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巡江吏到人间武圣》 第1章 巡江吏 【姓名:张曄】 【年龄:21】 【气血:8】 【精神:12】 【职业:巡江吏lv1(7/10)】 【天赋:无】 【技能点:0】 【属性点:0】 看著眼前浮现的虚框,张曄確信自己穿越了。 新朝十一年,各地乱象纷呈。 南方革命政府和北方各大军阀的衝突愈演愈烈,国门外有洋人的坚船利炮虎视眈眈。 百姓民不聊生,魑魅魍魎横行。 新朝有些类似於他前世记忆中的民国时期,他现在的身份是盛海都水司的一名巡江吏。 黄陂江码头。 张曄和两个穿著印有巡江字眼制服的年轻人,窝在班房里打著边炉。 “曄子,前几天的事儿你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说话的人叫卢平,是他们这个巡江小队的班头,留著一撇短须,头髮梳的油光滑亮。 “想不起来了!” 张曄摇头,穿越前出事时的记忆他怎么想都没有印象,就好像被人抹去了这一段记忆似的。 “肯定是遇到水鬼了,你应该去城隍那儿求张符。” 另外一个叫付大有的队员信誓旦旦道,他是无生教的信徒,觉得一碗符水可以治万病。 水鬼? 张曄拧了拧眉,这个世界真有水鬼这种东西存在吗? 他有些將信將疑,不全信,但也没有完全不信。 不搞清楚前身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遇害,他心里始终存在著一根刺。 真是水鬼还好,可若是人为……张曄眸子闪动。 “行了,別聊了,该去巡江了。” 打完边炉,卢平心满意足的提了提腰带,慢悠悠的起身。 张曄也隨之起身,將官帽戴上,踩著皮靴从班房出来,腰间还掛著一把驳壳枪。 从李家渡到高长庙一带,便是张曄负责的地段。 此地是黄陂江沿岸,聚集著大多数的水家渔民,他们大多数以船为生,渔汛时出船打渔,閒时则以船为居。 沿岸船屋连成了一条长龙,大多数以苏北的乌篷船为主,此时船家大多数已经开始点灯,渔火星星点点。 唐时的诗人张继有句诗:江枫渔火对愁眠。 此地没有江枫,渔家也同样以愁而眠。 “下个月的厘金又要涨了。” “近来江里又闹了水鬼,打渔也不太平,前几日老杨的事,便听说是被水鬼扯了。” 新朝已经十一年了,南方政府內部派系涣散,身居高位的人尸位素餐,对底层百姓各种盘剥,大肆加派,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日子总要过,大不了换个地方,不去骡子湾打渔就是。” 张曄脚步一顿,眸子闪动。 骡子湾? 前身好像就是在那附近出事的,幸好被一渔民给救了。 是巧合吗? 张曄心情一沉,加快了脚步。 约莫半个小时,张曄来到了高长庙地界,径直走向一艘停靠在滩边的破旧苏北小船。 才走到一半,他就看到滩上有本该在晾晒,现在却被人扯烂隨便丟在了地上的渔网。 渔网是渔民吃饭的傢伙,不可能隨便被丟在地上。 “几位老大高抬贵手,给小老头一条活路。” “林老头,你过界了知道吗?我们老大发话,要烧了你的船。” “这……烧船?” 张曄听到这里,顿时快步登上船去。 狭小的乌篷船上,几个穿敞怀短打,腰带上插著一把小斧的年轻人,正凶神恶煞的围著当中一个鬚髮杂乱的老头,老头身后有个小姑娘畏缩的躲著。 “几位黑龙帮的兄弟,有话好说。” 张曄掀开帘子,面带笑容的走进船舱。 船上这些不速之客的打扮,显然是码头黑龙帮里的人。 “张大哥!” 小姑娘看到张曄出现,惊喜的叫了一声。 黑龙帮的几个人听到声音,则是打量了一下张曄身上巡检使的制服,但目光中並不露怯。 “哼,一个小小的巡江小吏……” 有人不屑的哼了一声,但很快被领头一个下巴上带疤的年轻人打断,“张巡江,你好,我叫郭匡。” “你认识我?” 张曄有些诧异,他不记得前身记忆中有这位郭匡的印象。 郭匡愣了下,很快道:“我和你们卢班头喝过几次酒,见过张巡讲一面,但当时你有要事急著离开,没有当面认识是我的遗憾。” 张曄眸子闪了闪,面上的笑容愈发深了,“现在不是就认识了吗,老宋这事,郭兄弟能不能卖我个面子?” 郭匡犹豫片刻,有些为难道:“这事確实是我们老大吩咐下来的。” “我懂,码头有码头的规矩,老宋过界打渔確实是他有错,这事得认,但烧船就有点太过了吧?” 黑龙帮的势力极大,即便是张曄有官面上的身份也压不住,他只能用商量的语气说话。 “既然张巡江开口,我怎么也得给个面子,不烧船,但他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好,我会让他们搬走的。” 张曄点头答应,同时从兜里拿出几个大洋,“那就谢谢郭兄弟了,这钱算是我帮老宋请兄弟们喝茶。” 郭匡接过大洋,招了招手,“走了,改日我再请张巡江吃饭。” 说完,便带著黑龙帮的人离开了。 看著黑龙帮的人走了,张曄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张爷……小老头多谢了!” 宋老头重重的嘆著气,本就有点驼背的腰也弯的更深了,像是隨时都会断掉的样子。 “前几日要不是你们,我说不定已经被淹死了……”张曄摇摇头,说道:“这里你们待不下去了,先去我那里待一段时间吧。” 黑龙帮老大发话,张曄也保不住,巡江司司长来了还差不多。 “唉,往后这日子该怎么过……” 宋老头的脸上,写满了迷茫。 “放心吧,你们救我一命,我总不能看著你们饿死吧,想想法子,总能找个谋生的活计。” 张曄倒是没那么悲观,有金手指在身,他相信自己必然能在这新朝盛海闯出一番天地。 “嗯嗯。” 宋老头的孙女,痴痴的看著张曄,倒不是小姑娘春心萌动,而是张曄身上那种自信和豪气,是她在附近渔民身上绝对不可能看见的。 张曄还要去巡江,便把地址和钥匙交给了宋老头,让他自己先过去。 几个小时后,大概在晚上九点左右,张曄回班房交了班。 【巡江一日,经验值+3,你为当地渔民解决了一段纷爭,奖励属性点+1】 第2章 天赋:夜游 东长里。 一处民家小院。 张曄提著小食回来的时候,宋老头和他孙女宋冬儿已经將房间收拾出来了,宋冬儿手脚麻利的在拖地。 他去爷孙俩的房间稍微看了下,发现房间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就多了两个包裹。 一时之间,他有些无言。 宋老头打了几十年的渔,全部家当就那两个小小的包裹。 “冬儿,明天再拖,你去煮点饭顺便把菜热一下,一起吃点东西。” 看著用油纸包著的白斩鸡,宋冬儿咽了咽口水,飞快的钻进厨房生火。 堂屋。 “吃吧。” 张曄见自己不动,宋老头和宋冬儿没有先动筷子的打算,便拿起筷子说道。 边吃边聊,张曄似无意的问起了那天宋老头救自己的事情。 “老宋,那天你们看见我的时候,是在骡子湾附近对吗?” “好像是的,骡子湾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人敢去打渔了,小老头我也是一时贪心,便去了附近,刚好遇到你飘在江面上。” 宋老头回想一下,点点头。 得到答案,张曄反倒是鬆了口气。 “是吗?那这两个月骡子湾有没有发生一些比较特別的情况?” “水鬼啊,都说骡子湾有水鬼,黑龙帮那些恶人还说要开水会把水鬼赶走,不准人靠近那边,但除了丟几只猪羊,也没看他们做了什么,我看他们就是为了趁机向大家收份子。” 宋冬儿抢著说道,相比水鬼,她显然更討厌黑龙帮那群敲骨吸髓的傢伙。 黑龙帮? 他们似乎是在封锁骡子湾? 张曄眸子微动,他越发觉得骡子湾的水鬼出现的蹊蹺了。 “行,吃饭吧。”张曄不再多问,说道:“老宋,江面上你们是回不去了,往后先在我这安心住著,也就多加两副碗筷的事情。” 老宋沉默了一会,坚定道:“我打算將船卖了,另外寻个营生。” “啊,爷爷你要卖船?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宋冬儿显然不知道老宋决定,震惊的瞪圆了眼珠子。 张曄也愣了下,他知道那条船对老宋而言就是命根子,现在决定卖船肯定心里很挣扎。 “傻孩子,得罪了黑龙帮,早就回不去了。” 老宋看著自家孙女,淒悽然的说道。 张曄並不在乎多养两张嘴,但他看出来老宋是个有主意的人,便没多劝。 吃完饭,便各自准备休息。 张曄回到房间,调出了自己的面板。 【姓名:张曄】 【年龄:21】 【气血:8】 【精神:12】 【职业:巡江吏lv1(10/10)可升级】 【天赋:无】 【技能点:0】 【属性点:1】 巡江吏的等级可以提升了,而且还多了一个属性点。 张曄心中一动,决定先將多出来的一个属性点提升在气血上。 气血明显是和身体有关,提升之后应该会改善自己的体质。 精神虽然也重要,但一时半会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运用,以后有机会再提升也没有关係。 想到就做,张曄立刻开始在心底默念。 很快,他便感觉到属性点一栏的数字从1变成了0,而气血一栏的数字则从8变成了9。 下一刻,体內凭空生出一股热流,热流迅速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呼! 气血提升之后,张曄明显感受到自己体质发生了变化,力量和速度似乎都有提升。 默默感受了一番,他又將注意力放在了职业一栏上。 意念一动,便跳出来了一行字。 【巡江吏lv1可升级,是否手动升级?】 “是!” 张曄没有多想,心中默念。 【巡江吏lv1升级至lv2,奖励天赋点+1,可解锁天赋:夜游。】 【解锁天赋需1点天赋点,是否解锁?】 “解锁!” 【天赋:夜游(出阴神,巡游四方)】 一段不算繁复的口诀,莫名出现在他的脑海。 张曄想了一会,按照口诀运转。 唰! 张曄感觉自己身体一轻,视角发生变化,似乎在逐渐升高。 “那是我的身体?” 下一秒,他看到了坐在自己床上的身体。 从这个视角看到自身的感觉很奇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阴神状態下的“身体”质量变轻之后,速度也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只是意念一动,人便从房间穿梭出来,墙壁於他而言就像是虚设。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稍微適应了一会,他便像只出笼的鸟儿,在东长里飞来飞去。 阴神状態下,他相当於隱身了,肉眼凡胎根本发现不了他。 但凡事也有例外。 “谁?” 在东长里隔著街道的邻里一处院子,有一人身上隱隱冒著红光,他尝试著靠近到五米范围之內时,立刻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张曄不敢冒险,迅速退出了院子。 寸山拳馆。 “那人应该就是寸山拳馆的馆主郑阳了。” 张曄看到门口的牌匾,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郑阳的名头他还是听说过的,一手寸山拳在盛海码头打出了偌大的名气。 只不过他现在年纪渐长,又很久没出过手,威名没有以前那么有威慑力了。 近来黑龙帮似乎和寸山拳馆发生了一点小摩擦,要是换十年前,黑龙帮绝不会去招惹对方。 “咦?那不是卢班头吗?” 就在这时候,张曄看到了一个熟人。 只见卢平像是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出现在他视线里面。 “这傢伙,不会是在外面养了姨太太吧?” 张曄见他猥琐的样子,忍不住想跟上去。 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感觉脑海一阵刺痛,身体变的沉重了一些。 “到极限了吗?” 张曄明白这是心神消耗过大,必须要將阴神送回肉身里面蕴养了。 早知道刚才应该將属性点加在精神上了。 看了一眼已经来到一处小院敲门的卢平,他有些遗憾的放弃了。 吱呀。 就在张曄准备回去的时候,他看到门开了。 给卢平开门的,竟然是张曄今天才认识的郭匡。 张曄心中念头急转,卢平和郭匡明明认识,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私底下见面? 他有心想上前去看看怎么回事,但脑袋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阴神必须回去了。 “看来卢平和黑龙帮的牵扯,比我想像的还要深。” 张曄默默记下刚才的院子,遗憾的往反方向飞回去。 第3章 新职业 一个小时! 阴神回归肉体之后,张曄算了一下,这次夜游坚持了大概一个小时。 夜游之后,他整个人感觉异常的疲惫,倒头就睡著了。 翌日。 经过一夜时间,他基本上已经恢復,整个人精神饱满。 “张大哥,我做好早饭了。” 张曄从房间出来时,宋冬儿已经將早饭都做好了,这会正在浆洗衣服,衣服自然是张曄昨晚换下来的。 小姑娘很感激张曄收留,手脚非常勤快,家里的活她几乎都抢著干。 十五岁的小姑娘,已经非常懂事了。 吃过早饭,张曄正常去班房上值。 今早卢平请假没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难道和昨晚的事情有关係?” 张曄眼眸微闪,昨夜卢平和黑龙帮的郭匡偷摸著见面,究竟在干什么? 黑龙帮! 骡子湾! 前身出事的地方就在骡子湾,黑龙帮又故意在封锁骡子湾,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 张曄心念急转,早上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不搞明白这其中的关係,他始终觉得那根刺无法拔除。 “黑龙帮既然封锁了骡子湾,肯定不能明面上去调查,否则很容易打草惊蛇。” 但他还有杀手鐧,出阴神夜游。 以夜游的神不知鬼不觉,只要他小心一点,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打定主意之后,他重新恢復斗志。 这时候班房里的其他同事们也都来了,付大有的大嗓门从老远就传了过来。 “都听到消息了吗,过几天码头要重开水会。” 付大有很是兴奋的坐下,兴致勃勃的说起了过几日的水会。 这傢伙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最是迷信,水会还没开始他已经打听到不少消息了。 “这次盛海那些靠江吃饭的富人们,终於肯大出血了,听说为了这次水会花了不少钱粮。” “水会之前,富人们会开仓賑济附近的灾民们,每日都会免费放粥。” “我们无生教这次也出力了,掌灯使要亲自出面在码头开几场法会。” 张曄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他倒不是不相信这世界有神怪,而是对什么无生教没什么好感,听名字就知道是邪教。 “我去巡江了!” 戴上帽子,张曄懒得听付大有说这些,便独自出门去巡江了。 但他终究还是没躲过,中午的时候,在码头前的一处空地上围满了百姓。 “无生老母,真空妙有……” 一个杏黄道袍打扮的道人,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围著法坛念念有词转悠著。 对道人宣讲的回归真空家乡之说,还真说服了不少老百姓,踊跃的捐出香火钱。 捐了香火钱的,会得到一张符纸,就是付大有口中那可以包治百病的那种。 张曄看了一会,便快步离开,他懒得去和这些邪教打交道。 晚上交班后,又得到了金手指的提示。 【巡江一日,今日无事,保一方平安,经验值+3】 但这次没有额外的属性点奖励了,看来额外奖励应该要他处理好管区的公务才有。 眨眼间便过了五天,这几日张曄白天巡江,晚上出阴神夜游。 五天內,张曄阻止了一场小火,抓了两个小偷,得到了三个属性点奖励,提升了两点气血,一点精神。 他现在气血11点,精神13点。 气血提升带来的体质变化很明显,但精神的提升却没太多的感觉,夜游依旧只能坚持一个小时。 不过他也有收穫,他发现阴神状態下的自己,只要凝神看著对方,会让对方失神片刻,持续大概一秒钟左右。 只是这样做,会加剧他的心神消耗,缩短出阴神夜游的时间。 “张曄,你今晚在班房值守別忘了。” 早上,卢平来宣布了这个消息。 说完之后,他又提醒了张曄一句,“值守的时候不要乱跑,別像上次一样跑去別人的巡区,这坏了规矩。” “我知道了!” 张曄眼神一动,原来自己上次出事是这样的吗? 白天照常巡江,晚上等其他同事下班之后,整个班房就只剩下张曄自己了。 晚上十点。 张曄的阴神,飞出班房,直奔骡子湾的方向。 骡子湾在曹家渡上游,离张曄他们班房大概三里左右,刚好是他夜游距离的极限。 飞了大约二十分钟,张曄的阴神便出现在了骡子湾。 因为黑龙帮在特意清理,骡子湾这一带几乎很少有渔民停靠。 但此时骡子湾却停著好几艘船,船上不停有人在往下面搬著东西。 “果然有古怪!” 看著黑龙帮的人从船上搬著一箱一箱货物下来,张曄一颗心沉到了底。 自己上次出事,不会就是因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才被黑龙帮的人下了黑手吧? “给我当心点!” 旁边的监工刚说完,就有人不小心打翻了箱子。 哗啦。 好几支洋枪,还有子弹手榴弹掉了出来。 “黑龙帮这是要干什么?” 张曄看到箱子里面的军火,心中一片惊骇。 这么一大批军火,足够组织一支小型军队了。 “有人!”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大声示警。 “被发现了?” 张曄心中大惊,正准备撤离,却看到一个穿著黑衣服的蒙面人闯了出来。 不是自己被发现了,而是还有其他人潜伏在这里。 “拦住他,不能让他走了。” 下一秒,黑龙帮里面有几个人冲向了黑衣人,试图將黑衣人拦下。 “好快的速度!” 张曄看的眼睛一亮,不论是黑龙帮的人还是蒙面黑衣人,速度都快的出奇,眨眼间便到了岸边的小树林里。 一交上手,张曄便看见他们身上隱隱有红光闪烁,就和那晚他遇见的郑阳一样。 “他们都是练武之人,红光应该是他们体內的气血之力。” 张曄隔岸观火,看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世界的习武之人,远比他想像中的要强大,刚才他看到黑衣人,一掌便將岸边的一棵一人抱的大树给折断了。 只是蒙面黑衣人虽然比黑龙帮那群人实力强一点,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连挨了几下。 “这样下去,黑衣人要栽在这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张曄觉得前身落水是黑龙帮所为,自然便將黑龙帮列为了敌人。 …… “情报有误,寸山拳馆的人误老子!” 黑衣人此时心中苦涩,不断咒骂著给自己情报的人。 黑龙帮竟然藏了个已经换血的高手在这,平时交手他倒不惧,可现在旁边还有其他人牵制,他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难道自己今晚要栽在这里?” 又挨了几拳后,黑衣人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拼著重伤也要逃出去。 “咦?” 就在这时候,黑衣人发现那个换血高手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一下,他顿时眼睛一亮。 难道是陷阱? 黑衣人一咬牙,不管了,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算是陷阱也拼了。 他来不及多想,迅速欺身上前双掌翻飞,结结实实的击在了那人胸膛。 砰砰砰! 换血高手的胸膛立刻被他的掌力打的凹陷了下去。 听到换血高手胸前肋骨齐断,整个人像是炮弹一样倒飞出去,眼看是活不成了,黑衣人心中大喜,竟然不是陷阱。 “副帮主!” 黑龙帮那几个围攻的人大惊失色,对著倒飞出去的人大声喊道。 “换血高手竟然是黑龙帮副帮主!” 黑衣人心中惊讶,但手底下却是一点都不耽搁,黑龙帮副帮主一死,他身边那几个人就完全对他造成不了威胁了。 砰砰砰~ 几分钟过后,黑龙帮几人就全部殞命在他掌下。 “tmd,今晚差点阴沟里翻船,还好我乔四福大命大。” 黑衣人连著吐了几口血后,瘫坐在地上喘著气自言自语道。 但是,下一秒他整个人突然警觉,仿佛感觉有人在窥视自己。 “什么人!” 乔四立刻看向了树林某个方向,但看到的只有一片空气。 他皱了皱眉,隨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稍微鬆了口气后对著空气道:“难道刚才是阁下出手帮的忙?” “既然阁下不愿出来相见,那改日乔四再报答阁下今日之恩。” “阁下若是没有其他要求,乔四就先走了。” 乔四说完,又等了一会,始终没见到动静。 他也顾不上再调息了,起身便快速离开了这里。 今晚的事情处处都透著诡异,他已经有点摸不准了。 “倒是个胆子小的,不过他实力倒不弱,应该只比郑阳稍微差一些,这种高手似乎可以察觉到阴神。” 看著乔四飞速消失的背影,张曄心中笑了笑,这才让阴神走了出来。 就在他走到死去的黑龙帮副帮主身前时,他体內一个虚影,猛地扑向自己。 “臥槽,好强大的怨念。” 阴神被扑中,竟然被那股怨念给衝散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曄再次醒来之后,他感觉到自己脑袋像是要爆炸似的,剧痛无比。 张曄强忍著剧痛,將面板调了出来。 【姓名:张曄】 【年龄:21】 【气血:12】 【精神:14(虚弱状態)】 【职业:巡江吏lv2(21/50)、武者lv1(0/10)】 【天赋:夜游】 【技能点:0】 【属性点:0】 张曄猛地一惊,死死的盯著职业一栏,竟然多了个新职业。 第4章 夜游初试 张曄的目光定在【武者lv1(0/10)】上。 这武者从何而来? 这副身体从未正经习武,至多练过几手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距离武者二字,差著十万八千里。 “难道是…” 张曄强迫自己回忆阴神溃散前的最后一瞬。 当那团怨念涌来时,其中还夹杂著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 就在他思索的剎那,面板上【武者】那一行,忽然如水纹般微微荡漾了一下。 紧接著,一道声音,自意识深处响起。 【汲取『残魄执念』……解析中】 【检测到『武道经验烙印』】 【符合新职业解锁条件】 【职业『武者』已激活】 残魄执念? 武道经验烙印? 对了,就是他! 那团怨念虚影,乃是他临死前一口未散的不甘戾气,其中竟还残留著他生前些许的记忆与经验! 难不成是面板吸收並解析了这团“残魄执念”,从中剥离出了关於武道的部分,以此为基,为自己开启了【武者】之道! 想通此节,张曄心头不禁一阵悸动。 这面板的能力,似乎远非简单的数据化所能概括。 他尝试將意念集中在【武者lv1】上。 霎时间,无数流动的画面,纷至沓来。 只见一双青筋如蚯蚓般暴起的手,在冬日清晨的院子里,如擂鼓般反覆拍打装填铁砂的麻袋,自血肉模糊至老茧横生。 画面一转,暗室中,对著摇曳的油灯,以特定的节奏呼吸吐纳,感胸腔热流,循经脉缓缓流转。 那是“劲”的雏形。 又是转去一个画面,与人交手,拳脚碰撞的闷响,骨骼承受衝击的震颤,抓住对手破绽时瞬息爆发的狠戾。 招式不似名门正派那般精妙,却毒辣实用,每一式都直取他人要害。 然后吞服某种辛辣药汤后,浑身血液仿佛沸腾,皮膜下有蚂蚁爬行的麻痒感,力量在痛苦中缓慢增长。 恰似淬体之状。 到了最后,便是黑暗,以及无边无际的怨愤…… 画面零碎跳跃,夹杂著大量情绪,以及一些对武道境界的认知。 张曄像是一个旁观者,在极短的时间內,被迫体验了另一个男人十数年残酷的武道生涯。 当这些碎片潮水般退去,张曄额头上已布满细汗。 终於,他理出了一些头绪。 从那些破碎的经验中,他大概明白了此世武道修行的几个阶段。 淬体:打熬筋骨皮膜,是入门基础。讲究外练筋骨皮,配合药汤食补,使身体强健,力大耐打。 那位副帮主早年便困於此境。 养劲:於体內蕴养出一口“劲力”。 这“劲”绝非蛮力,实乃气血凝聚、心神统合后所生的特殊力量,运转之时,拳脚威力骤增,且能透体伤人。 那副帮主费尽心力,方才摸到门槛。 气血境:当体內气血旺盛到一定程度,“劲力”充盈周身,便可尝试点燃自身的气血炉。 此境武者,气血如烘炉般旺盛,精力绵长,爆发力惊人,寻常冷兵器难伤其分毫,此乃真正高手之標誌。 昨夜那副帮主、黑衣人乔四以及拳馆的郑阳,应当皆在此列。 依气血旺盛程度及对自身炉火掌控之精妙,似有高下之分。 至於“气血境”之上是否还有境界,那些碎片记忆中並无后续的认知,只有些许敬畏与嚮往。 “原来如此……” 张曄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自语道。 昨夜他感应到郑阳、乔四等人身上的红光,便是旺盛气血的外在显化。 而【武者】职业的解锁,正是因为他吸收了那位已踏入气血境的副帮主的部分武道经验。 这些经验残缺不全,且满是个人印记,甚至不乏谬误之处。 虽无法让张曄成为高手,却如同一把钥匙,为他开启武道之门。 剩下的,需要他自己去走,去验证,去超越。 【武者lv1(0/10)】 经验值的空缺,正等待著张曄去填补。 张曄扶著桌子,缓缓站起身。 身体的虚弱感正在缓慢消退。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天边泛起鱼肚白,江雾尚未散尽,码头的轮廓在雾靄中若隱若现。 新的一天即將开始,而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因为昨夜凶险的遭遇和意外的收穫,已发生改变。 武道之路,已现微光。 他回到院中时,宋冬儿刚好从厨房探出头。 小姑娘眼尖,立刻瞧出他脸色不对:“张大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夜里著凉了?” “没事,值夜没睡好。” 张曄赶忙敷衍几句,舀起一瓢冷水,猛地拍在脸上。 冷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隨后他走到一处空地,尝试摆开前身学过的“江防拳”架子,开始演练。 拳脚运转如行云流水,发力畅达无阻,这显然是气血提升带来的好处。 但打著打著,那些刚刚获得的武道经验碎片,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拳头的发力角度如何更为刁钻,下盘的步法转换怎样更加隱蔽之类的。 那是属於另一个人的,充满街头廝杀风格的武技影子。 张曄停了下来,缓缓收势。 看来还是不能急,那些经验需要消化,而后才能转为自己的东西。 当务之急,是恢復精神,並继续暗中查探才是。 黑龙帮、卢平、骡子湾的军火、副帮主记忆碎片中偶尔闪过的某些模糊的交易场景… 这些零散的碎片,仿佛拼图的残片,或许能拼凑出一幅更为完整的图景。 出门时,东长里的早市已然甦醒,但空气里飘荡著的,不只是食物的诱人香气,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愁苦。 “听说了吗?码头又要加捐了。” “加什么捐?” “水会捐!说是要请无生教的法师来做法事,驱江里的水鬼。每家每户,按人头算,一个铜板不能少。” “又是这帮神棍……” 苦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张曄脚步没停,心里却记下了“水会捐”这三个字。 他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临江的码头区。晨雾正在散去,黄浦江像一条灰黄的带子横在眼前,江面上泊著密密麻麻的渔船和货船。 远处传来汽笛声,是洋人的小火轮要进港了。 码头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十几个穿黑衣的汉子正挨个船收钱,手里攥著帐簿,腰间別著短斧,是黑龙帮的人。 渔民们排著队,一个个苦著脸从怀里摸出铜板,数清楚了递过去。 黑衣汉子收了钱就在帐簿上划一笔,动作麻利得很,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张曄看见一个老渔夫哆哆嗦嗦掏了半天,只摸出三块铜板。 “还差两个。”黑衣汉子眼皮都不抬。 “这位爷,实在没了……家里娃病了,钱都抓药了。”老渔夫佝僂著背,声音发颤。 黑衣汉子冷笑一声,抬手猛地掀翻了老渔夫脚边的鱼篓,鱼虾蹦跳著散落一地。 几条鯽鱼在泥地里疯狂扑腾,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没钱?那就拿鱼抵!再囉唆,明天你这船也別想下水了。” 老渔夫跪在地上捡鱼,手抖得厉害。 张曄静静地站在人群外,一只手紧紧按在枪套上。 但他终究还是按捺住了,毕竟黑龙帮今日来了七八个精壮汉子,真要衝突起来,他这身官服未必能镇得住场面。 况且司里有规矩,巡江吏只管江面,码头上的事归警察署管。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班房方向走。 身后传来黑衣汉子粗獷的吆喝声:“都听好了!三日后午时,无生教掌灯使要亲自主持水会法事。到时候都给我到码头空地上跪著,心诚了,水鬼才会走!谁要敢不来……”话没说完,又是一阵鬨笑。 此刻的班房里,烟气繚绕。 付大有正捧著个搪瓷缸子,一边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同僚讲述著水会的事。 见张曄进来,他眼睛一亮:“曄子,你可来了!听说了吗?这回无生教可是动了真格,掌灯使要亲自开坛!” 张曄不紧不慢地摘下帽子,隨手掛在墙上,淡淡地应了句:“听说了。” “那可是掌灯使啊!”付大有激动得脸都红了,“在教里,掌灯使是能直接沟通无生老母的人物!去年闸北闹瘟,就是掌灯使做了一场法事,三天后瘟病就退了!” 旁边一个老巡江吏不屑地嗤笑一声:“退个屁!明明是洋人的医院发了药。” “你懂什么!”付大有梗著脖子,“那是西医借了无生老母的光!老母慈悲,不拘哪门哪派,只要心诚,都能得救!” 张曄懒得爭辩,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擦枪。卢平还没来,班房里就他们四五个人。 窗外日头渐高,江面雾靄尽散,远处洋人码头停泊的铁甲舰,烟囱正冒著黑烟。 “对了,卢班头今早托人捎话,说身子不爽利,晚些来。”付大有抿了口茶,又问,“曄子,你说这水鬼,到底是真是假?” 张曄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忆起骡子湾,忆起那晚阴神所见。 那根本不是水鬼,而是黑龙帮在运军火。 但这话不能说,他只能含糊道:“江上討生活的,谁没听过几桩怪事?真真假假,自己心里有数便是。” 付大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日巡江,平淡无奇。 张曄沿著负责的江段走了两个来回,处理了两桩渔民爭吵的小事,又帮一位老太太捞回了漂走的木盆。面板未给额外奖励,仅加了三点经验值。 倒是气血提升后的益处愈发显著,往日走完这两趟,腿脚会发酸,今日却只是微微发热,气息都未乱。 中途遇见两个偷捞私货的小子,张曄追出半里地便將人按住,那两人挣了半天,愣是没挣开。 黄昏时分交班时,卢平才姍姍来迟。 他脸色有些发青,眼窝深陷,像是熬了夜。 见张曄在写巡江日誌,他凑过来看了眼:“今日无事?” “无事。”张曄合上日誌本。 “那就好。”卢平拍了拍他肩膀,力道有些虚浮,“曄子,夜里值更要当心些。近来江上不太平,能不出门就別出门。”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张曄抬眼看他,卢平却已转身去跟付大有说话了。 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付大有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虔诚的神色。 大概又在聊无生教的事。 入夜后,班房里只剩张曄一人。 张曄锁好门,吹熄了灯。 他在黑暗里静坐了一会儿,等眼睛彻底適应了黑暗,才按口诀运转夜游法门。 那股轻盈感再度漫溢,身躯仿若化作一缕轻烟,自躯壳中裊裊升腾。 阴神离体的瞬间,世界变了模样。 周围是一种朦朧的青灰色调。 墙壁、桌椅、门窗,皆化作半透明的虚影,似可一眼洞穿。 张曄飘到窗边,心念一动,整个人便穿了过去。 他先试了试移动的极限。 向东能到东长里自家小院,向西能抵曹家渡码头,南北各约二里。 以班房为中心,方圆三里便是夜游的范围,再往外,就会感到一股拉扯力,像是拴著一根绳子似的。 他又试著穿透不同物体。 木板如薄雾消散,砖墙似晨霜褪去,铁器却如寒潭沉石,需凝神方能撼动。 最麻烦的是水,阴神触水,好似陷入泥潭,很难移动。 难怪口诀里说“夜游避水”。 接著是活物的感应。 码头货栈里睡著的苦力,身上只有极淡的白气。 偶尔有野猫窜过,会带起一小团稍亮些的光晕。 但当张曄飘到寸山拳馆附近时,他猛地停住了。 馆內后院有团“火”! 那是个赤裸上身的中年汉子,正立在院中练拳。 在张曄的感知中,这汉子周身蒸腾著赤红光晕。 气血如炉,旺盛得惊人。 张曄隔著三十步远,都能感到那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认出来了此人,正是寸山拳馆馆主,郑阳。 今日近距离感应,才知这人的功夫已到了这般地步。 郑阳忽然收拳,扭头朝张曄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张曄瞬间凝神屏息,虽为阴神本无呼吸之需,然此举已成本能。 他看见郑阳皱了皱眉,在原地站了片刻,又摇摇头,转身回屋去了。 “果然,功夫练到一定境界,对阴神这类存在会有感应。” 张曄心中记下这点,不敢久留,悄然退走。 归途时,他刻意绕了一段路,从东长里北侧那片杂院区上空经过。 前几日夜游时曾见卢平鬼祟出入此地,他想再確认一次。 张曄放慢速度,仔细感知著下方的院落。 大部分院子都隱没在黑暗中,偶有几扇窗间漏出几缕油灯的光亮。 就在他快要掠过时,下方一处小院里传来了开门声。 他凝神望去。 只见一个身著巡江吏制服的身影,正推开院门。 竟是卢平。 他进去后,门里很快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两眼,才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儘管那人只露了半张脸,张曄还是认出来了。 黑龙帮的郭匡。 在阴神状態下,张曄对周遭的环境有著一种特別的感应。 此刻,那院落里正瀰漫著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股是卢平的,带著明显的焦躁,另一股则是郭匡的,阴冷得很。 两人在屋里低声说话,隔得太远听不清內容。 但张曄透过窗纸,清晰地看见两个人影。 卢平不停地搓著双手,郭匡则抱著胳膊,时不时微微点头。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卢平就出来了。 他走得比来时更急,几乎是一路小跑著,很快便消失在巷子尽头。 郭匡没送,只在门缝里目送他离开,嘴角似乎还噙著一丝冷笑。 张曄的阴神悬在半空,心中那根刺又往下深扎了几分。 卢平和黑龙帮的勾结已是板上钉钉。 前身那桩“落水意外”,十有八九与此有关。 只是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骡子湾那批军火,卢平又参与了多少? 这些问题暂时无解。 张曄感到心神开始疲惫,毕竟夜游已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他不再停留,阴神化作一道虚影,贴著屋檐疾速飞回班房。 归体的瞬间,熟悉的沉重感涌来。 他睁开眼,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惨白的格子。 张曄脑袋微微发胀,却远不及上次那般难受。 自精神提升至14点后,夜游所带来的负担已稍微减轻了一些。 张曄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推开窗户。 江风猛灌进来,远处,汽笛的长鸣划破夜空,那是夜航的货轮正准备出港。 码头方向,守夜人的梆子声悠悠传来。 “咚~咚~咚~” 三更天了。 张曄合上窗,坐回椅子上,调出面板。 双眼落在【武者】职业上。 经验还是零,还是需要实战或系统训练才能提升。 或许该去寻个正经修行路子了... 第5章 暗流之声 黄陂江。 张曄沿著江堤走,江风裹著水腥气扑面而来,吹得这身官皮微微抖动。 远处的码头之上,早班的苦力已然扛著麻包开启了装卸工作,那號子声响得很。 在李家渡的滩头,张曄停了下来。 几艘破旧的乌篷船挤在浅湾,船篷上晾晒著渔网。 一位瘸腿的老渔户正蹲在船头修补筏子,听到动静,连忙抬起头来。 “张巡江。” 老渔户认出了他,放下手中的篾刀,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周叔,您坐著就好。” 张曄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包菸丝,捻了一撮递过去。 老渔户受宠若惊地接过菸丝,从腰间掏出竹菸斗装上,借著张曄划著名的洋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缺了门牙的嘴里吐出,那张被江风吹得沟壑纵横的脸,在青烟繚绕中显得更加苍老。 “向您这儿打听一下,这几日,骡子湾那边…” 老渔户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似乎他很清楚,张曄会问什么。 他左右张望了片刻,见四周无人,才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张巡江,那地方可去不得!” “两个月前,老杨家的船在骡子湾沉了,捞上来的时候,老杨的脖子上有五个黑指印。” “是水鬼掐的?”张曄问道。 老渔户先是摇了摇头,隨后又点了点头,神色颇为复杂。 “都说水鬼索命。可怪就怪在,老杨出事的第二天,黑龙帮的人就来了,把骡子湾圈了起来,说是要做法事驱邪。可你猜猜怎么著?” 张曄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们根本不让旁人靠近!” “我有个侄儿,不信邪,夜里偷偷划著名筏子想进去捞点沉船的东西。要知道,骡子湾底下有片暗礁,早年沉过货船,偶尔能摸到些洋玩意儿。结果……” “结果如何?” “被人用船篙捅回来了。”老渔户苦笑道。 “胳膊上还挨了一下,那些人不像是黑龙帮平时收厘金的混混,都是生面孔,手底下厉害得很。我侄儿还看见他们在搬东西。” “搬的是什么?” “箱子。” 老渔户用手比划道。 “这么大,木头钉的,沉得很,要两三个人抬。从江边那个废渡口搬上陆上的篷车,夜里来,天不亮就走。搬了有六七趟了吧。” 张曄心中的那根弦,彻底紧绷起来。 箱子、骡子湾、深夜搬运。 这与那夜阴神所目睹的情景完全吻合。 “这些事,你跟其他人说过吗?”他问道。 老渔户赶忙摆手:“哪敢啊!我侄儿挨了打,回家躺著都不敢出门。后来码头上有两个守夜的,也莫名其妙地失了踪。管事的说他们掉进江里了,可连尸体都没找到。再后来,就没人敢提及骡子湾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张巡江,你是个好人,上次帮我婆娘捞到药钱……听我一句劝,別往那地方去。这世道,有些事情,看见了还不如没看见。” 张曄沉默片刻,从兜里掏出两个铜板,塞进老渔户的手中。 “买点膏药,给你侄儿。” 老渔户愣住了,嘴唇颤抖著,想要说些什么。 这时,张曄已经起身,拍了拍制服下摆的灰尘,朝著下一段江堤走去。 晨雾逐渐消散,太阳从东边的楼群后面冉冉升起,將江面染成一片碎金。 晌午时分,张曄在码头边的茶摊休息。 一碗粗茶和两个烧饼,便是他的午饭。 茶摊老板认得他这身制服,特意多抓了一把茶叶末,泡出的茶汤又苦又涩,倒是十分提神。 正吃著,一个身影在对面坐了下来。 张曄抬头,看到卢平那张有些浮肿的脸。 “班头。” 他放下茶碗,连忙叫道。 卢平摆摆手,让老板也上一碗茶。 等老板走开后,他才端起碗抿了一口,目光却盯著张曄:“上午巡江,碰到老周了?” 张曄心中一紧,但表面上不动声色道。 “嗯,他家筏子破了,我问了几句。” “老周话多。”卢平淡淡地说道。 “上了年纪,就爱嘮叨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话可有点儿深意,似在警告自个儿似的。 张曄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咬了一口烧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码头那边传来汽笛声,一艘小火轮靠岸了,穿著西装的洋人和提著箱子的买办依次走下船,苦力们一拥而上搬运行李。 “曄子。”卢平突然开口,“你来巡江司快一年了吧?” “十一个月零三天。”张曄答道。 “记得还挺清楚。”卢平笑了笑,笑得有些牵强。 “这一年,你觉得咱们这份差事怎么样?” “混口饭吃罢了。” “是啊,混口饭吃。”卢平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可这饭,有时候也难以下咽。江上风大浪急,水底藏著什么,谁能说得清?前些日子你出事,我至今心有余悸。干咱们这行当,说到底,保的是江面平安,而非自己的性命。” 张曄抬起眼睛:“班头有话就直说。” 卢平看著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三分酒气、七分圆滑的眼睛,此刻竟透露出少见的认真。 “我有个门路,闸北警署那边缺个文书,活儿轻鬆,不用经受风吹日晒。我跟那边管事的一起喝过几回酒,能说上话。你要是愿意,我帮你说个情,把你调过去。” 张曄没有接这话。 茶摊外,几个黑龙帮的混混晃晃悠悠地走过,腰间的短斧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领头的那个朝茶摊里瞥了一眼,看到卢平,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在打招呼。 卢平装作没看见,继续喝茶。 “班头觉得我不適合在江上工作?”张曄问道。 “不是不適合。”卢平放下茶碗,碗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是这码头里的水太深了。有些漩涡,一旦陷进去就难以脱身。你还年轻,没必要冒这个险。”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明白了。 张曄慢慢嚼完最后一口烧饼,端起茶碗,將苦涩的茶汤一饮而尽。 “多谢班头,我会认真考虑的。” 卢平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扔在桌上。 “茶钱我付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张曄的肩膀,“想好了,来找我。这世道,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转过身去,迈步离去。 张曄坐在原地,看著茶碗里底部的茶叶末子,有些出神。 卢平这是在警告他。 用调岗的机会,换取他缄口不言,让他不再追究骡子湾之事。 如此看来,前身落水一事,卢平即便不是主谋,也至少是知情且参与过的。 张曄紧紧握住茶碗,碗壁硌著手心,有些不舒服... 到了晚上交班时间,张曄將巡江日誌写完。 又是“今日无事”这四个字。 回到班房,付大有依然眉飞色舞地向几个同僚讲述无生教掌灯使的神跡,说去年那场法事如何灵验,竟让垂死之人重新下地行走。 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则嗤之以鼻,班房里烟雾瀰漫,一片喧闹。 张曄並未参与其中,只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开始了擦枪。 他把驳壳枪的零件拆开,一块布一块布地抹油、擦拭、组装。 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思绪渐渐明朗起来。 骡子湾藏著的並非水鬼,而是军火,甚至可能有其他见不得光的货物。 黑龙帮借著“水鬼”的由头封锁那片水域,实则是为了搬运货物。 前身恐怕是撞见了什么,才惨遭灭口。 而卢平,要么是收了钱財,替黑龙帮打掩护。 要么是有把柄落在別人手里,不得不充当这个內应。 至於无生教的水会…… 张曄擦拭枪枝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黑龙帮刚以“水鬼”之名封锁骡子湾,无生教就要开坛做法? 还要按人头收取“水会捐”? 他想起付大有说过,无生教在闸北瘟病时“显灵”,此后信徒数量大增,捐纳的香火钱足以买下半条街。 假借鬼神之名,敛財、立威、扩张势力。 和自己的那个时代一些奸商的手段,简直如出一辙。 枪擦拭完毕。 张曄將零件咔嗒一声合拢,把子弹压入弹夹,推上膛。 窗外,天色已然暗下来。 江对岸租界的霓虹灯依次亮起,红的绿的,映照在浑浊的江水中,宛如一滩打翻的顏料。 到了子夜,张曄的阴神再度离体。 今夜他的目標,正是骡子湾! 阴神掠过街巷,越过低矮的屋檐,张曄刻意避开寸山拳馆的方向,从下游绕了个半圈,贴著江岸的芦苇丛朝骡子湾飘去。 距离还有半里时,他放慢了速度。 在阴神的感知里,前方的江湾笼罩著一层异样。 那既不是气血的红光,也不是活物的白气,而是一种粘稠的气息,好似盛夏夜坟地里冒出的湿雾。 这气息从江面瀰漫开来,笼罩著骡子湾沿岸百十步的范围。 张曄心头一紧。 难道真有邪祟? 他仔细观察,发现那气息的源头並非江心,而是沿岸上。 正是那夜搬运箱子的废渡口。 气息最浓郁的地方,还发现了人影轮廓。 可这又並非活人。 难道是怨念? 还是阵法? 张曄不敢贸然靠近。 阴神状態虽然隱秘,但他对这类东西了解甚少,万一触发了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保持著距离,在上空盘旋,仔细观察著。 骡子湾地势特殊,形如口袋,入口狭窄,三面皆是陡峭的土崖,唯有西侧设有一处废弃的木质渡口。 那渡口早已腐朽不堪,半边坍塌进江中。 然而此刻,渡口后方的那片芦苇盪里,有火光闪动。 並且还不止一处火光。 张曄仔细数了数,共有三处,呈三角形分布,恰好封锁了渡口通往岸上的通道。 每处暗火旁都坐著一个人,怀里抱著东西。 从轮廓判断,当是长枪。 这是暗哨! 那三人身上都散发著微弱的气血红光,虽远不及郑阳那般旺盛,却比寻常壮汉要强上许多。全都是练家子。 张曄牢记三处暗哨的位置,接著观察他们的动向。 半个时辰內,三处暗哨纹丝不动,宛如泥塑。 直至远处传来一声用竹哨模擬的鸟叫声。 这些暗哨才缓缓起身,朝著芦苇盪深处走去。 片刻之后,另一人从暗处走出,接替了他的岗位。 这是换岗,有著固定的时间和信號。 张曄又等了片刻,见再无其他异动,便悄然退去。 阴神回归躯体时,班房里的掛钟正指向丑时三刻。 张曄睁开双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此次夜游虽未深入险境,但长时间保持高度专注,消耗依旧不小。 他调出面板。 【姓名:张曄】 【年龄:21】 【气血:12】 【精神:14】 【职业:巡江吏lv2(24/50)、武者lv1(0/10)】 【天赋:夜游】 【技能点:0】 【属性点:0】 巡江吏的经验又增加了三点。 今日巡江时调解了两起渔户纠纷,还帮人打捞了一次船只,看来这些琐碎的公务也算“保一方平安”。 至於武者经验……依旧为零。 张曄闭上眼睛,回忆那三处暗哨身上的气血红光。 相较於副帮主,这些红光微弱得多,与郑阳相比,更是如同萤火之於皓月。 但这確实是练出了“劲”的徵兆。 倘若自己能与他们正面交锋,哪怕只打倒一个,武者经验是否会增加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隨即被他压了下去。 此举太过冒险。 暗哨配备有枪,且有同伴照应,况且骡子湾深处不知还隱匿著多少人。 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尚属小事,把性命搭上可就麻烦大了。 得等待时机。 等一个更为合適的机会。 比如……无生教的水会。 张曄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江面上远远传来轮机的声响,那是夜航的货轮正在驶离港口。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宛如这乱世的嘆息。 这浦海的江面之下,暗流已然汹涌到了不得不爆发的程度。 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激流来临之前,儘可能让自己变得更强,看得更加清晰。 张曄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隨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开始演练那套“江防拳”。 没有呼喝,没有发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招式。 气血在体內隨著拳路流转,暖意从丹田升起,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些从副帮主残魄中得来的零碎经验,在这一次次的重复中,慢慢沉淀融合。 窗外的江轮拉响了汽笛,迴荡在沉睡的城池上空。 张曄的拳,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凝。 第6章 气血之变 张曄保持著江防拳收势的姿態,双臂环抱,双脚前后分立,下盘十分扎实。 方才演练时所產生的那股沉凝之感,此刻在静止状態下不仅没有消散半分,反而凝聚成了某种具体之物。 那东西正坠落在脐下三寸的丹田之处。 张曄感觉微微发热。 一开始,感觉像是泡在温水里慢慢变热,然后突然就像炭火一样烫,不一会儿就疼得像被针扎似的。 丹田里面的那股热流一下子爆发出来,就像脱韁的野马一样,沿著脊柱往上冲。 热流经过的地方,肌肉像是被手狠狠拧了一把,开始抽搐。 张曄忍不住“哼”了一声,额头上立刻冒出了冷汗。 这情况不对劲啊! 江防拳只是以前朝水师用来锻炼身体的基础功夫,就算练到极致,也就是让气血流通,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反应。 突然,那位副帮主残魄的记忆碎片,在张曄脑海中一一闪过。 刀片切进锁骨时的阻力,血溅到脸上的热感,还有將死之人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张曄眼前一黑,头开始晕了起来。 “呃……” 张曄感觉喉咙堵住了,弯腰乾呕起来。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指甲都抠进墙缝里。 体內的热流还在横衝直撞,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想把身体从里到外都撕裂开。 张曄咬紧牙关,靠著自己记得的一些呼吸方法,试著引导这股热流。 吸气时,想像热流隨著气息下沉,呼气时,心里默念让它散到四肢。 一遍,两遍,三遍…… 那股热流终於被驯服了一些,变成无数条小热蛇,游向四肢。 可就在这时,左臂突然疼了起来。 那是那位副帮主惯用的手臂。 此刻,皮肉之下,一股蛮横的力量在血肉中衝撞,似乎渴望著击碎什么硬物。 与之相反,右腿却传来一阵虚浮的酸软,膝盖发软,几乎难以站稳。 张曄低下头,瞧见自己扶著墙壁的左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把脸,掌心满是汗水。 在视野的角落,系统面板悄然浮现,几行字跡闪烁著不祥的红光。 【气血衝突:异源武道记忆融合中】 【经脉淤结x3(左臂天府、右腿足三里、膻中穴)】 【警告:强行催动异源气血可能导致经脉永久损伤】 张曄看著那几行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果然,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那副帮主的武道记忆,好似一锅滚烫且掺了毒药的补汤。 喝下去能增添力气,可要是无法消化,转眼间便会落得个肠穿肚烂的下场。 待身体稍稍稳定后,张曄移步到桌前,倒了半碗冷茶,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苦涩且凉,暂时压制住了喉头翻涌的腥甜之感。 张曄嘆息一声道:“性命攸关,必须想个法子才成了!” 次日清晨,张曄推开院门时,宋冬儿正在井边打水。 小姑娘回头看见他,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砸回井底,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张大哥,你脸色好难看啊..你生病了吗?” 张曄心里清楚自己脸色不佳。 昨夜几乎未曾合眼,那气血衝突的后劲大得很,左臂的胀痛与右腿的虚软交替折磨著他。 他匆匆瞥了一眼灶房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只见自己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活脱脱像个抽大烟的。 “没事,值夜没睡好。” 他勉强笑著回应了一句。 宋冬儿咬著下唇,不再追问,转身小跑进灶间。 不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粥面上撒著些许葱花和盐末。 “您快喝一碗,暖暖肠胃。” 张曄感激得点点头,几口喝完,把碗递了回去:“今儿个还要去巡江,晌午不一定能回来。柜子里还有半袋米,你们自己弄吃的。” “知道了。” 宋冬儿接过碗,手指无意间碰到张曄的手背,猛地缩了回去,“张大哥,你的手好冷啊。” “呵呵...江边风大。” 张曄含糊地应了一句,戴上帽子,推门走进巷子。 今天,张曄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烂泥潭里,得暗暗使些力气才能稳住身形。 左臂筋络里那股肿胀的力量仍不断在积聚,让他有一种想找堵墙狠狠打上一拳的衝动。 到了班房,几个巡江吏围在一起閒聊。 今天,卢平也在。 他坐在藤椅上,端著搪瓷缸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茶。 看见张曄进来,卢平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曄子,脸色可不太好。” “多谢班头关心,夜里没睡踏实。” 张曄摘下帽子掛好,走到自己那摇摇晃晃的木桌旁坐下。 他想垫块木片稳住桌子,结果左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桌边。 咔嚓一声,桌边那块本来就不太牢固的木头,被这么一碰,裂开了几道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痕。 张曄装作没事的样子直起身,偷偷看了眼卢平。 卢平还在喝茶,眼睛望著窗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今日巡江的路还是从李家渡走到高长庙。 张曄走得比平时慢。 他在感受,或者说,在尝试控制身体里的两股较劲的力量。 右腿发软与左臂胀痛,让他走路的样子有些奇怪,像是腿脚受伤,又像是胳膊脱臼没接好。 几个在滩头补网的渔民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但没人开口多问。 快到李家渡那片浅湾时,响起爭吵声。 “王老黑,你妈的还讲不讲道理!这网是我的!” “放你娘的狗屁!这网我昨天晚上就放在这儿了!” 张曄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半人高的枯芦苇丛,就看见滩头上两个汉子在打架。 都是三十来岁,穿著满是补丁的短褂,晒得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 旁边围了七八个渔户,有的拉架,有的起鬨,还有妇女抱著孩子躲在乌篷船里探出头来看戏。 地上散著一堆渔网,网线纠缠在一起,还掛著几条鯽鱼。 “住手!” 张曄大喊一声。 扭打的两人扭头看见这身官服,这才不情愿地鬆开手。 其中一个颧骨高的汉子喘著粗气,指著对面的矮壮汉子:“张巡江,你评评理!这网是我爹传下来的,槐木浮子,三道筋编法,李家渡独一份!这王八蛋趁我昨天去城里卖鱼,偷了我的网下在这儿!” 矮壮汉子立刻跳起来:“你胡说八道!这网是我的!” 两人眼看又要打起来。 张曄走到渔网旁,蹲下身查看。 网线湿漉漉的,沾著泥腥和水藻。 他拎起一角,看了看浮子木料,又摸了摸编结手法。 確实是老手艺,浮子被摩挲得油亮,编结处有长期使用形成的固定褶痕。 他正要开口,矮壮汉子忽然衝过来,伸手就要抢网:“官老爷,少管閒事!” 手伸到半途却变成拳头,直直捣向张曄的面门。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了。 张曄甚至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伸出左手。 左臂那股积蓄已久的胀痛突然爆发。 他侧身、抬手、扣腕,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看清。 那是记忆里的招式,狠辣、刁钻,专卸人关节。 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送。 咔吧~! 一道骨节错位声。 矮壮汉子立刻惨叫起来。 他整个人歪倒在地,右手腕以一个怪异的角度耷拉著,脸疼得扭曲变形。 滩头上的眾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渔户都瞪大眼睛盯著张曄。 那眼神里满是惊骇。 仿佛站在那儿的不是平时那个和气的小巡江。 张曄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手指还维持著扣抓的姿势,手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筋络里崩断了,痛得他小臂微微抽搐。 面板在视野角落里跳动: 【强行催动异源武技:分筋手(残)】 【经脉淤结加重(左臂天府穴附近)】 【气血衝突加剧】 “张、张巡江……”那高颧骨的汉子声音发颤,“他、他……” 张曄深吸一口气,压下腕部的剧痛和体內翻腾的气血。 他蹲下身,握住矮壮汉子那只错位的手腕。 “忍著。” 他手上发力,一拉一推。 又是“咔”一声轻响。 矮壮汉子的惨叫戛然而止,变成痛苦的抽气。 手腕虽然復位,但已肿得像发麵馒头,短时间內是別想用力了。 张曄站起身,扫了一眼围观的渔户:“网是谁的,自己心里有数。再闹,一起锁回班房。” “都散了吧。” 渔户们互相瞅瞅,默默退开。 有人扶起矮壮汉子,有人收拾地上散乱的渔网。 没人再说话,只有江风呼號著掠过滩头。 张曄转身,继续沿江堤走。 他摸著自己的左臂,心中烦恼得很,不知该如何解决此时的困境。 必须儘快解决这麻烦。 当夜,丑时初刻。 张曄的阴神再度脱离肉身。 这一回,脱离的过程比往昔艰难数倍。 这与他目前的身体状態有著很大的关係。 等到阴神终於飘出窗外,比起之前的轻盈之感也大幅减弱,阴神好似穿了一层湿透的棉袄,全身上下都沉重得很。 他径直朝著骡子湾奔去。 越接近那片江湾,周围的气息就越发怪异。 废弃的渡口已然在望。 张曄在距离渡口还有百步之遥的半空停住。 渡口的上空,居然笼罩著一层近乎透明的膜。 那膜在阴神的视野中微微荡漾,宛如水面上浮著的油花。 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状物在膜中蠕动,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態,时而聚拢成一团,时而散开如雾,散发著一股令人心神僵硬的寒意。 “莫非这是阴障?!” 在那副帮主记忆碎片里,这个词汇浮现出来。 东洋九菊一派,擅长驱邪养鬼,施展布阴障之术,能够阻止生人窥探,扰乱阴阳耳目。 眼前这东西,是人为布下的障眼法。 张曄凝神观察。 阴障的范围覆盖了整个废弃渡口以及沿岸十丈之內的芦苇盪,那三处暗哨的火光在阴障后方若隱若现,仿佛隔著一层毛玻璃去窥视。 江面上,薄雾渐渐升起。 两艘没有船篷的小船从下游方向划来,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装载著沉重的物品。 船头和船尾各站著一人,身著黑衣黑裤,动作整齐划一,桨叶入水几乎没有声响。 渡口腐朽的木栈道上,早已等候著五六个人影。 他们默契地搭手,从船舱里搬出长方形的木箱。 箱子不算大,但两人抬一箱,脚步依旧显得十分沉重。 张曄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箱子上。 在某个抬箱者换手的瞬间,箱子侧面露出一角。那里烙著一个印记,在阴神的视野里泛著不祥的暗红色。 是一朵菊花。 有八瓣,线条僵硬,花心处似乎还有细微的咒文,但由於距离太远,看不太真切。 搬运者之中,有个身材格外高大的汉子在指挥著。 他走路时右腿有些拖沓,每次迈步,肩膀都会隨之倾斜。 似乎是个跛子。 但他的声音虽不高,却极具威信,几个手势,所有人便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这些箱子並未运往码头的方向。 而是逆著江流,朝西而去。 四个人抬著箱子,钻进渡口西侧那片茂密的芦苇盪。 盪子深处,早已有另一批人接应,隨即人影与箱子一同消失在茫茫的苇丛阴影之中。 张曄心头一紧。 朝西? 那边並非黑龙帮控制的码头区,而是一处野坟地,再往远处便是盛海与邻县交界的荒山。 他们要把军火运到那里去做什么呢? 他忍不住向前飘了一段,想要看清接应者的模样。 就在阴神触及阴障的瞬间。 嗡! 那层灰膜骤然波动。 膜中无数黑丝如同嗅到血腥的蚂蟥,齐刷刷地朝著张曄所在的方向涌来。 它们速度极快,在空中扭结成数条触手状黑影,朝著张曄的阴神缠去。 张曄赶忙急速后退。 然而今日阴神不再轻盈,行动迟缓,那黑丝的速度却异常迅猛。 一条黑影擦过阴神身体,剎那间,一股彻骨冰寒之感直透魂髓。 视野剧烈摇晃。 面板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警告:阴煞侵染】 【精神-2(临时)】 【阴神稳定性下降】 与此同时,更多黑丝缠了上来。 张曄只感觉阴神仿佛被投入了三九天的冰窟窿里面。 他强打起精神,默念夜游法门中的归窍口诀,用尽全部意念向后飞退。 黑丝紧追不捨,一直追出二十余丈,才在自己距离的极限后,不甘地缩回阴障之內。 张曄头也不回,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拼尽全力朝来时的方向掠去。 班房之中,张曄睁开双眼。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皮肤表面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身来,却双腿发软,直接从椅子上滑落在地。 手肘撞到青砖地面,疼得他闷哼一声,紧接著喉咙一甜。 “哇~!!” 一口暗红色的血呕了出来。 血渍溅落在地上,竟没有立刻渗开,而是凝结成一滩,近乎黑色的液体。 更为诡异的是,血渍表面正蒸腾起淡淡的黑气,散发著刺鼻的腥臭味。 张曄盯著那滩血,眼前阵阵发黑。 他勉强支撑起身体,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大口喘著气。 面板上的状態依旧十分刺眼: 【精神:12/14(阴煞侵染,临时-2)】 【气血衝突加剧】 【经脉淤结x4(新增:阴维脉受侵)】 “这个状態是真的不行,如今有谁能帮我?” 张曄不禁沉思,突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 “对了!找郑阳!!” 第7章 拳桩正骨 张曄停下脚步,左手扣住肩膀。 肩膀开始剧烈抽搐,如灼烧般的剧痛沿著左臂的筋络向下蔓延。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顺著眉骨滑落进眼睛,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此时,他正行走在李家渡至寸山拳馆的半道上。 右腿膝盖窝不断传来虚软之感,张曄脚下一软,身子晃了晃,右手赶忙扶住路旁的木桩。 自己必须赶紧去找郑阳,这种痛苦的感觉,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从浅滩到寸山拳馆大门,不过百十来步的路程,张曄却走了许久。 终於,拳馆的大门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张曄伸出右手去推门,手臂抬到一半时,那股胀痛毫无徵兆地爆发开来。 这次不是抽搐,而是整条胳膊的肌肉同时绷紧,如同无数根细钢丝被拧到极限,然后被人猛地一拧! 张曄闷哼一声,身子彻底失去平衡,朝著大门撞去。 砰~~!! 撞出一道闷响。 不一会儿,门里传来脚步声,里面的门閂被抽开。 一个穿著短褂的年轻人拉开门,看见门外的人,愣了一下才认出那身巡江吏的制服。 “你是...张巡江?” 张曄此刻已然说不出话来,仅抬起右手摆了摆,身子顺著门柱滑了下去。 年轻人赶忙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扶地將他弄进院子。 前院里正在练功的汉子们都停下了手中动作,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大多都是疑惑,但无人开口说话。 年轻人搀扶著张曄来到后院,將他扶到一个石凳上坐下后,便匆匆朝著一棵老槐树跑去。 只见树下站著一个人,背对著这边,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双手虚抱在腹前,一动不动。 那人身著藏青色布褂子,袖口挽至肘弯,露出的小臂筋肉线条刚硬得如同铁铸一般。 那人正缓缓打著一套看不懂的拳。 此人正是郑阳。 年轻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后,他並未回头,只是说了句:“坐著別动。” 张曄点了点头,他咬著牙调整呼吸,试图凭藉副帮主记忆里那些零碎的吐纳法门来梳理气血。 可这一吸气,膻中穴又是一阵紧缩,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之感。 糟了! 他赶忙將那口气咽了回去,额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树下的郑阳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收势站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曄脸上,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紧紧皱起。 他没有说话,迈步走来,左手托住张曄的右肘,右手三根手指直接搭在了腕脉上。 郑阳的手指在张曄腕上变换了四五种力道,时而轻按如羽毛飘落,时而重压如巨石坠落。 张曄能够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对方指尖透进来,顺著手臂的筋脉往里游走,每遇到一处淤结,那股气流便会停顿一下。 最后,郑阳收回手,盯著张曄问道。 “你练过武?” 张曄摇了摇头:“只学过巡江司教的几手粗浅把式。” “那就奇怪了。” 郑阳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杆,不紧不慢地塞上菸丝。 他划洋火点燃菸丝,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缓缓散开。 “从脉象来看,是你练武劲力走岔了道,堵塞了经脉。” “左臂天府穴、右腿足三里、胸前膻中,这三处最为严重,已经伤了筋络,但再拖延下去,全身气血都会紊乱。” 张曄心头一紧:“劲力走岔?” “就是话本里常说的走火入魔。” 郑阳磕掉菸灰,“寻常人练功,都是循序渐进,从淬体开始,锻炼筋骨皮膜,等身子骨结实了,气血旺盛了,才能试著养出一口『劲』。你倒好,没经歷过淬体阶段,好似直接让一道外来的劲钻进了身体里面,就如同往没打过地基的房子里硬塞樑柱,房子不塌才怪。” 这番话,终於说到了关键之处。 张曄深吸一口气:“还请馆主解惑。” 郑阳打量了他几眼,把烟杆放在石桌上:“也罢,既然你问到这儿了,我就给你讲讲武道上的门道。省得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这世间的功夫,无论何种门派,大致都逃不出四个境界。” “第一个,淬体。” “说白了,就是锤炼身体。外练筋骨皮,內养一口气。方法多种多样,有用药汤浸泡的,有靠桩功站立的,有击打沙袋、踢踹木桩的,总之就是要把皮肉筋骨练得强健,让气血变得旺盛。这个境界並无玄妙之处,不过是力气比常人更大,更能承受击打。码头扛包的苦力若肯下苦功夫练习,两三年也能摸到门道。” 张曄点头。 这与他从副帮主记忆中获取的零散认知相契合。 “淬体练到极致,身体就如同烧得正旺的炉子,气血涌动,精力充沛。此时,方能尝试迈向第二个境界——养劲。” 郑阳伸出第二根手指: “劲並非力气。力气是固定的,一百斤就是一百斤,劲是灵动的,是气血凝聚、心神统合之后產生的巧力。同样打出一拳,使用蛮力只能伤及皮肉,运用劲却能穿透进去,伤筋断骨。” “养劲的方法各派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要將散布於全身的气血匯聚起来,在丹田里炼化成一团『活』的东西。练成之后,每一拳一脚都带有穿透的狠劲,寻常刀剑难以伤害。到了这个地步,才算真正踏入武道之门。” 张曄点了点头,问道。 “那郑师傅,您应该在这个境界之上吧。” 郑阳轻笑一声道:“那是自然,养劲只是入门。我既然能收徒,那肯定...” 他指了指自己,“处於第三个境界,气血境。” “气血境?” “没错。” 郑阳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突然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一吸气间,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松垮的布褂子,瞬间被体內撑起的筋肉绷出了轮廓。 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並非晒伤的那种红,而是从皮肉之下透出来的,宛如烧红的铁块即將冷却时的暗红色。 最奇特的是他周身蒸腾的热气,明明未曾移动,那热气却如同刚揭开盖子的蒸笼,將晨雾逼退了三尺。 “气血境,就是將养出的那股『劲』,炼化为全身气血的一部分。” 郑阳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浑厚,“到了这个境界,气血如炉,精力持久,爆发时筋骨齐鸣,寻常刀剑砍在身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收回气势,那股热气立刻消散。 “而且武者对身体的掌控,精细到每一寸筋肉。你脉象里的淤结,若换作气血境的高手,最多五天就能用自身气血化解,根本不足为患。” 张曄这下明白了。 他现在的状况,就像在一座空房子里强行塞进了樑柱。 樑柱是上好的材料,但房子没有打好地基,樑柱一压,墙体便出现了裂缝。 更糟糕的是,塞进的樑柱与房子原本的结构並不匹配,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那第四个境界呢?”他追问道。 郑阳看了他一眼,突然笑道:“你倒是大胆敢问。第四个境界,通窍。到了那个地步,全身穴窍贯通,气血循环不息,能感应天地气机的变化,呼吸之间都有风雷之声。这样的人物,整个盛海屈指可数,这么多年来。我也只见过一位,那还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走回石凳坐下,重新拿起烟杆。 “说回你。你目前的情况,是身体有著淬体过的痕跡,但也只是痕跡,所以我才问你是否练武,最为奇怪的是,你体內有著一道气血境高手留下的劲力烙印。那股劲力在你经脉中乱窜,损伤了筋络。若不及时梳理,你最多活五六天,就会经脉断裂而死。” 张曄沉默片刻,抬头问道:“馆主能救我吗?” 郑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我常看到你巡江骡子湾,你在那里发现了些什么没有?” 张曄大脑飞速转动。 自己最近確实常去那边,而且还是夜游的状態,但这个底牌绝不能露。 可阴障、菊花纹、逆流运货,这些事儿太过诡异。 这郑阳也许能帮上些忙,要不然就用“偶然撞见”来解释。 他斟酌著用词,压低声音道: “最近巡查江面路过骡子湾时,看见有人在搬运箱子。箱子上还烙著八瓣菊花纹。另外,渡口那片芦苇盪十分邪门,我一靠近就感到头晕眼花、浑身发冷。” 郑阳夹著烟杆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菊花纹……这是东洋九菊一派啊。” 他喃喃自语著,抬眼看向张曄,“你能靠近却安然无恙,要么身上带著辟邪之物,要么命硬。那阴障是东洋人布置的,防范的並非活人,而是阴眼。”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 张曄面不改色地说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我还看见,那批货物並未运往码头,而是逆著江流往西而去。接应的人藏在芦苇盪深处。” 郑阳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知道西边是什么地方吗?” “野坟地。” “野坟地再往西三十里,是前朝漕帮修建的潜道闸口。”郑阳磕掉菸灰,“几天前,有奉军武官来找我,打听『戊字號潜道』是否还能行船。我说闸口已经荒废十几年了,镇水的铁牛机括早就锈死了,然后他就离开了。” 奉军、东洋人、潜道。 张曄实在不解,怎么这里又来了一个奉军的身影。 只见郑阳嘆息道。 “无生教此次举办水会,明面上是为了驱赶水鬼,实际上是想藉助万民的香火愿力,冲开闸口的铁牛机括。” “愿力?这是什么?” 张曄有些懵,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儿。 郑阳压低声音说道,“你以为愿力是什么玄乎东西?说穿了,就是成千上万人诚心叩拜时,心头那股『信』的念头。聚得多了,能引动物件共鸣。前朝宫里那些大国师,就擅长用这套法子开陵墓机关。” “而那铁牛机括的核心,是当年漕帮请龙虎山道士下的镇水符。那符不吃蛮力,专认愿力。无生教只要让码头几千人一起叩拜,香火愿力匯聚到一定程度,机括自开。这是走偏门的法子,但十分管用。”” 原来如此。 水鬼谣言只是幌子,封锁骡子湾是为了运送军火,无生教聚集愿力是为了开启闸口,奉军和东洋人打算通过潜道將货物运送出去。 此事环环相扣,在他们眼中,码头几千渔户苦力的生死,不过如同棋盘上的沙砾一般微不足道。 “馆主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吗?”张曄直截了当地问道。 郑阳笑了,这次的笑容中多了些別样的意味。 “你倒是爽快。今日我会救你,是因为水会那天,码头必定会陷入混乱。多一个能够帮忙的人,就多一分破局的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重新摆出那个虚抱的桩架姿势。 “看好了。这叫混元桩,是內家拳筑基的功夫。你体內的异种劲力过於暴烈,需要用这桩功慢慢化解,將其融入你自身的气血之中。” 张曄忍著疼痛站起身,依照样子摆出架势。 “头顶悬——想像百会穴上方吊著一根线,將整条脊梁骨拉直。” “肩井松——肩膀的骨头向下沉,如同掛著两块浸透了水的棉布。” “命门鼓——后腰的凹窝向外顶,用意念去推动,不要使用蛮力。” “涌泉稳——脚底板紧贴地面,五趾微微抓地,重心落在前脚掌三分、后跟七分处。” 张曄照著做,可一站上去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刚想到头顶那根“线”,脖子就僵硬了。 想要让肩膀下沉,背部肌肉却绷得像铁板一样。 最要命的是后腰,他根本感觉不到那个“凹窝”在哪里。 “別乱动。” 郑阳说了一句,不知何时手里多了根细竹条,“啪”地一声抽在他大腿外侧。 一股巧妙的劲道透入体內,腿肚子一酸,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蹲了半寸。 “蹲得太低了。气血都堵在腿上了。”竹条又抽在了腰眼上。 张曄浑身一震。 后腰那片麻木的皮肉突然有了感觉,一股暖意从尾椎骨向上蔓延。 “呼吸。”郑阳站到他侧面,“我念,你跟著做。吸——如春蚕吐丝,细、长、绵、柔。” 张曄吸气,却吸得又急又短,胸口憋闷。 “不对。用肚子吸气。”竹条点在他小腹上,“气沉丹田,不是让胸口膨胀。再来。” 一次,两次。 竹条啪啪地抽在关节、穴位上,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既不损伤皮肉,又能將错乱的劲道打散。张曄汗如雨下,制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从尾椎蔓延到后腰,又从后腰沿著脊椎两侧向上扩散,如同两条温吞吞的小蛇。 所到之处,淤结的筋络微微鬆动,左臂那要命的胀痛居然减轻了一分。 “呼——如劲弩发矢,短、促、干、脆。” 张曄猛地吐气。 这一口气吐出,小腹骤然收紧,丹田处那团杂乱的气血被挤压,竟有一小缕阴戾的异种劲力被硬生生挤了出来,顺著呼吸散出体外。 他顿感浑身一轻。 在视野的角落里,面板浮现: 【武者lv1(1/10)】 【新增状態:根基重塑(进行中)】 【气血衝突缓解,经脉淤结x6(左臂天府穴淤结部分化解)】 果真有效。 张曄精神为之一振,咬紧牙关继续佇立。 郑阳不再挥动竹条抽打,只是偶尔出声予以纠正:“左肩高了半分。” “右脚跟有些飘。” “呼吸別断,接上。” 槐树的影子从西墙根缩回到树底,又从树底缓缓向东拉长。 当张曄站到双腿开始颤抖时,膝盖早已肿痛难耐,脚底板仿佛踩在钉板之上。 可他不敢停下,那股暖意正渗透进四肢百骸,原本界限分明的两股劲力,开始出现了一丝交融的跡象。 “收。” 郑阳终於开了口。 张曄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收势站直。 刚一动作,浑身的筋肉便如同散了架一般酸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扶住石桌,大口喘著粗气。 “回去之后,每日站桩两个时辰。”郑阳將竹条扔在石桌上,“分早晚两次,每次一个时辰。站桩时要心如止水,呼吸不能紊乱。” 张曄点头,將这些话记在心里。 “还有。”郑阳盯著他,目光犀利,“走火入魔最忌讳神魂动盪。这段时间,要老老实实睡觉,將身体养好。”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张曄心头一凛,难道郑阳猜到了些什么。 他垂下眼眸说道:“晚辈明白。” 郑阳摆了摆手:“今日就到此为止。水会那日,我会在码头。”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回头扔下一句话: “小子,保住性命。棋局才刚刚开始,別急著当弃子。”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张曄一人。 儘管浑身酸痛,但那种筋络寸断的感觉,总算消退了。 他走出拳馆大门时,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刺得人眼睛生疼。 张曄眯起眼睛,朝码头的方向望去。 那里人头攒动,渔船和货船挤在一起,苦力们扛著麻包在跳板上来回穿梭,一切都和往常並无二致。 可他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东长里走去。 步子虽慢,却很稳。 第8章 暗巷血踪 张曄本应返回东长里,遵照郑阳的嘱咐,调养身体。 然而,他脑子里的那根刺扎得太深了。 骡子湾的事情,实在让他难以释怀。 这副身体虽需静养,但一旦心神被勾住,便如离弦之箭,再也难以收回。 他脚步一转,並未朝著东长里的方向,而是折向了闸北。 张曄想去那头看看,是否能找到新的线索。 闸北与码头区別不大。 少了江风的腥味,多了些煤烟和霉烂物的味道。 街道也更为狭窄,两侧的木板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窗户大多用破布或木板钉死。 张曄脱下巡江吏的制服,將其捲起夹在腋下,穿著一件半旧的深色短褂。 他站了这混元桩后,筋骨稍有舒展,但右腿在行走时仍有些不適。 张曄刻意放轻脚步,调整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五感上。 这是郑阳未曾提及,但他从副帮主记忆里筛选出的本能。 在陌生的环境里,耳朵和皮肤有时候比眼睛更为可靠。 张曄没有明確的目標,只是凭藉著一种近乎直觉的方位感,朝著人跡更为稀少的方向摸索而去。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四周愈发安静,连野狗的吠叫声都消失了。 张曄在一处岔口停了下来。 左边的巷道堆满了破碎的瓦砾和朽木,显然早已废弃。 右边稍宽一些,尽头隱约可见一栋二层建筑。 张曄选择了右边。 靠近那栋建筑,才看清是一座荒废的茶楼。 门楣上残破的匾额依稀可辨“品泉”二字。 但吸引张曄注意的,並非茶楼本身,而是楼的后面传来的动静。 有人,而且刻意放轻了动作。 张曄立刻贴紧身旁一堵半塌的砖墙,躲在后面。 几个呼吸后,一个黑影从茶楼后墙的阴影里闪出,动作很快,但步態有些奇特。 左肩微沉,右腿拖动时略显滯涩。 黑影没有停留,迅速沿著与茶楼平行的一条更窄的夹道向西走去。 张曄瞳孔微缩,他记得这个背影。 骡子湾那晚,渡口边指挥搬运的那个身影,与眼前这人的背影高度吻合! 他没有丝毫犹豫,隔著二十来丈的距离,远远地跟了上去。 前面的人十分警觉,专挑光线最暗的路线,不时突然停步,侧耳倾听。 张曄不敢跟得太紧,全靠对方右腿拖地时產生的沙沙声。 这人最终拐进一片近乎被废墟包围的低洼地。 这里似乎曾是个小型的露天货场,如今只剩遍地碎砖和生锈的废铁。 中央有口废弃的砖井,井口塌了一半。 来人在井边停顿了一下,迅速从怀里掏出什么,塞进井壁的一道裂缝,隨即转身,竟朝著来路快步折返。 张曄心头一凛,即刻躲到一堆坍塌的房梁后面。 来人几乎擦著他藏身之处疾驰而过,匆匆消失在另一条岔路。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张曄才从梁木后走出,快步来到废井边。 井壁湿滑,布满青苔。 他顺著这人刚才动作的位置摸索,快触碰到一块鬆动的砖块。 用力抠出后,里面塞著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硬物。 取出来,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撕开油纸,居然是一块黑色铁牌。 铁牌一面粗糙,另一面则刻著复杂的纹路,中央赫然是一个张曄绝不会认错的图案。 一朵带著煞气的菊花。 和他之前在木箱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张曄迅速將铁牌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就在他藏好铁牌,准备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时。 “嗖!” 一道破空声划破寂静,直朝他后心袭来! 生死关头,张曄借著俯身藏物的姿势,猛地向侧前方一扑! 一枚乌黑的铁蒺藜狠狠钉在他刚才站立位置的砖墙上,深入寸许,尾端还在颤动。 张曄滚地起身,背靠半截断墙,双眼扫向铁蒺藜射来的方向。 只见三个黑影,呈品字形从废墟的不同角落走出,堵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为首一人身材瘦高,身著黑色劲装,手里把玩著另外几枚铁蒺藜。 左侧是个矮壮的汉子,提著一把厚背砍刀。 右侧那人空手,但指节粗大,拳峰布满老茧。 “这人反应不慢。”瘦高男子开口道。 “把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没有任务废话,杀意昭然若揭。 张曄心沉了下去。 对方显然目睹了他取走铁牌,而且根本不在乎他是谁。 这是打算要灭口。 “什么东西?” 张曄哑声问道,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著呼吸,尝试调动体內那股依旧不太驯服的力量。 那股热流在丹田处蠢蠢欲动。 “装傻?” 矮壮汉子狞笑著,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砍刀闪烁著寒光。 “爷们儿盯著这『信引』已经三天了,好不容易等到那个跛子来藏匿,却被你截了胡。交出来!” 话音刚落,矮壮汉子率先发起了攻击! 他脚步沉重,然而突进的速度极快,手中砍刀划出一道弧光,朝著张曄拦腰砍来! 张曄腿上猛地发力,朝著侧后面退去,堪堪避开了刀锋。 但此时,左侧的拳手已然靠近,一记直拳,朝著他左肋空当轰去! 时机把握得极好! 已是退无可退! 张曄左臂的那股异力在危机的刺激下猛然爆发,原本的胀痛瞬间化作一股蛮横的衝劲。 他下意识地將左肘一曲一顶,竟是不闪不避,硬扛对方的直拳! “砰!” 肉拳与手肘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曄浑身剧烈震动,左臂如同被铁锤击中一般,脚下踉蹌著后退。 那拳手也“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这个小子手臂如此坚硬,拳头被反震得生疼。 但对方是三人合围! 瘦高男子再次拋出铁蒺藜,这次是三枚,分別朝著张曄的上中下三路袭来。 矮壮汉子的第二刀紧接著劈下,直取天灵!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过。 张曄瞳孔急剧收缩,时间仿佛都变慢了。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郑阳的桩功要诀,副帮主记忆碎片里那些血腥搏杀的零散画面也同时浮现脑海…… 在这生死攸关的瞬间,被强行搅和在了一起! 张曄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动作。 既没有格挡,也没有大幅度躲闪。 面对劈头而下的刀光和袭来的暗器,他整个身体以脊柱为轴,高速地一“拧”一“弹”! 就像被疾风吹动的芦苇,看似柔弱,却在劲力触及身体的剎那顺势而动,卸力化力! 砍刀贴著他的头皮掠过,斩断了几缕髮丝。 两枚铁蒺藜擦著衣襟飞过,还有一枚在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而他的右手,在这电光石火般的扭曲动作中,如同毒蛇出洞,五指併拢如喙,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狠狠啄向矮壮汉子因全力劈砍而暴露的腋下! 这不是江防拳法里的招式,也不是副帮主记忆中任何完整的武学。 这是被死亡逼出来的,融合了桩功身法、体內异力爆发和本能廝杀意识的险招! “噗!” 矮壮汉子狂猛的动作骤然僵住,整条右臂立刻失去控制,厚背砍刀脱手落地。 他脸上血色尽失,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倒气声,踉蹌著后退,靠在了断墙上,右臂软软地垂了下来,竟是暂时废了! 一击得手,张曄自己也不好受。 他强行催动异力融合爆发,喉咙里腥甜上涌。 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因为那瘦高男子和拳手已经扑了上来! “找死!” 瘦高男子厉喝一声,不再发射暗器,而是贴身扑上,双手成爪,指甲竟隱隱泛著乌光,直抓张曄的咽喉与心口。 拳手则配合默契,矮身扫腿,攻击他的下盘。 张曄凭藉著初步锤炼的桩功根基和时灵时不灵的异力爆发,在狭小的空间里腾挪闪避。 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配合默契,经验老道的凶徒。 他的短褂被爪风撕裂,身上添了好几道血口,他的步伐开始紊乱。 “噗!” 只是一个疏忽,拳手的一记重拳便突破了他的防御,狠狠砸在了张曄的胸膛上。 张曄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身体向后仰去,撞在了废井口上。 瘦高男子眼中凶光毕现,那乌黑的利爪朝著他的天灵盖抓落! 难道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甘心吶! 重生一世,难道就要如此死在这暗巷废墟之中? 就在爪风即將临头的剎那,张曄无意间抓住了怀中的那枚铁牌。 铁牌的边缘,狠狠嵌入他的掌心。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瞬间,一种极为诡异的共鸣產生了。 那份源自副帮主的躁动异种劲力,突然失控暴走! 这铁牌本身,好似一把钥匙,开启了张曄体內的那份异种力量! “嗬!!” 张曄喉咙发出一声嘶吼。 左臂乃至半边身体的筋络,仿佛被一种怪异的力量疯狂撕扯。 一股完全失控的蛮横力量,顺著他的手臂汹涌而出! 瘦高男子的利爪已然抓到! 张曄几乎是凭藉著被激发的野兽本能,抬起了那条仿佛不属於自己的左臂,五指张开,迎向那只乌黑的利爪! “咔嚓!” 对方五指在接触到张曄手掌的瞬间,感觉不像是抓到了血肉之躯,而是撞上了一块坚冰! 指骨扭曲变形,一股怪异劲力甚至顺著他的手臂经络向上窜去! 对方骇然暴退,看向张曄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对张曄此刻这种非人般的力量感到畏惧! 拳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一时不敢上前。 张曄自己则被这股力量的暴走彻底掏空,哇地吐出一大口紫色淤血。 他倚著井壁,勉强站立,左臂低垂,不住地颤抖,手臂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行。 趁著意识还未被剧痛彻底淹没,张曄猛地將怀中那枚铁牌掏出。 他用尽最后力气,將铁牌掷向废井幽深的井口! “你们要的……自己下去拿!” 铁牌立刻坠入井底。 瘦高男子捂著手,眼神怨毒地盯著张曄,又瞥了一眼黑黢黢的井口,脸上肌肉抽搐。 显然,下井打捞绝非易事,而且眼前这小子状態诡异,强行击杀恐怕还要付出代价。 “走!” 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狠狠瞪了张曄一眼,扶起瘫软的矮壮汉子,与拳手迅速退走。 確认敌人真的离开了后,张曄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下来,整个人顺著井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掌似乎並无明显外伤,筋络的胀痛感並未消退,反而因为那铁牌气息的侵入,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遭遇未知阴煞气息侵入!与体內残留异种劲力部分融合!】 【身体状態:左臂筋络重度紊乱(阴煞侵蚀),肋骨疑似骨裂(右),多处软组织挫伤,气血严重损耗。】 【武者经验值提升,警告:不当力量使用加剧魂伤隱患!】 张曄靠著冰冷的井壁,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铁牌丟了,但上面那个菊花图案,以及其引发的诡异反应,已深深印入他的脑海。 第9章 拳影藏心 张曄倚靠在废井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右侧肋骨处,每喘一口气,都仿佛有钝刀在骨缝间来回刮动。 他低下头,瞧了瞧胸前的衣襟,浅色的短褂已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 “不能死在这儿……” 张曄紧咬著牙,用手撑住井沿,一点一点地將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起身的剎那,眼前陡然一黑,耳畔嗡嗡作响。 他扶著墙壁,这才稳住身形。 张曄沿著昏暗小巷的墙根,步履蹣跚地往回走。 走出七八丈远时,他的脚边踢到了一个东西。 张曄低头一看,发现是那把厚背砍刀。 张曄蹲下身,拨开刀身上的泥。 泥污之下,刀脊靠近护手的位置,烙著一个图案。 八片花瓣,和他刚才扔进井里的那枚铁牌上的菊花纹,一模一样。 张曄心头一沉。 刀身上的菊纹,铁牌上的菊纹,还有骡子湾木箱上烙著的菊纹。 这三处所见,纹路分毫不差。 “果然是一伙的……” 他喃喃自语道,撑著膝盖站起身来。 胸口的伤被这个动作牵扯,痛得张曄闷哼一声。 正要继续往前走,巷口方向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张曄立刻紧贴著墙壁,右手摸向腰间。 驳壳枪还放在班房,此刻他身上除了一把贴身匕首,再没有其他武器。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口拐了进来,挎著个竹编篮子。 来人低著头匆匆赶路,走到离张曄还有三四步远时,才猛地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 张曄看清了对方的脸,竟是宋冬儿。 宋冬儿看见张曄满身血污的模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的篮子掉在了地上。 “张…张大哥?” 宋冬儿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眼圈瞬间红了。 她快步衝过来,一把扶住张曄的胳膊。 “你怎么在这儿?还伤成这样……” “別多问。” 张曄嗓音沙哑地说道,“先离开这儿。” 宋冬儿咬著下唇点了点头,弯腰捡起篮子,架起张曄的右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姑娘个头只到他胸口,撑著他走路十分吃力,但她一声不吭,扶著他往巷子的另一头挪去。 “走这边。” 她低声说道,带著张曄拐进另外一个胡同。 两人避开正街巡防兵的岗哨,於迷宫般的巷弄中穿行。 宋冬儿对这一带熟稔至极,哪条巷子能够通行,哪户人家的后墙能翻过去,她皆一清二楚。刚才差点儿撞见提著马灯巡查的警察,她都拉著张曄躲进堆放杂物的角落,待脚步声远去后,两人才跑出来。 “你……”张曄气喘吁吁地问道,“大半夜的,出来做什么呢?” “爷爷的咳疾发作了,我去闸北『济生堂』赊药。” 宋冬儿小声说道,“那家的坐堂先生心地善良,肯让我们赊帐。回来的路上,听见这边有动静……” 她未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用力搀扶著张曄的手臂。 张曄也没再问。 约莫一刻钟过后,两人终於回到了东长里。 小院的门虚掩著。 宋冬儿推开院门,搀扶著张曄跨过门槛。 院子里,宋老头正蹲在灶台边烧热水,听见动静,这才回过头来。 看到张曄的模样,他手中的火钳,噹啷一声掉落在地。 “这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快步走上前来。 他先看了一眼张曄胸前的血渍,又抬起他的左臂。 看到那几道青黑色的凸起时,老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快!扶他进屋。” 两人將张曄搀扶进厢房,让他在土炕边躺下。 宋老头转身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抱出一个旧药筐,筐里装著晒乾的草药。 “冬儿,打盆热水过来。” 宋冬儿应声而去。 宋老头解开张曄的短褂,露出胸前的伤口。 那是拳手那一记重拳造成的,皮肉青紫肿胀,正中间有个明显的凹陷,肋骨怕是裂开了。 老人用布条蘸著热水,一点点擦拭去张曄脸上的血污。 但每擦一下,张曄都疼得额头青筋暴起。 “忍著点。”宋老头低声说道。 “这伤,得请正经大夫瞧瞧。我这儿只有些土方子,顶多能止止血,消消肿。” “不用大夫。”张曄咬著牙说道,“我自己能处理。” 宋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清理伤口。 等血污擦拭乾净后,他从药筐里取出一个草纸包,打开后,里面是黄褐色的粉末。 “金疮药,是从码头跌打师傅那儿买的。”老人將药粉撒在伤口上,“止血还行,治疗內伤就不管用了。” 药粉沾到皮肉的瞬间,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袭来。 张曄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死死地抠住炕沿。 处理完胸前的伤口,宋老头又查看他的左臂。 老人的手指按在那些青黑色的凸起上,缓缓往下捋。 每捋一下,张曄就感觉筋络里那股刺骨的感觉被推著后退一分,但痛楚也隨之加剧一分。 “你的手臂颇为邪门啊。”宋老头边捋边说,“这里面好似有过寒劲儿,像是东洋那边的路数。早年我在江上跑船时见过一次,中掌的人,死的时候跟冰棍似的。” 张曄心头一凛。 “有解法吗?” “得用热药將其逼出来。”宋老头摇了摇头,“但我这儿没有。只能先用艾草熏著,暂时压制一下。” 老人从药筐里抓出一把干艾草,放在泥炉上点燃。 艾草燃烧起来的烟带著辛辣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宋老头將张曄的左臂架在炉边,让艾烟燻烤那些青黑色的凸起。 艾烟一熏,筋络里的冰寒感果然消退了一些。 但那股阴煞之力並未消散,只是暂时蛰伏下来。 张曄靠在炕头,闭目调息。 丹田之处,那股初觉醒的劲力与侵入的阴煞气息正在相互纠缠。 一边是灼热的气血之力,一边是刺骨的阴煞之力,两股力量在经脉里相互衝撞,搅得他五臟六腑都不舒服。 恍惚之间,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在脑海中再次闪过。 船舱之中,几位身著和服之人跪坐在蒲团之上。 其中一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铁牌,牌面上正是那八瓣菊纹。 “这是信物。” 那人操著生硬的中原话说道,“凭藉此牌,可调动货栈的军火。每块牌子,对应一处藏匿点。” 那位副帮主接过铁牌,手指轻轻摩挲著菊纹。 “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浦江码头归你掌管。”和服人淡淡地说道,“我们只要那条水道。” 画面就在此时破碎。 紧接著又闪过另一段场景。 骡子湾废渡口,副帮主將铁牌塞进井壁的裂缝之中。 转身之际,他瞥了一眼西边荒山的方向。 “潜道一旦开启,这批货连夜就能运出去了……”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 张曄猛地睁开双眼。 原来如此。 那菊纹铁牌不仅是接头信物,更是调动军火的凭证。 每块牌子对应一处藏匿点,而骡子湾废井里的那块,对应的正是…… 他想起郑阳说过的话。 “野坟地再往西三十里,是前朝漕帮修建的潜道闸口。” 铁牌、军火、潜道、九菊派、奉军。 这些碎片终於拼凑出了一角。 “张大哥?” 宋冬儿的声音將他拉回了现实。 小姑娘端著一碗热粥站在炕边,粥里飘著几片菜叶。 “喝点东西吧。” 张曄接过碗,手有些颤抖。 热粥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稍稍压制住了体內的寒意。 喝完粥,张曄尝试著从炕上坐起身来。 刚一动,胸口的伤便扯著疼,左臂的阴煞之力也跟著躁动起来。 张曄咬著牙,双手撑住炕沿,一点点將双脚挪到地上。 站稳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沉心静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双手虚抱於腹前。正是混元桩的起手式。 桩架一摆,丹田处那股灼热的气血之力立刻有了主心骨,顺著桩功引导的路线缓缓流转。 所过之处,与阴煞之力衝撞的剧痛竟缓解了几分。 张曄心中一喜,稳住呼吸,將桩功往深处推进。 气血运转三周天后,异变突然发生。 脑海中,毫无徵兆地涌进大量拳法招式碎片。 那不是副帮主的记忆,也不是他从前学过的任何功夫。 这些招式仿佛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沉睡多年,此刻被张曄所唤醒。 拳路刚劲有力,毫无花俏之处。 每一招都衝著卸力,制敌而去,劲力运转又暗合气血周天的规律。 张曄能感觉到,这套拳法打起来,每一拳都踩著呼吸的节奏,每一式都顺著经脉的走向。 他循著本能,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虚握成拳,臂隨身转,拳隨身走。 一记简简单单的直拳击出。 拳风扫过炕沿,带起一缕积年的灰尘。 就在拳势將尽的剎那,体內那股躁动的阴煞气息,竟奇异地收敛了一分。 张曄愣住了。 他收拳,又试著打出一式横拦。 这次更为明显。 阴煞之力就像是遇见了克星,顺著拳劲引导的方向,从肩头往肘部退了一寸。 “这是……” 张曄心头震动,继续顺著脑海中的拳路演练。 起手、进身、转腰、出拳。 招式一套套打下来,行云流水,仿佛这拳法他已经练了十几年。 更妙的是,每打一拳,阴煞掌力就被逼退一分,丹田处的灼热气劲则壮大一分。 练到第七式时,眼前忽然浮现出一片微光。 是系统面板。 【宿主:张曄】 【等级:1】 【气血:8(普通成年男子基准值:5)】 【拳法:未命名国术拳法(入门)】 【特殊状態:阴煞侵扰(程度:中度)】 【系统提示:检测到拳法轨跡与武圣传承契合度达92%,是否命名为《镇岳拳》?】 武圣传承? 张曄心中一动,默默念道:“命名。” 面板上的文字闪烁起来: 【命名確认。】 【《镇岳拳》已载入技能库。】 【基础招式解锁:镇岳桩(身法)、开山式(攻)、拦江式(守)、定海式(稳)】 【系统提示:此拳法以气血为根基,以拳意镇压邪祟。持续修习可压制阴煞类负面状態,並逐步融合异源劲力。】 张曄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中的激盪。 他继续演练拳法。 这回有了系统的指引,拳路变得更为清晰。 镇岳桩与混元桩有几分相似之处,却多了一股浑厚的劲意。 开山式直来直往,讲究以一拳破万法。 拦江式圆转绵密,专门卸去对手的劲力。 定海式则是稳守的架势,双脚如同扎根的老松。 他练得很慢,每一式都反覆揣摩。 一盏茶的工夫,他就打了三遍拳。 但三遍下来,体內的气血已经顺畅了许多,阴煞之力被逼到左臂肘部以下,不再往肩头乱窜。 面板再次微微一动。 【《镇岳拳》熟练度提升(入门18/100)】 【阴煞与异源劲力初步相融,融合进度:9%】 【系统提示:可尝试以拳法导引阴煞劲力,化为己用。警告:融合过程有风险,请谨慎尝试。】 张曄收势站定,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离体的瞬间,带出一缕黑烟。 那是被逼出体表的阴煞余毒。 胸口伤处的疼痛减轻了,左臂的青黑色凸起也消退了不少。 虽然离痊癒还远,但至少保住了性命,而且…… 他握了握左拳。 拳心里,那股阴煞之力仍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横衝直撞,而是被《镇岳拳》的劲意裹挟著,在特定经脉里流动。 若能完全融合这股力量…… “张大哥,你好些了吗?” 宋冬儿一直守在门口,这时才敢小声问道。 张曄转头看向她,点点头说:“好多了。今晚多谢你。” 小姑娘摇摇头,眼圈又红了:“你是为了我们爷孙才得罪黑龙帮的……要不是你,我和爷爷早就被赶出码头了。” 张曄正想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梆子声。 “梆!梆!梆!” 是黑龙帮巡夜的梆子声。 但今夜这梆子敲得又急又密,比往日快了不少。 梆声撞在院墙上,在夜色里传得老远,透著一股水会前的紧张戒备。 宋老头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刚煎好的药。 “把药喝了。”老人將碗递给张曄,“黑龙帮这么敲梆子,是在清场子。明天的水会,怕是不太平啊。” 张曄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碗,他看向窗外。 夜色正浓,远处码头的灯火在江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梆子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似的。 “宋叔。”张曄忽然开口,“明天水会,你们別去码头。” 宋老头嘆了口气:“不去?黑龙帮挨家挨户通知了,每家必须出一个人去跪香。不去的话,往后別想在江上討生活。” “那就躲起来。”张曄说,“去闸北亲戚家,或者找个偏僻的地方待一天。” “那你呢?” 张曄沉默片刻道: “我得去。” 他得去亲眼看看,无生教如何用万民愿力开闸口,九菊派和奉军怎样运走那批军火,黑龙帮在这场局里扮演著什么角色。 还有卢平。 前身落水的帐,也该清算一下了。 宋老头看著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老人最终没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心些。” 张曄点头。 待爷孙两人出去后,张曄重新在炕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镇岳拳》的劲意在体內徐徐流转,他正逐步梳理著紊乱的气血,压制阴煞之力。 明天,江畔之上,一切都將见分晓。 而他要在那之前,让自己身体彻底稳定下来,而且还能有一战之力! 他沉下心神,继续运转《镇岳拳》的心法。丹田处的灼热气劲与左臂的阴煞之力,在拳意的引导下,开始了危险的融合。 每融合一丝,力量便壮大一分。 张曄咬紧牙关,汗如雨下。 他明白自己正踏上一条险路.... 第10章 拳试锋芒 次日,东长里的小院中。 张曄立於墙角,呼出一口白气。 身上的伤势相较於昨晚,已然好了许多。 他低下头,撩起衣袖。 左臂上那些青黑色的凸起顏色淡了不少,只是皮肉之下仍有股不爽利的感觉。 昨夜他盘膝调息直至后半夜。 到天快亮时,两种力量竟出现了交融的跡象。 好在一夜,有惊无险。 张曄活动了一下左臂,五指张开又握紧。 还能使上力气,移动也很正常。 他走到院子中央,四周无人,该练几招了。 张曄沉下心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双手虚抱於腹前。 这是镇岳桩的起手式。 桩架一摆,浑身的筋肉自然绷紧。 他先感受气血在体內的流动。 肋骨伤处虽有些滯涩,但气血绕过那片区域,沿著脊柱两侧上行,经过肩井,向下至肘弯,抵达腕指,再从小腹迴环。 循环三周之后,张曄动了起来。 右手五指虚握,手臂隨身体转动,拳头隨身体移动。 一记直拳猛然击出。 拳风扫过空气,带起细微的声响。 这一拳速度不快,也不花哨,只是简简单单地往前送出,力道全集中在拳锋那一点上。 这正是《镇岳拳》基础招式里的“开山式”。 拳到尽头,张曄顺势收回手臂,左手画弧向外一拦。 这是“拦江式”,讲究圆转绵密,专门用以卸去对手的劲力。 他练得尚显生疏,但架势已经摆得有模有样。 第三式是“定海式”。 张曄双脚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这架势稳如苍松,脚下仿佛生根一般。他保持这个姿势呼吸了五息,才缓缓收势。 三招打完,额头已然见汗。 但张曄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摸到门道了,这《镇岳拳》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著眼於实用。 抬手能够卸力,出拳可以制敌,暗合国术里卸力发力的诀窍。 哪怕他如今伤势未愈,仅仅学会了这三招基础招式,战力也比往日提升了不少。 “系统。” 张曄在心中默默念道。 眼前浮现出半透明面板: 【宿主:张曄】 【等级:1】 【气血:9(普通成年男子基准值:5)】 【拳法:镇岳拳(入门 24/100)】 【天赋:夜游(入门)】 【特殊状態:阴煞侵扰(程度:轻度)肋骨骨裂(恢復中)】 【系统提示:持续修习《镇岳拳》可加速伤势恢復,压制阴煞类负面状態】 气血从8提升到了9。 张曄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那股新生的力量。 除了能使用夜游技能,自己如今终於有了自保的底气。 就在这时,灶房门打开了。 宋冬儿挎著一个竹篮走出来,脸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红的。 她看见张曄站在院子里,先是一愣,隨后快步走了过来。 “张大哥,你怎么起来了?伤还没好……” “活动活动,好得快。” 张曄说著,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篮子上。 篮子里有小半袋糙米,米粒灰扑扑的,还夹杂著不少糠皮。 “就买了这些?” 宋冬儿低下头,手指绞著篮柄:“米价又涨了。这些还是陈米,新米根本买不起。”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半张皱巴巴的告示。 “回来时在街口看见的。无生教的道人四处张贴这个,说每户都得去水会跪拜。不去,就按衝撞水鬼论处哩。” 张曄接过告示。 “奉无生老母法旨,为解浦江水厄,特於本月初七午时,於码头举水会大典。凡我信眾暨江畔住户,皆须至坛前跪香祈福。有心不诚、无故缺席者,必遭水鬼索命,闔家难安。” 落款是“无生教浦江分坛掌灯使”,下面盖了个朱红色的莲花印。 “黑龙帮的人跟著收取水会捐。”宋冬儿小声补充道,“王大爷不肯交,被他们踹翻了菜筐,骂得十分难听。” 张曄將告示揉成一团,丟进灶膛。 “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屋內,从柜子里拿出那套巡江吏制服。 张曄穿上制服,系好扣子,在腰间扎上皮带。 最后,他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把短刀。 这把刀是前身遗留下来的,刀身大约七寸长,为单刃,刀柄缠著磨损的麻绳。 张曄把刀別在皮带內侧,用衣摆將其从外面遮住。 “张大哥,你要出去?”宋冬儿站在门口,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去班房点个卯。” 张曄戴上帽子,说道:“今天你们爷俩別出门。把门閂好,谁来都別开。” 宋冬儿咬著嘴唇,默默点头。 张曄推开院门,走进巷子。 今天的东长里安静得出奇。 几家敞开大门的住户,屋內也没有声响,只有零星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平日里总会聚著几个老人晒太阳閒聊,此刻也空无一人。 所有人,就像说好了一样,全部都躲了起来。 张曄加快脚步,刚拐出胡同口,就听见前方传来吵嚷声。 街口围了一圈人,大多是附近的住户和摊贩,个个都伸长脖子往里看,却没人敢上前。 张曄挤进人群。 圈子中央,两个身著黑衣的混混正踹著一个鱼筐。 十来条鯽鱼摔在路上,跪在鱼筐边的是个老渔户。 张曄认得他。 这人姓周,住在李家渡那片滩头,前些日子还向他透露过码头的异动。 此刻周老头跪在地上,护著怀里一个灰布钱袋。 “老总,我就这点卖鱼的钱……”老头声音沙哑,带著哭腔,“实在交不出额外的捐啊!” “少废话!” 一个混混抬脚又要踹,“掌灯使说了,不交捐,就是衝撞水鬼!今儿不教训你,往后谁都敢不听话!” 那一脚眼看就要踹在老头身上。 张曄上前一步,左手探出,在混混身上一搭一引。 这一下用了《镇岳拳》里“拦江式”的巧劲,力道不大,却正好带偏了对方的重心。 那混混“哎哟”一声,整个人踉蹌著往旁边摔去,一屁股坐在满地泥污之中。 “他妈的!哪来的野小子,敢管咱们黑龙帮的事?!” 另一个混混骂著扑了过来,挥拳直砸张曄的面门。 这一拳来得迅猛,带著风声。 若是从前,张曄即便躲得开也会十分狼狈。 可此刻他脑海中《镇岳拳》的招式自然浮现,身体顺势侧移半步,同时他心念微动,无意中催动了夜游天赋。 阴神离体不过半息。 就在这极短的瞬间,张曄感觉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混混挥拳的轨跡、围观眾人惊愕的表情、甚至空中飘浮的灰尘,都清晰得有些过分。 他看见了混混身后的空当。 那处空当不大,只在对方全力出拳时,肋下会露出破绽。 常人根本抓不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可张曄此刻感知被放大,那破绽就像黑夜里的灯笼一样显眼。 阴神归位。 张曄侧身避开拳风的同时,右手已经抬起,使的正是“开山式”。 这一拳不快,却准得惊人,拳锋不偏不倚砸在混混肩关节处。 “咔嚓。” 轻微的骨节错位声。 混混惨叫著倒在地上,捂著肩膀打滚。 街口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张曄,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的巡江吏。 张曄自己心里也十分吃惊。 夜游天赋竟有这种用处? 刚才那种感知被放大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他上前扶起周老头。 “快走。” 张曄低声说道,把老头从地上拉起来,“带鱼筐走,別在这逗留。” 周老头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重重作了个揖,抱起破鱼筐踉蹌著钻进旁边胡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两个混混还在地上呻吟。 张曄没再看他们,转身要走,余光却瞥见街对麵茶摊旁坐著一个人。 那人端著茶碗,正往这边看。 正是卢平。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下。 卢平眼神复杂,既有惊讶,又有不解,还夹杂著些许別样的情绪。 他轻抿一口茶,既未上前来,也未说话,只是放下茶碗,转身朝著码头方向的茶摊走去。 那茶摊位於街角,摆放著几张破旧木桌,桌面沾染著深褐色的茶渍,向来是码头混混、巡防兵常去歇脚之处。 张曄收敛神色,压下心中的疑惑,径直朝班房走去。 走出十几步,脑海中的面板微微一动: 【夜游天赋提升:战斗时阴神离体时长≤1息,可感知阴邪气息,辅助闪避,消耗气血】 【提示:天赋需结合实战磨合,可与《镇岳拳》藏形招式联动】 张曄记下了这条信息。 到达班房时,里面已经聚集了几个人。 付大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捧著一张黄符纸,正喋喋不休地念叨著:“掌灯使显灵嘍,昨夜託梦给我,说水会当日必定有水鬼现形。咱们可得好好跪拜,心要虔诚,香要充足,不然要遭灾哩。” 旁边两个年轻的巡江吏听得一愣一愣的。 张曄没有搭话,找了个角落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付大有看见他,眼睛一亮:“曄子,你可算来了!听说了吗?掌灯使这回要开大坛,本来只做一场的,但是现在连做三场法事。今儿午时三刻头一场,那是江面阳气最盛的时候,专门用来镇水鬼!” “午时三刻?” 张曄顺著他的话问道。 “没错!”付大有小心地將符纸折好,塞进怀里,“掌灯使说了,这个时辰开坛,万民愿力最盛,能直通无生老母座前。到时候码头几千人一起跪拜,香火直衝云霄,什么水鬼都得魂飞魄散!” 张曄点点头,心里却开始思索起来。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郑阳说过,无生教要借万民愿力冲开潜道闸口的铁牛机括。 选这个时辰,恐怕不是为了镇鬼,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匯聚愿力。 “付哥。”张曄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黑龙帮最近动静挺大啊,街面上见到不少生面孔。” 付大有压低声音说:“可不是嘛!我跟你讲,前几天夜里我值更,看见黑龙帮的郭匡,带著几个黑衣人往西头去了。那些人腰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著傢伙。” “黑衣人?不是咱们本地的?” “肯定不是。”付大有摇摇头,“口音听著像北边的,但又不完全像……有个说话的,腔调怪得很,像是嘴里含著东西似的。” 莫非是东洋人,九菊派的? 张曄想起骡子湾的那些东洋人。但付大有说的“北边口音”,似乎又指向奉军。 黑龙帮到底和几股势力勾结在一起? 他正思索著,班房门被推开,卢平走了进来。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卢平扫视了眾人一眼,目光在张曄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提及街口的事,只是清了清嗓子:“都听好了,今儿个水会,码头人必定繁杂。上头交代了,咱们巡江吏照常巡江,但午时前后,都得在码头边上守著,维持秩序。” “班头。”有人问道,“真要跪拜吗?” “让你维持秩序,没让你跪。”卢平淡淡地说,“但无生教的面子得给,別惹事。” 他说完,走到自己桌边坐下,开始整理巡江日誌,不再说话。 张曄望著卢平的背影。 刚才街口那一幕,卢平既没询问,也没提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种態度,反而让张曄心中的疑团越积越大。 “对了,曄子。”付大有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你最近……是不是练了什么功夫?” 张曄心头一紧,表面却不动声色:“怎么这么问?” “就感觉你身手变利落了。”付大有比划著名说,“刚才街口那一下,换做以前的我肯定躲不开。你是不是偷偷拜师了?” “胡乱练的。”张曄含糊地说,“在江上討生活,没点防身的本事怎么行。” 付大有將信將疑,还要再问时,外头忽然传来喧譁声。 几人凑到窗前。 只见街面上走过一队人,前头是两个无生教的道人,穿著杏黄道袍,手里摇著铜铃。 后头跟著七八个黑龙帮的混混,抬著个木箱子,箱子没盖严实,露出里头黄澄澄的铜钱。 “收水会捐嘍~~” 一个道人拖著调子喊道:“心诚则灵,捐得越多福泽越厚!衝撞水会者,全家必遭厄运!” 队伍逐家逐户地敲门。 有户人家开门稍慢了些,立刻被混混一脚踹开,屋內传来女人的惊叫声和孩子的哭声。 张曄手指紧扣著窗沿,指甲深陷进木头里。 但他並未行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真是造孽啊……”付大有喃喃自语,可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黄符。 卢平依旧坐在桌前撰写日誌,头都未曾抬起。 就在这时,张曄瞥见街对面巷口闪过两个人影。 那两人身著普通百姓的灰布短褂,然而腰杆挺得笔直,走路步伐整齐划一。 经过茶摊时,其中一人侧过头,朝班房这边扫视了一眼。 那眼神锐利如刀。 仅仅一眼,张曄便確定——这是行伍出身之人。 这种感觉不会错,自从调整自身的身体后,张曄的直觉就变好了不少。 难道是奉军的人?! 那两人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曄收回目光,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午时三刻开坛。 他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了。 张曄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镇岳拳》的心法在体內缓缓运转,气血顺著经脉流淌,一点点滋养著伤处。 今日码头,定然不会太平。 第11章 拳敛煞气 此刻,太阳高掛。 江面上反射著白晃晃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从码头方向传来铜锣声和诵经声,混杂在江风之中,给人一种时远时近的错觉。 张曄將短刀揣好,推开班房的门。 “曄子,要去哪儿?”付大抬起头来问道。 “走走,去巡会儿江。” 张曄扣好帽子,说道,“班头说了,照旧行事。” 付大动了动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折他的符纸。 张曄走出班房,沿著江堤向西走去。 越往西走,码头的喧囂声就越发遥远。 江堤两侧的房屋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芦苇盪。 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老渔户周老头在他今早去班房的时候,偷偷告诉他。 那些黑衣人运送箱子,並非都走骡子湾的水路。 有时候在半夜,他们会抬著东西钻进芦苇盪,朝著西边的荒地而去。 “那地方的烂泥深得很,平常没人去。” 周老头当时压低声音说道,“但我有一回夜里撒网,看见里头有火光,还有人像念经似的嘀咕……” 张曄看了看天色。 离午时三刻还有两个时辰。 他转身钻进右边的小路。 但没走一会儿,前面的路就没了。 芦苇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得用手拨开才能往前走。 张曄用手拨开芦苇,然后想了想,隨后放轻了脚步。 他静下心来,依照混元桩的心法运转自身气血。 呼吸逐渐放缓,心跳也慢了下来。 接著催动《镇岳拳》里的那式“藏形”。 这招是教人如何收敛气息、放轻脚步,藏身的,是实实在在的市井隱匿功夫。 走了大约半里地,前方忽然传来声音。 张曄立刻蹲下,左手拨开芦苇秆,右手摸向腰间短刀。 透过芦苇的缝隙,他看见十多个黑衣汉子正抬著木箱往盪子深处而去。 两根粗木槓穿过箱侧的铁环,前后各四人抬著。 木槓被压得“咯吱”作响。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跛脚汉子。 “又是他...” 张曄低声道。 这人右腿拖得很厉害,迈步时身子总要往左边歪一下,裤脚上全是乾涸的泥块。 张曄的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掛著一枚铁牌,虽然隔得远看不清细节,但与他从废井里摸到,后来又扔回去的那枚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跛脚汉子忽然抬手。 抬箱子的黑衣汉子们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张曄屏住呼吸,身子往前一探,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可这一动,脚下的淤泥发出一声轻响。 跛脚汉子猛地回首。 张曄瞬间定住身形,他將自己的气息完全收敛,好似融入了芦苇丛的阴影之中。 跛脚汉子环顾一圈,眉头紧皱。 他侧耳聆听半晌,最终转过头去,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 张曄这才看清,那是一个铜铃,铃身上刻著看不懂的纹路。 “鐺~” 铜铃轻轻作响,声音虽不大,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好似隔著一层厚布敲钟,声音闷闷的,听著让人心里憋闷。 跛脚汉子摇晃著铜铃,嘴里开始念叨起来。 说的话也听不懂,似乎是某个地方的方言。 张曄仔细听了几句,那语调忽高忽低,音节怪异,偶尔夹杂著几个类似东洋语的词汇。 但更多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 “难道,他是在念咒文?” 张曄不禁这么想到。 隨著咒文响起,前方地面上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 张曄瞳孔一缩,他这才发觉,芦苇盪中央的那片空地上,早已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些纹路深深地嵌入泥地,纹路里填充著某种暗红色的物质,好似乾涸后的血。 一道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纹路上,渐渐匯聚成一团黑色的雾。 雾很稀薄,却凝而不散,在纹路上方缓缓旋转。 紧接著,跛脚汉子念咒的声音愈发急促起来。 黑衣汉子们整齐地跪下,跟著念起同样的咒文。 十几个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好似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行。 张曄忽然感觉左臂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去,左臂上那些顏色变淡的青色纹路又凸了起来,皮肉底下好似有东西在蠕动。 这是阴煞! 这阵纹散发的气息,与他体內残留的阴煞同源。 此刻阵纹被激活,他体內的阴煞也跟著躁动起来。 张曄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微分开,在淤泥中摆出混元桩的架势。 桩架一立,丹田处那股温热的气息便升腾起来。 他催动《镇岳拳》的心法,气血顺著经脉运转,所经之处,躁动的阴煞仿佛被牢牢按住,渐渐平復下来。 张曄心念飞转,忽然想起昨夜在废巷中,铁牌触发体內异力时的感觉。 当时阴神离体,虽只有一瞬间,却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之中。 下一秒,阴神轻飘飘地从眉心钻出。 阴神离体的瞬间,周遭的声音、气息、光影,全都变得无比清晰。 他“看见”跛脚汉子摇铃时手腕的细微颤动,“听见”黑衣汉子们呼吸的节奏,“感知”到阵纹里阴煞流转的轨跡。 更关键的是,他看见芦苇盪深处还藏匿著五个人。 那五人蹲在潜道入口两侧,手中握著短刀,眼睛紧紧盯著阵纹的方向。 潜道入口就在阵纹正下方。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被芦苇秆遮挡著,若不是从阴神的视角,根本无法发现。 张曄立刻操控阴神,缓缓靠近阵纹。 离得越近,那股污秽的感觉就越强烈。 阴神触碰到阵纹的瞬间,纹路里的阴煞流转稍微停顿了那么一下。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停顿,但张曄敏锐地察觉到。 他体內的阴煞躁动,也平復了一分。 这阵纹,他似乎能够施加影响! 念头刚起,阴神忽然一阵虚弱。 张曄立刻收回意识,阴神归位。 脑海中,系统面板浮现: 【检测到九菊派阴煞阵纹】 【宿主气血与阵纹產生共鸣】 【《镇岳拳》可破阵(需熟练度≥50)】 【当前熟练度:入门 38/100】 【夜游天赋(入门→熟练):实战时阴神离体时长≤2息,可侦查环境、干扰阴煞,消耗气血减少】 自己的经验值居然还提升了! 张曄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看向前方。 跛脚汉子已经念完咒文,將铜铃收了回去。 那团淡黑色的雾气悬浮在阵纹上方,缓缓旋转著,宛如一口等待吞噬的深井。 “搬!”跛脚汉子喊道。 黑衣汉子们站起身来,重新抬起木箱。 踩著阵纹向前迈进。 每踩一步,阵纹便亮一分,那团黑雾也往下沉一寸。 张曄眯起双眼。 凭藉刚才阴神探查所获的信息,他悄悄向右侧挪去。 那边芦苇更为茂密,淤泥也更深,但能够绕开守在潜道入口的那五个人。 大约走了三十步,他停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能够清晰地看见阵纹的全貌。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交错盘绕,构成了一朵巨大的八瓣菊花。 菊花的中心便是潜道入口,隱约能听见里头传来水流声。 木箱被抬到洞口旁边。 跛脚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摺子,吹亮后往箱缝里照了照。 火光一闪而逝的瞬间,张曄看见箱子里堆满了油纸包著的长条状物。 果然是军火。 而且不止这一箱。洞口边上还堆放著七八个同样的木箱,都是之前运进来的。 跛脚汉子点了点头,黑衣汉子们开始往洞里搬箱子。 两人一组,抬著箱子钻进洞口,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张曄数了数,一共十二箱。 洞口狭窄,每次只能进去两人,一箱一箱地搬,至少需要一刻钟。 他正盘算著,忽然看见跛脚汉子从腰间摘下那枚菊纹铁牌。 他在铁牌的阵纹中心一按。 “嗡~~” 阵纹猛地一亮,那团黑雾急剧收缩,化作一道黑线钻进洞口。 紧接著,洞口传来“隆隆”的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移动。 张曄想起郑阳说过的话。 潜道闸口有铁牛机括,需愿力方能开启。这阵纹匯聚的阴煞,莫非也能驱动机关? 跛脚汉子收好铁牌,转身对剩下的黑衣汉子说了几句话。 那些人分散开来,有的守在洞口,有的钻进芦苇丛警戒。 张曄缓缓后退。 他退到芦苇盪边缘,最后看了一眼。 跛脚汉子正蹲在阵纹旁,用一根木棍拨弄著纹路里的暗红色填充物。 棍尖沾起一点,凑到鼻前闻了闻,然后隨手甩掉。 张曄转身离去,回程的路他走得快了一些。 江风颳在脸上,带著江水的湿气。 远处码头的诵经声更加响亮了,隱隱能听见数千人齐声跪拜的嗡鸣。 张曄加快脚步,朝著码头方向赶去。 走到半路,就听见前方传来嘈杂声。 只见一队无生教道人正簇拥著一顶竹轿往码头走去。 轿上坐著一位身穿杏黄道袍的老道,头戴莲花冠,手里捧著一盏铜灯。 “掌灯使驾到——” 前头的道人拖著长调喊道。 路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下,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几个黑龙帮的混混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看见谁跪得慢,上去就是一脚。 愿力匯聚,阴煞驱动,军火秘密运输…… 这些零散的片段在他脑海中不断拼凑,然而,版块中还缺失最为关键的一环。 奉军的接应人员身在何处? 他正陷入思索时,系统面板跳了出来: 【宿主参与事件:苇盪探踪】 【获得经验值】 【《镇岳拳》熟练度+6】 【当前熟练度:入门 44/100】 【提示:熟练度达 50可解锁『破煞』特性】 又提升了! 张曄紧握了一下拳头,继续朝著码头的方向走去。 经过班房时,他瞧见卢平正站在门口,与两个身著灰布短褂的人交谈。 那两人背对著这边,面容看不清楚,但站姿挺拔,肩膀宽厚。 张曄察觉有异,连忙绕到侧面,从后门进入了班房。 屋內空荡荡的,只有付大有一人。 他正跪在地上,面前摊著一块黄布,布上画著扭曲的符籙。 “曄子?”付大有听到声响,慌忙將黄布卷了起来,“你……你回来了?” “嗯。”张曄摘下帽子,问道,“其他人呢?” “都去码头了。”付大有压低声音说道,“掌灯使开坛做法,班头让所有人都去维持秩序,你怎么没去?” “刚巡江回来。” 张曄走到窗前,向外瞅了一眼。 卢平仍在和那两人交谈,其中一个忽然转过头,朝班房这边瞟了一眼。 那张脸极为普通,属於扔在人堆里就难以辨认的那种。 但眼神犀利,犹如刀子一般。 两人交谈完毕,便离开了。 卢平站在原地,凝视著他们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付哥。”张曄突然开口问道,“你信奉无生教,是真心相信,还是因为害怕?” 付大有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最后苦笑著说:“这世道……信与不信,重要吗?能保住性命就行。” 他说著,又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符纸,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张曄没有再说话。 窗外,码头传来的诵经声陡然高亢起来,好似数千人齐声吶喊。 紧接著铜锣疯狂敲击,钟鼓一同鸣响,震得窗户都在颤抖。 “开坛了!” 付大有跳了起来,衝到窗边,“掌灯使要请无生老母显灵了!” 张曄也走到窗边。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码头空地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最前方搭建起一座三丈高的法坛,坛上杏黄旗隨风招展,正中央摆放著一尊面目狰狞的神像。 掌灯使站在神像前,高高举起手中的铜灯。 青色的火苗猛地躥起三尺多高。 跪拜的百姓们发出狂热的呼喊,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香火的烟气冲天而起,在法坛上空匯聚成一团灰云。 张曄凝视著那团灰云。 在普通人眼中,那不过是香火的烟气。 但在他看来,那团灰云里交织著无数细丝。 有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那是数千人的愿念、恐惧、祈求混杂在一起,被法坛上的阵纹牵引、匯聚。 然后化作一股力量,顺著江面,向西涌去。 方向正是芦苇盪。 张曄转身向外走去。 “曄子!你要去哪儿?”付大有在身后喊道。 “再去巡会儿江。” 第12章 法坛乱象 铜锣声自码头方向滚滚而来。 那声音钝而沉,一声声叠压而来,宛如铁锤敲击著锈跡斑驳的古钟。 每敲一下,跪在地上的那些脊背就往下弯一寸。 张曄从班房里跑了出来,站在人群第三排。 法坛两丈高。 铺在上面的杏黄布被江风吹得直抖,像个招魂幡似的。 坛上三只铜香炉青烟笔直,烟柱升到一丈高才散开。 最扎眼的是正中那尊神像,泥胎剥落,漆彩模糊,怀里抱著的灯盏倒是擦得鋥亮。 掌灯使从布帘后出来时,码头上的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这人瘦得像根竹竿挑著道袍,麵皮蜡黄,眼窝深陷,手里捧著那盏铜灯。 灯芯火苗如豆,泛著青幽幽的光,在烈日下透著诡异的寒意。 “跪~~” 这一声落下,扑通声就连成了一片。 张曄单膝点地,左手按在地上。 他眼睛盯著法坛上面。 按道理说,香火烟气本该往上飘。 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拽著,一股脑往坛底钻。 更诡异的是,跪著的人群头顶,竟有极淡的白气被抽离,混入青烟之中,一同渗入那些暗红的纹路之中。 张曄的左臂忽然刺了一下,是阴煞在躁动。 所以那些纹路都是... “求老母保佑~” “捐钱我捐,別让水鬼找上门...” “娃他爹病得起不来,求老母给条活路...” 一个妇人跪在张曄前方,怀里抱著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眼睛紧闭,小嘴半张著喘气。 妇人每磕一个头,地上都会发出一声闷响。 张曄握紧了拳头。 “哐!” 铜锣又响了。 掌灯使高举桃木剑,开始念咒。 那声音又尖又细,坛下跪著的人群將头埋得更低,脊背弯曲如煮熟的虾。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响起一道哀嚎。 “还我孙子——!”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渔户从人堆里撞出来,赤著脚,小腿上全是乾涸的泥印子。 只见他双眼通红,直直地冲向法坛。 “我交了双倍的钱!你们说放人!人呢!我孙子呢!” 张曄认得他。 码头干杂活儿的老陈头,听周围的人讲,黑龙帮的人把他小孙子拖走了。 就是为了让他交钱。 见有人闹事,四个黑衣混混立刻扑上去架人。 老陈头不知哪来的力气,枯瘦的身子一拧,竟从两人中间钻了过去,一头撞向供桌前的香炉。 “哐当!!” 铜炉子砸在地上,滚出去一丈多远。 香灰在空中扬起,白茫茫的一片。 法坛底座的暗红纹路猛地一暗,像被掐断了气的烛火。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想往后缩,有人想往前挤。 几个无生教道人非但没有维持秩序,反而眼珠子一转,趁乱扑向跪著的人堆。 矮胖道人咧嘴一笑,粗短的手指如铁鉤般一把扯下老太太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 另一个年轻道人去掰妇人手腕上的银鐲子,那妇人尖叫著护住,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张曄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伏低身子,滑了进去。 右脚在地上一蹬,身子贴著人缝往前一躥,快得像水里的泥鰍。 他第一个到矮胖道人身后,右拳从腰侧旋著递出,拳面触及道人后背的瞬间,手腕一抖。 劲从脚跟起,顺著脊梁骨往上走,到肩膀,再抖出去。 “砰。” 闷响像捶打湿泥袋。 矮胖道人正低头数钱袋里的大洋,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拍在地上,银圆叮叮噹噹滚了一地。 年轻道人听见动静刚回头,张曄已如鬼魅般侧身贴至他左侧。道人本能地挥动桃木剑劈下,张曄不闪不避,左手往上一架,小臂重重撞上剑身。 “咔嚓。” 木剑居然裂了条缝。 与此同时,张曄右拳如毒蛇吐信般从下方钻出,拳面地击中道人右肩窝。 力道直透皮肉,直击筋骨。 道人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条胳膊如断线木偶般软软垂下,银鐲子噹啷一声掉落在地。 张曄收拳如电,转身如风,目光如刀般扫向另外三个蠢蠢欲动的道人。 那三人被他如刀般的眼神一扫,竟如惊弓之鸟般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货栈屋顶上,早就到了的郑阳看见此景,眯起了双眼。 他看清了那两拳。 这两拳刚中带柔。 这小子伤才好几天?还说自己没练过武。 关键是张曄从头到尾都未显露真本事。 出手乾净利落,打完即收,借著人群混乱巧妙掩护,那些普通百姓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手。唯有懂行之人才能看出,那两拳的劲道拿捏得何等刁钻。 法坛上,掌灯使脸色铁青。 他盯著台下混乱,手往腰间一摸,掏出一块牌子朝郭匡晃了晃,做了个手势。 郭匡看见那牌子,立刻朝手下吼:“清场!闹事的全拖走!” 混混们衝进人群粗暴推搡。 张曄在混乱中退回原位,单膝重新点地,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眼角余光锁定了掌灯使腰间。 刚才那一瞬的瞥视,他瞧得真切。 那牌子上,似乎是奉军部队的標识。 奉军和无生教,果然勾在一起。 跪著的人群被暴力压服,渐渐安静下来。 老陈头被拖到码头,嘴里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几个被抢的百姓哆嗦著捡回钱袋和鐲子,头都不敢抬。 掌灯使重新举起桃木剑。 念咒声愈发尖厉,似要穿透人耳膜。法坛底座的暗红纹路再度亮起,且愈发浓烈,宛如乾涸的血跡被清水浸润。 香火烟气再度聚拢,百姓头顶升腾的白气也愈发繁密。 张曄左臂上的阴煞纹路开始发烫。 这阵纹在养什么东西? “鐺——鐺——鐺——” 江对岸教堂的钟响了,午时整。 几乎同时,张曄脑海里“叮”一声轻响。 【实战经验转化】 【《镇岳拳》熟练度+11】 【当前:入门 55/100】 【解锁特性:破煞(初级)】 【效果:拳劲对阴煞类能量造成压制,攻击时可驱散目標附著的阴煞气息】 【夜游天赋熟练度+5】 【当前:熟练 12/200】 刚才自己出手,经验又涨了,大功告成! 张曄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五十五点熟练度,破了五十的门槛,“破煞”来得正是时候。 坛上,掌灯使捧起铜灯,高举。 灯芯的火苗“呼”一下躥起半尺,顏色从橙黄变成青绿。 跪著的人群发出敬畏的惊呼,磕头声砰砰作响。 青绿火光在掌灯使脸上跳跃,將他那张蜡黄的脸映得如同刚从坟墓中爬出的腐尸般惨白。 他嘴唇翕动,念著什么,铜灯微微一倾。 三滴灯油落下,滴在法坛底座阵纹中心。 “嗡……” 低沉的震鸣从地底传来。 阵纹的红光如血海翻涌,瞬间暴涨,仿佛烧红的铁丝网在黑暗中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所有香火烟气、百姓头顶抽出的白气,被一股脑吸进红光里,然后顺著纹路走向,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红色气流,贴著地面向西涌去。 方向分毫不差,正是芦苇盪。 张曄屏住呼吸。 他看见那道气流所过之处,石板缝里的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蔫,最后化成灰烬。 这不是愿力。 这是抽活人生气养出来的煞气! 法坛上的掌灯使收了铜灯,朝郭匡点了点头。 郭匡会意,挥手:“散了!都回去!明日按时交捐,谁敢拖欠,自己掂量!” 混混们开始驱赶人群。 百姓们如蒙大赦,爬起来,低著头,互相搀扶著往外走。 没人敢说话,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 张曄隨著巡江吏队伍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向货栈屋顶,刚才已经发现郑阳来了,此刻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 目光投向外面,只见卢平脚步匆匆,身形佝僂,正朝著衙门的方向疾行而去。 看向江面——那三艘黑龙帮小船开始往西划,是去芦苇盪的方向。 最后他看向法坛。 掌灯使在道人簇拥下往后走,杏黄道袍下摆拖在地上,沾满香灰。走到坛边时,他忽然回头,朝张曄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像冰锥子,隔著几十步扎过来。 张曄神色平静,面无波澜,抬手轻轻正了正帽子,而后转身,匯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那小子有些不对劲。” “掌灯使放心,郭爷会处理。” “处理乾净,別误西边大事。” “是。” 张曄脚步不停,右手揣进兜里,摸到短刀刀柄。 他抬头看天。 日头开始偏西,江面反光从刺眼的白变成浑浊的黄。 法坛乱像散了,真正的乱,恐怕才刚开始。 穿过堆货区域,拐进背阴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郑阳抱著双臂靠在墙边,见他来了,便直起身子: “拳打得有模样了。” “郑师傅。” “看见那股气了吧?”郑阳朝著西边努努嘴,“抽取活人的生气来养煞,这可是邪道中的邪道。” “他们在养什么?” “不知道。”郑阳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但煞气一旦养到一定程度,便能化形为怪,附於人身,甚至能布下诡异之阵。” 张曄想起新解锁的“破煞”特性。 “水会散去,他们应该要开闸运送军火了。”郑阳接著说,“奉军来了一个小队,身著便衣,住在闸北悦来客栈。领头的姓赵,是个营副。” 奉军的人到了。 就在闸北,距离码头三四里地。 “郑师傅打算如何行事?” 郑阳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泛起一抹笑意:“你这小子,心里早就有了打算,还来问我做什么?” 张曄没有吭声。 “今夜子时,潜道闸口会打开。”郑阳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把煞气引过去,铁牛机栝一动,闸门升起,军火船就能进去。你若真想搅这趟浑水,到时候去野坟地西边三十里,荒山脚下有个废堰口。” “您呢?” “我?”郑阳猛地拍了拍腰间,目光锐利如炬,“寸山拳馆镇守码头三十年,岂容他人骑在头上肆意妄为!他们想在浦江地界闹事,得先问问我这双拳头。”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那套拳,刚才看你用了一遍。记住,发力要从脚跟起始,顺著脊梁骨往上,到肩膀再抖出去。別只用手臂发力。” 话音刚落,人已经拐出了巷子。 此刻码头大半已空,只剩几个道人在收拾法坛。杏黄布被胡乱捲成一团,神像被两人抬著,摇摇晃晃地往后走去。 夕阳如血,缓缓沉入江面,將整条江水染成一片猩红。 芦苇盪方向,几点幽火在暮色中摇曳,好似鬼火一般。 张曄转身,朝著东长里大步走去。 半路上,看见宋冬儿站在巷口,踮起脚朝这边张望。小姑娘瞧见他,双眸瞬间亮了起来,小跑著迎上前去: “张大哥!爷爷让我在这儿等你,说码头上很乱,怕你……” “没事。”张曄摸了摸她的头,“回家。”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 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张曄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 夜幕即將降临。 而黑夜里的某些东西,比白天法坛的乱象还要凶险得多。 他必须做好准备。 为今夜子时。 为荒山脚下那座潜道闸口。 也为左臂里蠢蠢欲动的阴煞,和脑海里愈发清晰的镇岳拳路数。 宋冬儿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张大哥。” “嗯?” “你手在发抖。” 张曄低头看右手。 虎口微微颤动著,並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宛如嗅到血腥味的猛兽。 他握紧拳头,颤动停了下来。 “没事。”他说,“回家吃饭。” 巷子深处飘来炊烟的气息,不知谁家正在熬著鱼汤。那股味道融入暮色之中,竟让人心里微微放鬆。 但张曄知道,这顿饭吃完,真正的廝杀就要开始了。 他得把刀磨得更锋利些。 把拳再练几遍。 把命,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13章 闸口交锋 码头此刻混乱一片,人群推搡哭喊,无生教道人倒在血泊里呻吟。 老周头被张曄扶到一旁,黑龙帮的混混们握著刀斧进退两难。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 “咻!” 一声尖锐哨响从西边芦苇盪方向撕裂空气,直刺耳膜。 那声音又短又急,像是铁皮哨子被人死命吹响,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尾音。码头上所有人动作都顿了一下,连法坛上掌灯使念咒的嘴皮子都停了半拍。 张曄猛地转头。 江堤西侧,芦苇盪边缘,二十多条黑影正衝出来。 打头的是个右腿拖地的跛脚汉子,裤脚沾满泥浆,跑起来身子往左歪斜,却快得像条受惊的泥鰍。他身后跟著二十多个黑衣汉子,两人一组,肩扛木槓,槓下悬著沉甸甸的箱子。 木箱在日头下反著乌光,箱侧用硃砂漆著八瓣菊花纹,鲜红刺目。 正是九菊派的军火箱。 他们沿著江堤狂奔,方向明確。往西,往废弃的旧闸口。 “拦住他们!” 法坛上,掌灯使那张蜡黄的脸瞬间扭曲,三角眼里爆出凶光。他左手铜灯高举,青火呼地窜起半尺,右手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铃,死命摇晃。 “鐺啷鐺啷鐺啷!” 铃声响得杂乱急促,像是催命。 可跛脚汉子根本没停。 他甚至没往法坛这边看一眼,只顾埋头往前冲。黑衣汉子们跟著他,木槓压在肩上咯吱作响,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咚咚闷响,像一群赶著投胎的鬼。 掌灯使嘴皮子飞快翕动,咒文从齿缝里挤出来,又急又密。 法坛底下那层杏黄布哗啦一声被血光顶起,暗红色的纹路像活过来般蠕动,红光顺著坛柱往下淌,渗进石缝,朝著西边闸口方向蔓延。 远处,废弃的盛海旧闸口传来咔噠一声。 很轻,但在突然静下来的码头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咔噠,咔噠,咔噠。 声音越来越密,像生锈的齿轮被人强行拧动,带著铁锈摩擦的涩响。闸口那座三丈高的水泥闸身微微震颤,闸顶攀著的青苔簌簌往下掉,闸门正中那只锈成黑褐色的铁牛雕像,眼窝里竟渗出一丝暗红的光。 “铁牛机括动了!” 货栈顶上,郑阳脸色骤变。 他再不等了。 右脚在瓦檐上一蹬,整个人像只俯衝的鷂鹰,从三丈高的货栈顶直扑而下。深灰短打在风里猎猎作响,落地时双膝微屈,卸去衝力,脚下石板咔嚓裂开两道细缝,溅起的灰尘还没散开,人已窜出三丈远。 直扑跛脚汉子。 二十步距离,郑阳只用了两次呼吸。 跛脚汉子察觉身后风声,猛地回头,右手已从腰间抽出柄短刀,刀身狭长,刃口泛著蓝汪汪的光。淬了毒。 可郑阳的拳头更快。 没有花哨起手,没有蓄力呼喝,就是简简单单一记直拳,从腰侧钻出,走直线,砸向跛脚汉子胸口。 拳面擦过空气,发出嗤的轻响。 跛脚汉子横刀格挡。 “当!” 拳头砸在刀身上。 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沉闷的,像铁锤砸实木的闷响。短刀刀身嗡地剧震,跛脚汉子只觉得虎口一麻,刀差点脱手,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踉蹌后退。 右腿的破绽彻底暴露。 郑阳根本不给喘息机会,左脚踏前,身子前倾,右拳收,左拳出。 还是直拳,但角度刁了三分,砸向跛脚汉子右肩。 跛脚汉子咬牙,左手並掌,掌缘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迎著拳头拍过去。 拳掌相接。 “嘭!” 气劲炸开,两人脚下石板咔嚓裂开蛛网状的纹路。 郑阳肩膀一晃,左肩衣衫嗤啦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浮现一道黑痕,像被墨笔狠狠划了一槓。黑痕周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青,发皱。 阴煞掌力。 和张曄体內残留的,同源同宗。 跛脚汉子更惨,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重重摔在江堤边缘,右肩软塌塌垂下,显然肩骨碎了。 他张嘴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可这人够狠。 摔在地上不到一息,左手撑地,竟又摇摇晃晃站起来,拖著废掉的右臂,死死盯著郑阳。 “郑馆主,好拳。” 他咧嘴笑,满嘴是血。 郑阳没理他,转头看向张曄,声音炸雷般响起:“闸口!不能让他们开闸!” 张曄早已动身。 在郑阳扑出去的同一刻,他已冲向那些抬箱子的黑衣汉子。 最前面一组两人,左边的是个刀疤脸,右边的是个禿头。两人见张曄衝来,同时松槓,木箱哐当砸在地上。刀疤脸从后腰抽出柄砍刀,刀刃足有两尺长,在日光下泛著森白寒光。 “滚开!” 刀疤脸吼著一刀劈下。 刀风凌厉,带著江水的湿腥气,直劈张曄左肩。 张曄没硬接。 他左脚向左踏半步,身子侧滑,刀锋擦著制服前襟划过,嗤啦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 刀势用老,刀疤脸手腕一拧,想横削。 可张曄的动作比他快一线。 侧滑的左脚刚落定,右脚已蹬地前冲,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突然松弦,撞进刀疤脸怀里。右肘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短促弧线,肘尖砸在刀疤脸小腹丹田偏下半寸处。 《镇岳拳》杀招,镇岳沉肘式。 肘尖触及皮肉的瞬间,张曄丹田那股温热气息顺臂而上,透过肘部渗进去。 “呃!” 刀疤脸眼珠暴凸,整个人像虾米般弓起来,砍刀脱手,哐当掉在石板上。他没晕,但浑身筛糠似的抖,脸色从红转白,再转青,最后哇地吐出一滩腥臭的黑水。 黑水落地,竟嗤嗤冒著白烟。 那是阴煞气息被拳劲逼出体外的跡象。 张曄没看结果,身子一矮,躲过禿头汉子砸来的木槓,右手探出,五指如鉤扣住禿头手腕,一拧一拉。 咔嚓。 腕骨折断的脆响。 禿头惨嚎,张曄左拳已砸在他喉结下方三寸处。不致命,但足够让他瘫软在地,半天喘不上气。 两个呼吸,放倒两人。 可张曄胸口那股闷痛又来了。 像有根烧红的铁钎插在肋骨缝里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喉咙发甜,他咬牙咽下去,嘴里满是铁锈味。 不能停。 第三组黑衣汉子已衝到闸口前五丈。 闸口的咔噠声越来越急,铁牛雕像眼窝里的红光已亮得像两盏小灯笼,闸身震颤,顶上灰尘簌簌往下落,闸门正中裂开一道缝。 一寸宽,黑黝黝的,像张开的嘴。 “开闸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张曄咬牙前冲。 可身后突然有风声。 他不用回头,夜游天赋在瞬间催动。阴神离体,像道影子侧飘半步,看清身后偷袭者的动作。 是个方脸汉子,右拳握紧,拳骨突出,正砸向他后心。 阴神干扰,方脸汉子气息微乱,拳势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张曄身子左拧,让过后心要害,拳头擦著他右肋划过,衣衫被拳风撕裂。他顺势转身,右拳自腰侧钻出,走弧线上扬,正中方脸汉子下巴。 “砰!” 方脸汉子仰头倒飞,摔在地上不动了。 脑海中,系统面板无声浮现。 夜游天赋熟练运用:干扰敌方气息,辅助闪避成功。 《镇岳拳》实战熟练度加三。 当前熟练度:入门四十八槓一百。 提示:天赋与拳法联动效率提升。 张曄喘了口气,肋下疼痛更剧,额角冷汗涔涔。 他抬眼,闸口裂缝已开到三寸宽。 第四组,第五组黑衣汉子正把木箱往裂缝里推。箱底装了滚轮,推起来隆隆作响。 就在此时,码头上的混乱突然变了风向。 郭匡带著二十多个黑龙帮混混,没去围攻张曄和郑阳,反倒冲向了那几个还在抢百姓財物的无生教道人。 “都给老子住手!” 郭匡吼著,一斧劈翻一个正扯妇人耳环的瘦高道人。斧刃从肩胛骨劈进去,斜著切到胸腔,血噗地喷出三尺高。 那道人瞪著眼倒下,手里还攥著带血的银耳环。 其他混混一拥而上,刀斧齐下,眨眼间把剩下三个道人砍翻在地。血泊蔓延,杏黄道袍染成暗红色,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法坛上,掌灯使的咒文戛然而止。 他盯著郭匡,三角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怨毒:“郭匡!你。” “我什么我?” 郭匡甩了甩斧头上的血,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掌灯使,你们无生教捞钱捞过头了。水会捐收了,愿力抽了,还当眾抢东西?真当码头是你们家炕头?” 他说话时,身子侧对著法坛,腰间那截短褂下摆被江风吹起一瞬。 张曄眼尖,看见他裤腰带上別著枚徽章。 铜製,拇指大小,图案是交叉的军刀与锚。奉军的海军徽记。 虽然只一闪而过,但张曄看得清清楚楚。 奉军。 黑龙帮果然和奉军勾著。 而此刻,郭匡带著人砍翻无生教道人,表面是主持公道,实则是趁机清理知道太多的眼目。无生教和九菊派虽合作,但互相提防,现在九菊派的军火要运走了,无生教这些人就成了累赘。 正好借刀杀人。 码头上百姓全懵了。 他们看著黑龙帮的人砍翻无生教道人,又看著巡江吏张曄在闸口前搏杀,再看著法坛上掌灯使那张扭曲的脸,只觉得脑子不够用。 这水会,到底谁跟谁一伙? 张曄没空细想。 闸口裂缝已开到五寸宽,足够木箱推进去了。第六组黑衣汉子正把箱子往裂缝里塞,箱轮卡在门槛上,两人死命往里推。 他咬牙前冲。 胸口闷痛像要炸开,每一次迈步都牵扯著肋下伤处,喉头那股甜腥味压不住,嘴角已渗出血丝。 可脚步没停。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第五组黑衣汉子听到脚步声,同时转身,从腰间抽出短刀。 两人一左一右,刀光交错封住前路。 张曄前冲之势不减,在刀光临身前剎那,身子突然下蹲,右腿贴地扫出。 “扫堂腿?” 左边汉子冷笑,跃起避让。 可他刚跃起,张曄扫出的右腿突然变向,脚尖点地,身子借力弹起,整个人像根弹簧般撞进右边汉子怀里。 那汉子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胸口一闷,张曄的右肘已砸在他心窝。 镇岳沉肘式再出。 “噗!” 汉子喷出口血,软软倒下。 左边汉子落地,刀已劈下。 张曄来不及起身,左手撑地,右腿向上蹬出,脚底板踹在汉子手腕上。 咔嚓。 腕骨断裂声。 短刀脱手飞起,张曄翻身跃起,凌空接住刀柄,反手一刀背砸在汉子后颈。 汉子哼都没哼,扑倒在地。 张曄拄著刀喘气,眼前发黑,胸口像风箱般起伏。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满手是血。 伤太重了。 从骡子湾夜探到现在,连番搏杀,体內异种劲力虽初步融合,但经脉淤结未消,每一次全力出手都是透支。 可闸口裂缝已开到八寸。 最后一组黑衣汉子正把箱子往里推,箱身已进去大半。 法坛上,掌灯使突然发出尖锐厉笑。 他不再理会郭匡,双手捧起铜灯,嘴里念咒声陡然拔高,像鬼哭。铜灯里的青火轰地窜起三尺,火光映著他那张蜡黄扭曲的脸,宛如恶鬼。 法坛下,阵纹红光暴涨。 血光像潮水般涌向西边闸口,铁牛雕像眼窝里的红光骤亮,闸身震颤加剧,裂缝嘎吱嘎吱向两侧扩张。 九寸,一尺,一尺二。 “拦住他!” 郑阳的吼声传来。 他正和跛脚汉子缠斗,那汉子右肩废了,左手却异常狠辣,阴煞掌风铺天盖地,逼得郑阳一时脱不开身。 张曄咬牙,提刀前冲。 可刚迈出两步,胸口剧痛炸开,眼前一黑,单膝跪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血溅在石板上,鲜红刺目。 脑海里系统面板疯狂闪烁。 警告:经脉淤结加重,气血衝突加剧。 当前状態:重伤。肋骨骨裂,內腑震伤,阴煞侵蚀。 建议立即停止战斗,调息疗伤。 停? 张曄抬头,看向闸口。 裂缝已开到一尺五,足够一人侧身通过。最后一箱军火已被推进去,黑衣汉子转身就要往裂缝里钻。 一旦他进去,闸门彻底打开,军火顺潜道运走,之前所有努力全白费。 码头这几千百姓的愿力被抽乾,生气被夺,往后不知多少人要病倒死去。 前身那条命,宋老头爷孙的恩,老周头孙子的下落,郑阳的信任。 全压在这一刻。 张曄撑著刀柄,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闭上眼。 意识沉入黑暗,夜游天赋催动到极致。阴神离体,不是干扰,不是侦查,而是像张大网,罩向闸口方向。 三十丈范围內,所有气息清晰浮现。 黑衣汉子的呼吸急促中带著得意。 铁牛雕像眼窝里的红光带著机械的冰冷。 阵纹血光流转的轨跡,像血管般密密麻麻。 还有。 闸门裂缝深处,那股阴冷,污秽,带著东洋咒术气息的波动,正从潜道深处涌上来,与阵纹血光呼应。 那就是驱动铁牛机括的核心。 张曄猛地睁眼。 他扔了刀。 双手垂在身侧,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脊背微微弓起,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丹田处,那股温热气息不再顺经脉流转,而是像被点燃的油,轰然炸开,涌向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烙铁烫过,剧痛钻心。 可力量也来了。 《镇岳拳》的心法在脑海中流淌,那些文字,图谱,运劲关窍,像刻在骨子里般清晰。镇岳桩的沉稳,开山式的刚猛,拦江式的刁钻,定海式的绵长。 还有刚刚解锁的,破煞。 “喝!” 张曄低吼一声,右脚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 不是直线,是弧线。 避开黑衣汉子阻拦,绕开地上散乱的木箱,在闸口前两丈处突然变向,左脚点地,身子凌空旋起半圈,右拳后拉,蓄满全身劲力。 拳头表面,皮肤下青筋暴凸,骨节咯咯作响。 那不是普通气血,是融合了异种劲力,经《镇岳拳》心法锤炼过的,带著镇煞破邪本份的拳意。 黑衣汉子察觉不对,转身抽刀。 可刀刚抽出一半,张曄的拳头已到。 不是砸向他,而是砸向闸门裂缝正中,那只铁牛雕像的左眼!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呜的厉啸。 拳面触及铁牛眼的剎那。 “鐺!!!” 洪钟大吕般的巨响炸开。 以拳头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爆散,震得闸顶灰尘如雨落下。铁牛雕像左眼那道红光噗地熄灭,整个雕像表面咔嚓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阵纹血光骤然一滯。 闸身震颤停了。 裂缝扩张的嘎吱声戛然而止。 法坛上,掌灯使手里的铜灯嘭地炸开,青火四溅,烫得他惨叫一声,双手皮开肉绽。坛下阵纹红光急速黯淡,像被抽乾了血的血管。 闸口前,黑衣汉子被气浪掀飞,摔出三丈远。 张曄落地,单膝跪地,右拳皮开肉绽,鲜血顺著指缝往下滴。他抬头,看向裂缝。 停在一尺六寸。 没再扩张。 铁牛雕像左眼彻底暗了,右眼红光也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闸门,卡住了。 码头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闸口,看著那个跪在闸前,满手是血的年轻巡江吏。 江风吹过,捲起血腥味和香火焦味,扑在每个人脸上。 法坛上,掌灯使捂著手,死死盯著张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坏了大事。” 郭匡提著斧头,看看闸口,又看看张曄,眼神复杂。 货栈后,郑阳一拳震退跛脚汉子,扭头看向闸口,长长鬆了口气。 张曄撑著膝盖,慢慢站起来。 他转身,面向码头,面向那几千双眼睛,开口道。 “水会,散了。” “该还钱的还钱,该放人的放人。” 他目光扫过郭匡,扫过掌灯使,最后落在西边芦苇盪方向。 “今日起,黄浦江码头,没有水鬼。” “只有人祸。” 话音落下,午后的日头正烈。 江面上金光万点,刺得人睁不开眼。 第14章 秘辛 郭匡拿著斧头,斧刃上的血一直往下滴。 他盯著闸口前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人,眼神凶狠。 郑阳和瘸腿汉子还在打斗,拳脚交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就在这时,“郭匡!” 人群里,卢平冲了出来。 平时总是弯腰驼背,说话慢吞吞的班头,此刻面目全非。 他的脸色惨白,手里拿著一把手枪。 枪口对准郭匡,可握枪的手却抖得厉害。 “你骗我!” “你说过,只要我盯著张曄,告诉他每天去哪儿、见谁,你就放了我儿子……你说过的!” 郭匡转过身,皱著眉头:“卢班头,你疯了吗?” “我没疯!” 卢平往前迈了一步,枪口晃了晃,带著哭腔道:“我儿子……我儿子根本没被送去北边做工!你们早就把他杀了!就在骡子湾后面的芦苇盪里,用麻袋装了,绑上石头沉了江!” 话音落地,码头上的人都愣住了。 郑阳和瘸腿汉子也停了手,转头看向卢平。 张曄靠在闸口石壁上喘息,看到卢平的眼神,那不是愤怒,是彻底崩溃后的空洞,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烧成灰烬后的死寂。 “我天天给你送消息,巡江吏谁哪天去了哪儿,谁跟谁说了什么……连张曄那天晚上去寸山拳馆,我都告诉你了……” 卢平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我以为我听话,儿子就能回来……” 郭匡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身边的混混突然出手,动作极快。 砰! 枪声响起。 卢平的肩头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被力道带得向后踉蹌,手枪脱手飞出,砸在地上,滑出去两丈远。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开枪的混混吹了吹枪口冒出的青烟,冷笑:“卢班头,话可不能乱说。” “我说的是实话!” 卢平抬起头,血和泪混在一起,嘶声吼道,“我昨天夜里去骡子湾后面捞,捞了整整两个时辰!麻袋捞上来了!里头是我儿子的衣服,还有他娘给他求的护身符!” 他猛地扯开前襟,从口袋里掏出一团湿漉漉的布。 布摊开,里头裹著一枚褪色的铜钱,钱孔上繫著红绳,绳结是渔家人代代相传的“平安扣”。 码头上几个老渔户看到那绳结,脸色都变了。 那手艺,当地人都认识。 郭匡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张曄的后背突然挨了一脚。 黑衣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抬脚狠狠踹在他背心。 这一脚力道极沉,张曄整个人向前扑倒,胸口重重撞在闸口石阶上,眼前金星乱冒,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 他摔下去的地方,正好是之前被撞翻的木箱。 箱盖本来就不牢固,这一撞之下哗啦滑开,里头的东西全滚了出来。 油纸包裹的长条状物散了一地,纸包裂开,露出里头乌黑的枪管和黄澄澄的子弹。 而在这一堆军火最上方,躺著一枚铁牌。 正中那八瓣菊花。 张曄瞳孔猛地一缩。 在吸收的那段破碎记忆中,有这枚令牌的踪影。 这是九菊派分舵的“调令”,持有此牌之人,能够调动一处分舵的所有资源,见牌如见舵主。 更让他內心震动的,是令牌背面那个印记。 那是一个拳印。 拳印深深陷入铁牌之中,拳峰、指节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张曄仅仅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就仿佛要燃烧起来。 那拳印中透出的“意”,与他修炼《镇岳拳》竟然是同根同源! 看来这拳法,和九菊派有著不死不休的宿怨。 “令牌!” 跛脚汉子大声吼道。 他再也顾不得郑阳,转身猛地扑向木箱。 他的右腿虽然拖地,但速度很快,没有影响到身法。 仅仅两个呼吸间便衝到了箱前,伸手就去抓那枚铁牌。 但张曄离得更近。 他强忍著胸口的剧痛,左手撑地,右手抢先一步按在了令牌上。 跛脚汉子的手也伸了过来。 两人同时抓住令牌的两端。 “鬆手!”跛脚汉子厉声喝道,左手併拢成掌,掌心泛起青黑色,阴煞气息扑面而来。 张曄咬紧牙关,怎么也不肯鬆手。 虽然跛脚汉子的右肩被郑阳打碎,但左手完好无损,阴煞掌力又专门克制气血,此消彼长之下,张曄只感觉令牌正一寸寸从指间滑落。 他掌心之前被闸口石壁磨破的伤口又裂开了。 鲜血渗出,沾在了铁牌上。 暗红色的血珠顺著菊瓣纹路向下流淌,流过那些细密的咒文,流过那几道水波般的弧线,最后匯聚到背面的拳印凹槽里。 就在血跡浸入拳印的剎那。 嗡! 铁牌骤然亮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光並不刺眼,十分柔和,好似黄昏时分的霞光。 但红光腾起的瞬间,跛脚汉子惨叫一声,抓著令牌的手就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嗤啦一声冒起白烟,手背上迅速鼓起一片水泡。 他触电般地缩回手,而张曄的感受却不同。 红光触及他掌心血跡的剎那,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气息顺著伤口涌入体內。 那气息没有丝毫阴煞的污秽暴戾,反而带有一种沉浑厚重的“镇”意。 就如同……就如同《镇岳拳》修炼到深处时,那股定住气血、镇住杂念的拳意。 红光越来越盛。 令牌背面的拳印凹槽里,暗红色的光流转起来,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拳形。 那拳形在张曄脑海中一闪而过,与《镇岳拳》的招式图谱悄然重叠。 镇岳桩的沉稳。 开山式的刚猛。 拦江式的缠绕。 定海式的稳固。 还有……一道全新的,此前从未出现过的轨跡。 那轨跡从丹田起始,经过脊背,通向肩臂,最后匯聚於拳峰,不是砸,不是轰,而是“撞”。 以身为山,以拳为岳,撞开一切阴秽邪祟。 张曄福至心灵。 他鬆开了按著令牌的右手,令牌竟自行悬浮在半空,被红光托著,缓缓旋转。 而张曄的双手空出来了。 跛脚汉子还在惨叫,他整条右臂已经乌黑髮紫,水泡破裂流出黄水,阴煞气息在红光的照射下像沸水般翻滚蒸腾。 他怨毒地盯了张曄一眼,左手突然併拢手指如刀,带著最后一股阴煞劲力,狠狠戳向张曄的心口! 这一下要是戳实了,心脉立刻就会断绝。 张曄此刻的状態,根本无法躲开。 可他就没想过躲。 夜游天赋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阴神完全脱离肉身而出。 不是半步,不是一息,而是彻彻底底地脱离肉身,像一道影子飘在身侧。 三息。 阴神离体的极限时长,在生死关头被打破了。 在阴神视角下,一切都不一样了。 跛脚汉子戳来的指刀,轨跡清晰得如同用墨线画在空中。指间缠绕的青黑色阴煞,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扭动。而这些“毒蛇”游走的路径,与红光照射的范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抗。 阴神轻轻一盪。 它並非实体,没有力道,但那股属於魂体的阴寒气息,却像一滴冷水滴进滚油里,瞬间扰乱了跛脚汉子指间阴煞的运转轨跡。 那些“毒蛇”猛地一滯。 虽然只混乱了不到半息,但这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张曄的本体动了。 他將右拳从腰间提起,拳峰对准了跛脚汉子的胸口。 出拳的瞬间,体內那股刚刚涌入红光气息,与《镇岳拳》的劲力轰然交融。 原本还有些运行不畅的经脉,在这股融合之力的冲刷下,淤结之处竟鬆动了些许。 肋骨依旧疼痛,但气血运转却陡然顺畅起来,拳锋上凝聚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实、更加稳固。 拳尚未到达,拳风已將跛脚汉子胸前的衣衫紧紧压在皮肉之上。 跛脚汉子脸色骤变,急忙想要收指回防。 可惜,为时已晚。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胸口。 跛脚汉子整个人僵立在原地,眼珠暴凸,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胸口並未被砸塌,甚至没有流血。 然而,他的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皮肤失去光泽,泛起了只有死人才有的青灰色,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而他体內那股阴煞气息,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狠狠一捏。 嗤! 传来细微的泄气声。 跛脚汉子周身的毛孔里,渗出了一层淡淡的黑气。 黑气遇风即散,消散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软地瘫倒在地。 他的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散开。 此时,郑阳才赶到近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望向张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 张曄收回拳头,挺直身体。 胸口仍在疼痛,但那股憋闷欲炸的感觉已然消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拳峰上沾著一点黑灰,那是阴煞被彻底震散后留下的残渣。 而悬浮在半空的令牌,红光渐渐收敛,缓缓落回他摊开的掌心。 铁牌触手温热,背面的拳印凹槽里,还残留著淡淡的红晕,仿佛有生命一般微微搏动。 就在这一刻,脑海中沉寂许久的系统面板,骤然亮起。 【宿主:张曄】 【年龄:21】 【状態:重伤(恢復中)】 【气血:9(+1临时)】(普通成年男子基准值5) 【精神:12】 【职业:巡江吏 lv2(87/100)】【武者 lv1(63/100)】 【天赋:夜游(精通)】 【技能:《镇岳拳》(精通 62/200)】 【特殊状態:阴煞侵蚀(压制中)、经脉淤结(部分疏通)】 【战斗提示:夜游天赋实战进阶】 【当前效果:阴神离体时长≤3息,可干扰阴邪劲力运转,规避致命伤害,与阴煞气息產生特殊適配】 【联动提示:夜游天赋可结合《镇岳拳》镇煞之力,强化对阴邪目標的压制效果】 【技能解锁:《镇岳拳》杀招“镇邪撞”】 【效果:以身为山,以拳为岳,將气血与镇煞拳意凝聚一点,对阴煞类目標造成穿透性伤害,並短暂压制其能量运转】 【备註:该招式对九菊派阴邪术法具有克制效果】 【系统同步:《镇岳拳》与阴煞之力適配度已达圆满,宿主可完全压制同阶九菊派武者】 张曄抬头望去。 闸口方向传来嘎吱一声怪响。 铁牛雕像右眼里最后那点红光,噗地熄灭了。整个闸身剧烈一颤,原本已经裂开到一尺六寸的缝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捏合,猛地往回缩了三寸! 阵纹的红光彻底黯淡下去。 法坛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抽乾了血液的血管,迅速乾瘪、龟裂,最后化作一蓬蓬暗红色的粉尘,被江风一卷,散得无影无踪。 被牵引的愿力断了线。 跪在货栈后的百姓们,只觉得身上一轻。那种像是被抽走什么东西的虚脱感消失了,虽然还是疲惫,但不再是那种掏空骨髓的累。 几个体弱晕倒的老人,呻吟著醒了过来。 而法坛上,掌灯使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看卡死的闸口,看看地上跛脚汉子的尸体,再看看张曄手里那枚泛著微红光泽的令牌,三角眼里最后一点侥倖也熄灭了。 “走!” 他吐出这个字,转身就往法坛后门衝去。 慌乱之中,道袍下摆掛住了香炉的铜足,他猛地一扯,嗤啦一声袍角撕裂,怀里掉出个东西,咕嚕嚕滚下台阶,一直滚到张曄脚边。 是一枚铜印。 印纽雕刻成虎头模样,印面朝上,刻著五个隶书字——奉军参谋处。 张曄弯腰將印章捡起。 他抬头望向法坛后门,掌灯使的背影已然消失在布帘之后,唯有晃动的帘子在风中摇曳。 奉军。 无生教。 九菊派。 黑龙帮。 这条线索,终於彻底串联起来了。 郭匡站在血泊之中,斧头垂落在身侧,脸上的神情变幻无常。 他渐渐回过神来,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那三艘黑龙帮的小船,不知何时已然调头,正朝著下游飞速驶去。 连自己人都跑了。 郭匡咬了咬牙,突然转身,对著手下的混混一挥手臂:“撤!” 混混们如获大赦,搀扶起受伤的同伴,跟著郭匡便往西边的巷子里钻,转眼间便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具无生教道人的尸体,以及满地的狼藉。 郑阳並未追赶。 他走到张曄身旁,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令牌和印章,沉声说道:“先离开这儿。” 张曄点了点头。 他走到卢平身边。这位班头依旧跪在地上,肩头的枪伤仍在渗血,但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望著手中的那枚铜钱平安扣,眼泪混合著血水往下流淌。 张曄蹲下身子,撕下一截衣襟,按压在卢平肩头的伤口上。 “班头,先止血。” 卢平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我儿子……才十五岁……他娘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 张曄没有言语,用力按住伤口。 郑阳走过来,单手將卢平扶起:“先回拳馆,你的伤也得医治。” 三人转身朝码头外走去。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他们望著张曄手中那枚还散发著微光的令牌,看著郑阳搀扶著的卢平,看著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军火,眼神颇为复杂。 有感激,有后怕,有茫然,还有压抑许久终於浮现的一丝怒意。 走出码头范围,拐进东长里的巷子,喧譁声被拋在身后。 郑阳忽然开口:“那令牌,你妥善收好。” 张曄低头看向掌心。 铁牌上的红光已然彻底收敛,恢復成平常的铁色,唯有背面的拳印凹槽里,还残留著一丝温润的暖意。 “这牌子可不简单。”郑阳接著说道,“九菊派的分舵调令,我早年闯关东的时候见过一回。持令者能够调动一方资源,但更为关键的是——这牌子本身,是一件『引子』。” “引子?” “嗯。”郑阳点了点头,“引向九菊派藏在各地的秘库,也引向专门克制他们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张曄:“你那套拳法,和这牌子背面的拳印,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张曄心中一动。 系统面板里,《镇岳拳》后面那个“精通”的字样,还有新解锁的“镇邪撞”,都在诉说著这套拳法的来歷非同寻常。 “六十年前,关外出现过一位拳师。”郑阳压低声音,巷子里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卢平粗重的喘息声,“没人知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岳。九菊派那时刚在关外立足,用阴邪手段害了不少人,岳拳师一人一拳,挑了他们在辽东的三个分舵。” “后来呢?” “后来九菊派从本土调来高手,围杀岳拳师。”郑阳停顿了一下,“那一战无人亲眼目睹,但事后有人在长白山脚下,发现一处山谷。谷里躺著十七具尸体,皆是九菊派的高手,每人胸口都有一个拳印——拳印的模样,和你令牌背面那个,一模一样。” 张曄握紧了令牌。 拳印。 镇岳拳。 岳拳师。 “岳拳师呢?”他问道。 “不见了。”郑阳摇了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重伤远逃,有人说他去了更北边,也有人说……他留下了传承,等待有缘人。” 巷子走到尽头,寸山拳馆的门匾映入眼帘。 郑阳推开院门,搀扶著卢平进去,张曄跟在后面。 院子里静悄悄的,学徒们都被打发走了,唯有灶房的方向传来煎药的苦味。 把卢平安顿在西厢房,郑阳从柜子里取出金疮药和乾净布条,为卢平处理肩头的枪伤。子弹擦过肩胛骨,撕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好在並未伤到骨头,不过失血颇多,卢平的脸色白得骇人。 处理完伤口后,郑阳又熬了一碗安神汤,餵给卢平喝下。这位班头终究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掩上房门,两人返回正堂。 郑阳倒了碗凉茶递给张曄,自己也在对面坐下:“闸口卡死了,但机括已经受损。九菊派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重新打开潜道。” “奉军参谋处的印章,足以坐实他们在背后提供支持。”郑阳接著说道,“无生教匯聚愿力,九菊派布阵开闸,黑龙帮充当打手並负责搬运,奉军接收货物——这条利益链条,只要断了其中一环,其他环节都会有所警觉。” “他们会展开报復。”张曄说道。 “必定会。”郑阳点头,“而且速度很快。你坏了他们的大事,还拿走了令牌,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 堂屋陷入了寂静。 “郑师傅。”张曄抬起头,“这套拳法,我想完整地学习。” 郑阳凝视著他,许久之后,缓缓点头。 “我无法传授你全本拳法。”他说,“寸山拳馆的拳法,走的是刚猛正大的路线,与你所学的镇岳拳並非同一流派。但我可以帮你夯实根基,调养气血,稳固桩功。” 他稍作停顿,又接著说:“至於拳法后续的修炼之路……你得靠自己去探索。令牌是个引子,那位岳拳师当年挑翻九菊派分舵时,据说在每个分舵都留下了一件信物。集齐这些信物,或许就能寻得完整的传承。” 张曄紧紧握住手中的令牌。 铁牌在掌心微微发热,背面拳印凹槽里的那丝暖意,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隨著他的心跳轻轻跳动。 窗外,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码头的混乱终於平息,但黄浦江上的风並未停歇,带著江水特有的腥气,穿过巷子,吹进堂屋,使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 灯火映照在张曄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忆起前身模糊记忆中,那个將他推下水的黑影。 忆起宋老头爷孙俩蜷缩在破屋里的模样。 忆起老周头捧著铜钱平安扣时崩溃的哭喊。 忆起卢平那双绝望的眼睛。 还有今日,闸口前,几千百姓头顶被抽走的生气。 这世道,人不似人,鬼不似鬼。 但总得有人,將鬼驱赶回它们该待的地方。 张曄站起身,对著郑阳抱拳行礼。 “郑师傅,明日起,我开始练拳。” 郑阳也站起身,回了一礼。 院外,黄浦江的潮声隱隱传来,一声接著一声,宛如这片土地沉重的心跳。 第15章 古镇 寸山拳馆后院,张曄光著上身,闭著眼睛,双手下垂。 他的胸腔起伏很慢,每次吸气都让肋骨有点疼。 淤血还没完全散去,但在“镇岳桩”的带动下,气血开始像解冻的江水一样重新流动。 已经三天了。 闸口那场打斗留下的伤,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了。 当时胸口被击中,差点把心脉震断,普通人不死也得躺上半年。 但《镇岳拳》的桩功確实有独到之处,再加上郑阳每天用秘传药油按摩,伤势恢復得很快。 张曄从腰间掏出那枚菊纹铁牌。 他摸了摸背面拳印的凹槽 这几天养伤,他除了调息练桩,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这些纹路。 纹路很浅,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突然想起前世在古籍修复课上见过的“隱纹拓印法”,拿来了郑阳练字用的墨汁,用乾净的布巾蘸了,均匀地涂在铁牌背面。 用宣纸盖上,指尖轻轻按压。 揭下来时,宣纸上果然显出了图样。 是一幅线条扭曲的“势图”。 线条从拳印开始,向外延伸,中途分出几道细线,但最后都匯聚到同一个方向——西北。 西北,浦海城外。 张曄记得郑阳说过,岳拳师当年挑翻九菊派浦海分舵后,曾在附近的一个古镇临时驻扎,既是休整,也是为了镇住分舵残存的阴煞地脉。 那古镇,叫嘉定。 “看出什么了?”郑阳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他披著一件灰布褂子,手里端著一碗刚煎好的汤药。 张曄把宣纸递过去。 郑阳接过,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是老江湖留后路的手段。岳拳师当年行事周密,留下这线索,肯定是防著传承断绝。” “难道真是嘉定古镇?”张曄问。 “十有八九。” 郑阳把宣纸递还,眼神沉了沉,“但你要想清楚。这线索你能看出来,九菊派的人未必看不出来。他们丟了令牌,死了人,断了潜道,绝不会善罢甘休。嘉定,现在怕是已经成了龙潭虎穴。” 张曄没接话。 他把铁牌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我的伤,再养两天就能行动。”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等不了那么久。” 郑阳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气。 “就知道劝不住你。”他把药碗递过来,“先把这碗药喝了。我让阿力陪你走一趟。” “阿力?” “我拳馆的弟子,淬体中期,手脚利落,人也机警。”郑阳顿了顿,“可不是去给你当打手的,是让你有个照应。嘉定那地方,你不熟,得有个人帮帮你。” 张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极苦,顺著喉咙滚下去,胸腔里却腾起一股温热的劲力,缓缓散向四肢百骸。 他呼出一口带著药味的白气,点了点头:“好。” 晨练接著开始。 张曄反覆练习《镇岳拳》最基础的几招——开山、拦江、定海。 他动作放得很慢,每一拳打出,每一招转换,都刻意把气血调动起来。 气血在经脉里奔流,冲刷著那些还没完全疏通的淤塞处 三天的静养,让气血值稳定在9点。 现在的气血,沉实凝练,像被反覆锻打的精铁。 【《镇岳拳》熟练度+3】 【当前熟练度:68/200】 系统提示在脑海中闪过。 张曄拳势未停,在定海式转为收势的剎那,忽然腰胯一拧,右臂横抬,小臂竖起像闸门,迎著臆想中袭来的劲力,向外一封。 这一封,没什么花哨,就是稳。 气血凝聚在臂骨皮膜之下,整条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皮肤表面泛起一道红晕。 【基础防御招式“寒江挡”解锁】 【效果:以臂为闸,气血为墙,格挡同阶武者正面攻击,小幅卸力】 张曄收势站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也就在这时,他后颈的汗毛,毫无徵兆地竖了起来。 不是杀气,不是敌意,是一道目光。 从拳馆西侧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投过来。 目光里带著审视和探究。 张曄没回头。 他佯装擦汗,眼皮微垂,夜游天赋立刻发动 阴神还未离体,感知已然铺开。 槐树阴影里,蹲著个人。 是个老者,穿著一件青布衫,头髮花白,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著。 他蹲著的姿势很怪,不是寻常老人那种蜷缩,而是像一头收爪伏地的老猿,重心极稳,呼吸绵长到几乎听不见。 气血不强,甚至有些衰败。 但那股隱在气血深处的“劲”,却让张曄心头微凛。 那是养劲境武者才有的特徵。 劲力蕴于丹田,不显於外,却如暗流潜藏。 这老者的劲,已走到养劲境的顶点,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突破至气血如炉的下一境。 但他身上有伤。 很重的旧伤,伤在肺腑,以至於那股“劲”运转时总带著滯涩,像生锈的齿轮一般。 老者看了他约莫半盏茶工夫,便悄无声息地退走,翻过拳馆后墙,没了踪影。 张曄依旧没点破。 他擦完汗,回屋换了一身乾净的灰布短打,把令牌、少许碎银收好,又用布条將双手虎口和指节缠紧,这样发力时痛感会减轻些。 收拾停当,他推开房门。 院子里,郑阳已等著了。 他身侧站著个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身材精干,眉眼间透著股机灵劲儿。 见张曄出来,年轻人抱拳躬身:“张大哥,我叫阿力,师父让我跟著您。” 张曄点点头,看向郑阳。 郑阳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这是我早年琢磨的『气血稳劲法』,不是什么高深玩意,但对你梳理经脉、稳固气血有好处。路上抽空看看,试著练练。” 张曄接过册子,册子纸张泛黄,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他当场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配著简略的人体气血运行图。 他依著图示,缓缓吸了口气,意念沉入丹田,引动气血,让其沿著册子上標註的路线运转 很快,刚才喝下的那股温热的药力像是被引燃了,在经脉里加速流动。 淤结处传来细微的鬆动感。 【武者 lv1经验+30】 【当前经验:93/100】 【气血稍有稳固,经脉轻度淤结有所缓解】 系统提示接连浮现。 张曄合上秘籍,將其收入怀中,郑重地向郑阳抱拳:“郑师傅,多谢。” “不必谢我。”郑阳摆了摆手,神情凝重,“刚刚收到消息,嘉定那边,九菊派从关外调来了一位高手,名叫佐藤一郎,是养劲境的修为,擅长將阴煞之气融入拳法,心狠手辣。如今他已接管浦海本地残余的九菊派势力,首要目標便是你手中的令牌,以及岳拳师可能留在嘉定的物品。” 佐藤一郎。 张曄记住了这个名字。 “另外,”郑阳压低声音说道,“巡江司有眼线传来消息,奉军参谋处有人暗中出发,前往嘉定方向。领头的是一位姓赵的参谋,年纪不大,心思却十分狡诈。这几路人马,恐怕都会在古镇匯合。” “明白了。”张曄神色平静,“他们若来,我便接招。” 说罢,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阿力赶忙跟上。 两人刚走出拳馆大门,拐进东长里的小巷,前方巷口的老槐树下,便走出一个人来。 正是清晨暗中窥探的那位老者。 他依旧身著那身青布衫,花白的头髮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的皱纹如刀刻般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此时正静静地看著张曄。 “小友,”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好似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可是前往嘉定?” 张曄脚步未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老朽姓陈,单名一个『义』字。”老者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始终落后半步,“当年,有幸在岳师傅座下聆听过几日拳理,算是个不成器的记名弟子。” 张曄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守义迎著他的目光,坦然说道:“我知道你未必相信我。但岳师傅留在嘉定的东西,若没有熟悉情况的人带路,就算你找到地方,也未必能进去拿到。” “你有何所求?”张曄直截了当地问道。 “一无所求。”陈守义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沉痛,“只求岳师傅的传承,不要落入东洋人手中。当年……我未能护住师傅留下的秘库,愧疚了半辈子。如今你既已得到他的拳印认可,这带路的责任,我理应承担。” 张曄並未立刻应允。 他加快脚步,穿过小巷,来到黄浦江边的一处小码头。此处停泊著一些小渔船,船夫大多是巡江吏熟识的渔户,嘴严且熟悉水路。 他挑选了一条船,扔给船夫两枚银角子:“前往嘉定,走水路,要快。” 船夫接过银子,迅速解开缆绳。 张曄跳上船,阿力紧隨其后。陈守义站在岸边,望著张曄。 张曄终於开口:“上船。” 陈守义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轻身一跃上了船,动作敏捷利落,全然不似一位七旬老者。 小船离岸,桨櫓划动,破开浑黄的江水,向上游驶去。 张曄坐在船头,闭目调息,手中却不停地摩挲著怀中的铁牌。 令牌上传来的温热之感,与那幅拓印的“势图”在脑海中重叠。他仔细回忆著图上每一根线条的走势,渐渐发现,这些纹路的转折、顿挫,竟与《镇岳拳》的几式基础招式发力轨跡隱隱相符。 尤其是“开山式”拳劲爆发的瞬间,气血运行的路线,与纹路中最粗的一条主线几乎完全重合。 这绝非巧合。 岳拳师留下的,既是一幅地图,也是一把“钥匙”。恐怕只有真正学会镇岳拳,以拳意催动气血,沿著特定路线运行,才能触发这令牌中隱藏的更深层指引,或者……打开秘库的机关。 他正思索著,船尾摇櫓的船夫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张爷,前面快到芦苇盪了,咱们绕过去吗?” 张曄睁开双眼。 前方江面逐渐变窄,两岸芦苇密密麻麻,微风吹过,苇秆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遮天蔽日。这里已是浦海西郊,人烟稀少,连水鸟都难得一见。 但芦苇深处,却飘来一股极为淡薄、若有若无的腥气。 既不是鱼腥,也不是水草腐烂的味道。 而是阴煞之气。 比骡子湾废渡口那股被“阴障”凝聚的阴煞之气还要淡薄,但更为隱蔽、分散,仿佛融入了每一缕风、每一片苇叶之中。 张曄心中一紧。 九菊派的人动作果然迅速。才过了几天,就已將眼线布置到了这里。 他示意船夫:“靠边,缓行。” 船夫將船摇向江北岸,贴著芦苇边缘缓缓前进。 张曄催动夜游天赋,感知如涟漪般扩散开去。 阴神未离体,但三十丈范围內的气息波动,已清晰映照在心湖之中。 左前方芦苇丛里,蹲著两人。呼吸绵长,心跳缓慢有力,是练家子。气血波动在淬体初期的水准,不强,但带著股子阴冷的杂质——那是修习阴煞之术尚未入门的特徵,劲力不纯,但歹毒。 右后方水洼旁,还有一人,似乎在望风。 三人呈犄角之势,卡住了这段水路。 张曄收回感知,看向阿力:“你能对付几个?” 阿力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一个……应该没问题。” “好。”张曄点头,又看向陈守义,“陈老,劳烦您压阵,別让动静传出去。” 陈守义没说话,只默默將袖口挽起,露出乾瘦却筋骨分明的小臂。 小船继续缓行。 在即將经过那处芦苇最密的水域时,张曄忽然从船头站起,脚尖在船板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只夜梟,悄无声息地扑向左前方的芦苇丛! 他动作极快,落地时甚至没惊动脚下的泥水。 芦苇丛中那两个九菊派外围弟子,只觉眼前灰影一闪,喉咙已被一只铁箍般的手掐住! 另一人惊觉,刚要拔刀,张曄的膝盖已狠狠顶在他小腹。 “呃!” 闷哼声被掐断在喉咙里。 张曄手下发力,“咔嚓”两声轻响,两人颈骨折断,软软瘫倒。他动作不停,顺手抄起其中一人腰间的短刀,反手掷出! 短刀化作一道乌光,穿过层层苇秆,扎进右后方那望风弟子的后心。 那人身子一僵,扑通栽进水洼,连惨叫都没发出。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息。 阿力甚至还没跳下船。 他张著嘴,看著张曄从芦苇丛里走出来,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里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陈守义看著张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不是震惊於他的身手——淬体巔峰杀三个淬体初期,本就是碾压。他震惊的,是张曄动手时那股子乾脆利落、不留后患的狠劲,还有那近乎本能的、对战场节奏的掌控。 岳师傅当年,也是这样。 小船再次启程。 穿过这片芦苇盪,前方江面豁然开朗。远处,一片青灰色屋瓦的轮廓,已在暮色中浮现。 嘉定古镇,到了。 船在古镇外一处荒僻的小码头靠岸。 张曄付了船资,打发船夫原路返回。三人踏上码头石阶,沿著一道荒草掩映的小径,向古镇走去。 天色已近黄昏,古镇轮廓在暮靄中显得沉鬱。城墙不高,是用本地特有的青灰色条石垒砌,经年风雨侵蚀,石缝里长满深绿的苔蘚。城门洞开,但门口並无兵丁把守,只有两个穿著黑色短打、腰间挎刀的汉子,懒洋洋靠在门洞两侧。 张曄在距离城门尚有百步时,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夜游天赋催动。 这一次,阴神离体而出。 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视角陡然拔高,像一只眼睛悬浮在半空。 城门处的景象清晰映入“眼”底——那两个挎刀汉子,看似懒散,但眼神不时扫过进出的人流,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 他们的气血波动,与芦苇盪里那三人如出一辙,阴冷晦涩,只是更强一些,约莫在淬体中期。 而在城门內侧,一处茶棚的阴影里,还蹲著一人。 那人气息更隱晦,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气血却已走到淬体境的顶点,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养出劲力。他怀里抱著一柄带鞘的短刀,刀鞘漆黑,隱有暗红纹路。 菊田次郎。 张曄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章纲里提及的,佐藤手下得力干將,擅阴煞短刀术。 阴神视角下,能清晰看到菊田次郎周身繚绕著一层极淡的黑气,那黑气与古镇空气中飘散的阴煞之气隱隱共鸣。 这古镇,已被九菊派渗透得不浅。 张曄收回阴神,睁开眼。 “城门有暗桩,三个。里头那个,是硬手。”他压低声音,对阿力和陈守义道,“不走城门,绕侧墙。” 陈守义点头:“我知道一处地方,墙矮,有棵老树可借力。” 三人沿著城墙阴影,向北绕了半里地,果然看见一段坍塌了小半的城墙。墙根下,一株老槐树斜伸出来,枝干粗壮,正好搭在墙头。 张曄率先跃起,脚在树干上连点两下,手已扒住墙头青石,腰腹发力,无声翻了过去。 阿力和陈守义紧隨其后。 墙內是一条窄巷,堆著杂物,瀰漫著霉味和尿臊气。巷子尽头,隱约传来市集的嘈杂声。 张曄落地后,立刻贴墙而立,夜游感知再次铺开。 確认附近没有埋伏,他才朝身后两人打了个手势,当先向巷子深处走去。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 古镇华灯初上,长街两侧店铺挑出灯笼,光影昏黄,將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行人往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一股鲜活又陈旧的市井气。 但在这鲜活之下,张曄能感觉到,那股阴煞之气如影隨形。 它藏在灯笼照不到的墙角阴影里,混在晚风送来的炊烟味道中,甚至渗进了脚下青石板的缝隙。 这古镇,像一具被蛀空的老树,表面枝繁叶茂,內里早已爬满了阴邪的虫蚁。 三人穿过长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陈守义在前引路,脚步轻快,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小院门前。 院门紧闭,门楣上掛著块破旧的木匾,字跡已模糊不清。 “这是我早年置下的一处落脚点,清净。”陈守义推开门,院內果然狭小,但收拾得整齐,正屋厢房俱全。 三人进屋,掩上门。 陈守义点燃油灯,昏黄光晕照亮屋內简陋的陈设。他看向张曄,神色郑重:“小友,到了这里,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张曄在桌前坐下,静静看著他。 “岳师傅当年在嘉定,確实留了一处秘库。”陈守义缓缓道,“但那地方,不在镇上,而在镇外十里处的『老君山』脚下。秘库入口,需以镇岳拳意,配合特定气血运转法门才能开启。而这法门,就藏在你那令牌的秘纹里,需得你自己参悟。”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痛色:“当年,九菊派突袭浦海分舵,岳师傅独战群敌,重伤遁走前,將秘库钥匙——也就是那枚令牌雏形——交予我保管。可我……我没守住。混战中,令牌被九菊派一个高手夺去,虽然后来岳师傅拼死抢回,但已沾染了阴煞,灵性受损。岳师傅不得已,只能以自身拳意將其重新锻铸,封入秘纹,留待有缘。” “所以,这令牌不仅是钥匙,也是考验。”张曄明白了。 “对。”陈守义点头,“参不透秘纹,打不开秘库。而参悟秘纹的过程,本身就是在学岳师傅的拳意,练他的法。你能在三日间摸到门路,已是天资惊人。但要想真正打开秘库,恐怕还得下苦功。” 张曄默然。 他取出令牌,再次摩挲背面拳印。 温热感持续传来,那幅“势图”在脑海中越发清晰。图上的线条,开始与《镇岳拳》的招式轨跡、气血运行路线缓缓重合。 还差一点。 差一个关键的“引子”,或者,差一场能让他將拳意催发到极致的战斗。 窗外,古镇的灯火渐次熄灭,喧囂沉淀下去。 更深露重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被踩动的声响。 张曄瞬间睁眼。 夜游感知如水银泻地,瞬间铺满整个小院。 屋顶上,伏著两个人。 气息阴冷,淬体后期。 而在院墙外的巷子里,还有三人,呈合围之势。 张曄缓缓起身,將令牌贴身收好,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他看向同样警醒的阿力和陈守义,低声道: “待著別动。” “我去会会他们。” 第16章 巷陌截杀,拳试新招 张曄推开阁楼门时,阿力和陈守义站在门外。 “不是让你们待著別动?”张曄看向两人。 陈守义摇头,“屋顶上那两个只是哨子,墙外巷子里还蹲著三个接应的。你一个人处理不完,动静闹大了,整个古镇的巡查队都会围过来。” 阿力握紧短刀,“张大哥,我虽本事不济,但望风报信总还行。” 张曄看了两人一眼,算是默认,於是一起出了门。 三人翻过后院矮墙,贴著巷子移动。 陈守义压低声音道,“城门茶棚蹲著的抱刀人叫菊田次郎,是佐藤手下最凶的狗。他在古镇布了巡查,专盯生面孔。” 老街在前方拐弯处有家米铺。 三人正要拐弯。 巷尾传来急促脚步声,至少三四个人。 张曄停步抬手。 他身形一晃,贴进米铺门板,夜游天赋悄然启动。 感知盪开,三十丈內,四道阴冷气息从巷尾逼近。 气血带著杂质感,是淬体初期的感觉,应当是九菊派弟子。 为首那人似乎到了淬体中期。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四人呼吸节奏一致,脚步间距相同,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张曄收回感知。 四道黑影从巷尾拐角躥出。 清一色黑色短打,腰挎短刀。 四人一字排开,堵死巷子。 为首方脸汉子颧骨如削,眼眶深陷。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张曄按著衣襟的手。 “你怀里藏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说话时右手按刀。 另外三人同时握刀,动作整齐划一。 阿力喉咙动了动,想要上前。 张曄却將他按了回去。 张曄向前两步,问道: “你们是菊田次郎的人?” 方脸汉子眼神一凛,“既然知道菊田大人的名號,就该明白规矩。古镇今夜戒严,生面孔一律盘查。” 他从怀里掏出黑铁令牌,正面刻著八瓣菊花,正是九菊一派的標誌。 张曄眼神微动。 果然是他们的人。 方脸汉子见张曄不动,也不废话,右手立刻拔刀。 “拿下他!” 身后三名弟子同时拔刀。 四柄青黑短刀在窄巷织成网。 阿力咬牙想冲,陈守义按住他,摇头。 张曄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著四把刀从不同角度刺来,几乎封死所有角度。 刀锋离他还有三尺时,张曄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左脚踩实地的瞬间,腰胯拧转,重心沉下。 气血自脚底涌泉穴轰然炸起,如汹涌暗流沿小腿、大腿、脊椎狂涌而上,最终匯聚於右拳拳锋。 正前方两把刀刺到面前半尺,张曄右臂横抬,小臂竖起如闸门。 拳面对准正前方刺向心口的那把刀。 刀尖撞上拳面的剎那。 当~! 金属撞击的脆响如惊雷般在窄巷炸开,火星自拳刀交击处迸射而出。 方脸汉子只觉得刀身传来古怪劲力。 他的刀仿佛劈入无底漩涡,刀势不受控制地偏了半寸,刀刃擦著张曄拳面滑过。 刀势滑开的瞬间,张曄手腕一翻。 五指张开又攥紧,扣住对方持刀手腕。 咔嚓。 一道清脆骨裂声响起。 方脸汉子还没感觉到痛,手腕已被捏碎。 短刀脱手,掉在地上。 张曄动作不停。 扣碎手腕的同一刻,他沉肩坠肘,右肘如重锤向下猛压。 镇岳沉肘。 这一肘结结实实砸在方脸汉子胸口。 这声闷响像重物砸进沙袋。 方脸汉子身体猛弓,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呃声。 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向后倒飞而出,重重撞在身后两名弟子身上,三人顿时如滚地葫芦般纠缠在一起。 左侧还剩下一柄削向肋下的刀。 持刀的瘦高个见同伴被一击放倒,眼中闪过惊惧,但刀势已老,收不回来了。 刀刃带著嘶嘶破空声,狠狠劈向张曄侧腰。 张曄没有回头。 他凭著夜游天赋对气息的捕捉,在刀锋即將及体的剎那,身体向右微微一侧。 刀身擦著他腰侧衣衫劈过,刀刃斩空,劈在地上。 鏘~! 碎石飞溅,刀锋在地上劈出一道豁口。 瘦高个一刀劈空,身体因惯性前冲。 张曄顺势拧腰,右拳从腰侧旋出,拳锋赤红。 一拳开山式,轰在瘦高个肩上。 瘦高个的肩膀肉眼可见塌陷下去,肩胛骨粉碎,整条左臂软塌塌垂落。 他惨叫著瘫倒在地。 另外两名被撞倒的弟子这才爬起来,一人咬牙举刀,另一人转身想跑。 张曄没给他们机会。 他脚尖点地,身体如离弦之箭躥出,先追上举刀那人的刀锋侧方,左手如穿花探出,食指中指併拢,戳在对方手肘麻筋处。 那人整条手臂骤然一麻,如遭电击,刀势立刻消散。 张曄右手跟上,一掌拍在他胸口。 掌力看似轻柔,却暗藏震盪之力,如涟漪般层层扩散。 那人如遭重锤,胸口一闷,眼前发黑,软软跪倒。 最后那人已跑出三步。 张曄弯腰捡起方脸汉子掉落的短刀,掂了掂分量,反手掷出。 短刀化作一道乌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刀柄如流星般砸在那人后颈。 咚的一声闷响。 那人身体一僵,直挺挺扑倒在地。 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整个巷子便恢復了安静。 阿力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看地上躺著的四个九菊派弟子,又看看站在原地衣角未乱的张曄,喉咙艰难滚动。 陈守义走到张曄身边,蹲下检查方脸汉子情况。 “手腕粉碎,胸骨裂三根,內臟震盪伤,没三个月下不了床。”他抬头看张曄,眼神复杂,“你这手寒江挡,用得比我想像中老辣。” 张曄低头看自己右手拳面。 拳麵皮肤微微发红,那是硬撼刀锋留下的痕跡,但连皮都没破。 刚才那记寒江挡,他故意没用蛮力硬扛,而是在拳刀相触的瞬间,將气血凝聚成旋转涡流。刀锋劈来时,劲力被涡流带偏分散,最后真正作用在拳面上的力道,十成里不到三成。 剩下的七成,被他借势导引,反震回去。 这就是刚柔並济的手法。 【《镇岳拳》熟练度+8】 【当前熟练度:76/200】 【武者 lv1经验+20】 【当前经验:113/100(可升级)】 【检测到气血运转趋於稳定,淤结经脉进一步疏通】 【气血值提升至10(基准值5)】 一连串系统提示浮现。 张曄心念一动,选择升级。 【武者 lv1→lv2】 【气血上限+1,精神上限+1】 【获得自由属性点+1】 【解锁职业特性:劲力感应(可感知周身三尺內劲力流动)】 暖流从丹田涌起,流遍四肢百骸。 战斗消耗的气血快速恢復,经脉细微淤塞处又鬆动一些。 最明显的变化是感知。 他现在能感觉到身周三尺內空气流动,地上四人呼吸节奏,甚至阿力因紧张加速的心跳。这就是劲力感应。 张曄將新得属性点加在精神上,精神值变为13。 夜游天赋的范围和持续时间应该会隨之提升。 一股暖流从丹田涌起,流遍四肢百骸。 战斗消耗的气血快速恢復,经脉淤塞处又鬆动一些。 陈守义手脚麻利地將四人拖到巷子的杂物堆后,用破草蓆盖住。 他回到张曄身边,低声道,“得儘快离开。打斗动静虽然不大,但菊田次郎的人发现他们的人遇害,是迟早的事儿。” 张曄点头,弯腰捡起那把劈空后嵌进地上的短刀。 “九菊派在古镇的势力,想不到会这么大,还如此猖狂。”张曄將刀递给阿力,“拿著防身。” 阿力接过刀,手有些抖。 他不是怕,是刚才的战斗所带来的衝击感还没消退。 三人迅速离开巷子,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小道。 陈守义在前引路,七拐八绕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旧茶馆后门。 门板漆色斑驳,门缝里透著点儿微光。 他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看见陈守义,点点头,放三人进去。 三人闪身进门。 茶馆里很暗,只有柜檯上一盏油灯。 桌椅收拾整齐,但空气中瀰漫著陈年茶垢和木头腐朽的味道。 显然这里很久没营业了。 驼背老头默默合上门,插上门栓,不发一言,转身退入里间。 陈守义领张曄和阿力上二楼,进了一间临街小阁楼。 阁楼窗户用木板封死,只留几道缝隙透气。 陈守义点燃桌上油灯,昏黄光晕照亮狭小空间。 “这是我早年间置下的落脚点。”陈守义在桌边坐下,示意张曄也坐,“安全,清静,適合说话。” 张曄在对面坐下,阿力持刀守在门边。 “方才那四人,是菊田次郎手下的巡查二队。”陈守义沉声道,“他们敢当街拦人索物,说明佐藤一郎已下死命令。你身上那枚令牌,恐怕瞒不了多久。” 张曄从怀中取出铁牌,放在桌上。 令牌在油灯光下泛出暗沉光泽,背面拳印凹槽里隱约有微光流转。 “秘纹指向的位置,你能確认吗?” 陈守义盯著令牌看半晌,缓缓点头,“能。当年岳师傅在嘉定留下的秘库,不在古镇內,而在镇外十里处的老君山脚下。但秘库入口机关,需要以镇岳拳意配合特定气血法门才能开启。而这法门...” 他伸手指向令牌背面秘纹,“就藏在这些纹路里。岳师傅留下这令牌,既是指引,也是考验。参不透纹路,是打不开秘库的。” 张曄沉默了。 他再次回想那幅拓印下来的形势图。 图上线条走势,確实与镇岳拳发力轨跡隱隱相合。 但总差一点关键的东西。 “除了秘库,岳师傅在古镇还有別的布置吗?” 陈守义眼神动了动。 他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看外面街巷。 夜色里,远处依稀可见一座祠堂的飞檐轮廓。 “古镇西头,有座岳王祠。”陈守义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岳师傅当年的落脚点,也是他镇守阴煞地脉的阵眼。祠堂下面,应该藏著他留给后来者的另一件信物。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肯定和完整传承有关。” “岳王祠现在什么情况?” “被监视了。”陈守义转过身,脸色凝重。 “菊田次郎派了至少两队人,日夜守在祠堂周围。明面上说是防止外人破坏古蹟,实则是守株待兔,等拿著令牌的人自投罗网。” “还有一件事。古镇里有家忠义武馆,馆主叫李山,练的是洪拳,修为在淬体巔峰,差一步就能养劲。这人本来还算正直,但半个月前,佐藤一郎找上他,在他儿子身上下了阴煞毒。” “阴煞毒?” “九菊派的阴损手段。中毒者每日需服解药压制,否则阴煞侵体,痛苦万分,最后全身溃烂而死。” 陈守义语气里带著厌恶,“佐藤以李山儿子的性命相胁,逼他替九菊派办事。凡是靠近岳王祠的外来武者,一律拦截驱赶,必要时下死手。” 阿力忍不住插嘴道:“那李馆主当真就应下了?” “他儿子不过八岁。”陈守义瞟了阿力一眼,“为人父母者,有些抉择身不由己。” 张曄盯著桌上跳动的火苗,忽然问,“李山的武馆在什么位置?” “古镇东头,离岳王祠两条街。”陈守义顿了顿,“你想找他?” “暂时不..” 张曄摇头,“但得知道他会在哪儿设卡。” “陈老,”张曄继续说道。 “您当年是岳拳师的记名弟子,对他的拳法路数应该熟悉。接下来的路,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指点。” “小友,我可带你走接下来的路,能告知你岳师傅当年留下的所有安排,甚至可传授你我这些年钻研出的与镇岳拳相配的发力要诀。” “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张曄转过身,两人目光对上。 “你拿岳师傅的传承,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变强?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別的什么?” 阿力屏住呼吸,看著张曄。 张曄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枚菊纹铁牌。 “我见过骡子湾的阴障,见过无生教抽人生气的阵纹,如今又听到九菊派用孩童性命要挟的手段。” “我也见过宋老头爷孙险些被沉入江底,见过闸口百姓跪香时那麻木的神情,见过卢平得知儿子早已离世时那崩溃的模样。” 他將令牌按在胸口。 “这个世界很脏,脏得让人喘不过气。”张曄看向陈守义,“岳拳师当年单拳挑翻三舵,想来也是觉得这世道太脏,想用自己的拳头扫出一片乾净地方。” “我拳力不如他,境界不如他,甚至能不能走到他那一步都未可知。” “但路总得有人走。” 陈守义盯著他,眼眶有些发红。 老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走到张曄面前,伸出乾瘦的手,按在张曄握令牌的手上。 “好。”陈守义只说了一个字。 他收回手,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本手札,以及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 陈守义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捲泛黄的油布,在桌上缓缓展开,动作中带著几分谨慎。 里面是一幅手绘地图。 地图以古镇为中心,標註街道建筑河流山势。 岳王祠的位置用红圈標出,老君山方向画了一条虚线,虚线沿途有几个標记点。 而在古镇东头,忠义武馆的位置,被画了个黑色三角。 “这是我这几年摸清的,九菊派在古镇的布防。”陈守义指著地图,“红圈是明哨,黑点是暗桩,三角是像李山这样被胁迫的本地势力。” 张曄仔细看地图。 古镇的布局、街道的走向以及九菊派的兵力分布,在张曄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脉络图。 “要去岳王祠,有三条路。”陈守义手指在地图上划动,“第一条走主街,最快,但必经两处明哨。第二条绕后巷,隱蔽,但得穿过李山武馆的巡逻范围。第三条....” 他手指点向古镇北侧的一片空白区域。 “走水道。古镇北边有段废弃的漕运支流,河岸杂草丛生,平时没人走。但从这儿到岳王祠,得绕三里的远路。” 张曄盯著那条水道標记。 “走水道。”他做了决定,“绕远,但安全。” 陈守义点头,將地图重新卷好,递给张曄,“这个你收著。明日天亮前,我带你们走一遍水道,熟悉地形。” 他顿了顿,又道,“今晚你先休息。天亮前一个时辰,我来叫你。” 张曄接过地图,点了点头。 陈守义退出阁楼,轻轻带上门。 阿力持刀守在门边,低声道,“张大哥,我守夜,你歇会儿。” 张曄也没推辞。 他在木板床上盘膝坐下,將地图放在膝头,再次展开。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岳王祠的飞檐轮廓。 祠堂下面,岳拳师留下的另一件信物,会是什么? 而老君山脚下的秘库,又藏著怎样的传承?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张曄缓缓吐息,將杂念压下。 气血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沿著镇岳桩的路线运行,温养方才战斗消耗的精力。 而在古镇另一头的某处宅院里,菊田次郎正盯著跪在面前的弟子,脸色阴沉。 “四个人,全折在米铺巷?” 跪著的弟子头埋得更低,“是。尸体刚找到,都废了。小队长的手腕被捏碎,胸骨断了三根还有队员肩胛粉碎,另外两个一个中掌晕厥,一个被刀柄砸昏。” “谁干的?” “不知道。附近百姓说,只听到动静,出来看时巷子已经空了。” 菊田次郎站起身。 他是个精悍汉子,约莫三十岁,一袭黑色劲装裹身,腰间斜挎著两柄短刀。 他走到窗边,看向古镇夜色。 “四人,短时间便全被废掉,下手乾脆利落。” 菊田次郎喃喃自语,“在淬体境內,能做到这般程度的,整个浦海地界也没几个。” 他转过身,盯著弟子,“通知所有巡查队,自此刻起,古镇只进不出。所有生面孔,一律扣押盘查。” “是。” 弟子慌忙应声,退了出去。 菊田次郎想起佐藤大人交代的话。 “那枚令牌里,封著岳老鬼的拳意。持牌者必是得了他的传承,此人不除,秘库难开。” 菊田次郎缓缓拔出一柄短刀。 刀刃於黑暗中泛著青黑色幽光,阴煞之气仿若活物,在刀身表面肆意流动。 他紧盯著刀刃,仿佛已然瞧见不久后,这柄刀染血的模样。 “不管你藏得多深。”菊田次郎语气森然道,“我都会把你挖出来。” 第17章 水道潜踪 菊田次郎的封锁令来得很快。 张曄刚想休息一下,阁楼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夹杂著金属碰撞的声音。 陈守义从窗缝里往下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巡查队换岗了。这些傢伙的人数比平时多了一倍,菊田次郎打算动真格的了。” 阿力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问道:“前门后路都被封死了?” “未必。” 张曄闭上双眼,新觉醒的“劲力感应”如溪流般蔓延开来。 “东边五个,西边三个,皆为淬体中期。” 张曄睁开双眼,眸子在昏暗中闪烁著微光,“但北墙那处似乎有个缺口,仅有一名淬体初期的哨兵。” 陈守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展现出的手段实在是十分惊人,对於高手而言,拥有此类感知,还可理解。 可张曄一个年轻人,也不该有这种本事啊! “咱们上屋顶。” “阿力,跟紧陈老,咱们一起逃出去。” “好!” 三人正准备翻出后窗,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这正是陈守义之前约定好的暗號。 陈守义身形微微一顿,示意张曄稍作等待,隨后自己翻身落下。 片刻之后,他带上来一个人。 此人乃是粮丰米铺的掌柜,姓王。 老头佝僂著身躯,手里攥著一个油纸包,可脸色却惨白得很。 “陈老哥,之前在米铺的时候,幸好没进我家铺子,我都快嚇死了,菊田次郎下令,古镇只许进不许出,所有生面孔一律扣押。我趁著换防的间隙,从米铺后院摸过来的。你们得赶快离开,再晚就走不了啦。” 听到这话,张曄才反应过来,之前为什么陈守义要指路去那巷子。 敢情,原本打算的歇脚地方是那米铺而不是现在的茶铺。 王掌柜將油纸包塞给陈守义,里面装著几块醃肉,说道:“从北墙那处出去,沿著河道走上三里就是水闸。赵老根守在那儿,他可是漕帮旧人,也是个值得信任的傢伙。” 陈守义接过油纸包,迅速將其揣入怀中,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呵呵..” 王掌柜接著说道:“菊田次郎的副手鬆本健太带人向下游去了,带了不少人。你们若要走水道,最好是趁乱游过去,这是唯一的出路。” 说罢,王掌柜匆匆下楼,从茶馆后门离去。 离去前还不忘挖苦了陈守义几句。 说他一大半年纪了,还拼个劳什子命啊。 陈守义却没说话,只是哈哈一笑,如此看来,两人关係还是十分不错的。 三个人翻过后院的矮墙,悄悄地顺著巷子走。 张曄在最前面,他用力一感应,就能知道每块瓦片下面的木架结构。 他踩在承重樑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到 了北墙,果然看到一个巡逻兵靠在墙根打瞌睡。 张曄像落叶一样轻巧地跳下来,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併拢像刀一样,切向对方的颈动脉。那人眼睛一翻,软绵绵地倒在地上,都没哼一声。 其余二人也翻过矮墙,和张曄一起朝著水道快步走去。 走了会儿,一道石砌水闸挡在河道上。 闸门的铁框锈得都差不多了,水流从缝隙里哗哗地往外流。 闸边搭了个破窝棚,棚口坐著个老头。 老头穿著打满补丁的灰布衣服,脚上草鞋都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手里拄著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拐杖,听见声音,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陈瘸子?” 赵老根有些疑惑地问道,“大半夜带生面孔来,活腻了?” 陈守义上前两步,低声说了几句。赵老根的眼神落在张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岳师傅的传承?” 听到这话,张曄掏出菊纹铁牌扔了过去。 赵老根接过东西,用手指摸了摸背面的拳印。 他摸了好半天,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半的门牙:“这拳法,我三十年前见过,是岳家拳的拳意。” 他把令牌扔还给张曄,拄著枣木棍站起来:“想走水路去岳王祠?没门。松本健太那王八羔子布了明哨和暗桩,都在必经之路上。你们这样过去,就是送死。” “所以请您帮忙。”陈守义拱手,“开闸放水,我们趁乱游过去。” 赵老根不说话,慢悠悠走到火堆旁,加了一根柴。 火光摇曳,照出他左臂袖口下那片青黑色的疤痕。 他捲起袖子,那片疤痕像毒蛇一样从手腕蜿蜒到肘部,皮肤下好像有无数黑线在动。 “阴煞毒。”赵老根声音低沉道。 “当年,那东洋的九菊一派逼问我水闸的机关,我不说,他们就在我身上下毒。每天子时就会发作,疼得像刀割血肉一般。我守了三十年闸,没几年活头了,但不能让那群东洋人轻易占了这道口子。” 他看向张曄:“小子,你真的想干这个?水流急,水下的暗礁看不见,人要是撞上就完了。” “请开闸。”张曄点头说。 “好,那我和你们一起干这回。”赵老根走到一块青石砖前,猛地一按。 砖面凹下去,露出里面生锈的齿轮。他双手紧握把手,腰背用力一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闸门向两边移动,河水汹涌流入支流,水位迅速上升,转眼就淹过了岸边的第一级石阶。 就在闸门全开的瞬间,张曄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有人。”他低声说,“从上游摸过来了,是九菊一派的人。” 赵老根握紧枣木杖:“他妈的!这些东洋矮骡子!” 张曄立刻行动起来。 他像只夜猫子一样贴著芦苇盪滑出去,脚踩在淤泥上,竟然没发出一点声音。 最左边的巡查兵正竖著耳朵听前方的动静,手里握著短刀。 他突然感觉后颈一凉,一只手像鬼一样捂住他的嘴,紧接著颈椎传来一声脆响。 陈守义就像鬼一样突然出现在右边,手像刀一样刺进一个人的胸口。 中间那个人刚要叫出声,阿力从水里冒出来,短刀刺进他的后背。 眨眼间,三条人命就没了。 不得不说,张曄三人的默契又提高了不少。 【《镇岳拳》熟练度+5】 【当前熟练度:81/200】 【武者经验+15】 “你们赶紧跑!”赵老根大声道,“水闸已全部打开,松本的人快到了!” 张曄点头,率先纵身跃入水中。 河水冰冷彻骨,不过在气血运转间,那股寒意很快便被驱散。 他潜入水下,缓缓睁开眼睛。 支流里光线极其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前方一臂之遥的距离,水底满是滑腻的淤泥和缠绕的水草。 阿力和陈守义紧紧跟在后面。 赵老根站在水闸边,凝视著三人消失的方向。 河道上游,四道黑影正飞速赶来。 为首之人身材矮壮,身著黑色劲装,腰间挎著两柄短刀。 人还在二十丈开外,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压得赵老根呼吸为之一滯。 养劲境。 松本健太。 赵老根紧紧握住枣木杖,他清楚自己走不掉了。 老人深吸一口气,將枣木杖横在身前,挡在水闸入口处。 河水仍在不断涌入支流,水位已经涨到他胸口。水浪拍打著石砌的闸墩,溅起冰冷的水花,打湿了他花白的头髮。 但他站得十分稳当,宛如一块深深扎根於地底的磐石。 “三十年了。”赵老根喃喃低语,“守了三十年闸,也该到尽头了。” 松本健太在十丈外停住脚步。 他身后跟著两个黑衣护卫,都是养劲境初期。 再往后,还有四个穿黑衣的巡查兵,呈扇形散开,堵死了所有出路。 “赵桑。”松本健太开口,声音生硬,“水闸为何打开了?” 赵老根没有说话,只是握著枣木杖,静静地注视著对方。 松本健太眼神变得阴冷:“有人过去了?” 依旧没有回应。 “找死。” 松本健太吐出这两个字,下一瞬,他已出现在赵老根身前,右手掌缘泛起青黑色的阴煞气息,狠狠劈向赵老根的脖颈。 这一掌快若闪电,骇人至极。养劲境对淬体境的绝对压制,令赵老根气血为之一滯,动作慢了半拍。 但他终究还是动了。 枣木杖自下而上猛地撩起,杖身恰似蛟龙昂首,带著凌厉的气势试图进行格挡。 松本健太冷笑一声,手腕轻轻一翻,將手掌化为爪状,五指弯曲如鉤,朝著木杖扣去。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杖身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右手肘部一阵麻木。 一根银针从河岸的芦苇丛中射出,扎进他肘部的麻筋。 松本健太整条右臂剎那间麻木不堪,阴煞掌力也瞬间消散无踪。 他猛然转头,望向芦苇丛。只见那里空无一人,唯有夜风吹过,芦苇摇曳。 “该死!” 就是这一剎那,赵老根猛地起身,用枣木杖横扫,狠狠地砸在松本健太的左肩上。 松本健太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左肩骨头髮出咔嚓声,显然已经断了。 “快走!”赵老根吼道,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枚铁钥匙,扔给张曄,“接住!守住水闸!” 张曄从水里探出头来,一把接住了钥匙。 松本健太怒了,左掌拍出,阴煞掌力狠狠地击在赵老根胸口。胸骨发出咔嚓声,声音在寂静中特別刺耳。赵老根被击飞出去,撞在水闸的石墩上,滑了下去,血从口鼻里涌出。 但他笑了,看著张曄:“看好……这个水闸……” 头一歪,没了气息。 “追!杀了他们!”松本健太捂著左肩,脸色铁青。 两个护卫带著人沿河岸追去。 张曄握著钥匙,最后看了眼赵老根的尸体,转身潜入水中。 阿力和陈守义紧跟著下去,三人顺著湍急的水流,向下游快速游去。 水道上,松本健太拔出肘部的银针,针尖闪著蓝光。 “药香堂……林晚秋……” 水道深处,张曄破水而出,手中那枚钥匙握得指节发白。 身后隱约传来追兵的脚步声,而且已经不远了。 阿力和陈守义也浮上来,三人对视一眼,没说话,顺著水流,向古镇深处游去。 第18章 山寨寒烟 张曄、陈守义和阿力三人踩著湿滑的河岸石头,爬上了岸边。 赵老根临死前的眼神还印在张曄脑子里。 “东洋人...这笔帐,我张曄记下了...” 陈守义神情沉重,指著北面说道。 “前面就是老君山。原计划是沿著山道走十五里,绕过古镇外围的哨卡。现在……” “现在水闸没了。松本健太的人控制了下游水道,再走水路就是自投罗网了。” “那咱们走山路吧。”张曄说。 三人离开河岸,钻进南麓的树林。 快到黄昏了,林子里光线昏暗。 山道年久失修,石阶裂痕纵横,缝隙间爬满墨绿苔蘚,踏上去便觉很是滑腻。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林子里透出一些微光。 是稀稀拉拉的十几点灯火,嵌在半山错落交织的屋舍间。 陈守义停下脚步:“前方就是李家寨。” 张曄抬头望去。 寨子依山而建,外围是一圈两人高的土石寨墙。 墙身斑驳,布满深浅不一的痕跡,雨水侵蚀的痕跡与弹孔刀痕交错纵横。 墙头插著几面褪色的旗,在晚风里无力地垂著。 寨里有炊烟升起,冒出屋顶就被山风吹散了,显得有些萧条。 “那我们绕过去吗?”阿力小声问。 陈守义摇头:“绕不了。老君山一带,山道上李家寨乃唯一可通行之路口。” 正说著,寨墙瞭望台上突然亮起一盏灯。 一个人影探出身,手中长弓拉满,怒问道。 “下面的是什么人!?” 声音沙哑,带著山里人特有的粗糙嗓音。 然后,寨门吱嘎一声开了,里面的人跑了出来。 七八个壮汉一个个走出来,手里拿著柴刀、猎叉,还有两把老掉牙的鸟銃。 带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国字脸,满脸鬍子,腰上別著一把小斧头。 他扫了一眼几人,朗声道:“我是寨主李铁柱。”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你们几个外乡人到我们李家寨干嘛?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我们寨子不允许外人进来。快说你们是从哪来的,来干什么?” 他说著,身后的寨民们已经围成半圈,挡住了前路。 张曄走上前一步,拱手道。 “寨主您请见谅,我们是浦海来的。” “我们在水路上和东洋九菊一派的人打了一架,同伴死了,水路被堵了,只能走山路,这次不小心进了李家寨。” “九菊派”三个字一出来,寨民们的脸色就变了。 李铁柱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和那些东洋矮骡子动手了?” “杀了四个巡查兵。”张曄平静地说道。 “只因他们杀了守护水闸的赵老先生。” 山风呼啸著掠过寨墙,旗布发出簌簌的声响。 李铁柱凝视著张曄,久久未移开目光,隨后突然长嘆一声,那股紧绷的劲儿,终於鬆懈下来。 “赵老哥……”他缓缓摇头,轻轻挥手。 寨民们纷纷收起兵器,。 “进寨里再谈。”李铁柱让出道来,“外面风大,如此待客有失妥当。” 寨门缓缓完全敞开。 张曄等人跟隨李铁柱步入寨子。 寨子內部更为破败。 里面大多是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 偶尔可见几间砖瓦房,瓦片也残缺不全,用茅草和油毡修补著。 寨民们从门窗后探出头来,眼神中交织著好奇、戒备。 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衣衫襤褸,脸脏兮兮的。 李铁柱带他们来到寨子中还算规整的院子。 正堂中点著油灯,光线昏暗,但仍能看清墙上掛著几张兽皮,墙角堆放著一些农具。 “请坐。”李铁柱指著堂屋里的长凳,自己则在一张木椅上坐下,“寨里没有什么好茶,只有山泉水,各位將就一下。” 阿力接过水碗,道了声谢。 陈守义坐在张曄身旁,目光落在李铁柱左臂的刀伤上。 伤口用粗布简单包扎,渗出的血跡已然发黑。 “李寨主这伤,莫非是...”陈守义问道。 李铁柱摸了摸伤口,脸色变得阴沉。 “是前几天的事了。” “那帮矮子来寨里征粮,说是奉了什么佐藤大人的命令。寨子今年收成本就不佳,交完赋税,剩下的粮食仅够勉强餬口。我不肯给,他们就要抓人。” 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抓走了我闺女秀兰。”李铁柱咬牙切齿地说道。 “说黑风谷缺药人,要带她去炼製什么阴煞药。我阻拦,他们便动了刀。寨里几个年轻人一起上,也没能拦住。他们领头的是个高手,一掌就能拍断两根猎叉。” 堂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拉长了墙上的影子。 就在这时,堂屋侧门的帘子猛地被掀开。 一个少年冲了进来。 他约莫十四五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却有著一双与年龄不相称的粗糙的手。 他穿著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褂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手臂上几道擦伤。 “爹!”少年带著哭腔呼喊,“我都听到了!你们可是要去攻打九菊派?带上我!我一定要救出姐姐!” 李铁柱猛地站起身:“狗蛋!回去!” 然而李狗蛋並未后退。 他“扑通”一声跪在张曄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先生!”少年抬起头,眼眶泛红,泪水混合著脸上的灰土淌成泥痕,“我知道自己没用!我学不会功夫,就连寨里王叔教的砍柴刀都耍不熟练!可姐姐……姐姐是为了护著我,才被他们抓走的!” 他又磕了一个头。 “那天九菊派来抓人,爹阻拦不住,我便抡著柴刀往前冲。姐姐从后面抱住我,把我推进柴房,她自己……她自己走出去,对他们说『我跟你们走,別动我弟弟』。” 李狗蛋声音颤抖,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著。 “我躲在柴房里,从门缝看见他们用铁链锁住姐姐的手,拖著她往外走。姐姐回头看了柴房一眼……她朝我摇头,让我別出来。” 少年紧紧攥著拳头,指甲都抠进了掌心。 “我没用……我真的太没用了!我想练武,想保护姐姐,保护寨子!可寨里请不起师父,王叔只会砍柴刀,我照著练了三年,连只野狗都打不过!” 他凝视著张曄,眼神中满是近乎绝望的哀求。 “先生,求求您!带我去救姐姐!我愿意给你们带路,我知晓黑风谷外围的小道!我愿意做牛做马,做什么都行!只求你们……只求你们教我如何才能不再这么没用!” 堂屋里只剩下少年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铁柱別过脸,双手如铁钳般紧紧攥住椅背,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几个跟进来的寨民低下头,有人抬手擦拭眼角的泪水。 张曄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 那张沾满脏污的脸上,泪痕与灰土交织,眼神里却燃烧著一团火,那是被屈辱、无力、愤怒与最后一线希望点燃的火焰。 他忆起闸口前卢平那崩溃的眼神,忆起宋老头爷孙蜷缩在破屋中的模样,忆起赵老根临终前那句“看好水闸”。 这世道,压垮了太多无辜的人。 张曄站起身,走到李狗蛋面前。 他没有扶起少年,而是蹲下身,与那双通红的眼睛平视。 “你想练武?” 李狗蛋愣住,隨即咬紧牙关:“为了救姐姐!为了报仇!为了……为了往后不再让寨子里的人受欺负!” “错了。”张曄缓缓说道。 少年一愣。 “练武並非为了报仇。”张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仇恨似火,长久燃烧,最终会將你自己也化作灰烬。” 他伸手,按在李狗蛋单薄的肩膀上。 “练武,在於守护。” “守护你所珍视的人,守护你所看重的东西。紧握拳头,並非为了出击,而是为了让该站立的人能继续挺立,让该生存的人能好好生活。” 李狗蛋怔怔地看著他,眼泪再次涌出,但眼神里的火焰並未熄灭,反而像被挑亮了灯芯,燃烧得更旺。 张曄站起身,后退两步。 “看著我的脚。” 李狗蛋急忙爬起来,擦乾眼泪,死死盯著张曄的双脚。 张曄缓缓沉腰,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脚掌稳稳踏在地面,五趾微微扣地,仿佛根须扎进土里。膝盖微微弯曲,高度恰到好处,重心稳稳落在两腿之间,沉如千斤青石夯入地底。 最简单的马步桩。 但李狗蛋看得呆住了。 他见过王叔扎马步,也见过寨里其他练过把式的人扎马步,可从未见过有人能把一个最简单的姿势站出这种韵味。稳,沉,如同山岳生根,风吹不动。 “脚要踏实,膝要灵活,腰要端正,肩要放鬆。”张曄缓缓开口,“气沉丹田,並非憋气,而是让呼吸往下走。心思也要跟著沉下去,不要浮躁。” “定山桩。不练劲力,不练招式,只练一个『稳』字。站得住脚跟,方能出拳;站得稳如泰山,才有资格谈守护。” 李狗蛋用力点头,手忙脚乱地摆开架势。 他身形瘦小,动作略显笨拙,扎起马步来摇摇晃晃。膝盖弯曲过度,重心向前倾,脚掌好似並未踏实,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但他並未停下。 头一次站不稳,他咬著牙调整姿势;第二次依旧晃动,他则硬撑著。汗水混合著灰土从额头淌下,他抬手胡乱一抹,双眼死死盯著张曄的双脚。 夕阳斜照进屋內,將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映在地上,仿佛钉住一般。 陈守义微微眯起双眼。阿力手握长刀,喉结滚动。李铁柱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一刻钟过后,李狗蛋终於站稳了。 虽然双腿仍在微微颤动,但脚掌已紧紧抠住地面,膝盖也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屈伸平衡点。他喘著粗气,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乾涸的井底突然见到了水。 张曄收势,走到他跟前。 “记住这种感觉。”他说道,“每天早晚站立半个时辰。要站到脚底仿佛生根,站到风吹也纹丝不动,站到你觉得自己就如同这座山一般。” “然后呢?”李狗蛋急切地问道。 “然后,你才有资格学习出拳。” 张曄转身,望向李铁柱:“寨主,黑风谷在何处?令爱被关押在哪里?” 李铁柱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一丝涩意:“寨子西边,翻过两道山樑便是。谷口设有三道哨卡,每道哨卡有五人把守。谷中有山洞,九菊派在里面炼製药物,秀兰应该被关在山洞旁的木牢里。” 他顿了顿,握紧拳头:“但我们没敢靠近。谷口有暗哨,谷里还有巡逻队。寨子里能动手的就这几个人,衝进去……无异於送死。” 门帘一掀,走进一个人来。 张曄竟没察觉到屋里还有第四个人。 “她是谁?” 张曄连忙问道。 李铁柱赶忙摆手:“別误会!这是林姑娘,药香堂的少东家。她最近来寨子收购药材,正好撞见我受伤,便留下来帮忙了。” 那女子——林晚秋——將药盘往桌上一放,目光在张曄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腰间的菊纹铁牌。 “你胳膊在渗血。”她开口,声音乾脆利落,“阴煞之气侵入体內,再拖延两天,这条胳膊就废了。” 张曄皱起眉头。左臂被松本健太掌风擦过的地方確实一阵跳痛,好似有根冰针往骨头缝里钻。他没有吭声。 “隨你。” 林晚秋不再看他,转向李铁柱:“李寨主,令爱的事情我白天已经说过。九菊派用活人炼製阴煞药,每拖延一天,经脉就会被侵蚀损坏一分。如今已经好几天了,再晚些即便把人救出来,也会成为废人。” 李铁柱脸色煞白:“林姑娘,你有办法吗?” “我能解阴煞毒。”林晚秋抽出银针,针尖在烛火上轻轻掠过,“但我得进入谷中,要知道炼丹房在哪里。我祖父几个月前被掳了进去,应该还活著。” 张曄眼神锐利:“你盯著他们多久了?” “半个月。”林晚秋迎著他的目光,“谷后悬崖有条废弃小道,能避开前哨。但谷里情况不明,我一个人进不去。” 堂屋里安静下来。 张曄盯著她看了两秒。这姑娘眼神坦荡,手中的银针稳得好似焊在了指头上,不像是在说假话。更重要的是,她提到“阴煞解毒”时,那股自信是装不出来的。 “有几成把握?” “五成。”林晚秋道,“但要是你们能砸了炼丹炉,製造混乱,我有八成把握把人带出来。” 张曄转向李铁柱:“谷里除了哨卡,还有什么布置?” “巡逻队,每一刻钟换岗一次。”李铁柱咬牙说道,“炼丹房在山洞最里头,烟囱冒黑烟,老远就能看到。” 林晚秋上前半步,指尖在桌面上虚划:“废弃小道在谷后,只有两个淬体期的守卫,换岗时有空档。从那里摸进去,能够直接到达山洞。” 张曄看了她一眼,当机立断:“你带路。” “但得听我指挥。”张曄盯著她眼睛,“探路时你压后,没我信號,不许妄动。” 林晚秋嘴唇微微蠕动,似欲爭辩,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成交。不过得先处理你的伤势。阴煞侵入体內,气血运转不畅,进了谷你恐怕不是佐藤一郎的对手。” 张曄仍想拒绝,陈守义在一旁轻咳一声:“让她看看。別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张曄这才鬆开刀柄,缓缓伸出左臂。 林晚秋动作嫻熟地撕开他的袖口。伤口在灯光下暴露无遗,果然泛著青黑色,好似被墨汁浸染过的皮肉。她眉头微微一皱,將银针在烛火上烤了一会儿,地刺入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 一股酸麻之感顺著手臂蔓延上来,张曄感觉左臂的气血確实通畅了一些,那股阴冷滯涩的感觉被强行冲开。 “半个时辰后自行拔针。”林晚秋收起药囊,退至桌角,拿起炭笔在草纸上迅速勾画,“我来绘製路线,你们商量一下作战计划。” 张曄活动了一下左臂,目光转向李狗蛋。 少年依旧扎著马步,腿肚子不住地颤抖,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死死地盯著前方的空气,仿佛要將那团空气瞪穿。 “计划很简单。”张曄压低声音说道,“我独自潜入谷中,寻找木牢和炼丹房。林姑娘带领阿力和李狗蛋从后山小道潜伏,在外围接应。等我发出信號,製造混乱,营救人员,然后撤离。” “那我呢?”陈守义问道。 “陈老留在寨子。”张曄说道,“协助李寨主加强防御。松本健太丟了人,必定会搜山,寨子必须坚守。” 陈守义点了点头。 李铁柱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地砸在泥地上:“恩人!寨子里贫困,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只求你们,救回秀兰!” 张曄一把將他拉起来:“带些乾粮即可。守住寨子,便是帮了我们大忙。” 李铁柱重重地点头,转身冲门外大声吼道:“把地窖那袋苞米麵抬出来!切两块醃肉!快!” 寨民们顿时忙成一团。 李铁柱趁机將张曄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说:“半个月前,清风武馆的秦馆长来过。” 张曄眼神微微一动。 “秦峰,乃是同盟会成员,在浦海颇具名望。”李铁柱回忆道,“他在黑风谷外围与九菊派交手,受了伤,在寨子休养了两天。临走前他说,国术不兴,则民族不兴。练武之人不能只顾及自己的小天地,要守护华夏百姓。” 李铁柱苦笑著说:“可咱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精力顾及民族大义……但他那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张曄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刻钟后,乾粮准备妥当。 张曄將粗麵饼和醃肉塞进包袱。林晚秋检查了药囊,又向老婆婆討要了几包止血散。阿力磨了磨刀,李狗蛋换上一双结实的草鞋,用布条將砍柴刀紧紧绑在背上。 陈守义留在寨子,协助李铁柱重新布置寨墙。 临別之际,李狗蛋再次扎起马步。 这次他站得更加稳当,虽然双腿仍在颤抖,但脚掌如同钉子一般紧紧抠住地面,眼神专注地盯著寨墙上的风灯,一眨不眨。 张曄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种感觉。” 说罢,转身朝著寨门走去。 林晚秋、阿力、李狗蛋紧隨其后。 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最后一抹天光消失不见,山道完全陷入黑暗之中。远处黑风谷的方向隱匿在山影之后,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张曄深吸一口气,山风凛冽,带著草木和阴煞的气息。 他迈开步伐。 身后,林晚秋紧紧握住药囊,阿力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李狗蛋回头看了一眼寨墙上的风灯,咬牙跟上。 山路蜿蜒曲折,伸向更深的黑暗。 寨子里,陈守义站在瞭望台上,望著那几点火把的光芒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山影之中。 他抬头仰望天空。 星子稀疏,云层厚重,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岳师傅……”老人喃喃自语,“你挑选的这个人,倒是有些意思。” 第19章 山涧迷雾 清晨,黑风谷外的山洞里飘著淡淡的血腥气。 张曄撩开藤蔓走进来时,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针孔周围泛著青黑色。 洞里燃著一小堆火,阿力正拨弄炭火,见张曄进来立刻直起身。李狗蛋靠在洞壁上,手里攥著那把用布条缠紧的砍柴刀。 “情况如何?”陈守义坐在火堆旁问道。 老人在寨子里呆著放心不下,最后还是跟了过来。 张曄蹲下身,掏出一张炭笔草图铺在岩石上:“李秀兰关在谷口的木屋,周围埋了八颗阴煞毒囊,用细线连著,踩错就爆。看守是两名淬体巔峰。” 李狗蛋往前凑了凑,喉结滚动。 “门窗都钉死了。”张曄手指移向图纸右侧,“巡逻队一刻钟经过谷口,但不会靠近木屋五十丈范围。九菊派的人怕误触毒囊,背后留了片空地,应该是送饭用的。” “这是机会。”林晚秋走到火堆旁,火光在她脸上跳动,“从后山山涧绕过去,我能摸到木屋背后。但那里迷雾重,能见度不到五步,布满陷阱,而且雾里有迷药。” 她看向张曄:“你气血最厚,和陈老在外围製造动静,把巡查兵引开。我带阿力、狗蛋从后窗救人。阿力负责割断毒囊引线,狗蛋熟悉山路,带路。” 张曄盯著图纸看了两息,点头:“可以。” “不行。”李狗蛋突然开口,声音发紧,“我要跟著张曄先生。” “你姐在后窗那边。”林晚秋看著他,“你熟悉山路,得给我们带路。” 李狗蛋咬著嘴唇看向张曄。张曄拍了拍他肩膀:“听你林姐姐的。救人要紧。” 少年低下头,握刀的手紧了紧,最终重重嗯了一声。 眾人检查装备。林晚秋將化煞散分成四份,阿力用布条將柴刀缠紧,李狗蛋换了双软底草鞋。张曄活动了一下左臂,针孔处的阴煞被药力暂时压住,但动作大了还是隱隱作痛。 “出发。” 山涧里的雾浓得化不开。 张曄走在队伍最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前方三尺外,林晚秋的背影在雾里若隱若现。她走得极慢,每走三步就停下来,用银针探一下地面。 阿力跟在她身后,手里握著柴刀。李狗蛋走在最前面,哪块石头鬆动,哪处土质鬆软,他看一眼便知。 “停。”林晚秋突然抬手。 所有人瞬间止步。 她蹲下身,银针轻轻刺入泥土。针尖没入半寸时,一股淡黑雾气渗了出来,带著刺鼻腥味。 “毒囊。”林晚秋低声说,“埋得很浅,再往前一步就触发。” 她拔出银针,针尖已变成青黑色。倒出些白色粉末洒在针上,那股黑色才缓缓褪去。 “绕左边。”她指向一侧,“那里有块裸露的岩石,根基扎实,可以踩。” 队伍小心翼翼地绕开毒囊区域。 雾更浓了。 张曄能感觉到水汽凝结在睫毛上,视线只剩灰白一片。但夜游天赋在这种环境里反而发挥作用,感知如蛛网般铺开,三十丈內的气息波动清晰映照在心湖。 左前方十五丈,有两个人。 气息阴冷,心跳缓慢,是九菊派的巡查兵。他们蹲在岩石后,似乎也在等雾散。 张曄打了个手势。 阿力会意,猫著腰摸了过去。柴刀反握,刀背朝外。三息之后,岩石后传来两声闷哼,很快被山风吞没。 阿力回来时,刀身上沾了点暗红血跡。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朝张曄点头。 “清理乾净了。” 队伍继续前进。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前方的雾忽然淡了些。一片歪斜的木屋轮廓浮现出来,屋顶铺著茅草,墙壁用树干钉成,缝隙里塞著泥巴。 木屋正面钉著两扇厚重的木板门,门缝里透出微光。门两侧埋著一圈毒囊,黑黢黢的鼓包半露在土外,像一颗颗腐烂的眼珠。 但屋后留了空隙,一片宽约四尺的空地,直通一扇用木条封死的小窗。 林晚秋停下脚步,取出小纸包,將粉末倒在地上碾开。粉末遇土迅速融化,渗入地下。 “化煞散。”她说,“能暂时中和阴煞毒气。但只有一盏茶时间。” 她看向张曄:“我去开窗。你们警戒。” 张曄点头,示意阿力和李狗蛋散开。两人一左一右蹲伏在木屋两侧,盯著前方雾靄笼罩的山道。 林晚秋走到屋后,从髮髻拔出银簪,拧开尾部倒出淡黄色粉末,洒在木条与窗框的接缝处。木头髮出细微的嗤嗤声,开始软化。 她双手扣住木条,轻轻一掰。 咔嚓。 木条断裂。她將断木取下,一扇一尺见方的小窗露了出来。 窗內很暗,飘出霉味和药味混合的气息。林晚秋压低声音喊:“秀兰姑娘?” 里面传来窸窣响动。 一张脸出现在窗口。十八九岁的姑娘,脸色苍白,头髮凌乱,但眼睛很亮。她看见林晚秋,愣了愣,隨即用力点头。 “是我爹让你们来的?” “对。”林晚秋伸手进去,“抓住我,我拉你出来。” 李秀兰的手伸出窗口,手腕上有深紫色勒痕。林晚秋抓住她手腕,正要发力,左侧山道突然炸开一声暴喝。 “什么人!” 一道黑影疾冲而来。那人速度极快,踏地时几乎无声,但周身裹挟的阴煞气息如浊浪般翻滚,所过之处雾气都被染成淡黑色。 养劲境。 张曄瞳孔一缩,横跨一步挡在林晚秋和木屋之间。右拳赤红,气血奔涌,迎著黑影轰出。 镇岳开山式。 拳掌相撞。 砰! 气浪炸开,震得雾气疯狂翻涌。张曄向后滑出三步,脚下泥土犁出两道深沟。左臂针孔处传来撕裂般的痛,那股被压制的阴煞又开始蠢蠢欲动。 来人停在三丈外。 四十岁上下的精悍汉子,身著深青色劲装,胸口绣著八瓣菊纹。他右掌保持前推姿势,掌心繚绕著青黑色阴煞气息。 “山田一郎。”汉子声音冷硬,“佐藤大人麾下,巡查长。” 他目光扫过张曄,又落在窗口挣扎的李秀兰身上,嘴角扯出狞笑:“胆子不小,敢来黑风谷救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 这次目標不是张曄,而是木屋后的林晚秋。右掌凌空劈出,掌风化作青黑色气刃,撕裂雾气,直斩林晚秋后心。 “小心!” 陈守义的吼声从侧面传来。老人身形如猿猴般腾跃,在半空中拧腰转胯,右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狠狠踢向山田一郎侧肋。 这一脚时机极准,正是山田一郎掌力將发未发的瞬间。 山田一郎被迫收掌,左臂横拦。 嘭! 腿臂相撞,陈守义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两圈才落地,踉蹌著退了四五步。他右腿颤抖,裤管裂开,露出的皮肤泛起青黑色。 阴煞侵体。 “陈老!”阿力红著眼睛就要衝上去。 “別过来!”陈守义厉喝,“守好木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腿上阴煞,再次摆开架势。但张曄看得清楚,老人额角渗出冷汗,呼吸开始紊乱。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 山田一郎冷笑一声,不再理会陈守义,转身再次扑向林晚秋。这次他双手齐出,掌风如浊浪排空,封锁所有闪避空间。 林晚秋正將李秀兰从窗口拉出一半,根本来不及躲。 千钧一髮之际,张曄动了。 他脚踩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不是冲向山田一郎,而是冲向木屋侧面的毒囊阵。右拳狠狠砸在地面。 轰! 泥土翻飞,三颗毒囊被拳劲震得破土而出。黑紫色毒雾瞬间爆开,如恶兽般扑向山田一郎。 山田一郎脸色一变,掌势硬生生收住,身形暴退。但毒雾扩散太快,还是沾上了他衣角。 嗤—— 布料腐蚀的声音响起。山田一郎低头一看,右袖口被蚀出几个破洞,皮肤上也泛起淡黑色斑点。 他眼中闪过怒意:“找死!” 掌风再起,这次是全力。养劲境中期的阴煞掌力彻底爆发,青黑色气劲如怒涛般席捲而来。 陈守义咬牙前冲,试图阻拦,却被掌风边缘扫中胸口。 噗—— 老人喷出一口黑血,如断线风箏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一棵老树上。树干咔嚓断裂,陈守义滑落在地,挣扎两下,没能站起来。 他胸口衣物腐烂,露出布满蛛网黑纹的皮肤。阴煞如活物般沿著经脉向心脉侵蚀,呼吸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 “陈大叔!”林晚秋终於將李秀兰完全拉出窗口,失声惊呼。 她將李秀兰推向阿力:“带她走!”然后转身冲向陈守义。 山田一郎岂会让她如愿。他身形一晃,再次拦在前方,右掌凌空拍下。掌风未至,阴煞的寒意已刺得林晚秋脸颊生疼。 她只是淬体巔峰。这一掌若中,必死无疑。 但林晚秋没有停。 她从药囊抓出一把银针,针尖在指尖一抹,沾上自己的血。血珠渗入银针,针身泛起淡淡红光。 “以血引针,破煞!” 十三根银针化作十三道红线,刺向山田一郎周身大穴。针尖红光与阴煞黑气相触,发出滋滋灼烧声。 山田一郎掌势一顿。 就是这一顿,张曄到了。 他从侧面切入,右拳赤红如烙铁,拳锋凝聚的气血压缩到极致,在出拳瞬间轰然炸开。 镇岳拳,定海式。 拳劲如山洪倾泻,不是攻敌,而是护人。磅礴气血化作赤红色屏障,横亘在林晚秋与山田一郎之间。 轰! 拳掌再次碰撞。 张曄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碎一块山岩。碎石飞溅中,他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又被强行咽下。 左臂阴煞彻底失控。 针孔处,青黑色如藤蔓般蔓延,转眼爬满整条手臂。皮肤下血管凸起,变成诡异紫黑色,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 但他站起来了。 挡在林晚秋和陈守义身前。 第20章 以煞引煞 山田一郎瞥了眼右掌,那道红痕是刚才留下的。他有些惊讶:“淬体巔峰,能接我两掌不倒。什么拳法?” 张曄没回答。他在喘息,胸口剧痛。左臂没了知觉,但右拳握得很稳。 林晚秋趁机衝到陈守义身边,手指搭在腕脉上,脸色煞白。 “阴煞入心脉……普通解毒药没用了。” 她取出最后一瓶药膏,全抹在陈守义胸口。药膏化开渗入黑纹,但黑纹只是慢了些,没停。 “没用的。”山田一郎冷笑,“我这一掌是佐藤大人亲传的阴煞。除非用以煞引煞,以自身气血导出。但那样,导煞者经脉尽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晚秋手一颤。 她抬头看张曄。张曄也正看著她,眼神平静。 “几成把握?” “五成。”林晚秋咬牙,“但导煞时我不能动,山田一郎不会给我时间。” “我爭取。” “不行!”阿力吼道,“张大哥你左臂已经……” “闭嘴。”张曄打断他,“带李秀兰和陈老撤。林姑娘留下。” “多久?” “半柱香。”林晚秋说,“之后我经脉受损,三天不能动武。” “够了。” 张曄转身面对山田一郎。 雾还没散。 山田一郎看著张曄,突然笑了:“有趣。你想一个人拖住我,让那女医救人?” “试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曄右脚后撤,重心下沉。右拳收於腰侧,赤红如炭。左臂垂在身侧,青黑一片,但他不管不顾,全部气血灌入右拳。 镇岳桩。 不是攻,是守。 山田一郎笑容收敛。他感觉到,眼前这年轻人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凌厉刚猛,而是沉浑厚重。 如岳峙渊渟,风吹不动。 “好。”山田一郎双掌一前一后,掌心青黑雾气繚绕,“看你守多久。” 话音落,人动。 养劲境中期全力爆发,速度快了近倍。山田一郎身形在雾中拉出残影,右掌如刀,直劈张曄面门。 掌风撕开雾气。 张曄没躲。 右脚跺地,腰胯拧转,右拳自下而上撩起。 嘭! 拳掌相撞。 泥土炸开,张曄下陷半尺。右拳皮肤崩裂,血流如注,但他身形纹丝不动。 山田一郎左掌跟上,拍向胸口。 张曄右肘下沉,小臂竖起如闸。 寒江挡。 鐺! 掌肘相击,金铁交鸣。张曄闷哼,胸口如遭重锤,一口血涌上喉咙。 但他没退。 身后三丈,林晚秋已开始。 她盘膝坐在陈守义身旁,双手各捻三根银针,刺入自己腕脉。鲜血倒流,染红银针。然后刺入陈守义胸口大穴,针尾相连,以自身气血为桥,构建导煞通路。 陈守义身体剧烈颤抖。 胸口黑纹如活物蠕动,沿银针向林晚秋双手蔓延。她脸色瞬间苍白,额角渗冷汗,嘴唇发紫。 但眼神平静。 医者的静。 山田一郎见状,攻势更疾。双掌翻飞,阴煞掌力如狂风暴雨,每一掌都足以开碑裂石。张曄如怒涛中的礁石,拳、肘、肩、膝轮番格挡,在方寸之地腾挪,硬是没让一掌越过防线。 但伤在累积。 右拳血肉模糊,胸口挨了三掌,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左臂阴煞向肩膀蔓延,半边身子开始麻木。 【警告:左臂阴煞侵蚀度65%】 【警告:肋骨断裂,气血运转受阻】 【《镇岳拳》熟练度+12】 【当前熟练度:93/200】 【武者经验+25】 系统提示疯狂闪过,但张曄顾不上。他全部心神都在应对山田一郎的攻势上,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是生死一线的挣扎。 淬体巔峰对养劲中期,本就是天堑。 他能撑到现在,靠的是镇岳拳守的拳意,是夜游天赋对招式轨跡的预判,是置之死地的狠劲。 但还不够。 山田一郎久攻不下,眼中终於露出焦躁。他突然收掌后撤,双手在胸前结印。 “本来不想用这招。”他冷冷道,“但你们太碍事。” 双掌合十,再分开时,掌心各自凝聚起拳头大小的黑气。黑气翻滚,表面浮现无数细小面孔,无声嘶吼。 阴煞聚形。 养劲境中期杀招,將阴煞压缩到一起,一旦爆开,方圆十丈生灵尽废。 山田一郎双掌一推。 两团黑气如流星射来,一左一右,封死所有闪避角度。 张曄瞳孔骤缩。 他不能躲。身后就是林晚秋和陈守义。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疯狂决定。 右脚猛踩地面,整个人如炮弹般前冲,不是后退,而是迎向那两团黑气。右拳赤红如血,气血压缩到极限,拳锋冒出淡淡白雾。 镇岳拳,不是只有守。 还有撞。 拳出如岳崩。 给我——开! 拳锋与左侧黑气相撞。 轰!!! 气浪將张曄掀飞,他在空中翻滚,后背撞断两棵小树才落地,又滑出三丈远,直到撞上岩石才停。 右拳彻底废了。 手腕到肘部,皮肤全部崩裂,血肉模糊,隱约见骨。更可怕的是阴煞,那团黑气虽被震散大半,但残存阴煞顺伤口钻入,与左臂阴煞匯合,开始向心脉侵蚀。 张曄挣扎著想爬起,却喷出一大口黑血。 血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几个小坑。 山田一郎也不好受。他没想到张曄会用这种同归於尽的方式破招,右侧黑气失去目標,在空中爆开,反噬的阴煞震得他气血翻涌,嘴角溢出血丝。 但他还能站。 张曄已经站不起来了。 山田一郎抹去嘴角血,一步步走近。右掌抬起,掌心黑气重新凝聚。 “你很强。”他说,“可惜,境界差距,不是狠劲能弥补的。” 掌落。 但落空。 一根银针从侧面射来,刺入他右手肘部麻筋。山田一郎整条右臂瞬间麻木,掌力溃散。 林晚秋站了起来。 她脸色白如纸,嘴唇紫黑,双手腕脉处各有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还在汩汩冒黑血。但她站得笔直,手里捻著最后一根银针。 陈守义躺在她脚边,胸口黑纹褪去大半,呼吸也变得平稳。 “阴煞……导出来了?”山田一郎难以置信,“你才淬体巔峰,怎么可能……” “医者的手段,你不懂。”林晚秋声音虚弱,但很清晰。 她看向张曄,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张曄,我明白了。”她说,“气血不仅能伤人,也能救人。医道和武道,本就是一体的。” 她掏出小瓷瓶,用牙咬开瓶塞,將药液全部倒入口中。药液入喉,苍白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气息开始回升。 “燃血散……”山田一郎脸色一变,“你疯了!那是透支本源气血的禁药!” “那又何妨。” 林晚秋迈出一步。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脚下就留个血脚印。但眼神愈发明亮,周身泛起淡红色气晕,气血被强行催发到极致。 她走到张曄身边,蹲下身,將最后一根银针刺入他左臂肩井穴。 针入三寸。 张曄浑身一颤,左臂那股肆虐的阴煞像被闸门截断,停滯在肩膀处。剧痛稍缓,他终於有了喘息之机。 “我只能封住一炷香。”林晚秋低声说,“之后阴煞会反扑,届时……” “够了。”张曄咬牙撑起身子,“阿力!” “在!”阿力从雾中衝出,手里柴刀滴著血。刚才山田一郎分心时,他偷袭了两个闻声赶来的巡查兵。 “带林姑娘和陈老撤。按原路回寨子。” “那你……” “我断后。” 张曄用还能动的左手撑地,缓缓站起。右臂垂在身侧,左臂被封住阴煞,胸口肋骨断了,浑身是血。 但他站得很直。 山田一郎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荒诞。一个淬体巔峰,一个靠禁药强撑的女医,一个重伤老头,一个半大孩子。 就这几个人,竟从他手里救走了人,还伤了他。 “你们走不了。”他缓缓道,“雾要散了。雾一散,谷里巡逻队就会围过来,你们插翅难飞。” “那就在雾散前解决你。” 张曄说完,忽然动了。 不是冲向山田一郎,而是冲向雾最浓的地方。身形没入灰白雾气中,转眼不见。 山田一郎一愣,隨即冷笑:“想跑?” 他追了进去。 雾浓得化不开。 进了雾,视线不足五步。山田一郎只能靠气息感应追踪,但张曄的气息很弱,时隱时现,像风中烛火。 他追了十几丈,突然停下。 不对。 太安静了。 刚才还在前方十丈外的气息,突然消失。紧接著,左侧传来破空声。 山田一郎本能跳过。 一根银针擦著脖颈飞过,钉进后面树干。针尾还在颤动。 他猛地转头,却只看见雾中一个模糊影子一闪而过。 “装神弄鬼!” 山田一郎双掌齐出,掌风轰向影子消失的方向。雾气被震散一大片,露出后面空荡荡的山路。 空无一人。 “上面。”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山田一郎抬头。 张曄从一棵老树枝丫间扑下,左手並指如刀,直刺他天灵盖。这一击毫无花哨,只有快、狠、准。 山田一郎仓促举掌相迎。 指掌相触的瞬间,张曄左手五指突然张开,扣住他手腕。然后整个人借力拧身,右腿如鞭抽出。 啪! 脚背狠狠抽在山田一郎侧脸。 山田一郎脑袋一歪,踉蹌著退了两步,半边脸肿起,嘴角开裂。他眼中闪过暴怒,左掌拍向张曄胸口。 张曄不躲不闪,硬受这一掌。 噗—— 又是一口黑血喷出,但他扣著山田一郎手腕的左手死死不放,右腿再次抬起,膝盖顶向对方小腹。 山田一郎被迫收掌格挡。 膝掌相撞,两人同时闷哼。张曄被震得向后滑出,但左手还是没松,拖著山田一郎一起滑。 两人就在雾中纠缠、翻滚、撞击。拳脚到肉声、骨裂声、喘息声混在一起。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 就是最原始的搏命。 山田一郎越打越心惊。这年轻人明明重伤濒死,可手上力道丝毫不减,眼神里那股狠劲,像濒死的狼。 更可怕的是,对方战斗本能强得嚇人。每一次攻击都落在最刁钻的角度,每一次格挡都卡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这绝不是淬体境该有的水准。 “你到底……”山田一郎话没说完,下巴又挨一肘。 他怒了。 不再保留,养劲境中期修为彻底爆发。周身青黑气劲如火焰般升腾,震开张曄的手,然后双掌齐出,结结实实印在张曄胸口。 轰! 张曄如断线风箏般飞出去,撞碎一块山岩,滚落在地。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起伏。 山田一郎喘著粗气,一步步走近。 他贏了。 但贏得很难看。脸上挨了一脚,下巴挨了一肘,小腹被膝顶得还在抽痛。更丟人的是,他一个养劲境中期,竟被淬体巔峰拖了整整半柱香。 “结束了。”他抬起右掌,掌心黑气凝聚,准备给张曄最后一击。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胸口一麻。 低头一看,三根银针不知何时钉在胸口膻中穴。针尾还在颤动,针身泛著诡异蓝光。 毒针。 他猛地转头。 林晚秋站在十丈外,扶著树干,脸色白得透明。她右手还保持著掷针的姿势,手腕血洞还在流血,但眼睛很亮。 “麻沸散和蚀筋草的混合毒。”林晚秋轻声说,“不致命,但能让你半个时辰动不了。” 她顿了顿:“我祖父教的。他说,医者不仅要会救人,也要学会自保。” 山田一郎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倒地。 他眼睁睁看著阿力从雾中衝出,背起张曄。林晚秋扶起陈守义,李狗蛋牵著李秀兰,一行人跌跌撞撞消失在雾里。 他想喊,想追,但身体不听使唤。 雾终於开始散了。 阳光刺破云层,洒进山涧。雾气如退潮般散去,露出下面狼藉的山路、断树、碎石、血跡,还有倒在地上的尸体。 远处传来巡逻队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但山田一郎只能躺著,望著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李家寨。 寨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张曄终於撑不住了。眼前一黑,身体软倒,被阿力及时扶住。 “张大哥!” “別喊。”林晚秋有气无力地说,“把他抬进屋,快。” 寨民们七手八脚將人抬进正堂。林晚秋顾不上自己的伤,先查看张曄的情况。 右臂废了,骨骼碎裂,肌肉撕裂。 左臂阴煞封不住,开始向心脉侵蚀。 肋骨断了四根,一根刺破肺叶,呼吸开始困难。 再加上失血过多,气血近乎枯竭。 林晚秋的手在抖。 她取出最后一点药材,捣碎敷在伤口上。又用银针封住心脉周围穴道,延缓阴煞侵蚀。 但这些都是权宜之计。 “林姑娘……”李铁柱红著眼,“张兄弟他……” “能活。”林晚秋打断他,“但要时间,要药,要安静。” 她抬头看向堂屋眾人。 阿力握著柴刀,手上青筋暴起。李狗蛋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守义躺在另一张木板上,虽然还昏迷,但呼吸平稳多了。 “阿力,去烧水,越多越好。” “狗蛋,去后山采这些药。”她快速报出几个药名,“能采多少採多少。” “李寨主,守住寨门。九菊派的人很快会追来。” 眾人领命离去。 堂屋里安静下来。 林晚秋坐在张曄身旁,看著他苍白如纸的脸。这个傢伙救了她两次,一次在水闸,一次在山涧。 她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跡。 “你要活下来。”她轻声说,“我还没谢你。” 窗外,天色渐晚。 夕阳余暉洒进堂屋,在张曄脸上投下暖色的光。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终究没醒。 林晚秋握住他的手。 手很冷,像冰。 但她握得很紧。 远处,寨墙上传来巡逻的脚步声。更远处,黑风谷方向,隱隱有火光和喧譁声传来。 夜还很长。 但有些人,已经看见了光。 李狗蛋背著药篓衝出寨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窗户。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出林晚秋守著张曄的身影。 少年握紧拳头。 “张曄先生。”他在心里说,“等我变强。” “等我强到,再也不用让你一个人挡在前面。” 他转身,衝进暮色中的山林。 山风很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但他跑得很快。 像一支射出的箭。 第21章 寨墙血战,心魔破境 寨墙外,火把连成一条长蛇,沿著山道蜿蜒而来。 五个黑影在火光中前行,腰间短刀泛著冷光。 为首的矮壮汉子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两丈高的土墙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藤田抬头,目光扫过墙头插满的竹刺和几个晃动的人影。 “李铁柱。交出今天逃进寨子的人。“ 墙头传来拉弓的声响。 李铁柱右肩缠著绷带,左手握弓,右手搭箭。 “寨子里没有你们要的人。“ 藤田竖起一根手指:“我数到三。“ 阿力握紧柴刀,手心全是汗。 他能感觉到那个矮壮汉子身上的气息,养劲境。 李狗蛋双手攥著削尖的木矛,瘦弱的身躯绷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狗蛋,“阿力压低声音,“待会打起来,你护著林姑娘从后山撤。“ “我不走。“ “二。“ 李铁柱的手在抖。他知道寨子挡不住这些人,但他不能交人。张曄、林晚秋、陈守义,都是为了救秀兰才惹上九菊派。交出去,李家寨以后没脸在山里立足。 “三。“ 藤田动了。原地一蹬,身形如箭射向寨墙。脚尖在墙面连点两次,人已翻上墙头。弯刃短刀一挥,青黑色刀光划破夜空。 李铁柱举弓格挡。硬木猎弓断成两截,刀势未停,直劈面门。 阿力怒吼著扑上去,柴刀横斩藤田腰侧。围魏救赵。 藤田收刀回防。弯刃短刀与柴刀相撞,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阿力虎口崩裂,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撞在墙垛上,鲜血涌上喉头。 “淬体中期?“藤田瞥他一眼,“接我一刀不死,算你命大。“ 他转身再扑李铁柱。这次没人能救。 李铁柱闭眼等死。 但刀锋没落下。一柄木矛从侧面刺来,矛尖直取藤田右肋。时机把握很好,正是藤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藤田立马闪过,看向执矛之人。 十四五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双手握矛,手臂发抖,但矛尖稳如泰山。 “狗蛋!“李铁柱惊呼。 李狗蛋没说话。他盯著藤田,想起张曄教他桩功时说的话:“定山桩,桩如生根,山崩於前不退。练武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守住该守的东西。“ 守住。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脚趾扣地,腰背下沉。 定山桩。粗糙,生涩,但桩架摆出来了。 藤田笑了。一个连淬体初期都不到的少年,摆个半吊子桩功就想拦他? “勇气可嘉。“ 他隨手一刀斩向木矛。三成力,足够斩断木矛顺带削掉少年几根手指。养劲境对淬体境,本就是碾压。 刀锋与木矛相撞。 没有断裂声。矛尖在接触刀锋的瞬间向上一挑,矛身顺势下沉,卸去大半力道。 藤田斩了个空,身体因惯性前倾。 李铁柱瞪大眼睛。阿力也愣住了。 李狗蛋双手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木矛往下流。整条手臂都在抖,嘴角渗出血丝,但双脚像钉在墙头,半步未退。 桩未散。 藤田眼中闪过惊讶。这一刀虽只用了三成力,但绝非淬体境能接。这少年连淬体初期都勉强,竟能用卸力技巧化解? “有意思。“ 他神情一凛,再度抬刀。这次用了七成力。 刀锋划破长空,裹挟青黑色阴煞气劲,直劈李狗蛋面门。这一刀劈实了,青石也要裂开。 李狗蛋盯著刀锋。他知道接不下。 但他身后是阿力,是阿爹,是墙下那些手持柴刀猎弓却不敢上前的寨民。还有正堂里躺著的张曄先生、林姑娘、陈老。 不能退。 喉咙里发出低沉怒吼,双手將木矛向上撩起。全身力气、所有气血、全部意念,都凝聚在这一撩中。 给我挡住! 矛刀再次相撞。这次没能卸力。 木矛从中断裂,上半截旋转著飞向夜空。刀锋斩断木矛,余势不减,狠狠劈在李狗蛋右肩。 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少年向后倒飞,撞在墙垛上,滚落在地。右肩深可见骨,鲜血汩汩往外冒。左手仍死死抓著半截木矛。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右肩伤势太重,试了两次都失败。 “狗蛋!“李铁柱双眼通红,朝藤田扑去。 藤田看都没看他,反手一刀。刀锋划过胸口,李铁柱闷哼一声,踉蹌后退,被阿力扶住。 墙头死寂。 四个巡查兵翻上墙头,站在藤田身后。五个武者对一群受伤的寨民,胜负已分。 藤田朝李狗蛋走去。少年趴在地上,左手撑地,右肩血流不止,脸色苍白,但双眼睁著,死死盯著他。 “你叫什么名字?“ 李狗蛋不回答。 “不说也罢。“藤田举刀,“下辈子记得別挡不该挡的路。“ 刀落。 正堂里,油灯火苗轻轻一跳。 林晚秋坐在张曄榻边,双手手腕缠著厚绷带,鲜血仍渗出来,染红白布。她面色苍白,嘴唇乾裂,目光始终没离开榻上之人。 张曄静静躺著,呼吸很短,胸口几乎不见起伏。 右臂伤口已包扎,但绷带下能看出骨头扭曲的轮廓,骨头碎了,即便接好,这只手也废了。 左肩井穴插著三根银针,针尾微颤,那是她拼尽最后一丝气血强行封住的,维持不了多久。 阴煞之气仍在侵蚀他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那股阴冷污秽的气息,正一寸一寸朝心脉逼近。一旦越过肩井穴侵入胸腔,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窗外传来打斗声、怒吼声、惨叫声。 林晚秋的手握紧了。她想起身,刚一动,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经脉受损,气血紊乱,如今她连站起来都困难,更別提动手。 “林姑娘,“寨民妇人端著热水进来,声音颤抖,“墙头快守不住了。“ 林晚秋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 “帮我把他扶起来。“ 妇人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两人合力將张曄扶起,让他靠坐在榻头。林晚秋取出最后三根银针,刺入自己胸口三处大穴。 银针刺入的瞬间,她浑身一颤,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 药香堂禁术,以银针刺穴强行激发残余气血。能维持一炷香时间,但之后经脉彻底废掉。 她没有犹豫。 手指搭在张曄腕脉上,將所剩无几的气血渡入他体內。 “张曄,“她轻声说,“听到了吗?寨子要被攻破了。“ “李狗蛋为守墙头,肩膀被劈开了。阿力吐血,李寨主也受伤了。“ “你再不醒来,所有人都要死。“ 气血一丝丝渡入。 油灯火苗又轻轻一跳。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张曄感觉自己在下沉,坠入深海,四周是冰冷粘稠的黑水,压得喘不过气。 然后光出现了。破碎的、扭曲的、带著血腥味的光。 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第一片碎片。黑衣年轻人,袖口绣著八瓣菊花。前身张默,比他记忆中更年轻,眼神浑浊,手里握著短刀。短刀滴著鲜血,刀下是个老人,粗布衣裳,胸口被捅穿,双眼圆睁。 张默浑身颤抖,握刀的手在抖。身后站著穿和服的男人,侧脸冷峻,佐藤一郎。 “杀了他。“佐藤一郎声音平淡,“不然死的就是你。“ 张默闭眼,一刀捅进老人心口。 碎片炸开。 第二片碎片。张默跪地,额头抵地,浑身颤抖。他在哀求,声音断断续续。 “求您放过我娘。“ “可以。“佐藤一郎放下茶杯,“再去杀三个人。“ 张默僵在那里。 第三片碎片。黄浦江边,骡子湾。张默穿巡江吏皂衣,沿江岸巡查。夜色深沉,江面雾气瀰漫。 黑影从雾中走出,抬手一掌印在他后背。掌力透体,张默向前扑倒,坠入江中。坠江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清了凶手的脸。 碎片戛然而止。 无数声音在黑暗中炸开:“你继承的这具身体,沾染过无辜之人的鲜血!你所修炼的镇岳拳,所用的气血,都是这具罪孽之身带来的!你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弥补前身的罪孽!“ 声音重叠,嘶吼著,像无数根针扎进脑子里。 张曄抱住头,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他看见死在九菊派手里的人,看见宋老头爷孙,看见赵老根,看见黑风谷那些被炼成药人的百姓。一张张脸闪过,最后定格在李狗蛋稚嫩却坚毅的脸上。 “不。“ 张曄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我不是他。“ 他缓缓站起身,在无边黑暗中挺直身体。 “我修炼镇岳拳,不是为了弥补谁的罪孽。“他望向黑暗深处,那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他,“我练拳,是为了镇邪,是为了守护。“ “前世罪孽,我自会偿还。但我的道路,我自己走。“ 话音刚落,丹田深处一股热流炸开。 宛如沉寂火山突然喷发,炽热气血自四肢百骸朝丹田汹涌匯聚,在此处旋转、压缩、凝聚。淬体巔峰那层薄壁垒,在这一刻被轻易衝破。 气血开始转化。 一丝丝、一缕缕,原本液態的气血,凝练成半实质的劲力。虽生涩,但確是实实在在养劲境才有的力量。 突破了。 但代价也隨之降临。 张曄清晰感知到,劲力凝聚过程中,本源气血消耗了一部分。恰似一棵树被强行催熟,虽生长迅速,但根基受损。 后续必须找到岳拳师遗留的洗髓丹,否则境界再难进展。 但眼下,这些力量已足够。 他缓缓睁眼。 正堂里,林晚秋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三根银针从她胸口弹出,掉落在地。针尖发黑,经脉受损的跡象。她瘫软在榻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而榻上,张曄睁开了眼。 左眼瞳孔深处,一点赤金色光芒一闪而过。 他翻身坐起。动作不快,甚至僵硬。右臂无力垂著,左臂肩井穴还插著三根银针,针尾颤动。胸口肋骨断裂,呼吸时便疼痛。 但他站了起来。 “张曄?“林晚秋艰难开口。 张曄没说话。他望向窗外,望向寨墙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打斗声与惨叫声交织。他能感觉到墙头有一道养劲境气息,还有四道淬体巔峰的气息。 以及一道几乎要消散的气息。 那是李狗蛋。 张曄迈开步伐,朝门口走去。 “你的伤势“林晚秋想阻拦,却力不从心。 张曄在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 “半柱香。“ 言罢,他推门而出。 门外夜色正浓。 寨墙上,藤田的刀已落下。刀锋距离李狗蛋脖颈,仅剩三寸。 然后刀停住了。 不是藤田想停,是他不得不停。一股凌厉、炽热、带著镇压意味的气息,从寨子深处席捲而来,瞬间笼罩整个墙头。 藤田浑身汗毛直立。 那是同境界武者才有的压迫感,不,甚至更强。那股气息中蕴含著某种让他本能厌恶的东西,好似天生克制他的阴煞劲力。 他猛地转头。 墙下,正堂方向,一道身影踏著夜色缓缓走来。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踉蹌。右臂无力垂著,左臂肩井穴插著三根银针,针尾颤动。胸口绷带渗血,脸色毫无血色。 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张曄“阿力喃喃低语。 藤田眯起双眼。情报中说,此人在黑风谷一战重伤濒死,右臂残废,左臂遭阴煞侵蚀,胸口肋骨断裂,没有十天半月下不了床。 可如今,这人站在眼前。 而且突破了。 养劲境初期,虽刚突破气息不稳,但確確实实是养劲境的力量。 “有意思。“藤田收刀,转身面向墙下,“重伤之下突破,你这是自寻死路。“ 张曄没理他。 他看向墙头,看向趴在地上血流不止的李狗蛋,看向扶著墙垛吐血的阿力,看向胸口带血的李铁柱。 然后看向藤田。 “你们不该来。“张曄开口,声音沙哑,却很沉稳。 藤田笑道:“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 他纵身跃下墙头,手中弯刃短刀一转,青黑色阴煞气劲缠绕刀身。这一刀他毫无保留,养劲境初期的全力一击,刀锋未至,刀气已撕裂地面尘土。 张曄没躲。 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重心下沉,左拳收於腰侧。 十分简单的起手式。 但在拳出的瞬间,藤田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张曄左拳拳锋,一层淡金色半实质气劲包裹拳头。那不是普通气劲,那气劲中蕴含著某种镇压一切邪祟的意志。 拳与刀相撞。 没有震耳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响。 弯刃短刀上的青黑色阴煞气劲,在接触淡金色拳劲的瞬间,如同冰雪遇沸水般迅速消融。刀身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藤田脸色大变,想收刀后撤。 但来不及了。 张曄左拳向前一送。 拳劲脱离身体。 虽只有几寸,但確確实实是养劲境才有的透体劲力。 淡金色拳劲穿透刀身防御,结结实实印在藤田胸口。 藤田向后倒飞,撞在寨墙上,土石簌簌落下。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口凹陷下去,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你“他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同样养劲境初期,他怎会连一拳都招架不住? 张曄没给他思考时间。 他身形前冲,虽脚步踉蹌,但速度很快。 左拳再度击出,这次不是直拳,而是一记上撩拳,拳锋自下而上,朝藤田下巴轰去。 藤田勉强举刀格挡。 拳刀相触的剎那,弯刃短刀从中间断裂。不是被砸断,是被那股淡金色带著镇压意志的拳劲,从內部震碎了结构。刀身碎成十几片,四散飞溅。 张曄的拳,结结实实轰在藤田下巴上。 咔嚓一声。骨裂声清晰入耳。 藤田向上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五丈外的地上。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但下巴破碎,胸骨断裂,內臟受损,试了好几次都失败。 四个巡查兵这时才反应过来。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朝张曄扑去。四人皆为淬体巔峰,配合默契。两人攻上盘,两人攻下盘,刀光封锁所有退路。九菊派標准合击阵势,曾围杀过不少养劲境武者。 张曄看著四道刀光,眼神平静。 他抬起左拳,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拳已击出。不是一拳,是四拳。 拳影在夜色中模糊成一团淡金色光晕,分不清先后顺序,辨不清虚实。只听见四声几乎重叠的闷响,四个巡查兵同时向后倒飞。 他们胸口各有一个拳印,深深凹陷。 落地时,四人挣扎两下,不再动弹。没死,但胸骨尽碎,內臟移位,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墙头死寂。 寨民们瞪大眼睛,望著墙下那个摇摇欲坠却仍站得笔直的身影。从藤田出手到四个巡查兵倒下,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一个重伤刚突破的养劲境初期,一拳重伤同境界藤田,四拳废掉四个淬体巔峰巡查兵。 这是什么实力? 张曄单膝跪地,左臂肩井穴的三根银针同时弹出。阴煞失去压制,开始向心脉蔓延,左臂皮肤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 但他没倒下。 林晚秋跌跌撞撞从正堂跑出来,手里握著最后几根银针。她衝到张曄身边,银针连刺他左臂几处大穴,勉强將阴煞封回肩井穴以下。 “你不要命了!“林晚秋声音颤抖。 张曄没回答。他望向寨墙外的夜色,望向黑风谷方向。 那里,一棵老树树影下,一道身影静静佇立。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张曄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审视,带著某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佐藤一郎。 对方明明可以趁乱出手,却没这么做。是忌惮自己破境后的实力?还是在等待什么? 张曄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身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了。 寨墙暂时守住。 张曄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还在抖,不是恐惧,是透支过度。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劲力,也能感觉到本源气血的损耗。 以及脑海中,那些尚未散去的记忆碎片。 前身张默杀人的画面,哀求的画面,被一掌打落江中的画面。 还有最后,凶手回头的那一眼。 那张脸 张曄闭上双眼。 心魔的种子已种下,但他此刻没时间处理。寨子需要善后,伤员需要救治,九菊派的报復隨时可能降临。 他需要洗髓丹,需要完整传承,需要更强的力量。 唯有如此,才能镇住这一切。 才能守住该守的人。 “张曄先生!“ 李狗蛋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少年不知何时爬了起来,他趴在墙垛上,望著张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口。 张曄抬头,看向少年,点了点头。 什么也没说。 但李狗蛋明白了。 他握紧左手,用力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 寨墙下的血跡尚未乾涸,远处黑风谷方向,隱隱有火光晃动。 更漫长的黑夜,还在后头。 第22章 铜牌聚齐 墙根下的血跡已经变成深褐色,渗进泥土里,结成硬块。 阿力带著几个寨民用麻绳套住尸体脚踝,一具具拖到寨子外面的土坑边。 至於那个藤田,他还没死。 他被捆住手脚扔在墙角,下巴碎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声,每喘一口气就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李铁柱蹲在他身边搜身,粗糙的手指从衣襟摸到裤脚,最后在腰带內衬里停住。 “有东西。” 李铁柱撕开腰带夹层,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片。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正面刻著八瓣菊花,花瓣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背面是模糊的刻痕,像地图又像符文。 他转身把铜片递给张曄。 张曄伸手去接,左臂轻微发抖。他想用右手去摸怀里那枚完整的菊纹铁牌,右臂刚抬到一半就传来钻心剧痛。骨骼碎裂的伤没那么容易好,就算突破到养劲境,皮肉的癒合也需要时间。 林晚秋走过来,从自己怀中取出铁牌。 “在我这儿。” 她把铁牌放在张曄摊开的左手掌心。铜片和铁牌並排躺著,断裂的边缘几乎一模一样。张曄將铜片慢慢靠近铁牌边缘。 咔嗒。 轻微的咬合声响起。两片金属接触的瞬间泛起暗红色的微光,像血渗进缝隙。断裂处自动弥合,原本不规则的边缘变得光滑平整,转眼间,一片铜牌和半块铁牌合二为一,变成一块完整的菊纹铜牌。 背面的刻痕完整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那是一幅精细的平面图,画著一座三进院落的祠堂。正殿、偏厅、后院、古树、水井,每处细节都清晰可辨。图中央用硃砂点了一个红点,位置在后院那棵槐树附近。 “这是……”阿力凑过来看。 “岳王祠。”陈守义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 眾人转头。 陈守义被两个寨民扶著站在门槛边,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土,胸口的绷带渗著暗红,嘴唇乾裂起皮。但他的眼睛睁著,目光落在张曄手里的铜牌上,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陈老醒了!”李狗蛋惊喜地要跑过去,右肩刚动就疼得倒抽冷气。 林晚秋按住他肩膀:“別乱动,伤口缝了十二针,再崩开我就没线了。” 陈守义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喘得厉害。他在张曄面前停下,盯著那枚完整的铜牌看了半晌,才沙哑开口:“佐藤一郎找这东西找了三年。” 张曄握紧铜牌:“有什么用?” “钥匙。”陈守义咳嗽两声,“岳王祠后院的槐树下有暗格,里面藏著岳师留下的东西。这铜牌是开暗格的钥匙。” “为什么在藤田身上?” “因为佐藤不敢亲自去。”陈守义冷笑,“岳师留下的禁制对九菊派功法有天生的克制。佐藤要是靠近暗格,自身阴煞劲力至少被压三成。他只能让手下带著铜片去探路,等找到暗格位置,再想办法破解。” 张曄想起昨夜寨墙外树下那道身影。 佐藤一郎明明可以出手,却选择离开。现在他明白了,对方在等。等张曄集齐铜牌,找到暗格,破解禁制,然后坐收渔利。 “他想让我替他开路。”张曄说。 “没错。”陈守义点头,“但你不去不行。暗格里可能有洗髓丹,你的手臂需要那个。” 他看向张曄的左臂。 肩井穴处还插著三根银针,针尾已经变成灰黑色。针下的皮肤鼓起诡异的青筋,像有黑色小虫在皮下游走。林晚秋的封穴术只能暂时压制阴煞蔓延,时间一到,这只手臂就保不住了。 张曄沉默片刻。 “去岳王祠。” 午后的阳光穿过松林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张曄走在最前面,左臂垂在身侧,右手用布带吊在胸前。每走一步胸口肋骨都传来刺痛,但他步伐很稳,脚印在泥土上深浅一致。身后跟著陈守义、林晚秋和阿力。李狗蛋想跟来,被李铁柱按在寨里。 “你肩膀差点被劈开,老实待著。” 李狗蛋盯著张曄的背影,直到一行人消失在树林深处。 从李家寨到岳王祠七八里山路,平时半个时辰就能走完。但现在四个人都有伤,走走停停,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穿过最后一片松林时,岳王祠出现在山坳平地上。 青砖灰瓦的老祠堂,三进院落,墙头长满枯草。正门匾额斜掛著,漆皮剥落,只能勉强认出“岳王祠”三个字。祠堂周围静得出奇,没有鸟叫虫鸣,连风声都听不见。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腥味,像铁锈混著腐败的树叶。 张曄停在三十步外。 他闭上眼,运转夜游。 阴神离体飘向祠堂。突破养劲境后,夜游天赋明显增强,离体时间能维持四五次呼吸。阴神穿过院墙,第一进院子空荡荡,青石地面积著枯叶。第二进正殿里香案翻倒,蒲团散乱,地上有几滩乾涸发黑的血跡。 第三进后院,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孤零零立著,树下有口古井,井口盖著石板。 祠堂里没有活物。 张曄收回阴神,睁眼。 “里面没人,有血跡,打过架。” 陈守义脸色凝重:“进去看看。” 推开正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血腥味扑面而来,混著灰尘和霉味。正殿地上除了乾涸的血跡,还有散落的铜钱、碎布和断裂的香烛。供桌上的岳王塑像倾倒,半边脸碎了,露出里面的泥胎。 林晚秋在墙角蹲下,从碎布里捡起一块方形铜牌。正面刻著“药”字,背面是灵芝缠绕银针的徽记。 “祖父的腰牌。”她握紧铜牌,指节发白。 她又翻找片刻,在另一处墙角发现半枚菊纹铜片。和藤田身上的那片类似,但花纹不同,正面菊花只有四瓣,背面刻著扭曲的符文。 “这也是钥匙?”阿力问。 陈守义接过看了看,摇头:“九菊派的身份牌,小头目用的。” 张曄走到正殿西墙前。 墙上掛著一幅泛黄字画,纸面边缘破损。画中是岳王骑马持枪的英姿,题字一行:“精忠报国,武镇山河。”字跡苍劲,每一笔都像用刀刻出来的。 张曄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左手,轻轻按在字画上。 气血运转,淡金色劲力顺手臂流向掌心。劲力触到纸面的瞬间,墨跡活了。字跡蠕动变形,“精忠报国”四个字消散重组,变成另一行小字: “菊纹藏秘,心正破邪。” 字跡显现的剎那,整面墙壁发出低沉轰鸣。砖石向內凹陷,露出向下的阶梯通道,深处有微光透出。 “暗门!”阿力惊呼。 陈守义却皱眉:“不对,这不是岳师的手法。他从不设这种机关,他留的禁制都是……” 话音未落,通道深处涌出灰黑色雾气。 雾气翻滚如潮,扑向眾人。所过之处地面结霜,空气温度骤降。 “阴煞阵!”林晚秋急退。 张曄不退反进,左脚前踏半步,左拳收於腰侧。淡金色劲力在拳锋凝聚成半尺厚的气墙,他一拳轰向雾气。 拳劲破空,发出沉闷爆鸣。 金芒与黑雾对撞,雾气滋滋消融。但雾气源源不断从通道涌出,张曄的拳劲只能护住身前三尺。 “是陷阱!”陈守义喝道,“佐藤布的局!” 张曄当然知道。 但他没停。 一拳接一拳,拳劲在雾气中轰出通道。他沿阶梯向下走,林晚秋紧隨其后,银针连射,每一针都刺入雾气最浓之处。 阿力护著陈守义跟在最后。 阶梯二十多级到底。 底下是个三丈见方的石室。中央石台上放著一盏青铜灯,灯芯燃著幽绿火焰。火焰每跳动一次,就喷涌出大量阴煞雾气。 石台周围地面刻满血色阵纹,八瓣菊花形状,每瓣延伸出一根血线,连接石室四壁的八个铜灯盏。 “八菊锁魂阵。”陈守义脸色难看,“九菊派的高阶困杀阵,以阴煞为燃料,陷进去气血会被抽乾。” 张曄的目光落在石台后方。 那里有面石壁,刻著一幅浮雕: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井边站著一个人,正把东西投入井中。 浮雕下方一行小字: “槐下有路,井中有门。” 张曄突然明白了。 岳王祠的暗格不在祠堂建筑里,而在后院那口古井下。 眼前的石室、阵法、青铜灯,全是佐藤布的局。为了拖延时间,或者直接困杀闯进来的人。 真正的线索,一直就在明处。 “阿力,护住陈老。”张曄说,“林姑娘,帮我破阵。” 林晚秋点头,双手各捏三根银针。 张曄深吸一口气,左拳劲力注入脚下地面。淡金色劲力渗入青石砖缝,在地下蜿蜒游走,靠近阵纹。 他闭上眼。 夜游天赋发动。 阴神离体潜入地下,附著在劲力上探查阵纹脉络。阵法难破是因为环环相扣,但张曄不需要破整个阵,他只需要找阵眼。 阴神感知中,血色阵纹像人体血管遍布地面,阴煞能量流动匯聚向石台。 但石台不是阵眼。 阵眼在…… 张曄猛然睁眼,左拳朝石室东北角轰去。 拳劲离体化作淡金流光,命中墙角铜灯。 鐺! 铜灯碎裂。 整个石室的阵纹齐齐一颤,血色光芒明灭不定,阴煞能量流动滯涩。 “就是现在!”张曄喝道。 林晚秋双手齐扬,六根银针脱手射出。 银针划出六道弧线,刺入另外六盏铜灯。针尖刺入的瞬间,化煞药力爆发,灯盏內部的阴煞彻底破坏。 咔嚓咔嚓。 连续六声脆响,铜灯接连碎裂。 阵纹崩溃。 石台中央青铜灯的火焰剧烈跳动,噗一声熄灭,灯芯冒出一缕黑烟。石室內的阴煞雾气开始消散。 张曄走到石台前,一拳轰碎石台。 石台內部是空心的,里面放著个木盒。打开木盒,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一行字: “槐井三尺下,左转三,右转七。” 张曄收起纸条,转身看向通道。 “去后院。” 后院那棵老槐树比阴神探查时更粗壮。 树皮皸裂如龙鳞,缠满枯藤,枝叶落尽,只剩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树下的古井井口盖著厚重石板,长满青苔。 张曄单手推开石板。 井口露出瞬间,阴湿寒气涌出,带著浓重的泥土和铁锈味。 井很深,往下看一片漆黑。张曄捡了块石头扔下去,等了三次呼吸才听到沉闷回音。 “至少五丈。”陈守义判断。 阿力从祠堂找来麻绳,绑在槐树干上,另一端垂入井中。 “我下去。”张曄说。 林晚秋拉住他:“你的伤……” “必须我去。”张曄举起完整铜牌,“钥匙在我这儿,而且井底情况不明,我有夜游能探查。” 林晚秋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小瓷瓶。 “最后三颗化煞丹,含在舌下能暂时抵挡阴煞侵蚀。”她塞进张曄怀里,“小心。” 张曄点头,麻绳缠腰,单手抓绳,脚踩井壁缓缓下降。 井壁湿滑长满苔蘚。越往下寒气越重,光线越暗。下到两丈左右,井口的光只剩一个小圆点。 张曄运转夜游。 阴神离体向下探查。 井底是直径两丈的圆形空间,地面铺青砖,砖缝渗水。中央有面石壁,刻著和祠堂石室相同的浮雕。石壁前摆著蒲团,蒲团上坐著一具骷髏。 骷髏穿腐烂的衣衫,骨骼保持打坐姿势,头颅低垂,双手结古怪手印。 张曄落在井底。 脚踩进积水,冰凉刺骨。他走近骷髏,仔细打量。骨骼完整无外伤,左手握玉简,右手边放瓷瓶。 张曄先拿起瓷瓶。 拔开瓶塞,里面三颗赤红丹药,龙眼大小,表面泛金纹,药香浓郁。 洗髓丹。 他收起瓷瓶,拿起玉简。 玉简入手温润。一丝劲力注入,內部浮现密密麻麻文字投射空中。 文字分两部分。 前半记载洗髓丹用法:“洗髓丹,取地脉精粹、百年灵芝、龙血草等三十六味灵药炼製。服之可洗经伐髓,重塑根基,驱除阴煞。但药力霸道,需以《镇岳拳》桩功引导,耗时三日,期间不可中断,否则经脉尽碎。” 后半是一段记载: “新朝三年,吾弟子张默,奉吾命潜入九菊派,探查其阴谋。歷时八载,张默传回情报十七份,揭露九菊派勾结奉军、炼製阴煞、图谋龙脉之秘。 “新朝十一年春,张默身份暴露,遭佐藤一郎追杀,坠江身亡。临终前,他將最后一份情报藏於浦海码头巡江吏衙署后墙第三砖下。 “吾闻讯悲慟,然身已受重创,无力復仇。故留传承於此,待有缘人得之,望其继承吾与张默之志,镇邪守正,护我山河。 “——岳镇山,绝笔。” 文字到此结束。 张曄握著玉简,站在原地很久。 井底寒气浸透衣衫,他感觉不到冷。 脑海里的记忆碎片终於串联起来。 前身张默,不是帮凶,不是罪人。他是岳拳师弟子的臥底,潜伏敌营八年,最后时刻还想著传递情报。 那些碎片里的杀人画面,可能是迫不得已的偽装。那些哀求,可能是为了掩护身份。坠江那一幕,是英雄的落幕。 心魔的种子开始鬆动。 嘶吼著“罪孽”的声音渐渐淡去。 张曄朝骷髏躬身一礼。 “前辈放心。” 他直起身,看向石壁浮雕。 浮雕中“投物之人”手指指向井底某处。张曄走过去蹲下,敲击青砖。 咚咚。 空响。 撬开青砖,下面有凹槽,形状和完整铜牌吻合。张曄取出铜牌放入凹槽。 咔嗒。 铜牌严丝合缝嵌入。 整个井底震动,青砖地面向两侧分开,露出向下的阶梯。阶梯两侧墙壁镶嵌发光萤石,照亮前路。 张曄顺阶梯走下去。 阶梯尽头是小石室,丈许见方,只中央摆石台。石台上放著一本厚线装书。 封面三个大字: 《镇岳真解》。 张曄走过去翻开。 第一页岳镇山字跡苍劲: “此乃吾毕生武道心得,含《镇岳拳》完整九式,及养劲、气血、通窍三境修炼法门。得此书者,需立誓:以武镇邪,以拳守正,护我黎民,卫我山河。” 张曄单手按在书上。 “我立誓。” 话音落,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一页。那一页记载《镇岳拳》第四式——镇山河。 这一式不是单纯拳招,是“势”的运用。 以拳意引动气血,以气血沟通地脉,短暂借来山川之力,镇压一切邪祟。 修炼到极致,一拳出,山河虚影相隨。 张曄合上书,收入怀中。 他转身走出石室,回到井底。 骷髏依旧坐在蒲团上,头颅低垂。 张曄再次躬身,抓住麻绳,脚踩井壁向上攀爬。 快到井口时,听见上面传来打斗声。 鐺鐺鐺! 金铁交鸣,夹杂怒喝。 张曄加快速度,单手发力,整个人如箭窜出井口。 后院场景映入眼帘。 阿力浑身是血,柴刀砍出豁口,正和三个黑衣人缠斗。陈守义靠坐槐树下,胸口绷带渗血,脸色惨白。林晚秋护在他身前,双手银针连射逼退偷袭的黑衣人。她手腕伤口崩裂,鲜血染红绷带,动作已经迟缓。 院墙上站著一个人。 黑色和服,腰佩长刀,双手抱胸,冷冷看著下方战斗。四十岁上下,面容冷峻,眼神如毒蛇。 佐藤一郎。 张曄落地瞬间,佐藤的目光转过来。 “你果然找到了。”佐藤开口,声音平淡,“交出洗髓丹和岳镇山的传承,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张曄没理他。 他走到林晚秋身边,递过洗髓丹瓷瓶。 “服一颗,运功化开。” 林晚秋倒出赤红丹药含入口中。丹药化开,热流涌向四肢百骸,她苍白的脸上迅速恢復血色。 张曄这才看向佐藤。 “你想要传承?” “岳镇山的武道,本就是我九菊派应得之物。”佐藤说,“六十年前,他盗取我派秘典,逃到关外开宗立派。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盗取?”张曄笑了。 他想起玉简记载,想起岳镇山那句“镇邪守正,护我山河”,想起张默潜伏八年传递的情报。 “你们九菊派,也配谈『原主』?”张曄抬起左手,“想要传承,自己来拿。” 佐藤眼神一冷。 他身形动了。 没有从院墙跃下,而是直接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张曄身前五尺,长刀出鞘。 刀光如雪,刀气如霜。 这一刀的速度比藤田快一倍不止。刀锋未至,森寒刀气已经割裂空气,在青石地面留下深痕。 养劲境后期。 张曄左脚后撤半步,左拳自下而上撩起。 镇岳拳,拦江式。 拳锋撞刀锋。 鐺! 震耳爆鸣声中,张曄倒退三步,左臂衣袖碎裂,手臂多了一道血痕。但他站住了。 佐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能感觉到张曄拳劲中的克制之力。 对方的劲力量不如他,但厚重得很。 “有点意思。”佐藤收刀再斩。 刀光分化为三道,从三个角度斩向张曄。每一刀都真实,每一刀都能取命。 九菊派秘传,三影斩。 张曄闭上眼。 夜游天赋发动。 阴神离体悬浮半空,俯瞰战局。三道刀光轨跡在感知中清晰无比,他能看见刀光中流动的阴煞劲力,看见薄弱点,看见可切入的缝隙。 张曄动了。 他不躲,迎著刀光衝去。 左拳连出三拳,每一拳都命中刀光最薄弱处。 拳劲与刀光对撞,三道刀光接连破碎,化作漫天光点。 张曄已衝到佐藤身前。 第四拳轰向对方胸口。 佐藤横刀格挡。 拳与刀再次相撞。 但这次,张曄的拳劲在接触刀身的瞬间转为旋转涡流,顺刀身缠绕而上,直衝佐藤握刀的手腕。 《镇岳真解》记载的运劲技巧——缠丝劲。 佐藤手腕一震,长刀险些脱手。他急退三步,低头看手腕,那里已经红肿,劲力侵入经脉,整条手臂发麻。 “你……”佐藤盯著张曄,“你刚才用的是岳镇山的缠丝劲?” 张曄不答,再度前冲。 左拳如锤当头砸下。 佐藤举刀上撩。 拳刀相触剎那,张曄拳劲突然下沉,避过刀锋,直击佐藤小腹。这一变招毫无徵兆,完全违背常理。 佐藤仓促间只能以左手格挡。 砰! 拳劲结结实实轰在他左手掌心。 佐藤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撞在院墙上。墙砖碎裂,尘土飞扬。他落地踉蹌两步,嘴角渗出血丝。 左手掌心一片焦黑。 那是镇岳拳劲中的“镇邪”之力,对阴煞功法有天然克制。 “好,好。”佐藤抹去嘴角血跡,眼神彻底冰冷,“我承认,小看你了。” 他缓缓站直身体。 周身气息开始攀升。 灰黑色阴煞劲力从体內涌出,在身周凝聚成八朵菊花虚影。每一朵都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九菊派秘术,八菊护身。 搏命的招式,消耗极大,但威力也极强。八朵菊花虚影攻防一体,每一朵都相当於养劲境初期全力一击。 张曄深吸一口气。 左拳收於腰侧,右脚向前踏出半步。 镇岳桩。 气息下沉,双脚如生根。周身淡金色劲力开始凝聚,在身后隱约勾勒出一座山岳虚影。 虽然模糊,但已有雏形。 那是《镇岳真解》记载的“拳意显形”,武道踏入高深层次的標誌。 两人对峙。 院中空气凝固。 阿力解决了三个黑衣人,扶著陈守义退到祠堂门口。林晚秋站在张曄侧后方,双手各捏银针,隨时准备出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佐藤身后的八朵菊花虚影越来越凝实。 张曄身后的山岳虚影越来越清晰。 就在战斗一触即发时—— 嗖! 一支响箭从远处山林射来,钉在祠堂门柱上。箭尾绑白布,布上用血写著一个字: “撤。” 佐藤看到那个字,眼神变幻。 他死死盯著张曄,又看了看张曄身后的山岳虚影,最终冷哼一声。 八朵菊花虚影缓缓消散。 “今天算你走运。”佐藤收刀入鞘,“但老君山秘库,我会在那里等你。到时候,我会亲手取回属於我的一切。” 言罢,他身形一闪跃上院墙,再一闪消失在树林深处。 张曄没追。 他站在原地,直到佐藤气息彻底消失,才缓缓散去拳意。 身后山岳虚影消散。 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染红绷带。胸口肋骨传来剧痛,呼吸变得困难。 “张曄!”林晚秋衝过来扶住他。 张曄摇头示意没事。 他看向祠堂门柱上的响箭,又看向佐藤消失的方向。 老君山秘库。 那里有完整的洗髓丹,有岳镇山留下的更多传承,也有最终的决战。 “先回寨子。”张曄说,“我需要三天时间。” 服用洗髓丹,重塑根基,驱除阴煞。 然后,上老君山。 夕阳西下时,眾人回到李家寨。 寨墙已经修补完毕,李狗蛋趴在墙头张望,看到眾人回来立刻挥手。 张曄走进寨子,將《镇岳真解》和洗髓丹交给陈守义保管。 “接下来三天,我要闭关。期间不能被打扰。” 陈守义郑重接过:“放心,除非我死,否则没人能进你的屋子。” 第23章 井底三日,脱胎换骨 张曄悄然来到李家寨的大门前。他打算不在寨子里参悟修炼。 “非走不可吗?”林晚秋跑到寨门口询问道。 张曄点了点头,说道:“修炼洗髓丹需要三天时间,到时候肯定会有不小的动静。待在寨子里,我怕惹上麻烦。” 这话的確不假。洗髓丹能让人脱胎换骨,药力冲开经脉时会散发出气息,养劲境以上的武者都能感应到。如今李家寨如同一个显眼的靶子,不能再添乱了。 林晚秋沉默不语。她精通医术,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洗髓是武者重塑根基的关键一步,容不得半点打扰。轻则前功尽弃,重则经脉尽毁。寨子里人多眼杂,的確不是合適的地方。 “那你要去哪里?难道还要回岳王祠那边吗?” “那边刚经歷过战斗,佐藤的人说不定还会折返回来。” 同样追到寨门口的阿力说道。 “就得去那儿。” 张曄点点头,继续道。 “下面那口井,是现成的屏障。井底石室封闭,药力外泄能减不少。而且...” “岳镇山前辈的遗骨在那儿。我想著,在他跟前完成洗髓,也算有个交代。” 二人都听懂了张曄话里头的分量。 陈守义从堂屋踱步而出,这位老者看著张曄,凝视良久,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自行斟酌吧。” 张曄轻轻点头,隨后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大约一个时辰过后,张曄来到了岳王祠。 相较於白天,此刻的祠堂显得愈发破败不堪。 院墙的一角已然倒塌,正门歪歪斜斜地吊著,每当有风拂过,门轴便会发出吱呀呀的声音,好似有人在黯然长嘆。 张曄从倒塌的墙壁处翻了进去。 落地时,他压低了身形,夜游的天赋自然显现出来。 阴神脱离身体后,向整个祠堂蔓延开来,前前后后总共三个庭院,每一间房屋、每一个角落都被仔细检查了一番,確定里面没有活物后,这才返回身体。 他来到井边,將麻绳绑在槐树树干上,並打上一个死结,接著把绳子另一端绕在自己的腰间,然后一只手紧握绳子,另一只脚用力蹬著井壁,向井底滑去。 越往下走,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 唯有井底石室墙壁上的萤石,散发著幽幽的绿光。 张曄落地,一脚踩进了积水里。 他走到石室中央,在蒲团前盘腿坐下。 岳镇山的骷髏依旧保持著白天的姿態。 他取出瓷瓶,拔掉瓶塞。 三颗赤红色的丹药被握在手心,张曄深吸一口气,接著將丹药放在身前。 然后,他拿出《镇岳真解》,翻到记载洗髓桩的那一页。 十二幅经脉图上,气血流转的路线描绘得十分清楚。 张曄逐页仔细查看,並將各个细节牢记在心。 当看完第三遍后,他合上双眼,开始调节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渐渐变得悠长。 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深沉,直至符合桩功所要求的节奏,即吸气九秒,屏息三秒,再用十二秒完成呼气。 如此循环三十六次后,身体开始发热。 这是源自丹田內部的一股暖流。 这股暖流沿著任脉向上攀升,经过膻中后,在手臂处岔成两条路线,在掌心匯聚,再沿著督脉向下回到丹田。 一个小周天完成。 张曄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金芒。 时机到了。 他拿起第一颗洗髓丹,放入口中。 丹药入嘴即化,无需咀嚼,一股温热的液体流过咽喉,宛如饮下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 液体流入胃中,起初並无特別的感觉。 接著,就像炸开了一般。 张曄感觉自己的胃里仿佛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 那火瞬间燃烧起来,烧向五臟六腑,烧向四肢百骸。 滚烫的热浪在经脉中横衝直撞,撞得他浑身颤抖。 系统面板在眼前跳动: 【洗髓丹生效中……】 【气血重构:10→12】 【经脉重塑:检测到淤结7处,正在疏通】 【警告:阴煞侵蚀与药力衝突!】 最后一行字跳出的瞬间,左臂的阴煞开始暴动。 左臂皮肤下,蛛网般的黑线疯狂蔓延,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腕。 黑线经过之处,皮肤鼓起青黑色的肉棱,仿佛有无数条虫子在里面钻动。 疼,钻心的疼。 张曄闷哼一声,右手抓住左臂上端,指甲掐进肉里,血渗了出来。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 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鬆懈。 桩功一旦消散,药力就会失控,不死也会残废。 他稳住自身呼吸,按照洗髓桩的运转路线催动气血。 丹田內的劲力被强行调动起来,化作淡金色的洪流朝著左手奔腾而去,与那失控暴走的阴煞猛烈相撞。 轰!! 体內仿若有闷雷炸开。 两股力量以左臂为战场,激烈廝杀起来。 阴煞污秽且阴冷,所过之处,经脉如遭冻结;药力炽热又霸道,蔓延之处,经脉好似被灼烧。张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好几次险些昏死过去。 但他咬牙撑住了。 他不仅撑住了,还开始发起反击。 洗髓桩的精妙之处此时尽显无疑。 隨著桩功持续运转,体內那股淡金色的劲力不再盲目乱撞,而是开始缓缓打转,形成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漩涡。 每个漩涡都对应著一处穴位。 漩涡转动,產生强大的吸力。 左臂內暴走的阴煞被这股吸力拉扯,开始朝著漩涡中心匯聚。 虽然速度缓慢,且阴煞还在拼命挣扎,但它確实在被一点点扯开。 与此同时,洗髓丹的药力也被巧妙导引。 滚烫的热流不再四处乱窜,而是顺著桩功开闢的路线,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经脉。 时间缓缓流逝。 井底一片寂静,唯有张曄粗重的喘息声。 他浑身被汗水湿透,在身下积聚成一小滩。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破,但眼睛始终圆睁著,瞳孔深处一点金芒忽明忽暗。 不知过去了多久,左臂皮肤下的黑线开始逐渐消退。 从手指退至手腕,从手腕退至手肘,最后退至肩膀。 药力的第一轮衝击终於过去。 那股滚烫的药力变得温和起来,如同温泉般滋养著受损的经脉和骨头。 张曄能感觉到,胸口断裂的肋骨处传来麻痒之感。 自己的骨头正在癒合。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呈灰黑色,喷出一尺多远才消散。 【第一颗洗髓丹吸收完成】 【气血:12→14】 【经脉淤结疏通:3/7】 【阴煞侵蚀压制:左臂阴煞退至肩井穴,活性降低40%】 张曄看著面板,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他必须连续服用三颗洗髓丹,在三天时间內,才能彻底脱胎换骨。 而这才是第一天的第一颗。 他调整呼吸,打算稍作休息后再服用第二颗。 就在这时,石室中央那具骷髏的眉骨位置亮起一点金光。 金光起初只有米粒大小,但在张曄的注视下迅速扩散开来,化作一道虚幻的人影从骷髏里飘了出来。 人影起初模糊不清,几个呼吸之后逐渐凝实。 是一位老者,脸庞瘦削,眼睛明亮,虽是虚影,却散发著如山般的厚重气势。 张曄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右手紧握成拳,劲力涌动,隨时准备出击。 但那虚影並未发起攻击,只是静静地飘浮在骷髏上方,目光落在张曄身上,眼神中既有打量,又有感嘆,还有一丝欣慰。 “总算又有人走到此处。” 声音直接在张曄的脑海中响起。 张曄盯著虚影,缓缓开口道:“岳镇山前辈?” “正是我。”虚影点了点头,“不过並非本尊,只是一缕残魂。当年我临死前,將部分神魂封存在此,等待传承之人。” 张曄並未放鬆警惕:“前辈为何此时现身?” “因为你需要有人相助。”岳镇山的残魂说道,“洗髓丹药力过於猛烈,连续服用三颗,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和心境,难以扛过第二颗。” “前辈能帮我?” “我这缕残魂,本就是为守护传承人而留存的。”岳镇山说道,“但我有两个条件。” “您请说。” “其一,让我的残魂暂时寄居於你的识海,帮你引导药力、镇压阴煞。在此过程中,我需消耗神魂之力,事后会陷入沉睡,何时甦醒难以確定。” “其二,传承我的武道,完成我未竟之事——扫平九菊,守护这片山河。” 张曄陷入了沉默。 让一缕百年残魂进入识海,风险实在太大。 谁能知晓是否会被夺舍? 谁又能確定这残魂里是否暗藏后手? 可好像,自己也没有別的选择。 左臂的阴煞只是暂时被压制,隨时可能反扑。 而佐藤一郎隨时可能杀回,黑龙帮、无生教、奉军,这些遇到的和还没有遇到的敌人都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 要么赌上一把,要么... 张曄抬起头:“好!我答应。” 话音刚落,虚影化作一道金光,从张曄眉心钻了进去。 一股浩大的信息洪流衝进脑海,那似乎是某种感悟。 岳镇山百年修武的体悟,对《镇岳拳》每一招的理解,以及对养劲、气血、通窍三境瓶颈的突破心得。 信息量太过庞大,张曄只感觉脑袋快要炸开,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百年前的关外雪原,岳镇山单拳连挑九菊派三处分舵,拳风所过之处,积雪炸起三丈之高。 六十年前的浦海码头,岳镇山一掌拍碎潜道闸口,將九菊派运来的阴煞法器沉入江底。 三十年前的老君山巔,岳镇山与九菊派宗主殊死搏斗,一拳轰碎对方半截身子,自己也受了致命的伤。 最后一幅画面,是岳镇山拖著残躯回到这口井底,盘坐在蒲团上,把毕生心得刻进玉简,然后散去大半神魂,留下一缕残魂封在骷髏里。 “稳住心神!” 岳镇山的声音传来,將张曄从信息洪流中拽了回来。 “现在,服下第二颗!” 张曄没有丝毫犹豫,抓起第二颗洗髓丹吞了下去。 丹药化开的瞬间,比第一次猛了数倍的药力轰然爆发。 这次热流不再温和,而是化作滔天大火,从胃里烧向四肢百骸,仿佛要把人从里到外烧成灰烬。 左臂的阴煞再次暴动。 但这回,还没等张曄自己应对,一股磅礴的力量从识海奔腾而出。 那是岳镇山残魂的力量。 这股力量宛如一柄歷经千锤百炼的战锤,重重地砸在暴走的阴煞之上。 只听得“嗤啦”一声,左臂皮肤下那团黑气被硬生生砸散了大半,剩余的阴煞嚇得往后退缩,不敢有丝毫动弹。 与此同时,另一股柔和的力量开始引动药力。 滚烫的热流被梳理,化作几十条细流,顺著洗髓桩开闢的路线缓缓流淌。 每流经一处穴位,细流便壮大一分;每循环一个周天,细流便纯净一分。 张曄能够感觉到身体所发生的变化。 胸口的肋骨同样在癒合。 断裂处生出白色的骨痂,將断骨牢牢固定。 肺叶的损伤也在修復,呼吸渐渐变得顺畅起来。 而变化最大的当属经脉。 原先的经脉宛如乾涸的河床,狭窄、堵塞,满是裂口。 如今,药力如同汹涌的洪水奔腾而过,冲开堵塞之处,修补裂开之处,拓宽了河床。 每拓宽一分,所能容纳的气血就增多一分。 身处井底,不知早晚,张曄只能通过身体的变化来判断进度。 当第二颗洗髓丹的药力被吸收大半时,他明显感觉到丹田里的劲力发生了蜕变。 从只能在体內运转,变成能够透出身体。 张曄睁开双眼,抬起左手。 心念一动,掌心涌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气劲。 那气劲坚实如实物,在掌心缓缓转动,散发出强大的威压。 他屈指一弹,气劲飞离手掌,击中三丈外的井壁。 “噗”的一声。 井壁上顿时多了一个深达半寸的拳印,光滑得如同刀切一般。 隔空伤人,这是养劲境中期的標誌。 【第二颗洗髓丹吸收完成】 【境界:养劲境初期→养劲境中期】 【气血:14→17】 【经脉淤结疏通:7/7(全通了)】 【右臂骨骼:完全康復,更加结实】 【胸口肋骨:完全康復】 【阴煞侵蚀:左臂阴煞被压制在肩井穴深处,活性降低了八成】 张曄活动右臂,骨头完好如初,转动自如。 握拳时,力气比之前至少增大了一半。 胸口呼吸顺畅,再也没有了刺痛之感。 唯有左臂肩井穴仍隱隱发胀,那是阴煞被压制后的后遗症,但已无大碍。 “还剩最后一颗。” 张曄看向瓷瓶。 岳镇山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疲惫:“第三颗先別急著服用。” “前辈?” “你刚完成突破,境界尚未稳固。现在服用第三颗,药力最多只能吸收六成,那就太浪费了。”岳镇山说道,“先稳固一天,將现有的修为彻底融会贯通。到那时再服用第三颗,便能一口气衝击到养劲境后期。” 张曄点了点头。 他收起瓷瓶,重新摆开洗髓桩的架势,开始稳固境界。 金色的劲力在拓宽后的经脉中畅行无阻,每循环一个周天便更加凝实一分。 这是《镇岳真解》中记载的秘法,能够藉助桩功引动地脉之气,让修炼的速度更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张曄完全沉浸在修炼之中,忘却了疼痛,忘却了危险,忘却了外面的一切。 直到某一刻,岳镇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差不多了。” 张曄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但能够感觉到,体內的劲力已经彻底稳固。 此刻服用第三颗洗髓丹,正当时机。 他取出瓷瓶,倒出最后一颗丹药。 张曄仰头將其吞下。 第三颗洗髓丹化开的瞬间,不像前两次那样暴烈。 药力如同春雨般温和,渗透进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头、每一条经脉。 这一次它没有进行冲刷,而是在进行重建。 张曄的身体正在进行最后的蜕变。 骨头变得更加致密,肌肉重新生长,经脉壁泛起了玉石般的光泽。 丹田里的气海慢慢胀大,从拳头大小变成了碗口大小,转动得越来越快,吸纳地脉之气的能力翻了几倍。 他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感知愈发灵敏,头脑更加清醒,就连许久未曾有动静的夜游天赋也有了突破的跡象。 终於,当最后一缕药力被完全吸收,蜕变就此完成。 张曄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一点金芒一闪而过。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浑身的关节发出噼啪的轻响,好似多年未曾上油的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他没有丝毫不適,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即將溢出的力气。 他抬起手,隔空朝著井壁击出一拳。 这一拳纯粹依靠肉身的力量。 嘭! 井壁被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坑,碎石四处飞溅。 张曄看著自己的拳头,皮肤下隱隱有金色纹路闪过。 他估量著,如今仅凭肉身之力,便足以碾压淬体境巔峰的高手。 看来养劲境后期,达成了! 【第三颗洗髓丹吸收完成】 【境界:养劲境中期→养劲境后期】 【气血:17→21】 【肉身强度:提升了八成】 【经脉韧性:翻了一倍】 【识海扩张:夜游天赋进阶,能离体五息,感知五十丈范围】 【获得状態:洗髓圆满(根基重塑完成,往后修炼更快)】 右臂已完全恢復,左臂的阴煞也被压制住了,自身境界更是连破两级。 如今的他,再度面对佐藤一郎,起码有五成获胜的把握。 岳镇山的声音再度响起,“洗髓完成了。小子以后你就叫我山爷吧,我本就是一缕残魂而已。“ “山..山爷?” “你的根基已经重塑,接下来,就是真正的修炼了。“ “但在此之前,“山爷顿了顿,“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很多人,已经朝著岳王祠而来了。“ 张曄心中一凛,连忙运转夜游天赋感知。 果然,岳王祠外,有十几道气息正在靠近。 为首的那道气息,十分强大。 “凝罡境后期,比你高两个大境界。“ “以你现在的实力,不是他的对手。“ 张曄握紧了拳头。 “那怎么办?“ “逃。“山爷说道,“从井底的暗道离开,那里通往江边。“ “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张曄点点头,收拾好东西,带著《镇岳真解》和铜牌,钻进了井底的暗道。 第24章 血战 江面上,传来货轮沉闷的汽笛声。 饱含咸腥味与煤灰的江风,在堆积如山的货箱间肆意穿梭。 张曄挪开废弃货仓墙角的砖块,从暗道中钻了出来。 他站稳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想不到这条暗道,竟能直通此地码头……” 张曄望著周围的景象,缓缓说道。 张曄正打算鬆口气,耳朵突然捕捉到异样的声响。 那是脚步声,从声音判断,人数还不少,正从货仓方向包抄过来。 “围住!別让他跑了!” 张曄转过身,只见十几个黑衣汉子堵住了出口。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男子,袖口绣著黑龙纹,看样式是黑龙帮的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疤脸盯著张曄,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小子,可算逮到你了。” 难道在井底,山爷所说的来人,竟然是黑龙帮? 张曄没有说话,看著对方的站位。 五人封住门口,七人从两侧货箱后面悄悄摸过来,呈半月形將他合围。 这些人气血旺盛,最弱的也是淬体中期,疤脸更是达到了养劲境初期的水准。 “咱们帮的仇,你该还了。” 疤脸抽出刀,恶狠狠道。 “帮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曄回想起在骡子湾,自己除掉的那个黑龙帮副帮主。 看来黑龙帮查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查到了自己头上。 “就凭你们?” 疤脸狞笑著说:“足够了!” 话音未落,他身侧的两个汉子同时扑了出来。 一人挥舞著短棍横扫张曄的下盘,一人手持匕首直刺他的咽喉,二人配合默契,动作乾净利落。 张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短棍扫到距离小腿前两寸的地方,匕首距离咽喉只剩一尺时,他才终於有所动作。 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脚掌落地的瞬间,货仓地面微微震动。 双臂抬起,一上一下,动作看似缓慢而笨拙,却恰好卡在两人去势渐短的时间上。 镇岳拳·定海式。 短棍砸在张曄的左小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汉子虎口崩裂,短棍脱手飞出。 匕首被张曄的右掌拍中侧面,刀刃偏离方向,擦著脖颈掠过。 张曄右掌顺势下滑,扣住对方的手腕,发力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响起。 那汉子的惨叫还未出口,张曄的左肘已经撞在他的胸口。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撞,內蕴的淡金色劲力却透体而入,震得他肺腑移位,整个人倒飞三丈,撞塌了一堆空木箱。 使用短棍的汉子见到同伴的惨状,有些慌张地向后退去。 可惜,已经晚了。 张曄右脚蹬地,身形向前窜去,左拳自下而上撩起。 拳锋破空发出低啸,击中对方的下頜。 汉子头颅后仰,身体离地半尺,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从交手到两人倒地,仅仅过去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疤脸脸上的狞笑立刻僵住了。 他预想过这年轻人不好对付,毕竟能杀掉副帮主的人绝非庸手。 但他没想到会如此乾脆利落,连两个淬体后期的好手,连一招都没能撑过去。 “一起上!” 疤脸嘶吼道。 剩下的十几个汉子面面相覷,硬著头皮一拥而上。 刀光棍影瞬间从四面八方朝著张曄而来。 张曄深吸一口气,只见他周身淡金色的气劲缓缓升腾而起。 他不再有所保留。 他右脚重重踏在地面上,地面隨即碎裂开来。 他的身形如陀螺般飞速旋转,左拳右掌交替挥舞而出,每一击都伴隨著沉闷的气爆声。 冲在最前面的三人同时中招,一人胸骨塌陷,一人肩胛碎裂,一人被掌风扫中面门,鼻樑塌陷,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货仓外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张曄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著,他的步伐看似笨拙,却总能在刀棍即將触及身体的瞬间,巧妙地挪开半尺。 他的拳力十分沉重,养劲境后期的劲力对於淬体境的人来说,有著碾压式的优势,但凡挨上他一拳,非死即残。 不一会儿,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八个人。 疤脸渐渐心生恐惧,他转身拔腿就想逃,刚跑出几步,后背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他猛地回头,只见张曄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正冷冷地注视著他。 “別、別杀我!”疤脸声音颤抖,“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是关於赵帮主的!” 张曄的脚步微微一顿。 疤脸见状,急忙说道:“赵帮主今天早上刚收到一封密信,说你在岳王祠出现过!他现在正带著人往这边赶来,最多一刻钟就会到达!他、他可是凝罡境后期的高手,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趁现在赶紧逃还来得及!” 凝罡境后期之人,原来是他... 在武道修行中,越到后期,境界之间的差距就越大。 养劲境主要修炼劲力,气血境能將气血化为烘炉,而凝罡境则是把气血劲力凝练成护体罡气,寻常的刀剑难以伤其分毫,拳脚更是难以近身。 到了凝罡境后期,罡气甚至能够外放三丈,开碑裂石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带了多少人?”张曄问道。 “二十个亲卫,个个都是好手!”疤脸连忙说道,“还有三个供奉,两个是气血境初期,一个是中期!你、你快点逃吧!” 张曄沉默了两秒,突然问道:“赵虎长什么样子?” 疤脸一愣:“四、四十来岁,光头,使用一把鬼头刀……” 话还没说完,张曄的左拳已经狠狠地轰在了他的胸口。 疤脸双眼圆睁,低头看著自己凹陷下去的胸膛,嘴角溢出鲜血:“你……” “谢谢你提供的情报。” 张曄收回手,疤脸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张曄走到货仓窗边,透过破洞望向码头。 晨雾正在渐渐散去,江面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 要逃吗? 如果是一个月前的张曄,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逃离。 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查清前身的死因,远离这场是非漩涡。 但现在…… 他想起在岳镇山骷髏前立下的誓言,想起李家寨墙头李狗蛋那染血却依然坚毅的眼神,想起林晚秋手腕上血洞斑斑却仍执著捻针救人的模样。 武道並非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 但有些时候,若想守护,就必须先扫清那些拦路的魑魅魍魎。 “山爷。”张曄在脑海中轻声呼唤道。 “在呢。”岳镇山残魂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疲惫,“听到那小子的话了吧?凝罡境后期,以你现在的境界和他硬碰硬,胜算不足一成。” “如果藉助您的力量呢?” “呵呵~你小子倒是脑子转得快,老夫这缕残魂,最多能让你暂时爆发出气血境后期的实力,並且只能维持三十个呼吸。三十个呼吸之后,我会陷入沉睡,而你也会经脉受损。” 山爷沉声说道,“而且就算达到气血境后期,对上凝罡境也只是胜算不大。有罡气护体,没那么容易攻破。” 张曄紧紧握了握左拳。 拳锋上淡金色的气劲流转不息,洗髓丹重塑的根基让他的劲力质量远超同阶之人,镇岳拳对阴煞功法的克制也是他的一大优势。 再加上有山爷的助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我想试一试。”张曄说道。 岳镇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小子,有老夫当年的气魄。既然要打,那就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不过记住,三十个呼吸,定分生死。三十个呼吸內若杀不了他,立刻逃走!” “明白。” 张曄推开货仓那扇破旧的门,大步走进码头。 他朝著码头最热闹的装卸区走去。 那里货箱堆积如山,起重机隆隆作响,工人们扛著麻袋如蚂蚁般穿梭不停。 选择这里,是因为人多眼杂。 赵虎若想动手,必定会有所顾忌。 凝罡境高手之间的搏杀动静太大,一旦暴露在公眾视野之下,官府和租界巡捕房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不一会儿,码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二十多名黑衣大汉簇拥著一个魁梧的身影朝著这边走来。 此人身高八尺,光头油亮,他身著黑色劲装,外面套著一件敞开怀的貂皮大氅,腰间悬掛著一柄鬼头大刀。 行走之时,步伐沉稳有力。 此人正是黑龙帮帮主——赵虎。 他身后跟著三位老者,一位瘦骨嶙峋,一位肥胖不堪,一位中等身材、相貌平平。 三人气息雄浑,正是疤脸所说的气血境供奉。 再往后是二十名亲卫,个个太阳穴鼓起,眼神犀利,最弱的也是养劲境初期的高手。 这阵仗一出现,码头的工人们纷纷避让,就连监工也躲到货箱后面,不敢出声。 赵虎在距离张曄十丈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棉包旁闭目养神的年轻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情报显示此人最多不过养劲境中期,可眼前这人气息沉稳,竟让他隱隱感觉到一丝威胁。 “张曄?”赵虎开口道。 张曄睁开双眼,站起身来。 两人隔著十丈的距离对视著。 “赵帮主。”张曄平静地说道。 “杀我弟弟的,是你?”赵虎再度发问。 “若你说的是骡子湾那个副帮主,算是吧。”张曄並未否认,“他罪有应得。” 赵虎脸上抽动,杀气陡然迸发:“很好,有胆量认。那今日便没什么好说的了——留下脑袋,祭奠我弟弟。” 说罢,他缓缓抽出鬼头刀。 此刀长四尺,厚背阔刃,刀身隱隱浮现暗红色纹路,好似常年被鲜血浸染所致。 刀一出鞘,周围温度骤然下降,一股阴冷凶煞的气息瀰漫开来。 这把刀至少饮过不下百人的鲜血。 张曄也有所行动。 他脱下破旧的外衫,露出精壮的上身。 “你们退开。”赵虎对身后眾人说道,“我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三个供奉和亲卫们散开,围成半圆,將张曄的所有退路封死。 码头工人们早已躲到远处,却都探头张望。 如此高手对决,一辈子或许都难得一见。 赵虎一步踏出,身形如炮弹般射向张曄。 十丈的距离眨眼即至,鬼头刀高举过头顶,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劈下! 这一刀简单直接,却快得惊人。 刀锋尚未触及,罡气已將张曄脚下的青砖压裂。 这是凝罡境的全力一刀! 张曄右脚向后撤,身形侧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 鬼头刀擦著他的胸前劈落,斩在地面上。 轰! 青砖炸裂,碎石飞溅。 刀气在地上犁出一道三丈长的沟壑,两侧的货箱被震得东倒西歪。 赵虎一刀落空,刀势未收,顺势横扫。 刀身裹挟著罡气,化作一道黑色弧光拦腰袭来! 张曄身形再次后退,同时左拳轰出,淡金色的拳劲离体三尺,撞在刀侧。 鐺! 金铁交鸣的声响在码头迴荡。 拳劲被刀罡震散,但鬼头刀的横扫之势也为之一滯。 赵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对方拳劲之凝实,远超养劲境应有的水准。 而且那淡金色的劲力隱隱克制他的阴煞罡气,接触时竟有消融之感。 “有点本事。”赵虎冷笑,刀势再度改变。 鬼头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黑色刀幕,罡气纵横,將张曄周身三丈笼罩。 每一刀都重若千钧,刀风颳得地面飞沙走石。 张曄在刀幕中腾挪闪避,险象环生。 境界差距实在太大。 赵虎有罡气护体,他全力一拳也只能让其微微震颤,根本无法破开防御。 而赵虎的刀,只要擦中一下,就能让他骨断筋折。 短短十息之间,张曄已被逼退二十余步,身上添了三道血口。 “就这点本事?”赵虎狞笑著,“那你可以死了!” 他忽然收刀后撤,双手握刀高举,周身罡气疯狂涌入刀身。 鬼头刀上的暗红纹路亮起血光,刀锋处延伸出三丈长的黑色刀芒! 黑龙帮镇派刀法·断江斩! 这一刀凝聚了赵虎七成功力,刀芒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刀尚未落下,下方地面已寸寸龟裂。 张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下躲不开了。 刀芒笼罩的范围太大,速度太快。 硬接?以养劲境后期的修为硬接凝罡境后期的杀招,必死无疑。 电光石火间,他在心中暴喝:“山爷!” “来了!” 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从脑海深处涌出,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张曄只觉浑身经脉鼓胀欲裂,丹田气海疯狂旋转,淡金色劲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化为赤红色气血之力! 气血境! 而且是气血境后期,周身如烘炉燃烧的境界! 张曄的头髮无风自动,皮肤泛起赤红光泽,体表蒸腾起白色气雾。 他脚下的青砖融化变软,周围三丈內的温度急剧攀升。 赵虎脸色大变:“这怎么可能?!” 但刀已出手,无法收回了。 黑色刀芒斩落! 张曄抬头,赤红双眼锁定刀芒。 他不退反进,右脚重重踏地,地面炸开直径一丈的凹坑。右拳收於腰侧,全身赤红气血朝拳锋匯聚。 镇岳拳第四式·镇山河! 此拳一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记直拳。 但拳锋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低沉的轰鸣。 赤红拳劲离体,在半空中凝成一座三丈高的山岳虚影! 虚影凝实,宛如真山矗立。山体的纹理清晰可辨,散发著一种镇压一切的厚重意志。 拳意显形! 刀芒与山岳虚影激烈碰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阵天地倾轧般的碾压声。 黑色刀芒劈砍在山岳虚影之上,仅仅切入三尺,便再难前进分毫。 反倒是山岳虚影缓缓下压,刀芒开始崩碎! 咔嚓、咔嚓—— 黑色刀芒寸寸断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於空中。 山岳虚影余势未减,朝著赵虎轰然轰去! 赵虎惊恐万分,急忙暴退,同时將鬼头刀横挡在身前,把罡气提起,在身前凝聚成一面黑色气盾。 轰!!! 山岳虚影结结实实地撞在气盾之上。 气盾仅仅支撑了一瞬,便如琉璃般破碎。 赵虎连人带刀被撞飞,好似炮弹一般倒射出去,连续撞穿三堆货箱,最后重重砸进一艘货船的木质船舷里,整个人嵌入木板之中,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他手中的鬼头刀,刀身布满裂纹,从中断成两截。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三个供奉脸色煞白,亲卫们握著刀的手不住地颤抖。 工人们更是嚇得缩在货箱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曄站在原地,周身赤红的气血缓缓消退。 三十个呼吸的时间到了。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丹田气海枯竭,眼前阵阵发黑。 山爷的气息从识海中消失,陷入沉睡。 但张曄撑住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艘货船。 赵虎嵌在船舷里,胸口凹陷,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 他睁著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走来的张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你……到底……是谁……” 张曄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这只手刚才轰出了镇山河,此刻皮开肉绽,连指骨都清晰可见。 但他还是紧紧握成了拳。 最后一拳。 淡金色劲力重新凝聚,虽很微弱,却已足够。 一拳落下,正中赵虎眉心。 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赵虎眼中的光芒逐渐消散。 黑龙帮帮主,凝罡境后期的高手,就此毙命。 张曄收回手,转身。 三位供奉和二十名亲卫下意识地往后退,没有一人敢向前。 因为天知道,这个年轻人还隱藏著多少实力。 张曄並未看他们,径直朝著码头西侧走去。 那里停著一艘即將起航的货船,船身上漆著“金陵號”三个白色大字。 船正在收锚,蒸汽机发出阵阵轰鸣。 张曄走到跳板前,船工看到他满身血跡,嚇得险些掉进江里。 “客、客官……” “去金陵,多少钱?”张曄声音沙哑地问道。 船工结结巴巴地说:“三、三块银元……” 张曄从怀里掏出三块银元。 那是离开李家寨时李铁柱硬塞给他的。 扔给船工,隨后踏上跳板。 船工握著银元,望著张曄消失在船舱口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码头远处那艘嵌著尸体的货船,浑身一颤,慌忙喊道:“起锚!快起锚!” 汽笛长鸣。 金陵號缓缓驶离岸边,朝著江心驶去。 张曄靠在船舱角落,闭目调息。 经脉的剧痛一阵阵地袭来,但他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笑容。 这一战,值了。 不仅剷除了黑龙帮这个祸患,更验证了镇岳拳的威力。 第25章 抵达金陵 长江的江水拍打著货船的船舷,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张曄盘膝坐在底舱角落的麻袋堆上,闭目调养气息。 货船驶离盛海码头已有一个多时辰,江面渐渐开阔起来。 【状態:经脉中度损伤(恢復中)】 【气血:21/21(稳定)】 【境界:养劲境后期】 【特殊状態:阴煞侵蚀(左臂,压制状態);山爷残魂(沉睡中)】 码头那场战斗所付出的代价著实不小。 经脉仿佛是被撑裂后又勉强黏合起来的水管,气血运转时都会隱隱作痛。 更棘手的是,山爷残魂陷入了沉睡。 张曄试探性地呼唤了两次,都没有得到回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这位百年拳魂在助他爆发力量斩杀赵虎之后,消耗的力量太过巨大。 养劲境后期,放在一个月前,是他不敢奢望能够达到的境界,可如今...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了脚步声。 张曄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著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掀开舱帘走了进来。 他大约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秀,挎著一个藤条药箱。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船舱內扫视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张曄身上。 他十分自然地走到对面一堆麻袋旁坐下,將药箱放在膝盖上。 “这位兄台,”年轻人声音温和道。 “可是身体不適?” 货船底舱搭载的乘客並不多,这年轻人上船时他留意过,当时他独自一人,带著行李,看上去像是寻常出门的读书人。 但此刻对方主动搭话,语气里还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隨意。 “有些晕船。”张曄也隨意回应道。 “晕船?” 年轻人笑了笑,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真巧,我这儿有自己配製的止晕丸,是用薄荷、陈皮加上几味安神的药材製成的,要不要试试看?” 他说著便將瓷瓶递了过来。 张曄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注视著他。 年轻人也不觉得尷尬,收回手,自己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吞了下去,然后才看向张曄:“其实晕船是假,內伤是真吧?兄台呼吸绵长,但偶尔会有阻塞之感,面色也略有苍白,这是气血亏虚並且阴邪入体的症状。若是信得过我,能否让我为你號號脉?”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再假装糊涂就没有意义了。 张曄沉默了片刻,还是伸出了左手。 年轻人手指搭上他的腕脉,片刻之后,他眉头微微皱起:“阴煞之气好重……这不像寻常的风寒湿邪,倒像是练了某种邪功而走火入魔,或是被人以阴毒劲力所伤。而且...” 他抬眼看向张曄:“兄台体內气血虽然旺盛,但根基似乎是新近重塑过的,有强行拔苗助长的嫌疑。如此伤势,若不趁早进行调理,日后武道之上突破境界恐会有大问题。” 此人句句切中要害。 张曄收回手,问道:“阁下医术精湛,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在下沈墨,乃金陵人士,家中世代行医。” 沈墨拱手说道: “此番前往盛海访友,如今正返程。兄台怎么称呼?” “张曄。” “张兄。” 沈墨点点头,接著从药箱里取出纸笔,迅速写了个方子,“你这伤势,寻常药物难以治癒。阴煞之毒需用纯阳药物配合特殊手法拔除,经脉损伤则需慢慢温养。我开的这个方子只能暂时缓解症状,若要彻底根治……” “需到金陵,寻访真正的医道高手,或者武道名家的帮助。” 张曄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大多药材的名字都很陌生,这绝非普通江湖郎中的水平。 “金陵有这样的高手吗?” “有。”沈墨肯定地说,“中央国术馆。” 张曄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在浦海时郑阳曾提及,说是新朝为振兴武道设立的最高学府,匯聚了南北名家。 “国术馆里有能治疗阴煞之毒的人吗?” “不仅能治。”沈墨压低声音说道,“国术馆藏书楼收藏有前朝大內、江湖各派的武学医典,其中就有专门克制阴邪的法门记载。馆中教习不乏凝罡境甚至更高明的高手,对於劲力损伤、根基修补,他们的经验远比江湖游医丰富。” 他看了看张曄的神情,继续说道:“而且张兄应该明白,你身上的伤势,还有你招惹的麻烦,在別处未必安全。国术馆毕竟是今朝设立的机构,一般势力不敢明目张胆地伸手。在那里,至少能获得一时的安寧,专心疗伤修炼。” 这话虽然含蓄,但意思十分明確。 张曄也不是不听劝的人。 要知道,赵虎虽死,但黑龙帮势力庞大,残余势力必然会反扑。 自己只要回盛海,他们定然不会放过他。 盛海不能回去,嘉定也成了是非之地,孤身漂泊,確实步步危险。 国术馆,似乎成了眼下最合理的选择。 “沈兄似乎对国术馆很熟悉。”张曄问道。 “家中有长辈在馆中任职,我从小耳濡目染。”沈墨笑著说,“此番回去,我也要参加馆內的考核,若能通过,便是正式学员了。张兄若有意,不妨一同前往?馆中每季都有特招名额,以张兄的修为根基,通过初审应该不难。” 张曄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沈兄为何帮我?” 沈墨坦然道:“医者仁心,见人受伤难以坐视不管。而且,张兄身上的阴煞之毒,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传闻……东洋九菊一派的所作所为,遗祸无穷。能伤在他们手下还存活下来的人,多半是与他们对立的人。敌人的敌人,纵然不是朋友,也值得相助。” 张曄眼神微微一凝。 他在思考这人的这番说辞到底有几分真心。 “沈兄见过九菊派的人吗?” “家祖父早年游歷关外时,与他们有过交集。”沈墨脸色阴沉下来,“那帮人行事阴毒,野心勃勃。这些年暗地里动作不断,国术馆中也……罢了,这些事现在说还太早。张兄只需知道,若你真与他们为敌,国术馆里至少有人了解他们是怎样的对手。” 话音刚落,舱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张曄与沈墨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到舷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两艘掛著黑旗的汽艇正从下游方向快速驶来,逼近货船。 艇上站著十余名黑衣男子,手持长短枪枝,为首的壮汉正举著铁皮喇叭朝货船喊话: “停船!奉军稽查私货!所有人到甲板集合!” 奉军? 沈墨低声说:“不是正规军,看他们的打扮和船只,像是奉军下面掛靠的水路稽查队,实际上大多是帮派分子充数,借搜查之名勒索钱財,偶尔也干些违法的勾当。” 货船已经减速。 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江湖,站在船头拱手赔笑:“各位老总,我们是正经商船,货单齐全,您看……” “少废话!”汽艇上那壮汉不耐烦地挥手,“最近有江匪混上客船抢劫,上峰严令所有船只必须彻查!再囉嗦,按抗命论处!” 说话间,两艘汽艇已经靠上货船,黑衣汉子们拋出鉤索,动作麻利地开始登船。 底舱之中,张曄右手缓缓紧握。 他能够感觉到,登船的那些人里,至少有三人气血旺盛,是淬体境的高手,为首的那名壮汉更是养劲境初期的修为。 这样一支队伍,绝不像普通稽查那般简单。 沈墨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然后迅速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將其抖开,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他把粉末撒在张曄和自己身上,又取出两粒药丸,自己服下一粒,递给张曄一粒。 “敛息粉,含在舌下,能够暂时压抑气血波动,偽装成普通人。”沈墨语速飞快,“他们应该是收到风声,在江上拦截搜查。但是像他们这种人,大多只会进行粗略检查。別运劲,別对视,低著头。” 张曄依照他的话將药丸含在舌下。 一股清凉苦涩的味道散开,隨唾液咽下后,周身奔腾的气血果然逐渐平復,外放的气息减弱了大半。 这时,舱帘被粗暴地掀开,两个持枪汉子闯了进来。 “所有人出来!到甲板集合!” 张曄和沈墨低著头,跟著另外几个搭客走出底舱。 甲板上已经站了三十余人,船工和搭客都被驱赶到一起,稽查队的黑衣汉子们持枪围在四周,眼神不善地扫视著人群。 那壮汉站在船头,大声道: “姓名、籍贯、前往何处、所为何事,一个一个说!” 船员和搭客们战战兢兢地开始报上各自信息。 轮到沈墨时,他上前一步,拱手说道:“金陵沈墨,郎中,去盛海访友归来。” 说著还主动打开药箱,“这是行医的器具和药材,老总可要查验?” 壮汉瞥了眼药箱,挥了挥手,目光落在张曄身上:“你呢?” “盛海张二,去金陵投亲。” 张曄低著头,声音含混不清。 “投亲?投哪家亲戚?亲戚叫什么?住在哪条街?” 一连串问题接踵而至。 张曄早有准备,报了一个从郑阳那儿听来的金陵假地址和人名。 壮汉眯著眼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肩膀:“抬头让我看看!” 就在那只手即將碰到肩膀的瞬间。 “且慢。” 沈墨忽然上前半步,挡在张曄身前,同时对壮汉笑道:“老总,我这位同伴自幼患病,脸上生疮,怕嚇著人,所以才一直低著头。您若要看,我这儿有官府开具的路引和担保文书。”说著从怀中取出几张盖著红印的纸张递过去。 壮汉愣了一下,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確实是金陵官府开具的路引和某家药铺的担保函。 他狐疑地看了看沈墨,又看了看始终低著头的张曄,最终哼了一声,將文书扔了回去。 “搜身!查行李!” 黑衣汉子们上前,粗鲁地翻检每个人的隨身物品。 张曄的包袱里只有几件旧衣服和少量银钱,被胡乱翻过后扔回地上。 沈墨的药箱被检查得更为仔细,但除了药材、银针、几本医书之外,別无他物。 一刻钟后,搜查结束。 壮汉显然没有找到想找的人或东西,脸色十分难看,却又挑不出毛病,最终骂骂咧咧地挥手道:“滚吧!下次把眼睛放亮点!” 稽查队撤回收队,汽艇轰鸣著远去。 货船重新起航。 甲板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不少人对著稽查队离去的方向低声咒骂。 沈墨弯腰帮张曄捡起散落的衣物。 张曄接过包袱:“多谢。” 方才若不是沈墨那恰到好处的阻拦和准备好的文书,对方很可能会强行让他抬头。 码头上见过他的人不少,难保没有目击者能大致描述出他的相貌。 “举手之劳而已。”沈墨笑了笑,“不过张兄,你如今的处境,比我预想的还要麻烦一些。奉军的水路稽查队都出动了,这可不是普通的追捕。” 张曄没有说话,只是望著逐渐远去的江岸。 几日后,金陵下关码头已遥遥在望。 货船靠岸时已是傍晚,江风裹挟著寒意扑面而来。 码头上灯火初亮,人流如潮,比盛海码头更多了几分古都的厚重与喧囂。 远处城墙雄伟壮观,沈墨领著张曄下船,穿过杂乱拥挤的码头区,叫了两辆黄包车。 “去太平路,中央国术馆。” 车夫吆喝一声,拉起车跑了起来。 金陵的街道比盛海面宽阔,两旁的建筑大多採用青砖灰瓦的风格,偶尔还能见到西式楼宇。街上行人的衣著打扮更加丰富多样,长衫、西装、学生装、军服相互混杂。 大约两刻钟过后,黄包车在一处高墙大院前停了下来。 张曄抬起头。 眼前是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著“中央国术馆”。门前有两尊石狮,显得威猛而肃穆,左右延伸出去的青砖围墙足有一丈多高,一眼望不到尽头。 门侧设有岗亭,站著两名身穿藏青色制服、腰佩短棍的护卫,他们眼神犀利,气息沉稳,都是淬体境的高手。 “到了。” 沈墨付了车钱,走到门前,向护卫出示了一枚腰牌。 护卫查验后点头放行。 踏入大门,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迎面矗立著一座宏大的演武场,地面由青石铺就,至少能够容纳数百人同时进行操练。 场边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演武场的后方,是几进连绵不绝的殿宇楼阁,飞檐斗拱,尽显非凡气派。 此时虽已入夜,但馆內各处仍有灯火闪烁,还能听到呼喝操练的声音。 “国术馆分为內外两区。外区是教学、操练以及议事的地方;內区则是学员的宿舍、藏书楼、教习的居所和静修之地。”沈墨一边走著一边介绍道,“我先带你去见馆长。他今天应该在馆內。” 两人穿过演武场,绕过正殿,来到后院一处幽静的独院前。 院门虚掩著,檐下掛著一块写有“听松”二字的木牌。 沈墨走上前去敲门:“馆长,学生沈墨求见。” “进来。”门內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推门进入。 小院面积不大,种著几株老梅树,此时还未到开花的时节,枝干盘曲交错。 正屋的门窗敞开著,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书案后面,借著油灯的光亮阅读卷宗。 他大约五十岁左右,面容端庄方正,双目炯炯有神,坐在那里自然而然地散发著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度。 张曄心中不禁一凛。 此人的气息完全收敛於內,但偶尔抬眼时,目光锐利如电,竟让他感觉皮肤微微发麻。 这是修为远远高於自己的跡象。 至少达到了气血境巔峰,甚至可能已经迈入凝罡境。 “墨儿回来了。”楚天阔放下卷宗,目光落在张曄身上,停顿了一下,“这位是?” “这位是张曄张兄,学生在船上偶然遇见的。” 沈墨简要地讲述了张曄受伤的情况和遭遇,提及他被阴煞所伤、遭到仇家追捕。 楚天阔听完后,起身走到张曄面前,打量了片刻,突然说道:“你练的是拳法吧?路数刚猛雄浑,但根基……似乎最近重新塑造过?” 张曄心头一震。 对方一眼就看出了这么多情况。 “是的。”他坦然承认,“在下获得了一些机遇。” 楚天阔点了点头,突然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如闪电般点向张曄的左肩。 这一指看似隨意,却快得出奇,指尖还未触及,一股温和刚正的劲力已然扑面而来。 张曄本能地想要运劲抵抗,但还是硬生生地压制住了衝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指尖在肩井穴外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楚天阔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果然是九菊一派的阴煞劲。不过这股煞气被一股更为精纯的拳意压制住了,暂时没有大碍。压制煞气的拳意……刚正磅礴,犹如山岳一般。这路拳法,我年轻时曾经见过。” 他看向张曄,目光深邃:“教你拳法的人,是不是姓岳?” 张曄沉默了两秒钟,点了点头:“是的。” “岳镇山。”楚天阔缓缓说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三十年前,我曾与他在北方地区並肩剿灭土匪,受过他三招指点。可惜后来他远走关外,就再也没有了消息。没想到今天能见到他的传人。”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你既然是他的传人,又遭到九菊派的追杀,於公於私,国术馆都应该保护你。墨儿。” “学生在。” “带张曄去內区的『青松院』安顿下来,明天带他去办理学员登记,暂时按照特招学员的待遇对待。”楚天阔停顿了一下,“不过馆內有规矩,新加入的学员需要经过三个月的考察期,在此期间不得私自离开馆內,必须按时参加操练、听课。你能够遵守吗?” 张曄抱拳行礼:“可以。” “好。”楚天阔从抽屉里取出一枚腰牌递给沈墨,“这是临时通行令。张曄,你伤势尚未痊癒,先在馆內安心静养调理。九菊派的势力伸不进这里,但馆內也並非一片净土,学员之间存在竞爭和派系之分,你既然进入了这个门,就需要自己去应对。我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若你不能证明自己值得馆內倾斜资源培养,到时候去留,就按照规矩来办。” 话说得直接,但也公平合理。 张曄再次抱拳行礼:“多谢馆长。” 沈墨领著张曄退出小院,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內区。 这里的建筑显得更加幽静,大多是带有小院的独立房舍,院墙爬满了枯藤,檐下掛著风灯。 青松院是一座独立的小院,正房有三间,沈墨推开东边厢房的门:“这间房空著,原本是为访客准备的,虽然不算宽敞,但好在清净。” 房间確实不大,但床铺、桌椅等一应俱全,窗户明亮,地面乾净,还有一个用於打坐的蒲团。比张曄在浦海住的巡江吏宿舍要好得多。 “此地距离藏书楼和药房均不算远,便於你疗伤与查阅资料。”沈墨说道,“然而青松院条件优越,以往皆是供有些背景的学员或客卿居住,你作为新来之人入住此处,难免会招来他人议论。馆长如此安排,既是对你的照顾,也是一种考验。” 他指著桌上的铜铃说道:“若有需求,摇响此铃,便会有杂役將所需物品送来。明日辰时,我会前来带你办理手续。今晚你好好休息。” 送走沈墨后,张曄关上房门,在蒲团上盘膝而坐。 终於暂时安全了。 至少,他觅得了一处能够稍作喘息、安心修炼,进而谋划下一步行动的所在。 他必须儘快恢復元气,儘快提升实力。 张曄徐徐运转《镇岳真解》,淡金色的劲力在拓宽重塑后的经脉內流转,滋养著受损的经脉。就在他沉浸於修炼之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几个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语气充满不善: “青松院?就是这儿?” “听说今天来了个新人,直接住进来了?” “哼,什么来头?懂不懂先来后到的规矩?” “走,去看看!”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紧接著是毫不客气的拍门声,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里面的人,出来!”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第26章 青松院的门槛 张曄连忙上前,拉开门閂。 门外站著三个人。 他们皆年方二十出头,身著一身练功服饰。 为首之人肩宽背厚,双手垂於身侧,能看出虎口处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月光洒落在他身上,张曄察觉到他周身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那是劲力外放,致使气流受到搅动。 应当是养劲境巔峰。 “你知道这青松院..” 那人缓缓开口道。 张曄並未搭话,他的目光扫视过另外两人。 一个处於养劲境中期,一个达到淬体巔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三个人所站的位置颇为巧妙,既非並排而立,也不是呈三角之势。 为首之人恰好卡在“不进入你院子,但你也別想轻易关门”的距离。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封堵住了两侧可能绕行的路线。 “...青松院上一任住的是何人?” 张曄依旧保持沉默。 “从东北而来,姓陆。” 那人自行作答,“去年的南北武道交流会,他一人单挑东洋虹口道场的七个教习。肋骨断了三根,却未下擂台,硬是凭藉擒拿手掰断了第八个教习的腕骨。人家住在此处,是馆长亲自指定的。” “你呢?” 院子里有风吹过,捲起点点墙角未清扫乾净的雪沫。 雪沫飘至门槛附近时,仿佛撞上了一堵墙,向两侧散开。 张曄凝视著那些散开的雪沫,又看了看那人脚前的地面。 只见地上的薄冰,正以他的脚尖为圆心,绽开如蛛网般的裂痕。 这股劲力外放,是隔著空气將其压碎的。 “我刚入住而已。” 张曄终於开口说道,“尚无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这话著实古怪。 既未见顶撞之词, 如“我住哪儿与你何干”; 也没有服软之態,如“我这就搬走”。 那人目不转睛地盯著张曄,打量了几秒。 在这短短几秒內,张曄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不善。 隨后,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脚收回到门槛外,地面上那片如蛛网般的裂痕边缘立刻停止了扩张。 “行。”他说道,“那就等你有了资格再说。” 说罢,他转身离去。 他身后的两个同门看了张曄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些许意外。 三人踩著薄冰离去,脚步声极为轻缓,唯有那个养劲境中期学员腰上掛著的腰牌,偶尔碰撞到皮带,发出一声咣当声。 这声响很快便渐渐远去。 张曄关上房门,背靠著门板佇立了片刻。 他发觉自己后背冒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左臂肩井穴里被压制的那团阴煞,突然躁动起来。 紧接著,他全身的气血本能地往双臂涌去。 这是修炼《镇岳拳》之人在面对敌人时的自然反应。 阴煞並未清理乾净。 山爷已沉睡,如今无人能帮他压制阴煞了。 他走到桌旁,打开沈墨留下的那只盒子。 盒子里是灰白色的粉末,颗粒极为细腻,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硝石味,还混合著某种草药清苦的气息。 这时,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霜硝·龙虎山秘制】 【品质:稀有】 【效果:外敷於阴煞侵蚀处,可暂时麻痹阴煞活性12时辰。使用后12时辰內,该区域气血运转效率降低30%】 【剩余次数:3/3】 【备註:沈家秘藏,非卖品。製药者於龙虎山背阴绝壁采硝时失足,留此遗作】 第二天,天色尚未完全亮,又有人敲响了门。 张曄拉开门,只见门外站著沈墨。 他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青布长衫,不过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手里还拎著那个藤编药箱。 见张曄开了门,他很自然地跨过门槛,仿佛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样。 “青松院,还不错吧。” “就是潮气太重。金陵这地方,长江水汽向上蒸腾,冬天必须要有人居住並烧炭取暖,否则被褥都能拧出水来。” 他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卷用油纸包著的药材、一叠裁剪整齐的纱布,还有几根用软木塞封著的银针管。 针管是玻璃材质的,里面装著淡黄色的液体。 “手伸出来。”沈墨说道。 张曄伸出左手。 沈墨没有为他號脉,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將袖子往上捋。 当肩井穴周围那片青黑色纹路完全暴露在晨光中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纹路似乎深了一些。 而且不再仅仅是皮肤下的暗影,开始往表面浮现,宛如宣纸上渗透开来的墨汁,边缘生出细密的毛刺,正缓缓向肩膀和胸口蔓延。 “你这阴煞……”沈墨皱起眉头,“怎么开始向外扩散了。” 他用指尖轻轻按压纹路中心。 张曄的肌肉猛地紧绷起来,他能感觉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阴冷,顺著沈墨的指尖反向传导,竟让沈墨的手指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灰。 沈墨立刻鬆开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粉末搓在指间。 粉末接触到皮肤后立即融化,那层青灰色才渐渐褪去。 “上次能帮你压下去的人还能来帮你吗?”沈墨问道,声音十分严肃。 “不清楚。”张曄说道,“或许等我突破至气血境吧。” 张曄倒是说了实话,如今山爷沉睡,也许只有等自己突破气血境,山爷才能甦醒。 但是山爷的存在,他不可能告诉沈墨的。 沈墨点了点头,並未追问。 他接著又拿出一支银针管,拔掉软木塞。 针头十分纤细,在晨光下闪烁著寒光。 “趴在床上,把上衣脱掉。” 张曄依言照做。 在针刚扎入肩井穴的瞬间,他便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注入体內。 这些液体在肌肉里游走,所经之处,那些阴冷躁动的感觉居然开始了收缩。 “这是『阳蟾液』。”沈墨一边推动针管,一边解释道,“捕捉的金线蟾蜍,搭配七种阳草,在铜鼎中炼製七七四十九天而成。一支能维持三天。” 针推完后,张曄坐起身来,左肩的阴冷感明显减轻,就好似整条手臂浸泡在温水里,感觉还舒服了不少。 “霜硝是外敷用药,只能治標。阳蟾液是內注药剂,能够暂时將阴煞封在肩井穴內,防止它向心脉蔓延。”沈墨收拾著器械,语气平静道。 “但两者的作用都持续不了太久。阳蟾液我仅有六支,用完就得等到明年端午重新炼製。霜硝你也看到了,分量也不多了。” 他將针管放回药箱,扣上箱盖,拎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说道: “昨晚好像有人来找你麻烦,那人叫程砚。他是八卦门这一期实力最强的学员,处於养劲境巔峰,掌法得到了真传,推手功夫厉害到能把三百斤的石锁当作泥丸来揉。他之所以找你,是因为...” 张曄望向他。 沈墨侧过半边脸,晨光在他鼻樑上划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因为今年冬季特训的名额。国术馆每年腊月会举办一次特训,仅挑选二十人,由馆长和三位总教习亲自指导。进入特训名单的人,明年开春就能进入藏书楼二层,有机会触及凝罡界的门槛。” “青松院歷来是供『外援』居住的,要么是像陆师傅那样打出名声的,要么是馆长从外地请来交流的高手。你住进来,八卦门认为你是馆长请来抢占他们名额的。” 张曄沉默了两秒:“可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沈墨说,“但他们不会明白这一点的。” 门关上了。 系统提示在这时跳了出来: 【获得物品:霜硝·龙虎山秘制(剩余次数3/3)】 【获得物品:阳蟾液x5(已使用1支)】 【支线任务“立足”已触发】 【任务描述:通过三个月考察期的前提,是让至少一个馆內流派认可你的实力。国术馆並非善堂,这里的规矩很简单——你有多大本事,就配享有多少资源】 【当前进度:0/1】 【提示:八卦门目前对你的评价为“来歷不明的伤號,暂不构成威胁”】 张曄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雪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纯净的青灰色。 远处演武场上传来晨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犹如潮水一波一波涌来。 卯时,张曄抵达了演武场。 国术馆的演武场大得令人惊嘆。 场上按照流派划分了区域。 八卦门位於东侧,形意拳在西侧,洪拳在南侧,北侧空出一片区域,供小流派学员使用。 张曄选择了西南角,面朝院墙站桩。 他先站混元桩,接著是镇岳桩,最后是定山桩。 三桩轮换练习,气血在经过拓宽重塑后的经脉中缓缓流淌。 然而,左肩始终是个淤塞之处。 阳蟾液將阴煞封住的同时,也堵塞了那一片的经脉。 当劲力流到肩井穴附近时,就如同江河遭遇水闸,不得不绕道而行。 绕道的路线比原来更长,消耗也更大。 张曄並不著急。 他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里有一团光。 它很小、很暗,宛如隔著几层浑浊江水看到的渔火,明灭不定。 那是山爷的残魂。昨天还能隱约感觉到一点模糊的意念波动,如今已彻底沉寂,仅剩下最基本的存在感。 张曄试著靠近那团光。 光没有移动,也没有任何声响。 但当他將意念贴近的瞬间,突然感觉到一股牵引。 光里有一道“视线”,穿过他,望向更远的地方。 那种感觉难以言表。就好似你站在窗前,窗玻璃上映著你的倒影,可你的目光却穿透玻璃,落在了窗外的某棵树上。 此刻,山爷的残魂就如同那扇窗。 他的存在本身成了媒介,使张曄的意念能够顺著那道“视线”,触及到平时无法触及的东西。 张曄顺著那道“视线”看过去。 他“看”见了演武场。 他看见场上每一个学员气血的流动。 八卦门所在区域,气血大多呈螺旋状,从丹田升起,沿任督二脉旋转上行;形意拳那边则是直线爆发,一收一放间如弓弦震颤;洪拳最为厚重,气血沉於腰腿,每一步踏出,地面的青石都会微微共振。 他还“看”见了程砚。 那个处於养劲境巔峰的青年站在八卦门队列前排,正在与教习推手。 两人的手臂搭在一起,看似在缓慢划圈,但张曄能“看”见他们皮下劲力对冲的轨跡。 就像两条绞缠在一起的蟒蛇,每一次转动都在试探、卸力、反击。 程砚的劲力十分沉稳。 沉稳得可怕。 无论教习从哪个角度施压,他的劲力总能第一时间找到最省力的支点,然后像磨盘一样將对方的力量碾碎。 这並非蛮力,而是千锤百炼后的身体记忆,是將八卦掌“滚钻挣裹”的劲法练到了骨子里。 张曄退出识海。 左肩又开始发痒。 霜硝还剩两次的用量,得省著些用才是。 这时,他注意到演武场东侧,器械库房的门口蹲著一个人。 是个老头。 他身著灰布短褂、黑色棉裤,脚上穿著一双千层底布鞋。 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捧著一个搪瓷缸,缸沿磕出了好几个豁口。 老头没有看场上练功的学员,而是在看张曄。 那种眼神张曄十分熟悉。 就像你在旧货市场翻出一件老物件,乍看普普通通,但某个细节让你觉得眼熟,於是你拿起它,翻来覆去地查看,试图在记忆里找到对应的线索。 老头就这么盯著他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直到晨练结束的钟声敲响。 张曄转身往回走。 雪后的青石路异常湿滑,薄冰在晨光的照耀下融化了一半,每踩上去一步,便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当他路过八卦门所在的区域时,有几个学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们的眼神里並无恶意,但也丝毫不友善。 张曄並未將这些目光放在心上。 他来到青松院门口,刚要伸手推门,脚步突然停住了。 门槛上摆放著一只信封。 这信封既没有署名,也未封口,上面仅压著半块碎石头。 张曄蹲下身子,伸手拿起了信封。 信封的纸张很薄,凭藉触感能感觉到里面仅有一张纸。 他拆开信封开口处,抽出了信笺。 他展开纸张。 上面是用毛笔书写的字跡,墨跡还很新,笔画略微颤抖,好似是手不太稳的人所写: “明晚亥时,后山旧碑林。有东西给你看。——周” 周? 这人是谁? 张曄关上了门。 【状態更新】 【张曄:养劲境后期(洗髓圆满)】 【气血:21/21(左肩经脉淤塞,实际可调用气血为18)】 【特殊状態:阴煞侵蚀(左臂,阳蟾液压制中,剩余有效时间62时辰)】 【山爷残魂:深度沉睡(意念传递通道已关闭)】 【系统提示:阳蟾液压制期间,左臂力量下降40%,阴煞活性被压制至8%。请注意,压制解除后可能產生反弹】 【当前任务:支线“立足”(0/1)】 【地图標记:后山旧碑林(未探索)】 院子里的积雪又开始融化了。 水珠顺著枯藤缓缓滴落,嗒,嗒,嗒。 仿佛在细数著流逝的时间。 我要不要去呢? 张曄思考著这个问题... 第27章 他等的是下一个 亥时三刻。 器械库房的门紧闭著。 那两扇厚重的杉木门板,曾刷过桐油,因岁月长久,油色已然发黑髮暗。 门並未上锁。 张曄从门前经过时,余光扫过门槛处,那正是白天那个老头蹲过的地方。 演武场一片漆黑,没有一点灯光。 张曄脚步极轻,轻到踩在积雪上几乎毫无声响。当他走到演武场西侧时,停住了脚步。 侧门就在眼前。 他伸出手,握住铁栓,往上一提。 门开了,张曄走了进去。 门外便是后山。 雪已停了,但后山上的积雪无人清扫。 他继续前行,碑林就在前方。 那些碑並非直立著,而是呈跪著的姿態。 有的倾斜三十度,碑身倚靠在旁边的树上,有的几乎贴著地面,仅露出一角青石,还有的断了,上半截倒插在雪地里。 碑身上的刻字早已被风雨磨平,只留下模糊的凹陷。 张曄绕过几块断裂的碑。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坑虽浅,但很密集,每隔两步就有一个,一直延伸到第四块碑后面。 那碑是完整的,只是碑帽缺了一角。 张曄停在碑前。 雪地上有一小片融化的区域。 人蹲久了,膝盖会往外撇,重心压在脚后跟和脚掌外侧,那个位置的体温最高,热气渗下去,雪自然便化了。 “你来了。” 声音从碑后面传了出来。 张曄说:“嗯,是你约我?你是谁?” 碑后面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接著,一只手从阴影里伸了出来。 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手背上爬满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老树的根。 手心里托著一只怀表。 铜製外壳,表蒙裂成几瓣,裂缝用牛皮胶粘过,胶已发黑髮硬。 表链断了,接了一截麻绳,麻绳末端烧焦了,焦黑的部分捲曲著,犹如被人从火焰里硬生生抢出来似的。 那只手转了个方向,让表背朝上,然后轻轻放在雪地上。 月光照在表背上。 “我叫周德容。民国十六年。” “国术馆第一届冬季特训。” “一个姓沈的学员死在钟山。” “对外说是比武失手。” “我去认尸的时候,他胸口那道刀口……” 声音停顿了一下。 雪夜里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了一声。 可能是猫头鹰,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那声音短促、尖锐,然后迅速被风吞没。 “刀口边缘是锯齿状的。” “是刺进去之后,手腕一转,刀刃在肌肉里绞了半圈。” 那只手把怀表翻了过来。 錶盘早已停止转动,指针定格在四点二十分的位置。 “他是我的同乡。” “民国十五年秋天进入国术馆,隶属八卦门,处於养劲境初期。教习评价他推手天赋极高,螺旋劲比旁人多出几分缠意。” “民国十六年三月,他被选派前往虹口道场交流。去了二十天,回来之后境界並未提升,话也变少了。” “问他学到了什么,他说:『人家的刀和劲是借来的。』” “那年冬天的特训,第一场他就抽到了死亡签。” 张曄沉默了两秒。 夜风从碑与碑的缝隙间穿过,风与碑体表面的凹陷摩擦,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这些碑早已被蛀空,仅剩下外壳还维持著跪地的姿態。 “死亡签...”张曄重复了一遍。 碑后面的人並未解释。 那只手將怀表收回,揣进棉袄內衬。 “他去世的时候,身上还穿著国术馆的练功服。” “第二年,八卦门更换了教习。” “第三年,那场比武的记录从馆史中刪除了。” “姓沈的家属来闹过三次。第一次抬著棺材堵在门口,第二次在馆长室前跪了一整天,第三次……第三次没来。” “后来我听人说,他们收下了一笔钱。” “钱是托人从奉天匯过来的,匯款的户头开设在东洋正金银行。” 声音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是那种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的停顿。 接著,碑后面的人抬起头。 这是今晚张曄第一次见到他的面容。 一张极为苍老的脸。 皱纹並非细密的网,而是深刻的沟壑,从额头一直延伸至下巴。 左眼眼角有一道疤痕,疤痕斜斜划过颧骨,消失在鬢角的白髮之中。 右眼完好无损,但那只眼睛的瞳孔十分浑浊,浑浊得好似蒙了一层灰雾。 然而,在灰雾深处,有一点光亮。 一点燃烧了十几年仍未熄灭的光亮。 “我查了十二年。” 他说道,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有某种东西在翻涌。 “查到他去世前一晚,有人看见他和器械库房的一个人交谈过。” 张曄没有说话。 他凝视著那张脸,凝视著那只浑浊的眼睛,凝视著眼睛里的那点光亮。 然后他问道:“那人是谁?姓什么?” “不知道。” “哪年进入国术馆的?” “不知道。” “为何会在器械库房?” “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说出口时没有丝毫犹豫。 並非是隱瞒,而是真的一无所知。 “我去问过他。”老人接著说道,那只完好的左眼微微眯起,“他不承认。但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说——”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痰液滚动的声音。 “『你腿都成这样了,还查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撑著枣木拐杖,从碑后面站起身来。 起身的动作极为迟缓,慢到能看清每一个关节如何依次发力。 先是挺直腰板,然后右腿(那条完好的腿)蹬地,左腿(那条木腿)作为支撑点,拐杖承受了至少一半的体重。 木腿底部包裹的胶皮已经磨烂,边缘翻捲起来,露出里面发黑的枣木。 而是人蹲得太久,膝盖积液被体温融化,从布料里渗出来的湿痕。 他没有去拍打。 他只是拄著拐杖,站在那里,望著张曄。 月光从他身后洒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越过雪地,一直延伸到张曄脚边。 “我查了十二年。” 他重复了一遍,但这次语气变了。 “查到现在,只有一件事能够確定。” 夜风陡然变大。 风捲起地上的雪沫,雪沫旋转著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的屏障。 屏障那头,老人的脸在月光和雪光中忽明忽暗。 “国术馆里,潜藏著一名九菊派的人。” “他於民国十六年,杀害了一名姓沈的学员。” “此后,他隱匿了十二年,再未出手。” “他仍在等待。” 等?! 这个字於雪夜中飘然而出,宛如一颗钉子,深深钉进冻土。 “等什么呢?”张曄发问。 老人並未作答。 他转过身,拄著拐杖,朝著碑林深处走去。 拐杖戳进雪泥之中,拔出,再戳进去。 那声音异常沉重,沉重得好似老座钟的秒针在走动——一格,一格,一格。 而后,声音被风声掩盖。 张曄佇立原地,凝视著那个背影。 背影在碑林里越走越远,最终被一块倾斜的巨碑遮挡,消失不见。 然而,拐杖戳地的声音仍在迴荡。 许久之后,才彻底消逝。 张曄走出碑林时,夜风突然戛然而止。 停得极为突兀,仿佛被人一刀切断。 碑体的共振也隨之停歇。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他穿过演武场。 旗杆套不再鼓胀,布套垂落下来,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张曄回到青松院门口。 推门,进去,关门。 插上房门门閂的瞬间,他背靠著门板,佇立良久。 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发现桌上有一张纸。 他拿起来在油灯下展开。 纸上的字跡十分眼熟。 正是约他今晚见面的那笔跡,笔画颤抖,好似手不太稳的人所写。 但这次的字更密、更小,挤满了整张纸。 【民国十六年冬季特训·死亡签持有者名单】 第一行是標题。 下面是四行名字: 【八卦门:沈鹤鸣(钟山)】 【形意拳:陈大椿(地点不详,档案缺失)】 【洪拳:卢云生(下关码头,档案標註“溺水”)】 【小流派联合会:周景辉(浦口,档案標註“退学”)】 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地点和备註。 备註的笔跡更为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 张曄的目光在“档案缺失”和“档案標註”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名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但小字的后半截被烧过。 能看出火是从左往右烧的,烧到一半被人扑灭。 残存的半行字是: “所有死亡签持有者,死前几日內,都进过藏书楼——” 后面就没了。 藏书楼里有什么? 张曄盯著那行残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內衬口袋。 放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另一样东西。 是那枚菊纹铜牌。 民国新朝十六年。 今年是民国新朝二十九年。 过去了不是十二年。 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这张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死法不同,地点不同,但都贴著同一个標籤:死亡签持有者。 而周德荣说,那个內线“再没动过手”。 他在等。 等什么? 他突然明白了。 那个內线等的,从来就不是“风头过去”。 他等的,是下一个住进青松院的人。 等一个值得他再次动手的人。 等一个国术学院再次出现一个能威胁东洋武道的人? 第28章 藏书楼的影子 “藏书楼...” 张曄看著那半行残字,脑海中不断迴响著周德容所说的“他在等”。 阳蟾液仅剩下不到三天的量了。 他需要一个答案,想弄清楚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究竟在等待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张曄径直朝著藏书楼的方向而去。 藏书楼位於国术馆的北侧,背靠后山,是一栋三层的木石结构的老楼。 楼门虚掩著。 张曄推门而入,一股混合著陈年纸张与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一楼十分宽敞,但因光线不足而显得压抑。 南侧开著几扇狭长的木窗,窗纸泛黄且破损,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倾斜的光柱。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书脊上的字跡大多模糊难辨,有些甚至连书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发黄的內页。 靠门的位置摆放著一张长桌,桌上摊著一本厚重的登记簿。 桌后坐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驼背老者。 这个老者脊背弯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花白的头髮稀疏得能看见头皮。 他身著一件棉袄,正低著头,用一支笔在帐本上勾画著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借书去右边架子上找,一次最多三本,需登记姓名、房號和归还日期。” “若弄脏弄破需照价赔偿,赔不起的將扣操行分。” 张曄走到桌前说道:“我想查阅一些旧档。” 老者这才抬起眼皮。 他盯著张曄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勾画:“旧档在三楼,没有馆长的手諭无法上去。” “那关於馆史之类的呢?民国十六年是否可以看一看?”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老者缓缓抬起头,这次看得时间更久了一些。 “民国十六年……”老者重复了一遍,“那年冬天,藏书楼失过一次火。” “失火?” “嗯。” 老者放下笔,从桌下摸出一个旱菸杆,不紧不慢地装填著菸丝,“烧了半层楼,不少东西都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曄注意到,他装填菸丝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火灾是如何引发的?”张曄问道。 “不清楚。”老者划燃火柴,凑到烟锅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中喷出,在昏暗的光线里瀰漫开来,“那天我告假回家,回来时就看见楼在冒烟。救火队来得及时,保住了一大半,但有些东西……烧了就没了。” 他吐出烟圈,眼神飘向窗外,不再看向张曄。 “你要借书就抓紧时间,不借就出去。我这儿还有帐要核对。” 张曄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转身走向书架区,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 这里收藏的大多是基础武学典籍,如《混元桩详解》《气血搬运初阶》《七十二路擒拿手图谱》等,都是各流派公开传授的內容,並无特別之处。 但他本来就不是为了借书而来。 张曄来到书架旁,此处光线极为昏暗,几乎难以看清书脊上的字跡。 他背靠著书架佇立,缓缓闭上了双眼。 夜游天赋,开启。 意识仿若水银一般,从眉心倾泻而出,沿著地面铺展开来。 视野瞬间切换成灰白色调,书架变得模糊不清,化作一个个轮廓,空气中漂浮著细密的光点,那是陈年纸张散发的微弱的“气”。 大多数光点呈现出平和的淡黄色。 然而,在西北角,有一片与眾不同的顏色。 张曄的“视线”迅速凝聚过去。 那是一片暗紫色,浓稠得好似乾涸的血跡,贴著地板向书架底部蔓延。 痕跡十分淡薄,若不是刻意去感知,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確实存在,那是阴煞残留。 痕跡断断续续,指向一个方向。 张曄顺著痕跡“看”过去。 那是一道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口安装著铁柵栏,柵栏上掛著一把硕大的黄铜锁。 锁身刻有符文,在夜游视野里散发著淡淡的金光,那是镇压类禁制,用於防止阴邪之物上下穿行。 但痕跡的確延伸到了楼梯上。 这意味著什么呢? 这道阴煞痕跡,是从二楼下来的,还是有人带著阴煞上去过? 张曄收回夜游能力,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气息,隨后再次闭上双眼。 这次,他將意念沉入识海深处。 那团光依旧微弱,山爷的残魂仍在沉睡。 张曄的意念缓缓靠近,仿佛在接近一潭幽深的湖水。 当他“触碰”到光团边缘时,熟悉的牵引感油然而生,那道“视线”再次出现。 张曄没有抗拒,任由意念顺著“视线”向外延伸。 视野穿透了楼板。 二楼的布局与一楼大相逕庭。 这里没有成排的书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独立的檀木柜,柜门紧闭,上面贴著封条。 封条上的硃砂符文在感知中亮如炭火,显然是极为高明的禁制。 而在东南角最深的阴影里,张曄“看”见了一团东西。 那是一团凝实的黑暗,轮廓模糊不清,却在缓缓蠕动。 它盘踞在墙角,形態不断变幻,时而收缩成一团,时而伸展出细长如触角般的影子。 最让张曄感到心悸的是,这团黑暗的核心,凝聚著一股拳意。 拳意凝形! 这是气血境强者才具备的標誌。 能够將自身的武道意志实质化,化作具体的形態。 郑阳曾说过,凝形后的拳意已经具备初步的“灵性”,可以自主进行攻防,甚至能够离体存在。 而这团黑暗所凝聚的拳意,形態是一只收拢翅膀的蝙蝠。 蝙蝠的轮廓时隱时现,双翼紧紧贴在身躯上,头埋在翼膜之下,宛如在沉眠。 但张曄能够感觉到,那双紧闭的“眼睛”深处,有冰冷的意识在缓缓流转。 它在等待。 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等待时机甦醒,然后…… 张曄猛然切断感知。 他睁开眼睛,后背已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扶著书架稳住呼吸,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心跳才逐渐平復下来。 气血境巔峰,甚至可能更高。 而且那股阴煞的纯度,比赵虎身上的精纯数倍。 是真正的高手。 这样的人,为何要藏在国术馆藏书楼的二层? 他在等待著什么? 张曄想起名单上的那四个名字:沈鹤鸣、陈大椿、卢云生、周景辉。他们都曾进入过藏书楼二层,而后都离奇死去。 一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 那人所等待的,是下一个被准许进入藏书楼二层的人。 等待一个国术馆愿意投入资源培养的苗子,等待一个可能对东洋武道或者是九菊派构成威胁的人,然后—— 【系统提示】 【检测到同源阴煞残留,纯度:极高】 【分析:该阴煞气息与宿主左肩侵蚀同源,但经过至少三次以上提纯,残留者修为预估为凝罡境初期至中期】 【警告:残留气息微弱,主体可能处於休眠或压制状態。但一旦甦醒,威胁等级:致命】 【关联信息解锁:死亡签事件(民国十六年)部分真相】 【提示:所有死亡签持有者死前均接触过高等阴煞,体內残留痕跡与当前检测目標匹配度87%】 凝罡境。 张曄紧紧攥起拳头。 怪不得能藏匿十二年而不被发觉。 凝罡境强者,在整个金陵都堪称顶尖高手,国术馆里除了馆长楚天阔和少数几位总教习,恐怕无人能识破他的偽装。 而他藏於藏书楼二层,以禁制和阵法掩盖自身气息。 驼背老者仍在抽菸,烟锅里的火光在昏暗环境中时明时暗。 张曄经过时,老者突然开口:“找到了?” 张曄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老者並未看他,依旧低头抽著烟。 “有些东西,”老者缓缓吐出一口烟,“烧掉比留存更好。烧了,就不会有人再惦记。”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言语,仿佛刚才只是隨口感慨。 张曄看了他两秒,推门离去。 门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等视线適应光亮后,才朝著青松院方向走去。 刚走到半路,就看见沈墨站在院门口,手里提著一个竹篮,篮子里装著晒乾的药材。他看到张曄,招了招手。 “正找你呢。”沈墨笑著说,“早上去药房取药,顺便晒了些艾草和菖蒲,掛在你屋里能驱赶潮气。金陵这地方,冬天湿冷刺骨,对伤势恢復不利。” 两人走进院子。 沈墨轻车熟路地搬了张竹椅坐下,开始从篮子里取出药材,用红绳扎成一束。 张曄靠在门框上看著他的动作,突然开口:“民国十六年那场冬季特训,你了解多少?” 沈墨扎绳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张曄说,“听说那年死了几个人。” 沈墨沉默了几秒,继续低头扎药材,但动作明显慢了许多。 “那年我还小,是后来听长辈说的。”他压低声音,“確实不太平。冬季特训本来就有伤亡名额,但那一年……死了四个。” “四个都是死亡签持有者?” 沈墨猛地抬头,眼神变得锐利:“你怎么知道死亡签?” “听人提过。”张曄面不改色。 沈墨盯著他看了几秒,才缓缓点头:“没错,四个都抽到了死亡签。按照规矩,抽到死亡签的人要和教习级人物比武,胜者直接晋级特训核心圈,败者淘汰。但那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年四个抽到死亡签的,都死了。而且死法……不太正常。” 张曄走到他对面,在石凳上坐下:“怎么个不正常法?” 沈墨放下手里的药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沈鹤鸣,八卦门的苗子,推手天赋极高。他被选派去虹口道场交流了二十天,回来后人就变了。”沈墨回忆道,“以前挺爱说话的一个人,回来后整天沉默寡言。有人问他东洋武道怎么样,他只说了一句——” “『人家的刀和劲,是借来的。』” “借来的?”张曄重复道。 “嗯。当时没人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沈墨接著说,“后来他抽到死亡签,对手是形意拳的一位教习。比武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在藏书楼门口徘徊,第二天就死在了钟山。胸口一道刀口,边缘呈锯齿状——那是东洋武士刀特有的手法,刺入后拧转刀身,扩大创面。” “陈大椿,形意拳的,擅长崩拳。他也是从东洋交流回来后就性情大变,经常一个人发呆。抽到死亡签后,他在比武中突然发狂,不顾一切地进攻,最终力竭而亡。事后进行验尸,发现他血液里存在一种奇怪的毒素,能够使人气血狂暴。 “卢云生,洪拳流派的,死於下关码头,死因被判定为溺水。然而他水性极佳,却在溺水前一晚,有人看见他在江边独自坐了一整晚,嘴里念念有词,好似在跟什么人交谈。” “周景辉,小流派联合会的成员,情况最为蹊蹺。他抽到死亡签后便直接退学,从此下落不明。档案上標註的是『退学』,但有人传言,曾在浦口的乱葬岗看到过一具尸体,所穿衣服与他的一模一样。” 沈墨讲述完这些內容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馆里后来下达了封口令,禁止再提及此事。那四个人的档案也被修改过,部分细节被抹去。”他望向张曄,眼神中透著复杂的情绪,“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件事?” 张曄並未作答,而是反问道:“他们四个人有什么共同之处?” “共同之处?”沈墨思索片刻,“他们都是各流派重点培养的对象,天赋都十分出眾。而且……他们都曾被选派去东洋交流,回来后都进入过藏书楼二层。” 果然如此。 “进入藏书楼二层,需要具备什么条件呢?” “要么有馆长的手諭,要么拥有冬季特训的入选资格。”沈墨说道,“二层收藏著各流派的秘传典籍,还有一些前辈高人的心得手札。普通学员没有资格上去。” 沈墨肯定地说道:“依照惯例,外派交流归来的学员,可以申请进入藏书楼二层查阅对应流派的东洋武学记录,以此做到知己知彼。”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九菊派的內线藏身在藏书楼二层。 那些被选派去东洋交流的学员,回国后会进入二层查阅资料。 而在此过程中,他们接触到了那个內线——或者说,接触到了內线布下的某种陷阱。 隨后,当他们展现出足够的天赋,被国术馆列为重点培养对象时,死亡签便会出现。 紧接著,便是死亡。 “你在想什么呢?”沈墨看著张曄凝重的脸色,忍不住发问。 张曄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没什么。对了,阳蟾液还能维持多久?”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大概还能撑两天半。”沈墨也站了起来,神色严肃地说,“你得抓紧时间了。阴煞一旦突破肩井穴朝著心脉蔓延,神仙也难救。” 张曄点了点头,送沈墨出门。 关上门后,他走到院中,抬头朝著藏书楼的方向望去。 夜幕降临。 张曄盘膝坐在床上,没有点灯。 他再次將意念沉入识海。 山爷的残魂依旧沉寂,但那道“视线”依然存在。 张曄並未尝试去“看”二楼,而是將感知聚焦在自身。 他能感觉到,藏书楼二层的那团黑暗,那个拳意凝形的蝙蝠,正在缓缓甦醒。 一个凝罡境的东洋高手,藏匿在国术馆的核心禁地,一藏就是十二年。 他在等待。 是等待像沈鹤鸣、陈大椿那样天赋出眾的学员?等待一个可能威胁到九菊派计划的人?还是说—— 张曄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他在等待岳镇山的传人。 等待一个练成《镇岳拳》,能够真正克制九菊派阴煞的人。 寒意从脚底躥上脊背。 倘若这个猜测成立,那么从张曄踏入国术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进入了那人的视线范围。住进青松院,接受馆长庇护,这些看似安全的安排,反倒可能使他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阳蟾液还剩下两天半的用量。 两天半之后,阴煞的压制解除,他的实力將会大幅下降。 而那时,冬季特训即將开始,死亡签制度会再次启动。 如果他也抽到死亡签…… 张曄关上窗户,回到床上。 他需要突破。 需要儘快达到气血境,彻底驱除阴煞,唤醒山爷。 只有这样,才有资格与藏书楼二层的那人正面抗衡。 但时间太过紧迫了。 两天半的时间,从养劲境后期突破到气血境,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 张曄想起《镇岳真解》里记载的一种秘法:燃血冲关。以消耗本源气血为代价,强行衝击境界壁垒。成功率不到三成,失败的话则根基尽毁。 赌,还是不赌? 夜深了。 藏书楼的阴影在月光下越拉越长,渐渐笼罩了半个青松院。 而在二楼那深邃的黑暗之中,那双宛如蝙蝠般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冰冷的目光穿透了楼板,落在青松院的方向上。 等待,即將终结。 【系统提示】 【阳蟾液剩余有效时间:54时辰(约2.25天)】 【阴煞活性压制率:92%(当前稳定)】 【警告:检测到高阶同源阴煞甦醒跡象,威胁等级提升】 【建议:72时辰內突破至气血境,或撤离当前区域】 【夜游天赋熟练度+ 3,当前:精通(98/200)】 第29章 拳意凝形 张曄盘坐在蒲团之上,双目紧闭,呼吸悠长。 左肩之处传来熟悉的麻痒之感,阳蟾液的药效正在消退,阴煞的活性在逐渐回升。 系统面板上,倒计时格外刺眼。 【阳蟾液剩余有效时间:46时辰】 不足两天了。 他睁开双眼,望向自己的左手。 皮肤表面,那些青黑色的纹路比昨日又清晰了些许。 不能再等了。 张曄站起身来,推门走出青松院。 他来到院中的空地,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腰背挺直,缓缓下蹲。 镇岳桩。 气血自丹田升起,沿著经脉流淌。 张曄调整呼吸,將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利用夜游天赋和山爷残魂的那团光团进行锻炼。 识海中那道奇异的“视线”依旧存在。 张曄的意念顺著那道视线延伸出去,穿过院墙,越过屋脊,落在演武场上。 此刻天色尚早,演武场上仅有寥寥数人。 东侧八卦门区域,有一个青年正在练功。 是程砚。 他站在青石地面上,身形缓缓移动,脚下踏著八卦步。 每一步踏出,地面的薄霜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脚印边缘光滑圆润,没有一丝冰渣飞溅。 这是劲力控制精准入微的表现。 张曄的意念停留在程砚身上。 他能“看”见程砚体內的气血流动。 那股气血呈螺旋状,从丹田升起,沿著任督二脉旋转上行,每旋转一圈便凝实一分。 当气血流经双臂时,螺旋劲向外扩散,在他周身三尺范围內形成一股气流。 气流旋转,捲起地上的霜沫。 霜沫在空中盘旋,渐渐凝成一条模糊的龙形。 那轮廓也已颇具几分神韵——龙首昂起,龙身蜿蜒,龙尾轻摆。 张曄心头一震。 这便是拳意凝形。 以拳意牵引外物,自然成形。 程砚的拳意是“游龙”,灵动、缠绕、变化无穷。 那盘旋的霜沫龙形,正是他拳意的外在显现。 张曄收回意念。 他闭上眼睛,要不要尝试模仿程砚? 可镇岳拳的拳意是什么呢? 对了!是山! 是巍峨,是厚重,是镇压万物。 张曄將气血下沉,双脚如生根般扎入地面。 他试图將拳意外放,去牵引周围的事物。 但意念散开,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拳意,还不足以影响外物。 张曄並未气馁。 他想起昨天在藏书楼二层的感知。 那团黑暗中的拳意凝形成蝙蝠,栩栩如生。 那也是拳意实质化,凭空凝聚成形。 他如今处於养劲境后期,距离气血境仅一步之遥。 然而这一步,却是难以跨越的天堑。 张曄睁开眼,望向自己的双手。 他缓缓握拳。 拳意自心头冉冉升起,那是岳镇山传承中所蕴含的镇压之势。 这股磅礴气势顺著经脉流淌,最终匯聚於双拳之上。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拳头上传来的沉重之感,仿佛真的托举著两座巍峨的山岳。 然而,那山岳的虚影,却始终未曾出现。 “到底还差在什么地方?” 张曄低声道。 他鬆开拳头,正准备继续潜心练功。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张曄转头循声望去。 院门被大力推开,程砚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著七八个人,皆是八卦门的学员。 这些人並未踏入院子,而是停在了门外,將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程砚独自迈步进院,在距离张曄三步之处稳稳站定。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他脸上,映照出他稜角分明的轮廓。 他的眼神看似十分平静,然而在那平静的深处,却藏著一抹锐利的光芒。 “伤痊癒了吗?”程砚平静地问道。 “还在调养之中。”张曄如实回答。 程砚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张曄的左肩上。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够看出那里气血运行不畅,经脉存在淤塞之象。 “昨天我前去拜见了馆长。”程砚缓缓说道,“馆长说,你是岳拳师的传人。” 张曄並未否认。 “岳拳师。”程砚重复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三十年前,我师父曾得到过他的指点。师父说,让他在养劲境巔峰被困了整整三年,却也让他在突破气血境时省去了十年的苦功。”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张曄:“所以那晚我来找你,並非是为难你。只是想看一看,岳拳师的传人,究竟有何过人本事。” “现在看到了。”张曄说。 “只看到了一部分。”程砚摇了摇头,“你身上带著伤,拳意也尚未修成。如此状態的你,住进青松院,很多人都心存不服。” “包括你吗?” “包括我。”程砚坦然承认,“但我不会占伤者的便宜。今日前来,只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冬季特训,你是否会参加?” 张曄陷入了沉默。 冬季特训,仅有二十个名额,馆內的精英们皆会参与爭夺。 按照沈墨所说,进入特训名单的人,明年开春便能进入藏书楼二层,从而触及凝罡境的门槛。 但就他目前的状况而言,阳蟾液仅剩下两天的用量,阴煞隨时都有可能反扑。 参加特训,意味著要与人交手对抗,要暴露自己的实力,会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 而藏书楼二层,还有那个凝罡境的九菊派內线存在。 “你在犹豫?”程砚看穿了他的心思,“是因为伤势,还是另有隱情?” 张曄没有回应。 程砚也不打算追问。 他转身朝著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住了脚步,回头说道:“三日后,馆內会进行特训的初选。你若参加,我会在擂台上等候你。你若不来……” “青松院这个地方,你恐怕住不长久。” 说完,他便推门而出。 门外那些八卦门学员跟著他一同离去。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程砚的话虽然直白,但却十分公平。 国术馆並非慈善之地,这里的资源需要凭藉实力去爭取。 青松院固然是个好地方,但住进来就得有与之匹配的本事。 否则,即便馆长愿意庇护,馆內的其他学员也不会心服口服。 不服气,就必然会有人找上门来找麻烦。 今天来的是程砚,明天或许就会是其他人。 张曄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杂念强行压下。 他重新摆开拳架,开始专心练拳。 镇岳拳第一式,开山。 拳出之时犹如斧劈一般,劲力凝聚於一点。 仅仅用了三成的力道,拳风扫过之处,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声。 第二式,拦江。 拳势横向摆动,好似大江截流一般。 这一式著重防守,拳意沉稳凝重,意在化解对方的猛烈攻势。 第三式,定海。 双拳向下压去,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 这是镇岳拳中镇压之意最为浓郁的一式,拳出之时,四方皆能平定。 三式打完,张曄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警告:阴煞活性回升至15%】 【阳蟾液剩余有效时间:44时辰】 张曄拭去汗水,继续练拳。 这一回,他不再执著於招式的完美无瑕,而是將心神沉浸於拳意之中。 三式拳意在他心间流转,逐渐融合,幻化成一座山的轮廓。 那座山巍峨耸立,厚重雄浑,山顶隱匿於云雾繚绕之中,山根深深扎入大地的深处。 这便是镇岳拳的拳意。 张曄尝试將这股拳意外放而出。 意念凝聚,气血犹如奔腾的江河般汹涌。 拳头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形,空气变得沉重异常。 地上的霜沫,微微颤动。 张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他持续催动拳意。 霜沫颤动的范围不断扩大,从拳头周围三尺,拓展到五尺,继而延伸至一丈。 在一丈的范围內,所有霜沫都紧紧贴附於地面,宛如被山岳重重压住。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 拳意凝形,乃是要將拳意实质化,凝聚出具体的形態。 他如今所达成的,仅仅是拳意外放形成的力场,距离凝形的程度还相差甚远。 张曄咬紧牙关,將气血催动到极致。 左肩传来一阵刺痛,青黑色的纹路朝著胸口蔓延了半分。 但他毫不在意。 心神完全沉浸在拳意的世界之中。 那座山在他心头愈发清晰,山石的纹理、草木的脉络,甚至山间流淌的溪水,都清晰可见。 这便是岳镇山传承中的“山”。 这座山承载著拳意,能够镇压万物的“拳意之山”。 张曄低喝一声,双拳向前奋力推出。 这一次,唯有纯粹的拳意。 拳意如山,轰然迸发而出。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一丈范围內的霜沫全部炸裂开来,化作细密的水雾。 水雾在空中凝聚不散,非但没有四处散开,反而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山的轮廓。 儘管模糊不清,儘管虚幻縹緲,儘管只是一团水雾勾勒出的影子。 但那確確实实是山。 有山脚,有山腰,有山峰。 虽然仅仅维持了几个呼吸便轰然消散,但在那一瞬间,院子里確实出现了一座雾气繚绕的山。 张曄大口喘息,汗水如雨般倾泻而下。 左肩的刺痛已然变成剧痛,阴煞活性疯狂回升。 【警告:阴煞活性回升至25%】 但张曄无暇顾及这些。 他凝视著刚才雾气山出现的位置,眼中光芒闪烁。 拳意凝形,他已然摸到了门槛。 虽然只是初具雏形,虽然仅仅维持了几个呼吸,但那確確实实是拳意实质化凝聚出的形態。这意味著,他的拳意品质足够卓越,已经达到了凝形的標准。 欠缺的仅仅是修为和熟练度。 倘若他能够突破到气血境,倘若他能够將拳意完全掌控,那座雾气的山就会变成真正的拳意之山,镇压一切。 “好拳意。” 院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张曄转头望去,只见沈墨站在那里,脸上满是惊讶之色。 “你看见了?”张曄问道。 “看见了一点。”沈墨走进院子,目光在刚才雾气山出现的位置扫过,“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確实是拳意凝形。养劲境就能做到这一步,你的拳意品质……很高。” 他看向张曄,眼神中透著复杂的神色:“岳拳师的传承,果然不同凡响。”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药。”沈墨举起药箱,“阳蟾液快用完了吧?我又调配了两支,虽然效果不如之前的,但能多撑几天。” 他从药箱里取出两支银针管,递给张曄。 针管里的液体呈淡红色,不如之前的阳蟾液那般清澈。 “这是『赤蟾液』,用普通蟾蜍和阳草炼製而成,效果只有阳蟾液的四成,但也能压制阴煞十二个时辰。”沈墨解释道,“我手里材料不够,只能先凑合著用。” 张曄接过针管:“多谢沈兄” “別急著谢。”沈墨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刚才来的时候,听见馆里在传消息。冬季特训的初选规则出来了。” “什么规则?” “擂台战。”沈墨说道,“馆內所有报名学员通过抽籤进行对决,获胜者晋级,失败者淘汰。最后选出二十人,进入特训名单。” 他稍作停顿,看向张曄:“不过这次规则有个特殊之处——所有入住青松院的学员,可直接进入决赛圈,无需参加初选。” 张曄眉头一皱,问道:“直接进入决赛圈?” “没错。”沈墨点头回应,“这是馆长的意思。他说,住进青松院的人,要是连决赛圈都进不去,那就不配住在这里。” 张曄陷入沉默。 馆长的用意十分明显。 青松院是为有实力的人准备的,既然住进来了,就得展现出与之匹配的能力。 直接进入决赛圈,看似是一种优待,实际上是一场考验。 决赛圈的对手,都是从初选脱颖而出的精英。 没有一个是弱者。 “程砚也会进入决赛圈。”沈墨补充道,“他是八卦门这一期的首席,去年就是特训成员。按照惯例,去年的特训成员可以直接进入决赛圈。” 张曄轻轻点头,表示明白。 “还有件事。”沈墨压低嗓音说道,“我昨日去查阅了民国十六年的档案,虽说大部分都已没有了,但还是寻得了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 “那年冬季特训,执行死亡签制度的人,是当时的副馆长。”沈墨说道,“副馆长姓赵,名永年。他在特训结束后的三个月,突然辞去职务,离开了金陵,自此便下落不明。” 赵永年。 张曄牢记下这个名字。 “档案里还提及了一件事。”沈墨接著说,“死亡签制度最初设立,是为了激励学员。签筒里共有二十支签,其中只有四支是死亡签,抽中的概率並不高。然而民国十六年那次,签筒被人动了手脚。” “动了手脚?” “没错。”沈墨点头回应,“这是后来清查时发现的。签筒底部设有夹层,抽籤时可通过机关操控,让特定的人抽到死亡签。” 张曄眼神一凛,问道:“是谁动的手脚?” “查不出来。”沈墨摇了摇头,“当时负责看守签筒的教习,在事发后暴毙家中,死因是『突发心疾』。此事便就此不了了之。” 两人皆陷入了沉默。 院子里的气氛略显压抑。 过了片刻,沈墨才开口道:“我告知你这些,是想提醒你。倘若……倘若你真要参加特训,抽籤时务必小心。” “我明白。”张曄说道。 沈墨点了点头,提起药箱准备离去。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说道:“对了,程砚那人虽说高傲,但还算光明磊落。他若真想在擂台上与你较量,便不会在台下耍手段。你需提防的,是其他人。” “其他人?” “馆里並非所有人都像程砚那般守规矩。”沈墨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人,为了进入特训名单,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言罢,他推门离去。 院子里再度只剩张曄一人。 而他,阳蟾液的药效仅剩两天,阴煞隨时可能反扑。 他还要参加特训,要在擂台上面对馆內的精英,要证明自己配得上青松院。 压力如同一座大山般沉重。 但张曄的眼神,却愈发明亮。 压力,亦是动力。 岳镇山传承的拳意,本就是镇压万物的山峦。山越沉重,拳意便越深沉,镇压之力也就越强。 他要在这压力之下,將拳意彻底凝形。 要突破气血境,驱除阴煞,唤醒山爷。 要揭开民国十六年的真相,揪出藏书楼里的內线。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那就让它们压著吧。 压成一座巍峨的大山。 然后,用这座山,去镇压一切魑魅魍魎。 张曄收起赤蟾液,重新摆开拳架。 这一次,他不再练习招式,只专注於修炼拳意。 意念沉入识海,那座山在他的心头再度浮现。这一次,山更加清晰,更加厚重,山间甚至传来呼啸的风声和潺潺的流水声。 拳意从心头升起,顺著经脉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气血沸腾。 左肩的阴煞受到拳意的衝击,青黑色的纹路疯狂扭动,试图反抗,但在那股镇压一切的拳意面前,所有的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张曄推出双拳。 並未用力,仅仅凭藉拳意。 以张曄为中心,三丈范围內的地面,薄霜开始逐渐融化。 薄霜被这道山岳般的压力碾碎,化作水渍,渗入石板的缝隙之中。 三丈之內,霜尽化水。 张曄收拳,微微喘息。 那座雾气繚绕的山,虽然仅仅出现了一瞬间,但它確实存在过。 只要存在过,就能够再次出现。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直至拳意彻底凝形,直至那座山从雾气瀰漫变成实质,直至他能够真正掌控这股镇压万物的力量。 张曄抹去额头的汗水,望向东方。 天色已然大亮,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国术馆的屋檐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时间,只剩下两天。 【系统提示】 【镇岳拳熟练度+3(98/200)】 【拳意凝形(雏形)熟练度+5(10/100)】 【阴煞活性:32%(持续回升中)】 【阳蟾液剩余有效时间:40时辰】 【警告:请儘快突破至气血境,或补充压製药物】 第30章 铁柵栏后的眼睛 系统面板: 【阳蟾液剩余有效时间:38时辰】 【阴煞活性:41%】 【警告:左臂经脉淤塞度已达63%,气血调用效率下降】 张曄嘆了口气。 两天之后,阴煞將会衝破压制。 到那个时候,不要说参加特训,就连自己的身体都会出现问题。 而藏书楼里的那个人,正等待像他这样,身负岳镇山传承,又入住青松院的人。 倘若阴煞活性回升,不只是因为药效的减弱,而是藏书楼里那个人在主动引导的话。 那自己恐怕连两天都等不到了。 “再去一次。” 张曄下定决心道。 因为他別无选择。 前往藏书楼,直面那个九菊一派的內线,可谓九死一生。 但即便九死一生,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况且... 张曄望向自己的右手,五指收拢成拳。 白天在院子里,他首次让拳意凝形有了雏形。 他的拳意品质已然很高。 在岳镇山传承的《镇岳真解》中,除了九式拳法,还有一套完整的拳意锤炼法门。 其中有一句:拳意凝形,初成可御敌,小成可镇邪,大成可破妄。 张曄不清楚自己的拳意凝形是否算初成,但他想要试一试。 试试这拳意凝成的山,能否在凝罡境面前砸出一条生路。 他推开房门,决然而出。 张曄没有走正路,而是翻过青松院的矮墙,沿著屋脊朝后山方向摸去。 夜游天赋在感知中缓缓展开。 在灰白色的视野里,国术馆的建筑化作模糊的轮廓,空气中飘散著稀疏的光点。 那是夜巡护卫残留的气血,说明人已经走远。 张曄的脚尖轻点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半柱香过后,他停在了藏书楼背面。 张曄抬起头。 藏书楼二层的窗户就在头顶。 窗扇紧闭,但其中一扇的窗纸破了个拳头大小的洞。 他记得白天感知时,那团黑暗就在这扇窗后的位置。 张曄蹲下身,右手按在地面的薄冰上。 一股缠丝劲从掌心透出,细密如蛛网般渗透。 冰层內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裂纹以手掌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这是《镇岳真解》里记载的劲力运用技巧之一:透而不破。 三五个呼吸后,张曄收回手。 冰层下的地面已经软化,冻土被缠丝劲震松,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钱。 铜钱被按进凹坑,缠丝劲再次运转,將周围的冻土压实。 从表面看,这里和周围没有任何差別。 但倘若有人赶来,踩在这片区域,脚下的触感会有细微的差异。 而张曄能够通过夜游天赋,在三十丈內感知到铜钱上残留的气血印记。 这是他的后路。 做完这些,张曄才重新抬头看向那扇破窗。 他后退三步,膝盖微微弯曲,气血在双腿经脉中奔涌。 然后猛地蹬地——— 身体如离弦之箭般陡然拔起,右手在石壁上轻轻借力一点,隨即再度腾空而起。 当他的手指扣住窗沿时,仅仅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凭藉夜游天赋透过破洞向屋內探去。 在灰白色的视野里,屋內的景象让张曄的瞳孔猛地一缩。 密密麻麻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 但与一楼不同的是,这里的书架大多是空的,只有少数几排摆放著书籍。 在一处阴影里,那团黑暗果真存在。 它蜷缩在墙角,轮廓比白天感知时更加清晰了。 蝙蝠的形態已然完全凝实,双翼收拢,头颅低垂,好似在沉睡。 但在它周围三丈的范围內,是拳意实质化后形成的气场,任何进入这个范围的东西,都会被那股阴冷的拳意彻底碾碎。 张曄屏住了呼吸。 他轻轻推动窗扇。 窗閂从內部插著,然而因年久失修,木料已然朽烂。 缠丝劲透过窗欞缝隙渗透进去,拨动著窗閂。 窗扇向內开启半尺。 张曄滑入屋內,落地时先以脚掌触地,接著是脚踝、膝盖,层层卸力,恰似一片叶子悄然飘落。 屋內比外面更为寒冷。 是那种阴煞瀰漫所带来的阴寒。 张曄的左臂立刻有了反应,阴煞疯狂躁动,妄图衝破阳蟾液的压制,去与角落里那团黑暗匯合。 他咬紧牙关,运起镇岳桩。 气血在体內汹涌奔腾,淡金色的劲力沿著经脉运转,在左肩处形成一道屏障,强行压制住阴煞的躁动。 张曄缓缓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书架,落在那团阴影之中。 张曄心里明白,黑暗里的玩意儿已然甦醒。 从自己翻窗进入屋內的那一刻起,它就醒了。 凝罡境强者的感知范围究竟有多大,郑阳从未详细给自己说起过,但绝不会小於自己。 自己在这屋里的一举一动,都处於对方的监控之下。 “既然来了,就过来吧。” 声音从阴影里传了出来。 张曄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对方並未隱藏。 或者说,不屑於隱藏。 张曄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绕过最后一排书架时,他终於看清了黑暗里那人的真面目。 一个身著藏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 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椅子摆在墙角,背后是斑驳的砖墙。 男子的面容十分普通,四方脸,浓眉,嘴唇略厚,属於那种扔进人群就难以辨认的长相。 但他的瞳孔里有一圈金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张曄在赵虎身上见过类似的特徵,不过赵虎眼睛里的金色极为淡薄,几乎难以察觉。 而眼前这个男子,金色已经到了能清楚辨认的程度。 这表明他接触的阴煞,无论是纯度还是时长,都远远超过赵虎。 “坐。” 男子抬手示意,指向对面的另一张椅子。 椅面上积著厚厚的灰尘,显然许久无人落座。 张曄並未挪动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男子手边的小几上。 小几上摆放著一本摊开的册子,册子旁边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盒盖敞开著,里面铺著黑色绒布,绒布上——放著三枚类似种子一样的东西。 在夜游感知中,这些种子散发著暗紫色的光芒,光晕不断收缩膨胀,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注意到了,这是魂种。” 男子留意到张曄的目光,用指尖拈起一枚种子,举到眼前端详了一番。 “九菊派的小玩意儿。种进体內,能够助人快速突破境界,但需要定期服用解药,否则便会遭到反噬。” “这么多年来,我在四个孩子身上都种过这东西。沈鹤鸣种了一枚,从养劲初期直接跃至养劲巔峰。陈大椿种了两枚,险些突破气血境。卢云生种了三枚,但身体无法承受,阴煞入脑,疯了。” 男子將种子放回木盒。 “所以他们死了。並非是我所杀,而是魂种反噬,再加上他们自己想要摆脱控制,採取了极端的做法。” 张曄沉默不语。 他在思索这些话语里所蕴含的信息。 倘若男子所言属实,那么民国十六年那四个人的死亡,就並非简单的谋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控制与反控制的悲剧。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张曄开口问道。 “因为你和他们不同。” 男子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直视著张曄。 “你身上有岳镇山的传承,有被阴煞侵蚀的身躯,以及那缕残魂。你是这十三年来,我所见过的最为完美的容器。” 容器?! “你也想把我当作魂种的载体?”张曄问道。 “不!” 男人笑了,笑容十分浅淡,然而眼中却毫无笑意。 “魂种不过是工具罢了。我想要做的,是將你身体里的那缕残魂抽取出来。” “岳镇山的拳意,对九菊派的阴煞有著天然的克製作用。总部钻研了六十年,尝试过无数方法,都无法完全破解。直至三年前,我们在关外的一处遗蹟中,寻得了一卷残篇。” 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残篇记载了一种秘法:以活人为鼎炉,以阴煞为柴薪,煅烧拳意凝形以上的武道意志,可炼出破岳丹。服下此丹,能够免疫一切拳意类功法的克制。” “哼!所以你要用我来炼破岳丹?”张曄一字一顿地问道。 “不..不..不..是你身体里的那道残魂才对。”男人纠正道。 “岳镇山虽然死了,但他拳意凝形后留下的残魂,本质上依旧是武道意志的凝聚。只要方法得当,就能炼製出来。” 他站起身来。 藏青色长衫的下摆垂至脚面,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男人的身高和张曄相近,但当他站起来时,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那是凝罡境强者散发的威压。 “本来想再等一等,等你突破气血境,残魂的活性更强一些。”男人说道,“但你体內的阴煞,与我布下的牵引阵產生了共鸣。再等下去,阴煞会先一步侵蚀你的心脉,到时候残魂也会受损。” 他朝张曄迈进了一步。 “所以,就今晚吧。” 话音刚落,张曄便动了起来。 隨即右拳挥出,砸向地面。 轰! 缠丝劲穿透地面,青砖炸裂,碎块四处飞溅。 在碎块飞溅的掩护下,张曄的身体如鬼魅般折转方向,扑向最近的书架。 他清楚自己打不过对方。 凝罡境和养劲境之间的差距,不是拳意品质所能弥补的。 就如同成年人与孩童,再厉害的孩童,也拗不过成年人的手腕。 所以他要製造混乱,然后逃走。 然而男人的速度更快。 张曄刚扑到书架前,一只手掌便按在了他的后心。 只是简单的一按,阴冷的劲力如潮水般涌入。 张曄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 他感觉到那股阴冷的劲力钻进经脉,所过之处气血凝滯,肌肉僵硬,连思维都变得迟缓起来。 阳蟾液的压制效果,在这一掌之下彻底瓦解。 左臂的阴煞如同决堤的洪水,沿著肩膀冲向胸口。 青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疯狂蔓延,转眼间便覆盖了半边胸膛。 张曄的视线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过去。 一旦晕过去就完了。 他猛地转身,右拳全力轰出。 镇岳拳第三式,定海。 这一式重在镇压,拳意沉如山岳。 张曄在绝境之中將全部气血灌注进这一拳,就连左臂里暴走的阴煞都被他强行抽出一部分,融入拳劲。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声。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张曄还能打出这样一拳,这一拳的威力已经触及到气血境的门槛。 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前。 罡气从掌心涌出,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拳劲撞上屏障。 轰隆! 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书架剧烈摇晃,顶层的书籍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 罡气屏障微微凹陷,但並未破裂。 张曄的右拳传来骨裂的声音。 反震的力道太大,他的指骨、腕骨、臂骨,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十几处裂缝。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 但他没有倒下。 他借著反震的力道向后飞退,撞翻了两个书架。 书籍如雨点般落下,砸在他身上,但他顾不上这些,爬起来就朝窗户衝去。 “有意思。”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平静。 “养劲境后期,能接我一掌,还能打出这样一拳。岳镇山的传承,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著,右手凌空一抓。 罡气化作一只手,抓向张曄的后颈。 张曄感到颈后的汗毛倒竖,死亡的威胁如冰水浇头。 他猛地低头,罡气手擦著他的头皮掠过,抓碎了窗框。 木屑纷飞中,张曄撞破窗户,翻身跃下。 他落地时双脚一软,差点跪倒。 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阴煞已然蔓延至胸口,距离心脉仅有三寸之遥。 但他不敢停下。 他朝著来时的夹缝奋力衝去,脚步虽踉蹌不稳,速度却丝毫不减。 藏书楼二层的窗户旁,男人踱步到破口处,低头凝视著张曄逃窜的背影。 他並未追击。 並非不想追,而是—— 男人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那是刚才接张曄那一拳时,拳意穿透罡气屏障,在他掌心留下的印记。 “拳意凝形……” 男人喃喃低语,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雏形便能伤到我,倘若大成……”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阴影之中。 不必著急。 猎物已然受伤,阴煞会在一个时辰內彻底发作。 届时,张曄要么回来向他求救,要么死在外面。 无论哪种结局,他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张曄踉蹌著扑到事先埋铜钱的位置,右手按在地面。 缠丝劲透进去,铜钱上残留的气血印记传来反馈。 三十丈之內,竟空无一人。 然而三十丈开外,演武场方向传来巡逻护卫的气血波动,正朝著这边靠近。 张曄咬著牙爬起身来,朝著后山深处奔去。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不能晕过去……” 张曄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道。 他衝进一片松林,脚下被树根绊倒,滚出去两丈多远。 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震得他咳出一口血。 血是黑色的。 张曄靠著树干喘息,左胸的绞痛一阵比一阵剧烈。 他低头看去,青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正朝著脖颈攀升。 最多半个时辰,阴煞就会侵入大脑。 到那时,他会先失去意识,隨后身体被阴煞完全控制,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山爷……” 张曄在识海里呼喊著。 那团光依旧微弱,不过这一次,当他濒临死亡之际,光团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道意念传递过来。 那既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能够镇压一切的感觉。 与此同时,《镇岳真解》里的一段经文,突然在张曄脑海中清晰浮现: 拳意凝形,初成可御敌。然拳意之本,不在形,而在心。心若山岳,则拳意自镇诸邪。 心若山岳?! 张曄闭上双眼。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混元桩时,郑阳说:桩功练的不是筋骨,而是心。 他想起在李家寨,李狗蛋问他为何练拳,他说:为了守护。 他想起岳王祠井底,岳镇山的残魂说:扫平九菊,守护山河。 守护。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亮起,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把。 接著,那座山出现了。 那座山,从他心底最深处升起,巍峨、厚重、沉默,却又坚定无比。 这座山镇压住了他体內所有的躁动。 侵入心脉的阴寒,就像雾气遇见阳光,立即烟消云散。 就连左臂肩井穴里那团最顽固的阴煞,也在山的镇压下,缓缓收缩,最终被逼回穴位深处,重新凝聚成一颗青黑色的种子。 不,不是逼回。 是镇压。 张曄看清楚了。 那座从他心底升起的山,山根就扎在他左肩的肩井穴里。 山体镇压著那团阴煞,宛如镇压著一头凶兽。 只要山在,阴煞就掀不起风浪。 他睁开眼睛。 左胸的绞痛消失了,青黑色的纹路退回到肩膀以下。 虽然左臂依旧无法动弹,但阴煞的侵蚀被彻底遏制住了。 不止是遏制。 张曄能感觉到,肩井穴里那团阴煞,正在被山根缓缓吸收炼化。 虽然速度很慢,但確实在发生。 拳意凝形……镇煞。 原来《镇岳真解》里所说的拳意凝形小成可镇邪,就是这个意思。 用拳意化作一座山,將阴煞镇压在体內,慢慢炼化。 张曄靠著树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吐出这口气后,他感觉胸腔轻鬆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 因为系统面板上,一条新的提示跳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高阶同源阴煞印记植入】 【位置:左肩肩井穴深处】 【性质:追踪標记】 【效果:植入者可在二十里內感知標记位置】 【解除方法:1.以罡气强行抹除(需凝罡境以上修为);2.以拳意彻底炼化阴煞(预计时间:147天)】 张曄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那个男人,在阴煞里埋下了这种东西。 对方將他当成了猎物,打上標记,等养肥了再动手。 “二十里……” 张曄望向藏书楼的方向。 从这里到藏书楼,不到一里。 也就是说,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完全在对方的感知范围之內。 他不能回青松院。 回去无异於自投罗网。 也不能留在国术馆里,二十里的感知范围,足以覆盖整个馆区。 无论躲在何处,都会被找到。 只有一个选择。 离开国术馆。 现在,立刻。 张曄撑著树干站起来,左臂依旧不能动,但右臂和双腿已经恢復了行动力。 他辨了辨方向,朝著后山深处走去。 后山便是钟山的余脉,山林繁茂,地势错综复杂。 一旦躲进去,即便那个男人持有追踪標记,想要找到他也得颇费一番周折。 突然,张曄想起了一件事儿。 民国十六年冬季特训死亡签持有者名单上,首位是沈鹤鸣,其死亡地点正是钟山。 倘若那个男人曾在钟山犯案,那么钟山里或许会留下某些线索。 他脚踏积雪,一步一步地朝著山林深处走去。 身后国术馆的灯火逐渐远去,最终完全被黑暗所吞噬。 而在藏书楼二层,男人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他紧闭双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识海里,一个暗紫色的光点正在移动,方向直指钟山。 “果然去了那里……” 男人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沈鹤鸣殞命之处,陈大椿疯癲之地,卢云生沉尸之江边……钟山,真是个有趣的选择。” 他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那就让你多活几日。” “等你在钟山里寻到那些东西,等你的拳意在绝境中继续成长——” “到时候再动手,才最具价值。” 男人从木盒里拈起一枚魂种,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种子上,暗紫色的纹路如血管般蠕动。 宛如一颗缓缓跳动的心臟。 第31章 寻找 钟山深处的松林,好似被墨汁彻底浸透,就连那积雪也沾染了一抹暗色。 张曄倚靠在一棵松树干旁。 二十里。 张曄默默地计算著距离。 从藏书楼到这片松林,直线距离大约三里。 他逃得还不够远。 必须继续往深处去。 休息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他挣扎著坐起身来,然后继续往深处走。 天色微明时,张曄来到了一处山坳。 这里的地形十分奇特,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被两株相互交缠的古松封住。 山坳中央有一块平整的青石,石面光滑如镜,上面刻著一行字。 字跡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张曄蹲下身子,用指尖抚摸那些凹陷的笔画,还是辨认了出来。 “民国十六年冬,沈鹤鸣於此练拳。” 沈鹤鸣来过这里?! 张曄环顾四周。 方圆不过十余丈。 岩壁上有一道缝隙,仅能容一人通过。 西侧长著一丛枯死的箭竹,竹竿焦黑,好似被火烧过。 他走到岩壁缝隙前,挤了进去。 缝隙內部比想像中要宽阔,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 洞顶垂下钟乳石,地面积著一层薄薄的尘土。 借著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张曄看见洞壁上有人用炭笔画了许多图案。 那是八卦掌的步法图。 从基础的单换掌、双换掌,到复杂的游身八卦、连环掌,一套套步法被细致地绘製在岩壁上。有些图案旁边还標註了细小的文字,內容是关於劲力运转的心得。 “三步转,七步杀。” “掌隨身走,身隨步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张曄逐一查看。 这些心得虽然基础,但字里行间都透著一股认真。 可以想见,当年那个叫沈鹤鸣的青年,独自一人在这个山洞里反覆揣摩,是如何將一套掌法练到深入骨髓的。 山洞最深处,岩壁上的图案突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標准的八卦掌法,而是一种怪异的步法。 步伐跨度极大,转折极其突兀,完全违背了人体发力的常理。 图案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跡潦草,笔画颤抖: “此步法为,虹口道场所授,可借『它力』。” 借它力。 沈墨曾转述过沈鹤鸣的话。 “人家的刀和劲,是借来的。” 如今,他大致明白了。 九菊派传授给这些交流学员的,並非正常的武道,而是一种藉助阴煞外力强行提升战力的邪术。 那种扭曲的步法,正是为適应阴煞在体內运转而设计的。 张曄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幅图案绘製在岩壁角落。 那是一个简笔人形,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置于丹田。 人形胸口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著一个字:种。 图案下方,是两行小字: “魂种入体,方知前路尽绝。” “若有后来者见此,切记——勿信东洋人,勿入藏书楼二层,勿……” 字写到此处戛然而止。 最后那个“勿”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在岩壁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好似书写者突然遭到了什么袭击。 张曄伸手抚摸那道刻痕。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意念残留顺著指尖传入脑海。 那是一个青年绝望的吶喊: “它在看著我!它一直都在看著我!” 画面如碎片般闪过。 黑暗的山洞、胸口剧痛、青黑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浮现、一双金色的瞳孔在阴影中缓缓睁开…… 张曄猛地收回手指。 果然是那个男人。 他通过魂种控制沈鹤鸣,监视其一举一动,最终在他即將揭露真相时痛下杀手。 沈鹤鸣死於钟山,胸口一道锯齿状刀口。 那是东洋武士刀的手法。 但那个男人用的是掌法和罡气,並没有使用过刀。 所以当年动手的另有其人。 男人只是幕后操控者,真正执行杀戮的,是其他被控制的人,亦或是……沈鹤鸣自己? 张曄重新看向岩壁上那些扭曲的图案。 倘若魂种能够控制人的神智,那么让宿主自残甚至自杀,也並非没有可能。 他退出山洞,回到山坳中。 系统面板在视野中展开: 【状態:重伤(左臂机能丧失)】 【气血:19/21(持续缓慢恢復中)】 【境界:养劲境后期】 【拳意凝形:雏形(15/100)】 【特殊状態:阴煞侵蚀(镇压中,炼化进度0.3%);追踪標记(活跃)】 【阳蟾液:已失效】 【山爷残魂:深度沉睡】 情况不容乐观。 但张曄的眼神十分平静。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镇岳真解》中的气血搬运法门。 將全部气血集中到右臂和双腿。 既然左臂暂时无法使用,那就先强化还能使用的部分。 气血一遍遍冲刷著右臂的经脉。掌心的伤口在气血滋养下开始癒合,肌肉纤维重新编织,骨骼表面的裂痕被新生的骨质填补。 半个时辰后,张曄睁开眼。 除左臂外,身体状態恢復了七成。 他站起身,走到一处空地,摆开拳架。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手虚抱於胸前。 这个姿势他在寸山拳馆练过无数次,早已刻进肌肉记忆。 但今日的感觉却有所不同。 当气血按照混元桩的法门运转时,张曄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多了一座山。 那座从他心底升起的拳意之山,就镇压在肩井穴深处。山根扎进血肉,山体笼罩周身,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山的沉稳与厚重。 混元桩练到第三遍时,张曄驀地动了。 他右脚往前踏出半步,右拳隨即迅猛轰出。 这只是十分普通的一记直拳,毫无花哨之处。 然而,就在拳头击出的瞬间,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声,拳风扫过之处,地面上的积雪被整齐地犁出一道沟壑。 这道沟壑长达七尺。 张曄收回拳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刚才那拳,他仅仅用了五成力气。 但拳劲的穿透力以及爆发速度,皆比受伤前强了数倍。 这是那座山的缘故。 拳意凝形之后,哪怕仅仅是雏形,哪怕只是镇压在体內,也改造著他的气血质量,提升著他的劲力层次。 “原来如此……” 他再度摆开拳架,此次换成了镇岳桩。 双脚好似生根一般扎入地面,腰胯下沉,脊柱犹如巨龙般节节贯通。 这个桩法比混元桩更具难度,对气血控制的要求更高,不过镇压效果也更为显著。 气血按照镇岳桩的路线运行。 当劲力流经左肩时,那座山轻轻震动了一下。 淤塞的经脉被山体硬生生撑开了一丝缝隙。 虽说只有一丝,但足以让少量气血通过。 这些气血在通过淤塞区域后,立刻被山根吸收,转化为镇压阴煞的养分。 张曄並未停下。 三个桩法循环交替,气血在体內形成了完整的周天循环。 太阳升至头顶时,张曄浑身已被汗水湿透。 但他的脸上露出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系统面板更新了: 【左肩经脉淤塞度:68%】 【阴煞炼化进度:0.8%】 【拳意凝形:雏形(22/100)】 有进步。 更为重要的是,通过刚才的修炼,自己距离养劲境巔峰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只要捅破这层纸,气血总量和劲力质量都会实现一次质的飞跃。 到那时,或许就能尝试衝击气血境。 张曄收起拳架,走到旁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块硬邦邦的炊饼。 他就著积雪啃完。 休息片刻后,张曄起身在山坳中仔细搜寻。 既然沈鹤鸣长期在此处练功,那么除了山洞里的图案,很可能还留有其他物品。 一个武者,尤其是一个察觉到自己即將遭遇不测的武者,必定会想方设法留下些线索。 张曄先检查了那丛枯死的箭竹。 竹竿焦黑,但根部完好无损。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积雪和落叶,露出下面的土壤。土壤顏色深褐,与周围泛黄的冻土明显不同。 张曄用右手刨开泥土。 挖到约莫一尺深时,指尖碰到了硬物。 是个铁盒。 张曄將铁盒打开,里面放著一个笔记本。 张曄取出笔记,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民国十六年,九月初七。今日抵达虹口道场,见到传说中的『鬼步』。演示者藤田,步法诡异,速度极快,但发力方式完全违背常理。我询问其原理,答曰:借神之力。” “九月十五。终於明白『借神之力』的含义。他们供奉的並非神,而是『秽』。那种污秽的能量可以强行提升气血,但会侵蚀神智。我开始做噩梦。” “十月初三。回到国术馆。魂种在体內生根,我每晚亥时必须去藏书楼二层『匯报修行进度』。看守是个驼背老者,从不说话,只是盯著我看。他的眼睛……很像死人。” “十月廿一。我发现其他三个人也去了虹口道场。陈大椿、卢云生、周景辉。我们都发生了变化。馆里安排我们进入藏书楼二层查阅资料,称这是对交流学员的特殊待遇。我去了,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笔记从这里开始变得潦草。 “十一月十三。他们给了我们『任务”』。在冬季特训里,必须至少击杀一名其他流派的精英学员。这便是『投名状』。我拒绝了。” “十一月廿七。拒绝的代价降临了。魂种开始反噬,每晚子时胸口便剧痛难忍,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我去找副馆长赵永年寻求帮助,他说……他说这是我自己的抉择。” “腊月初八。我终於发觉赵永年也是他们一伙的。整个国术馆,从副馆长到藏书楼看守,再到器械库房管理员,到处都布满了眼线。我们无处可逃。” “腊月十五。我抽到了死亡签。我明白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所以把我知晓的事情写下来,藏在此处。后来者,倘若你看到这本笔记,记住——” “九菊派在国术馆的渗透程度远超想像,他们的目標是『破岳计划』,试图炼製出能够免疫拳意克制的丹药。魂种存在解除的方法。我在虹口道场偷听到,需要几种材料:百年桃木心、赤阳砂、以及……服用者本人的心头血。我的遗物藏在钟山北坡瀑布后的石洞里。那里有我从虹口道场偷出来的一件物品,或许对你能有所帮助。” 笔记到此结束。 张曄合上笔记,沉默了许久。 百年桃木心、赤阳砂、心头血。 前两者属於材料,而最后一项…… 服用者本人的心头血。 这意味著,要解除魂种,必须让被种下魂种的人自愿献出心头血。 而这近乎是不可能的——被魂种控制的人,神智早已扭曲,又怎会自愿配合? 除非…… 张曄忆起山洞岩壁上那些扭曲的图案,除非被控制者在彻底丧失自我之前,以某种方式留下了后手。 他將笔记收进怀中,转头望向铁盒。 里面还有一枚玉佩。 玉佩呈圆形,为白玉质地,正面雕刻著一条盘龙,背面刻有两个字:鹤鸣。 这便是沈鹤鸣的身份玉佩。 张曄拿起玉佩的剎那,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获得关键物品:沈鹤鸣的遗佩】 【触发支线任务:破碎的魂种】 【任务描述:沈鹤鸣在彻底失去自我前,將部分神智封入玉佩。找到他的遗骨,以玉佩为引,或许能获得解除魂种的方法】 【任务奖励:未知】 【当前进度:遗佩(1/1);遗骨(0/1)】 遗骨位於钟山北坡瀑布后的石洞里。 张曄收起玉佩,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北坡进发。 山路比来时更为难行。 北坡背阴,积雪更厚,有些地方甚至结成了冰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听到了水声。 轰鸣的水声从前方山谷中传来。越往前走,水声越大,空气中瀰漫著细密的水雾。 穿过一片杉木林后,瀑布映入眼帘。 那是一条从百米高崖飞流直下的白练,水流撞击在下方深潭之中,溅起漫天水花。 潭水碧绿,深不见底。 瀑布后方,隱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应当就是那里。 张曄走到潭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刺骨的寒冷。 在这种水温下,普通人跳下去几分钟就会失温。 但武者气血旺盛,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他脱下外衣,只留贴身短打,將衣物和隨身物品用油布包好,藏在潭边一块岩石之下。 然后活动了一下右臂,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潭中。 冰冷瞬间將他全身包裹。 张曄运转气血抵御寒意,双腿发力,朝著瀑布下方游去。水流衝击力极大,越靠近瀑布,阻力越强。他宛如逆流而上的鱼,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终於抵达瀑布正下方。 水流从头顶轰然砸落,那衝击力足以让普通人瞬间晕厥。张曄咬紧牙关,顶著水流潜入水中,朝著岩壁方向摸索。 手指触碰到了岩石。 他沿著岩壁横向移动,很快摸到了一个凹陷——是洞口。 张曄钻了进去。 洞口在水下半尺处,內部向上延伸,形成一个空气腔。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石洞內部十分宽敞,有光线从洞顶缝隙透进来。 洞壁长满青苔,地面是潮湿的岩石。而在石洞最深处,靠墙坐著一具骸骨。 骸骨已经完全白骨化,衣物腐朽成碎片。 但从残存的布料顏色和样式来看,正是国术馆的练功服。 骸骨胸口插著一把刀。 那是一把东洋武士刀,刀身狭长,刀刃上有细密的锯齿。 刀从胸前刺入,贯穿心臟,钉在背后的岩壁上。 张曄走到骸骨前,蹲下身来。 骸骨的左手握著一块布,布料早已脆化,但上面的字跡还能辨认: “后来者,若你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知晓真相。我是沈鹤鸣,被自己人杀害。” “杀我的人是陈大椿。他被魂种彻底控制,奉命清除所有『不听话』的棋子。我打不过他,所以选择此地作为葬身之所。” “现在,按照我说的去做。” “以玉佩为引,將我的残魂吸入体內。你会看到我最后看到的画面,那或许能助你找到其他被控制的人。” “做完这些,请將我的遗骨沉入深潭。让我彻底安息。” 字跡到此为止。 张曄默默地凝视著这具骸骨。 十三年前,一个青年在此孤独地离世。 他被自己最信任的同门杀害,尸体被遗弃在暗无天日的石洞里,一藏一晃便是十三年。 无人知晓真相,亦无人为他伸冤。 直至今日。 骸骨的身下,还有一副地图。 是金陵地图。 地图上標註了三个点:国术馆,下关码头,还有一处是……鼓楼附近的一座宅院。 宅院旁边写著一行小字:赵永年藏身之处。 张曄的瞳孔骤然一缩。 副馆长赵永年,於民国十六年突然辞去职务,离开金陵,从此便下落不明。 原来他根本未曾离开。 他一直藏匿在金陵,就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张曄接著取出那枚玉佩。 接下来是最为关键的一步——以玉佩为引,吸纳沈鹤鸣的残魂。 他盘膝坐在骸骨对面,將玉佩置於掌心,运转《镇岳真解》中的引魂法门。这是岳镇山传承里记载的秘术,原本用於与前辈残魂交流,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將气血注入玉佩。 玉佩开始发光,温润的白光笼罩了整个石洞。骸骨胸口处,一点萤光缓缓升起,那是沈鹤鸣残存的神智碎片。 萤光在空中盘旋片刻,隨后投入玉佩。 张曄闭上眼睛。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夜晚的钟山。 年轻的沈鹤鸣在林中拼命狂奔,胸口插著一把刀,鲜血染红了衣襟。 他身后,一个身影紧追不捨,那人双眼泛著诡异的红光,手中握著一把武士刀。 是陈大椿。 但此刻的陈大椿已完全不像个人了。他嘴角流著涎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每踏出一步都会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 “鹤鸣……別跑了……把魂种交出来……主人需要完整的样本……” 沈鹤鸣不予理会,继续狂奔。 他衝进瀑布,潜入水潭,钻进石洞。陈大椿追到潭边,却停住了脚步——他似乎十分忌讳水汽,在潭边徘徊许久,最终转身离去。 石洞里,沈鹤鸣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息。 胸口的刀伤不断流血,生命正在消逝。但他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咬破指尖,將血滴在玉佩上。 “后来者……如果你能看到这些……记住……” “魂种解除的三个条件里,心头血不一定需要活人的。” “死人也可以。” “只要死者自愿,且在临死前以秘法封存心血,就能用来解除其他人体內的魂种。” “我的心头血……就封在这枚玉佩里……” 画面开始模糊。 沈鹤鸣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小心藏书楼……那个看守……他不是人……” “他是『容器』……九菊派炼製了六十年的……” 话音戛然而止。 画面破碎。 张曄睁开眼睛,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不是人。 容器。 九菊派炼製了六十年的…… 他想起那个男人的金色瞳孔,想起他那完全不像活人的冰冷气息。 如果沈鹤鸣所说属实,那么藏书楼二层的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人类武者。他是九菊派用某种邪法炼製出来的“东西”,专门用来执行破岳计划。 所以他能存活这么久。 所以他对岳镇山的残魂如此执著。 因为他需要“破岳丹”来补全自己缺失的部分。 张曄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绪。 他將沈鹤鸣的骸骨一一整理好,用外衣包裹起来,然后抱著走出石洞,跃入深潭。 骸骨在水中缓缓下沉,最终消失在碧绿的深潭深处。 “安息吧。” 张曄轻声说道。 他游回岸边,取出藏好的衣物换上。 然后拿起那把武士刀,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 该离开了。 但就在这时,系统提示突然疯狂跳动: 【警告:追踪標记活性急剧上升!】 【警告:检测到高阶同源阴煞正在快速接近!】 【距离:三里!】 张曄猛然抬头。 远处山林中,惊鸟冲天而起。 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赶来。 是那个男人!? 张曄转身便逃。 朝著钟山更深处,朝著人跡罕至的绝地狂奔。 身后,一道身影划破山林,如同死神睁开的眼睛。 猎杀,开始了。 第32章 逃命 那东西根本不循山路而行。 居然是一条直线碾压过来的。 “找到你了……” “还以为你能跑多远,不过如此而已。” 听到后面的声音,张曄急忙將全身气血疯狂灌注到双腿之中。 加快速度,在林间飞速穿梭。 然而,身后的动静却越来越近。 他已然能听见那东西的呼吸声了。 “跑什么?” 那声音愈发贴近,几乎就在他的脑后。 “让我抽取残魂,你还能活著当个容器。” 张曄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当我是傻子?” “敬酒不吃。” 话音刚落,一道罡气撕裂空气,从身后疾射而来。 一道凝实如实质的阴煞罡气,所过之处,沿途的枯枝落叶立刻发黑碳化。 张曄猛地侧身翻滚。 罡气擦著他掠过,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借势弹起继续前冲,眼角余光瞥向刚才罡气经过的位置。 那道罡气击中前方一棵两人合抱的櫸树。 树干接触罡气的部分立刻乾枯碎裂,仿佛被抽乾了所有水分和生机。 周围的灌木丛,全部贴伏在地,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 张曄心头一沉。 那东西的罡气里蕴含的阴煞,能够直接掠夺活物的生机。 他继续疯狂狂奔,同时將夜游天赋催动到极限。 阴神离体的剎那,周围的地形、气流、活物气息全部涌入他的脑海。 前方不远便是断崖。 崖高约四十丈,崖底有水汽升腾,有一条暗河。 暗河入口在水面之下,宽度能让一人通过。 就选那里。 张曄骤然改变方向,朝著断崖衝去。 “想往暗河逃?” 身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没用的。你身上有我的標记,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 標记? 张曄心头猛地一紧。 山爷沉睡前说过,追踪標记是植入阴煞的。 而阴煞似乎是惧水的。 沈鹤鸣的笔记里曾经提到过。 断崖已近在眼前。 张曄衝到崖边,没有丝毫犹豫,双脚发力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跃出崖外。 风声在耳畔呼啸,崖壁上的枯藤和凸岩在眼前飞速上掠。 他调整身形,头朝上脚朝下,双眼盯著下方越来越近的水面。 就在即將入水的瞬间,他用余光瞥见崖顶也跃下一道身影。 那藏青色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四方脸上那双泛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那东西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就这么直挺挺地朝著水面砸下来。 轰! 冰冷的河水將张曄整个人淹没,巨大的衝击力从脚底一路衝击到头顶。 他紧咬著牙关,强忍著胸腔內的翻涌,双腿用力,向下潜游。 水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藉水流的方向来判断前进的方向。 夜游天赋在水下也受到了限制。 阴神离体的范围缩小到不足二十丈,感知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不过,张曄还是“看”清了身后的状况。 那东西也进入了水中。 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但它並未追上来。 它在水里移动的速度明显变慢,不再像在陆地上那样横衝直撞,而是以一种试探的姿態前行。 果然如此。 张曄心中略微安定下来,顺著暗河的流向继续下潜。 暗河比他预想的要更深。 下潜了大约五丈,头顶水面的光线几乎看不见了。 他不敢上浮。 那东西虽然在水里速度受限,但这样的距离对它来说也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夜游感知在黑暗中艰难地延伸。 前方暗河开始变窄,水流变得湍急起来。 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滑腻的水藻,一些不知名的水生生物在缝隙间游来游去。 没有任何岔道。 只有这条越来越窄的水道。 张曄心头微微一沉,没有办法,只得上浮,然后跳到水道上,继续向前。 无论如何,总比留在原地坐以待毙要好。 又向前行进了一段距离后。 夜游感知到了一丝异样。 是人的气息!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河,在这条连鱼类都极为稀少的暗河深处,竟然有人存在。 张曄立刻紧张起来。 倘若这是九菊派埋伏在此的人,那他今天恐怕真要葬身於此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水下战斗又处处受限。 但很快,那道气息也察觉到了他。 气息的主人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做出了反应。 一道昏黄的光点亮起,在绝对的黑暗中却显得格外刺眼。 是老式的黄铜煤油打火机,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照亮了周围这一小片水域。 张曄眯起眼睛,透过浑浊的河水望向光源处。 暗河一侧的岩壁下方,有个被水流冲刷出的凹陷。凹陷里坐著一个人,背靠著岩壁,浑身湿透,身上满是血跡。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居然程砚! 八卦门首席,养劲境巔峰的那个程砚。 他看见张曄,先是一愣,隨即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著血的笑容。 “哟。” “这么巧?” 张曄赶忙游到凹陷处,伸手扒住岩壁,半个身子探出水面。 他盯著程砚,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伤口上。 他身上有一道撕裂伤,胸口还有一片淤黑,显然是受了內伤。 “你怎么在这儿?”张曄问道。 程砚又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嘖了一声,甩甩手道:“找你。昨晚你没回青松院,我去了你房间,院子里有翻出去的痕跡。” “昨晚后半夜没下雪,我顺著脚印找过来的,结果在林子里撞上那东西了。” “你和它交手了?” “交手?”程砚扯了扯嘴角,“我他娘也配?我就看了一眼。然后我就知道,我打不过。” 他抬起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焦黑的灼痕。 “那东西抬手一道罡气,我躲开了九成,剩下一成擦到手背,就成这样了。要不是我跑得快,现在你看见的就是一堆发黑的骨头。” 张曄沉默不语。 程砚是养劲境巔峰,拳意凝形已有雏形,劲力控制精妙到能在三百斤石锁上“揉泥”。 以这样的实力,在那东西面前唯有逃窜一途。 凝罡境面对养劲境,果真是呈现出绝对的压制態势。 程砚抬起头,那双平素总带著几分傲气的眼眸里,此刻燃烧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那傢伙与我说了一些事,我大致了解不少,沈鹤鸣是我师兄。他离世已有十三年光景,无人知晓他的死因,也无人为他报仇雪恨。” “如今你寻得了他的遗骨,还拿到了他的笔记。” “那么这件事,我就没有袖手旁观的可能了。” 张曄想了想,隨后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好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笔记在此。稍后再看。” 他转头望向身后那漆黑的水道。 凭藉夜游感知,那东西尚在后方不远处,但移动速度比之前慢了些许。 它正在適应水下的环境。 “当下,”张曄说道,“先设法甩掉后面那个傢伙。” 程砚接过笔记本,塞进怀里,挣扎著站起身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身上的伤口再度渗出血来,可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它惧怕水?”他问道。 “没错。阴煞之物忌惮水,它在水中的速度会变慢。” “那甚好。”程砚咧嘴一笑,“咱们就在水里和它玩捉迷藏。” 他吹灭了打火机。 黑暗再度笼罩。 然而这一回,黑暗不再是前行的阻碍。 张曄的夜游感知全面开启,他能够“看见”程砚倚靠在岩壁上,气血正缓缓修復著伤口;能够“看见”几十丈外那东西正一点点地逼近;能够“看见”暗河在前方八十丈处再度收窄,水道宽度仅剩不到五尺。 “前面有狭窄段。”张曄压低声音。 “宽度仅容一人通过,长度约十丈。过了那段,暗河再度变宽,不过水流会变得湍急。” 程砚於黑暗中点头:“你打算在前面动手?” 张曄说道,“我傻啊!动手?只能是製造障碍。” 他伸手在岩壁上摸索,很快便寻到一块凸起的岩石。 五指发力,將那块岩石硬生生掰断。 程砚恍然大悟。 他也伸手掰下一块石头,掂了掂重量,然后看向张曄:“一起?” “一起。”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黑暗的水道里,两道身影如同游鱼般向前窜去。 张曄在前,程砚在后,两人保持著距离,划过冰冷的水流。 夜游感知中,那东西已然更近了。 张曄能够“看见”它的轮廓了,然而动作僵硬,每一次划水都带著某种不协调之感,仿佛这具身体还未完全適应水下的环境。 就是此刻。 张曄猛然加速,衝到狭窄段入口。 他双腿蹬在岩壁上,身体借力向上浮起,右手紧握的石块狠狠砸向头顶的岩壁。 轰! 石块在岩壁上炸开,大小不一的碎石哗啦啦地落下,堵塞了一部分水道。 几乎同时,程砚也从另一侧浮起,手中的石块砸向对面的岩壁。 又是一阵碎石雨落下。 两轮砸击之后,狭窄段入口处已经堆积了大量碎石,水流变得紊乱,形成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漩涡。 “走!” 张曄低声大喝一声,率先钻进狭窄段。 水道宽度不足五尺,高度也仅有六尺左右,人在里面根本无法伸展身体。 张曄只能侧著身,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身后传来水流的异动。 那东西还是追了上来。 它没有理会那些碎石,而是直接撞了过来。 碎石砸在它身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但其前进的速度几乎没有减慢。 张曄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水流带来的推背感。 他双手双脚同时发力,在狭窄的水道里硬生生又挤出一段距离。 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就在眼前。 但身后的那东西也到了。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张曄的脚踝。 將他往下一拉。 张曄回头,在幽绿的苔蘚光下,他第一次看清了那东西在水下的脸。 还是那张四方脸,浓眉,但那双泛著金色的瞳孔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是死鱼的眼睛。 它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过於整齐的牙齿,牙齿在绿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抓到你了。” 张曄没有挣扎。 他反而放鬆了身体,任由那只手抓著自己的脚踝,然后抬起右手,五指握拳。 拳意自心头升起。 求生的意志化作拳意,顺著经脉灌入右拳。 这一拳没有招式。 没有技巧。 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和最决绝的意志。 张曄转身,在水中拧腰,右拳自下而上,狠狠砸向那东西的面门。 拳头撞上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是一层罡气屏障。 但这一拳的力量太大了,大到罡气屏障都出现了涟漪般的波动。 那东西抓住张曄脚踝的手鬆了一瞬。 就这一瞬。 张曄双腿发力,整个人如同箭矢般向后窜出,身体擦著狭窄段的岩壁,硬生生挤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那东西撞在了狭窄段的入口处。 刚才两人砸落的碎石起了作用,入口变窄了,它那过於僵硬的身体一时卡在了那里。 张曄没有回头。 他衝出狭窄段,重新进入宽阔的暗河水域。 程砚已经在前面等著,见他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拉著他继续向前游。 “快走!”程砚的声音在水下显得急促,“卡不了它多长时间!” 张曄將全部气血灌入双腿,游动的速度再次提升。 两人如同两道黑影,在幽暗的水道里飞速前进。 身后传来岩石碎裂的声响。 那东西出来了。 但这一次,张曄没有再感知到那种紧迫的追逃感。 他回头,夜游感知向后延伸。 那东西停在狭窄段出口,站在那片幽绿的苔蘚光下,冷冷地看向这边。 它没有追。 不是追不上。 是不想追了。 张曄看见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一团黑色的阴煞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只蝙蝠。 蝙蝠扑扇著翅膀,脱离掌心,朝著两人飞来。 “它放出了追踪的东西。”张曄沉声道,“我们甩不掉了。” 程砚也回头看了一眼,啐出一口血沫:“那就换个地方跟它玩。” “去哪儿?” “这钟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程砚问道。 张曄脑中飞快闪过笔记的內容。 沈鹤鸣在笔记里提到过,他被陈大椿追杀时,逃进了钟山北坡的瀑布水潭,陈大椿追到潭边就停了。 因为水。 但除了水,还有—— 张曄突然说道。 “沈鹤鸣在笔记里说,他在虹口道场偷了一件东西,藏在了钟山北坡瀑布后的石洞里。他说那东西或许对我有帮助。” “那我们还等什么?去拿东西。” “然后——” 他看向身后那只越来越近的阴煞蝙蝠。 “宰了后面这畜生。” 两人不再说话,全力向前游去。 暗河在前方百丈处拐了个弯,水流变得平缓,头顶的岩壁出现了裂缝,天光从裂缝里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水域。 张曄抬头,透过水麵看见了外面的天空。 他们从暗河里出来了。 【夜游天赋熟练度+8】 【当前等级:精通(106/200)】 【解锁新特性:水下感知(在水环境中,夜游感知范围提升至陆地的70%,感知精度提升至90%)】 【拳意凝形熟练度+5】 【当前等级:雏形(27/100)】 【发现阴煞特性:惧水(阴煞在水环境中活性降低30%,罡气威力削弱40%,移动速度下降50%)】 系统提示在眼前闪过。 张曄从水面探出,程砚也隨之浮出水面,两人目光交匯,朝著岸边奋力游去。 上岸之处是一片乱石滩,坐落於钟山北坡。 远处隱约传来瀑布的轰鸣声,想必那便是沈鹤鸣藏身的瀑布。 “还能战斗吗?”张曄问道。 程砚活动了一下身体,伤口再度渗出血来,但他摇了摇头,说道:“死不了。” 他望向张曄,突然问道:“你那招拳意,刚才在水下使的那招叫什么?” “没有名字。” 他说的是实话。 那一拳纯粹是求生本能驱使下的爆发,既无招式,也无套路,唯有拳意。 程砚点了点头道。 “挺好。” “拳意本就无需名字。有了名字,反倒会受到束缚。”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油布包,打开后取出沈鹤鸣的笔记,借著天光迅速翻阅起来。 张曄则警觉地观察著四周。 乱石滩一片寂静,除了瀑布的水流声,就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那只阴煞蝙蝠並未追出水面,应该还在暗河之中。 “找到了。” 程砚突然说道。 他指著笔记其中的一页,声音略显激动地说道。 “沈鹤鸣从虹口道场偷出的东西——是一枚『破煞钉』。” 张曄凑过去查看。 笔记上的字跡十分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 “虹口道场地下密室,供奉著一尊三眼八臂的邪像。邪像胸口嵌有九枚黑色长钉。我趁守夜人换岗时偷出一枚,藏於钟山瀑布石洞。此钉专破阴煞罡气,但对使用者反噬极重,非绝境不可用。” 张曄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瀑布。 倘若真有这等物件,那或许这次就有救了。 “走!” 程砚合上笔记,率先朝著瀑布的方向走去。 张曄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乱石滩上穿梭。 瀑布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水汽扑面而来,带著刺骨的寒意。 就在他们即將抵达瀑布下的水潭时,张曄突然停下了脚步。 夜游感知疯狂发出预警。 前方瀑布后的岩壁上,那道石洞的入口处。 站著一个人。 它居然比他们先到了。 “跑得挺快。” “但游戏到此结束了。” 它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只阴煞蝙蝠从它袖口飞出,落在掌心,化作一团黑气融入身体。 张曄和程砚同时摆出拳架。 没有后路了。 那就只能向前了。 程砚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突然笑了。 “餵。” 他说道。 “你刚才那拳,还能再来一次吗?” 张曄凝视著前方那东西,点了点头。 “能。” “那就好。” 程砚深吸一口气,浑身气血开始沸腾。 “我数三声。” “三。” 那东西动了。 它一步踏出,脚下的岩石炸裂。 “二。” 黑色的罡气在它周身凝聚,化作一件狰狞的甲冑。 “一。” 张曄和程砚,同时冲了出去。 冲向那道藏青色的身影。 冲向那片死亡的阴影。 冲向这条绝路上,唯一可能存在的生路。 第33章 破煞 拳头挥出的瞬间,张曄脑中一片空白。 没有招式的思索,没有后路的考量,甚至没有胜负的计较。 眼前唯有那道藏青色的身影。 他的拳意似山,沉稳厚重,带著摧枯拉朽之势轰然攻去。 而程砚的拳意如龙,灵动缠绕。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左一右,封死了对方所有闪躲的空间。 那藏青色身影佇立原地,连衣角都未曾飘动分毫。 它仅仅抬起右手,五指朝著两人衝来的方向,虚空一按。 张曄便感觉自己的拳头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墙。 爆发的拳劲,乃至沸腾的气血,在触及那层屏障的瞬间,便被一股力量死死“粘”住,难以前进分毫。 嗡! 他拳锋上刚刚凝聚的山岳轮廓,连眨眼的功夫都没坚持住, 哗啦一声碎成漫天光点。 旁边传来龙吟般的嘶鸣。 程砚那条由气血凝聚而成的游龙虚影,正疯狂地缠绕撕咬著同一片屏障,龙身绞紧,龙口噬咬。 可那屏障却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张曄將夜游感知催动到极限,捕捉到了十分古怪的细节。 对方胸腔深处,那团凝聚成蝙蝠形態的阴冷拳意,其运转方式异常古怪。 它並非武者气血自然流转的圆融之感,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隔著一段距离操纵的提线木偶一般。 蝙蝠拳意与这具躯壳之间的联繫,有种微妙的“隔阂”,仿佛是客人暂居客栈,而非主人身处宅院。 这感觉一闪而过,却让张曄心头猛地一紧。 “养劲境,”藏青色身影放下手,金色瞳孔中浮现出一丝近乎无聊的神色,“也配?” 它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程砚突然收拳。 將全身劲力瞬间收敛。 缠绕屏障的游龙虚影隨之消散。 就在对方因这变化而微微一顿的剎那,程砚侧身,左脚猛地蹬在那屏障上。 不是攻击,而是借力。 砰! 他整个人如同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从张曄头顶斜上方掠过。 人在半空,身体尚未完全转过,蓄势已久的右拳已然如陨星般再次砸落。 目標,依旧是屏障上刚才被两人合力轰击的那一点。 几乎在同一时刻,张曄不假思索,腰身拧转,將全身剩余的力气,连同心头那股被轻视激起的狠劲,尽数灌入第二拳。 还是刚才的那个点。 程砚自上而下,拳如流星坠地。 张曄由下往上,拳似地龙翻身。 两道攻击,角度不同、力道不同、拳意不同,却在时间与空间上达成了惊人的同步。 轰!!! 那面之前稳如泰山的罡气屏障,第一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 一道头髮丝粗细的裂纹,出现在了屏障表面。 裂纹出现的位置,正好对著那张四方脸的正中。 藏青色身影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它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郑重之色。 它低下头,看了看屏障上那道刺眼的裂痕,又抬起眼皮,金色的瞳孔锁定了面前的两人。 裂纹只存在了一瞬,就在更充沛的阴煞罡气补充下迅速弥合。 但裂过,就是裂过。 程砚落地,踉蹌了一步才站稳,甩了甩鲜血淋漓的右手,咧开嘴,吸著气笑道:“哟,凝罡境,就这?” 他笑得有些难看,因为嘴角也在渗血,但眼睛里充满了无畏的光芒。 张曄深吸一口气,盯著对方,沉声道:“小心,它还没认真。” “我知道。” 程砚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但刚才那一下,爽。” 藏青色身影看著他们,没有说话。 “不错。” 它吐出两个字,声音中听不出丝毫喜怒。 话音刚落,它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不见。 再次现身时,它已然站在程砚面前,距离不足两尺。 对於养劲境武者而言,这样的距离几乎等同於贴脸。 程砚甚至都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只感觉一股冰冷刺骨的掌风,已然压至自己交叉格挡的双臂前方。 他只能將全身气血疯狂灌注进双臂,肌肉鼓起,筋络暴突,摆出最为坚实的防御架势。 藏青色身影的手掌,按在了他交叉的双臂正中。 程砚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双脚瞬间离地,像炮弹般向后激射而出。 他撞碎了沿途几块凸起的岩石,最终重重砸进一堆乱石之中,大小石块哗啦啦地崩塌下来,將他大半个身子掩埋。 几乎在对方闪现攻击程砚的同一瞬间,张曄也行动起来。 脚步猛地踏向地面,碎石炸裂,他的身体向前衝去,右拳紧握,使出一式毫无花哨的“开山”拳法,裹挟著全部剩余的拳意与劲力,狠狠砸向对方的后心。 拳头触碰到了那藏青色长衫。 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对方甚至都没有回头。 它的左手以一种违背人体关节常理的角度,向后弯折,五指好似铁钳一般,轻描淡写地一把攥住了张曄轰来的拳头。 拳头上凝聚的开山劲力,犹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浪花都未曾激起。 “你更不配!” 对方左手发力,隨意一甩。 张曄感觉身不由己地离地飞起,眼前景物飞速倒退。 后背狠狠撞在一棵需两人合抱的树干上。 那棵櫸树拦腰折断,上半截树冠轰然倒下,扬起漫天尘土。 张曄顺著断茬滑落至地,喉咙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后背火辣辣地疼,五臟六腑都在翻涌。 但他咬著牙,手撑地面,硬是一点点站了起来。 另一边,乱石堆哗啦作响。 程砚从里面爬了出来,模样狼狈至极。 脸上和身上全是灰土与血污,他摇晃著站直,咳出一大口淤血。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居然还扯出一个笑容,只是这笑容搭配他此刻的惨状,显得格外狰狞。 “妈的……”他吸著气,声音嘶哑,“这一掌……够厉害。” 张曄目光扫过程砚的身体,心头一沉。 程砚伤得很重,比他自己伤得严重得多。 他沉声问道:“你还能战斗吗?” “废话。” 程砚啐掉嘴里的血沫,眼神里的光芒却並未熄灭,“这才……第一回合。” 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藏青色身影,快速瞥了一眼后方轰鸣水帘下的那个黝黑洞窟,压低声音道: “沈鹤鸣藏东西的那个洞……你进去拿东西……我拖住它。” 张曄想都没想,断然拒绝:“你会丧命的。” 凝罡境和养劲境的差距,刚才那两下已经体现得十分明显。 程砚全盛时期尚且被一掌重创,如今重伤至此,再去“拖住”,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別。 程砚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笑容里带著一股豁出去的蛮横:“死不了……我命硬。” 藏青色身影没有给他们继续谋划的时间。 它似乎对刚才那一击的效果並不十分满意,或者单纯是失去了猫捉老鼠的耐心。 它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脚下那一片坚实的山岩地面,如同被巨锤砸中,轰然炸开一个凹坑。 密密麻麻的蛛网状裂痕向四周疯狂蔓延。 炸起的碎石,每一块都包裹著淡淡的黑色罡气,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的铁丸,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向四面八方无差別溅射! 范围太大了,几乎覆盖了张曄和程砚所在的所有区域。 程砚重伤之下,他的动作迟缓了不止一筹。 他竭力扑倒闪避,但还是有碎石,裹挟著阴冷的罡气,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肩上。 噗嗤!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程砚的肩瞬间血肉模糊。 他闷哼一声,扑倒的动作变形,再次重重摔在地上,鲜血从肩头伤口和嘴里汩汩涌出。 张曄情况稍好,夜游感知提前预警,他在碎石袭来前就伏低身体,避开了大部分。 但仍有几块擦著他的小腿和肋侧飞过,带走了几片皮肉。 张曄猛地从地面弹起,忍著疼痛,如同猎豹般窜到其侧面。 张曄右拳蓄力,气血奔腾,一式“拦江”悍然轰向对方肋下。 这一拳不求破防,只求劲力渗透,干扰其气血运行。 拳锋触及身体。 藏青色长衫下的躯体,触感不像血肉,反而像是坚韧无比的老牛皮包裹著坚冰。 拦江的劲力勉强透入三分,便如泥牛入海,被更庞大阴冷的阴煞气劲吞噬消弭。 但对方的身体,终究还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晃! 对方猛地转过头,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被螻蚁叮咬后的烦躁。 它左手疾如闪电,反手一掌朝著张曄的天灵盖拍去。 太快了!根本躲不开! 张曄全身汗毛直立,他只能拼尽全力偏头,试图避开。 掌风擦著他的耳廓呼啸而过。 嗡! 尖锐的耳鸣瞬间充斥脑海。耳朵火辣辣地疼,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而在他身后,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山岩,被掌风余波扫中。 那块岩石宛如烈日下的雪堆,从顶部开始向下“融化”、塌陷,最终化作一地细腻如沙的灰黑色粉末。 清风吹过,扬起一片尘烟。 张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刚才要是被掌风擦得再实一点,此刻变成粉末的,恐怕就是他的脑袋了。 也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键时刻,全力运转夜游感知的张曄,再次捕捉到了那古怪的“隔阂感”。对方的反击迅猛且凌厉,但在力量传递的过程中,有不自然的迟滯。 就好像一位绝世高手,通过不太灵敏的传声筒指挥远处的傀儡出招。 而且,侵入他体內的那一缕阴煞余劲,其阴冷纯粹的程度,与之前在藏书楼外感知到的阴煞相比,似乎少了一份“新鲜”。 一个模糊却骇人的念头,衝进张曄的脑海。 “你们以为,”藏青色身影收回手掌,淡淡道。 “能杀掉你眼前这具躯壳?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张曄心头剧震,那个念头变得清晰起来。 程砚忍著剧痛,挣扎著半跪起身,闻言猛地抬头。 “躯壳?” “告诉你们也无妨。” “这不过是承载吾之意识的皮囊之一。毁了它,对吾有何损失?紫金山地脉深处,吾之本源吞吐阴煞,亘古长存。尔等今日纵然侥倖,毁去的,也只是一件隨时可以替换的器物罢了。” 紫金山!本源!器物! 张曄立刻全明白了。 沈鹤鸣笔记里提到的“炼製了六十年的容器”,恐怕並非单指藏书楼里那一个! 眼前的,或许只是其中之一,是那个“本源”投射过来的一道意识,一具被远程操控的“容器”! 这就解释了它为何能潜伏多年而不露出根本破绽,因为它可能根本不需要一直待在某个固定地点! 也解释了为何它敢如此有恃无恐! 程砚眼中光芒剧烈闪烁,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决绝。 他咳著血,却嘶声笑道:“哈……原来是个提线木偶!怪不得……打起来硬邦邦的,没点活人味儿!” 藏青色身影对程砚的讥讽毫不在意。 它再次动了。 这次,目標直指重伤在地的程砚。 显然,它认为先清除掉这个烦人且不断挑衅的“螻蚁”,更为省事。 一步跨出,如缩地成寸般到了程砚面前。 依旧是轻飘飘一掌按下,掌心血光隱现,阴煞凝聚,威力更胜之前。 程砚瞳孔中倒映著那不断放大的手掌,死亡的冰冷清晰可感。 他重伤之下,连挪动身体都困难,更別提格挡闪避。 就在那蕴满阴煞的一掌即將拍碎程砚天灵盖的瞬间。 一道身影,以近乎蛮横的姿態,硬生生撞进了两者之间! 是张曄。 他选择了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 用身体去挡。 他背对著那致命的一掌,双臂张开,將程砚死死护在身后,將自己毫无防护的后心,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掌力之下。 程砚瞪大了眼睛,看著突然挡在自己面前並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定的后背。 藏青色身影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张曄的后心。 噗! 沉闷的击打声响起。张曄身体剧烈震动,护体气血被阴煞掌力瞬间摧垮。 他喉咙一甜,哇的一声,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尽数喷洒在程砚胸前。 张曄没有倒下。 他的双腿好似两根铁钉,牢牢地钉在地面之上,身体微微晃了晃,竟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掌。然而,他后背的衣衫剎那间化为飞灰,一个漆黑如墨的掌印,印在了他的皮肤上,黑气正从掌印边缘朝著四周肌肤侵蚀蔓延。 阴煞入体,直透心脉! 张曄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满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那阴煞与他左肩井穴內被镇压的阴煞同出一源,此刻里应外合,疯狂衝击著拳意山根形成的镇压之势,炼化的进度立刻被打断,甚至有反扑的跡象。 “张曄!”程砚声嘶力竭地大喊。 张曄咬著牙,血沫从齿缝间渗出。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程砚,那张被血污和尘土覆盖的脸上,似乎想要挤出一个安抚的表情,却因剧痛而扭曲变形。 藏青色身影似乎也没料到张曄会用身体硬挡这一击。 它收回手掌,看著张曄后背那个迅速发黑溃烂的掌印,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 “找死。” 它再次抬手,掌心血光更盛,显然是要补上致命的一击。 就在这时,被张曄护在身后的程砚,猛地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吼。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张曄的手臂,將他用力往旁边一扯,同时自己借这股力,踉蹌著站了起来,与张曄並肩而立。 “你他娘……” “愣著干什么……进洞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咆哮著喊出来的。 吼完,他不再看张曄,右手颤抖著,却异常坚决地伸进自己怀中,摸出一个玉瓶。 瓶塞被他用牙齿咬掉,吐在了地上。 玉瓶里,一枚通体赤红的丹药,倒了出来。 此丹名为燃血丹! 张曄认得这丹药。 林晚秋在黑风谷用过,服用此丹,事后元气大伤。 “你疯了?!”张曄声嘶力竭地喝道,想要阻止他。 程砚却看都没看他一眼,仰头,直接將那枚赤红的丹药倒入口中。 轰! 一股狂暴的气血洪流,在程砚腹部猛然炸开! 他原本惨白的脸色剎那间涨得通红,全身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 原本萎靡到极点的气息,如同搭乘火箭一般疯狂攀升! 养劲境巔峰……半步气血境……气血境初期! 他身体周围甚至泛起肉眼可见的淡红色气浪,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肩上、胸前那些狰狞的伤口,在狂暴气血的冲刷下,流血暂时止住,甚至开始有肉芽蠕动,强行癒合。 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如同被点燃的柴薪,散发出一种耀眼却註定短暂的光和热。 他一把推开还欲言又止的张曄,力气大得惊人。 “十三年前,我师兄沈鹤鸣离世之时,”程砚转过身,面对著眼神微微一凝的藏青色身影,“我才七岁。连大声哭泣都不敢。我连为他……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但声音传入了张曄耳中:“十三年了。老子不想……再眼睁睁看著另一个人,死在我面前。尤其这个人,还带著我师兄用性命换来的线索。” 他抬起右拳,拳头因过度凝聚的气血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赤红色,好似握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周身的拳意彻底改变,不再是神韵灵动的游龙,而是一条周身燃烧著赤红火焰、张牙舞爪、仿佛要焚尽一切的狂龙! “张曄,”他最后说道,声音里带著笑意,一种近乎疯狂的笑意。 “去吧。取钉。” “然后——” 他迈开步伐,主动朝著气息变得凝重的敌人走去。 “回来,打死这狗娘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砚动了。 如同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轰然爆发,笔直、狂暴地撞向那藏青色的身影! “来啊!!!” 第一拳! 简简单单的直拳,却快如闪电,重若山崩。 拳头表面的空气被极致压缩,发出爆鸣声。藏青色身影抬起手臂格挡。 嘭!!! 沉闷如擂巨鼓的响声炸开。 对方藏青色袖口下的手臂,竟被这一拳震得向后一盪,脚下坚硬的岩石地面,咔嚓一声,碎裂下沉。 他整个人,被这纯粹蛮横的力量,硬生生震退了三步! 这具“容器”的力量层次是固定的凝罡境,但面对这种燃烧生命换来的气血境门槛的狂暴力量,尤其是在对方完全放弃防御的亡命打法下,竟一时被压制了气势。 “燃血丹?”他声音略微低沉,看出了端倪。 “透支本源,强提气血。最多半个时辰,药力反噬,你便是经脉尽碎,气血枯竭的废人!” “半个时辰?”程砚欺身再上,赤红的拳头如雨点般轰出,每一拳都带著燃烧生命的决绝,那火焰狂龙拳意嘶吼咆哮,“够了!!” 第二拳,砸向对方前胸! 对方双手交叉於胸前,阴煞罡气凝聚。 轰! 罡气剧烈震盪,对方再退两步。 第三拳,横扫千军! 对方侧身闪避,程砚的拳头擦著衣角掠过,砸在旁边的山壁上。 轰隆!山壁塌陷一大片,碎石乱飞。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 程砚如同不知疲倦的战斗机器,完全放弃了防御,將燃血丹催生出的所有狂暴气血,尽数化为最凶悍的攻击,如狂风暴雨般倾泻在对方身上。 火焰狂龙拳意灼烧著阴煞罡气,发出嗤嗤的声响。 对方被打得节节败退,护体罡气剧烈波动,藏青色长衫被拳风撕裂出数道口子。 “爽不爽?!啊?!你们这些躲在壳子后面的东西,爽不爽?!” 程砚一边疯狂出拳,一边嘶声大笑,口鼻中渗出的鲜血越来越多,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越来越旺,那是一种將十三年压抑的愤怒与不甘彻底释放的疯狂。 对方终於被彻底激怒,確切地说,被这种拼命的打法激起了怒火。 程砚怒吼著一拳砸开对方拍来的手掌,另一拳趁机狠狠砸向对方的左脸! 啪! 那张始终面无表情的四方脸,被这一拳打得猛地偏向一侧。 儘管拳劲大部分被护体罡气化解,但那“打脸”的真切触感,却无比清晰。 对方愣住了。 即便只是一具被远程操控的“容器”,可这种被正面击打面门的感受,依旧传递到了某个深处。 程砚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赤红的拳面上沾了些对方护体罡气反震回来的冰屑。 他嗤笑一声,啐了一口血沫:“壳子挺硬,手疼。” 藏青色身影缓缓地將脸转了回来。 那双金色的瞳孔,此刻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深处的杀意如同一把把实质的刀锋,切割著空气。它周身的阴煞罡气开始沸腾,顏色加深,隱隱有蝙蝠虚影在罡气中若隱若现、幻灭闪现。 “……你……” 程砚转头对著张曄怒声吼道:“赶紧给我滚!別像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 “等我打得没力气了,你还没进洞,老子可就白白牺牲了!蠢货!” 张曄的身体猛地一颤。 隨后,张曄猛地转过身去。 不再有丝毫迟疑,也不再回头看上一眼。 他將夜游感知发挥到极致,强忍著后心阴煞掌印带来的刺骨冰寒和体內气血的紊乱,锁定了瀑布后方那个黝黑的洞口。 他把足以支撑他完成最后衝刺的气血,全部灌注到双腿之中。 脚下用力一蹬,地面炸开一个小坑。 他宛如一支离弦的箭,又似一头负伤却愈发凶悍的孤狼,衝破瀰漫的冰冷水汽,迎著震耳欲聋的瀑布,向石洞入口衝去。 身后,战斗的轰鸣声、罡气的爆裂声、狂龙的怒啸声,以及程砚那嘶哑却狂放的笑骂声,被瀑布的巨响逐渐掩盖。 “来啊,孙子!小爷今天陪你玩到最后!” “哈哈哈!痛快!这可比在馆里揍那些软蛋带劲多了!” “这条命,这身血,今天就撂这儿了!有本事你就全拿走!” 声音渐渐模糊,最终被轰鸣的水声彻底吞没。 张曄的身影,彻底没入瀑布后方那片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之中。 洞外,赤红的火焰与漆黑的阴煞,仍在疯狂碰撞,不死不休。 第34章 遗物 水幕在身后合拢。 洞內仅剩下张曄粗重的喘息声。 张曄背靠湿滑的岩壁,后背受了一掌的地方剧痛难忍。 然而,他根本没有时间处理。 夜游感知在洞內蔓延开来。 此洞並不深,往前约十丈左右便是尽头。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顶部有一道斜斜的裂缝,灰白的天光从上方漏下,勉强照亮了室內。 一个木盒被放在角落,盒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张曄向前走去,隨后蹲下身,打开了木盒。 三枚黑色长钉放在上面。 钉长一寸,通体漆黑如墨,钉尖並非普通金属顏色,而是泛著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好似淬过某种特殊的物质。 张曄伸手去拿。 指尖刚触碰到钉子,一股尖锐的刺痛袭来! 那钉子仿佛是活物,竟主动从他指尖吸走了一丝气血。 【系统提示】 【获得关键物品:破煞钉(3/3)】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物品描述:九菊派秘製法器,原为镇压阴煞地脉所用,后经邪法改造,转为破罡利器。钉身刻有『汲血破煞』符文,使用时需以使用者气血激活】 【特性:专破阴煞罡气,可无视凝罡境以下护体罡气,对凝罡境罡气有极强穿透效果】 【警告:使用后將造成严重反噬。单次使用消耗气血上限50%,並导致经脉局部损伤(约20%)。十二个时辰內不可重复使用】 【系统备註:此物凶险,非绝境勿用】 果然和沈鹤鸣笔记里描述的一样。这东西能够破罡,但代价极为巨大。 气血消耗一半,经脉还要受损。 在眼下这种局面,用一次就等同於把自己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他將三枚钉子收进內袋,突然发现盒子里有一封信。 张曄立刻將信打开,只见上面写著。 “后来者。” “破煞钉共有九枚,我只偷出三枚。其余六枚仍在虹口道场地下密室,嵌在那尊三眼八臂邪像胸口。我怀疑是九菊派以阴煞凝聚的『锚点』,用於接引某种东西。” “此钉虽能破罡气,但反噬极重。我逃回国术馆后,曾用一枚试验,钉身需吸足气血方能激活。我以养劲巔峰修为催动一钉,破开了赵永年书房外的阴煞屏障,但也因此气血亏空三月,经脉淤塞至今未愈。” “切记,不可轻用。” 看到此处,张曄心头猛地一紧。 他接著往下读。 “追杀你人,並非纯粹人类。” “我初入国术馆时,曾隨同教习前往紫金山勘察地脉。在北麓一处废弃矿洞的深处,我们见到了一池『黑水』。” “那並非是水,而是液態阴煞,浓稠得如同浆液,池中漂浮著一具人形,或者说,曾经是人形之物。它胸口嵌著一颗金色晶体。当时我们不知那是何物,教习下令封锁消息,严禁外传。” “后来我前往东洋虹口道场交流,在道场地底见到了同样的金色晶体,只是尺寸小很多。道场教习酒醉后透露,那是『魂核』,是九菊派炼製『长生容器』的核心。” “所谓容器,是將活人用阴煞浸泡三十年,炼去神魂,只留下躯壳。再以秘法將魂核植入,便能够承载他人意识。一具容器可存世六十年左右,期间意识能够隨时切换,也可分裂出数道『分身』,种入他人体內。” “藏书楼那个看守,仅仅是它的一道分身。真正的本体,一直在紫金山那池黑水里浸泡著。” “我逃回国术馆后,曾偷偷跟踪过它。它每隔一段时日,必定会返回一次紫金山。分身脱离本体过久,魂核会衰竭。它每次回去,都是为了『补充』。” “母巢的位置,就是紫金山北麓那个废弃矿洞。洞口当年被我们用乱石封死。” “后来者,你若能够走到这一步,务必记住。” “不要与它的分身正面硬拼。分身被毁,它隨时可以更换一具。只有毁掉母巢里的本体,击碎那颗金色魂核,所有分身才会一同消亡。” “魂核坚硬无比,寻常刀剑难以损伤。唯有破煞钉,钉尖淬过『阳金』,专门克制阴煞凝聚之物。用钉去刺它的魂核。” “我死后,请將我的遗骨沉入这瀑布下的深潭。我不愿曝尸荒野,更不愿骸骨落入九菊派之手,被炼成阴煞材料。” “做完这些,若你还有余力……前往东洋虹口道场,把剩下六枚钉子也取出来。毁掉那尊邪像。” “这世道太过黑暗,总要有人为之举著火把前行。” “哪怕只能照亮三尺距离。” 落款:沈鹤鸣,民国十六年腊月廿三。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东西在水下动作僵硬,怪不得它被程砚打脸时会愣住,怪不得它说“毁去一件器物罢了”。 因为它实实在在只是一具器物。 一具被远程操控的傀儡,一个承载著紫金山深处某个老怪物意识的皮囊。 张曄站起身来,將那封信塞进怀中。 “沈师兄,”他低声说道,“你的话,我记住了。” “深潭我会去的。钉子我也会取。” “但在此之前——” 张曄发现盒子旁边放著一把武士刀。 他伸手握住了那柄武士刀,从地上捡了起来。 张曄反手將刀插在腰后。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石室。 转身,冲向洞口。 水幕被撞开的瞬间,轰鸣声、罡气爆裂声、程砚嘶哑的吼声,一股脑儿灌进耳朵里。 洞外的景象令张曄心里一沉。 程砚跪在地上。 他的右腿膝盖以下已然缺失,断口之处血肉模糊,骨茬刺出。 左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也已折断。 身上衣物完全变成了血衣。 然而,他仍在动弹。 他用仅剩的左腿和完好的右手支撑著身体,一点一点地,试图將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在他前方几步开外,那道藏青色的身影佇立著。 其状態同样悽惨。 右肩处有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黑色的血液仍在往外渗出,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著,显然已经报废。 胸口也有几道深深的拳印,护体罡气稀薄得几乎难以看见,藏青色长衫破碎成了布条。 但与程砚相比,它的情况要好太多了。 此刻,它正抬起完好的左手,五指弯曲如鉤,掌心血光凝聚成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传出吸力,程砚身上那些伤口流出的鲜血,竟化作丝丝血线,朝著那漩涡飘去! 它正在抽取程砚的血! “燃血丹所燃烧殆尽的气血……倒也颇为精纯。”分身的声音透著一种近乎愉悦感,“吸乾你,我的伤势能好个三成。” 程砚抬起头,脸上满是鲜血,双眼却亮得惊人。 “吸……”他咧开嘴,牙齿都被血染红了,“吸你……娘……” 他猛地一挣! 仅剩的左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整个人如濒死的野兽般扑了起来,右手紧握成拳,拳头上那层赤红色的气血火焰已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但他还是狠狠砸了出去。 砸向分身的胸口。 分身嗤笑一声,左手一翻,黑色漩涡迎上了拳头。 噗。 闷响传来。 程砚的拳头砸进漩涡里,仿佛砸进了泥潭。漩涡疯狂旋转,將他拳头上最后那点气血火焰尽数吞噬、绞碎。 接著漩涡扩张,顺著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嘶啦—— 程砚右臂的衣袖瞬间化为飞灰,手臂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发黑,好似被抽乾了所有水分。 “程砚——!!!” 张曄的吼声炸响。 他衝出水幕的瞬间,右手已从怀里掏出一枚破煞钉。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都没有瞄准。 全凭一股本能,一股从胸腔里炸开的暴怒所催生的本能,他全身气血轰然奔腾,朝著右臂汹涌而去! 破煞钉的钉身瞬间变得滚烫。 那些刻在表面的细密符文一层层亮起,从漆黑变为暗红,再从暗红转为炽金。钉尖那点暗金色光泽膨胀、燃烧,化作一点刺目的金芒! 张曄甩动手臂。 破煞钉脱手而出。 快到只剩下一道金色的细线,在昏暗的天光里一闪而过。 分身猛地转过头。 它看见了那道金线,金色瞳孔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 它想要躲避。 但破煞钉太快了。 快到它刚生出躲避的念头,金线已经钉进了它左肩。 噗嗤! 钉身完全没入,只留钉尾在外。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 分身的左肩炸开。 並非血肉横飞的那种炸裂,而是像一块被烧透的炭,从內部崩散成无数黑色的粉末。 粉末中混杂著丝丝金芒,那是破煞钉的阳金之力在灼烧阴煞。 “啊啊啊——!!!” 分身发出悽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叫。 它踉蹌著后退,左手捂住左肩的伤口,但黑色的粉末混著粘稠的黑血依旧从指缝间狂涌而出。它周身的阴煞罡气彻底崩溃,藏青色长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露出下面那具已经开始“融化”的躯体。 皮肤在起泡、破裂,流出黑色的脓液。肌肉在萎缩、乾枯,像脱水的树皮。那双金色的瞳孔剧烈颤抖,光芒忽明忽暗。 “破煞钉……你竟敢……用破煞钉……”它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反噬……你也会死……” 张曄没有理会它。 他冲向程砚。 程砚已经倒在地上,右臂彻底变成了焦黑色。 胸口虽然还在起伏,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涣散。 张曄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摸他颈侧。 还有脉搏。 “程砚!程砚!”张曄压低声音呼喊他,“撑住,我带你走!” 程砚的眼珠动了一下,焦距艰难地聚拢,落在张曄脸上。 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钉……子……” “用了。”张曄快速说道,“它两条胳膊都废了,我们走。” 他想把程砚抱起来,但手刚碰到程砚的身体,就感觉不对劲。 太轻了。 燃血丹的药效早就过了,现在的程砚,真的是油尽灯枯。 別说战斗,能不能活过今天都是个问题。 “走……”程砚又说了一个字,然后猛地咳嗽起来,咳出来的全是黑色的血块。 张曄咬咬牙,一把將程砚背到背上,用撕下来的布条草草固定。然后他转身,看向那个还在惨叫的分身。 分身已经跪在了地上。 它的伤口正在不断扩大,黑色的粉末不断飘散。 它的躯体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下面森白的骨骼。 可它还没死。 那双金色的瞳孔死死盯著张曄,那目光里的怨毒浓郁得几乎要满溢而出。 “你……逃不掉……”它声嘶力竭地说道,“我的本体定会前来……” 张曄面无表情地看著它。 隨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 他掂量了一下石头的重量。 紧接著,他猛地甩臂將石头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分身的脸上,瞬间砸断了它的鼻樑,还径直砸进了它那张正在融化的嘴里。 分身的惨叫戛然而止。 它瞪大眼睛望著张曄,似乎难以置信这个人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般举动。 张曄並未再看它一眼。 他背著程砚,转身朝著水潭飞奔而去。 身后传来分身体彻底崩散的声响,好似一堆湿柴被点燃,噼啪作响,隨后便归於寂静。 然而,张曄心里清楚,那东西並未真正死去。 仅仅是一具分身被摧毁罢了。 真正的敌人,依旧潜藏在紫金山深处。 他纵身一跃,跳入了水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將他淹没。 张曄朝著下游奋力游去,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 前往紫金山。 毁掉母巢。 要在那东西修復伤势,派出下一具分身之前。 要在他被破煞钉的反噬彻底拖垮之前。 拼上一把。 赌他手里剩下的两枚钉子,足够派上用场。 【系统提示】 【破煞钉使用反噬生效】 【当前气血:10.5/21(-50%)】 【经脉损伤:左臂经脉淤塞度上升至78%,右臂经脉出现局部断裂(19%)】 【警告:气血持续流失中,请儘快疗伤】 张曄並未去看提示。 他紧咬著牙关,在冰冷的河水里,朝著下游的黑暗处拼命游去。 背上之人的气息愈发微弱。 但他绝不能停下。 一旦停下,他必死无疑! 第35章 孤注一掷 暗河的水流裹挟著两人,向著下游迅猛衝去。 张曄奋力划水,避开水中那些嶙峋的怪石。 程砚趴在他背上,断腿处的伤口被河水浸泡得发白,露出的骨茬在昏暗的水光中泛著悽惨的顏色。 张曄咬紧牙关蹬水,拖著程砚朝著浅滩奋力游去。 爬上岸后,两人瘫倒在乱石堆里。 张曄大口喘著粗气,胸口仿佛压著巨石,后背的阴煞掌印传来针刺般的寒意。 破煞钉的反噬开始显现。 气血被抽空近半,经脉如同被钝刀刮过似的,扯得生疼。 他撑起身子,检查程砚的状况。 情况简直糟糕透顶。 右腿膝盖以下完全缺失,断面血肉模糊。 左臂扭曲变形,显然是多处骨折。 张曄撕下自己相对乾净的衣摆,在程砚断腿处上方用力扎紧。 又从怀里摸出沈墨曾给的金疮药,倒出大半,胡乱撒在伤口上。 药粉沾到血后即刻融化,形成淡黄色的药膜。 血暂时止住了,但程砚的脸上毫无生机。 分身虽已被毁,但本体隨时可能察觉。 这里並不安全。 张曄將程砚重新背起,用布条固定好。 当布条勒进皮肉时,程砚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嗬声。 “撑住。” 张曄辨认好方向,朝著紫金山深处走去。 山路崎嶇难行,林间光线昏暗。 他儘量选择平缓的路线,但每走一步仍会牵动全身的伤口。 后背掌印的阴冷气息不断侵蚀著他,拳意山根死死镇压,可炼化进度完全停滯,反而有反扑的跡象。 走了半个时辰,他找到了一处隱蔽的山坳。 这里勉强能够容身。 他將程砚放下,探了探鼻息,人还活著,但呼吸更弱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 张曄取出最后那点金疮散,全部撒在程砚胸口最深的伤口上。 又摸出赤蟾液,犹豫了片刻,拔开塞子往程砚嘴里倒了几滴。 药液进入喉咙,程砚喉结滚动,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张曄起身,刚走出山坳,林间突然窜出一道身影。 两人险些撞在一起,同时往后撤了半步。 月光透过树梢洒下,照亮了来人焦急的脸庞——是沈墨。 他气喘吁吁,衣衫上沾满了草屑,手里提著药箱。 看到张曄的瞬间,他瞪大了眼睛:“张曄?你到底去了哪里?学院里程砚也失踪了,我找了你们好久,程砚呢?” “在里面。” 沈墨衝进山坳,看到程砚的惨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扑到程砚身边,手指搭在颈脉上,翻看瞳孔,动作迅速而专业。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颤抖著问道:“燃血丹?他用了燃血丹?” “嗯。” “他疯了?!”沈墨低吼道,“燃血丹透支本源,重伤之下服用这个,十死无生!” 张曄沉默不语。 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药瓶、纱布,开始处理伤口。 封穴止血,清创上药,用夹板固定断臂。 处理完外伤后,沈墨取出一枚蜡封药丸,捏碎蜡壳,露出朱红的丹药。 他掰开程砚的嘴將丹药塞入,灌了些水送服。 “护心丹,能吊住一口气。”沈墨起身转向张曄,“你呢?伤得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 沈墨盯著他,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张曄想要抽回,沈墨却握得很紧,双指搭在他的脉上。 几息之后,沈墨的脸色更加难看:“气血亏空近半,经脉多处损伤,还有阴煞侵蚀……你到底用了什么?” 张曄没有回答。 沈墨深吸一口气:“先离开这儿。我的马车在山下,送你们回国术馆。馆长或许——” “不去国术馆。”张曄打断了他。 “什么?” “我要去紫金山。”张曄望向北方夜色中的山影,“那里有那东西的本体。毁了它,所有分身都会死。” 沈墨瞪大了眼睛:“什么分身?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而且就你一个人?我只知道,你现在要是去了就是送死!” “程砚撑不了多久了。”张曄声音平静,“而且虽然我毁掉了那傢伙的分身,但他的本体隨时可能派下一个。我没时间了。” “我说了,我听不明白你在讲什么!”沈墨抓住他的胳膊,“张曄,你清醒点!” 张曄掰开他的手。 “程砚就交给你了。”他说道,“带著他离开。倘若我回不来,告诉他,沈师兄的遗愿,我已竭尽全力。” 说罢,他转身欲走。 “张曄!”沈墨在身后喊道,“你他娘要是死了,程砚不就白白牺牲了?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他的伤口来看,他与你一样,和阴煞发生了战斗,他使用燃血,可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张曄停下了脚步。 月光洒落在他的背上,那破烂衣衫下的黑色掌印清晰可辨。 他侧过脸,半张脸隱匿在阴影之中。 “所以,我会活著回来。” 言罢,他不再回头,径直走进了树林。 沈墨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拳头紧握又鬆开。 最终,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一块石头,转身背起程砚,朝著山下飞奔而去。 …… 夜色渐深。 钟山连接著紫金山。 而紫金山北麓一片荒凉,人跡罕至。 早年矿场废弃之后,此地渐渐被野草和灌木所吞没。 张曄凭藉夜游的感知朝著大致方向前行。 然而这里太过安静,虫鸣声都十分稀少,唯有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越往深处走去,阴煞气息越发浓烈。 阴煞如同水一般缓慢地渗透。 树木开始扭曲变形,枝叶呈现出暗紫色,仿佛遭受了长期的侵蚀。 张曄体內的阴煞掌印开始躁动不安。 他不得不分心加以镇压。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之地。 那是废弃矿场的遗址。 坍塌的工棚,生锈的矿车翻倒在杂草丛中,铁轨锈蚀断裂。 正对著岩壁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被乱石堵住了大半,缝隙中透出暗紫色的光。 那光似在跳动,如同心跳一般,有规律地明暗交替。 张曄停在了洞口外,调整著自己的呼吸。 就是这里了。 这便是沈鹤鸣笔记里所记载的“母巢”,是九菊派炼製了六十年的容器本体所在之处。 他握了握拳,袖中藏著两枚破煞钉。 已经没有退路了。 张曄迈步向前,走到了乱石堆前。 他深吸一口气,右拳紧握,气血奔涌,拳意从心头升起。 开山式。 拳上凝聚出山岳轮廓,镇压一切的意蕴已初具规模。 拳头狠狠砸在乱石堆上。 轰! 巨石崩飞,碎石四溅。 乱石堆被轰开了一个缺口,足够一人通过。 烟尘瀰漫之间,暗紫色的光从洞里涌出,照亮了张曄的脸。 他俯身钻进了洞口。 洞內比想像中更为宽敞。 通道向下倾斜,两侧的岩壁经过人工开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张曄將拳意催动到了极致。 在他周身三尺之內,阴煞被排斥在外,形成了一层淡金色的薄膜。 但这样的消耗极大。 通道向下延伸了百丈,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著一个巨大的“菊”字,直径足有丈余。 门缝里透出的光更为强烈,阴煞浓度高得几乎凝结成了液体,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淡雾。 张曄停在门前,然后一拳轰出。 定海式——镇岳拳守势最强的一式,但用在破门上,依靠的是“定住一切、镇压一切”的拳意。 拳头撞上了石门。 嗡! 石门震颤,定海式的拳意渗透进去,然后爆发开来。 咔嚓。 裂纹从拳锋接触点蔓延开来,瞬间爬满了整扇门。 暗紫色的光从裂纹中漏出,越来越亮。 轰隆! 石门炸成了无数碎片。 门后的景象,让张曄的神情一肃。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岩壁打磨得光滑如镜,刻著更为复杂庞大的符文阵列,此刻全都散发著暗紫色的光芒,將整个空间照得如同鬼域一般。 空间中央是一个池子。 池子直径超过三十丈,里面是粘稠的暗紫色液体。 液体缓缓流动,表面不时鼓起气泡,炸开时释放出更浓郁的阴煞。 这就是所谓的液態阴煞。 池子中央,漂浮著一个人形。 那东西皮肤青黑,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如同乾涸河床的龟裂。 它闭著眼睛,面容模糊,看不出年龄和性別。 胸口处,嵌著一个金色晶体,正缓慢地跳动著,每跳一次,就泵出暗紫色的流光,顺著数十根管子流向池边。 池边摆放著七口水晶棺。 每口棺材里都躺著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著各异,但脸色全都青黑,胸口同样插著管子。 管子从他们体內抽取淡白色的光流,匯入中央池子,再输送到那人形体內。 张曄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容器”的炼製过程——抽取活人的生机与魂魄,来餵养中央的本体。 那些棺材里的人,有的可能还活著,有的早已死去,但魂魄被拘禁在体內,成为了养料。 他刚踏进空间,池中央的人形便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的金色瞳孔,不见眼白,亦无瞳孔分界,宛如两块燃烧的黄金。 光芒自眼中溢出,於空气中拖出淡淡的金痕。 它凝视著张曄,嘴角缓缓扬起。 “终於来了。” 声音就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岳镇山的传人,哈哈!我已等你十三年。” 张曄紧握拳头,破煞钉藏於袖中,钉尖抵著掌心。 他缄口不言,只是凝视著对方胸口的金色晶体。 那便是魂核。 “不说话?”那东西缓缓从池中升起,液態阴煞从其身上滑落,露出完整的躯体。 青黑色的皮肤下,金色血管若隱若现,宛如电路般遍布全身。“也好,省了一番废话。” 它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朝著张曄的方向,在虚空中一握。 张曄顿感周围空间瞬间凝固。 空气化作粘稠的胶质,將他紧紧裹住。 抬腿、抬手、转头,每个动作都需耗费数倍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阴煞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试图渗透拳意所形成的防护。 “养劲境的废物。”那东西的声音带著嘲弄之意,“就算我的分身不在,对付你,也绰绰有余了。” 它五指收拢。 剎那间,挤压力量陡然剧增。 张曄周身的淡金色薄膜发出碎裂声,裂纹迅速蔓延。 阴煞如毒蛇一般从裂缝中钻了进来,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传来冰寒刺骨的剧痛。 【系统警告:护体拳意即將崩溃,阴煞侵蚀加剧】 不能硬扛下去了。 张曄深吸一口气,將全部气血灌注到双腿之中。 镇岳拳——踏山步。 双脚稳稳踩地,拳意向下沉落,宛如山岳扎根大地。 一股反衝力从脚下猛然爆发,硬生生將凝固的空气震开了一丝缝隙。 就是现在! 张曄的身体向前衝去,每一步都踩在符文阵列的节点上。 凭藉夜游感知,他早就看清了,那些节点是阴煞流转的薄弱之处。 他好似游鱼一般,在粘稠的空气里艰难地穿梭,直扑池中央的本体。 那东西似乎有些意外。 “有点意思。” 它放下右手,改为一指点出。 指尖凝聚起一点暗紫色光芒,初始只有米粒大小,但在弹出的瞬间,便膨胀成手臂粗的光柱,撕裂空气,直射张曄的面门。 太快了。 张曄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轰! 光柱撞上了他的双臂。 暗紫色光如同活物一般缠上手臂,疯狂侵蚀著拳意护体。 张曄感觉双臂的皮肤在溃烂,骨头传来咯咯的响声,气血被快速消耗。 【系统提示:双臂经脉损伤加重,气血值下降至9/21】 他咬著牙,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奋勇前进。 借著光柱的衝击力,他身体向后倒仰,双脚离地,整个人几乎平行於地面,贴著光柱下方滑了过去! 距离拉近到了五丈。 那东西终於认真起来了。 它从池中完全升起,站在液態阴煞的表面,如履平地一般。 双手抬起,在胸前结出古怪的手印。 整个空间的符文阵列同时亮起。 暗紫色光芒从岩壁、地面、天花板涌出,匯聚到它身后,形成一尊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尊三眼八臂的邪像。 和沈鹤鸣笔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虹口道场地底供奉的那尊。 邪像的八只手臂各持法器,三只眼睛同时睁开,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邪像低头,看向张曄。 一瞬间,张曄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震颤。 如同低等生物面对高等生物时的本能恐惧。 他的身体变得僵直,气血凝滯,连拳意都开始涣散。 “结束了。” 本体开口,邪像的八只手臂同时抬起。 几道暗紫色光流从法器上射出,在空中交织成网,朝著张曄笼罩下来。 这下无处可逃了。 张曄抬起头,看著越来越近的光网,又看向本体胸口那颗跳动的金色魂核。 袖子里,破煞钉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钉身滚烫,开始吸收他的气血。 还不到时候。 他需要更近的距离。 张曄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撤掉了所有的防护。 拳意收敛,气血內敛,就连夜游感知都收了回来。 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任由阴煞涌入体內。 光网落下。 触体的瞬间,剧痛传遍全身。 皮肤在溃烂,肌肉在溶解,骨头髮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阴煞像千万根针扎进经脉,朝著心臟和大脑涌去。 【系统警告:阴煞侵蚀突破防线,心脉受胁】 但张曄没有抵抗。 他借著光网的衝击力,身体被狠狠撞飞,方向——正是池中央的本体。 三丈。 两丈。 一丈。 距离拉近到触手可及! 本体终於察觉到不对,金色瞳孔一缩,邪像的手臂改变方向,朝著张曄抓来。 但已经晚了。 张曄在空中拧腰,右手从袖中抽出。 破煞钉握在手中。 钉身已经变成赤红色,表面的符文全部点亮,钉尖那点金芒燃烧成炽白的火焰。 它吸足了张曄的气血,此刻散发出的气息,连周围的阴煞都在退避。 【系统提示:破煞钉激活,气血值降至4/21】 “死!” 张曄嘶吼著,將全身剩余的力量灌入右臂,朝著本体胸口那颗金色魂核,狠狠刺下! 钉尖触到魂核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金光炸裂。 第36章 不退 金光炸裂的剎那,时间仿佛被拉长。 破煞钉的钉尖刺入魂核表面,发出如同瓷器碎裂般清脆的声响。 金色晶体的表面,蛛网般的裂纹沿著钉尖疯狂蔓延。 母巢本体脸上的神情凝固了。 那双纯粹的金色瞳孔里,首次浮现出名为“错愕”的情绪。 它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望著那颗跳动了六十年的魂核正在崩解。 “你……” 话未说完。 轰! 魂核崩散了。 金色的碎片宛如被敲碎的琉璃,朝著四面八方飞溅。 每一片碎片都在空中燃烧,化作红色的火星。 母巢本体的身体开始塌陷。 青黑色的皮肤迅速龟裂,好似树皮一层层剥落。 皮下的金色血管寸寸断裂,暗紫色的流光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在空中消散。 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张曄,瞳孔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变成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子。 扑通。 尸体向后倒去,砸进液態阴煞池中。 粘稠的暗紫色液体瞬间將它吞没,只剩几串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很快也消失不见。 张曄握著破煞钉的手还悬在半空。 钉身上的赤红色正在褪去,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钉尖那点炽白火焰也缩回成暗金色,最后彻底黯淡。 【系统提示】 【破煞钉使用成功】 【目標“母巢本体”魂核已摧毁】 【特殊状態“追踪標记”已解除】 【阴煞侵蚀压制中……炼化进度恢復……当前进度1.2%】 张曄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破煞钉的反噬再次来了。 经脉里空荡荡的,连运转劲力都无法做到。 他鬆开手。 破煞钉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接著他整个人也向后倒去。 后脑勺撞上岩壁时,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箏,朝著黑暗深处坠落。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行。 程砚还在等著。 沈鹤鸣的遗愿尚未完成。 九菊派的邪像还在虹口道场。还有那么多事情…… 黑暗愈发浓重。 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沉没的瞬间。 识海里,亮起一点光。 那光很温暖,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 “小子……”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了……” “山……爷?” “別喊了。” 山爷的声音透著浓浓的疲惫,“老夫这点残魂,本来还能撑个一年半载。你倒好,先跟凝罡境的打,又跑来捅人家老巢……” 张曄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罢了。” 山爷嘆了口气,“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既然选了这条路,老夫只能陪著你走到底。” 识海里的光点,开始膨胀。 画面如碎片般涌进来。 关外,雪原。 雪原上站著四个人。 三个穿黑袍的,呈品字形围著一个穿灰布棉袄的人。 那人便是岳镇山。 那时候的岳镇山,头髮还未全白,背挺得笔直,宛如雪原上的一桿標枪。 三个黑袍人同时出手。 左边的黑袍人双手结印,地面炸开,九条黑蛇从雪里钻出,张口喷出墨绿色的毒雾。 右边的黑袍人拔刀。 刀是东洋武士刀,刀身刻满符文,一刀斩出,刀罡化作百丈长的黑色月牙。 中间的黑袍人没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浮现出一枚金色晶体,与张曄刚才击碎的魂核毫无二致。 晶体微微跳动,光芒逐渐扩散。 剎那间,雪原上肆虐的风雪戛然而止。 岳镇山动了。 他没有躲避。 他甚至连拳架都未曾摆起,仅仅往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而已。 然而,那一脚落下,整个雪原都为之震颤。 九条黑蛇在距离他几丈外炸裂成黑雾。 黑色月牙刀罡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碎成漫天闪烁的光点。 中间黑袍人掌心的金色晶体,跳动频率突然变得紊乱,光芒忽明忽暗。 三人瞬间变了脸色。 岳镇山开口道。 “我站在这里。” “你们就过不去。” 他抬起右拳,而后慢慢推出。 这一拳速度极慢,慢到能看清拳头上皮肤的每一道皱纹,慢到能瞧见劲力在皮肤下游走的轨跡。 然而,三个黑袍人却躲无可躲。 並非他们不想躲,而是根本躲不了。 周围的空间被这一拳的“意”牢牢锁死,他们宛如琥珀中的虫子,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法做到。 拳头推出三寸。 左边的黑袍人胸口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黑血,血还未落地便已冻成冰渣。 拳头推出四寸。 右边黑袍人手中的刀瞬间碎裂,刀片倒卷回来,扎进他的全身。 他跪倒在地,身上插满自己的刀片,活像个人形刺蝟。 拳头推出六寸。 中间黑袍人掌心的金色晶体出现了裂纹,硬生生將魂核压爆。 黑袍人惨叫一声,捂著胸口倒下。 其身体迅速乾瘪,与刚才母巢本体的死状如出一辙。 岳镇山收回拳头,掸了掸棉袄上的雪。 “滚回去告诉你们宗主。” “关外,有我在一天,你们就別想踏进来。”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识海里的光点黯淡了许多,山爷的声音愈发虚弱。 “看懂了吗,小子……” “拳意的真諦,从来不是招式,不是劲力,甚至不是境界……” “是『不退』。” “你退了,就输了。你不退,就还有一线生机。” “老夫这点残魂……撑不住了……接下来……靠你自己了……” 光点熄灭了。 识海重新陷入黑暗。 但张曄醒了。 他的意识清醒过来。 他“看见”了自己体內的状况。 那团被拳意山根镇压的阴煞,正在疯狂反扑。 山根形成的镇压之势已摇摇欲坠,裂纹从根部向上蔓延。 胸口,破煞钉反噬造成的经脉损伤犹如乾涸的河床,寸寸断裂。 右臂,毛细血管破裂的血丝正朝著手臂蔓延。 气血值只剩下4点,连维持意识都颇为勉强。 要死。 这个念头再度浮现。 但这一次,张曄没有让它停留。 不退。 岳镇山站在雪原上,面对三个九菊派高手,未曾后退。 程砚燃血死战,断腿断臂,也未曾后退。 沈鹤鸣被种下魂种,逃回国术馆,留下线索,同样未曾后退。 那他凭什么后退? 张曄的意识沉入体內。 他主动撤掉了山根。 镇压解除的瞬间,阴煞如脱韁的野马,从左肩井穴疯狂涌出,顺著经脉朝著心臟和大脑衝去。 冰冷、刺痛、腐蚀……所有负面感觉同时爆发。 但张曄並未理会。 他调动了体內最后那点气血。 拳意从心头升起。 它既不是镇压的山岳,也不是守护的屏障。 是“不退”! 我站在这里,你就过不去! 这股意志顺著气血,迎向衝来的阴煞。 两股力量在经脉中激烈对撞。 阴煞撞上“不退”拳意的瞬间,宛如雪撞上烧红的铁板。 阴煞竟然被炼化了。 那股阴冷污秽的能量,在“不退”拳意面前,被硬生生碾碎,变成金色的气血,融入张曄体內。 一点,两点。 左肩井穴的阴煞被炼化一成。 气血值从4升到5。 炼化两成。 气血值升到6。 三成、四成、五成…… 阴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金色气血如滚雪球般不断壮大。 张曄的身体开始发热。 如同冻僵的人被扔进温泉,每一个细胞都在甦醒,都在欢呼。 左肩的阴煞被炼化完毕。 【系统提示】 【阴煞炼化进度100%】 【特殊状態“阴煞侵蚀”已解除】 【左臂经脉淤塞度清零】 气血值飆升至12。 但这並未结束。 炼化阴煞所获的金色气血,在体內汹涌奔腾,所到之处,破损的经脉得以修復,断裂的毛细血管重新接续,碎裂的肩胛骨开始癒合。 气血沿著经脉运转,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体內的“劲力”开始发生蜕变。 养劲境的劲力,是由气血凝练而成的“气”,它能够外放,也可以护体,但归根结底仍是“气”。 而此刻,这些“气”正在经歷压缩、凝聚和质变的过程。 就如同水蒸气凝结成水,水再结成冰一般。 气血值攀升到15。 张曄睁开了双眼。 他后背的伤口仍在渗血。 但一切都不同了。 自己的世界已然改变。 他能够“看见”空气的流动。 岩洞中每一缕阴煞的飘散轨跡,液態阴煞池里每一个气泡的上升速度,岩壁上符文阵列的能量流转…… 他皆能“看见”。 不仅能看见,还能“听见”。 岩壁深处地下水脉的流淌,头顶土层里虫蚁的爬行。 难道,这便是气血境吗? 气血如烘炉,感知通天地。 张曄撑著岩壁,站起身来。 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噼啪作响,这是蜕变的声响。 宛如蛇蜕皮,好似蝉破壳。 他站稳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下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淡金色的气血。 【系统提示】 【境界突破:气血境初期】 【当前气血值:18/21(恢復中)】 【解锁新特性:气血感知(可感知周身五十丈內一切气血波动)】 【解锁新特性:气血外放(气血可离体三尺,形成护体罡气雏形)】 【镇岳拳熟练度大幅提升】 【当前等级:精通(150/200)】 【拳意凝形突破至“小成”】 【当前等级:小成(5/300)】 【解锁新拳意形態:不退(融合“守护”与“镇压”,衍生出的终极形態——我所在处,即为天堑)】 他抬起头,望向液態阴煞池。 池面已然平静,母巢本体的尸体沉於池底,正被阴煞溶解。 池边的那几口水晶棺里,那些被抽取生机的人,胸口插著的管子已然脱落,但人並未甦醒。 他们都已死亡。 被抽乾生机,魂魄拘禁六十年,早已死去。 如今管子脱落,尸体开始腐败,散发著淡淡的腥臭味。 张曄沉默地注视著,隨后转身,朝洞外走去。 走到洞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岩壁上的符文阵列仍在发光,不过光芒黯淡了许多。 液態阴煞池里的粘稠液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母巢已毁。 九菊派在金陵经营六十年的据点,被他一人端掉了。 张曄走出洞口。 外面的天色已然大亮。 风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清新气息。 张曄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突破气血境后的第一次呼吸。 他朝山下走去。 刚走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紫金山深处爆发而出,宛如火山喷发,好似海啸席捲。 气息所过之处,草木倒伏,岩石崩裂。 张曄猛地转身,看向气息来源的方向。 居然是在洞內! 那股气息太过强大,都能让他气血震盪,皮肤刺痛。 凝罡境? 难道还有这怪物,还未死? 这感觉並非凝罡境。 是——通窍境。 气息还在不断攀升。 从通窍境初期,到中期,到后期……最后停在了通窍境巔峰。 只差一步,便是凝意境。 张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並非不想动,而是无法动弹。 那股气息锁定了他。 犹如被猛虎盯上的兔子,恰似被苍鹰锁定的麻雀。 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但他並未后退。 绝不后退。 他抬起右手,紧握成拳。 淡金色的气血从拳头上能量涌出,於身前凝聚,幻化成一座三丈高的山岳虚影。 这虚影极为淡薄,宛如清晨的薄雾,然而其轮廓却十分清晰,山势显得巍峨壮观。 山岳虚影出现的剎那,那锁定他的气息微微一滯。 仅仅这一滯。 张曄动了。 他转过身去,朝钟山的方向,拼命狂奔。 第37章 眾生 矿洞在身后轰然炸开。 张曄刚刚衝出不到百步,狂暴的气流裹挟著碎石,狠狠拍在他的身上。 他整个人向前扑飞出去,落地时翻滚了七八圈,才勉强撑住身体。 他回头望去。 刚才的洞口已然不见踪跡。 整片山壁塌陷下去,露出里面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夜游感知疯狂发出预警。 那团隆起的液態阴煞正在变形,时而好似扭曲的人形,时而又像膨胀的肉瘤,表面不断鼓起又破灭的气泡,每个气泡炸开都会喷出一股灰黑色的阴煞雾气。 最为恐怖的是它散发的气息。 是真正的通窍境。 虽说其气息杂乱且极不稳定,但能量层级实实在在达到了通窍境。 张曄瞬间明白了一切。 母巢本体已死,魂核也已破碎。 但这处阴煞地脉被九菊派经营了六十年,早已成了气候。 母巢就如同镇住火山口的石头,石头没了,底下压抑了六十年的阴煞地脉,反而失去了控制。 这是更糟糕的东西。 是地脉阴煞的暴走聚合体! 它没有理智,只有吞噬和破坏的本能。 跑! 张曄转身拔腿就逃。 他刚突破气血境,感知比之前敏锐了数倍。 所以他看得十分清楚。 那团聚合体动了。 它就那样凭空“滑”了过来。 由液態阴煞构成的躯体在地面蠕动,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岩石表面蒙上一层冰霜。 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张曄刚衝出三十丈,它就追到了身后十丈。 张曄猛地改变方向,扑向左侧的一片乱石堆。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暗紫色的阴煞流束擦著他的右肩射过,击中前方的一棵松树。 松树立刻化作一地黑色的粉末。 张曄感到头皮发麻。 这威力比母巢本体的罡气还要恐怖,这是纯粹的地脉阴煞,沾上一点,怕是连气血境都难以扛住。 他钻进乱石堆,借著石头的掩护呈锯齿状前进。 聚合体没有绕路。 它直接撞了上来。 两人高的乱石堆,在它面前就像豆腐一样被轻易碾碎。 石头没有被撞飞,反而被阴煞同化,变成它身体的一部分,然后又在蠕动中脱落,留下满地黑色的石渣。 距离又被拉近了。 张曄咬牙,將气血灌注到双腿,速度再提升了一分。 但无济於事。 通窍境和气血境的差距,不是靠拼命就能弥补的。 那是能量层级的本质区別,就像火柴和火把,你再怎么点,也烧不出篝火的规模。 背后传来刺骨的寒意。 张曄想都没想,向前扑倒在地。 一道阴煞流束贴著他的后背掠过,带走一片布料。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逃跑。 又一道流束射来。 这次瞄准的是他的腿。 张曄躲不开了。 他只能拧腰,让流束擦著小腿外侧过去。 滋啦~ 传来皮肉被腐蚀的声音。 小腿外侧一片皮肤瞬间变成青黑色,失去知觉。 张曄闷哼一声,脚步踉蹌。 但他没有停下。 不能停。 聚合体已经追到他身后,张曄甚至能闻到那股浓稠的阴煞气息。 张曄双眼通红,凭著一股狠劲。 他猛然转身,把全身剩余的气血,尽数灌注於右拳。 镇岳拳——定海式! 然而,他並非朝著聚合体挥出这一拳,而是狠狠砸向脚下的地面。 轰! 地面被炸出一个坑。 反衝力將张曄向上推起,他在空中扭转身体,惊险万分地避开了聚合体当头压下的那片阴煞。 落地后他继续奔逃,但方向发生了改变。 不再是盲目地逃窜,而是朝著紫金山深处跑去。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夜游感知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聚合体在追击他的过程中,速度並非恆定不变。 每当张曄伤口流血,气血逸散到空气中时,聚合体的速度就会略微加快,蠕动也会变得更加剧烈。 看来它需要气血。 並非普通人的气血,而是武者的气血,倘若能是气血境武者的气血,那就再好不过了。 地脉阴煞暴走,需要大量的“阳气”或者“生气”来稳定。 而武者的气血,特別是充满活力的气血境气血,无疑是最佳的补品。 所以它只追张曄。 张曄的脑子飞速运转。 既然根本逃不掉。 那么就不再逃了。 倘若放任它吸足自身的气血並稳定下来,进而成为一个具有实体的“地脉邪祟”,那將会是比母巢更为恐怖的存在。 母巢至少还有明確的目的,而这东西纯粹就是一场灾难。 必须將它解决掉。 要在它稳定之前行动。 该如何解决呢? 硬拼无疑是自寻死路。 唯一的生机,便是藉助环境之力。 沈鹤鸣的笔记里曾提及,当年他们勘察紫金山地脉时,发现北麓阴煞匯聚,与之相对应的是,南麓有一处“阳穴”,乃是地脉阳气的出口。 阴阳相互冲抵,才维持著地脉的平衡。 后来九菊派占据北麓,用阴煞池镇压住了阳穴的出口,致使阴盛阳衰。 如今阴煞池失控,阳穴的镇压是否也有所鬆动呢? 张曄並不清楚阳穴的具体位置。 但他知晓方向——南麓。 前往南麓,寻得阳穴,將聚合体引过去,利用阳穴的地气对冲阴煞。 这无疑是一场赌命之举。 但他已別无选择。 张曄即刻朝南奔去。 聚合体则在身后紧追不捨。 二者的距离越来越近,阴煞流束也愈发密集。 刚突破时的十八点气血,如今正在持续下降。 翻过一片山坡,前方是一处山谷。 山谷中雾气瀰漫,视线模糊不清。 张曄衝进雾气之中,发觉这里的温度明显更高,雾气还带著淡淡的硫磺味。 是温泉? 还是…… 他的心臟狂跳不已。 阳穴或许就在附近! 但聚合体也追进了山谷。 雾气似乎並未对它的视线造成影响,它径直朝著张曄衝来,速度更快了。 张曄疯狂地催动夜游感知,在雾气中四处搜寻。 没有。 什么都没发现。 只有山石、枯树和雾气。 难道是猜错了? 就在他几乎陷入绝望之时,左脚踩到了一块石头。 石头居然是滚烫的。 张曄低头一看,发现脚下这片地面没有积雪,泥土乾燥,缝隙里隱隱有红光透出。 难道就是这里!?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已经衝到他面前的聚合体。 来不及寻找具体的入口了。 只能赌一把。 张曄深吸一口气,不再逃跑。 他稳稳站定,双腿微微分开,摆出镇岳拳的拳架。 並非攻击的拳架,而是桩功——混元桩。 气血在体內循环流转。 这一次,拳意既不是镇压一切的山岳,也不是坚不可摧的屏障。 而是守护。 守护身后那些需要守护的人。 寸山拳馆里,馆主传授混元桩时说“活著才有以后”。 李家寨前,那位少年跪在他面前,眼睛通红:“教我武功,我要保护姐姐。” 程砚。 钟山瀑布前,八卦门首席吞下燃血丹,回头对他笑道:“回来,打死这狗娘养的。” 还有沈鹤鸣。 那个十三年前死在这里的年轻人,留下了笔记,留下了破煞钉,也留下了未完成的遗愿。 这些人。 这些面孔。 这些与他產生羈绊的人。 他们都不在此处。 但张曄却觉得,他们就站在自己身后。 他並非独自一人在战斗。 他出拳,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他坚守不退,也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他要活著回去,去见他们,去履行承诺,去守护那些需要守护的事物。 所以—— 绝不能倒在这里。 “来。” 张曄望著衝到他面前的聚合体,轻声说道。 聚合体没有回应。 它只有本能。 暗紫色的躯体不断膨胀,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朝著张曄当头拍下。 手掌尚未落下,极致的阴寒便已冻僵了空气,张曄的头髮、眉毛都结出了白霜。 他没有躲避。 他抬起右拳。 拳头上,淡金色的气血熊熊燃烧起来。 不是燃烧,而是沸腾。 气血境初期的气血,在这一刻爆发出远超境界的光芒。 拳意化为实质。 但並非山岳的虚影。 而是无数道模糊的影子,站在他身后,將手搭在他的肩上、背上。 那些影子没有面孔。 但张曄知晓他们究竟是谁。 “这一拳。” 张曄说道。 “名为镇岳。” “亦称作——” 他的拳头朝下,並非轰向聚合体,而是狠狠砸向脚下那片滚烫的地面。 “眾生!” 轰!!!!!!! 拳劲灌注进地面。 並非破坏,而是激发。 恰似火星落入油桶。 脚下那片乾燥的地面,顷刻间炸开无数道裂缝。赤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携带著灼热的气息,瀰漫著硫磺的味道,蕴含著地脉深处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纯阳之气。 阳穴地气,就此爆发。 赤红的光柱冲天而起,將山谷里的雾气一扫而空。 聚合体拍下的手掌,恰好按在了光柱之上。 嗤嗤嗤嗤—— 宛如烧红的铁块按进雪里。 暗紫色的阴煞手掌瞬间气化,冒出滚滚黑烟。 聚合体发出无声的嘶吼——它没有声音,但张曄能够感觉到那股强烈的精神波动,其中饱含著痛苦、愤怒以及本能的反抗。 它试图后退。 然而已然来不及。 阳穴地气被彻底激发,光柱不断扩大,將整片山谷照耀得如同白昼。 赤红与暗紫相互对撞。 阴阳彼此相衝。 没有爆炸,亦无巨响。 唯有消融。 好似阳光下的积雪,又如火焰下的纸张。 聚合体那庞大的躯体,在阳穴地气的冲刷之下,迅速瓦解、气化、消散。 它挣扎,它扭曲,试图凝聚阴煞进行反击。 但此处是阳穴,是它的绝对克星。 那团通窍境能量层级的阴煞聚合体,便彻底消失在了赤红色的光柱之中。 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光柱逐渐减弱,最终缩回地面裂缝,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灼热与硫磺味。 张曄站在原地,喘著粗气。 他右拳的皮肤崩裂,鲜血淋漓——刚才那一拳,他不仅激发了阳穴,还將剩余的气血全部灌注进去,引导地气对准聚合体。 如今他体內空空如也。 气血值仅剩下最后一点。 连站立都颇为勉强。 但他並未倒下。 他低头,望向脚下那片逐渐冷却的地面。 裂缝依旧存在,但红光已然消失。 地脉恢復了平静。 阴阳重新达到平衡。 【系统提示】 【战斗结束】 【击杀“地脉阴煞聚合体”(能量层级:通窍境初期)】 【越阶挑战成就达成】 【奖励:气血上限永久+3】 【当前气血:3/24(恢復中)】 【拳意“不退”深度领悟】 【领悟新境界:“势”之雏形(地脉之势)】 【描述:可短暂感知並引导所处环境的地脉之气,借力打力。当前可引导范围:十丈,持续时间:三秒】 【镇岳拳熟练度大幅提升】 【当前等级:精通(180/200)】 张曄看著提示,扯了扯嘴角。 想要发笑,却已没了力气。 他转身,踉蹌著朝山谷外走去。 必须离开此地。 刚才的动静太大,必定会引来他人的注意。 九菊派的人、国术馆的人,亦或是其他什么人。 他不能留在这里。 还有程砚。 必须赶回钟山。 张曄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脚下都发软。 但他並未停下。 走出山谷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远处,紫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沉默不语。 更远处,金陵城的方向,灯火开始点亮。 张曄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山谷。 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树林里。 他並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紫金山深处 紫金山深处,某个被遗忘的古老洞窟深处,一道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门,因刚才地脉的剧烈动盪,门缝里渗出了一缕暗金色的雾气。 雾气在空中扭曲,化作一个模糊的符文。 一闪而逝。 第38章 归途 【系统提示】 【气血:3/24】 【状態:严重透支,臟器负荷过重】 【建议:立即停止活动,进入深度休整】 张曄扯了扯嘴角,嘆息一声。 他心里清楚,今天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必然会引来人。 很可能將九菊派的隱藏势力,亦或是其他什么势力给引来。 风吹过树梢,远处虫鸣的声音,乃至自己脚步踩碎枯枝的声音,都十分清晰。 这段回去的路上,简直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自己得找个地方疗伤。 至少要把气血恢復到走路不摇晃的程度。 张曄咬了咬牙,继续向前走去。 刚绕过一片乱石堆,耳朵忽然听到了声音。 是人说话的声音。 “母巢毁了…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曄的心臟猛地一紧。 他立刻蹲下身,钻进旁边一丛灌木里。 脚步声在逐渐靠近。 呈扇形围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显然十分训练有素。 张曄透过灌木的缝隙向外望去。 最前面是个身著深灰劲装的男人,大约四十来岁,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眼白泛著不正常的暗黄色,好似得了黄疸病。 这人腰间掛著一对分水刺。 养劲境。 至少是初期。 后面跟著两人,左边那个身材干瘦,十根手指的关节异常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手里攥著一卷渔网似的铁索网。 右边那个膀大腰圆,肩上扛著一根短铁矛。 这两人气息稍弱,大概是淬体境巔峰的水平。 “血跡到这里就变淡了。” 乾瘦男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抹了一把枯叶上的血渍,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新鲜的,人应该就在附近。” 黄眼男人环顾四周,“分开搜。老渔头,你去那片石头后面看看。铁矛,你查查这边的灌木。” “头儿,那小子的境界应当不低啊,我……”扛铁矛的汉子有些迟疑,“咱们仨,够吗?” “够个屁!”黄眼男人啐了一口,“你没看见刚才那道光柱?那小子肯定用了什么禁忌手段,现在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哪怕他是气血境,没了气血,就是拔了牙的老虎。”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再说了,上头要的是尸体。咱们只要把他脑袋带回去,照样领赏。” 说著,三人散开了。 张曄现在这个状態,別说跑,就是站起来走两步都摇摇晃晃的。 气血只剩下三点。 这点气血,也不知能不能催动一次完整的拳招。 怎么办? 张曄的左手悄悄按在地上,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泥土。 地脉…… 他闭上眼睛,强忍著脑海里的眩晕感,试著去感知脚下的大地。 一切都很模糊。 只能隱隱约约感觉到地下有某种“流动”之物,温热且缓慢,宛如沉睡巨兽的脉搏。 这便是地脉之气,刚才在山谷里,他正是引导了这股力量,才成功击杀了那团聚合体。 然而此刻,他太过虚弱了。 黄眼男人的脚步声愈发临近。 张曄睁开双眼,透过灌木的缝隙,能够看见那双沾满泥土的靴子停在了不远处。 黄眼男人正背对著他,听著什么。 “头儿!”乾瘦男人的声音从东边传来,“这边有踩塌的痕跡!” 黄眼男人即刻转身,朝著那个方向走去。 机会来了。 张曄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里滚了出来。 动作十分狼狈,身上沾满了枯叶和泥土,但好歹离开了刚才的藏身之处。 他扶著树干站起身来,双腿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芦苇。 “在这!” 扛铁矛的汉子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粗著嗓子喊了一声。 黄眼男人和乾瘦男人立刻回头,三人几乎同时扑了过来。 张曄背靠著大树,喘著粗气,看著围上来的三个人。 黄眼男人在他面前五步外停住,上下打量著他,突然笑了:“还真是条死狗。老渔头,这小子连站都站不稳了。” 乾瘦男人也笑了,手里的铁索网哗啦啦作响:“管你现在是啥境界?现在看来,只是一个病猫境吧。” 扛铁矛的汉子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贪婪已经藏不住了。 张曄没说话。 他的左手仍按在树干上,右手垂於身侧。 体內仅存的三点气血,如烛火般,隨时可能彻底熄灭。 但他並未慌乱。 张曄明白,自己已无处可逃。 三点气血,能有何作为? 是仅够挥出一拳,还是能够催动一次地脉之势? 张曄並不知晓。 但他清楚一件事。 脚下这片土地,地脉之气虽已平静,但余波尚存。 “围住他!”黄眼男人突然大喝。 其余二人立刻调整站位。 乾瘦男人和铁矛汉子一左一右缓缓逼近,黄眼男人则正面压上,將张曄所有可能的移动路线完全封死。 他们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噹噹,不给张曄任何借力的机会。 张曄抬起头,望向黄眼男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黄眼男人被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凛,但旋即怒意涌上心头 一个將死之人,装什么装? “上!” 黄眼男人率先出手。 分水刺从腰间滑出,带出两道乌光,直刺张曄胸口。 与此同时,乾瘦男人的铁索网从左侧张开,如一张大嘴般咬向张曄的上半身,铁矛汉子的短矛则从右侧扫向他的膝盖。 三面夹击,绝境降临。 张曄猛地向前扑去。动作显得笨拙而狼狈,就像是喝醉了酒的人一样。 黄眼男人一愣,隨即冷笑。 这小子,他娘的是自寻死路! 分水刺去势未改,直刺张曄心口。 然而,就在刺尖即將触及皮肤的瞬间,张曄的身体突然一歪,好似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右侧倾倒。 铁矛汉子的短矛擦著他的后背扫过,砸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张曄倒下的方向,正是乾瘦男人的铁索网。 乾瘦男人反应极快,將铁索网由罩改为抽,横著扫向张曄的腰肋。 张曄没有躲避。 他硬生生地用左臂接下了这一击。 咔嚓一声,张曄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摔进旁边一条浅浅的溪流里。 溪水並不深,只到小腿。 “哈哈!”黄眼男人大笑,“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三人围到溪边。 张曄躺在溪水中,半边身子浸在水里,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显然已经折断。 他嘴里溢出了血沫,顺著下巴流进溪水,染红了一小片。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岸上的三个人。 接著,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容。 “溪水……”张曄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也是大地的一部分。” 黄眼男人一愣。 下一秒,他看到了张曄按在溪底鹅卵石上的右手。 那只手五指张开,紧紧扣进石缝里,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下的血管泛著不正常的暗金色。 “不好!”黄眼男人脸色大变,猛地向后跃去。 但为时已晚。 张曄闭上了眼睛。 体內最后三点气血,在这一刻彻底燃烧起来。 这正是那种刚刚领悟,尚处於雏形阶段的“势”。 地脉之势。 0.3秒。 仅仅0.3秒。 但这已足够。 以张曄按在溪底的那只手为中心,方圆十丈內的地面,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溪底的鹅卵石炸裂开来。 每一块石头都在崩碎,每一粒碎石都裹挟著地脉深处引动的一丝灼热气息,宛如无数颗细小的炮弹,撕裂水流,撕裂空气,撕裂一切阻挡在面前的东西。 乾瘦男人和铁矛汉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们站在溪边,距离太近了。 第一波石雨裹挟著强大的力量,重重地砸落在他们身上,仿佛被巨锤迎面轰击中一般。 胸口的骨头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剧烈的疼痛让两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立刻被接踵而至的第二波、第三波石雨彻底淹没。 血雾轰然炸开。 碎肉和骨渣混杂在一起,溅落在黄眼男人的身上。 黄眼男人反应极快,迅速向后退去,但还是有几块碎石擦过了他的肩膀和侧腹。 衣服被瞬间撕开,皮肉翻卷开来,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 他踉蹌著往后退了七八步,才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转头看向溪流里的张曄,眼中满是惊骇之色。 “你……你疯了!”黄眼男人声音颤抖不已。 张曄跪倒在溪水之中。 他低著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刚才那短短0.3秒的地脉之势,將他体內最后的气血都抽乾了,如今他的体內空空如也,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系统提示】 【气血:1/24】 【状態:濒死】 【警告:臟器即將衰竭】 然而,他依旧顽强地活著。 张曄抬起头,望向岸上的黄眼男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凝视著黄眼男人,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看著。 黄眼男人握著刺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满心想要衝上去,一刺將这个怪物刺穿。 但双脚却仿佛被钉在了地上,无论如何都迈不动步子。 溪水中的那两个人早已面目全非,碎肉和內臟混杂在溪水里,把整条小溪都染成了红色。而跪在那片血色中央的张曄,明明虚弱得下一秒就可能断气,却散发出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 宛如濒死的猛兽,即便在咽气之前,仍有咬断猎人喉咙的能力。 黄眼男人咽了咽唾沫。 他看了看张曄,又瞧了瞧地上那两滩烂肉,脑子飞速地盘算著。 上头交代过,要带回尸体。 可如今死了两个人,自己还受了伤,就算能杀了这小子,回去该如何交代呢? 是赏钱重要,还是自己的命重要?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张曄——!” 是沈墨的声音。 黄眼男人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树林中,一道身影正迅速地朝这边衝来。 黄眼男人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溪水中的张曄,转身拔腿就跑。 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沈墨衝到溪边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张曄跪在血红色的溪水中,左臂扭曲变形,右拳血肉模糊,整个人仿佛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溪边倒著两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碎肉和內臟散落得到处都是。 “你……”沈墨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跳进溪水,扶住张曄的肩膀。 手指搭上腕脉,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脉象紊乱得如同乱麻,气血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五臟六腑都处於衰竭的边缘。 “別说话。”沈墨迅速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赤红色的丹药,塞进张曄嘴里,“咽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著喉咙流入胃里,然后蔓延至四肢百骸。 张曄感觉身体里那即將熄灭的火苗,被这股药力轻轻託了一下,没有彻底熄灭。 沈墨又掏出银针,在张曄胸口的几处大穴迅速下针。 针尖刺入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顺著经脉游走,暂时遏制了臟器衰竭的趋势。 “能走吗?”沈墨问道。 张曄摇了摇头。 沈墨咬了咬牙,將张曄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把他架了起来。 “忍著点。” 两人摇摇晃晃地走上岸,沈墨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钟山方向而去。 “程砚……”张曄突然开口,“怎么样了?” 沈墨脚步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还活著。” 张曄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异样。 “但?” 沈墨没有作答。 他架著张曄,钻进一片茂密的竹林,在竹林深处,有一个十分隱蔽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墨把张曄扶进洞里,让他靠坐在石壁上,然后迅速点燃了一小堆篝火。 火光跳动,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沈墨从药箱里拿出乾净的布条和伤药,开始为张曄处理伤口。 他处理得十分仔细,动作熟练且迅速。 但始终一言不发。 “程砚到底怎么样了?”张曄又问了一遍。 沈墨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著张曄,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还活著。”他重复了一遍,然后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但……燃血丹的反噬,十分严重。他的经脉,已经废了七成。就算能保住命,这辈子……也再不能练武了。” 山洞里陷入了寂静。 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 张曄闭上双眼,倚靠在石壁上,默不作声。 沈墨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他仔细地將张曄右拳的伤口清洗乾净,敷上了药,接著用布条一层又一层地缠好。 他的动作十分轻柔,但张曄能够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还有。”沈墨突然又说道,“国术馆那边,出事儿了。” 张曄睁开了眼睛。 “你离开之后没多久,副馆长赵永年……失踪了。”沈墨的声音低沉,“他居住的那处宅院,被人一把火烧了。等火被扑灭的时候,里面只剩下几具焦尸,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馆长楚天阔下令封锁消息,但馆里还是传开了。有人说赵永年是畏罪自杀,有人说他是被灭口,还有人说……他根本没死,只是躲起来了。” 沈墨缠好最后一圈布条,打了个结。 “另外。”他抬起头,望向张曄,“虹口道场那边,有动静了。” “道场门口掛出了六枚黑色的长钉。每一枚都有一尺长,钉身上刻满了符文。道场对外宣称,那是他们供奉的『破煞钉』,专门克制邪祟。” 沈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六枚钉子……和你在钟山石洞里取出来的那三枚,一模一样。” 张曄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墨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是在示威。也是在……钓鱼。” 山洞外,夜色愈发深沉。 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紫金山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山体轮廓模糊而厚重。 篝火跳动了一下。 张曄简短的给沈墨说了下如今发生的事情。 沈墨脸色一变,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他转过头,轻声说道:“你灭了母巢,毁了魂核,九菊派不会善罢甘休的。那六枚破煞钉……就是个信號。” “他们在告诉你——游戏,还没结束。” 第39章 燃钉 张曄睁开双眼时,感到浑身剧痛,就像被石碾子从头顶至脚底狠狠碾压了一番。 不过,他还活著。 这便够了。 他正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盖著厚实的棉被。 屋子十分简陋,墙壁是用泥巴糊成的,房樑上悬掛著几串风乾的辣椒和苞谷。 张曄转过头去。 只见沈墨正蹲在屋角的火炉旁,守著一个陶土药罐。 罐口冒著白色的热气,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醒了?” 沈墨並未回头,捣鼓著罐子继续道。 “比我预想的要早了些。” 沈墨拿起旁边的竹筒走了过来,扶起他让其坐直,將筒口凑近他的嘴边。 清凉的水顺著喉咙滑落,张曄接连喝了几大口,才沙哑著嗓子问道:“程砚呢?” 沈墨的手微微一顿。 他把竹筒放在床沿,抬起手指向隔壁,“在那边。” 张曄掀开被子试图坐起来,可身子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 他咬紧牙关撑著床板,最终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沈墨並未伸手搀扶,只是静静地看著。 张曄扶著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门口挪去。 推开门。 隔壁屋子还要小上一些,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正好照在床上,使得那些旧被褥泛著淡黄色的光。 张曄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程砚正躺在床上。 他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全没了。 空荡荡的裤管被布条扎好。 左臂从肩膀处断掉,厚厚的绷带包扎著,绷带上还渗出不少血渍。 程砚脸色惨白,嘴唇乾裂发紫,胸口的起伏,还证明他还活著。 断掉的肢体,足以將任何一个练武之人彻底击垮。 张曄站在那里,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卡住。 他一步一步挪到床边,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程砚仅剩的右手。 “程砚……”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程砚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珠转动了几下,才慢慢聚焦在张曄的脸上。 然后他微微扯了扯嘴角。 “回来了……” “干掉他了,对吧?” “嗯。” 张曄用力点了点头,“魂核碎了,那东西彻底死了。” 程砚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千斤重担般的轻鬆。 “那就好……” “沈鹤鸣师兄……能安心闭眼了……” 张曄紧紧握住他的手。 “你会好起来的。”张曄说道。 程砚没有回应。 他只是闭著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仿佛又进入了梦乡。 张曄跪在床边,许久未曾动弹。 直到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的情况很不妙。” 张曄鬆开程砚的手,站起身来,转过身看向沈墨。 “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 “用寻常的手段,撑不了几天。” “燃血丹的反噬太过猛烈,再加上他失血过多,断手断脚又阻断了气血运转的脉络……我所能做的,只是维持他最后一丝体面。” “那不寻常的手段呢?” 沈墨抬起头,凝视著张曄的眼睛。 “你处於气血境。”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气血境武者的气血中蕴含著生机。如果你愿意,可以用自己的气血作为引导,將他体內燃血丹的余毒逼出,接上受损的经脉。”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的气血会下降。”沈墨说,“下降多少,我无法確定。可能会跌回养劲境,甚至更低。而且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对你和他都是如此。” 张曄没有丝毫犹豫。 “做!” 沈墨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需要用至阳之物作为引子,引导你的气血在他体內运转。否则,两股不同源的气血相互衝撞,反而会让他死得更快。” 张曄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最后一根破煞钉。 沈墨的瞳孔陡然一缩。 “这是破煞钉?”他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你疯了?这可是你最后一件能克制九菊派的东西!用了可就没了!” 张曄紧紧握住钉子。 “用。” “程砚的命,比这钉子更要紧。” 沈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摊开,里面是一排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 “把他上衣脱了。” “我得在他胸口和下腹扎针,引导气血运转。” 张曄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程砚扶起来,解开他身上的衣服。 程砚的胸口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最可怖的是左肩的断口,虽说已经处理过,但还是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看著这些,张曄的手都在颤抖。 沈墨走过来,手指在程砚胸口按压了几下,然后迅速抽出银针。 第一针,扎在心口。 第二针,扎在膻中。 第三针,扎在丹田。 银针一根接一根落下,每一针都扎进相应的穴道上。 程砚的身子微微发颤。 很快,他的胸口和下腹就布满了银针。 “可以了。” 沈墨看向张曄,“把你的气血,通过破煞钉,灌输进他体內。记住,要慢,要稳。要是感觉堵住了,立马停手。” “明白!” 张曄握著破煞钉,走到床边,把钉尖抵在程砚胸口正中的位置。 那儿是膻中穴,是气血交匯之处。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內的气血。 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顺著经脉涌向手臂,再通过掌心灌进破煞钉。 就在此刻,钉尖亮了起来。 暗金色的光芒从符文上流淌而出,顺著银针布下的阵势,迅速蔓延到程砚全身。 程砚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痛苦。 “忍著。”张曄低声说道,“我在救你。” 程砚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吭声。 破煞钉作为引子,引导著张曄的气血在程砚体內运转。 灼热的气血如同滚烫的铁水,冲刷著每一条经脉,將深埋在骨髓里的燃血丹余毒往外逼。 黑色的污血从程砚的伤口渗出。 一开始只是几滴,接著越来越多,顺著身子往下淌,把床单染得一片乌黑。 张曄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正在迅速流失。 身子里面空荡荡的,就像一口水缸被凿穿了底。 钉尖的光在变弱。 破煞钉正在消耗自身的力量,维持气血运转的通道。 每过一会儿,钉身上的符文就黯淡一分。 沈墨站在旁边,他看得很清楚。 张曄的气血在下降,破煞钉的力量在消散,而程砚体內的毒,才逼出来不到四成。 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得死。 “张曄……” 张曄摇了摇头,他明白沈墨想说什么,可他不想停下来。 他继续催动气血。 更多的热流涌进程砚体內。 破煞钉的钉身开始发烫,烫得张曄的掌心皮开肉绽。 但他没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程砚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开嘴,喷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冒起青烟。 “撑住!”沈墨喊道,“毒已经鬆动了!” 张曄闭上眼睛,把最后一点潜藏的气血也榨了出来。 破煞钉的钉尖,暗金色的光开始忽明忽暗。 钉身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程砚又喷出几口黑血。 每一口都比前一口顏色浅些,最后一口已经接近寻常的暗红色。 同时,他胸口和下腹的银针开始微微颤动。 那是气血在经脉中顺畅运行的跡象。 然而,张曄已接近极限。 眼前逐渐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冷得如同浸泡在冰水中。 他咬破舌尖,让剧痛使自己保持清醒。 借著这一瞬间,他將最后一股气血,猛地灌注进破煞钉。 破煞钉发出一声轻鸣。 钉身上最后一个符文熄灭了。 钉子变得灰扑扑的,宛如一根普通的铁钉,再无半点特別之处。 而就在这一刻,程砚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长啸。 一股气劲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震得屋里的桌椅都摇晃起来。 银针一根接一根被震飞,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 程砚坐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些狰狞的伤口依旧存在,但已不再渗血。 皮下的青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燃血丹的毒,被逼出来了。 张曄鬆开手。 破煞钉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踉蹌著后退两步,靠在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沈墨衝过来扶住他。 “你不要命了?”他声音颤抖,“就差一点,你就跌回养劲境了!” 张曄扯了扯嘴角,他看向床上的程砚。 程砚也看著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照不宣。 沈墨嘆了口气,將张曄扶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去查看程砚。 他为程砚把了脉,又检查了伤口,脸色终於缓和了一些。 “毒已逼出七成。”他说,“剩下的三成已经融入气血,需要慢慢调养,但至少不会危及性命了。断肢的伤口也开始癒合,不会继续溃烂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不过……他的经脉,確实废掉了一大半。往后即便能走动,也再不能练武了。” 程砚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经泛白。 张曄坐在椅子上,望著地上那根失去光泽的破煞钉。 过了许久,沈墨开口问道:“值得吗?” 张曄抬起头。 他回忆起在钟山瀑布前,程砚吞下燃血丹,一拳轰向那个凝罡境分身时的背影。 张曄深吸一口气。 “他救过我。”他轻声说道,“现在轮到我了。” 他看向程砚。 “程砚。”张曄说,“你是我张曄这辈子,第一个兄弟。” 程砚睁开眼睛。 他看著张曄,凝视了许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感慨万千。 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 但这就足够了。 沈墨看著两人,嘆息一声,转身去收拾东西。 晨光愈发明亮,从窗户照进来,將整个屋子染成了金色。 张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体內空空荡荡,气血虚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 但他並不后悔。 程砚活了下来,可他不再是武者。 张曄握紧拳头。 他会找到办法的。 一定会的! 沈墨收拾完东西,又熬了一罐药。 这次是给张曄的,药汤黑稠,味道刺鼻。 “喝了。”沈墨把碗递过来,“补气血的。你现在身子虚得像纸糊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张曄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程砚往后……”张曄放下碗,看向隔壁屋子。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能活。”他说,“但活得痛苦。一个练武的人,突然不能练武了,比死还折磨人。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可能会消沉,可能会……” 后面的话他没敢继续说下去。 张曄明白。 他撑著椅子站起来,走到隔壁门口。 程砚还靠在床头,眼睛望著窗外出神。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英气逼人的脸,如今只剩下一片灰白。 “程砚。” 程砚没有回头。 “我会找到办法。让你重新站起来,让你重新握拳。” 程砚的身子微微一颤,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张曄。 那双眼睛已没了往日的神采,不过深处仍燃著一小簇火苗。 “张曄。”程砚终於开口,声音十分沙哑,“我的路……已经断了。” “路断了便再开闢一条。”张曄说道,“岳拳师当年被人废了丹田,照样成了武圣。沈鹤鸣师兄到死都未曾放弃。你程砚,就这么认了?” 程砚望著他,许久未语。 最后他闭上眼睛,轻轻点了下头。 虽是那么轻微的一下,可张曄却看到,那仅存的右手,正缓缓攥成拳头。 沈墨站在门口,望著这一幕,轻轻嘆了口气。 “程砚需要静养。”沈墨说,“这木屋虽然隱蔽,但也不安全。九菊派的人迟早会搜到这儿来。” “我知道。”张曄说。 他转过身,看向床上的程砚。 程砚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对。 “给我五天时间。”张曄说,“五天之內,我会找到安置你的地方,找到让你重新站起来的办法。” 沈墨看了看两人,最终说:“我去採药。你们的伤都需要药材,这山里应该能找到一些。” 他背起药篓,推开门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张曄和程砚。 晨光缓缓移动,从床边移到墙上,照亮了那些斑驳的泥痕。 “山爷还在沉睡。”张曄抚摸著铜牌上的纹路,“但他留下的东西,够我研究许久。” 温凉的气息顺著眉心渗了进来,脑海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样。 那是《镇岳真解》的完整传承,从淬体到凝意,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 张曄闭上眼睛,细细感受。 气血运转的法门、经脉淬炼的诀窍、拳意凝形的奥秘……一点一点在他脑海里舖展开来。 张曄觉得也许能找到一些让程砚重回武道的方法... 第40章 暗涌 两天后,张曄背著程砚,从钟山方向走来,走的是国术馆外那条荒废的杂役通道。 系统面板上,他的气血值停留在十二点。 虽说比前几天躺在溪水里等死的时候有所好转,但距离全盛状態仍相差甚远。 张曄在墙角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两人多高的砖墙。 他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脚下的石板“喀”的一声出现了细纹。 起跳的瞬间,他右手扒住墙头,背上的程砚闷哼一声,仅存的右手攥住张曄肩头的衣服。 二人成功翻了过去。 落地时张曄一个踉蹌,稳住身形后,將程砚往上託了托,继续向前走去。 此处是国术馆最为偏僻的角落,平日里只有杂役倒泔水时才会经过。 一个老杂役正蹲在房门口淘米,听到动静后抬起头,看到了张曄。老人手中的陶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程……他?”老杂役嘴唇颤抖起来。 张曄没有说话,背著程砚从他身旁走过。老杂役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往馆舍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喊道:“来人!快来人啊!程砚回来了!” 张曄穿过杂役院,走进西侧的练功场。几十个学员正在站桩,老杂役的喊声率先传了过来,站桩的学员们齐刷刷转过头。 当张曄背著程砚从雾中走出时,整个练功场瞬间安静下来,紧接著便炸开了锅。 “那是……程师兄?” “腿!他的腿!” “还有胳膊……” “背他的是张曄?青松院那个?” 张曄没有停下脚步,他穿过练功场,朝著內院方向走去。 学员们自动让开一条道,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程砚空荡荡的裤管和袖管,看著张曄苍白得泛青的脸。 几个教习从东厢房冲了出来。 为首的汉子四十来岁,身著深褐色短打,膀大腰圆,他便是洪拳教习周铁山。 周铁山在张曄面前停住脚步,目光在程砚身上扫过,瞳孔猛然一缩。 “张曄。” “馆里从昨日起就传言,说紫金山深处有异动,地脉魂力暴走又骤歇。馆主派去查探的人回报,说封闭的九菊母巢的气息……散了。” 他顿了顿,盯著张曄的眼睛:“这事,和你们有关?” 练功场上鸦雀无声,所有学员都竖起耳朵,所有眼睛都盯著张曄。 张曄点了点头。 “我们进去了。” 吸气声此起彼伏,几个年轻学员脸都白了,下意识往后退。 紫金山母巢——那是馆里提了多年却无人敢深入的死地,连教习们提起都讳莫如深。 现在张曄说,他们进去了,还出来了。 “不可能!”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青年,二十出头,穿著形意门的练功服,袖口绣著鹰。他脸涨得通红,指著张曄:“就凭你们两个?进母巢还能活著出来?吹牛也要有个限度!程师兄现在这样子,分明是遭了阴毒手段,谁知道你是不是使了什么诡计,拖累了程师兄!” 张曄抬起头,看向那青年。 他的眼神很空洞,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块石头。 青年被他看得发毛,但话已经出口,硬著头皮也要说完:“你看什么?我说错了?有本事你说清楚,到底遇到了什么?怎么弄成——” “闭嘴。” 周铁山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青年喉咙一哽,后半截话卡住了。 周铁山重新看向张曄,视线落在程砚身上:“程砚怎么回事?” 张曄沉默了一会儿。 “燃血丹反噬。”他说,“为了毁掉母巢。” 周铁山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几日前,这年轻人还是八卦门首席,是馆里这一代弟子中最拔尖的几个之一,拳意都快凝形了,前途光明得晃眼。 现在,他趴在张曄背上,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你要带他去哪儿?”周铁山问。 “青松院。” 周铁山盯著他,张曄也凝视著对方。 两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於,周铁山侧过身,让出了通道。 他身后的教习和学员面面相覷,纷纷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道路。 张曄背著程砚,一步一步缓缓前行。 穿过练功场,绕过迴廊,青松院那扇木门映入眼帘。 门虚掩著。 张曄用肩膀顶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一片静謐,石桌上落著几片枯叶,墙角那株老松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他小心翼翼地把程砚放到石凳上,让他靠著石桌。 程砚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但人还算清醒。 “到了?”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到了。”张曄说道,“你坐著,我去烧水。” 程砚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张曄走进屋里,从水缸中舀水,倒进灶上的铁锅,然后点火。 柴火噼里啪啦地响著,锅里的水渐渐冒出热气。 他站在灶前,望著跳动的火苗,脑海中闪过诸多画面——钟山瀑布前的那场血战,紫金山母巢的决死一击,溪流边那短暂的地脉之势,还有沈墨熬药时低垂的侧脸。 仅仅短短几日。 可他却感觉仿佛过了好几年。 “张曄。” 院外传来声音。 张曄转过身,看见周铁山站在院门口,並未进来。 “馆主要见你。”周铁山说道,“现在。” --- 楚天阔的书房位於国术馆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馆主在二楼。”周铁山说完,转身离去。 张曄推门而入。 一楼是一间宽敞的客厅,摆放著太师椅和茶几,墙上掛著字画,大多是武道箴言。 张曄踏上楼梯,木头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只有一扇门。 他走到门前,还没抬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身著灰色长衫,头髮花白但梳理得十分整齐。眼睛很小,眯起来像两条细缝。 他便是八卦门长老,程砚的师叔,陈观海。 张曄在馆里见过他几次,但从未说过话。 陈观海看了张曄一眼,侧身让开:“进来。” 书房十分宽敞,靠墙摆满了书架,上面塞满了线装书和捲轴。 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楚天阔坐在桌后,手中拿著一卷古籍,正低头阅读。 书桌前还站著两个人。 左边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壮汉,身著深蓝色劲装,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布满茧子。 他是形意门长老,刘震山。 右边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身著素色旗袍,头髮挽成髮髻,脸上表情淡漠。 她是小流派联合会代表,柳如眉。 张曄走进书房,门在身后关上。 陈观海走到书桌前,与另外两人並排站著,四人一同看向张曄。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观海率先开口,“程砚,人在哪里?” “青松院。”张曄答道。 “伤得如何?” “很重。”张曄顿了顿,“燃血丹反噬,右腿和左臂都没能保住,经脉废了七成。” 陈观海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粗重。 过了好几个呼吸,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怎么会弄成这样?” 刘震山上前半步,紧紧盯著张曄:“馆里监测到紫金山地脉魂力暴走又骤然停歇,母巢气息消散。派去查探的人在山口发现了打斗痕跡,还有凝罡境武者出手的残留气息。” 他声音低沉下来:“张曄,你们在山里,究竟遇到了什么?” 柳如眉接著说道:“程砚是八卦门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也是馆里重点培养的对象。他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你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张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从进山开始讲起。 讲述发现藏书楼二层的异常状况,追踪至瀑布;讲述瀑布后的洞穴和母巢;讲述那凝罡境分身。 他讲述得极为简练,然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当讲到程砚服用燃血丹拼死一搏时,陈观海的身体微微一晃,连忙伸手扶住了桌沿。 当讲到张曄最后藉助地脉之势摧毁魂核时,柳如眉的眼神骤变,刘震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始终未曾言语的楚天阔,终於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凝罡境……分身……”刘震山喃喃自语,脸色煞白,“你们……你们竟真的从那种东西手中死里逃生……” 陈观海突然睁开双眼,死死地盯著张曄:“所以砚儿是为了毁掉母巢,为了给你爭取那一丝机会,才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 张曄点头:“正是。” 张曄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件,放在了书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乃是白玉质地。 玉佩正面刻著“沈”字,背面是八卦纹。 “这是沈鹤鸣师兄的遗物。”张曄说道,“我在他最后藏身之处寻得。玉佩里藏著一缕残念,还有他生前写下的笔记。” 他望向几位长老:“笔记里记载著两件事。其一,是关於紫金山母巢和凝罡分身的预警。其二——” 他稍作停顿,声音低沉下来:“是关於虹口道场那尊邪像底下所藏的一种药。” 陈观海瞳孔一缩:“何种药?” “续脉生骨丹。” 陈观海呼吸急促起来:“续脉生骨丹……古医书里曾有提及,称其能接续断脉,催生缺骨……可那仅仅是传说!” “並非传说。”张曄说道,“沈师兄的笔记里记载得十分清晰。他当年潜入虹口道场,亲眼目睹了丹方和尚未炼成的药。九菊派用这种药控制被种下魂种之人——按时服用,能压制魂种反噬,但人也会愈发依赖。” 他拿起玉佩,手指轻轻摩挲著背面的八卦纹:“玉佩里的残念也证实了这点。沈师兄临死前,將自己所知之事都封进了这块玉佩之中。他说……倘若將来有人能得到这块玉佩,又恰好需要那种药,就前往虹口道场。药,就在邪像底下的暗格之內。” 柳如眉凝视著张曄:“你想去取药。” “没错。”张曄说道,“取回来,给程砚使用。” 刘震山脸色骤变:“你疯了?虹口道场如今犹如龙潭虎穴!他们刚刚掛出六枚破煞钉示威,分明是在引鱼上鉤!” “我知道。”张曄说道,“但我必须前往。” 陈观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是啊,程砚如今这副模样,寻常手段已然无济於事。 倘若虹口道场里真有续脉生骨丹,那的確是唯一的希望。 可那地方…… “你可能会命丧於此。”陈观海嗓音沙哑,“即便你拿到了药,也可能无法带回。即便带回来了,程砚服用后,也可能毫无效果——毕竟那是九菊派炼製的邪药!” “我明白。”张曄说道,“但我一定要去。” 书房再度陷入寂静,唯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依旧。 终於,一直沉默不语的楚天阔开口了。 “曾经的副馆长赵永年仍在鼓楼。”楚天阔的声音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砸下,“母巢已毁,魂核已碎,他必定会有所行动。在他行动之前,將他解决。” 张曄微微一愣,隨后点头道:“明白。” “你需要几日?” “五天。”张曄说道,“五天之內,我会找到赵永年,夺取他手中之物。然后,前往虹口道场。” 楚天阔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张曄转身,朝著书房门口走去。 当手触碰到门把时,他停下脚步,並未回头。 “我定会做到。” 言罢,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 张曄回到青松院时,程砚依旧倚靠在石桌上,双眼紧闭,仿佛已然入睡。 灶上的水已然烧开,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气。 张曄打来一盆热水,浸湿毛巾后,走到程砚身旁。 “擦擦脸吧。”他说道。 程砚睁开眼睛,接过毛巾,在脸上轻轻擦拭了几下。 “馆主找你了?”程砚问道。 “嗯。” “他说了什么?” “让我去解决赵永年。”张曄回道,“然后,前往虹口道场。” 程砚擦脸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张曄。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略显浑浊,但深处的光芒依旧存在。 “虹口道场……”程砚低声重复著,“那里有通窍境的高手。” “我知道。” “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我清楚。” 最后,他將毛巾扔回盆里,倚靠在石桌上,仰头望著头顶那片逐渐明亮的天空。 “这样做值得吗?”他问道。 张曄没有回应。 他端起水盆,把水泼洒在院角的泥地中,隨后回到灶边,重新打水、烧水。 柴火噼里啪啦地响著。 “张曄。”程砚突然开口,“倘若换作是你躺在那里,我也会去做的。” 张曄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所以,別再问值不值了。”他说道,“我们是兄弟。” 程砚闭上双眼,嘴角扯出一抹微笑。 “好。”他说,“那就不再问了。” 水再次烧开了。 张曄泡了两碗粗茶,端到石桌上,將其中一碗推给程砚,自己则捧著另一碗。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著,谁都没有说话,慢慢地喝著滚烫的茶水。 远处国术馆方向传来学员晨练时的呼喊声,还有拳脚划破空气的声响。 那些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仿佛隔著好几层布。 程砚聆听著那些声音,眼神有些飘忽。 他曾经也是那些学员中的一员,每天天还没亮就起床练拳,一遍又一遍地打磨招式,锤炼气血,追逐著那个遥不可及的武道巔峰。 如今,他坐在这儿,喝茶、听著那些声音。 就好像在听別人的故事。 “张曄。”程砚突然说道,“我有些累了。” “我想躺一会儿。”程砚接著说,“你扶我进屋,躺到床上去。” 张曄放下茶碗,走上前来,弯腰小心翼翼地將程砚背起来,走进屋里,把他放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 程砚闭上眼睛,呼吸缓缓平稳下来。 张曄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屋子,轻轻带上房门。 院子里,那碗茶依旧冒著热气。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很苦,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 他放下茶碗,望向院墙外。 只有五天时间了。 他必须在这五天內,找到藏匿了十三年的赵永年,拿到他手中的东西,还要做好前往虹口道场的准备。 这很难。 但他必须达成目標。 张曄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缓缓运转的气血。 距离目標,还差得远呢。 忽然,他睁开眼睛,看向院门。 有人来了。 没过几下呼吸,院门被推开了。 周铁山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个布包。 他走进院子,把布包放在石桌上。 “馆主让我送来的。”周铁山说,“里面有几瓶养气血散,每天服用一剂,用温水冲服。还有一瓶断续膏,用於外敷,对你和程..的暗伤有帮助。” 张曄看著那个布包,没有说话。 周铁山也没指望他道谢,转身准备离开。 “周教习。”张曄突然开口。 周铁山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 “洪拳里,有一招铁山靠。”张曄说道,“发力时要做到腰马合一,肩背如同铸铁一般坚实,靠出去时拥有开山裂石的劲道,是这样的吗?” 周铁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错。” “能教我这招吗?”张曄问道。 周铁山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想学这招?” 张曄说,“五天后,我要去诛杀赵永年。” 周铁山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回到院子里,在张曄对面坐下。 “铁山靠,关键在於这个『靠』字。”周铁山说,“並非凭藉蛮力去撞击,而是要运用整劲。脚踩在地上,力量从地面发起,传递到腿部,积蓄在腰部,最后从肩背处发出。”他站起身来,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向院子中央,隨即摆开架势。 “你看好。” 话音刚落,周铁山右脚向前踏出半步,左脚迅速跟上,紧接著腰身猛地一拧,肩背陡然向前一靠。 “轰!” 空气中驀然炸开一声闷响。 他身前两尺处的空气以肉眼可见的態势扭曲了一下,院墙边那棵老松的枝叶在无风的状態下自行摆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未曾触碰任何物体,仅仅凭藉外放的劲力,便有如此惊人的威势。 气血境中期。 张曄的眼神为之一凝。 周铁山收住架势,转身看向他,问道:“看懂了吗?” “看懂七八分了。”张曄回应道。 “那就练。”周铁山说道,“每日五百遍,练到肩膀肿胀,背脊疼痛,仍然要坚持练。练到闭上眼睛,身体能够自发知晓如何发力,才算初入门槛。” 他停顿了片刻,又接著说道:“五天后,如果你还活著,就来找我。我会教你第二式。” 言罢,他不再逗留,转身走出院子,很快消失在晨光之中。 张曄站起身,朝院子中央走去。 他回忆著周铁山刚才的动作,思索著那股劲力流转的轨跡。 隨后,他摆开了架势。 右脚往前踏出,左脚跟进,腰身隨之拧转,肩背向前一靠。 “啪。” 空气微微震颤,但远不及周铁山那一下的雄浑劲道。 劲力已然消散。 张曄並未停歇。 他收回脚步,重新摆开架势,再次踏出、拧腰、靠肩。 “啪。” 又是一次。 “啪。” 再一次。 院子里,那重复的声响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从生疏,到熟练。 从无力,到渐渐有了些模样。 阳光越升越高,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汗珠从额头滴落,浸湿了衣领。 肩膀开始发酸,背脊开始疼痛。 可他依旧没有停下。 五百遍。 他说要练五百遍,那就一遍都不能少。 因为五天后,他要直面隱匿了十三年的赵永年。 因为五天后,他要前往虹口道场,取那续脉生骨丹。 因为程砚还躺在病床上,等著他带药回去。 所以,他不能停下。 一遍,又一遍。 而在金陵城的另一头,鼓楼附近那栋烧成废墟的宅院地下,一条幽深的暗道里,一道身影缓缓点亮了油灯。 灯光映照出一张苍老的脸庞。 赵永年。 他蹲在地上,手中握著一把短铲,正小心翼翼地挖土。 挖得极为缓慢,也格外谨慎。 土坑之中,渐渐露出一个铁盒。 赵永年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铁盒盖上的符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时候到了。” “该收网了。” 铁盒盖子上,最中央的那道符文忽然亮了一下。 暗红的光,一闪即逝。 第41章 术反 五百遍铁山靠练完,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 张曄扶著院墙喘息,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渍。 他的肩膀火辣辣地疼,背脊好似被人用铁锤反覆捶打过。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劲力已经在身体里扎下了根。 从脚底到腰胯,从腰胯到肩背,整条发力线路刻进了骨头深处。 无需思考,身体自会知晓该如何动作。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墨背著药篓走进来,篓子里塞满了各种草药。 他看到张曄的模样,愣了一下,问道:“你从下午练到现在?” “嗯。” “不要命了?”沈墨放下药篓,快步走上前抓起张曄的手腕,“气血本就虚弱得厉害,还如此消耗……” 他把了脉,眉头皱得更紧了:“气血又下降了一些,照这样练下去,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张曄抽回手,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井水顺著喉咙滑入胃里,缓解了身体里的燥热。 沈墨顿了顿,突然问道:“你说的那种续脉生骨丹……真有把握找到么?” 张曄没有回答。 他將水瓢放回缸边,转身望向隔壁屋子。 窗纸上映著微弱的灯光,程砚的影子投在上面,一动不动。 沈墨嘆了口气,从药篓里翻出几株暗红色的草药:“这是赤血藤,能补气血。我去熬药,你先把这碗喝了。” 他手脚麻利地生火架锅,不多时,一股苦涩的药味便在院子里瀰漫开来。 张曄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系统提示】 【服用赤血藤药汤】 【气血缓慢恢復中】 【当前气血:12/24】 还是太慢。 照这个速度,五天时间最多恢復到十八九点。 而赵永年能在副馆长的位置上坐十三年不被察觉,实力至少是通窍境起步。 差距太大了。 张曄闭上眼睛,盘膝坐在石凳上,开始调息。 他需要更快地恢復。 或者……更强的力量。 意识沉入识海。 这里一片昏暗,宛如深夜的海底。 唯一的光源是悬浮在中央的那团微光——山爷的残魂。 张曄凝视著那团光。 “山爷。”张曄低声说道,“你若还能听见,给我指条路。” 光团依旧静静地悬浮著,如同沉睡了一般。 张曄伸出手,想要触碰它。 就在指尖即將触及光晕的剎那—— 嗡! 识海剧烈震动! 眼前的景象像是被打碎的琉璃,一片片剥落。 等张曄重新站稳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雪原之上。 寒风呼啸,捲起漫天碎雪。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天空是沉重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不是现实。 这是记忆。 山爷的记忆。 张曄环顾四周,隨后看见了那个人。 岳镇山。 年轻的岳镇山,穿著一身单薄的灰色布衣,赤脚站在雪地里。 他正在练拳,动作慢得好似老者在活动筋骨,一招一式之间看不出半点凌厉之气。 但张曄能察觉到,那拳里有门道。 仿佛这片天地在配合他的动作,风在他出拳时停顿,雪在他收势时飘落,整片雪原的脉搏都隨著他的呼吸起伏。 他尝试模仿岳镇山抬手出拳,然而,拳头刚挥出去一半,他便察觉异样。 这拳打得太浅了。 他仅仅模仿了岳镇山动作的外形,却未领悟其精髓。 岳镇山的拳中,蕴含著“意”。 是拳法与天地的共鸣,是武道意志的具体呈现。 张曄收回手,继续专注观看。 岳镇山打完一套拳,缓缓收势。 他站在原地,抬头遥望著远处的雪山。 “还不够。” “我在关外悟出镇岳拳,自认为寻到了武道之路。”岳镇山继续说道,似在与人交谈,又似在自言自语,“即便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也不过是在山脚之下。” 他伸出手,五指缓缓握紧。 “山脚下的人,永远无法望见山顶的风景。” 话音刚落,岳镇山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风雪愈发猛烈,几乎要將一切吞噬。 张曄想向前走近,看得更清楚些,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岳镇山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漫天飞雪中的一点光亮。 隨后,那点光朝著他飞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那点光撞入他的眉心。 识海之中,张曄猛地睁开眼睛。 雪原消失了,他又回到了那片昏暗的空间。 但此刻,识海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石门,矗立在识海的尽头。 张曄走到门前,他伸出手,想要触碰。 “你碰不到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曄转身。 不是山爷。 是一道虚幻的身影,身著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鬚髮皆白,面容苍老但眼神清澈。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已站立了无数岁月。 “你是谁?”张曄问道。 “看守这道门的人。”老人说道,“或者说,是岳镇山留下的一缕执念。” 他迈步上前,与张曄並肩而立,仰头望著那扇石门。 “六十年前,岳镇山发现了某个秘密。”老人缓缓说道,“那个秘密太过沉重,他既无法带走,也无法毁掉。所以他將其封印,关在了这扇门后。” “什么秘密?” “我並不知晓。”老人摇头,“但那是足以顛覆武道认知的东西。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转过头,看向张曄:“唯有领悟了地脉之势的人,才有资格打开这扇门。” 张曄心头一动。 地脉之势。 他在紫金山阳穴,借地气轰杀阴煞聚合体时,领悟到的那一丝雏形。 “为何非得是地脉之势?”张曄问道。 “因为那扇门后的东西,与大地同源。”老人说道,“只有真正理解大地脉动的人,才能承受门后的力量。否则……” 他顿了顿:“会被同化,成为大地的一部分。” 张曄陷入沉默。 老人继续说道:“你运气不错。不,应该说,岳镇山选人的眼光不错。地脉之势是武道中最难领悟的『势』之一,百年来能摸到门槛的,不过寥寥数人。” “可我只会一点点。”张曄说道。 “那就够了。”老人说道,“门已经为你打开了一道缝隙。现在,你需要学会如何走进去。” 他伸出手,虚虚一按。 石门上的符文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泽流转加速。 那些符文开始重新排列组合,最后凝聚成两个大字—— 不退。 “镇岳拳的拳意,是『不退』。”老人说道,“那是守,是立身之本。如山岳屹立,任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手指一划。 那两个大字散开,重新组合。 变成了另一个字—— 进。 “但山岳不会永远静止。”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地动之时,山崩地裂。那是积蓄千万年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是毁灭,也是新生。” 他看向张曄,眼神锐利:“镇岳拳的反转,就是『进』。並非前进的进。是山崩地裂般的奋进,是以身化山般的奋进,是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奋进。 张曄感觉胸口有股热流在翻涌。 是明知必死无疑,也要奋勇向前。 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血肉。 “我明白了。”张曄说道。 老人露出了笑容。 “那就试试看。” 话音刚落,张曄感觉识海一阵震动。 那扇石门轰然打开一道缝隙,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中汹涌而出,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意志,一种决心,一种寧折不弯的信念。 张曄闭上眼睛。 他回忆著自己练拳的每一个瞬间。 不退是守,进,才是杀。 张曄睁开眼睛。 识海中,他的拳意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如山岳般厚重的拳意,此刻开始崩塌。 山体开裂,岩石崩碎,积蓄千万年的力量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化作一股毁灭一切的洪流。 【系统提示】 【领悟新能力:术式反转·进】 【效果:以“崩塌”之意释放全部拳意,形成意志威压,压制范围內所有敌人心神,造成短暂僵直】 【代价:使用后自身无法移动,原地僵直一段时间】 【当前熟练度:入门(1/100)】 张曄吐出一口气。 他退出识海,回到现实。 睁开眼时,天色已然完全变黑。 院子里点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曳不定。 【当前气血:15/24】 张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沈墨突然打开房门,脸色煞白道。 “出事了!赵永年现身了!” 张曄脸色一变。 “他在哪里?” “演武场!” 沈墨说道,“就在刚才,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国术馆,径直去了演武场!馆主和几位长老都赶过去了,现在那边已经围满了人!” 赵永年。 那个藏匿了十三年的副馆长,那个与九菊派勾结,害死沈鹤鸣等四名学员的內奸。 他竟敢明目张胆地现身。 “他说了什么?”张曄问道。 “他说……”沈墨咽了口唾沫,“要见你。” “见我?” “对。”沈墨点头,“指名道姓,要见张曄。还说……有些东西要交给你,关於岳镇山,关於紫金山的秘密。” 张曄陷入沉默。 赵永年凭什么敢这样做? 母巢被毁,魂核碎裂,九菊派在金陵的根基已经动摇。 这种时候,他应该像老鼠一样躲在地洞里,等待风头过去才对。 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 不仅现身,还大张旗鼓地进入国术馆,前往演武场。 要么他疯了,要么他有所依仗。 足以让他无视国术馆,无视楚天阔,甚至无视整个金陵城所有武者的依仗。 张曄迈步朝院门走去。 “你要去?”沈墨拉住他,“这分明是个陷阱!赵永年蛰伏了十三年,这时突然跳出来,肯定有阴谋!” “我知道。”张曄说道,“但他既然点名要见我,我就必须去。” “为什么?” 张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墨。 “因为有些事情,躲不过去。”他说道,“赵永年手中有我想要的东西,即便今日我不去,他也会想方设法逼我前往。” 他挣脱沈墨的手,继续前行。 “况且,程砚还等著续脉生骨丹。” 沈墨欲言又止,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他只能跟在张曄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青松院的院门。 此刻的演武场灯火通明。 国术馆几乎所有的教习和学员都聚集於此,里三层外三层,將整个演武场围得密不透风。 场中央,楚天阔和几位长老站成一排,神情凝重。 他们对面的石凳上,坐著一个人。 赵永年。 他身著一件灰色长衫,头髮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看上去就像一位寻常的老学究。 但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泛著不正常的暗金色。 张曄穿过人群,走进场內。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张曄走到楚天阔身侧,停住脚步。 “馆主。” 楚天阔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並未言语。 张曄转头,望向赵永年。 赵永年也正看著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张曄,你比我想像中要年轻一些。” “你要见我。”张曄说道,“我来了。” 赵永年笑了。 “好,爽快。”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那我也不兜圈子。今日前来,是要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用你身上的东西,换你朋友的性命。”赵永年说道,“岳镇山留在你识海里的那缕残魂。把他交给我,我告诉你续脉生骨丹的下落。” 场內一片譁然。 几位长老脸色骤变。 楚天阔眯起了眼睛。 张曄沉默片刻,隨后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赵永年摊开双手,“但程砚的伤拖不了多久。燃血丹的反噬已深入骨髓,即便有人医治,最多也只能再撑七天。七天之后,就算拿到续脉生骨丹,也救不了他。” 他稍作停顿,接著说道:“而且,你以为虹口道场真有你要的药?沈鹤鸣留下的线索,是我故意让他发现的。那几枚破煞钉,是我让道场掛出来的。一切都是为了引你去虹口道场,然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十分明显。 张曄紧握拳头。 “你想要山爷,究竟是为了什么?”张曄问道。 “炼製破岳丹。”赵永年毫不隱瞒,“岳镇山的拳意已触及武圣门槛,他的残魂里藏著武道的真諦。用他的残魂炼製破岳丹,服下之后,我有几分机率突破凝意境。” 听起来机率很低。 但对卡在通窍境巔峰数十年的赵永年来说,这几成机率,值得用一切去换取。 包括背叛国术馆,包括勾结九菊派,包括害死四条人命。 “如果我不答应呢?”张曄说道。 赵永年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加阴冷。 “那你就只能眼睁睁看著程砚去死。”他说道,“隨后,我会亲自去虹口道场,拿走续脉生骨丹,当著你的面將它毁掉。最后,我会用你的性命,来祭奠母巢里那具被毁掉的本体。” 他往前迈了一步。 第42章 就是不退 六个小时之前,位於鼓楼的地下暗室。 赵永年蹲在土坑前方,念出了十三年来重复过千百遍的咒文。 铁盒开启了。 盒內有一团拳头大小的漆黑雾气。 雾气在盒中盘旋、翻滚,时而凝聚成扭曲的人脸,时而又散作千万缕丝线。 赵永年伸出手,將五指探入黑雾之中。 雾气顺著指尖钻进皮肤,所到之处,皮肉下浮现出暗青色的纹路,好似无数条细蛇在血管里游走。 他闭上双眼,喉间发出压抑的嘶吼。 十三年前,他將自己的魂魄切下一半,封入了这个铁盒。 一半魂魄浸泡在液態阴煞之中,与这具身体相融合。 另一半则留在盒內,日夜承受阴煞的淬炼。 如今,时机已到。 两半魂魄即將重归一体。 届时,他將不再是赵永年,也不再仅仅是个单纯的容器。 他会成为某种更为可怕的存在。 “快了……”赵永年睁开双眼,瞳孔已然完全化作暗金色,“只差最后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 镜面模糊不清,然而当他將指尖的一滴血抹上去时,镜中浮现出画面。 国术馆,青松院。 张曄正在练习拳法。 五百遍铁山靠刚刚练完,他扶著院墙喘息,肩膀微微颤抖。 铜镜画面拉近。 赵永年看到张曄闭目调息时,眉心处隱约浮现的山形纹路。 那是拳意凝形的徵兆。 “两天……”赵永年盯著镜中那张年轻的脸,“再有两天,你的拳意就能彻底稳固。到那时,岳镇山的残魂便会甦醒,与你的意志完全融合。” 他收起铜镜,站起身来。 十三年来,这座暗室吞噬了不知多少活人的生机,才將他的魂魄淬炼到如今这般地步。 但现在,等不了了。 张曄的成长速度超出了预料。 倘若让他再练两天…… “必须现在动手。”赵永年喃喃自语,“在他拳意未固、残魂未醒之时,夺取那缕武圣意志。” 他走到暗室西侧,抬手按在墙壁上。 石壁向內凹陷,露出藏在夹层里的东西—— 一件长衫。 这件长衫与他在国术馆当副馆长时所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赵永年换上长衫,对著一面水银模糊的铜镜整理衣襟。 镜中人面容苍老,眼窝深陷,但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燃烧著某种近乎癲狂的光芒。 “该收网了...” -- 演武场上,火把插满了每一根石柱。 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將整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场边围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目光聚焦在场中央那两个人身上。 “怎么不说话?”赵永年向前迈了两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不敢说?” 人群中泛起轻微的骚动。 几个年轻学员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张曄终於开口了。 “你想听我说什么?”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平静得如同深夜的湖面,“说你如何在国术馆潜伏了十三年?说你如何害死了沈鹤鸣他们?还是说你把自己炼成容器,在鼓楼底下藏匿了十三年?” 每说一句话,赵永年脸上的笑容就淡一分。 等张曄说完,那张脸上已没了任何表情。 “年轻人,”赵永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惋惜,“你这些话,会有人相信吗?” 他转身面向人群,张开双臂。 “诸位,今夜我前来,本是想给大家一个交代。”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將那张苍老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十三年前,国术馆有四名弟子离奇死亡。馆里查了许久,最后却不了了之。这些年,我一直未曾放弃追查。直到最近,我才终於找到了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凶手,就在你们眼前。” 赵永年伸手指向张曄。 “这个张曄,他根本不是岳镇山的传人。他是九菊派培养的暗子。他来到国术馆,就是为了毁掉馆里的根基,为九菊派铺平道路。” 话音落下,演武场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 “九菊派的暗子?” “不可能吧……”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有人惊疑不定地看向张曄,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 周铁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赵永年,你血口喷人。”他指著赵永年,气得浑身发抖,“张曄在浦海捣毁了九菊派的军火走私,在嘉定毁了他们的炼丹点,在紫金山拼死毁了母巢。这些事,馆主和几位长老都很清楚。” “清楚?”赵永年笑了,“周教习,那我问你,如果张曄真是岳镇山的传人,为什么他一来到金陵,母巢就被毁了?为什么他一来,程砚就残废了?为什么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灾祸?” 他向前走了几步,声音越来越高。 “因为那些所谓的功劳,都是他自导自演的好戏。黑龙帮被灭,是因为他们不听话了。黑风谷被毁,是因为那个炼丹点已经暴露了。至於母巢,那本来就是九菊派准备放弃的据点。” 赵永年转过身,重新面对张曄。 “张曄,你演得真好。用苦肉计,用苦情戏,骗过了馆主,骗过了所有人。可惜,你骗不过我。”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紧。 “今夜,我就要当著所有人的面,揭穿你的真面目。” 空气陡然变冷。 以赵永年为中心,寒气向四周蔓延开来。青石板上凝结出细密的冰霜,如同一层白色的绒毛覆盖了八卦图纹。火把的焰尖开始扭曲、跳动,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几个站得近的学员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退。 张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赵永年,看著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著那双青筋暴起的手。 然后他笑了。 “赵永年,”张曄说道,“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离开国术馆。” “没错。”赵永年坦然承认,“只要你离开,永远不再回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为什么?” “因为你不配待在这里。”赵永年的声音冷了下来,“国术馆是正道武学的圣地,容不下你这种满手血腥的刽子手。” 张曄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但这一步踏出的瞬间,赵永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 张曄体內那微弱得可怜的气血只有十点,像风中残烛一样隨时会熄灭。但就在这十点气血深处,藏著有某种东西。 某种令他內心悸动的东西。 “赵永年,”张曄又向前迈了一步,“你说我是刽子手。可死在黑龙帮码头的那些苦力呢?被黑风谷抓去炼丹的那些百姓呢?还有沈鹤鸣、陈大椿、卢云生,以及周景辉——”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声音便加重一分。 “他们,是谁杀的?” 赵永年脸色骤变。 “你血口喷人。”他厉声喝道。 “闭嘴。” 张曄打断了他。 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好似两把锤子砸在青石板上。 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注视著场中央那个年轻人。 张曄仍在向前走去。 第五步、第六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鞋底踩在冰霜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响。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便增强一分。 那並非力量的急剧增长,而是意志的觉醒。 宛如一头沉睡的猛兽,缓缓睁开了双眼。 “赵永年,”张曄停在距离他几丈远的地方,抬起头,“你想让我离开国术馆,可以。” 他稍作停顿。 “用你的命来换。” 话音落下的剎那,赵永年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未进行蓄力,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轰! 演武场上空,阴煞之气疯狂匯聚,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手掌足有丈许宽,五指张开,指甲锋利如刀,表面流淌著暗青色的符文光泽。 通窍境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距离最近的几个教习脸色煞白,踉蹌著后退。有人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那是生命层次上的压制,如同螻蚁面对山岳,草芥面对狂风。 黑色手掌从天而降,朝著张曄当头拍下。 这一掌若是拍实,莫说是人,即便铁铸的雕像也会化作齏粉。 张曄没有躲避。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只手掌。 他只是缓缓摆开拳架。 双脚分开,膝盖微屈,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虚握成拳,垂在身侧。拳架古朴简单,没有任何花哨之处。 然后他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系统提示】 【气血:10/24】 【发动“术式反转·进”】 【拳意逆转·崩塌形態激活】 张曄右拳抬起。 动作很慢,慢得如同老人在舒展筋骨。 但在他抬拳的瞬间,演武场的地面震动了。 这並非赵永年那种气势压迫带来的震动,而是更深层、更原始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甦醒,有什么力量从大地深处涌上来。 青石板上的冰霜开始融化。 不是被热气融化,而是被某种力量震碎、震散,化作细密的水雾升腾而起。 火把的火焰骤然拔高,焰尖从橘红转为炽白,將整片演武场照得如同白昼。 黑色手掌拍下来了。 距离张曄头顶只剩几尺。 两尺。 一尺。 张曄的拳头,向前递出。 没有轰鸣,没有爆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瓷器碎裂的“咔”声。 然后,那只丈许宽的黑色手掌,停住了。 停在张曄头顶几尺处,再也落不下去。 掌心的暗青色符文开始剧烈闪烁,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手掌边缘开始崩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赵永年脸色剧变。 他感觉到,自己那只由阴煞凝成的手掌,正在被某种力量侵蚀、瓦解。那並非被击溃,而是被从根源上否定、抹除。 如同雪遇见火,黑暗遇见光。 “这不可能……”赵永年死死盯著张曄。 张曄没有回答。 他的拳头还在向前递。 每递出一寸,黑色手掌就崩解一分。崩解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手掌蔓延到掌心,再到五指。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整只手掌已消散了大半。 赵永年怒吼一声,双手结印。 更多的阴煞之气从体內涌出,注入残存的手掌。手掌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光。 但无济於事。 张曄的拳头碰到手掌的瞬间,那些符文便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好似被水浇熄的火焰。 “岳镇山的……武圣意志……”赵永年终於恍然大悟,眼中闪过骇人的惊惶,“你竟能將残魂中的意志运用到这般程度……” 他紧咬著牙,全力催动自身力量。 通窍境的气息瞬间彻底爆发开来,演武场四周的石柱开始出现龟裂,地面上的青石板一块块翘起、继而碎裂。围观的人群惊呼声中纷纷向后退避,有人被碎石击中,闷哼一声便倒地不起。 然而张曄仍在步步向前。 他的拳头径直穿过那黑色手掌,穿过层层阴煞之气,直直地朝著赵永年的胸口击去。 那拳头移动得极为缓慢,慢到任何人都能清晰看清其轨跡。 可赵永年却躲避不开。 並非是被力量禁錮,而是被一股意志锁定。那股能让一切崩塌的意志,宛如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只拳头,一寸一寸地逼近自己。 就在拳头触碰他胸口的瞬间—— 赵永年体內,传出一声悽厉的尖啸。 那並非他的声音,而是阴煞发出的声音。 好似千万个怨魂在同时悲嚎。 他胸口的衣服瞬间炸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在皮肤表面,密密麻麻的符文疯狂闪烁著,好似有什么东西即將从里面衝出来。 “呃啊——” 赵永年仰头髮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感受到,自己体內浸泡了十三年的阴煞之力,正在疯狂暴走。那些与他的血肉已然融合的力量,此刻宛如烧开的滚油一般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武圣意志,对阴煞之力天生便具有克製作用。 就如同水能灭火,光可驱暗。 哪怕只有一丝武圣意志,也足以引发阴煞之力的反噬。 赵永年猛地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 一直退到场边,退到八卦图纹的尽头,退到一截断裂的石柱旁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低著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暗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恐惧之色。 那並非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那股意志的恐惧。 那是超越境界、超越力量的存在。 是武道修炼至尽头,即將触及武圣门槛之人,所留下的最后印记。 张曄收回拳头,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十点气血在这一拳中消耗殆尽,经脉空空荡荡,连站立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但他並未倒下。 甚至还往前挪动了半步。 迈出半步之后,他抬起头,看向赵永年。 “两天后。” 张曄开口,声音沙哑得好似砂纸摩擦一般。 “鼓楼。” “你死我活。”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朝著人群走去。 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所有人都注视著他,看著这个只剩一口气、却硬生生逼退通窍境强者的年轻人,看著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演武场。 他的背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 长到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但他终究没有倒下。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演武场里才响起第一声粗重的喘息声。 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好似解开了某种禁錮。 周铁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抬起头,看向场边的赵永年。 赵永年依旧站在那里。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衣服炸裂之处,青黑色的皮肤上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口子里並未流血,只有暗青色的阴煞之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好似伤口在淌脓。 “武圣意志……”赵永年喃喃自语,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狰狞的笑容,“好,很好。” 他抬起头,看向张曄消失的方向。 眼中那抹恐惧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癲狂的炽热。 “两天后,鼓楼。”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赵永年转身,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夜色之中。 演武场上,火把仍在燃烧。 青石板碎了一地,八卦图纹也支离破碎。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冰,在空中打著旋。 楚天阔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场中央。 他低头看著地上的那些痕跡,看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几位长老。 “传令。” “国术馆所有人,从今夜起,不得靠近鼓楼。” “违令者,逐出师门。” 张曄是扶著墙回到青松院的。推开院门之际,他膝盖驀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勉强撑住门框,才没让自己摔倒。 院子里,沈墨正蹲在灶前熬药。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瞧见张曄的模样,脸色瞬间变了。 “你——” “没事。”张曄打断他,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扶我进去。” 沈墨赶忙衝过来扶住他,手刚触碰到胳膊,便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这並非体表的冷,而是从骨头里渗透出来的冷,冷得如同死人一般。 “你的气血……”沈墨声音颤抖。 “耗尽了。”张曄扯了扯嘴角,“还活著,算我命大。” 沈墨扶他进屋,让他躺在床上,伸手为他把脉。指尖刚搭上手腕,眉头便紧紧皱起。 脉象紊乱得如同乱麻。 气血彻底枯竭,经脉里空空如也,连最基础的循环都难以维持。更可怕的是,神魂也遭受了重创。强行催动武圣意志,反噬比想像中更为严重。 “你疯了……”沈墨从药箱里翻找出几个瓷瓶,倒出丹药塞进张曄嘴里,“十点气血就敢跟通窍境硬拼,你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 丹药入腹,化作温热的药力散开。 但这点药力,对於此刻的张曄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系统提示】 【气血:0/24】 【状態:濒死·神魂重创】 【镇岳拳熟练度:200/200】 【镇岳拳突破:大成】 【“不退”拳意深化,领悟度+30%】 【术式反转·进熟练度:25/100】 【警告:强行催动武圣意志,神魂受损严重。若不及时修復,轻则武道根基尽毁,重则魂魄消散】 张曄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那股微弱的药力。 那药力如同在冰天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苗,隨时可能被寒风吹灭。 但他並不后悔。 有些事,必须去做。 有些人,必须诛杀。 “程砚怎么样?”他问道。 “还睡著。”沈墨说,“我给他施了针,暂时压制住了燃血丹的反噬。但最多还能撑五天,五天一过……”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但张曄听懂了。 只有五天时间了。 他要恢復气血,要修復神魂,要去鼓楼诛杀赵永年,还要去虹口道场取续脉生骨丹。 这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做到。 “沈墨,”张曄睁开眼,看向站在床边的医者,“有办法让我在两天內恢復吗?” 沈墨沉默良久。 “有。”他最终说道,“但风险极大。” “说。” “以毒攻毒。”沈墨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盒子里躺著一株通体漆黑的草药,叶片狭长,边缘长著锯齿,散发著一股刺鼻的腥气。 “这是『噬魂草』,生长在阴煞匯聚之地。服下后,它会吞噬你体內残存的阴煞,转化为气血。但同时,它也会吞噬你的神魂。” 沈墨看著张曄,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你撑不过去,会变成白痴,甚至魂飞魄散。” 张曄盯著那株草药,凝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將其拿了过来。 “怎么服用?” “捣碎,混著你的血吞下去。”沈墨说,“但我要提醒你,就算撑过去了,你的神魂也会永久受损。往后的武道之路,会比现在艰难十倍。” “无所谓。”张曄说,“给我。” 沈墨不再劝阻。 他找来药杵,將噬魂草捣成糊状,盛在碗里。张曄咬破指尖,滴了三滴血进去。血液与药糊混合,瞬间沸腾起来,冒起暗红色的泡沫,宛如煮沸的血。 张曄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髓,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魂魄。眼前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嘶鸣,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不能吐。 吐了,药效就散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汗水浸透了被褥,身下的床板被指甲抠出深深的刻痕。张曄蜷缩在床上,浑身痉挛,嘴唇咬出了血,但自始至终没发出一声呻吟。 沈墨站在床边,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张曄正在经歷什么。 那是比凌迟更痛苦的折磨。魂魄被一点点撕碎,再一点点重组。每一次重组,都会丟失某些事物,或许是记忆,或许是情感,又或许是作为人所特有的某些部分。 然而,张曄挺过来了。 当天边浮现出鱼肚白时,他止住了颤抖。 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眸中,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多了一丝此前未曾有过的东西。 宛如淬过火的铁,好似磨过的刀。 【系统提示】 【服用噬魂草】 【阴煞残留彻底清除】 【气血恢復:18/24】 【神魂受损:永久性创伤(武道悟性- 30%)】 【领悟新状態:噬魂之体(阴煞抗性+ 50%,对阴煞系功法伤害+ 20%)】 张曄坐起身来,活动了一番筋骨。 身体依旧十分虚弱,但至少能够行动了。 “谢谢。”他对沈墨说道。 沈墨摇了摇头,並未言语。 有些事情,无需多言。 张曄下了床,走到窗边。 晨光透过窗欞的缝隙洒进来,映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不同。 宛如一头受伤的狼,舔舐完伤口后,准备再度扑向猎物。 “还有两天。” 他望向鼓楼的方向,低声喃喃自语。 “赵永年,等我。” 第43章 阴阵 经过一夜的调息,张曄的气血稳定在了十八点。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离开了国术馆。 鼓楼位於金陵城北,距离国术馆大约三里路。 张曄想去查看场地。 赵永年敢於在演武场上当著眾人的面定下日子,还把话说得如此满,背后必定有所依仗。 张曄需要弄清楚,那个老狐狸如此自信的底牌。 鼓楼是一座三层的木楼,朱漆大多已经剥落,檐角掛著的风铃锈成了黑褐色,偶尔有风吹过,便发出声响。 张曄在街口停下脚步。 周围太过安静了。 这个时辰,原本应该有卖早点的小贩推著车子经过,有赶早工的苦力打著哈欠蹲在路边等活计才对。 可如今,整条街空荡荡的,连一只野猫都看不到。 鼓楼的大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丝光,那光不像是烛火。 张曄围著鼓楼走。 第一圈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处墙角。 没有脚印,没有痕跡,乾净得仿佛被人仔细打扫过,又好似很久都没人来过。 第二圈,他闭上了眼睛。 夜游的感知如水波般从眉心荡漾开来,漫过五十丈內的每一寸地面。 就连温度、湿度、风的走向、地面下三寸泥土里虫子的蠕动,所有细节都在他脑海里舖展开一幅清晰的画面。 接著,他察觉到了异样。 地下有东西。 就在鼓楼基座下方,一股粘稠且冰冷的东西正在缓缓盘旋。 那种感觉就像是埋著一口深井,井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阴秽。 张曄走到鼓楼基座旁。 基座由青石垒成,他蹲下身,手掌按在石面上。 那不是石头应有的凉意,而是一种阴寒,顺著掌心往胳膊里钻。 张曄催动一丝气血,让掌心微微发热,才將那股寒意逼退。 他双手抵住石座边缘,腰腿发力,试著推了推。 青石纹丝未动。 但石座底下传来了震动,好似有什么活物在深处翻了个身。 “莫非是阵法……” 张曄收回手,心中已然明了。 赵永年在鼓楼地下布下了一个阴煞阵。 三天后他踏入这片区域,阵法就会启动。 地底的阴秽將喷涌而出,压制他的气血,同时反哺布阵之人。 到时候,別说十八点气血,就算是处於二十四点的全盛状態,在这里能发挥出一半的实力都算是幸运了。 而赵永年站在自己的阵中,力量恐怕会成倍增长。 此消彼长。 难怪那老东西如此囂张。 张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朝著鼓楼东侧走去。 那里有一口枯井,井口压著一块青石板,石板上还摞著半截断碑。 他挪开断碑,掀开石板。 井口黑沉沉的,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著那股阴寒气息扑面而来。 张曄纵身跳了下去。 下落了大概四五丈,脚底踩到了实处。 井底堆满了枯枝烂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摸出火摺子,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井壁。 井壁上裂开一道缝,约三尺宽,刚好能容一个人挤进去。 裂缝深处有风往外吹,带著那股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 张曄钻了进去。 暗道很窄,墙壁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不知是水还是苔蘚。 走了大约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在火光中显现出来。 圆形的穹顶,直径至少三十丈,高度也有五丈多。正中央是一个池子,池水漆黑如墨,粘稠得像熬过头那膏药的表面。 和紫金山看到的那池子水一模一样。 张曄走到阵法外面,蹲下身子仔细端详。 符文复杂得让人头晕目眩,他仅勉强认出其中一小部分。 都是用於匯聚阴煞、压制生气、增强施术者能力的类型。 整个阵法有七个核心,对应著天上七星的方位。 毁掉其中任何一个,这阵法就会失效。 但赵永年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张曄伸出手,触碰在地面上。 触感冰凉,然而在这股冰凉之下,他能感觉到另一种东西。 在地底深处,泥土与岩石之间,有永不停歇的脉动。 是地脉之气。 他闭上眼睛,將意识顺著指尖沉入地底。 地脉如同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河流,在黑暗深处静静流淌。有的炽热如岩浆,有的清凉如泉水,有的狂暴如怒涛,有的平和如深潭。而在这阴煞阵的七个核心正下方,地脉的流动被强行扭曲了,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憋屈地打著转。 张曄睁开眼,笑了笑。 他双手按压在地面,掌心透出一股温和却无比坚定的意志。 如同轻声叩响一扇门,又如拨动一根早已绷紧的弦。 地底深处,那些被扭曲的地脉微微一颤。 张曄並未强行將它们拽回原来的路线,那样会打草惊蛇。 他只是在每一条地脉与阵法核心相接的地方,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逆转的种子。 如今,地脉依旧按照赵永年设定的路线流动,维持著阵法的运转。 但只要三天后阵法启动,阴煞大规模灌注核心的瞬间—— 种子就会破土而出。 地脉將逆流。 阴煞阵的七个核心会同时承受两股巨大力量的对撞,就像被洪水正面衝垮的堤坝,瞬间土崩瓦解。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张曄收回手,站起身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阴煞池。 池底深处似乎还沉著其他东西,但那气息太过隱晦,隔著粘稠的池水,一时难以探查清楚。 张曄没有再耽搁,转身往回走。 就在他要钻进暗道的瞬间,身后池子里的黑水毫无徵兆地翻腾了一下。 “哗啦”。 很轻的一声。 张曄猛地回头,將火摺子举高。 池水中央鼓起一个包,那个包越涨越大,最后“噗”地一声破开,从里面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扒住池沿,並接著伸出了第二只手。 两只手用力一撑,一个浑身裹满黑水的人形从池子里爬了出来。 它站在池边,黑水从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露出苍白如纸的皮肤。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惨白。 但张曄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张空白的脸后面“盯著”他。 难道是此地的阴煞守卫?! 赵永年果然留了后手,这池子里居然养著这种东西。 那守卫歪了歪头,仿佛在“看”他。 下一秒,它动了。 它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张曄面前,一只苍白的手掌朝著他的面门抓来。 张曄后撤半步,右拳自下而上撩起。 拳锋与手掌撞在一起。 “砰!” 闷响在地洞里迴荡。 张曄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顺著手臂往上窜。 但他同时发现,那股阴寒在侵入体內后,竟然被某种东西快速“消化”掉了。 噬魂之体。 张曄心头一动。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著守卫往前踏了一步,左拳从肋下穿出,直捣对方胸口。 守卫不闪不避,任由那一拳轰在胸前。 拳头陷进苍白的皮肤里,却像是打进了棉花,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反而是守卫胸口突然裂开一张嘴,一口黑水喷了出来。 张曄侧头闪开,黑水擦著耳边飞过,溅在后面石壁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这玩意没有要害,阴煞便是它的本体。 张曄思绪疾转,右脚重重地踩在地面上。 地脉之势,起! 以他右脚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地面微微震动,地底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那阴煞守卫动作瞬间一僵,好似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住了脚。 就是现在! 张曄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奔涌,拳意从心头涌起。 不退! 镇压! 他將右拳收至腰间,腰胯猛地拧转,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风声,也没有破空之声,只有一股沉重如山、镇压万物的意志,隨著拳锋向前碾压而去。 守卫那张空白的脸第一次浮现出“表情”——如果惊恐的扭曲能算作表情的话。它想要后退,然而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如胶般粘稠,將它死死地钉在原地。 拳至。 那苍白的身躯好似被巨锤砸中的瓷器,从胸口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眨眼间便遍布全身。接著,哗啦一声,整个守卫碎成了一地黑色冰块,冰块又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融化成黑水,渗进地面消失不见了。 张曄收拳,喘了口气。 刚才那一拳消耗不小,气血又掉了一点,还剩下十六点。但他也確认了两件事:一是噬魂之体对阴煞的克制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强,二是地脉之势在这种封闭环境里能发挥出奇妙的效果。 他没有再停留,钻进暗道,快速离开了。 从枯井爬出来时,天已经大亮。晨雾散尽,阳光明晃晃地照射下来,给鼓楼斑驳的飞檐镀上了一层金边。 街上开始有人活动了。 挑著担子的菜贩吆喝著新鲜水灵的青菜,扛著锯子的木匠边走边啃著馒头,几个学生模样的少年追跑打闹著路过。空气里飘荡著豆浆油条的香味,混合著清晨特有的清爽气息。 张曄混入人群,快步离开了。 他走后半个时辰,鼓楼三层一扇破旧的木窗后面,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赵永年站在窗前,望著张曄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发现了啊……”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还动了手脚。” “有意思。” “但小子,你以为我只有这一张牌?” 赵永年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团暗金色的光从掌心浮现出来,渐渐凝聚成一枚晶体。晶体呈多面体,每一个切面都光滑如镜,內部有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转,好似活物在呼吸一般。 魂核。 但这枚魂核和紫金山母巢里那枚不同。它更小,更精致,顏色也更加暗沉。最重要的是,它散发出来的不是阴冷死寂的气息,而是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活性”。 仿佛里面封存著一个完整的、还在思考的魂魄。 “三天后,你会知道……” 赵永年握紧魂核,晶体表面盪开一圈涟漪。暗红色的液体加速流动,晶体深处隱约浮现出一张人脸—— 一张和张曄一模一样的人脸,正闭著眼睛,仿佛沉睡。 “什么叫绝望。” --- 张曄回到国术馆时,已经快中午了。 他没有回青松院,径直前往了藏书楼。 看门的那驼背老头还窝在破藤椅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掀开一只眼皮。 “又来?” “查点东西。”张曄说道,“关於阵法和魂核的。” 老头眯著眼打量了他一会儿,慢吞吞地站起身,推开了藏书楼吱呀作响的木门。 “二楼东边第三排架子,最底下那层。都是些旧资料了,几十年没人翻过。” “谢了。” 张曄上了二楼。 东侧第三排书架果然堆满了积满灰尘的线装书。他蹲下身,一本本地翻过去。 《奇门遁甲概要》《五行阵法初解》《二十八星宿阵图录》…… 大多数都是基础內容,对现在的他帮助有限。 直到翻到最后几本。 有一本书特別薄,封面是深蓝色绢布,没写书名,只有右下角用墨笔画著一朵小小的菊花。 九菊派的標记。 张曄瞳孔一缩。 他小心地翻开书页。 书里记载的不是阵法,而是一种叫做“魂核分身”的邪术。 把自身魂魄切下一块,封进特製的魂核里。再把魂核植入另一具躯壳——活人、死人、甚至特製的傀儡,皆可。 魂核会逐渐侵蚀、同化那具躯壳,最终將其变成施术者的“分身”。 分身拥有施术者的部分力量与记忆,既能独立行动,也能与本体共享感知。最关键的是,分身死亡,本体顶多损失那部分魂魄,不会伤及根本。 然而,此术需付出代价。 切割魂魄的过程,据说比凌迟还要痛苦百倍。而且魂魄一旦裂开,便再也无法恢復完整。分身存在的时间越久,与本体的联繫就越薄弱,最终可能彻底失控,变成另一个独立的“人”。 书页末尾,有人用硃笔批註了一行小字: “此法逆天而行,终遭天谴。吾虽得之,不敢用也。——岳镇山,戊辰年冬” 张曄合上书籍,心情沉了下去。 赵永年把自己炼成容器,在鼓楼底下布置阴煞阵,这些手段已然够狠。 但倘若他还有一具魂核分身…… 那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 三天后的鼓楼之约,前去赴约的或许根本不是赵永年本人,而是一具分身。即便张曄获胜,杀掉的也只是个分身,赵永年本体毫髮无损。 而张曄为了取胜,必定会亮出所有底牌。 届时,赵永年本体躲在暗处,將他的所有手段看得清清楚楚。等他精疲力竭时,再突然现身,轻鬆收尾。 好毒辣的算计。 张曄將书放回原处,站起身来。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欞洒了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一块块光斑。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晓赵永年的本体藏匿何处,需要了解魂核分身有何破绽,需要明白如何在干掉分身后,还有余力对付本体。 时间仅剩两天了。 张曄走出藏书楼时,驼背老头又睡著了。他轻轻带上房门,沿著迴廊朝青松院走去。 半道上遇见了沈墨。 “你跑到哪里去了?”沈墨脸色不太好,“程砚的情况又变差了。” 张曄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 “燃血丹的反噬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沈墨压低声音,“早上我把脉,发现余毒已经渗入心脉了。即便现在拿到续脉生骨丹,救回来的把握也不到五成。” “还有多久?” “最多三天。”沈墨说,“三天后,心脉彻底坏死,大罗金仙也难救。” 三天。 与鼓楼之约是同一天。 张曄握紧了拳头。 “知道了。” 他继续向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 回到青松院,推开房门。 程砚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嚇人,嘴唇泛著青紫色,仅剩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爬满了暗青色的血管纹路,像蛛网一般一直蔓延到胳膊。 那是燃血丹余毒扩散的跡象。 张曄走到床边,握住程砚的手。 手冰凉,冷得像块石头。 “程砚。”他声音很低,“再撑三天。” “三天后,我把药带回来。”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有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算是听见了。 张曄鬆开手,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阳光刺眼。 他在石凳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气血缓缓流转,一点一点地恢復。噬魂草带来的永久创伤让修炼速度慢了许多,每运转一个周天,经脉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没有停下。 一圈,又一圈。 直到日头西斜,暮色降临。 【系统提示】 【气血:20/24】 【状態:神魂创伤(武道悟性-30%)】 【地脉之势熟练度:15/100】 【术式反转·进熟练度:25/100】 还不够。 张曄睁开眼睛,望著天边最后一抹火烧云。 差距还很大。 他需要更快地恢復,需要更强的力量,需要更多的底牌。 天黑透时,张曄站起身,走进灶房。 沈墨留下的药材还堆在墙角。他翻找了一阵,找出一株赤血藤、两颗朱果、三片龙鳞草——都是补气血的佳品。 生火,架锅,熬药。 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散发出浓烈的苦味。 张曄盯著跳动的火苗,脑子里飞速盘算。 魂核分身的破绽在哪里? 书里並未提及。 但既然是用魂魄控制的,精神攻击应该会有作用。术 式反转·进的那股意志威压,说不定能干扰分身。 地脉之势呢?倘若能引地脉之气直接衝击魂核,或许能一举毁去分身。 可前提是,他得先寻到赵永年的本体。 不然即便毁了分身,也不过是打草惊蛇。 药熬製好了。 张曄倒出一碗药汤,仰头一饮而尽。 药力在体內散开,化作温热的气流朝著四肢百骸涌去。气血又提升了些许,如今已达二十一点。 还差三点。 他需要一场畅快淋漓的死战,需要在绝境之中突破极限,需要將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潜力都压榨出来。 就如同在紫金山阳穴时,就好似在演武场中那般。 置之死地而后生。 张曄放下碗,迈步走出灶房。 夜空澄澈晴朗,繁星密布,宛如有人洒下一把碎钻。 他抬头望向鼓楼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唯有飞檐的剪影在星空下静默著。 两天之后。 那里將会成为他的战场。 也是程砚唯一的机会。 张曄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內。 他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识海之中,那扇石门依旧矗立在尽头。 门后的秘密,岳镇山留下的物件,或许能给他答案。 张曄盘膝而坐,意识沉入识海。 这一回,他要推开那扇门。 哪怕只推开一条缝隙。 也要瞧瞧,门后面究竟藏著什么。 第44章 死斗 子时三刻。 当张曄踏上鼓楼前那片青石板时,鞋底传来的寒意让他脚心一阵发麻。 他抬眼望去。 鼓楼三层飞檐下悬掛著一盏纸灯笼,绿莹莹的火光投射下来。 一道灰色人影背著手佇立在门前,头髮梳理得十分齐整,宛如半夜难以入眠出来赏月的老先生。 “还是来了。” 赵永年淡淡道。 “你说三天,我一直记著。” “记性不错。” 赵永年笑了,“在演武场,你藉助岳镇山那点残魂逼退我,那时我就明白必须除掉你。並非因为你有多么厉害,而是你就像泥鰍一样,滑不溜丟,难以抓住尾巴。” 他向前踱步两步,布鞋底在石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所以我耗费三天时间,为你准备了一份厚礼。” 话音刚落,赵永年右脚踏地。 整片青石板地面“嗡”地震颤了一下! 石板缝里的尘土“噗”地弹起半尺多高,在空中凝滯一瞬,才纷纷簌簌落下。 紧接著,暗青色的纹路从赵永年脚下迅猛炸开! 那些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蜈蚣,扭曲著、蠕动著,沿著石板缝疯狂乱窜。它们爬过地面,爬上鼓楼基座,又爬上两侧砖墙,最终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 而蛛网中央,正是张曄站立的位置。 “阴煞阵。”赵永年张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浮现出近乎陶醉的神情,“我挖掘了十三年,將鼓楼底下掏空,改变了地脉,把这方圆三里內死去之人、埋下之秽、积攒之怨,全部引到此处。如今这阵中所积攒的阴煞之气,足以將十个像你这样处於气血境的人吸成乾尸。” 他说话之际,阵法的纹路愈发明亮。 绿莹莹的光芒从每一道纹路中涌出,將整片空地染成鬼火般的顏色。空气陡然变得黏稠起来,仿佛置身於冰浆糊中,每吸入一口气,都带著如针扎般的寒意。 张曄感觉到体內的气血开始凝滯。 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硬生生要將气血从经脉中抠出去。 【系统提示】 【进入“阴煞阵”范围】 【气血压制生效:22→11】 【阴煞侵蚀持续中】 仅仅一瞬,气血便减少了一半。 赵永年看著张曄微微发白的脸庞,笑容咧到了耳根。 “感觉到了吧?在这阵中,你每喘一口气就会衰弱一分,而我每吸一口气就会强大一分。此消彼长之下,你拿什么与我对抗?”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身上的气息开始疯狂增长。 原本只是凝罡境初期的威压,此刻不断攀升。罡气从毛孔中渗出,在体表凝聚成暗青色的光晕,光晕越来越厚、越来越实,最后“咔”的一声化作一副狰狞的甲冑虚影,將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凝罡境中期。 后期。 当气息停留在凝罡境后期时,赵永年握紧拳头,指节爆出噼啪的炸响,如同捏碎了一把核桃。 “现在,”他盯著张曄,眼神如同屠夫看著砧板上的肉,“你还觉得自己能活命吗?” 张曄没有吭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五指摊开,又缓缓握拢。 气血被压制到十一,经脉里空荡荡的,好似旱季的河床。但他能够感觉到——地底下,那些三天前埋下的“种子”,正蠢蠢欲动。 “你以为,”张曄抬起头,“只有你会布置阵法吗?” 赵永年眉头一皱。 下一秒,他的脸色变了。 张曄右脚抬起,重重踏下! 动作与赵永年刚才如出一辙,可这一脚落地的瞬间,整座阴煞阵猛地颤抖了一下! 並非阵法在颤抖,而是阵法下面的东西在颤抖。 地脉。 那些被强行改道、扭曲了十三年的地脉,此刻宛如被抽醒的巨龙,开始翻身。 “你动了地脉?!”赵永年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张曄没有回答。 他双手结印——镇岳真解里最基础的引脉手印。十指翻飞如穿梭花丛,每个动作都牵引著地底那股狂暴的力量。 “地脉,”张曄吐出两个字,“起!” 轰隆隆——闷雷般的巨响自地底轰然炸开! 阴煞阵七个节点处的青石板,“砰”地一声炸裂开来! 並非裂开,而是直接炸飞。碎石如炮弹般四处飞溅,烟尘滚滚瀰漫。炸开的黑洞之中,赤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那是被压制了十三年的地脉之气,此刻寻得了宣泄的口子,如疯魔般向外喷涌而出。 七道光柱,地对准了七个节点。 光柱撞入阵法的瞬间,暗青色的纹路开始疯狂闪烁。恰似烧红的烙铁插入雪堆,青红两色的光芒疯狂地撕咬、对撞、湮灭。 赵永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血丝。 他与阵法心神相连,阵法一旦被破,他首当其衝会受到衝击。 更糟糕的是,那些灌入他体內的阴煞开始倒流。宛如决堤的洪水,从他的经脉中向外猛衝,想要回到阵法之中。 “不可能!”赵永年嘶吼著,双手死死地按住胸口,试图將暴走的阴煞压制回去。 然而,地脉之气的衝击太过猛烈。 赤红色光柱持续不断地喷涌而出,每冲刷一次,阵法的根基就垮塌一分。暗青色的纹路一条接一条地熄灭,好似被掐灭的蜡烛。 仅仅三息。 只过了三息,整座阴煞阵便彻底崩塌了。 绿光消散,寒意退去,空气中那股黏糊糊的压迫感也消失殆尽。 赵永年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咳血。每咳一口,血里都带著暗青色的冰渣。他身上的罡气甲冑碎成了光点,气息从凝罡境后期一路跌落至初期。 比之前还要虚弱。 “好……好手段……”赵永年抬起头,暗金色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我小看你了……” 张曄站在原地,脸色依旧苍白。 引爆地脉进行反噬,从而破掉阴煞阵,这一操作看似简单,实则消耗极大。他本就只剩下十一的气血,如今又掉了一截,只剩九点了。 但这一切都值得。 赵永年最大的依仗,已被他摧毁。 “现在,”张曄迈步向前,“该算清这笔帐了。” 赵永年却笑了。 那笑容十分怪异,好似既带著绝望,又透著解脱。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金色的晶体,有鸽蛋大小,表面爬满了细密的纹路。晶体里有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转,宛如活物的心臟在跳动。 这便是魂核。 不过,它和紫金山的那枚有所不同,这枚更小、更精致,顏色也更深。 赵永年盯著魂核,眼神中流露出痴迷之色。 “十三年前,我把魂魄切割成两半,將其中一半封印进了这里面。”他喃喃自语道,“一半留在身体里,一半藏於魂核中。日日夜夜,用阴煞淬炼,以鲜血滋养……” 他抬起头,看向张曄。 “现在,该让它出来了。” 话音刚落,赵永年五指猛地发力! “咔嚓——” 魂核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暗红色的液体从缝隙中涌出,顺著他的手指向上攀爬,眨眼间便覆盖了整条胳膊。液体流经之处,皮肤表面浮现出和魂核一样的纹路,密密麻麻,宛如古老的咒文。 接著,赵永年做了一个让张曄眼皮一跳的动作—— 他把魂核,硬生生地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並非镶嵌进去,而是直直地按了进去。 魂核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好似烧红的铁烙在冰块上,“嗤嗤”地冒著白烟。赵永年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好痛。 那是魂魄被撕开又强行缝回去的剧痛。 但他撑住了。 魂核完全没入胸口的瞬间,赵永年身后,地面上的那道影子“站”了起来。 影子起初薄如纸片,紧贴在地面上。隨著赵永年胸口的魂核越发闪亮,影子开始变厚、变实,最终彻底脱离地面,化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 一个和赵永年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的灰长衫,同样的脸庞,同样的暗金色眼睛。 唯一的区別在於,这个“赵永年”身上的气息,处於凝罡境初期。 这便是魂核分身。 “现在,”赵永年本体撑著膝盖站起身来,抹掉嘴角的血跡,咧嘴笑了,“你要同时对付两个我了。” 他的本体虽然跌落至凝罡初期,但加上这个分身,就相当於有两个凝罡境的高手。 “绝望吗?” 张曄看著眼前的两个赵永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两个?”他说,“正好。” 话音未落,他便动了起来。 他並未冲向赵永年的本体,而是扑向了那分身! 赵永年本体瞳孔一缩:“拦住他!” 分身应声而动,双手迅速结印,周身的罡气疯狂涌动,化作一只暗青色的巨掌,朝著张曄当头拍下。 这一掌蕴含著凝罡境初期的全力,掌风尚未抵达,地面的碎石便已被卷飞。 张曄不躲不闪。 他甚至连拳都没出。 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著那巨掌虚虚一按。 【术式反转·进】 拳意逆转,形態崩塌。 嗡—— 意志威压以张曄为中心骤然炸开。 那並非力量,而是意志,是信念,是“我站在此处,此处便是天堑”的不退之心。 暗青色巨掌拍下的瞬间,掌心的罡气开始崩解。 一道道裂痕从掌心蔓延开来,眨眼间便爬满了整只手掌。接著“砰”的一声,手掌炸成漫天青黑色光点,消散不见。 分身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 它没有情感,只有赵永年赋予的战斗本能。但此刻,本能告诉它——眼前这个人,很危险。 张曄要的就是这一瞬的迟滯。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箭一般射向分身。右拳收回腰间,拳锋上赤红的气血开始凝聚、压缩、旋转,最终化成一团炽热的光。 镇岳拳·开山!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直直地轰向分身胸口。 分身抬手格挡。 拳臂相撞。 “轰!” 罡气炸裂的爆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分身的胳膊被这一拳硬生生轰开,拳锋去势未减,结结实实地砸在它胸口。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分身整个胸膛凹下去一大块,身体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鼓楼基座上。基座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石簌簌往下掉落。 但张曄也付出了代价。 在他一拳轰中分身的瞬间,赵永年本体动了。 这老狐狸根本没指望分身能拦住张曄,他要的就是张曄出手的这一瞬——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最为脆弱的时候。 赵永年本体重踏地面,身影化作一缕灰烟,眨眼间就掠到张曄身后。 右手五指併拢,指尖罡气凝成三寸长的青色锋刃,直刺张曄后心! 这一刺又快、又狠、又准,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张曄甚至来不及转身。 他只能强行拧腰,让后心要害偏开半寸,同时左臂向后横扫,试图格开这一击。 但还是慢了。 青色锋刃刺穿了他的左肩。 並非仅仅刺穿皮肉那么简单,而是连肩胛骨一起洞穿。锋刃上附著的阴煞罡气疯了似的往伤口里涌,如同千万根冰针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张曄闷哼一声,右拳反手砸向身后。 赵永年一击得手,立刻抽身后退,险险避开这一拳。他落在三丈外,舔了舔指尖沾上的血,眼神中透露出兴奋。 “滋味如何?” 张曄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左肩的伤口。 伤口前后通透,能看见对面的景象。血顺著伤口往外涌,染红了半边身子。阴煞罡气在伤口里肆虐,阻止血肉自愈。 【系统提示】 【左肩贯穿伤】 【气血- 3(9→6)】 【阴煞侵蚀持续中】 但他反而笑了。 他的笑容让赵永年心里一紧。 “你笑什么?” “我笑你,”张曄缓缓转过身,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拳却握得更紧,“只会躲在后面捅刀子。” 赵永年脸色一沉。 “找死!” 他再度扑上,这次是正面强攻。双掌翻飞,罡气化作漫天掌影,將张曄周身所有要害都笼罩其中。 每一掌都带著凝罡境的全力,掌风撕裂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 张曄没有后退。 他右脚后撤半步,扎稳马步,右拳收到腰侧。 绝不后退。 镇岳拳意从心头涌起,如巍峨山岳般厚重,如广袤大地般沉稳。那股意志撑开了他的脊樑,撑起了他的拳头,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然后,出拳。 不是一拳,而是无数拳。 拳影和掌影在空中对撞,爆响连成一片,宛如除夕夜的爆竹。罡气和气血疯狂对耗,每一次碰撞都在消耗双方的力量。 张曄的气血在狂跌。 6点…5点…4点… 赵永年也不好受。他本就被地脉反噬重创,此刻强提罡气猛攻,经脉里仿佛有把刀在刮。每出一掌,嘴角就溢出一缕血。 但他不在乎。 他看得出来,张曄撑不了多久了。 那年轻人脸色白得像纸,呼吸粗得像破风箱,右拳上的赤红光芒也越来越暗淡。 只要再撑一会儿,只要再耗掉他最后那点气血—— 就在这时,张曄忽然收拳。 不是后退,而是收拳。 这动作让赵永年一愣。 紧接著,他看见张曄右脚抬起,重重地踏在地面上。才引爆地脉反噬时,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这一次,在踏下的瞬间,张曄周身的气血彻底燃烧起来! 並非催动,而是燃烧。 宛如將最后一点柴禾尽数投入火堆,只为爆发出最后、最亮且最炽热的光芒。 【气血:3→1】 仅剩一点。 这点气血,连站稳都颇为勉强。 赵永年狂笑:“你疯了!这般做法你会死!” 张曄抬起头,脸上毫无表情。 “我没疯。”他说道,“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这个——” 张曄双手结印,在最后一个手印完成的瞬间,他脚下的地面,亮了起来。 並非赤红的地脉之气。 而是暗金色。 恰似从大地最深处涌动而出的熔岩,暗金色的光芒从地底裂缝中渗透出来,继而匯聚、升腾,最终化作一柱光芒,將张曄整个人完全吞没。 在光柱之中,张曄缓缓浮起。 並非飞行,而是被某种力量托举著。他悬浮在离地面三尺的空中,周身暗金色光芒流转,宛如披了一层神甲。 那双眼睛,此刻也变成了暗金色。 “地脉,”张曄开口,声音仿佛带著大地的迴响,“聚。” 话音落下,整座鼓楼剧烈震动! 並非阵法的震动,而是真正的地动。以张曄为中心,方圆十丈內的地面开始塌陷、开裂,暗金色的光芒从每一条裂缝中喷涌而出,隨后匯聚到一点—— 匯聚到张曄的右拳之上。 拳头被暗金色光芒所包裹,越来越亮,越来越烫,最终化作一颗小太阳。 赵永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 那股力量,既非气血,也非罡气,而是更为原始、更为狂暴且不可阻挡的东西。 地脉之力。 真正的大地之力。 “不——”赵永年转身欲逃。 但为时已晚。 张曄的右拳,向前递出。 动作极为缓慢,慢到赵永年能够看清拳锋移动的每一寸轨跡。然而,就是这慢到极致的一拳,却封锁了他所有闪躲的空间。 仿佛整片大地都在挤压他,要將他钉在原地,硬生生吃下这一拳。 赵永年嘶吼著,疯狂催动体內所有的罡气,在身前布下一层又一层的护盾。 毫无用处。 暗金色的拳头触碰到第一层护盾的瞬间,护盾如同纸糊的一般破碎了。 接著是第二层、第三层…… 一层接著一层,被轻易摧毁。 拳头最终印在了赵永年的胸口。 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轰!!!!!! 暗金色的光芒从赵永年的背后穿透而出,化作一柱直径一丈有余的光芒,衝上夜空,將云层撕裂出一个大洞。 赵永年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小的空洞。 能够看见对面的景象。 能够看见破碎的青石板,能够看见倒塌的墙壁,能够看见远处被嚇跑的野猫。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涌出来的只有血沫。 隨后,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胸口的那个洞开始,血肉、骨头、经脉,一寸寸化作飞灰。並非燃烧,而是直接气化,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三息。 仅仅三息的时间,赵永年整个人彻底消失。 连一点痕跡都未曾留下。 暗金色的光柱缓缓消散。 张曄从空中落下,单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气。 他体內的气血,彻底归零。 【系统提示】 【击杀赵永年(凝罡境初期)】 【越阶挑战成就达成】 【气血上限永久+5(24→29)】 【镇岳拳:大成(解锁“镇山河”)】 【地脉亲和度提升至35%】 【获得新状態:地脉之躯(初级)】 一连串提示在脑海中闪过,但张曄无心细看。 他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可身体里空荡荡的,连抬一根手指都十分费劲。 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阴煞罡气的侵蚀让伤口周围一片青黑。 但他贏了。 赵永年死了,魂核分身早在赵永年本体死亡之时就崩散成灰。 鼓楼前一片狼藉,青石板大半破碎,墙壁倒塌了十几丈,就连鼓楼基座都裂开了几道大口子。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 张曄跪在那里,喘了许久,才勉强恢復了一点力气。 他用右手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得回去了。 程砚还在等著他的药。 三天的期限到了,若再不拿到续脉生骨丹,程砚就真的没救了。 张曄拖著沉重的身子,一步步向外挪动。 刚挪动出鼓楼的范围,远处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沈墨。 他跑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鬼魅,见到张曄时眼睛瞬间一亮,然而紧接著,眼中的慌乱愈发浓重。 “张曄!出事了!” 沈墨衝到张曄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 “程砚……程砚被人掳走了!” 张曄的瞳孔陡然一缩。 “你说什么?” “半个时辰之前,我正在院里熬药,突然闻到一股怪异的香气。”沈墨语速极快,“我感觉情况不妙,刚想衝进屋子,眼前便一黑晕了过去。等我甦醒过来,程砚已经不见了,床上只留下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普通的宣纸,上面用硃砂写著一行字: “想要人,来虹口道场。” 落款处,画著一朵菊花。 九瓣菊。 这是九菊派总部的標记。 张曄凝视著那张纸,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隨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沈墨头皮发麻。 “好,”张曄將那团纸紧紧攥在手心,攥得纸张咯吱作响,“很好。”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正是虹口道场的方向。 “你们想玩,”他轻声说道,声音冷若寒冰,“我陪你们玩到底。” 第45章 劫 张曄撑著床缓缓坐了起来。 屋子里瀰漫著浓烈刺鼻的药味,苦意中还混杂著一股血腥气。床边的小凳上摆放著几只空碗,碗底糊著黑褐色的药渣,早已干透。 “醒了?” 门边传来一道声音。 沈墨端著陶碗走进来,碗口正冒著白气。他走到床边放下碗,伸手去探张曄的手腕。 张曄乖乖让他把脉。 “气血恢復得不错。”沈墨收回手,脸上面无表情,但眼底那一圈乌青却藏不住疲惫。 “程砚被劫走了。”沈墨压低声音,低到几乎让人听不清,“是昨晚的事。你昏过去之后,子时前后。” 张曄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干的?” “是九菊派总部的人。”沈墨转过身,面向窗户,背脊绷得笔直,“一共三个人,都黑衣蒙面。从进入院子到离开,不到二十息的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几下。 “当时我在灶房煎药,听到动静出去时,守卫已经倒下了。那三个人从程砚的屋里出来,其中一个扛著程砚。” “你没拦住他们?” “拦了。”沈墨转回身,挽起右袖。小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敷了药,用白布缠著,血从底下渗了出来,暗红色晕染开一片,“为首的那个人,只出了一招。”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他手指在我这儿点了一下,我就飞了出去。罡气透入体內,震伤了三条经脉。要不是身上带著保命丹,昨晚我就没命了。” 张曄盯著那道伤口。 伤口边缘整齐得就像用尺子划出来的,但又没有刀锋那般利落,反而带著黏糊糊的感觉,透著一股侵蚀的劲儿。周围的皮肤泛青发紫,是阴煞残留的痕跡。 “通窍境。”沈墨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挤得牙齦都出了血,“那三个人里,为首的那个绝对达到了通窍境。另外两个,最少也是凝罡后期。” 屋里一片死寂。 窗外鸟儿欢快地叫著,嘰嘰喳喳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张曄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气血在体內流淌,十五点的量,勉强过半。左肩的伤口还在抽痛,阴煞罡气被地脉之躯压制著,但要彻底根除还需要些时间。 而对面,是通窍境的高手。 凝罡境之上,便是通窍境。 达到通窍境,能打通周身窍穴,让气血与天地勾连,举手投足间都能藉助外界之力。到了这个境界,罡气的强度、恢復速度以及运用技巧都与之前大不相同。一个通窍境高手,对付三五个凝罡后期的人就像玩儿一样。 更別提他现在仅仅处於气血境。 意识深处,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展开。 【检测到高阶威胁】 【目標实力评估:通窍境初段至中段】 【建议:暂避】 【当前存活率:7.2%】 百分之七点二。 这个冷冰冰的数字就那么掛在那儿,仿佛腊月天里当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张曄睁开眼睛。 “他们留话了吗?” 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普通的宣纸,折得方方正正。张曄接过纸,展开来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硃砂写的,字跡工整得有些死板: “想要人,来虹口道场。” 没有落款,纸角印著一朵小菊花。 九瓣菊。 这是九菊派总部的记號。 张曄盯著那朵菊花看了很久,久到沈墨都以为他要把它盯穿了。 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 “你要去?”沈墨问道。 “嗯。” “那简直是去送死。” “我知道。” 张曄掀开被子下了床。脚刚踩到地上时,膝盖软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站稳了。 他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小包裹。包裹里装著从嘉定带来的家当:半块乾粮、几两碎银子、一把短刀,还有那枚已经暗淡无光的破煞钉。 他一件件拿出来仔细看了看,然后又重新包好。 “张曄。”沈墨的声音从背后追了过来,“通窍境和凝罡境简直是两个世界。你在鼓楼能杀了赵永年,是因为他受了伤,是你引爆了地脉,也是他大意了。虹口道场可不一样,那是九菊派在东洋的老巢,里面可不止一个通窍境高手。”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沈墨衝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手指用力掐进他的肉里,“我见过通窍境高手出手。三年前在关外,九菊派的一个长老追杀我们沈家商队。我爹、我二叔,还有七个护卫,全都是凝罡境高手。他们布下阵势想要阻拦。”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人只拍了一掌。这一掌下去,阵势就被震碎了,七个护卫当场死了五个人。我爹胸口被贯穿了一个洞,我二叔脊椎断裂。他们连一招都抵挡不住。” 沈墨手指用力,指甲盖泛白。 “你现在去,无异於送死。程砚已经废了,你即便把他救回来,他也只是个废人。为了一个废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张曄抬头。 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宛如深井一般,望不见底。 “沈墨。”他说道,“躺在哪里的是你父亲,你会去吗?” 沈墨愣住了。 手缓缓鬆开。 张曄继续收拾东西。將短刀插在腰后,把包裹背在肩上,走到门边拿起靠墙的那根木棍。这是在院子里捡的普通木棍,和手腕一般粗,一头还带著树皮。 他拄著棍子推开门。 院子里站著一个人。 周铁山。 在晨光中,他穿著那件深褐色的短打,袖子挽到肘部,小臂上肌肉虬结。手里提著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醒了?”周铁山问道。 “嗯。” “要去虹口道场?” “嗯。” 周铁山点了点头,將布包扔了过来。张曄接住,布包沉甸甸的,里面金属碰撞发出叮噹的声响。 “打开。” 张曄解开布包上的结。 是两把刀。 短刀,刀身一尺二寸,刀柄缠著黑皮,刀鞘是铁製的,没有花纹。但刀一拿在手里,感觉重量不对。 很沉。 比寻常的刀沉得多。 他抽出一把,刀身呈暗灰色,布满了细密的水纹。刀刃很薄,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光。 “这是用陨铁打造的。”周铁山说,“托人从关外弄来的料子,请金陵最好的刀匠锤炼了三天。刀里掺入了赤阳砂,能克制阴煞。虽然比不上破煞钉,但总比你那根棍子强。” 张曄將刀收回刀鞘,把两把刀都別在腰后。 “谢谢。” “別谢我。”周铁山摆了摆手,“这不是白给你的。陈大椿是我的师兄。” 张曄抬起眼睛。 “十三年前,陈大椿抽中了死亡签,死在了虹口道场。”周铁山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仿佛翻滚著滚烫的东西,“馆里说他失踪了,档案也烧毁了。但我知道,他是被九菊派害死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盯著张曄的眼睛。 “我跟你一起去。” 张曄沉默不语。 “可能会死。” “我知道。”周铁山咧嘴一笑,笑容里带著一股狠劲儿,“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连为师兄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作响。 “我练洪拳练了三十年,卡在气血境中段也有十年了。我知道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突破不了凝罡境,更別说通窍了。但至少,我的拳头还能握紧,刀还能挥舞。” 晨风吹过院子,捲起落叶打著旋儿。 张曄看著周铁山,看了好一会儿。 点了点头。 “行。” 周铁山咧开嘴,洁白的牙齿在晨光中闪烁。 张曄拄著棍子往院子西边走去。 程砚的屋子就在那里。 门虚掩著,他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窗户关著,只有门缝透进来几缕光线。床上的被子掀著,下面的床单乱糟糟的。床头的小桌上放著一碗没喝完的药,药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张曄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 冰凉的。 他闭上眼睛,还能浮现出程砚躺在这里的模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八卦门首席,如今只剩下残缺不全的身子,连呼吸都得靠药物维持。 可如今,就连这身子也不见了。 被九菊派劫走,带到了虹口道场。 那地方,张曄在沈鹤鸣的笔记里读到过。是东洋人在金陵设立的武道场,表面上是教人习武,实际上是九菊派在江南的重要据点。里面供奉著三眼八臂的邪像,邪像底下藏著续脉生骨丹,也藏著六枚破煞钉。 现在程砚也在那里了。 他们会对他做什么呢? 是逼供?用刑?还是拿他炼製什么东西? 张曄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睁开眼睛,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想要人,来虹口道场。” 硃砂字跡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像血。 张曄折好纸,塞回怀里,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沈墨还站在那里。他看著张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这儿帮我照看一下。”张曄说,“如果我回不来,麻烦把程砚的屋子收拾一下。他爱乾净。” 沈墨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好。” 张曄点了点头,拄著棍子往院门走去。 周铁山跟在后面。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一个杂役喘著粗气跑了过来,停在张曄跟前。 “张、张师兄,馆主让你过去。” 张曄看著他。 “现在?” “对,馆主说,你走之前务必见他一面。”张曄稍稍停顿了一下。 “带路。” 楚天阔的书房位於国术馆的最深处,那座二层小楼在晨光映照下,安静得宛如一幅画卷。楼前的空地上有几株梅树,在这个时节里,树上没有花朵,光禿禿的枝椏直直地指向天空。 杂役將张曄送到楼前便停住了脚步。 张曄拄著棍子,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他的腿依旧发软,每迈出一步都需用力,棍子敲击在石阶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中迴荡。 书房的门敞开著。 楚天阔坐在书桌后面,手中拿著一卷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曄身上。 “进来。” 张曄走进屋內,周铁山则停在了门口。 楚天阔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坐。” 张曄坐了下来,將棍子靠在椅子旁边。 楚天阔注视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 “你要去虹口道场。” 这並非是问句。 “是的。” “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知道。” “通窍境高手?” “嗯。” 楚天阔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九菊派在虹口道场安排了三位通窍境高手坐镇。其中一位是初段,两位是中段。此外,道场里还有不下二十位凝罡境高手,五十多位气血境武者。道场外围布置了三层阵法,最外层是迷踪阵,中间是阴煞阵,最里层是杀阵。即便我去硬闯,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他说得格外平静,就仿佛在讲述今早吃了什么一样。 张曄没有接话。 “但你还是要去。”楚天阔说道。 “是的。” “为什么?” “程砚在那里。” “他已经废了。” “即便废了,他也是程砚。” 楚天阔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书房里安静下来,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过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楚天阔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材质的,上面没有写字。 他將信推到张曄面前。 “看看。” 张曄拿起信,拆开信封。 信纸上写著一个地址: “金陵下关码头,三號仓库,找秦掌柜。” 下面有一行小字: “见信如晤,同盟会江南分会,秦峰。” “同盟会?”张曄抬起头问道。 “这是一个反对九菊派和东洋势力的组织,其成员大多是江湖人士,也有学生和商人。”楚天阔解释道,“他们在江南有几个据点,下关码头便是其中之一。秦峰是那里的负责人,也是我的朋友。” 他稍作停顿,接著说道: “虹口道场防守严密,硬闯无疑是死路一条。但道场並非无懈可击,里面有被胁迫的杂役和学徒,还有被种下魂种但尚未完全失去理智的人。同盟会在道场內部安排了眼线,虽然无法触及核心,但至少能提供一些情报。” 张曄看著手中的信。 “你是让我去找他们?” “他们会帮你的。”楚天阔说,“但具体能帮到什么程度,取决於你能付出什么。同盟会並非慈善机构,他们帮你,也是想藉助你的力量对付九菊派。这是一笔交易,並非施捨。” 张曄將信折好,放入怀中。 “多谢馆长。” 楚天阔摆了摆手。 “別谢我。我帮你,也是在帮国术馆。九菊派在金陵的势力盘根错节,仅靠国术馆的力量,很难將他们彻底剷除。同盟会是一把刀,你也是一把刀。只有刀与刀相碰撞,才能砍断坚硬的骨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张曄,武道之路,不进则退。你杀了赵永年,破了阴煞阵,在金陵声名远扬。九菊派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想尽办法除掉你。虹口道场是龙潭虎穴,但也是你突破自我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著张曄。 “通窍境高手固然强大,但並非毫无弱点。他们的弱点就在窍穴。打通窍穴之后,气血能与天地相勾连,威力大增,但窍穴本身也会成为破绽。若能找到他们窍穴的位置,用足够强大的力量去攻击,就有机会重伤甚至杀死他们。” 张曄点了点头。 “记住了。” 楚天阔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很陈旧,漆皮都已经剥落。他打开盒子,里面铺著红绸布,布上放著一枚戒指。 这是一枚银戒指,款式十分朴素,仅一个指环,环上刻著细密的花纹。 “敛息戒。”楚天阔说道,“戴上它能够收敛气息,让通窍境以下的武者难以察觉到你。但对通窍境高手的作用有限,只能遮挡一部分气息。” 他將戒指递了过来。 “戴上它,至少能让你在靠近道场时,没那么容易暴露。” 张曄接过戒指,戴在了左手食指上。 戒指大小正合適。戴上的那一刻,一股清凉的气息从戒指上蔓延开来,顺著手指流向全身。那气息就像一层薄膜,覆盖在皮肤表面,將外放的气血压了下去。 如今,他看起来就跟普通的人没什么两样。 “去吧。楚天阔说道:“活著回来。” 张曄站起身来,抄起棍子,向楚天阔恭敬地鞠了一躬,隨后转身走出书房。 周铁山在门口等候著他。 两人走下台阶,穿过梅树林,朝著国术馆大门走去。 晨光愈发明亮,將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抵达大门口时,张曄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国术馆那青瓦白墙在晨光中静静地矗立著,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练功场的方向传来学员晨练时的呼喊声,拳脚划破空气的声音也隱隱约约能够听见。 那些声音显得很遥远。 张曄转过身,朝著码头的方向前行。 周铁山跟在旁边,两人都默不作声。 大约走了一里路,周铁山突然开口: “张曄。” “嗯?” “你说,咱们能回去吗?” 张曄陷入了沉默。 “不清楚。” “那你还去?” “有些事,即便不知道结果也必须去做。” 周铁山笑了。 “说得没错。” 两人接著往前走。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正在起锚,汽笛声悠长地飘来,在晨风中迴荡。 张曄摸了摸怀中的那封信。 下关码头,三號仓库,秦掌柜。 同盟会。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边是虹口道场的方向,也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第46章 下关码头的老鼠 张曄与周铁山並肩走在码头上。 下关码头,这里是金陵城最大的货运码头,也是三教九流最为鱼龙混杂的地方。 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商贩、身著洋装却眼神游移的掮客、缩在墙角打哈欠的乞丐,还有那些脚步匆匆的人。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计忙碌著,没人多看张曄和周铁山一眼。 “四號仓库。” 张曄看了眼怀中的信纸,又抬头望向正前方那片鳞次櫛比的货仓。 仓库大多採用砖石结构,有些外墙上还残留著斑驳的洋文標记。 第四號仓库位於最里面的位置,旁边堆著几座小山般的煤堆,黑色的煤粉被江风吹起,在空中打著旋儿。 张曄突然感觉到敛息戒有些微微发烫。 这是沈墨给他的。 这敛息戒能遮蔽气息,但瞒不过真正的追踪高手。若戒身发烫,说明有人用秘术在附近探查。 张曄不动声色地扫视著四周。 码头上的人流依旧如往常般热闹,几个扛包的苦力正把麻袋往板车上搬运,一个戴瓜皮帽的老头蹲在路边抽著旱菸,两个穿著学生装的年轻人站在江边指指点点。看似一切都很正常。 但敛息戒的温度,又升高了些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到了。” 周铁山低声说道。 四號仓库的大门紧闭,铁门上锈跡斑斑。门板上用白灰画著一只眼睛,好似孩童的涂鸦。 张曄走上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几下。 门內传来铁栓滑动的声音,隨后门开了。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上下打量著张曄和周铁山。 “找谁?” “秦掌柜,楚馆主让我来的。” 门缝后的眼睛眨了眨,又看了两人几眼,这才將门拉开。 “进来。” 仓库內部比外面看上去要宽敞得多。 高高的屋顶上垂下几盏煤油灯,灯焰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投下大片晃动的阴影。靠墙堆放著不少木箱,有些箱子已经开封,露出里面的布匹、药材或是金属零件。 仓库深处摆著一张方桌,桌边坐著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著深灰色的长衫,外面套著一件黑色马褂。 他正低头看著手中的一本帐册,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坐。” 张曄和周铁山走到桌边,在两张木凳上坐下。 直到这时,那人才放下帐册,抬起头来。 他就是秦峰。 秦峰的长相十分普通,属於那种扔进人堆里一眼就忘的长相。 可他那双眼睛却有些与眾不同。 眼白微微泛黄,看人时,有种隨时会发光的感觉。 “张曄。” “浦海巡江吏,嘉定岳拳师传人,金陵国术馆特招学员。在鼓楼击杀了赵永年,破了九菊派经营十三年的阴煞阵。气血境初期,拳意小成,还领悟了地脉之势的皮毛。” 他每说一句,张曄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情报,有些是公开的,有些却是自己不曾对他人说起过的。 “秦掌柜消息灵通。”张曄说道。 “吃这碗饭,消息不灵通可是会死人的。”秦峰淡淡地说,“楚天阔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救程砚,对吧?” “是。” 秦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这才看向张曄。 “你可知道虹口道场是什么地方?” “九菊派在金陵的总部。” “不止於此。”秦峰摇了摇头,“那地方,可谓是龙潭虎穴。道场占地三十亩,外墙高近五丈,墙头埋著电网。正门有东洋兵持枪把守,侧门和后门各有暗哨。道道场內部,分为前院、中院、后院数层。前院是武场,有百余名学徒,二十多名教习,这些教习最低也是养劲境。中院是弟子和长老的居所,凝罡境高手不少於十五人。后院,则是禁地。 他稍作停顿,接著说道:“后院有一座小楼,楼里供奉著九菊派的邪像。小楼底下,设有地牢、刑房,还有他们称作『炼狱间』的地方,你们要找的程砚,肯定就在那里。” 张曄的双手微微攥紧。 “炼狱间是什么?” “那是九菊派炼製阴煞、试验邪术的地方。”秦峰的声音添了几分寒意,“他们把活人关进去,用各种手段加以折磨,直至精神崩溃,再抽出残魂炼製成阴煞傀儡。或者,给人种下魂种,用药物控制,把人变成只听从他们命令的行尸走肉。” “这个程砚被送进去,只有两种结局。”秦峰看著张曄,“要么被折磨致死,神魂被抽出来炼成阴煞。要么,被种下魂种,变成九菊派的傀儡——到那时,他就不再是原来的他了。” 张曄深吸一口气。 “我要救他出来。” “怎么救?”秦峰问道,“硬闯?你连后院都进不去。潜入?道场內外有数层阵法,迷踪阵会让你迷失方向,阴煞阵会压制你的气血,杀阵更是会直接取你的性命。就算你能闯进去,里面还有数位通窍境高手坐镇。藤原信一,通窍境初段,擅长刀术和阴煞秘法;山本重吾,通窍境中段,修炼的是九菊派『八臂修罗』邪功;还有最神秘的那个,没人见过其真面目,只知道代號『影法师』,也是通窍境中段。”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周铁山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通窍境。 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够对付的。 “所以,”张曄看著秦峰,“馆主让我来找你。他说,同盟会有办法。” 秦峰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拿起帐册,翻了几页,似是在查看什么,又像是在思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度开口:“办法是有,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你的性命,可能会搭进去。”秦峰说,“还有,事成之后,你要为同盟会做几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秦峰摇了摇头,“但你放心,不会让你滥杀无辜,也不会违背你的武道本心。只是几件……对九菊派不利的事。” 张曄没有丝毫犹豫。 “成交。” 秦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只要能救程砚,无论什么事儿,我都做。” 张曄语气里的决绝,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秦峰点了点头。 他正要开口,仓库深处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莽夫。” 张曄转过头。 只见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身材消瘦,身著一件蓝色长衫。 他脸色苍白,嘴唇却异常红润,仿佛刚喝过血。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腰间。 那里掛著一枚玉佩。 玉佩呈青白色,雕刻著简单的云纹。 玉佩正中,刻著一个字——椿。 张曄的目光在那玉佩上停留了一瞬。 “沈烈。” 秦峰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你怎么出来了?” “不出来,难道看著你把这小子往火坑里推?”沈烈走到桌边,也不坐下,就站在那里,冷冷地看著张曄,“为了一个废人,搭上自己的命,还要搭上同盟会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暗线。秦峰,你脑子糊涂了?” 秦峰脸色一沉。 “沈烈,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错了吗?”沈烈的声音陡然提高,“程砚是谁?八卦门的一个首席,如今经脉全废,手脚残缺,救回来也是个废人!为了他,动用我们在虹口道场潜伏了整整两年的暗线,值得吗?” 他猛地转头,盯著张曄:“小子,我告诉你,九菊派劫走程砚,摆明了是设局引你上鉤。他们想用程砚做诱饵,把你钓出来,然后除掉你。身为岳拳师的传人,对他们来说,比十个程砚都重要。你现在去,就是自寻死路。” 张曄抬起头,与沈烈与对方对视。 “那么,你认为我应当如何呢?” “如何?”沈烈冷笑一声,“你理应放弃程砚,待我们同盟会筹备妥当,只需数日,我们將引爆炸药,强攻虹口道场。届时,我们必定会將九菊派在金陵的势力一网打尽,这才是顾全大局。” “所谓的大局?”张曄缓缓起身。 他比沈烈高出半个头,起身之际,身上那股刚刚突破气血境的气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虽说气势不算强大,但其中蕴含不肯退让的意志,却让沈烈不禁眯起了眼睛。 “你们的大局,就是要牺牲程砚吗?”张曄质问道。 “没错。”沈烈毫不迴避,“为了剷除九菊派,牺牲一个人,是值得的。” “倘若那个人是你的兄弟呢?” “我的兄弟?”沈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的兄弟早在十三年前便命丧虹口道场,连尸骨都未能寻回。” 他说著,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玉佩。 张曄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枚玉佩上。 椿。 陈大椿的椿。 “所以,”张曄缓缓说道,“你认为程砚该死,就因为你的兄弟死了,所以別人的兄弟也得死?” “你说什么?!”沈烈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我是说,”张曄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因为自己兄弟的离世,就见不得別人去救自己的兄弟。你觉得所有人都该和你一样,眼睁睁看著兄弟死去,还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局——沈烈,你这並非大义,而是懦弱。” “你他娘的再说一次!” 沈烈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气血瞬间爆发! 气血境巔峰! 那股气势如同一股潮水,朝著张曄狠狠扑来。 仓库里的煤油灯瞬间黯淡下来,灯焰被压得几乎熄灭。 张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的气血值仅有十五点,肯定不及沈烈。 但就在那股气势逼近眼前的瞬间,他体內的拳意自发运转起来。 绝不退缩! 我所在之处,即为不可逾越的天堑。 山岳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过,虽然淡薄,但却坚韧无比。 沈烈的气势撞在这山岳虚影上,竟被硬生生挡住了! 张曄腰背挺直,双脚如同扎根一般,稳稳地钉在地上。 他抬起头,直视著沈烈,眼神中毫无退让之意。 秦峰坐在桌旁,並未出声阻拦,只是静静地看著。 周铁山已经站起身来,紧握拳头,隨时准备出手。 沈烈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一个气血境初期的小子,竟能扛住他全力爆发的威压。 虽说只是短短一瞬,但也足够令人震惊了。 “够了。” 秦峰终於开口。 沈烈身上的气势缓缓收敛,但那双眼睛依旧盯著张曄,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一般。 “沈烈,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秦峰说道,“但张曄是馆主推荐来的人,也是我们对付九菊派的重要助力。程砚要救,虹口道场也要攻打——这两件事,並不矛盾。” “如何不矛盾?”沈烈咬牙切齿地说道,“提前行动,我们的准备就会不够充分!暗线可能会暴露,炸药或许无法全部埋下,届时强攻失败,死去的就不止程砚一人了!” “那就想办法做到两全其美。”秦峰看向张曄,“小子,你说你要救程砚,我且问你,倘若救程砚的代价是让同盟会数十兄弟丧命,你还会救吗?” 张曄沉默了片刻。 “救。”他说道,“但我会想办法,不让任何人送命。” “狂妄!”沈烈冷笑一声。 “是否狂妄,试过便知。”张曄转身,看向秦峰,“秦掌柜,你说同盟会有办法,究竟是什么办法?” 秦峰从桌下取出一个油纸包,推到张曄面前。 “打开看看。” 张曄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套衣服。 灰色的粗布短打,膝盖和肘部打著补丁,还沾著洗不掉的油污。 还有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一顶脏兮兮的破毡帽,以及一块木质的號牌。 “这是码头苦力的衣服和號牌。”秦峰说道,“虹口道场每天都会从码头採购食材、煤炭以及各种杂货。送货的车队里,需要苦力来搬运货物。这块號牌,能让你混进搬运队。” 张曄拿起號牌,上面刻著一个数字:七十四。 “明日辰时,会有一批煤炭运抵虹口道场。”秦峰接著说道,“搬运队大概需要十来个人,你混进去,便能进入道场前院。不过只能在前院活动,无法进入中院和后院。” “那要如何营救程砚呢?” “这就得依靠我们安插在道场里的暗线了。”秦峰说,“暗线会为你创造机会。具体该怎么做,他会告知你。但你要谨记,一旦暗线暴露,便是死路一条。所以你的行动,必须听从他的安排。” 张曄点头回应:“明白。” “还有,”秦峰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虹口道场前院的布局图。你將其记在脑海里,然后烧掉。” 张曄接过图纸,展开查看。 图纸绘製得十分详尽,標註了武场、仓库、厨房、杂役房等场所的位置。 其中在武场西侧,有一扇小门,旁边写著两个字:禁行。 “这道门通往后院。”秦峰指著那个位置说道,“平常有两人把守,他们都是凝罡境高手。只有运送特殊物资时,才会开门。明日,暗线会设法让一批药材从这道门进入。你要抓住机会,混入搬运药材的队伍。” “进入后院之后呢?” “进入后院,就全看你自己了。”秦峰看著张曄,“暗线只能帮你到这里。后院的情况,连我们也不完全了解。炼狱间在哪里,程砚被关押在哪个房间,有多少守卫,这些,都需要你自行探寻。” 张曄將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海中。 隨后,他掏出火摺子,点燃了图纸。 火光闪烁,纸张化为灰烬。 “明日辰时,码头东侧,第四辆煤车。”秦峰最后叮嘱道,“別迟到。” 张曄点头,收起那套苦力衣服。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仓库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但在场的四个人,都是在三教九流中摸爬滚打过来的,耳力远超常人。 张曄望向仓库西侧的那扇小窗。 窗户紧闭,但窗纸破了一个洞。 刚才那声轻响,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秦峰脸色骤变。 沈烈已经行动起来。 他身形如闪电般,瞬间扑到窗边,一掌推开窗户。 窗外是码头的巷道,空无一人。 “追!”秦峰低声喝道。 张曄没有丝毫犹豫,脚下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窗户。 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衝力,再起身时,已经朝著巷道深处追去。 夜游天赋,开启! 阴神离体,瞬间扫过数十丈的范围。 巷道、货堆、水坑、杂物……一切都在感知中清晰呈现。 没有。 没有发现人影。 但就在他准备收回感知时,眼角的余光瞥见。 几十丈外,一个货堆的阴影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人。 是一道影子。 那影子紧贴著地面,如同滩墨水,正渗进货堆底下的缝隙。 张曄瞳孔一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但系统警报,已经在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异常生命体——形態:阴影聚合——敌意判定:不明——建议:追踪】 张曄没有丝毫迟疑,脚下一踏,施展踏山步,朝著货堆衝去。 他的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便掠过大段距离。货堆是由木箱垒成的,底下有半尺高的空隙。那道影子已经完全渗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曄蹲下身,朝货堆底下望去。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刚刚还在这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地面。 潮湿,冰冷,好似冰块贴过。 张曄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是码头区的边缘,再往前就是江滩。 夜色愈发浓重,雾气更甚,江风颳过滩涂上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道影子,消失了。 不对! 张曄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废弃货栈。 货栈只剩半堵墙,屋顶早已坍塌,里面堆满了破碎的木板和生锈的铁桶。 在货栈墙角,有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格外浓郁。 张曄缓缓走过去。 走到货栈残墙边,他停下了脚步。 墙角那片阴影,居然蠕动了起来。 如同活物一般。 它从地面升起,拉伸、变形,最后凝聚成一个朦朧的人形轮廓。 它既无五官,也无衣饰,纯粹是一团人形的黑暗。 接著,那影子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 它从自身“撕”下一小片黑暗。 那片黑暗飘落到地面,化作一张纸。 影子做完这个动作后,身形逐渐变淡,宛如墨汁融入水中,缓缓消散於空气中。不过片刻,便彻底消逝不见。 张曄佇立原地,並未追去。 他明白自己追不上。 那种存在,已然超出了他对“人”的认知范畴。 他弯下腰,拾起地上那张纸。 纸呈黑色,上面的字却是白色的,好似用石灰书写而成。纸上仅有一行字: “子时,藤原冥想,防御最弱。——影子” 张曄凝视著这行字,久久未移开目光。 隨后,转身,朝著第四號仓库的方向走去。 这个影子。 究竟是谁? 第47章 两个影子 深夜时分,码头一片静謐。 四號仓库的二楼,张曄坐在床边。 他反覆地读著字条上的字,眉头紧锁。 这信息简单得有些离谱,就像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 虹口道场三大通窍境高手之一的藤原信一,怎会在固定的时间冥想,还恰好防御最弱? 若真是如此,同盟会安插的暗线早就將这情报传出来了,何必要劳一个来路不明的傢伙用这种方式来传递呢? 张曄闭上双眼。 他体內的夜游天赋悄然发动。 阴神离体,他的感知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在方圆五十丈的范围內,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的跡象。 他收回阴神,睁开双眼。 这时,油灯的火苗突然晃动了一下。 张曄察觉异样,低头一看。 只见枕头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 他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张纸,將其展开。 “藤原冥想是陷阱。另一个影子。” 张曄的心臟猛地一跳。 两张纸,两个影子? 这什么情况? 究竟是谁在说谎呢? 他把两张纸並排放在床板上,借著灯光仔细对比。 黑纸上的白字,那墨跡里透著一股黏腻的气息,仿佛是某种活物的分泌物。 黄麻纸上的字,用的是普通的松烟墨,但那颤抖的笔锋…… 写字的人要么是身受重伤,要么就是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伸出指尖,轻轻抹过黑纸。 纸上残留著一丝与九菊派的阴煞之力同源,却更加精纯的力量。 秦峰曾经提过,九菊派的高层擅长操纵式神,那些东西介於生灵与邪物之间,若是化作影子,应当是可以做到的。 而黄麻纸上,除了淡淡的墨香和纸张本身粗糙的质感之外,什么都没有。 “两个影子……” 张曄低声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如果黑纸所代表的“影子”是假的,那么其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引他去赴死。 黄纸的“影子”就是要阻止他吗? 不。 张曄紧紧盯著第二张纸上的字跡。 在那颤抖的笔锋之中,他读出了一种熟悉的情绪。 那是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来不及”的恐惧。 写字的人深知时间紧迫,知道某个关键的节点正在一步步逼近,所以哪怕冒著暴露自己的风险,也要把这警告传递出来。 “得去验证一番。” 张曄站起身来,轻轻吹灭了油灯。 他走到窗前,轻轻推开。 他再次发动夜游天赋,阴神悄息地飘出窗户,贴著仓库外墙的阴影向下滑落。 就在阴神即將触及地面的那一刻。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在货堆后面炸裂开来! 在房间里,张曄的本体猛地睁开双眼,毫不犹豫地向后翻滚而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他刚才所坐的木板床瞬间炸裂开来! 木屑如同暴雨般四处飞溅,有几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道火辣辣的疼痛。 “反应倒是挺快。” 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张曄已经翻身站起,背靠墙壁,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里站著一个蒙面人。 此人身材並不高大,身著深灰色的夜行衣,脸上用黑布蒙著,只露出一双眼睛。最诡异的是他的站姿,双脚微微悬空,脚尖离地半寸,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托著一般。 “第一个影子?”张曄低声自语道。 蒙面人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成拳。 房间里那些尚未落下的木屑突然静止在空中,隨后开始匯聚,渐渐凝成了一根根尖锐的木刺,矛头全部对准了张曄。 “试试这个,你这个备选钥匙。” 话音刚落,数十根木刺同时激射而出! 张曄脚下用力一踏,身形向左横移而去。 木刺擦著他的衣角,钉入了墙壁之中。 然而,蒙面人的攻击並没有就此停止。 他左手结印,口中念诵著晦涩难懂的音节。 钉入墙壁的木刺忽然变形,化作一条条黑色藤蔓,从墙里钻了出来,如毒蛇一般缠向张曄! 这难道是东洋的式神之力!? 张曄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邪术! 他不敢硬接,脚尖在墙面轻轻一点,身形向上拔起,双手抓住房梁,整个人翻了上去。 黑色藤蔓扑了个空,却好似有生命一般抬头,继续向上缠绕。 张曄鬆开手,从房梁另一侧落下。 落地的瞬间,他右手一挥,暗金色的劲力从掌心迸发而出。 镇岳拳,开山式! 拳劲如锤,狠狠砸向蒙面人! 蒙面人不闪不避,右手向前一推。 一面半透明的黑色屏障凭空出现。 拳劲撞上屏障,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屏障剧烈颤抖,却並未破碎。 反震之力顺著张曄的手臂传来,整条右臂瞬间发麻。 气血境巔峰! 这人的实力绝对在沈烈之上。 “困兽之斗。”蒙面人声音嘶哑地说著,左手印诀再度变化。 房间四角的阴影开始蠕动。 它们从墙角剥离,化作四只模糊的兽形,有头却无面,四肢细长如竹竿,匍匐在地,朝张曄逼近。 张曄深吸一口气。 夜游天赋,全力催动! 阴神离体的剎那,他的感知放大到了极限。 四只阴影兽的动作在他眼中变得缓慢,他能“看”到它们体內流转的黑色能量节点,也能看到蒙面人指尖延伸出的、细如髮丝的控制线。 弱点就在那里! 张曄动了。 他没有冲向蒙面人,而是扑向左侧的阴影兽。在兽爪挥下的前一瞬,他身形突然一矮,从兽腹下钻了过去,右手並指如刀,力道凝聚於指尖,狠狠戳向阴影兽后颈! 噗嗤! 就像戳破装满水的气囊。 阴影兽发出一声尖啸,身体剧烈扭曲,溃散成黑雾。 蒙面人眼神一凝。 张曄没有停下,身形如风,扑向第二只、第三只…… 他的动作极快,且预判精准。 每次攻击都直指要害。 短短几次呼吸间,四只阴影兽全部溃散! 蒙面人终於动怒。 他双手在胸前合十,口中念诵的速度陡然加快。 房间的温度开始下降。 墙壁、地面、天花板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像活物一般蠕动、延伸,彼此连接,形成覆盖整个房间的诡异图案。 张曄感到体內气血运转骤然滯涩。 就像陷入泥沼,每次呼吸都很沉重,每次心跳都像是在对抗无形的压力。 阵法! 这人在房间里提前布下了阵! “结束了。”蒙面人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张曄,“你的魂魄,会成为新的式神材料。” 黑色纹路从地面升起,如锁链般缠向他的双脚。 张曄想要动弹,身体却重若千钧。 他咬牙催动地脉之势,想要引地气对抗,可这房间在仓库二楼,与大地隔著一层,地脉之力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 黑色纹路已经缠上小腿,冰冷刺骨的感觉顺著经脉向上蔓延。 要死在这里吗? 不。 张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放弃抵抗,任由黑纹缠绕,同时將全部气血和拳意匯聚到右拳。 不退!我所在之处即为天堑!就算死,也要崩掉你几颗牙! 拳意开始燃烧。 山岳虚影在他身后浮现,虽然淡薄,却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惨烈气势。 蒙面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结印的手微微一滯。 就在这一滯的瞬间。 房间的窗户破碎。 一道黑影如箭般射入,黑影的目標不是蒙面人,而是地面上的阵法纹路。 一柄短刀。 刀身漆黑,刀刃流淌著银白光。 短刀刺入地面的剎那,银白光如蛛网般炸开,沿著黑色纹路疯狂蔓延。所过之处,黑色纹路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断裂! 阵法破了! 蒙面人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渗出一缕黑血。 张曄感到身上的压力一轻,毫不犹豫地向前扑去,一拳轰向蒙面人的面门! 蒙面人抬臂格挡。 拳掌相撞的闷响在房间里炸开。 张曄被震得向后滑出数尺,右臂剧痛。蒙面人也不好受,格挡的那只手臂衣袖寸碎,露出的皮肤布满细密裂痕,像被重锤砸过的瓷器。 “谁!”蒙面人厉喝,转头看向窗口。 那里站著另一个人。 同样蒙著面,身形更为纤细,身著紧身夜行衣,手中握著一柄同样的黑色短刀。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而冷静。 “第二个影子?”张曄喘著粗气问道。 新来的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假影子蒙面人的眼神不停变幻,似乎在权衡当前的局势。 一对一的话,他有把握战胜张曄,但若是一对二,尤其是这新来的还破了他精心布置的阵法…… “还会再见的。”他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身形突然向后飘去。 他並非用脚后退,而是整个人融入身后的阴影之中,如同墨水渗入纸张一般,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破碎的木板、墙上密密麻麻的孔洞,以及空气中尚未消散的阴冷气息。 张曄靠在墙边,大口喘著气。 右臂的麻木感正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针刺般的疼痛。刚才那一拳他用了全力,反震之力几乎震裂了手臂的经脉。 “你受伤了。” 清冷的女声响起。 真影子走上前来,摘下面罩。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庞。虽算不上绝美,但五官乾净利落,眉宇间透著一股英气。眼角的那道疤痕並未破坏整体的感觉,反而增添了几分锐利。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三四岁,皮肤有些苍白,仿佛很久都没有见过阳光。 “柳青衣。”她自报姓名,声音依旧清冷,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程砚的师妹。” 张曄盯著她问道:“刚才那张黄麻纸,是你留下的吗?” “是的。” “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 “仓库周围有监视。”柳青衣走到窗边向外望去,“九菊派在码头安插的眼线比你们想像的要多。秦掌柜自以为隱蔽,实际上他的四號仓库,早就上了黑木的监视名单。” “黑木?” “黑木岩,是虹口道场三位通窍境高手中最为神秘的那个,代號影法师。”柳青衣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著张曄,“刚才那个人,就是黑木手下的式神使之一。他们擅长操控阴影、布置陷阱,能够杀人於无形。” 张曄沉默了片刻,消化著这些信息。 “你说程砚在等我,是什么意思?” 柳青衣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呈青白色,雕成云纹状,正中刻著“砚”字。玉佩边缘有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过。 “这是程砚师兄的贴身玉佩。”柳青衣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在被抓进炼狱间之前,偷偷塞给了我。他说,如果他出了意外,就让我带著这块玉佩,去找一个叫张曄的人。” “他说,那个人一定会来救他。” 张曄的心臟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他信任你。”柳青衣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他在国术馆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没几个真正的兄弟,但你算一个。他说你这种人,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房间安静了下来。 远处码头传来悠长苍凉的汽笛声。 张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活著。”柳青衣紧紧握著玉佩,“但情况很糟糕。九菊派每天对他用刑,逼问岳拳师传承的下落,逼问你的行踪。他们还在他体內种了噬魂蛊,那种蛊虫会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神魂,直到他彻底变成白痴,或者,变成只听从命令的傀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试过救他,但炼狱间的守卫太过严密了。我只能在道场外围活动,偶尔通过隱秘的渠道传递消息。程砚师兄,在被折磨的间隙,用最后的神智,分化出了一个式神分身。” 张曄猛地想起了那张黑纸。 “那个假影子……” “是程砚师兄的分身,但被黑木发现並控制了。”柳青衣咬牙切齿地说道,“九菊派有秘法,能够污染式神,篡改其意志。他们让那个分身传递假情报,就是为了引你上鉤。” “那你呢?”张曄看著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柳青衣沉默了许久。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阴影明灭不定。 “我喜欢他。”她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喜欢了很多年。但他心里只有武道,只有八卦门,只有那些他认定的兄弟。我从来没有说出口,只是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练拳,看著他受伤,看著他一步步成为八卦门的首席。”“如今他已命悬一线。” “我所能做的,便是帮他完成最后一件事。找到你,带你进去,將他救出来。或者,至少让他死得有武者的尊严,而非在炼狱间里沦为怪物。”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著泪光,然而眼神却坚定如铁。 “你愿意与我合作吗?” 张曄並未立刻作答。 他走到破碎的窗前,望向东方。夜色深沉,难以看清虹口道场的轮廓,但他心里明白,程砚就在那个方向,在某个昏暗的房间里,等待著有人去履行承诺。 “如何合作?”他问道。 柳青衣走到他身旁,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绢布。 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草图。 “这是虹口道场后院的布局图,我耗费数月才摸清。”她指著图上標红的位置,“此处便是炼狱间。程砚被关押在地下一层,丙字七號牢房。守卫每四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有三十次呼吸的间隙。” “地下一层有多少守卫?” “常驻八人,皆为凝罡境初期。”柳青衣说道,“但他们不会同时在岗。通常四人巡逻,四人在休息室待命。最为关键的是,炼狱间门口有一道阴识符。只要有人未经许可进入,符籙便会触发警报,整个道场的守卫都会在百次呼吸內赶到。” 张曄凝视著草图,大脑飞速运转。 “你有办法绕过阴识符吗?” “有。”柳青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隱气散,能够暂时遮蔽活人气息。但只能维持五十次呼吸的时长,而且对通窍境以上的感知效果会有所减弱。” “五十次呼吸……”张曄盘算著,“从潜入到找到丙字七號牢房,破门,带人出来,至少需要一百次呼吸。” “所以我们需要製造混乱。”柳青衣眼神变得冷峻,“几天后,九菊派会有一批贡品运往道场。那些贡品是他们在各地抓捕的武者,准备用来炼製新的式神。运送车队会在子时抵达,从后门进入。届时,前院、中院的守卫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 “你想趁乱潜入?” “不。”柳青衣摇摇头,“我想炸毁那批贡品。” 张曄猛地转头看向她。 “炸药我已准备妥当,藏在道场外几里的废弃土地庙里。”柳青衣的声音平静得好似在谈论今晚吃什么,“车队经过时引爆,至少能吸引大半守卫。那时,你从排水渠潜入。后院东北角有一处排水渠,铁柵栏已经锈蚀,我能提前弄开。” “那你呢?” “我负责引开剩下的守卫。”柳青衣微微一笑,笑容略显惨澹,“我对道场的布局最为熟悉,知晓如何將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张曄凝视著她许久。 “你会死的。” “我知道。”柳青衣收起草图,重新蒙上面罩,“但程砚师兄活下来的机率,会增加三成。值得。” 值得。 这两个字她轻描淡写地说出,却重如泰山。 这世道,总有一些人,愿意为另一些人付出生命。 並非因为他们愚笨。 而是因为他们所信仰的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我不会让你死。”张曄开口,声音沙哑,“程砚也不会。” 柳青衣愣了一下。 “几天后,子时。”张曄转身,开始收拾散落的物品。那套苦力衣服、號牌,还有周铁山给的陨铁短刀。“你按计划製造混乱,但我不需要你引开守卫。你把守卫引到炼狱间附近,然后躲起来。” “什么?”柳青衣没听明白。 “我要一次性解决。”张曄將短刀插进腰带,眼神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既然要闹,就闹得大一些。既然要救人,就將其连根拔起。” “你疯了?那里有三位通窍境高手!”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张曄走到门边,停下脚步。“秦掌柜、沈烈、同盟会的人。他们不是想攻打虹口道场吗?那就一起。几天后,子时,里应外合。” 柳青衣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苦笑。 “你比程砚师兄说的还要疯狂。” “也许吧。”张曄推开门。“但这是唯一能確保你们都活下来的办法。”他走出房间,那脚步声在楼梯间愈来愈微弱,直至消失。 柳青衣佇立在破碎的窗前,凝视著他的背影没入码头的雾气之中。许久,她缓缓地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程砚师兄,”她轻声低语,“你所等待之人,已然到来。” 第48章 潜入外围 江水拍打著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张曄蹲伏在虹口道场东北角的阴影之中,手指轻轻摩挲著腰间那柄陨铁短刀的刀柄。刀身掺杂了赤阳砂,在夜色里散发著暗红色的光芒,宛如一头蛰伏的凶兽。 “排水渠的铁柵栏已然锈蚀,我昨晚动用式神之力进行过侵蚀,一掰便可折断。” 柳青衣紧贴在他身旁,声音压得极低。她今夜换上了一身黑色紧身衣,腰间掛著那枚刻有“砚”字的玉佩,眼角的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迷踪阵设有七处,对应著北斗七星的方位。”她手指在地面轻轻划动,画出了一个简易的路线图,“每隔一刻钟,巡逻队便会经过一次。但最为棘手的並非巡逻队,而是阵法本身。一旦触发,你就会在原地打转,直至气血耗尽被阴煞侵蚀。” 张曄没有说话,右手握著刀,刀尖缓缓刺入地面。 暗金色的劲力顺著刀身渗透进泥土,好似游走的蚯蚓,向著地底深处蔓延而去。剎那间,他的感知仿佛化作千万条触鬚,顺著地脉的脉络向前延展。 轰! 脑海中响起一声闷响。 他“看”到了。 地下数丈的地方,七道黑色的气流如同锁链一般相互交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节点处,有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跳动,那便是阵法的核心所在。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烁: 【迷踪阵节点已锁定:七处】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地脉流向:东北至西南,可藉助地脉之势进行局部干扰】 【警告:阵法核心存在高阶阴煞反应,疑似通窍境手笔】 张曄收回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阵法节点我已经牢记於心。你在外围进行干扰,我从排水渠潜入。” “记住,仅有五十次呼吸的时间。”柳青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漆黑的药丸,“隱气散,入口即化,能够遮蔽活人的气息。但通窍境的感知范围超过百丈,一旦靠近后院小楼,药效就会大打折扣。” 张曄接过药丸吞了下去,药力化开,顿时感觉周身的毛孔仿佛被一层薄膜所覆盖,连心跳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他戴上敛息戒,戒指冰凉的触感贴在指根。 “开始吧。” 柳青衣双手结印,口中念诵起晦涩难懂的咒语。她的影子突然扭曲变形,如同活物一般从地面站立起来,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乌鸦,朝著道场西侧飞去。 乌鸦撞击在迷踪阵的外围光幕上,爆开一团黑雾。 就是现在! 张曄脚下猛地一踏,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踏山步施展到了极致,整个人贴著地面滑行,眨眼间便掠出十余丈,来到了排水渠入口处。 铁柵栏果然已经锈蚀,他双手握住栏杆,微微吐出气血,暗劲猛然一震。 咔嚓! 栏杆无声无息地断裂开来,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尸体腐烂混合著阴煞的腥甜气味。张曄屏住呼吸,纵身跃入渠中。 渠水冰凉刺骨,深及腰部。他一手握著刀,一手扶著湿滑的墙壁,逆流前行。 前行大约数十丈,前方突然传来水声。 並非水流声,而是某种东西在水中游动的声响。 张曄停下脚步,阴神瞬间离体。 在感知中,前方十丈处,数道黑影正潜伏在水中。它们没有实体,完全由阴煞凝聚而成,外形好似人形,却长著鱼类的鳃和利爪。 阴煞守卫。 张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不再隱藏身形,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鱼雷般冲了过去。 水花四溅。 数道黑影同时扑来,利爪撕裂水流,发出尖锐的啸声。 张曄不闪不避,右手短刀迅速出鞘。 陨铁刀在黑暗中划过一道赤红的弧线,刀身上的赤阳砂遇到阴煞,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尺长的火焰刀芒。 嗤! 首当其衝的阴煞守卫被从中劈成两半,黑雾般的身躯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冰雪遇到沸油,瞬间蒸发。 另外几道黑影似乎感受到了威胁,身形急速后退,口中发出无声的尖啸。 “想叫援兵?” 张曄冷笑一声,左手握拳,镇岳拳意轰然爆发。 “定海。” 拳劲在水中炸开,形成一道环形的衝击波。暗金色的气血与赤红色的刀芒相互交织,將剩余的黑影彻底绞碎。 黑雾消散,几颗漆黑的晶石显露出来,落入渠底。 张曄看也不看,继续向前行进。前方赫然出现一道铁梯,径直通向地面。 他紧紧攀著铁梯向上攀爬,轻轻顶开井盖。剎那间,一股更为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阴煞气息扑面而来。 此处已然是道场內部、后院边缘。 张曄刚迈出一步,指根驀地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去,只见敛息戒上竟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痕。 那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戒指表面的符文也开始逐渐黯淡。 系统警报疯狂闪烁: 【敛息戒遭受高阶神识扫描】 【破损度:15%】 【建议:立即撤退或全速突破】 张曄的瞳孔骤然收缩。 通窍境。 唯有通窍境的神识扫描,方能穿透敛息戒的防御。 他抬头望向后方,后院中央那座小楼里,一道冰冷的神识如潮水般席捲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已然来不及撤退了。 张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身形陡然暴起,不再掩饰行踪,朝著小楼方向疯狂衝去。 敛息戒上的裂痕越来越大,符文一块块剥落。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八十。 就在戒指即將彻底碎裂的前一刻,张曄一个翻滚,躲入了小楼侧面的阴影之中。 戒指无声无息地化作粉末,从他指间滑落。 “该死!” 张曄靠在墙上,大口喘著粗气。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浑身的血液都差点凝固。 通窍境的威压,果然恐怖至极。 但此刻他已没有退路。 小楼的大门紧闭,门口站著两名身著黑色劲装的守卫,皆为凝罡境初期的修为。 张曄紧紧握住陨铁刀。 既然潜行失败,那就杀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气血如熊熊烘炉般燃烧起来。地脉之势在脚下匯聚,暗金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亮起。 “谁?” 左侧的守卫突然转头,但为时已晚。 张曄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前,短刀直刺其咽喉。 守卫仓促间抬手格挡,罡气在手臂上凝聚成盾。 然而,陨铁刀上的赤阳砂专克阴煞,刀尖刺入罡气的瞬间,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罡气盾应声而碎。 噗嗤。 刀尖没入咽喉,鲜血喷涌而出。 右侧的守卫大惊失色,张口欲喊。 张曄左手成爪,擒住他的下巴,劲力一吐,直接將他的下頜骨捏碎。隨即右膝上顶,重重撞在其丹田。 咔嚓。 丹田破碎,罡气溃散。 两名凝罡境守卫,眨眼间便命丧黄泉。 张曄拖著尸体,闪身进入小楼。 楼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檀香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味。正中央供奉著一尊多眼多臂的邪像,青面獠牙,每只手中都握著不同的法器。 邪像底座由整块黑玉雕刻而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张曄走近仔细查看,那些铭文扭曲如蛇,显然是某种古老的东洋文字。 系统面板自动激活,开始扫描翻译: 【铭文解析中】 【內容:以千人之血,万魂为引,可开黄泉之门】 【祭品名单:程砚(钥匙)、张曄(备选钥匙)】 张曄心头一震。 钥匙? 他和程砚,竟然是开启某种仪式的钥匙?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底座上的刻痕。在邪像的右脚下方,他发现了一个几乎与底座融为一体的暗格。 暗格没有锁,只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张曄用陨铁刀尖插入缝隙,轻轻一撬。 咔噠。 暗格弹开,里面放著一个玉盒。 玉盒打开,数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静静地躺在里面。丹药呈赤红色,表面有金色的纹路流转,散发著浓郁的药香。 续脉生骨丹。 张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准备伸手去取,突然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 沉重、整齐,至少有十人。 而且领头的那股气息,浩瀚如海,赫然是通窍境强者。 张曄来不及多想,抓起玉盒塞入怀中,身形一闪,躲入邪像后的帷幕之中。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下来。 “刚才的波动是从这里传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搜。” 十余名守卫涌入小楼,开始仔细搜查。 张曄屏住呼吸,阴神收敛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块毫无生命的石头。 “报告,门口的两名守卫不见了。” “血跡,还是新鲜的呢。” 沙哑声音冷哼一声:“有老鼠溜进来了。启动识別符文,封锁所有出口。” “是。” 张曄心中猛地一沉。 阴识符文一旦启动,整个小楼都会处於严密监控之下,他根本插翅难飞。 必须在他们发现之前赶紧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邪像后方的墙壁上。那里有一扇小窗,窗外是漆黑如墨的夜空。 然而,窗户距离地面有丈余高,下方正是巡逻队的主要通道。 拼了。 张曄体內气血疯狂涌动,地脉之势在脚下匯聚。他准备施展踏山步,从窗户衝出去。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个小楼都剧烈震动起来,灰尘簌簌落下。 “敌袭!西侧围墙被炸开了。” “是同盟会的人。” 混乱瞬间爆发。 柳青衣动手了。 张曄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迟疑,身形如炮弹一般撞破窗户,跃入夜空。 人在半空,他看到了下方的场景。 西侧围墙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数十道身影正在与道场守卫激烈廝杀,喊杀声震耳欲聋。 而在小楼下方,一个身著黑色和服的中年男子正抬头望来,眼中金光闪烁。 藤原信一。 通窍境初段的高手。 “找到你了,小老鼠。” 藤原信一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右手虚空一抓。 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凭空凝聚而成,朝著张曄狠狠抓来。 那手掌由纯粹的阴煞之气凝聚,五指如鉤,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发出嘶嘶声响。 张曄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巨掌擒住。 千钧一髮之际,他猛地拔出陨铁刀,將体內全部气血灌入刀身。 “给我破!” 赤红色的刀芒暴涨数丈,如同一道横贯夜空的闪电,狠狠劈在黑色巨掌上。 轰! 气浪炸开。 张曄如遭雷击,整个人被震得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 但他借著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加速,朝著西侧围墙的方向坠去。 “想跑?” 藤原信一冷哼一声,身形一闪,如瞬移般出现在张曄下落的路径上,一掌拍向他的天灵盖。 这一掌若是拍实,张曄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面杀出,一柄黑色短刀刺向藤原信一的肋下。 “嗯?” 藤原信一不得不改变招式,回身格挡。 砰! 黑影被震退数丈,露出身形,正是柳青衣。 她嘴角溢血,但眼神坚定,双手再次结印。 “式神,爆!” 她身侧的地面炸开,数道黑影扑向藤原信一,虽然瞬间被撕碎,但为张曄爭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张曄落地,脚尖一点,身形如箭般射向围墙缺口。 “走!” 柳青衣紧隨其后。 两人衝出围墙,冲入外面的密林。 身后,藤原信一的怒吼声震彻夜空:“追!给我追!” 张曄狂奔出数里,直到確认身后没有追兵,才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息。 他摸出怀中的玉盒,確认续脉生骨丹还在,这才鬆了口气。 但隨即,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阴沉。 刚才在邪像底座看到的铭文,还有那个“钥匙”的標记,让他心中充满了不安。 程砚不仅是人质,更是某种邪恶仪式的关键。 必须儘快把他救出来。 张曄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 “等我,程砚。” 他望向虹口道场的方向,那里火光依旧,喊杀声隱约可闻。 “下一次,我一定带你回家。” 柳青衣靠在旁边的树上,捂著胸口,脸色苍白:“你拿到丹药了?” “拿到了。”张曄收起玉盒,眼中燃烧著冰冷的火焰,“但程砚的状况比想像的更糟糕。他是钥匙,我是备选。九菊派在策划某种仪式,需要我们的血。” 柳青衣瞳孔一缩:“什么仪式?” “打开黄泉之门。”张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两天后的子时,他们准备动手。所以我们必须在两天內,把他救出来。” “或者,”他看向柳青衣,眼神中带著决绝,“把虹口道场,夷为平地。”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 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如同末日的预兆。 第49章 炼狱间的迴响 张曄盘坐在断墙之后,周身气血徐徐流转。 他睁开双眼,自怀中取出那玉盒。 续脉生骨丹静静臥於盒中,药香钻进鼻腔的剎那,就连胸口鬱结的气血都鬆动了些许。 然而,药虽已在手,程砚却仍身处炼狱之间。 柳青衣倚靠在另一侧墙边,正用布条仔细包扎左臂的伤口。 “你的戒指碎了。”她忽然说道。 张曄低头望向右手。 指根之处仅剩下一圈浅白色的戒痕。 “通窍境的神识能够穿透它。”他收起玉盒,“下次得换个办法。” “还有下次?” 柳青衣包扎好伤口,抬起苍白的脸庞,“今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道场守卫至少会增加三成。阴识符会重新布置,两天之內,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张曄默不作声。 他望向东方。 隔著数里的林地和围墙,虹口道场那座小楼依旧隱匿於夜色之中,可他却能感觉到,有某种东西正在那下方甦醒。 可程砚等不了两天。 “我要再进去一趟。”张曄说道。 柳青衣猛地坐直身子:“你疯了?” 张曄闭上双眼,识海之中夜游天赋的光点缓缓亮起。 阴神出窍。 这是他最为隱秘的底牌,亦是此刻唯一能够接近程砚的办法。 柳青衣愣住了。 她看著张曄周身气息逐渐沉寂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仿佛一尊毫无生命的石像。 但某种更难以捉摸的东西,正从他的眉心缓缓溢出,但就是看不真切,朝著虹口道场的方向飘去。 “你……”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短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阴神穿过林地上空。 没有实体的束缚,感知被放大到了极致。 张曄將所有的意念都朝著一个方向凝聚——虹口道场,地下,炼狱间。 距离越近,阴煞的气息就愈发浓重。 张曄控制著阴神下潜,贴著地面的缝隙渗入。 墙壁、石板、阵法光幕——这些对於肉体而言是绝路的屏障,对於阴神来说却形同虚设。 他如同游鱼顺水一般,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防护。 越往下,温度越低。 耳边开始隱隱约约传来哀嚎之声,炼狱间到了。 张曄的阴神悬浮在通道入口处。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嵌著油灯,灯焰呈现出诡异的青绿色,照得石壁上湿漉漉的苔蘚泛起惨澹的光泽。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张曄没有丝毫犹豫,阴神穿过铁门。 门后的景象让他的意识剧烈震颤。 那是一间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挖有一个深坑,坑里蓄满了如同墨汁般的液体。深坑周围立著七根石柱。 每根石柱上都绑著一个人。 有男有女,衣著各不相同,但此刻全都低垂著头,裸露的皮肤上爬满青黑色的纹路。 这是在弄魂种。 张曄的阴神扫过石柱,在第三根上停了下来。 程砚。 他脸上毫无血色,右腿自膝盖以下缺失,空缺处缠著脏兮兮的布条,布条渗著黑黄色的脓血。 左臂从肩膀处断掉,伤口已然结痂,不过痂壳边缘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可最让张曄心头一紧的,是程砚的胸口。 那里的魂种比其他人的都大上一圈,漆黑的种体表面已然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青黑色纹路爬满了大半个胸膛,有几缕甚至已经攀上脖颈,朝著下頜延伸。 张曄的阴神缓缓靠近。 就在距离程砚还有三尺时,突然发生异变。 那颗魂种猛地一颤! 张曄感觉识海深处,那枚由岳镇山残魂化作的印记,此刻正散发出滚烫的灼热感! 紧接著,程砚胸口的魂种骤然亮起! 漆黑种体表面的金色纹路仿佛活过来一般疯狂流转,一股庞大且混乱的意念顺著阴神连接反向衝来,狠狠撞进张曄的意识! 轰—— 视野被强行撕开。 张曄“看见”了。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 虚空中悬浮著一尊巨大得难以形容的存在。 它有无数只眼睛,每一只眼睛的瞳孔形状都各不相同:有的是漩涡状,有的是竖瞳,有的是如复眼般的网格。它的身躯由盘根错节的肢体扭曲而成,那些肢体並非血肉之躯,而是由纯粹的阴影和痛苦哀嚎的灵魂糅合而成。 八条手臂从身躯两侧展开,每只手中都握著一件法器:有的是滴血的人骨念珠,有的是爬满蛆虫的心臟,有的是还在跳动的婴儿头颅,有的是刻满诅咒铭文的黑色石板。 最中央那颗最大的眼睛,看向了张曄。 不,不是看向张曄的阴神,而是看向他识海深处,那枚岳镇山留下的印记! 贪婪。 渴望。 那是要將整个天地都吞入腹中的饥渴。 系统警报在意识中炸响: 【警告:检测到高阶邪神意识投影】 【污染等级:致命】 【建议:立即切断连接,撤离阴神】 张曄咬紧牙关。 阴神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逼近一尺! 他想弄清楚程砚的意识究竟被侵蚀到何种程度,更想试试——能不能隔著这段距离,和程砚建立哪怕最短暂的联繫。 魂种的金光剧烈闪烁。 张曄感觉自己的阴神正被两种力量拉扯:一种是魂种深处那尊邪神的污染,它像无数根冰冷的针,试图刺穿阴神的防护,將他的意识也拖进那片黑暗虚空;另一种却来自魂种內部,微弱却顽强,好似暴风雨中一盏不肯熄灭的油灯。 那是程砚自己的意识。 他在抵抗。 张曄“看见”魂种內部:漆黑的侵蚀洪流中,有一小片区域始终保持著清明的淡金色。那片区域正在缩小,边缘不断被黑暗吞噬,可每当要被彻底淹没时,就会爆发出强烈的意志波动,將黑暗短暂逼退。 自主权……大约五成。 不,就在张曄观察的短短几个呼吸间,那片淡金色区域突然膨胀了一小圈! 自主权提升到了五成七! 程砚在主动压制魂种! 这个发现让张曄精神为之一振。他凝聚阴神之力,朝著那片淡金色区域传出一道意念波动: “程砚!” 魂种猛地一颤。 淡金色区域剧烈晃动,好似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块。片刻后,一道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意念,顺著连接传递迴来: “……张曄?” 那声音沙哑破碎,像砂纸摩擦铁器,可张曄瞬间就认出来了——是程砚,真的是他! “是我。”张曄的意念儘可能保持平稳,“你还清醒著,很好。听我说,我拿到续脉生骨丹了,就在外面。再坚持两天,我一定——” “你不该来。” 程砚的意念打断了他。那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这是个陷阱……从头到尾都是……”意念断断续续,像信號不好的电报,“他们抓我……不是为了逼问传承……是要用我做饵……钓你出来……” “我知道。”张曄的意念斩钉截铁,“所以我来了。” 魂种深处沉默了片刻。 然后张曄“听见”了一声很轻轻苦笑。 “你……还是这般傻。”程砚的意念波动著,“听好了……炼狱间底下……不止一层……最下面……有个池子……里面浸泡著……很多『钥匙』……” 池子?钥匙? 张曄猛然想起邪像底座的铭文:以千人之血,万魂为引,可开黄泉之门。 “他们在筹备仪式?”他问道。 “对……但缺了……最关键的东西……”程砚的意念愈发微弱,淡金色区域又开始收缩,“岳拳师的……拳意真髓……你的识海里……有山爷残魂……他们想要……” 话至此,戛然而止。 淡金色区域被黑暗狠狠挤压,瞬间缩小至原先的一半大小! 程砚的自主权暴跌至不足三成! “程砚!”张曄的意念急切呼唤。 没有回应。 魂种表面的金光开始变得不稳定,明暗交替的频率越来越快,宛如垂死之人的心跳。而那些青黑色纹路趁机疯狂蔓延,已经爬过程砚的锁骨,朝著脸颊伸展。 不能再在此处停留了。 张曄的阴神开始后撤。但就在脱离连接的前一瞬,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將一缕极其细微的镇岳拳意,顺著连接注入魂种。 就如同在暴风雪中插下一面旗帜,告诉程砚:我还在这里,我並未放弃。 淡金色区域猛地一颤! 已经缩至很小的清明空间,硬生生稳住,甚至向外扩张了头髮丝般细微的一圈。 足够了。 张曄切断连接,阴神急速上浮。 可就在他即將穿过铁门的剎那—— 整个炼狱间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十度。 並非形容,是实实在在的。石壁上的青苔瞬间掛满白霜,深坑里粘稠液体表面凝结出冰碴,连油灯的青色火焰都如冻结般停滯在半空。 一个声音,从张曄阴神后方传来。 那声音很轻,好似耳语,却清晰得仿佛说话之人就贴在耳边: “找到你了……备选钥匙……” 张曄的阴神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身”。 铁门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著黑色和服,布料上没有任何纹饰,纯粹的黑,黑得仿佛能將光线都吸进去。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面容普通到扔进人群里转眼就会被遗忘,可那双眼睛—— 瞳孔是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看久了会让人觉得那根本不是眼睛,而是两个通往虚无的孔洞。 他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可炼狱间里所有的阴煞之气,都在朝他所在的方向缓缓流动,如同朝拜君王的臣民。 黑木岩。 代號“影法师”,虹口道场三位通窍境中最神秘的那个。 系统警报在张曄意识中疯狂闪烁: 【检测到目標:黑木岩】 【境界:通窍境(中段)】 【状態:阴影同化度71%——警告,目標正在逐步失去人类形態】 【距离:九丈七尺】 【建议:立即逃离】 逃? 张曄的阴神悬浮在原地。他能感觉到,整间石室的空间都已被某种力量锁死。不是阵法,是更本质的东西——阴影本身成了囚笼。 黑木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脚步没有声响,连衣摆摩擦的窸窣声都没有,仿佛行走的是个幽灵。 “很特別的窥探方式。”黑木开口,漆黑瞳孔盯著张曄阴神所在的位置——他看不见阴神,但能感知到那里有“异物”存在,“不是式神,不是分身……是神魂出窍?有意思。” 他歪了歪头,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不太习惯操控这具身体。 “你的神魂里……有我很熟悉的味道。”黑木深吸一口气,虽然阴神没有气味,但他就是做出了这个动作,“六十年前……关外雪原……那个一拳轰碎三座分舵的老傢伙……是你什么人?” 张曄没有回应。 他在疯狂计算逃脱的可能性。阴神没有实体,不受物理束缚,但黑木周身的阴影领域已经渗透进空间的每一寸缝隙。强行突破的话,至少会被撕掉三成魂力——那是永久损伤,可能再也无法恢復夜游天赋。 “不回答?”黑木笑了。 那笑容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嘴角咧开的弧度精確得像用尺子量过,可眼睛里没有半脸上不见丝毫笑意,只有深邃难测的漆黑。 “没关係。”他说道,“我的任务並非审问你……而是將你活捉。” 活捉。 这两个字令张曄心头猛地一颤。 黑木的任务优先级並非击杀,而是活捉。这是为何?是因为“备选钥匙”必须存活才能使用?还是因为岳镇山的残魂必须从活人体內抽取? 无论原因究竟为何——这都是可以加以利用的漏洞。 “你正在思索……如何利用这个信息?”黑木突然开口道。 张曄的阴神微微一颤。 “通窍境的神魂感知,能够捕捉到最细微的意念波动。”黑木又向前迈进了一步,彼此的距离缩短至六丈,“你刚才那一瞬间的思绪起伏……宛如黑暗中擦亮的火柴,格外显眼。” 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五指修长而苍白,皮肤之下隱约可见青黑色的血管纹路。那只手朝著张曄阴神所在的方向,虚虚一握。 轰! 整间石室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墙壁上的影子脱离平面,化作无数条黑色触手,从四面八方朝著张曄的阴神猛扑而来!地面深坑里的粘稠液体如沸腾般翻滚,腾起一柱柱黑色水龙捲,封堵住所有闪避的角度! 避无可避。 张曄的阴神瞬间收缩到极限,化作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意念光点——这是夜游天赋修炼到精通级后才能掌握的技巧,“神念化微”,能够將阴神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可黑木那漆黑的瞳孔之中,倒映著那点微弱的光芒。 “雕虫小技。” 他五指缓缓合拢。 所有阴影触手和水龙捲同时收束,在半空中拧成一道直径三尺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传来恐怖的吸力,那並非物理层面的拉扯,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张曄感觉自己的阴神仿佛被无数只手抓住,正一寸寸地被拖向漩涡深处! 绝不能硬抗! 张曄的意念疯狂运转。识海里,那扇岳镇山留下的石门微微震颤,门缝之中渗出缕缕暗金色气息——那是地脉之势的本源,虽然微弱,但其位格极高! 就是现在! 张曄將全部意念灌入那缕地脉气息。 阴神光点骤然炸开一圈暗金色波纹! 波纹所过之处,阴影触手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痕!黑色漩涡的旋转速度也滯涩了一瞬! 就这一瞬。 张曄的阴神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铁门的缝隙激射而去! 黑木並未追击。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那点微光消失在门缝之外,漆黑的瞳孔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地脉之势……处於雏形阶段便能撼动我的阴影领域……”他低声自语道,“岳镇山,你挑选了一个不错的传人。” 石室里的阴影缓缓平復,重新贴回墙壁和地面。温度开始回升,青苔上的白霜融化,油灯的火焰重新跳动起来。 黑木转身,朝著深坑边的石柱走去。 他在程砚面前停住脚步,伸手按住那颗剧烈搏动的魂种。 “你的朋友……比我想像的要有趣得多。”黑木的声音很轻,宛如在和老朋友聊天,“不过没关係……仪式还需三天时间准备。三天之后,他会主动送上门来的。” 魂种疯狂地颤抖著,淡金色区域爆发出最后一丝抵抗。 但黑木的五指缓缓收拢。 青黑色纹路如同获得了新的燃料,瞬间暴涨,彻底淹没了程砚的脖颈,爬上他的下頜、脸颊、额头…… 最后一点淡金色,熄灭了。 黑木鬆开手,满意地看著程砚低垂的头颅。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瞳孔深处只剩下一点针尖大小的漆黑——那是被压缩到极限、再也无法反抗的自我意识。 “好好睡吧。”黑木转身,身影融入阴影之中,“等你醒来……就会成为最完美的『钥匙』。” 他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 炼狱间再度陷入死寂。 只有深坑里的粘稠液体仍在冒泡,那些气泡炸开时溅起的人脸虚影,发出无声的哀嚎。 --- 土地庙里,张曄猛地睁开双眼。 “噗——” 一口鲜血喷在身前的地面上,那血液並非鲜红,而是泛著淡淡的金色——那是神魂受损牵连到了肉身本源。 柳青衣瞬间弹起,短刀出鞘,问道:“怎么了?” “黑木……发现我了。”张曄抹去嘴角的血跡,脸色惨白如纸,“程砚的魂种侵蚀加剧,自主权可能只剩下不到两成。” “那你还——” “但我获取到了关键情报。”张曄打断她,眼中闪烁著冰冷的光芒,“其一,炼狱间下方有个池子,里面浸泡著诸多『钥匙』。其二,黑木的任务是活捉我,而非击杀。” 柳青衣惊愕地愣住:“活捉?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岳拳师拳意的真髓,必须从活人体內抽取。”张曄撑著墙壁站起身来,每动一下都感觉脑袋仿佛要炸裂开来,“他们正在筹备一场仪式,以打开所谓的『黄泉之门』。我和程砚都是这场仪式的一部分——他是主钥匙,我则是备选。” 他望向虹口道场的方向,凌晨的天光开始从地平线缓缓渗出,为那座建筑的轮廓镀上一层惨澹的灰白之色。 “三天。”张曄说道,“黑木说仪式还需三天时间准备。这意味著,我们最多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能做些什么呢?”柳青衣的声音微微颤抖,“道场里有三位通窍境高手,几十个凝罡境武者,还有层层阵法守护——” “所以不能强行闯入。”张曄从怀中掏出那个玉盒,打开后取出一颗续脉生骨丹递给她,“这颗你留著。倘若我回不来,想办法把它餵给程砚——即便他成了钥匙,只要丹药入体,经脉续接,就还有恢復神智的可能。” 柳青衣没有伸手去接,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去寻找帮手。”张曄收起玉盒,转身朝著码头的方向走去,“秦掌柜、沈烈、同盟会的人……还有楚天阔。既然要闹,便闹个天翻地覆。” “可他们不会答应的!为了救一个人,让整个同盟会冒险——” “那就说服他们。”张曄回头,晨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此刻坚毅得如同一尊石刻,“或者……我独自前去。”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但在离开之前,我会先把虹口道场外围的阵法节点全部炸掉。动静足够大的话,同盟会想装作不知情都难。” 柳青衣怔怔地望著他。 许久之后,她接过了那颗丹药,握在手心,丹药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了过来。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张曄摇了摇头:“你留在这里,监视道场的动静。要是有车队进出,或者守卫出现调动,立刻通知秦掌柜。” “那你——” “我去下关码头。”张曄已经走出土地庙,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脚步声逐渐远去。 柳青衣站在原地,握著丹药的手微微颤抖。她低头看向掌心,赤红色的丹体在晨光下流转著金色的纹路,宛如一颗微小的心臟。 她突然想起程砚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一个雪夜,在八卦门的练武场上,程砚刚打完一套拳,浑身热气腾腾。她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接过之后擦了把脸,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青衣,你可知武者最可怕的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 “並非境界有多高深,拳法有多狠辣。”程砚望著远方的雪幕,眼神十分认真,“而是认准了一件事,便义无反顾。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所有人都说不可能——他也会勇往直前。” “那样的人……不是很傻吗?”她当时问道。 程砚笑了。 “是很傻。”他说,“但这种人一旦成为了你的兄弟……你这辈子,便值了。” 柳青衣握紧手中的丹药,將它贴身收好。 她望向张曄消失的方向,雾气正在渐渐散去,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然而,炼狱间里的黑暗,才刚刚开始蔓延。 【系统提示:阴神受损程度19%——夜游天赋暂时削弱,冷却时间十二时辰】 【黑木岩任务分析:活捉优先级高於击杀——可利用漏洞指数:47%】 【倒计时:71时辰】 第50章 黑木的猎杀 张曄目不转睛地盯著怀表的指针。 距离子时还差一刻。 他將怀表收起,手指轻轻从腰间两把陨铁短刀的刀柄上划过。 阴神受创所带来的剧痛,至今仍在识海深处隱隱发作,好似有根针在缓缓搅动。然而,现在並非顾虑这些的时候。 两天前,秦峰终於在炸药清单上按下了手印。 “子时,七个节点同时爆破。” 秦峰当时目光紧紧看向张曄,“到时候动静会很大,金陵城防军半个时辰內就会赶到。你只有这么多时间。” “足够了。”张曄回应道。 “黑木岩该如何应对?”沈烈抱著胳膊靠在墙边,“那可是通窍境中段,阴影同化度超过七成的怪物。倘若他出手,你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会在第一时间出手。”张曄摊开柳青衣提供的道场內部轮值表,“子时是藤原信一负责前半夜巡逻,黑木岩的冥想时间在丑时。我们有半个时辰的窗口期。” 计划简单得近乎莽撞。 同盟会炸毁外围阵法节点以製造混乱,张曄趁乱从排水渠潜入,柳青衣在炼狱间附近接应。周铁山则率领另一队人在西侧围墙佯攻,以此吸引守卫的主力。 此刻,周铁山的人应该已经就位。 张曄从土墙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 虹口道场的外墙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墙头每隔二十步便掛著一盏风灯,灯光下偶尔能看到卫兵拖著长枪走过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阴神虽仍在隱隱作痛,但已能勉强催动。 夜游感知如同一圈圈水波般悄然扩散开来,五十丈范围內的地形、障碍,甚至地面上老鼠打洞留下的土堆,都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是时候行动了。 张曄弓起身子,双脚猛然发力,整个人犹如贴著地面滑行的夜梟,朝著东北角那片乱石堆迅猛掠去。 柳青衣所说的排水渠入口就在石堆后面,铁柵栏已被她的式神腐蚀过,一掰就能断开。 还有三十丈。 就在这时,风突然停了。 张曄的身体瞬间紧绷如弓。 他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加速前冲,右手已然握紧了陨铁短刀的刀柄。 十丈外,一个人影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浮”了出来。 身著黑色和服,黑得仿佛是由夜色本身裁剪而成。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漆黑。 正是黑木岩。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一丝气息外泄,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张曄能明显感觉到,周围所有的阴影都在朝著他流动,如同臣民朝拜君王一般。 “备选钥匙。” “你以为,我会让你等到子时?” 张曄停下脚步,左手垂在身侧,地脉之势的感知如同一根根根须般扎入脚下的泥土。 十丈范围內的每一寸土地,都尽在他的“视野”之中。 “你一直在等我。”张曄说道。 “从你踏进码头区的那一刻起。”黑木岩的漆黑瞳孔里映不出月光,“同盟会的炸药,柳青衣的小动作,还有你那个练洪拳的朋友在西墙外的布置。虽然计划很周密,可惜动静太大了。” 张曄心头一沉。 计划暴露了。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紧紧握住了刀柄:“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杀你?”黑木岩笑了笑。 “不。我的任务是活捉你。但要是你反抗得太过激烈,不小心弄断你几根骨头,应该也无关紧要。” 话音刚落,黑木岩动了。 他並未迈步,人却瞬间出现在五丈之內。並非是他速度快,而是他脚下的空间在收缩,好似大地主动將他送到了张曄面前。 张曄右脚猛力蹬地,身体向后暴退。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刚才站立的地面炸开了。 无数条漆黑如墨的触手从地下钻出,疯狂地绞杀著那片空间。泥土、碎石、枯草,全都在触手的绞缠中化作齏粉,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啸声。 张曄落地翻滚,起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要是慢上一剎那,他此刻已然是一团碎肉。 “反应不错。”黑木评价道,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讚赏还是嘲弄,“但速度还不够快。”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张曄脚下的地面陡然软化,变成一片漆黑的泥沼。泥沼中伸出一只只苍白的手,手上长满细密的黑色鳞片,指甲尖锐如刀,朝著他的脚踝抓去。 “夜游身法,开!” 张曄体內气血汹涌奔腾,双脚在泥沼表面连环点踏,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每一次脚尖触地都仅仅停留一瞬,那些苍白的手爪刚探出泥面,他便已掠出数丈之远。 然而,黑木的攻击並未就此结束。 他左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诀,口中吐出晦涩难懂的音节。那声音不似人类的语言,更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低语。隨著音节吐出,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冰晶旋转匯聚,在黑木身前凝聚成三枚黑色冰锥。 冰锥表面流淌著血色的纹路,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血狱鬼爪·霜煞变。”黑木淡淡地说道,“试试你能接住几枚。” 他手指轻轻一弹。 第一枚冰锥如箭般激射而来。 张曄横刀格挡。陨铁短刀与冰锥碰撞的瞬间,刀身上掺杂的赤阳砂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冰锥应声炸裂。但炸开的冰屑並未消散,反而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色冰针,朝著张曄的面门攒射而来! 张曄左拳轰出。 镇岳拳意爆发,淡金色的气劲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黑针撞在屏障上,发出如雨打芭蕉般密集的声响。每一根针都在疯狂地腐蚀著屏障表面,滋滋作响。 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张曄脚下发力,身形再次急速后退。 第二枚冰锥接踵而至。 在他身前炸开。 炸开的黑雾迅速扩散,形成一个直径两丈的黑色领域。领域內的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张曄感觉自己的动作瞬间慢了。 第三枚冰锥紧隨其后,直取他的心臟! 生死关头,张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著冰锥冲了上去!在冰锥即將刺入胸口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冰锥擦著肋下飞过,带起一蓬血花。 与此同时,他右手短刀斩出! 赤红色的刀芒撕裂黑雾,斩向黑木的脖颈! 黑木並未躲避。 他只是抬起左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锋。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荒地里格外刺耳。 张曄感觉自己的刀仿佛斩在了一座山上,反震之力顺著刀身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麻木。黑木的手指微微用力,陨铁短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刀身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刀不错。”黑木评价道,漆黑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用刀的人,太弱。” 他鬆开了手指。 张曄抽刀急速后退,落地时踉蹌了两步,嘴角渗出一缕鲜血。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有阴冷的气息正顺著伤口往身体里钻,那是血狱鬼爪的腐蚀性血气,正在侵蚀他的经脉。 不能硬拼。 张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黑木处於通窍境中段,而他仅仅是气血境初期。 唯一的生机,便是在游斗中寻找破绽。 这一次,他不再主动进攻,身形在荒地里留下一道道残影,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儘量避开黑木术式覆盖范围的区域。 黑木皱了皱眉。 他双手连弹,一枚枚黑色冰锥激射而出,在夜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每一枚冰锥都会在张曄附近炸开,形成小范围的黑雾领域。短短几次呼吸间,整片荒地已经被七八个黑雾领域覆盖,张曄的闪避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但张曄並未慌乱。 夜游天赋带来的超强感知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察觉到了。 黑木体內气血的流动轨跡,阴影能量的匯聚,术式成型时那一剎那的能量峰值,还有——术式释放后,那短暂的能量回落。 就像是潮水涨到最高点后,必然会有的那一瞬间的停滯。 找到了! 张曄眼中精芒一闪。 又是一枚冰锥射来,他侧身闪避,冰锥在身后炸裂,黑雾翻涌。 而就在黑雾炸开的瞬间,黑木体內的阴影能量正处於释放后的回落期,这回落持续的时间,约为一次完整呼吸的三分之一。 张曄朝著黑木猛衝过去! 黑木似乎有些意外,右手再次结印,准备施展新的术式。可张曄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就在黑木的印诀刚刚成型,气血开始涌向指尖,但上一轮术式的能量回落尚未完全结束的剎那,他手中的陨铁短刀脱手飞出! 刀並非斩向黑木,而是斩向黑木脚下三寸的地面! 那里是阴影能量从地脉中抽取的节点。 黑木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的工夫,张曄已衝到他身前!左手握拳,暗金色的气血在拳锋疯狂凝聚,镇岳拳意如巍峨山岳般厚重,狠狠轰向黑木的小腹! 黑木仓促间抬手格挡。 拳掌相撞! 轰! 气浪炸开,周围的荒草被连根拔起,土石飞溅。 黑木连退好几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淡金色的拳印,拳印周围的皮肤正被一股灼热的气血之力侵蚀,冒出丝丝黑烟。 “你……”黑木抬起头,漆黑的瞳孔里首次出现情绪的波动,那是惊讶,“竟然能捕捉到术式的间隙?” 张曄收回拳头,喘息著站稳身形。刚才那一拳几乎抽乾了他三成的气血,右手的虎口被震裂,鲜血顺著指缝滴落。 但他笑了。 “你的术式很强。”张曄说,声音因脱力而有些沙哑,“但每次释放之后,你需要约三分之一呼吸的时间来重新协调体內的阴影能量。那段时间里,你的防御会出现破绽。” 黑木沉默了。 他盯著张曄,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备选钥匙”的价值。许久,他缓缓开口:“很敏锐的观察。但知道破绽,和能利用破绽,是两回事。” 他双手在胸前合十。 这一次,他结印的速度慢了许多,每一个手势都无比清晰、沉重。隨著他的动作,周围的阴影开始疯狂匯聚,在他身后凝成一尊三丈高的虚影! 那虚影有八条手臂,每条手臂都握著一件不同的刑具——生锈的锯子、滴血的铁鉤、烧红的烙铁、布满倒刺的尖锥……虚影的面孔模糊不清,只有一双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落在张曄身上,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了下来。 张曄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那是来自生命层次的压制,是螻蚁面对巨兽的本能恐惧。 他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四肢像灌了铅,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动啊! 给我动啊! 他在心里疯狂吶喊,可身体不听使唤。 黑木身后的虚影缓缓抬起一条手臂,那条手臂握著的是一柄布满倒刺的铁锤,锤头对准了张曄的天灵盖,缓缓落下。 要死了吗? 张曄看著那柄越来越近的铁锤,锤头上的倒刺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不甘心。 程砚还在炼狱间里等著他。 “啊——!” 张曄发出一声嘶吼,不是恐惧,是不甘!是愤怒! 他体內的气血在这一刻彻底暴走! 原本在经脉中平稳流淌的气血,像被点燃的炸药,疯狂地压缩、凝聚、质变! 灼热的气流从口鼻中喷出,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 识海深处,那扇岳镇山留下的石门剧烈地颤抖起来。 门缝中透出暗金色的光芒,一个苍老且威严的声音在张曄脑海中轰然炸响: “小子!” 这是守门老者的神念! “抓住你心中的那团火!让它熊熊燃烧起来!烧得越旺越好!武道修行,绝非请客吃饭那般轻鬆愜意!它是从尸山血海中趟出的道路,是在绝境中咬碎牙齿也要奋勇向前的狠劲!” “你心里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对吧?那就紧紧抓住它!將它化作你的拳头!把你的意志、你的执念、你的不甘,全部熔铸进气血之中!” “让那些妄图夺走你珍视之物的人瞧瞧——” “什么才叫武者!” 轰——! 张曄的识海彻底沸腾了。 他闭上双眼,旋即猛地睁开。 瞳孔深处,有两簇暗金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一股从未有过的明悟从心底油然而生,宛如破土的嫩芽,瞬间长成参天大树。 张曄忽然领悟了——他练拳,从来不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强大,不是为了报仇雪恨,甚至不是为了扫平九菊。 他练拳,是为了守护。 守护那些信任他的人,守护那些他在乎的人,守护这片土地上,那些不该被践踏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涌起,体內的气血彻底发生了蜕变! 原本淡金色的气血开始沸腾翻滚,顏色愈发深沉,愈发凝实,最终化作流淌的熔金!拳意不再是外放的虚影,而是彻底融入每一滴气血之中,与血肉、筋骨、经脉完美融合! 气血境,中期! 轰——! 张曄周身炸开一圈暗金色的气浪! 气浪所过之处,黑木身后的虚影剧烈晃动,八条手臂同时出现裂痕!那柄即將砸落的铁锤,在距离张曄头顶不足一尺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黑木猛地抬头,漆黑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震惊之色。 “临战突破?” 张曄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深处,暗金色的火焰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山岳般的厚重。 原本被阴影领域压制的身体重新恢復了控制,不,是比之前更加轻盈,更加迅猛,更加强大! 他抬起右手,紧握成拳。 拳锋之上,暗金色的气血凝聚成实质的光焰,光焰中隱约有山岳的虚影沉浮。那並非外放的拳意,而是气血本身所携带的意志——不动如山,万邪不侵! “黑木。”张曄开口,声音里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刚才,打得挺痛快,是吧?” 他脚下猛地一踏。 地面炸开一个深坑,他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然来到黑木身前!右拳轰然轰出,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最直接、最霸道的一拳! 镇岳拳·开山! 这一拳,比之前强大了何止三倍!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爆鸣,暗金色的光焰拖出一道绚烂的尾跡。黑木身后的虚影试图阻挡,可八条手臂刚触碰到拳风,便寸寸碎裂,化作黑雾消散! 黑木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阴影领域收缩到极致,在身前凝成一面漆黑的盾牌。盾牌表面流淌著血色的符文,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拳盾相撞! 鐺——!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荒地上空炸开! 盾牌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眨眼间覆盖整个盾面。黑木闷哼一声,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沟壑。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虎口处裂开,漆黑的血液顺著指缝滴落。 “好拳。”黑木抬起他的头微微扬起,漆黑的瞳孔中泛起丝丝血丝,怒吼道:“但还不够!” 他双手猛然合十,口中吐出三个古怪的音节。 剎那间,周围的阴影彻底失控暴走。 无数条阴影触手从地面、从空中、从虚无之处疯狂钻出,如汹涌的潮水般朝著张曄席捲而来!那些触手上布满了眼睛,每一只眼睛都流淌著鲜血,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啸!整片荒地瞬间化作了阴影的海洋,而张曄就如同海啸中飘摇的一叶扁舟,隨时都有被吞没的危险! 然而,张曄没有丝毫退缩。 他傲然挺立在阴影海洋的中心,周身暗金色的气血如熊熊燃烧的烈火,恰似黑夜里明亮的火炬。每一道阴影触手靠近,都会被这气血光焰灼烧、消融、蒸发!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坚定地朝著黑木走去。 每迈出一步,脚下的阴影便会退散一圈;每迈出一步,周身的气血光焰就会更加炽烈一分。当他走到离黑木身前五丈之处时,那暗金色的光焰已然冲天而起,將半边夜空都映照成了金色! 黑木的脸色终於变得凝重起来。 他双手结印的速度愈发快速,口中吐出的音节也愈发急促。阴影海洋剧烈翻涌,试图將张曄彻底淹没,可那暗金色的光焰就像定海神针一般,任凭波涛汹涌,始终岿然不动! 就在两人对峙到最激烈的时刻—— 西侧围墙方向,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轰! 七团火光冲天而起,將虹口道场的围墙炸开七个巨大的缺口! 烟尘瀰漫,砖石飞溅,道场里顿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和混乱的呼喊。 原来是同盟会动手了。 黑木的结印动作出现了一丝滯涩。 就这一丝滯涩。 张曄眼中精光爆闪,右脚猛地踏向地面,身形如出膛的炮弹般射出!右拳之上,暗金色的光焰压缩到了极致,最后凝聚成一点刺目的金芒! “这一拳,还你!” 拳出。 没有声响。 没有气浪。 只有一道笔直的金线,从张曄的拳锋径直延伸到黑木的胸口。金线所过之处,阴影消散,空间扭曲,时间仿佛都停滯了一瞬。 黑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要躲避,可西侧爆炸带来的分心让他的反应慢了千分之一剎那。他想要抵挡,可那金线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结印的手刚抬到一半,金线就已经到了胸前。 嗤——! 金线穿透了阴影盾牌,穿透了黑色和服,最后没入黑木的胸膛。 黑木身体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孔洞里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雾气正在疯狂涌出,雾气中隱约能看见碎裂的臟器、断裂的骨骼。 “你……”黑木抬起头,漆黑的瞳孔开始逐渐涣散,“竟然……真的伤到我了……” 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每后退一步,身上的阴影就淡薄一分。当他退到第十步时,整个人已经变得半透明,就像隨时会消散的雾气。 “备选钥匙……”黑木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仪式……不会停止……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彻底化作黑雾,消散在夜风里。 荒地重新恢復了寂静。 只有西侧围墙方向,爆炸声和喊杀声仍在持续。 张曄站在原地,大口喘著粗气。周身暗金色的光焰缓缓收敛,露出下面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刚才那一拳抽乾了他所有的气血,此刻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周铁山提著还在滴血的双拳,大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没事吧?”周铁山的声音有些嘶哑,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著血。 张曄摇了摇头,想要说话,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抬起手,指了指虹口道场的方向。 子时到了。 计划还在继续。 周铁山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信號筒,拉响了引线。 咻——! 一道绿色的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光团。 这是给柳青衣的信號——外围障碍已清除,可以行动了。 张曄望著远处冲天的火光,听著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做到了。 黑木被逼退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同盟会的爆破成功了,混乱已经製造。 接下来,就是去炼狱间,把程砚带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体內再度开始流转的气血。突破到中期之后,气血上限大幅提升,儘管刚才几乎消耗殆尽,但新生气血的恢復速度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 暗金色的气血在经脉中汹涌奔腾,宛如熔岩在河道里流淌。每一次循环,力量便恢復一分。 “走吧。”张曄推开周铁山的手,自行站直了身体。肋下的伤口仍在渗血,不过气血已將其暂时封堵,“该去接人了。” 周铁山看了他一眼,不再坚持,只是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扔给他:“止血的,嚼碎后咽下去。” 张曄接过药丸丟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散开。他转身,朝著虹口道场东北角的那片乱石堆走去。 排水渠的入口就在那里。 夜色中,远处爆炸的火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暗金色的气血在张曄周身隱隱流动,好似一层燃烧的鎧甲。 【系统提示:境界突破至气血境中期】 【气血上限:35/35(永久+6)】 【拳意融合度:42%】 【镇岳拳熟练度:大成(167/500)】 【地脉之势亲和度:38%】 【新状態:气血质变(熔金)——对阴煞类伤害提升40%,防御强度提升25%】 第51章 炼狱间 张曄缓缓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擦过铁柵栏。 他双手紧紧握住两根相邻的铁条,暗劲自掌心透出。 只听咔嚓一声。 那铁条应声而断,落入下方的渠水之中。 张曄闭上双眼,夜游感知如蛛网状般迅速铺开。 感知沿著排水渠向前不断延伸。 水下似乎有东西,是一些沉底的杂物。 破木板、锈铁罐,还有几件泡得发胀的衣物,衣物裹著的轮廓隱约看上去像人形。 通道笔直向前延伸约五十丈,然后向右拐弯。 拐角处的水流声有些异样,更为急促,仿佛遇到了落差。 “安全。”张曄睁开双眼,说道,“走。” 说罢,他率先钻入洞口。 周铁山紧隨其后。 排水渠內部比想像中更为狭窄。 两人必须半蹲著才能前行,头顶距离渠顶不过半尺,稍不留意就会撞上。 张曄並未点火摺子,夜游感知在黑暗中反而更为清晰。 周铁山跟在后面,他的呼吸有些粗重,是因为紧张。 洪拳讲究大开大合,在这种逼仄的环境里,他一身的功夫最多只能发挥出六成。 走了约莫二十丈,张曄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周铁山压低声音问道。 张曄没有说话,抬起右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手按在了渠壁上。 他的感知捕捉到了异常。 前方十五丈处,水面下的淤泥里有东西在移动。 动作很迟缓,仿佛在淤泥深处缓缓翻滚。 张曄从腰间抽出陨铁短刀。 前方水面下的那团东西突然停止了动作。 淤泥表面冒出一串气泡。 气泡破裂,散发出更浓的腐臭味。 “似乎是阴秽之物。”张曄低声说道。 周铁山也握紧双拳,这是气血境才能做到的罡气外放,在这种环境下足够护身。 距离那团东西还有五丈时,水面突然翻腾起来。 淤泥炸开,一道黑影从水下猛地窜出! 那东西像一团粘稠的黑色胶质,表面不断蠕动著,伸出数条如触手般的肢体。 肢体末端裂开,露出细密的尖齿,朝著张曄的面门扑来! 张曄不退反进,右脚踏前一步,左手短刀横斩! 赤红刀芒切开黑暗,斩中那团胶质。 刀刃入体的感觉十分奇怪,像切开一团浸满水的棉絮。 胶质內部爆发出尖锐的嘶鸣。 张曄识海一盪,但立刻稳住了身形。 夜游天赋让他的神魂远比同境界武者坚韧,这种程度的精神衝击只能让他恍惚一瞬。 就在这一瞬,周铁山从侧后方抢上,双拳如炮轰出! “破!” 罡气炸开,將那团胶质彻底打散。 黑色物质溅在渠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砖石表面冒出青烟。 但很快,那些物质就化作黑水流下,融入渠水,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鬼东西?”周铁山甩了甩拳头,拳锋上沾著的黑色粘液正迅速蒸发。 “怨念凝聚的秽物。”张曄收刀道,“虹口道场用活人炼製阴煞,死者的怨气歷经多年沉淀,在这种阴秽之地便会孕育出这种东西。” 说罢,他继续向前走去。 周铁山赶忙跟上,此次走得更为警觉。 后续的路程顺遂了许多。那团秽物似乎是这片区域的“守卫”,被清除后,便再未遇到其他阻碍。 两人很快来到了拐角处。 渠水在此处形成了一道小瀑布,落差约有一丈。 瀑布下方是一个稍显宽敞的水潭,水潭边缘有石阶通向侧面的暗门。 暗门由铁铸就,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沉重的门閂。 门缝里透出光,还隱约传来人声。 张曄示意周铁山停下,自己將夜游感知透过门缝延伸出去。 门后是一个地下暗室,约有两丈见方。 墙壁上掛著油灯,灯焰呈现出诡异的青绿色,把整个房间映照得阴森可怖。 暗室里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有杂乱的脚印,墙角堆著几个木箱,箱盖敞开著,里面露出一些刑具:锈跡斑斑的铁鉤、带倒刺的皮鞭,还有几把形状怪异的刀具。 暗室另一头有一道向上的石阶,石阶顶端是另一扇门。 门关著,但门缝里透出的阴煞气息浓郁得很。 炼狱间就在上面。 张曄收回感知,朝周铁山点了点头。 两人潜到暗门边。 张曄双手握住门閂,暗劲吞吐,门閂立马滑开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暗室里的温度比排水渠低得多。 油灯的青光映在脸上,让人的肤色看起来宛如死人一般。 张曄走到石阶下,仰头看向上面的门。 就在这时,暗室角落的阴影突然蠕动起来。 一个人影从阴影中“浮”了出来。 是柳青衣。 她依旧穿著那身黑色紧身衣,但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 她左手捂著右肩,指缝里有血跡渗出。 “你受伤了。”张曄走到她面前说道。 “小伤而已。”柳青衣鬆开手,肩头的伤口並不深。 “刚才有一队守卫下来检查,我杀了领头的,但被他临死前反扑划了一刀。” 张曄心头一紧:“程砚如何?” “侵蚀度在上升。”柳青衣看向石阶顶端那扇门,“我半个时辰前偷偷感知过一次,他的自主权只剩约五成。而且炼狱间里的守卫增多了,平时只有四人在岗,现在有六个,都是凝罡境。” 周铁山脸色沉了下来:“六个凝罡境,硬闯的话动静太大。” “不能硬闯。”张曄说,“爆炸虽然吸引了大部分守卫的注意,但通窍境高手隨时可能察觉。我们必须速战速决,然后带人离开。” 他看向柳青衣:“你能干扰守卫的感知多久?” “全力施展式神的话,大概二十个呼吸。”柳青衣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符纸,符纸上用银粉画著扭曲的纹路,“这是『影匿符』,能製造一片半径两丈的阴影领域,领域內的一切声音、气息都会被遮蔽。但只能用一次,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十个呼吸。” “足够了。”张曄接过符纸,“三十个呼吸,足够我进去带人出来。” 他转向周铁山:“你在暗室里守著,如果上面有守卫下来,儘量拖延时间,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周铁山点头,双拳紧握,拳锋上罡气流转。 张曄深吸一口气,將状態调整到最佳。突破到气血境中期后,体內气血如熔金般流淌,每一次循环都带来澎湃的力量感。他踏上石阶,一步步朝著那扇门走去。 柳青衣跟在他身后,双手开始结印。 石阶不长,只有十二级。走到顶端时,门缝里溢出的阴煞气息已经浓郁到形成了薄雾,雾中隱约有细小的黑影游弋,像是凝结成型的怨念。 张曄將夜游感知透过门缝。 门后是炼狱间的主室。 比他上次阴神窥探时看到的更为清晰。石室中央的深坑里,墨汁般的液体正在缓缓翻滚,表面不时鼓起气泡。气泡炸裂时溅起的液滴落在坑边的石台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白烟。七根石柱依旧矗立在那里,不过此刻仅有两根石柱上绑著人,一个是程砚,另一个是个陌生男子。男子低垂著头,已然没了气息,胸口处的魂种完全变成了黑色。 程砚的状况確实更为糟糕了。 他胸口的魂种比上次见到时大了一圈,表面的金色纹路已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如蛛网般的青黑色血管状纹路,从魂种中心向四周蔓延,爬满了大半个胸膛。那些纹路甚至蔓延到了脸上,从左脸颊一直延伸至眼角,让他半张脸看上去好似戴了张青黑色的面具。 但程砚还醒著。 他低垂的头微微抬起,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深处仍有一丝清明,儘管那丝清明正被蔓延的青黑色不断侵蚀。 石室里有六名守卫,分散在各个地方。两人守在深坑边,两人在石柱附近巡逻,还有两人站在石室门口,就在张曄所在的这扇门外不到五步的地方。 距离太近了。 张曄收回感知,朝柳青衣比了个手势。 柳青衣点头,双手印诀完成,那枚影匿符在她掌心无声燃起,化作一团蠕动的阴影。阴影迅速扩散,覆盖了石阶顶端方圆两丈的范围。 领域成型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並非安静,而是彻底的死寂。连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都听不见,仿佛被扔进了真空。光线也变得扭曲,青绿色的油灯光在阴影领域中折射出怪异的弧度,就像透过毛玻璃看到的景象。 张曄轻轻推开门。 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並非是润滑得好,而是声音在传出的瞬间就被阴影领域吞噬了。他闪入石室,身影融入阴影领域的边界,如同一滴水匯入大海。 距离门口最近的两名守卫毫无察觉。 他们背对著门,注意力集中在石室中央的深坑上。其中一人甚至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做到一半就僵住了。 张曄从阴影中现身,左手扣住他的后颈,暗劲一吐。 颈椎断裂的轻微咔嚓声被领域彻底吸收。 另一名守卫察觉到同伴的异常,刚一转头,眼前就闪过一道赤红刀芒。 陨铁短刀刺入咽喉,刀身上的赤阳砂瞬间灼烧伤口,连血都没溅出多少。守卫瞪大眼睛,身体软倒,被张曄轻轻放倒在地上。 两个呼吸的时间,就解决了两名凝罡境守卫。 张曄没有停顿,身形如鬼魅般掠向石柱方向。 正在巡逻的两名守卫同时转头,他们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並非听到了声音,而是武者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其中一人张口欲喊,但声音还没出口,张曄已经到了他面前。 右拳轰出。 並非镇岳拳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直接的一拳。但这一拳蕴含了气血境中期的全部力量,拳锋上熔金般的气血凝成实质,轰在守卫胸口。 砰! 闷响被领域吸收。 守卫的胸膛凹陷下去,后背的衣衫炸开,露出一个拳印状的凸起。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滑落在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最后两名守卫终於反应过来。 但他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柳青衣的式神从阴影领域中扑出,那是一只巨大的黑鸦,双翼展开足有丈余,鸦喙如刀,啄向一名守卫的面门。守卫仓促间抬臂格挡,黑鸦的喙刺穿小臂,顺势一扯,整条手臂被撕了下来! 惨叫声同样被领域吞噬。 张曄趁势欺近最后一名守卫,左手短刀横斩,刀刃抹过咽喉。守卫捂著脖子踉蹌后退,鲜血从指缝喷涌,但喷出的血珠在离体后就被阴影领域分解、消散。 六个呼吸的时间,六名凝罡境守卫全部被消灭。 张曄衝到程砚所在的石柱前。 近距离看,程砚的状况更令人触目惊心。那些青黑色纹路不仅在皮肤表面蔓延,甚至透过皮肤,能看到皮下的血管也变成了青黑色,好似有墨汁在血管里流淌。他的右腿断口处缠著的布条已经彻底变成黑黄色,脓血渗透布料,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但程砚的眼睛还睁著。 他看著张曄,嘴角艰难地扯动,扯出一个惨笑。 “你…真的来了……” 张曄没说话,双手紧紧握住程砚身上的锁链。那锁链由精铁铸造而成,足有拇指粗细,一环紧扣一环,从肩膀一直缠绕到脚踝。他双手发力,將熔金般的气血灌注於双臂,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崩! 锁链应声断裂。 程砚身体软倒,张曄赶忙伸手接住。入手的感觉轻得惊人——这完全不像是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倒更像是一具空壳,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散架。 “系统,扫描。”张曄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视野边缘浮现出淡蓝色的文字: 【扫描对象:程砚】 【状態:深度侵蚀】 【侵蚀度:约五成】 【自主权:约五成(波动中)】 【生命体徵:微弱】 【建议:立即脱离阴煞环境,以续脉生骨丹稳定伤势,辅以纯阳气血压制侵蚀】 张曄將程砚背到背上,用断裂的锁链简单固定。程砚几乎没什么重量,但背起来的瞬间,张曄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程砚体內透出,顺著接触的地方往自己身体里钻。 那是魂种的侵蚀之力,正无意识地向外扩散。 张曄催动气血,熔金般的气血在体表流转,將那股阴冷气息隔绝在外。但仅仅是接触就有如此程度的侵蚀,程砚体內的情况可想而知。 “走。”张曄低声说道。 柳青衣点头,维持著阴影领域,率先朝著暗门走去。黑鸦式神在她身周盘旋,鸦眼中闪烁著幽光。 张曄背著程砚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程砚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胸口处的魂种爆发出暗沉的光芒,那些青黑色纹路如同活物一般疯狂蠕动,向四周延伸。程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深处那丝清明瞬间被黑暗淹没。 “杀……杀了……我……”程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嘶哑,而是一种混合了多重音调的重叠声,好似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快……杀了我……它要……醒了……” 张曄心头一震。 他能感觉到,背上的程砚体內,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那並非程砚自己的意识,而是更深层、更古老的东西——魂种深处封印的那尊邪神的意志,正藉助程砚的身体试图降临。 “坚持住!”张曄低喝一声,左手按在程砚后心,熔金气血源源不断地灌入。 但这一次,气血的压制效果大打折扣。 程砚体內的阴煞之力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燃料,疯狂反扑。青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胸口爬到脖颈,爬上脸颊。程砚的半张脸已经完全被纹路覆盖,那只眼睛变成了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只有深渊般的黑暗。 “不……行了……”程砚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走……快走……” 石室突然震动起来。 並非地震,而是中央深坑里的墨色液体开始沸腾。液面翻滚,鼓起一个个巨大的气泡,气泡炸开时溅起的液滴在半空中凝聚,扭曲成人脸的形状。那些人脸张著嘴,发出无声的尖叫,尖叫中蕴含著狂暴的精神衝击,即便有阴影领域削弱,仍像重锤一样砸在三人脑海。 柳青衣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黑鸦式神发出一声哀鸣,身形淡薄了几分。 张曄识海剧震,但他咬紧牙关稳住。夜游天赋在突破后也有所增强,神魂强度远超同境,这种程度的精神衝击还能承受。 但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 石室上方的通道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那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正在快速接近。 守卫发现异常了。 “他们来了!”柳青衣脸色惨白,“至少十个人,领头的……是凝罡境后期!” 张曄看向暗门。 还有五丈距离。 但脚步声已经到石室门口了。 门被粗暴地踹开。 第一个衝进来的是个彪形大汉,身穿黑色劲装,胸口绣著九瓣菊纹。他手中提著一柄鬼头刀,刀身缠绕著黑色气流——那是凝练到极致的阴煞罡气。 大汉一眼就看到了石室里的景象:六具守卫尸体,中央深坑的异变,还有正背著程砚准备撤离的张曄三人。 “敌袭——!” 他暴喝一声,声音如雷,震得石室嗡嗡作响。阴影领域在这声暴喝中剧烈颤抖,终於支撑不住,像肥皂泡一样破碎。 大汉身后,又有四名守卫衝进了石室。五人呈扇形散开,將所有去路严密封锁。 “放下祭品。”大汉紧紧盯著张曄,鬼头刀直指他,“可留你全尸。” 张曄缓缓放下程砚,交由柳青衣搀扶。 他转过身,直面五名守卫。 左手握著陨铁短刀,右手空著——不过他右手拳锋上,熔金气血正在匯聚,凝结成一层宛如实质的暗金色甲壳。 “三十个呼吸。”张曄低声说道,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帮我拖住三十个呼吸。” 周铁山从暗门冲了进来,双拳罡气炸裂,站到了张曄左侧。 柳青衣咬紧牙关,黑鸦式神再次凝聚,在她头顶盘旋。 大汉狞笑著说:“三十个呼吸?三招之內,我就能砍下你的脑袋——” 话音未落,张曄已然行动。 他並未冲向大汉,而是朝著左侧的两名守卫奔去。 那两名守卫皆处於凝罡境初期,见张曄衝来,同时出手。一人挥刀砍向张曄脖颈,另一人双手结印,地面窜出数条阴影触手,缠向张曄双脚。 张曄不闪不避。 左脚踏地,地面炸开一圈气浪。他全力施展踏山步,速度快得拉出残影。斩向脖颈的刀擦著残影掠过,阴影触手更是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下一刻,他出现在两名守卫中间。 左手短刀横斩,赤红刀芒切开一人的护体罡气,刀刃刺入肋下。右手同时轰出,拳锋上的暗金甲壳炸裂,化作无数细密的气针,刺入另一人的面门。 两名守卫同时倒地。 大汉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看出,这个年轻人的境界绝不是普通的气血境初期。那种凝实如实质的气血,那种举重若轻的爆发力,至少是气血境中期,甚至更高。 “一起上!”大汉暴喝一声,鬼头刀当头劈下。 刀还未到,阴煞罡气已先一步压来。黑色的刀罡凝成一丈多长的巨刃,撕裂空气,带著鬼哭般的尖啸斩落。 张曄抬头,瞳孔深处暗金火焰燃起。 他右手握拳,迎著刀罡轰出。 这一次,他用的是镇岳拳。 但既不是开山,也不是拦江,更不是定海。 而是三式合一,熔铸了他突破后的全部感悟,熔铸了他“守护”的拳意,熔铸了背水一战的决绝。 拳出,无声。 但拳锋前方的空间扭曲了。 刀罡斩在扭曲的空间上,如同斩进粘稠的胶体,速度骤然减慢。刀身表面的阴煞罡气与拳锋的熔金气血碰撞,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 大汉瞪大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刀身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越来越强。那並非单纯的力量对抗,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东西——是意志的碾压。对方的拳意中蕴含著一座山岳的重量,一座永远不会崩塌的山岳。 “给我——破!”大汉怒吼,双手握刀,全身罡气爆发。 刀罡再涨一寸。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张曄的拳锋穿透刀罡,结结实实地轰在鬼头刀刀身上。 鐺——!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鬼头刀刀身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眨眼间覆盖整个刀面。大汉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刀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 张曄的拳势未歇,继续向前,轰在大汉胸口。 暗金气血透体而入。 大汉身体僵住,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没有外伤,但体內的五臟六腑、经脉骨骼,都在那一拳的震动下寸寸碎裂。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混合著內臟碎块的黑血。 砰。 尸体倒地。 剩下两名守卫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 周铁山从侧面抢上,双拳如炮,轰碎一人的后背。柳青衣的黑鸦式神扑向另一人,鸦喙刺穿后脑。 五个呼吸,五名守卫全部被消灭。 但通道里的脚步声更近了。 张曄转身,从柳青衣手中接过程砚,背到背上。 “走!” 三人冲向暗门。 就在他们即將踏出石室的瞬间,深坑里的墨色液体突然炸开。 一道液柱冲天而起,液柱顶端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人脸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咆哮,咆哮化作实质的精神风暴,席捲整个石室。 张曄首当其衝。 他感觉自己的识海宛如遭受重锤接连轰击,眼前驀地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夜游天赋自动触发,於识海外层构建起防护,然而防护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薄。 更为可怖的是,背上的程砚在这股精神风暴的刺激下,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胸口的魂种迸射出刺目的黑光。 青黑色纹路剎那间覆盖全身。 程砚的双眼完全变成了漆黑之色,他猛然抬头,嘴巴张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弧度,喉咙深处传出非人的嘶吼—— “黄泉……之门……终將……开启……” 声音层层重叠,蕴含著疯狂的意志。 张曄咬紧牙关,左手按在程砚头顶,熔金气血如汹涌洪流般疯狂灌入。 “程砚!醒过来!” 气血与魂种的侵蚀之力在程砚体內展开激烈对抗。程砚的身体剧烈抽搐,七窍开始渗出鲜血——那並非鲜红的血,而是混杂著青黑色的粘稠液体。 柳青衣衝到张曄身旁,双手迅速结印,式神之力也源源不断地灌入程砚体內。 “师兄!坚持住!” 两股力量合力压制,程砚体內的暴动稍有平息。但那张由墨色液体凝聚而成的人脸仍在咆哮,精神风暴愈发强劲。 通道里的脚步声已然到了门口。 张曄瞥了一眼暗门。 还有两丈距离。 但此刻,这两丈仿佛是难以跨越的天堑。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周铁山,带他们走。”张曄说道,声音平静,“我来断后。” “什么?”周铁山一愣。 “走!”张曄暴喝一声,右手一拳狠狠轰向地面。 拳劲炸开,地面瞬间龟裂,裂缝中涌出暗金色的地脉之气。地脉之气与熔金气血相互融合,在张曄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暗金色墙壁。 墙壁將石室一分为二,挡住了从通道衝来的守卫,也挡住了深坑液柱的衝击。 周铁山咬牙,一把拉住柳青衣,扛起程砚,朝著暗门衝去。 柳青衣回头望向张曄,眼中满是泪水。 张曄背对著他们,佇立在暗金墙壁前。 他的背影在油灯的青光中被拉得很长,宛如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雕像。 墙壁另一侧,守卫们开始疯狂攻击。刀罡、拳劲、术式,各种攻击如雨点般纷纷砸在墙上。暗金墙壁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痕。 深坑里的人脸也发起了攻击。 墨色液体凝聚成数十根触手,触手顶端裂开,露出细密的尖齿,从四面八方刺向张曄。 张曄佇立在风暴中心。 左手紧握短刀,右手攥成拳头。 暗金色的气血从他体內汹涌澎湃地涌出,在身周凝聚成实质的火焰。火焰中,山岳的虚影沉浮不定,那是镇岳拳意具现化的雏形。 他望著涌来的敌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决绝的笑,是燃烧一切的笑。 “来吧。” “让我看看,你们能逼出我几分力量。” 暗金墙壁的裂痕,又新增了几条。 而暗门的方向,周铁山三人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52章 突围 暗门在身后合拢,张曄听见石室內传来动静。 应当是追兵到了。 柳青衣跪在程砚身侧,双手颤抖著打开一个盒子。 她从里面取出一颗丹药,递了过去。 “师兄,快咽下去……” 她撬开程砚的嘴,將丹药推了进去。 丹药入口,不一会儿,程砚的身体开始抽搐起来。 那些爬满胸膛的青黑色纹路立马疯狂地蠕动。 魂种跳动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减慢,但是动静实在太大。 “背著他走,目標太大。” 张曄冷静道。 “柳姑娘,能不能用你的式神进行屏蔽程砚的气息?” 柳青衣心领神会,立马咬破手指,指尖血珠渗出的瞬间化作一道烟。 她双手结印,黑烟膨胀,凝成数十只乌鸦。 乌鸦盘旋著,落在程砚身上,彼此羽翼相连,织成一张覆盖全身的鸦羽毯子。 鸦隱结界。 程砚的魂种波动被强行压回体內。 “我最多维持十分钟。” “这种结界实在太消耗心神了。” “够了。”张曄看向周铁山,“周教习,您开路。我断后。” 周铁山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双拳握紧,拳锋上金色的罡气重新燃起。 隨后,他们开始行动起来。 柳青衣在前,黑鸦式神在前方通道中穿梭探路。 她凭藉著数月潜伏的记忆,在迷宫般的地下通道中选择方向。 程砚被鸦隱结界包裹著,悬浮在离地半尺处跟隨移动。 周铁山紧隨其后,张曄殿后,夜游感知如蛛网般铺开,覆盖身后五十丈的范围。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更麻烦的是,通道本身也在阻挠他们。 岔路口,柳青衣刚指向左侧,右侧通道里突然涌出黑雾。 雾中伸出数十只苍白的手臂,手指细长如枯枝,朝他们抓来。 周铁山暴喝一声,右拳轰出。 洪拳罡气如炮弹般炸进黑雾,手臂瞬间碎裂。 但碎肢落地后化作更多的黑雾,反而將右边通道口彻底封死。 “走左边!”张曄低吼道,同时左手短刀斩向左侧墙壁。 那里的阴影正不自然地隆起。 刀锋切入阴影,传来类似切割皮革的阻力。 阴影炸开,里面藏著几只阴煞守卫尖啸著溃散。 进入左边后,通道在此收窄,仅容一人通过。 狭窄处悬掛著一面铜镜,镜面泛著幽绿的光泽。 柳青衣的黑鸦式神刚靠近,镜面突然射出绿光,照在黑鸦身上。 黑鸦式神发出惨叫,身形迅速透明消失。 柳青衣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 她强行切断与那只式神的联繫,剩余的黑鸦重新凝聚:“这镜子是阴识法器,我的式神不能硬闯。” 张曄踏前一步,右手握拳。 一拳砸在通道侧壁。 气血顺著拳头灌入石壁,地脉之势如根须般蔓延。 石壁內部传来闷响,悬掛铜镜的那片岩层突然崩塌。 铜镜坠落,镜面在落地前被张曄一脚踏碎。 九菊派在通道里布下的阴损陷阱层出不穷。 地面突然塌陷成陷坑,坑底插满淬毒的骨刺,头顶石缝渗出粘稠的黑液,滴落处青烟直冒,墙壁浮现扭曲的人脸,张口喷出精神尖啸。 对付这些陷阱,开路的周铁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可是,他们绝对不能停下。 张曄咬紧牙关,再次引动地脉之势,震散前方涌来的阴影触手。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居然看到了石阶。 这是个好跡象,说明正在接近地面。 但就在他们踏上石阶的瞬间,整个通道的温度陡然下降。 墙壁瞬间掛满了白霜,石阶表面的积水也冻结成冰,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前方的柳青衣突然僵住了。 並非她不想动,而是无法动弹。 她的影子被钉在了台阶上。 影子挣扎扭动,却好似陷入琥珀的昆虫,被牢牢锁住。 紧接著,周铁山的影子、张曄的影子,全部凝固了。 “跑得挺快。” 声音从下方传来。 黑木从阴影中“浮”出,宛如从深水中升起。 他胸口的贯穿伤已经癒合了大半,但皮肤下仍有暗金色的流光闪烁,那是镇山河拳意残留的印记。 他站在台阶下方十丈处,抬起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瞳孔。 “备选钥匙,你比我想像的更能跑。但到此为止了。” 他双手在胸前结印。 通道两端的阴影如潮水般涌起,向上蔓延,在头顶形成了完整的穹顶。 前后退路被封死,左右是石壁,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个长约二十丈的台阶段。 柳青衣脸色惨白,试图操控黑鸦式神进行攻击,但式神刚飞出就撞上了阴影穹顶,如同撞在铁壁上,哀鸣著溃散。 周铁山低吼一声,右拳凝聚罡气轰向侧面石壁,他想砸穿墙壁开闢一条新路。 拳罡炸开,石屑飞溅,但墙壁只破了表层,里面露出的竟是金属光泽。 “精铁浇铸的夹层。”黑木淡淡地说道,“专门为你们这种喜欢砸墙的武者准备的。” 张曄將程砚推向柳青衣:“带他找路。” 柳青衣接住程砚,鸦隱结界因她心神动摇而波动,程砚胸口的魂种搏动再次泄露。 黑木的瞳孔微微收缩。 “主钥匙的魂种活性不错……”他盯著程砚,“正好,提前收割也能用。” “你休想!”周铁山踏前一步,挡在柳青衣和程砚身前。 他左臂无力地垂著,但右拳紧握,拳锋上的金色罡气燃烧得近乎刺眼。 黑木笑了。 “就凭你?”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周铁山脚下的影子突然暴起,化作五条黑色锁链缠向他的四肢和脖颈。 锁链末端是尖锐的倒鉤,一旦锁死,能直接撕碎关节。 周铁山怒吼一声,右拳下砸。 拳罡与锁链碰撞,爆出金铁交鸣之声。 锁链被震开,但更多锁链从阴影穹顶垂下,如暴雨般刺落。 张曄左脚重重地踏在地面上,踏山步全力爆发。 身形如炮弹般射出,右拳直轰黑木面门。 黑木左手抬起,轻描淡写地一挥。 阴影凝成墙壁挡在身前。 张曄的拳头轰在阴影墙上,暗金气血与阴影能量激烈对冲,墙壁剧烈震颤,表面浮现裂痕。 但黑木右手的结印並未停止,锁链还在不断增加。 周铁山被几条锁链缠住右腿,倒鉤刺入皮肉,鲜血涌出。 他咬牙扯断锁链,但更多锁链缠了上来。 柳青衣將程砚护在身后,双手结印试图召唤式神,但术式刚成型就被阴影领域压制溃散。 张曄疯狂地攻击阴影墙,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黑木只是冷漠地看著,仿佛在欣赏困兽之斗。 隨后缓缓说道,“通窍境与气血境之间,可是天堑。” 话音落下,他双手印诀一变。 阴影墙突然软化,如粘稠的黑色沼泽將张曄的拳头吞没。 张曄想抽手,但沼泽中伸出无数只苍白手掌,抓住他的手臂、肩膀、腰腹。 与此同时,缠绕周铁山的锁链猛地收紧。 咔嚓。 右腿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周铁山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立刻用左拳撑住地面,硬生生又站了起来。 血顺鲜血顺著腿部往下流淌,在台阶上匯聚成一滩。 柳青衣的鸦隱结界终於达到了极限。 黑鸦彻底溃散,程砚胸口的魂种暴露出来。 那颗漆黑的种体剧烈地跳动著,青黑色的纹路如同活蛇一般向四周蔓延。 黑木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住了。 “完美的活性……”他喃喃自语,漆黑的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类似贪婪的情绪,“现在收割,仪式成功率能提升两成。” 他放弃维持锁链术式,朝著程砚走去。 锁链鬆动的瞬间,周铁山猛然暴起。 他燃烧剩余的全部罡气,右拳像炮弹一般轰向黑木的后心。 这一拳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拳罡被压缩到极致,在拳锋形成赤金色的锥形气芒。 黑木头也不回,反手一挥。 阴影凝聚成巨掌,像拍苍蝇一样拍向周铁山。 拳掌相撞。 轰! 气浪炸开,周铁山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阴影穹顶上,又砸落在地。 他咳出了血。 黑木也並非毫髮无损。 周铁山那一拳的赤金罡气穿透了阴影巨掌,虽然被削弱了几成,仍有最后一缕击中黑木的后背。 黑木的身体微微一晃,胸口伤痕处的暗金流光突然暴涨。 镇山河拳意残留被触动了! 黑木闷哼一声,不得不分心压制体內紊乱的阴影能量。 束缚张曄的阴影沼泽出现了鬆动。 就是现在! 张曄全力催动地脉之势,暗金气血如火山喷发般从体內炸开。 “给我——开!” 阴影沼泽被硬生生撑爆,无数苍白的手掌碎裂。 张曄挣脱束缚,身形如箭般射向黑木,拳锋上暗金气血压缩到极致,化作一点刺目的金芒。 镇山河! 这一拳的目標是黑木胸口那道伤口。 黑木刚压制住体內的紊乱,拳风已到胸前。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交叉护住胸口,阴影能量疯狂匯聚。 拳锋击中交叉的双臂。 暗金气血如尖锥般钻入阴影防御,与伤痕处残留的拳意里应外合。 黑木手臂上的阴影鎧甲寸寸碎裂,皮肤炸开,漆黑的血液喷溅而出。 他连退几步,每一步都在石阶上踩出深坑。 胸口的伤痕彻底裂开,暗金光芒如火焰般从伤口喷涌而出,疯狂地灼烧著周围的阴影能量。 黑木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起来。 但通窍境的实力毕竟恐怖如斯。 黑木低吼一声,双手结出复印诀,周身的阴影如活物般钻进伤口,强行扑灭暗金光芒。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但癒合处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仿佛被污染过了一样。 而张曄付出的代价更大。 强行挣脱阴影沼泽、轰出全力一拳,几乎抽乾了他剩余的气血。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著气,眼前阵阵发黑。 此刻阴影穹顶依然封死了上下,左右是精铁夹层的石壁。 黑木虽然受伤,但仍在快速恢復。 黑木缓缓站直身体,胸口的伤痕已癒合一小半,只是那片青黑色的皮肤看著格外诡异。 他盯著张曄,漆黑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杀意。 “你成功激怒我了。”他声音冰冷,“身为备选钥匙虽然要活捉,但打断四肢、挖掉眼睛、割掉舌头……应该也能用。” 他双手抬起,十指张开。 通道里的阴影彻底暴走。 千万根细如牛毛的阴影针急速飞来。 针尖泛著幽蓝的光泽,那上面全是阴煞毒,一旦刺入体內,会直接腐蚀经脉。 阴影针如暴雨般射向张曄。 张曄想躲,但气血耗尽的身体跟不上意识。 他勉强躲开大部分,还是被数十根针刺中身体。 针刺入体的瞬间,阴冷剧痛炸开,如冰锥捅进血肉。 他闷哼一声,险些跪倒。 第二波阴影针已至。 这次更多,更密,覆盖了所有的闪避角度。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张曄身前。 是周铁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的,左臂无力地垂著,右腿膝盖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站都站不稳。 但他还是挡在了张曄身前,用身体挡住了这波阴影针。 噗!! 密集的穿刺声响彻通道。 数十根阴影针狠狠扎进他的后背,针尖从胸前透了出来。 青黑色的阴煞毒顺著针体迅速注入他的身体,他的皮肤转眼间泛起了死灰色。 “周教习!” 张曄大喊道。 周铁山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嘶哑地说道:“带他们走……我来挡住……”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高高鼓起,隨后,他开始强行逆转气血。 从心臟起始,血液从四肢百骸被迅速抽回,五臟六腑被竭力榨取,从骨髓深处被生生压出。 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潜能、所有的一切,全部匯聚向丹田。 周铁山的体表浮现出赤金色的裂纹。 裂纹从心臟位置开始,朝著四肢和头颅迅速蔓延。 每蔓延一寸,裂纹中便喷射出赤金色的火焰。 这並非普通的火焰,而是燃烧生命、燃烧神魂、燃烧一切之后形成的“魂火”。 魂火瞬间照亮了整个通道。 阴影在魂火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纷纷退散、迅速蒸发。 阴影针在距离火焰数尺的地方就融化成了黑烟。 黑木的瞳孔骤然收缩。 “洪拳燃魂术……”他的声音里首次出现了凝重,“你不要命了?!” 周铁山笑了。 他回过头,看了张曄一眼。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笑容坦然又平静,那是武者赴死前最后的释然。 “小张。”他说道,声音在魂火的燃烧中有些失真,“告诉秦掌柜……虹口道场欠的血债……又添一笔。” 然后他转过身。 面向黑木。 迈出脚步。 第一步,他右腿扭曲的膝盖在魂火中强行復位,一脚踩碎了台阶。 第二步,他左肩崩裂的伤口被魂火迅速封堵,踏出了一个深坑。 第三步,他整个身体彻底化作了赤金色的火人。 通道里的温度疯狂飆升。石壁上的白霜瞬间汽化,精铁夹层开始发红、变软。阴影穹顶在魂火的炙烤下剧烈波动,出现了大片破洞。 黑木双手飞速结印,阴影能量在他身前疯狂匯聚,凝聚成了几重阴影壁垒,层层叠叠地护在身前。 周铁山没有停下脚步。 他奔跑起来,每一步都让通道猛烈震颤。魂火在他身后拖出绚烂的尾跡,如同流星划破夜空。 距离黑木还剩十丈。 五丈。 他纵身跃起,右拳向后拉。 所有的魂火向拳头匯聚,压缩、凝聚、產生质变,在拳锋形成了一颗赤金色的太阳。 “黑木——!” 咆哮声如雷霆炸响。 “吃老子最后一拳!” 洪拳终极禁术·燃魂崩岳! 拳头猛地轰出。 赤金色的太阳撞上了阴影壁垒。 第一重,破碎。 第二重,破碎。 第三重,破碎。 势如破竹,摧枯拉朽。 黑木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喷出一口黑血,黑血在空中化作诡异符文,融入最后一重壁垒。 最后一重壁垒浮现出血色纹路,硬度急剧暴增。 拳头与壁垒猛烈碰撞。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彻通道。 最后一重壁垒的表面浮现出第一道裂痕。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瞬间覆盖了整个壁垒。 轰!!! 壁垒彻底炸裂。 赤金色的太阳吞没了黑木的身影。 光芒、火焰、衝击波、破碎的阴影、炸裂的石块……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化作毁灭的洪流,席捲了整个通道。 张曄被气浪狠狠掀飞,撞在了墙壁上。他拼命睁开眼睛,透过指缝看向爆炸中心。 光芒中,周铁山的身影在燃烧、崩解。 但他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黑木的胸口。 黑木如炮弹般倒飞出去,撞穿了侧面的墙壁,消失在烟尘与碎石中。 墙壁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窟窿,窟窿边缘的岩石熔化、滴落。 周铁山站在原地,保持著出拳的姿势。 他的身体已如焦炭,皮肤碳化剥落,露出下面同样焦黑的血肉骨骼。 但他没有倒下,而是像一尊烧毁的雕塑,凝固在了那个瞬间。 胸口处,一点赤金色的火焰还在燃烧。 魂火缓缓升腾,如萤火般飘浮在空中。 就在这一刻,张曄识海深处,那扇石门剧烈震颤。 守门老者的神念如洪钟大吕般响起:“好一个洪拳英魂!刚猛烈性十足!神魂品质……可接引!” 石门轰然洞开。 一道暗金色的光柱自张曄眉心射出,跨越现实与识海的界限,將那点赤金魂火笼罩其中。 魂火被光柱牵引,朝著张曄飞来。 在进入眉心的剎那,张曄听到了周铁山最后的声音。 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小张……后面的路……靠你了……” 魂火没入眉心。 石门关闭。 张曄“看”到——在识海空间里,守门老者身旁多了一颗赤金色的光点。光点缓缓旋转,散发著温暖而坚定的气息。 那是周铁山的神魂本源,被石门接引保存。 现实世界中,周铁山焦黑的躯体终於失去支撑,缓缓向前倾倒。 但在倒地之前,躯体化作飞灰,飘散在空气中。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墙壁上那个人形窟窿和满地熔化的岩石,证明刚才那一拳確实存在。 通道里一片死寂。 阴影穹顶因黑木受创而崩散,露出上方真实的岩顶。 左右墙壁的精铁夹层熔化剥落,露出后面的土层。 柳青衣扶著程砚,呆呆地望著周铁山消失的地方。 然后她猛地抬头,指向窟窿上方:“张曄!那里!岩石鬆动了!” 张曄顺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周铁山那一拳的余波震塌了大片岩层,窟窿上方出现裂缝,月光从缝隙中洒下——外面就是废弃水井,出口就在头顶数丈之处。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 他跪下来,朝著周铁山消失的位置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击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声音嘶哑地说道。 “这一拳,叫燃魂崩岳。我记住了。” 然后他起身,抹去脸上的血和不知何时流出的泪,转身走向柳青衣。 “走。” 柳青衣点头,重新凝聚黑鸦式神將程砚包裹起来。 两人冲向窟窿,攀著鬆动坍塌的岩块向上爬去。 张曄殿后。 爬出两丈时,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通道。 烟尘渐渐散去,黑木撞穿的那面墙壁废墟里,一只手伸了出来。 手指微微弯曲,接著,第二只手伸出。 两只手撑住地面,一道身影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黑木。 他胸口的伤痕完全裂开,整个胸膛几乎被贯穿。 伤口边缘焦黑碳化,里面露出的不是內臟,而是蠕动的阴影物质。 他抬头,漆黑的瞳孔锁定正在攀爬的张曄。 嘴角咧开,露出沾满黑血的牙齿。 “我们……很快……会再见……” 张曄收回目光,加速向上攀爬。 头顶,月光越来越亮。 下方,黑木的身影重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月光终於完全洒在脸上。 张曄爬出废弃水井,躺在井边潮湿的泥地上,大口喘著气。 柳青衣跪在旁边,检查程砚的状况。 续脉生骨丹还在起作用,程砚体表青黑色纹路蔓延的速度极慢。 远处,虹口道场方向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火光冲天。 同盟会的爆破还在继续,城防军的號角声也从金陵城墙方向传来。 时间不多了。 张曄挣扎著站起身,右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还是扛起程砚,看向柳青衣:“还能走吗?” 柳青衣点头,脸色苍白如纸。 他们踉蹌著离开水井,朝著外面奔去。 第53章 未愈的伤与未竟的路 张曄拖著程砚,柳青衣跟在后面。 他们跌跌撞撞地衝进码头片废弃货仓区时,秦峰早已带人在此候著了。 四个同盟会的好手,皆身著粗布短打,腰间鼓囊囊的。 秦峰站在最前列,脸色紧绷。 秦峰的视线在他们身后稍作停留。 隨后招呼道。 “快上船!” 码头栈桥下拴著两条乌篷小艇,两个汉子跳上小艇解开缆绳,另外两人伸手接过程砚。 张曄立刻把人交了过去。 “周教习呢?”秦峰一边扶著柳青衣上船,一边轻声问道。 张曄没有说话,翻身跃上了另一条船。 秦峰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两眼,挥手道:“走!” 小艇滑入水道。 河道是码头区纵横交错的运货水道,两边是仓库后墙,墙根长满青苔。 船夫是经验丰富的老手,竹篙在砖石上轻轻一点,船便贴著墙根向前疾驰。 天还未亮,东方泛著一层如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色。 晨雾从江面瀰漫开来,混杂著货仓区特有的铁锈味。 船在水道中七弯八拐地前行。 张曄坐在船头,右手按著膝盖,左手垂在身侧。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刚才那一幕。 周铁山转过身,背对著他,双拳狠狠砸向地面。 洪拳的罡气炸开时如同闷雷一般,那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露出满口鲜血,却说道:“走!” 接著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张曄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右手握成拳。 船突然向右一拐,钻进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洞口。 洞內更为狭窄,头顶便是仓库地基,石壁上渗著水珠,滴落在船篷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大约划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个用旧木板搭建的小码头。码头上站著两个人,手里提著灯,灯罩用黑布蒙著,只透出一点光亮。 船靠岸了。 秦峰第一个跳上码头,回身拉柳青衣。 张曄自己站起身来,脚下晃了一下,船身隨之倾斜。 撑船的汉子伸手扶他,张曄摆了摆手,跨步上了岸。 “这边。” 秦峰在前引路,推开一扇木门。 门后是一段向上的楼梯,十分陡峭,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爬到顶端又是一道门,推开后,是一个由仓库二楼改造而成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货箱,仅在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地上铺著草蓆,墙边摆放著几张简陋的木床、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 靠墙有一个炉子,上面坐著铁壶,壶嘴正冒著白色的水汽。 两个守在屋里的汉子迎上来,帮忙把程砚抬到一张床上。 柳青衣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撑著额头。 张曄走到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倒了一碗水,端起来喝。 水是温的,顺著喉咙流下,这才发觉嘴里满是血腥味。 秦峰关好门,插上门閂,走到炉子边提起铁壶,为每人都倒了水。 “周铁山,是不是……” “死了。”张曄答道。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秦峰手里的水壶晃了晃,热水溅到手背上,他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壶放回炉子上,转身走到墙边,一拳砸在货箱上。 “怎么死的?”秦峰没有回头。 “为了拖住追兵。”张曄望著碗里晃动的水面,“用了燃魂的法子,崩了半条地道。” 秦峰肩膀起伏不定,又重重地砸了一拳,这次力道更猛。 货箱板裂开一道缝,里面的穀子漏了出来,沙沙地洒落在地上。 “铁山兄……”他低声说道,“走好。” 张曄放下碗,著手解开左臂的布条。 那是一道抓痕,从手肘一直延伸至手腕,皮肉翻卷,皮肤上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 柳青衣艰难地站起身,走到他身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说道:“我这里有拔毒散,不过对这种阴煞毒可能效果有限。” “先用著。”张曄伸手接过。 药粉呈灰白色,撒在伤口上,嘶嘶地冒起白烟。 刺痛瞬间转化为灼痛,宛如烧红的烙铁烙在肉上。 张曄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的手却十分稳当,將药粉均匀地撒满伤口,然后用乾净的布重新缠好。 缠到一半时,床那边传来动静。 程砚醒了。 准確地说,是程砚身体里的某个东西甦醒了。 他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胸口那团青黑纹路急剧膨胀,瞬间蔓延至脸颊。 他睁著双眼,然而瞳孔却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按住他!”张曄喝道。 守在床边的两个汉子立刻扑上去,一人按住肩膀,一人按住腿。 但程砚的力气大得惊人,两个淬体境的汉子竟然按不住他,被他挣得东倒西歪。 张曄衝过去,右手按在程砚额头,將气血灌注进去。 程砚身体剧烈震动,那双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他看清了张曄,嘴唇翕动道:“杀……了我” 张曄的手停了一下。 “趁我还能说话……”程砚的瞳孔又开始被黑暗吞噬,但他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种子要吞掉我了……別让我变成怪物……祸害你们……” “闭嘴。”张曄说道。 他右手加大力气,气血如岩浆般涌入程砚的经脉。 两股力量在程砚体內相互衝撞,程砚的身体像虾一样弓起又落下,七窍开始渗血,流出的是青黑色的粘稠液体。 “我说过会带你出去,”张曄盯著他的眼睛,“是活著走出去。” 程砚的瞳孔又清明了一瞬。 “你的命,”张曄接著说,“不止属於你自己,也是周教习用命换来的。” 他俯身凑到程砚耳边道:“相信我。” 程砚看著他,黑色的瞳孔里那点清明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但並未熄灭。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闭上眼睛。 胸口青黑纹路的蔓延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张曄收回手,站直身体。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將新缠的布条染红。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水,一口喝完。 柳青衣走到程砚床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擦掉他眼角渗出的青黑色液体。 她的手指在颤抖。 秦峰也走过来,站在床尾,看著程砚胸口那团纹路。 看了许久,他开口问道:“侵蚀到什么程度了?” “五成五,可能还会上升。” “续脉生骨丹呢?” “餵了。药在和魂种相互拉锯。”柳青衣低声说道,“但种子扎根太深了……就像树根扎进肉里,难以拔出,只能暂时遏制。” 秦峰点点头,走回炉子边,重新提起铁壶给自己倒了碗水。 “说说地下的情况。”他说。 柳青衣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她的脸色依旧十分苍白,但精神状態已稳定了一些。 她开始讲述从潜入排水渠,到炼狱间,到黑木出现,再到周铁山断后。 讲到周铁山转身砸拳那段时,她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然后继续说下去。 秦峰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等柳青衣讲完,房间里又恢復了寂静。炉子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秦峰添了两块新炭,火苗窜起,照亮了他半边脸。 “黑木,”他开口道,“通窍境,阴影同化度七成以上……这种怪物,金陵城里居然藏了一个。” “不止一个。”张曄说,“虹口道场里至少还有两个通窍境。” “但我们动了一个。”秦峰抬头,“炸了围墙,杀了守卫,还从他手里抢了人。九菊派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本来就没打算罢休。”张曄说,“程砚是钥匙,我是备选。仪式需要活人,他们一定会来抢。” 秦峰盯著他问:“你还要去?” “嗯。”张曄答道。 两人目光相对。 炉火噼里啪啦地响著。 过了片刻,秦峰率先移开视线,说道:“同盟会能做的事情有限。我们人数不多,高手更是稀少。今天接应你们,已经冒了很大风险。” “我没指望你们为我拼命。”张曄回应道,“但程砚需要时间。续脉生骨丹的药效完全发挥需要几天,这几天里,他不能被抓回去。” 秦峰沉默不语。 床那边传来呻吟声,程砚又醒了。 这次他的眼神清明,他侧过头,看向张曄,低声道。 “母核……”程砚轻声说道,声音虽轻却很清晰,“邪像底座有东西……” 张曄弯下腰问:“什么东西?” “所有式神种子的控制核心。”程砚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叫母核……它给所有种子供能……维持侵蚀……” 柳青衣也走上前来问道:“破坏它有用吗?” “有……”程砚回答道,“如果能破坏或者封印,所有被种者的侵蚀都会减缓,甚至暂时逆转……” “但母核有守卫,很强……只有类似我这种钥匙体质的人才能靠近……” 张曄皱起眉头问:“钥匙体质?” “就是我和你这样。”程砚看著他,“被选作仪式祭品的人,母核不会攻击我们。至少……不会立刻攻击……” “能靠近多远?” “十步……也许更近。” 张曄直起身,看向秦峰,秦峰也正看著他。 两人都明白了。 这是个机会。 虽然风险很大,要闯进虹口道场最核心的地方,面对通窍境守卫,在有限的时间里封印或破坏母核。 “封印需要什么?”张曄问道。 程砚摇摇头:“我不知道,种子给我的信息……只有这些……” 他说完这句话,眼神又开始涣散,青黑纹路爬上眼角,他闭上眼睛,开始昏睡起来。 柳青衣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將式神之力渡了过去。 张曄走回桌边坐下,右手按著额头,闭上眼睛。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现: 【情报分析中……】 【“母核”確认为侵蚀核心,能量联结图谱绘製完毕】 【建议:获取“纯阳之力”可短暂隔绝母核与子种联繫】 【线索指向:浪人“藤原”(九菊派內部异议者,疑似掌握母核位置及封印方法)】 张曄睁开眼睛。 秦峰正看著他问:“想到什么了?” “有个叫藤原的浪人,”张曄说,“你们听说过吗?” 秦峰眼神一动:“藤原信次?” “不知道全名。但据说他和九菊派有仇,可能知道母核的事。” 秦峰沉吟片刻:“藤原信次,我確实听过这个名字。是东洋浪人,但很久没在金陵活动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隱姓埋名。你怎么知道他的?” “有人告诉我的。”张曄没提系统的事。 秦峰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说:“如果他还活著,如果他知道母核的事,那找到他,確实可能是一条路。” “怎么找?” “同盟会有眼线,但需要时间。”秦峰说,“而且就算找到,他愿不愿意帮忙,又是另一回事。” 张曄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 那是一种特定的节奏,长短短长,停顿,再几下短促的轻响。 屋里的汉子瞬间绷紧神经,一个人闪到门边,手按在腰后。秦峰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回答,说的是东洋话。 秦峰皱起眉头,回了两句。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人换成了生硬的中文说:“开门。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 秦峰迴头看了看张曄,张曄点了点头。 门閂拉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东洋浪人打扮,三十多岁,穿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和服,外面套著件破旧的羽织。 头髮乱糟糟的,鬍子也没刮。 他腰间佩著一把刀,刀鞘极为普通,木头上还有著裂纹。 浪人进入屋內后,先环顾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程砚身上停留的时间最久,接著是张曄,最后才是秦峰。 “藤原信次。”他自报家门,中文说得不算流畅,但能够让人听懂。 秦峰没有搭话,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藤原也毫不客气,径直走到桌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下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樱花玉佩。 “我知道你们在寻找母核,”藤原开门见山地说道,“也了解钥匙的情况。”他指了指床上的程砚,“侵蚀度达到了这个程度,而且还在上升。你们的续脉生骨丹最多只能再撑两天。” 柳青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闻得出来。”藤原说,“种子的味道,我再熟悉不过了。”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著张曄:“你是备选钥匙。身上有岳拳师的气息,还有……地脉的气息。黑木在你手上吃了亏,对吧?” 张曄没有否认:“你找到这里来,究竟想做什么?” “合作。”藤原说,“我告诉你们母核的位置,以及封印它的方法。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封印母核时,”藤原的声音变得冰冷,“刺杀主持仪式的人。” “谁?” “黑木的上级。叫『镜斋』,是九菊派在金陵的真正掌舵人。”藤原说,“他很少露面,常年待在镜之间深处。但母核被触动时,他一定会现身。” 秦峰皱起眉头:“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藤原笑了,笑得十分冰冷。他拉开羽织的前襟,露出胸口。 那里有一道伤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皮肉翻卷,即便癒合了也狰狞得如同蜈蚣一般。伤疤周围的皮肤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和程砚身上的纹路很相似,但顏色更暗,宛如陈年的瘀血。 “我中过种子。”藤原说,“七年前。是镜斋亲手种下的。” 他拉好衣襟,手指又摸上了樱花玉佩:“我妹妹也中了。她没能撑过去,变成了怪物。我亲手杀了她。” 此话一出,房间立刻安静下来。 藤原看著张曄:“你们救你们的兄弟,我报我的血海深仇。我们目標不同,但路径一致。”他顿了顿,“而且你们別无选择。没有我,你们找不到镜之间,更不可能在封印母核。” 第54章 藤原的故事 藤原信次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苗,落在墙角的阴影处,仿佛能看到二十年前的景象。 “我原本並非武士。” “我曾是一名医生,在大阪的一家医院工作。我原以为自己能够救助更多的人。” 藤原稍作停顿,嘆息一声道。 “二十年前,九菊派在京都招募志愿者,声称要进行『精神潜能开发』的实验。他们承诺会给予高额报酬,还能助力提升医学知识。那时我正值年轻,想多赚些钱,让妻子和女儿过上更好的生活……於是便去了。” 炉火“噼啪”一声,溅起几颗火星。 “实验地点位於京都郊外的一处老宅。他们称这是『神圣的仪式』,能让我们『看见更高的世界』。” 藤原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仪式开始前,他们给我们饮用了一种药汤。味道苦涩至极,喝下后喉咙仿佛被火烧过一般。接著,他们让我们躺在石台上,石台周围画满了奇异的符文。” 他抬起头,望向张曄。 “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吗?好似有东西从头顶钻进来,冰冷且黏腻,一寸一寸地往脑子里钻。你想呼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你想动弹,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你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感受著那个东西在你脑子里生根、发芽……” 藤原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实验持续了七天。第七天夜里,他们把我带到一个更大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扇门。” 他说到“门”这个字时,声音突然变了调,好似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 “那並非真正的门,而是开在空气中的一个洞。洞的边缘扭曲变形,宛如被撕开的布。洞里是……黑色。那並非普通的黑暗,而是会流动的黑色,里面有许多东西在蠕动。我看见了眼睛,无数双眼睛,都在盯著我看。” “他们让我走到门前。那时我已神志不清,脑子里全是那个种子的声音。它告诉我,只要走进门里,就能获得永生、力量以及一切想要的东西。” 藤原的手指紧紧攥住玉佩,指节泛白。 “我向前走了两步,就在即將踏进门的瞬间,我听见了女儿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她在哭泣,喊著『爸爸,不要进去』。我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真实的,但那个声音让我瞬间清醒了。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门边的阴影里躺著两个人。” 藤原睁开眼睛时,眼眶泛红,但並未流泪。 “是我的妻子和女儿。” “她们的胸口都被剖开,心臟被取出,放在一个黑色的盘子里。盘子摆在门的两侧,宛如……祭品。”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力气,瘫倒在椅子上,凝视著炉火许久。 “后来呢?”柳青衣轻声问道。 “后来我逃走了。”藤原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逃出来的,或许是那个种子的力量,也可能是我拼尽了所有的求生本能。我逃出那栋宅子,在京都的巷子里躲藏了半个月。等我再回去时,那里已被烧成一片平地,什么痕跡都没留下。” “那你的妻子和女儿……” “死了。”藤原打断她,“我亲眼所见。心臟被取出的人,无法存活。我甚至没能找到她们的尸体。” 他鬆开玉佩,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破旧的皮夹。皮夹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身著和服的年轻女子,怀中抱著一个小女孩。女子笑容温柔,小女孩的头髮扎成两个小揪揪,眼睛弯成月牙。 秦峰凑过去看了一眼,默默地別过头。 “这二十年来,”藤原收好照片,声音恢復平静,但那平静之下隱藏著更深的情感,“我一直在调查九菊派,探寻那个『门』的秘密,追查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我查到他们在中国各地都设有据点,查到他们在炼製式神种子,查到他们在筹备一场更大的仪式——一场需要更多祭品、更强大的钥匙才能开启……”启的仪式。 他望向床上的程砚。 “你兄弟身上的种子,和我当年中的是同一种。不过更为高级、更为稳定,侵蚀性也更强。九菊派这二十年,进步了不少。” 张曄一直默不作声,此刻才开口问道:“那个门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藤原摇了摇头,“但我查到了一些线索。九菊派供奉的邪神,在古老的记载里被称作『黄泉之眼』。他们坚信,只要能打开连接黄泉的门,就能获得超越生死的力量,就能让邪神降临现世。” “疯子。”秦峰低声咒骂了一句。 “的確是疯子。”藤原说道,“但疯子的力量十分可怕。他们在日本已经进行过很多次试验,用活人做祭品,试图打开那扇门。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要么是祭品数量不足,要么是钥匙不够纯粹。所以他们將目光投向了中国。” “是因为中国的武道吗?”张曄问道。 “因为中国的武道,还有中国的『地脉』。”藤原注视著张曄,“九菊派的古籍记载,要真正打开黄泉之门,需要两把钥匙:一把是『纯粹的容器』,也就是被种子完全侵蚀的人;另一把是『地脉的共鸣者』,即能引动地脉之力的人。” 张曄心中一沉。 程砚是容器。 而他,凭藉山爷的残魂以及对地脉之势的领悟,便是那个共鸣者。 “所以他们抓捕程砚,是为了让他成为容器。”张曄说,“那抓我又是为何?” “备选。”藤原说,“如果程砚撑不到仪式开始就失控,或者容器的品质不够纯粹,他们就需要备选。而你,既是地脉共鸣者,又受过岳拳师拳意的浸润,对他们来说,你是比程砚更宝贵的备选钥匙。” 密室陷入了沉默。 炉火彻底熄灭,只剩暗红色的炭块。晨光从木板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说说你的计划。”张曄打破了沉默。 藤原挺直了身体。 “母核位於虹口道场地下的最深处,一个名为『镜之间』的地方。那里设有三层守卫:外层是普通守卫,中层是式神使,內层是黑木亲自布置的阴影结界。” “怎么进去?” “我有办法引开外层和中层的守卫。”藤原说,“但內层的阴影结界,只有具备钥匙体质的人才能通过。所以必须由你前往。” “进去之后呢?” “母核是一块黑色的晶石,镶嵌在镜之间的中央。它周围有十步范围的『意识领域』,任何人踏入这个领域,母核都会试图控制其意识。种子会疯狂生长,侵蚀速度会加快十倍。倘若你意志不够坚定,进去的瞬间就会沦为傀儡。” 藤原凝视著张曄的眼睛。 “所以我要问你:你有那样的意志吗?能在种子疯狂侵蚀下保持清醒的意志?能在母核的意识衝击下,还能完成封印的意志?” 张曄没有立刻作答。 他转头看向程砚。 程砚紧闭双眼,胸口那团青黑纹路在昏睡中缓缓蠕动,宛如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我无需向你证明。”张曄收回目光,看向藤原,“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带出来。” 藤原愣了一下,隨后笑了。 那並非冷笑,而是一种复杂、带著苦涩与释然的笑。 “你……”他看著张曄,眼神中闪烁著奇异的光芒,“和年轻时的我很像。並非长相,而是那种……认准一件事就至死不回头的倔强。”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你又与我不同。我当年是为了报仇才活下来的,心中满是仇恨。你並非如此。你眼中有著更重要的东西。” 藤原说著,解下腰间的樱花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在晨光中散发著温润的光泽,花瓣的雕刻精致得宛如真实的一般。 “如果我死了,”藤原说,“帮我把它埋在京都的樱花树下。无需寻找具体的位置,任何一棵樱花树都行。我妻子……最喜欢樱花。” 张曄望著玉佩,並未伸手去接。 “你自己留著。” “拿著。”藤原將玉佩推过去,“这並非给你的,是给可能活下来到你身边的人。倘若我死了,无人知晓我的故事,至少这枚玉佩能够证明,世上曾有一个名叫藤原信次的人,他曾有个家,后来家没了。 张曄沉默片刻,拿起了玉佩。 玉佩入手温凉,宛如握著一小片月光。 “封印母核需要什么?”秦峰问道。 “需要三样东西。”藤原说道,“其一,纯阳之血。必须是活人的心头血,且要自愿献出。纯阳之血能暂时隔绝母核与所有子种的联繫。” “其二呢?” “其二,地脉之力的灌注。母核是阴秽之物,需用纯净的地脉之力冲刷,方能削弱它的力量。” “其三呢?” “其三,”藤原看向张曄,“需要有人承受母核的反噬。封印完成的瞬间,母核会爆发最后一次意识衝击。衝击的强度……足以让普通人的神智瞬间崩溃。” 密室再度安静下来。 柳青衣忽然站起身:“纯阳之血,用我的。” “你不行。”藤原摇头,“你的式神之力属阴性,血不够纯净。” “那用我的。”秦峰说。 “你年纪偏大,气血已然开始衰败,也不行。” 藤原看向张曄:“最適合的人是你。你刚突破气血境中期,气血如熔金般炽热,又领悟了地脉之势。但你不能取自己的心头血——取血之后你会虚弱,根本无法完成封印。” 就在眾人沉默之际,床那边传来声音。 “用我的。”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程砚不知何时醒了。他侧著头,看著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还留存著一丝清明。 “我还剩下多少清醒的时间?”程砚问道。 藤原走过去,掀开他胸口的衣服看了看,又伸手按在魂种上感应片刻。 “最多十五日。”藤原说,“十五日后,种子会彻底侵蚀你的神智。到那时,你就不再是你,而是一个只会听从母核命令的容器。” “十五日……”程砚喃喃重复,然后看向张曄,“够了。” “什么够了?” “够你们准备,够我去做该做的事。”程砚说,“纯阳之血,用我的。反正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不如死得更有价值。” “不行!”柳青衣脱口而出。 “青衣,”程砚看著她,难得地笑了,“你可记得,当年在八卦门,师父教我们拳法时说过什么?” 柳青衣咬著嘴唇,没有说话。 “师父说,武者练拳,並非为了活得更长久,而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挺直腰杆,做该做的事。”程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我如今这般模样,活著也是受罪。不如在最后清醒的时候,做些有用的事。” 他看向张曄:“你说过会带我出去,但没说一定是活著出去。对吧?” 张曄没有说话。 程砚又笑了:“那就这么定了。十五日,你们准备好一切。到时候,我去取心头血,你去封印母核。如果运气好,我能撑到封印完成。如果撑不到……至少我死的时候,还是我自己。” 他说这话时,眼神十分平静,仿佛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的结果。 柳青衣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秦峰重重地嘆了口气。 藤原看著程砚,眼神颇为复杂。他想起二十年前,如果他当时有程砚这般决绝,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他无从知晓。 “十五日。”张曄终於开口,“我们还有时间准备。藤原,你说说具体计划。” 藤原收回思绪,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碗里的水,在桌面上画起来。 “虹口道场的地下结构,我查了两年,大致摸清了。从这里到镜之间,要经过四道关卡……” 他开始讲解路线、守卫分布、换班时间。 张曄认真聆听,偶尔问几个问题。秦峰也凑过来,补充一些同盟会掌握的情报。 柳青衣调整好情绪,坐到程砚床边,握著他的手,默默为他渡式神之力。 晨光愈发明亮,从木板缝隙漏进来的光斑愈发清晰。 就在藤原讲到第二道关卡时,密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是之前的暗號节奏,而是急促、连续的敲击。 屋里所有人瞬间警觉起来。 秦峰做了个手势,一个汉子闪到门边,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 “谁?”秦峰压低声音问道。门外传来那熟悉的声音:“我,沈烈。” 秦峰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向张曄,张曄轻轻点了点头。 门被打开,沈烈进入屋內。 他的身上沾染著露水,头髮凌乱不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上去仿佛赶了一整晚的路。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秦峰问道。 “同盟会並非只有你安插了眼线。”沈烈喘著粗气,目光在屋內扫视了一圈。当看到床上的程砚时,他的眼神微微一变;看到藤原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是谁?” “朋友。”张曄回答道。 沈烈显然並不相信,但並未追问,而是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对著嘴灌了几口凉茶,隨后抹了抹嘴。 “我收到消息,九菊派正在调集人手。”沈烈说道,“不只是金陵的,还有从上海、杭州赶来的。他们要在十日內完成所谓的『最终准备』。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肯定和你们有关。” 藤原的脸色瞬间变了:“十日?比预计的时间还快。” “所以我们必须提前行动。”张曄说道。 沈烈看了看张曄,又看了看程砚,最后將目光投向秦峰:“你们在谋划什么?” 秦峰简单地讲述了一下情况。 沈烈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我也一同前往。”他说道。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他。 “你师兄死在了虹口道场。”沈烈看著程砚,“我的师兄也是如此。十三年前,陈大椿被他们抓走,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却毫无头绪。直到最近,我才查到了一点线索。”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我的师兄可能还活著。但並非以人的身份存活,而是被做成了某种……东西,被关在道场的地下。” 柳青衣猛地抬起头:“你確定吗?” “不確定,但有七成的把握。”沈烈说道,“所以我必须去。如果他还活著,我要把他带出来。如果他已经死了……至少我要亲眼看看,他变成了什么模样。” 张曄看著沈烈。 这个从一开始就反对营救程砚的人,此刻眼神中的决绝,与程砚刚才的眼神如出一辙。 都是为了兄弟。 “好。”张曄说道。 沈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张曄会如此乾脆地答应。 “但有一个条件。”张曄说道,“进去之后,一切行动听从指挥。我不想因为个人的衝动,让所有人都陷入危险。” 沈烈盯著张曄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 藤原继续讲解计划。 张曄听著,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原本十五日的时间,如今缩短到了十日。 程砚的状况在不断恶化,每拖延一日,他清醒的时间就会减少一分。 必须儘快採取行动。 必须一次成功。 第55章 沈烈之变 第五日。 程砚大部分时间都处於昏睡状態。 柳青衣守在他的床边,每隔两个时辰便渡一次式神之力,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藤原信次在角落盘膝而坐,那把带有裂痕的木鞘刀横放在膝上。 秦峰在仓库的另一头整理装备,每一样他都仔细检查,再用油布精心包裹好。 张曄靠墙坐著,他握著陨铁短刀,刀身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 明明五个人都在,却安静得出奇。 但最为奇怪的,当属沈烈。 沈烈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背靠著货箱。 他保持著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张曄磨完一遍刀,又开始磨第二遍,他连手指都未曾动过。 他睁著眼,望著对面墙上木板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那线光隨著日头的移动,从早晨的灰白变成正午的亮白,又渐渐染上黄昏的橙红。 沈烈就这么盯著,一动不动。 “沈烈。” 张曄喊了一声。 沈烈没有动静。 “沈烈。”张曄又喊了一声。 沈烈肩膀轻轻一颤,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显得有些空洞,瞳孔深处映著炭火的微光,但那光很散,不像是在看张曄,倒像是透过张曄在看別的什么东西。 “什么?”沈烈问道。 “你在想什么?”张曄放下刀,站起身走了过去。 沈烈低下头,盯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十分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布满了老茧。 这是练拳二十年留下的痕跡。 可此刻,那些茧子在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我在想……”沈烈缓缓开口,“陈大椿。” 张曄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角落里,藤原的呼吸节奏停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就连床边的柳青衣都抬起了头。 “陈大椿。”沈烈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是我的引路人。那年我十四岁,在码头扛包,被几个地痞围起来殴打。他刚好路过,独自一人,赤手空拳,把那七八个人全都打倒在地。” 沈烈的嘴角微微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但那笑容很快便消失了。 “他问我想不想学拳。我说想。他说学拳很苦,我说不怕。他便把我带回了洪拳门。”沈烈顿了顿,“那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日子。白天在码头干活,晚上去拳馆练拳。陈师兄手把手教我扎马步,教我如何把劲从脚底传到拳头,教我如何在挨打时护住要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掌心那些老茧,仿佛还能触摸到当年练拳时磨破的血泡。 “后来呢?”张曄问道。 “后来……”沈烈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民国十六年,国术馆第一届冬季特训。陈师兄被抽中了『死亡签』。我们都劝他別去,可他非要去。他说这是扬名立万的机会,说只要能在特训里取得好名次,洪拳门就能在金陵站稳脚跟。” 炭火爆开一颗火星,在昏暗里划出一道短暂的红线。 “他走的那天,是我送他到码头的。”沈烈的语速越来越慢,“他拍著我的肩膀说,等他回来,就正式收我做入室弟子,把洪拳的真传都传授给我。我相信了。我在码头等了他一个月。” “他没回来?” “回来了。”沈烈抬起头,眼睛里的光略微聚拢了一些,但那光很冷,宛如坚冰,“三个月后,有人在下关码头最偏僻的货仓里发现了他。人已经……不太像人了。” 密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度。柳青衣下意识地抱紧双臂。秦峰放下炸药包,站起身,但並未走过来。 “什么叫……不太像人?”张曄问道,声音十分平静。 沈烈凝视著他,久久之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扭曲得根本不像是笑,倒像是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他的身体还在,还能活动,还能呼吸。但他的眼睛……眼睛里空洞无物。宛如两个黑洞,你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虚无。” 他伸出双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又握紧。 “九菊派在他身上种下了魂种。他们用某种方法,把他变成了……容器。一个没有自我意识,只会听从命令行事的傀儡。”沈烈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我去看他那天,他刚好『醒著』。他认出我了。你知道吗?他居然认出我了。” 沈烈的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那红是因为眼球里的血丝在疯狂蔓延。 “他叫我……小烈。”沈烈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似哭又似笑,“他说……小烈,杀了我。他说……趁我还记得自己是谁……杀了我。” “你动手了?”张曄问。 沈烈猛地闭上双眼。 密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这一次,他眼里的光芒完全变了——那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 “我动手了。”沈烈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用他教我的洪拳,打断了他的心脉。他倒下的时候……笑了。真的,他笑了。他说……谢谢。”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天晚上,九菊派的人找到了我。”沈烈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平淡,平淡得让人不寒而慄,“他们说,我杀了他们珍贵的实验体,要么偿命,要么……成为新的实验体。” 秦峰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走过来:“所以你就——” “对。”沈烈打断他,“我选了第二条路。我让他们在我身上也种下了魂种。我想知道,陈师兄最后那几个月,到底经歷了什么。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那样。” 他抬起头,看著张曄,眼睛里疯狂与清醒交替闪烁,犹如风中残烛。 “现在我知道了。”沈烈说,“我知道那种感觉了。就像有无数只手在你脑子里胡乱抓挠,像有什么东西在你灵魂深处生根发芽,像……有一扇门,一直在你耳边轻声呼唤,让你走进去,让你放弃抵抗,让你成为它的一部分。” “最近几天,那扇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沈烈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我能听见它在呼唤我。它说……只要我放弃抵抗,只要我打开那扇门,就能获得解脱,就能获得……力量。” 张曄向前走了一步。 沈烈立刻警觉地往后缩,背部抵在货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別过来!”他低吼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还能控制自己多久。有时候我会突然……忘记自己是谁。有时候我会想,也许陈师兄是对的,也许放弃抵抗……真的会比较轻鬆。” “你不会的。”张曄说,停在原地,“你能撑到今天,就说明你不会。” 沈烈看著他,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他问。 “因为如果你真的想放弃,早就放弃了。”张曄说,“你不会坐在这里,跟我们讲陈大椿的故事。你不会在码头仓库,一遍遍擦拭那把刀。你不会在听到程砚被抓时,虽然嘴上说著反对,最后还是来了。” 沈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你想在变成怪物之前,做一件正確的事。”张曄接著说,“你想救程砚,不只是因为他是你兄弟的师弟,更是因为……你想证明给自己看,你还没有输。你还能控制自己,还能做出选择。” 密室里安静得嚇人。 连程砚的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 沈烈死死盯著张曄,盯著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同情怜悯,唯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仿佛张曄並非在安慰他,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久之后,沈烈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那並非哭泣时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正在鬆动。 “你说得没错。”他喃喃自语道,“我不能……我不能变成陈师兄那样。我不能让他在九泉之下看著我,看著我重蹈他的覆辙,变成他那样的人。” 他抬起头,眼中那疯狂的光芒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张曄。”他说道,“倘若我……倘若我最后真的无法自控。要是我开始攻击你们,要是我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答应我,杀了我。用你的刀,就像陈师兄当年求我那样——杀了我。” 张曄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沈烈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我不会答应你。”张曄说,“因为没必要。你会控制住自己的。你会和我们一同进去,一起找到母核,一起將它封印,然后一起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你。”张曄打断他,“就像程砚相信我一定会去救他一样。有些事,无需证据,无需理由。相信就是相信。” 沈烈愣住了。 他望著张曄,看著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看著那双眼中毫不虚假的信任。那一刻,他感觉有某种东西在胸腔中翻涌——不是魂种的侵蚀,不是那扇门的召唤,而是另一种更温暖、更坚韧的东西。 那是他以为早已消逝的东西。 是十四岁那年,在码头第一次看到陈大椿赤手空拳打倒七八个地痞时,心中燃起的那团火焰。 是二十年来,每个夜晚在拳馆挥汗练拳时,支撑著他的那股劲头。 是人之所以为人,而非怪物的……那点特质。 “好。”沈烈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我们一起进去,一起出来。” “不过……”沈烈停顿了一下,“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你要帮我转告秦峰——炸药清单,还有备份。就藏在码头四號仓库,第三排货架最底下,左数第七块砖是鬆动的,撬开就能看到。” 张曄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沈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塞到张曄手里,“这是我这些年来搜集的关於九菊派在金陵所有据点的情报。有些地方连秦峰都不知道。如果我死了,这些东西……也许你们用得上。” 张曄接过那张纸,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怀里。 “你会活著自己交给他的。”他说。 沈烈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笑,虽然很淡,但眼中有了光彩。 “但愿如此吧。”他说。 夜深了。 仓库外的码头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江轮的汽笛偶尔响起,悠长而苍凉。密室里的炭火添了又添,墙上那线光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油灯昏黄的光晕。 程砚又醒了一次。 这次他清醒的时间比上次更短,大概只有一盏茶的工夫。但他十分清醒,眼神清明得仿佛从未中过魂种。 他让柳青衣扶他坐起来,靠在墙上,看著密室里的所有人。 “还有四天。”程砚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四天后,我们行动。”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秦峰皱著眉头问道。 “撑不住也得撑。”程砚说,“藤原先生说得对,母核每多存在一天,就会有更多的人被种下魂种。我们等不起。” 他看向张曄:“纯阳之血,我来取。你只管封印母核。” 张曄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 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安慰都是一种侮辱。程砚需要的是信任,是把他当作还能战斗的同伴,而非需要保护的病人。 “路线记住了吗?”藤原问道。 “记住了。”张曄说,“从排水渠进去,经过四道关卡,到达镜之间。外层守卫用炸药引开,中层式神使交给你和沈烈,內层阴影结界——我进去。” “封印方法呢?” “纯阳之血洒在母核周围三丈,隔绝联繫。地脉之力灌注,削弱母核力量。最后……”张曄停顿了一下,“承受反噬,完成封印。” 藤原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调配的药。”他说道,“能够暂时压制魂种的活性。进入镜之间前,每人服用一颗。但要记住,药效仅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內,我们必须完成所有事情,然后撤出来。” 瓷瓶在油灯下散发著暗哑的光泽,瓶身上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隨时都会破碎。 柳青衣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好。 “最后一个问题。”秦峰开口道,“倘若我们失败了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极为残酷,但却不得不问。 密室里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们失败了。”张曄说道,“那就意味著九菊派的仪式无人能够阻挡,黄泉之门將会打开,金陵会沦为炼狱。到那时,我们是生是死,也就没什么区別了。” 他说得十分平淡,就好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然而,这话里的分量,让每个人都心头一沉。 “所以。”张曄站起身来,环顾眾人,“我们没有失败的可能。只能成功,必须成功。” 没有人提出反驳。 因为这是不爭的事实。 沈烈擦拭著他的刀,刀身在油灯下映照出一片冷光。秦峰最后检查了一遍炸药引信,確保每一根都乾燥完好。柳青衣握著程砚的手,式神之力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藤原闭目养神,但手指始终搭在刀柄上,隨时准备拔刀出鞘。 张曄走到窗边——如果那一道木板缝隙能称得上是窗的话。 外面是漆黑的夜晚,码头的灯火星星点点,宛如散落的星辰。更远处,金陵城的轮廓隱匿在夜色之中,好似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座城市並不知道,有几个人在它的角落里,正准备去做一件可能改变它命运的事情。 这座城市也不知道,这几个人当中,有人身上种著致命的魂种,有人经脉尽断濒临崩溃,有人背负著二十年的血仇,有人刚刚失去挚友。 这座城市更不知道,四天之后,它的地下將会有一场决定生死的战斗。 张曄望著窗外,左手下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陨铁短刀。 刀柄上的纹路他已经无比熟悉,熟悉到闭著眼睛都能描绘出来。这把刀陪伴他从浦海到嘉定,从嘉定到金陵,砍过阴煞守卫,劈过黑龙帮眾,还刺穿了赵永年的胸膛。 现在,它要去面对更为可怕的东西。 母核。 黄泉之眼。 那扇门。 张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瀰漫著炭火味、药味、铁锈味以及仓库陈年的霉味。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並不好闻,但却十分真实。 真实到让人能够確定,自己还活著。 “张曄。” 身后传来沈烈的声音。 张曄转过身来。 沈烈站在炉火旁,火光將他半边脸映成红色,另半边则隱藏在阴影里。他手中握著那把擦拭得鋥亮的刀,刀尖垂向地面。 “有件事,我想现在就做。”沈烈说道。 “什么事?” 沈烈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密室中央的空地上。 他脱掉上衣,露出健壮的上身。那身上布满了伤疤,有刀伤、拳印、烫伤——这是二十年江湖生涯留下的印记。但此刻,那些伤疤在火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宛如某种古老的图腾。 沈烈摆出洪拳的起手式。 双拳抱於腰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背脊挺直如松。 接著,他开始打拳。 並非平时那种大开大合的洪拳,而是打得很慢、很缓,一招一式都仿佛在泥沼中移动。每一拳推出,肌肉都紧绷到极致,青筋在手背和额角浮现。每一脚迈出,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但这並非在练功。 张曄看出来了。 沈烈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魂种的侵蚀。他在用二十年来刻进骨髓里的拳架,对抗脑子里那扇门的呼唤。他在用洪拳的刚猛霸道,对抗那种想要放弃、想要沉沦的软弱。 汗水很快从他的额角滑落,滴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胸口剧烈起伏,但拳架却丝毫不乱。 一招,一式。 一拳,一脚。 密室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注视著沈烈,看著这个被魂种侵蚀、却仍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抗爭的男人。 程砚靠在墙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柳青衣咬紧了嘴唇,手指紧紧攥著衣角。秦峰放下了手中的炸药,站直身体,像在致敬。藤原睁开双眼,凝视著沈烈,眼神复杂得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张曄佇立原地,右手搭在了刀柄之上。 他在用心感受。 感受沈烈拳劲之中蕴含的那种东西——並非力量,也不是技巧,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执著。宛如在狂风暴雨里死死攥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明知稻草终將断裂,却依旧不肯鬆手。 因为一旦鬆手,便一无所有了。 最后一式。 沈烈將双拳合拢,缓缓收回腰间。隨后他保持这一姿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吐气之际,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先前那种疯狂与挣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好似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深处却仍有暗流涌动。 他睁开眼睛,望向张曄。 “我准备好了。”沈烈说道。 张曄点头回应:“我们都准备好了。” 沈烈穿上衣服,回到自己的位置。他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开始擦拭刀具。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沉稳而平静。 仿佛已经坦然接受了所有可能的结果,包括死亡。 夜已深到极致。 油灯里的油即將燃尽,灯焰跳动得愈发微弱。秦峰添了最后一次炭,炉火重新旺盛起来,將整个密室映照得通红。 张曄坐回墙边,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地脉之势在体內缓缓流转,宛如暗金色的河流在经脉中奔腾。夜游天赋虽因阴神受损尚在恢復期,但感知已能覆盖方圆五十丈。陨铁短刀置於腰侧,刀身里的赤阳砂隱隱发热,似在呼应著什么。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只待四天之后。 然而就在此时—— 咔。 一声极轻的碎裂声传来。 张曄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是从他手指上传来的。 他低头看去。 那枚楚天阔所赠的敛息戒——自鼓楼之战后便布满裂纹、一直勉强维持的敛息戒——此刻彻底破碎了。 细密的裂纹从戒面蔓延至戒身,接著整枚戒指如同风化千年的瓷器,无声无息地化作一撮粉末,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粉末落在积著灰尘的地面上,几乎难以察觉。 但张曄的心,却沉了下去。 密室里的其他人也察觉到了异常。 “怎么了?”秦峰压低声音问道。 张曄看著地上那撮粉末,缓缓抬起头。 “敛息戒碎了。”他说道。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敛息戒能够遮蔽气息,让通窍境以下的武者难以察觉。 它碎了,就意味著张曄的气息再也无法隱藏。 “收拾东西。”张曄站起身来,“我们暴露了。现在就走。” 第56章 青衣决断 “走!赶紧离开这儿!” 他的吼声尚未落下,秦峰已一脚踹开仓库后门。 沈烈化作一道黑影疾驰而出,长刀在月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藤原信次紧隨其后,那柄木鞘刀终於抽出半寸,刀身泛著不祥的暗红色泽。 柳青衣拖著程砚衝出去时,脚步一个踉蹌。 程砚的状况糟糕透顶。魂种上的青黑纹路如同活物一般,爬上他的脸颊,左眼瞳孔已完全化作墨色,唯有右眼还残存著一丝浑浊的清明。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每一声都带著血沫。 “师兄撑住!”柳青衣几乎是將人扛在了肩上。 张曄最后一个衝出仓库,反手甩上门板的瞬间,看见了—— 在月光照不到的屋檐阴影里,数十条漆黑的手臂缓缓伸出。那些手臂没有实体,纯粹由粘稠的阴影凝聚而成,指尖滴落下墨汁般的液体,在地面腐蚀出嘶嘶作响的白烟。 阴影手臂整齐划一地抬起,全部指向他们逃离的方向。 “黑木的『千影指』……”藤原的声音紧绷,“我们被標记了。” 五人衝进了巷道。 码头的巷道复杂得如同迷宫,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湿漉漉的冷光。秦峰冲在最前面,他对这片地形熟悉得就像自家后院。 然而,追捕来得太快了。 第四次拐弯时,巷道尽头出现了“人影”。 那东西勉强维持著人形,但关节全部反向扭曲,脖颈扭转了整整一圈,脸朝向后方,后脑勺却睁开了一排细密的复眼。它四肢著地爬行,速度极快,在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残影。 “傀儡!”沈烈拔刀向前衝去。 刀光闪过。 傀儡从中裂成两半,但分裂的两片身体同时炸开,化作漫天黑色尖刺! “小心!” 张曄踏前一步,陨铁短刀横向斩出。赤红的刀芒如扇面般展开,將黑刺尽数熔成青烟。但更多的爬行声从巷道两侧传来——墙壁阴影里、天花板缝隙中,甚至脚下石板底下,一具具扭曲的傀儡正在“诞生”。 它们从阴影中挤出来,骨骼碎裂的声音如同爆豆一般。 “不能纠缠!”秦峰吼道,从怀中掏出两颗铁球,狠狠砸向地面。 轰!轰! 刺目的白光炸开,巷道瞬间亮如白昼。傀儡在白光中发出悽厉的尖啸,身体表面浮现出龟裂。藤原趁机挥刀,木鞘刀斩过之处,傀儡如同朽木般崩散。 五人趁机衝出了巷道。 眼前豁然开朗——废弃货场。对面,一座坍塌了尖顶的教堂如墓碑般矗立在月光下。 “地道在祭坛下面!”秦峰指向教堂,“快!” 他们衝进了货场。 就在踏入货场中央的剎那,地面塌了。 不,不是塌陷,而是“打开”了。数百只苍白的手臂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如同死亡森林,瞬间缠住所有人的脚踝。那些手臂冰冷刺骨,指甲抠进皮肉,拖拽的力量大得惊人。 沈烈挥刀斩断几根,但更多的手臂从地下钻了出来。秦峰的腿被两只手死死抱住,藤原半个身子已被拖入土中。 而教堂的阴影里,人影浮现。 六个。 全部穿著漆黑的劲装,脸上戴著没有五官的纯白面具。他们站成一排,动作整齐得如同镜像。最中间那人抬起手,做了个“握”的动作。 货场地面那些手臂猛地收紧!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阴尸百握……”藤原咬牙切齿,木鞘刀上暗红的光芒暴涨,斩断缠身的手臂,“黑木把压箱底的禁术都拿出来了!” 但更糟糕的还在后头。 货场边缘,阴影如水般“站”了起来。 黑木岩从影子中缓缓升起,依旧是那身纯黑的和服,但此刻他周身缠绕的阴影浓度高得肉眼可见——那已经不是影子,而是粘稠的、流淌的黑暗。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货场上所有的阴影开始向掌心匯聚、压缩、旋转。一颗漆黑的球体在他掌心成型,球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的人脸,它们张著嘴无声尖叫,每一声尖叫都让空气泛起涟漪。 “鬼噬·万魂蚀骨。” 黑木轻声念出术名,將黑球向前一推。 黑球离手的瞬间,货场的光线被抽乾了。 不是变暗,而是彻底“消失”。月光、远处码头的灯火、甚至眾人兵器上的反光——所有光源在这一刻湮灭。货场陷入绝对的黑暗,只剩下那颗黑球在缓慢飞行。它掠过之处,空间留下仿若被烧灼的黑色痕跡。 在痕跡的两侧,现实世界仿佛在“融化”。青石板化作了泥泞,墙壁软化为蜡状,空气凝结成粘稠的液体。这並非攻击,而是“抹除”——將一切存在从概念层面侵蚀得一乾二净。 黑球朝著张曄飞了过来。 它的速度並不快,却让人无处躲避。它锁定的並非位置,而是“存在”本身。张曄感觉自己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尖叫,魂核在识海中疯狂地震颤著,就连山爷沉睡的残魂都传来悸动之感。 接不住这一击。 会丟掉性命。 这个念头清晰得如同白昼。 就在黑球距离张曄还有丈余之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衝进了那道轨跡。 是柳青衣。 她不知何时挣脱了阴尸的手臂,此刻全身燃烧著青白色的火焰。那並非气血的力量,而是“神魂”在燃烧——这是式神使最后的手段,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取剎那间的极致力量。 “张曄!” 她嘶喊著,声音里带著笑意。 隨后张开双臂,正面迎向黑球。 青白火焰炸裂开来,化作一面巨大的光盾。盾面上浮现出繁复的式神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燃烧著生命的力量。柳青衣站在盾后,长发在魂焰中肆意狂舞,眼角那道疤痕亮得刺眼。 黑球撞上了光盾。 没有声响传出。 或者说,声音被“抹除”了。 货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只见光盾与黑球接触的地方,空间如玻璃一般碎裂开来,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青白与漆黑相互侵蚀、湮灭,最终同归於尽。每湮灭一寸的距离,柳青衣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她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穿过正在崩碎的光盾,落在张曄的脸上。那眼神里蕴含著太多的东西——未说出口的话语,没来得及做的事情,还有某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接著她笑了。 “带师兄……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光盾彻底破碎。 黑球將她吞噬了。 没有爆炸的声响,也没有惨叫传出。柳青衣的身体在黑球中化作无数光点,好似逆飞的流星雨,一半被黑暗吞噬,另一半则挣脱了束缚,朝著教堂深处射去——射向程砚所在的方向。 黑球在吞噬柳青衣之后,体积缩小了將近一半,但仍在继续前进。 张曄站在原地。 他望著柳青衣消失的位置。 看著空中飘散的点点残光。 看著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那枚玉佩——青白色,云纹,刻著“砚”字。 然后,某种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炸开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是更为原始、更为暴烈的东西——宛如地壳深处的熔岩衝破岩层,好似海啸撕碎堤坝,犹如夜空被超新星的光芒彻底撕裂。 系统面板在视野中疯狂地闪烁著: 【检测到极端情绪波动】 【拳意核心·守护意志强度突破临界值】 【气血质变(熔金)进阶中——】 【警告:进阶过程不可逆,失败將导致经脉尽碎】 张曄没有去看面板。 他只是握紧了玉佩,然后抬起头看向黑木。 黑木也正看著他,漆黑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惊讶——这个备选钥匙身上,正在发生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变化。 张曄向前踏出一步。 脚掌落地的瞬间,货场的地面炸开了。 不是裂开,而是“融化”。以他为中心,青石板化作沸腾的岩浆,赤金色的液体翻滚咆哮著,地脉之气如火山喷发一般冲天而起。热浪扭曲了空气,那些还在蠕动的阴尸手臂在高温中瞬间汽化。 他的周身腾起赤金色的火焰。 那並非气血外放,而是“生命”在燃烧。每一寸皮肤下都有熔金般的光芒透出,血管如发光的纹路般浮现。身后,山岳虚影不再是淡薄的轮廓,而是凝实得如同真正的山峦——山体表面裂开无数缝隙,缝隙中喷涌著赤金色的光。 “这是……”藤原失声喊道。 “气血燃魂……”秦峰喃喃自语,“他在燃烧自己的武道本源!” 黑木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双手急速结印,周身的阴影化为重重叠叠的护盾。但张曄只是看著他,然后说了两个字: “跪下。” 声音並不大。 但其中蕴含的“重量”,让货场里所有人的心臟都为之一停。 那並非声波攻击,而是拳意直接碾压意志。黑木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砸进地面,砸出两个深坑。他周身的阴影护盾如玻璃一般层层碎裂,漆黑的和服上浮现出无数裂痕。“不可能……”黑木声嘶力竭地嘶吼著,竭力想要抬头。 张曄又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他身后那座赤金山岳的虚影轰然崩塌。 並非消失,而是“爆炸”。 山体炸成亿万光点,每一粒光点都蕴含著一道拳意。无数拳意匯聚成赤金色的洪流,將整个货场淹没。六个白衣面具人在洪流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化为飞灰。 黑木狂吼著燃烧阴影,在身前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一道由压缩到极致的黑暗凝聚而成的墙。 赤金洪流撞上黑暗之墙。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隨后,黑暗之墙表面浮现出第一道裂纹。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接著整面墙轰然炸开。赤金洪流吞没了黑木,他整个人如破布一般倒飞出去,撞穿教堂外墙,消失在建筑深处。 货场重归寂静。 赤金光芒缓缓收敛。 张曄站在原地,周身火焰熄灭。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痕——那是经脉不堪重负的徵兆。 “走。”他声音嘶哑地开口。 秦峰第一个反应过来,背起昏迷的程砚冲向教堂。沈烈和藤原紧隨其后,两人看向张曄的眼神中都带著惊骇。 教堂內部破败不堪。 祭坛后的地板已被撬开,露出向下的石阶。秦峰正要下去,张曄却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教堂深处。 那里,一道微弱的青白色光点正在缓缓飘荡——那是柳青衣神魂残片最后落下的方向。 “你们先走。”张曄说道,“城西乱葬岗匯合。” “你要干什么?”沈烈急切地问道。 “拿回属於我们的东西。”张曄没有多做解释,转身走向教堂深处。 祭坛侧面有一道暗门。推开后,是螺旋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张曄踏入其中。 石阶很长,越往下阴煞气息越浓。墙壁上开始浮现出血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一般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石阶尽头出现一座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中央,矗立著一扇门。 石门高约五丈,通体漆黑,表面刻满扭曲的纹路。此刻石门紧闭,但门缝中渗出暗红光芒,將整个空洞映照得如同炼狱。 而在石门前方的空中,悬浮著一点微弱的青白色光。 正是柳青衣最后的神魂残片。 光点微弱得隨时可能熄灭,但它倔强地悬在那里,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张曄走到光点前,伸手触碰。 指尖穿过的瞬间,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黑暗。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一扇门,门后传来程砚的呼唤。 她想过去,但黑暗中有无数只手拖著她下沉。 於是她燃烧自己,化为光。 光撕裂黑暗,也撕裂了她自己。 大部分神魂被吞噬,仅剩这最执念的一缕,凭著本能飞到这里。 因为这里有她要守护的人。 画面中断。 张曄收回手,看向那扇石门。 门缝中的暗红光芒如心臟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传来贪婪的低语: 进来…… 成为伟大存在的一部分…… 门后,有你要的答案…… 张曄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只是看著那缕残光,然后轻声说道: “等我。” “我会把这扇门砸碎。” “把里面所有东西,全都拖出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沿石阶返回教堂时,外面传来嘈杂声——黑木的追兵到了,数量眾多。 张曄没有停留,闪身钻进地道入口。 地道门在身后合拢。 黑暗中,他握紧玉佩,赤金色气血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前方还有路要走。 还有仗要打。 还有人要救。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消失。 第57章 倒计时 门刚一关上,张曄的五感便彻底扭曲了。 穹顶高耸入云,直直插入红雾深处。 隱隱约约能够看见悬掛著的锁链轮廓,每根锁链的末端都吊著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形。 那些躯体早已乾瘪,但胸口都镶嵌著黑色晶石。 这些黑色晶石和程砚身上的魂种极为相似,不过体积更小。 无数的晶石以相同的频率跳动著,发出“咚、咚”的闷响。 空间的正中央,悬浮著一块石磨大小的黑色晶体。 晶体深处透出暗金色的光斑,扭曲成无数双眼睛的形状,每一只眼睛都在缓缓眨动著,视线穿透红雾,锁定了张曄。 这就是母核。 系统警报声响起。 【警告:检测到“黄泉之眼”次级投影体】 【侵蚀等级:灭世级(幼体)】 【建议:立即撤离】 撤离? 张曄抬头望向母核。 赤金色的气血从毛孔中渗出。皮肤下的血管如熔岩纹路般亮起,照亮了周身的红雾。 熔金般的气血与暗红的雾靄相互碰撞,发出灼烧声。 “你终於来了,钥匙。”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母核表面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 冰冷的东西顺著视线爬了过来,试图钻进识海。 夜游天赋自动应激,在神魂外筑起了一道屏障。 “你的神魂十分坚韧。”母核的声音里带著贪婪,“比上一个要好。上一个叫程砚的容器,仅仅撑了四天就开始崩溃。你……应该能撑得更久。” 红雾剧烈翻涌。 锁链摇晃不已,乾尸的四肢抽搐著,胸口的魂种爆发出刺目的黑光。 黑光如丝线般从每具尸体上抽出,匯成数十道溪流,朝著母核涌去。 母核膨胀了一圈。 表面裂开一道缝隙,好似一张张开的嘴。 “成为伟大存在的一部分吧。你將获得永生,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 “获得跟你掛在上面的那些东西一样的下场?” 张曄打断了它。 他向前迈出一步。 赤金气血在脚底炸开,地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愚蠢。” 红雾骤然压缩,化作数十条粗壮的触手,每条触手上都浮现出痛苦挣扎的人脸。 触手如鞭子般抽向岩浆流,每次抽击都爆开出大团的黑雾。 张曄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突进。 左手持刀,右手握拳,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向母核。 踏山步施展到极致,速度快得拉出了残影。他穿过触手的缝隙,陨铁短刀斩向一条触手的根部。 刀身的赤阳砂爆发出刺目的红光,触手应声断裂,断口喷出粘稠的黑液。 更多的触手涌了过来。 张曄身形如鬼魅般闪避,脚印中的地脉之气持续燃烧,不断净化著靠近的红雾。 就在右拳即將轰中母核表面的瞬间。 镜之间的门被撞开了。 整扇门板向內凹陷、扭曲,隨后炸成了碎片。 阴影如潮水般涌了进来,所过之处红雾纷纷退避,岩浆流被硬生生地压灭。 黑木站在门口。 他身上破烂的黑色和服下,露出布满裂痕的皮肤。 裂痕深处没有血肉,只有翻涌的阴影。左半边脸塌陷下去,眼窝只剩下一个黑洞,右眼依旧漆黑如墨。 “你竟敢……”黑木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嘴角都会渗出黑血,“伤我至此。”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伸出无数细小的黑色手臂,每只手臂都握著一把由阴影凝聚而成的刀刃。 “千影刃·万剐。” 刀刃如暴雨般瀰漫整个空间,每一刀都锁定住张曄的气血波动。刀刃无声无息,所过之处空气留下黑色的割痕。 张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强行扭转身形,陨铁短刀在身前舞成赤红的刀幕。刀刃与刀幕碰撞,迸射出密集的火星。每接一刀,手臂便麻一分,虎口崩裂的伤口再度撕裂。 但刀刃实在太多了。 一把阴影刃擦过左肋,溅起血花。伤口没有疼痛,只有冰冷麻木——阴影在侵蚀著血肉。第二刀刺穿右小腿,张曄踉蹌著半步,单膝跪地。 黑木走进镜之间。 每迈一步,脚下的阴影便扩散一圈,將张曄留下的熔金脚印彻底吞没。 “你看。”黑木走到母核下方,仰头望著那团翻涌的黑暗,“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你那可怜的气血,在伟大存在面前,不过是萤火之於皓月。』 母核表面的眼睛转向黑木,又转向张曄,投以冰冷的审视。 黑木察觉到那视线中的意味,右眼疯狂之色更甚。他猛地转头,怒目瞪视母核:“我侍奉你十三年,献上九百九十九个纯净魂魄,还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你答应过,门开之时,我將获得新生!” 母核没有回应,只有那些眼睛眨动的频率微微加快。 张曄撑著刀站起身来。左肋和小腿传来钻心剧痛,阴影侵蚀正沿著经脉向上蔓延。他催动气血,熔金光芒在伤口亮起,与黑色阴影激烈对抗。 “它只是在利用你,”张曄抹去嘴角的血,“就像利用上面掛著的那些尸体一样。等榨乾你最后一点价值,你就会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闭嘴!”黑木暴喝。 阴影从他体內汹涌而出,在身后凝聚成数丈高的鬼影。鬼影有八条手臂,每条手臂都握著扭曲的刑具,如烧红的烙铁、生锈的锯子、布满倒刺的鞭子。 八只眼睛同时睁开,死死盯住张曄。 就在黑木准备出手的瞬间,系统警报在张曄识海疯狂炸响: 【紧急:检测到同源魂种剧烈波动】 【坐標:镜之间侧殿,邪像祭坛】 【波动特徵:沈烈】 【状態:濒临失控】 【关联预警:地下空间结构稳定性降至临界值】 侧殿里,沈烈背靠冰冷的石柱,大口喘息。 他右手死死攥著一个铁质匣子,那是秦峰给的炸药遥控器,拇指就按在引爆钮上;左手握刀,刀尖抵地,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 眼前是一座数丈高的邪像,多眼多臂,青面獠牙。邪像胸口镶嵌著一块巨大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流淌著粘稠的黑液,顺著刻痕蔓延,在石台上匯成不断冒泡的池子。 池子里泡著人,十几个赤裸的人体浸泡在黑液中,只露出头颅。他们的眼睛都睁著,瞳孔里没有神采,只有纯粹的漆黑。每个人胸口都有魂种烙印,此刻正发出微弱的脉动。 沈烈在其中一具身体前停下。那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早已扭曲变形,但眉骨上那道疤还在,当年在码头为了保护他,这道疤被地痞用碎酒瓶划开。 “师兄……”沈烈声音发颤。 陈大椿眼珠缓缓转动,漆黑的瞳孔对准他。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音节:“……小……烈……” 黑液池突然翻涌。邪像胸口的晶石爆发出刺目的黑光,光柱冲天而起。光瀑中浮现出无数画面碎片: 码头的黄昏,少年沈烈被地痞围殴,陈大椿赤手空拳衝进来,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洪拳门练武场,深夜,陈大椿手把手纠正他的马步。 下关码头,陈大椿拍著他的肩说“等我回来就正式收你做入室弟子”。 然后是黑暗。陈大椿被绑在石台上,胸口被剖开,黑色晶石嵌入心臟。他惨叫、挣扎,瞳孔逐渐被黑暗吞噬。 画面碎片涌入沈烈的脑海,还有各种情绪。 绝望、痛苦,还有一丝残留的清明,那清明在黑暗深处燃烧,像风中残烛。它在呼喊,在哀求,在说“杀了我”。 沈烈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胸口的魂种炽热发烫,青黑色纹路不受控制地肆意蔓延。脑子里那扇“门”的声音愈发清晰: “看见了吗?这才是你的归宿。” “放下抵抗,走进来吧。” “你会和师兄永远在一起……” 邪相的眼睛骤然亮起,八条手臂缓缓抬起,掌心对准沈烈。黑液池沸腾得更剧烈,池中的人影开始抽搐,胸口的魂种疯狂搏动,抽取出缕缕黑气。 晶石表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是无尽的黑暗。 “来吧,”邪像发出重叠的声音,“成为祭品,打开门扉。你將获得……解脱。” 沈烈缓缓抬头,右眼瞳孔已彻底化为漆黑,左眼还残存一丝挣扎的血色。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十四岁那年冬天,他在码头扛包,冻得手指开裂。陈大椿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他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衣。 十九岁,他在擂台上被人打断肋骨,陈大椿背著他跑遍金陵城找大夫。 二十二岁,陈大椿被抽中死亡签的那个晚上。两人在江边对饮。陈大椿说道:“小烈,倘若这次我无法归来,洪拳门便交由你掌管。” 陈大椿终究没能回来。 归来的是一个胸口嵌著魂种、眼神空洞的怪物。 那怪物认出了他,凭藉最后一丝清明说道:“杀了我。” 他动手了。 他运用陈大椿所传授的洪拳,打断了怪物的心脉。 怪物倒下之际,脸上浮现出笑容。 说了声“谢谢”。 沈烈的左眼淌下泪水。 泪中混著血。 他低头凝视手中的遥控器,又望向邪像胸口的那块晶石。晶石深处,那扇“门”的缝隙正缓缓扩大。 一旦门完全敞开,將会发生什么? 他无从知晓。 但他明白,绝不能让那东西降临。 沈烈撑著刀站起身来。 他走到黑液池旁,低头看著池中陈大椿的面容。 “师兄。”沈烈轻声说道,“对不起。” “当年我没能救下你。” “如今……我来了。” 他抬起左手,按在自己胸口。魂种在皮肤下剧烈跳动,青黑色纹路已然蔓延至左脸。他催动气血——並非对抗,而是主动灌注。 魂种如获养料的毒藤,疯狂生长。 沈烈的右眼彻底被黑暗吞噬,左眼的血色也在迅速消退。但他咧嘴笑了,笑得狰狞,笑得解脱。 “秦掌柜。”他对著空气说道,声音沙哑,“炸药清单的备份,在四號仓库第三排货架底下。” “张曄。”他转向镜之间的方向,“替我转告程砚……他师兄不孬。我们洪拳门的人……没有孬种。” 最后他看向邪像。 “狗杂种。”沈烈骂了一句,“想要老子的魂?拿去!” 拇指狠狠按下——並非引爆钮,而是自己的胸口。 五指如鉤,刺入皮肉,扣住那块跳动的魂种。剧痛令他浑身痉挛,但他並未停下,手指发力,硬生生將魂种从胸腔扯了出来! 黑色晶石连著血肉,在掌心跳动。 邪像的八条手臂同时僵住。 晶石深处的“门”剧烈震颤,黑暗疯狂翻涌,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声音里有贪婪,有愤怒,还有一丝……恐慌? 沈烈放声大笑。 笑到咳出鲜血,咳出黑色血块。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魂种砸向邪像胸口的晶石。两块黑色晶体在空中碰撞,悄无声息,但整个侧殿空间都扭曲了一瞬。 魂种粘在晶石表面。 然后——引爆。 並非炸药引爆。 是魂种內部,沈烈燃烧全部气血、全部神魂、全部意志所点燃的引爆。 赤红火焰从魂种內部喷发而出。 那並非寻常火焰,而是“生命”焚烧殆尽的最后光华。火焰中浮现出沈烈一生的片段——码头夕阳下的背影,练武场深夜的汗水,江边喝酒的约定,还有最后那个说“谢谢”的笑容。 火焰吞没了邪像胸口的晶石。 晶石表面的黑暗疯狂挣扎,试图扑灭火焰,但那火焰是沈烈用一切点燃的。它燃烧的是存在本身,是二十年来从未熄灭的那点东西—— 人之所以为人。 而非怪物。 邪像发出非人的尖啸。 八条手臂疯狂挥舞,拍打胸口,火焰却越烧越旺。火焰沿著晶石刻痕蔓延,点燃了黑液池,池中浸泡的人体在火焰中抽搐,胸口的魂种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连锁反应开始了。 镜之间。 张曄正准备挥出下一刀,整个空间突然剧烈震动。 穹顶簌簌落下碎石灰尘,悬掛的锁链疯狂摇晃,那些乾尸如风铃般相互碰撞,发出骨骼碎裂的咔咔声。 母核表面的眼睛同时转向侧殿。 暗金色光斑疯狂闪烁,透出明显的愤怒。 “不——”黑木嘶吼道,“仪式尚未完成!门不能——” 话音未落。 第二波震动接踵而至。 侧殿方向传来闷雷般的巨响,紧接著是岩石崩塌的轰鸣。衝击波穿透厚厚的石墙,衝进镜之间,將红雾搅得一片混乱。 系统警报在张曄识海刷屏: 【警告:侧殿发生高能量爆炸】 【爆炸源:魂种殉爆(自愿)】 【关联確认:沈烈】 【当前状態:生命体徵消失】 【二次警告:地下空间结构稳定性崩溃中】 【预估坍塌倒计时:一百秒】 一百秒?! 张曄的心臟猛地一紧。 他望向侧殿方向,脑海中浮现沈烈最后那张脸——疯狂与清醒相互交织,眼底深处藏著那点不肯熄灭的火焰。 而后,那点火苗点燃了一切。 黑木彻底陷入疯狂。 “你们毁了……你们竟敢毁了……”他语无伦次地叫嚷著,“十三年的筹备!九百九十九个魂魄!只差最后一步——” 阴影从他体內喷发出来。 这次並非凝聚成鬼影,而是直接“燃烧”起来。黑木的身体开始融化,皮肤、血肉、骨骼都在阴影中逐渐消融,化作纯粹的黑雾。黑雾翻滚凝聚,重新塑形—— 不再是人的模样。 而是一团不断变换形態的黑暗聚合物。其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挣扎的脸孔,那些脸孔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聚合物中央裂开一道纵贯上下的缝隙,缝隙深处是旋转的黑暗漩涡。 “既然仪式已毁……”非人的声音从聚合物中传出,“那就用你来弥补!” 黑暗聚合物朝著张曄扑了过来。 速度並不快,但所过之处,空间被“涂抹”成纯粹的黑色。红雾、锁链,甚至悬掛著的乾尸,只要被黑色触及,便瞬间消融。 那是概念的侵蚀。 是“存在”本身的抹除。 张曄向后迅猛退避。 踏山步施展到极致,在崩塌的镜之间里拉出熔金般的残影。他躲过了黑暗聚合物的扑击,反手斩出陨铁短刀,赤红的刀芒切开黑雾表面,但切口瞬间癒合。 毫无作用。 物理攻击无效。 母核依旧悬浮在中央,表面的眼睛冷冷注视著这场追杀。 坍塌在不断加剧。 一根悬掛锁链的岩柱从穹顶断裂,连带十几具乾尸砸落在地,摔得粉碎。地面浮现出蛛网状的裂痕,裂痕深处涌出炽热的地气。 系统倒计时在视野边缘跳动: 【七十九】 黑暗聚合物再次扑来。 这次张曄没有躲避。 他站在原地,右手鬆开刀柄,五指张开,按向地面。 掌心触及石板的瞬间,赤金气血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地脉之气从裂缝中疯狂涌出,与气血融合,在张曄脚下匯聚成旋转的熔金漩涡。 “地脉之势——聚!” 漩涡炸开。 以张曄为中心,半径五丈內的地面轰然塌陷。岩石、石板,甚至那些碎裂的乾尸残骸,都在熔金地气中化作翻滚的岩浆。 岩浆如喷泉般冲天而起,与扑下的黑暗聚合物狠狠撞在一起。 黑暗与熔金。 侵蚀与焚烧。 两种极端的力量在半空激烈对抗,爆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所过之处,岩壁剥落,锁链断裂,整个镜之间就像被巨人攥在手里摇晃的盒子。 母核终於有了动静。 它不再悬浮,而是缓缓下降,落入下方的岩浆池。暗金晶体表面亮起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物般蠕动,开始吸收岩浆中的地脉之气。 它在补充能量。 趁著黑暗聚合物被岩浆拖住,张曄看向母核,看向那些吸收地脉之气的符文,看向晶体深处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倒计时在跳动: 【五十三】 侧殿爆炸仍在持续,一波波衝击波不断传来。 头顶落下更大的石块。 没时间了。 张曄深吸一口气,將陨铁短刀咬在口中,双手在胸前结印——不是武道手势,而是夜游天赋施展到极致时,神魂本能的印记。 识海里,山爷沉睡的残魂传来轻微的悸动。 那扇岳镇山留下的石门,在意识深处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涌出的不是记忆。 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六十年前,那个男人站在关外雪原,面对九菊派数个分舵围攻时,心中燃烧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仇恨。 而是更纯粹、更炽热的—— “不退。” 张曄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赤金火焰彻底燃起。 他向前迈出一步,踏入岩浆池。熔金液体没过脚踝,灼烧著皮肉,但他没有停下。第二步,膝盖没入岩浆;第三步,腰身也被浸没。 岩浆没有伤害他。 反而如活物般缠绕上来,在皮肤表面凝结成赤金甲冑。甲冑表面浮现出山岳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呼吸,吞吐著地脉之气。 黑暗聚合物挣脱岩浆的束缚,再次扑来。 这次张曄没有躲避。 他抬起右手。 握拳。 拳锋上,熔金甲冑延伸、凝实,化作一只覆盖整个前臂的拳鎧。鎧甲的关节处喷吐出地气火焰,手背之处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是旋转的熔金漩涡。 “这一拳。” 张曄望著扑来的黑暗聚合物,凝视著聚合物中央的那道裂缝,注视著裂缝深处黑木那疯狂的双眼。 “为了柳青衣。” “为了沈烈。” “为了所有牺牲的人——” 拳出。 没有声响。 因为声音被拳头前方扭曲的空间吞噬了。 熔金拳鎧与黑暗聚合物碰撞的剎那,时间仿佛凝固。接著,聚合物表面那些痛苦的脸孔同时瞪大双眼,张开嘴巴—— 发出了声音。 不是尖啸,而是哭泣。 是无数被吞噬魂魄残留的最后悲鸣。 黑暗开始崩解。 如同被火焰焚烧的纸张,边缘捲曲、焦黑,化作飞灰。聚合物中央的裂缝疯狂扩张,试图吞噬拳劲,但熔金地气如附骨之疽,顺著裂缝钻进去,从內部点燃。 黑木的惨叫声从裂缝深处传来。 “我不……甘心……” “我侍奉了……十三年……” 声音戛然而止。 黑暗聚合物彻底炸开,化作漫天黑色灰烬。 张曄收回拳头。 拳鎧上的熔金逐渐黯淡。他喘著粗气,看向中央的母核—— 母核已经吸收了足够的地脉之气。 晶体表面裂开无数道缝隙,每道缝隙深处透出暗金光。那些光交织、匯聚,在晶体上方数丈处,凝聚成一扇门的轮廓。 门高两丈,宽一丈,通体由流动的暗金光构成。 门扉紧闭。 但门缝里渗出粘稠的黑暗。 那黑暗比镜之间的红雾更浓郁,比黑木的阴影更纯粹。它滴落下来,落在岩浆池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门后的东西,要出来了。 倒计时: 【二十九】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大规模坍塌。 穹顶岩层如瀑布般剥落,砸进岩浆池,溅起数十丈高的熔金浪涛。支撑柱一根接一根断裂。 张曄站在岩浆池中央,仰头望著那扇门。 望著门缝里渗出的黑暗。 望著母核晶体表面疯狂闪烁的眼睛。 毁掉它。 在门完全打开之前。 在地下空间彻底坍塌之前。 毁掉这一切。 他咬紧口中刀柄,赤金气血再度从毛孔喷发。这次,气血没有外放成火焰,而是向內压缩,在经脉中疯狂流转,快到血管开始崩裂,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在燃烧剩下的一切。 寿命,根基,未来。 换来的,是拳鎧再度亮起。 这一次,亮如白昼。 倒计时: 【十一】 张曄双腿蹬地。 岩浆池炸开巨浪。 他如炮弹般射向半空中的那扇门,右拳后拉。 门缝之中,黑暗如潮水般疯狂涌出,妄图阻拦。 母核晶体表面的眼睛齐刷刷炸裂,喷射暗金光束。 坍塌的岩石如骤雨般落下。 张曄的拳头,笔直向前。 第58章 拳破天门 拳头狠狠砸上去后,所有声音仿佛被压缩成一道尖锐的鸣响,在整个空间中轰然炸响。 张曄听见自己骨头碎裂时那清脆的声响,从指节一路蔓延至肩膀。 暗金色的门扉在他眼前扭曲变形,他的拳锋深深嵌入那流动的暗光之中。 赤金色的火焰与门上的光芒疯狂纠缠撕咬,那是他的气血正被高温迅速蒸发。 张曄瞪大了双眼,直直望向那道门。 门正缓缓地被打开。 从仅有指甲盖般宽窄,到足足半寸之宽。 门后的黑暗在不断退缩。 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发出怒吼,那东西好像在后退。 紧接著他的右肩胛骨便传来一连串密集的爆裂声。 整条手臂的骨骼结构从內部开始瓦解。 张曄闷哼一声,身体摇晃了一下,然而拳劲却丝毫未减。 此时若收拳,门后的东西便会反扑,所有的牺牲都將白费。 就在这时张曄感觉鬢角传来些许痒意。 一缕头髮垂落下来,落入他视野的余光之中。 是白色的。 紧接著,第二缕、第三缕白髮出现,白髮从鬢角蔓延开来,爬过耳侧,向著头顶不断蔓延。每长出一根白髮,都意味著他的生命力被抽走一部分。 系统警报在识海刷出血红的文字: 【生命根基燃烧中...】 【寿命强制折损】 【当前损耗预估五至十五年。】 【警告!!】 【警告!!】 张曄咬紧牙关,左拳紧握,就还差一点了。 母核虽然被毁掉了一小半,但剩余部分仍在疯狂闪烁。 轰!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巨响。 整片穹顶岩层彻底剥离,巨石如陨石雨般纷纷砸落。 赤金色的火柱冲天而起,崩解著这个空间。 系统倒计时跳到最后一格: 【零..】 母核最大的那道裂缝中,涌出一团漆黑的玩意儿。 那东西落地后,逐渐拉长,凝聚成了人的轮廓。 像是黑木,但又並非真正的黑木。 身体呈半透明状,左半边脸彻底塌陷成黑洞,右半边脸勉强保留著五官。 胸口裂开一个大洞,洞的深处没有心臟,只有一团旋转著的黑色烟雾。 他被母核回收了。 被做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黑木抬起残缺的右手,开口道。 “我侍奉了整整十三年,如今才是我的新生。” 残缺的阴影之域骤然展开。 虽然只有全盛时期三成的范围,但足以笼罩十丈。 张曄本就油尽灯枯,被这领域一压,膝盖狠狠砸在地上。 砰!! 地面钻出数十条阴影触手,缠住了他。 张曄眼前一阵发黑。 难道要和这鬼玩意儿一同被埋进地底吗? 开什么玩笑! 就在这时,胸口突然一阵发烫。 识海里嗡的一声,炸出几缕光。 那是牺牲者最后未竟的执著,是他们燃烧生命时最核心的东西。 这些意念,与张曄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猛烈地撞在了一起。 识海深处,那扇岳镇山留下的石门,裂开了一道缝。 守门老者的声音,悠悠传来。 “小子。” “抓住它。” “他们都在看著你,別让他们白白牺牲。” 张曄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即將將他的意识完全吞没的瞬间,他不再抵抗,任由那些念头如潮水般汹涌地涌入。 他看见了。 柳青衣转身衝进黑球的轨跡,全身燃起青白的魂焰,在化作光盾的剎那,嘴唇微动,轻声说道:“带师兄活下去。” 沈烈站在沸腾的黑液池旁,低头凝视著池中陈大椿的面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隨后五指插进自己胸口,扯出魂种,咧嘴笑著砸了出去。 周铁山在排水渠深处,双拳猛砸地面,崩裂了半条地道。在被追兵淹没的前一刻,他吼声如雷:“走啊!” 还有。 郑阳在寸山拳馆后院,一板一眼地教他混元桩,说道:“拳要稳,心要定。” 林晚秋在黑风谷,服下燃血散,用银针封住他左臂阴煞时,嘴唇抿得紧紧的。 程砚在钟山,拖著残缺的身体,拳意化作火焰狂龙,死战不退,说道:“干掉他了,对吧。” 岳镇山的残魂在识海中,传递著六十年前关外雪原那一拳的不屈意志。 一张张脸庞。 一个个背影。 他们站在黑暗里,站在张曄身后,將手搭在他的肩上。 却没有重量,只有滚烫的温度。 “这一拳。”张曄在识海里轻声说道。 “不再为我一人。” 他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原本黯淡到几乎熄灭的火焰,轰然暴涨。 体內早已乾涸龟裂的经脉,凭空炸开一股全新的洪流。 赤金色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以暗金为底、內蕴白炽光芒的能量。 它奔涌而过之处,经脉的裂痕被强行弥合,破碎的骨骼被焊接在一起,阴煞侵蚀的痕跡如冰雪遇阳光般消融。 镇岳气血!! 这是一种对一切煞气、污秽拥有绝对镇压与净化特性的全新力量。 气血值开始疯狂飆升。 三十二,三十五,三十八,四十二,四十五…… 境界壁垒如纸糊一般被接连洞穿。 气血境后期... 气血境巔峰.. 【突破气血境巔峰】 【气血质变镇岳气血,对阴煞伤害提升七成,镇压特性提升五成】 【拳意融合,“不退”小成至大成】 【特性觉醒,意志共鸣,可承载牺牲者残念,增幅拳意威力】 张曄站了起来。 缠在身上的阴影触手接触到体表那层白炽光芒,如冰雪遇沸油般汽化消失。 满头黑髮中,白髮疯狂蔓延。 一半黑,一半白。 黑白交织,在狂暴的气浪中狂舞,宛如一幅壮烈的生命图腾。 一半是燃烧殆尽的过去,一半是强行催生的新生。 黑木的残域开始崩裂。 领域边缘炸开如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透出外界岩浆池的赤金光芒。 “不可能。” “你明明已经油尽灯枯。” 张曄没让他把话说完。 抬起还能动的左臂,拳锋上,白炽色的镇岳气血奔涌而出,在手臂表面凝聚塑形,化作一副覆盖整个前臂的拳鎧。 鎧甲的关节处喷吐出灼热的白气,手背中央裂开一道竖缝,缝深处是旋转的白炽漩涡,漩涡核心里有山岳沉浮。 “这一拳。”张曄看著黑木,宣读著对他的判决。 “替柳青衣。” 踏前一步。 左拳后拉,这是最简单也是最基础的起手式。 但这一拳递出的瞬间,整个镜之间的空间都扭曲了。 拳锋所过之处,摩擦出密密麻麻的电火花。 崩落的岩石、溅射的岩浆、瀰漫的红雾,一切都被这道拳芒强行排开,清出一条笔直的真空通道。 黑木的残域如破布般被撕碎。 他想躲,身体却被拳意彻底锁定。 他想挡,阴影护盾在白炽拳芒前薄如蝉翼。 拳芒及体。 黑木张大了嘴,独眼里最后的疯狂化为一阵茫然。 从拳锋接触点开始,他半透明的身躯寸寸消失,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连残渣都没剩下。 拳劲余势未消,继续向前,狠狠轰在已经残缺的母核上。 “轰!” 本就布满裂纹的母核再度炸裂开来。 又有近三分之一的结构分崩离析,碎片如流星般四散飞射。 黄泉之门的投影剧烈摇晃,门缝猛地扩张到一寸宽,隨后戛然而止。 门后的黑暗疯狂翻涌,却无法再向前渗出半分。 然而,整个地下空间已然撑到了极限。 穹顶彻底崩塌,岩浆池被巨石砸中,引发爆炸性喷发,赤金色的火柱冲天而起。 张曄喘著粗气,左臂拳鎧上的白炽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突破所带来的力量正飞速消退,透支后的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镇岳气血虽然强劲,但总量尚未恢復,刚才那一拳又將剩余的气血全部抽乾。 必须马上离开,就是现在! 他强忍著剧痛,闭上眼睛去感应。 突破到气血巔峰之后,他对地脉之气的感知敏锐了数倍。 在母核下方那片正被巨石掩埋的区域,他发现了一条因剧烈坍塌而暴露出来的裂缝。 裂缝深处传来流水的声音,似乎是排水渠。 虹口道场地下的排水系统有一条支脉通到了这里,还有路可走。 张曄转头看向侧殿方向的废墟。 几乎在同一时刻,轰隆一声,那堆积如山的碎石炸开了一个洞。 藤原信次从洞里踉蹌著冲了出来,浑身是伤,黑色劲装破烂不堪。 他手里握著一把断裂的东洋刀,刀身上沾满了粘稠的黑液。 两人目光交匯。 “走!”藤原吼了一声,指向母核下方,“那边!” 张曄点了点头,朝著裂缝衝去。 身后,母核在漫天坠落的巨石间疯狂闪烁,残余的眼睛死死盯著张曄的背影,发出不甘的尖锐共鸣。 黄泉之门的投影开始变得不稳定,暗金光流明灭不定,最终隨著又一块巨石的砸落,被彻底掩埋在了岩层之下。 两人朝著裂缝衝去。 裂缝十分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张曄用身体护住前方,左臂进行格挡,白炽气血虽已黯淡,但仍勉强在体表形成了一层光膜。藤原紧隨其后,用断刀劈开挡路的石块。 越往前,水流声越大。空气也从灼热变得潮湿阴冷。 前面有光。 那不是岩浆的顏色,也不是母核的暗金色,而是月光。 最后一块堵住通道的巨石被藤原全力一刀劈开。 张曄合身一撞。 哗啦一声,他滚出裂缝,摔在了潮湿冰冷的泥地上。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江水的微腥和初秋草木的清苦。 张曄仰面躺倒,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全身的伤痛。 夜空在头顶展开,繁星点点,一弯下弦月斜掛天边,清冷的光辉洒在脸上。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慢慢举到眼前。 手指插入发间。 抓了一把拉到眼前。 满手白髮。在黑髮的映衬下,白得刺眼。 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总算活著,出来了。 藤原挣扎著坐起来,咳嗽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某处偏僻山坳,身后是崩塌的山体滑坡,乱石堆积成丘,彻底掩埋了地下的通道。 远处能看见金陵城的零星灯火。 “我们出来了。”藤原嗓音沙哑地说道。 张曄望著星空。 夜风吹过,轻轻扬起他黑白交织的长髮。 良久,他才撑著左臂缓缓坐起身来。 藤原默默地看著,忽然开口道:“你的头髮。” “代价而已,没事儿。” 得到这个回答,藤原陷入了沉默。 武者气血旺盛,若不是根基严重受损、寿元大幅损耗,绝不可能过早生出白髮。 那一头黑白交织的头髮,便是这个年轻人为刚才那场战斗付出的惨痛代价。 “程砚他们呢?”藤原问道。 “秦峰带走了。”张曄望向金陵城的方向,“应该在安全的地方。” 藤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挣扎著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捧起水洗脸,又撕下衣襟浸湿,回来递给张曄。 冰冷的溪水拂过脸颊,让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一些。 张曄扶著藤原的肩膀站起身,两人脚步踉蹌地朝著山坳出口走去。 没走几步,张曄忽然停下,回头望向那片崩塌的山体。 废墟深处,一点暗金光芒一闪而过。 宛如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糟了,它还没死透。”藤原有些惊慌道。 “我知道。”张曄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但门关上了。”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两人相互搀扶著,在月光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山外走去。 他们的身影在崎嶇的山路上被拉得很长,黑白交织的头髮在夜风中起伏飘动。 远处,金陵城在夜色中沉沉睡去,对今夜地下发生的生死搏杀一无所知。 但有些人知晓。 在下关码头隱蔽的仓库里,秦峰猛地站起身,望向窗外的方向。 躺在床铺上的程砚忽然睁开眼睛,他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却因伤势过重而未能如愿,只能喃喃道:“出来了?” 仓库角落,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人抬起头,他是楚天阔派来的接应者。 “气息消失了。”中年人低声说道,“要么死了,要么离开了感应范围。” 秦峰握紧拳头:“是哪一边?” 中年人缓缓摇头:“不知道。” “但母核的波动感应不到了。” 仓库里陷入了沉默。 夜还漫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山路上,张曄忽然开口:“藤原。” “嗯。” “你妹妹的事,抱歉。” 藤原脚步微微一顿,隨即继续向前走去。 许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二十年了。 “我追查了二十年,今天至少毁了他们一处最重要的巢穴。 “她若在天有灵,应该会稍微欣慰一点吧。” 两人默默地走著,直到山路尽头出现一条土道,道旁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夫是个戴斗笠的老者,见两人出来,点了点头,掀开车帘。 上车前,张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后面。 月光下,那座山沉默地矗立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识海中,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虹口篇主线:摧毁母核投影已完成】 【任务评价:血火鏖战,意志不熄】 【结算待返回安全点后开启】 【状態更新:气血境巔峰,重伤,寿元损耗,地脉亲和度四十二】 【下一阶段指引:暂无,请优先恢復伤势】 张曄收回目光,弯腰钻进马车。 车轮转动,碾过土道,朝著金陵城的方向驶去。 第59章 暗流再起 张曄睁开双眼时,天色尚未破晓。 也不知躺了多久,浑身骨头好似散了架一般,每一块肌肉都在隱隱作痛。 最为显眼的,是垂在眼前的那缕白髮。 整个头顶都布满了白髮。 他伸手摸了摸,黑髮与白髮相互掺杂,大约各占一半。 【生命力永久损耗。特徵:五成白髮。不可逆转。气血境巔峰状態稳固。】 张曄放下手,脸上神色平静。 虽说消耗了自己的寿命,但也算值得了。 他坐起身来。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车帘透进些许天光。 藤原信次靠坐在车厢內,闭目调息。 马车在顛簸中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张曄掀开一角车帘,外面是一片荒凉的郊野。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於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秦峰的脸出现在外面。 他看到张曄,明显鬆了口气,但目光落在那头黑白交织的头髮上时,神情还是微微一怔。 “到了。”秦峰压低声音说道,“下车吧,动作轻点。” 张曄先下了车,安全屋隱匿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外面是普通的民居院落,推开院门,里面是个天井。 秦峰走到西厢房角落,掀开地面上的一块青石板,露出向下的阶梯。 “下面很安全。”秦峰说,“跟我来。” 张曄扶著墙壁往下走,阶梯尽头是个不大的地下空间,墙壁由青砖砌成,角落里点著油灯,光线昏黄,但足以看清周围。 程砚被安置在角落的木板床上。 藤原开始检查他的伤势,张曄则被秦峰带到另一张床铺前。 “坐下。”秦峰说,“你的伤也得处理一下。” 张曄没有推辞。 他坐下后,秦峰从一个木箱里取出药瓶、纱布、银针。 有人端来热水,秦峰用剪刀剪开张曄右臂上焦黑的衣物,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 秦峰倒吸一口凉气:“这伤……” 秦峰沉默片刻,开始清洗伤口。 热水混著药粉,冲洗掉焦黑的皮肉碎屑。 这个过程十分疼痛,但张曄只是咬著牙,一声不吭。 清洗完伤口,秦峰又敷上厚厚的绿色药膏。 等全部处理完毕,天已经蒙蒙亮了。 秦峰给张曄端来一碗药汤。 张曄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姓名:张曄。境界:气血境巔峰。气血:十九/四十七。重伤状態,恢復中。拳意:不退。大成。特性:意志共鸣。镇岳拳:大成。解锁:镇山河。夜游天赋:精通。受损百分之十九,正在恢復中。地脉亲和:百分之四十二。状態:生命力永久损耗,根基受损但可修復。 生命力永久损耗。 张曄望著垂在身侧的右手。 焦黑的皮肤之下,日后还能否握拳呢? 他並不清楚。 但他明白,倘若再做一次选择,他依旧会打出那一拳。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张曄抬头,只见秦峰折返回来,在他床边坐下。 这位同盟会分会的负责人此刻满脸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终於,秦峰开口了。 “柳青衣没出来。” 张曄缓缓点头道: “是……” 张曄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秦峰从怀中取出一个铁盒,递给张曄:“这是沈烈最后护住的东西。压在横樑下面,我们扒开废墟才挖出来的。” 铁盒不大,表面布满划痕,边角有些变形。 张曄接过,推开盒盖。 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沾著暗褐色的血跡。 字跡十分潦草。 “告诉所有人,老子不孬。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就这一句话。 张曄盯著那句话,看了许久。 然后他拿起信纸,下面是一叠厚厚的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九菊派在上海的据点分布、人员名单、活动规律。杭州分舵的內部结构图,標註了守卫换岗的时间和路线。 金陵城里的几个暗桩位置,甚至详细到了街巷门牌。 每一页都有批註,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是多年积累。 有些页面边缘还画著简单的地形草图,標註著“此路不通”“此处有暗哨”“寅时换岗”。 最后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画面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上面两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骨上有道淡淡的疤痕,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他身著洪拳门的练功服,袖子挽至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旁边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高刚到年轻人的肩膀,身姿笔直,双手紧贴裤缝,神情略显拘谨,却眼神明亮。 照片背景是码头,夕阳西下,江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著一行小字:“民国十一年春,与师兄摄於下关码头。” 照片里正是陈大椿和沈烈。 那个在照片上笑得开怀的年轻人,后来成了容器。 而那个神情拘谨的少年,二十年后引爆魂种,与邪像同归於尽。 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张曄將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他起身走出地下室,沿著阶梯回到地面。 此时天已破晓。 安全屋所在的小巷位於虹口道场外围,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那片崩塌的山体,乱石堆积如山丘。 张曄缓步朝著那里走去。 他在那片碎石堆前屈膝跪下,伸出左手,开始扒开那些石块。 碎石一块块被移开,下面的泥土混合著血水,变得泥泞不堪。 终於,他找到了。 那件青色的衣服早已破旧不堪,布满了灰土和暗褐色的血渍。衣服下面,空空如也。 没有遗体,没有残骸,什么都没有。 其实他心里早就清楚。 柳青衣衝进黑球轨跡的瞬间,全身燃起青白的魂焰,化作光盾挡在前方。 光盾破碎,黑球將她吞噬,连灰烬都没留下。 但他依旧跪在那里,低著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宛如寒风中枯树枝椏,颤抖不止。 接著,他抬起左手,紧握成拳,狠狠砸在碎石上。 砰! 一拳又一拳,仿佛要把胸口那股堵塞的情绪砸出来,砸回昨夜那个地下空间,砸到柳青衣转身衝出去的瞬间,將她拉回来。 程砚不知何时被人搀扶著走了出来。 他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脸上的青黑纹路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他望著张曄,望著那个跪在碎石堆前,一拳又一拳砸著地面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秦峰站在院门口,同样沉默不语。 整个院落里,只有拳头砸在碎石上的闷响,一声接著一声,好似某种沉重的心跳。 终於,张曄停了下来。 白色的雾气从口鼻中喷出,然后他站起身,走了回来。 面无表情。 没有泪痕,没有愤怒,毫无波澜。 他走到程砚面前,把铁盒递给程砚。 程砚用颤抖的手接过,打开盒盖,看到那张照片和那封信。 他低头看了许久,久到秦峰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废墟方向,吐出两个字。 “谢谢。” 两人回到地下室时,藤原已在桌边等候。 桌上摊开几张纸,画著复杂的图案和符文。 “都处理好了?”藤原问道。 张曄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那说正事。”藤原神情严肃,“关於母核的情况,你们必须了解。” 他指著桌上的一张图。那是凭记忆画出的母核结构草图,晶体表面布满眼睛,中央有裂缝。 “你最后那一拳,重创了母核。”藤原说,“晶体碎了近三分之一,黄泉之门的投影暂时消散。但它並未死亡。我见识过这种核心的恢復能力。以它现在的损伤程度,大约需要十天到十五天,就能重新凝聚足够的力量。” “到那时候会怎样?”程砚靠在墙边,虚弱地问道。 藤原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说:“到那时候,如果门缝还没有被彻底封印,渗透速度就会开始加快。不需要门完全打开,里面的东西就能以投影的方式降临。一个黄泉之门的投影,至少是凝意境。” 凝意境!? 张曄现在处於气血境巔峰,距离凝意还差一个大境界,而凝罡之上是通窍,通窍之上才是凝意。那已经是武道修行的第六个境界,放在整个新朝,这样的强者可谓寥寥无几。 一个投影便已达到凝意境,那门后的本体又该是何等境界? “程砚还有救吗?” 藤原沉默片刻。 “有。”藤原终於说道,“但缺一不可。你带著沈鹤鸣遗佩里的心头血,那是引子,可用来中和魂种的侵蚀。你也从邪像底座取到了续脉生骨丹,它能修復他被魂种破坏的经脉,接续断裂的骨骼。这些你都已备齐。” “还差什么?”张曄问道。 藤原稍作停顿,看向程砚:“需要一位通窍境以上、精通神魂医术之人。此人必须能进入程砚的识海,在心脉血和丹药的配合下,亲手剥离魂种,同时护住他的神魂不被反噬。” 张曄皱起眉头:“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 藤原望向秦峰。 秦峰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我倒是听闻过一个人。钟山深处,有位隱士。据说当年在中央国术馆待过,医术通神,尤其擅长治疗神魂损伤。后来不知为何离开国术馆,在钟山隱居,十几年都未曾露面。” “楚天阔馆长或许知晓他的下落。”秦峰补充道,“当年国术馆里的事情,馆长最为清楚。” “而且。”藤原接著说,“必须在母核恢復控制力之前完成剥离。也就是十天到十五天內。一旦母核重新凝聚力量,它就能远程激活魂种,届时程砚会瞬间被彻底侵蚀,就算神仙也难救。” 张曄站起身来。 “那就去找。” 程砚看著他:“你伤成这样……” “死不了。”张曄打断他,“周铁山用命换你出来,柳青衣最后说的也是『带师兄活下去』。你的命,並非我一人的责任。” 程砚沉默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颤抖的双手,看著手臂上蔓延的青黑色纹路。 他能感觉到,识海里有什么东西在低语,在诱惑,在试图接管他的意识。 每过一天,那份抵抗就变得艰难一分。 “好。”程砚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去。” “不是你一个人去。”张曄说,“是我们一起。” 正说著,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同盟会的探子衝下阶梯。 “秦掌柜,出事了!” 秦峰猛地站起:“怎么了?说清楚。” 探子喘著气说道:“浦江对岸,租界那边,有不明高手活动。我们的眼线在江边盯梢,远远看了一眼,差点被发现。那人境界深不可测,至少是凝意境!” 张曄瞳孔一缩。 凝意境? 藤原面色骤变:“长什么样?看清了吗?” “看不清。”探子摇头,“那人浑身笼罩在雾气里,根本看不清面目。只是,他站的方向,一直在看向这边,看向金陵的方向,看了整整一刻钟。” 雾气? 张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幅画面。 紫金山深处,那道尘封的石门,门缝里渗出的暗金色雾气,一闪而逝。 难道是同源的气息?! 藤原咬牙,拳头砸在桌上:“九菊派总部绝不会善罢甘休。虹口道场被毁,母核受创,他们一定会派人来。但凝意境,那已不是报復的级別了。” 他看向张曄,眼神里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是衝著母核和钥匙来的。他们知道母核没死透,也知道程砚还活著。他们要在他被治好之前,把人抓回去。” 张曄走到窗边。 地下室里有个很小的透气窗,离地面一尺高。 他推开窗板,外面是巷子的墙壁,再往上能看到一线天空。 浦江对岸,租界区高楼林立,在阳光下显得平静而繁华。 那里有洋银行、商行、领事馆林立,电车叮叮噹噹穿行於街道,身著西装革履的商人们行色匆匆。 但他心里清楚,在那片繁华的背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著这里。 【警告:检测到高能反应。方位:浦江对岸。能量等级:疑似凝意境。威胁等级:超高。】 【紧急:识海深处石门出现异常。因宿主不退拳意突破並燃烧生命,石门缝隙扩大了一丝,透出更为古老的气息。建议:儘快探查。】 张曄闭上双眼,意识沉入识海。 果然,那扇来自岳镇山的石门,门缝比之前宽了些许。 儘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实实在在地变宽了。 门缝深处,隱隱传来某种脉动,宛如远古巨兽的心跳,低沉而缓慢,透著难以言表的沧桑。 那脉动仿佛在召唤著他。 他睁开眼睛。 刚脱离虎穴,又面临深渊。 但为了守护之人,他已別无选择。 唯有奋勇前行,紧握双拳,砸穿所有挡在面前的阻碍。 第60章 余烬 安全屋的地下室里,张曄盘坐在草蓆之上,將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识海內的景象已然改变。识海深处,有一丝波动时隱时现,宛如即將燃尽的烛火。那波动中携带著洪拳独有的刚烈气息,张曄知晓这是何人留下的痕跡。 他站起身来,朝著波动传来的方向走去。雾气隨著他的脚步缓缓散开,前方露出一片空间。码头的夕阳斜斜地洒落,江面泛起金色的波光。周铁山背对著他站在江边,衣角下摆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 张曄停下脚步,唤道:“周教习。” 周铁山的背影並未回头,说道:“小张……” 接著,画面切换。深夜的练武场,月光透过窗欞洒了进来。周铁山赤裸著上身,汗水顺著脊背肌肉的沟壑缓缓向下流淌。他对著木人桩一遍又一遍地施展洪拳,拳风在空旷的武馆里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每一拳都刚劲有力,毫无花哨之態。张曄看到他紧抿的嘴唇,看到他眼中那股近乎执拗的光芒。 画面再次变换。排水渠的深处,黑暗而潮湿。周铁山回头吼出那句“走啊”,然后双拳狠狠地砸向地面。拳锋上的赤红气血炸开,地道的石壁应声崩裂,碎石如暴雨般纷纷砸落。追兵涌了上来,刀光在火光中闪烁。周铁山没有后退,他迎著人群冲了上去,拳风如虎,硬生生地撕开一道缺口。但敌人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攻击。张曄看到他背上中刀,看到他肋下被刺穿,看到他最后扭头朝排水渠深处望了一眼——那一眼穿过黑暗,穿过碎石,穿过时间,落在张曄此刻站立的位置。然后,人影被淹没,画面破碎。 识海里的雾气重新合拢,周铁山的背影消失了,全都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漂浮在雾中,如同夏夜里不肯熄灭的萤火。张曄伸出手,光点朝他匯聚过来,落在掌心,融入皮肤。一股温热的力量顺著经脉流淌。 系统的提示浮现: 【检测到英灵印记:周铁山(洪拳门教习)】 【印记融合中...】 【气血上限+2(永久)】 【领悟被动:刚毅——重伤状態下气血恢復速度提升15%】 【镇岳拳感悟加深,拳意“不退”获得增幅】 张曄在原地站了许久。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但血脉深处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那些以命相托的人,他们的意志会在活下来的人心里生根,会长成撑起天地的脊樑。 “我会带著你的份,一起往前走。”他说完这句话,睁开了眼睛。 隔壁传来压抑的低吟声。张曄起身推开门,看见程砚躺在床上,脖颈处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頜。他额头满是冷汗,双手死死抓著床单。魂种又在反噬。 张曄在床边坐下,伸手按住程砚的肩膀。他调动体內刚恢復些许的镇岳气血,渗进程砚体內。镇岳气血触及魂种的瞬间,程砚猛地一颤。暗金色纹路像被烫到般收缩,但隨即更加疯狂地反扑,沿著经脉往上窜,想要侵入心脉。 张曄眼神一冷。识海里,“不退”拳意轰然升腾,直接贯进程砚的识海。程砚的识海一片混乱,黑色雾气翻涌,雾气深处有一枚暗金色晶体在旋转。晶体表面裂开无数细缝,每道缝里都有一只眼睛在眨动。那些眼睛同时转向张曄侵入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尖啸。 张曄的意识在程砚识海里凝聚成一道人影,踏步向前,迎著那些眼睛走去。“滚出去!!”镇岳气血所化的白炽光芒在人影周遭炸开,恰似一轮小太阳冉冉升起。黑雾一触碰到光芒,瞬间便汽化消散,暗金晶体上的眼睛接连闭合,发出痛苦的震颤。 晶体深处传来一道遥远的声音:“他是我的钥匙……你夺不走……” 张曄抬起手,意识所化的人影做出握拳的动作。不退拳意彻底爆发,整片识海空间剧烈震动,黑雾被清空了大半,暗金晶体表面裂开更多缝隙,那些眼睛里流出黑色的血。晶体试图反扑,然而镇岳气血死死压制著它,使其无法动弹。 “十天。”那声音咬牙切齿道,“还有十天……母核恢復之时……他会彻底变成我的容“器……” 晶体陷入沉寂,表面的眼睛全部闭合,重新变回死物一般的暗金色块。 张曄收回意识。 现实中,程砚的挣扎逐渐平息,呼吸也渐渐趋於平稳。脖颈处的暗金纹路退回到锁骨位置。 张曄鬆开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如今的状態本就尚未完全恢復,强行催动镇岳气血和不退拳意,经脉又开始隱隱作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藤原端著一碗药汤走进来,看见张曄坐在床边,愣了一下,隨后將药碗放到桌上。 “怎么了?又发作了?” “嗯,暂时压制住了。”张曄说道,“但反噬会越来越频繁。” 藤原默默走到床边查看程砚的状况。他的眼神有些游移,看到程砚脖颈处那些暗金纹路时,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自己胸口。动作十分轻微,但张曄留意到了。 “你今晚第四次按胸口了。”张曄说,“有旧伤吗?” 藤原动作微微一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老毛病,不碍事。” “秦峰还没回来吗?” 藤原摇头:“已经两个小时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墙上的影子也隨之晃动。安全屋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那个一尺见方的透气窗能透进一点夜风,风里带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张曄望向那个方向。夜色想必已经很深了。 “那就等。” 他说完重新盘腿坐下,闭目调息。刚才的消耗需要儘快恢復,程砚状况不稳定,隨时可能再次反噬,他必须保持一定的状態。 突破到气血境巔峰后,体內能容纳的气血总量大幅提升,但如今重伤未愈,实际能调用的不足一半。镇岳气血的特性著实霸道,对阴煞有超强的克製作用,但恢復速度也比普通气血慢一些。 他一边调息,一边分出一缕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扇岳镇山留下的石门依旧矗立在那里。门缝比之前宽了一丝,变化十分细微,但却切实存在。门缝深处透出的气息更加古老,宛如埋藏了千万年的山岳。 张曄的意识在石门前停住。守门老者的身影並未出现,但门缝里传来一声轻嘆:“燃烧生命,换取力量……小子,你走的是条险路。” “我知道。”张曄的意识回应道,“但当时別无选择。” “岳镇山当年也这么说过。”老者的声音里带著追忆,“他说,有些路並非选出来的,而是走到那里,发现只有那一条可走。” “门后是什么?” “你还没到推开的时候。”老者说,“但你今天融合了那道英灵印记,门缝才会鬆动。那些以命相托的意志,是推开这扇门所需的『重量』之一。” 重量?压在人心里,也撑起人脊樑的重量。 “我需要变得更强。”张曄说,“凝意境的高手或许已经出现,程砚只剩十天,母核在恢復,我的时间不太够了。” “著急没用。石门需要『重量』方能推开,你目前所积累的还远远不够。继续向前迈进,继续承受负担,待你真正有资格推开这扇门时,门后的事物自会为你揭晓答案。” 声音渐渐消散。石门再度陷入沉寂。 张曄收回意识。睁开双眼时,藤原依旧坐在桌旁,手中无意识地转动著那个空药碗。他眼神飘忽,时而望向透气窗外的夜色,时而低头凝视著自己的双手。 张曄留意到,藤原按压胸口的频率在不断增加。从最初的一刻钟一次,到如今不到半刻钟便会按一下。 “你的伤,”张曄突然开口问道,“並非旧伤吧?” 藤原的手瞬间僵住。药碗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按压的位置,乃是心脉之处。”张曄平静地说道,“旧伤不会仅固定在那个点发作。而且你每次按压之后,呼吸会紊乱片刻,儘管很快便能调整过来,但这瞒不过我。” 藤原沉默不语。油灯的光芒映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额角渗出的冷汗。 “我体內有异物。”他终於开口,“从虹口道场逃脱时,母核崩碎,有碎片飞溅而来……我挡了一下,有一块碎片,嵌入了胸口。” 张曄眼神一凛。 “母核碎片?” “嗯。”藤原扯开衣襟。胸口位置,皮肤之下有一块异於寻常的凸起,呈现出暗金色,仿若嵌入肉中的异物。 凸起周围蔓延出细密的黑色纹路,犹如树根般扎入周围的血肉。 那些纹路正在缓缓生长。 “它在吸收我的气血,同时释放阴煞进行侵蚀。”藤原苦笑著说道,“我用秘法暂时將其封住,但无法长久维持。或许过个几天,它就会突破封锁,届时我会变成什么模样……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为何不早点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藤原重新系好衣襟,“秦峰无法治癒此伤,程砚自身尚且难保,你重伤未愈……说了只会让你们分心。不如等秦峰迴来,看看能否联繫上那位钟山隱士,说不定他有办法。” 张曄看了他几秒,伸出手说道:“把手腕给我。” 藤原愣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张曄握住他的手腕,镇岳气血顺著手臂流淌过去,探入藤原体內。 气血触及胸口那块碎片的瞬间,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猛然反扑过来,仿佛有无数只手顺著气血通道抓向张曄。 不退拳意顺著手臂轰了过去。 阴冷气息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但碎片本身却纹丝未动。 藤原闷哼一声,脸色愈发苍白。 “不行。”张曄鬆开手,“碎片已经与你的心脉相连,强行剥离会伤及根本。而且它內部残留著母核的意识,会进行反抗。” “我明白。”藤原喘了口气,“所以只能这样了。” 等待秦峰归来,等待那位钟山隱士的消息。 张曄重新闭目调息,这一次他调动了刚获得的被动技能“刚毅”。 重伤状態下气血恢復速度提升15%,效果十分显著,经脉里的痛感在逐渐减轻,气血总量也在一点点回升。 一个小时后,透气窗外透进了天光。 黎明即將来临。 地下室的门终於被推开,秦峰带著一身露水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有消息了。” “那位钟山隱士,確实还在。”秦峰坐下,接过藤原递来的水一饮而尽,“但他不见外人。我託了好几层关係,才把话传进去,他回了一句:想要他出手,得拿东西交换。” “什么东西?” “紫金山深处,那座石门的『钥匙碎片』。”秦峰看著张曄,“他说你知道是什么。” 张曄想起紫金山深处那道尘封的石门,门缝中渗出暗金色的雾气。 也想起镜之间里黄泉之门的投影。 两者气息同源。 “石门与母核存在关联。”张曄说道,“他要钥匙碎片做什么?” “他没说。”秦峰摇了摇头,“但意思很明確,不带钥匙碎片,他不见人。而且他只给三天时间,三天后他会离开钟山。” 三天。 藤原体內碎片爆发的时间也是三天。 程砚仅剩下十天。 时间变得紧迫起来。 “还有別的消息吗?”张曄问道。 “有。”秦峰神情愈发凝重,“浦江对岸那个疑似凝意境的高手,昨晚有所行动。他渡江而来,在金陵城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紫金山脚下。我们的眼线不敢靠得太近,但能確定他在那里站了一整夜,直至天亮才离去。”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 “不清楚。”秦峰说道,“不过今天早上,紫金山北麓那片废弃矿洞,也就是你们之前摧毁母巢的地方,有人看见暗金色雾气从废墟中渗出,比之前更为浓烈。” 张曄心中一沉。 母核虽遭受重创,但並未完全消亡。 它正在恢復,而且恢復速度或许比藤原预估的还要快。 那个凝意境高手渡江而来,很可能是在確认母核的状態,亦或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正说著,床上传来动静。 程砚醒了。 他睁开双眼,神智已然清醒。 看见张曄,他扯了扯嘴角。 “我刚才又发作了?” “嗯。”张曄扶他坐起来,“但已压制住了。” 张曄站起身来。 “秦掌柜,能否获取钟山隱士的具体位置?” “可以。”秦峰頷首,“不过那里设有阵法,外人难以进入。除非他主动打开,或者有人能够强行破阵。” “阵法交由我来处理。”张曄说道,“你负责带路。藤原,你体內的碎片还能封印多久?” “若全力维持,可支撑四天。”藤原回应,“但四天之后若仍未解决,我將会彻底失控。” “那就务必在四天內解决。”张曄望向程砚,问道:“你还能够行动吗?” 程砚咬紧牙关,努力撑起身子,坚定地回答:“可以。” “很好。”张曄一边说著,一边推开了地下室的门,“收拾好东西,一个小时之后出发。前往钟山,寻找那位隱士,用钥匙碎片换取他出手相助。” 此时,天光透过透气窗洒进来,映照在他半张脸上。 他的黑髮与白髮在光线中相互交织,宛如某种象徵命运的图腾。 隨后,他转身踏上阶梯。 在他身后,秦峰开始收拾药箱,藤原仔细检查隨身携带的武器,程砚也缓缓下床。 一个小时后,四人离开了安全屋。 巷子外面停著一辆马车,车夫是同盟会的人,看到他们出来,轻轻点了点头。 车轮开始转动,缓缓碾过青石板路,朝著钟山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程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藤原正在调息,努力压制胸口那块碎片的侵蚀。 秦峰摊开一张地图,认真地在上面標记路线。 张曄则盘腿而坐,闭目调息。 当他睁开眼时,马车已经驶出了城,行驶在郊野的土路上。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山影,钟山已然在前方。 他抬手摸了摸鬢角的白髮。 然后,他缓缓握紧拳头。 掌心里,温热的力量在不断涌动。 那是周铁山留下的英灵印记,是柳青衣封存的执念碎片,是沈烈用生命换来的情报,是所有牺牲者託付的沉重重量。 这些重量,他会毅然扛在肩上,一直勇往直前。 直至能够推开石门的那一天。 直至能够终结这一切的那一天。 晨光愈发地明亮,照进了车厢,洒在四个人的脸上。 每个人都带著伤痛,每个人都背负著责任,但没有一个人说要回头。 前路依旧漫长。 但总得有人坚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