还將妻儿藏到港岛这种敏感地带…让组织上知道了，过错可不小。”
    高育良坦然地笑道：
    “但你我都知道，这其实算小事。”
    “是啊，和你老婆小凤收受的那三亿信託基金比起来，的確是小事。”夏清指了指帐本的记录，一字一句地道：
    “你已经算受贿了。”
    高育良笑笑，昂起头，神色从容。
    他知道自己隱婚的后果，自然也清楚山水集团通过高小凤对他进行的变相行贿。
    他想要弥补这么多年不能將小凤接到身边的遗憾，同时，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
    但高育良不愿意主动说出来。
    或许是最后的倔强，又或许是他身上那文人风骨在作祟。
    比起痛哭流涕地求助，他更想高傲地走向属於他的终局。
    在权衡之后，高育良说出了他最后的请求。
    高育良，愿意认罪，愿意接受一切处理。
    但他请求，夏清將帐本上报之后，要动用一切力量，让港岛的警方出面也好，或是安排汉东省公安厅也好，都要保护好高小凤，免受赵瑞龙在港岛势力的威胁。
    这就是高育良最后的掛念。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听完高育良的请託，夏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於是，他问道：
    “就这些？”
    高育良淡淡地道：
    “就这些。夏部长，你可以隨时向上面匯报，將我逮捕。”
    说著，高育良还伸出双手，像是准备好戴上手銬。
    “不，不对，育良书记，还有很多事没有弄明白呢。你的立场，在外人看来飘忽不定，但在我看来，其实是有一条主轴在的。”
    夏清摇摇手指，缓缓道：
    “你做的每一件事，本质上都是在打击赵家的势力，这符合你的政治退路。但你也总是做出倾向赵家的事，我大胆猜测，你的软肋高小凤所面临的处境，比我想的要严苛。”
    夏清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
    “假设，你默许高小凤收受山水集团的贿赂，以及將高小凤藏在港岛，这些看似是你的主观意志进行的行为，背后，都有另一个意志在干涉，逼你不得不这么做的话，你的一切动机，就都可以解释了。那么，育良书记，请你回答我……”
    夏清走到高育良身前，双眼凝视著对方，道：
    “赵立春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控制高小凤，让你不得不做这些让他放心，实则委曲求全的事？”
    轰！
    高育良內心的防线，终於在此刻，轰然倒塌。
    他极力隱藏的內心想法，被夏清探了个一清二楚。
    他的眼前，像是幻灯片那样，回忆起过往……
    一开始，高育良在吕州市任书记时，通过赵立春將李达康调走一事，见识到了权力的滋味。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正式上了赵家的船，一路做到省委常委，直到赵立春离开汉东，还向中央推荐他接省委书记。
    这么些年，高育良不求名，不求財，只想追求无上的、巔峰的权力。
    他也清楚，这些东西，在赵立春身上能够追求到。
    为此，高育良对赵家的许多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本人也儼然成了汉大帮的头头。
    高育良一直以为，在赵立春的阴影之下，自己也是独立的、自由的。
    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在追求权力，也是在回报赵立春的知遇之恩。
    自己，是赵家的自己人。
    为此，高育良不惜將祁同伟也拉上赵家的船，让这位大弟子一同越飞越高。
    本以为一切都会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
    但，高育良想错了。
    赵家在汉东的自己人，不是他高育良，而是另有其人。
    他本以为，赵立春对自己是绝对信任的。
    直到那天，赵立春对自己说。
    高小凤这个女人，要瞒住，不然影响仕途。
    育良啊，把她送到港岛去生活吧。
    瑞龙这孩子，在港岛也有些影响力，小凤在那生活，吃不了亏。
    育良啊，你……
    懂我的意思吧？
    这些话，如同恶魔的低语，透著赤裸的威胁。
    直到那一刻，高育良才知道。
    自己，被赵立春彻底控制住了。
    自己，从来不是自由的。
    自己身边的人，也要因此被赵立春，握在手里。
    而最后，自己，这个叫作高育良的男人。
    已经彻底失去了，从赵家这艘船上，全身而退的资格。
    自己，只剩下唯一一条路。
    跟著赵家这艘船。
    航行到尽头，又或是……
    沉没！

 第203章 救出

    高育良终於放下了戒备。
    他站起，对夏清鞠了一躬，道：
    “多谢，夏部长。如果你草草接受了我的提案，那我就不会多说半句了。”
    夏清有些哭笑不得，这高育良，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试探自己。
    只见高育良又坐回沙发，但神情和肢体语言都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
    是那种不用设防，真正敞开心扉的轻鬆。
    “夏部长，我可以抽支烟么？”
    高育良从胸口的袋子里摸出一包烟，乐呵呵地道。
    夏清无比诧异。
    高育良在人前的形象，是不抽菸的。
    主动提出在自己面前抽菸，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高育良彻底卸下了偽装。
    接下来他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
    绝对可信。
    至此，夏清也不打算再提防著了。
    既然高育良如此诚恳，那就听上一听！
    想到这，夏清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精致的zippo，笑道：
    “介意我也来一根吗？”
    高育良一怔。
    要知道，夏清在外面的形象，也是不抽菸的。
    高育良不禁笑了起来，痛快地递过去一根。
    夏清替高育良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高育良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娓娓道来。
    將自己这些年在赵家的船上越陷越深，以及和高小凤隱婚，赵立春控制高小凤作为威胁，全部告诉了夏清。
    夏清一言不发地听著。
    高育良的复杂形象，此时在他心里更加立体。
    直到今天，他才算稍微理解了高育良。
    高育良诉说完毕，笑道：
    “我终於，可以放心把这个东西託付给你。”
    高育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封，递给夏清。
    夏清拆开信封，里边赫然是高育良手写，密密麻麻的一串名单。
    从姓名，到年龄，职务，应有尽有。
    高育良从旁解释道：
    “这些是我这么多年的门生故吏…也可以理解为外界所说的汉大帮吧。我把能用的人都列在上面了，希望夏部长能够保下他们。”
    夏清手里的这份名单不足几克，他却从中分明感受到千斤重量。
    这哪是一份普通的名单？
    这是高育良大半辈子的心血，所有能用的政治资源，全部交给了夏清。
    换句话说。
    夏清就是汉大帮的新山头。
    高育良向夏清，交出了投名状。
    这份大礼，夏清非常满意。
    交出了这一切的高育良，几乎成了光杆司令。
    夏清则拥有了在汉东更强的话语权。
    当然，高育良的礼物，不是那么容易收的。
    夏清自然知道，高育良交出名单的背后，另含的深意。
    夏清看著高育良，打趣地问道：
    “育良书记，这名单好是好，但也是个烫手山芋啊。要是我眼睁睁看著你被带走处理，你的这些个门生故吏，怕是会对我有所芥蒂。”
    高育良哈哈大笑道：
    “那就看夏部长如何决定了。”
    夏清也无可奈何地一笑。
    高育良到底是高育良，总是能想到前面好几步去。
    现在收了名单，不帮也得帮了。
    有时候，还真拿高育良没啥办法。
    好在，高育良的问题，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这种事，如果不是有意放大到无法挽回的层面。
    都是可以处理的。
    但高育良肯定不能继续在省三的位置上待了。
    相关情况，夏清决定晚些时候，跟中组部熟悉的周副部长进行匯报。
    看看上面的態度，再做定夺。
    就在此时，高育良突然开口道：
    “夏部长，高小凤那边…您知道的，赵瑞龙还没立案，公安厅没法介入港岛……”
    夏清略一思索。
    高育良说的有道理，汉东的警察进入港岛执法的手续非常复杂。
    如果走正规途径，从立案到审批到进入港岛，时间上恐怕不足以阻止赵瑞龙团伙的行动。
    如果走私人途径？
    让祁同伟派公安厅的人过去，万一出了点事，高育良和祁同伟都要担责。
    至於高育良派自己的人过去，那就更是无稽之谈。
    要是高育良能在港岛玩得过赵立春，何苦让高小凤被软禁这么多年？
    所以，高育良別无选择。
    要想儘快救出高小凤，只能另寻他法。
    同时，夏清也清楚，要不是自己弄了这么个计策，也不至於让高小凤陷入危险。
    如今高育良主动服软，连帐本和投名状都交出来了。
    也没必要继续为难对方。
    想到这，夏清道：
    “稍等，我打个电话。对了，高小凤的藏身之处，告诉我。”
    高育良略一犹豫。
    真要把高小凤的位置告知夏清吗？
    但，如果不说。
    夏清大概率撒手不管，高小凤被赵瑞龙的人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豁出去了，反正夏清什么都知道了。
    高育良一咬牙，在纸上写下地址，递给夏清。
    夏清接过，点点头，拨出电话。
    “喂，老兄…什么夏部长，都自己人，夏清就行了……是的，想托你接两个人来汉东，对，地址我稍后发你。”
    完事之后，夏清掛了电话，高育良紧张且迫切地道：
    “接，接小凤和孩子来汉东？夏部长，真办得到吗……”
    夏清似笑非笑地道：
    “港岛那边，还轮不到赵家称霸王。在这件事上，如果赵瑞龙胆敢阻拦……”
    顿了顿，夏清眼神一凛，淡淡地道：
    “那他家的老爷子就有事做了。”
    “……！”高育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是啊，共事如此之久，险些忘记。
    眼前这个低调儒雅，做事讲规矩，看起来和顏悦色的组织部长。
    可是有恐怖到令人窒息的背景啊。
    高育良回过神来，为自己今天的选择感到庆幸。
    好在，向夏清坦白了一切。
    自己给夏清提供了帐本，汉大帮名单，还有自己的“把柄”。
    虽然帐本的事，有些波折。
    但这一个接一个充满诚意的厚礼，到底是打动了夏清。
    夏清也愿意出手相助。
    这步棋，自己算是走对了吗？
    高育良长长舒了口气。
    夏清让高育良稍作等待。
    大概半小时后，高育良，接到了高小凤的电话。
    他紧张地听完，面色变得缓和。
    直到掛断电话，高育良终於將这么些年积压的不安，一扫而空。
    他看著夏清，兴奋地道：
    “夏部长！小凤和孩子，已经被安全送到机场了…今晚的航班，返回汉东！”

 第204章 麻烦的帐本

    夏清倒是不觉得奇怪。
    在港岛，从赵瑞龙手里抢两个人，送回汉东？
    小儿科啦。
    倒是高育良。
    揣著手机，满脸的欢欣鼓舞。
    兴奋的像是孩子。
    夏清不禁笑道：
    “没见过育良书记这么高兴过。”
    “的確，上次这么高兴，还是祁同伟提副省级那一次。”高育良说完，又真挚地道：
    “感谢夏部长，非常感谢！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夏清摆摆手，表示不足掛齿。
    高育良定了定神，思考一番后，说道：
    “夏部长，我还有句话要说…虽然你拿到了帐本，但不是什么好事。”
    夏清一怔，故意道：
    “育良书记，你老婆那三个亿的事还没完呢，怎么又扯到帐本不是好事了？”
    “要怎么处理我都行，但该说的我必须要说。”高育良略一沉吟，道：
    “这帐本交上去，赵瑞龙的处境会相当危险。那么在赵立春看来，上交帐本的人，就和杀子之仇没任何区別。”
    夏清瞳孔微微放大，心里盘算起来。
    高育良说的，绝非危言耸听。
    如果说，在赵瑞龙手里抢走高小凤母子，对赵立春来说，只是丟失了一张控制高育良的好牌，並不是那么伤筋动骨。
    那么，帐本一经交出，极大可能会让赵瑞龙下狱，就算赵立春强行运作，让赵瑞龙免了牢狱之灾，但梁子，肯定是结下了。
    在赵立春看来，这就是想要赵瑞龙的命。
    谁交的帐本，谁就是他赵立春不共戴天的死敌。
    虽然，对於夏家来说，赵立春的反扑不足为惧。
    但如果有更合適的办法，谁又愿意招惹一条死死咬著自己的疯狗呢？
    夏清心中瞭然，高育良会提出这个问题，就代表著，他已经想出了对策。
    且听听高育良，会给出怎样有趣的提案。
    想到这，夏清请高育良继续说下去。
    高育良道：
    “我之所以拷贝了一份帐本却不交出，原因你也知道了，正是高小凤被赵家控制著。现在我没了后顾之忧，就让我畅所欲言吧。”
    高育良喝了口茶，分析道：
    “这帐本记载了赵瑞龙的罪证，还有汉东大小官员的罪证，非同小可。持有帐本的人，如果主动上交，势必得罪赵立春，引起对方玩命的反扑。可如果不主动上交，一旦被组织发现，又会被冠以有意隱瞒犯罪证据之名，忠诚受到质疑，前途肯定是到此为止了。夏部长，你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夏清认真听著，高育良的角度的確是他不曾想过的，仔细听来，还非常有道理。
    这样新奇的角度，让夏清迫不及待地道：
    “有意思，请继续。”
    高育良顿了顿，继续说道：
    “所以啊，这帐本肯定要交，却也不能直接交，更不能由你我交。”
    夏清点点头，道：
    “育良书记的意思是……”
    “如果夏部长信得过我，请將刘庆祝的帐本也给我一份。”高育良从容地道：
    “我会將帐本交上去，但最后的成绩，全部会归於你夏部长…同时，你还会得到一个绝佳的，大显身手的政治环境，作为我给你的最后一份大礼。”
    夏清来了兴趣。
    高育良讲的神乎其神，让夏清也不禁好奇起来。
    高育良，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又会展现怎样精彩的手段呢？
    听到这，夏清不假思索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硬碟，递给高育良。
    正是刘庆祝那份帐本。
    高育良明白，夏清给了自己一个展示的机会。
    既然如此。
    就用这最后的一场谋划，当做自己的谢幕演出。
    以及，向夏清和夏家表態的，完美契机。
    时间一晃，已是谈了快三个小时。
    高育良向夏清道別，拿著硬碟离开了。
    夏清目送高育良离去，心里清楚。
    和高育良的对决，算是告一段落。
    之后，高育良將是自己的盟友。
    且看看高育良口中所说，最后的一份大礼。
    究竟有多么精彩绝伦！
    当然，夏清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自然不会蠢到完全相信高育良，更不会毫无准备地放虎归山。
    夏清拿出手机，发了个简讯。
    自然是指示对方，將高小凤送到汉东省京州市，由夏清指定的一处居住。
    夏清不会软禁高小凤，也不会监视高小凤。
    不仅如此，还会提供给高小凤母子相应的生活资料，以及与高育良隨时见面的自由。
    但。
    如果高育良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或是想著將高小凤带走。
    夏清也不介意让高育良，再次品尝当年赵立春的所作所为。
    等到高育良將所谓的大礼展示出来，並且让夏清感到满意。
    夏清，就会彻底放过高小凤母子。
    同时也会给高育良一个体面的结局。
    以此，作为给高育良的奖励。
    可以说，高小凤母子，算得上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或许，夏清的行为，与赵立春別无二致。
    但在这波譎云诡的环境里。
    谁又敢像个傻子那样，不留后手，只凭一颗真心向前进呢？
    ……
    这天，汉东省某省直机关院內。
    春天的气息洒满大地。
    一位身形健硕，颇为英俊的男子，正身著晨跑的紧身衣，站在几棵树下，打出一套迅猛的军体拳。
    引来围观人群一阵叫好。
    男子正乐在其中，却听到人群中，传来不和谐的声音：
    “真是出洋相，都从反贪局副局长降为咱们这的小副处了，还这么嘚瑟……”
    “就是，每天就想著办案办案，来文联这么久，也没看写出什么好文章，发掘几个好作者……”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走了走了，上班要紧。”
    这些刺耳的閒言碎语，深深扎入侯亮平的內心。
    他正想喊住对方，跟他们理论几句。
    却见分管自己处室的唐副主席，满脸失望地走过来。
    “唐，唐主席好……”
    侯亮平连忙问好。
    “唉，亮平啊…既然到了文联，就要把心態摆正，儘早適应角色……”唐副主席摇摇头，道：
    “你这一天天的，在单位院子里打拳，说好听点是强身健体，说难听点，不太符合咱们文联的工作氛围啊。”
    侯亮平的脸顿时像火烧一样！
    “还是好好考虑考虑，自己以后的发展吧，別丟你岳父的人啊……唉。”唐副主席双手负於身后，一边嘆气一边走远。
    只留下鬨笑著离开的人群，和满脸怒意的侯亮平。
    他妈的。
    要不是被害了，怎么会沦落到这么个鬼地方！
    这些日子，岳父、小艾，对自己不闻不问。
    只有家里那几个小舅子，打来电话，一顿奚落！
    可恶啊！
    我侯亮平，什么时候到这种境地了！
    侯亮平咬著牙，突然想起某个人。
    他快速回到办公室，也不换衣服，直接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周正吗？我是你侯哥啊……”

 第205章 黄雀

    中午。
    文联外的一间小饭馆。
    侯亮平已经在这等著了。
    不多时，一名男子戴著帽子围巾墨镜，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闯进来，在门口四处张望一会儿，看见侯亮平，连忙压低帽檐小跑过来，坐下之后，將围巾往下拉了拉，喘著粗气道：
    “侯处长，你怎么还找我见面？上次的事之后，季检明令禁止我们和你来往，你不知道吗？”
    “小周啊，別紧张。”侯亮平摆出一副官派头，用手指叩了叩桌面，趾高气扬地道：
    “你一个小小的正科，我还叫不动了？最近局里在忙什么呢？”
    周正听到这，顿时一阵怒意上涌，道：
    “你疯了，还敢找我问工作秘密？就是上次跟你说了些不该说的，才惹出那么大乱子，我没跟著你被撤职调岗都很不错了，你別害我，另请高明吧！”
    周正说完就要起身走人，却见侯亮平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支录音笔，摆到桌上，接著按了个键。
    里边清清楚楚地播放出，侯亮平在停职期间，周正向其透露反贪局工作动向及嫌疑人名字的內容。
    周正回过神来，怒不可遏，指著侯亮平就要骂。
    却见侯亮平毫不在意，笑著道：
    “向停职人员透露案件秘密，这责任可不小。周正，信不信我把这玩意公布出去，你的下场会比我还惨？”
    周正呆了半晌，整个人立在原地不动。
    许久，他才像是撒气似的坐回原位，双手发疯般揉著头髮，哭丧著脸道：
    “侯亮平，你怎么样才可以放过我！”
    侯亮平见事情搞定，便拍了拍周正的肩膀，阴险地道：
    “別的不要，只要你继续把最近局里的案件进度跟我说说就好了……”
    周正无奈，心一横，破罐破摔般，说起了最近发生的事。
    十分钟后。
    侯亮平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
    没想到在他被调离检察院之后。
    发生了这么多大事。
    程度死亡。
    祁同伟洗白。
    赵瑞龙销毁帐本。
    一想到祁同伟彻底清白了，侯亮平便感到气不打一处来。
    他早就暗中调查祁同伟许久，对於祁同伟那些勾当，多少有些了解。
    本想等著合適的时机把这位老学长给供出去，作为自己飞黄腾达的垫脚石。
    谁知祁同伟竟然在短短时间內完成了数次洗白，现在的副省长地位，怕是没人再能够撼动了。
    侯亮平感到愤愤不平，同时满是嫉妒。
    副省长的位置，本该是我侯亮平的！
    该死的祁同伟，不仅会跪女人，还会跪男人，可真了不起啊！
    侯亮平让自己平静下来，又思考起帐本的事。
    这个可有意思了。
    也就是说，赵瑞龙用计谋得到了记载著他和赵家、汉大帮、山水集团罪证的帐本，之后堂而皇之地销毁了。
    现在没了帐本，就没法定赵家的罪。
    要是自己能够搞到帐本的话……
    想到这，侯亮平又问道：
    “你还有事没说完吧？这段时间的报纸我可是看了，你们跑到山水集团里，去破解那什么刘庆祝的云端备份？那里边是不是另一份帐本？”
    周正这才想起，报纸上的確有过这些报导。
    虽然他不清楚，报纸和云端备份，都是夏清和陈海的计谋。
    作为周正来说，他只是遵从上级指示，跑到山水集团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又无功而返罢了。
    其他的，他一概不知。
    可现在侯亮平既然问起来，周正也只好將自己大概知情的，和盘托出。
    毕竟有把柄在对方手里。
    侯亮平又听了十分钟，这次他的面色非常严肃。
    听完，侯亮平才沉声道：
    “你们被骗了，什么云端备份，什么高小凤，都是陈海拿来刺激高育良的东西。一开始，就没指望你们能破解云端备份，因为早就被破解了。”
    周正一怔，隨即摆摆手，不屑地道：
    “就你懂，在这里瞎猜？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出乎意料的，侯亮平並没有对周正这番话起什么不满的情绪。
    在他看来，周正就是个凡夫俗子，这辈子都达不到他的高度，自然也想不到他这么深远。
    侯亮平懒得跟周正多废话，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情报。
    刘庆祝死了，他留下的云端备份，基本上可以確定里边有另一份帐本。只要得到这份帐本，什么赵家，什么高育良祁同伟，什么山水集团惠龙集团，都是他侯亮平的囊中之物。
    届时，整个钟家都將以他为荣，甚至让他重回检察院，重回京城，作为重点培养！
    侯亮平仿佛看到自己光辉灿烂的前路了。
    他急不可耐地对周正道了声谢，披上大衣，自顾自走了。
    周正在原位呆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
    这廝没结帐！
    自己还一口没吃呢！
    急的周正站起来对著侯亮平的背影大喊：
    “妈的，我还没吃饭呢！”
    而跑出去的侯亮平，哪里还管的了这些。
    满心都是刘庆祝的帐本。
    这么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他，一个人但凡做了一份帐本，就肯定会备份好几份。
    而那些备份，不在公司里，就在家里。
    结合反贪局在山水集团的无功而返来看，刘庆祝並没有把多余的帐本藏在公司。
    那么，只会是他的家里了。
    要想个办法，以悼念为由，接触刘庆祝的妻子。
    找机会进去，搜一搜帐本。
    只要帐本到手，自己的命运，就又会发生改变。
    到时候，別说汉东，別说钟小艾了。
    就连钟正国也要奉自己为钟家年轻一代话事人！
    一想到这些，侯亮平就无比兴奋。
    其实，侯亮平绝不笨，甚至很聪明。
    否则，钟家也不会允许他入赘，钟小艾也不会看上这个男人。
    可惜的是，在这件事上，侯亮平看的比周正深，却远远不够。
    他判断出云端备份確实存在，並且早就被破解了。
    但他却没有沉下心来想一想，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样，整个局面为什么会如此发展，各方势力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又达成了什么目的。
    侯亮平就像是一只黄雀。
    他能沉住气，等著螳螂捕蝉的时候去捕猎螳螂。
    但他却怎么也看不到，自己的背后，指著猎人黑洞洞的枪口！
    因为，就在刚才的饭店內。
    周正默默结完帐，拨出了一个电话：
    “嗯，他已经上鉤了。”
    “请您放心。”
    “育良书记。”

 第206章 下步工作

    在高育良按照约定去处理帐本的期间。
    夏清自然是不能閒著的。
    首先是祁同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可以確定，刘新建死於赵瑞龙僱佣的杀手。
    但知道了这些，现场却没有留下直接证据，证明赵瑞龙干了这一出。
    就算抓到杀手，也没法打到赵瑞龙。
    夏清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赵瑞龙买凶杀人的行径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
    杀一个刘新建，对他来说，就是吃饭喝水一样普通。
    自然是找不到线索的。
    藉此机会，不如开展一次年初的大规模扫黑行动，既能作为祁同伟升任副省长之后的第一项重要工作，也能打击赵瑞龙遍布汉东的黑恶势力。
    与现阶段的维稳促发展、保民生主线不谋而合。
    夏清將这建议跟祁同伟说后，祁同伟大为佩服，回到厅里便风风火火地启动了2016年初扫黑工作。
    夏清又通过妻子姜瑶，了解了杜伯仲的情况。
    得知杜伯仲被移送京城，不日便將开庭审理，基本上死刑板上钉钉时。
    夏清舒了口气。
    这样的毒蛇败类，就该处以极刑，以平民愤。
    最后。
    吕州市月牙湖生態度假村项目。
    经歷了几个月的停工波折之后。
    正式，重新启动！
    可想而知，沙瑞金会有多高兴了。
    赵瑞龙埋下的雷，算是彻底破了。
    这一项生態文旅项目，想必会给汉东省带来不错的效益，甚至成为汉东文旅业的一项金字招牌。
    夏清非常期待。
    同时，夏清也在心里蛐蛐了几句。
    不会抓经济的一把手，还真是难办啊，哈哈！
    趁著高育良还在布置，离总攻还有一点时间。
    夏清仔细思考了一番。
    可以趁这个时间，结合省直和地市州领导班子的年度考核结果。
    对班子成员进行优化配比。
    尤其是对某些明显存在薄弱环节的班子，该换要换，该调要调。
    只有这些班子稳固了，在后续更大的政治风浪面前，才能保证基本盘不乱。
    另外，刘省长已经等著退休，实在不愿意再掺和更多的事。
    这也就预示著，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省里的人事变动，尤其是厅级干部层面，將很大程度上以省委，也就是沙瑞金的意志为转移。
    毕竟，省政府方面肯定要经歷一段时间的过渡期，这是客观事实，无法否认。
    在这个期间，组织部层面肯定是无条件靠拢省委的。
    对於沙瑞金的提名人选，组织部自然是要举双手赞成的。
    至於省政府要的人。
    那就只能看常务副朱志超的本事了。
    当然，现在的夏清带著组织部靠拢沙瑞金，沙瑞金一定是感到雪中送炭。
    因为沙瑞金刚刚返岗，夏清又是一个这么强有力的盟友。
    还有就是部里主抓的村两委换届工作。
    这个更是要全力落实，夏清准备抽个时间听取分管党建的刘明升副部长匯报工作。
    看看需要补充哪些力量。
    新职级並行试点，则是交给人社厅和部里一起推动。
    这个没有很大问题，朱展言会安排好，这让夏清非常放心。
    对了，还有今年的人才工作。
    组织部选贤任能的核心职能，可不能丟。
    要让分管人才的副部长陈辉牵头，优化政策，提高对人才的福利待遇。
    今年的考录工作也差不多要筹备起来了。
    正好，把去年没来得及开的，全省各地市州委组织部长工作务虚会给补上。
    然后再接著开展对汉东省各地市州委组织部的工作调研吧。
    那个时间点，差不多2016年也过去三分之一了。
    时间真是快啊！
    感觉什么都没做，但其实什么都等著要做。
    夏清正思考著工作打算，桌上电话响起。
    是常务副部长雷雨打来的。
    根据雷雨的匯报，接省委办通知，省委书记沙瑞金也將开展一次大规模的调研。
    第一站，定在了组织部。
    夏清指示雷雨紧密对接好省委办，做好迎接书记调研的各项准备工作。
    尤其是自己要用到的匯报材料，要让各处室写明各自的工作情况、亮点和不足，在时限內交由部政研室匯总，由雷雨亲自把关，最后报到自己这里过目。
    对於沙书记可能感兴趣的內容，比如组织部的核心业务，干部、党建、人才，这些相应处室的处长一定要对工作开展情况心中有数，以备书记隨时点名询问。
    各分管副部长也要做好准备，带头做好榜样。
    雷雨在电话那头认真记录著，夏清可以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夏清布置完，掛了电话之后，陷入了思考。
    沙瑞金突然宣布开展大规模的调研，目的不言而喻。
    作为被度假村项目影响而停职，现在又有惊无险返岗的省委书记。
    这次调研，展示书记的水平和形象，以及给全省各级各部门吃定心丸的目的是最主要的。
    当时，沙瑞金停职回京城赋閒，实际只有省里的部级领导和各级各部门的一二把手知情。
    大多数人是以为沙瑞金进京培训了。
    谣言也同时出现，比如沙瑞金犯了错误，沙瑞金出了问题。
    现在沙瑞金返岗，开展调研，自然也是为了打破谣言。
    总而言之，这项调研，对外展示的成分更大。
    而沙瑞金挑选组织部作为第一站，也是有其道理的。
    一来是表示对组织部的重视。
    二来是看看夏清对自己的態度。
    三来也是希望，组织部能够配合，在调研工作上打响开门红，为后续调研的开展打下良好的基础。
    既然如此，那就顺著沙瑞金的意思来。
    將这次来部里调研，打造成整个书记调研活动的招牌站。
    只要这件事顺利了，后续对厅级干部的调整，夏清也更好开口。
    到时候安排几个自己觉得能用的人，沙瑞金想必也不会阻拦。
    很不错的双贏。
    想到这里，夏清不禁又好奇起来。
    高育良到底准备了一个什么样的大礼？
    他能用帐本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实在是期待啊。
    不管怎么样，当高育良启动计划的那一刻。
    就是与赵家彻底开战了。

 第207章 谈话与交流

    一周后，沙瑞金来省委组织部的调研，异常成功。
    组织部的周密筹备与妥善安排，取得了沙瑞金的高度肯定。
    会后，沙瑞金將夏清单独留下。
    其余人见状，识趣地退出会议室，將门轻轻带上。
    见时机合適，沙瑞金向夏清道了声谢。
    夏清知道，是为了返岗的事。
    接著，沙瑞金说到正题。
    祁同伟被赵瑞龙带走，程度被射杀的那个晚上。
    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清心中闪过一丝警惕。
    根据交到沙瑞金手里的匯报，那晚的事情已经有了定性。
    祁同伟在追查杜伯仲的过程中被程度绑架上车。
    程度作为主谋，负隅顽抗，被射杀。
    至於赵瑞龙……
    报告没有提到。
    夏清心里清楚，这是高育良的意思。
    如果把赵瑞龙提出来，沙瑞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毕竟赵瑞龙才在美食城项目上，狠狠阴了沙瑞金一手，沙瑞金正愁没地方发作。
    那晚的事，高育良要的是息事寧人。
    让程度用生命换来祁同伟的清白，作为盖棺定论。
    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可能被用来反查的口子。
    现在，沙瑞金旧事重提。
    便代表沙瑞金对事件是存疑的。
    尤其是程度特意揽过一切罪责，然后被射杀。
    刻意得如同在表演。
    但沙瑞金毕竟只是听取了匯报，做出了猜测。
    並没有直接亲临现场。
    那晚的事，便只能问问夏清了。
    这也是对夏清態度的试探。
    可惜，夏清並不需要特意討好沙瑞金。
    在这件事上，夏清与高育良看法一致。
    祁同伟彻底从赵家解除捆绑，才是大家都乐於接受的。
    至於沙瑞金的猜测。
    那並不重要。
    想到这里，夏清淡淡地道：
    “情况和公安部门的匯报並无出入，沙书记。”
    沙瑞金脸上闪过失望的神色，隨即恢復正常，道：
    “行，我记得省政府那边还进行了审计工作，我过后去问问他们。”
    夏清点点头，心里门清。
    沙瑞金这是停职太久，感觉到对事態失去了掌控，心里不安。
    现在的沙瑞金，急於將一切情况重新掌握到手里。
    但，並没有那么简单。
    有些事，一旦离开了那个位置，就会永远失去控制。
    现在的沙瑞金，就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想要抓住机会，控制祁同伟和公安厅。
    难上加难！
    沙瑞金双手握拳，皱著眉道：
    “帐本被销毁，审计工作也受阻，连我都险些被陷害处理…夏清啊，咱们汉东这全面反腐，可以说是困难重重。”
    夏清不置可否，毕竟自己手上还捏著帐本，但不方便跟沙瑞金说。
    在高育良做出行动之前，还是压下不表为好。
    沙瑞金见夏清这副神情，心里自然是猜疑的，总觉得夏清有什么瞒著自己。
    但又能如何，夏清在汉东的声望鼎盛，自己这刚返岗的书记，在各项事务上连连吃瘪，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见此情形，沙瑞金做出一副爽朗的神色，笑道：
    “行了，就这些吧，我还要去下一站。”
    “沙书记您辛苦了，感谢您对我和部里同志的关心指导。”夏清也跟著站起，与沙瑞金握手。
    沙瑞金走后，夏清神色恢復了淡漠。
    他打了个电话给陈海，询问最近的情况。
    陈海的回答是没有任何特殊情形。
    在帐本被赵瑞龙销毁之后，检察院对山水集团的秘密调查也宣告终止。
    而通过云端备份智斗高育良成功后，检察院暂时回到了日常工作中，等待下一次大规模行动的集结。
    夏清又问了刘庆祝的情况。
    当得知刘庆祝已经被秘密送到外省安置，夏清鬆了口气。
    也算是完成了和刘庆祝的约定。
    汉东层面保住刘庆祝的命，让他去外省生活。
    刘庆祝交出云端备份里的帐本，从此不再踏足汉东，不捲入汉东的复杂局势。
    对刘庆祝这个山水集团財务总监，风暴中心的敏感人物来说。
    算是最好的结局。
    否则，很可能某天，刘庆祝就会莫名身死。
    比如集团出游，心臟病突发暴毙之类的。
    想到这，夏清不禁有些疑惑地道：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刘庆祝竟然没有提出带家人一起走。陈海，你和他接触最多，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陈海在电话那边笑道：
    “部长您有所不知。刘庆祝没有子女，和他的夫人…关係实在不好，可以说水深火热。”
    夏清饶有兴趣地道：
    “有这种事？陈海，你这可是越殂代皰了啊，居委会主任才会掌握这么详细。”
    “没有的事，我们调查刘庆祝的同时，就把他的人际关係摸了个清楚。我说难听点，他老婆甚至想找机会把他弄死骗保。所以，刘庆祝逃走，除了躲避赵瑞龙和杜伯仲，也是为了躲避他老婆……”陈海忍著笑意说道。
    夏清也不禁哑然失笑，怎么夫妻关係不和的这么多？
    刘庆祝是一个，高育良更是一个。
    倒是侯亮平这个赘婿，完全听老婆的，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想的有点远，夏清收回思绪，吩咐道：
    “总之，这些日子也要注意刘庆祝在外省的一举一动，绝对不能让他出事。否则，弄出个跨省的凶杀案，对咱们会极为不利。”
    陈海回復道：
    “是，部长，请您放心，我已经安排了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保护。”
    夏清欣慰地说了声“好”，正准备掛电话，陈海像是想起什么，有些彆扭地道：
    “对了部长，確实有个异常情况跟您匯报。”
    夏清让陈海说。
    陈海略带思考，將侯亮平最近常来反贪局串门，有意无意探听案件情况的事，匯报给了夏清。
    以及最可疑的，周正私下会见侯亮平的事。
    夏清有些诧异。
    周正就是因为在侯亮平停职期间，向对方透露工作秘密，被侯亮平绑上了贼船，险些被一同处理。
    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跟侯亮平混一起去了？
    这侯亮平也是有意思，都被降职到文联了，怎么还贼心不死，静极思动？
    夏清略一沉吟，指示道：
    “暂且观察，看看他们要做什么。但要保证一条，如果他们要坏事，一定要在那之前阻止。”
    “是，部长！”陈海的回答鏗鏘有力。

 第208章 高育良交出帐本

    汉东的风平浪静没有持续多久。
    就在沙瑞金忙著全省调研的时候，田国富的一个电话，让他再次陷入紧张与兴奋之中。
    起因是上午，高育良独自来到省纪委的办公楼，找到田国富。
    田国富对高育良是又敬又怕，自然不敢怠慢。
    但这次的高育良却没有了以往的云淡风轻。
    神情里，满是凝重。
    田国富正要问发生了什么事。
    高育良將一块硬碟摆到了田国富的办公桌上，沉声道：
    “国富同志，这里边是已故的山水集团財务总监，刘庆祝的帐本。”
    帐本？
    听到帐本二字，饶是田国富，都感受到一阵血液狂涌。
    被赵瑞龙销毁的帐本。
    竟然出现在了高育良的手里。
    高育良还將其交到了省纪委。
    这简直难以想像！
    之后，高育良向田国富详细说明了这份帐本的来源，是检察院破解云端备份无果，转手交给公安厅之后被破解，公安厅在云端备份里查到了一份帐本。
    这份帐本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公安厅的手里。
    祁同伟將帐本拷到了保密硬碟里，又交给了高育良。
    高育良寢食难安，便决定將帐本上交省纪委。
    这就是一切的由来。
    田国富听完高育良的诉说，暗暗点头。
    刘庆祝死亡、检察院取得其遗物、派遣专家进驻山水集团，最后破解云端备份失败，这些过程，田国富是清楚的，逻辑上也与高育良所说的吻合。
    看来，眼前的硬碟，当真就是帐本了！
    田国富感谢了高育良的大义之举，让高育良先回去等结果，自己去匯报沙瑞金。
    这也就有了现在，田国富著急打电话给沙瑞金的一幕。
    沙瑞金当时正在林城市调研，中午下榻林城国际大酒店休息。
    听到田国富的电话匯报，立刻困意全无，尽力克制住內心的兴奋之后，问道：
    “帐本的內容…是什么？”
    那头传来田国富严肃而低沉的声音：
    “沙书记，请您亲自回来看看吧…帐本的情况，非常复杂。”
    沙瑞金说了声好，看起来，帐本里的內容非同小可，恐怕波及的人员不在少数。
    这可太好了，帐本失而復得，对赵家的攻势又可以重整旗鼓。
    对於现在急於寻找突破口的沙瑞金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沙瑞金转念一想，难怪高育良邀请自己去政法委调研，当时的態度也非常谦恭小心。
    原来，是为了交帐本这件事做铺垫。
    希望用帐本，换取一个体面的退场吗？
    果然，不管是多么厉害的风云人物，到了油尽灯枯的那一天，总会自断锋芒，谋求退路。
    高育良啊高育良。
    你是是知道自己今年退休在即，一边为自己考虑，一边也为祁同伟和汉大帮考虑吗？
    你到底，还是向我沙瑞金低头了！
    一想到这些，沙瑞金便兴奋不已。
    终於，终於斗贏了高育良。
    这份交给田国富的帐本，在沙瑞金看来，已经成了高育良举起的白旗。
    沙瑞金哪里还有心思搞什么调研？
    当即让白秘书通知林城市委方面，沙书记有紧急公务回省委处理，下午的调研取消！
    沙瑞金的调研组，浩浩荡荡返回京州市，汉东省委大院，已经是下午五点。
    一进大院，沙瑞金顾不得其他人员的安排，逕自前往省纪委。
    白秘书连忙对陪同调研的省委办王秘书长赔笑道：
    “秘书长，我陪著书记过去吧，其他的事您多费心。”
    “放心，放心！有劳白秘书了！”王秘书长也乐呵呵地道。
    沙瑞金快步穿过省纪委的走廊，把每个走廊上的省纪委干部，都嚇了一跳。
    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省委书记风风火火地在省纪委的走廊上穿行，却没接到任何通知。
    往往都是愣了半天，甚至和沙瑞金擦肩而过以后才反应过来，走廊上一声声“书记好”，此起彼伏。
    最倒霉的是一个快退休的哥们，像往常一样来到走廊抽菸，等待五点半的下班。
    刚点上，就看见沙瑞金猛地停下脚步，直直地瞪著自己，问：
    “谁让你在办公区域抽菸的？”
    这哥们明显愣住了，他娘的，谁敢管纪委的人抽菸？当即瞪圆双眼就要开口骂。
    然后他就反应过来，这好像是省委书记啊！
    嚇得他烟都掉了，结结巴巴地说了句：
    “书，书，书记好……”
    沙瑞金冷冷地对身后小跑跟上的白秘书道：
    “让他们的副书记给我一个答覆，看看办公区域抽菸是不是他们的特色。”
    说完便冷冷地向田国富的办公室继续走去。
    那哥们双腿一软瘫倒在办公室门口，起都起不来了。
    沙瑞金来到田国富的办公室里，张口就要看帐本。
    田国富已经准备妥当，將沙瑞金引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沙瑞金看向电脑，用滑鼠划拉了几下页面。
    眉头紧蹙。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帐本的牵涉面之广，几乎遍布整个汉东的干部队伍。
    这些人几乎都是在赵立春时代崛起至今的干部。
    其中不乏大量高级干部。
    甚至有几位副部级的领导干部！
    “牵涉面太广，如果向上级领导匯报，不亚於一场政治地震…汉东几乎三分之二的干部都要受到波及，咱们的行政职能可以宣告停摆了！”
    沙瑞金严肃地道。
    田国富嘆了口气，道：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所以一直不敢做主。但这个帐本，我们知情不报，也是有责任的。”
    沙瑞金站起身来，来回踱步，突然想到什么，问道：
    “对了，这里面…有没有高育良？”
    “没有。沙书记，他既然有把握来交帐本，怎么可能不先把自己摘乾净？”田国富笑道。
    沙瑞金心想也是，通过帐本这事去打高育良本就不现实，何况高育良都把帐本交了出来，就没必要纠结高育良不放了。
    “这样，咱们把名单过一遍，然后……”
    沙瑞金顿了顿，强调道：
    “把里边的一些人，刪掉。尤其是那几个副部级干部。”
    田国富点点头，立刻坐下来操作。
    沙瑞金在身后看著，脑子里还在思考高育良这么做的目的。

 第209章 判若两人

    同一时间，晚间七点。
    赵瑞龙西装革履，来到那家熟悉的法式餐厅。
    进了包厢，便看到高育良乐呵呵地坐著，对自己说道：
    “瑞龙来了，坐。”
    赵瑞龙没什么好气地坐下，阴阳怪气地道：
    “育良书记好手段，到底是成功傍上夏清这个大腿，能在我的地盘把人带走。”
    赵瑞龙一边说著，一边愤愤地比出大拇指，道：
    “你和高小凤可真是越来越像了。”
    高育良听得出，赵瑞龙这番话极尽羞辱之能事，將自己比作高小凤那种依靠男人上位的下作之人。
    但，赵瑞龙越是这样口无遮拦，越说明他现在的无能狂怒。
    高育良犯不著在嘴上和赵瑞龙计较。
    於是，像没听到似的，高育良自顾自地道：
    “今天点的可都是你爱吃的菜，趁热！”
    赵瑞龙看著高育良像没事人似的吃起菜来，更是一阵烦躁，哪里还顾得上表面功夫，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道：
    “够了吧！育良书记，你到底想干什么？”
    高育良见赵瑞龙沉不住气，这才笑了一声，缓缓道：
    “刘庆祝还真藏了个帐本，已经落到沙瑞金手里了。”
    听到这话，赵瑞龙大脑宕机了足足半分钟。
    接著才反应过来，怒道：
    “帐本，怎么可能？他刘庆祝竟敢！”
    “怎么样？你听到消息之后，派人去搜索云端备份，甚至不惜拿高小凤威胁我，最后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高育良特意在此时说这样的话，报復的意图相当明显。
    但这句话，可比赵瑞龙先前那句不痛不痒的侮辱，效果猛的多！
    果然，赵瑞龙成功被高育良激怒了，猛地站起身来，直奔高育良而去。
    高育良不慌不忙，甚至连头也没抬。
    只见从包厢內的厕所里，李港鑫猛地走出，举著手枪，指著赵瑞龙，不容置疑地道：
    “坐下，別放肆。”
    赵瑞龙的身子僵住了，他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挤出笑容，道：
    “育良书记，这是干什么？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高育良笑著摇摇头，用刀叉切开一块牛肉送到嘴里，接著用右手的餐刀指了指赵瑞龙，皮笑肉不笑地道：
    “赵瑞龙，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这么些年我给你些好脸色，你真不明白是为什么？”
    赵瑞龙浑身一颤。
    他清楚，高育良说的正是高小凤。
    这么些年，如果不是他控制住了高小凤。
    高育良哪能这么听话。
    现在，高小凤已经脱离了掌控，回到了高育良的手里。
    加上夏清这个庞然大物在背后站著。
    赵瑞龙，或者赵家，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高育良的本钱。
    他妈的。
    到底是让高育良找到新靠山了。
    夏家竟然会接纳高育良，简直匪夷所思。
    但赵瑞龙不得不承认的是。
    现在，此时此刻。
    自己是劣势，是下风！
    高育良用胸前的餐巾优雅地擦擦嘴，站起身走到赵瑞龙的身前，冲李港鑫努努嘴。
    李港鑫心领神会，猛地摁住赵瑞龙的脑袋，扣在了桌上。
    赵瑞龙下意识想要反抗，直到太阳穴上传来的冰冷，让他恢復理智。
    “高，高书记，李厅长！不要衝动，不要衝动……”
    “赵瑞龙，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高育良淡淡地笑著，猛地將餐刀插进桌子，插在了赵瑞龙的手指缝里。
    看著面前近在咫尺的餐刀，插在木桌里摇晃，赵瑞龙咽了咽口水。
    这样的力道，和高育良手无缚鸡之力的儒雅形象简直无法联繫到一起。
    “很惊讶？我不像你们年轻人去健身房，我喜欢锄地。噢，你这种公子哥儿可能不知道什么是锄地。”
    高育良站在赵瑞龙面前，做了个很標准的挥舞锄头的姿势，道：
    “我可以连著挥两百下。你知道吗，我这个政法委书记，见过太多所谓的黑帮，但他们只能挥二三十下就大喘气了，所以还是要多锻炼身体，不然在里面吃不消。”
    高育良说著又凑到赵瑞龙的耳边，柔声道：
    “所以，给我点面子，好吗？”
    赵瑞龙的心理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他第一次在高育良面前感受到彻头彻尾的恐惧。
    不是对省委副书记这个职位的恐惧，而是单纯对高育良的恐惧。
    他不假思索地喊道：
    “我给面子，呸呸呸，我听话，高书记，我听话还不行吗！”
    高育良这才满意地坐回座位，对李港鑫摆了摆手指。
    李港鑫这才鬆开手，收回枪。
    赵瑞龙如获大赦，连忙站起身，乖乖坐了回去，等候高育良的训话。
    “现在帐本已经被沙瑞金取走，你的麻烦少不了。但，老领导是无辜的，我不能看著他老人家一把年纪还为这种事发愁。”
    高育良有些悵然地道：
    “打给你父亲，让我来说。”
    赵瑞龙连连点头，颤抖著手掏出手机，打给了赵立春。
    “喂，瑞龙？”
    那边传来赵立春有些睏乏的声音，赵瑞龙连忙走到高育良身边，將手机双手递上。
    高育良道了声谢，接过电话：
    “老领导，我是育良。”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顿时警觉起来，道：
    “育良？瑞龙在你身边吗？”
    “在的，刚才在和瑞龙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想著和您匯报一下。”高育良说著，將刘庆祝死亡，刘庆祝的云端备份被检察院破解，帐本被沙瑞金得到的事，全部告知了赵立春。
    赵立春那一头安静得可怕，直到高育良说完，才听到那一头传来赵立春剧烈的咳嗽声。
    赵瑞龙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老爷子这下是真发火了。
    同时，自己怕是也要危险了。
    好在赵立春到底是老江湖了，他清楚高育良会打电话告诉自己这件事，定然是想好了应对之法，就等著自己开口问。
    於是赵立春清了清嗓子，道：
    “这个混帐！育良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看接下来……”
    高育良將准备好的答案告诉赵立春：
    “老领导，现在只有您老人家可以破局了。当务之急，请您亲自走一趟京城倪家，协商此事。”

 第210章 高育良的谋划

    高育良的建议让赵立春很不愉快。
    找倪家协商？
    倪老爷子巴不得赵家出事，现在沙瑞金拿到了帐本，拿什么跟对方协商？
    似是听出了赵立春的不满，高育良再次提醒道：
    “老领导，也许是时候，让您藏最深的那张底牌发挥些作用了…只要在京州地界弄出些动静，比如对当前招商引资造成恶劣影响的动静……”
    赵立春心中一惊，一声长嘆，道：
    “你…都知道了？”
    “老领导，我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定位。”高育良从容地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半晌，赵立春才悠悠道：
    “辛苦了，育良。”
    高育良清楚，赵立春採纳了他的提案。
    將手机交还赵瑞龙，高育良又递出一张机票，道：
    “今天凌晨两点的飞机，够你收拾东西了，去外面躲一躲。”
    赵瑞龙满是不解，但经过刚才的事，他已经失去了和高育良硬来的勇气。
    他只觉得高育良越发可怕，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想什么呢？”
    高育良仍是平静地笑著，解释道：
    “我只是接走了我的人，却不会忘记老领导的知遇之恩。瑞龙啊，这是为你好。”
    赵瑞龙点点头，收起机票。
    他清楚，高育良肯定是在谋划一些大动作。
    从刚才给老爷子打电话，让老爷子跟倪家协商，又提出让老爷子指示汉东那张底牌弄出动静。
    赵瑞龙相信，汉东真的要出大事了。
    更高层面的动作，將会直观地影响到汉东。
    也许出去躲一躲，是正確的选择。
    赵瑞龙又胡乱吃了两口，起身抱拳道：
    “谢谢育良书记，那我走了。”
    高育良摆摆手，道：
    “去吧。”
    等赵瑞龙离开之后，高育良向李港鑫传达了两个意思。
    一是让李港鑫接手祁同伟直接负责的刘新建死亡案件的后续调查，让祁同伟腾出手，全力抓扫黑工作。
    二是有意提拔李港鑫接公安厅长的位子。
    李港鑫听到这些，激动得难以言说，向高育良敬了个礼。
    大戏即將开始。
    第二天，高育良在办公室里，通过李港鑫的匯报得知，赵瑞龙服从安排，已乘昨夜两点的飞机出境。
    高育良掛了电话，另一人正好敲门。
    “请进。”
    高育良说著，祁同伟便从外走进办公室。
    祁同伟有些不解，高老师为什么要把自己从刘新建的案子上撤下来。
    高育良的回答是，刘新建的案子大家心知肚明，却难以找到有效的证据。
    耗在上边，只会浪费时间。
    不如趁著赵瑞龙离境的这段时间，全力推扫黑工作，把赵瑞龙在汉东的黑恶势力好好清扫一轮。
    做好了，祁同伟的成绩绝对不小。
    而赵瑞龙不在汉东，底下势力群龙无首，打击起来基本不会有什么阻碍。
    祁同伟感嘆於高育良的精心布置，当即接受了这一提议。
    最后，高育良叮嘱祁同伟。
    让祁同伟在公安內部开个会，宣布將刘新建的案子完完全全移交副厅长李港鑫接手。
    祁同伟虽有些不解，但他知道，听高老师的，总没有错。
    等祁同伟走后，高育良站起身，叫来秘书，吩咐道：
    “我去一趟书记那里，有人找，就说我上午不在。”
    安排好之后，高育良整了整衣领，走下楼，来到院子里。
    优哉游哉地，向著一號楼走去。
    高育良的出现，显然让正在秘书一处办公的白秘书有些惊讶。
    他不知道，高育良怎么会在这时候来找自己。
    但白秘书显然是不能怠慢的，就在办公室里的其他同志主动起身倒茶引座时，白秘书也连忙走到高育良身前，恭敬地道：
    “育良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高育良笑著道：
    “我要找瑞金书记。”
    白秘书愣了一瞬，笑容仍旧不减，道：
    “请您坐一会儿，我和书记报告一下。”
    过了不久，白秘书便得到了沙瑞金的首肯，领著高育良来到沙瑞金的办公室。
    高育良坐下之后，白秘书退出了办公室，关上大门。
    高育良开门见山，问起沙瑞金，关於帐本的事。
    沙瑞金略做考虑，肯定了高育良主动交出帐本，对全面反腐工作做出的重要贡献。
    二人你来我往，却心照不宣地没有提一件事。
    沙瑞金如何处置帐本。
    在反覆的试探过程中，沙瑞金看似不经意地感慨了一句：
    “说起来，我先前还以为育良同志跟赵家有些往来，看了帐本之后才发现，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育良同志，別见怪啊！”
    高育良心里冷笑。
    你这不就是在探我的態度么？
    是觉得我篡改了帐本？
    想到这里，高育良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从容地道：
    “不管我为了汉东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哪些容易引起误会的事，底线是肯定要守住的。”
    沙瑞金下意识用手指摸了摸鼻樑。
    高育良这话说的，反倒是邀功了。
    二人沉默半晌，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也都知道对方在等著自己先开口。
    高育良见此情形，决定主动出击，开口道：
    “沙书记，我问一嘴…帐本，您准备如何处理？”
    终於问出来了吗？
    沙瑞金打起十二分精神，回答道：
    “自然是要上报中纪委。这样重要的证据，隱而不报也是要担责的。”
    “帐本交上去之后的影响，恐怕会很大。”高育良不动声色地说道。
    沙瑞金心里有了底，原来高育良是来商量的。
    想保人？
    那是不可能的。
    沙瑞金皱了皱眉，不容置疑地道：
    “育良同志，你这话说的不对。咱们党员干部，如果遇到影响大的事，就畏畏缩缩，推諉塞责，那怎么对得起身上的担子？要有泰山崩於前而不形於色的定力才对嘛！”
    高育良心里好笑，面上仍是点头做愧疚状：
    “是，沙书记教训的是。这么说来，帐本还是交上去为好。”
    “你能理解就好…稍等。”沙瑞金神色露出些得意，正要再说上两句，却见自己的专线电话突然响起。
    来电显示倪老爷子。
    这可让沙瑞金心头一惊。
    这个时候，倪老爷子打给自己，究竟何事？
    但不得不接。
    沙瑞金只好让高育良先坐，自己出去接电话。
    高育良看著沙瑞金出去的背影，眼神微眯。

 第211章 组合拳

    沙瑞金从倪老爷子那里得知。
    赵立春今早主动带著厚礼登门拜访。
    目的，是请倪老爷子帮忙说说话，让沙瑞金在帐本的事上，慎重考虑。
    倪老爷子自然是不屑的，隨便说了几句便將赵立春打发走了。
    接著便给沙瑞金打来电话，问问汉东这边，赵家有没有什么动静。
    沙瑞金的回答是，帐本里对於赵瑞龙和惠龙集团的指控板上钉钉，无法否认。
    只要上交帐本，定然对赵家在汉东的经营，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倪老爷子对此非常满意，让沙瑞金避免夜长梦多，直接以专门的保密渠道將帐本交到自己手上。
    再由自己亲自联络中纪委，安排相应的雷霆行动，迅速將赵家在汉东的底蕴连根拔起。
    沙瑞金说了声“明白”，便掛了电话回到办公室。
    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把帐本儘快交到倪老爷子手里。
    当然，是经过处理的。
    有些不该报的人，就刪了为好。
    高育良在办公室里等了十分钟，见沙瑞金回来时神情严肃，便也不再多言，起身道：
    “那我就先走了。”
    沙瑞金也清楚，高育良知道劝说无果，不再劝说。
    因此，也不做挽留。
    高育良离开沙瑞金的办公室，將门轻轻带上。
    低头看向手机，对面是一个陌生的號码，发来一个简讯。
    只有两个字：
    “已妥。”
    高育良笑了笑，赵立春的那张底牌，看起来已经做出行动了。
    自己这边，也不能无动於衷。
    於是，高育良將电话打到了李港鑫那里：
    “港鑫啊，照我说的做：去找几个民间小媒体，把刘新建的案子，透出去一些……”
    ……
    这几天，沙瑞金与田国富二人，经过反覆商议和斟酌，经过不断的刪减修改，最终敲定了一版最为合理，最为妥当的帐本內容，並將其確定为上报用的版本。
    然后，由沙瑞金直接交到倪老爷子手里。
    面对即將迈出的这一步，沙瑞金与田国富都斗志昂扬。
    帐本的上报，不仅意味著汉东全面反腐工作取得重大突破，更代表著沙瑞金与田国富二人空降汉东以来，终於做出了拿得出手的成绩。
    对赵家的全面总攻，將在帐本送出的同时，正式打响。
    不管先前，通过审计、检察等途径发起的攻势被赵家挡下几次。
    这次的攻势，沙瑞金与田国富，势在必得！
    就在沙瑞金准备以专用的秘密渠道报送帐本时。
    白秘书的紧急电话，让沙瑞金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他接起电话，听完白秘书的匯报，眉头拧成一团。
    沙瑞金放下手机，嘆了口气，对田国富道：
    “对方开始行动了…国富啊，咱们这帐本，恐怕还要缓一缓了。”
    原来，就在这几日。
    有人举报，京州市大型国企中福集团所承建的棚户区天然气管道，出现安全隱患。
    省市两级应急部门迅速响应，第一时间派出应对小组，在確认天然气管道的確存在安全隱患之后，火速疏散棚户区居民，並开始抢修。
    而京州市纪委和检察院，则同步进驻京州市大型国企中福集团，针对该天然气管道项目进行调查。
    巧的是，以往作为京州市乃至汉东省优秀国企典范的中福集团，在这招商引资如火如荼的重要节点，竟然被天然气管道项目问题，牵扯出大量其他名堂。
    最严重的，当属挪用国有资產。
    仅天然气管道项目，便有上亿资金不翼而飞。
    中福集团的问题，已然非同小可。
    这一下，整个汉东都炸开了锅。
    中福集团，一直是汉东企业的金字招牌。
    全国范围內都榜上有名。
    在此时暴雷，定然极大影响汉东顺利进行的招商引资规划，並严重打击投资商的信心。
    沙瑞金心里又庆幸又愤怒。
    庆幸的是，天然气管道在出事前被处理，如果真发生爆炸，那就不是一般的事件了，將是特大安全事故，今年的底线工作都將被一票否决。
    愤怒的是，为什么举报的人刚好卡在这个节点发难，中福集团又刚好有那么多问题浮出水面？
    这在沙瑞金看来，就是一出有预谋的行动，中福集团像是早有准备，特意在內部埋下一颗一颗雷，只等著合適的时机，挨个引爆。
    这个手法，像极了险些葬送自己政治生命的度假村项目。
    那么，既能將中福集团这么些年的脓疮烂肉全部掩盖，又能在合適的时机指挥他们自揭伤疤。
    能做到这些的人，恐怕只有赵立春了。
    这老东西，想用这个方式。
    换取与倪老爷子谈判的资本吗！
    沙瑞金越想越气，但他並不打算向倪老爷子求助，请倪老爷子与赵立春面谈，以解汉东之围。
    在他看来，赵立春的行径，完完全全是上不得台面的。
    要是在此时妥协，他沙瑞金还当什么省委书记！
    越是如此，越是要趁早上交帐本。
    让赵家彻底失去蹦躂的资格！
    就在此时，另一个坏消息传到了沙瑞金的耳朵。
    这次的电话是省委宣传部长。
    沙瑞金有了不好的预感，能让宣传部长打保密电话，定然不是小事。
    他儘量沉住气，接起电话。
    宣传部长那边，带来了一个更糟糕的消息。
    被严密封锁的，油气集团老总刘新建横死的消息。
    已经在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媒体那里，公诸於世。
    並附有现场的绝密照片。
    现在，整个汉东都已经陷入了恐慌。
    尤其是那些入驻企业和观望中的投资商，对汉东营商环境的信任度，降到了冰点。
    即使宣传部第一时间发起下架视频、刪除帖子的操作。
    却也经不住铺天盖地的转发。
    眼下，恐怕只能由省委出面，以新闻发布会的形式，稳住民心，挽回汉东省几近破碎的口碑。
    沙瑞金面若冰霜地听完，用力掛断了电话。
    一旁的田国富大气都不敢出。
    沙瑞金认为，这些是赵立春打出的组合拳。
    用近乎摧毁的形式，將汉东重点抓的招商引资、营商环境，通通破坏。
    藉此获取在帐本问题上，与沙瑞金乃至倪家谈判的资格！

 第212章 妥协

    沙瑞金正在犹豫之际。
    专线电话再次响起。
    是倪老爷子。
    沙瑞金心里暗自吃惊，倪老爷子这么快就有动作了？
    接起电话，倪老爷子的语气坚定而果决：
    “立刻把帐本走专门通道，报到我这里来。”
    听到这话，沙瑞金的內心也受到了一阵鼓舞。
    倪老爷子是要跟赵立春硬碰硬？
    这才像样！
    於是，沙瑞金也以坚定的语气回答道：
    “好！您那边收到帐本，我这边也一併对帐本上的官员动手，双管齐下……”
    “胡闹！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出乎意料的，电话那头传来倪老爷子的叱责：
    “帐本交过来之后，我会亲自带著帐本和赵老商议出一个最合理的结果。”
    这句话，可算是给了沙瑞金当头一棒。
    怎么回事？
    倪老爷子为何態度大变？
    难道中福集团和刘新建之死，影响到了京城？
    沙瑞金有些不甘心，继续问道：
    “爸，如果您是担心我收拾不了汉东的局势，我向您保证，您只管把帐本交出去，我一定能稳住前方的基本盘……”
    “你觉得我是这么没眼界的人？”倪老爷子的语气越发冰冷地道：
    “你难道看不懂赵立春打的什么牌？中福集团的事，可大可小，就看会查到哪一层级打止。如果由下面的人担责，一切皆大欢喜，汉东的招商引资照常进行；如果非要闹到高层，再加上刘新建之死带来的恐慌，汉东恐怕將面临大批量的企业撤资和脱离，有经济下行的风险！”
    沙瑞金握著专线手机的手指越发用力，他对经济並不敏感，未曾想过中福集团暴雷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在倪老爷子的一番解释之后，沙瑞金终於意识到，赵立春打出的组合拳並非简单的胁迫，而是真真正正能够左右汉东这一年甚至未来几年的招商引资规划，继而影响到汉东的经济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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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全国前列的经济大省，但凡出现一丝经济下行的態势，这一届汉东省委、省政府的领导班子，都难辞其咎。
    可以说，赵立春这次的反扑，比以往的几次，更加猛烈，更加凶狠。
    赵立春已经不局限於对著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发起攻势了。
    他选择了最快最直接的办法。
    直接打击汉东省最赖以生存，汉东省领导班子最赖以立足的，经济发展基本盘！
    赵立春已经拔出了利剑，狠狠插入了汉东的心臟！
    如果不由上层加以协调，后果已经不是汉东能够承受的了。
    难道…只有让倪老爷子接受赵立春的协商？
    纵使不甘心，沙瑞金在此时也只能服从安排。
    他沙哑著嗓子，艰难地道：
    “知道了爸，我…立刻报送帐本。”
    倪老爷子这才满意地回应了几句，接著掛了电话。
    而在倪老爷子身边，站著小儿子倪富贵和侄子倪明。
    二人正眼巴巴地养著倪老爷子，等著他宣布结果。
    倪老爷子长嘆一口气，道：
    “问题不大，你俩在汉东参股的那几家…黄不了。”
    听到这话，二人才长舒一口气，对倪老爷子千恩万谢。
    倪老爷子只是烦躁地摆摆手，一言不发。
    他的心里如同明镜。
    不管再怎么看不起赵立春，看不起赵家子侄的那些勾当。
    自己所做的，又何尝不一样呢？
    ……
    一周之后，京州市纪委和检察院，对中福集团天然气管道项目的调查结果公布。
    不出所料的，处理到中层干部打止。
    並未伤及高层。
    同时，省委政法委针对刘新建死亡引起的轩然大波，推出新一轮优化营商环境的专项工作。
    再加上公安厅接连打掉了几个黑恶团伙。
    本是风声鹤唳的营商环境，到底是缓和了下来。
    沙瑞金心里清楚，这是倪老爷子与赵立春谈判后的结果。
    帐本会如何处置？
    沙瑞金无从得知。
    但，这次对赵家的攻势，又算是失败了。
    失去了最强有力的杀招，往后再想撼动赵家在汉东的根基，只怕难上加难。
    赵立春实在太可怕了。
    竟然能够轻易组织起那么多次反扑，將沙瑞金的攻势完全阻挡。
    现在，沙瑞金能用的底牌几乎用完。
    而赵立春还藏著多少张牌，却不得而知。
    就算沙瑞金出一张牌，赵立春还一张牌。
    这样纯粹的消耗战，对於沙瑞金来说，都已经成了奢望。
    汉东，即將无牌可打！
    沙瑞金坐在办公室里，神情麻木。
    他很想打给倪老爷子问一问，帐本到底如何处理。
    但他终究是没有勇气，也觉得没有必要去问。
    没想到倪老爷子也被赵立春將了一军。
    派自己来汉东，却又不在推翻赵家的行动上给自己支援，到底是为了什么？
    沙瑞金已经陷入深深的迷茫。
    就在此时，田国富走了进来，满脸凝重。
    见到沙瑞金的惆悵模样，田国富也没好到哪去，苦笑一声，自顾自坐了下来，犹豫许久，道：
    “上面有消息…倪家和赵家，达成和解了。”
    田国富说这些时，只感觉喉咙黏稠难以开口，但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帐本由倪家保管，不对外公布；赵家暂时不对汉东的经济大盘做进一步破坏。”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沙瑞金只觉得难以置信，又觉得滑稽，心里翻江倒海。
    他猛地起身，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態，破口大骂道：
    “去他妈的和解！就这么放著赵家，放著这些贪官污吏不管，让他们接著在汉东作威作福，危害一方吗！”
    田国富並没有劝阻，只是不断嘆气。
    这样的结果对他们两人来说，实在太过憋屈，太过愤慨。
    但田国富心里却多了一层想法。
    倪家和赵家做交易的事，一旦败露，对於倪家在京城的声望，將是毁灭性的打击。
    田国富相信，但凡有一点机会，倪老爷子都会义无反顾地上报帐本，对赵立春撕破脸。
    但倪老爷子不仅忍住了，还是以这种近乎妥协的方式。
    这就让田国富的思绪发散起来了。
    难不成，倪老爷子有更重要的软肋，被赵立春拿捏住了？
    连沙瑞金背后的人都被赵立春拿捏。
    那么汉东，恐怕真没人可以打破这困境了！

 第213章 高育良的第二轮谋划

    赵立春的心情相当不错。
    这次，可以说是正面击溃倪家和沙瑞金，一场空前的大胜！
    也让赵立春看到了，在倪家和钟家的联手打压下，赵家並不需要退避三舍，用小手段围魏救赵。
    而是存在正面迎击，並且大获全胜的可能。
    赵立春越发春风得意，不禁想到了这次胜利的功臣。
    高育良。
    若不是他及时通风报信，再用刘新建案件做文章、打配合。
    倪家的主动服软，恐怕不会来的这么轻鬆。
    想到这里，赵立春破天荒地主动打给高育良。
    夸讚他的功劳。
    高育良在电话里唯唯诺诺，將一切成果都反过来归在赵立春头上。
    这更让赵立春觉得无比受用，对高育良的態度也越发满意。
    不管外界怎么说怎么看，也不管高育良接走高小凤是不是为了脱离赵家，寻找新靠山。
    在这种大是大非问题上，高育良，还是很拎得清嘛！
    掛了电话，高育良的满脸堆笑，在剎那归於平静。
    看起来，帐本的事可以算是真的告一段落了。
    帐本去往倪家的手里，倪家又与赵家达成了协议，各退一步。
    但结果，真就如此吗？
    赵立春……
    如果你把我高育良想的这么简单，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啊！
    高育良的眼中掠过一丝寒光，用专门的手机拨出一个號码。
    “差不多了，把我给你的那份帐本，用最自然的方式，交给侯亮平。”
    电话那头，自然是高育良安插在检察院反贪局的內线之一。
    周正！
    他向高育良匯报导：
    “好的书记，向您报告：侯亮平近期频繁现身於刘庆祝家附近，並有意与刘庆祝妻子接触。可以推断，他是为了帐本而来。”
    高育良满意地道：
    “很好，交给你去办了。”
    周正领命之后，立刻进行了一番布置。
    次日，侯亮平如同往常一样，在中午午休期间，再次来到刘庆祝家外围蹲守。
    等到刘庆祝的妻子返回，侯亮平立刻衝上前去，提著一篮水果，满面笑容道：
    “嫂子，我是刘庆祝的哥们……”
    “哎呀你天天来找我，烦不烦，真是怕了你了！”刘庆祝的妻子见到侯亮平就像见到了苍蝇，迅速打开房门冲了进去，接著用力关上。
    侯亮平吃著这不知道第几次的闭门羹，心里却没有太大不满。
    他坚信，刘庆祝的妻子牴触情绪越强，便说明她越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侯亮平正盘算著晚上再来，却听到门突然打开，刘庆祝的妻子一手捏著鼻子，一手將一枚u盘像扔垃圾似的扔给侯亮平，嘴里还骂骂咧咧道：
    “你不就是要这个吗？赏你了，以后再来我就报警了！”
    侯亮平看到u盘两眼放光，竟然扔下果篮，像救球那般飞扑而去，接住u盘。
    刘庆祝的妻子看到这一幕更觉得侯亮平脑子有问题，再次一边骂著一边关上了房门。
    成，成功了？
    帐本，到手了？
    侯亮平仍旧不敢相信，事情会有这么顺利。
    他小心地將手里的u盘塞进最贴身的內袋，下意识地四下观望之后，迅速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逃离现场。
    骑著车的侯亮平，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仿佛他前往的不是文联职工宿舍，而是最高检反贪局局长的位子！
    而这一切，都被刘庆祝家里，猫眼之后的刘庆祝妻子，尽收眼底。
    见侯亮平走远，刘庆祝妻子收回了刚才的囂张跋扈，毕恭毕敬地倒了杯茶，双手捧给沙发上的男子，嘴里还喃喃道：
    “领导，事情算办妥了吧？”
    周正接过茶，压了压头顶鸭舌帽的帽檐，点点头道：
    “干得很好，这两百万是山水集团的高总奖励给你的，希望你忘掉在汉东发生的一切，换一个城市生活。”
    说著，將银行卡递给刘庆祝妻子。
    刘庆祝妻子看到银行卡，喜不自胜，连忙將卡塞入包里，一边说道：
    “谢谢领导，谢谢高总！正好，这屋子住过死人也够晦气，我老早就想走了！”
    “记住你说的。”周正站起身来，逕自离开屋子。
    身后，传来刘庆祝妻子不断的阿諛之语。
    走在路上，周正也想过，这样的办法会不会太过幼稚，太过明显。
    但很快他的顾虑就一扫而空。
    毕竟，目標是侯亮平。
    这个人，可以说是真正的蠢而自负。
    面对这样可疑的情形，侯亮平却不会有任何察觉。
    他只会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努力所换来，是应得的！
    可以说，这种手段，放在谁身上都不好使。
    但放在侯亮平身上，就很好使了！
    接下来，就是静候佳音。
    ……
    得到了u盘的侯亮平，欣喜若狂。
    他回到文联宿舍，將门反锁，打开笔记本电脑。
    插入u盘。
    一声脆响，侯亮平进入了u盘內部。
    一列列分门別类、清楚详细的记录，映入他的眼帘。
    饶是侯亮平这种长期办案的，都在这帐本面前，倒吸一口凉气。
    发了。
    自己这次真要发达了。
    这哪是帐本？
    简直就是赵家的命脉。
    沙瑞金求而不得的宝藏。
    以及，钟家重新器重自己的，转运符！
    侯亮平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持帐本，受到沙瑞金和汉东大佬们的尊重，夹道欢迎自己坐上专车，开往京城，钟正国和一眾钟家子侄，在京城等著，只为与自己打上一声招呼。
    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即將时来运转。
    帐本的事，暂时不能告诉任何人。
    突然，侯亮平像是想到了什么。
    猛地在帐本里，一页一页翻找。
    终於，让他找到了。
    高小凤。
    高育良之妻。
    名下有一处育儿信託基金，收受山水集团打款，总计三亿元！
    侯亮平看著这一切，两眼放光。
    高老师啊高老师。
    你到底还是栽在我手里了。
    帐本里的记录，就是你违法犯罪的铁证。
    你不仅隱婚，不向组织匯报。
    还放任妻子收受山水集团的贿赂！
    帐本一旦爆出去，高育良恐怕是直接完蛋了！
    嘖嘖，汉东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把这个人踩在脚下，该获得怎样光辉璀璨的前程！

 第214章 无力的侯亮平

    第二天，侯亮平穿戴整齐，神采奕奕地走出宿舍。
    他向领导请了个假，转头去了政法委。
    到了之后，丝毫不顾秘书的阻拦，逕自推开高育良的办公室门。
    神情，无比得意。
    高育良只是简单抬了抬眼皮，便让面前正在匯报工作的政法委干部先离开，他要接待这位文联的侯亮平副处长。
    等眾人离开，办公室门被关上之后。
    高育良，这才开口问道：
    “亮平啊，怎么了？”
    “唉，高老师，我怎么也想不到，您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人。”侯亮平故作悲伤，实则语气中的幸灾乐祸都快藏不住了。
    高育良自是佯装不解，询问缘由。
    侯亮平长嘆一声，將他意外得到帐本一事，和盘托出。
    诉说之时，难掩得意，眉飞色舞。
    还要加上一句:
    “高老师，天道好轮迴啊！”
    高育良静静地听完，將眼镜摘下，笑道：
    “按理说，你这个级別的干部，还无权调查我，何况你连检察系统都不是？”
    听到这话，侯亮平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噁心。
    高育良强调侯亮平不属於检察系统，简直是在侯亮平的伤口上撒盐。
    侯亮平的囂张气焰，顿时下去了大半。
    是啊，自己只是文联的副处级干部，別说级別了，连询问案情的权限都没有。
    高育良顿了顿，又开口道：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行为吗？要不是看在你我师生情分上，我大可以现在就让人把你带走，再给你定一个违规调查、造谣中伤省委常委的重大责任。”
    侯亮平有些怕了，他下意识地將椅子向后挪了挪，迴避高育良的强大气场。
    当然，嘴是不能服软的。
    侯亮平定了定神，嘴硬道：
    “我，我管你这么多！高老师，只要我把帐本交出去，你就彻底完蛋了！隱婚、受贿，你也该想想你的后果！”
    听到这里，高育良的眼神中浮现一丝悲凉，他语气凝重地问道：
    “亮平，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亲手將你的老师送进监狱？”
    “什么狗屁老师，你还是好好栽培你的好学生祁同伟吧！”侯亮平愤愤地道：
    “我来汉东这么久，你是一点忙没帮我，一句话不帮我说，出了问题巴不得看我倒霉！师生情分，还和我提什么师生情分！”
    看著眼前的侯亮平，高育良只觉得无比陌生。
    在自己的三个弟子里，高育良是最欣赏侯亮平的。
    奈何侯亮平攀上钟小艾之后，仕途一路腾飞，火速调去了京城最高检任职，甚至有意疏远高育良和另外两个师兄弟。
    並且，侯亮平还不断向外界宣传，祁同伟惊天一跪的故事。
    明明他自己也是靠女人上位。
    这些事，让高育良越发对侯亮平不满，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藏在心里，由他去了。
    若不是这次侯亮平被钟家派来汉东，高育良恐怕这辈子都不会与其联繫。
    可是，再怎么有芥蒂，终归是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学生。
    同在汉东任职也是缘分，高育良始终不愿意做的太过火。
    先前，夏清是向高育良点评过侯亮平的。
    说侯亮平为了前途，可以不惜牺牲老师和学长，甚至牺牲任何人，作为他的垫脚石。
    高育良起初不愿意相信这个说法。
    渐渐的，从侯亮平的种种行径来看，高育良发现，夏清的评价正在不断应验。
    为此，高育良精心筹备了这一计划。
    周正交给侯亮平的帐本里，高育良特地保留了高小凤那三个亿的记录。
    高育良想藉此测试侯亮平，当侯亮平看到高老师陷入危险时，会採取怎样的措施。
    是提醒？
    还是帮著刪掉？
    亦或是，像现在这样，威胁，叫囂，落井下石？
    高育良感到无比悲哀。
    侯亮平这个学生，终究是选择了最后一项啊……
    本想留手，现在看来。
    对侯亮平这个人，没有心慈手软的必要了。
    打定主意，高育良缓缓道：
    “亮平啊，既然你要这么想，那我也要好好说道说道了。你到汉东，明面上是空降过来，补充省检的力量，而你实际的任务，不用我点明吧？”
    侯亮平的喉头翕动著，没有开口，算是默认。
    “可你没想到的是，陈海降职之后，却找到了夏清这个伯乐，他的工作能力得以充分展现，迅速官復原职，现在更是副检察长的有力人选。”
    高育良一边说著，难掩笑意：
    “於是你急火攻心，拼命想干出成绩证明自己，但你习惯了在最高检办案时的横衝直撞，到了地方，仍旧我行我素，结果酿成大错，被降职到文联…这些，我没说错吧？”
    侯亮平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高育良说的句句属实，却极度不给面子，简直是指著自己鼻子奚落。
    最后，高育良以一句总结性的话收尾：
    “这么盘点下来，好像都是你侯大局长咎由自取啊？你口口声声说，我和祁同伟不念旧情，那你现在揣著帐本来找我麻烦，念旧情了吗？死咬著你的学长不放，念旧情了吗？”
    顿了顿，高育良眼神一凛，道：
    “你落到这个田地，钟家为什么没帮你说过话，做过事？你的老婆和岳父，怎么不帮你撑腰了？你自己家里人都不念旧情，还指望被你看不起的老师和学长念旧情？”
    侯亮平的理智之弦绷断了。
    他猛地站起，指著高育良，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去指责对方。
    他也清楚，自己一个副处，能在副部级领导的办公室里坐这么久，听对方说这么多，已经是荣幸之至了，要是敢撒泼，分分钟就会被带走。
    侯亮平此刻终於发现，他身上检察系统和钟家赘婿的两层外衣，已经在汉东被层层剥下，只剩下一个文联副处级干部的躯体。
    他此时也清楚地意识到，在自己和钟小艾嘴里的“高育良”，是汉东三把手，堪称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就连他一向看不起的祁同伟，此刻也完成了最后一步跃迁，成为了他侯亮平望尘莫及的副部级实权领导干部！
    而自己呢？
    副处？
    別说坐在高育良的办公室了。
    就连和政法委的普通处室处长见个面，都得赔笑脸！
    可恶啊！
    我要得到我失去的一切！
    一起下地狱吧！
    侯亮平终於突破了最后一层心理障碍，他冷著脸，对高育良道：
    “很好，高老师，我们手底下见真章。”
    高育良平静地伸手：
    “不送了。”
    侯亮平愤愤地离开，將门用力带上。
    高育良看著侯亮平离去的背影，低声道：
    “很好，计划顺利。”

 第215章 暴风雨的前奏

    高育良拿出专线电话，打给了赵立春。
    “育良啊，怎么了？”
    赵立春的心情听起来不错，高育良心知，这是因为对自己的信赖。
    高育良故意酝酿出纠结、无奈的情绪，说道：
    “老领导，有些麻烦了…侯亮平从刘庆祝家里，搜出了另一份帐本……”
    听到“帐本”，赵立春的心猛地一沉。
    轻鬆的心情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与阴沉：
    “侯亮平？那个钟家的赘婿？他拿到了帐本？”
    高育良隨即將侯亮平取得帐本，並带著帐本来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事，经过一些修饰后，匯报给了赵立春。
    尤其是在侯亮平对赵家的恶意態度上，进行了充分的渲染。
    末了，还要故作为难地强调一句：
    “唉，我在帐本里榜上有名都算了，可，瑞龙他还有大好前程……”
    赵立春听到此时，更是怒不可遏。
    由於高育良是在接走高小凤之后，仍然不遗余力地帮助赵立春。
    这让赵立春愈发以为，高育良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对其深信不疑。
    以至於赵立春全然不去深思高育良的每句话每个字。
    在他看来，这就是侯亮平取得了帐本之后，向赵家挑衅！
    而高育良，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混帐钟家，天天耍这些小手段！育良啊，辛苦你告诉我，接下来的事你就別管了。”
    赵立春给出了承诺。
    “谢谢，谢谢老领导关照！”
    高育良在电话里充满真诚地道。
    掛了电话，高育良恢復了平静，站起身来，只觉得当下的情形有些熟悉。
    去年，夏清也是这样，替侯亮平编织了一张大网。
    而现在，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事。
    只不过这次，恐怕將真的是侯亮平的末日了。
    ……
    京城。
    赵立春与高育良通完话后，立刻给钟正国打去电话。
    接到赵立春的电话，钟正国非常诧异，但仍要保持面上的和谐，接起电话，友好地道了声“赵兄”。
    而电话那头的赵立春则没那么客气了，语气森冷地道：
    “钟正国，你想让你的好女婿，把我这把老骨头送进棺材么？”
    这番话听起来是控诉，实际上是赤裸裸的威胁。
    钟正国打了个激灵，在对赵家的行动中，钟家一直保持著若有似无的距离，儘量不让自己走到台前，而是让倪家去打赵家的头阵。
    因此，赵家虽对钟家的行为心知肚明，两家之间却仍然保持著外界看来的友好。
    以至於现在，当钟正国听到赵立春如此严厉的遣词造句，他不禁在脑海里快速思考起来。
    侯亮平做什么了？
    那小子不是被贬到文联了，怎么还能惹到赵立春？
    钟正国並非彻底放弃侯亮平，而是碍於侯亮平在汉东乾的几件事確实不得人心，再加上夏清的强势压制，钟正国这才选择了以退为进，打算让侯亮平去文联修身养性一段时日，等到局势稳定了，再通过其他手段让其官復原职。
    可没想到，这个不成器的女婿，竟然连这几个月的清閒日子都熬不过去，偏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还惹到了赵立春！
    钟正国在脑子里快速组织起一套最为友好且低姿態的语句，带著笑意道：
    “赵兄何出此言？我这些天忙著给小儿子筹备寿辰，很久没管汉东的事了，是不是亮平又干了什么傻事？我先给赵兄道个歉。”
    赵立春想起，钟府这些天的確是在张罗小儿子的生日，要说钟正国没空管汉东，倒也不是不可能。
    再加上钟正国的態度，赵立春的气倒是消了大半，语气仍旧冰冷地道：
    “面谈吧，中午十二点半，老地方。”
    说完不等钟正国拒绝，赵立春便掛了电话。
    钟正国的神色恢復了先前的严肃，他一边吩咐佣人备衣，一边打给了女儿钟小艾。
    “喂，爸？”
    “小艾，你老实告诉我。”钟正国的语气充满威严：
    “侯亮平又干什么了？”
    钟小艾满脸茫然，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来兴师问罪，便只能实话实说，对侯亮平所做的並不知情。
    听到钟小艾的回答，钟正国也没有多加追问，只是“嗯”了一声便掛了电话。
    那头的钟小艾越发迷茫，连忙打给汉东的侯亮平，得到的却是关机。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钟小艾的心里发酵。
    夜晚，钟小艾下班回家。
    刚进门，就看到父亲钟正国坐在沙发上，直直地盯著对面没有打开的电视机，桌上菸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钟小艾意识到大事不妙，小心地坐到钟正国身边，轻声唤道：
    “爸。”
    钟正国深吸一口气，藉此平復汹涌的內心，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地道：
    “今天，我和赵立春，吃了个饭。”
    钟小艾愣住了，父亲怎会和赵立春吃饭？这是新的部署吗？
    “饭桌上，他告诉我一件事。”
    钟正国並没有让女儿去猜，而是將在饭桌上听到的一切，告知了钟小艾。
    钟小艾在一旁听著，瞳孔越发张大，分明是北方早春的寒冷时节，额上却有豆大的汗珠渗出。
    直到钟正国说完，钟小艾还在恍惚之中，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侯亮平…得到了帐本？
    写满了赵瑞龙、汉大帮甚至高育良罪证的…帐本？
    这样的东西，別说捏在手里，光是知道下落，都算得上危险异常。
    侯亮平就这么放在手里，还大摇大摆地去找高育良说了这事，相当於告诉全天下，老子有帐本，握著你们赵家的罪证？
    赵立春，怎可能善罢甘休？
    钟小艾猛然想起，今天中午，侯亮平电话关机。
    难不成已经……
    似乎看出钟小艾所想，钟正国面无表情地道：
    “侯亮平没事，我让文联的小李去看了一眼，他只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关了手机。”
    小李自然是文联一把手，李主席了。
    听到父亲的话，钟小艾稍稍鬆了口气，但另一种可怕的念头席捲她的大脑。
    侯亮平拿到帐本，真是机缘巧合吗？
    还是说……
    有人把帐本，自然而然地，恰到好处地，送到了侯亮平手里！

 第216章 夏清的推测

    钟小艾將她的猜测告诉了钟正国。
    钟正国长嘆一口气，道：
    “我的猜测也是如此。亮平他，被当枪使了。”
    钟小艾“蹭”地站起身来，音调因著急而拔高：
    “不行，我要去找他，警告他这件事的利害关係！”
    钟正国本想阻拦，但仔细一想，侯亮平现在闭门不出，大概率是在谋划一件大事。
    这个大事，自然就是如何处置帐本了。
    要是让侯亮平干出傻事，后果不堪设想。
    赵家以全部底蕴开展报復，就算是钟家，也要伤筋动骨。
    钟正国可不愿意將家底拿来应付赵立春，他要的是养精蓄锐，以最佳状態角逐更高层面的舞台，而不是被赵立春拖累殆尽，失去迈向更高层面的入场券。
    为此，钟正国对许多事，都是秉持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態度。
    眼下，女儿钟小艾如果能够亲赴汉东，说服侯亮平，將帐本带回来，那自然是最好。
    如若不成，还可以用一点更强硬的手段。
    也罢。
    让小艾去试试吧。
    想到这里，钟正国沉声嘱咐道；
    “辛苦你走一趟了。记住，一定要跟亮平说清楚利害关係，必要时刻，我可以亲自走一趟。”
    钟正国亲自出马！
    钟小艾清楚，这是父亲给自己吃的定心丸，也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当父亲亲自找侯亮平的那一刻，侯亮平，可以算是真正被钟家放弃了！
    因此，这一趟，自己必须成功。
    为了钟家，为了侯亮平，为了二人的孩子。
    钟小艾抹了抹眼泪，回房休息。
    只剩钟正国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点燃了下一支烟……
    ……
    同时，汉东。
    夏清也正在开展对各个地市州组织部的调研。
    一是来到汉东之后，还没正式走访每个组织部，跟战线內的同志们见个面。
    二是掌握一下每个组织部的情况，顺便推进省里的工作。
    这一站是岩台市委组织部，作为不那么发达的城市，夏清调研的重点，除了当地组织部和岩台各县市区委组织部的工作开展情况。
    更重要的，还是在选人用人、优化队伍、广纳贤才等层面，將岩台市引上经济提质增效、產业优化转型的发展之路上来。
    搞好经济，才能搞好队伍，这句话一点不假。
    同时，夏清还一併走访了坐落在岩台市的两所高校，以及岩台市正在力推的两处开发区和三处產业园区的情况。
    夏清一边记录情况，一边向岩台市委组织部长和各个县市区委组织部部长们，分享了省组在去年进行的人才引进政策优化方面的一些心得，乾货满满，组织部长们频频点头，认真记录。
    夏清最后强调，组织部是替党和人民选拔干部的，平时就要充分掌握各地实际情况，思考如何最大程度上优化配比班子，同时將会搞经济的优秀人才、优秀干部，分门別类安排到各个擅长领域去发光发热，而不能让他们在不合適的岗位上熬资歷混年限，埋没人才。
    总之，当前的发展態势，一定是以经济发展和產业转型为首要任务，组织人事部门在此基础上一定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在“人”这个领域上展现担当，彰显作为。
    调研结束，夏清和调研组在欢送下，乘车离开，返回京州市。
    就在路上，夏清接到了来自陈海的电话。
    电话里，陈海匯报了两件事。
    一是侯亮平近些日子有点奇怪，在文联那边，除了上班，其他时候闭门不出。
    二是近期，京州市检察院联合京州市纪委对中福集团的进驻调查，存在一些疑点。
    夏清认真听完，分別做出答覆。
    首先是侯亮平的事。
    夏清认为，侯亮平或许是受了什么刺激，暂时不必去管，只要保证他別在汉东的地界上出事就行。
    第二件事，夏清非常感兴趣。
    中福集团被举报天然气管道项目出现问题，夏清是知道的。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可最后却草草收场，找了几个中层顶了包。
    这在夏清看来，就非常值得玩味了。
    很熟悉的手法。
    像是背后有人以中福集团为由头挑起事端，和解之后迅速收尾。
    据陈海所说，他特意跑了一趟京州市检察院反贪局，以省局局长名义调阅案件卷宗。
    发现记载非常简略，只是以中福集团那几个中层干部打止。
    而京州市局的其他人，都三缄其口。
    对中福集团这次事件，不愿多提。
    夏清在脑中分析著陈海的匯报，渐渐勾勒出事件的全貌，但没有证据，不能作为定论。
    夏清的判断是。
    这是京州方面为了响应某人的意志，以中福集团为由头搞出来的一场闹剧。
    效果是打击了汉东的营商环境，以及投资商对汉东的信心。
    那么，目前笼罩在汉东头上的三位巨头，谁更有可能做出这一切呢？
    首先排除倪家。
    倪家的女婿沙瑞金在汉东做省委书记，刚刚才返岗，这时候弄出这样的事情，对沙瑞金百害而无一利，倪老爷子不会干这种搬石砸脚的事。
    钟家？
    也不太可能。
    这个家族常年躲在幕后进行操控，试图以最小的代价谋取最大的利益。
    钟家的风格，顶多派出几个代理人，去达成他们的目的。
    想让他们亲自走到台前，是不可能的。
    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赵立春。
    一方面，干出这种事，可以打击汉东省委和省政府班子的威信，並且很容易给沙瑞金的政绩染上污点。
    同时，以赵立春在汉东深耕多年的底蕴来看，调动中福集团来一出自爆，並非难事。
    由此，夏清可以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赵立春遇到了某件无法摆平的事，必须通过遥控中福集团，达成某样目的。
    而从后续迅速结案和重振企业和投资人信心来看，他的目的很可能已经实现了。
    第二，光是中福集团一个地方响应还不行，那顶多算单口相声。
    必须要京州市委或者市政府层面响应，唱一出双簧才有效果。
    这么说来，京州层面。
    藏著赵立春深埋多年的暗线。
    更是一张在赵立春需要时可以隨时取用的……
    底牌！

 第217章 夫妻爭吵

    清晨，钟小艾搭乘的航班准时落地汉东。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机，而是打了个车，急匆匆赶往文联，侯亮平的宿舍。
    车子从偏僻的机场驶入热闹的京州市区，到了文联的院子。
    看著变化巨大的京州市，钟小艾这才意识到，丈夫到了汉东以后，自己都没来看过他。
    以至於现在侯亮平降职到文联，才来见他第一次。
    在门卫的引导下，钟小艾找到了侯亮平的宿舍。
    她轻轻敲响了房门。
    里边传来侯亮平的怒吼：
    “我不是说了，病假期间不要烦我吗！”
    这一声咆哮让钟小艾都愣在原地，门卫无奈地耸耸肩，先离开了。
    “亮平…是我，小艾。”
    “小艾？”
    听到这个名字，侯亮平迅速从床上起身，开门。
    看到门口的钟小艾那一刻，侯亮平激动地抱住对方，眼里有些湿润。
    “哎呀你先放开，这大白天的还是在你单位，不好……”
    钟小艾挣脱侯亮平，逕自走入屋內。
    一股刺鼻的酒精混合著香菸、泡麵、汗餿衣物的味道，猛地捣入钟小艾的鼻腔，让她险些没背过气去。
    再一看，房內臟乱无比，难以想像这是那个一直乾净体面的侯亮平。
    这些日子，丈夫在汉东，究竟受到了怎样的待遇？
    钟小艾鼻子一酸，想著帮侯亮平先把屋子收拾收拾。
    侯亮平跟在后边，挠头傻笑道：
    “小艾，你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钟小艾笑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拾起屋子。
    侯亮平见此，也一同跟著收拾起来。
    房间里，被短暂的温馨所包裹。
    看著丈夫，钟小艾心里涌现出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感受得到侯亮平的喜悦发自內心，但自己却是带著任务来的，这么一想，就有些愧疚，但家族的利益到底占了上风。
    二人一边收拾，侯亮平不断跟钟小艾分享到汉东以来的所见所闻，只字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
    报喜不报忧，这算是侯亮平对钟小艾关心的方式。
    但钟小艾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她几次想开口询问，却碍於侯亮平正在兴头上，只好將话生生咽了下去。
    终於，在侯亮平提到要带钟小艾去汉东大学走走时，钟小艾失去了耐心，打断道：
    “亮平，那些话以后再说。是这样，你是不是得到了一样东西？”
    侯亮平喜悦的神色僵住了，他脸色一沉，道：
    “谁告诉你的？”
    钟小艾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看著侯亮平，道：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
    侯亮平愤愤地点了点头，心里一阵酸楚。
    这大忙人妻子，怎么突然有空来看自己？
    还以为是关心掛念。
    原来，是有目的的啊。
    “亮平，我就直说了，今天来看你，是父亲的意思。”
    钟小艾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他让我劝劝你，把那个…那个帐本交给我，让我带回去给他。”
    “哈哈哈，果然是因为帐本！姓赵的想要，姓沙的想要，怎么连咱们姓钟的也想分一杯羹了？”侯亮平突然笑起来。
    听到侯亮平这口无遮拦的发言，钟小艾眉头一皱，道：
    “亮平，说话注意点。”
    “注意？注意个屁！我怕什么？连钟家都这么在意，不惜派你这个千金大小姐亲自蒞临汉东，那帐本的价值，难以估量！远远比我这狗屁赘婿重要啊！”侯亮平突然发疯般狂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让人不寒而慄：
    “可是，帐本到底是个死物，对吧？我才是活物，是个活生生的人吧？我不是人吗？我到底是不是人啊！”
    见侯亮平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钟小艾心中烦躁更甚，从二人相识到现在，侯亮平一直就是极端情绪化的性格，以前觉得是真性情，现在只让她反感。
    在大家族、大机关待久了，钟小艾越发看不起那些情绪上脸的书生气干部，而是更加欣赏喜怒不形於色的领导者。
    饶是如此，钟小艾也儘量克制自己的情绪，扶额无奈道：
    “亮平，你什么时候能够成熟点……”
    这话彻底刺痛了侯亮平的自尊。
    说他什么都可以，但“幼稚”二字，侯亮平绝不愿听到。
    他会下意识地將自己和祁同伟，陈海对比，想到老学长和好兄弟现在走的又高又稳，侯亮平就觉得，自己已经与成熟无缘。
    但他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幼稚。
    为此，钟小艾的话，彻底引爆了侯亮平脆弱的神经！
    侯亮平指著钟小艾，目眥欲裂，吼道：
    “好啊，嫌我幼稚了！我知道，你们钟家一直就看不起我，包括你在內！他妈的，要不是我坚决不让步，恐怕孩子都跟你们钟家姓了！”
    侯亮平的声音极大，钟小艾担心引来文联的人旁观，连忙道：
    “侯亮平，你发什么疯！不要说些子虚乌有的事！”
    “我发疯？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爸其实很后悔让你嫁给我吧？他心目中的乘龙快婿，怕是那个夏清！但可惜，夏清娶的老婆，背景比你们钟家还硬！真是抱歉啊，我这个退而求其次的女婿，给你们丟脸了！”侯亮平一边咆哮著，流著眼泪，双眼血红。
    “侯亮平！你够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钟小艾也被侯亮平的激动情绪弄得难以保持冷静，她没想到侯亮平是这么想自己和钟家的。
    可是，侯亮平又怎么会是那个退而求其次？
    失去了夏清这个高攀不起的理想结婚对象，比夏清略逊，但与钟家门当户对的优秀男性，不说几十，也有十数位，怎么也轮不到侯亮平。
    要不是钟小艾和家里据理力爭，表示非侯亮平不嫁。
    钟正国，又岂会同意这门婚事，让自己的掌上明珠，下嫁给一个对钟家毫无助力的乡下小子呢！
    这些，侯亮平却都不理解，他还以为，是自己的人格和能力，打动了钟正国，让他成为钟家的女婿，在钟家的安排下节节高升，年纪轻轻做到最高检的反贪局行动处长！
    钟小艾真的急了，她一时却不知道怎么解释，又怎么安抚侯亮平，將当下这个局面先圆过去。
    就在钟小艾尽力平復情绪，让自己恢復到能够沟通的状態时。
    侯亮平冷冷地道：
    “帐本，我已经报上去了。”

 第218章 癲狂的侯亮平

    “你说什么？”
    钟小艾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颤抖。
    “帐本已经递上去了，直接走省直部门向中纪委举报的流程。”
    侯亮平复述了一遍。
    钟小艾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帐本交出去了？
    是那个必须给予回復的举报流程？
    意思是说，这个帐本，一套流程走下来。
    所有人，都看了个遍？
    相当於昭告天下了？
    也正是因为通过官方途径交上去，即使看到帐本的人，知道些內情，想要阻止都阻止不了！
    从侯亮平递交帐本的那一刻起。
    就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
    现在要看的，无非是这根引线要花多久时间，引爆一切而已。
    钟小艾感到一阵眩晕。
    帐本已经交了上去，自己来这一趟到底为了什么？
    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侯亮平，到底是闯下滔天大祸了！
    不，还有办法阻止，即使拼了命也要……
    想到这里，钟小艾颤抖著打开手机，手指因为发抖而按错几次。
    一个电话终究是拨送了出去。
    而接起电话的人，比钟小艾更加焦急：
    “喂，小艾吗？我正要跟你说，两天前有一份从省文联递上来的实名举报材料，今天刚送到我这来了……”
    说著，对方刻意压低嗓音，道：
    “我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交上来的东西是…汉东那个赵瑞龙的帐本！举报人还是你的丈夫侯亮平！”
    听到同事的话，钟小艾感到心臟剧烈跳动，呼吸都有些不畅。
    帐本已经到了负责受理举报的室主任那里。
    期间有多少人经手？
    钟小艾不敢想。
    现在能做的，就是儘量控制知悉范围。
    要是能在这位主任手里就告一段落的话……
    想到这里，钟小艾语气急促地道：
    “陈主任，那个举报材料，您能不能，就是，暂时不呈上去？这里边的关联，您……”
    “小艾，可以了，不要说了。你听好。”陈主任嘆了口气，语调缓慢地道：
    “將举报材料甄別分流后呈给上级，是我的职责。而且，你也是委里的一员，难道不清楚……”
    陈主任加重了语气，道：
    “中纪委能受理的，必定是有关中管干部的举报吗？这样严重的情况，我如果知情不报，你猜我还能不能在委里待了？”
    钟小艾的脑子轰的炸开。
    中管干部？
    侯亮平，把帐本里的汉东省部级领导也一併举报了？
    能走上省部级的，哪个没有强横的背景？
    可以说，侯亮平已经不是帮钟家树了赵立春一个敌人这么简单。
    而是连著那些人的后台，全部得罪了！
    再加上这个帐本的內容，事关重大。
    中纪委已经没人敢给钟家这个面子，压著不报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电话那头传来陈主任担心的“喂喂”声。
    钟小艾只是静静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陈主任，谢谢您，我先…掛了。”
    “小艾，你…唉。”陈主任到底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宽慰无济於事。
    面对即將到来的暴风雨，自己还是独善其身为好。
    掛了电话，钟小艾看著满脸得意的侯亮平，沙哑著嗓子，问道：
    “侯亮平，做这件事，你可以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那当然是得到上级领导的表彰重用！汉东的敬畏！还有你们钟家，再也別想小看我！”侯亮平说著，语气满是自豪。
    他突然想到什么，补充道：
    “对了，你不是在想，被报上去的省部级领导是谁？我告诉你吧，其中有一位汉东的三把手！”
    汉东三把手，专职副书记？
    那岂不是……
    高育良！
    侯亮平把自己的老师也给报上去了？
    作为让中纪委有理由受理这项举报的本钱？
    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钟小艾看向侯亮平，只觉得无比陌生。
    她喃喃道：
    “你真是疯了……”
    “我没疯！你不就是见不得我好吗，你们钟家也见不得我好！等上级领导下来调查帐本的事，我侯亮平，就会飞黄腾达！到时候，你们钟家可別排著队求我垂青啊！哈哈哈哈！”侯亮平越发歇斯底里。
    钟小艾摇了摇头，为时已晚，任何话语都无济於事。
    她拿起包，走向宿舍房门。
    侯亮平將她拉住，质问道：
    “你去哪？”
    “…我要回去了。”钟小艾不想多说，眼皮都没抬。
    侯亮平一把將钟小艾拽了回来，恶狠狠地道：
    “我不准你走！”
    “单位还有些事，父亲那边也等著我回去。”钟小艾淡淡地说道，挣脱侯亮平的手，打开门走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也没心思去阻拦。
    在他眼里，钟小艾就是看不惯他即將到来的飞黄腾达。
    也罢，这些天，自己闭门不出，就是等著中纪委下来查帐本的事。
    等到了那一天，什么钟家，什么赵家，还不都是要望我侯亮平的项背？
    我侯亮平是交出帐本，扳倒赵家的功臣！
    功臣！
    侯亮平双眼发红，已然有些疯狂。
    钟小艾离开后，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大学时期熟悉的京州市，在此时的她看来无比悲凉。
    这里，马上將化作高层次的战场。
    侯亮平，已经完了。
    钟家会怎么对他？
    钟小艾不敢想下去。
    此时，电话响起，钟小艾有气无力地接过：
    “餵……”
    “小艾，怎么样，亮平听进去了吗？”手机那头传来钟正国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如果他不听你的，我可以现在就过来，亲自跟他说。”
    钟小艾喃喃道：
    “晚了，爸。”
    钟正国察觉到一丝危机感，他希望自己理解错了，连忙问道：
    “什么晚了？帐本已经被侯亮平销毁了吗？”
    “不，亮平他……”钟小艾咽了口口水，让嗓子湿润点，有气无力地道：
    “他把帐本交上去了，里边有高育良在內的省部级领导，走的中纪委实名举报流程…现在，已经到举报室陈主任手里了，马上就会呈给委里的班子成员。”
    电话那头，鸦雀无声。
    大概半分钟之后，传来钟正国一声悠悠长嘆：
    “你立刻回来。汉东…不能待了。”

 第219章 中纪委即將进驻

    听到这话的钟小艾，周身被不祥的预感笼罩。
    她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
    “爸，真的没有挽回余地了吗？”
    “立刻回来。如果让赵家知道你在汉东，不敢保证他们会做出什么事。”钟正国加重了语气，再次强调了一遍。
    钟小艾清楚，父亲的话，已经非常严厉了。
    必须立刻离开汉东，回到钟家的身边。
    篓子已经捅了，侯亮平上交帐本，將会被解读成钟家的指示。
    接下来，恐怕是真刀真枪的开战。
    钟小艾乘上车前，回过头，深深看了侯亮平的宿舍，那关上门的房间一眼。
    接著，关上了车门。
    同一时间，远在京城的钟正国，手里攥著电话听筒，一言不发。
    窗外一声闷雷，將他拽回现实。
    好一声春雷啊。
    只是不知道，赵立春的怒火，会先宣泄在何处呢？
    ……
    省委大院，刚刚走完全省的沙瑞金，正忙著盯省委政研室出的调研报告。
    书记亲临，政研室等人卯足劲，想要出一篇最具质量的报告，彰显自己的能力。
    就在此时，田国富的电话打了过来：
    “沙书记，中纪委那边传来了重大消息…我在办公室等你回来。”
    沙瑞金眼中闪过一瞬精芒。
    中纪委的消息？
    难不成是，先前对吕州市度假村项目的调查，要反馈结果了？
    那可是关係到自己政治前途的事。
    怎么也该立刻过去。
    想到这，沙瑞金不动声色地在电话里道：
    “好，你稍等我一会儿，十分钟后见。”
    说完，便叮嘱政研室主任好好把关这份调研报告，接著便匆匆离去。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田国富已经坐在沙发上。
    看神情，心事重重。
    沙瑞金从后边拍拍田国富的肩膀，道：
    “怎么了国富同志，我希望是好消息。”
    田国富苦笑一声，道：
    “沙书记，大事要来了…山水集团的帐本，咱们不是经过处理之后，交到了倪老爷子手里吗？”
    沙瑞金不太乐意提起这件事，毕竟是受到赵立春的胁迫，不太有面子。
    但既然田国富提起，沙瑞金便点点头表示认可。
    然而田国富的下一句话，让沙瑞金大感不妙：
    “中纪委那边，也收到了一份山水集团的帐本，走的实名举报流程。目前，中纪委正在跟我们省纪委核实情况，並將於明日派出正式的联合调查组，正式进驻。领队人…是梁远副书记。”
    沙瑞金的眉头轻轻一挑。
    虽说面上神情没有多大变化，但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梁远副书记，以清正严明闻名於全国的纪检战线，从大山里走出，一步一步爬到中纪委副书记的高位，对贪赃枉法之徒，带有天然的敌意。
    他没有结婚生子，父母也都去世，甚至没有亲戚朋友，每天住在单位的宿舍里，餐餐都是一荤一素。
    正是这样一位令人望而生畏的纪检战士，要带队进驻汉东？
    查山水集团的帐本？
    这不把汉东掀个底朝天？
    当前局势刚刚稳定，各项工作渐渐有了成效。
    这个节骨眼上，汉东可经不起这种规模的进驻彻查啊！
    沙瑞金感到纳闷，帐本不是经过处理之后交给倪老爷子了吗？
    怎么会跑到中纪委的手里，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对了，田国富刚才说，是实名举报。
    总不能是倪老爷子揣著帐本去实名举报了吧？
    沙瑞金疑惑地道：
    “那位实名举报人是？”
    田国富犹豫许久，缓缓道出：
    “省文联宣传处副处长，侯亮平。”
    沙瑞金不知道说什么了。
    嘴巴微张，就这么僵住。
    侯亮平，又是这个侯亮平！
    他是不把汉东弄出大乱不罢休吗！
    “等等。”
    沙瑞金想到什么，又问道：
    “他侯亮平哪来的帐本？”
    “这就是我也感到疑惑的，按理说，帐本经高育良交给我们，我们交给倪老爷子之后，就不该再有了。一切与帐本有关的人员我们都一一筛查过，没有进行任何拷贝存底的跡象。”田国富皱著眉道。
    沙瑞金略一沉吟，道：
    “你觉得…会不会是高育良多存了一份，交给了侯亮平？可，可他交给侯亮平去干这种事，对他而言也没好处啊！”
    田国富道：
    “事已至此，我建议请育良书记过来开个会…噢，还有夏清部长。”
    沙瑞金点点头，確实该如此。
    很快，经过联繫，高育良和夏清，也来到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沙瑞金开门见山地道：
    “二位很忙，却也是帐本事件的亲歷者，我就长话短说。据中纪委向我们核实的情况来看，我省文联宣传处副处长侯亮平同志，於三天前將那份山水集团的帐本，以实名举报的形式，报到了中纪委。明日，中纪委梁远副书记將亲自带领联合调查组，就帐本一事进驻汉东，对相关情况开展彻查。”
    顿了顿，沙瑞金看向高育良和夏清二人，沉声道：
    “我想知道的是，第一，侯亮平哪来的帐本？第二，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听到这里，一直都在外边调研的夏清，下意识地瞄了高育良一眼。
    没想到高育良在自己外出调研的期间，將帐本给了侯亮平？
    还让侯亮平去举报？
    这样一来，钟家和赵家將会直接交恶。
    中纪委不会放过帐本上任何一个人。
    赵瑞龙也会被依法定罪。
    赵立春定然也不会让汉东好过。
    想到这里，夏清恍然大悟。
    他娘的，高育良先前说，帐本要交，却不能由自己来交，也不能由他交。
    闹了半天，是找侯亮平去交啊！
    好一盘大棋。
    既然是这个情况，自己就不必急於给出回应了。
    且看看高育良的应对。
    会后，再跟他私下里聊聊，掌握掌握情况即可。
    夏清並不担心高育良会挖坑给自己跳。
    除非，高育良放弃了高小凤和儿子。
    以及安稳落地、体面离场的机会！
    想到这的夏清，眼神中闪过一瞬寒光，隨即恢復如初。
    他笑著喝了口茶，道：
    “帐本的事我实在不知情了，呵呵。”
    接著就没了下文。
    沙瑞金又不好强压著夏清说什么，便只能看向高育良，道：
    “育良同志呢？你有什么想说的？”

 第220章 四人討论

    高育良面对沙瑞金的追问早有准备，轻嘆口气，道：
    “唉，我就知道，亮平这孩子心高气傲，被降职肯定不甘心。可，可也不能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嘛！”
    田国富在一旁和沙瑞金打著配合，道：
    “哦？这么说来，育良同志貌似早就知道，侯亮平会做出这种事？不妨展开说说。”
    田国富这番话，直接掉入了高育良的陷阱。
    高育良再次嘆了口气，侃侃而谈起来：
    “这些日子，亮平一直出没在刘庆祝的家附近，我知道他是有些小心思，谁能想到，他真从刘庆祝老婆手里搞到了帐本，还报给中纪委了！”
    沙瑞金与田国富对视一眼，將信將疑。
    田国富再次开口道：
    “育良同志，侯亮平在刘庆祝家附近出没，你是怎么知道的？”
    高育良从容地笑道：
    “这些日子，政法委也在推维稳，巡逻的片警看到可疑人员向上级匯报，祁省长再报给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田国富没料到高育良会这么说，逻辑完全对上，他只好点点头，不再追究此事。
    见田国富也不说话了，沙瑞金虽然总觉得，高育良瞒了什么东西，却又一时拿不出证据，便只好总结道：
    “所以，我们可以这么认为：侯亮平得到帐本，上交帐本，都是他的个人行为，背后没有任何指使？”
    一直不说话的夏清自然是知道高育良的计策，此时不能再把话题往高育良身上引了，便及时开口道：
    “我想，一般人指使这位钟家的女婿，怕是指使不动；地位高点的人指使他倒是行，可他干的事，貌似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几位说是吧？”
    夏清的分析鞭辟入里，沙瑞金一时语塞，便也只好顺著夏清的思路下了定论：
    “好，那么现在，我们该如何应对？”
    田国富略一思索，提出了中纪委进驻后，大概率会发生的情况：
    首先是帐本上有记载的，例如惠龙集团、山水集团、油气集团等企业，以及各个有利益往来的官员、干部，都会被带走调查、问责，甚至定罪。
    这么大的动作，对赵家利益集团、汉大帮都是元气大伤的。
    汉大帮，会就此一蹶不振，甚至彻底退出汉东的舞台也说不定！
    田国富这么说时，特意观察高育良的反应。
    见高育良摆出一副痛心的模样，田国富才在心里打消疑虑。
    对嘛，高育良这才是不知情的状况下该有的態度。
    要是高育良对汉大帮即將面临的覆灭都表现得云淡风轻，田国富就会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侯亮平上报帐本，正是高育良一手操纵！
    接著，田国富收回眼神，提出一个问题：
    “不知道侯亮平交上去的那份刘庆祝的帐本，是否原汁原味，但从中纪委如此重视的情况来看，帐本上，大概率是有中管干部，也就是省部级领导的记录。”
    沙瑞金知道田国富的意思。
    那份交给倪老爷子的帐本，都经过了二人反覆的修改、斟酌，才堪堪定稿。
    该交的不该交的，该保的不该保的，划了范围。
    尤其是涉及到几位省部级领导的记录，全部都刪了去。
    包括重要岗位的厅级干部，也刪了个遍。
    如果侯亮平直接把刘庆祝的帐本，原封不动地送了上去，那牵涉的范围……
    沙瑞金感到太阳穴有点发痛，乾脆先不去想这事了。
    田国富见三人没有提出反对，便继续说道：
    “照这个情形发展，赵瑞龙，必定判刑。”
    三人沉默了。
    赵瑞龙判刑，赵立春能善罢甘休吗？
    沙瑞金清清嗓子道：
    “国富同志的意思是…赵立春会发动更加猛烈且严苛的报復？”
    田国富沉重地点点头。
    对於报復的形式，二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这些，夏清自然心知肚明。
    先前，京州市中福集团被举报，全省的营商环境受到巨大影响，甚至有企业和投资人撤资，就是赵立春的手笔。
    如果赵瑞龙真要判刑，赵立春必然全力对汉东发动新一轮的经济战。
    一旦汉东出现了经济下行。
    那就是基本盘失守，底线工作出了问题。
    省委、省政府领导班子，怕是都要受到影响。
    这对於省部级领导们来说，无法接受。
    当务之急，就是要抢在赵立春採取行动之前，先一步做好防守態势。
    但眼下，这场会议就显得非常诡异。
    沙瑞金与田国富瞒著事不说。
    自己和高育良，也有事瞒著不说。
    双方的信息都不互通。
    各怀鬼胎了属於是。
    夏清正在心里筹划著名，田国富继续说道：
    “赵立春对汉东的报復，差不多就是这些。”
    沙瑞金点点头。
    之前，赵立春通过中福集团对汉东的经济基本盘进行了一番破坏，得到了与倪家上桌谈判的资格。
    这一回牵扯到赵瑞龙，赵立春绝不会轻易收手，做出的报復只会更加猛烈。
    倪家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毕竟，倪老爷子与赵立春达成了协议，不公布帐本，赵立春不再找汉东的麻烦。
    现在的情况是，倪家没有守住协议，还是让帐本流露出去了。
    就算赵立春得知，这是钟家赘婿侯亮平的个人行径，倪家这边，肯定不能独善其身。
    赵立春对汉东的经济基本盘做文章，就是在攻击省委书记沙瑞金，也是在同时报復倪家。
    至於对钟家，对侯亮平，赵立春的报復只会更加残酷！
    沙瑞金不禁苦笑。
    得，成三方混战了。
    “最后一件事，赵立春，会如何报復钟家，以及那位仍在汉东的举报人，侯亮平。”
    田国富面色严肃地道。
    高育良略作思考，道：
    “依我看，赵老並不会对侯亮平採取什么直接的、不体面的行动。大概率是和钟家进行新一轮的交换、平衡之后，双方都拿出各自的诚意，为这次事件画上句点。”
    沙瑞金心里冷笑。
    这倒也好，钟家那群懦夫，永远只会躲在后面，想著坐收渔利。
    这次，你们的好女婿把你们给拖下水，直面赵家的怒火，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就看钟正国能拿得出什么好东西，让赵家满意呢……
    就在此时，高育良语气一变，道：
    “但如果赵瑞龙真的判刑，甚至刑罚比较重的话………”
    高育良顿了顿，道：
    “侯亮平，怕是走不出汉东了。”

 第221章 一桃杀三士

    在座几人都知道高育良的意思。
    不管上面怎么博弈，侯亮平上报帐本的行为，已经是將刀捅向赵立春。
    如果赵瑞龙因此受刑，侯亮平相当於是杀子仇人。
    赵立春怎么可能让他活著离开？
    一想到这位在汉东手眼通天的大能，要对侯亮平一个副处级下手。
    被自杀、意外身亡等令人不寒而慄的字眼，此时在几人脑海中快速浮现。
    “总之，事態已成定局，当下能做的，就是在中纪委进驻之后，全力配合好他们的调查工作。”
    沙瑞金沉吟片刻，道：
    “国富同志，这段时间又要辛苦你了。夏清同志也是，帐本牵涉到的干部数量巨大，如何在中纪委查案过程中，灵活机动地填补干部空缺，避免工作停摆，就需要你多费心了。”
    田国富与夏清一起点头。
    “育良同志，维稳方面更需要你把关了。中纪委进驻期间，社会上要是发生一些恶性事件，对咱们都不好。”
    沙瑞金又看向高育良，严肃道。
    高育良也点点头，他清楚沙瑞金的意思。
    隨著中纪委进驻，赵家的报復性行为將接踵而至，而其手下的黑恶势力团伙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肯定要找点事做。
    想到这，高育良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维稳方面倒是不用担心，同伟副省长前些日子已经开启了新一轮扫黑专项工作，现在全省范围內，尤其是京州市的黑恶团伙已经被端掉大半，短期內掀不起风浪。说起来，这还是夏部长叮嘱同伟副省长这么做的。”
    沙瑞金便只好顺著高育良的话对夏清道：
    “未雨绸繆，干得好。”
    夏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总之，中纪委进驻期间，各位领导一定要带头做好表率，坚守岗位各司其职，並且严防单位內部出现其他违纪行为。毕竟…中纪委要看的，也是汉东干部队伍的风气全貌。”
    沙瑞金最后总结，然后宣布散会。
    高育良与夏清离开办公室，走出一號楼，来到院子里。
    夏清这才开口问道：
    “育良书记，让侯亮平交帐本，才是你的用意吗？”
    高育良回头笑道：
    “还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么？”
    接著，高育良又把他將帐本交给沙瑞金，以及鼓动赵立春和沙瑞金背后的倪老爷子谈判的事，全部跟夏清做了说明。
    夏清认真听著，眉头越发舒展。
    眼神中，却闪过许多莫名的情绪。
    他隱隱察觉，从帐本那里，延伸出许多条明暗交织的线，盘根错节，各自开枝散叶。
    这几条线最终肯定要匯聚到一起，那样就能窥见高育良计划的全貌。
    夏清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触碰到高育良的真实目的。
    可总是差了一样关键的东西。
    “这么一来，在更高层面就是赵、钟，以及沙书记背后的倪，三家博弈了。”夏清一边思考，一边感慨地道。
    “但有个夏家却可以按兵不动，作壁上观，在最合適的时机一举出手，收拾局面。”高育良平静地注视著夏清，道。
    夏清眉头一挑。
    眼神中的莫名情绪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精芒闪烁。
    是吗，原来这才是高育良的目的。
    用一份烫手山芋般的帐本。
    借他人之手交到中纪委，避免汉东层面知情不报的责任。
    更主要的目的，是將倪家和赵家拖下水。
    再把一直躲在幕后的钟家拉到台前，一同参与这三家混战。
    赵家要反扑，倪家要防守，钟家要抽身。
    可仔细一想，三家的结果却没有多大区別。
    赵家反扑，但被中纪委这么一查，船沉，只是时间问题，最后只能是困兽犹斗，惨澹收场。
    倪家防守，但汉东既然作为赵家反扑的主要战场，沙瑞金定然捲入其中，届时倪家也要投入大量资源助沙瑞金渡过难关，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钟家抽身，意图回到幕后坐收渔利。可別忘了，交帐本的是钟家的赘婿，赵立春就算走投无路，也要拉著侯亮平和钟家垫背。为了扛过赵家搏命的报復，钟家必定掏出尘封的底牌，最后也是伤筋动骨，再无角逐巔峰的可能。
    笼罩在汉东头顶的三座大山，將会在高育良的一出帐本妙计之下，互相碰撞，化为齏粉！
    而最高的那座山，却可以巍然不动，笑看风云变幻。
    待到时机成熟，一鸣惊人。
    对於夏家来说，是真正的无本万利！
    夏清看向高育良的眼神中，闪过忌惮。
    以在上位者看来微不足道的副部之躯，诱三位大能下场乱战。
    再让夏清不声不响，成为笑到最后的贏家。
    好一招，一桃杀三士！
    好一个，送给夏清和夏家的大礼！
    高育良再度用一出几近完美的计策，向夏家证明了他的价值。
    想到这里，夏清不由得摇头苦笑起来。
    高育良的能力，的的確確不该在副部级的位子上。
    但也正是这过分优秀却又不可控的能力，让高育良难以再向前一步。
    敌人？朋友？
    不得而知。
    或许这就是高育良的复杂性，多面性，以及他的魅力所在吧。
    夏清同时也感嘆。
    好在来了汉东，好在拉了高育良一把。
    要不然，真就会让高育良被时局所埋没，一身才华无处施展。
    今天这一出妙计，夏清也无福欣赏了！
    最后，夏清问道：
    “育良书记，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高育良像是早就猜到夏清想要问什么，从容地道：
    “赵老领导是一位能力出眾、敢想敢为的改革大將，他在汉东的口碑虽说褒贬不一，但那些实事却都摆在眼前。京州高速、岩林大桥、吕州机场，这些好项目，哪一个不让老百姓鼓掌欢呼，由衷地说一声赵书记为民办实事？在我看来，绝不能因为一时成败论英雄，功过是非，应当由后人评说。”
    高育良顿了顿，看向远方，语调悠远：
    “赵老书记年纪大了，下面的人打著他的旗號胡作非为，他想管，却也力不从心了。在我看来，让这艘写著赵立春之名，却並非赵立春实际掌舵的船早些沉没，守住赵老书记的一世英名，让他老人家安享晚年，才是对赵家来说，最好的结局。也是我高育良，对老书记最后的报恩了。”
    夏清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发酵，他感到酸楚，感到激昂，也感到落寞。
    他到底还是多问了一句：
    “可为什么给沙书记的帐本，抹掉了你和高小凤的记录。给侯亮平的，却保留了？”
    高育良缓缓闭上眼睛：
    “我想看看侯亮平会不会念及师生之情。若念，则我会提醒他刪些人。不念，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及的。至於別的东西……”
    高育良停住，淡然一笑：
    “交出帐本，我也算是出卖了赵老书记。就让我和他一同进去，作为赎罪吧。同伟、小凤，还有其他人…都劳您费心了。”
    夏清眼中的忌惮一扫而空，敬畏和难以置信，充斥他的目光。
    这是高育良第一次对自己称呼“您”。
    半晌，夏清向高育良，郑重地道：
    “受教了，育良书记。”

 第222章 秦思远来汉东

    就在中纪委正式进驻的前一天晚上。
    汉东暴风雨来临前夜。
    夏清给中纪委周副部长，打去了电话。
    “夏清，你好啊！”
    那头传来周副部长乐呵呵的声音。
    “周叔晚上好！最近怎么样，身体可好？”
    “都好都好，刚刚跑完步冲了个凉！你在汉东呢？”
    “还不错，跟您说，这边的菜……”
    二人话起家常，足足聊了十五分钟。
    等铺垫差不多了，夏清试探地道：
    “是这样，您还记得高育良吗？给您带过吕州大闸蟹的！”
    周副部长想了一会儿，道：
    “记得，你们的副书记，你组织部的直接领导嘛！他不是快退休了？”
    “有件事，向您匯报一下……”
    夏清隨即將高育良隱婚未报，以及妻子收受山水集团三个亿信託基金的事，匯报给了周副部长。
    那一头，周副部长一边听，神情越发严肃。
    接著，他向夏清表达了两层意思。
    隱婚算是纪律问题，不算特別严重。
    妻子收受三个亿，就是受贿没跑了。
    如果中纪委顺著帐本查，高育良必定被处理。
    夏清听到这，和他想的差不多，便道：
    “但高育良毕竟是主动交出了帐本，这个举动是否……”
    周副部长笑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夏清啊，自己把握。但不管怎么说，以现在的情况来看，高育良必须被处理，希望你慎重。”
    夏清略一思考，道：
    “我明白了，谢谢周叔。”
    二人掛了电话之后，夏清心里有了底。
    周副部长的话看似不容商量，但其实留下了一个口子。
    现在的情况，高育良要被处理。
    那如果情况变了，高育良就不用被处理了。
    同样，周副部长知情的，也是现在的情况。
    有了新情况，周副部长並不知情，发生什么，也与他无关。
    这或许就是语言文字的魅力吧。
    夏清摩挲著下巴，打定主意，拨出另一个號码……
    翌日，由中纪委副书记梁远带队，中纪委、最高检反贪局、国务院国资委组成的联合调查组，乘坐专机，准时抵达汉东。
    沙瑞金领著眾常委前来接机。
    梁远副书记著装一丝不苟，神情严肃，与沙瑞金握手之后，便领著调查组乘车前往省里安排好的酒店。
    车上，梁远便专门提示，本次调查可能涉及到汉东本土的黑恶势力，他已经与公安部进行了对接，有权调遣汉东全省的警力协助调查。
    必要时，甚至可以请求公安部直接派遣警力，或者联繫外省异地用警。
    汉东眾常委听著，暗自捏了把汗。
    公安部特別指示，异地用警，无不透露梁远乃至更高层面对汉东的不信任。
    要想打破这个印象，只能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尽力配合，力挽狂澜了。
    最后，梁远补充道：
    “汉东的各位领导同志们，希望我们互相理解，合作愉快…异地用警，我想没有人希望看到。”
    眾常委纷纷点头，神情严肃。
    到了酒店，梁远立刻召开见面会，表明来意，並安排了分组分工。
    同时也要求汉东省层面进行配合。
    见面会结尾，梁远道：
    “请把举报人侯亮平接到这里来。一个小时之內，可以吗？”
    田国富不敢怠慢，当场打电话给文联主席，並安排省纪委派出专车接送侯亮平。
    梁远摇摇手指，道：
    “你们带路，我派人去接。秦思远同志，请你走一趟吧？”
    最高检反贪局局长秦思远作为本次调查组的副组长，也作为侯亮平的老上级，亲自走一趟去接侯亮平，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中午十一点，省纪委的专车开进文联。
    后边，跟著京城牌照的公务车。
    省文联干部哪见过这种架势？
    还以为单位出了什么大事。
    最高检反贪局局长秦思远，从京城公务车里走下来，意气风发。
    不远处的侯亮平大老远看到秦思远，仿佛受气媳妇见到婆家人，顿时有了底气，有了面子，先是一声大喊“秦局长”，接著在眾目睽睽之下，迈著方步走到秦思远身边，特意环视了一圈眾人，才开口道：
    “局长，您可算来了！”
    侯亮平觉得自己这样特別有面子。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秦思远的態度礼貌而生分：
    “侯亮平同志吧？受梁书记委託，特地来接你去调查组，协助我们开展调查工作。”
    侯亮平故意拉高嗓音道：
    “什么？让我协助中纪委搞调查？秦局长，义不容辞啊！”
    周围文联的同事们指指点点越勤，侯亮平就越觉得自己是被关注的中心。
    秦思远也被侯亮平弄得有些无语，对於侯亮平实名举报一事，他早就探过钟小艾的口风。
    钟小艾给出的反馈是避而不谈。
    在秦思远看来，这就是一种答覆了。
    钟家也在静候事態发展，再决定如何对待侯亮平。
    因此，梁远的调查组，秦思远真不乐意参加。
    毕竟举报人是侯亮平。
    对侯亮平热情吧，怕引火烧身。
    对侯亮平冷淡吧，怕之后没事了，钟家又反过来怪秦思远心思重。
    现在对侯亮平摆出公事公办的態度，也是秦思远认为最合適的处理。
    但侯亮平总觉得不得劲，他在文联憋屈太久了，以至於同事们都记住了他是一个降职干部，而不是曾经的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以及更久远的最高检反贪总局处长。
    他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与文联的同事们不一样，自己是个办案高手，而不是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吟诗作对、舞文弄墨。
    为此，侯亮平又故意拉长嗓门说道：
    “秦局长，我还知道帐本的很多內情，你们肯定不了解。如果不查清楚，没法交差了不是？这样，让我来告诉你，就比如……”
    “好了，打住，侯亮平同志，这些內容都是至关重要的证据，回去见了梁书记再说。”秦思远连忙打断，避免侯亮平在大庭广眾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接著，秦思远迅速坐进车里，侯亮平刚想跟著一同上车，门却被关了。
    侯亮平脸上顿时一阵涨红，正要发作，却见省纪委的车里，司机探头笑道：
    “侯处长，您坐我们的车。”
    周围爆发一阵鬨笑。
    侯亮平在这笑声中，愤愤地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还有一更正在码字！年底了工作繁重，作者也是一边加班一边挤时间写，感谢同志们的理解支持！）

 第223章 第一轮交锋

    “你是说，那个侯亮平，已经坐上了秦思远的车，要去梁远的调查组共商大计了？”
    房间里，赵立春的语气阴沉且夹著克制的怒意。
    “是的老领导，文联的自己人…亲眼看到的，侯亮平上车前，还非常得意。”
    电话那头，匯报的人娓娓道来。
    “好，我知道了。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赵立春压下怒火道。
    “没有问题，请您放心。”
    那头说道。
    赵立春掛了电话，但心里仍是忐忑。
    中纪委的梁远，是带著任务下去的。
    从收到帐本的那一刻，赵瑞龙和惠龙集团，就已经被纳入处理的对象。
    好在，高育良提前把赵瑞龙送了出去。
    在港岛的赵瑞龙，目前是安全的。
    也正是因为高育良的这个举动，让赵立春对其无比信任。
    丝毫不觉得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高育良从中推波助澜。
    赵立春现在要做的，就是向倪家和钟家展示自己的实力。
    以此换取一个机会，保下赵瑞龙的机会。
    只要阻止汉东层面向赵瑞龙发布通缉令，让赵瑞龙免受牢狱之灾，哪怕把汉东经营数十年的根基拱手相让，也是值得的。
    毕竟，只有这一个儿子。
    赵立春一声长嘆。
    明知赵瑞龙在下面给自己惹这么多乱子，却总是睁只眼闭只眼。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却还是要不计一切代价，保住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
    赵立春终於反应过来，前段时间高育良向自己推荐的一部电视剧，大明1566。
    真是……
    可怜天下父母心！
    ……
    汉东。
    赵立春开始布局。
    先是象徵汉东標杆的京州中福集团，再次暴雷。
    这次是集团职工的实名举报。
    大量的举报材料在中纪委调查组特別设置的信访举报室里堆成小山，矛头直指京州中福董事长齐本安及集团党委领导班子。
    其中最直接的举报內容，便是曝出京州中福集团旗下的京州能源公司出现资金漏洞，入不敷出，其后牵涉严重的侵吞国有资產问题。
    紧隨其后的，是坐落在汉东各地市州的其他几家国企子公司，相继曝出资金问题和干部问题。
    对此，梁远反应迅速，当即让调查组另一副组长，国务院国资委副主任王焱，从调查组中分出部分纪检、反贪精干力量，联合汉东省国资委组成对汉东国企的专门调查组，开展对以中福集团为首的汉东各国企的彻查。
    这不禁让人猜想，梁远是否早有预料，毕竟联合调查组还特意安排了国务院国资委参加，这一举动本就让人浮想联翩。
    也许在梁远看来，帐本本就涉及赵立春在汉东经营的势力，不如藉此机会看看哪些国企会一併跳出来搅乱局势，索性一锅端掉。
    赵立春的第一轮反扑，算是被梁远守住了。
    然而，紧接著的第二轮反扑，更加迅猛，更加不讲规则。
    这次针对的，是汉东各地颇有话语权，且承接了重要市政工程项目的各大私企！
    在同一个夜里，汉东各地施工区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干扰。
    紧接著是《镜鉴周刊》再度发声，矛头直指汉东营商环境。
    一石激起千层浪，汉东的营商环境，再度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
    发生这样的情况，中纪委调查组和汉东层面，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为何如此。
    但身为组长的梁远，肯定不会把话挑明，更不会为了照顾汉东，而放缓放柔调查组的调查力度，甚至加强力度，將帐本上所记载的人员，以雷霆手段带到省纪委提供的调查问话场所，作为强有力的回应。
    梁远行动之后，赵家方面的回击也提高了力度，除了频率更多的袭击事件，泼漆、谣言、威胁家人之行径，层出不穷，完全黑恶势力的手段。
    《镜鉴周刊》，则是不断发布针对汉东的不利言论，发往全国各地刊印出版，销售至民间，占据舆论战优势地位！
    汉东，儼然化作梁远与赵立春的对决场地。
    却殃及池鱼！
    汉东省委会议室內，沙瑞金看著一项一项报告，面色铁青。
    这是他来到汉东之后所参与的一场最大混战，较之停职那次更加凶险。
    目前还只是梁远和赵立春在斗法，汉东这边却被波及到难以维持。
    短短几日，国企暴雷班子缺位，市政项目停摆，人民对汉东营商环境恶劣、干部问题频出、领导班子不作为等“事跡”，口诛笔伐，怨声载道。
    倪老爷子打来电话说，汉东这个局面，已经引起了上面的不满。
    对於省委书记沙瑞金来说，称得上大祸临头！
    倪老爷子叮嘱，现在最要紧的是维稳维稳再维稳。
    解决眼前问题，保证汉东基本盘不乱，各项机制、事务照常运转，才是当务之急。
    做好这些，再想著所谓的配合中纪委调查组搞调查。
    沙瑞金也问过，以倪老爷子的面子，中纪委那边不至於由著梁远在汉东不顾一切地胡来，把和赵立春的矛盾激化到新的高度。
    为什么不派倪老爷子更熟悉的人带队进驻，而偏偏是梁远？
    对此，倪老爷子的回答耐人寻味。
    中纪委那几个“自己人”，听说要带队进驻汉东调查帐本，都藉故推辞，坚决不愿下来。
    梁远则是倪老爷子斡旋无果之后，最后一个无奈之选。
    在倪老爷子看来，梁远来汉东，代表的是其背后之人的意志。
    换句话说，继倪、赵、钟之后，第四个势力。
    也想要到汉东分一杯羹！
    沙瑞金恍然大悟，又多问了一句，为什么倪老爷子没把夏放进来？
    倪老爷子的回答是：
    夏家是真正的高山。
    本以为夏清来汉东，多少会有点“水土不服”，让夏家对汉东的规划落空。
    谁知，夏清极为完美地做好了“落地生根”这一步。
    现在的夏清，已经长成汉东的参天大树，完全有资格超然物外，笑看风云变幻，稳坐钓鱼台！
    这样的夏家，还有必要去列举吗？
    都他娘的不是一个赛道！

 第224章 会上交锋

    沙瑞金的思绪回到当下，他环顾了一圈参会的常委们，又看向手边最近的，那空荡荡的位置。
    刘省长果然没来。
    也是，一位快退休的人，在自己被停职期间主持了汉东一段时间的工作，避免大局不稳，已经算是对得起他的位置。
    现在新一轮更凶险更复杂的交锋开启，刘省长，是断然不会蹚这浑水了。
    沙瑞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先与常委们通报了近期的情况。
    接著，做出动员。
    中纪委来调查帐本，汉东更重要的並非配合调查，而是做好后勤保障，为中纪委的调查创造合適的环境。
    沙瑞金略一沉吟，先要求高育良进一步强化政法系统的维稳举措。
    高育良表示同意，已经与祁同伟取得联繫，让公安厅提高对黑恶势力打击力度，並將命令传达到各地市州公安局，要求常態化开展巡逻值守，確保市政工程正常进行，不至於项目停摆。
    沙瑞金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夏清，提出要求。
    隨著中纪委调查组对帐本的调查越发深入，相关人员被带走问话、处理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基本上每天都有干部被带走，每两到三天就有重要岗位或者身居高位的干部离岗，如此一来，对汉东的机构运转將带来不小的打击。
    沙瑞金要求夏清带领组织部，在最短时间內挑选合適的干部补上空缺，確保重要岗位不缺位，重要人手不缺失，確保运转正常，令行畅通。
    夏清也点点头，表示组织部將选人用人工作干在平常，用在日常，通过实地调研、长期走访、干部画像等形式，掌握了一整套后备人选名单，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隨时灵活机动调配干部，保证不出现班子缺位、岗位缺失。
    尤其是针对受调查最严重的京州中福等国企，等中纪委的调查结果一出，立刻就可以派出相应的干部填补空缺，確保国企正常运转，为招商引资、优化营商环境、助力经济发展提质增效发挥力量。
    听到高育良和夏清的回答，沙瑞金欣慰地点点头。
    能力强的班子成员就是不一样，关键时刻，能够及时响应，迅速应对，实在让人省心。
    接著，沙瑞金又对田国富做出密切配合中纪委调查的要求。
    对宣传部提出以媒体宣传、正向引导、阻止《镜鉴周刊》不实言论进一步传播等具体方式，夺回舆论高地，保证舆论阵地不失。
    对朱志超更是寄予厚望，明確表示，刘省长退休在即，朱志超身为常务副省长要提前挑起省长的担子，领导省政府各部门，在汉东可能到来的经济寒冬面前，施展浑身解数，通力合作，確保汉东经济指標稳定而不下跌，將汉东经济发展的主线任务做好做实，渡过难关。
    各项工作布置完毕后，沙瑞金沉默片刻，面色有些凝重地道：
    “下面我要谈点別的事。各位应该都清楚，中纪委会承接的举报，是有什么內容吧。”
    一阵沉默。
    沙瑞金顿了顿，环顾眾人，道：
    “我想先確定一件事，帐本上记载的省部级领导，有没有咱们常委班子里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但有些眼神，被沙瑞金捕捉到。
    不经意瞟向高育良的眼神。
    沙瑞金清楚，这样的怀疑是很正常的。
    毕竟高育良是赵立春推荐接省委书记无果，且是汉大帮头头的存在。
    但高育良送来的帐本並没有他的记录。
    虽然不排除高育良提前擦去了有关记录。
    可侯亮平从刘庆祝家里搞到的那份帐本，並不能保证没有高育良。
    想到这里，沙瑞金道：
    “没有咱们的人就好，如果有的话，我希望能儘快跟我沟通。”
    顿了顿，沙瑞金补充道：
    “作为省部级领导干部，如果在帐本上有名，调查组绝不会放过。在场面变得不好看之前，还是先跟我通个气吧。省政府的同志们回去后，也请將我的意思传达给各位省政府的班子成员们。人大、政协那边，我也会通知。”
    眾人点点头，不发一语。
    沙瑞金特意观察了高育良，发现对方面色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全然漠不关心的態度。
    或许高育良真的没有参与吧。
    差不多就可以散会了。
    沙瑞金正想著，却见高育良突然举手。
    沙瑞金一怔，道：
    “育良同志，怎么了？”
    “沙书记，我有个疑惑，相信在座各位也有同样的疑惑。”高育良笑著说道：
    “这个疑惑可能有些刺耳，却是关係到这两次中福集团暴雷的。可以的话，我想提一提，可以吗？”
    沙瑞金略一思考，便让高育良说。
    高育良点头示意后，虽是带著笑意，目光中却难掩锋芒：
    “在大家看来，这两次中福集团暴雷，都是下面的人举报，传出恶劣影响，大家或许只当平日里的问题积弊过深，正好在这节骨眼上出问题来看。可我要说一个內情……”
    停了一会儿，高育良道：
    “这次暴雷，正好是中纪委下来查帐本，这点大家都知道。而上次暴雷的时间点，我给大家透露一下……”
    高育良特意看了看眾人的反应，道：
    “上次暴雷，正好是沙书记和田书记拿著帐本，准备上报中央的前夕！”
    会议室內一片譁然。
    按照高育良的说法，中福集团两次暴雷就不是巧合了，而是有所预谋的针对动作。
    针对的，就是帐本。
    第一次是沙瑞金准备把帐本交上去，中福集团暴雷，打击汉东营商环境。
    这一次是中纪委下来查帐本，中福集团再暴雷，目的还是打击营商环境。
    打击营商环境的目的是什么？
    影响省委书记沙瑞金！
    这么一来，整件事就串联了起来。
    有一个幕后势力，指示中福集团定期暴雷，藉此对沙瑞金施压。
    但两次施压的意图不同。
    前一次是威胁。
    这一次，则是报復了。
    那么，谁会在沙瑞金准备交帐本之前，对沙瑞金施压。
    又会在中纪委来查帐本之时，对沙瑞金报復呢？
    答案不言而喻。
    只会是被帐本直接影响，严重损害到个人利益的那个人！
    常委们的心里，顿时有了答案。
    赵立春！
    赵立春指示京州中福集团，按照他的指示，打了配合！
    高育良见此，立刻看向李达康，道：
    “那么请京州市委书记达康同志说一说，为什么这两次，都恰好是中福集团，又都恰好从京州开始暴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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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5章 高育良自曝

    所有人都看向李达康。
    就连沙瑞金，也感到同样的疑惑。
    是啊，两次暴雷都是京州中福集团，还都是在帐本的敏感时间点上。
    沙瑞金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高育良算是把眾人都疑惑的问题，搬到了檯面上。
    李达康感受著眾常委的目光，並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淡淡地道：
    “育良书记这番话有些刻意煽动的嫌疑了，我给大家盘一盘啊。首先，中福集团两次暴雷，都是证据確凿的，照你的意思来说，是我李达康把他们的雷压著，再在合適的时候引爆，就为了给沙书记膈应？这不合逻辑吧，中福集团的架构可不低，京城的中福集团总部一把手，可比我李达康还要高半级，他们听我的话，说不过去吧？”
    李达康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其次，育良书记提出的时间点也疑点重重。沙书记和田书记有帐本，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们两位准备上报中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沙书记还要事无巨细跟你育良书记匯报？”
    李达康的回击逻辑周到且言辞犀利，眾人又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的反应也极为平淡，隨口道：
    “刘庆祝出事之后，公安厅和检察院通力合作找到了帐本，祁同伟或者季昌明交给沙书记，岂不是合情合理吗？沙书记嫉恶如仇，拿到帐本准备上报，不也是合情合理吗？”
    听到这话，沙瑞金不解地看向高育良，用眼神传递出不满。
    意思很简单，这帐本不是你高育良送到我手里的么？怎么变成公安厅和检察院送来的了？
    似乎察觉到沙瑞金的目光，高育良连忙回以一个平静的眼神，请沙瑞金配合。
    沙瑞金略微沉吟，也就没有提出什么。
    整个过程，二人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单靠眼神，就完成了一次默契的合作。
    见此情形，李达康摆摆手，道：
    “好，就算如此，就算你育良书记什么都知道！”
    李达康刻意停顿了一瞬，以戏謔的语气道：
    “指示中福集团的幕后之人，又是怎么知道沙书记和田书记得到了帐本？难不成他有千里眼顺风耳？还是说沙书记田书记身边有人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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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达康的质问掷地有声，在座眾人纷纷点头。
    的確，就算高育良知道沙瑞金得到了帐本，可赵立春又是怎么知道的？
    总不能说沙瑞金自己去告诉赵立春的吧？
    李达康露出得意的神情，想看看高育良如何回答。
    就连沙瑞金也面露疑惑，他也很纳闷，赵立春当时如何知道帐本在自己手里，还去找到倪老爷子谈判。
    他只以为赵立春手眼通天。
    现在仔细想来，的確疑点重重。
    赵立春从哪知晓的帐本动向，是最大的不解！
    在场眾人，只有夏清知晓一切。
    他饶有兴趣地看著高育良，看看高育良如何解决这一切。
    只见高育良缓缓摘下眼镜，笑著道：
    “是我打电话匯报的。”
    此话一出。
    饶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常委们。
    也在此刻露出震惊与譁然。
    尤其是沙瑞金。
    他的神情复杂，极为难看。
    李达康面对高育良近乎自爆的发言手足无措。
    他没想到，高育良真的去告密，还敢在这时候说出来！
    眼下，只能逼高育良多说些话，自己才好组织语言还击。
    打定主意，李达康故意笑道：
    “你看你看，闹了半天，育良书记才是赵立春的好手下！”
    沙瑞金看向高育良的眼神再次充满了猜疑与不解。
    除了夏清的其他常委们，也纷纷有意识地不去看高育良，藉此避免扯上关係。
    同时，眾人也对李达康的说法不敢苟同。
    所有人都清楚赵立春是幕后之人，但都心照不宣地不提这个名字。
    因为，这里是汉东省委，赵立春却是更高层面。
    提了，就是错误。
    李达康，已经犯了忌讳。
    只有高育良不紧不慢地环顾眾人，道：
    “我打电话聊聊天，应该构不成违法乱纪吧？”
    接著，高育良看向李达康，笑道：
    “倒是你，调到林城之后，一路飞黄腾达做到现在的省委常委之位，心里没数么？现在在会上，你却是一副不屑和敌对的態度，莫非真如民间所说，你李达康，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李达康额上顿时青筋爆出。
    高育良指著自己鼻子骂，偏偏还没什么办法。
    毕竟高育良告密不假，却也没干涉任何调查。
    真要说起来，高育良“知恩图报”的光辉形象立的更稳。
    反倒是自己，几乎被扣上了“白眼狼”的帽子！
    李达康气急败坏，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咽，把头偏向一旁，不再说话。
    沙瑞金连忙道：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搞清楚了，那就……”
    “別忙，沙书记，我说这些，还是为了最开始那个问题。”高育良可不想放过李达康，不惜打断沙瑞金，继续问道：
    “请你回答，为什么在这两个关键节点上，中福集团都出事了？”
    高育良的话语再次引起常委们的思考。
    將事情捋顺，就变成了这样：
    公安厅和检察院將帐本交给沙瑞金。
    高育良作为政法委书记，通过公检法渠道得知，沙瑞金得到帐本。
    高育良將沙瑞金持有帐本之事通知赵立春。
    中福集团暴雷。
    帐本被侯亮平上报，中纪委进驻汉东调查。
    中福集团再暴雷。
    这两个不同的时间节点，同样的中福集团顺次暴雷。
    一次为了威胁，一次为了报復。
    京州方面的確脱不了干係！
    作为书记的李达康，更加脱不了干係！
    眼看局面失控，李达康只好举起手，对自己身为市委书记，却对中福集团两次暴雷的失察，做出了深刻而全面的检討。
    见此，沙瑞金也不再追究过多。
    在他看来，赵立春以某种方式遥控中福集团，是完全做得到的。
    当下更重要的，是要向高育良確认某件事。
    因为，刚才的沙瑞金一直在反覆思考高育良的行为动机。
    现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他现在迫不及待要找高育良验证。
    “好了，散会！”
    沙瑞金说完，又道：
    “育良同志，你留一下。”

 第226章 会后的布置

    眾人走后。
    沙瑞金坐到高育良旁边，严肃地道：
    “育良同志，刚才会上说的，我仔细想了想。帐本明明是你交到田国富手里，你偏要说是公安和检察交过去。结合你刚才主动交代的，你將我手里的帐本，透露给赵立春……”
    沙瑞金顿了顿，给出自己的答案：
    “你想把火力引到我身上么？”
    高育良的眼镜仍然摆在桌面上，他平静且从容地道：
    “瑞金同志你误会了，我再重申一遍，向老书记匯报，是我作为他的下属，所尽的义务。你可以理解成…文人风骨。”
    沙瑞金一时语塞。
    高育良的行为並没有构成任何问题，充其量只是违背了汉东的反腐態势，但沙瑞金自己也从来没说过，反腐是反赵立春。
    再加上帐本交上去，中纪委下来，高育良不仅不阻挠，各项工作还很配合。
    这么一来，高育良还真就是做了个向老领导匯报的平常事。
    没有任何问题。
    除非沙瑞金亲自开口定性，將赵立春定为反腐的对象，將与赵立春沟通联繫，定为不符合规矩。
    但沙瑞金不可能这么做。
    把赵立春摆到檯面上，就又是另一档子事了。
    大家可以心里有数，却不能说出来。
    沙瑞金做了，就是越权，就是下克上，就是不守规矩。
    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
    良久。
    沙瑞金摇摇头，道：
    “唉。话虽如此，但达康同志敢对强权说不，你育良同志却是来者不拒…高下立判了啊。”
    说完，沙瑞金便起身离开了。
    高育良注视著沙瑞金的背影，拿起眼镜。
    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就在高育良把眼镜戴上的同时。
    身后响起夏清的声音：
    “育良书记，可別难过啊。不过，你也没想著被他们理解。”
    高育良一怔，回头看到夏清正笑著看向自己。
    “无妨，我做好我该做的吧。”
    高育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
    “现在汉东的局面，够你大展身手了。”
    夏清道：
    “已经通知了。说起来，我也有个问题。”
    高育良平静地道：
    “你说。”
    夏清摩挲著下巴，皱著眉道：
    “很奇怪啊，你在会上把『帐本交给沙瑞金』，说成『沙瑞金自己得到了帐本』，目的是什么？我总感觉，这句话漏洞百出。”
    高育良笑道：
    “漏洞百出就对了，我就是要让对方认为我失言了。”
    夏清略作思考，像是想通了什么，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道：
    “可以。看看你能钓到一条怎样的鱼。”
    高育良也心照不宣地笑了，二人一起走出会议室。
    ……
    另一边，沙瑞金与田国富又在商量了。
    二人认为，高育良仍然是立场不定、无法信任的。
    虽然高育良知恩图报的人设立的很成功，但相比之下，在会上直呼赵立春大名的李达康，更让二人感到放心。
    李达康的確是个不近人情的干部，对自己人严苛，不给好处，爱惜羽毛到极致。
    同时，不畏强权，不攀迎权贵。
    在赵立春的问题上，相信李达康绝对会站在己方这边。
    同时，田国富还提到。
    李达康就是因为在吕州任市长期间，拒绝了赵瑞龙美食城的项目申请，而被赵立春动用权力，调到了林城。
    李达康是公然与赵瑞龙，乃至赵家撕破脸的。
    这么些年，更是没给赵瑞龙的生意，开过哪怕一丁点后门。
    这些让沙瑞金无比满意。
    他最后总结道：
    “国富同志，汉东的改革和反腐，都要仰仗李达康这样的优秀干部，这样的自己人。对了，他不是还想著沙李配吗？我看，他的立场是毋庸置疑的。”
    田国富也附和道：
    “是啊，比起举棋不定的高育良，还是李达康这样的同志更符合当下的態势。”
    沙瑞金看向远方，郑重地点点头，道：
    “正好，现在是需要公安力量配合的时候。李达康那里，给一点甜头吧。而且，合情合理。”
    ……
    次日。
    汉东省委组织部，收到省委办的来函。
    决定提拔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任京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正厅级。
    要求组织部做好考察工作，並儘快发文，公示。
    这是来自沙瑞金的直接指示。
    並非通知，也未曾上会討论、集体表决。
    直接由一把手拍了板。
    夏清明白，这是沙瑞金给李达康拋去的橄欖枝。
    提拔赵东来，加强沙瑞金对京州市公安局的掌控。
    看来，沙瑞金很想把公安力量握在手里。
    可惜，省公安厅看起来姓祁，姓高。
    实际上，基本姓夏。
    不然，沙瑞金也不会退而求其次，去爭取什么市局。
    虽然沙瑞金这样搞一言堂的行为，有些敏感，有些风险。
    但也是合情合理。
    履歷、成绩、资格，赵东来都具备。
    外省的地市州，也基本上是由副市长兼公安局长。
    再加上祁同伟先前升了副省长，同时兼著公安厅长，打破了汉东公安系统一把手不由政府班子成员兼任的传统。
    提拔赵东来当副市长这件事，就算上了会，恐怕也是全体通过的。
    毕竟没有任何空间和角度去反对。
    卖给沙瑞金一个面子，倒也无妨。
    打定主意，夏清就安排雷雨去组织考察，然后择日发文。
    ……
    中纪委调查组。
    侯亮平在这里受到了上宾的礼遇。
    每天提供线索，与梁远討论案情，渐渐让他找回了在办案一线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爽快之感。
    调查组每个人都对侯亮平客客气气，把他当宝供著。
    只有秦思远从不主动接近侯亮平，也不和他多说什么。
    在他看来，侯亮平正陷入危险，而不自知。
    理由就是。
    在秦思远来汉东这么些天。
    他没有接到哪怕一个，来自京城，钟家的电话。
    按照常理，自家女婿到了调查组，钟家肯定要打电话来问问情况，顺便要求关照。
    而钟家没有打这样的电话。
    秦思远敏锐地察觉到。
    钟家似乎在冷处理，或者说渐渐放弃侯亮平。
    当调查结束，侯亮平会何去何从？
    秦思远不敢想。
    他能做的，就是离侯亮平远一点。
    秉持公事公办的態度。
    看著侯亮平每天在调查组进进出出，带著调查组抓人时趾高气扬的模样。
    秦思远不禁嘆了口气。
    看来，侯亮平的路。
    真的越走越窄！

 第227章 侯亮平的光辉时刻

    一连几天，侯亮平领著中纪委调查组，四处抓人。
    每到一处，侯亮平都会冲在最前。
    似乎在宣泄他来到汉东之后的委屈与不甘。
    侯亮平的这番行径，在汉东的干部队伍里，引起了巨大的非议。
    眾人对侯亮平的评价，以及侯亮平在汉东地界的名声。
    已经降到冰点。
    但侯亮平仍旧乐此不疲。
    往往梁远还没有决定好问话的先后顺序，侯亮平就已经自告奋勇，带队抓人。
    这倒是省了梁远不少事。
    连同沙瑞金、田国富，也没有对侯亮平的行为提出反对。
    大概，已经把侯亮平当成最后用一次的刀子。
    用完，就可以报废。
    而侯亮平，浑然不觉。
    他满心以为主动带著调查组办案，就能收穫上级的认可，让他在这次事件之后，飞黄腾达。
    但明眼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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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亮平的政治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而夏清这边，则是抓住机会。
    在调查组带走干部问话的同时，將组织部掌握的干部，及时派往出现空缺的区域任职，保证运转。
    也正是在组织部的努力下，汉东並未出现因为人员缺失而造成的政令堵塞、运行停摆。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临危受命的干部们，对於夏清和组织部，抱有极大的感激之情。
    干起工作，也特別卖力。
    也正因为如此，汉东省委组织部在中纪委调查组进驻期间所做的一切努力，得到了汉东干部队伍和人民群眾的一致好评。
    纷纷夸讚组织部殫精竭虑，为机构运转和社会稳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於是，在夏清的指导下，组织部政研室以一篇《组织部的灯》，成功发表在中组部的《组工通讯》之上，轰动全国，让人交口称讚，佩服不已。
    “组织部的灯”这一意象，更是成为膾炙人口，让干部和群眾都津津乐道的醒目標杆！
    可以说，在夏清的指挥带领下，组织部不仅没有被调查组影响而疲於奔命，反倒是借势干出更为亮眼的成绩，称得上风生水起！
    夏清更是藉此良机，將两名优秀的处长从部里提拔出去，一位前往吕州市任组织部长，另一位前往林城市任组织部长。
    明眼人都知道，夏清又巩固了自己的力量。
    但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省委组织部高频的人员流动，从嘴里流出羡慕的眼泪。
    ……
    两周后。
    调查组的铺垫已经差不多了。
    梁远將侯亮平单独叫到办公室，先肯定了侯亮平的工作能力，並对他的密切配合表达感谢。
    接著不忘画个饼，给侯亮平一个有机会留在中纪委的幻想。
    侯亮平自然是满心欢喜。
    然后，梁远说到正题。
    侯亮平报上来的帐本，有四位省部级领导。
    其中三名还好。
    关键是最后一名。
    汉东省委专职副书记，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这可是汉东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动他，肯定要掂量掂量。
    梁远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神情，道：
    “虽说帐本里证据確凿，但高育良毕竟是汉东第三把交椅…贸然行动，恐怕会带来很恶劣的影响。”
    “这有何难？”侯亮平迫不及待地拍著胸脯道：
    “我打头阵，保证让高育良无可抵赖，乖乖跟著咱们走。”
    梁远心里冷笑，面上却是更加和气：
    “哦？那好啊，有劳亮平帮我们这个忙了。”
    侯亮平满口答应，约定第二天就带著调查组去政法委。
    梁远表示，这样重要岗位的领导，他也要亲自走一趟。
    侯亮平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可惜，他的政治嗅觉实在太过不敏锐。
    梁远明知证据確凿，却还要让侯亮平打头阵，是为了探探上面的口风。
    如果摆出证据，经核实高育良无可抵赖，上面也没有提出其他意见，那就把高育良带走。
    得罪人则是侯亮平负责，反正是他举报，他带的队。
    梁远同去，则可以控制场面，隨机应变。
    如果证据存疑或者上面突然打招呼？
    那就更方便了，梁远当场训斥侯亮平给假消息，回来再算总帐。
    得罪人的，还是侯亮平。
    他梁远只是按照上面的安排，听从举报人的意见，前来核实情况。
    可以说是真正的能进能退。
    可怜的侯亮平，已经在当刀子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而不自知！
    二人敲定之后，第二日很快到来。
    当时，政法委正在政法维稳一阶段復盘和二阶段工作推进交流会议。
    侯亮平领著调查组的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哪怕与会人员明確告知，这里正在开会。
    侯亮平也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图，而是指著高育良，颐指气使地道：
    “高老师，別来无恙！这会先別开了，跟我们调查组走一趟吧！”
    知晓侯亮平所作所为的政法委干部们，对他这小人得志的嘴脸大为光火，当即纷纷站起身，斥责侯亮平，让他滚出会议室。
    侯亮平不慌不忙，道：
    “你们还护著主子？告诉你们，你们的育良书记，那可是在帐本榜上有名的大人物！我今天受梁远书记的委託，专门带队，捉拿高育良！”
    听著侯亮平无法无天的话，眾人怒意更甚。
    高育良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接著道：
    “亮平啊，这儿正在开会，有什么事，散会再说如何？你可以先去我办公室等著。”
    “等你散会？我等的了，中纪委的同志们可等不了！”侯亮平伸出大拇指向后方比划。
    调查组的几人都不满地瞪了侯亮平几眼，办个案子，在別人地界上闹这么大还得罪一大帮子人，可不是他们想要的。
    高育良见此，不急不恼，从容地道：
    “那好吧，咱们政法委的会就先暂停。同志们先回吧，咱们政法委的班子成员留一下，一同听听调查组的指示。”
    说完，政法委的普通干部们便起身离开，临走前都愤愤地瞟了侯亮平。
    接著，高育良伸手邀请道：
    “领导们，请就坐吧。候处长，有什么要说的，但说无妨。”
    调查组眾人点头示意后坐下了，侯亮平清了清嗓子，洋洋得意道：
    “高育良，我现在是协助中纪委办案，按理说我现在够级別向你问话了吧？”
    高育良点点头，摘下眼镜，道：
    “请。”

 第228章 高育良完胜

    侯亮平当即问出，高育良隱婚不报，以及其隱婚妻子高小凤收受山水集团三个亿贿赂的事。
    此话一出，政法委的其他班子成员，纷纷下意识地看向高育良。
    情况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没想到育良书记真有问题。
    还被记录在帐本，被中纪委掌握了情况。
    难道政法委的一把手今天就要陨落？
    在眾人胡思乱想之际，高育良从容地道：
    “帐本有就是有？那可不可以是蓄意抹黑呢？”
    侯亮平差点被气笑了，道：
    “育良书记，你还要嘴硬？都记到帐本了，还是抹黑？难不成別人没事记你一笔，然后等著帐本公诸於世，绕这么大个圈子来诬陷你么？”
    高育良笑道：
    “不错啊，逻辑很精准。”
    政法委班子成员们一阵鬨笑。
    调查组的人们也有些忍俊不禁。
    高育良这说话方式简直就是在戏弄侯亮平。
    果然，侯亮平也意识到不对，怒道：
    “帐本上的记录，你认不认？”
    “我认啊，没说不认。”高育良道。
    这下，又轮到其他人难以置信地看向高育良。
    怎么回事？
    高育良认了？
    隱婚，以及妻子受贿？
    可不可以理解成是认罪自首？
    侯亮平听到这，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花招，没想到就是嘴上耍耍。高育良，你不会以为现在认罪，算戴罪立功吧？我告诉你，没门！”
    “住口，说什么胡话？”中气十足的嗓音从门口响起，眾人循声看去，梁远背著双手，优哉游哉地踱入会议室。
    侯亮平看见梁远，连忙站起，低眉顺眼地道：
    “梁，梁书记。”
    梁远“嗯”了一声，坐到侯亮平刚才坐的中间位子，笑眯眯地看著高育良，道：
    “育良书记如此深明大义，为我们节省了不少时间，怎么不算戴罪立功呢。”
    高育良也笑著道：
    “我就说侯处长怎么如此英勇，原来是有梁书记撑腰。不过，梁书记大可以直接来找我问话，而不是等手下人打头阵。”
    梁远眉头一挑，隨即恢復正常。
    高育良这廝说话是真不给面子。
    但梁远也不会计较这些，不然显得没有格调。
    梁远道：
    “育良同志不妨让其他同志先离开，咱们好好聊聊。”
    高育良揉了揉鼻樑，道：
    “你想问那三个亿的事？”
    梁远並未回答，而是冲侯亮平努努嘴。
    侯亮平立刻坐到角落的位子，开始对著高育良输出。
    高育良只是静静地听著。
    在他看来，侯亮平就是被梁远使用的卒子。
    以为笔直往前冲就能功成名就。
    但侯亮平忘了，卒子，永远没有回头路。
    等侯亮平说的差不多了，梁远才適时地开口，道：
    “育良同志，现在的情况很明確。隱婚，我且不谈了，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你纵容妻子收受贿赂高达三个亿，那就必须说道说道了。”
    梁远一边说著，一边拿过侯亮平准备好的材料，在上边指著几条，道：
    “而且，这还是由山水集团打给你老婆的。山水集团，又正好是我们这次调查的主要对象。帐本上记载汉东干部们的非法得利，也都是从山水集团来的。可以这么说，凡是与山水集团扯上关係的，几乎都在帐本上有体现，证据確凿。”
    梁远顿了顿，双手交叉互握，一副胜券在握的笑容道：
    “而你现在也与山水集团有关联了。育良同志，你刚才的认罪行为令我非常满意，毕竟也没有抵赖的空间了。可以的话，就请跟我们回去聊聊吧。”
    会议室里的政法委班子成员，都露出担忧的神色，看向高育良。
    似乎一切已经板上钉钉。
    就连高育良自己都认了，確有此事。
    眾人感到一阵绝望。
    一把手出问题，政法委该何去何从。
    侯亮平也双手环抱胸前，戏謔地看著高育良。
    只见高育良不慌不忙地拿起眼镜，一边擦拭，一边道：
    “我认为，中纪委办案是要讲证据的。这样吧，不妨请调查组的专业人士，查一下那所谓三个亿的贿赂，到底有没有在我老婆的帐户上，以及是在了什么地方。”
    梁远终於露出不悦的神色。
    在他看来，高育良这就是死不认输。
    也罢，那就让你心服口服。
    想到这，梁远冷声道：
    “查那三个亿，让育良书记心服口服。”
    调查组的成员们立刻打开电脑操作起来，会议室里顿时只剩下键盘和滑鼠的声音。
    十分钟后，结果出炉。
    梁远將电脑推到高育良面前，嘆气道：
    “育良同志，结果已经出来了。说实话，真没必要弄到这一步……”
    “梁书记，您不妨仔细看看呢。”高育良则是笑得更甚，將屏幕推回给梁远。
    梁远眉头一挑，看向屏幕。
    这一看，让他的眉头全部拧到了一起。
    只见屏幕里，赫然记录著高小凤名下那三个亿信託基金的资金去向。
    从山水集团陆续向高小凤的信託基金打款开始。
    信託基金便会將款项捐赠出去，对象基本是福利院、妇產医院和育儿中心。
    到最后，总共捐出款项三亿零五十万元整。
    梁远难以置信，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看向调查组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们表示，这就是真实的资金去向，毫无问题。
    梁远让侯亮平过来看。
    侯亮平將记录翻了五六遍，额头青筋暴出。
    接著，猛地一拍桌子，指著高育良吼道：
    “这都是假的！经过了处理！”
    高育良平静地笑道：
    “这既然是信託基金，自然要用在该用的地方。我老婆小时候条件很艰苦，成立信託基金，也是为了回馈社会。当然，也要感谢山水集团的支持，一个企业，不能片面地去看……”
    侯亮平已经接近疯狂，不断地咆哮道：
    “假的，假的！高育良，你真是神通广大，连受贿都可以操作成捐款……”
    “侯亮平，你如果还要胡搅蛮缠，我就要採取措施了。”高育良將眼镜戴回鼻樑，道：
    “另外，你私自在帐本里加入子虚乌有的內容，构陷省部级干部，这笔帐，我会跟你好好算算。还有，梁书记……”
    高育良嘆了口气，道：
    “用人不淑啊。”
    梁远身子一动不动，面色却难以克制地铁青。
    他用手指叩著桌子，半晌，起身道：
    “抱歉了育良同志，这是我们调查组的问题。”
    侯亮平在一旁难以置信地道：
    “梁书记，咱们……”
    “走！”梁远一声怒喝，向外走去，侯亮平等人连忙跟上，像一群斗败的公鸡，狼狈地离开了政法委。

 第229章 夏清的处理

    看著离去的梁远等人，高育良从容地站起身，道：
    “好了，把同志们叫回来，继续开会。”
    一旁的班子成员则满脸震惊，高育良在帐本上被记了名字，没想到会是通过信託基金捐款这么回事，不仅道德上占据了高位，还让以“铁面”著称的梁远鎩羽而归，不禁对高育良更加佩服。
    只有高育良神色平静如初，因为一切早有预料。
    本来，高育良想的是，把记录有自己问题的帐本，交给侯亮平。
    然后，自己跟赵立春一同进去，作为背叛老领导的赎罪。
    但夏清並不这么认为。
    对於高育良搭建的三家混战舞台，夏清非常满意，也带著些忌惮。
    从那一刻，见识到高育良的布局能力开始。
    夏清就打定主意。
    不能让高育良脱离自己的视线。
    哪怕是进秦城也不行。
    高育良应该留在自己为他专门准备的区域內，方便自己隨时掌握他的动向。
    原因无他，高育良的能力太过惊艷。
    夏清很不希望这个人有朝一日站到自己的对立面，给自己找事。
    虽说在帐本事件上，高育良的確和夏清有过短暂的对立。
    但那一次夏清能贏，是因为控制了高小凤。
    也是因为高育良本就有意向请夏清解救高小凤，並没有真的和夏清斗起来。
    现在，夏清必须將高育良彻底地看住。
    所以，那三个亿就是必须处理的。
    夏清在几天前，亲自找到在京州市居住的高小凤母子，向对方说明了利害关係。
    令夏清诧异的是，高小凤对那三个亿毫无兴趣，她也清楚，这是山水集团和其幕后黑手用来胁迫高育良的手段。
    这些钱，高小凤一分没花，一直存著。
    她害怕这些钱成了摧毁她来之不易幸福生活的源头。
    听说夏清要帮忙处理，高小凤非常感激且爽快地將钱交了出来。
    夏清还问了一句：
    “在这里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这句话是试探，也是威胁。
    而高小凤的回答出乎夏清意料：
    “这里一切都好，劳您费心。我经常跟育良说，夏部长是个好人。”
    夏清非常满意这个回答，也逐渐理解高育良为何会为了这个女人，不惜隱婚。
    也为何会为了保护这个女人，甘愿被赵家利用。
    在拿到高小凤的三个亿后，夏清立刻以专门的渠道，將钱分別捐赠出去。
    只是在时间点上，进行了一些小小的操作。
    於是，就变成了调查组查出来的那样子。
    这对於夏家来说。
    实在是小菜一碟。
    当高育良得知了夏清的手段，他深知，自己除了隱婚，將再没有其他任何问题。
    事情，可以说是解决了。
    就在此时。
    电话响了起来。
    是夏清。
    高育良走出会议室，接起电话。
    “育良书记，我听说梁远和侯亮平刚刚离开政法委？怎么样，他们有什么收穫？”
    夏清在电话那头笑著问道。
    “没有。托你的福，他们一无所获。”
    高育良平静地道。
    “可惜，你的这位学生不仅没有想过刪掉你的名字，甚至还想著踩著你往上爬。”
    夏清在电话那头沉声道：
    “当然，这跟我去年评价过的一样。侯亮平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出卖任何人。”
    高育良沉重地嘆了口气。
    夏清那时仅仅与侯亮平接触一两次，就给出了现在看来非常精准的评价。
    自己，到底是看走眼了。
    当年还想把女儿嫁给侯亮平。
    现在侯亮平已经在自绝於汉东的路上越走越远，要是真让他娶了自己的女儿，恐怕自己会毁灭的更快！
    於是，高育良道：
    “侯亮平，的確让人失望。”
    “钟家早晚会跟他切割。”夏清在电话里话锋一转，道：
    “对了育良书记，最后一班岗可要站好。之后的事，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高育良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
    但他迅速调整过来，在电话里诚挚地道：
    “谢谢夏部长掛念了。”
    掛了电话，高育良看著窗外出神。
    夏清挽救了他的政治生命，挽救了他的家庭。
    虽然有些对不起吴老师就是了。
    现在，自己也算是达成了靠拢夏家的目的。
    只是，自己上了夏家的船，也就没有下船的机会了。
    ……
    从政法委出来，坐上车的梁远一行人。
    侯亮平坐在副驾，不断回头跟梁远解释。
    梁远一言不发。
    直到听烦了，听腻了，梁远才不客气地打断侯亮平，冷声道：
    “侯亮平，你让我们丟了个很大的脸。说难听点，已经影响到我们的信誉。”
    侯亮平不吱声了。
    他也纳闷，高育良是怎么做到的。
    那三个亿，竟然化成了捐款。
    本以为可以藉此拿下高育良，作为自己腾飞的垫脚石。
    可谁知，竟然是这种结果。
    侯亮平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目光怨毒。
    却不知，后排的梁远看向自己，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亮平啊，接下来就是全力攻坚的时刻。”
    梁远似乎想到什么，缓和了语气，道：
    “爭取在一周之內，將帐本上的人全部处理。尤其是惠龙集团和山水集团…亮平，还需要你多多相助了。”
    侯亮平满心欢喜地点头答应，殊不知自己又要被当枪使。
    拿下高育良失败之后，侯亮平的行为越发激进。
    调查组在他的带领下，將帐本上的官员全数带走之后。
    也终於到了对惠龙集团这个硬骨头动手的时候。
    与此同时，赵立春的第二轮反扑也准时抵达。
    在確保对汉东企业和营商环境进行破坏的同时，大量经过处理的，关於沙瑞金、田国富和汉东省委、省政府其他班子成员的举报材料，送到了中纪委调查组。
    梁远早就猜到赵立春会有此一著，本不想去管这些所谓的举报。
    可看到內容，梁远还是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
    举报材料里，沙瑞金、田国富与帐本上记录的官员，构成了关係严密且错综复杂的网络。
    更有帐本里没有体现的证据一一浮现。
    这下，梁远不得不去管了。
    毕竟牵涉到帐本，谁能保证，这些举报材料就没有真实的內容呢？
    梁远只得带著举报材料，將沙瑞金和田国富，请来谈话。

 第230章 第二轮交锋

    在调查组对举报材料的有关人员进行问话期间。
    赵立春对汉东经济层面的攻势仍未停止。
    这些招式，打的沙瑞金有些喘不过气来。
    作为纪委书记直接升任省委书记的沙瑞金来说，办案可以，应对全省的复杂局面，他实在有些应接不暇。
    一边忙於指挥调度，一边又要在梁远的问话中自证清白。
    沙瑞金，疲於奔命。
    终於，就在最新一期的经济指標月报中。
    当沙瑞金看到汉东近一个月的各项经济指標，以及最后的经济走势，呈下滑趋势时。
    他的冷静克制，到底是破了功。
    任何情况，他都可以承受住。
    只有经济指標，作为汉东省存在的意义，不容有失。
    经济下行，就是根基动摇，就是底线失守，就是工作被一票否决。
    沙瑞金的脑子成了一团乱麻。
    在赵立春这个经营汉东数十年的老书记面前。
    沙瑞金简直就是省委书记位子上的新兵蛋子。
    赵立春反扑的角度、打击的目標、攻势的协同，都堪称精准、完美。
    岂是沙瑞金能够应对的？
    何况沙瑞金在汉东省，並没有太大的声望。
    作为空降过来时间不久，立足不稳且没有成绩的省委书记来说。
    能撑到现在，实属超水平发挥了。
    但经济指標下跌，却是既定事实。
    如果不能在本月力挽狂澜。
    上面恐怕真要对汉东的领导班子追责问责，甚至重组了。
    无奈，沙瑞金向倪老爷子匯报了经济下行的噩耗。
    倪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重地道：
    “没办法了…我去跟赵立春谈谈吧。”
    倪老爷子当晚便找到赵立春，进行了磋商。
    只不过，赵立春是以胜利者的姿態接受谈判的。
    双方在某些方面达成了一致。
    毕竟，沙瑞金得到帐本之后，老老实实地交给了倪老爷子，倪老爷子也遵守当初和赵立春的承诺，並未上报。
    真正將帐本捅出去的，是侯亮平。
    正因如此，赵立春还是愿意给倪家一些脸面。
    当然，赵立春也给出了条件。
    要求沙瑞金干扰调查组的工作，保住赵家目前剩下的產业。
    倪老爷子眉头一皱，直呼不可能。
    原因有二。
    其一，中纪委会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就是带著任务来的，不把帐本的人和事处理完，绝不会善罢甘休。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去干涉阻挠，势必引火烧身。
    其二，梁远自己也有任务，倪老爷子暂时无法得知梁远背后之人是谁，但可以明確的是，梁远不会配合。
    换言之，想要在这个態势下保住赵家的產业，完全不可能。
    赵立春听完这些，也明白，汉东已经必须放弃。
    赵家在汉东势力的消亡，只是时间问题。
    权衡利弊，赵立春提出。
    以沙瑞金为首的汉东层面，要保证赵瑞龙的安全。
    赵瑞龙现在正躲在港岛。
    但不能一辈子待在港岛。
    倪老爷子略一沉吟，提出一个建议。
    由赵家在汉东的心腹，將赵家的有形资產化整为零，分別带出汉东，带回给赵立春。
    赵瑞龙则直接由倪家负责，引渡回京城。
    这样，至少可以止损。
    算是倪家给到的最大诚意。
    赵立春仔细一想。
    梁远查帐本查到最后，势必对赵瑞龙出手，现在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一步的铺垫。
    趁著梁远还在有意观望，不如让倪家帮忙，將赵瑞龙接回来。
    加上倪老爷子在纪检战线的影响力，梁远应该也不至於穷追不捨。
    想到这，赵立春举起茶杯，道：
    “倪兄，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倪老爷子也举起茶杯，道：
    “赵兄高见。”
    二人敲定妥当，倪老爷子也转告了沙瑞金。
    沙瑞金大为不解，觉得这是向赵立春投降。
    並且，不抓赵瑞龙，哪来的成绩？
    自己来汉东，不就是为了扳倒赵家吗？
    倪老爷子一边在电话那边摇头，认为沙瑞金实在没啥悟性。
    一边耐著性子解释。
    今时不同往日。
    当务之急是要稳住经济大盘不失守，其他的一切都要为此让步。
    只有跟赵立春谈妥了，让他停止对汉东的无差別攻势。
    后续才有让局势缓和，藉机將经济指標引入正轨的可能。
    否则，以赵立春的能力，这一轮一轮的攻势下来，沙瑞金別说让经济恢復先前水平了，能保证下跌的慢一点，都算沙瑞金的本事！
    沙瑞金明显不服，他认为自己和赵立春並无差距，只不过赵立春在汉东经营更久。假以时日，他沙瑞金也能做到这种地步。
    电话那头的倪老爷子沉默半晌，才悠悠道：
    “你这微末道行，想扳倒赵立春…还是省省吧。”
    说完便直接掛了电话。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生著闷气，却又无可奈何。
    即使嘴上不承认，心里对赵立春的几轮攻势，也是深深忌惮。
    加上经济下行已成定局。
    还是著眼最重要的方向吧。
    打定主意，心中不服的沙瑞金，將倪老爷子的意思安排了下去。
    一是有意让赵家收拾资產，不要多加干涉。
    二是派人与赵瑞龙取得联繫，向对方表明引渡之意。
    安排妥当后，沙瑞金越想越气。
    难道，非要以这种形式，求赵立春放自己一马吗？
    ……
    另一边，得到消息的夏清。
    在办公室里思考起来。
    从沙瑞金的最新部署来看，传达出一个信息。
    倪家与赵家谈过了。
    倪老爷子和赵立春，达成了一致。
    双方各退一步。
    看起来，的確是倪家在沙瑞金难以招架的局面下，做出的最好选择。
    可这样一来。
    性质就变了。
    沙瑞金，你一个省委书记，全面反腐的发起人，在中纪委调查组进驻汉东查帐本的期间，不仅不密切配合，反倒绕过中纪委，和帐本事件的幕后主使私下做交易？
    想以此息事寧人？
    让倪家和赵家暂时握手言和，將三方混战转变为赵家和钟家的对决吗？
    哪有这么容易。
    这一出交易，势必要捏在手中，作为以后用得著的筹码。
    想到这，夏清打给了陈海。
    接通后，陈海在那边道：
    “夏部长好。”
    夏清指示道：
    “陈海，两件事。第一，密切留意近期惠龙集团的动向，注意他们是否有转移资產的打算，第二……”
    “去查一查，京城倪家在京州市有没有產业，在汉东的其他地市州有没有產业。这两项调查，由你亲自操刀，直接向我匯报。”
    夏清说完，陈海略做思考，便领悟了夏清的意思：
    “部长是觉得，沙书记最近做出的部署，是一种妥协？”
    “没错，倪家和赵家大概率达成了交易。”夏清欣慰地道：
    “倪家这么急著偃旗息鼓，恐怕在汉东的地界上，也种了几棵摇钱树呢！”

 第231章 添把火

    向陈海部署完毕之后。
    夏清又打给祁同伟。
    接到夏清的电话，祁同伟受宠若惊。
    这段时间，祁同伟感到自己与夏部长渐行渐远，这令他非常不安。
    夹在高育良和夏清中间，又由於先前那份录音的影响。
    祁同伟左右为难。
    现在，高育良明显与夏清重新站到了一条战线，录音也被程度用生命担了下来。
    祁同伟，感到焕然一新。
    但他不敢主动找夏清匯报思想动態，他在等夏清需要自己，想起自己。
    现在，夏清的电话，就代表对方没有放弃自己！
    这令祁同伟无比振奋。
    接起电话的瞬间，祁同伟感受到身上的活力，他精神抖擞地道：
    “夏部长好。”
    夏清对祁同伟的反应很满意，对方成了副省长，却能够摆清自己的定位，这很好，於是道：
    “同伟，与过去道別的机会来了。”
    祁同伟眼神一凛，沉声道：
    “请您指示。”
    夏清给出了他的指示。
    让祁同伟密切监视惠龙集团，一旦赵瑞龙与集团联繫，立刻顺著线索反查，看看赵瑞龙躲在港岛哪个位置。
    同时，从关押的汉东赵瑞龙黑恶团伙的嘴里，查出赵瑞龙在港岛的据点。
    只要確认赵瑞龙的动向，下一步就是联络港岛警方，封锁赵瑞龙任何离港途径。
    防止赵瑞龙以特殊途径，绕过汉东，直接由港岛返回京城。
    祁同伟安静听完，心里对夏清的指示有了明確的概念。
    夏清打算把赵瑞龙困死在港岛，避免他返回赵立春的身边。
    只要赵瑞龙一日流落在外，赵立春就一日受制於人。
    祁同伟当即表態：
    “请您放心，我立刻安排。”
    夏清说了声“辛苦”，便掛了电话。
    办公室里仍旧安静。
    夏清却通过两个电话，將倪家与赵家的交易，破坏个一乾二净。
    同时，夏清非常期待，陈海能否在汉东地界，查出倪家的“白手套”。
    如果这一步能成功，倪家，也就被拉下水，再无反悔余地。
    连带著沙瑞金也有把柄在身！
    至於下一步。
    夏清把玩著钢笔，眼神戏謔。
    倪家和赵家的事办完。
    该给钟家再添把火了！
    想到这，夏清再次给季昌明打去电话……
    ……
    几乎同一时间，公安厅与检察院反贪局，同时做出行动。
    先是公安厅对在扫黑工作中被打掉的黑恶团伙，进行了大规模的，指向明確的审讯。
    这些团伙一开始都坚称不认识赵瑞龙。
    直到几轮审讯之后，团伙们终於招架不住，供出实情。
    公安厅因此得到了赵瑞龙在港岛的五处藏身地情报。
    接著，公安厅立刻联繫港岛警方，要求协同办案。
    在中纪委亲自进驻汉东调查帐本，且最后线索直指赵瑞龙的情况下。
    港岛警方非常配合，並邀请汉东省公安厅警方进入港岛，协同作战。
    並立刻將赵瑞龙列入港岛各机场口岸的黑名单，封锁其离港途径。
    反贪局方面，则是在陈海带队下，发起了一次对惠龙集团的突击检查。
    收穫颇丰，当场发现惠龙集团正在进行资產整合转移，大有分批逃离的跡象。
    陈海当即叫停了惠龙集团这一行为，並相应匯报给调查组里的最高检反贪局。
    局长秦思远高度重视，立刻派出最高检反贪局人手，配合省反贪局，將惠龙集团严密看管，彻底断了其进行资產转移的念头。
    最滑稽的是。
    惠龙集团的副总经理，在发现事情败露，无法撤离之后。
    做出了他这辈子最愚蠢的决定。
    这位副总经理，竟然一边放著狠话，一边用办公室的座机，大摇大摆地打电话给港岛的赵瑞龙，匯报情况，还扬言赵家不是好惹的。
    在场的公安厅人员，和反贪局人员，都面面相覷。
    直到电话接通，对面传来赵瑞龙的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这个时候敢打给我？”
    大伙儿差点没笑出来，立刻根据这一通话，反查过去。
    竟然以这种意外之喜的形式，確认了赵瑞龙的藏身地！
    汉东公安厅的警方迅速进入港岛，与当地警方將锁定的赵瑞龙藏身地，密切监视起来。
    这下，准备工作都已就绪了！
    而祁同伟与陈海也颇为感慨。
    没想到在此时，二人又聚集在夏部长麾下，並肩作战。
    想来还真是令人鼓舞。
    当前线的匯报传达给夏清时。
    夏清给出了高度肯定，接著执行最后一步。
    让钟家去烧那把火，那把火也会烧到钟家。
    翌日，季昌明將侯亮平请到了办公室。
    作为前领导，季昌明苦口婆心地劝告侯亮平，让他不要衝在最前，成为汉东的眾矢之的。
    侯亮平自然是听不进去的。
    在他眼里，任何劝告他的人，都是见不得他好，阻止他迈向高位。
    季昌明急了眼，怒道：
    “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找省部级领导的麻烦？天天对著帐本上的普通干部动手？”
    侯亮平以更大的声音咆哮道：
    “那老子就抓省部级给你看！”
    谈话不欢而散。
    季昌明看著侯亮平愤愤而去的背影，轻嘆口气。
    罢了，好言难劝。
    也算是完成夏部长的交代了。
    当晚，侯亮平立刻带队，前往人大、政协，对帐本上的省部级干部进行带走问话。
    並追本溯源，將这几位干部的档案翻了出来，矛头直指赵立春在任期间。
    顺利查出，在赵立春任职期间，这几位人大、政协的省部级干部，当时都在重要部门任正厅级。
    这下，便和帐本的记录吻合。
    这把火，算是烧到了赵立春身上。
    ……
    京城。
    与倪家达成交易，並准备跟钟家好好算帐的赵立春，正部署对钟家的动作。
    手下人的紧急匯报，让他如坠冰窖！
    赵瑞龙在港岛的藏身地暴露了！
    警察封锁了赵瑞龙的离港路径，並监视其藏身地。
    惠龙集团的资產转移动作，被紧急叫停，调查组將惠龙集团彻底控制住。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赵立春寢食难安。
    经营汉东数十年的底蕴即將破灭。
    唯一的亲生儿子插翅难逃。
    他头一次感受到灭顶之灾的恐慌。
    妈的，倪老头在干什么？
    为什么商量好的事，让惠龙集团转移资產，以及引渡赵瑞龙。
    这两条路，全部被封住了！
    是谁干的！
    赵立春气急败坏地问，手下人战战兢兢地答：
    “汉东省公安厅和检察院，一起发力了。”

 第232章 赵立春的报復

    公安厅和检察院？
    是高育良的意思？
    手下人回答，並非高育良指使。
    这段时间，高育良非常低调，除了抓政法维稳，其他的再无动作。
    赵立春一怔，心里冒出了更可怕的猜测。
    夏清？
    除了高育良，便只有他能够同时指挥公安厅和检察院形成工作合力了。
    如果真是夏清的意思，那就说明。
    那个一直作壁上观的夏家，到底是出手了。
    一出手，就是以几乎没有的代价，將自己和倪家好不容易谈妥的交易，给破坏殆尽。
    自己却没有办法。
    先不说，赵家有没有能力在这个自身难保的局势下，与夏家斗上一斗。
    即使鼎盛时期，赵家在夏家面前，也轻如牛毛。
    况且，夏清的部署找不出任何一点漏洞，连说他是针对自己的理由都没有。
    主观和客观，都拿夏清毫无办法。
    但夏清却又实实在在的，横在了自己与倪家中间。
    赵立春正思索如何破局，最主要的是接回赵瑞龙。
    手下人小心翼翼地道：
    “还有个情况，要向您匯报……”
    赵立春不耐烦地道：
    “说。”
    “调查组把您那三位成功落地的心腹全抓了，还查了档案，正在想办法把他们任重要职务的时间点，和帐本上的记录联繫起来……”手下人儘可能组织语言，害怕赵立春怒火更甚。
    赵立春听到这，面色彻底冷了下去。
    这三个现在的省部级，在当年自己任省委书记时，都是自己手下一等一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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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重要岗位上，为自己办了不少事。
    自己也给了他们交代，让他们顺利落地。
    调查组连这样的人都要去查，已经是不按游戏规则来了。
    而调查组的行为更是令赵立春怒火中烧。
    专门查自己任省委书记期间，这三位的任职情况，试图与帐本找共同点。
    这岂不是照著箭画靶子？
    明摆著就是冲自己来的。
    好一个梁远，装都不带装一下了。
    赵立春可以容忍对方把火烧到赵瑞龙这一层。
    却绝不能容忍，对自己產生不该有的想法。
    梁远啊梁远。
    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当心撑死啊！
    事已至此，赵立春打算联繫倪家，质问交易情况，並要求对方发挥纪检战线的影响力，警告梁远不要急功近利。
    就在此时。
    手下人补充道：
    “带队抓您这几位心腹的，是侯亮平。”
    赵立春听到这，怒极反笑。
    侯亮平，又是这个侯亮平！
    钟家，交了帐本，间接祸害了自己儿子不说，还迫不及待地安排侯亮平，直接把枪口指到老子脑袋上了？
    这是明摆著要把我赵立春往死里整啊。
    好好好，钟正国，这么弄是吧。
    那我赵立春，也没必要收敛了。
    既然不是梁远的指派，倪家那边，也没必要再次协商了。
    於是，怒极的赵立春。
    立刻启动了新一轮的攻势。
    除了之前针对汉东营商环境的打击，变本加厉。
    赵立春更是下了死命令。
    让那些在他任书记期间，招商引资进入汉东，或是以其他形式吸纳的企业、投资人。
    限期一周之內，该搬离搬离，该撤资撤资。
    所有损失，由赵家补贴。
    要的，就是从根本上，彻底摧毁汉东的经济基本盘。
    让这经济下行的態势，来的更加迅猛！
    接著，赵立春致电钟正国。
    明確表示，他已经盯上了侯亮平。
    这些日子，侯亮平的行为，钟家必须要买单。
    钟正国一开始对赵立春的威胁不屑一顾。
    他认为，赵立春並没有什么手段能够影响到钟家。
    劝赵立春好自为之。
    赵立春並不意外，平静地掛了电话。
    紧接著。
    中纪委监察室的钟小艾，在自己的电脑上，私人邮箱里，收到了匿名的邮件。
    按照常理，这样的邮件，钟小艾从来不会点开。
    但这次，她不得不点。
    邮件名为“钟书桓”。
    正是自己最小的弟弟，钟家最小的儿子。
    钟小艾点开之后。
    里边的內容，让她周身发颤，手指抖得难以握住滑鼠！
    整个邮件，都是高清的照片。
    拍摄的，全是在国外留学的钟书桓，各种不堪入目的照片。
    甚至有一张，钟书桓嘴里叼著吸管，上边沾著粉末。
    照片之清晰，连钟书桓的毛孔都一清二楚！
    钟小艾彻底慌了神。
    她不知道，弟弟在外国留学，竟然如此放纵。
    她更不知道，是谁有能力拍到这样的照片！
    而邮件结尾的一行字，让钟小艾头皮发麻。
    “今天发到你邮箱，明天就会是你身后那个工位的邮箱。”
    钟小艾身后的工位。
    正是她所在监察室主任的位置！
    不敢怠慢的钟小艾，迅速將照片拷贝，刪除了邮件。
    之后，赶回家里。
    將u盘，交给钟正国。
    钟正国看完，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半晌，猛地將桌上的茶杯狠狠摔碎，大骂：
    “这个混帐不孝子！这，这简直丟人现眼，家门不幸啊！”
    钟小艾第一次看见父亲如此失態。
    倒也正常，面对自己亲生骨肉的丑態，任谁都无法保持平常心。
    钟小艾不解地道：
    “爸，到底谁有这能力，拍到这些照片？书桓留学，可是严格保密的……”
    钟正国咬著牙，道：
    “还能有谁…赵立春，这个杂碎！他竟然早就发现书桓外出留学，还一直盯著书桓，最后拿到了这些照片！”
    钟小艾脑中闪过可怕的猜测，道：
    “会不会，照片上的这些事，也是赵立春……”
    钟正国“蹭”地站起，衝到电话旁，拨打了赵立春的电话。
    没人接。
    钟正国知道，这是赵立春给自己下马威。
    现在，对方已经反客为主。
    是自己求著对方，谈上一谈！
    在第三次打出电话后。
    赵立春懒散的声音响起：
    “喂，正国啊？”
    “赵立春，你这个杂种！祸不及家人，这种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钟正国儘可能压低嗓音，骂出脏话。
    听到这，赵立春也来了脾气，道：
    “祸不及家人？笑话，你钟家躲在后面，派个狗屁赘婿就想扳倒我赵家，处处针对我儿子，现在来说这些了？我告诉你，別做梦！”
    说完，赵立春顿了顿，戏謔地道：
    “你这小儿子的照片要是不小心出现在上级领导的桌上，你猜他们更关心钟家隱瞒子侄出国留学呢，还是他大快朵颐的英姿呢？”

 第233章 电话与命运

    “赵立春，我警告你別乱来！”
    钟正国的软肋被赵立春牢牢把持住，让他失態无比，哪里还有半点一家之主的样子？
    他咬牙切齿地道：
    “帐本被交上去，绝非我钟家的授意！钟家也蒙在鼓里！”
    赵立春听到了他想听到的，戏謔道：
    “噢？听你的意思…侯亮平，不算你钟家的人？”
    钟正国反应过来。
    赵立春…要对侯亮平下手，特地来自己这探探口风？
    看看钟家有没有意向保侯亮平？
    接著，赵立春换上缓和的语气，苦口婆心地道：
    “正国啊，说句实话，咱俩都为人父母，自然也懂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担心儿子，我也担心儿子，同病相怜，更应该互相理解不是吗？”
    钟正国冷冷地道：
    “你想说什么？”
    “各退一步。”赵立春將自己的条件开了出来：
    “如果你答应我的要求，这些照片將永远是秘密。”
    钟正国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这不成器的小儿子，从小骄奢淫逸，大学考不上，迫不得已送到国外留学。
    没想到竟然惹出这样的乱子。
    要是这些照片，被赵立春呈了上去。
    別说小儿子要遭殃，钟家都將从巔峰赛备选名单直接出局。
    这是钟正国无法接受的。
    现在，只能先稳住赵立春了。
    想到这里，钟正国问道：
    “你想要什么？”
    赵立春冷笑道：
    “好办。把侯亮平交给我，我要把帐本上瑞龙干的事，全部推到他身上去。”
    钟正国心中一惊。
    赵立春竟然想出如此天方夜谭的计策。
    可是，能实现吗？
    赵立春猜到钟正国无法理解，便解释起来。
    帐本里，记录著惠龙集团、山水集团向汉东官员行贿，以及侵吞国有財產的记录。
    只要偽造一条完整的、逻辑严密的证据链。
    编造这么一个故事：
    侯亮平通过山水集团结识惠龙集团，继而打著钟家的名头招摇撞骗，向惠龙集团和山水集团施压。
    要求两个集团將侵吞国有財產的违法所得，按比例给他分成。
    同时，又要求牵线搭桥，帮他结识汉东干部，並替他支付行贿费用。
    理论上，的確可以將侯亮平塑造成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犯罪分子。
    但这样的计划，需要一个关键內容。
    钟家的配合。
    由於帐本上记录著时间。
    两边就要將时间线沟通、分配妥当。
    哪些时候是集团高管所为。
    哪些时候是侯亮平所为。
    要分的很清楚。
    並且，只有钟家能够掌握侯亮平的动向。
    如何將一个个恰到好处的时间，安置到侯亮平的脑袋上，並且与帐本记载时间高度吻合。
    这就需要钟家负责策划了。
    只有两边一起发力，才可以將侯亮平彻底编排成通过惠龙集团和山水集团敛財，並且对外行贿的幕后黑手。
    钟正国心头敲响了警钟，这种事一旦败露，將是一脚踏入深渊。
    同时他也心里清楚。
    如果同意了赵立春的提案，真的配合对方去偽造了证据。
    钟家，就算是彻底放弃了侯亮平。
    从此与侯亮平，再无瓜葛。
    失去了钟家的庇佑，本身又在干著自绝於汉东蠢事的侯亮平，下场会多么悽惨，自是不用多说。
    钟正国不禁想起了女儿钟小艾。
    还有外孙。
    这样的计策，对他们来说，未必太过残忍。
    可如若不做。
    自己的亲儿子和钟家，都將万劫不復。
    钟正国陷入巨大的內心交战。
    一边是女儿和女婿，一边是儿子和整个钟家。
    最后。
    权衡利弊，钟家血脉到底是占了上风。
    钟正国在电话里给出答覆，嗓音有些沙哑：
    “我同意你的要求…但你要记住，如果你要再拿这个说事，我可以当没有这个儿子，你也別想再有儿子。”
    赵立春自然听得懂钟正国的警告，便道：
    “放心，这將是你我永远的秘密。那就这么说定了，正国兄，帐本內容我大概清楚，很快会派人送一份给你。”
    钟正国嘴上不饶人地嘲弄道：
    “呵呵，看来立春兄对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还是心中有数的，不然你怎么会清楚梁远手里那份帐本记录了什么內容？”
    赵立春淡笑道：
    “知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咱俩彼此彼此吧。”
    钟正国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狠狠掛了电话。
    於是，一场决定了几个人命运的交易，又在一通电话中做好了决定。
    远在汉东的侯亮平还不知道，他已经被赖以生存的钟家所拋弃，成为了彻头彻尾的替罪羔羊。
    准確的说，赵立春要將怒火全部发泄到侯亮平的身上。
    ……
    这日，当侯亮平照样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调查组。
    迎接他的，却是眾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梁远上下打量侯亮平许久，缓缓道：
    “侯处长，坐。”
    侯亮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这架势，像是有重要情况。
    难道……
    自己这段时间配合调查的优秀表现，被上面看到了？
    已经准备让自己官復原职，甚至留在中纪委，或是回到最高检？
    侯亮平一想到这，內心一阵喜悦。
    他迅速坐好，等待梁远向自己公布这一天大的好消息。
    梁远先高度讚扬了侯亮平这段时间对调查组工作的支持。
    侯亮平越听越高兴，满心以为自己好事將近。
    接著，梁远话锋一转。
    让侯亮平再协助调查组，做一项调查。
    侯亮平猜测，这应当是没有记在帐本上的，属於梁远“自由发挥”的调查內容。
    侯亮平当即拍著胸脯表示，自己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梁书记想查谁，查什么东西，儘管吩咐。
    梁远满意地点点头，將几份材料推到侯亮平面前。
    侯亮平带著笑意看起材料，越看，笑容渐失，大汗淋漓！
    这材料里，分明记载著侯亮平在最高检任职期间，乃至空降汉东省检之后，以多种手段向惠龙集团、山水集团收受巨额贿赂，並通过这些集团向汉东省官员、干部行贿，作为拓展他侯亮平人脉资源的渠道。
    一张张照片，一份份数据，都反映出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侯亮平並未履行任何应尽的责任，彻底背弃了检察官的荣耀。
    成为了一个吸著企业的血，又拿企业的血去腐蚀其他干部，作为他政治资源的败类。
    侯亮平反覆看了五遍，都不敢相信，这材料说的是自己。
    末了，侯亮平將材料往桌子上一拍，满头大汗，著急忙慌地道：
    “梁书记，这是诬陷！我来到汉东之后，一直在办案，查山水集团和惠龙集团…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几个被我盯著的企业，合伙弄出来诬陷我的阴谋！梁书记您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清白？还需要证明什么清白？”梁远嘲弄地看著侯亮平，道：
    “你就不想知道，这材料哪来的么？”
    侯亮平一怔，道：
    “哪来的……”
    梁远似笑非笑地道：
    “正国部长亲自派人送到我手里的。”

 第234章 切割侯亮平

    正国部长？
    钟正国？
    岳父大人把这么一份子虚乌有的材料，交给了梁远？
    什么意思？
    侯亮平的身子难以克制地发起抖来，他在脑子里设想各种可能，却无法给到自己一个满意的解释。
    是岳父从別人手里收到了这份材料，信了里边的內容，於是交给梁远调查？
    还是说……
    这份构陷材料，就是岳父亲手製作的？
    为什么，凭什么！
    侯亮平不敢再想，他只能拼命地向梁远辩解。
    梁远只是淡淡地听著，无情地打断侯亮平的申辩，道：
    “材料如果不能说明问题，那…这些又怎么说呢？”
    梁远又將三张银行卡推到桌上，冷声道：
    “你在汉东都是住的宿舍吧？我派人搜查了你在文联的单人宿舍，从窗帘滑轮上发现了一捆小包袱，里边有这三张卡。而这三张卡的持有人，正是你侯亮平，总计金额高达一亿二千五百万元。”
    侯亮平猛地拿起桌上的银行卡，冰冷的卡片仿佛利刃，刺痛了他的內心。
    如果说举报材料，可能是钟正国听信谗言。
    加上这三张恰好被发现的银行卡，侯亮平可以断定。
    这是一个局。
    有人给他设了个无法推脱的局。
    难不成，真是钟正国？
    一股寒意从侯亮平的脚底升起，直衝天灵盖。
    他不懂钟正国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对钟家有什么好处。
    见侯亮平苦思冥想，梁远下了指示：
    “根据材料內容，你通过惠龙集团、山水集团秘密进行的行贿行为，其对应人员、金额，包括时间节点，都与帐本所记载的高度吻合。侯亮平，现在我们怀疑，你才是帐本所体现的幕后主使。”
    侯亮平的理智之弦断了。
    又是恰到好处，自己从未做过的行贿行为，与帐本对应上了。
    这是想把帐本的罪责，推到自己身上啊！
    可眼下的局面，让侯亮平百口莫辩。
    证据確凿，还能如何辩解？
    事已至此，侯亮平只能绝望地，带著哭腔道：
    “梁书记，帐本就是我交上去的，倘若我真是这一切行贿行为的始作俑者，我又何必把帐本交出去，断了自己的后路呢？”
    梁远一怔，隨即笑道：
    “贼喊捉贼，不正是最高级的洗白手段么？”
    “……”侯亮平面如死灰。
    一切已经板上钉钉了。
    或者说，做出这一切的人，其影响力，足以让参与其中的人，有意地顺水推舟，去相信，侯亮平就是帐本所指向的始作俑者。
    这种影响力，再加上已知线索，侯亮平已经確定，这就是岳父钟正国的安排。
    为什么……
    钟正国要这么对自己？
    没想到，最后没有倒在赵家手里，却被钟家害了。
    侯亮平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去问问。
    梁远將他制止，道：
    “我想，以你现在的身份，打电话不合適。”
    “我想告诉我老婆……”侯亮平有气无力地道。
    “家属我们会通知的，来谈话室聊聊吧。”梁远伸出手，道。
    侯亮平张著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將手机放到了梁远的手里，一言不发地，走向谈话室。
    ……
    京城。
    钟小艾急匆匆地向家里跑去。
    一进门，钟正国已经在客厅等著了。
    钟小艾看向钟正国，心中一惊。
    父亲的头髮，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爸，您的头髮……”
    钟小艾担忧地说著，钟正国摆摆手，道：
    “不碍事。”
    钟小艾坐到钟正国身旁，犹豫许久，低声问道：
    “爸，亮平他…被梁远抓了。”
    钟正国没有出声。
    “听说，是接到了一份来自京城的证据材料，內容是…亮平在汉东任职期间，勾结企业，一边受贿，一边行贿。”
    钟正国还是没有出声，只是在听到某些关键字眼时，像是被牵动了神经，剧烈地咳嗽起来。
    钟小艾停顿许久，看著钟正国，带著哭腔和一丝恨意，一字一顿地道：
    “我向委里核实了…材料的递交人，是您…钟、正、国。”
    “咳咳！咳咳咳咳！”钟正国再也无法克制內心翻涌的情绪，伴隨著一阵最为猛烈的，如同疾风骤雨般的咳嗽。
    客厅再次归於平静。
    不同的是，地面，多了些混著唾液的血跡。
    钟小艾默默地拿出纸巾擦拭地面，接著又去厨房替钟正国接了一杯热水。
    做完这一切，钟小艾才红著眼眶，啜泣道：
    “爸，为什么……”
    “唉……”钟正国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著吊顶灯，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是赵立春的意思吗？”钟小艾沙哑著嗓子问道。
    钟正国沉重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气尽显疲惫与苍老：
    “证据是他提供的，我只是润色…不这么做，书桓的后半辈子就完了。连带著咱们钟家，也完了。”
    “可亮平是您的亲女婿，也算您的亲儿子。”钟小艾双眼通红，语气中怒意难掩，指著身后，道：
    “为了书桓，就要牺牲亮平吗？爸，您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您外孙怎么办？”
    一想到可爱的外孙，钟正国心头又是一阵苦楚。
    这些天来，为了跨过自己心里那道坎，他几乎从未合眼。
    直到现在，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却在女儿的哭诉中，再度陷入无尽的痛楚。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自己並非选择某个人，放弃某个人。
    而是在大局面前，做出了最有利於钟家的决定罢了。
    对。
    如果真的要选。
    自己，也只会选择钟家！
    钟正国的情绪渐渐平復，他看著钟小艾，平静地道：
    “行了，事已至此，没有再提的必要。亮平的牺牲，能够换来钟家安寧，这就够了…之后，我会立刻安排更合適你的人选。”
    钟小艾瞪大双眼，难以想像父亲竟然说出如此冷血无情的话来！
    她愤怒地道：
    “爸！这对亮平来说，是不公平的！”
    “不公平？咱们钟家被他侯亮平害的还不够吗？你自己说说，这么些年在最高检，他侯亮平干了多少蠢事，哪次不是用我这张老脸给他擦屁股？”钟正国说著，意识到表述不当，轻咳两声，接著道：
    “就拿他查侯勇那次来说，你知道侯勇是什么人吗？那是能源系的人！就算只是个正处级，也不是他侯亮平能碰瓷的！他也不想想，一个处级干部，能在京城屹立不倒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
    说著，钟正国还不够解气，喝了口水继续道：
    “再说他去了汉东，初来乍到，就把李达康和夏清都得罪了。李达康暂且不论，那夏清是谁？我跟他说话都要掂量掂量態度，他倒好，敢直接给夏清甩脸子，摆威风！我告诉你，汉东省检检察长的位子，就因为侯亮平这胡闹，送到夏清手里去了！在汉东这么久以来，他除了到处得罪人，干过一件像样的事么？落到今天这个田地，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他还满心以为，能够跟夏清並驾齐驱呢！”
    钟正国越说越来气，最后拍板道：
    “这次出了事也好，跟他切割，免得钟家被他害了！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联繫侯亮平，他的一切，与我们钟家无关！”
    “爸，爸！”钟小艾悲哀地哭喊著，钟正国充耳不闻，逕自去了书房。
    留下钟小艾一人在客厅痛哭流涕，接受她与侯亮平这穷途末路的结局。

 第235章 钟家退场

    侯亮平被梁远带走问话之后。
    调查组很快將结果反馈给汉东层面。
    面对一系列確凿、严密、环环相扣的证据。
    即使明眼人都知道，以侯亮平的能力和城府，绝不可能骑在赵瑞龙头上，將惠龙集团作为自己非法活动的大本营。
    但证据链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再加上，这一套证据，出自钟家之手。
    每个人在这件事上，都不再考虑证据的真实性，而是考虑钟家亲手埋葬侯亮平，背后的真实用意。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
    没有人会去为侯亮平以身犯险。
    侯亮平本身能力不佳，平日里又飞扬跋扈，在调查组来之后，更是將小人得志书写得淋漓尽致。
    这样一个小丑般的角色，实在让人提不起任何拉他一把的兴趣。
    一旦提起要为侯亮平正名，就是直接触怒钟家和赵家。
    换来的最好结果，也只是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侯亮平。
    怎么看，都是亏到姥姥家的生意。
    为此，汉东从上到下，在侯亮平的问题上，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没有任何人质疑对侯亮平的指控，甚至都没有人提出覆核。
    侯亮平从文联副处，到犯罪事实確凿，只用了一个星期。
    当田国富带著汉东对侯亮平的处理意见，来到梁远面前。
    下一步，就是由检察院提起诉讼，正式进入审判相关流程。
    侯亮平的政治生命从这一刻起，连带著他的自由，一同画上了句號。
    说来也讽刺非常，从最高检反贪局处长空降来当汉东省检反贪局副局长，现在成为了犯罪者，却还是要由汉东省检察院提起诉讼。
    这也许是侯亮平与老东家最后的会面。
    虽然结果不那么体面就是了。
    当侯亮平鋃鐺入狱的消息，传到京城时。
    钟小艾正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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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天，钟正国提出放弃侯亮平开始，钟小艾虽然乖巧得没有跟侯亮平联繫，心里却总是忐忑不安。
    直到今天，得知侯亮平最新的动向，即將成为阶下囚。
    钟小艾到底是克制不住，在办公室里失声痛哭。
    这样的哭泣，只是来的晚了些。
    从钟小艾將侯亮平领入钟家大门开始，如此悲剧，便早已註定。
    硬要说的话，只是德不配位吧。
    而钟正国也通过多方运作，將侯亮平这个曾经的女婿，彻底切割出了钟家。
    时间线上来说，安排侯亮平去汉东，本是想重点培养。
    谁知，这廝到了汉东，竟然把心思用在了偏门上。
    钟家对侯亮平在汉东的所作所为，概不知情。
    如今发现，实属痛心疾首。
    对於侯亮平的一切处理结果，钟家將无条件拥护。
    到此，钟家。
    再无侯亮平此人！
    而钟正国在处理完这一切之后，也如愿收到了赵立春送来的，存有小儿子钟书桓照片的u盘。
    虽说不敢保证，赵立春有没有备份。
    至少在此刻，两位父亲为了各自儿子所做的努力，到底是有了效果。
    放弃侯亮平，算是钟家的断尾求生，得以从汉东的复杂局势中全身而退。
    虽然投入了些许资源，却没能將掌控力覆盖到汉东，现在还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黯然从汉东退场。
    但在钟正国看来，这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
    那就索性放弃汉东吧。
    钟家能够从中抽身，实属不易！
    接著，钟正国一想到，赔了个汉东省检察院院长的位子给夏清，不由得一阵肉痛。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给夏清卖个面子，算是对夏家示好吧。
    钟家退出汉东，也可以坐看赵家和倪家斗法了。
    就是不知道，夏家下一步会如何出手。
    钟正国双眼微眯，起身走到侯亮平曾经与女儿共同住过的房间门口。
    对著墙壁上，有著侯亮平形象的婚纱照，微微欠身致意后。
    当即安排佣人，撤掉一切与侯亮平有关的东西。
    接著，钟正国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话本，拨出號码：
    “喂，老张啊，是我正国啊。你去年提过的那位副部长的儿子，现在怎么样……”
    钟正国已经在为钟小艾，准確说是钟家的下一步做准备了。
    只有房屋角落里，被佣人隨意堆放的相框，侯亮平的双眼，正死死盯著钟正国，仿佛诉说著无声的悲鸣……
    ……
    同样的，侯亮平作为整个帐本的幕后主使，惠龙集团的真正黑手入狱后。
    惠龙集团和山水集团，又一併处置了几个高管。
    其余线索，再也打不到赵瑞龙那里。
    以至於汉东省警方以及港岛警方对赵瑞龙港岛藏身地的监视，以及对赵瑞龙离港的封锁，全部解除。
    已经没有办法证明赵瑞龙是幕后黑手了。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但，证据就是不足。
    帐本的一切，都指向侯亮平，和那几个高管。
    没有赵瑞龙的影子。
    赵瑞龙再一次在父亲赵立春的运筹帷幄下，逃出生天。
    令人不由得感慨，赵家到底是赵家，赵立春到底是赵立春。
    想要轻鬆將其拿下，简直痴人说梦。
    但当赵瑞龙满心欢喜地从藏身地离开，来到港岛机场，打算买上一张返回京城的机票时。
    警方，將其拦下。
    赵瑞龙定睛一看，为首之人，竟然是汉东省公安厅的李港鑫。
    “赵公子，这是要去哪啊。”
    李港鑫皮笑肉不笑地道。
    赵瑞龙想起那天，自己和高育良吃饭，被李港鑫用枪顶著太阳穴，不禁有些犯怵。
    他不知道李港鑫出现在港岛，是代表汉东，还是代表高育良。
    於是，赵瑞龙只好强作镇定地问道：
    “李厅长，我现在已经解除管控，是合法公民，买一张机票出去走走，应该不用跟你们匯报吧。”
    李港鑫慢悠悠地走到赵瑞龙身前，同时两名警员默默地走到赵瑞龙身后，將其围在中间。
    “赵公子，我们也不为难你，只希望你能和我们见一个人。”
    李港鑫右手伸进了裤袋里，略带威胁地道。
    “…见了那个人，就能放我走吗？”
    赵瑞龙道。
    “那是自然，请。”见赵瑞龙鬆口，李港鑫让出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瑞龙恨恨地瞪了李港鑫一眼，跟著走去。
    几人穿过机场大厅，来到vip候机室，最里边的小包间。
    赵瑞龙暗暗一惊，这可是身份极为尊贵的客人才有权使用的包间，连他赵瑞龙都没有资格。
    进去之后，李港鑫將门带上，和警员们退到了外边。
    赵瑞龙坐下之后，看清对方。
    一位英俊刚毅、稜角分明，目光锐利非常的男人。
    男人对赵瑞龙笑道：
    “赵公子你好，初次见面。”
    “我是夏清。”

 第236章 第三轮交锋

    夏清？
    那个夏家的？
    赵瑞龙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次打量起夏清来。
    没想到，眼前坐著的，就是连老爷子都忌惮不已的夏清。
    怪不得能坐在这包房里。
    见赵瑞龙一直盯著自己，夏清打趣道：
    “赵公子虽然没和我像这样面对面坐著，但肯定了解过我这个人。不然，去年的《镜鉴周刊》，怎么能刊登出我夏清是裸官这样的有趣报导呢？”
    赵瑞龙尷尬地咳了两声，道：
    “《镜鉴周刊》是港岛的刊物，胡扯惯了，夏部长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把他们副主编的微信推给您……”
    “想要我联繫方式？那不成，你和他单方面联繫就好了。”夏清摆摆手笑著道，接著话锋一转：
    “言归正传。我这次亲自来找你，是为了证实一件事。”
    赵瑞龙心中警觉起来，道：
    “什么事？”
    夏清双眼注视著赵瑞龙的双眼和他的面部表情，缓缓道：
    “你爸和钟家，做了什么交易？”
    赵瑞龙大惊失色，没想到夏清竟然是问这个问题。
    不行，要冷静，要克制。
    赵瑞龙强忍心底惊慌，道：
    “什么交易？夏部长，我听不懂。”
    夏清笑著指了指赵瑞龙，接过李港鑫递来的一份文件袋。
    打开之后，里边正是对侯亮平的那份证据。
    “复印件，赵公子凑合著看看吧。”
    夏清將材料摊开，道：
    “侯亮平只不过去山水集团唱了个《智斗》，就莫名其妙成了你惠龙集团的太上长老，感觉说不过去啊，不觉得吗？”
    赵瑞龙仍然硬撑著，道：
    “他，他本来就是个阴险的傢伙，借著钟家的影响力招摇撞骗……”
    “哈哈哈哈，如果我是侯亮平，现在还真信了你的鬼话。”夏清对赵瑞龙的回答不屑一顾，目光越发锐利，道：
    “赵公子，我再確认一次。侯亮平这份犯罪证据，没有任何问题，是吧？”
    赵瑞龙沉默五秒之后，用力点点头。
    “很好，那你看看这一条记录。”
    夏清见状，指向侯亮平犯罪证据材料的其中一项。
    赵瑞龙也凑近看去。
    只见夏清修长的手指，指著如下內容：
    “侯亮平通过山水集团，以高育良妻子高小凤名义成立信託基金，变相行贿三亿余元。”
    赵瑞龙眉头一皱。
    他知道这笔钱，是在自己授意下，让高小琴以山水集团名义，打给高小凤，作为控制高育良的又一把柄。
    而现在，这笔钱经过钟家的修改，已经嫁祸到了侯亮平脑袋上，让侯亮平成了指使山水集团行贿，藉此巴结高育良的幕后主使。
    指出这个，有什么用？
    赵瑞龙不屑地道：
    “侯亮平倒是有心机，来了汉东之后，拿著山水集团的钱给他老师上贡。可是夏部长，这有什么问题吗？”
    夏清的笑容越发森冷，语调也阴沉下来，道：
    “问题就在於，打给高小凤那几笔钱，可是很多年前了。那个时候，侯亮平就认识你们和山水集团了？还知道有个高小凤了？”
    赵瑞龙大惊失色。
    坏了，怎么忘了时间节点这一茬。
    打给高小凤的钱，陆陆续续打了好几年。
    那个时候，侯亮平还在最高检，怎么可能有如此强的影响力，遥控汉东的企业给他老师的隱婚老婆行贿？
    他妈的，钟家的蠢货！
    真是不动脑子，怎么什么都敢编！
    即便如此，赵瑞龙仍旧嘴硬道：
    “侯，侯亮平靠著钟家，我们集团都很怕他……”
    “如果我把这件事指出来，你恐怕还是离不了港岛。”夏清道：
    “也是难为你父亲了，他千方百计地把向高育良行贿推给侯亮平，没想到忽略了逻辑问题。”
    赵瑞龙自知难以再紧咬不放，便不再说话，静静地看著夏清。
    夏清见时机成熟，便再度要求赵瑞龙將两家的交易如实说出。
    並保证，只要得到了这一情报，绝不会为难赵瑞龙，甚至亲自开口送赵瑞龙去往赵立春身边。
    无奈之下，赵瑞龙便將赵立春和钟正国合作偽造证据，將侯亮平作为替罪羔羊的阴谋，告诉了夏清。
    夏清並没有太大反应，倒是有一种果不其然的样子。
    听完这些，夏清满意地拍拍赵瑞龙的肩膀，对李港鑫道：
    “很好，赵公子辛苦了。港鑫，送他乘机回京。”
    说完，起身离开。
    赵瑞龙还在原地发愣，对於交代两家的交易，他有不好的预感。
    但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他现在想的，只有赶紧回到老爷子的身边。
    李港鑫则催促赵瑞龙离开。
    ……
    返程路上，夏清对这趟收穫心满意足。
    心中，对钟正国冷血却英明的决策，表达了欣赏。
    这是对的。
    侯亮平已经不可控，且无法给钟家带来利益，只有无休止的麻烦。
    切割是最明智的选择。
    即使对侯亮平有些不公，但侯亮平以钟家身份来到汉东，飞扬跋扈如此之久，落到这副田地，倒也怨不得谁。
    认命吧。
    只是钟正国，竟然跟赵立春做交易，干出偽造证据，替赵瑞龙开罪的勾当。
    这可不是小事。
    致公正与律法於不顾，为了自家利益，与大老虎赵立春做交易，保住在汉东为非作恶的赵瑞龙。
    钟家的行为，已经背叛了法律，背叛了人民。
    况且，钟家虽然能做到抽身汉东，但在汉东留下的耻辱，却是永远无法洗刷。
    必定沦为笑柄。
    至於赵瑞龙。
    回京就回京吧。
    夏清的战略眼光並不会局限於赵瑞龙在不在汉东，能不能作为限制赵立春的筹码。
    他清楚，这次的帐本事件，绝不可能再威胁到赵家父子。
    同时，他也有所预感，下一阶段的对决就在不久之后。
    赵瑞龙在哪，都无所谓了。
    夏清知道，必须要除掉这些蛀虫。
    钟家，也算一个。
    等著吧，帐，要慢慢算。
    並且，夏清觉得，蛀虫还不止这些。
    倪家，也没多乾净！
    夏清返回汉东之后，立刻给陈海打去电话，询问调查进展。
    陈海也不负所托，查到了夏清感兴趣的东西。
    倪家在汉东各地，经营產业，达十余所之多。
    所得利润巨大。
    而沙瑞金有没有在背后替这些倪家子侄、亲戚的產业开绿灯、打招呼，或者倪老爷子直接出面，替这些產业保驾护航？
    夏清不得而知。
    但倪家在汉东拥有產业的秘密，到底是被夏清掌握了。
    好一个倪家，视赵家为蛀虫，自己干的事也没什么区別。
    下一步，在惩治钟家，决胜赵家之前，先给倪家上一课吧。

 第237章 帐本事件尾声

    隔天，夏清来到沙瑞金的办公室。
    看著沙瑞金憔悴不堪、鬍子拉碴的样子，夏清明白，赵立春对汉东发动的经济攻势，让沙瑞金难以抵抗。
    也是，一个纪检战线出身的省委书记，哪里应付得了这些手段？
    看到桌上的经济指標周报，夏清立刻反应过来。
    按照惯例，省级层面的经济指標，往往是一月一匯总，一月一报告。
    现在变成了周报，想必是沙瑞金调度加压的结果。
    也侧面反映出，沙瑞金对於日趋下行的经济指標，是多么的焦头烂额，多么的束手无策。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沙瑞金。
    能力是一方面，客观条件也不能忽视。
    赵立春经营汉东如此之久，早就通过政商两条腿走路的方式，將汉东牢牢掌握在手里。
    尤其是经济层面，那些企业、公司、投资人，都是赵立春引进来的。
    能够隨时响应赵立春的指示。
    这种环境下，沙瑞金想要遏止赵立春的经济攻势，挽回颓势的经济大盘，难如登天。
    但，夏清已经有了计划。
    今天来找沙瑞金，正是为此而来。
    夏清给沙瑞金的杯子倒上水，递给对方，接著坐下，满是担忧地关心了几句。
    沙瑞金在这无助的情况下，对於夏清的关怀倍感温暖，便放下架子与其聊了起来。
    说到各项经济指標全面下跌，沙瑞金更是语透酸楚。
    夏清便在此时提出一个计划。
    既然这些企业，会响应赵立春的远程遥控，成为埋在汉东大地上的一颗颗诡雷。
    倒不如来个斩草除根，將这些刻著赵字的企业，彻底赶出汉东，另寻更合適的企业入驻。
    沙瑞金听到这，眼里稍微有了些神采。
    这件事，他不是不想做。
    一直以来，他都想著整顿汉东的经济环境，重塑全新的汉东经济生態。
    但要迈出这一步，可不是简单说说。
    最直观的，就是经济指標。
    企业洗牌，势必引起经济指標全面下跌。
    这样一来，动作太大，如果后续进驻的新企业无法扭亏为盈，让指標一路下跌。
    沙瑞金背不起这个锅。
    也就一直不敢做出实际行动。
    夏清表示，现在正是大好时机。
    汉东的经济指標，已经在下跌了。
    趁此机会，大刀阔斧，將汉东的企业进行大洗牌。
    经济指標必然能够重新稳定。
    以后，再也不会受制於赵立春。
    堪称一劳永逸！
    沙瑞金被夏清说动了，开始询问详细的计划。
    夏清胸有成竹，將方案呈给沙瑞金。
    沙瑞金接过一看，夏清在方案上已经罗列了几家不错的企业，並进行了前期接触，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只要汉东这边进行清场，新的企业隨时可以进驻。
    沙瑞金有点不满意。
    他知道，这些是夏清找过来的，以后汉东企业不姓赵，难保不会姓夏。
    为此，沙瑞金进一步提出。
    他要对名单进行考察，同时不排除亲自接触並引进其他企业。
    夏清早就料到会如此。
    这份方案，就是逼沙瑞金说出心里想法的。
    如果沙瑞金也要在企业引进上分一杯羹，夏清乐意让步。
    因为夏清的主要目的，是清场这一步。
    夏清提出，借著调查组调查帐本，以及大量企业受赵立春指使停摆停產的契机。
    由汉东层面直接对相关企业进行约谈、关停。
    以此腾出位子。
    沙瑞金同意了这一建议，让夏清儘快推进第一步的清场。
    夏清谢过沙瑞金，离开了办公室。
    沙瑞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当他把目光再度放回桌面上的经济指標周报，烦躁再次席捲他的周身。
    別的想法都没有了，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汉东的企业洗牌，斩断赵立春的掣肘！
    而夏清返回办公室后，立刻给陈海下令。
    借著清退相关企业的契机。
    正大光明地，对前期了解的倪家產业，以掌握情况为由，调查资金流水、帐目记录。
    以及最主要的，去查一查，这些倪家產业落地汉东的过程中，各项审批手续、文件、会议记录，有没有汉东省委，或者沙瑞金的影子。
    这些情报一旦掌握，將是日后击垮沙瑞金和倪家，又一张王牌。
    夏清想要的清退工作。
    目的正是如此。
    倪家。
    安插家族子侄在汉东成立產业，暗中牟利。
    早就违反了组织纪律和原则。
    这一笔帐，夏清绝不会放过。
    ……
    梁远率领的调查组这边。
    由於侯亮平入狱，赵瑞龙顺利返回京城。
    对帐本的调查，以一种奇特的形式加速，进入了收尾阶段。
    汉东大量干部被帐本揭发，导致的岗位空缺，也被组织部藉助提前掌握的后备干部名单，及时填补。
    惠龙集团、山水集团却逃不过法律的制裁，宣告关停，资產没收。
    集团內管理层和相关执行层，尽数被控制。
    其中就包括山水集团的老总高小凤。
    她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有此下场，因此分外平静。
    被带走那天，高小琴没有丝毫留恋，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山水庄园，这个自己一手打造，却又將自己束缚的笼子。
    祁同伟当然没有去送高小琴。
    作为副省长，政法委副书记，公安厅长，祁同伟的身份已经不允许他隨意行动。
    即使心里不舍，祁同伟也只能吩咐里面的人，厚待高小琴，不要让她受了委屈。
    而祁同伟，便只能偶尔去看看高小琴，仍然与梁璐维持名存实亡的婚姻。
    油气集团相关人员受到处理，新任总经理也在组织部安排下，如期上任。
    当然，明眼人都知道，这位新总经理，是夏清的人。
    由帐本引发的巨大风暴，以举报人鋃鐺入狱，真凶狼狈逃窜的形式，画上了句號。
    当然，赵家的代价不低。
    虽然保住了赵瑞龙，但经营汉东多年的底蕴，在这一次，被连根拔起，片瓦不留。
    赵立春几乎失去了对汉东的控制，只剩那些听从指挥的企业，还顽强扎根在汉东大地，作为打击汉东经济指標的桥头堡。
    因此，还没有结束。
    由於赵立春的猛烈反扑，汉东到底是进入了经济寒冬。
    营商环境差到冰点，各项经济指標断崖式下跌。
    现在要做的，就是处理“战后”的扫尾工作了。
    恢復经济指標与营商环境，同时彻底剷除赵家的余毒。
    当务之急，就是清退这些毒瘤企业。
    为此，夏清特意来到准备返程的梁远面前，发出邀请。
    让梁远再待一段时间，还有一齣好戏。
    梁远一怔，隨即痛快答应了下来。

 第238章 企业清退行动

    企业清查进展迅速。
    夏清很快便归纳出清退企业名单。
    並特意將倪家的几个產业也放在了名单里。
    打算藉此试探沙瑞金的態度。
    当夏清带著名单前来向沙瑞金匯报。
    后者明显展现出不悦的情绪。
    看完之后，沙瑞金將名单放下，沉声道：
    “夏部长，我觉得有几家企业放在清退名单里，不太妥。我给你圈出来，你看看。”
    说完，沙瑞金便拿起钢笔，在名单上打起標记。
    夏清不动声色地看去，发现沙瑞金圈起来的，都是倪家的產业。
    这下便可以坐实，沙瑞金对倪家在汉东投產一事心知肚明，並儘可能提供了方便。
    等沙瑞金將標记完的名单递给夏清。
    夏清没有任何质疑，接过名单便道：
    “好的沙书记，那就把这些企业从名单上去掉，对剩下的企业进行集中清退。”
    沙瑞金的眼神透出诧异。
    从拿到夏清的名单，看到如此多的倪家產业起，沙瑞金就在心里对夏清產生了警惕。
    他想知道，夏清是不是已经掌握了倪家產业的情况，特地来探口风。
    为此，沙瑞金也故意將倪家產业全部標记出来，反过来看夏清的態度。
    他本以为夏清会据理力爭。
    谁知，夏清非常爽快地接受了沙瑞金的提议，將倪家產业从清退名单上除去。
    这就让沙瑞金觉得非常奇怪。
    夏清到底知不知道这些是倪家產业？
    他今天是不是来试探我的態度？
    还是说，夏清只是恰巧將这些倪家產业，放在了名单里？
    沙瑞金不知道夏清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直到一天后，清退名单对外界正式公布。
    沙瑞金特別留意到，上边仍旧没有倪家的產业。
    这下，沙瑞金终於放宽了心。
    心中认为夏清非常上道。
    整个清退行动，是以省委的名义发文。
    为此，还提出了让汉东经济除旧迎新的口號。
    一时间在汉东沸沸扬扬。
    紧接著是有关部门的利箭行动。
    对名单內的，响应赵立春指示的企业，火速进行了关停、遣返。
    而这些企业，一经核实，的的確確都是由赵立春带到汉东来的。
    更坚定了部门工作人员务必清退这些企业的决心。
    在外界看来，这是沙瑞金继查封惠龙、山水两大集团之后。
    对赵家残余势力的一次清算！
    对企业的清退，非常顺利，效率极高。
    不到一周，就已经成功遣返了五家由赵立春引进的企业。
    耐人寻味的是。
    这五家企业离开之后，並没有其他企业接盘的消息。
    仿佛根本不需要引起新企业似的。
    但既然是沙瑞金的意思，自然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对此，办公室里的夏清，在看完最新的清退情况匯报之后。
    对当下情况，瞭然於胸。
    他料定，沙瑞金有意压下了引起新企业的计划。
    沙瑞金想要的，是把这些姓赵的企业都驱赶之后。
    换上姓倪的企业接手。
    夏清只觉得好笑。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著给自家人谋利，耍些小动作。
    夏清可看不上这些。
    但一旁坐著的梁远，却有些不满地道：
    “夏部长，你把我留下来，就是看你们汉东对赵家的散兵游勇出手吗？我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夏清连忙笑道：
    “梁书记稍安勿躁，好戏在后头。您要是走了，后面的事就难办了。”
    梁远一怔，思索之后，道：
    “给我个时间。”
    夏清摩挲著下巴，竖起一根手指：
    “一周之內。”
    梁远点点头，却也不知道夏清在打什么主意。
    夏清从容地喝了口茶，看向窗外。
    时间，差不多了。
    ……
    同一时间。
    沙瑞金正在办公室里，欣赏著清退行动的成果匯报。
    將这些响应赵立春指示，在调查帐本期间拖汉东后腿，造成经济下行恶劣后果的企业们，挨个清退。
    沙瑞金感受到一阵报復的快感。
    如果说赵家是汉东的毒瘤。
    这些企业，就是毒瘤被挖去之后，剩下的脓疮烂肉。
    也要一併剷除，肢体才能获得康復。
    说到康復。
    该引起哪些新企业呢？
    想到这，沙瑞金就不由得冷笑起来。
    夏清还想著亲自挑选企业。
    怎么可能呢？
    引起哪些新企业，当然要由我沙瑞金拍板。
    我不满意，那什么企业都別想引进。
    现在把新企业的事压了下去，就是为了让外界著急，给夏清施压。
    要逼著夏清主动来找我，请我挑选新企业，才是像话。
    夏清啊夏清。
    借力打力这一块，你还得练！
    对了，老爷子那边，好像最近又找了几个合作伙伴……
    想到这些，沙瑞金便有些飘飘然。
    替倪家爭取如此大的利益。
    想来倪老爷子，也会对自己讚不绝口吧。
    沙瑞金正在乐呵，专线电话突然响起。
    正是倪老爷子打来的。
    沙瑞金一时有些诧异，紧接著便是喜不自胜。
    难道说。
    倪老爷子，这么快就掌握到我的功劳了？
    特意来电錶扬？
    一这么想，沙瑞金便更为志得意满，接电话的语气也傲慢了些：
    “餵？爸？”
    “沙瑞金，我问你。”倪老爷子的语气並不那么高兴地道：
    “汉东对企业的清退行动，是谁的计划？”
    沙瑞金一怔。
    倪老爷子问这个干嘛？
    虽然是夏清起草的方案，並修改出定稿。
    但在倪老爷子面前，还是把功劳揽过来吧。
    於是，沙瑞金骄傲地表示，是自己亲自把关的。
    一听到这，倪老爷子当即骂了出来：
    “蠢材，你是怎么想到把这种事大张旗鼓地公布出来，还要以省委、省政府的名义发文？沙瑞金，你是怎么想的？”
    沙瑞金被倪老爷子突如其来的斥责弄得手足无措，內心的自尊却让他梗著脖子回击了几句：
    “爸，这件事当然要公布出去，才能方便推动。目前，我们已经清退了五家企业，都是赵立春引进的……”
    一听说汉东层面已经把赵立春的企业给赶了出去，一赶就是五家，倪老爷子更加焦急，在电话那头嘆了好几口气，这才將缘由告知沙瑞金：
    “这样的行动，你私底下安排，让相关部门组成行动小组去办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对外发文呢？你这次，真要把家里害苦了！”

 第239章 借力打力

    沙瑞金被倪老爷子彻底说懵了，他不懂，一个好好的行动，怎么在倪老爷子嘴里变成他沙瑞金的昏招了？
    电话那头，倪老爷子感觉到沙瑞金的茫然，便只能进一步解释道：
    “你想想，省委、省政府发文，是不是你沙瑞金的意思？你这是对外界传递一个信息：跟赵家的残余势力，秋后算帐！那么，赵立春会怎么想？他好不容易接回了儿子，不再对汉东出手，可现在呢？你这是在啪啪打他的脸！”
    沙瑞金听到这，不屑一顾地道：
    “爸，这您就多虑了，您有所不知，经过这次帐本事件，汉东的经济虽然呈现下行態势，但我们可以藉此引进新的企业！我相信，经济指標將很快恢復正常，甚至再创新高！至於打赵立春的脸……”
    沙瑞金特意停顿，得意洋洋地道：
    “他的势力，已经在汉东宣告退场！从今以后，赵立春再也没有任何办法，遥控汉东，给咱们造成麻烦……”
    “糊涂，糊涂！你根本没懂我的意思，不是说清退这事不该做，而是你要秘密地做，有方法地做！”倪老爷子越说越急：
    “到了咱们这个层次，做事都是看一个脸面，你公开打他的脸，他难道不会跟你鱼死网破吗？”
    沙瑞金还是不能理解。
    鱼死网破？
    赵立春在汉东的势力都没了。
    他拿什么鱼死网破？
    倪老爷子真是……
    年纪大了，越发怕事了！
    倪老爷子听著电话那头，仍然意识不到事情严重性的沙瑞金，怒道：
    “赵立春肯定会把咱们在汉东的產业给举报嘍！可別忘了，梁远还在汉东没走哪！”
    听到这话。
    沙瑞金终於从自以为是的状態下，醒转过来。
    接著，惊出一身冷汗。
    对啊。
    赵立春的產业没了。
    倪家的產业还在。
    赵立春要是把倪家的產业都报上去。
    那结果，只能是倪家好不容易在汉东扎下的根，也被一同铲掉！
    沙瑞金到底是不敢继续猖狂了，他收敛了態度，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道：
    “爸，怎么办……”
    倪老爷子嘆了口气，冷声道：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以省委、省政府名义发文，把清退企业摆到檯面上，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的计划，是谁想出来的？”
    沙瑞金没了底气，这件他以为是功劳的事，现在已经成了错误，便只好老实交代：
    “是，夏清……”
    倪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接著喃喃道：
    “夏清，夏清！我就知道是他干的好事！你这个蠢材啊，他拿著这样的方案找你，你怎么就不能动动脑子，仔细想想他的打算呢？他想的，就是把赵立春激怒，让赵立春把咱们倪家的產业给毁了！”
    沙瑞金有些慌了，便將期间发生的事告诉了倪老爷子。
    倪老爷子听完，面色沉重，又有些无可奈何。
    毕竟，沙瑞金是替倪家爭取引进新企业的主动权，才让夏清去主导了清退行动。
    出发点总是好的。
    只是行为蠢了点。
    “你是说，他还拿过一份清退名单给你过目，上边罗列了咱们倪家的產业，然后被你圈出来了？”
    倪老爷子问道。
    沙瑞金道：
    “是的，该不会因为这个，夏清就掌握了咱们倪家的產业情况吧……”
    “不会，夏清早就掌握了咱们家的產业，也的確是来试探你的。”说到这里，倪老爷子语气再度冷厉，指示道：
    “先按兵不动，看看赵立春会不会有所动作。实在不行……”
    倪老爷子略作停顿，狠狠地道：
    “那就让夏清引进夏家的產业！等他家的產业落地汉东，我们也好从中做文章！要让他知道，汉东这地界，赶走了別人，自己也別想待的安生！”
    沙瑞金点头道：
    “爸，我明白了。”
    倪老爷子再次长嘆口气，道：
    “好一出…借力打力啊。”
    掛了电话，沙瑞金仍然心有余悸。
    太可怕了。
    这可恶的夏清。
    每一步都有所设计，令人防不胜防啊！
    ……
    倪老爷子的推测完全正確。
    三天后，几套对汉东相关企业涉及领导干部的举报材料，准时交到了中纪委调查组的手里。
    內容是，这几家被举报的企业，是京城倪家在汉东地界的產业。
    而汉东省省委书记沙瑞金，正好是倪家的女婿。
    其中的曖昧联繫，引人无限遐想。
    对此，梁远不敢怠慢，立刻组织开展调查。
    同时，他也反应过来。
    难不成夏清让自己留下来看的一齣好戏，就是这个？
    有人会举报倪家的產业？
    可是，夏清怎么会如此断定，一定有人举报，还让自己留下呢？
    莫非跟近期，汉东省委、省政府推动的清退行动有关？
    根据掌握的情况，汉东清退的五家企业，是赵家留下的。
    那么，因为这次清退行动被踩到尾巴，著急忙慌跳出来举报倪家的。
    便只有赵立春了！
    梁远绝非普通人，他只花了三分钟，便立刻理清了其中关係。
    从中察觉出，夏清的谋划与布局能力，令他不寒而慄。
    这是夏清策划的一出，让赵立春与倪老爷子两败俱伤的好戏！
    如果。
    夏清早就打算以一场声势浩大的清退行动，激怒赵立春，让赵立春举报倪家的產业。
    让自己留下，就是为了让调查组能够第一时间介入，开展调查。
    那么，夏清想要的是……
    梁远一边思索，眉头越发舒展开来。
    他当即站起身，对副组长们安排了几句，便焦急地出了门，坐上专车。
    直奔省委组织部。
    到了夏清的办公室，梁远进去一看。
    夏清已经在等著他了，面前桌上摆了两杯热茶。
    “夏部长早知道我要来？”
    梁远坐下，试了试水温。
    很热。
    应该是十分钟內沏好的。
    如此说来，夏清是真有精准预测的本领，还是四处安插眼线，掌握了自己的动向？
    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论如何，在这位夏部长面前。
    梁远，到底是打心里敬畏起来。
    “梁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夏清故意问道，想让梁远自己说出来。
    梁远苦笑著，道：
    “夏部长，我都感到有些害怕你。罢了，我这次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
    梁远喝了口茶，接著道：
    “我可以助你，將倪家和赵家的產业，全部赶出汉东。”

 第240章 各方的合作

    夏清来了兴趣，道：
    “哦？梁书记何出此言？”
    梁远略一沉吟，道：
    “夏部长要的，不正是引进夏家指定的企业吗？这好办，我会通过这次举报给倪家施压，让他们无法爭夺引进企业的决定权……”
    “梁书记，这些以后再说吧，不如聊聊你。”夏清站起身来，双手负於身后，侃侃而谈：
    “其实，你下来也是有目的的。你提出帮我，我自然也要帮你。你想要的，恐怕就是收集倪家的污点吧？”
    梁远一怔，隨即道：
    “不愧是夏部长，掌握的真是全面。不错，我来找你，正是为了这事。清退行动，我们调查组也要介入，倪家的產业由我们全权负责，你们汉东不要插手，相关证据也由我们带走。调查结束之后，我会將赵、倪两家產业彻底清除出汉东，並且交给你夏部长全权挑选引进新企业的资格。”
    夏清笑著伸出手道：
    “那咱们算是谈妥了？”
    梁远毫不犹豫地回握住夏清的手，道：
    “与夏部长交流，真是畅快。”
    “彼此彼此。”
    ……
    翌日，中纪委调查组指出，由於新的举报內容出现，並涉及省部级领导沙瑞金。
    调查组延后返京时间，並介入汉东的企业清退行动，重点调查涉及领导干部及干部家属的企业。
    这番高调的宣布，让汉东层面手足无措。
    沙瑞金更是焦急。
    没想到，赵立春真的举报了倪家產业，梁远偏偏还没走。
    这下，事情真闹大了。
    中纪委调查组的能力，到底是一等一的。
    在短时间內，立刻掌握了大量倪家相关產业的线索。
    並重点核实，沙瑞金是否开绿灯，甚至持股。
    好在，並没有证据表明，沙瑞金从这些倪家產业中谋利，或是以手中职权赋予这些企业特权。
    但倪家在汉东投產的行为，到底是把手伸得太长了。
    加上倪家与赵家衝突之后，手中的政治资源大幅度损耗。
    面对梁远疾风骤雨的攻势，一时间难以招架。
    只能眼巴巴的，任由梁远將一个个隱藏起来的倪家產业，记上名单。
    而调查组里，汉东层面派出一位特別的人士，参与进来。
    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
    对於这位老前辈的到来，即使是梁远也不敢怠慢。
    虽说，根据与夏清的协商，汉东层面不能参与到对倪家產业的调查中来。
    但季昌明德高望重，梁远一时也不好下逐客令。
    直到季昌明私下对梁远提出。
    自己是夏部长请过来帮忙的。
    梁远立刻明白了其中意思。
    季昌明是来共享情报的。
    夏清对调查组不放心。
    既然如此。
    那就卖给夏清这个面子。
    让季昌明领著检察院的人一同参与。
    这下。
    倪老爷子是彻底急了。
    梁远和季昌明，同时对倪家產业开展调查。
    这是要把倪家，从汉东的地界上彻底赶出去啊。
    这几天，家里的电话都快被打烂了。
    登门拜访的倪家亲戚，络绎不绝。
    全部都为了同一件事而来。
    倪家族人，在汉东省投资的產业！
    正在被中纪委调查组彻查！
    所有人都慌了神。
    说好的，大胆投资，坐等收益呢？
    怎么才一年出头，就遇上经济寒冬，继而还要被调查组针对调查？
    还让不让人挣钱了？
    这些亲戚们，甚至提出，要一起去汉东省委大院，找倪家女婿沙瑞金，当面问个清楚，让他给个说法！
    嚇得倪老爷子连忙劝阻。
    面对群情激愤的族人，倪老爷子好说歹说，才让眾人相信，会给出一个交代。
    人群散去，倪老爷子，累到全身脱力。
    脑海中，想到一个人的名字。
    夏清！
    为了夏家的企业进场，竟然计划了这么大一个阴谋。
    把倪家可害惨了啊！
    想要为夏家谋利是吧？
    好，那就让你谋利！
    想到这，倪老爷子双眼血红，拨出了那个他自认为再也不会拨出的號码！
    电话接通，对方的语调戏謔：
    “怎么了倪老爷子？举报是我安排的，看著自家產业一个个被查被封，不好受吧？”
    “…赵立春，我有事找你帮忙。”倪老爷子的语调沙哑，包藏无尽的怒火。
    赵立春眉头轻挑，饶有兴致地道：
    “哦？你还有问题找我帮忙？说说看。”
    倪老爷子沉默半晌，道：
    “你不是有一些特殊的渠道，可以联繫境外公司进行质押吗？我把汉东的倪家產业，全部交给你，质押给境外公司！”
    赵立春嚇了一跳，道：
    “老倪你疯了？把自家產业拿去质押？”
    倪老爷子恨恨地道：
    “別废话，你对生態度假村项目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只不过是效仿罢了。”
    赵立春这才恍然大悟。
    敢情倪老爷子是想学自己当时的做法，通过將產业质押给境外公司，让这些產业背上巨额债务。
    等这些產业被確定清退，再让境外公司发难，要求立即偿还债务。
    如此一来，这些企业就无法清退，必须走完债务流程。
    新引起的企业，只能签著乾巴巴的合同，等著无止境的债务流程结束，才能得到入驻的用地！
    又是不小的麻烦啊！
    想到这，赵立春不禁问道：
    “老倪，谁让你这么生气，不惜拿出这种办法？”
    “夏清！夏家的夏清！”倪老爷子在电话里低吼道：
    “我要让他品尝和瑞金一样的窘迫，身败名裂！”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摇了摇头，笑道：
    “好，我帮你，把相关资料发过来。”
    “有劳。”倪老爷子说完，迅速掛了电话。
    电话那头，赵立春听著电话里的忙音，计上心头。
    夏清吗？
    也好，给夏家上点眼药。
    如果夏清真会因此身陷囹圄，让汉东那边再乱一点。
    赵家这边，也能趁此时机，获得来之不易的喘息机会。
    想到这里，赵立春立刻打出一个电话：
    “小慧，帮爸安排个事……”
    这是倪家与赵家的首次合作。
    针对的，是两家共同的眼中钉，夏清。
    他们要用这种方式，狠狠报復夏家。
    一出为夏清设下的陷阱，就此开启。
    （我也是挺无语的，239审核一上午了还没好）

 第241章 沙瑞金的迷茫

    倪老爷子很快接到了赵立春的反馈。
    在汉东的几家倪家產业，全部顺利质押。
    倪老爷子得知后，也第一时间向沙瑞金进行了告知。
    要求沙瑞金配合调查组的工作，不需要对倪家的產业进行庇护。
    如果要求清退，那就一併清退。
    沙瑞金起初不太理解。
    认为倪老爷子这种不抵抗的行为，是对夏清的服软。
    倪老爷子无奈，只得透露了一些內情。
    沙瑞金一边听，越发觉得不太对劲。
    这动作，怎么那么像生態度假村项目？
    直到沙瑞金听完倪老爷子的描述，才反应过来。
    倪老爷子，想把当初赵家对生態度假村项目乾的那一出，同样运用到汉东的倪家產业上来。
    目標，是打算清退倪家產业，换上夏家產业进驻的夏清。
    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带上债务的企业將因为债务纠纷无法退场，新引进的企业便迟迟进不来。
    按照以往经验，发展到最后，打算新进的企业会要求赔偿並放弃进驻，或者是另寻场地。
    但能用的场地极为稀缺，基本上不可能更换，因此放弃进驻是最常见的。
    而被债务捆绑的老企业，也无法正常开工运转，化为人去楼空的废弃场所。
    员工们下岗，成为四处追討权益的上访户。
    届时，再通过舆论手段，將这些废弃的企业，被迫下岗的员工，包装成受到权势压迫，被逼无奈的受害者。
    矛头直指夏清和夏家。
    想必对夏清的政治清誉，將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並且，倪老爷子在这次的计划上，进行了一次改良。
    绝不存在让夏清通过“质押无效”进行反击的可能。
    这一计划，倪老爷子非常满意。
    但沙瑞金陷入了沉思。
    他通过先前的经歷学习到，新老企业或者项目更替时，在老的上面绑上几颗债务定时炸弹，是对后来者进行的最有效打击。
    倪老爷子的计划，的確可以极大程度上噁心到夏清，並让夏清陷入舆论的声討之中。
    夏家的產业进驻，也將无限期搁置。
    但，这样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那些绑上定时炸弹的倪家產业，也会被债务暴雷殃及自身。
    汉东，將多出几处甚至十几处，不能拆除，也不能投產的“无人建筑”。
    这相当於，政府批出去的地皮，化作了死地。
    除非偿还债务，否则再无法利用。
    对於以经济著称，寸土寸金的汉东省来说。
    將是百害而无一利。
    而这些產业，也將因为绑上债务，从此在市场中销声匿跡。
    那些员工，將被迫下岗，成为社会上的不安定因素！
    以这样的手段，的確能够祸害夏清一时。
    但对於汉东省的危害，绝非一任两任干部能够处理的。
    遗祸，將是以十年期为单位！
    作为倪家人，沙瑞金举双手赞成倪老爷子的计划。
    但作为汉东省的省委书记，千万百姓的父母官。
    他干不出这样丧良心的事。
    他也不明白，纪检战线出身，德高望重的倪老爷子，怎么会在这件事上，失去了理智的判断，反而被怨恨所蒙蔽？
    反覆考量之后，沙瑞金对倪老爷子的计划提出了一些意见。
    倪老爷子越听越不满。
    沙瑞金想拒绝这项提议？
    你凭什么！
    倪老爷子冷笑道：
    “沙瑞金，你觉得你能够拒绝吗？”
    沙瑞金听到这话，如遭雷击。
    是啊。
    不管自己怎么解释，怎么分析利弊。
    倪老爷子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否定自己做的一切努力。
    就像倪家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否定自己这个省委书记。
    沉吟许久，沙瑞金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了，我会按计划去做的。”
    “爸。”
    倪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道：
    “很好，认清你的立场，你先是倪家的女婿，再是汉东的省委书记…这一点，別忘记了。”
    “是。”沙瑞金回答的很乾脆。
    掛了电话，沙瑞金瞪著办公桌看了许久。
    猛地，抄起茶杯，高高举起！
    然后。
    轻轻放下。
    在愤怒隨著手臂达到最高点的那一刻。
    一阵突如其来的清明，让沙瑞金恢復了冷静。
    他看著险些被摔碎的茶杯，又看向窗外，在早春的阳光里畅快飞舞的麻雀。
    一阵莫名的、模糊的、从未有过的情绪，从他的內心深处迸发，直抵喉咙，让他周身颤抖，大口喘著粗气。
    他像是渐渐抓住了，那个虚无縹緲的答案。
    沙瑞金走到窗边。
    这里是汉东省一把手的办公室，视野自然是绝佳的。
    放眼望去，京州市的高楼大厦、风光美景，尽收眼底。
    看著这一切，沙瑞金暗暗下定了决心。
    ……
    就在几天后。
    沙瑞金代表汉东省委，会见中纪委调查组组长，也是中纪委副书记的梁远。
    沙瑞金真诚地感谢了调查组一直以来的工作，对帐本事件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並对企业清退行动进行了表態。
    一切与领导干部有关联的企业，都必须无条件清退。
    但考虑到经歷过帐本事件后，汉东的干部队伍已经进行了一次大洗牌，此时再对於企业有关联的领导干部追责问责，对汉东的政治生態和机构运转，將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为此，沙瑞金请求梁远，只查企业，不再追究领导干部。
    梁远自然心领神会，爽快地同意。
    一是因为沙瑞金说的的確在理，抓了普通干部再抓领导干部，汉东的机构运转怕是要瘫痪。
    二是也没必要搞那么绝，这次来到汉东，收穫巨大，成绩斐然。
    对於梁远来说，实在没必要把汉东得罪完。
    双方交换意见之后。
    被列在清退名单的企业，开始陆续办理交接和退出手续，並按照约定日程搬离汉东。
    沙瑞金也在这之后，找到夏清。
    让夏清全权负责老企业清退之后，新企业的进驻工作。
    要求夏清擦亮双眼，从严挑选对汉东经济发展最有利的企业。
    爭取在今年上半年完成新企业的落地和进驻，下半年投產，年底將全年的经济指標带回正轨，並在明年实现指標增长。
    夏清满口答应。
    回到办公室，夏清打了个电话：
    “季检，现在方便吗？”

 第242章 季昌明的觉悟

    很快，季昌明来到了夏清的办公室。
    “季检，坐。”
    夏清热情地招待，替季昌明搬椅子，又替季昌明倒茶，说道：
    “这次跟著调查组，辛苦你了。”
    季昌明也乐呵呵地笑著，道：
    “哪里的话，夏部长言重了。其实我也明白，您让我去调查组的意思。”
    夏清不动声色地坐回位置上，道：
    “哦？季检不妨说说看。”
    季昌明略一沉吟，放下茶杯，道：
    “好，我就说说。调查组清查与领导干部有关的企业，夏部长肯定需要自己人去跟踪进展，却不能让陈海去。因为调查这些东西的，会被迫掌握一些领导干部在汉东投產的情况，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掌握了这些情况，势必成为那些领导干部们的眼中钉，为他们所不容。而我季昌明，正好今年上半年退休，又是您夏部长信得过的人，这个人选，捨我其谁啊？”
    夏清微微一怔。
    接著，开怀大笑起来，道：
    “好，妙！知我者，季检也！”
    季昌明的回答让夏清非常欣赏，不仅精准领会了夏清的用意，同时也在字里行间表达著向夏清靠拢的意愿。
    而夏清要的就是季昌明这样的態度。
    只有第一步確定了季昌明的態度，才能继续开展接下来的对话。
    夏清顿了顿，道：
    “那么，季检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季昌明微微一笑，隨即將在配合调查组开展调查时，掌握的与领导干部有关联的企业情报全数匯报给夏清。
    每个人，或多或少是有的。
    最多的，则是倪家的產业。
    季昌明接著表示，会將这些掌握的情报，以一对一的形式转交给陈海。
    夏清对季昌明这番表態更加满意。
    因为夏清也明白，这些情报是烫手山芋，却又非有不可。
    谁去获取，谁就会成为眼中钉。
    获取之后交给的人，必须是夏清的自己人。
    现在，由季昌明获取，陈海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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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夏清最想要的结果。
    季昌明趁热打铁，道：
    “夏部长，另外跟您匯报一件事…虽然我季某人微言轻，但我还是想推荐下一任的检察长的人选。”
    夏清来了兴趣。
    汉东省下一任检察长的，本是掌握在钟家手里。
    由於侯亮平的愚蠢行径，被钟正国“赔”给了夏清。
    基本上，是夏清定人选。
    夏清是想把陈海扶持上去的。
    因为，陈海忠心耿耿、能力出眾、智勇双全，作为上级，谁不欣赏这样能干事的优秀人才？
    加上陈海的父亲入狱，自己又离异带娃，也方便夏清从亲情入手，牢牢拴住陈海的忠心。
    最后，夏清完完全全有带著陈海一路登高的能力，陈海又能替夏清把住汉东的检察系统。
    但问题的关键就是，陈海离检察长的位子，还有十万八千里。
    先不说陈海要完成副厅到副部的跨越，这样重要岗位的人选，是很难进行破格提拔的。
    要上级通过才行，已经不是汉东层面能够决定的。
    当初沙瑞金破格提拔易学习，也只是从正处到正厅，可以在汉东层面完成。
    陈海想一步到位，是痴人说梦。
    退一万步，就算夏清动用夏家的能量，强行把陈海扶了上去。
    那將是陈海噩梦的开始。
    年龄、资歷、错综复杂的人际关係，这些客观因素，將成为阻碍陈海顺利履职的顽疾。
    陈海一边为了难以推动的工作殫精竭虑，一边为了带好队伍维护好人际关係疲於奔命，只会得不偿失，被掛上“德不配位”的標籤。
    到最后，阴谋诡计、明枪暗箭，也將接踵而至。
    陈海的结果，恐怕不会比侯亮平好到哪去。
    而扶持他上位的夏家和夏清，怕也是要惹上一身荤腥！
    现在的陈海，工作能力有，但当领导，当一把手的能力。
    还需要时间的沉淀，和事件的歷练。
    揠苗助长，危害非常！
    这就是领导们在考虑干部培养时，反覆叮嘱干部们要扎下根、沉下心的主要原因。
    不是打压。
    而是真正的良苦用心！
    想到这些，夏清便试探道：
    “季检请说说看。”
    季昌明不假思索地道：
    “我推荐郑如铁同志吧，他是咱们的副检察长，多岗位歷练过，由他担任检察长，想必院內部不会出现大的波动。而且，他还带过陈海许多年，两人关係很不错。”
    季昌明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空出个副检察长的位子。”
    夏清点头道：
    “好，季检一针见血，鞭辟入里，佩服，佩服！你的建议，我会充分考虑！”
    季昌明笑道：
    “夏部长过誉了。不过，我还有件事向您报告。”
    夏清见季昌明突然变得严肃，道：
    “请说。”
    季昌明喝了口茶，將在调查过程中，发现的一处奇怪动向告知夏清。
    倪家的这些企业，这段时间似乎在进行某种质押活动。
    具体的，调查组並未去掌握，毕竟这涉及企业內部经营活动，而清退行动並不涉及这些內容。
    只是季昌明多年的办案经验让他长了个心眼，將这件事记在心上。
    夏清听完，脑海中立刻敲响了警钟。
    这个节点搞质押？
    不太对劲啊。
    想到这，夏清再次问道：
    “季检，您確定吗？”
    季昌明用力点点头。
    夏清略一思索，心里有了眉目。
    季昌明临走前，夏清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季检，您副部多少年了？”
    季昌明一怔，眼珠向上回忆了一番，道：
    “十多年了，怎么？”
    夏清笑道：
    “十多年了，解决个正部级待遇，也是应该的。”
    季昌明当场愣在原地，接著微微欠身致意：
    “感谢，夏部长！”
    ……
    送走季昌明之后。
    夏清当即给工商、银行等有关部门打去电话。
    让他们帮著彻查，企业清退行动中，这几家上榜的倪家企业，到底有什么猫腻！
    著重调查，这些企业所带有的债务，以及近期发生的质押行为。
    安排妥当之后，夏清放下电话，冷冷一笑。
    怪不得觉得这一出眼熟。
    敢情是生態度假村的翻版啊！
    只可惜。
    我夏清，可没那么好拿捏啊！

 第243章 將计就计

    很快，夏清拿到了调查结果。
    与倪家有关的几家企业，在近期都进行了股权质押。
    通过境外机构进行。
    水落石出。
    倪家是想用这些企业，復刻生態度假村暴雷，狠狠坑自己一把。
    这样的行为，的確能噁心到自己，对汉东造成的伤害却是不可逆的。
    为了一己私慾，竟然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最后只会为害汉东数十年。
    倪家啊倪家。
    稳坐京城几十年，吃尽了红利。
    到今天，是该走向结局了。
    夏清略一思索，打开电脑，开始起草报告。
    ……
    又过了几日，夏清再次找到沙瑞金。
    將一份引进方案送给沙瑞金过目。
    沙瑞金接过方案，看著看著，越发觉得不对劲。
    夏清已经进行了规划，要借著清退赵、倪產业的契机，通过引进新兴產业，迈出汉东產业转型和升级的第一步。
    为此，引进的几家企业，都是高精尖项目的龙头。
    是各地爭抢，求都求不来的香餑餑。
    看著名单上，夏清將这些足以让一省班子垂涎三尺的企业，全数纳入引进规划。
    沙瑞金咽了咽口水，道：
    “夏部长，这些企业…確定有意向进驻我省吗？我记得，这里边有两家，可是先前刘省长都没能拉来的。”
    夏清淡淡地笑道：
    “实不相瞒，通过家里沟通了一下，加上汉东本身底蕴雄厚，结果还是顺利的。另外，我也和上级打了报告，在这些企业正式进驻之前，我们在京州市要做一个试点，整合出一块区域，將其中最为重要的几家企业安置在区域內，作为京州市的高新產业开发园区。”
    顿了顿，夏清强调道：
    “令人振奋的是，上级领导对咱们的这项规划非常感兴趣，並寄予厚望。沙书记，咱们的成绩要来了！”
    夏清形容得眉飞色舞，却没注意到沙瑞金的表情已经像吃了苍蝇。
    此刻的沙瑞金，真想指著倪老爷子的鼻子骂。
    本以为夏清提出清退行动，把倪家和赵家的產业全部清除出汉东，是为了引进他夏家的產业，以此谋利。
    谁曾想，夏清的方案，是真真正正在为汉东的经济指標著想，为汉东的发展规划著名想。
    哪里有半点为夏家谋利的意思？
    夏清引进汉东的新兴產业，包括信息技术相关、高端装备製造、新能源、新材料……
    这些充满蓬勃生命力的新兴產业，定然能为汉东带来新的发展机遇，让汉东在接下来十年里，突破传统產业占较大比重的桎梏，迈上全新台阶。
    別说让经济指標恢復正常水平，就是成为经济强省前三都不在话下。
    汉东將迎来巨大的变革。
    是真真切切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即使以后岗位调动了，不在汉东了。
    引进这一批企业的，汉东这一届的领导班子。
    都会受到后来之人敬仰，成为汉东歷任班子的楷模，发展之路上的標杆！
    而上级领导，同意將这些重要的新兴產业，放在汉东，放在京州市的开发园区。
    足以证明，夏家能量之大。
    以及，上级领导对汉东经济基本盘的足够信任，认为汉东能够扛住產业转型升级的带来的压力，並为全国各地做出表率。
    同时，沙瑞金也相信。
    当上级领导得知，他们对汉东的信任，换来的却是大量当地企业被境外机构以债务挟持，以及带来產业转型升级的新兴產业无法顺利落地汉东，导致这一盘大棋胎死腹中。
    可想而知，上级领导会是怎样的震怒。
    那个时候，就不是简单的，抹黑夏清和夏家了。
    而是属於跟全国经济发展大局的规划部署，对著干。
    届时，必定彻查当地企业在境外机构存在债务的深层原因。
    倪家，怕是……
    沙瑞金不敢想下去。
    同时，他也想到另一个可能。
    夏清会不会已经掌握了一切情况？
    早就知道，倪家要用这种方式，来坑他夏清。
    便將计就计，跳入这个陷阱，接著上升到更高层面。
    不仅全身而退，还把倪家推到了承受怒火的最前端。
    那么，到底是谁中了谁的陷阱呢？
    沙瑞金的眼里流露出深深的忌惮。
    他开始后怕，更为倪老爷子感到惋惜。
    没想到啊，老爷子聪明一世。
    却在面对夏清和夏家时，被愤怒冲昏头脑，糊涂一时。
    而这一时糊涂，换来的代价。
    倪家恐怕无法承受。
    要是倪家垮了，自己这个省委书记……
    沙瑞金无奈地扶额，让自己不继续想下去。
    对面的夏清提醒道：
    “沙书记，您看了这么久，觉得方案可行吗？我隨时可以跟进。”
    沙瑞金疲惫地摆摆手，道：
    “啊，好，夏清同志，有劳你了。”
    夏清笑笑：
    “不会。汉东的经济发展，可关乎咱们每个人的身家性命啊。”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留下沙瑞金在办公室里，呆呆地望著窗外出神。
    ……
    与此同时，家里休息的高育良，接到了赵立春的电话。
    “喂，老领导？”
    高育良的语气仍旧尊敬且温和。
    “高育良，好一出金蝉脱壳啊。”
    不同以往，这次赵立春的语气，冷漠而疏离：
    “把帐本给了沙瑞金，然后向我匯报，结果你还偷偷把帐本给了侯亮平，让他成为这个导火线。可最后呢？你高育良反而全身而退，受贿变捐款！妙，妙，妙！”
    说到最后三个妙字，高育良听出，赵立春明显的咬牙切齿。
    於是，高育良並不推諉，仍旧从容甚至带著笑意地道：
    “是的老领导，是我做的。”
    “…你承认的倒是爽快。罢了，我接走了瑞龙，自己也没有被波及，你的诡计好像落空了啊？”赵立春戏謔地道。
    “没有的事，老领导，我本就不认为一个帐本能拿下您和公子。”高育良的语气仍旧听不出波澜，內容却让赵立春感到一阵惊诧：
    “但我放了这么长这么久的线，总算钓到大鱼了。”
    赵立春起初浑然不知高育良的意思，细细品味之后，周身一颤，语气有些波动地道：
    “混帐！这才是你的目的吗？是不是我今天打电话给你，正好著了你的道？”
    “是这样的，老领导。这个电话打过来的那一刻，我就確定了。”高育良到底是笑了，平静地道：
    “您藏在京州市的那张底牌，我终於找到了。”

 第244章 破茧

    赵立春道：
    “噢？那你说说，谁是我的底牌？”
    “我心里一直有几个人选，但不敢完全確定。通过这个电话，已经完全確定了。”高育良说著，將自己的计策向赵立春做了解释。
    一直以来，赵立春以为沙瑞金通过某种渠道得到了帐本。
    却不知是高育良主动交给沙瑞金的。
    这件事，只有高育良、沙瑞金、田国富，以及夏清，四个人知道。
    高育良主动透露將帐本交给沙瑞金的情报，是在最近一次常委会上。
    现在，赵立春也知道了这件事。
    大概率是那位底牌透露给赵立春的。
    换句话说。
    赵立春的底牌，是一位省委常委。
    再加上，高育良通过这些年的暗中摸底，已经將底牌的范围缩小到京州市委常委。
    那么，同时满足汉东省委常委和京州市委常委的。
    便只有一个人。
    赵立春听完这些，愤怒渐消，更多的是感慨高育良的出眾能力。
    良久，他问道：
    “育良，这个人，你意外吗？”
    “意外倒也不意外。说实话，当年金山县修路死了人，这位县长却能全身而退，一路做到省委常委，还曾经做过您的秘书。”高育良淡淡地笑道：
    “一切都对上了。”
    赵立春略一沉吟，道：
    “所以，你要彻底倒向夏清，与我作对了？”
    “非也，我的故事，差不多走到尾声了。”高育良平静地道。
    ……
    视线回到沙瑞金的办公室。
    此时，他正与倪老爷子进行著一场不太和谐的通话。
    沙瑞金將夏清准备引进的企业是极为难得的高精尖新兴產业，並且上级已经决定在京州市开展园区试点等事情，全部告知倪老爷子。
    倪老爷子在听的过程中，情绪由惊诧，到慌张，再到现在的颓废。
    仿佛经歷了一场漫长的战爭。
    最后，倪老爷子用无比疲惫的语气问道：
    “你確定了吗？夏清引进的这些企业，哪怕一丁点夏家的身影，都找不到？”
    沙瑞金苦涩地回答：
    “是的…完全没有夏家的任何参与，非说有的话，只能说夏家帮咱们汉东做了爭取，否则这些企业还不会一起落地……”
    倪老爷子沉吟半晌，才悠悠感嘆道：
    “无懈可击，无懈可击啊…夏清这一手，实在太漂亮，太要命……”
    “要不，咱们把质押的股权赎回来吧，解除债务捆绑，让咱们的產业正常清退出汉东……”沙瑞金给出了他认为眼下唯一的办法。
    听到这些的倪老爷子，仿佛被触碰了逆鳞，罕见地失態咆哮道：
    “放屁！要我倪家向夏清举旗投降？绝不可能！你听好，抵押回来的钱，我已经拿去安抚家里投资过的子侄了！咱们没有钱去还债！”
    倪老爷子剧烈地咳嗽几声，继续道：
    “倪家这次没有退路，你沙瑞金也没有退路！什么都不用想了，我倒要看看，咱们拿不出钱，他们是帮咱们还债，还是眼看著园区开不起来！”
    “爸，爸！”沙瑞金焦急的呼唤没有作用，倪老爷子狠狠地掛了电话。
    沙瑞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
    他只感到绝望。
    为什么一直以来睿智过人的倪老爷子，会在这件事上，有著以卵击石的执著？
    虽然夏清的確略施小计，让倪家的產业纳入了清退名单。
    但从某些角度来说，沙瑞金是支持甚至感谢夏清这一举动的。
    倪家的產业进驻汉东，沙瑞金虽然没有打招呼、开绿灯、给特权。
    但对於一些事，他还是要心照不宣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身沙瑞金就是外来人，是倪家的女婿。
    即使他已经如此给面子，倪家的子侄们仍然不满足，一边明里暗里嘲讽他这省委书记当的窝囊，一边开口索要更多更显著的特权。
    偏偏这些倪家產业，又都是逐渐被市场淘汰的传统產业。
    以房地產为最多，因为来钱最快。
    对此，沙瑞金是想扶持都扶持不了。
    產业转型升级是趋势，在这个时代浪潮面前，倪家只顾挣快钱而忽略了產业布局，势必遭到汉东的淘汰。
    沙瑞金没少跟倪老爷子说这件事，得到的则是倪老爷子的嘆息。
    接著便是妻子倪华数落自己，说什么爸爸一个人撑著倪家很不容易，让自己不要去给他添麻烦之类的。
    这些事，让沙瑞金陷入无尽的迷茫。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照此发展下去，倪家势必成为赵家第二。
    自己这个倪家人，又能蹦躂多久？
    现在，夏清已经在倪家身上，开了个口子。
    是否把握住机会，就看这一次了。
    无论如何。
    高精尖產业必须顺利引进，落地，投產。
    京州市用来试点的高新开发园区，必须如期竣工。
    这些东西，是成绩。
    是向上级做出的交代。
    是自己作为省委书记，为汉东经济发展做出的规划。
    更是自己这个省委书记，对汉东千万百姓的承诺！
    想到这些，沙瑞金重新燃起了斗志。
    阴霾一扫而空。
    身体里那亟待破茧而出的某样东西，在此刻终於具象化，让他的前路无比明晰，立场无比坚定。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义无反顾地拨出某个號码。
    ……
    夜，中纪委调查组入住的酒店。
    梁远的房间內，夏清正襟危坐。
    “夏部长，这个时候请你来，是有件很重要的事告诉你。”
    梁远略一沉吟，道：
    “沙瑞金找上我了。”
    夏清对这个情况並不意外，不如说，尽在掌握。
    只见夏清微微一笑，道：
    “沙瑞金想向你背后的那位示好，对么？”
    这下轮到梁远诧异了。
    没想到夏清竟然对一切了如指掌，当真令人畏惧。
    不管怎样，二人现在是合作关係，梁远也不多隱瞒，点头道：
    “是的，他很清楚，我的老领导跟倪家有些过节，包括这次安排我下来查帐本，也是他的意思。”
    “让我猜猜，沙瑞金给那位老领导的见面礼是什么。”夏清装著思考了一番，道：
    “倪家通过赵家，將汉东的產业质押给境外机构，意图阻挠新兴產业落地，破坏汉东產业转型升级大局…对吧？”
    梁远苦笑道：
    “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啊，夏部长。”

 第245章 空前绝后

    夏清微微点头。
    这么说来。
    沙瑞金要背叛倪家，靠拢梁远背后的那位？
    这可是大胆的一步棋。
    沙瑞金靠著倪家走到今天，离开了倪家，虽说也算是大义灭亲，但他之后的路也算是走到头了。
    即使梁远背后那位愿意接纳他，这种连媳妇家族都能背叛的人，永远得不到真正的信任。
    那么，沙瑞金自己肯定清楚这么做的代价。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只能是倪家打算顽抗到底了。
    夏清不禁冷笑。
    倪老爷子可不像这种不计后果之人。
    不管怎么说，沙瑞金已经把倪家的勾当捅了出去。
    新兴產业和开发园区落地，总归不会受到太多阻挠。
    沙瑞金算是变相做了件好事。
    而梁远也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本来，梁远也是来找倪家把柄。
    现在倒好，倪家女婿自个儿把倪家给供出来了。
    夏清断定，倪家內部，一定是出现了某些重大的危机。
    连沙瑞金都难以招架，只能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寻求脱身。
    事到如今。
    就先按照流程走完吧。
    夏清与梁远聊完这件事之后。
    翌日。
    梁远便將倪家联络境外势力、阻挠汉东经济发展一事，向上级作了匯报。
    这件事，发生在更高层面。
    汉东层面，像往常一样运转著。
    他们並不清楚，在梁远匯报之后，上级高度重视，立刻结合在汉东的倪家產业背上境外债务一事，对倪家展开了调查。
    倪家的下场传到汉东时。
    已经是一周之后。
    当时，沙瑞金正走向会议室。
    田国富一路小跑著奔向沙瑞金，面上的神情虽说焦急，却总透著几分若有似无的喜悦。
    “沙书记，沙书记！”
    田国富刻意將嗓音控制在不大却能让周围常委都听到的范围。
    等沙瑞金看向自己，田国富稍作停顿，环顾眾人后，故意说的很慢：
    “京城，出大事了。”
    沙瑞金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
    只不过，田国富的神情，让他很不快。
    沙瑞金以儘量平静的语气问道：
    “怎么了，国富同志？”
    田国富带著惋惜和严肃地道：
    “瑞金同志，京城倪家…出事了。”
    在场眾人，自然清楚倪家出事意味著什么。
    都不由得，转头看向沙瑞金。
    被这样的目光包围，沙瑞金极为不痛快。
    但他仍然要摆出该有的態度，儘可能平静地道：
    “国富同志。这种事情，还是等正式的公告吧，咱们胡乱猜测不合適。”
    接著，不等田国富反应，沙瑞金便拍拍他的肩膀，道：
    “走，咱们开会去。”
    “哦，哦……”田国富没有看到他想要的反应，愣了愣，跟在沙瑞金的身后向会议室走去。
    会上，沙瑞金向眾常委公布了一件好消息。
    企业清退之后。
    一大批高精尖產业即將落地汉东，並在京州市试点园区。
    这將是汉东首个以產业升级转型为核心的工业园区。
    试点一旦成功，汉东將正式迈出升级与转型的一大步。
    这样振奋人心的消息，得到眾常委的一致拥护。
    沙瑞金的这番话，也带来另一层意思。
    清退名单上的企业，无论是赵家的还是倪家的，都可以顺利被清退。
    可是，前段时间又听说，有些產业已经背上了境外债务。
    结合两者来看，想必是债务问题解决，企业正常清退，为后续的新兴產业落地提供了空间。
    如此，就没有任何阻碍了！
    接著，沙瑞金当眾表扬並感谢了夏清，为汉东引进如此之多的新兴產业。
    眾常委都有些诧异。
    企业清退行动是夏清提出的，眾人本以为，夏清会藉此引进夏家的產业，为夏家谋利。
    到时候，企业只是从赵、倪换成了夏，挣的仍然是那样的钱，对汉东的產业转型升级毫无帮助，甚至是拖累，是吸血。
    谁曾想，赶走了这些吸血鬼之后，夏清引进的，是真正能够为汉东注入生机活力，让汉东迈入发展高峰的新鲜血液。
    对比之后，不难发现。
    赵、倪是藉助职务影响力敛財。
    夏，却是真的在谋发展，造福祉。
    格局与眼界。
    高下立判！
    此刻，眾常委看向夏清的眼神，是满满的敬佩与感激。
    有了这些新鲜血液的注入，汉东作为经济强省，不仅能够保证经济指標回稳，甚至更进一步，跨入全国顶尖行列。
    他们这一届常委班子，都將受益匪浅。
    谁不希望在自己的履歷上，添加几笔抓经济促发展出实效的光辉成绩呢？
    夏清，就是在座各位的恩人。
    不管立场如何，局势如何。
    眾常委欠了夏清的人情，总是板上钉钉的。
    高育良观察著眾人的神情，自己的脸上也露出欣慰且恍惚的神色。
    像是临近退休的老师，倒数著自己所剩不多的课程，注视著学生越发光芒闪耀。
    田国富则脸色不那么好看。
    他大概已经猜到沙瑞金做了什么。
    大义灭亲。
    好狠的一招。
    撇清了和倪家的关係，避免被拖下水。
    还藉机向夏清示好。
    沙瑞金，该不会是想投靠夏家吧！
    可这样心狠手辣之人，怎可能被夏家接纳！
    田国富在脑子里不断猜测，直到沙瑞金对他说道：
    “国富同志，你脸色不太好啊？”
    田国富这连忙挤出笑容，道：
    “没，没有的事…我是在感慨！感慨咱们汉东的光辉前景！”
    沙瑞金这才满意地將目光转向別处，道：
    “另外，在中纪委进驻期间，夏清同志率领组织部，在保证干部不缺位，岗位不留白上，做出了突出贡献，让咱们不因干部大量缺失而停摆。这些都归功於夏清同志的领导有方，组织部的业务过硬，这更加说明，咱们干工作，功夫要下在平常，才能有备无患，经受考验……”
    这恐怕是沙瑞金对夏清夸的最多的一次会议。
    当然，夏清要的並非口头表扬。
    在这次的帐本事件。
    赵家和倪家被彻底清除出汉东，根基底蕴被连根拔起。
    赵家退守京城垂死挣扎，倪家已然先行一步。
    钟家赘婿侯亮平入狱，钟家彻底失去汉东的入场券。
    以后，汉东恐怕只有一个夏了。
    接著，夏清引进了新兴產业，得到了上级高度肯定。
    同时，派往各单位填补空缺，变相地聚集人心，並在这些单位获得了直接影响力。
    尤其是几个重要部门的副职，甚至正职。
    这些人，將成为夏清坚定的拥护者，绝对的助力。
    而汉大帮內，未经帐本事件洗礼的，將是真正的可用之人。
    高育良也算是借帐本事件，將早已膨胀变味的汉大帮，进行了一次清洗。
    將剩下的可用之人，交到了夏清手里，让夏清成为了全新汉大帮的山头。
    夏清在汉东的声望和影响力，算是达到空前！
    这一切，也要归功於一个人。
    夏清看向高育良，投去感激的眼神。
    高育良微微点头致意。
    夏清不禁感慨。
    好一个，空前绝后的大礼啊！

 第246章 倪家的结局

    会后。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
    看著五十条来自倪华的未接来电，和99+的微信消息。
    沙瑞金感到一阵疲惫和烦躁。
    对这个女人，他实在谈不上多深的感情。
    年轻时的情意绵绵，也被岁月洗刷成彼此厌倦。
    沙瑞金知道倪华打电话是来干什么的。
    无非兴师问罪。
    可，自己不那样做，还有更好的出路吗？
    跟著倪家一条路走到黑，换来的一定是灭顶之灾。
    倒不如赶紧切割，主动坦白，全力配合新兴產业落地和园区建成。
    这样，自己这省委书记的位子，兴许还能保得住。
    想到这里，沙瑞金不禁嘆了口气。
    倪老爷子，真是疯魔了。
    也是。
    这么多年，倪老爷子何曾吃过这样的亏，被人耍的团团转？
    但面对夏家，做出这样的反抗，却是愚蠢至极。
    原因无他。
    如果说倪家还需要仰仗更高的上级，才能在京城有一席之地。
    那么夏家，本身就是上级。
    怎可同日而语？
    正胡思乱想著，倪华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沙瑞金这次选择了接听。
    猜想之中的破口大骂並没有来。
    相反，电话那头的倪华，冷静的可怕：
    “沙瑞金…是你，向中纪委递的材料吗……”
    “是我。”沙瑞金平静地道。
    “我们倪家哪里委屈你了…没有我们，你凭什么能做到……”
    不等倪华说话，沙瑞金便抢过话头，道：
    “凭什么能做到省委书记，是吗？倪华，这句话我听了不下百遍，今天我就告诉你。你们倪家对我有恩不错，但这么些年，你们通过我谋的私利，还不够多吗？”
    沙瑞金顿了顿，语气越发激动地道：
    “从我当上地市州的纪委书记开始，你们倪家今天来个侄子，明天来个外甥，后天又是你的叔叔伯伯打招呼，大大小小的厂子遍地开，生意到处做，我为你们擦了多少屁股，昧了多少良心，你们真的不知道吗？”
    “就拿八年前那次事故来说，当地官员收了你们的好处，他们丧尽天良，该抓，该判！可是你们呢？作为收买干部、贪污建筑款的始作俑者，你们就那么乾净吗？非也！只是那把刀，还没砍到你们头上罢了！可你们呢？仍旧我行我素，毫不收敛！我从副厅的纪委书记一路干到副部的纪委书记，你们找我办的事，可有一刻消停？生意越做越大，参与其中的倪家人越来越多！你们倪家人，真不怕引火烧身吗？”
    “是，我沙瑞金能力是有欠缺，水平是有待提高，但我是真想为老百姓办点实事，当一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好官！现在我成了汉东的一把手、父母官，几千万老百姓就指望著我穿衣吃饭，有家住，有病看，有书念！可你们倪家呢？对我有任何支持吗？除了变本加厉靠我的影响力在汉东胡作非为，还干了什么？说句难听的，你们倪家，已经跟赵家没有两样！”
    听著沙瑞金憋了这么多年的肺腑之言，倪华面色惨白，身子也不断颤抖，想说什么却根本说不出来。
    紧接著便是抽泣，到哭嚎。
    沙瑞金有些於心不忍，但他知道，诀別的时候，就不该心软。
    半晌。
    电话那头，倪华像是放下了手机。
    紧接著是另一人接起了电话。
    “瑞金……”
    沙瑞金听出了声音。
    是倪老爷子。
    沙瑞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从举报了倪家之后，就一直没跟倪老爷子联繫过，当下只能硬著头皮道：
    “…爸。”
    出乎意料的，电话那头的倪老爷子一改往日的严肃，语气温和地道：
    “瑞金啊，这些年，委屈你了。”
    沙瑞金一时有些恍惚，他不明白，倪老爷子怎么突然这么说。
    倪老爷子嘆了口气，接著道：
    “刚才听你说出了心里话，我向你道歉，是我们倪家对不住你。放心吧，所有债务，还不上还不上的，都已经还清了，只是咱们倪家，恐怕要沦为三流家族了。”
    沙瑞金终究是有些愧疚地道：
    “对不起，爸……”
    “你跟我道什么歉，说真的，我还要感谢你。”倪老爷子缓缓道：
    “看管这么一个大家族，说实话，很不容易。我也知道，咱们倪家乾的勾当正在往失控的方向越走越远，但我只能苦苦支撑。现在好了，我终於可以消停下来，像个普通老头子那样，过完我的晚年。”
    倪老爷子顿了顿，更加语重心长地道：
    “但我这再难，也没有你难哪。一省的父母官，不好当！瑞金，你要切记，始终把人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做事情要戒急用忍，多沟通，多採纳別人的意见，避免搞一言堂。还有啊，汉东经济指標下来了，当务之急是要恢復经济，至於人事方面的事，就先让夏清去安排，他是个境界很高的人，不屑於做那些小动作，你大可以放心……”
    倪老爷子在电话里將局势的分析以及对沙瑞金的叮嘱、期望，一股脑全说了出来，说了足足二十分钟。
    这期间，沙瑞金认真听著，时不时回答几句，接著拿笔记录。
    说完，倪老爷子长长地舒了口气，笑道：
    “痛快！咱们父子二人，有多久没这么聊过了？”
    沙瑞金也释怀地笑了：
    “很多年了。”
    “辛苦了，瑞金。好好干，我以你为荣。”倪老爷子郑重地道。
    此时此刻，沙瑞金眼眶已经红了。
    本以为这么多年的宦海沉浮，让自己早就忘了流泪的感觉。
    直到今日，他终於回忆起，亲情能融化坚冰。
    末了，倪老爷子又叮嘱道：
    “抽个时间，回京城来拜访拜访你想要靠拢的那位大领导。我早就跟他聊过了，只要倪家让出京城的一亩三分地，他可以继续提携你，成为你新的靠山。”
    听到这话，沙瑞金猛然醒转，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捏著电话的手指，有些颤抖，有些发白，问道：
    “爸…您是说，我递举报材料，是您早就和那位，打了招呼？”
    “哈哈哈，否则他怎么会接一个倪家人对倪家的举报材料？他担心有诈还来不及呢！”倪老爷子开怀大笑，最后道：
    “倪家已经扭转不过来了，我唯一能保住的，只有你。也好啊，从今往后，我安稳过我的退休日子，你在那位的领导下，继续进步。放心，这次再也没有尾大不掉的家族问题，来烦你了，你可以放开手脚，大展宏图了。”
    沙瑞金拿著电话，站起身来，向著窗外郑重地鞠了一躬，道：
    “谢谢，爸。”
    “有空记得来看看我。汉东的水很深，但我相信，舵在你的手里，船不会偏。哈哈哈哈！”倪老爷子说完，掛断了电话。

 第247章 监狱的两人

    中纪委调查组的进驻，到今天就算告一段落了。
    临走之际，沙瑞金率领眾人，对梁远一行进行了欢送。
    总的来说，每一方都得到了想要的收穫。
    倪家最后的处理结果，也由梁远转告了沙瑞金。
    由於倪家这次是联繫到了境外势力。
    因此，除了偿清汉东產业的债务。
    相应人员要受到处理。
    至於倪老爷子，倒是对其没有多加为难，只是简单做了一些妥善安排。
    但倪家从此之后，註定是彻底衰落。
    再与巔峰无缘！
    沙瑞金却也成功金蝉脱壳。
    规避了日渐跑偏的倪家，在將来可能的风险。
    並成功找到新的靠山。
    沙瑞金与梁远，也算是成为了同一阵营之人。
    好在，沙瑞金仍然在纪检圈內部。
    无非是换了个人依附罢了。
    虽然，这也是倪老爷子赌上倪家所做出的规划。
    只凭沙瑞金本人，绝无得到梁远背后之人承认的可能！
    ……
    隨著调查组返回京城、帐本事件告一段落、汉东省大批干部换血。
    以及新兴產业顺利进驻，京州市开发园区稳步推进。
    一晃几个月后，汉东的早春，也来到了盛夏。
    这个时间节点，各项事务稍微会少些，每个人也都稍微清閒些。
    祁同伟特意挑了个时间，来到汉东监狱。
    侯亮平的单人牢房。
    说是牢房，实际上与单人套间差不多。
    除了自由，其他生活起居、日常用度，一应俱全。
    侯亮平能够在监狱里享受如此高规格的待遇，是经过沙瑞金与夏清商议的。
    大家心知肚明，侯亮平成了帐本所指向的幕后黑手，完完全全就是赵家和钟家搞的鬼。
    虽然侯亮平已经被钟家放弃甚至是出卖。
    並且侯亮平的行为也算是断绝了自己在汉东的后路。
    但汉东层面，该有的原则还是要有。
    明知侯亮平是被冤枉的替罪羊，却还要严苛对待，未免不近人情。
    在夏清看来，侯亮平的处境已经极度危险了。
    失去了钟家的庇护，外边还有赵家虎视眈眈。
    如果让侯亮平在外边自由出入，恐怕哪天晚上就会人间蒸发。
    把侯亮平安排在汉东的监狱里，正常照顾著，其实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一来可以避免侯亮平出事。
    二来可以掌握舆论上的主动权。
    既然你赵家和钟家硬要侯亮平坐牢，那就让他坐。
    至於在里边是怎么坐的，就不是外人能够干涉了。
    三来，是夏清的一个布局。
    夏清已经通过赵瑞龙，掌握了赵家和钟家的交易证据。
    只要留著侯亮平，加以劝诱。
    侯亮平或许能够成为同时打倒赵家和钟家的关键因素！
    好刀，还是要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当然，这一层意思，夏清並不会对任何人说。
    就像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已经掌握了赵家和钟家的交易。
    视线回到当下。
    祁同伟走入侯亮平的套间，此时侯亮平正在健身。
    当看到祁同伟进来，侯亮平明显露出一丝诧异，带著几分敌对。
    祁同伟示意陪同的警员先出去。
    警员们很不放心，却又不能违抗祁省长的指示。
    便退到屋外，通过大屏幕，紧张地观察牢房內的动向。
    为了打破尷尬，祁同伟率先开道：
    “亮平啊，这里没人怠慢你吧？有什么需要的，你儘管开口。”
    “我要出去，你能让吗？”侯亮平冷冷地说道，做伏地挺身的动作却不曾停下。
    祁同伟皱了皱眉，嘆道：
    “我和你说了多少次，外边只会比这里更危险。你莫名其妙成了帐本的始作俑者，还不明白其中缘由吗？”
    “那就放我出去，让我找钟家討个公道！找赵家討个公道！而不是把我关起来等死！”侯亮平猛地站起身，气冲冲地走到祁同伟面前，怒道。
    祁同伟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这个学弟这么多年，却没有多少长进。
    反倒是自己，跟著高育良，跟著夏清，是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成长。
    就比如，看问题的眼界和角度。
    祁同伟略一思考，侯亮平是夏部长提出可以用的人，自己这趟来，虽说是例行视察监狱，却也要为夏部长分点忧。
    於是，在脑子里分析了侯亮平的性格特点后，祁同伟缓缓道：
    “亮平啊，你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事，是对的吗？”
    “有什么不对！我是公道正派的检察官，坚决打击贪污腐败的利剑！只要能清除世间罪恶，还老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就算是命，我也豁得出去！我从最高检到汉东省检，没有一天停下，想的就是办案，办案，再办案！要我说，我可比你们这群投机取巧之徒，要乾净得多！”侯亮平像是逮到了发泄窗口，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
    换做以前，祁同伟对“投机取巧”四个字，会发怒。
    可现在，他真正成熟了。
    毕竟，祁同伟经歷了天堂和地狱的反覆转变，也见证了太多的生离死別。
    他由衷佩服侯亮平的赤子之心，却也深知，理想主义者，终究要发展出一套能应对客观现实的手段，才能让理想成真。
    想到这，祁同伟笑著道：
    “还记得高老师讲过的一堂课吗？他说，长江水清黄河水浊，可长江若是洪水泛滥，便成了祸害；黄河水若是灌溉农田，便成了福祉。这其中的道理，我想你不会不明白。”
    侯亮平正想插嘴，祁同伟伸出左手制止道：
    “你听我说完。老百姓要的从来不是片面的长江水或者黄河水，就像你標榜自己是公正的斗士，可你做的事若是引得怨声载道，那就成了爆发洪水的长江了。不错，钟家背叛你，是他们阴险，他们狡诈，可汉东的群眾呢？同事呢？干部呢？当这些人也对你避而远之，你或许真该思考思考自己的问题了。”
    侯亮平的话堵在了嗓子眼，耳根通红。
    多少年了，自从进入钟家，就没有听到这般直截了当、不留情面的批评。
    今天听到，让侯亮平下意识的感到又羞又恼。
    却也生出一丝自我怀疑。
    看著侯亮平的反应，祁同伟站起身来，道：
    “就说到这吧，我还要去看另一位朋友。”
    说完，祁同伟离开了牢房，只剩下侯亮平在原地呆若木鸡。
    祁同伟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了生產劳动区。
    他走到一间屋子的门外，向內看去。
    高小琴正聚精会神地踩著缝纫机。
    身旁，围了两名犯人，正认真地学习著高小琴的操作。
    此时的高小琴，哪里还有半分山水集团老总的样子？
    再看著高小琴脸上的笑容，那是一种彻底放鬆下来，淡然美好的笑容。
    也许，高小琴早就不想继续扮演山水集团老总这个角色了。
    如今，山水集团、惠龙集团都被查封，赵瑞龙逃回京城，高小凤回到了高育良身边。
    於她而言，再无牵掛。
    祁同伟在门口呆呆地看了一分钟。
    接著，猛地转身，道：
    “走。”
    警员们，匆匆跟上。
    而缝纫房里的高小琴，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空无一人。
    但她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目光。
    加上外边渐渐远去的十来人脚步声。
    聪明如她，早就猜到了一切。
    但她也知道，现在的时机並不合適。
    “小琴姐，怎么了？”
    围著的两名犯人见状，诧异地问道。
    高小琴低头笑道：
    “没什么，咱们继续吧。这一步的走线，你们看好……”
    高小琴低下头，继续投入到缝纫教学之中。

 第248章 退休

    盛夏时节的汉东省委大院。
    今天的气氛，是欢快的，也是伤感的。
    刘省长和高育良，在办完所有手续，走完所有流程后。
    正式退休了。
    大院为二人举办了简单的欢送仪式。
    请来了四大家班子成员。
    刘省长乐呵呵地与每位同志握手。
    在他看来，能够卸下身上这千斤重担，回归平静的生活，实属万幸。
    一位从赵立春时代崛起而屹立不倒的正部级，在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之后，终於全身而退。
    他的经歷不说传奇，却也算得上异彩纷呈。
    尤其是在沙瑞金停职期间，主动扛起全省大旗，让大局稳定。
    就冲这一点，上面也会让刘省长安稳退休。
    並且作为表彰，给刘省长，同步再提了半级待遇。
    刘省长，到底是活成了每个人都羡慕的模样！
    到了高育良与眾人握手时。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复杂。
    常委班子里，夏清、朱志超是对高育良充满敬佩的。
    虽然高育良先前立场模糊，也为二人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但这样的对手，却让人最为难忘。
    因此，夏清与朱志超，与高育良握手时，最为庄重。
    高育良也对二人表达了感激与嘱託。
    到了省委王秘书长这里。
    对方的表情，就更加有趣。
    作为在民主生活会上，被高育良完爆的那位。
    王秘书长到了今天，终於是愿意承认，自己不是高育良的对手。
    於是在握手时，王秘书长打趣地道：
    “老高，你这一退，我找谁斗嘴去？”
    高育良哈哈大笑，道：
    “我又没从院子里搬出去，下次来找我，我送你一盆花。”
    “说定了。”王秘书长也笑著指了指高育良，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到了李达康面前。
    李达康主动摆出笑容，伸出手道：
    “育良书记。”
    高育良也淡淡地笑笑，伸手握去。
    作为斗了差不多半辈子的对手，此刻並无太多话要说。
    二人握了手之后，匆匆放开。
    省政府这边，祁同伟自然最为不舍。
    他与高育良握著手，嘴唇紧抿，鼻子有些泛红。
    高育良看出了祁同伟的情绪波动，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道：
    “同伟，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我以你为荣。”
    “是，老师！”祁同伟用力地点点头。
    接下来是人大、政协的班子成员握手。
    流程走完后，高育良来到沙瑞金的面前。
    沙瑞金看向高育良，心中感慨万千。
    从去年，二人初识，到组成沙家帮，围剿汉大帮。
    再到现在，倪家退出巔峰舞台，沙家帮原地解散。
    高育良到龄退休，汉大帮被处理个七七八八。
    沙瑞金最想拿下的，最想战胜的，也是最想成为朋友的人。
    到今天，终於是要谢幕了。
    无论过程如何。
    二人终究是亦敌亦友。
    又或者说，从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与敌人。
    而高育良的一系列问题，也通过特殊的渠道，化为乌有。
    加上高育良在全面反腐期间，站在了汉东这一方。
    如今平稳著陆，也是无可厚非。
    沙瑞金伸出手，道：
    “辛苦了，育良同志。”
    高育良也伸出手：
    “你也辛苦了，瑞金同志。”
    握手结束后，沙瑞金公布了高育良的退休情况。
    高育良在汉东省委退休，享受正部级待遇。
    作为汉东风暴中心之人，一著不慎就会墮入秦城的汉东省委专职副书记。
    能够得到这样体面的谢幕，出乎每个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接著，沙瑞金让夏清宣布另一个好消息。
    夏清清了清嗓子，道：
    “育良书记，经过沟通，汉东大学邀请您退休之后作为特聘教授重返校园，为莘莘学子们继续带来异彩纷呈的政法课程。当然，您如果想休息一些日子，也可以作为客座教授，隨时前往授课。无论如何，汉东大学非常期待您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政法系的讲台上。”
    夏清的这番话，將场面推向新的高潮。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或惊讶，或艷羡的神情。
    高育良不仅提高待遇，安稳落地，甚至还能回到高校继续任职。
    简直羡煞旁人。
    要知道，汉东大学作为名校，可不是什么退休干部都能去讲课的。
    现在，高育良获得了这份殊荣，得以在退休后继续发光发热。
    可以说是每位退休干部梦想中的神仙日子了！
    不用想，肯定是夏清从中协调得到的结果。
    嘖，高育良真是有眼力，跟著夏清果然没错啊！
    而高育良也很清楚。
    自己通过那份帐本，同时重挫了赵、钟、倪三大家族，並为夏清提高声望、做出成绩、重组人事，搭建了舞台。
    现在，这份来自汉东大学的邀请，便是夏清对自己功劳的肯定。
    想到这里，高育良对夏清道：
    “谢谢夏部长，我一定会去授课的，毕竟汉东大学是我的娘家。”
    眾人哈哈大笑，鼓起掌来。
    欢送会后。
    刘省长开著新买的越野车离开了，他终於能够开始期待许久的全国自驾游。
    高育良则是將夏清与祁同伟请到自己的公寓。
    与二人聊了几句后，高育良说到正题。
    汉东接下来会进入一段时间的稳定期，但不会太久。
    现在空出那么多重要的位子，等新一轮的人事变动尘埃落定之后。
    上级对於汉东的下一轮指示，就会来到了。
    高育良推测，下一步，將是彻底端掉赵立春留在汉东的底牌。
    听到这，夏清並没有太大惊讶，倒是祁同伟满脸的难以置信。
    赵立春在汉东还有底牌？
    高育良见状，將他用帐本做的另一件事，即“引出底牌”，告诉了二人。
    夏清认真听完，道：
    “所以，那张赵立春不计任何代价都要藏住的底牌已经暴露？”
    高育良点点头，道：
    “据我了解，赵立春藏住那张底牌，是为了爭取时间，让他完成某件事…现在看来，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高育良顿了顿，接著道：
    “在汉东的水面之下，藏著一个更大、更深、更复杂的利益网络…赵立春苦心经营汉东如此之久，也是为了这张网络服务，那张底牌，也可以算作是他的代理人，在他无法踏足汉东之后，替他完成后续未竟的事业。”
    祁同伟迫不及待地道：
    “那么，那张底牌是？”
    夏清接过话道：
    “我也奇怪，一个小小的丁义珍，绝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把光明区弄成了他的小金库。现在想来，没有幕后之人的首肯，丁义珍就是个空壳。”
    夏清站起身来，神情严肃地道：
    “化身化身，自然有他的道理。”
    祁同伟听懂了二人所指，瞳孔微微放大，道：
    “难不成，底牌是……”
    “对。”高育良看向二人，神色漠然，沉声道：
    “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第249章 三人的交谈

    这个名字，现在出现，二人並没有太大惊讶。
    加上以往的一些事情，渐渐对得上。
    李达康是赵立春隱藏底牌。
    难怪在金山县当县长，因为修路出了事故，李达康不仅全身而退，还做了赵立春的秘书，一路腾飞，爬到了省委常委的位子。
    难怪李达康担任地市州主要领导期间，手里的项目，都能得到省委的有力支持。
    难怪丁义珍出了事，本身又是个裸官，李达康仍然安稳当省委常委当到了现在。
    同时，祁同伟想到什么，道：
    “这么说来，京州中福集团那两次恰到好处的暴雷，也是赵立春远程遥控，李达康具体实施的？”
    高育良点点头道：
    “可以这么推测。”
    夏清紧接著提出。
    李达康当京州市委书记，是赵立春时期就开始的。
    假设，这么些年，赵立春一直给李达康绝对的支持，让李达康將京州市牢牢掌握在手里。
    现在的京州，岂不是已经姓李了？
    这一点，从李达康轻而易举地避开中福集团本部，让京州中福集团暴雷就能看出！
    高育良严肃地道：
    “恐怕是的。李达康虽然搞一言堂，个人却是毫无问题，再加上固若金汤、牢牢掌控的京州市，不好搞啊。”
    夏清略一沉吟，提出另一个问题。
    赵立春在京州干什么？
    或者说，他为李达康爭取的时间，让李达康做的那件事，又是什么？
    高育良欣慰地看了夏清一眼，终於问到了点子上。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拿出几份剪报，摆到夏清和祁同伟面前。
    二人凑近一看。
    是近十年间，陆续落地京州市的三家大型企业。
    祁同伟有些不解，夏清一眼认出，淡淡道：
    “很熟。这个昌隆集团，是京城周家的。百飞集团，魔都徐家。大生集团，港岛李家。”
    高育良讚许地笑了笑，道：
    “这三大家族，实力可是在赵家之上。想必是赵立春早早地结识了他们，才有机会离开汉东，更进一步。相对的，赵立春也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帮他们做点生意。”
    祁同伟恍然大悟。
    原来赵立春一直在做的，是这么件事。
    仔细一想，对这三大集团也有所耳闻。
    惠龙集团比起这三大集团，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三大集团还非常低调，不仅遵纪守法，负责人还经常在新闻媒体上拋头露面，作为优秀企业家讲述创业经歷。
    今天捐个款，明天盖个福利院，后天举办个免费马拉松。
    在京州市的群眾口碑也是极佳。
    想到这里，祁同伟问道：
    “可是老师，既然这三大集团那么正规，又具有社会责任感，赵立春帮他们做点事，也无可厚非吧。”
    高育良摇摇手指笑道：
    “同伟，不够敏锐。如果真那么乾净，又何必让时任省委书记的赵立春，『帮』他们做事呢？”
    夏清在一旁补充道：
    “不错，已知赵立春本身就不乾净，能让他鞍前马后效劳的集团，绝非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高育良接著道：
    “那么，你们不妨猜猜，李达康继承了赵立春的意志后，又在做什么呢？”
    夏清与祁同伟思考起来。
    结合这一年来遇到的事情。
    夏清的脑海中，很快有了答案。
    於是迅速答道：
    “光明区，光明峰项目。”
    “正是。李达康要做的，就是让光明峰项目完工，落地。一旦成功，这三大集团，以及大大小小的股东们，可就能堂而皇之地挣上一笔天文数字。”高育良平静地道：
    “李达康自己，也会被这三大集团背后的三大家族，推上更高的位子。”
    夏清一手摩挲著下巴，道：
    “这么说来，沙李配倒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差別在於，我们以为李达康是要靠拢沙瑞金，通过沙瑞金弄到这省长之位，但我们都小看了他。”
    夏清顿了顿，神情严肃地道：
    “李达康瞄准的，从来就不是沙瑞金。他要做的，是执行赵立春的意志，继而得到三大家族的认可，在他们的帮助下，迈入省长之位。”
    祁同伟已经有些恍惚了，喃喃道：
    “李达康竟然这么可怕…我跟他见过几次，还以为他是个硬气正派的好书记……”
    祁同伟又想起什么，道：
    “等等，李达康不是一直跟赵立春对著干吗？比如，吕州美食城那次，他可是坚决把赵瑞龙顶了回去，这才被调走…啊！”
    说著说著，祁同伟猛然意识到什么，也注意到其中的严重性了。
    他看向高育良，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高育良並不避讳，解释道：
    “我本以为，是我的提议，才让赵立春调走了李达康。殊不知，李达康早就是赵立春的暗牌了。”
    高育良喝了口茶，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道：
    “想我高育良几乎没有失误，却在这件事上，成了別人计策里的一环，还傻傻地信了赵立春那么多年，认为自己会是他绝对的心腹…现在看来，赵立春推荐我当省委书记，最后却没当上，以及同伟你的副省长搁置那么久，恐怕都是赵立春在背后授意的。”
    祁同伟面色沉重地点点头。
    经过这么一商討，赵立春与李达康的关係，渐渐清晰明了。
    而赵立春的驭人之术，明面上给颗枣，暗地里给一棍，也展现得淋漓尽致。
    讽刺的是，师徒二人，偏偏死心塌地追隨这样的人如此之久，信了如此之久。
    直到现在真相浮出水面。
    除了如梦初醒，更多的，还是被利用，被欺骗的痛苦与愤怒。
    夏清出声打断了二人的悲伤氛围：
    “好了，现在育良书记安稳著陆，同伟如愿以偿当上了副省长，虽然过程曲折，结果总是好的。当下要思考的，是从哪里入手，先收集些情报，为后续上级下达的总攻指示，打好前站。”
    祁同伟不假思索地道：
    “我有一个好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高育良伸出右手，示意祁同伟说下去。
    祁同伟清了清嗓子，道：
    “京州市的重点是光明区，光明区的重点是光明峰项目。而光明峰项目，却有一个无法迴避，却又能说明很多的问题的地方，正好作为咱们的切入点。”
    说到这里，祁同伟特意停顿，看了看二人，卖了个关子。
    夏清笑著给祁同伟肩膀来了一下，道：
    “行了，都自己人，卖什么关子。”
    祁同伟见此，不无得意地道：
    “突破口就是，由於光明峰项目用地需要，而必须被拆除的……”
    “大风厂。”

 第250章 后续部署

    听到祁同伟的话，夏清与高育良，眼前一亮。
    对啊。
    为了保证光明峰的项目用地，大风厂经歷了一连串的阴谋。
    如今工人安置妥当，股东也拿了一定赔偿了事，头头陈岩石进了大牢。
    知情人高小琴，也可以联繫上。
    当年作出判决的陈清泉，也是高育良的人。
    可以问出不少情报。
    仔细一想，大风厂的整个脉络，真正在背后操盘的，是赵家和李达康。
    凭一个丁义珍，怎么可能在短期內篡改土地性质？
    大风厂又怎会经歷一场股权的欺诈？
    不是更高层面在背后运作，绝不可能如此顺利。
    深挖下去，定能查到许多有趣的线索。
    加上赵家离开汉东，完全失去了对汉东的掌控。
    现在要查起来，更是得心应手，再无阻挠。
    以大风厂为切入点。
    的確精妙至极！
    夏清不由得讚嘆道：
    “可以啊祁省长，你是一言不发，发则惊人啊！”
    高育良也欣慰地道：
    “的確是很好的思路，也是咱们能够做到，且不至於动作太大。”
    被佩服的二人交口称讚，祁同伟也有些不好意思，挠头笑了起来。
    三人又聊了几句，夏清站起身，道：
    “好了，初步就这么安排，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同伟啊，你先回去，我要陪育良书记散散步。”
    祁同伟一怔，隨即也站起身，道：
    “好。那高老师，夏部长，你们慢聊。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吩咐我。”
    “好。有劳了，同伟。”高育良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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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同伟走后，夏清领著高育良，从大院里散步走出，来到繁华的京州街上。
    看著华灯初上，一派祥和而繁荣的城市，二人心情大好，沿著江边走了起来。
    走到半途，夏清突然让高育良停下。
    接著，打了个电话。
    高育良不知夏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仍旧笑著等候。
    不多时，夏清的专车开来。
    车后座打开，上边下来的，赫然是高小凤和儿子！
    饶是古井无波惯了的高育良，也在此刻露出了一丝惊讶。
    夏清笑道：
    “从今天起，你们一家人就该团聚了，好好享受天伦之乐吧。其他的，我就不管了，当然，善后工作，总是要做好的。”
    高育良明白，夏清是在说吴老师的事。
    於是，他回答道：
    “放心吧，她最近认识了个不错的老师，姓林，已经安排到政法委了。”
    夏清笑著指了指高育良，道：
    “你呀你呀，行了，你们一家三口团聚去吧，我就先坐车回去了。育良书记，不需要我再捎你们一段路吧？”
    “不用不用，夏部长，忙去吧！”高育良此刻满面春风。
    他知道，当高小凤母子被送回自己手里的那一刻。
    代表著夏清对自己的约束，也正式解除。
    从此以后，他可以真正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夏清的专车渐渐开远。
    秘书小段看著后视镜里的高育良一家，纳闷地道：
    “老大，其实我一直有件事不明白。您和我说过，育良书记是通过《明史》和高小凤结缘，可要论《明史》，谁论得过他的髮妻，吴慧芬大教授呢？”
    夏清一怔，接著大笑起来。
    笑得小段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等笑意渐去，夏清这才缓缓说道：
    “並非谁懂《明史》，才要选择谁，而是本想选择的那个人，刚好懂《明史》罢了。”
    小段若有所思，沉下心来，安静开车。
    夏清看向窗外的灯火通明，心中感慨。
    这是自己能给到高育良，最体面，最圆满的谢幕。
    只是这份圆满，又包含著多少人的不圆满呢？
    但夏清並不会在意这些。
    他不是圣母。
    只要做好眼前可以做好的事，就够了。
    其他的，並无关係。
    ……
    隨著刘省长、高育良的退休。
    以及其他领导岗位的空缺。
    眾人的心思，也开始活泛起来。
    这段时间，往组织部跑的人，多了不少。
    想表达的意思，夏清自然是清楚的。
    但態度，是肯定不能给的。
    也可能这会儿，大家都觉得组织部没啥事儿干。
    等应付完这些人。
    夏清开始安排工作。
    首先是对新职级並行试点工作的中期调研。
    看看全省的总体执行情况，以及遇到的困难，需要协调的方向。
    然后就是京州市开发园区的建设情况。
    这两样都要看。
    接下来，是认真思考高育良提供的情报，並部署下一步。
    目前掌握的情况是，李达康作为赵立春的暗牌，正在京州范围內坚定不移地执行赵立春的意志。
    赵立春是个什么情况，大家心知肚明。
    上级肯定会在时机成熟之际，发起对赵家残存势力的最后清剿。
    战场，只可能是京州市。
    因此，现在获得了情报，就等於抢占了先机。
    夏清略做思考，便打定主意。
    拨出了一个號码。
    半个小时后，一人来到了夏清的办公室。
    是周正。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正科级干部。
    而是被高育良点名提拔的反贪局行动二处副处长。
    而周正此人，也是高育良留在汉大帮名单里的可用之人。
    为此，夏清特意將他叫来，试试他的深浅。
    周正毕恭毕敬地向夏清打了招呼之后，规规矩矩地坐下。
    夏清则开口打趣道：
    “周处长，藏的很深啊。我是怎么都想不到，育良书记的內线会是你。”
    周正也不正面回答，只是道：
    “帮育良书记做事，也是帮夏部长做事。”
    夏清不置可否地笑笑，不打算继续深究下去，而是切入正题，道：
    “周正啊，我听育良书记说，你是一位难得的追踪和反追踪专家，此话当真？”
    周正笑得靦腆：
    “育良书记谬讚，我的水平，和同事们比起来还差远了。”
    夏清摆摆手，道：
    “行了，眼下有个任务需要你去做。我打算安排公安厅配合，趁著这段时间没什么大事，一起出国查一查丁义珍的下落。目前，他流亡的国家已经被我们掌握了。”
    周正不假思索地接受了，並表示一定完成任务。
    夏清最后吩咐道：
    “这是我第一次用汉大帮的人做事，可別丟了育良书记的脸。”
    周正一怔，隨即微微鞠躬道：
    “请您放心。”

 第251章 排兵布阵

    安排周正负责丁义珍的事之后。
    夏清再度將目光转回大风厂。
    作为一个让大多数人讳莫如深的敏感地带，大风厂在解决了股东与工人的赔偿安置问题后，厂房已经全部空出，拆除工作正在进行。
    夏清想从大风厂那里得到的，只有一样东西。
    土地性质变更的具体情况。
    只要在这一步上，查到了丁义珍背后势力的明確出手，不管是李达康，赵立春，甚至更高层面。
    对土地性质做手脚，对审批流程开绿灯，就是相当严肃的问题了。
    先前要优先保障工人安置，以及厂房清空，各层级之间对於仅仅用了一周就完成土地性质变更的事实，避而不谈。
    现在，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这项极度存疑甚至会成为撕开一切隱情的既定事实，不得不旧事重提了。
    更重要的是，丁义珍主导的土地性质变更，光明区办的又快又好，京州市也没有后期核实。
    这不禁让夏清產生了怀疑。
    大风厂是这么处理的，那么其他改制国企呢？用地呢？
    从京州市各种流程一路畅通的情况来看，大风厂的事，绝不是特例。
    而是京州市早已形成规模的利益链条上的其中一环。
    大风厂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
    如此成熟的体系，规范的流程，无不展现著李达康对京州的掌控力度。
    要想撕开口子，第一步，还得探探虚实。
    至少要摸一摸京州市的底。
    看看这里边，有多少李达康的人，又有多少能够爭取的人。
    恐怕需要一个“引子”。
    夏清想到了一个人。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
    此人长期被李达康打压，好在顺利度过了大风厂的祸事，对自己也颇为尊敬。
    让他当一当探子，或许合適！
    想到这里，夏清立刻拨打了孙连城的电话。
    先是提出，省里对当年大风厂用地的土地性质变更流程存在疑惑。
    要求孙连城安排区国土资源局，把那次土地性质变更的相关资料台帐，送到省里来覆核。
    孙连城听完，脑子里立刻敲起警钟。
    他不是不知道，大风厂的土地，掺杂著多少不便明说的情况。
    现在夏清要查，相当於省里已经盯上了光明区，盯上了李达康。
    孙连城並不想触这个霉头！
    夏清则是宽慰孙连城。
    省里要查阅任何地市州，任何区县的任何资料，都是合情合理，且必须响应的。
    这不是商量，而是指示。
    让孙连城只管公事公办，如果被干涉了，就用这话顶回去。
    孙连城经过一番思考，答应了夏清的要求。
    掛了电话，夏清对於孙连城所表现的態度，颇有看法。
    这么看来，孙连城是真的很怕李达康。
    同时也说明，孙连城对於大风厂存在的猫腻，一清二楚。
    不管怎么说孙连城这条线如果爭取的好，將事半功倍。
    当然，夏清並不指望孙连城能在短期內將他安排的事做好。
    而是直接打到了光明区国土局局长那里，让他们送台帐资料过来。
    要知道，在夏清初来汉东，大风厂仍处於多事地带时。
    夏清就將光明区重要部门的局长们，从侯亮平的手里带了回来，並给他们挨个提了待遇。
    他们巴不得唯夏清马首是瞻。
    夏清一句话安排下去，便是天大的荣幸了，哪里还在乎你李达康生不生气？
    可以这么说，夏清一年前埋在光明区的这些钉子。
    现在，终於有了用武之地。
    这將是夏清逐步攻陷光明区乃至京州市的，有效手段。
    这一步也安排好之后，夏清继续思考，还有哪些人可用。
    想著想著，便有一个让他好气又好笑的名字，浮现在脑海里。
    京州市纪委书记，易学习。
    这个心思颇重的傢伙，就在李达康的身边盯著。
    若是能让他也派上用场，对於京州攻略，將更为顺利。
    只不过，目前还没到直接对李达康出手的程度。
    易学习这一茬，就先留著。
    夏清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怎么有一种大战在即，调兵遣將的既视感？
    总之。
    先把手上的两项调研做完。
    对京州的攻略，没有得到上层的正式指令，都只能是打打前站。
    加上赵立春已经伤及根本，这段时间，没有威胁。
    不如趁此机会，谋划下一步的人事变动。
    ……
    同一时间，京州。
    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的脸色很难看。
    就在不久前，他接到了老领导赵立春的电话。
    暴露了。
    赵立春將李达康处心积虑地隱藏起来，作为暗牌到现在，到底是被识破了。
    李达康起初很诧异。
    他本以为，以自己对外界展示出来的爱惜羽毛、不同流合污的人设，绝不会与赵家扯上关係。
    谁曾想，还是被人发现了其中的紕漏。
    李达康百思不得其解，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將自己给暴露。
    又是谁那么敏锐，捕捉到了自己与赵立春藏在水面之下的深度练联繫？
    当赵立春给出高育良这个答案时。
    李达康愣住了。
    隨即是怒火涌上心头。
    高育良。
    又是这个高育良！
    从赵立春时代起，这个混蛋就像是挥之不去的阴影，盘旋在李达康的周身。
    一同进了常委班子后，二人针尖对麦芒的次数更多。
    可每次，都是高育良大获全胜。
    李达康一次都没能討到好。
    这就导致，高育良带来的阴影，在李达康脑海里越发清晰，越发深刻。
    但李达康始终没有破防的原因，正是他作为赵立春暗牌这件事。
    他认为，高育良再怎么绝顶聪明，也无法察觉这个真相。
    李达康也一直將这个秘密，视为他最得意的成就。
    可现在。
    赵立春亲口说，自己暗牌的身份暴露了。
    发现的人，竟然还是高育良！
    这就让李达康无法接受了。
    意思是，自己引以为豪的秘密，却被高育良这个灰溜溜退休的失败者，给捅了个一乾二净？
    开什么玩笑！
    赵立春在电话里反覆叮嘱李达康，千万要小心高育良的后手，以及汉东省层面的察觉。
    光明峰项目的事，一定要办好。
    李达康嘴上答应，心里已经烦躁了起来。
    一个高育良，有什么必要如此慎重！
    等著吧，等我李达康完成光明峰项目，迈向无可动摇的地位。
    汉东的沙李配，就该重新提上日程了！

 第252章 沙瑞金开始布局

    季昌明也到龄退休了。
    作为汉东省检察院的一把手，德高望重的检察老干部。
    沙瑞金將季昌明请到办公室，亲自为他颁发了“优秀检察干部”荣誉。
    並宣布了，季昌明以正部级待遇退休的决议。
    按理来说，以季昌明的级別和资歷，省长和专职副书记也该到场。
    但刘省长和高育良这两位二、三把手已经退休。
    三巨头只剩下沙瑞金送季昌明一程了。
    短短一年，汉东竟然有三位举足轻重的省部级干部退休。
    可说岁月不饶人。
    沙瑞金一边聊著，一边询问了季昌明对下一任检察长人选的看法。
    季昌明则是將他与夏清商议的人选，向沙瑞金做了匯报。
    沙瑞金听了名字，若有所思。
    这新任检察长並非自己人，让他不太满意。
    却也不会提出什么。
    毕竟在这件事上，季昌明说了不算。
    可季昌明仿佛看穿了沙瑞金的想法，道：
    “沙书记，实不相瞒，下任检察长的人选，基本已经由上面定好了。”
    沙瑞金的思绪被打破，皱著眉头道：
    “上面？哪个上面？”
    季昌明笑道：
    “自然是钟家了。以他们在检察系统的影响力，决定一个汉东省检察院的检察长，还是相当轻鬆的。”
    这下可让沙瑞金来了脾气。
    他钟家赘婿入狱，整个钟家灰溜溜地撤出汉东，完全无法再度染指半步。
    现在突然说，钟家要左右汉东省检察长的位子。
    让谁能够接受？
    谁又能服气？
    可转念一想。
    钟家虽说丟了个赘婿，却也仅仅只是丟了个赘婿。
    放弃汉东，对於钟家来说並没有实质上的损失。
    再加上钟家本就是检察战线的元老人物，话语权自然是不轻的。
    反观沙瑞金。
    在倪家失势之后，沙瑞金彻底失去了可以仰仗的靠山。
    新投奔的那位，短时间內不可能信任自己，更不可能在这件事上跟钟正国掰扯。
    换句话说，沙瑞金现在，成了彻头彻尾的“一个人”。
    想以一人之力，与钟家平起平坐，爭取检察长的人选。
    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沙瑞金想通了其中道理，但要服气，还需要时间。
    纵使心中不满，却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而季昌明则心里如同明镜，甚至有点忍俊不禁。
    他绝不会告诉沙瑞金一个事实。
    新检察长的人选，实际上是夏清定的。
    钟家那边的態度，似乎也是支持夏清的推荐。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钟家竟然会支持夏清。
    这其中传递的信號，引人遐想。
    但不管怎么说。
    自己將合適的人选推荐给夏清，夏清拍了板，钟家也没提出反对。
    这个新检察长，基本是板上钉钉。
    和沙瑞金没啥关係。
    聊完了这些，季昌明离开之后。
    沙瑞金陷入深深的沉思。
    他能感觉到，在失去倪家以后，自己对汉东的掌控力，有一种越发降低的趋势。
    自己引以为豪的权谋之术，似乎並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人事大权，甚至快要拱手让给夏清，让给组织部。
    自己仿佛只是个审批通过的工具人。
    沙瑞金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这才来汉东多久，就把人事大权让了出去。
    不成！
    他开始布局，应该怎么落下一颗子。
    半晌。
    沙瑞金有了眉目。
    从当前的局势来看，丁义珍在逃一事，早晚都要了结。
    赵家被赶出汉东，绝不是终点。
    上面的下一步棋，大概率是从丁义珍入手，一步步抽丝剥茧、顺藤摸瓜。
    最后的目標只有一个。
    打到远在京城的赵家。
    这其中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却也是可以掌控节奏的。
    沙瑞金开始思考。
    既然已知丁义珍和赵立春有密不可分的关係。
    那么，从丁义珍开始，下一步会延伸到哪里呢？
    丁义珍主导的光明峰项目。
    光明峰项目所在的光明区。
    光明区所在的京州市。
    这样一级一级查下去，肯定会牵连到李达康。
    沙瑞金不太想这么做。
    在他眼里，李达康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好同志，是为了“沙李配”的目標坚决拥护自己的战友，是为了保护环境不惜与赵立春撕破脸也不让美食城落地的硬骨头。
    李达康在沙瑞金空降以来的这些日子里，所表现的態度、觉悟和认识，都令沙瑞金无比满意。
    沙瑞金决定，在这个常委班子大换血，急需寻找新盟友的关键时间节点。
    把李达康发展成自己的盟友。
    沙瑞金觉得不算什么难事。
    李达康向自己靠拢的积极性，有目共睹。
    现在只要自己伸出橄欖枝。
    想必李达康就会屁顛屁顛地靠过来。
    只要李达康成为了自己人。
    自己就可以將京州市牢牢握在手中。
    再加上最近才提拔的，对自己感恩戴德的赵东来。
    沙瑞金仿佛看到，以京州市为根基，围绕自己展开的一套新的沙家帮，正在冉冉升起！
    打定主意。
    沙瑞金立刻联繫李达康，让他来自己办公室一趟。
    十分钟后，李达康便出现在沙瑞金的办公室。
    正值盛夏，沙瑞金看著李达康风尘僕僕，满头大汗，连白衬衫都像是过了水的样子。
    心里更加满意。
    当即热情地招呼道：
    “达康啊，快坐。”
    “誒，沙书记。”李达康靦腆一笑，抽出椅子坐了下来，將隨身揣著的笔记本摊开到桌上，又將钢笔揭开笔帽，毕恭毕敬地道：
    “沙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沙瑞金大为受用，心想这样有眼力见的好同志上哪找？
    当下便跟李达康聊了汉东接下来的发展趋势，以及近期最为重要的人事变动问题。
    李达康安静听著，时不时记上几笔，时不时注视著沙瑞金点头，时不时双手交叉沉思。
    沙瑞金越说越来劲，仿佛得到了极大的认可。
    经歷了这么多，他太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人，给他一种“你是省委书记，咱们的一把手”的美妙感觉。
    聊完之后，沙瑞金话锋一转，道出主题：
    “达康啊，你们光明区是不是一直有个书记位子空著？”
    李达康一怔，道：
    “是的，区委书记自从丁义珍逃跑，一直没有配齐，我也该跟省委，跟您做个检討……”
    “不必，不必。关於这个书记，我有个好想法啊。”沙瑞金笑道：
    “我提议让白景文同志赴任光明区委书记，你意下如何？”

 第253章 省委常委任命

    李达康听到沙瑞金的提议。
    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凛。
    接著，像是没事人似的，有些为难地道：
    “沙书记的安排我绝对拥护，只是我想补充一点意见。光明区在丁义珍出逃之后，局势越发复杂，需要一个能镇住场子的硬派书记。白处长他…能力毋庸置疑，但在应对复杂问题方面，或许有点欠缺。”
    沙瑞金摆摆手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景文跟了我这么久，能力出眾，我也信得过。”
    说完，沙瑞金刻意沉声道：
    “难不成，达康觉得景文过去，会成为你的掣肘？”
    “绝无此事，沙书记。”李达康嚇得瞳孔放大，连声道：
    “我只是为白处长著想，既然您觉得没问题，那我也没问题。”
    沙瑞金满意地笑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说起来，景文跟了我这么久，也该往上走一走，解决个副厅级了。”
    李达康连连点头，道：
    “书记高见。”
    二人又聊了几句，李达康便离开了。
    走出书记办公室，路上有许多省委办的同志与李达康打招呼，他都会给出满满笑容和关心的回应，让人如沐春风。
    当走出一號楼，进入专车的那一刻。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嘴角向下，眼皮耷拉的阴沉表情，回到了他的脸上。
    不为別的。
    沙瑞金安排贴身秘书白景文，来到自己地盘的光明区，担任区委书记。
    不管沙瑞金说的多么好听。
    在李达康看来，这就是一次赤裸裸的挑衅。
    沙瑞金，想把手伸到光明区，伸到京州市。
    要知道，光明区直接负责光明峰项目，光明峰项目不仅重要，其中的內容更要严格保密。
    若真让白景文安稳到了光明区当这个书记，掌握了光明峰项目的內幕。
    自己可就危险了。
    连带著赵立春也危险了。
    李达康细细想来，莫非是沙瑞金探听到了光明峰项目的內情，打算一探究竟？
    派出他的绝对亲信来到京州，莫不是正式开战的意思？
    可事情，好像还没到那一步啊。
    沙瑞金到底什么意思？
    总不至於，单纯的就是想让白景文过来吧？
    李达康有些担忧了，他不知道沙瑞金对光明峰项目的內情掌握了多少，安排白景文来光明区，又是意欲何为。
    不管怎么说，眼下只能见招拆招。
    但光明峰项目，决不能让任何人掌握情况。
    换句话说。
    光明区区委书记这个职位，除了李达康的自己人。
    其他人，一律休想染指！
    ……
    就在沙瑞金谋划的同时。
    中央对於汉东省委班子的任命文件，也下来了。
    在常委会上，沙瑞金进行了宣布。
    夏清，任汉东省委专职副书记，兼组织部长。
    这样的安排一经公布，立刻在常委班子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要知道，省委专职副书记，一省三把手，要配合省委书记做好其他工作。
    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干部人事工作。
    也是专职副书记直接对组织部工作提出指导和建议的由来。
    按照常理，副书记和组织部长，要分开两个人，避免一人独揽人事大权。
    可现在。
    夏清不仅一跃成为省三，组织部的工作仍旧留在手里。
    这就不禁让人生出一个念头。
    上级的意思，是要把汉东的人事大权，更加牢固地塞在夏清手里。
    夏清的权力，將在这一次任命，达到新的顶峰。
    常委班子里，已经有人考虑著，向夏清坚定靠拢了！
    沙瑞金也对这一任命无可奈何。
    人事大权，集中在一个人手里。
    后续的人事变动，恐怕要从自己决定，变成与夏清好好商量了。
    真是憋屈！
    只有夏清知道，上级这样安排，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点。
    短期內，常委班子不会配备新人，任专职副书记。
    因为没人合適。
    思来想去，从能力到成绩到声望。
    只有夏清最合適。
    这样一来，夏清身兼五人小组的两票。
    在之后的人事问题上，不至於被沙瑞金和田国富二打一。
    这也侧面反映。
    汉东的省长，一时半会，还配不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夏清要以一人之力，扛住沙瑞金和田国富两人的压力。
    同时也是上面对夏清的一次考验。
    当一个人掌握了绝对的人事大权。
    是腐化变质、谋求私利？
    还是公道正派、兢兢业业？
    夏清知道，自己交出的答卷，將直接决定了未来的走向。
    除了夏清接任专职副书记，备受关注之外。
    另一位人选也非常有说法。
    新任省政法委书记。
    由吕州市委书记罗剑提拔担任。
    这一消息，无疑更加重磅。
    虽说吕州市委书记入常已经是惯例。
    但罗剑此人，干工作不温不火，没有出问题却也没有亮眼成绩，在这个节骨眼上火速提拔入常，不禁让人怀疑其背后究竟是谁在运作。
    並且，罗剑是哪一方的人？他的態度如何？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夏清对此却有些猜想。
    月牙湖美食城，那份特许经营权合同。
    是高育良和惠龙集团签订。
    高育良入常后，下任吕州市委书记因为个人问题落马。
    再下一任到了罗剑。
    罗剑，得到了高育良的信任，负责保管那份经营权合同。
    也是在高育良的首肯和罗剑的配合下。
    夏清才能拿到那份合同，继而让停职的沙瑞金顺利返岗。
    因此，有一点是可以保证的。
    罗剑和高育良的关係应该不错。
    假设罗剑真是来继承高育良的意志。
    作为汉东省政法系统一把手的罗剑，自然能够给祁同伟和陈海更大的发挥空间。
    这是一件好事。
    不管怎么说。
    由罗剑担任政法委书记，好过由沙瑞金的人坐这个位子。
    至於省长。
    暂时空缺。
    对此，夏清觉得並不意外。
    能够担任省长的，必定是投入巨大代价培养的优秀干部，甚至有望在未来更进一步，迈入巔峰。
    当下，汉东的局势仍旧复杂，新的省长上任，必定要牵涉其中，弄不好，还会沾上一身腥臭。
    恐怕没有谁愿意派出自己的心腹爱將，在这个节骨眼上蹚汉东的浑水。
    新的省长要来，定是汉东局势稳定，能够做出成绩之后。
    换句话说。
    上面，也在观察著汉东的局势，並谋划著名汉东的走向。
    下一步。
    定是要对赵家的余党。
    也就是京州市，光明区，光明峰项目动手。
    只有把这件事做完。
    汉东，才会有新的省长加入。
    这便是夏清从这一次的常委任命中，读出的信息！

 第254章 光明区区委书记

    省委常委的任命之后。
    其他省部级干部的任命，也在几天后下来。
    最为瞩目的，便是省检察院检察长的人选。
    副检察长郑如铁，接任检察长一职。
    意外，却又理所当然。
    任谁都看得出，夏清对於汉东省公安厅和检察院两大要害部门的重视程度。
    而夏清的努力也是值得的。
    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祁同伟，在高育良退休之后，基本上可以完全算作夏清的人。
    公安厅就在夏清手里了。
    检察院那边，夏清著力培养陈海。
    郑如铁与陈海当年可是上下级兼师徒的关係，由他担任检察长，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栽培陈海，同时稳定检察院內部的过渡。
    可以说，检察院这么一安排。
    也可以算是在夏清的手里把著了。
    新检察长郑如铁就任后，沙瑞金领著夏清，向其表达了祝贺和关切。
    但沙瑞金的心里总是不爽的。
    没想到真被季昌明说中了，郑如铁接了检察长的位子。
    既然如此。
    在接下来的厅级干部安排上。
    沙瑞金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占住先机！
    ……
    很快，五人小组会议再度召开。
    不同的是，这次只有三个人。
    沙瑞金、夏清和田国富。
    虽说看似二打一的局面，但夏清身兼两票，又是直线提拔到省三。
    田国富小心地咽了咽口水。
    眼前的夏清，早已不是初来乍到，处处谨慎的空降组织部长。
    而是汉东省委专职副书记，名副其实的汉东三把手。
    直接就窜到自己前面去了。
    再加上省长缺位。
    说夏清是二把手都不为过！
    三人坐定之后。
    沙瑞金，率先开口：
    “夏清同志，国富同志，今天主要是討论几个主要省直部门的厅级领导岗位，以及地市州班子成员、副省级城市区县班子班子成员的人选。二位有什么想法，请畅所欲言。”
    夏清知道，沙瑞金肯定是做了准备的，便打算以不变应万变，道：
    “请沙书记给我们划划范围，定个调子吧。”
    沙瑞金满意地点点头，道：
    “托夏清同志的福，京州市的开发园区算是建成投產了，咱们的各项经济指標也逐步回暖。我想趁热打铁，把京州市光明区也好好规整规整。咱们都知道情况，自从丁义珍出逃，咱们的王牌项目光明峰受到重创，极大影响了全省重点项目的总体进展。我认为，要结合当前產业转型升级的大潮，把光明峰项目也带入正轨。为此，这个书记位子，可不能空缺太久。”
    夏清面无表情地听著，心里已经开始思考。
    光明区直接跟丁义珍事件掛鉤，又是李达康治下最复杂的地区。
    这个时候派一位书记上任，李达康能肯吗？
    夏清只觉得惊异，难道沙瑞金没有从本次省委常委的调整中，领会出上级的意图吗？
    空著省长，补上副书记和政法委书记，將副书记和组织部长二合一。
    这些都在传递一个信息，汉东的局势还未稳定，大的动作即將到来。
    目標能是哪里？可不就是彻底清除赵家残存势力。
    会从哪里入手？可不就是京州市光明区，那个光明峰项目嘛。
    那么，光明峰项目一旦成了清除赵家势力的切入口。
    別说让这个项目进入正轨了，这项目还能不能继续推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这个节骨眼上，沙瑞金竟然还想著派个书记去任职，把光明峰项目推一推。
    该说沙瑞金是完全没想到这一层，还是打算將计就计？
    夏清都被沙瑞金弄得有些没底了，深深地看了乐呵呵的对方一眼。
    接著，有些迟疑地道：
    “给光明区配一位书记？达康书记有什么想法吗？”
    沙瑞金一怔，大手一挥道：
    “省里给区里安排一位书记，他能有什么想法？何况底下县市区的一二把手都是省管干部，李达康就算想过问也没有权利。”
    沙瑞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行了，情况已经了解。
    沙瑞金根本就没有与李达康沟通。
    给光明区配书记，完全是沙瑞金的一厢情愿。
    沙瑞金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
    派谁去光明区，的確由省里做主，李达康无权干涉。
    但是派去了以后坐不坐得住。
    那就要看李达康的脸色了。
    夏清相信，以李达康对京州市的掌控力度来看。
    李达康恐怕有不下二十种办法让新书记待不下去。
    沙瑞金想在这时候派自己人去当书记，实在是羊入虎口。
    弄不好，还要折损心腹。
    夏清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却不打算警告沙瑞金其中的利害关係。
    毕竟，沙瑞金的势力受损，与他夏清毫无关係。
    倒不如让沙瑞金的人去探探光明区和李达康的底。
    省的夏清这边派人闯龙潭虎穴了。
    同时，夏清只要表现出对沙瑞金提议的绝对支持。
    作为交换，沙瑞金对夏清接下来提出的其他厅级干部建议，也必须给出支持態度。
    这样一来，对於夏清来说，相当於失去了一个本就不看好的光明区区委书记位子，换来一个甚至更多真正想要的厅级干部位子。
    妥妥的稳赚不赔。
    想到这里，夏清清了清嗓子，道：
    “我完全赞同沙书记的意见，请沙书记定一下人选吧。”
    沙瑞金对夏清配合的態度大感意外，就差把“白景文”三个字脱口而出。
    而田国富此时已然瞪大双眼，急於出面干涉。
    沙瑞金没想清楚光明区的利害关係，田国富可想得明白。
    光明区哪是那么好插手的？
    这时候派个新书记，简直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这夏清也真是。
    沙瑞金想不明白的，你夏清能想不明白？
    为什么不出言提醒？
    田国富急得脱口而出：
    “夏！”
    可是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意识到，夏清已经不只是组织部长了，而是名副其实的省三。
    称呼上，也不能再是夏清或者夏部长。
    夏清看著田国富彆扭的样子，笑道：
    “国富啊，怎么了？”
    田国富一怔，迅速做足了心理建设，反覆酝酿，终於勉强开口道：
    “夏，夏……”
    “夏书记！”

 第255章 三个人的会议

    田国富为难又正经的模样，让夏清都有些忍俊不禁，连忙道：
    “国富啊，你还是叫我夏清同志就好。”
    田国富转念一想，对啊，咱俩平级，搞的这么小心翼翼做什么？於是调整心態，將反对白景文担任光明区区委书记的提议，表达出来。
    这下，可轮到沙瑞金面露不悦了。
    组织部长都支持的事，你一个纪委书记唱什么反调？
    以前没见你这么有原则，怎么我要给自己人往上提一提，就见你冒出头了？
    心里如此想著，沙瑞金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
    “照国富同志这么说来，想必有更好的人选？不知是省纪委的哪一位处长呢？”
    田国富心想坏了，沙瑞金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並非书记人选问题，而是这时候补足书记空缺，就是错误的时机。
    沙瑞金则更加不悦，田国富这是对自己的计划提出了根本性的反对啊。
    夏清则在一旁静静观察著，心里对田国富有了些別的看法。
    没想到田国富也从近期的局势中，察觉出了下一步的走向。
    他也认为光明区是个敏感地带。
    看起来，田国富不容小覷啊。
    但也不能让田国富坏了自己的计划。
    光明区那边，非得有人探探路不可。
    想到这里，夏清打圆场道：
    “我认为光明区是需要一位书记的，白景文同志正好可以担此重任。”
    “你看，你看！国富同志啊，夏清同志都这么说了，我看咱们就不必爭了！”沙瑞金迅速接过夏清递来的话头拍了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田国富话被堵在嘴边，只能嘆了口气不再多言。
    如此，白景文出任光明区区委书记一事，就算定了。
    接著，夏清趁热打铁，道：
    “全省正在经济发展和產业转型的关键节点，吕州作为经济重镇，一把手也不能空缺太久。我看，人社厅厅长朱展言同志就很適合。”
    田国富心里立刻警钟大作。
    没想到夏清盯上了吕州市，这可是全省又一经济命脉的城市，掌握了吕州，就获得了在省里更重的话语权。
    吕州市委书记入常，更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夏清是打算让朱展言入常，在提前做铺垫？
    怎么可能让吕州落到夏清手里。
    田国富立刻出言反对，理由是朱展言不適合书记岗位。
    夏清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干部任免审批表，递给二人，道：
    “朱展言同志的履歷非常丰富，曾经担任过县长、县委书记，在省里歷经科技、教育、人社等政府重要部门，工作能力和经验绝对没有问题。对了，他以前还当过刘省长的秘书，我看哪，吕州市的书记，他定能胜任。”
    田国富刚想继续反驳，却听沙瑞金將话头压住，道：
    “这表上写的很清楚，朱展言同志在人社厅已经干了五年有余，年龄也非常合適，进一步使用未尝不可。”
    田国富急得说不出话，只能气冲冲地大口喝茶。
    他不知道的是，沙瑞金必须支持这一提议，因为夏清支持了白景文提拔副厅级，要是连朱展言同级平调都不肯，未免不按游戏规则来。
    並且，夏清专门提出过，朱展言曾是刘省长的秘书。
    朱展言的履歷，更是比白景文要扎实有说服力的多。
    要是朱展言都不能当吕州的市委书记，那白景文就更没理由当光明区区委书记。
    为此，沙瑞金必须让田国富闭嘴。
    夏清满意地笑道：
    “谢谢沙书记，咱们就这么初步定下吧。还有省检察院，最近空了个副检察长……”
    田国富听到这里，立刻发起攻势，道：
    “说检察院之前，我想先提一下公安厅。祁同伟同志提副省长之后，公安厅的常务副厅长理应升为正厅级，现在一直空著，是不是可以考虑考虑？”
    夏清身子向后靠了靠，道：
    “请继续。”
    田国富狡黠地笑道：
    “我省纪委的一位副厅级干部成兆辉，这些年办了不少大案要案，成绩显著。我看，给他去公安厅解决一个正厅级，分管人事、治安、特警，正好合適。”
    夏清眼神一凛。
    这是想安插一把刀在公安厅里啊。
    如果让田国富的人来当了这个公安厅常务副厅长。
    祁同伟就会受到极大的掣肘。
    而那些祁同伟的老部下，都等著提正厅的副厅长们。
    干劲將会受到极大的打击。
    甚至对祁同伟失去信任。
    田国富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打祁同伟，就是在打我夏清。
    这是看不惯我牢牢掌握著公安厅啊！
    夏清面上表情平静，心里已经有了决策。
    公安厅放一个人进来，影响大，却也没那么大。
    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常务。
    祁同伟不至於收拾不了。
    只要新任的政法委书记罗剑能够爭取。
    问题就不大。
    只是，分管的职能，要改一改。
    想到这里，夏清从容地道：
    “我原则上同意，就是人事权这一块不能给。国富同志不妨想想，新来的同志对厅里的情况还没掌握就分管人事，对於组织架构合理性、岗位调配精准性以及干部积极性，恐怕没什么好的影响。当然，最后还是由沙书记定夺。”
    沙瑞金点点头，接过话道：
    “夏清同志的建议有道理，国富同志的人选也合適。我看这样，常务副厅长就由成兆辉同志去做，人事权暂时不分管。”
    田国富悄悄瞪了夏清一眼，但目的总体上达到，也就没有多说。
    紧接著，沙瑞金也道：
    “人社厅厅长空出来，就要有人补，咱们接著商量……”
    於是，这场只有三个人的五人小组会议，將汉东的干部队伍进行了大规模的变动洗牌。
    这其中的博弈、交换，异彩纷呈，无不透著三人非比寻常的政治智慧。
    而夏清顺利在这其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朱展言出任吕州市委书记。
    陈海出任检察院副检察长。
    至於祁同伟进一步成为常委副省长，还需要很多时日。
    散会后，每个人都比较满意。
    但夏清却想的更远。
    他断定，白景文坐不稳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位子。
    那便可以，提前找个合適的人了。

 第256章 吕州市委书记

    很快，由夏清代表组织部，对五人小组会议上商討的人事安排，向常委会进行了匯报。
    交由常委们投票决定。
    由於当前局势，夏清风头一时无两，足以与沙瑞金、田国富抗衡。
    常委们默认不掺和其中，投票顺利进行。
    省政府那边，常务副省长朱志超需要担起全部职责，自然是没兴趣节外生枝的。
    对於政府部门的干部变动，也没有表达反对。
    虽然投票上没有异议，但常委们对於白景文赴任光明区一事，眾说纷紜。
    尤其是李达康。
    当他在会上，看到沙瑞金满面春风、不容置疑地將白景文出任光明区区委书记一事，公布开来之后。
    李达康立刻阴沉到了极点。
    虽然他的表情没有太大改变，但仔细观察便可察觉，他身边的气场已经压抑无比。
    李达康以为，沙瑞金那天私下对自己说的，是试探，是构思。
    他怎么也没想到，沙瑞金竟然这么快就將其付诸行动，並化为常委会上全体通过的正式决议。
    这是沙瑞金公开的宣战，派出心腹爱將，直插京州市的心臟位置。
    对外释放的信號便是，沙瑞金对京州市委失去了信任，决定派自己信得过的人去掌握情况，扫清积弊。
    即使沙瑞金不觉得自己的这一举动附带如此多的用心，但听者有意，每个人都认为，沙瑞金终於要对京州市下手。
    只是，操之过急！
    这样打草惊蛇的举动，岂不是將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对手。
    对於李达康来说，更是无法容忍。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常委们不禁为白景文这个很有能力很有分寸的书记秘书，感到由衷的惋惜。
    走京州市这一趟，白景文的仕途，怕是到此为止了。
    沙瑞金浑然不觉，对这次会议的顺利感到非常满意。
    当即宣布让组织部走好后续流程，儘早发文、公示、上任。
    夏清点头，领命。
    很快，汉东的这次大调整，公诸於世。
    並且不同於往常。
    这次调整，没有提前谈话，没有私下沟通。
    完全由省委拿主意，並直接公布。
    以至於需要调整的干部们得知情况后，都还蒙在鼓里，大感意外。
    第一个来找到夏清的，便是朱展言。
    去往京州任市委书记，对每位干部来说，那是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这象徵著已经拿到日后入常的门票。
    但对於朱展言来说。
    在这个局势复杂的时间点上，自己从人社厅厅长到吕州市市委书记，真的只是一次进一步使用，还是说別有用意。
    用意，又是谁的用意。
    自己这一趟，要替谁，完成哪些事，掌握哪些事。
    都是要提前问清楚的。
    只有赴任前把情况捋顺。
    才能保证到任后不出问题。
    为此，朱展言来到夏清办公室。
    夏清等候多时，將他的打算告诉了朱展言。
    朱展言被夏清的大胆想法惊到了。
    按夏清所说。
    京州市目前风平浪静。
    一旦要对京州市动手，作为汉东的省会，必定造成再一次的经济大盘动盪。
    而这一次的动盪，將比先前几次影响更大。
    汉东的经济指標將有可能一蹶不振。
    为了避免出现同样的情况，投鼠忌器。
    夏清打算把吕州市进一步发展为汉东独一无二的经济核心城市。
    吕州本就底蕴雄厚。
    加以新兴產业扶持，精准把握转型机遇，走在產业升级前列。
    吕州市必將一飞冲天。
    如此一来。
    拥有了全新腾飞的吕州市。
    京州市真要蹦躂，也蹦不出个什么名堂。
    再有人想通过京州市打击汉东的经济基本盘。
    將是天方夜谭！
    朱展言足足呆了五分钟，才苦笑著开口道：
    “老同学，你这是把我往火坑上推啊！我这还没过去，就感到责任重於泰山了！”
    夏清笑道：
    “这是双贏。我给你提供招商引资对象和政策支持，你替汉东治理好吕州。到时候出了成绩，你入常，岂不是顺理成章！”
    见朱展言仍在犹豫，夏清猛地站起身，转身打开办公室的保险柜，从里边掏出一本有些泛黄的笔记，递给朱展言。
    朱展言看后，大为震惊道：
    “这是…我当年写的笔记？你还留著？”
    “那是当然，你那时候满腔热血，独具慧眼，早早地提出我国传统產业的弊端，並对未来的新兴產业进行了大胆的预测，甚至规划了一条產业转型的具体道路。”夏清说著，眼神中满是佩服地道：
    “虽然这里边的方案在今天看来略显稚嫩，但你预测的新兴產业，以及被淘汰的传统產业，几乎分毫不差！你的能力，就该到这种岗位上发光发热。展言，去吕州大显身手，非你莫属！”
    说到这，夏清顿了顿，强调道：
    “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儘管打我电话。”
    朱展言恍惚地捧著自己写的笔记，翻开几页，目光温柔而感慨。
    半晌，朱展言合上笔记，沉声道：
    “你是觉得…李达康会祸害京州市？照你说来，李达康也是赵立春的人？”
    夏清点点头。
    朱展言长嘆一声，道：
    “我早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没有证据。既然你跟我说了这些，我也跟你说个秘密。”
    朱展言回头看向关紧的办公室门，道：
    “李达康在林城不是把塌陷的煤矿区，改成了开发区吗？”
    夏清略一思索，接著有些难以置信地道：
    “你的意思是？”
    朱展言的面色阴沉了下来，道：
    “那是我的思路。我在国土厅任副厅长时，省里曾对外徵集治理林城煤矿塌陷区的方案，我报了上去，却石沉大海。紧接著，半个月后。”
    朱展言感到嗓子有些发乾，嘶哑地道：
    “林城开始动工处理煤矿塌陷区。方案和我的，如出一辙。治理人…李达康。”
    夏清瞬间理解了一切，道：
    “那些被徵集的方案，会经过层层筛选，交到省委书记手里集中过目。而那位书记，正是赵立春，对吧？”
    朱展言释怀地笑了：
    “如果你说，李达康是赵立春的人，那就说得通了。”
    夏清沉默地起身，拍了拍朱展言的肩膀，道：
    “所以，你更要去林城，告诉汉东，告诉全国，谁才是真正的抓经济能手，谁又是虚有其表，说著抓经济其实只会玩弄权术的偽君子。”
    朱展言听到这里，直视著夏清的双眼，道：
    “绝不辱命。”

 第257章 白景文赴任

    送走朱展言。
    祁同伟的电话又紧隨其后。
    夏清大概知道祁同伟会说什么。
    果不其然，祁同伟在电话里，表达了对空降常务副厅长的不满。
    直言，这就是田国富想要渗透公安厅，削弱自己对公安厅的绝对权威。
    同时，祁同伟还提到了新任政法委书记罗剑。
    这位新书记的態度和立场暂时不明了，祁同伟只是跟他简单匯报了工作，一旦想要多说些內容，罗剑立刻会制止。
    以至於到现在为止，二人还只是工作上的泛泛之交。
    祁同伟认为，新来的常务副厅长成兆辉，他並不担心。
    但若是罗剑態度不明確，今后公安厅將会处处受到掣肘。
    连带著检察院那边也不会那么方便。
    夏清瞭然，祁同伟说的，正是他担心的情况。
    可以看得出，沙瑞金和田国富，已经有夺取公安厅与检察院掌控权的意图。
    就看罗剑到底是谁的人。
    祁同伟给出了另一个情报。
    罗剑，曾是沙瑞金的大学同学。
    之后在领导干部培训期间，二人又再度相遇。
    这层关係，不得不重视。
    夏清略一思索。
    如果罗剑入常，是沙瑞金向上级努力后的结果。
    那这个政法委书记，怕是真要帮帮沙瑞金了。
    好在，自己爭取到了吕州。
    这么看来，绝对不算亏。
    夏清让祁同伟不用考虑太多，先专注在眼前的工作上。
    罗剑那边，他会亲自拜访。
    至於政法系统的布局，只能通过时间一点一点扭转了。
    掛了电话，夏清终於有时间处理最重要的东西。
    关於大风厂土地性质变更的台帐，送到了夏清这里。
    分別是光明区区长孙连城送的一份。
    以及光明区国土局局长送的一份。
    夏清分別看完后，皱起眉头。
    孙连城的这一份，各项手续完备，时间节点正常。
    看起来就是很常规的土地调规。
    而国土局局长的那一份，则差距很大。
    手续也是完备的，唯一的区別，在於时间节点。
    可以很明显地看出。
    整个大风厂的土地性质变更，仅仅用了一个月不到。
    其中的两项关键节点，甚至当天申报，当天上会，次日批覆通过。
    这种效率，绝不符合规范。
    换言之，是有人作出了指示，让大风厂的土地性质变更流程，快马加鞭，甚至“特事特办”。
    从台帐上，夏清还发现一个有趣的线索。
    只看得到丁义珍的影子。
    李达康，只字未提。
    难道真是丁义珍以前任书记身份，行使了“特事特办”权限？
    这其中定是大有猫腻。
    目前已知，大风厂的土地问题，光明峰项目区域內的其他土地，是否也有同样的问题？
    只是，眼下並没有充分的理由，跑到光明峰项目，大查特查。
    恐怕只能先静观其变。
    夏清又想起，沙瑞金的秘书白景文，即將赴任光明区区委书记。
    或许他能带来些有意思的情报也说不定。
    正思考著，夏清的办公室再度被敲响。
    是陈海。
    他面色红润，满脸春风，见到夏清的那一刻便毕恭毕敬地道：
    “部长好！”
    夏清连忙將陈海迎进屋內，打趣地道：
    “陈检，现在可是正厅了，有没有感觉担子重了些？”
    陈海笑道：
    “托您的福，我能在降职后不到一年，官復原职甚至提拔，一定不让您失望！有什么吩咐，请儘管指示。”
    夏清略一沉吟，道：
    “现在不急，你新官上任三把火，最重要的是先站稳脚跟，收穫威望。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海点点头，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部长，新来的政法委罗书记…您跟他熟吗？”
    夏清一怔，隨之道：
    “陈海，不用操心这些，干好检察院的工作，多跟郑检察长匯报。”
    “是。”陈海说道，起身走了。
    而夏清，则准备下午的调研，爭取早点走完。
    ……
    很快。
    白景文赴任光明区区委书记的时候到了。
    作为自己绝对的心腹，沙瑞金亲自將白景文送到了光明区区委大院，交到了李达康手里。
    “达康书记，景文书记就拜託你了。”
    沙瑞金走之前还不忘叮嘱。
    他却没注意，李达康眼底闪过的一瞬阴鷙，只看到李达康那公式化的笑容。
    李达康点头哈腰地道：
    “请沙瑞金放心，景文书记来了京州，就是咱们自家人了，有什么事，都不会忘了景文书记。”
    沙瑞金满意地离开了。
    李达康热情地领著白景文参观了区委大院，以及白景文的书记办公室。
    区长孙连城面色阴沉地跟在后边，一言不发。
    看完书记办公室，白景文突然出声道：
    “达康书记，这里…是丁义珍用过的办公室吧？”
    李达康一怔，连忙道：
    “是倒是，不过你放心，他的东西全部都扔了，绝没有任何糟心的。”
    白景文不屑地瞟了李达康一眼，冷声道：
    “就怕让人糟心的不是物，而是丟不掉的人。”
    白景文这番话，將现场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眾人面面相覷。
    李达康更是诧异，这白景文平日里规规矩矩，彬彬有礼，怎么这时候像是失心疯一般，说出这么囂狂无度之语？
    但，在这里撕破脸终究是没必要的。
    李达康打著哈哈，道：
    “哈哈哈，景文书记真是幽默！放心吧，丁义珍已经成了全区的反面典型，我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事发生！请您务必让沙书记放心。”
    白景文见敲打目的达到，便也不再多言。
    他认为，就凭沙瑞金秘书这个身份，京州市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即使与李达康明面上差了两级。
    白景文仍然有自信，自己代表的是沙瑞金，是汉东省委。
    这次来，定要干出一番事业。
    证明自己这个秘书，有能力当好地方主官。
    不给沙书记丟脸！
    白景文坐到椅子上，感受著光明区一把手办公室的氛围。
    却瞥见门口，区长孙连城似乎有话想说，却一直犹豫没有进来。
    白景文大手一挥：
    “孙区长？有什么话，进来说。”
    孙连城受到召唤，这才咬咬牙走了进来，回头看了看门口无人，凑近白景文，低声道：
    “白书记，你要大祸临头了！”

 第258章 別无选择易学习

    大祸临头？
    本在兴头上的白景文，当场面色冷了下来，严肃地道：
    “孙区长，我上任第一天就出口诅咒，是何用意？”
    孙连城低声解释。
    光明区是个彻头彻尾的是非之地。
    丁义珍出逃这么久，区委书记仍然没有配备。
    怎么会在这时候让你白景文在这位置上坐得安生？
    孙连城的建议是，过几天就跟沙瑞金匯报，就说自己难以胜任，请求换个岗位。
    若是非要当这个书记，那就要学著“和光同尘”。
    听著这些无稽之谈，白景文气笑了，道：
    “好你个孙连城，教起我为官之道来了？谁不知道你就是最大的懒政官员？你也配指点我？”
    孙连城见白景文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直跺脚，最后道：
    “行吧，那就当我没说！好好发挥吧，白书记！”
    书记两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孙连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白景文不满地看向自己办公室门口，接著给区委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儘快安排司机和联络员。
    ……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正把玩著手里的钢笔。
    办公室门被打开，易学习风尘僕僕地进入，道：
    “达康啊，你找我？”
    “学习，来坐。”李达康做出一副热情的样子，漫不经心地道：
    “我听说，你最近比较关注市里的项目情况？”
    易学习心里一紧。
    从吕州回到京州以来，易学习一直担惊受怕。
    他担心返岗之后的沙瑞金，会对自己在生態度假村项目上展现出来的態度，开展打击报復。
    同时也害怕，升任副书记的夏清，来找自己麻烦。
    为此，易学习只能紧咬住当初沙瑞金“大赦”自己时，给自己定下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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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掌握一些李达康和京州的情况。
    这些日子，易学习就是在干这件事。
    该说不说，倒也让他查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京州的重点项目遍布全市，以光明峰项目为圆心，呈发散型分布在各个地区。
    这些项目的各个流程，明显能看出，是有“特事特办”的影响在的。
    但巧合的是，这些所谓的特事特办，却並没有看到李达康的影子。
    甚至，李达康完美地避开了这些项目中的爭议决策。
    所有存在爭议的方面，他都没有签字。
    留下记录最多的，是丁义珍。
    以及光明区相关部门。
    或是京州市相关市直部门。
    而李达康，往往是等到一切爭议操作得到合法说明，流程清楚明晰，手续齐全完备之后。
    再作为最后一位把关的，签字通过。
    这就很奇怪了。
    特事特办在发挥作用。
    在敏感地带衝锋陷阵的，是丁义珍和孙连城这些人。
    最后拍板的，又回到了李达康这里。
    以至於京州市的高速发展，取得的瞩目成绩，都归结到了李达康一人身上。
    耐人寻味啊……
    也正是在调查这些项目的过程中。
    易学习被光明区纪委书记，警告了。
    让他不要插手京州市的內政，更不要查到光明峰项目上来。
    当好市纪委书记，做好分內的工作，配合市里做出成绩，等著任期满了进一步使用即可。
    这样的话，令易学习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光明区的纪委书记，竟敢跟自己这位市纪委书记说这样的混帐话。
    但易学习也没有將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气归气，直觉告诉他。
    京州市和李达康。
    有更大的秘密等著他去挖掘。
    可现在。
    李达康却將这事摆到檯面上来问。
    难道。
    李达康已经掌握了情况？
    易学习认为这样的可能性很高，却也不著急。
    李达康能奈我何？
    我就查了，又能怎么样？
    这么想著，易学习淡淡地道：
    “达康同志，作为纪委书记，我有权对你进行同级监督。我从京州市的项目里，查出你进行了多次特事特办，为招商引资项目开绿灯。所以，我必须验证这些项目是否合法合规，进驻手续是否完备，以及你这位书记是否从中徇私。”
    李达康听到这里，开怀大笑，道：
    “好！学习啊，我就欣赏你这样刚直的干部！来，我早就给你备好了茶，喝点！”
    说著，李达康走到易学习身旁，左手搭在他的后背，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易学习以为自己的正气凛然把李达康镇住了，得意洋洋地跟著坐下，喝了一口茶。
    就是这一口。
    让他觉得不对劲了，转过头，惊诧地道：
    “这茶…是毛婭种的？”
    “我前些天托人去拜访了嫂子，说是京州市纪委书记易学习的老友，特地来买些茶。嫂子一听，很爽快地把茶卖给了我的手下人。”李达康笑著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茶叶，伸手进去捻了几颗，双眼凝视著茶叶，喃喃道：
    “就是这么一小包，一斤不到，嫂子要了我手下一万元。学习，这茶，可真不便宜啊……”
    易学习身子一颤。
    不等他说些什么，李达康像是想起什么，继续道：
    “对，我那手下还去了一趟嫂子的家。真是华丽啊，京州最高级的別墅区，那样的一套洋楼，咱俩工资加起来不吃不喝十年，才能买上一栋。你倒好，提前享受上了……”
    易学习终於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沉声道：
    “李达康，你什么意思？”
    李达康摆弄著那包茶叶，道：
    “我是觉得很多事，你知我知，也可以互相不知。这样谁都方便，你说呢？”
    易学习带著些怒意道：
    “你威胁我？”
    李达康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道：
    “我哪敢？你易大书记可还要对我进行同级监督啊…只是在监督的同时，可別因为別的事，反而把自己给害了。”
    易学习猛地站起身，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半晌。
    易学习像一只落败的公鸡，踉蹌地坐回沙发，看著桌上那包茶叶，失魂落魄地道：
    “你贏了。需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到时候，帮我证明一下就行了。”李达康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易学习的肩膀，道：
    “新来的光明区区委书记，无组织无纪律，在个人生活作风问题上，干出严重损害汉东干部形象的丑事，你觉得如何？”
    易学习双目圆睁，茶杯从手中脱落，摔碎在地。
    他惊恐地看著李达康，道：
    “你要对沙书记的秘书下手？”
    李达康双眼微眯，道：
    “这里没有沙书记的秘书，只有一个不知好歹的区委书记。”

 第259章 酒会

    易学习愣了许久。
    半晌，才带著怒意道：
    “李达康，你对一个纪委书记说这些，真不怕我把你拿下吗！”
    李达康像是没听到似的，伸手道：
    “不送了。”
    易学习气的浑身发抖，指著李达康哆嗦半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拂袖而去。
    李达康则是拿起电话，开始安排。
    ……
    翌日。
    京州市委以“加快进度，確保质量”为由，召开光明峰项目推进沟通协调会，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亲自主持，光明区委、区政府全体班子成员参加。
    作为新上任的光明区委书记，白景文坐在了李达康的左手第一位。
    孙连城坐在右手。
    协调会一开始，李达康就隆重介绍了新来的书记白景文，得到了全场热烈欢迎。
    看著这些衣冠楚楚的企业家、大老板们，坐在台下对自己投来钦羡的目光。
    从幕后走到台前的白景文，一时间难以招架被奉为中心的感觉，有些飘飘然起来。
    紧接著，李达康公布了对光明峰项目的新规划。
    將总投资高达300亿的光明峰项目，拆分为15个核心標段和40个配套標段。
    其中，核心標段以“资质要求高”为名，將邀请特定企业参与“內部招標”。
    整个项目，要求各部门形成工作合力，掛图作战。
    並请各大投资商和企业通力配合。
    同时，李达康提出一个创新举措。
    鑑於前任书记、光明峰项目总指挥丁义珍，在项目期间贪赃枉法、大肆敛財，现在仓皇出逃，流亡海外，给光明峰项目带来难以承受的重大损害，更给光明区乃至京州市的干部队伍造成了极大的抹黑。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李达康提出，成立专门的监管机构，將光明峰项目的资金款项，做到全程公开透明，所用之处，务必台帐清晰，记录明確。
    並在这个基础上，成立“京州城市发展基金管理有限公司”。
    要求光明峰项目各承建商的工程款、银行贷款、政府补贴，按要求將各款项的百分之二十投入该基金，作为资金池。
    明確指出共同发展、共享收益，將光明峰项目的所有参与者，拧成一股绳，合作共贏迈向新台阶。
    新的举措一经公布，立刻引来一阵叫好，掌声不息。
    饶是白景文，此刻对李达康都有些另眼相待。
    该说不说。
    李达康在抓经济这一块。
    的確有些手段！
    会议中场休息期间。
    李达康特意找到白景文。
    以恳切且低姿態的话语，向白景文传递一个信息：
    不要想著在京州帮沙瑞金做事了。
    安心做区委书记，和咱们一起干出事业，岂不美哉。
    白景文再一次，坚决地拒绝了李达康的邀请。
    並表示。
    他能来这里，全仰仗沙书记提携。
    自己绝不可能背叛沙书记。
    李达康听罢，並不意外。
    只是尊敬地拍了拍白景文的肩膀，道：
    “景文高义。咱们继续开会吧。”
    会议完毕。
    李达康邀请眾企业家、投资商参加晚上的酒会。
    白景文自然也要参加。
    酒会上，白景文作为光明区新任书记，受到了眾星捧月的待遇。
    无数事业有成、地位显赫的企业家、大老板，將他围在中间，一杯一杯地敬酒。
    甚至於，白景文大手一挥不想喝了，对方也没有丝毫慍色，而是主动给白景文倒上一杯热茶，自个儿杯中的酒则是照喝不误。
    这样高规格的礼遇，被眾人高高举起的愉悦，加上酒精的作用，让白景文越发飘忽。
    这样的场合，白景文不是没有见识过。
    跟著沙瑞金参加招商引资饭局，或是项目庆功会，这样的场合已经习以为常。
    区別在於。
    先前的宴席，沙瑞金是主角，是被围在中间，听著四面八方諂媚逢迎的那人。
    白景文，则只能低调地坐在饭桌的一方小天地，一边感慨沙瑞金的春风得意，一边紧张地替沙瑞金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偶尔有人来敬酒，也都是看在“沙瑞金秘书”的身份上。
    而绝非主动来敬白景文。
    有时候，遇到对方地位很高的。
    自己还要主动起身，接过服务员的工作，端茶倒水、装饭添菜，然后乖乖站著。
    坐都没法坐。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自己成了被围在中心的那个人。
    可以大方地享受来自全场每个人的讚美与奉承。
    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
    不想喝的酒可以不喝。
    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
    也不需要再去考虑，去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因为自己也有了联络员。
    会安排好一切。
    终於，从白秘书，变成了白书记。
    能够堂而皇之地，充分享受。
    酒会的气氛越发高潮。
    前来拜码头、表忠心的，更是络绎不绝。
    白景文到底是沉浸在了其中，无法自拔。
    看著周围人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样子。
    白景文，大喝一声：
    “爽！”
    全场寂静。
    一秒后。
    喧闹声再度响起。
    而白景文身边的逢迎之声，也越发混乱，直到他被淹没其中。
    ……
    同一时间。
    省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自从提了专职副书记，夏清的工作量呈直线上升。
    晚上九点，他仍在批改文件。
    此时，秘书小段从门外进来，低声匯报导：
    “根据光明区那边的情报，李达康组织了一场酒会，宴请了光明区班子和光明峰项目的投资商。白景文，也在其中。”
    夏清的笔停了下来，道：
    “酒会？这倒没什么特別的，有什么重要情况吗？”
    小段点点头，道：
    “有。光明区公安分局派出警力，封锁了光明区的几条主干道…理由是保证酒会安全秩序。”
    夏清沉思起来。
    办个酒会，倒不至於封锁路面交通。
    想到这里，夏清问了一句：
    “李达康在不在酒会？”
    小段如实回答：
    “在。但据现场发来的情报，李达康已经躲到包房里去了，並未出来拋头露面。被全场围著敬酒的，是白景文，他现在已经醉了。”
    夏清顿时想到一个可怕的假设。
    李达康这种一言堂惯了的强势一把手，怎会把焦点之位让给白景文？
    除非。
    是有意的。
    夏清仔细思考一番，决定静观其变。
    这件事如果匯报沙瑞金。
    只会暴露自己在光明区布有眼线，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再说了。
    沙瑞金要是连自己人都保不住，以及又何必掺和呢？

 第260章 误会

    同一时间。
    田国富火急火燎地找到沙瑞金，匯报了白景文的情况。
    听完田国富的匯报，沙瑞金虽然不觉得事情有多严重。
    但自己派出去的人在大庭广眾下喝醉，总归是不好的。
    万一有人用这个做文章，连带自己也会很被动。
    田国富接著补充，光明区公安分局，封锁了酒会附近的交通。
    光明区这一行为，就让人浮想联翩了。
    沙瑞金当机立断，让田国富叫上新任的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成兆辉，带几个便衣，一同去酒会现场探个究竟。
    在此之前。
    沙瑞金意有所指地道：
    “说起来，国富书记真是手眼通天啊，连光明区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田国富连忙解释，酒会上有他的老友，担心白景文喝醉了违反纪律，才將此事告知。
    沙瑞金冷哼了一声，便换上外出衣服，让田国富去叫成兆辉出发。
    夜幕下，沙瑞金乘一辆车，田国富与成兆辉共乘一辆车，后边便衣也开了一辆车，从省委大院匯合后，向光明区驶去。
    到了目的地附近，前方的警车与哨卡，拦住了沙瑞金等人的去路。
    光明区公安分局的警员们示意车子返回，禁止前行。
    沙瑞金的司机冒出头来，笑道：
    “小兄弟，我这是公务车，还请行个方便。”
    “公务个屁，上级说了，今晚谁都不准进入！”光明区警员说得斩钉截铁。
    沙瑞金见状，一言不发，只是摇下车窗，阴沉著脸看著那名警员。
    另一辆车的成兆辉立刻发出指示，便衣迅速从车上下来，围住那名警员，亮出证件，道：
    “看好了，我们是省厅的！立刻放行！耽误了案件，拿你是问！”
    光明区的警员如临大敌，他可不想背锅，只好咽了咽口水，乖乖地让开了路。
    三辆车子呼啸而过，直奔酒会现场。
    到了目的地后，沙瑞金等人正好看见，李达康正扛著白景文，往一辆车上放。
    “李达康，这是怎么回事！”
    沙瑞金下车怒斥，李达康连忙回头，看到是沙瑞金，堆出笑容道：
    “沙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亲自来，景文今晚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沙瑞金一把將眾人推开，衝到白景文身旁。
    仔细看去，白景文满身酒气，不省人事，瘫在汽车后座打鼾。
    沙瑞金怒不可遏，转身问李达康：
    “达康同志，请你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带著白书记参加这样的酒会，还要把他灌醉成这样？影响多不好！”
    不等李达康说话，旁边一名干部抢先道：
    “沙书记，这不能怪达康书记。今晚的酒会邀请了光明峰项目的全部投资商，白书记理应参与，喝成这样正说明他融入得很好。”
    另一名干部也附和道：
    “是啊，以往这样的酒会是丁义珍主持，今天达康书记亲自参加，就是为了带白书记熟悉各位投资商，方便日后接手光明峰项目。”
    沙瑞金一怔，半信半疑地道：
    “真有此事？”
    “您不抓经济，自然不懂咱们抓经济的难处……”先前那名干部小声嘀咕道。
    “够了！”
    李达康猛地呵斥道：
    “怎么说话呢？给我退到一边去！”
    那名干部乖乖地站到一边去了。
    紧接著，李达康搓著手，无比诚恳地道：
    “沙书记，我要向你检討。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的本意，是让景文书记先熟悉光明峰项目的每位投资商和重要部门的同志，然后再给他安排一点很快就能完工的项目出成绩，最后將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交给他。如此一来，景文书记在咱们光明区这一站，算是走的很稳。”
    李达康的一番话，让沙瑞金呆立当场。
    他怎么也想不到，李达康竟然是为白景文著想，连路都铺好了。
    以至於沙瑞金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田国富觉得不太对劲，在他看来，光明峰项目与赵立春有关，迟早成为上级的重点调查对象。
    把光明峰项目交给白景文，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嘛。
    但田国富不打算指出这一点。
    一来，在李达康面前，田国富还不想暴露自己对光明峰项目的了解。
    二来，先前自己就劝过沙瑞金，不要把白景文派到光明区。可沙瑞金呢？刚愎自用，完全不听劝告。既然如此，自己也就没必要当这个惹人嫌的好人了。
    为此，田国富也是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著。
    见状，沙瑞金嘆了口气，道：
    “那你们是准备把景文书记送到哪去？”
    李达康正要回答，手机突然响起。
    在沙瑞金的许可下，李达康按了免提接听：
    “李书记，我们医疗小队已经抵达白书记的宿舍门口，请问白书记多久回来？请放心，我们绝不会让白书记的身体健康有半点问题。”
    李达康连忙回復道：
    “好，白书记马上回来，辛苦你们再等一会儿。”
    李达康说完掛了电话，满脸真诚地看著沙瑞金。
    沙瑞金终於站不住了。
    且不说李达康为白景文铺了路，特意带他来混脸熟，融入光明区。
    就冲李达康还专门为白景文安排了医护人员，沙瑞金就再无理由怀疑他什么。
    沙瑞金双手握住李达康的手，惭愧地道：
    “抱歉啊达康同志，你知道的，景文是我一手栽培的，对他的事，我可能会……”
    “沙书记，我都明白。”李达康伸出另一只手盖在沙瑞金的手上，感慨地道：
    “说实话，我最羡慕景文的，还是他能成为您的秘书。有您这样的好领导，景文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所有人，都要向您学习。”
    沙瑞金非常受用，笑著对眾人道：
    “行了，今晚就到这，我们先走了。达康啊，都有叨扰，见谅！”
    “哪的话。沙书记，欢迎您隨时过来！”李达康笑著回应道。
    沙瑞金上车前，恶狠狠地瞪了田国富一眼，催促司机，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处。
    田国富与成兆辉也上了车，离开光明区。
    目送沙瑞金等人远去，李达康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看了一眼车上熟睡的白景文，摆摆手道：
    “送白书记回宿舍吧。”

 第261章 崭露头角

    “哦？你是说沙书记带人去了一趟光明区，发现冤枉了李达康？”
    夏清听完小段的匯报，饶有兴趣地道。
    小段点点头，道：
    “是的。我让那边继续盯著，发现车子的的確確是將白景文安全送达宿舍，医护人员也在候著，替白景文解酒。”
    夏清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李达康並没有別的想法？
    夏清认为不能放鬆警惕。
    对於沙瑞金的人，夏清的態度是不必太过在意，却也不能让对方太早出问题。
    要是跑了一趟光明区，什么情报都没搞到就灰头土脸地回来，这也不是夏清想看到的。
    打定主意，夏清决定旁敲侧击地提醒沙瑞金，让对方联络易学习，多关照白景文。
    一通电话之后。
    沙瑞金领会了夏清的用意，立刻联繫易学习。
    请易学习在京州多照顾白景文。
    尤其是盯著白景文，不要出任何纪律上的问题。
    更不要让有心之人在纪律问题上陷害白景文。
    易学习满口答应。
    心里，却是纠结万分。
    他早就被李达康控制住了。
    一边是沙瑞金的请託，一边是妻子的安危和自己的仕途。
    该选择哪边，恐怕毋庸置疑。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白景文顺利接手了光明峰项目大框架內的两处配套项目。
    第一处是几乎已经完工的“光明之眼”观景摩天轮。
    作为能够將整个光明区风景尽收眼底的文旅项目。
    更是光明峰项目对外展示形象的宣传工程。
    在白景文经手后，不到两周，摩天轮顺利完工，投產。
    吸引大量外地游客和当地居民慕名而来，购票体验。
    摩天轮一时风头无两，带来大量收入。
    李达康在市里大会上，隆重表扬了白景文的成绩。
    白景文对李达康的印象也越来越好。
    紧接著，李达康火速安排白景文接手另一处配套项目。
    “光明文化走廊”。
    同为文旅宣传项目，在前期经过京州市委宣传部、光明区委宣传部以及市、区两级文旅局的规划把关，基本上已经成型。
    白景文要做的，无非只是监督施工，按期完成。
    同样，这项任务，白景文也做的又快又好。
    文化走廊一经推出，再次在全汉东引起轰动。
    不少游客慕名前来，通过走廊两旁的照片和画像，重温汉东省改革开放以来的光辉歷程。
    作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白景文更是受到了汉东省电视台的採访。
    面对镜头，秘书出身、博览群书的白景文，以一篇脱口而出的五分钟即兴演说，附上汉东的发展歷史与恰到好处的诗词歌赋，成功引爆热搜。
    白景文一时间风头无两。
    其本人，更是在网络上成为人文底蕴干部的標杆。
    白景文心里清楚，李达康如此安排，就是让他摘桃子的。
    初来乍到，就拥有了如此成绩。
    白景文对李达康，越发感激。
    並开始犹豫。
    沙书记派自己来光明区，查一查光明峰项目的內情，看一看李达康每天在做些什么。
    是否有些多虑了？
    以李达康对自己的厚待。
    要说他有问题。
    白景文第一个不信。
    同样，省里对於白景文的成绩，也有所耳闻。
    各方都对白景文讚不绝口。
    更是藉此夸讚沙瑞金，有识人之明，用人之能。
    鑑於此。
    李达康正式任命白景文为光明峰项目总指挥。
    消息传出，沙瑞金也觉得面上有光。
    白景文带回的光明峰项目的秘密调查结果，也没有显示李达康存在任何问题。
    沙瑞金放下了戒备，嘱咐白景文安心工作，干出成绩。
    他的心里认为，李达康，的的確確是忠於自己的。
    掌握光明区，掌握京州市。
    重塑威望，重塑沙家帮。
    指日可待！
    ……
    转眼，入秋。
    汉东各地，进入了平稳发展期。
    下行的经济指標，也在夏清引进的新兴產业和京州市开发园区的发力下，回到正轨。
    就在风平浪静之后。
    一道惊雷，重重地打在汉东省委们的头上！
    汉东省委大院內。
    沙瑞金步履匆匆，面色铁青。
    他快步从走廊上穿过，来到办公室，猛地拉开房门——
    里边，田国富靠窗站著，望向窗外，不住地摇头嘆气。
    光明区委书记白景文，此刻蓬头垢面，双手不断地在脑袋上抓揉，一副颓唐模样。
    见沙瑞金进来，不等田国富作出反应，白景文“蹭”地站起身，向沙瑞金深鞠一躬，脑袋却不敢抬起，颤抖地道：
    “沙，沙书记。”
    沙瑞金一言不发，狠狠瞪了白景文一眼，冷声道：
    “不错啊白书记，很会享受嘛！”
    白景文双腿发抖，哆嗦却带著委屈地道：
    “沙书记，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前天晚上我参加项目庆功会，那里的酒后劲特別大，我喝完就差不多不省人事了，醒来就发现，衣服被人脱掉，身上趴著两个女人……”
    “还看到床边围著一圈警察，是吧！白景文，你好样的！你不省人事，还会自己脱衣，自己上床，自己安排女人！”沙瑞金一拍桌子，怒道：
    “我看，你是飘飘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沙书记，我冤枉啊！”白景文差点哭出来了。
    一旁的田国富转过身来，沉吟片刻，道：
    “沙书记，我也觉得这是一起栽赃。如果景文没有说谎，那么从他喝醉到被警察扫黄，就都是一连串阴谋了。”
    沙瑞金此时也恢復了理智，从震怒中变得理性，道：
    “你是觉得…有人想让景文身败名裂？”
    田国富点点头。
    沙瑞金仔细思考下来，发现不无道理。
    白景文被扫黄之后，李达康特意赶了过来，要求公安放人，並严格控制知悉范围，不准外传。
    接著，李达康就將白景文送了回来，並向沙瑞金做了匯报。
    这些便是沙瑞金掌握的情况。
    不论如何，李达康算是给足了白景文和省里面子。
    及时救火，没有把这事闹大。
    在沙瑞金看来，李达康做事很有分寸。
    但田国富却给出了不同的看法：
    “我认为，陷害白景文的，就是李达康。”

 第262章 接招

    沙瑞金全然不信。
    他认为，李达康一直关照、提携白景文，在白景文出事后，还懂得把事情压下去，让白景文先回来，交给自己处理。
    这样的人，如果想害白景文，大可以早点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田国富则摇了摇头，道：
    “我严重怀疑，李达康早就想下手，只是没有机会。沙书记，还记得两个月前，白景文第一次参加酒会，第一次喝醉那次吗？”
    沙瑞金回忆起来，瞳孔微张，道：
    “你是说，咱们那次刚好撞破了？”
    田国富点点头。
    在他看来，那一次的李达康绝非照顾白景文，仅仅是被撞破后的犯罪中止。
    要是那个晚上，沙瑞金等人不去光明区。
    恐怕白景文那个晚上就出事了。
    沙瑞金感到一阵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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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始认真考虑田国富的话，並越发觉得言之有理。
    若是真的。
    李达康用心，就极为险恶了！
    田国富又適时地指出一个细节，道：
    “而且，沙书记，您觉不觉得，咱们布置在光明区的自己人，近期反馈的情报越来越没有价值了。”
    沙瑞金终於坐不住了。
    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情况。
    李达康，借著上次自己赶到光明区的机会。
    反过来推测出，光明区有自己的眼线。
    接著，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一边稳住白景文让自己麻痹大意。
    一边花时间排查出眼线所在，却也不对眼线下手，只是放出一些无关痛痒情报，再“特意”让眼线发现。
    最后，在所有人都放鬆之时。
    以一整套陷阱，轻鬆地毁了白景文！
    可怕，太可怕了。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起来，神情焦急。
    该死的李达康。
    搞这种把戏。
    不管怎么说，白景文的把柄已经在李达康的手里。
    沙瑞金也相信，李达康已经留了充足的证据，隨时可以公诸於世，彻底毁掉白景文。
    李达康把白景文放回来，除了留余地，更多的是威胁与警告。
    “看看你的人，到光明区走了一趟，现在成这样了”。
    诸如此类的警告。
    沙瑞金给出了最坏的想法。
    白景文这个区委书记，怕是当不下去了。
    除非彻底成为李达康的傀儡。
    但是，自己不会同意。
    那就只能让白景文撤出光明区了。
    可恶，可恶啊。
    花这么久时间在光明区布置了自己人，就这么放弃，沙瑞金不甘心。
    可手上再没有合適的人选。
    要是可以的话，换个人顶上去继续，沙瑞金都觉得没那么亏。
    一旦白景文撤下来，不派出其他人选填上。
    对於京州市的掌控，就算彻底失败了。
    想到这里，沙瑞金看向田国富，还没开口。
    田国富先一步预判了沙瑞金的打算，苦笑道：
    “沙书记，我这真没人了。”
    来玩笑，光明区龙潭虎穴，我怎么可能派心腹去闯？
    白景文的下场摆著呢。
    老谋深算的田国富，定然不会在这时候派自己人蹚浑水。
    沙瑞金只好將自己人又在脑子里筛了两遍。
    发现確实没有合適人选。
    难道真要放弃光明区，放弃京州市？
    就在此时。
    田国富提议道：
    “要不让夏书记来一起商量？毕竟，白景文去当书记，夏书记也是同意的。”
    沙瑞金听完，眼前一亮，道：
    “好！”
    而白景文见此情形，慌了神，哭丧著脸道：
    “沙书记，田书记，这，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叫夏书记来……”
    沙瑞金拍拍白景文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罢了，景文，你不是李达康的对手。”
    白景文近乎哀求地道：
    “不不不，沙书记，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晚了。如果不想彻底出局，就听安排吧。”沙瑞金沉声道。
    到此，白景文终於意识到，自己的区委书记之旅，算是结束了。
    连带著自己的政治生命，也缩短了大截。
    夏清到来之后。
    沙瑞金將情况跟夏清做了说明。
    夏清恍然大悟，看向一旁的白景文。
    难怪白书记如此颓废。
    竟然是遭此重创。
    李达康这一手捧到高处，摔到谷底。
    杀人还要诛心。
    其中的警告意味，夏清看得真切。
    再想安排什么人到京州，到光明区。
    可要先看看李达康的脸色了！
    白景文坐在一旁，面无血色，甚至抽泣起来。
    饶是如此，沙瑞金也於心不忍，便让白景文先回去休息。
    接著，问夏清道：
    “夏清，你觉得这个光明区区委书记，该派谁去？”
    夏清沉吟半晌，道：
    “白景文去。”
    此话一出。
    顿时让沙瑞金与田国富都惊得不轻。
    白景文继续去当区委书记？
    这不是要逼死白景文？
    夏清怎么在这个时候说笑话！
    但夏清的態度是坚决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开始，夏清想的是，白景文去当这个区委书记，肯定会受到李达康的排挤。
    夏清本以为，李达康会用阳谋的形式，在工作层面给白景文使绊子，逼白景文自己提出调离岗位。
    这样的手段，多少保留了体面。
    可现在，李达康使用的，是一种超出规则范畴，全然不计后果的卑劣手段。
    用下药的形式，抹黑白景文的个人作风。
    打的，是沙瑞金和汉东省委的脸。
    这已经不是威胁，是挑衅！
    夏清本打算等白景文主动提出调离光明区之后，通过白景文探一探光明区的深浅，再另寻合適的人选继续去当这个书记。
    现在看来。
    没那个必要了。
    虽然白景文並非自己人。
    但李达康的手段，绝不能姑息。
    要是这次退缩了，光明区，怕是真要成了李达康的后花园！
    打定主意，夏清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力道千钧：
    “二位，白景文当书记，是由我们三个人进行小组討论，最后交常委会投票通过的。李达康看起来是给白景文脸上泼脏水，实际上，是给五人小组泼脏水，给汉东省委泼脏水，给兢兢业业、奉公职守的干部们泼脏水。”
    顿了顿，夏清继续道：
    “现在，正式的结果还没出来，白景文又坚称自己被冤枉。如果我们退缩了，一纸公告发出去，让白景文离开光明区息事寧人，那就相当於，汉东省委背叛了白景文，並且向李达康举了白旗。以后，再想掌握光明区的情况，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去当这个书记，敢去当书记的，都是李达康的人。二位，这將成为遗祸！”
    夏清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驱散沙瑞金与田国富心中的阴霾，照亮前进的路。
    沙瑞金思考后，沉声道：
    “那么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很简单，既然他李达康要闹，那就闹大点。”夏清斩钉截铁地道：
    “通知省公安厅，成立专案组进驻光明区，彻查区委书记白景文嫖娼被抓的真相！”

 第263章 省厅和市局

    沙瑞金与田国富对视一眼。
    下定决心。
    在將白景文叫回，再次確定情况之后。
    次日。
    由公安厅常务成兆辉亲自带队的专案组，跟著白景文浩浩荡荡地返回光明区。
    专案组从案发现场，也就是白景文被扫黄的那所酒店房间开始查起，並以不容置疑的態度，强势要求光明区公安分局配合调查。
    在李达康暗中指使下策划了整起事件的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陆庆，顿感大祸临头，紧急向京州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做了匯报。
    赵东来作为新晋正厅，正愁无处施展官威，当即便带著京州市局的警力来到事发酒店楼下，用警车將专案组的警车团团围住，警笛大作。
    楼上的成兆辉看到这情形，冷笑一声，迅速带著专案组成员赶往楼下。
    双方就这么对峙起来。
    省厅认为，白景文的案子高度存疑，在省委领导的指示下，必须进行覆核。
    市局认为，光明区公安对区委书记的扫黄属於板上钉钉，不存在任何迴旋余地，省厅的行为属於抹黑光明区公安，並有意替白景文脱罪。
    双方剑拔弩张，寸步不让。
    消息传到李达康这里，他的第一反应是，对白景文的动作感到震惊。
    没想到白景文竟然冒著人尽皆知、名誉扫地的风险，带著公安厅来撑腰。
    转念一想，李达康认为白景文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定是省委那几位安排的。
    如此说来，他们並没有选择放弃白景文，而是替白景文撑腰，將战书直截了当地甩了过来。
    有意思。
    当务之急，是先把赵东来撤下去。
    把省厅围著，像什么话。
    要查，让他们查就好了。
    想到这里，李达康亲自出马，火速赶往对峙现场。
    抵达后，李达康向成兆辉表达了歉意，並严厉批评赵东来的冒犯行为，要求市局和区局紧密配合省厅调查。
    接著，李达康对现场的白景文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白书记，你这可是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了！”
    说完，拂袖而去。
    白景文还不清楚，李达康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省厅来撑腰之后，或许让李达康感到没面子。
    当天的调查进展不大。
    公安厅並不会就此结案，而是次日继续。
    儘管如此，白景文的事情也暂时成了在查中的未定论案子，他也能因此返回光明区委继续上班。
    但区委大院里的风言风语可不好受。
    也不知是谁走漏风声，还是有人故意传播。
    整个大院都流传著白书记醉酒嫖娼被抓的趣事。
    同事们看白景文的目光，也值得玩味。
    白景文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不安。
    他也清楚，这样的高压氛围，正是李达康想要的。
    现在，只能忍耐了。
    省委大院这边。
    得到了成兆辉匯报的第一手情况，沙瑞金、夏清、田国富，继续商议。
    李达康配合却有恃无恐的態度，让几人感到疑惑。
    难道白景文真不乾净？
    还是说李达康做的天衣无缝？
    三人正思考著，夏清给出结论：
    “我看，还得派些人手。这样吧，让公安厅副厅长李港鑫也带一队前往光明区，支援成兆辉的专案组。”
    田国富皱了皱眉，道：
    “夏书记，一个光明区，有必要搞那么大阵仗吗？”
    夏清坚定地点点头，道：
    “有必要，这正是向李达康展示省里態度的时候。赵东来敢围专案组的人，恰恰说明京州市的干部，已经有了一种土霸王的自我认识，这是危险的！这次正好借著白景文被诬陷，给京州市正正风气，松松筋骨！”
    顿了顿，夏清又强调：
    “退一万步说，如果白景文並非被诬陷，那就让省厅把他带走，咱们也仁至义尽。”
    田国富不吭声了，沙瑞金点点头，道：
    “好，那就请夏书记去安排了。”
    从沙瑞金办公室离开后，夏清来到高育良的家中。
    高小凤开的门，见到夏清，先是一瞬惊讶带著畏惧的神色，隨即换上甜美的笑容，招呼夏清进屋，领著夏清去找高育良。
    彼时的高育良已经退休，穿著拖鞋背心，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忙得不亦乐乎。
    见夏清来，高育良抹了抹汗水，笑道：
    “夏书记来了！隨便坐！”
    夏清打趣道：
    “你这院子也没板凳啊。好了，我是来问育良书记一个人。”
    高小凤会意地退出院子，高育良这才开口道：
    “哪位？”
    “李港鑫。他应该是你的人，我在汉大帮名单上看过。”夏清沉声道。
    高育良看著夏清的神情，立刻猜到夏清要问什么，不假思索地道：
    “可用。只要你拉他一把，他会肝脑涂地的。”
    夏清似笑非笑地道：
    “所以他的副厅长就是这么来的？”
    “李港鑫要是当常务，肯定好过田国富派来的成兆辉。当然，机会还是有的。”高育良一边修剪枝叶，一边道：
    “从省纪委过去的干部，查人可以，查案子，哪有公安土生土长的干部得力呢？”
    夏清点点头，笑道：
    “每次跟育良书记聊天，总有不错的收穫。对了，我给你带了几颗珍稀植物的种子，放这了。”
    夏清从兜里掏出一小袋种子，正要隨手放在地上。
    高育良惊得一把站起，双手从夏清手里接过种子，小心翼翼地道：
    “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稀罕物，要好生照料……”
    夏清被这一出整无奈了，摇摇头离开了高育良的家。
    接著，联繫祁同伟。
    转告省里的意思，由李港鑫再带一队人过去光明区，支援成兆辉。
    並让祁同伟通知李港鑫，来自己办公室一趟。
    祁同伟连声答应。
    不一会儿，李港鑫便穿戴整齐，出现在了夏清办公室。
    一见面，李港鑫便敬了个非常標准的礼。
    夏清请李港鑫入座，接著跟对方聊了聊光明区和白景文的事。
    夏清给出了一个预测。
    光明区的事没这么简单。
    很快就会有进一步动作。
    到时候，成兆辉处理不了的复杂案子，李港鑫要能处理。
    如此一来，差距就凸显了。
    李港鑫认真听完，迅速领会了夏清的意图。
    猛地起身，敬礼，表態：
    “请书记放心，港鑫保证完成任务！”

 第264章 白景文停职

    夏清的预测是正確的。
    就在李港鑫带著新一轮警力来到光明区，支援成兆辉的一周后。
    事故发生了。
    光明峰项目的配套工程，重点民生项目標杆，用於安置拆迁户的“光明家园”安置房项目，在住户即將正式回迁的前三天。
    四號楼，突然发生局部坍塌。
    造成两名日常维护的工人轻伤。
    京州层面立刻对安置房坍塌展开调查。
    结果显示，钢筋规格不达標、混凝土强度不足。
    紧接著，网络上出现大量帖子，直指光明区委区政府“赶进度、谋政绩、充面子”，一边打著民生工程的旗號挣取民心，一边默许甚至指使偷工减料，以便如期交付。
    而“光明家园”安置房项目，正是白景文就任区委书记，接下光明峰项目总指挥后，主抓並完工的第三个项目。
    这下，从光明区到汉东省，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白景文，再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除了安置房项目问题，正在被公安厅调查的白景文个人作风问题，也一併被公诸於世。
    双管齐下之际，白景文，彻底成为光明区乃至汉东省的舆论中心！
    再加上前段时间，白景文被捧得很高。
    这回，摔得很惨很惨。
    白景文先前主抓的两个项目，舆论强烈要求从严覆核，看看有没有漏洞，有没有黑幕。
    摩天轮和文化走廊，一夜之间从人声鼎沸沦落到无人问津。
    白景文接受採访的视频，弹幕和评论区是铺天盖地的谩骂。
    就连称讚白景文是人文底蕴干部標杆的媒体，也被网络水军的猛攻压垮，不得已发文道歉。
    这还不算完。
    舆论发力之后，光明区的动作也来了。
    光明峰项目相关的一位副区长，突然向京州市纪委实名举报白景文。
    说是在项目的原始帐目中，发现了一笔两百万元的“特殊諮询费”，匯入白景文远房表弟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
    紧接著，京州市公安局火速找到那位远房表弟，对方亲口承认，受到白景文指使，以特殊諮询费的名目，收受不当得利。
    这下，白景文就从贪功瀆职上升到贪污受贿了。
    几乎同一时间，京州紧急召开市委常委会，书记李达康在会上发表重要讲话，痛斥领导干部腐败问题，並定了调子：
    无论是谁，一查到底！
    京州市纪委书记易学习亲自牵头开展调查，市纪委火速介入。
    《镜鉴周刊》如期发布，头版头条以一篇《反腐是为了方便自己腐？区委书记到腐败分子的双面人生》，激起舆论新一轮浪潮。
    多方压力之下，白景文，正式停职。
    一连串的组合拳，让他喘不过气。
    明知自己被陷害，却也束手无策了。
    专案组这里。
    成兆辉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从省纪委来到公安厅，哪见过这么复杂的案情。
    那边还没查清楚，这边又来案子。
    还都是与白景文有关。
    这可怎么交差！
    成兆辉的心里，诞生了一个念头。
    难道……
    白景文並非无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成兆辉就越发篤定。
    白景文贪污受贿，生活作风也有问题。
    要不然，怎么会这么久查不清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成兆辉仔细一想。
    虽然我是田国富书记一手提拔的。
    但白景文是沙瑞金的人。
    犯不著为了他这么卖命吧？
    万一案子没查清，怪我办事不力。
    岂不是还亏了？
    乾脆，就往白景文有问题这个方向去查得了！
    这么想著，成兆辉当即跟专案组的成员们表达了他的意思。
    这下，可是让专案组的成员们都感到匪夷所思。
    谁都知道，厅里派大伙儿来光明区，就是为了帮白景文洗刷冤屈。
    你成兆辉倒好，多方压力下，竟然想撂挑子。
    这如何服眾？
    当即，两名专案组副组长，也是在厅里德高望重的老刑警，明確表达了反对。
    认为没查到最后，不该盖棺定论。
    这可惹毛了成兆辉。
    他原先是哪的？省纪委的。
    在干部队伍里，那就是说一不二的主，何时被下属当面唱反调？当场就以权压人，要开了这两名副组长。
    这两位副组长哪是省油的灯？都是刑侦能手，拿奖拿到手软的，面对成兆辉的態度，直接强硬表示，开他们要经过厅里上会討论，不是成兆辉说了算。
    接著，继续调查案子，全然不再搭理成兆辉。
    成兆辉气得吹鬍子瞪眼睛，张口就要骂。
    李港鑫从外边进来，厉声道：
    “干什么！”
    见李港鑫进来，那两位带头的副组长，立刻端正身子，规规矩矩地敬礼：
    “李厅长好！”
    其他警员，也纷纷敬礼！
    区別对待，让成兆辉又是一阵不快。
    李港鑫看向成兆辉，沉声道：
    “成厅，怎么了？”
    向成兆辉了解事情原委后，李港鑫沉吟片刻，转过身，对那两位副组长不容置疑地道：
    “你们两个，向成厅长道歉。”
    “李厅长……”
    “道歉！”李港鑫加重了语气，周身散发的气势，让身后的成兆辉都有些犯怵。
    两名副组长对视一眼，不甘心地微微欠身，向成兆辉道歉。
    不等成兆辉做出回应，李港鑫开口道：
    “行了，既然你们在成厅长这里不愿意做事，那就到我这组来。要是还不愿意做事，我就拿你们是问了。”
    此话一出。
    本是哭丧著脸的两名副组长，顿时喜笑顏开：
    “好的李厅长！我们一定將功赎罪！”
    李港鑫点点头，接著对成兆辉说道：
    “抱歉了成厅长，他们两个我就先带走了，一定严加管教。”
    说著，逕自带著两人离开。
    只留下成兆辉在后边满脸错愕，以及剩下的组员，满脸的羡慕。
    李港鑫带人离开之后，立刻扩充了自己这一组的实力。
    在听取挖角来的两人匯报情况后。
    李港鑫作出指示。
    这样查下去，是查不出结果的。
    要查，就要查关键事项里的关键人物。
    而在白景文事件的连串人物中。
    有两个人，至关重要。
    一是白景文被扫黄当晚，区委办配的司机去哪了。
    二是安置房项目的承建商。
    要从这两人身上，找到突破口！

 第265章 下一步动作

    李港鑫的指示刚说完，其中一名副组长便为难地表示。
    司机已经调查过了。
    那晚，他恰好因病请假，是別的司机將白景文送到酒店。
    至於承建商钱老板。
    专案组也去问过，对方表示项目流程明晰手续完备质检合格，发生这样的坍塌，他也不知情。
    听完这些。
    李港鑫摩挲著下巴，低声喃喃道：
    “果然和夏部长猜的一样啊……”
    “李厅长？您在说啥？”副组长疑惑地道，李港鑫连忙正色道：
    “没什么，只是案情发展並未脱离控制。听好了，承建商那边暂且搁置，我们要找到那晚请假的白景文司机。”
    李港鑫顿了顿，补充道：
    “找到他之后，也不用盘问他案情，只问一件事：是谁安排他生病的。”
    这番话让专案组成员们感到莫名其妙。
    生病也能安排？
    李厅长莫不是破不了案，也胡来了？
    只有被挖角来的副组长最先反应过来，道：
    “我明白了。李厅长的意思是，那名司机受到了指示，要求他当晚以生病为由离岗。”
    “正是，找到他，问问是谁安排的。”李港鑫沉声道：
    “至於盘问的手段…不用我教各位吧？”
    “是！”眾人齐声道。
    很快，李港鑫的布置有了成效。
    从专案组成员反馈的结果来看。
    那晚，白景文的司机告病离岗。
    是听从了光明区委办公室主任吴天良的指示。
    根据司机所说，吴主任觉得他这些日子开车太辛苦，特意安排他带薪休假一天。
    司机开心之余又有些不敢，吴主任便教他，让他请病假。
    李港鑫满意道：
    “很好，下一步便是找到吴天良。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正是李达康安排在光明区的代理人。”
    副组长面露难色，道：
    “李厅长，有件事我必须匯报一下。查区委办的人，已经超出咱们的职权范畴，只能由纪委来做。这些日子，京州市纪委也在积极调查，要不我们把线索分享给他们……”
    “万万不可，京州市纪委不正常！”李港鑫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一说法：
    “如果他们和李达康是一伙，咱们分享线索，和丟到火坑没有区別！”
    副组长诧异地道：
    “不，不会吧？京州市纪委书记易学习，那可是一位很有原则的硬骨头……”
    “早就不是了。”李港鑫微眯双眼，意味深长地道：
    “人是会变的。总之，咱们不能分享线索，却也不能堂而皇之地找到吴天良问话。所以，咱们可以用个曲线救国的办法。”
    一位年轻的警员立刻领会了李港鑫的意思，兴奋地道：
    “您的意思是，秘密控制吴天良的电子设备？”
    李港鑫欣慰地衝著那名年轻警员点点头，道：
    “正是如此。”
    ……
    就在公安厅为白景文的案子东奔西走之时。
    京州市方面也做出了下一步动作。
    市纪委书记易学习亲自作出指示，立案调查期间，不能让重大问题分子白景文自由行动，以免其做出狗急跳墙之事。
    为此下令，將白景文带到纪委办案酒店，留置处理。
    当天，纪委的车子便开向白景文的宿舍。
    令人感到不安的是，除了纪委的车，后边还跟著京州市公安局和光明区公安分局的车。
    这阵势，不像是带走一位干部，倒像是抓捕重大犯罪人员。
    当十几辆车伴隨著警笛嗡鸣，浩浩荡荡地开进区委办领导干部宿舍区时。
    当了一辈子秘书的白景文，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只是躲在窗台旁看了一眼，便嚇得双腿发软。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今天只要被带走。
    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
    再想到自己作为省委书记秘书时，谁不把自己看做二號首长？
    从汉东的干部队伍，再到老家的父母亲戚，谁不对自己毕恭毕敬，唯自己马首是瞻？
    要是真成了阶下囚，失去自由和仕途不说。
    外界的唾沫星子，恐怕都会把自己淹死！
    那可怕的媒体舆论，自己已经体会过一次了！
    白景文双手摁著脑袋，绝望地蹲下身子。
    同一时间，李港鑫也收到消息。
    京州市纪委带著市、区两级公安。
    一起出动，抓捕白景文。
    这样的举动，令李港鑫感到大事不妙。
    当即下令，专案组出发，开省厅的车，前往现场。
    於是，省公安厅的车子也开往光明区委领导宿舍区。
    在车上，李港鑫迅速向祁同伟做了匯报。
    祁同伟表示，他会立刻安排人手隨时支援，並向夏清匯报。
    紧接著，夏清接到了祁同伟的电话。
    得知光明区的最新进展后，夏清眼神一凛。
    好一个李达康，这是避免夜长梦多，想快刀斩乱麻啊。
    还有易学习。
    通过这个举动，夏清可以断定。
    易学习，已经彻底成了李达康的人。
    看起来，想让易学习为自己所用，监视李达康的想法。
    已经泡汤了。
    既然如此。
    那就找时间算总帐吧。
    於是，夏清严肃指示：
    绝不能在案件未定论之前，任由京州市纪委將白景文带走。
    省厅这边，要隨时待命，支援李港鑫。
    然后，夏清將事件向沙瑞金做了匯报。
    省厅再次和市、区两级公安对峙了。
    这次还有京州市纪委的身影。
    沙瑞金感到不解。
    白景文的案子尚在调查中。
    京州市纪委怎么能直接要求抓人？
    还带著公安？
    夏清认为，从程序上来说，京州市纪委提出留置白景文，是合理的。
    但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一旦白景文真被京州彻底控制，与汉东这边失去联络。
    之后会发生什么，无法想像。
    夏清分析利害关係后，沙瑞金严肃地道：
    “的確，我们不能放弃景文。夏清啊，我现在是越来越看懂了，这光明区就是一盘大棋，超乎我想像的大棋。白景文已经不只是个过河的卒子，而是我们要用全力保下的车。没想到，我无意之中插了把刀子在京州的心臟位置啊。”
    夏清点点头道：
    “是的沙书记，光明区的问题已经渐渐浮出水面了，李达康反应如此剧烈，动作幅度如此之大，恰恰说明了一切。当务之急，是不计一切代价保下白景文，並为他洗清冤屈，继续留任光明区区委书记。”
    沙瑞金思索后，道：
    “好，既然省公安厅去了，那我就跟田国富说一声，让他带著省纪委，也走一趟光明区！我倒要看看，易学习跟著李达康，能不能翻汉东的天！”

 第266章 罗剑出手

    夏清有些诧异地看著沙瑞金。
    让田国富和省纪委介入，夏清也是这么想的。
    看来沙瑞金关键时刻还是很有智慧的嘛！
    沙瑞金刚通知完田国富。
    就见新任省政法委书记罗剑，匆匆从外边进来，满头大汗地道：
    “沙书记，夏书记！我刚刚听说，省厅和市局、区局，在光明区委领导干部宿舍，闹起来了！”
    沙瑞金看著罗剑这后知后觉的样子，有些不满地道：
    “罗剑同志，你身为汉东政法系统一把手，这种重大消息怎么才掌握？”
    罗剑抱歉地道：
    “实在不好意思，我这段时间都在忙著处理单位事务，一时疏忽了，向您检討！现在赶过来，是有个重要的想法，向您匯报。”
    沙瑞金点点头，示意罗剑说下去。
    罗剑表示，既然光明区的情况错综复杂，省市区三级公安差点都要內斗，倒不如由他亲自指挥坐镇，省委政法委牵头，联合一切力量，成立跨部门专案组，直接对省委负责，重点调查“光明家园”安置房项目坍塌事故，以及白景文嫖娼案。
    沙瑞金下意识地看向夏清。
    夏清心中认为，罗剑的动作虽然大，但的確可行。
    由省政法委牵头，將公安力量整合，避免出现只对自己上级负责的情况。
    同时，白景文涉及到的两个案子，正好都是政法系统能够解决的。
    这样一来，也避免了纪委层面的介入。
    可以有效防止易学习从中作梗。
    而汉东的政法系统，恰恰有自己的人在。
    一旦按照罗剑的提议去办，自己也可以第一时间掌握足够的情报，不至於完全脱鉤。
    想到这里，夏清冷静地表態道：
    “我没有意见，请沙书记定夺。对了，那还要跟国富同志提一嘴。”
    沙瑞金沉吟片刻，道：
    “既然如此，那就由罗书记亲自接手吧。相关通知今天要出来，辛苦了。”
    “是。我先打个电话到京州市政法委书记那里，让他把现场的公安劝离吧。对了，京州市纪委那边，还是请国富书记也打个电话。”罗剑说完，离开了。
    夏清看著罗剑的背影，若有所思。
    ……
    很快。
    省委政法委正式发文，整合三级公安力量，成立跨部门联合专案组。
    彻查“光明家园”安置房坍塌、光明区委书记白景文嫖娼案。
    在联合专案组第一次会议上。
    罗剑强调。
    两个案件要放在一起来看。
    这已经不只是工程问题。
    更是涉及利益集团对新任干部的围猎，以及领导干部以权谋私的职务犯罪。
    要彻查到底。
    紧接著，罗剑公布了几项制度。
    联合专案组副组长由成兆辉、李港鑫担任。
    封锁所有物证、书证、审计报告，统一归口专案组管理，任何人想要调阅，都必须由两位副组长同时签字。
    这是为了防止跑风漏气。
    罗剑又安排，將白景文安置在保密地点，陪护人员由省里筛选。
    这一连串的动作，在夏清看来，別有深意。
    但夏清並不会提出什么异议，只是观察著事件发展。
    李港鑫这边，也取得了不错的成果。
    手下人通过控制吴天良的电子设备，的確得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情报。
    是一段通话的录音。
    內容是，李达康指示吴天良，一定要想方设法让白景文接手“光明家园”安置房项目。
    光凭这些，还不能说明什么。
    另一个证据，却是重中之重。
    是一段修改工程监理报告的记录。
    在白景文接手前，真实报告已显示安置房材料隱患，但在吴天良的操作下，摇身一变，成为完美报告。
    这就是证据確凿了。
    再加上李达康的指示。
    极有可能证明，安置房坍塌与李达康存在某种联繫。
    得到这些关键线索后。
    李港鑫，无比振奋。
    这是他在专案组里取得的重大成绩。
    將会为案件带来突破性进展。
    李港鑫当即决定，带著这些新得到的证据，向专案组组长，也是政法委书记的罗剑匯报。
    罗剑听完李港鑫的匯报之后，並没有像李港鑫想的那样激动。
    而是淡淡地皱了皱眉，接著慢条斯理地道：
    “李厅长，事儿乾的很不错，就是这个方式方法吧…值得商榷。”
    听到这话的李港鑫心里一凉，道：
    “罗书记，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政法队伍办案，更要讲究合法合规，有理有据经得起推敲与反查。”罗剑语气中带著不满，道：
    “像你这样未经许可，私下窃听、收集私人的通信內容，真要摆到檯面上来说，已经违法了。我不希望咱们的队伍內部，出现知法犯法的行为。”
    李港鑫大惑不解，心里也是极为不服气，道：
    “可是罗书记，对手很狡猾，不用些非常手段，很难突破……”
    罗剑听到这里，双眼一瞪，拍案而起，指著李港鑫厉声道：
    “李港鑫！你是在教我办案吗！”
    李港鑫怔住了，低下头，挤出话道：
    “属，属下不敢。”
    罗剑不耐烦地摆摆手，道：
    “证据留下，回去之后立刻撤掉对吴天良的非法监听，我会让成兆辉盯著的。”
    李港鑫一言不发，带著满腔怒火，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
    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这个新来的政法委书记，会如此强调办案的规矩。
    要知道，对手狡猾，如果办案人员不更狡猾，恐怕这辈子都破不了案。
    罗剑未免太过理想主义。
    现在，罗剑明令禁止对吴天良的监听，自己也只能照做。
    这样一来，从吴天良身上继续挖掘证据的路，就被堵死了。
    只希望罗剑拿到来之不易的证据后，能够充分发挥作用吧！
    李港鑫无奈地离开了省委大院。
    ……
    罗剑接下来的动作，出乎每个人意料。
    以“保护性调查”为名，將与案件直接相关的人员，比如承建商钱老板、白景文被抓酒店的老板、区委办公室主任吴天良等人，安置到由省政法委指定的办案基地进行“集中居住询问”，禁止一切探视和来访。
    这下，可让李港鑫犯了迷糊。
    虽说罗剑的动作的確很快，立刻將吴天良控制住。
    但將这些人全部安置到一个外界无法接触的场所进行询问，倒是前所未有。
    李港鑫把不准罗剑这么做的意图，为了保险起见，他打通了夏清的电话，决定做一个匯报。

 第267章 会上质疑

    夏清听完李港鑫的匯报之后，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罗剑控制住了全部人证物证，並拒绝对外共享。
    这本就是一种另有深意的信號。
    夏清让李港鑫稍安勿躁，接著联繫了祁同伟。
    当从祁同伟那得知，省委政法委牵头的联合专案组，並没有他这位公安厅长什么事之后。
    夏清心中的疑惑来到了高点。
    他计上心头，示意祁同伟以公安厅名义发函联合专案组，要求移送部分证据到省公安厅共同调查，或是与关键人证会面。
    以此试探罗剑的反应。
    祁同伟心领神会，答应了下去。
    果不其然。
    祁同伟很快將结果告知夏清。
    当省公安厅正式去函后。
    联合专案组给出的回馈是“正在按程序报批”、“需专案组集体研究”、“部分证据有待核实”。
    至於会面证人，更是想都不要想。
    这些反馈，毋庸置疑，都是罗剑在背后指示的结果。
    这就令祁同伟大惑不解，为什么政法委成立联合专案组，原地吸纳了公安厅派出的专案组，却又拒绝公安厅大规模介入调查，共享证据？
    罗剑的行为，看似合法合规，却让人不难看出搪塞和拖延之意。
    至於李港鑫发现的吴天良的证据。
    被交接到罗剑手里后，几乎杳无音讯。
    政法委联合专案组，没有对吴天良做任何的进一步调查，甚至一点处理的態度都没有。
    吴天良仅仅只是被安置在罗剑敲定的保密地点而已。
    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就只有罗剑和心腹知道了。
    夏清听完祁同伟的反馈后，基本可以断定。
    罗剑在搞小动作。
    这种一拖再拖的行为，全然不像是要破案的。
    这很不正常。
    夏清又问道，被抽调的成兆辉和李港鑫两位副厅长，在联合专案组表现如何？
    祁同伟的回答是。
    公安厅派出的专案组虽然被政法委联合专案组吸纳。
    但乾的却是最边缘的活。
    和案件直接相关的，再也没经手过。
    用成兆辉和李港鑫的话来说。
    差不多是在光明区度假了。
    说到这里，祁同伟猜测道：
    “部长，您说罗书记他会不会……”
    夏清示意祁同伟不要在电话里说这些。
    正好，明天常委会，罗剑要向省委做联合专案组的一阶段工作匯报。
    夏清决定，明天会上，探一探罗剑的意图。
    ……
    翌日，常委会开始。
    罗剑作为政法委书记，又是跨部门联合专案组的负责人。
    向省委进行匯报。
    会上，罗剑的匯报很有倾向性。
    他有控制地进行匯报，片面强调案件严重性、证据確凿性、群眾危害性，营造一种白景文问题很大，影响很坏的潜在导向。
    沙瑞金听得直皱眉，却一时找不到罗剑的漏洞，只能干瞪眼。
    田国富適时地开口问道：
    “罗剑同志，我有一个疑问。联合专案组的成立，为什么没有让省市两级纪委的同志参与？我认为光明区发生的这些事件，已经不仅仅是案子，更可能涉及干部问题。如果有纪委的介入，想必能在案件头绪理清之后，精准迅速地找到对应的人。”
    罗剑微微一笑，道：
    “国富同志，正所谓术业有专攻，眼下的重点仍然放在安置房坍塌上，我不认为纪委在这个时间点能够起到很大作用。”
    眼看田国富露出不悦，罗剑进一步补充，刻意嘆了口气道：
    “公安厅的成兆辉常务，就是省纪委出来的干部，说句实话，他在专案组里的表现我是很不满意的。”
    听到罗剑指名道姓说自己的人不行，田国富立刻来了精神，坐直身子道：
    “罗书记这话我不太认同，你把专案组整合，却刻意让公安厅的同志负责些无关紧要的任务，现在反过来说他们工作能力不行？没这个道理吧？”
    “是我失言，抱歉。”罗剑訕笑道：
    “但我还是坚持认为，眼下以破案为主。”
    田国富不再多说，毕竟纪委没有参与，说下去也是无用。
    听著二人对话的夏清，心里倒是真切。
    罗剑的行为是保证他对专案组的绝对掌控权。
    作为政法委书记，对於公检法是有领导权的，特意只让副厅长参与，也是为了避免祁同伟以副省长身份要求介入。
    其他什么正副厅干部，自然唯罗剑是从。
    至於不让两级纪委参与联合专案组。
    夏清认为，罗剑肯定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如果省纪委和市纪委同时参与，市纪委一定会听命於省纪委。
    而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又是跟罗剑平级的常委。
    到时候，联合专案组就会多出一支纪委的力量，话事人只能是田国富。
    罗剑相当於替田国富扩充了力量，还在自己身边放置了隱患。
    这种买卖，罗剑肯定不做。
    这也就是为什么，罗剑以政法委名义牵头的跨部门联合专案组。
    会变成现在这么一个以政法委成员为核心，法检未参与，公安只由副厅长级配合的架构。
    该说不说。
    罗剑对於专案组，乃至於整个案件证据、进展，都有了绝对的掌控权。
    这不是个好消息。
    不如试探一番罗剑的真实意图。
    看他是破案，还是另有所图。
    想到这，夏清缓缓开口道：
    “罗书记，我也有关於案子的事要问。据公安的同志反映，联合专案组拒绝与他们共享证据线索，但公安前期曾提交过重要证据，现在却不了了之。我想替他们问一问，这个证据有没有派上用场，相关的人员为什么只是被安置到保密场所，却没有进一步的处理意见呢？”
    夏清的话將会议的焦点再次聚集。
    罗剑不慌不忙，问道：
    “夏清同志不是组织部长吗？为什么要管案子？”
    此话一出，一片譁然。
    罗剑的话语，极有挑衅意味！
    夏清也有些诧异，但仍旧面带微笑地道：
    “我是汉东的专职副书记，这么大的案子，难道不该过问吗？”
    沙瑞金正好找到机会，也顺著夏清的话说道：
    “是啊罗剑同志，夏书记的疑问，也正是咱们省委关心的，你不妨说明一下吧。”

 第268章 反攻开始

    当沙瑞金问完后。
    罗剑不慌不忙，转身从公文包里翻找，接著一脸严肃地拿出文件道：“沙书记、夏书记，那我就做个正式的回覆。我完全理解您二位对干部的关心，但正因为白景文是重要干部，更应依法从严办理。现在证据对他非常不利，任何外部干预都可能被曲解，损害省委和法律的权威。为了儘快查明真相，还请二位理解我在专案组做的努力。”
    夏清心想，这罗剑是有备而来啊。
    上一个在三人围攻下游刃有余的还是高育良。
    难不成政法委书记这位子养人？
    夏清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弄得有些忍俊不禁，罗剑却看在眼里，有些不快地道：
    “夏书记，有什么好笑的吗？”
    听到这一声分明的夏书记，夏清反应过来。
    原来罗剑这小子一直记得自己是专职副书记。
    刚才故意说自己只是组织部长，就是为了让沙瑞金跟著问话。
    然后拿出文件堵嘴巴。
    毕竟，直接堵住省委书记的嘴巴，可比堵副书记管用多了。
    看来，罗剑的心思挺重啊。
    也罢，常委会本就不是撕破脸的场合，何况沙瑞金比自己更急。
    散会后从长计议吧。
    要贏下这一局，可不只是要通过被政法委封锁的那两件案子。
    夏清如此想著，略带抱歉地回应道：
    “没有，我笑是觉得罗剑同志的回覆很专业，很客观，值得学习！”
    罗剑张了张嘴没继续说话了，沙瑞金见状，也没有什么继续进攻的角度，便宣布散会。
    会后，沙瑞金再次將夏清和田国富召集到办公室。
    並且直截了当地提出。
    他认为罗剑在有意封锁消息和拖时间。
    將有利於白景文的证据全部封锁不让外界接触。
    再选择对白景文不利的证据进行公布。
    这么拖下去，白景文没事都要变成有事了。
    问题是，罗剑这么做，目的何在？
    沙瑞金想不通。
    一旁的田国富犹豫许久，吞吞吐吐地开口：
    “沙书记，有没有一种可能…白景文真的犯了错误，罗剑用这种方式，是希望咱们能够相信他？”
    夏清立刻表示，白景文是被诬陷的，证据確凿。
    理由就是，李港鑫通过监听光明区委办公室主任吴天良的通信设备，获取的吴天良与李达康的通话录音。
    从中可知，吴天良是直接听命於李达康的，李达康特意安排过將“光明家园”安置房项目移交给白景文。
    问题就在於，这一证据由李港鑫按照规定上报白景文后，白景文不仅要求李港鑫撤掉对吴天良的监听，还將证据压下不开展进一步调查，甚至连吴天良都安置到保密场所。
    说好听点叫避免外界接触证据。
    说难听点，很像是在保护嫌疑人。
    沙瑞金听完这些，怒不可遏，道：
    “这罗剑在搞什么鬼？明知道吴天良不乾净，却不继续查下去！”
    田国富在一旁道：
    “可是，李达康安排吴天良，只是想让白景文接手项目，並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这是一场诬陷啊？”
    夏清摇了摇手指，道：
    “国富同志你忘了一件事，安置房项目出了问题之后，立刻就有人举报白景文的远房亲戚通过空壳公司收受项目里的贿赂，这未免太巧合了吧？”
    田国富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道：
    “对啊！好像是两百万！这笔款项，京州市纪委在追…啊！”
    田国富顿时明白了一切，难以置信地看著夏清，道：
    “易学习，已经倒向李达康了！让他去追，恐怕追到最后，两百万直接坐实了！”
    夏清欣慰地笑道：
    “正是。好消息是，这笔款项由市纪委负责，没能划到罗剑手里。国富同志，如果我们能够从易学习手里爭取到这条线索，相信能够从侧面突破罗剑的铜墙铁壁。”
    沙瑞金也紧跟著道：
    “是啊，国富同志，这件事交给你了，务必完成。”
    田国富点点头。
    沙瑞金略一沉思，凝重地道：
    “二位觉得，我有没有必要现在就调整联合专案组？让省纪委、检察院和公安厅增补。”
    夏清道：
    “沙书记，不必著急，先让罗剑去做吧，避免打草惊蛇。我有预感，顺藤摸瓜会有不错的发现。”
    沙瑞金觉得有些道理，拍板道：
    “总之，请二位多加留意。白景文的事，关係到我们能否顺利敲开京州市的大门。”
    夏清与田国富说了声“好”，离开了。
    离开之后，夏清立刻联繫祁同伟。
    要求他通过公安技侦的“灰色手段”，对联合专案组里的罗剑亲信布控，反向监控其亲信的可疑行动。
    夏清判断，替罗剑运作专案组的核心人物，定有重要线索。
    祁同伟不带犹豫地答应了。
    在他眼里，夏清的指示绝对不会出错。
    別说政法委书记亲信，就算是罗剑本人，他祁同伟也早有监视之意。
    安排好这边之后，夏清又联繫上已经退休的季昌明。
    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政法委书记领导的专案组，在调查中有明显程序违法、並可能隱匿或偽造证据，该如何从法律监督层面制衡。
    季昌明指点，省检察院仍有法定职责对调查活动是否合法进行监督，可以此名义，要求查阅办案流程记录，而非具体证据內容。
    如此一来，罗剑无法拒绝。
    而並非直接要求查阅证据，罗剑也不会坚决反对。
    只要掌握了办案流程。
    发现漏洞，也就不在话下了。
    季昌明的指导，给了夏清非常不错的思路。
    夏清当即联繫陈海，以省检察院名义出面，对联合专案组进行调查活动合法性监督。
    陈海当即向郑如铁检察长做了匯报，並立刻执行。
    而几乎同一时间，田国富也带来了好消息。
    易学习迫於压力，將京州市纪委一直追查的两百万贿赂，移交省纪委全权负责。
    而田国富发现。
    京州市纪委虽然掌握了这条线索，却並未进行任何实质性的进一步调查。
    换句话说，就是任由这条对白景文不利的线索自然发酵，却不对其真偽进行核实。
    其中用意，以及背后指使，不言而喻。
    如此一来。
    对罗剑的反攻。
    正式开始。

 第269章 突破口

    汉东监狱。
    侯亮平的单人牢房內，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京城周家二公子，周文。
    也是京州市三大集团之一，昌隆集团董事长。
    周文来的时候，侯亮平正在看书。
    却听到一阵嘲弄的嗓音：
    “哟，汉东对犯人倒是宽厚，还允许看书呢！”
    侯亮平缓缓抬头，一位油头一丝不苟，戴著金边眼镜，西装革履的男子，正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
    侯亮平不动声色地看向男子身后，监狱的警员站在屋外把守，只有两名墨保鏢跟著男子，想必身份非凡。
    在汉东品尝过从天堂到地狱的大起大落后，再加上在监狱里无所事事，侯亮平有了充足的时间审视自我。
    现在的侯亮平，较之以往，变化极大。
    外貌上，他留了鬍子，更显成熟。
    心性上，他早没了先前的咋咋呼呼，而是学著高育良、夏清的习惯，先观察，再后发制人。
    正因如此，侯亮平面对男子的挑衅，也只是淡淡地將书放到一边，道：
    “你哪位？”
    周文感到惊异，不是听钟家人说过，侯亮平是个一点就燃，毫无城府的蠢货吗？
    怎么今天这样子，不像是没有城府啊。
    或许是在装？
    周文看向侯亮平的书。
    《万历十五年》。
    嘖，在监狱里看这种东西？
    真能装啊！
    周文坐下，得意洋洋地道：
    “老子叫周文，京州昌隆集团的老总，你给我记好了。”
    说到这里，周文特意停顿，补充道：
    “也是钟家的新女婿，钟小艾的未婚夫。”
    听到这，侯亮平本是平静的神態，到底是掀起了波澜。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周文，目光深邃。
    周文迎向侯亮平的眼神，从中並未读出任何怒意。
    怎么回事。
    这侯亮平竟然心性强悍到如此地步？
    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早知道是这么个木头人，今天来挑衅，又有什么意义！
    周文不耐烦地站起身，摆摆手道：
    “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木头！走了走了，浪费老子时间。”
    周文刚转过身，其中一名保鏢就心领神会地衝上前，一脚踹向侯亮平。
    很快，那名保鏢也察觉不对劲。
    侯亮平抬起胳膊挡下这一脚，淡淡道：
    “想把警卫引过来么？”
    “啐！走了走了！”周文见状，示意保鏢们离开。
    牢房门重新关上。
    侯亮平坐回原处，神情麻木。
    被钟正国设计陷害，在监狱里待了这么久。
    侯亮平早就把对钟家的感情一点点磨灭。
    他现在唯独放不下的，是孩子。
    不知道在钟家过得好不好？
    至於其他的。
    钟家。
    我侯亮平，跟你们没完。
    还有这个周文。
    准备娶钟小艾么？
    侯亮平若有所思，拿起书，继续读了起来。
    ……
    另一边。
    最先得到好消息的是田国富。
    通过对那笔两百万贿赂的追查，省纪委发现。
    收款方根本不是白景文的远房亲戚。
    挪用的也不是项目专款。
    而是通过某空壳公司，经过反覆转手，最终流入另一家空壳公司。
    这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赵瑞龙。
    对区委书记白景文的陷害，再度出现了赵瑞龙的影子。
    赵瑞龙深度参与了京州市乃至光明区的事务。
    而李达康又在其中扮演了总指挥的角色。
    换句话说。
    如果能证明吴天良在这两百万贿赂款中，所扮演的角色，与赵瑞龙有关。
    那就相当於证明了，赵瑞龙与李达康的关係！
    这对於沙瑞金和田国富一方来说，是巨大的进展。
    因为他们二人，並不像夏清和高育良那般，早就確定李达康是赵立春的暗牌！
    而最主要的。
    攻击白景文的其中一条证据。
    已经被证明造假了！
    紧接著是夏清这一边。
    在公安厅以特种手段，对罗剑安排在专案组的亲信进行布控后。
    一条关键线索进入夏清和祁同伟的视线。
    祁同伟邀请夏清亲自前往公安厅指挥中心，观看这条线索。
    大屏幕上。
    深夜。
    两名男子正在会面。
    其中一人，正是罗剑的亲信，省政法委新任常务副书记，
    另一人，经过公安厅的技术甄別確定，是一位来自京城事务所的律师。
    这二人的会面，被反覆拍到多次。
    一周內，要进行三到四次会面。
    如此高频，且是深夜的秘密会面，引人遐想。
    祁同伟补充到，罗剑上任之后，立刻对政法委班子成员进行了大面积更换。
    高育良的亲信们，或是改非退居二线，或是调去閒职。
    新的常务和另一名副书记，以及政治部、办公室等关键岗位负责人，都由罗剑亲自指名。
    祁同伟作为高育良提拔兼任的政法委副书记，在罗剑若有若无的动作下，几乎被排除在外。
    这一次，这位政法委的新任常务的不正常举动，恐怕是一项重大的突破口。
    在反覆观看视频下。
    夏清，发现了一个关键线索：
    “第六条视频，一分二十五秒，对，退后三秒，再进一秒，好，停！”
    隨著夏清一声令下，画面定格。
    “放大！”
    祁同伟迅速指示。
    那一帧图像放大之后，在场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政法委常务副书记將一块移动硬碟，塞到那名律师的衣袋里。
    如果这硬碟里，是专案组掌握的证据。
    那这就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
    夏清指示，將这一证据严加看管，今天在场所有人，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
    祁同伟心领神会。
    夏清这是避免打草惊蛇。
    如果常务副书记交给律师的，真是案件的证据。
    这位副书记的行为，会不会是罗剑所指使？
    大有深意！
    就在此时。
    同样观看视频的李港鑫，突然高声道：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这个律师是谁了！这他妈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律师！”
    夏清与祁同伟，同时看向李港鑫。
    李港鑫因为激动而面色红润，凑上前去，指著屏幕兴奋地道：
    “这人是京州昌隆集团的法律顾问！那位周总眼前的大红人！我记得，进驻光明区查案之后，在安置房项目承建商钱老板的办公室，还见过这个人！”
    夏清与祁同伟对视一眼，接著看向李港鑫，面色严肃地道：
    “港鑫，你確定吗？如果是真的，那这就是极为重大的事件了！”
    李港鑫不假思索地道：
    “绝对真实，我敢保证！”

 第270章 结盟

    夏清向椅背靠去，缓缓道：
    “这可有意思了。事件的背后，出现了京城周家二公子的身影。同伟，你怎么看？”
    祁同伟略一思索，道：
    “我有个大胆的猜想，罗剑书记与周家，存在密不可分的联繫。”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清满意地点点头，道：
    “加上罗剑突然提拔入常，背后的势力定然非同小可。如果他是京城周家的人，那就说得通了。”
    祁同伟又道：
    “那么，罗剑安排亲信给周家提供案件证据，意欲何为呢？”
    夏清示意其他人退出指挥中心，只留他、祁同伟和李港鑫在內。
    祁同伟摆摆手，其他人员乖乖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见人员清空，夏清这才低声且凝重地道：
    “根据育良书记前期的猜测，结合我们掌握的情报来看…周家在协助李达康诬陷白景文，罗剑是周家的人，赵家有所参与，吴天良、钱老板是知情人。”
    祁同伟与李港鑫倒吸一口凉气。
    事情大条了。
    本来，高育良先前的猜测，是认为赵立春与李达康，都前赴后继地为京州三大集团，也就是他们背后的周、徐、李三大家族谋利。
    但三大家族何其庞大，要想处理，必须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可现在。
    对白景文的诬陷，已经不单单是李达康和赵立春的动作。
    周家竟然亲自下场，共同参与。
    如此一来，势必投鼠忌器。
    为白景文翻案，以及追责到哪一步。
    就必须慎重考虑了！
    祁同伟缓缓道：
    “这可是个大难题啊，咱们没法无所顾忌地向前冲了……”
    夏清见状，摩挲著下巴道：
    “或许是个好机会，咱们迟早要对这些毒瘤动手，无非提前了。下一步，就是直接对罗剑开火。”
    接著，夏清指示祁同伟將这一视频证据交给他一份。
    祁同伟立刻去做了。
    夏清离开公安厅后，带著证据，找到了沙瑞金和田国富。
    见夏清到来，沙瑞金表现得非常高兴，忙不迭地將夏清迎进办公室，道：
    “夏清来的正好，国富那边进展不错，正要跟咱们分享。”
    田国富隨即將那笔两百万子虚乌有的贿赂真相，告知夏清。
    夏清听完，总结了两点。
    一是李达康绝对是赵立春的人，派白景文去光明区，本就危机重重。
    沙瑞金听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他最开始以为李达康是自己人，是满脑子沙李配的自己人。
    为此，他才放心大胆地派白景文前往光明区任职，想的是李达康能够配合，让自己顺利控制光明区乃至京州市。
    沙瑞金的打算，是在失去倪家的扶持之后，通过自己的努力，提高自己在汉东的威望，重新做回掌控一切的省委书记。
    谁能想到李达康竟是赵立春的人。
    还一同设计陷害白景文。
    现在想想，白景文在那边受到的委屈和误解，自己也要负一定的责任。
    夏清总结的第二点则是。
    光明区委办主任吴天良，必须严查。
    接著，夏清也向二人展示了他的成果。
    在看完罗剑亲信的行为后。
    沙瑞金已经气得说不出话。
    田国富替沙瑞金做了总结：
    周家二公子，京州市昌隆集团董事长周文，与罗剑有往来。
    罗剑的靠山，基本上可以判断为京城周家。
    罗剑將证据通过周文的法律顾问，交给周文和周家掌握。
    然后，罗剑再以联合专案组的形式，將重要证据和证人封锁，不让外界掌握。
    这一步，或许已经不是李达康能够主导的了。
    而是周家的指示。
    让罗剑以政法委书记身份，行职务之便，干涉正规调查，將白景文的案子做实。
    沙瑞金补充道：
    “我能不能这么认为：罗剑是周家的人，李达康除了是赵家的人，也是周家的人？”
    夏清严肃地道：
    “可以这么说，却不全面。李达康除了是赵立春的嫡系，他还要听命於京州那三大集团背后的三大家族。换句话说，他是赵家在京州市的代理人，更是三大家族手中的刀。至於罗剑，想必是周家的指示，让他与李达康暂时联合在了一起，共同策划了一起诬陷区委书记白景文，巩固光明区和京州市势力范围的计划。”
    沙瑞金沉吟片刻，道：
    “所以，咱们这一次是要做个彻底的了断了…对手是李达康和三大家族？还有半死不活的赵家？”
    夏清苦笑道：
    “可以这么说。”
    在一旁听著的田国富此时插上话，义正言辞地道：
    “沙书记，正因为如此，白景文绝不能出事！而且他还要继续返回光明区当书记！我现在完全明白夏书记先前提出的，让白景文继续干下去的目的了。只要咱们陪著白景文挺过这一关，就等於向李达康和三大家族，表明了咱们的立场和態度！这柄刺入京州市心臟的利刃，將会淬火重生，披荆斩棘！”
    夏清笑著道：
    “怎么像听武侠小说？不过，国富同志的话，我完全赞同。沙书记，是时候了，向盘踞在汉东最后一块毒瘤，发起全面进攻吧！”
    顿了顿，夏清补充道：
    “那位领导，肯定也希望看到沙书记在这种大是大非的战场上，运筹帷幄，挥斥方遒！”
    沙瑞金一时没想起是哪位领导。
    几秒后，他突然反应过来。
    倪老爷子提前安排，自己主动交代。
    以倪家为代价。
    让自己，成功倒向中纪委副书记梁远背后的那位！
    而那位领导，一直对自己不冷不热。
    想必是在观察。
    如果真如夏清所说，在这种大是大非问题上，展现自己坚定的立场，和卓有成效的指挥布局。
    想必，自己真能得到那位的垂青，收穫政治生命第二春也说不定！
    沙瑞金考虑清楚，站起身，意气风发地道：
    “好！夏清同志，国富同志！有你们在，想必大事可成！”
    田国富哈哈大笑道：
    “咱们三位空降干部竟然有朝一日站在同一阵营，真是有趣！有趣！”
    夏清目光如剑，斩钉截铁地道：
    “二位，决定汉东，更是决定咱们命运的时刻，终於到了！”

 第271章 调整专案组

    次日，沙瑞金召开书记办公会。
    会上，沙瑞金重点强调政法队伍办案合法性问题。
    严厉指出。
    如果办案的领导机关自身涉嫌违法，办出的案子將没有半分公信力可言。
    这不叫独立办案，而是独立於党和人民的监督之外。
    沙瑞金的言辞极为尖锐，话说的很重。
    这就让与会眾人心里打起了鼓。
    沙瑞金的指向很明確，近期法检两院都处於平稳期，公安厅那边也没有多大的情况。
    那么这些话，就是说给罗剑和他的政法委听的了。
    当所有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望向罗剑。
    饶是心性强如他，也在此刻犯起了嘀咕。
    但不能不做表態。
    打定主意，罗剑开口便是一套法律、程序、规范。
    紧接著是自我检討，表示联合专案组有些方面確实容易让人引起误会，今后自己將加强领导把关。
    最后则是藉机再度匯报了案件进展，仍是老样子，將矛头指向白景文。
    罗剑说完，不无得意地环顾眾人。
    却见到李达康面色非常难看，正漫不经心地摆弄著手中的钢笔。
    当注意到罗剑的目光迎向自己，李达康下意识地扭过头去，嘴里微不可察地轻嘆一声。
    罗剑有些不舒服了。
    李达康这表情什么意思？
    觉得我说的很糟糕么？
    不等罗剑想通李达康的用意，却见沙瑞金冷笑一声，早有准备般地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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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罗剑同志这么说了，我就不得不指出三点，也请各位同志们一同把关。”
    沙瑞金这话一出，眾人纷纷合上本子，放下笔，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说了下去。
    第一点，是省纪委近期的调查结果，白景文远房亲戚从光明峰项目转款里收受的两百万元贿赂，纯属子虚乌有。
    真相是赵瑞龙在京城通过某种手段，自导自演了这么一齣戏，通过他控制的公司將钱匯出，在光明峰项目资金库里过了一轮，接著匯到另一家由他控制的已经包装成白景文远房亲戚名下的公司。
    听到这，眾人不由得暗暗吃惊。
    没想到，白景文的事件中竟然又出现了赵瑞龙的影子，真是阴魂不散。
    同时也有几名反应快的常委意识到。
    赵瑞龙这么轻易就將自己的钱放到光明峰项目里去过了一轮。
    这就说明，赵家对光明区的控制仍未完全消退。
    准確的说，赵家的掌控力度，仍然不可小覷。
    那么在这其中，李达康会不会与赵瑞龙也有些关联？
    眾人不敢再往下想。
    但却可以看到，李达康的脸色越发阴沉。
    沙瑞金接著指出第二点。
    公安厅在前期的调查中，明確指出了吴天良的问题。
    在之后的覆核中，再次確认，吴天良有重大的嫌疑。
    为什么联合专案组不往下查，而是將吴天良秘密控制了起来？
    罗剑再次將之前那一套政策之类的拋了出来，用来解释。
    但这次，沙瑞金不吃这一套，极不给面子地道：
    “你不要说这些，什么程序合法，流程合规？非常时期非常办法，就算公安厅的手段有些过激，但面对明明已经掌握的线索却不去追查，这就是瀆职！罗剑同志，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期限，专案组將吴天良控制住，到底什么时候往下查？”
    罗剑一怔，今天的沙瑞金来势汹汹，他知道不能再隨意应付，便道：
    “我们正在抓紧时间调查，但在明確的结果出来前，恕我不能对外泄露，如果沙书记您想掌握情况，我可以会后跟您单独匯报……”
    “哦？这么说，罗剑同志非常讲规矩，守章程咯？”沙瑞金的眉头挑了挑。
    “那是自然。我身为汉东政法系统一把手，自己不讲规矩，守章程，还怎么服眾？”罗剑自满地笑笑，却无意间瞥到李达康无奈的神情。
    罗剑心里暗道不对。
    可为时已晚。
    沙瑞金等的就是他这句表態，直接拋出了第三点绝杀：
    经过秘密调查，现已证实，联合专案组中的核心成员，出现了泄密的情况！
    此话一出，再度掀起轩然大波。
    罗剑的脸上彻底掛不住了，慍怒道：
    “沙书记，您这是从哪得来的消息？请明示。”
    沙瑞金直截了当地道：
    “专案组的人带著证据去见人了，还要我接著说下去么？”
    会议的风向彻底倒向沙瑞金。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罗剑，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罗剑心中一惊，难道沙瑞金掌握了他派人向昌隆集团周文通风报信的证据？
    要真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周公子吩咐过，他可以提供方便，却决不能被牵扯出来。
    要是坏了大事，別说自己这顶常委帽子不保，恐怕下半辈子的仕途，也到此为止了。
    想到这，罗剑再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沉重地点了点头。
    罗剑这才咬咬牙，站起身，以一种极为谦卑严肃的態度，向沙瑞金和眾常委做了检討。
    並表示，愿意接受省委对专案组的一切指导和调整。
    沙瑞金要的就是罗剑这个態度。
    当即要求，联合专案组要加强领导、接受监督，立刻增补省纪委、省检察院人员进入，联合办案。
    罗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可想而知，当省纪委和检察院进入专案组。
    罗剑的权力，以及他亲信的权力，会被稀释到一种什么程度。
    但事已至此，別无他法。
    最后，沙瑞金对罗剑语重心长地道：
    “罗剑同志，政法工作要讲政治，这个政治就是党和人民的利益。我要郑重提醒你，任何工作都不能偏离这个轨道。但凡有一丝一毫偏差，省委不会放过你，党和人民更不会放过你。”
    这般极具警告意味，同时又是莫大羞辱的话语，一经进入罗剑的耳朵，便让他满脸涨红。
    但毕竟是书记办公会，就算沙瑞金指著鼻子骂，也得笑脸相迎，照单全收。
    会后，省纪委和省检察院，迅速安排。
    省纪委这边，副书记带队，加入专案组。
    省检察院这边，则由新任的反贪局长吕梁带队加入。
    而罗剑，回到办公室后，屏退眾人，用专门的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周公子，坏事了。汉东这群混帐，掌握了我手下亲信和您秘书的证据……”

 第272章 与证人会面

    电话那头的周文语调阴冷：
    “处理好，不要扯到我这来。”
    罗剑打电话前就考虑过如何去做，便將计划报告给周文。
    將手下亲信常务副书记，將案件证据交给周文亲信，与周文亲信进行秘密往来的过程。
    改成周文的亲信，其实是安置房项目承建商钱老板僱佣的私人律师，想著如何儘可能替钱老板减轻罪责，这才四处奔走，不惜向专案组成员购买证据。
    如此，便將罗剑与周文的私下往来，减轻到个体户为了降低罪责，不得已重金聘请律师，贿赂干部，购买证据，爭取打贏官司的违法行为。
    “到时候，把我那不成器的手下降个职处理，您那边那位充其量就罚点款…您看如何？”
    “很好。你的手下，我会给他打一笔钱当做封口费。”周文说完，满意地掛了电话。
    罗剑长舒一口气，紧接著跟那位暴露了的亲信打了个电话，告知了这事。
    安排好这些，罗剑静静等待省纪委和检察院的到来。
    很快，省纪委和检察院迅速加入了专案组。
    第一件事，便是过问沙书记特別指出的，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与昌隆集团法律顾问联络，並交出证据的事。
    而这一切，罗剑早就准备好了。
    他將常务副书记和那位法律顾问，都带到了省纪委和检察院成员面前。
    在反覆確认下，常务副书记一口咬定自己是著急用钱，被猪油蒙了心，才想出贩卖证据的事。
    而那位法律顾问，则自称是钱老板请来的律师，帮著打官司，不择手段才去买证据。
    两边的內容衔接天衣无缝，省纪委和吕梁一时找不出破绽，便如实匯报给田国富与陈海。
    陈海紧接著匯报给夏清。
    夏清听完，笑骂道：
    “好一个罗剑，反应真是快，手脚真是乾净啊。行了，这件事不要再纠结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夏清又与田国富通了气，发现对方与他想法一致，也是无可奈何。
    於是，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被省纪委带走，不久后处理，降为科员。
    那名所谓的律师，交给省司法厅罚款教育了事。
    夏清等人的第一招，被罗剑轻鬆化解。
    但第二招紧接著就来了。
    反贪局局长吕梁向罗剑提出，根据瑞金书记和如铁检察长的指示。
    要求专案组这边审批通过，反贪局与重要人证，光明区委办公室主任吴天良、安置房项目承建商钱老板的会面请求，省公安厅一併参加。
    罗剑清楚，吕梁带著省里的尚方宝剑而来，怠慢不得。
    便安排了会面顺序。
    先钱老板，再吴天良。
    很快，吕梁带著陆亦可、林华华，李港鑫带著手下警员，来到专门的会面室，面见钱老板。
    吕梁有备而来，单刀直入，询问钱老板是否与昌隆集团、光明区委有所联繫。
    以及最关键的，安置房项目坍塌的真实情况。
    这一切，钱老板对答如流。
    一口咬定，白景文在项目中偷工减料、挪用公款，最终导致项目建材以次充好，酿成大祸。
    钱老板没有受到任何指使，反倒是白景文三番五次安排他去陪酒、买单、送土特產。
    说到最后，钱老板还不忘啐了口唾沫，咬牙切齿地道：
    “这样的狗官，死不足惜！各位领导，我请求將白景文迅速处理，以正法治！”
    吕梁与李港鑫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里看出无奈的神情。
    结束会面后，省纪委、检察院、公安厅三家带队负责人，开了个短会。
    对手比他们想像的要狡猾。
    现在，只能期待与吴天良的会面，能够得到关键性的证据。
    吕梁回到办公室之后，陈海的电话打了过来。
    根据夏清的指示。
    见到吴天良之后，不必藏著掖著。
    猛料直接招呼。
    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並表示，新的证据，已经在路上送来了。
    吕梁心领神会，让陈海放心。
    同时对新的证据感到期待。
    这次会是怎样的猛料？
    掛了电话，吕梁不禁感慨。
    陈海比自己年轻，早早当上了反贪局局长。
    现在一飞冲天，接手副检察长位子。
    所展现的能力，也让眾人心服口服。
    吕梁相信，陈海一定可以蜕变成不亚於季昌明的优秀检察战士！
    ……
    与吴天良的会面时间到了。
    刚一坐下。
    吕梁开门见山，摆出录音证据。
    里边是吴天良接受李达康指示，让白景文接手安置房项目的录音。
    以及吕梁打开口子，允许赵瑞龙资金进入项目专项资金库，用来诬陷白景文受贿的录音。
    这下可让吴天良失了分寸。
    在来之前，吴天良就被罗剑叮嘱过。
    公安只掌握了自己接受李达康让白景文接手项目的指示证据。
    现在，公安厅突然甩出来自己让赵瑞龙资金流入资金库的证据，实在措手不及！
    在吴天良发愣时，吕梁打出第三张猛料！
    这段录音，让吴天良面色惨白。
    “钱老板…给新书记…一个惊喜……”
    录音里断断续续的对话。
    却清晰可辨。
    正是吴天良向钱老板安排，让钱老板製造事故的录音！
    吴天良整个人瘫在座位上。
    面对吕梁的逼问，吴天良的心理防线已经在崩溃边缘。
    旁边坐著的纪委副书记看得一愣一愣，心想检察院太狠了，证据一个接一个的。
    而旁边的李港鑫察觉出副书记的羡慕，用手肘蹭了蹭对方的手臂，低声得意道：
    “怎么样，猛料多吧？咱们公安给的！”
    省纪委副书记：
    “……”
    在连番攻势下。
    吴天良到底是把持不住，脱口而出：
    “我认，我认！是京州市委的人，指使我篡改工程质量报告，让白景文接手，然后又让我跟钱老板里应外合……”
    听著的眾人来了精神，一五一十地记下，还不忘看两眼录音设备。
    但吕梁反应过来，吴天良没有指出是谁，於是追问道：
    “京州市委的人？是谁？”
    “市委书记秘书…他指使的我……”吴天良说话吞吞吐吐，身子开始发抖。
    吕梁明显对这个结果不满意，他清楚，不指名幕后的人，仅仅一个书记秘书，算不上什么，於是急切地道：
    “还有呢？只有他一个人吗？你再想清楚！”
    “就…他…一…个……”吴天良开始翻白眼，嘴唇翕动。
    “你把名字说出来，不要隱瞒！吴天良？吴天良！”吕梁的声音越发急迫，但吴天良却在眾目睽睽之下，“扑通”向后栽倒，不省人事了。

 第273章 曲折

    联合专案组大会议室里。
    罗剑正大发雷霆。
    “都说咱们汉东公检法队伍的干部有水平，会办案，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一个重要证人的会面，硬生生把人逼到晕厥，送到icu！你们了不起，你们好本事！”
    罗剑声色俱厉，虽不曾点名道姓，但字字句句都直指参与吴天良会面的吕梁一行人。
    省纪委副书记听不下去了，试探地回了一句：
    “罗书记，我可以作证，检察院同志的问话绝对符合程序规范，至於问话对象突发急症，这的確不在我们设想之內……”
    “不在设想之內？”罗剑像是找到了漏洞，迅速回击道：
    “照你这么说，以后问一个证人，就送一个进医院？案子还办不办？”
    纪委副书记不吭声了。
    吕梁连忙站出来，沉声道：
    “罗书记，我做检討，这次是我们办案没有注意方式方法，给您添麻烦了。”
    罗剑冷哼一声，道：
    “吴天良现在去icu了，短期內別想著什么会面了！真是的，沙书记那边催我继续追查，你们就给我闹这种事！我会如实向沙书记和省委匯报，有什么后果，你们自求多福吧！”
    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吕梁嘆了口气，道：
    “我也向院里匯报吧。”
    ……
    “突发急症？这么巧？”
    听完陈海的匯报，夏清满脸的不敢相信。
    关键证人，好不容易取得了会面机会。
    怎么就在讯问的关键时点，突发急症，住进icu，禁止探视？
    这太不合常理了。
    陈海补充道：
    “我让吕梁他们去了一趟医院，暗中调阅了吴天良的病理记录，发现他以前並没有会突然晕厥的病症。”
    夏清一怔，低声道：
    “你的意思是……”
    陈海点点头，道：
    “不排除吴天良的晕厥，是人为的可能。”
    夏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思绪大作。
    如果真如陈海所说。
    吴天良在被罗剑控制的这些日子里，定期为他服用某些药物，或是在会面前就用一些手段。
    是可以达到让吴天良晕厥的效果。
    这么一来，罗剑此人就不只是用心险恶，简直心狠手辣。
    目前的情况来说，再度与吴天良会面几乎不可能。
    那就只能从吴天良吐露的线索中查起。
    想到这里，夏清指示道：
    “通知吕梁，让他们顺著吴天良的证言，去查李达康的秘书。大胆去做，有事我担著。”
    陈海感激地笑道：
    “部长还在担心去年调查李达康老婆那件事吗？请您放心，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更不会心存芥蒂。”
    夏清欣慰地笑笑，喝了口茶，像是想到了什么，悠悠道：
    “说实话，侯亮平的能力还是不错的，现在被一起人尽皆知的阴谋所陷害，倒也罪不至此…罢了，不说这些。”
    陈海把这话听进去了，却没有吭声。
    夏清又道：
    “再盯一下光明区长孙连城。我断定，他身上也是有秘密的。”
    陈海领命离开了。
    夏清摆弄著笔记本，若有所思。
    在陈海传达夏清的指示后。
    检察院兵分两路。
    副厅级的吕梁，亲自去见同为副厅级的孙连城。
    陆亦可则带队前往京州市委大院，寻找同为正处级的李达康秘书。
    而陆亦可的刚直性格，能確保她带的这一队在李达康面前，也不会犯怵。
    结果，不太乐观。
    孙连城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他將吕梁等人带到光明区信访局的接待大厅，指了指那矮小的办事窗口和小板凳，面无表情地道：
    “李达康一有事就往下属身上甩锅，需要用钱就找区里要资金，现在咱们没钱了，他还要求区信访局扩建办事窗口。说实话，我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这三张小板凳还是我自掏腰包购置的！”
    一番话说得吕梁等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开口。
    孙连城则越说越起劲，激动地道：
    “你们问我，没用！我不可能是李达康的心腹，我巴不得他赶紧把我撤职，让我回家享清福！我倒要看看，李达康这样的甩锅书记，能干多久！”
    “誒誒誒孙区长，別激动……”吕梁连忙劝阻，避免孙连城说出更激烈的话来。
    总之，孙连城这边，暂时是不能指望线索了。
    而陆亦可那一队。
    也相当不顺。
    李达康的秘书，正是京州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欧明。
    面对陆亦可等人的盘问，欧明供认不讳，大方承认自己安排吴天良，让白景文接手安置房项目。
    但项目出问题，欧明表示並不知情。
    他只是站在市委的立场上，认为白景文应当接手安置房项目，作为在光明区的成绩。
    谁知白景文竟將手伸到了这样重要的民生项目里，还导致了坍塌事故。
    说到这里，欧明嘆了口气，道：
    “唉，我本以为白景文是个不错的干部，谁知发生这样的事……”
    陆亦可听到这里，追问到，安置房项目真的不存在任何问题？是白景文导致的事故？
    欧明给出肯定答覆。
    紧接著，陆亦可拿出录音证据。
    里边是吴天良的声音，他承认了是李达康的秘书安排他做这一切。
    谁知，欧明听完，只是淡淡地笑道：
    “这能说明什么？吴天良只是指控我让他篡改项目的检测报告，但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你们有找到具体证据吗？反倒是这个吴天良，將项目移交给白景文之后，项目立刻出了问题，依我看，你们有空来问我，不如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陆亦可一时语塞，吴天良存在问题是板上钉钉的，可吴天良指控的欧明，一时半会还真没有什么证据。
    但吴天良已经进了icu，罗剑严令，在吴天良康復前禁止探视，更別提询问案情了。
    今天来见欧明，也是无功而返。
    照这么看，案件的线索又断了。
    反贪局的人返回后，立刻將结果匯报陈海。
    陈海並未急著向夏清匯报，先思索了一番。
    欧明和孙连城都是李达康的下属，肯定知道些內情。
    现在问不出，只是他们觉得没有袒露实情的必要。
    需要一个契机，动摇他们的心理防线！

 第274章 寻找丁义珍

    夏清与田国富將近期的情况做了简单的復盘。
    最后敲定。
    检察院和公安厅继续紧盯吴天良这条线，確保吴天良在能够接受探视的第一时间，前往询问。
    省纪委则进一步从严监督联合调查组的內部，避免罗剑阻挠。
    双方一拍即合。
    同时也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白景文案发至此，已经拖了不少时日。
    而白景文却迟迟没有定罪，也未曾宣布清白。
    照这么下去，外边的舆论將会相当不利。
    到最后，白景文恐怕还是要因为外界压力，背上罪责。
    突破罗剑的防御，在李达康的运作之下找出真相的时间。
    不多了。
    当晚，夏清回到住处，电话响起。
    是周正。
    接听之后，周正给夏清带来一个好消息。
    追查许久的丁义珍，被周正发现了。
    丁义珍当时正在漂亮国某华人餐厅后厨干著最辛苦的打杂活计。
    周正看到他时，都快认不出来。
    眼前那蓬头垢面、衣著廉价且脏乱的男子，哪是曾经在光明区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土皇帝丁义珍？
    简直就是標准的偷渡客模板！
    周正都不由得感慨。
    贪慾实在是可怕的东西。
    在国內捞了这么多，是对金钱权力的贪慾。
    东窗事发，想著逃亡出国，又是对不该属於他的自由的贪慾。
    结果呢？
    造就现在这么个暗无天日的景象。
    在华人餐厅，被当地的黑势力严加看管，作为最底层的杂工，日復一日被剥削著劳动力，践踏著自尊。
    像是拥抱了自由，却恰恰失去了自由。
    堂堂光明区委书记沦落至此，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周正想办法，以去后厨借酱油和醋为由，跟丁义珍搭上了线。
    从丁义珍那里，得到了交流用的纸条。
    上边是丁义珍在漂亮国表妹的住址和联繫方式。
    周正得到这些情报后，立刻匯报给了夏清。
    夏清听完，略作思考，问道：
    “你和丁义珍交流的全程，有没有其他人看见？”
    周正如实回答道：
    “有的，应该是餐厅的管理人，在我拿到纸条后闯了进来，问我是干嘛的，我说我在借醋，他將信將疑，最后帮我去取了…丁义珍很怕他，看起来是个当地的黑社会。”
    “坏事了，那管理人肯定知道丁义珍和你干了什么，只是不能確定你是哪伙人，才没对你动手。”夏清经验老到，通过周正的描述便判断出来，道：
    “我敢断定，丁义珍这几天之內就会被他们转移，去到类似黑矿之类的地方永远没法回到地面，或是……”
    夏清顿了顿，加强了语气：
    “就此处理掉。”
    周正也被夏清的警告弄得有些发慌，他心里认为这番接触是天衣无缝的，怎么在夏清看来，如此漏洞百出？
    但周正並不会提出质疑，与夏清接触这么久以来，他越发相信，以夏清的能力，定能察觉到许多自己察觉不到的东西，此时只要听从指示即可。
    夏清深思熟虑之后，给出了指示。
    目前的优势在於，检察院和公安厅是同时派了人手前往漂亮国。
    双方在夏清的统一指挥下，是可以形成联动的。
    当务之急，是要在申请漂亮国当地警力介入之前。
    阻止丁义珍离开那家餐厅。
    否则，当地警力也会扑个空。
    夏清让周正他们演一齣戏。
    去花点钱，雇几个当地的流浪汉。
    让他们去到餐厅，就说丁义珍欠了帮派的钱。
    届时，餐厅管理者肯定会出面。
    这些替漂亮国人做事的亚裔，在面对地道的漂亮国人时，会表现出谨慎与畏惧。
    周正口中的这个管理人，甚至会更加谨慎。
    这点从他不敢动周正就能够看出。
    纸老虎罢了。
    只要那几个流浪汉能够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
    丁义珍，一时半会肯定走不掉！
    周正认真听完，一拍脑门，道：
    “好计划，我怎么没想到呢！部长高明，我这就去找人！”
    夏清点点头，道：
    “有其他情况，再跟我匯报。去僱人的时候，让公安厅的陪著，带上枪。”
    说完，二人掛了电话。
    夏清对找到丁义珍感到欣喜，希望能够將他顺利带回。
    只要掌握了丁义珍。
    什么证据都不在话下了。
    光明区和京州市。
    一击即溃！
    为此，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想到这里，夏清又拨出一个电话：
    “是我夏清，你那边这会儿刚吃完午饭吧？帮我做件事……”
    ……
    同一时刻。
    罗剑也正在与一位重要人物通电话。
    双方通话的气氛有些凝重。
    在某些问题上，並没能达成共识。
    只听得罗剑加重了语气，强调道：
    “达康书记，我再重申一遍，能帮你们做的，已经都做到了，现在是你们那边努力的时候。比如，再弄些更直白，更彻底的猛料，把白景文的问题做实？这一套，你应该不陌生。”
    李达康对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大感不快，沉声道：
    “罗剑书记，请注意你的用词！什么叫我不陌生？你意思是说我在搞阴谋诡计？我告诉你，白景文就是有问题！你现在做的不是帮我们拖时间，而是帮正义爭取时间！请你搞清楚！”
    “好好好我不和你爭这些，我从周公子那里接到的指示並未让我进行下一步，吴天良必须好好地待在医院，我奉劝你也不要把脑筋动到吴天良这里。打了我的脸，咱俩可就只能翻脸了。”罗剑不置可否地道。
    李达康一时语塞，他在帮赵立春做事，也是为了接近三大家族，尤其是为首的周家。
    可直接坐镇京州市的周文，对他一向不冷不热，令他把握不住。
    偏生罗剑又是周文直接带起来的嫡系，真要论后台，李达康的確有些犯怵。
    面对周文的强势態度，强势惯了的李达康都有些招架不住，却不敢发作，只得软了语气，试探道：
    “那…罗书记，钱老板也很重要……”
    罗剑听到这，爽快地道：
    “这好办，你有什么需要就去做，明天我会让专案组解除对钱老板的控制。但你记住，我同时会加强对吴天良的保护。”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多谢罗书记！”李达康忙不迭地道谢。
    罗剑冷哼一声，不屑地掛了电话。

 第275章 死局

    “增派人手保护吴天良？这么突然？”
    办公室里，夏清略显诧异地道。
    坐在对面的祁同伟沉声道：
    “是的，昨天收到政法委的通知，让厅里抽些警力去吴天良的病房保证安全，今天上午十点前到位。”
    夏清摩挲著下巴，思考著。
    从逻辑上说，政法委的安排没什么问题。
    吴天良作为重要证人，又在icu住著，加派人手保护，免得有不法之徒动心思。
    但从公安厅抽人，公安厅將可以近距离掌握吴天良的一切情况。
    这相当於罗剑让出了对吴天良的绝对控制权。
    罗剑是什么意思？
    在释放缓和的信號？
    还是说，他有意让吴天良的情况，公布在所有人的面前？
    夏清暂时想不出缘由，便让祁同伟安排人的时候，安排一到两个绝对忠诚的部下，隨时向祁同伟报告情况。
    祁同伟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您没觉得有问题，我就去办了。”
    夏清点点头。
    而就在公安厅的警力加入到吴天良护卫任务的次日凌晨。
    事故发生。
    替吴天良照常检查身体状况的医生，却在这日突然发难。
    趁著给吴天良安置仪器的同时，从白大褂的袖口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刀片，直取吴天良咽喉。
    当时，吴天良都嚇坏了，哀嚎传遍整栋重症监护大楼。
    所幸公安厅的警察们眼疾手快，迅速控制歹徒，夺下刀片，这才让吴天良免受生命威胁。
    据之后的调查显示。
    这名医生，曾受过指使。
    刺杀吴天良。
    至於是谁指派，和谁联络，医生不说，也没查出任何线索。
    这样的事件，深深刺激到沙瑞金。
    在他看来，敌人实在猖狂，却也实在神秘。
    指使一名深耕岗位多年的医生，干出这种玩命之事，竟然还找不到任何线索。
    敌人仿佛无处不在。
    这边，却无处反击。
    沙瑞金立刻作出指示，进一步提高看守力度，任何人员接近都必须严加搜查。
    並要求罗剑那边儘快协调，启动对吴天良的第二次问话。
    罗剑答应下来，並做出另一项动作。
    解除对钱老板的秘密看护，移交公安厅。
    这又是个重磅消息。
    一向不放人的罗剑，竟然在此时主动將重要证人让了出来。
    莫非罗剑是想破案的，之前的所作所为，並非阻挠？
    他的举动，让眾人百思不得其解。
    但不管如何。
    这对於汉东层面来说，是个好消息。
    沙瑞金高度重视，要求祁同伟亲自带队完成移交，並於当日亲自提审。
    只要从钱老板那里问出安置房坍塌的情报。
    白景文的案子就有转机。
    沙瑞金相信，之前在专案组內进行询问，钱老板没说出有价值的情报，是环境问题。
    到了公安厅，相信钱老板会畅所欲言！
    可惜，想法是美好的。
    就在钱老板即將离开的前一刻。
    他在自己的房间內，服毒自杀！
    消息传出。
    沙瑞金，拍案而起，无比震怒！
    一个即將移交的人证，竟然在专案组的眼皮底下，服毒而死。
    毒品是怎么送进去的？
    每天的监室內检查到底做没做？
    是谁在背后策划这一起无法无天的谋杀？
    没有一个人相信，钱老板是真心自杀的。
    定然有人指使。
    相信是安置房坍塌的幕后真凶！
    沙瑞金要求从严排查，重点看钱老板在这段时间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当天负责专案组监室的人员全部问责。
    专案组內部已经不再安全。
    沙瑞金以一纸最为强硬的公文，做出最明確指示：
    罗剑向省委做出情况说明。
    联合专案组彻底洗牌，政法委人员经过摸底后仅保留重要岗位干部，其他的全部清退回政法委。
    省纪委和检察院全权接手联合专案组。
    相关善后工作，立刻进行。
    沙瑞金做出指示后。
    罗剑於次日便交出了联合专案组的控制权，尤其是病房里的吴天良，直接交给了公安厅负责。
    接著，罗剑清退了专案组內的全部政法委成员。
    最后，罗剑向汉东省委，做出了极为深刻、沉重的情况匯报。
    他对自己的失责进行了全面的检討。
    並请求省委层面对自己作出处分。
    经过商议，罗剑记大过。
    其他专案组相关核心人员，分別记大过、记过。
    罗剑对此照单全收，並向沙瑞金做出郑重的反思承诺。
    之后，罗剑便从白景文的案子中，全身而退。
    联合专案组的工作仍在继续，成员也进行了大换血，沙瑞金、夏清、田国富终於能全面掌握案件进展。
    但。
    沙瑞金等人，却开心不起来。
    虽然得到了专案组，得到了重要证人吴天良，將罗剑从中排除。
    可在沙瑞金看来，这就像是罗剑在完成一切之后，留下残羹剩饭，等著沙瑞金他们来接手。
    沙瑞金等人，还必须吃的香甜。
    这算什么事！
    钱老板死了。
    罗剑全身而退，明知他听命於周家，帮李达康的忙，在白景文的案子中，充当阻挠、干涉、保护嫌疑人的角色。
    偏偏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罗剑的所作所为，更遑论定他的罪！
    罗剑用一个大过，协助李达康处理了全部的事。
    白景文的案子，全无进展，证人倒是少了一个。
    罗剑自己继续当政法委书记，像没事人似的。
    这让人多么窝火？
    而公安厅第一时间提审吴天良，结果也让沙瑞金等人並不意外。
    吴天良將罪责全部推给已故的钱老板。
    他只承认自己的教唆。
    而一问到，吴天良曾承认的李达康秘书指使一事。
    吴天良立刻改口，说是信口诬陷。
    吴天良表示，真相是这样的：
    李达康为了扶持白景文，將安置房项目交给白景文。
    吴天良看准机会，伙同白景文和钱老板，一起在项目里捞钱。
    这些，李达康和京州层面，毫不知情。
    以至於最后，安置房项目坍塌导致东窗事发。
    当问到白景文嫖娼一事。
    吴天良表示，那是白书记喝了酒，想找点乐子，便让他去安排。
    如此一来。
    钱老板已死，吴天良揽下所有罪责，白景文面临的指控更加板上钉钉！
    这便是摆在汉东面前的结果！
    白景文的死局。

 第276章 氛围

    时间越发紧迫。
    若是再找不到真相，这么拖下去，让民情发酵。
    等到上级重视起来，责令汉东限期內破案。
    恐怕只能把白景文和吴天良交上去了。
    这样，就相当於满盘皆输。
    李达康大获全胜。
    京州市，恐怕再无人胆敢染指！
    为此，沙瑞金再次將夏清与田国富召集到办公室。
    商討接下来的部署。
    沙瑞金经过这些日子的奔波，尽显疲惫。
    情况，大家都差不多清楚。
    上级已经差不多注意到光明区委书记涉案这档子事了。
    现在还没有下硬指標，就是在给汉东留面子。
    如果还是不能找到真相。
    白景文，怕是就要推出去担责。
    田国富听完，沉默不语。
    没能保住白景文，无异於一场彻头彻尾的大败。
    之后该如何对京州市开展工作？
    田国富也想不出。
    沙瑞金对田国富颓唐的態度表示非常不满，道：
    “国富同志，你没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田国富一怔，无奈地道：
    “沙书记，延伸到幕后的证据链都被斩断，现在所有矛头都指向白景文，无可抵赖……”
    沙瑞金也有些急了，用钢笔点著桌面，道：
    “你们省纪委不是最会办案？怎么这时候没办法了？”
    田国富也是一肚子憋屈，在两位书记面前又不好发作，只能白眼一翻，忍气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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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清沉声道：
    “国富同志，专案组的情况怎么样？”
    “罗剑倒是没带走任何证据，因为所有证据都对白景文不利！钱老板已死，吴天良又主动揽责，专案组也无计可施。”田国富道。
    沙瑞金灵机一动，提出省纪委能否对罗剑进行调查？
    田国富表示，调查省部级领导需要上级批覆，在这个时候查一位新任常委绝非易事，再加上罗剑与周家千丝万缕的关联，想必是自寻烦恼。
    沙瑞金將话咽了回去，在他看来，罗剑实在阴险，把整件事搅浑，然后跟没事人一样撤了出去，留给汉东一个烂摊子，还进一步坐实了白景文的罪责。
    难道一个省委书记，连自己的秘书都保不住？
    对比高育良和李达康对自己秘书的关照甚至袒护。
    沙瑞金更觉得脸上无光。
    此时，夏清提出。
    让联合专案组把重心放到吴天良和钱老板的家人身上。
    只要对方向这些家人，进行过威逼利诱。
    就总可以发现些漏洞。
    如果加以突破，能够从家人这边找到些线索也说不定。
    並且，夏清还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钱老板自杀，在他们看来，是受了威胁。
    但在知情人眼里，比如李达康秘书，周文的法务顾问那里。
    恐怕又是另一种观感。
    同为阴谋的参与者，竟然有人因为知道太多，被迫自杀从而灭口。
    对他们来说，恐怕恐慌大於安心。
    如果可以把这种情绪进一步放大。
    也与能够听到一些他们不曾说出的话，也未曾可知。
    夏清的建议，让沙田二人眼前一亮。
    的確是当前可行的办法。
    於是，三人商定。
    让媒体报刊对钱老板自杀一事，进行大肆宣传，渲染恐怖高压態势。
    再让专案组盯紧吴天良和钱老板的家人，以及李达康的秘书。
    看看在这种恐怖氛围里，他们会不会有些想说的话。
    至於周文的法务顾问。
    沙瑞金认为，以周文和周家的实力，周文的亲信肯定是忠贞不二的。
    突破的可能性不大，还会引起周文的警觉。
    万一周家强势介入，那白景文的案子又要节外生枝，会很难办！
    安排好之后，三人各自著手实施。
    效果，也越发明显。
    先是钱老板的家人向专案组透露。
    钱老板曾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谁知竟是最后一个电话。
    钱老板跟家里人嘱咐，他会把公司转让手续和存款，於三个月之后寄回家里。
    他本人则是要出一趟远门，去外国考察市场。
    那时，家人们没想过別的，只觉得这是一次正常的考察市场。
    怎么想的到，钱老板实际上被抓了，还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真相，令家人们始料未及。
    还是在报纸上看到的。
    这才主动向专案组报告了这些事情。
    然后是吴天良的家人。
    在先前表露出拒不配合的態度后。
    李港鑫找到他们，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话。
    吴天良现在已经將所有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之所以这么做，定是家人受到了威胁。
    现在钱老板迫於压力已经死了。
    下一个，不知道是吴天良，还是他的家人。
    如果想保证自己的安全，从这种恐怖氛围中脱离。
    就与专案组合作。
    在李港鑫的话说完后。
    吴天良的家人们到底是鬆了口。
    也透露了一件事。
    这些日子，吴天良曾定期打电话回来，问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並叮嘱家人不要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但是，家里最近的確发生了些怪事。
    附近时不时出现的陌生人、门窗外的菸头檳榔。
    甚至有两次，家里冒出了蛇。
    李港鑫当即断定，这是歹徒在进行盯梢。
    至於蛇的出现。
    想必是为了给吴天良压力，有意扔进来的。
    不然吴天良也不会这么配合，將罪责全部包了下来。
    李港鑫的话，给吴天良家人们带来了巨大的恐慌。
    他们请求公安保证他们的安全。
    李港鑫当场拍板，立刻安排警力，二十四小时暗中巡逻，保护吴天良的家人。
    並请吴天良的妻子和孩子，到专案组，见吴天良一面。
    妻子孩子跟著去了之后，吴天良与她们相拥而泣，嚎啕大哭，像有无尽委屈。
    当吴天良从李港鑫口中得知，公安厅派出了充足的警力保护吴家人之后。
    吴天良，似乎在做著激烈的思想斗爭。
    当晚。
    李港鑫留下的警察，在吴家周边，逮捕了六名携带刀具和汽油桶的歹徒。
    经过审讯。
    歹徒们都来自京州市的同一个帮派，属於黑恶势力团伙。
    李港鑫问他们是不是赵瑞龙的人。
    这伙人表示，他们不认识赵瑞龙。
    他们的头头，是港岛那边来的。
    这可让李港鑫感到不对劲。
    港岛。
    莫非是三大家族，港岛徐家的人？
    他们也出手了？
    要真是这样。
    现在要面对的，就是周家和徐家了。

 第277章 白景文案了结

    由於公安厅保证了钱老板与吴天良家人的安危。
    吴天良最终选择了交代。
    一切计划，都是李达康的秘书欧明所指使。
    他吴天良只是个接受任务並联络执行的角色。
    並表示，他在自家的砖缝里，藏了一块u盘。
    里面是一段李达康秘书与他联繫时的录音。
    李港鑫立刻派人寻找，並很快找到。
    “记住…给新书记…一个惊喜……”
    经过技术比对，这段音频与李达康秘书的吻合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李港鑫大为振奋，立刻向祁同伟做了匯报。
    祁同伟指示，立刻抓捕李达康的秘书。
    有什么事，让李达康直接来找他说。
    掌握这一关键证据后，李港鑫准备带队出发。
    临走前，不忘问一问吴天良关於突发晕厥的事。
    吴天良表示，在被扣留期间，每天除了日常饮食，还要强制服用统一配发的药物，说是保健品。
    现在看来，这就是让一向身体好的吴天良，突发急症住进icu的元凶。
    罗剑用心之险恶，令李港鑫感到不寒而慄。
    紧接著，李港鑫会同省纪委、省检察院，在李达康的眼前，將其秘书欧明捉拿。
    李达康纵使再神通广大，也不敢在这三大享有执法权的部门面前，公开唱反调。
    只能干瞪著眼，一边冠冕堂皇地说著绝对配合之类的词，一边怒视著专案组等人离去。
    返回之后，面对李港鑫、吕梁的轮番审问。
    欧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直到李港鑫出示了那枚u盘。
    放出了录音。
    欧明才惊觉大事不妙。
    能拿到这个录音，那就说明。
    吴天良没顶住。
    已经反水，选择与专案组合作了。
    吕梁迅速攻心。
    他说，证据链越发完整，没人可以从法网中逃脱。
    欧明背后的人，眼见钱老板没有利用价值，便將其处理掉。
    被带走的欧明，也没有多少价值剩下。
    说不定下一个被自杀的，就是欧明！
    一番话说得欧明浑身发抖，拼命才克制住发软的身子，一声不吭。
    李港鑫见状，精准补刀道：
    “你难道没注意到，跟我们上车之前，李达康那阴冷到想要杀人的眼神吗？”
    欧明终於全身抖了一下。
    接著，严肃问道：
    “我说的话，你们可以保护我的家眷吗？”
    李港鑫点头道：
    “当然可以，我们已经派人手在你家附近秘密巡逻了。”
    见状，欧明低下头道：
    “给我点时间。”
    李港鑫与吕梁对视一眼，纷纷退了出去。
    至此，夏清提出的营造恐怖氛围的计划，取得了非常不错的成效。
    两边家人给出重要情报。
    吴天良成功开口。
    欧明正在犹豫，想必也快了。
    就在专案组静候欧明的时候。
    罗剑找到成兆辉。
    他提出，李港鑫的所作所为，未免不把成兆辉这个常务副厅长放在眼里。
    想让成兆辉將李港鑫踢开，亲自负责对欧明的审讯。
    这样，罗剑就可以略施手段，替成兆辉清除公安厅里不和谐的声音，让成兆辉的声望空前提高。
    坐稳常务的位子。
    条件是，成兆辉要进行秘密审讯，欧明说的一切，都要先拿过来给罗剑过目。
    再由罗剑决定，哪些可以写进报告，哪些应该就此作罢。
    “成厅长，这可是个好机会，有了政法委书记的支持，你在公安厅里將一帆风顺，甚至更进一步。怎么样？”
    成兆辉认真听完之后，笑道：
    “多谢罗书记的美意，只不过，我的確不太適合当警察。”
    罗剑眉头一挑，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地道：
    “什么？”
    “我说，我不適合当警察。”成兆辉站起身，正了正警服，道：
    “所以，我就更不能拖適合当警察的兄弟们后腿。罗书记，告辞。”
    说完，成兆辉將桌上的帽子缓缓戴上，將前方的警徽正对著罗剑，点头致意后，离开了办公室。
    只剩下罗剑怔在原位。
    半晌，才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
    欧明交代的这一天。
    祁同伟与陈海亲自问话。
    夏清、田国富，亲临指挥中心坐镇。
    当大屏幕上，缓缓出现欧明的身影时。
    眾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期望能从他的嘴里说出一些关键的名字。
    欧明犹豫许久，开口了：
    “我交代，一切都是我做的。白景文同志，是被我诬陷的。”
    此话一出，顿起轩然大波。
    欧明承认了白景文是被诬陷的。
    这无疑是巨大的收穫。
    可欧明竟然把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与吴天良的举动如出一辙。
    祁同伟自然不会相信，进一步追问，到底是谁指使的欧明，让欧明大胆地说出来。
    欧明苦笑著摇摇头，道：
    “就是我一人指使，我伙同吴天良和钱老板捞钱，想让白景文当替罪羊。”
    陈海强调道：
    “欧明你放心，你的家人已经被公安的同志保护了起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放心交代一切真相，助我们扫清罪恶，还光明区一个朗朗乾坤。”
    欧明语气也更加坚定：
    “我说了，是我，一切都是我做的，我就是那个幕后黑手，与其他人无关。”
    祁同伟沉默了，他看向陈海。
    陈海也只能继续追问。
    这场持续了两个小时的问话，让指挥中心的夏清与田国富，也眉头紧锁。
    很显然，欧明是来顶罪的。
    可他就是不说出幕后主使，又能如何？
    欧明受到的威胁，究竟有多强？
    竟能让他主动担下一切，甘愿成为那个陷害白景文的幕后黑手。
    夏清適时地通过话筒联繫审讯室內的祁同伟、陈海二人：
    “行了，结束吧，问不出什么了。”
    祁同伟与陈海面面相覷，无奈地宣布问话结束。
    欧明惨笑著，呢喃道：
    “这是正確的，对大家都好。”
    夏清与田国富將结果匯报给沙瑞金。
    沙瑞金对此很不满意，没能从欧明口中听到幕后主使的名字，他不甘心。
    即使谁都清楚那人是谁，可没有证据，便只能问欧明的罪。
    田国富宽慰道：
    “好在，我们保住了白景文，他能够继续留任光明区，当咱们的利剑。”
    夏清也道：
    “白景文被诬陷的案子，明显有周家和徐家的影子，我们也要加派人手，从长计议。”
    沙瑞金点点头，挥手道：
    “去公布调查结果吧，让白景文早日返岗。”

 第278章 交涉

    看著省委公布的，白景文案的定调。
    对欧明、吴天良等人的处理结果，以及白景文沉冤昭雪，即日返岗。
    李达康將红头文件拿起又放，放了又拿起。
    直到最后，深深地嘆了口气。
    这次陷害白景文的代价，太大了。
    失去了最忠诚的副手，秘书欧明。
    以及安插在光明区的自己人，吴天良。
    两员大將被处理，偏偏没能扳倒白景文。
    白景文返岗之后，就像是淬火的刀锋，只会更加锋利，愈发坚定。
    到时候，再想拔掉这把利刃，可就难了。
    现在的李达康，就像是失去了遮风挡雨的屏障，失去了衝锋陷阵的士兵。
    剩下的人，不是难当大用，就是心怀鬼胎。
    李达康像是光杆司令般，接下来的事，只能靠他自己。
    思来想去，李达康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十几秒的等待之后，电话响起。
    不等对方开口，李达康挤出职业化的笑脸，恭敬地道：
    “周公子。”
    “达康书记？难得你打我电话啊，什么事？”周文的语调平静而疏远。
    李达康斟酌一番，小心地道：
    “周公子，我想请示一下…光明峰项目，是不是可以往前推一推，爭取早点完工……”
    周文那边像是突然按下静音键，没有任何回应。
    半晌。
    李达康只听见话筒被摔到桌上的声音。
    紧接著是周文对旁人的破口大骂：
    “你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什么人的电话都转到我这来？像这种不懂事的，就不要接了！”
    李达康在话筒那头听的真切，却只能咬著牙默默忍受，不敢多说一句。
    等周文骂完，像没事人一样，接起电话笑道：
    “达康啊，不好意思，手下人不懂事，刚才教训了一下。”
    李达康忙不迭道：
    “不碍事，不碍事。”
    周文略一沉吟，道：
    “是这样的，光明峰项目呢，我是交给赵立春全权负责的。现在交到你手里，怎么做想必赵立春已经叮嘱过了，我觉得没有必要再找我说这些，你认为呢？”
    “可是周公子，上面已经盯紧了光明峰，省里的攻势也会更加猛烈，我手头的力量不足以拖下去…如果现在抓紧时间把项目推进，等一切尘埃落定，大家就可以相安无事。”李达康儘可能克制地道。
    “那我也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现在就往前推，我要少赚至少三十个亿。”
    周文冷笑著，道：
    “达康啊，你要付给我吗？”
    李达康额上渗出冷汗，却还是儘可能地劝说道：
    “周公子，我可以在京州市的其他项目上想办法把这笔钱补给您，但光明峰项目真不能继续拖了……”
    李达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下去：
    “你们在项目上赚的够多了……”
    周文没有说话。
    半晌。
    电话猛地被掛断。
    李达康明白，交涉失败了。
    光明峰项目，还得继续卡著。
    只有这样，才能让三大家族，在项目里赚到源源不断的钱。
    一旦项目推进甚至完工。
    摇钱树就没有了。
    周文，肯定不会愿意。
    但如此一来。
    自己就又要想方设法，阻止上级和省里对光明峰项目的动作。
    现在失去了重要的人手，白景文却安然无恙。
    自己还能撑多久？
    李达康无力地仰靠在办公椅上。
    为了京州市的gdp，自己接受了赵立春任省委书记时的规划，主抓光明峰项目。
    本以为这会是让京州市乃至汉东省实现再一次腾飞的项目。
    谁知，项目一开始，就跟自己想的大相逕庭。
    三大家族伸手到项目里挣钱。
    赵立春任命丁义珍为总指挥。
    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只能在外围保驾护航，对光明峰项目全无指挥资格。
    只能眼睁睁看著，一个能够为汉东带来巨大经济效益的好项目。
    一步步沦为，三大家族和赵立春，敛財的无底洞。
    李达康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只想將这个项目完成，然后以经济能手，改革先锋的显赫头衔，得到上级认可，更进一步。
    可现在。
    三大家族施压，赵立春给出指示。
    光明峰项目还不能推进，必须卡在这不上不下的进度。
    这样，才能无限制地捞钱。
    李达康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自己这个一心抓经济搞发展的改革斗士。
    从什么时候开始，仿佛把灵魂出卖给魔鬼，再无回头之路。
    只能一步步跟著他们，越陷越深？
    也许。
    是从金山县修路，有村民死亡之后。
    自己被赵立春叫走，促膝长谈的那晚开始。
    李达康，就不再是李达康了。
    这条路，是对是错？
    李达康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將光明峰项目再拖一会儿。
    等到他们挣足了钱，自然就能够继续推进下去。
    自己，也能安稳落地，圆满抽身。
    可现在，还有谁人可用？
    李达康想来想去。
    似乎只有赵东来可用了。
    但。
    赵东来这人，看似恭敬厚道，实则八面玲瓏，野心极大。
    用这样的人，无异於养虎为患。
    可李达康別无选择。
    颇有蜀中无大將，廖化作先锋的无奈之感。
    他想了想，还是打通了赵东来副市长联络员的电话。
    通知对方过来一趟之后。
    李达康，站起身来，望著窗外，蓬勃发展的京州市。
    悠悠一声长嘆。
    ……
    此时的夏清。
    正坐在省反贪局的指挥中心里。
    全神贯注地，指挥一场跨国行动。
    他的身边，坐著祁同伟和陈海。
    所有人紧盯著大屏幕上。
    那边，是深夜。
    汉东省检和公安厅组成的特別行动小组。
    在当地警方的协同下。
    正准备进行，对丁义珍的抓捕引渡。
    这一步只要顺利完成。
    就相当於掌握了，核弹级的证据。
    为此，只许胜不许败。
    根据可靠情报。
    赵瑞龙方面，已经派出了杀手。
    取丁义珍性命。
    所以，这次的行动，还要保证丁义珍不被杀手解决。
    难度呈几何倍数增长！
    汉东方面高度重视。
    指挥中心，鸦雀无声。
    所有人静静看著屏幕上。
    周正等人，向著丁义珍所在的中餐馆靠拢。
    突然，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第279章 光明区检察院变动

    富丽堂皇的酒店套房內。
    周文心不在焉地享受著，眼神却一直往手机上瞟。
    铃声猛地响起。
    周文一把拿起，看了眼来电显示，压下心中的迫切，道：
    “情况怎么样？“
    “周公子，好消息。那伙人抓捕丁义珍的行动，失败了！”电话那头，传来罗剑的声音。
    周文不自觉地握拳，內心的紧张也缓解了不少。
    但一向小心的他，还是再问了一句：
    “具体情况如何？”
    罗剑像是邀功地说道：
    “毫无问题，李达康早就跟我说过，他们会对丁义珍动手。好在，我提前安排了自己人，在他们的通讯设备中做了点手脚…就是这不到几秒的时间差，丁义珍被当场狙杀，我手下亲眼目睹。”
    周文长舒了一口气，道：
    “赵瑞龙这没出息的东西，遇到事只会用暗杀这种手段，不够体面。罢了，丁义珍一死，光明峰项目就可高枕无忧。赵家怎么样都和我无关，只有在挣钱这一点上，我和他们战线一致。”
    罗剑也迅速接话道：
    “请您放心，一切万无一失。说起来，刚刚沙瑞金的新秘书还发了通知，明天开临时常委会。呵呵，现在可是凌晨两点，沙瑞金这项通知，倒是像极了恼羞成怒呢。我很期待，明天常委会他能说出些什么东西。”
    “…谨慎行事吧。记住，在汉东，只有你配称得上是我的人。”周文沉声道。
    罗剑请著安，掛了电话。
    周文也满意地放下电话，继续回到温柔乡之中。
    ……
    翌日。
    汉东省委大院一號楼。
    常委会议室。
    这次的会议，笼罩著不一样的气氛。
    罗剑悄悄观察著。
    副书记位的夏清，双手环抱胸前，眉头紧蹙。
    纪委书记田国富，一手握拳，一手撑在大腿上，不住地摇头嘆气。
    其他常委们纷纷坐定之后，都在交头接耳。
    似乎都在谈论著，抓捕丁义珍失败一事。
    尤其是谈到，丁义珍在行动人员眼皮子底下被狙杀。
    每个人都摇头嘆息。
    连一向不参与地方事务的军区首长，都对这一失败的行动做出了点评：
    “你们这些搞政治的，到底是不懂作战怎么搞。通信设备出故障，这怎么能允许嘛！行动前都不会检查吗？唉，真是给汉东丟人！”
    每个人的交谈，或多或少都提及了这次失败的行动。
    以及对主要进行指挥的夏清，若有若无的批评与惋惜。
    这些话语，让夏清不自觉地双手抱得更紧，也更加局促不安。
    “刷啦。”
    大门推开，沙瑞金面色阴沉，在秘书的陪同下大步走了进来。
    常委们纷纷噤声，坐正，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来到一號位前，环顾眾人。
    眼神，在夏清身上停留许久。
    接著坐下，宣布开会。
    会议室的门被缓缓关上，沙瑞金仍是面色难看，语气严肃地道：
    “这次的会议，我宣布两件事，无需討论。”
    沙瑞金如此强硬的態度，让眾人察觉来者不善。
    纷纷竖起耳朵，等待沙瑞金接下来的安排。
    “第一，白景文继续担任京州市光明区区委书记，即日返岗。对其进行诬告的相关人等，由省里从严处理。达康书记，可以吧？”
    沙瑞金说完，李达康连忙態度恭敬地道：
    “好的沙书记，京州方面，完全听从省里的指示。”
    李达康这番態度，眾人倒是不意外。
    因为丁义珍已经死了。
    李达康在某种角度来说，再无后顾之忧。
    与之相比，省里处理他的秘书欧明，再处理一个区委办主任吴天良，又算得了什么？
    为此，李达康的表情虽说恭敬，却也难掩云淡风轻。
    “第二。”
    沙瑞金不去看李达康，而是竖起两根手指，道：
    “对光明区检察院人事架构做出调整。省反贪局行动处处长陆亦可同志，任光明区检察院院长，正处级。周正同志任光明区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副处级。”
    沙瑞金的第二项部署，无异於投下了重磅炸弹！
    按照常理，区里边的法检两院一把手，的確属於省管范畴，沙瑞金在常委会上亲自公布，倒无可厚非。
    而区反贪局局长的任命，在常委会上公布，则是指向明確了。
    再加上，新任的这两位，都是从省反贪局平调。
    这便是极强的信號了。
    沙瑞金在白景文之后。
    再度发起攻势，这次更狠，一次性將两颗钉子，狠狠安在了李达康的眼睛底下！
    罗剑则是颇为惊诧，原因有二。
    其一，这项检察院的人事任命，並未通过他这位政法委书记。
    沙瑞金绕开他直接拍板，是一项不太友好的信號。
    这象徵著沙瑞金的不再信任。
    罗剑转念一想，也是。
    毕竟才经歷了白景文被诬陷，联合专案组被曝出窝藏犯人、封锁证据、阻挠调查。
    自己不被沙瑞金信任也是正常的。
    不过无所谓，自己政法委书记的位子，无人可以撼动。
    但这其二嘛。
    就让罗剑无法理解了。
    省里抓捕丁义珍的行动，不是才失败吗？
    在这个节骨眼上，堂而皇之地，向李达康下达第二轮战书。
    哪来的底气？
    是真觉得这两个人过去，李达康会不动声色？
    这是做什么？
    沙瑞金是真急了眼，恼羞成怒，不按章法出牌了？
    罗剑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在他眼里，沙瑞金的確是没什么太大能力的省委书记。
    这次的人事任命，颇有些一鼓作气，再而衰的感觉。
    接下来，就该三而竭了！
    沙瑞金说完，看向罗剑，道：
    “这次安排没有和罗书记沟通，没问题吧？”
    罗剑笑道：
    “沙书记哪里的话？您的安排就是我的安排，我坚决维护。”
    沙瑞金又看向李达康，道：
    “达康同志，可以吗？”
    李达康也正色道：
    “没有问题，沙书记，我向您保证，这两名同志到任之后，绝不会再出现白景文同志一样的诬陷案。另外，白景文同志回来后，我还要跟他诚挚道歉，並不遗余力支持他搞好光明峰项目。”
    沙瑞金见状，深吸一口气，道：
    “那么，就聊聊夏清同志吧！”

 第280章 利刃出鞘

    眾人一怔，连忙看向夏清。
    沙瑞金嘆了口气，道：
    “夏清同志在省里的表现，有目共睹，但这次，我不得不说你几句。作战指挥，不是谁都能干的。你一个人包揽全局，是不是有些急功近利了？明明身旁有祁同伟、陈海这样更適合作战指挥的同志，你偏偏不让他们插手，非要自己指挥。现在可好，行动失败，逃亡海外的丁义珍死了，我们怎么向上面交代？夏清同志，我希望你做出检討。”
    夏清站起，低著头，向沙瑞金诚恳地道：
    “抱歉沙书记，抱歉各位同志，关於这件事，我会做出深刻的检討。”
    沙瑞金摆摆手，道：
    “行了，散会吧。”
    沙瑞金对夏清的不满態度，所有人尽收眼底。
    每个人都起身离开，看向夏清的眼神，充满惋惜。
    李达康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罗剑则是拍拍夏清的肩，接著大摇大摆地走了。
    会议室，只留下夏清一人。
    那情景，像极了当年被逼到绝境的高育良，眾叛亲离的样子。
    夏清自嘲地笑笑，站起身，拨打了秘书小段的电话。
    下了楼，坐上专车，夏清往一处地方驶去。
    汉东监狱。
    单人牢房。
    侯亮平正在看著书，做著笔记。
    房间门被打开，他抬头看向来人。
    是夏清。
    一瞬间，千百种情绪涌上侯亮平的心头。
    最终，他站起身，鞠躬道：
    “书记好。”
    夏清哈哈大笑道：
    “亮平啊，气场变了，心性也变了。你瞧，鬍子都留起来了。”
    侯亮平摸了摸自己的络腮鬍，不好意思地笑道：
    “在这里的大半年，我懂了很多东西，也学了很多东西。书记，以前多有得罪，抱歉了。”
    说完，侯亮平就要再鞠躬，夏清连忙將其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过去的事不提了。其实，我和沙书记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只不过，除了把你放到这里，也没有別的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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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亮平真诚地道：
    “一开始我到这里，还觉得愤愤不平。现在我明白了，这单人牢房的配置，这待遇，哪是关犯人？倒不如说是另类的干部培训。仔细一想，我在京城和汉东的那段时间，得罪了不少人，钟家拋弃了我，赵家视我为眼中钉，要是不把我关在这里，恐怕早就横死街头。与其说关押，不如说保护。”
    夏清欣慰地道：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育良书记的建议没错，他跟我说，侯亮平是一把快刀，只是没有刀鞘。只要有合適的时机，让侯亮平自己想通，就能够给这把快刀，戴上刀鞘，所向披靡，无往不利。亮平啊，你在这里的待遇，都是育良书记安排的。”
    “老师他，为了我？”侯亮平感到难以置信，没想到高育良在退休前，还惦记著自己这个几乎眾叛亲离的不成器弟子。
    侯亮平鼻子一酸，泪珠在他眼眶里打转。
    夏清替侯亮平倒来一杯水，道：
    “现在，你成了一把真正的好刀，为了我们共同的目的，你是否愿意再次为汉东出鞘？”
    侯亮平一怔，动容地道：
    “愿闻其详！”
    夏清略一沉吟，將省里对光明区检察院的人事变动，尤其是陆亦可和周正赴任检察长和反贪局长一事，告知侯亮平。
    同时，暗中观察著侯亮平。
    只见侯亮平早没了以往的衝动。
    在听到这则消息后，只是静静地沉思一会儿，便忧心忡忡地道：
    “这是不是太急了？我之前查过光明峰项目，里面的水很深。陆亦可打正面不错，碰上这种弯弯绕的事，她容易找不到方向。至於周正……”
    侯亮平想起自己坑过周正的事，又有些尷尬地道：
    “他好像不太稳。”
    夏清很满意侯亮平的分析，也见识到侯亮平的的確確沉稳了不少，便將他的计划和盘托出。
    原来，夏清希望以特殊渠道，將侯亮平隱姓埋名，送往光明区检察院，以“特別顾问”的身份，协助陆亦可，深挖光明峰项目的黑幕。
    具体的流程，夏清已经和祁同伟打过招呼。
    只要侯亮平不暴露身份，就不存在“犯人外逃”的说法。
    同时，夏清也表示，这將是侯亮平洗刷冤屈的大好机会。
    因为光明峰项目，有三大家族的参与。
    其中周家在京州市的话事人，正是周文。
    而周文，又正好是钟家的新女婿，钟小艾的新丈夫。
    夏清相信，钟家在与赵家做了这么个天地不容的交易之后。
    切割侯亮平，又火速靠拢周家。
    定然是有別的目的。
    如果深挖光明峰项目，查到了周家的一些线索。
    说不定能够牵出与其联姻的钟家。
    钟家与赵家的那场陷害侯亮平的交易，或许也能大白天下。
    夏清表示，他的手里，有赵瑞龙亲口承认，钟正国与赵立春做交易的录音。
    这个录音虽然不足以影响大局，但仅仅只是让侯亮平恢復清白之身，却绰绰有余。
    但如果这样用了，想再打败钟家，就需要另寻出路。
    如果侯亮平能够通过光明峰项目，查周家，查钟家，找到更具威力的证据。
    结合赵瑞龙的录音，那將蜕变成核弹级別的证据。
    届时，別说洗清冤屈。
    钟家也將彻底溃败在侯亮平的脚下。
    说到这里，夏清沉声道：
    “话已至此，你自已选吧。是拿著录音恢復清白与自由，还是隱姓埋名前往光明区，寻找机会一举突破。”
    说完，夏清补充道：
    “你今天的改变我很欣慰。我向你保证，如果你想选录音，我可以保你重回副处，去个安生岗位平静地过日子，並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说完，夏清静静地等待侯亮平的回答。
    只见侯亮平低头笑了起来，接著道：
    “书记，我想我做出选择了。”
    说著，侯亮平站定，敬礼道：
    “原汉东省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请您指示！”
    夏清也站起身，正色道：
    “好！亮平，你接下来將作为我的直接部署，只向我匯报。知情的人，除了我，只有祁同伟、陆亦可。”
    侯亮平已经跃跃欲试，忙不迭地点头。
    他太想离开这里，回到检察战线。
    再向夺去他一切的人，討个公道。
    比如，钟正国。
    周文。
    想到这个人，侯亮平就回忆起上次来监狱挑衅的那个公子哥。
    原来有这样的背后故事。
    侯亮平只希望，钟小艾带著孩子嫁给这个人，不要害了孩子。
    正胡思乱想著，夏清又道：
    “我对你的能力很感兴趣，而你这趟去光明区，其实也危机重重。我提前告诉你，如果你暴露身份，导致舆论发酵或是计划败露，我將立刻抓你回来，並且以越狱名义，罪加一等。”
    侯亮平打趣道：
    “所以，我也没有任何支援了，对吧？”
    “是这个意思。当然，我也不会让你过去送人头。”夏清笑道，往外走去：
    “来，带你见个人，弄点线索。”
    侯亮平疑惑地跟上，道：
    “谁？”
    夏清神秘地道：
    “丁义珍。”

 第281章 准备就绪

    听到那熟悉的名字，侯亮平顿感一阵兴奋直衝脑门。
    他向夏清再次確认道：
    “丁义珍？是出逃的前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
    夏清笑道：
    “还能有谁？跟上。”
    侯亮平连忙跟在夏清的身后，內心一片欣喜。
    丁义珍落网了。
    这是他等了快两年才得到的最好消息。
    那名在汉东被放跑，逃亡海外至今的大贪官，终於落网。
    算是弥补了自己检察生涯的遗憾。
    紧接著，侯亮平猛地意识到。
    怪不得夏清敢提出，让自己作为暗牌前往光明区。
    原来是有丁义珍这张底牌。
    一旦从丁义珍身上挖出光明峰项目，乃至光明区，京州市的证据。
    一举攻下京州隱藏的利益集团，恐怕不是梦想！
    等等。
    难道说，省里对光明区检察院的部署。
    也是因为有了抓住丁义珍的底气？
    太好了。
    待会一定要从丁义珍口中，问出关键性的证据。
    想到这里，侯亮平便觉得充满了干劲。
    ……
    另一边。
    高育良的家。
    祁同伟神情颓唐地走入，高育良此时正在看板，见祁同伟这副模样，不禁笑道：
    “哟，祁大省长，这是怎么了？”
    祁同伟摆摆手，坐下將面前备好的温水一饮而尽，擦擦嘴道：
    “別提了老师，我们都被批了，夏书记甚至要写检討。”
    高育良听到这並没有丝毫诧异，仍然笑道：
    “哦？夏清指挥失误？这倒是稀罕事。”
    祁同伟双手握拳，沉声道：
    “丁义珍被赵瑞龙的人杀了，我们派往漂亮国的行动小组无功而返……”
    高育良连忙抬手制止道：
    “打住。我已经退休了，可不想退而不休，什么都掺和。不该我打听的，我一个字都不会多听。”
    祁同伟被高育良这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挠著头道：
    “老师，我就是想问问，下一步该怎么做？李达康的京州市住著三大家族，接你班的那个罗剑又是周家的人，想拿下京州，实在不太容易。”
    高育良略一沉吟，便收起报纸，身子向祁同伟前倾，替祁同伟分析起来。
    当前的局势，看起来是汉东这边陷入了不利。
    实际上李达康更急。
    同为赵立春手下的汉东双雄，没人比高育良更了解李达康。
    作为赵立春的真正继任者，李达康偏偏又是个极有理想，极有野心之人。
    如此性格，自然不会甘於寄人篱下。
    李达康想藉助赵立春的势，做出属於自己的成绩。
    赵立春离开，把李达康安排给了三大家族。
    李达康已经被赵家深度绑定，现在的他，就像是两头受气的小媳妇儿，一边在三大家族和赵家的逼迫下干著各种灰色勾当，一边在汉东省委的监督下做出书记位子上的成绩。
    再加上李达康一直以来的独断专行，又极度爱惜政治羽翼。
    这样的李达康，手下能用的人必定不多。
    只要汉东这边徐徐图之，一边往李达康脸上蹦躂，一边抽丝剥茧。
    李达康肯定会坐不住。
    接著，再用点饵，把李达康彻底钓到台前。
    李达康就会破绽百出。
    祁同伟不禁问，饵是什么？
    高育良神秘地笑笑，道：
    “李达康想通过光明峰项目做出成绩，三大家族和赵立春想用光明峰项目一直捞钱。这就是他们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祁同伟一点就通，低声道：
    “您是说…李达康想快点让光明峰项目完工，三大家族和赵立春，只想让光明峰项目维持原状？”
    高育良笑著点点头。
    祁同伟一拍大腿，道：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指点！”
    ……
    如此，陆亦可与周正，准时赴任光明区检察院。
    新检察长陆亦可亲自开车。
    副驾，坐著一名戴著鸭舌帽，穿著牛仔夹克套装，络腮鬍的男子。
    男子此刻一言不发，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闭目养神。
    陆亦可开车时，目光不停往男子身上瞟。
    眼神颇为有趣。
    男子则闭著眼开口道：
    “陆检，专心开车。”
    陆亦可连忙收回目光，打趣地道：
    “侯亮平，你这是转性了？怎么变得这么，呃…厚重……”
    “你想说沉稳吧，人都是会变的。”侯亮平身子向后靠了靠，道：
    “接下来我会作为你的幕僚活动，咱们好好相处。”
    “真是不习惯，怪彆扭的……”陆亦可又瞟了侯亮平几眼，嘟囔道。
    与此同时的省检察院，夏清正与陈海敲定著什么。
    侯亮平到底是审问高手，在无限制的条件下，不到二十四小时就从丁义珍那挖出了大量证据。
    或许，丁义珍在漂亮国受了太多折磨，回到国內，立刻放下全部戒备，想著配合工作，只要结束那段黑暗的日子，就够了。
    这不禁让夏清感慨。
    天道好轮迴。
    当初作威作福，无视法律。
    后半生，就要一直赎罪。
    这是谁都逃不过的定理。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那个鋌而走险的贪腐之徒！
    而丁义珍交代的这些事实。
    足以让李达康下台。
    但，这还不够。
    夏清要的，不只是赶走李达康。
    而是把扎根在汉东的毒瘤，彻底剷除，一劳永逸。
    这次赶走李达康，三大家族仍然屹立不倒。
    到时候，还会有张达康，王达康。
    或是李立春，刘立春。
    拥有了足够的底牌，就要大胆一点，抓住来之不易的机会，为汉东做一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
    同时，夏清也从家里了解到。
    上面对於三大家族的小辈，在全国各地四处伸手的行径，颇为不满。
    可以说，京州市就是敲打他们的第一锤。
    將三大家族从京州市赶走，上面是默许的，甚至是支持的。
    这一点，也给了夏清充足的底气。
    天时地利。
    就差人和。
    而人和，就要看汉东派出的，白景文、陆亦可、周正。
    以及作为奇兵的，焕然一新的侯亮平。
    是否能够在光明区这个地界，找到突破口。
    继而，掀翻整个京州！
    夏清有所预感。
    这將是汉东的，最后一场战役。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李达康的结尾，三大家族的终局。
    不会太久了！
    （过年家里很多事，还有一章稍后！谢谢大家！）

 第282章 合围光明峰项目

    白景文返回光明区后，气场大变。
    经过这样惊心动魄的诬陷大案，浴火重生。
    白景文较之以往，更具刚毅与魄力。
    返岗之后第一件事。
    就是安排光明区检察院牵头。
    开启全区的大型反腐工作。
    尤其是针对光明峰项目相关部门，以及之前诬陷案中衝到最前面的部门，进行全面清查。
    不少人说，白景文是在报復。
    但站在知情的层面来看，这就是白景文在汉东省检的帮手到来光明区检之后，发动的第一轮攻势。
    白景文在动员大会上严正声明。
    无论是谁，一查到底。
    他拥有充分的底气。
    经歷过诬陷案屹立不倒，捲土重来。
    再也没有任何势力，能够在白景文身上做文章。
    他真正成为了腰板最硬的光明区区委书记。
    而白景文的一声令下，弄得光明区一片风声鹤唳。
    尤其是光明区公安局长陆庆，更是嚇得双腿发软。
    为此，许多人去找到李达康求助。
    李达康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暗地抵抗，不去配合光明区检察院的工作。
    当夏清得知这一情况，微微一笑，立刻通知，先前在光明区大风厂事件中，受过自己恩惠，被自己收拢为自己人的几家重要部门一把手。
    要求他们密切配合白景文书记的工作安排。
    得到夏清的第一手指示，这些局长们立刻表態，几乎同一时间，整理台帐、记录，主动迎接区检察院的清查，极为配合。
    本来，有些单位在李达康的授意下，做著抵抗或者观望。
    当看到区里，光明峰项目直接相关的重要部门纷纷做出站队举动，配合检察院工作之后。
    这些观望的单位纷纷倒向白景文，也挨个接受检查。
    那些仍在抵抗的单位，也渐渐难以支撑。
    短短一周，就有大量贪腐案件浮出水面，或是尘封旧案再度摆上台前。
    事到如今仍负隅顽抗的，只有区公安局局长陆庆。
    他屁顛屁顛地跑到李达康办公室诉苦。
    得到李达康新秘书的答覆，让他滚回去自己解决，不要总是想著对抗区里。
    陆庆灰头土脸地找到赵东来，寻求庇护。
    赵东来將其暂且收下，作为隨时可以扔出去的一张牌。
    借著这个机会，白景文迅速掌握光明区人事大权。
    再直接向省委组织部匯报，得到批覆之后。
    白景文著手重组区委领导班子和政府班子，手段之强硬迅猛，令人瞠目结舌。
    加上省委组织部背书。
    白景文的人事安排，竟无一人胆敢质疑。
    而那些重要部门，本就是夏清的人。
    对白景文无比配合，主动匯报工作，交出底牌。
    白景文同时控制住光明区的財政、项目、行政等多方权力。
    不到两周，白景文从空降的书记。
    彻底转变为说一不二的光明支柱。
    支持者遍地。
    其地位再也难以撼动。
    借著白景文的威势，光明区检察院的工作也一路畅通。
    李达康只能眼睁睁看著，省里安插在京州心臟地带的钉子，越发扎根，越发牢固。
    而就在白景文完成基本盘的巩固之后。
    下一步，对光明峰项目的合围態势，也已成型。
    只等省里一声令下，正式对光明峰项目发动总攻！
    ……
    京州市，豪华別墅。
    一场酒会正在这里举行。
    周家公子周文，端著酒杯，神色难看。
    集团旗下的几家安排在光明区的企业，被连续处理。
    短短两周间，集团直接损失达到七个亿。
    来到京州之后，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瘪？
    周文越想越气，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旁，一名戴眼镜的公子哥也坐了下来，笑道：
    “周兄还在想光明区的事？”
    周文没好气地白了这公子哥一眼，道：
    “李珏，你是来看我笑话？”
    李珏正是魔都李家的公子。
    与周文不同，李珏从不走到台前，也不去结交当地的官员。
    他只安静地挣自己的钱，不愿多生事端。
    李珏饮了口酒，推了推眼镜，道：
    “对吴天良家人动手的，是徐天安排的人吧？周兄，咱们涉及地方事务太多，可不是个好兆头。”
    “徐天那小子好勇斗狠，倒是跟他们徐家一脉相承……”周文说著，突然意识到什么，不满地道：
    “你在套我话？”
    李珏哈哈大笑，道：
    “不至於。周兄，我是觉得，这肉要埋在饭里吃，太过招摇不合適。依我看，光明峰项目挣够了，就让李达康往前推一推，项目完工了，咱们也好让家里帮李达康在京城吹吹风。等李达康更进一步，咱们在汉东的生意，岂不是越做越大？”
    周文眼睛一瞪，道：
    “挣够了？我告诉你，不够！光明峰项目绝不能推进，还得停著，让咱们再挣点！”
    “可是周兄，再拖下去……”李珏有些担忧地说著，周文不耐烦地打断，道：
    “行了，京州市咱们三家，数我周家產业最多，投资规模最大。真要出什么事，亏了钱，你们也不会受太大影响！相对的，光明峰项目怎么做，我来拍板！”
    说完，周文就走了。
    李珏坐在原处，眼神捉摸不透。
    同一时间，夏清仍然在考虑下一步的部署。
    白景文那边已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大的方向已经对了。
    接下来就要从细微处著手。
    光明区检察院，要趁著这次反腐工作，把可能成为光明峰项目突破口的內容，著重调查。
    尤其是侯亮平这条线。
    作为绝对的自由人，他能做到的事，比想的要多的多。
    但。
    让侯亮平直接去查，势必引起李达康的警觉。
    光明峰项目就是他的逆鳞，谁碰谁麻烦。
    可不能让侯亮平上去当靶子。
    需要一件事，把李达康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再让光明区检察院顺理成章地开启调查，继而让侯亮平进一步深挖。
    夏清仔细思索过后。
    想到了一个点子。
    从祁同伟的反馈看，高育良指出了李达康与三大家族和赵立春的根本矛盾。
    李达康想推进项目，三大家族想停著项目来挣钱。
    夏清想，如果在会上提出，帮光明峰项目往前推进。
    李达康会是什么反应？

 第283章 调查罗剑

    最新的一次全省重点项目调度会上。
    由发改委等一眾部门提出，需要加快光明峰项目完工。
    其他部门纷纷赞成，表示会给予项目最大的支持。
    当李达康收到这一消息。
    他的脸上露出莫名的神色。
    推进项目，是他最大的心愿。
    可那几位会答应吗？
    而且，省里突然提出全面推进项目。
    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打著推项目的幌子，又想来查一查项目的內部情况吧？
    虽然如此，省里的要求却是不得不听的。
    李达康决定將此事压下，先配合省里將项目推进。
    省里，沙瑞金、夏清、田国富三人，正在进行新的討论。
    目前，通过传递丁义珍已死的假情报，成功瞒住了罗剑和李达康。
    现在要决定的是。
    通过丁义珍交代的证据，向光明峰项目发起总攻，藉此拿下李达康。
    还是先让李达康去推光明峰项目，转而向三大家族动手。
    两个方案的成本不等，回报也差距极大。
    如果要彻底剷除汉东的毒瘤。
    必定选择第二种方案。
    但危险係数也更高。
    第一种方案，几乎可以短期內將李达康拿下。
    可那样一来，就没办法伤及根本，將毒瘤剷除。
    为此，夏清与田国富爆发激烈的討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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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国富比较保守，他认为机会难得，通过丁义珍交代的证据，肯定能够拿下李达康。
    后续，再向上面爭取，换信得过的同志担任京州市委书记，和省里密切配合，找寻三大家族的破绽，徐徐图之。
    毫无疑问，这是当下最稳妥，最扎实的做法。
    而夏清坚决反对。
    他提出两个问题。
    第一，李达康走了，又来个刘达康，王达康怎么办？
    第二，罗剑安然无恙，已知他是周家的人，就这么放在汉东，绝不是好事。
    田国富冷笑道：
    “夏书记的意思，是把李达康、赵立春、罗剑一网打尽，三大家族全部赶走？可要记得贪多嚼不烂啊。”
    夏清並不理睬田国富的揶揄，转而看向沙瑞金，分析利弊道：
    “沙书记，我打个比方。丁义珍交代的证据，就是奠定胜局的重武器，如果我们拿它去轰李达康，躲在后面的赵、罗，以及三大家族，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向李达康提供支援，把咱们困死在这里。可別忘了，战场是哪？京州市。不管打得怎么样，他们都可以安然抽身，我们顶多拿下一个李达康，最后遭殃的是什么？不还是京州乃至汉东的gdp！”
    顿了顿，夏清加强语气道：
    “这样一来，就打成了漂亮国最喜欢的代理人战爭！”
    沙瑞金一怔，眼神复杂地看向夏清。
    夏清的比方恰到好处，说到了他的心里。
    作为省委书记，如果让夏清所说的局面出现，他沙瑞金责无旁贷。
    为此，夏清的方案，看似冒险，或许更加顾全大局！
    深思熟虑后，沙瑞金沉声道：
    “夏书记，如果採用你的方案，下一步该怎么做？”
    “沙书记！”田国富见状焦急地道，被沙瑞金抬手制止。
    夏清略一沉吟，道：
    “省里已经下达了推进光明峰项目的指示，李达康和赵立春、三大家族之间势必为项目的推进与否產生隔阂，应当能拖住他们一段时间。趁此机会，我们调转火力，先拿下周家的桥头堡。”
    夏清拿出一张汉东省委常委名单，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人的照片上。
    沙瑞金与田国富凑上前看去。
    夏清点的，正是罗剑！
    “通知省检察院，把上次罗剑组织联合专案组，阻挠案件侦破，有意封锁证据、保护嫌疑人等行径，拿出来做个审查。”
    夏清胸有成竹地道：
    “一旦罗剑被查，周文必定有所动作。就从这里，打开突破口。”
    沙瑞金讚嘆道：
    “妙极！开闢对罗剑与周文的战场，牵制光明区的正面战场，为景文和陆亦可他们爭取调查时间！”
    夏清点点头。
    田国富见状，只好无奈地道：
    “好吧，既然二位如此决定，省纪委也会全力配合。”
    夏清看向窗外，笑道：
    “好戏开场了。”
    ……
    翌日。
    汉东省检察院，正式启动对罗剑在白景文诬陷案中，各种难以解释可疑行径的调查。
    任罗剑怎么表示，自己与之无关，只是指挥不当，並且已经做出检討。
    检察院丝毫不为所动，仍旧展开调查。
    罗剑退无可退，亮出杀手鐧。
    调查省委常委，需要上层批准。
    省检察院无权调查。
    谁知，早就经歷过类似事件的陈海，丝毫不慌。
    出具省里的文件之后，又向检察长郑如铁做了匯报。
    郑如铁表示，已经向最高检做出申请，相关批覆正在落实。
    但是调查不会停止。
    罗剑如果不满，大可以告自己，告沙瑞金一状。
    这下，罗剑真慌了。
    如此强硬的回覆，让他意识到来者不善。
    他连忙联络周文，寻求庇护。
    周文正在为李达康私自推进光明峰项目感到不满，与赵立春商量。
    听到罗剑的请求，虽说烦躁，却不得不做。
    罗剑作为周文在汉东省选中的合適人选，双方互为权力与资本反哺的共生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失去罗剑，周文恐怕要提前考虑撤出汉东。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为此，周文立刻做出部署，应对省里的调查。
    周文立即指派昌隆集团常年合作的金牌律师团队，以“集团法律顾问”名义，义务为罗剑提供法律諮询。
    他们不做偽证，而是指导罗剑及其亲信如何规范地回答调查，如何从现有证据中找出程序瑕疵或证据链薄弱点，將调查拖入专业细节的泥潭。
    接下来通过技术手段，清洗罗剑与李达康、欧明、吴天良之间所有可能存在的直接通讯记录。
    只要没有直接联络的证据，罗剑在白景文诬陷案中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可疑行径，都可以解释为“判断有误、指挥失当”。
    与此同时，周文已经开始用周家的影响力，在京州市寻找合適的人选，作为罗剑的替罪羊。
    思来想去，周文把目光，放在了罗剑的亲信之一，政法委副书记，也正是在当时联合专案组工作中，被省里拍到视频，与周文的法务顾问私会的那一位。
    只要把这位亲信拉出来旧事重提。
    强调是他的个人行为。
    罗剑，便可安然脱身了。

 第284章 与周文交手

    面对罗剑方面突然立起的防御网。
    夏清並不觉得麻烦。
    只觉得振奋。
    这就说明。
    罗剑背后的那个人，周文，上鉤了。
    亲自出手，帮罗剑渡过难关。
    搞不好这一次，能够顺著罗剑，打倒周文！
    至於周文摆出来的应对手段。
    在夏清看来，不足为虑！
    於是，省检察院对罗剑的调查换上全新的模式。
    对罗剑进行调查时，牢牢抓住白景文诬陷案中，罗剑的各项程序违规，以及作为政法委书记的失职瀆职，进行重点调查。
    任凭罗剑方面如何模糊、淡化程序和证据链上的关键节点。
    对於罗剑在白景文诬陷案中表现的行为，总是绕不开的。
    解释不清这一点，罗剑再怎么打太极都无济於事。
    很快，周文方面再出一招。
    通过其昌隆集团控制或影响的財经媒体、网络大v，释放两种论调：
    一是阴谋论。
    称罗剑是触动了一些人利益的孤胆英雄，將省检察院对他的调查，描绘成正被腐败势力反扑和政治陷害。
    二是代价论。
    质疑调查罗剑是否有必要，以及对汉东好不容易树立的营商环境形象带来的打击。
    要知道，罗剑身为政法委书记仍然是主推政法维稳优化营商环境的。
    调查罗剑，恐怕有將先前一切努力推倒重来的风险。
    以此將水搅浑，动摇社会对反腐支持的纯粹性。
    果不其然，舆论带来的轩然大波，短时间內难以化解。
    社会上已经出现为罗剑鸣不平的声音。
    周文趁热打铁，再出狠招。
    授意昌隆集团，开始做出一些合规但反常的商业举动。
    暂停在汉东数个已签约的重大投资项目，理由是维护营商环境的政法委书记正在被调查，汉东的营商环境存在不確定性。
    对合作的上下游数百家中小企业，提前收紧帐期、要求增加担保，引发区域性资金炼紧张传闻。
    以资金周转不灵，营商环境令人不安等理由，关停集团出资的福利院、妇儿医院、老人诊所等福利措施。
    周文作为正经的生意人，又有周家的加持，对於汉东的经济影响力远非赵立春可比。
    短短一两周，汉东的经济基本盘再度呈现下行趋势。
    周文清楚，这一招赵立春用的屡试不爽，自己用只会比赵立春更直接，更具破坏力。
    看看沙瑞金会不会因此著急，再度做出有利於己方的决策。
    周文是这么考虑的。
    同时，周文还要给沙瑞金释放“讲和”的信號。
    周文动用其政商界人脉，向沙瑞金传递温和信號：
    罗剑在业务领域或许有些不足，但昌隆集团对汉东的经济贡献和就业保障是实实在在的。查处要依法，但也要考虑大局稳定，避免有人借题发挥，打击面扩大，损害经济发展信心。
    再这么折腾下去，难保其他集团和企业不会效仿！
    周文此举，便是告诉沙瑞金。
    如果省里再不收手，非要把罗剑查到底。
    周文不介意將个案与经济稳定进行隱性绑架，同时號召李家与徐家，共同给汉东上一课。
    威胁之意，溢於言表。
    做好了这些，周文静静地等待汉东层面的反应。
    果不其然，又一周后，沙瑞金召开全省经济稳大盘部署会。
    周文很期待，沙瑞金会做出何种退让的举动。
    谁知从秘书那里得到的消息，让周文大跌眼镜。
    会上，沙瑞金释放无比强硬的信號：
    “近来我省的全面反腐工作成效显著，已经打到了某些人的七寸。跟大家说一件趣事，这些日子好像有一种声音，是劝咱们顾全大局，顾全经济稳定。这是什么意思啊？意思就是说，咱们再这么弄下去，他们就要在经济层面，给我们来一出断水断电！各位，这必须引起高度警惕啊！”
    “但是，各位也不必感到忧虑。这样的声音出现，恰恰说明，全面反腐，反到了他们的命脉，反到了他们的根基！他们急了，慌了，这才跳出来煽动情绪，妄图用这种阴险的方式，挑战咱们全面反腐的战略部署！现在，我作为省委书记在此表態：经济要抓，反腐更要抓！如果被別有用心之人以这种方式掐住了喉咙，放弃了反腐，那就是对人民的背叛！我以人民的名义宣誓：”
    沙瑞金顿了顿，义正言辞地道：
    “无论是谁，一查到底！”
    沙瑞金的话语，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也让周文感到震惊不已。
    这沙瑞金是不要汉东经济基本盘了？
    敢硬碰硬？
    好，好的很！
    那就让汉东看看，三大家族的怒火！
    想到这里，周文立刻致电李、徐两家。
    徐天是港岛来的，对於周文，向来马首是瞻。
    当周文提出，大生集团一同惩戒汉东经济基本盘。
    徐天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而李珏则有些犹豫，表態也模稜两可。
    不为別的，他作为魔都人，对於挣钱和规矩的平衡，拿捏得非常精准。
    眼下，汉东来势汹汹。
    李珏认为，实在没有必要为了点以后总能挣回来的钱，跟汉东对著干。
    这不是爭口恶气，这是匹夫之勇。
    周文对於李珏的態度大为不满，要求李珏儘快给出行动，叫停百飞集团名下的重点项目，福利设施，並给合作的企业施压、使绊子。
    以此对汉东的经济实施打击。
    周文相信，一旦三大家族一同出手。
    任谁都拯救不了汉东的经济基本盘。
    周文还表示，如果李珏不配合。
    他不介意和徐天联手，先把李珏挤出汉东！
    这样的威胁，让李珏感到警惕。
    他只觉得周文顺风顺水惯了，已经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幻想。
    周家势力大不假，李、徐家势力也不低。
    可他们几人，说到底也只是帮家族里挣钱，却没有资格接触到权力的小辈。
    和赵瑞龙之流，实际上没有两样。
    如果还要挣这危险的钱，惹怒了上头，追查下来。
    他们三个小辈，怕是直接就作为维护家族和谐安定，以及更优秀兄弟姐妹政治生命的牺牲品了。
    这样一眼看过去就会血本无归的生意，李珏不打算做。
    他思前想后，看向窗外，下定决心。

 第285章 请君入瓮

    舆情仍在发酵。
    汉东方面对於罗剑的调查，却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
    加上沙瑞金在省里坚定无比的表態。
    本来一边倒的舆论，渐渐出现两种不同的声音。
    诸如“省里都那么坚决了，罗剑搞不好真有问题”“罗剑真那么乾净吗”之类的言论，开始与周文控制的帮罗剑鸣冤的言论，分庭抗礼。
    面对这样的態势，周文有些应接不暇。
    加上李达康明里暗里推进光明峰项目。
    魔都的李珏又不愿意配合。
    周文察觉到，京州市有些失控。
    这是他不能允许的。
    作为呼风唤雨的京城周家人。
    魔都李家收拾不了。
    小小的京州李达康，我还收拾不了？
    你李达康想推光明峰项目是吧？
    那就让你感受一下制裁。
    周文一声令下。
    昌隆集团新一轮施压开始。
    这一次施压的对象，是光明峰项目的各大版块负责企业和子项目承建商。
    通过叫停合作以及启动新的审批程序。
    让光明峰项目內的这些企业和承建商。
    一时间动弹不得。
    光明峰项目自然也就无法推进。
    消息传到李达康这里。
    李达康只用了不到三秒的时间，就判断出谁在搞鬼。
    但此时的他，却已经没了力气去找周文协商。
    因为他知道，周文上当了。
    主动跳入了省里的陷阱！
    省里提出，助力京州市推动光明峰项目，本身就是个局。
    虽说是局，却与李达康想要推进项目的意图不谋而合。
    为此，李达康选择將计就计，静观其变。
    谁知。
    这个局，不是为李达康准备的。
    而是为周文准备的。
    李达康苦笑。
    恐怕是夏清想的点子。
    先安排发改等省直部门，在大会上提出推动光明峰项目。
    以此把自己的注意力引到推项目上面来。
    殊不知此举，將激起周文方面的猜疑。
    周文为了加强控制，阻碍光明峰项目推进。
    势必动用昌隆集团的影响力，向光明峰项目的相关企业商户施压，进行掣肘。
    一旦这么做了。
    身为光明峰项目总指挥的白景文，就能顺理成章地对这些被昌隆集团限制的企业，展开情况调查。
    接著顺藤摸瓜，查到昌隆集团。
    这就相当於。
    本来隱居幕后，置身事外的昌隆集团。
    被周文的一个主意。
    弄得跳进泥潭。
    並且是主动的，门户大开。
    让白景文，找到了昌隆集团的突破口！
    好一招，请君入瓮！
    夏清，厉害，真厉害啊！
    此刻的李达康，心里只有对夏清的无尽佩服。
    以及无可奈何。
    昌隆集团在不知情的条件下，被捲入了战局。
    只能看周文如何应对了。
    事实证明，李达康的推测完全正確。
    几乎同一时间，白景文向省里匯报情况之后。
    立刻宣布。
    由光明区检察院牵头。
    对光明峰项目的莫名停摆，展开彻查。
    並表態，只管查下去，这是省里的意思。
    他这个区委书记，会担负一切责任！
    有了白景文的命令，光明区检察院检察长陆亦可，早已跃跃欲试。
    迅速带领反贪局局长周正，全员出动。
    並给暗牌侯亮平下达了一个指令。
    侯亮平不能跟著大部队前往调查。
    但却可以在指挥中心进行战术支援。
    陆亦可將指挥中心的权限，尽数交到了侯亮平手里。
    而侯亮平也没让陆亦可失望。
    在光明区检察院出动后的短短三天內。
    在侯亮平的精准指挥和敏锐判断下。
    项目停摆的所有线索。
    不约而同地，指向昌隆集团！
    这下，轮到周文坐不住了。
    当他在自己的豪华办公室里，听著最新的情况匯报。
    周文猛地站起身，將桌上的酒杯摔了个粉碎！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醒悟。
    自己中计了。
    昌隆集团，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光明区检察院，甚至省检察院，都可以顺理成章对集团展开调查。
    再也无法躲在幕后了。
    陆亦可將光明峰项目停摆涉及昌隆集团的情报，匯报给白景文之后。
    虽然心照不宣，白景文仍然要走流程，匯报省里。
    这份心照不宣，同样传递到沙瑞金与夏清这里。
    看著白景文的匯报材料，沙瑞金心中大喜，盛讚道：
    “好一个白景文！短短几月，进步如此神速！夏清啊，这恐怕就是你说过的钢刀淬火吧！”
    夏清也欣慰地点点头，道：
    “现在的白景文，已经是真正独当一面的区委书记。沙书记，昌隆集团已经被拉到了正面战场，他们打代理人战爭的意图已经被我们破解。当务之急，我们要迅速支援，不能让白景文在前线面临围攻。我猜，隨著我们下一步部署到位，魔都李家和港岛徐家，还有赵立春，也会做出抉择了。”
    沙瑞金沉吟片刻，大手一挥，道：
    “通知省检察院，派出人手，支援光明区。以省里的名义，彻查昌隆集团！通知省公安厅，隨时待命！”
    夏清道：
    “是，立刻去办。”
    ……
    於是，由省检察院副检察长陈海带队，省反贪局局长吕梁同行的省检察院精兵强將，浩浩荡荡地开往光明区。
    白景文隆重接待了陈海一行，並对省里的关心支持表达了感谢。
    隨后，陈海一行来到光明区检察院。
    当看到陈海、吕梁到来。
    区检察长陆亦可兴奋地如同小姑娘，与陈海、吕梁热烈拥抱。
    周正也喜不自胜，向昔日领导表达感激之情。
    省、区两级检察院，两级反贪局，在一派祥和中，团聚在一起，共同面对接下来的强敌。
    每个人心中都没有畏惧，而是无比的意气风发。
    这样的联合作战，必定所向披靡！
    而这样的氛围，坐在指挥中心角落的侯亮平，不自觉地压低了帽檐。
    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昔日的兄弟和战友，现在的他仍是罪人之身，暴露在外並不合適。
    想到这，侯亮平迅速起身，匆匆离开了指挥中心。
    这一切被陆亦可尽收眼底。
    就在会面结束后。
    陆亦可领著陈海，来到侯亮平的房间。
    陈海本来还有些困惑，不知道陆亦可带他来房间作甚。
    当看到开门的男子，容貌熟悉，却留著络腮鬍。
    陈海花了五秒，神情从平静到惊讶，再到喜悦，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道：
    “亮平！真的是你！”
    侯亮平被陈海这般亲切的態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
    “陈，陈检。”
    陆亦可连忙在旁说道：
    “亮平是夏部长安排的，现在是我的幕僚。多亏了他，我们才能迅速找到突破口，锁定昌隆集团。”
    “好啊，亮平，委屈你了。”陈海伸出手，道：
    “你的冤屈，这次也要一同洗刷，就像白景文书记那样。”
    侯亮平一怔，隨即伸出手。
    昔日的兄弟战友，此刻又將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第286章 谈生意

    昌隆集团。
    周文面对即將到来的风暴，正在做著紧锣密鼓的布置。
    省里来势汹汹。
    绝不是以往的小打小闹了。
    目前，昌隆集团已经接到检察院要求配合的內容。
    对於集团海外资金流调查，周文安排律师发函，声称相关交易符合註册地法律，要求尊重国际商业规则，必要时可以提起国际仲裁，儘可能將经济问题复杂化、国际化，以此给检察院设置阻碍。
    对於出示昌隆集团与光明峰项目的具体合同和帐目明细，可以以涉及核心技术参数和商业秘密为由，只提供经大量刪减的版本，同时要有一套冗长的法律程序，以此拖慢检察院的脚步。
    安排好这些，周文眉头一皱，做出下一步部署。
    去查一查，检察院调查组这些人，有没有亲属在昌隆集团或是旗下子集团、合作伙伴那里工作，又或是业务往来。
    如果有这类人，请集团副总亲自带人上门慰问，要钱要物或是要岗位都可以，只需要他们帮集团做一点好事。
    同时，恢復之前关停的福利院、妇儿医院等社会福利设施，並请媒体宣传復工事宜，在镜头面前，要做出困难重重却初心不改的正面形象，向全社会宣告昌隆集团的情怀和社会责任感，以此占据舆论高地。
    部署好这些，周文嘆了口气，道：
    “他奶奶的，为了保一个罗剑，把自个儿拖下水了！”
    手下副总嘀咕道：
    “周总，咱们如果不去干涉光明峰项目，其实还真没这么多事儿……”
    周文怒目圆睁，道：
    “你懂个屁！光明峰项目要真完工了，咱们哪来的钱挣？你以为我挣钱是给自己花？这些福利设施，公益品牌，集团福利保障，哪个不要钱？不懂就少说话，闭上嘴！”
    副总吐吐舌头不再说话，周文摆摆手让他们都离开。
    等人都走后，周文拨出一个电话：
    “爸，汉东这边，有点麻烦……”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难掩傲慢和对周文的不满：
    “麻烦？我让你掉钱眼儿了吗？”
    周文一怔，赔笑道：
    “爸，话不能这么说吧，咱家每年那些开支，差不多六成是我供著的…去年有四成，都拿给大哥一家去运作了……”
    “打住，不要跟我在这里表功。”电话那头的语调越发阴沉：
    “你只要记住，该做的事没有做好，我就会换个人来坐你的位子。”
    周文有些慌了，连忙求情，最后道：
    “爸，您的意思是…家里不会给我帮助，需要我自个儿渡过难关？”
    “办不到就离开汉东。当然，也不必回家了。”电话掛断。
    周文听著“嘟嘟嘟”的忙音，想要发作，最后只是长嘆一声。
    而夏清这边。
    他的办公室，也加来了一位不一样的客人。
    戴著眼镜的年轻公子走入办公室，將透明袋装的茶叶放在夏清的桌上，笑道：
    “夏部长，百闻不如一见。伴手礼我放这了，就一包茶叶，价格也不瞒您，这一包五千，实在想付钱给我的话，我待会把付款码给您。”
    夏清乐了，从没见过来自己办公室这么直白的，当即拿起茶叶轻嗅一番，接著道：
    “正品，是这价。说实话，我也听说魔都李三公子，直来直去，雷厉风行，虽然是个见钱眼开的主，行事却光明磊落。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李珏笑著摆摆手，道：
    “见钱眼开可以免了，但我確实可以自豪地说一声，我是个真正的商人。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只做生意。夏部长，我今天来，想跟您谈个生意。”
    “生意也可以免了，我不能犯错误。想谈什么，倒是可以听听。”夏清將茶叶拿出，泡上两杯。
    李珏略一沉吟，道：
    “好，那我说了。我还想在汉东继续做生意，需要什么，我都可以配合。”
    夏清来了兴趣。
    没想到三大家族的李珏，会主动找上门来，还说想继续做生意。
    这是想反那两位的水啊？
    夏清便装作不好办的样子，试探道：
    “如果贵集团做的是正经生意，不必跟我说，也可以一直做下去。”
    说著，夏清將茶递给李珏。
    李珏接过之后，轻饮一口，回味之后，道：
    “生意是正经，但接触的人不一定正经。当一张大网把你罗列其中，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你想怎么做？”夏清问道。
    李珏伸出三根手指：
    “我可以提供我百飞集团有关光明峰项目的全部未经刪改的合同与帐目，如果有问题，立刻整改並重新报送，直到没有问题，这是其一。”
    “昌隆集团的关键漏洞，我可以告知。这是其二。”
    “夏部长可以指定任意人选或者合適的方法，我把诚意准时送到，这是其三。”
    说完，李珏笑著看向夏清。
    “第三个收回，前两个有点意思，第一个说明你守规矩，第二个说明你有態度。”
    夏清也笑道：
    “那么你想要什么？以及，出卖周文，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我不用跟著周文和昌隆集团陪葬，並且我將成为光明峰项目的唯一大股东以及全汉东首屈一指的大集团。”李珏平静地道。
    夏清认真思考一番。
    看来，这个李珏，已经对局势有了清楚的认知。
    或许可以顽抗到底。
    但对於李珏这个商人来说，顽抗的过程，会耽误挣钱。
    顽抗到最后，也会耽误挣钱，甚至赔钱。
    如此说来。
    周文保罗剑、对抗调查、阻碍光明峰项目推进。
    都是周文的单方面行为了。
    李珏是不想参与的。
    通过出卖周文，挤掉昌隆集团，让大生集团坐稳汉东集团第一把交椅。
    该挣的钱，一分不少，还规避了风险。
    对李珏来说，的確是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买卖。
    想到这里，夏清道：
    “我要请示书记。你们的台帐资料，可以早点送过来，当然，要经得起审计审查。”
    “那是自然，我是商人，不是亡命之徒。”李珏见生意谈妥，站起身，鞠躬道：
    “和您交谈很愉快。”
    夏清指出：
    “不是谈生意，只是谈了光明峰项目的未来。对了，收款码出示一下。”
    “得嘞。”李珏忙不迭地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

 第287章 周家与钟家

    周文有些疲於奔命了。
    一边忙著保罗剑。
    一边忙著保昌隆集团。
    双线作战，亲自下场。
    任谁都招架不住。
    李珏那边，没有丝毫动静，像是对这里的事漠不关心。
    只有徐天还比较配合，与自己一起打击汉东的经济。
    一想到这，周文就决定。
    等风平浪静之后，势必把李珏这条白眼狼踢出汉东。
    但他没想到的是，李珏已经把他卖了。
    就在这几天。
    关於昌隆集团的种种经济问题的证据。
    陆续送到了汉东省检察院手里。
    这倒是省了不少亲自调查的事。
    到此，省公安厅也准时介入。
    祁同伟、陈海、侯亮平。
    三位汉东大学的师兄弟。
    以別样的方式，重新聚集到了一起。
    祁同伟看著脱胎换骨的侯亮平，向自己致以诚挚的歉意和感激。
    內心百感交集。
    人是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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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的侯亮平，才真有了那种令人信赖的感觉。
    现在要做的。
    是在昌隆集团被全面打压，焦头烂额之际。
    替侯亮平找出，周文这位钟家新女婿，与钟家的一些线索。
    根据夏清的推测。
    钟正国与赵立春做了交易之后，將钟小艾嫁给周文，是有其深意的。
    赵家是周家的附庸。
    或许，钟正国自知元气大伤，便通过赵立春，攀上了周家。
    在周家的授意下，由周文迎娶钟小艾。
    但，这在深諳大家族间联姻的夏清看来。
    存在两个疑点。
    第一，钟小艾离过婚，在世家大族眼里是贬值的，加上钟家大不如前，周家为什么能看上钟小艾？
    第二，能够娶钟小艾的周家子侄差不多有七八位，周家敲定了周文，偏偏周文又是从商的，怎么看都觉得，这场联姻，並不那么受到重视。
    综上所述，夏清推测。
    第一，周家收留了钟家，是有代价的。
    比如让钟家去做一些，周家不方便做的事。
    最好是通过钟小艾这半个周家半个钟家人。
    第二，周文在家族里的地位其实很低，更类似一个负责给家族挣钱的工具。
    由此，夏清推测出第三个可能。
    周家收留钟家的投靠，是为了让媳妇钟小艾，通过钟家的渠道，替不受重视的儿子周文，经手一些生意上的灰色地带！
    这样，便说得通了！
    有了这个推断，夏清立刻指示。
    调查近期，尤其是钟小艾再婚后。
    她名下，或是钟家名下，有没有多出什么公益、慈善、社会性质的非盈利组织。
    並且是昌隆集团投资的。
    夏清的指示，让祁同伟等人摸不著头脑。
    直到按照夏清的思路去查，不到半小时。
    眾人这才发现一个惊天事实，惊嘆於夏清的恐怖智慧。
    就在钟小艾婚后一个月。
    由昌隆集团投资成立的，昌隆——钟艺文化艺术基金会，横空出世！
    目前活跃於京城与汉东两地，宗旨是“扶持青年艺术创作，促进中西文化交流，保护非物质文化遗產”。
    负责人，钟小艾。
    每年选拔並资助青年艺术家赴海外驻留创作，作品在国內顶级美术馆展出，得到一致好评，近期在国內外声名鹊起的两名新兴美术家，便是由钟艺基金会一手扶持。
    在西部省份设立传习所，资助老艺人，传播继承非物质文化遗產，让更多人认识传统艺术，极具社会责任感。
    定期举办融合艺术、科技、金融的高端论坛，邀请国內外名流参与，將基金会的含金量带到新的高度。
    林华华打开基金会的官网。
    扉页，烫金艺术字“钟艺”，精美无比，令人印象深刻。
    在官网上隨意翻阅，所有艺术项目都有详尽的报导、光鲜的图片和感人的故事。
    无论是发掘蒙尘的优秀青年艺术家，或是资助怀揣梦想的民间艺人，还是为坚守非遗传承却食不果腹的老艺术家送去温暖，种种报导令人应接不暇，潸然泪下。
    林华华看著看著，眼睛都湿润了，双手合十，动情地道：
    “真是太精彩，太浪漫了！我没想到，世间竟然有这样的慈善基金会，传递温暖与爱，发掘人类的艺术瑰宝……”
    话音未落，夏清、祁同伟、陈海，以及坐在角落的侯亮平。
    都露出复杂的神色，看向林华华。
    陆亦可察觉气氛不对，连忙轻咳两声，拍拍林华华的背，正色道：
    “连咱们的优秀检察官都收服了，足以证明这基金会的宣传力度之大。”
    陈海神情严肃，皱著眉道：
    “可这基金会看起来天衣无缝，咱们从何查起？况且，在座的也没人懂艺术品吧？”
    眾人露出为难的神色，看向夏清。
    夏清耸耸肩道：
    “別看我，我也不懂哈。”
    “我来试试吧。”正在此时，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周正举起手来。
    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坐到林华华身边，拿起滑鼠，在官网的几个艺术品上来回点击，口中念念有词：
    “假，假，假……”
    大概五分钟后，周正伸了个懒腰，道：
    “看了这基金会排名前十的艺术品，七个假的，一个摆拍加p图，一个真的但没那么值钱，还有一个……”
    周正挠挠头，道：
    “借的，要还。”
    眾人一阵惊呼，祁同伟伸出手满脸不解地道：
    “等等等等，前面几个我能理解，这最后一个，借的要还…你怎么知道是借的？”
    周正沉默片刻，思考一番，看了看周围都是自己人，低声道：
    “那是我爹五年前买的，这次…应该是借给他们拍照宣传用。”
    “……”
    全场鸦雀无声。
    许久，陈海才缓过劲来，开口道：
    “你是说。你的父亲，买了这艺术品，借给钟艺基金会拍照用？”
    夏清倒是很快接受这一可能，毕竟出身世家大族，对於“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深有体会，如果周正真是什么低调的贵公子，他倒也不意外。
    而且，夏清也並非对艺术品一窍不通。
    刚才周正说的那几个，夏清认识大概五六个，跟周正的看法完全一致。
    所以，夏清对周正的身份，更多了几分兴趣，在一旁戏謔地道：
    “这怎么了？周文姓周，周正也姓周，谁还不是个周家人了？”
    夏清说完，轮到周正满脸震惊。
    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是的…我爸…是周家的，准確说，是周文的大伯。”

 第288章 侯亮平与周正

    大伯？
    那周正岂不是……
    周文的大表哥！
    这么牛逼的吗！
    几个人还在梳理亲戚关係，林华华看向周正的眼神，却多了几分莫名的神情。
    夏清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既然周正是京城周家年轻一代，还是周家老大的亲生儿子。
    怎么如此低调，跑到基层来混资歷？
    难道……
    私生子三个字在夏清脑海中一闪而过，並且让他觉得可能性很高。
    但就算是私生子，周正也是周家老大的儿子。
    这么些年，周家老大肯定是暗地关注甚至资助、照顾的。
    无非不能回家罢了。
    如此，周正偶尔回家，看到过自家亲爹摆在家里的艺术品。
    也就说得通了！
    夏清这边已经想清楚，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其他几人。
    老江湖祁同伟和陈海什么没见过？也很快想清楚，默不作声。
    夏清有点担心侯亮平问出不过脑子的话。
    当他看到侯亮平一言不发，若有所思的样子。
    夏清心里也安定了。
    侯亮平到底是成长了。
    换作以往，肯定问出些让周正下不来台的话。
    这么想著，陆亦可突然指著周正，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惊喜地道：
    “哦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私生子吧！”
    “咳咳咳咳咳！”祁同伟和陈海同时剧烈咳嗽。
    但为时已晚。
    尷尬写在了周正脸上。
    夏清饶有兴致地看著，作为吃瓜群眾，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侯亮平则站起身来，转移话题道：
    “那个，既然艺术品是假的，那基金会花重金购买，到底是看走眼，还是另有所图？咱们是不是该查一查这个基金会？”
    侯亮平解围之后，眾人纷纷回到正题，商量起基金会的事情来。
    夏清道：
    “稍等。”
    说完，他走了出去，打了个电话。
    给李珏。
    当夏清提出，请李珏提供钟艺基金会的相关资料时。
    李珏心领神会，一边夸讚夏清火眼金睛，一边保证会让秘书儘快送到光明区检察院。
    就这么等了两个小时。
    百飞集团的秘书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放下文件袋匆匆离开。
    眾人打开。
    里边，是李珏准备好的东西。
    一份是主要捐赠人名单，显示著向基金会慷慨解囊的企业或个人。
    另一份是艺术家名单，仔细调查后发现，都是被基金会捧红又迅速边缘化的艺术家，他们的作品都曾被基金会卖出天价。
    夏清看著这两份名单，笑道：
    “好一个李珏，准备真是充分。”
    祁同伟看著捐赠人名单，心中有数，道：
    “这一套我熟，惠龙集团和山水集团也干过同样的事。这些捐赠人只要一查就会发现，都是昌隆集团控制的空壳公司或是相关人员，通过慈善名义捐赠大量款项给基金会，完成灰色收入的洗白。”
    陈海也拿起艺术家名单，道：
    “祁省长说的是洗钱，那这份名单，恐怕就是赚钱了。大量购入青年艺术家或小眾艺术家的作品，然后通过自己控制的拍卖行、评论家进行炒作，將作品价格抬升至天价。隨后，基金会再將这些已增值的艺术品出售给早已谈妥的指定对象，或是捐赠给公立博物馆，或用於抵税，以此完成资產形式的合法化转换。”
    陆亦可双手环抱胸前，冷笑道：
    “会买的，怕是想向周家行贿的人吧！真精明啊，知道捐款名义站不住脚，改成交易艺术品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侯亮平站起身来，语调有些悲愴地道：
    “小…钟小艾有国外留学经歷，追求浪漫，热爱艺术和慈善。拥有钟家身份加持，又有这么个人设，难怪周家会接纳她为媳妇，再让她管理这么一个基金会……”
    侯亮平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苦涩地道：
    “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资產王国。”
    陈海拍了拍侯亮平的肩，点点头，道：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我有预感，拿下基金会，可以一举战胜周家和钟家。亮平，也可以沉冤昭雪。”
    “关键是派谁去。”祁同伟提醒道。
    夏清略一沉吟，部署道：
    “同伟和陈海，你们两个是主心骨，必须寸步不离指挥中心，紧盯光明峰项目、昌隆集团和罗剑。这个时候能派出的人，恐怕只有黑暗中的利剑了。”
    夏清看向侯亮平，笑道：
    “亮平啊，愿不愿意走一趟？”
    侯亮平一怔，面上一闪而过的喜悦出卖了他的內心，同时，他也明白，自己去京城，恐怕不那么让人放心。
    於是，侯亮平识趣地道：
    “这个…我一个人可能难当大任，需要几位同志陪我一起去。”
    祁同伟和陈海听得出侯亮平的言外之意。
    这是主动要求有人跟著，监视自己，好让夏清放心。
    谁知，夏清摆摆手道：
    “我对你很信任，不需要搞这种监视的手段。你想带谁，自己挑。但是我先说好，你们这一趟肯定要想办法混进基金会，人太多反而容易暴露。”
    周正举起手，道：
    “我陪侯哥去吧，艺术品，我还挺懂的。”
    侯亮平感激地看向周正。
    在他看来，周正此时主动请缨，无异於给了他充足的台阶。
    而周正本身也具备进入基金会，识別艺术品的底蕴，加上周正又是周家的私生子，真有什么事，想必周家也能网开一面，不至於太过为难。
    得到这样的助手，侯亮平喜不自胜，当即看向夏清，眼里满是请求。
    夏清大手一挥，道：
    “那就这么定了。不过，你们要偽装。周正这样子挺好的，我给你搞套定製西装。亮平啊，鬍子留著，再简单化个妆，你也不想被钟小艾一眼认出来吧？”
    侯亮平摸了摸络腮鬍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陈海也笑道：
    “儘管去做，就是別给我大手大脚，真跑到那儿买幅破烂回来。”
    眾人哈哈大笑，周正突然道：
    “说到这，还真需要侯哥帮个忙了。”
    侯亮平和眾人一怔，不解地道：
    “周正，怎么了？”
    周正哭丧著脸道：
    “能不能把那天你逃单的饭钱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