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年代之钢铁大亨》 第1章重生 清晨的临江川镇,被远处钢厂高炉的烟尘和近处长江的水汽笼罩著,空气里带著一股熟悉的铁锈和煤渣味儿。 这味道,陆为民闻了快六十年,前世今生加起来,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十九岁的陆为民穿著一身洗得发白、肘部还打著浅蓝色补丁的劳动布工作服,骑著一辆除了铃鐺不响、其他地方都跟著节奏叮噹作响的“二八大槓”自行车,熟练地匯入了通往临江川钢铁厂的洪流。放眼望去,满街都是深蓝、藏青、军绿色的工装,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夹杂著工友们互相打招呼的粗嗓门,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喧囂。 车轮滚滚,他却感觉自己像个逆流而动的孤舟。他的心情,与这上班的热潮格格不入。 就在主路通往厂区大门、人流最为密集的地方,陆为民却猛地一捏车闸,车轮拐向了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坑洼小路,与那喧闹的大队人马分开了。 他的目的地,並非厂区中心那些终日轰鸣、象徵著工厂心臟的炼钢车间和巍峨的高炉,而是厂区最边缘处,一排墙皮剥落、低矮破旧的红砖平房——房前歪掛著的木牌上,红色的仿宋字写著“临江川钢铁厂劳动服务公司”。 牌子边缘的油漆已经起泡、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茬。 这就是俗称的“三產公司”,全称是“第三產业服务公司”。 在八十年代的国营大厂里,它是个特殊的產物:主要用来安置职工家属、返城知青以及厂里的一些“关係户”,乾的大多是为主业“拾遗补缺”的杂活儿、累活儿。 比如,处理厂里的废料、经营个小小的职工合作社(卖菸酒糖茶)、管著澡堂子开水房、缝补破旧的工作服和手套。 地位远不如一线车间,实际上就是拿的钱就比厂里的工人少,福利待遇也差。 被戏称为“养老院”、“废品收购站”或者“家属安置办”,是厂里那条看不见的鄙视链的最底端。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混杂著旧报纸、灰尘和廉价菸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工位是冰冷的木板隔出的一个个小格子,桌上除了一个印著红色“奖”字、磕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子,几乎空空如也。 靠窗的位置,负责管理劳保用品发放的孙阿姨,正不紧不慢地织著一条暗红色的毛裤线裤。 另一边,两个比陆为民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同事,正热火朝天地討论著昨晚电视剧《上海滩》里许文强的风采,以及这个月厂里將要发放的劳保肥皂和棉线手套会不会比上个月多一点。 陆为民在自己的格子间坐下,身体嵌进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里,耳朵听著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关於家长里短和针头线脑的閒聊,內心却感到一种巨大的疏离和焦灼,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將他与这个世界隔开。 他是个重生者。 他的灵魂来自三十多年后,亲眼见证了这家曾经辉煌的、拥有近万职工的国营大厂,如何在市场经济的浪潮衝击下逐渐僵化、衰落,最终在九十年代末破產重组,无数像他父亲、大哥一样的工人下岗买断,生活陷入困顿的淒凉景象。 社会也在这三十年间发生著天翻地覆的变化,个体户、乡镇企业、南下打工潮……机会一次次涌现,又一次次从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手边溜走。 他的人生轨跡也从一名看似安稳的国营工人,变成下岗人员,不得不四处奔波。 他跟著老乡去南方的建筑工地打过工,也在老家摆过夜市摊子,最后年岁大了,体力差了,还是託了老关係,回到已经改制后的钢厂,干些出力气的杂活,勉强餬口。 那样困顿、被动、被时代浪潮推著走的人生走过一次,就让人刻骨铭心地知道,当年他不应该那样隨波逐流。 不说要抓住多少机会,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但最少,也要奋起博一次,这样的人生,到老时才能少留一些“如果当初……”的遗憾。 他也清楚地知道,就在此刻,1985年的春天,在南方,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乡镇里,正有多少未来的商业巨子,已经或者正在靠著胆识、机遇,甚至是几分蛮横,开始书写他们的財富传奇。 而他却只能困在这个一眼就能看到三十年后的退休生活——如果这“三產公司”还能坚持到那时的话——的角落里,无所事事,虚度著这黄金般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时光。 这种先知般的记忆,带来的不是荣耀和优越感,而是一种无声的、日夜煎熬的酷刑。 “为民,发什么呆呢?一早上就魂不守舍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越来越沉重的思绪。 是他的好友,也是跟他一起在钢铁厂家属院长大的髮小,同样在三產公司“混日子”的张建军。 张建军凑过来,习惯性地压低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秘密:“王头儿刚才找你没找到,让你去废料仓库清点一下那批报废的轴承,说是攒够量了,过几天物资回收站的人来,当废铁处理掉。”这清点废料、联繫处理边角料的活儿,正是三產公司最常见、也最没油水的业务之一。 提到王主任王全有,陆为民心里就一阵腻味。 这是个典型的小官僚,仗著有个在厂里当副厂长的远房叔叔,没什么真本事,却最擅长钻营和摆官架子。 王全有知道陆为民是顶替父亲名额进来的,家里又没什么过硬的关係,平时就把最琐碎、最吃力不討好的活儿派给他,还总摆出一副“我这是锻炼你”的虚偽嘴脸。 陆为民之前偶尔提出的一点点改进工作的想法,比如把废料分类更细一点可能卖价更高,都会被他用“年轻人不要好高騖远,要脚踏实地”之类的话给堵回来。 “报废轴承?”陆为民心中却是一动。 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被唤醒,他清楚地记得,隨著乡镇企业和个体经济的蓬勃发展,对各类机械配件、维修件的需求会呈现爆炸式增长。 这类从大型设备上定期更换下来的“工业垃圾”,很多其实只是缺乏保养或仅有轻微磨损,在正规渠道货源紧张、价格高昂的情况下,恰恰是那些资金紧张的初创乡镇小厂和个体维修户眼中的宝贝。 这里头,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文章? 中午休息的哨音一响,陆为民藉口要去清点数量,独自一人来到了位於厂区最偏僻角落的那个废弃旧仓库。 库门上的铁锁已经锈死,他费了点劲从一扇破了的窗户翻了进去。 库门一开,浓重的灰尘混合著铁锈和残留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光线从高窗射入,形成一道道光柱,照出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糜。 角落里,一堆沾满黑乎乎油污、大小不一的轴承,像真正的废铜烂铁般,静静地堆在那里,不知躺了多久。 陆为民走上前,隨手拿起一个沉甸甸的轴承,抹去上面厚厚的油泥,露出“hrb”(哈尔滨轴承厂)的钢印,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坚硬的滚珠。 就在他的指尖感受到那金属特有的沁凉质感的一瞬间,一道清晰、冰冷、毫无感情色彩的机械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的工业振兴意愿与对时代机遇的洞察力,符合绑定条件...钢铁荣耀系统,激活!】 【当前等级:0级】 【新手任务发布:『废钢的逆袭』】 【任务要求:將至少100公斤工业废料,转化为具有市场价值的產品。】 【任务奖励:关键情报、基础技能。】 陆为民猛地深吸一口满是灰尘的空气,心臟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重生了这小半年,他日夜期盼、无数次幻想过的、能够打破这命运僵局的“金手指”,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这最不起眼、最充满颓败气息的角落,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一个“钢铁荣耀系统”?看来这辈子,终究还是离不开这钢铁的行当。 但有了系统,他未来的道路,难道还会仅仅只是一个守在炉前、挥汗如雨的普通工人吗? 他强压下狂跳的心臟和翻涌的思绪,再次看向那堆轴承时,眼神已彻底不同。 那不再是看一堆蒙尘的废铁,而是在审视一座尚未开採的、充满希望的宝藏。 他凭藉脑海中突然多出的一些基础知识,仔细检查起来。 这些轴承大多產自哈尔滨、洛阳等国內大厂,质量底子本就不错。所谓的“报废”,很多並非核心部件损坏,仅仅是因长期使用缺乏保养,內部优质润滑脂乾涸、硬化,导致转动不畅,或者密封圈老化破损进了灰尘杂质。 內部的滚珠和滚道本身並无严重的磨损或裂纹。 只要將其拆解开来,用煤油彻底清洗,去除油泥和磨损的金属碎屑,再换上新的优质润滑脂和密封圈,其性能完全足以满足大多数非高精度的工业场合的需求。 这,就是变废为宝的关键所在! 然而,想法虽好,实际操作却需要场地、工具和时间。 家里的院子太小,而且动静一大,必然惊动父亲。 下班回家,在饭桌上,陆为民试探著提出,想借家里那小工具房鼓捣点小东西。 果然,话还没说完,父亲陆建国就把筷子“啪”地一放,板起了那张因长年高温作业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苍老的脸:“鼓捣?你又想鼓捣什么歪门邪道?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在厂里就给我老老实实上班!別总想著一步登天!三產公司怎么了?那也是国家的单位,是铁饭碗!安安稳稳的有什么不好!” 母亲周桂芬一边给大儿子陆为国夹菜,一边打著圆场:“孩子有点自己的想法也是好事,你好好说……” “好什么好!”父亲粗暴地打断,“他就是不安分!你看为国,在轧钢车间踏踏实实学技术,现在谁不夸他是老师傅的好苗子?你就不能学学你大哥?让我们省点心!”大哥陆为国坐在旁边,闷头吃饭,脸上露出一丝被比较后的优越感,却也懒得掺和。 陆为民默默扒著碗里的饭粒,知道跟固执己见、將“螺丝钉”精神奉为圭臬的父亲爭辩,毫无意义。 父亲这代人,信奉的是把自己牢牢拧在国家机器上,就是最大的光荣和安稳。 这种荣耀感是真实的,但陆为民却清醒地知道,这种“安稳”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所以,他没有再爭辩,只是低下头,快速吃完饭,离开了令人窒息的饭桌。 他想到了一个可以求助的人——他的小姑父,赵海。 小姑父是县农机修造厂的五级钳工,手艺极好,为人也开朗豁达,不像父亲那么古板,最喜欢陆为民这个机灵的外甥。 小姑陆建萍更是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疼。 小时候,陆为民放了寒暑假最爱往小姑家跑,因为在那里,小姑父会给他讲厂里的趣事,还会用边角料给他做小手枪、弹弓,不像在家里,总被父亲训斥要“守规矩”、“老实点”。 第二天正好是休息日,陆为民径直来到了位於县城另一边的小姑家。 他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发现轴承、觉得可以翻新利用的想法,以及遇到的困难,跟小姑父说了。 小姑父赵海拿著陆为民带去的那个样品轴承,走到亮处,仔细看了看钢印,又用手指捏著內圈,熟练地“哗啦啦”转动了几下,侧耳倾听声音,眼中露出了讚赏的神色:“行啊,为民!你小子这眼光可以!这哈轴的宝贝,就是让油泥糊死了,缺保养了!好东西就这么糟蹋了,可惜了的!嗯,你这个想法,有搞头!” 小姑在一旁听著,虽然对技术细节不太懂,但看到丈夫都这么说,也笑著支持:“为民是长大了,有正经营生想法是好事。想干就干,缺啥少啥跟你姑父说!咱家院子边上那个小偏厦子反正空著,堆点破烂,收拾收拾就能当个作坊!” “小偏厦子”是常见的建筑格局,就是在正房一侧接盖出来的低矮小屋,通常用作厨房或者堆放杂物的储藏室,虽然简陋,但独立安静。 就这样,在亲生父亲那里受挫的陆为民,在小姑这里找到了最初的、也是至关重要的支持。 一个秘密的、小型的“轴承翻新作坊”,就在县农机修造厂家属院那个不起眼的偏厦里,悄然开张了。 命运的齿轮,隨著那扇旧木门的吱呀声,开始缓缓地、却又不可逆转地转动了起来。 第2章第一桶金 陆为民的全部家当,就是他藏在枕头芯里、省吃俭用攒下的一小捲毛票,最大面额是五块,最小的是一分。 仔细数过三遍,一共是十二块八毛五分钱。 家里的財政大权掌握在母亲周桂芬手里,美其名曰是给他攒著將来娶媳妇用。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父亲陆建国都会板著脸坐在饭桌旁,亲眼看著他上交大部分,只留给他两块三块的零花钱,美其名曰“男孩子身上不能带太多钱,学坏”。 这点钱,平时买包“大前门”香菸都得掂量掂量,连请好兄弟张建军下两顿像样的馆子,点上两个炒菜、喝几瓶啤酒,也就见底了。 更別说要去撬动仓库里那堆成小山的报废轴承了。那需要真金白银的本钱。 现实的窘迫,像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哗啦一下浇灭了他刚刚获得系统时的狂喜和燥热,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空有宝山而无力挖掘,这种看得见、摸不著的感觉,比一无所知更让人焦灼难耐。 “必须找个槓桿,最小的槓桿。”陆为民蹲在厂区废料堆旁,捡起一块生锈的铁疙瘩在手里掂量著,心里反覆思忖。 他能找到的唯一可能合伙的人,只有和他情况类似、同样在三產公司混日子、但又有点小机灵的髮小——张建军。 下班铃声刚响,陆为民就一把勾住正准备去澡堂抢位置的张建军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把一脸莫名其妙的他拉到了厂区后面那段僻静无人的河堤边。 夕阳把宽阔的江面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红,对岸的田野和村庄笼罩在沉沉的暮靄之中,偶尔有渔船的灯火在薄暮中闪烁。 “建军,想不想正大光明地赚点外快?不犯错误的那种。”陆为民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张建军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说:“为民,你……你又琢磨啥歪门邪道呢?可不敢犯错误啊!让厂里抓住,开除都是轻的!”他虽然平时也贪玩、好逸恶劳,但对厂里森严的规矩和处罚,有著根深蒂固的恐惧。 “把心放肚子里!绝对正大光明,不犯错误!”陆为民也压低了声音,指著远处仓库的方向,“你看仓库旮旯里那堆报废轴承,王主任不是正要当废铁处理吗?一斤才五分钱!咱们去找他,就用这个价,先买一小部分下来。理由都是现成的,就说咱们年轻人想积极表现,利用业余时间拆点废铁卖,给公司创收,也锻炼自己!” 张建军挠著他那头乱蓬蓬的头髮,黝黑的脸上满是犹豫:“这……这能行吗?王胖子能同意?他那关可不好过。再说,本钱呢?咱俩穷得叮噹响,哪来的本钱?” “本钱我出大头!”陆为民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你主要负责配合我,必要的时候一起去找王主任说道说道。 赚了钱,刨去本钱,利润咱哥俩对半分!” 陆为民启动煽动大法。 “对半分?”张建军的小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搓著手,为难地说:“我……我砸锅卖铁,最多……最多能凑出三块钱。”他家里的情况比陆为民还糟糕,下面还有两个正在长身体、饭量奇大的弟弟在念书,他那点工资几乎要全数上交补贴家用,平时抽根烟都得厚著脸皮蹭兄弟们的。 “三块就三块!我出十二块!凑够十五块!”陆为民用力一拍张建军的肩膀,给他打气,也像是在给自己坚定信心,“这事儿关键不在本钱多少,在於开这个头,闯出这条路子!” 两人揣著凑来的十五块钱“巨款”,像是要去完成一项秘密使命,硬著头皮走进了三產办主任王全有那间烟雾繚绕的办公室。 王全有四十多岁,身材已经开始发福,正端著个印著红字的搪瓷缸子,翘著二郎腿看报纸。 听到两人的来意,他撩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俩一眼,不咸不淡地拖著长音问:“哦?想给公司创收?嗯……想法是好的嘛。不过——这废铁,可是国家財產,不能乱动啊。这个原则性问题,要搞清楚。” 陆为民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谦恭的笑,解释道:“王主任,您放心,规矩我们都懂!就是觉得那些轴承堆在那儿也是生锈,太可惜了。我们按废铁价买,钱一分不少交公,绝不让国家吃亏。就是想利用业余时间锻炼锻炼,看看能不能也给公司增加点儿额外收入,不辜负您的教导。” 王全有的小眼睛在陆为民和张建军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似乎在掂量这两个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心想:两个愣头青,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反正那堆破烂放著也是占地方,还碍眼,卖给他们,钱进的是公司帐,面子上还能说是下属积极创收,显得自己管理有方。 於是他慢悠悠地呷了口浓茶,吐掉嘴里的茶叶沫,才慢条斯理地说:“嗯……年轻人有积极性,是好事。值得鼓励。那就……按废铁价,五分钱一斤,你们自己去仓库挑吧。挑好了,过磅,钱直接交到財务科,把票拿回来给我看。” 第一步,竟然就这么成了! 两人几乎是跑著去了財务科,像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般,郑重地將十五块钱交给出纳,换回一张盖著红印的收据。 然后又衝进昏暗的仓库,精心挑选了两百来斤品相最好、磨损最小的轴承,吭哧吭哧地用板车把它们搬到了早就找好的、厂区角落一个废弃的工具棚里暂存。 接下来的日子,陆为民的生活节奏快得像上了发条。 工厂下班的铃声一响,他就第一个衝出车间,骑上自行车直奔小姑父家。那个低矮的偏厦里,昏黄的灯泡下,瀰漫著浓重的煤油和金属腥锈的气味。他和小姑父赵海分工协作,拆解、用煤油仔细清洗每一个零件、用小锤和冲子更换破损的密封圈、检查滚珠和轨道、然后用牛油枪仔细地注入新的润滑脂……汗水顺著额角滴落在冰冷的轴承上,很快形成深色的印记。 两人都闷头干活,很少说话,只有工具碰撞的叮噹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但都干得格外投入起劲。 期间,两个十来岁的堂弟好奇地扒在门框边探头探脑,想进来帮忙,被小姑父虎著脸轰走了:“去去去!看什么热闹!回屋写你们的作业去!將来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得像你爸你哥一样,出这身臭力气!”小姑父赵海自己吃了文化不高的亏,所以对两个儿子的学习抓得极紧,把“知识改变命运”的希望全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 这种眼光,与陆为民家里那种“反正能接班当工人,饿不死就行”的普遍想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为民心里清楚,正是这种重视,让小姑一家在未来的社会变革中,相对平稳地度过了难关。 休息的间隙,小姑父用棉纱擦著手上的油污,隨口问:“为民,这些轴承收拾好了,你打算往哪儿卖?” 陆为民拧紧最后一颗润滑脂嘴,答道:“我打听过了,江对面张家巷镇有家乡镇农机厂,听说效益不咋地,正缺便宜配件。我打算先去那儿碰碰运气。” “嗯,”小姑父点点头,用行家的口吻说,“他们那种小厂,计划內的指標少,正品新轴承又贵又难买,你这翻新的,价格合適的话,应该正对他们的路子。” 第一个周末,二十多个轴承经过彻底的翻新,虽然外壳上还带著无法消除的使用痕跡和划痕,但一个个转动起来顺滑无声,泛著保养良好的金属光泽。 陆为民像对待珍宝一样,用旧棉布和废报纸把它们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 第二天,他藉口家里有事,在张建军於三產公司打掩护下,坐上了清晨过江的渡轮。 船舷破开浑浊的江水,江风带著水汽扑面而来。 他在张家巷镇坑洼不平的街道上打听了好一阵,才找到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看起来颇为破败的“红星农机厂”。 厂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眉头紧锁、穿著旧中山装的中年人,正为几台急需维修的脱粒机买不到合適的轴承而发愁。 陆为民没有多废话,直接打开了挎包,拿出了几个翻新好的轴承样品。 厂长將信將疑地拿在手里掂量、转动,又叫来厂里一位老师傅一起看。 老师傅仔细检查后,点了点头:“东西是哈轴的底子,看这钢印,假不了。就是旧了点,但收拾得挺乾净。”厂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让老师傅现场装上了一台机器。 合上电闸,机器先是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隨即很快变得平稳,发出均匀有力的轰鸣声。 厂长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了,用力一拍大腿,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好小子!你这轴承可以啊!跟新的也差不了多少!说吧,多少钱?” “新轴承市面价大概三块一个,我这个,只要一块五角钱。”陆为民报出了早已计算好的价格。 “一块五角钱?太高了,这可都是旧的。” 两人討教还价一番。 最后陆为民报出来一个,“一元,成不成你给个痛快话,不行我就走了。” 厂长眼睛一亮,这个价格比他预期的还要低,“成交!你手里这样的还有多少?我全要了!”最终,这第一批二十多个轴承,为陆为民带来了二十八块钱的“巨款”!相当於他將近一个月的工资了! 揣著这摞厚厚的、带著体温的毛票,陆为民感觉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找到了在厂门口望眼欲穿的张建军。 他把张建军拉到围墙的拐角,从那捲钱里数出两张最大面额的五块钱,塞到张建军手里:“建军,给!这是你应得的那份!” 张建军看著手里这崭新的、仿佛还带著油墨香味的十块钱,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说话都结巴了:“为……为民……这……这么多?这才几天功夫啊……”他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也就三十多块钱,这十块钱,几乎顶得上他小半月的收入了!这钱来得太快,让他有点晕乎乎的,不敢相信。 陆为民看著好友激动又惶恐的样子,笑著用力搂了搂他的肩膀:“这才到哪儿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走,今天哥们儿请客,下馆子,庆祝庆祝!” 两人没敢去厂门口那家职工们常去的大食堂,而是绕到了后街一家门脸更小、看起来更不起眼的“合作饭店”。 陆为民颇为“豪气”地点了一个葱爆肉(八毛),一个油炸花生米(两毛),外加两大碗白米饭(一毛一碗)。 这在那年月,对普通工人来说,已算是相当奢侈的一餐了,通常只有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或者有什么大喜事才会这样消费。 尤其让两人感到“財大气粗”的是,这家店已经开始试行“价格双轨制”,可以选择支付更高的价格而不用支付珍贵的粮票! 这顿饭总共花了一块两毛钱,没动用手里的粮票,这让两人在肉痛之余,又有一种摆脱了某种束缚的隱秘快感。 他们吃得满头大汗,盘底的精炼猪肉的油汁都拌了饭,心里充满了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第一桶金的、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成就感。 现在饭菜虽然相对清淡,但对於这两具还再成长的身体来说,也是难得的一次补充。 陆为民更是吃著更是坚定了要坚持干下去的决心,他真的不想再吃下去家里哪缺油少荤的饭菜。 吃完饭,陆为民看著剩下的十六块多钱(28-10-1.2=16.8),眼中闪烁著更加明亮和坚定的光芒,对张建军说:“建军,这剩下的钱,我打算先不动。” “不动?存信用社?”张建军打了个饱嗝,问道。 “不,”陆为民摇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我打算用这笔钱,再去找王主任,把仓库里剩下的那些轴承,全都给『包圆儿』了!” “全……全部?!”张建军倒吸一口凉气,被这个大胆的想法惊呆了,“那得多少钱啊?咱们……咱们有那么多本钱吗?” “钱不够,可以谈!可以分批付!”陆为民的语气异常坚定,“咱们要干,就甩开膀子干票大的!小打小闹,什么时候能出头?” 他再次找到了王全有,把想法说了,並表示愿意先预付一部分货款,剩下的用后续卖轴承的钱慢慢抵。 王全有看著桌上那十几块钱,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两个小子还真折腾出点水花。 他盘算著,这堆废铁反正也是处理,能陆续收回点钱总是好的,还能显得自己管理下的三產公司“业务活跃”。 於是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摆出领导的架势:“嗯,小陆啊,看来你们这个『创收』活动,搞得还有点起色嘛。既然你们有这个心,也为公司解决了积压问题,那就……按老价钱,陆续处理给你们吧。不过,一定要注意影响!不能耽误正常工作,听到没有?” 【叮!新手任务『废钢的逆袭』完成!】 【奖励发放:关键情报『沿江镇红星铸造厂资不抵债』,技能『初级翻新工艺』提升至精通级!】 【累计转化合格工业品超过100公斤,等级提升至1级!】 【身体机能小幅强化,精力、耐力得到提升!】 就在王全有话音刚落的瞬间,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陆为民脑海中响起。 一股微不可查但確实存在的暖流悄然涌遍全身,连日的疲惫仿佛被清风拂去,精神为之一振。 同时,关於轴承清洗、检测、组装的各种技巧、诀窍,仿佛瞬间融会贯通,成为了他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虽然没有任何直接的金钱奖励,但这条关於“红星铸造厂”的精准情报,在陆为民看来,比眼前这点金钱珍贵十倍、百倍! 它像一盏突然亮起的灯塔,为他指明了下一步清晰无比的目標和紧迫的时间表。 第3章分道扬鑣 陆为民看著任务系统。 【任务评价:良好。成功將工业废料转化为初始资本,並初步接触目標企业。】 【奖励发放如下:】 关键情报:『沿江镇红星铸造厂(资不抵债』已存入系统资料库,可隨时查阅。 技能提升:『初级翻新工艺』已提升至精通级。当前熟练度:(精通级 15%)。你对金属件修復的理解和效率显著增强。 等级提升:当前等级提升至 1级(125/1000公斤)。距离下一级还需累计转化合格工业品875公斤。 身体机能强化: 力量:原基础值 10→提升至 10.5(正常成年男性平均值为5,长期劳作使其略高) 耐力:原基础值 8→提升至 8.5(长期营养摄入一般,耐力偏弱,得到小幅补强) 精力:原基础值 9→提升至 10.5(精神专注力与疲劳恢復速度得到优化) 敏捷:原基础值 9→提升至 10.2(手眼协调性、细微操作能力略有提升) 以上数值为系统对宿主当前身体状况的量化评估,便於宿主直观了解成长。数值並非绝对战斗力,更多反映综合生理状態。 【新主线任务已发布!】 任务名称:钢铁起点 任务要求:成功承包(或获得实际经营权)沿江镇红星铸造厂,並使其恢復正常生產,產出首批合格铸件。 任务时限: 90个自然日 任务奖励: 【初级铸造技术精通】,掌握从配料、熔炼、造型到浇铸、清理的完整基础铸造工艺知识及常见缺陷分析与解决方法。 系统功能:解锁【简易技术图纸库】访问权限(一级)。 失败惩罚:若任务失败,系统將进入休眠冷却期(30日),期间无法提供任何辅助。 【系统提示】:创业维艰,实业为本。红星铸造厂是您钢铁之路的起点,亦是基石。请谨慎规划,全力以赴。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脑海中沉寂下去,但陆为民的感受却无比真实。 他轻轻握了握拳,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臂肌肉中蕴含的力量比之前充沛了一丝,连续劳作后的疲惫感也消散大半,头脑格外清明。 那种对轴承结构和翻新工艺的瞭然於胸的感觉,更是实实在在的技能提升。 “钢铁起点……承包红星厂,恢復生產……”陆为民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更多的却是被点燃的斗志。90天时间,非常紧迫。 系统果然不会让他轻鬆,直接给出了一个极具挑战性的目標。 而初级铸造技术精通!这个奖励让他心动不已。 他现在对轴承翻新在行,但对真正的铸造生產,还停留在表面认知。若能掌握这门核心技术,对他掌控红星厂至关重要。还有那个【简易技术图纸库】,听起来就很有用。 失败惩罚的“休眠冷却”也让他心中一凛,必须成功。 …… 而要承包,就必须有资金。 拿到了承包剩余轴承的“许可”,陆为民和张建军的生活节奏更快了。 每天下班铃声一响,两人就像脚底抹了油,第一个衝出三產公司的破平房。 金钱的动力在这两个年轻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有时张建军负责打掩护,应付王全有可能的临时查岗,陆为民则骑上那辆二八大槓,驮著当天“盘”出来的轴承,穿街过巷,直奔小姑父家。 那小偏厦子,彻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手工作坊。 空气中永远瀰漫著煤油、牛油和金属屑混合的独特气味。 昏暗的灯光下,陆为民和小姑父赵海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拆解、分类、清洗、检查、组装、注油……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 陆为民的【精通级翻新工艺】让他效率奇高,眼神毒辣,哪个滚珠有细微的麻点,哪个轨道有轻微的压痕,他几乎一摸一看便知。 小姑父是几十年的老钳工,手上功夫扎实,负责技术难度高的精细活和最终的质量把关。 小姑陆建萍会按时送来热乎乎的饭菜,往往是自家醃的咸菜、炒青菜,偶尔有点荤腥,也多是给干活出大力的陆为民和小姑父碗里多拨几块。 吃饭时,就蹲在偏厦门口,端著粗瓷大碗,边吃边聊。小姑会念叨著家长里短,哪个邻居家儿子考上了中专,成了城里人;哪家夫妻又为了一点琐事吵得不可开交。 小姑父则会抿一口廉价的散装白酒,咂咂嘴,说些厂里的趣闻或者对时局的朴素看法。 堂弟们写完作业,也会好奇地趴在门口看。小姑父虽然严厉,但有时也会招手让他们进来,拿起一个轴承,指著里面的结构讲解:“看,这叫滚珠,这叫保持架……机器转起来,就靠它们了。所以精度很重要,差一丝一毫,机器就得抖,就得坏。”这是最朴素的工业启蒙,带著手艺人特有的严谨和自豪。 轴承翻新好后,销售成了主要任务。 陆为民的足跡不再局限於江对岸的张家巷镇,他开始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利用一切休息时间,骑著自行车,往更远的乡镇跑。 地图是他自己手绘的,標满了可能需要的农机站、粮食加工厂、社队企业。 他用几十年的阅歷,快速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递烟,虽然他自己不抽,但总会备一包“大前门”,学会了在酒桌上用半生不熟的江湖话和那些乡镇企业家、採购员套近乎。 皮肤晒黑了,嘴唇因为说话多而时常乾裂,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和韧劲。 因为他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方向。 当第二批、第三批轴承陆续变成现金,陆为民手里的资金开始像滚雪球一样慢慢变大。 这天晚上,结清了一笔不小的货款后,陆为民仔细点出三十块钱,用旧报纸包好。 晚上在小姑家干完活,他郑重地把钱塞到小姑陆建萍手里。 “小姑,这钱您拿著,贴补家用,也给两个弟弟买点学习用品。” 小姑像被烫了手一样,连忙往外推:“哎呀!为民你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你自己挣点钱不容易,留著將来娶媳妇用!我们在家有吃有喝的,要你钱干啥!” 小姑父也在一旁板起脸:“为民,你这就外道了!帮你这点忙是应该的,你还拿钱,这不是打你姑父我的脸吗?赶紧收起来!” 陆为民却异常坚持,他把钱硬塞进小姑手里,语气诚恳地说:“小姑,姑父,你们听我说。这钱,你们必须拿著。我在这又占地方又用电,姑父天天下了班还来帮我干这么累的活,没有你们,我这生意根本做不起来。亲兄弟还明算帐呢,我不能让自家人吃亏。这不仅是工钱,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要是不收,我以后都没脸再来麻烦你们了。” 他看著小姑父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和小姑鬢角隱约可见的白髮,心里有些发酸。 他知道小姑家条件也一般,养著两个半大小子,处处都要用钱。 自己不能光占便宜。 见陆为民態度坚决,话说得又在理,小姑和小姑父对视一眼,嘆了口气。 小姑父语气缓和下来:“你这孩子……唉,那…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不多,姑父,您的手艺值这个价。以后咱们的生意要是做大了,还得按规矩来。”陆为民笑著说,心里已经盘算著更长远的发展。 他深知,要想成事,必须让利益相关的人都得到实惠,尤其是对自己有恩的亲人,绝不能亏待。 要不然自己挣钱拿著也烧手。 小姑攥著那捲钱,眼睛有点湿润,喃喃道:“这孩子……真是长大了,懂事了。”她没再推辞,小心地把钱收了起来。 这份钱,不仅是经济上的补贴,更是对她们付出的一种认可和尊重,让她心里暖烘烘的。 只是陆为民的“异常”忙碌和渐渐鼓起来的腰包,不可能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他原来的那帮“哥们儿”。 以前,下班后或者休息日,陆为民、张建军,还有同在钢厂工作的髮小李卫东、刘胖儿几人,常聚在一起。 活动无非是几种:去工人文化宫看一场廉价的录像,在厂区篮球场打一场汗流浹背的球,或者凑点钱买点猪头肉、花生米,弄几瓶廉价的“高粱酒”,在谁家凑合住的平房小院里喝一顿,吹牛打屁,说说哪家的姑娘好看,抱怨厂里领导,畅想或者说幻想未来。 这是大多数青工业余生活的缩影,简单、粗糙,但也充满了年轻的躁动和无聊的快乐。 但最近,陆为民几乎从这个小圈子里消失了。约他打球,他说“有事”;叫他喝酒,他推脱“家里管得严”。次数一多,閒话和不满就產生了。 这天周末下午,李卫东和刘胖儿又约好了去文化宫看新上的《少林寺》,特意来三產公司门口堵陆为民和张建军。 “为民!建军!走啊,今儿《少林寺》,听说打得可带劲了!”李卫东穿著一条时髦的喇叭裤,头髮梳得油光鋥亮。 陆为民正推著自行车准备去送货,脸上带著匆忙的神色:“哎呀,卫东,胖儿,真对不住,我今儿真有事,得去我姑家一趟,去晚了该挨说了。”他拍了拍车后座上那个沉甸甸的麻袋。 刘胖儿撇撇嘴,阴阳怪气地说:“哟,为民,现在可是大忙人了啊!比厂长还忙!天天往你姑家跑,咋的,你姑给你说媳妇儿呢?” 张建军有点尷尬,打圆场道:“胖儿你看你说的啥话,为民是真有事……” “有事?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啊?”李卫东也有些不高兴了,“哥们儿几个多久没一起聚了?你现在是混好了,看不上我们了是吧?” 陆为民心里一阵烦躁,但又不能明说,只好赔著笑:“哪能啊卫东!真是家里有事!这样,下回,下回我请客,咱们去『老四川』撮一顿,怎么样?” “老四川”是当时镇上最好、也最贵的饭馆之一。 “切,谁稀罕!”刘胖儿哼了一声,拉著李卫东,“走吧卫东,人家现在是干大事的人,没空跟咱们瞎混!” 看著两人悻悻离开的背影,陆为民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理解他们的不满,这种被小团体孤立的感觉並不好受。 哪怕他是重生者也是一样,后世他们年龄大了,还是关係不错的,各家有点困难大家还是会互相帮助的。 但他更清楚,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玩乐和抱怨上。 重生一次,他比谁都明白“时间就是金钱”的含义。 这种因为选择不同、步伐不一而產生的隔阂与疏远,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这种矛盾,在一次偶然的相遇中达到了高潮。 那天陆为民刚送完货回来,在厂区澡堂门口碰到了刚下中班的大哥陆为国。 陆为国穿著一身油渍麻花的工作服,脸上带著疲惫,但看到陆为民,还是习惯性地板起了脸。 “你又野哪儿去了?一天到晚见不著人影!”陆为国的语气带著责备,“我可告诉你,少跟张建军他们瞎混!也少往外面跑!老老实实在厂里待著,学点真本事比啥都强!” 若是以前,陆为民可能就低头挨训了。 但今天,或许是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和刚刚被朋友误解的委屈交织在一起,他忍不住顶了一句:“哥,我怎么就没学真本事了?我靠自己的手吃饭,有什么不对?” “你自己的手?”陆为国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真本事是啥?是像爸那样,八级电工,厂里机器坏了离不了!是像我这样,在轧钢车间,一炉一炉钢水炼出来!那才是正道!你倒腾那些破烂玩意儿,那是正道吗?那是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这个词像针一样扎在陆为民心上,“我一不偷二不抢,把没用的东西变废为宝,怎么就是投机倒把了?” “哼,我说不过你!”陆为国恼火地一摆手,“反正你记住,咱们是工人家庭,根正苗红!別学那些歪门邪道!到时候犯了错误,丟的是咱爸咱妈的脸!” 兄弟俩不欢而散。 陆为民看著大哥走进澡堂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无力感。这不是简单的兄弟吵架,这是两种观念、两条道路的碰撞。 大哥代表的是这个时代最主流、最“正確”的价值观:安分守己,钻研技术,做一颗国家机器上永不生锈的螺丝钉。而陆为民选择的,则是一条充满不確定性、被主流价值观轻视甚至批判的“邪路”。 这种来自最亲近家人的不理解,远比朋友的疏远更让人感到孤独和压力。 他抬头望著钢厂那巨大的、不断吞吐著烟尘的烟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要走的这条路,註定是孤独的,註定要承受来自传统观念和周围环境的巨大压力。 然而,当他想到脑海里那个系统提示的“红星铸造厂”,想到那一摞摞通过自己劳动换来的、带著油墨香的钞票,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又从心底升起。他紧了紧握著车把的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必须儘快自立门户!他暗暗发誓。只有真正拥有自己的事业,才能彻底摆脱这种无处不在的束缚和质疑,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去搏击这个即將到来的、风起云涌的大时代 第4章家庭分歧 陆为民的频繁外出和渐渐鼓起来的腰包,哪怕他极力用更旧的衣服和依旧朴素的饭盒来掩饰,终究还是引起了一些注意。 这年头,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街坊邻居和厂里那些閒人的眼睛。 最先察觉的是母亲周桂芬。 知子莫若母,她发现小儿子最近回家越来越晚,身上总带著一股洗不掉的煤油和铁锈混合的怪味儿,而且以前总喊零花钱不够的他,最近居然偷偷给家里买了两次不要票的议价肉! 这天晚上,趁陆为民洗完脚准备回屋,周桂芬把他拉到厨房,压低声音,既期待又担忧地问:“为民,你跟妈说实话,你最近老往外跑,休息天也见不著人,是不是……处对象了?”在她看来,儿子这么折腾,最大的可能就是在为討女孩子欢心攒钱。 陆为民心里苦笑,只能含糊其辞:“妈,您想哪儿去了!没有的事!就是……就是跟建军他们几个朋友,瞎玩玩,帮人点忙。”他不敢说实话,怕母亲担心,更怕她兜不住告诉父亲。 但风言风语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父亲陆建国的耳朵里。 这天晚饭,一家人围著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方桌,饭桌上是一盆白菜燉粉条,中间有一小碗炒鸡蛋算是难得的荤菜。 父亲陆建国沉著脸,扒了几口饭,突然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目光锐利地盯住小儿子:“小三子,我问你,厂里有人跟我说,看见你最近老往江对岸跑,自行车后架上还驮著大包小包的,神神秘秘的。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父亲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为民心里一紧,放下筷子,心臟怦怦直跳,他斟酌著词句,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爸,没搞什么名堂。就是……就是帮朋友点忙,倒腾点……土特產。”他临时编了个理由。 “帮忙?倒腾土特產?”大哥陆为国立刻插话了,语气带著一种在车间里当惯了小组长的教训口吻,“为民,我可得提醒你!现在外面乱得很,形势一会儿一个样!你可別跟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去搞『投机倒把』!咱们是工人家庭,根正苗红!就得踏踏实实在厂里干,学技术,长本事!那些歪门邪道,看著来钱快,长不了!到时候犯了错误,挨披斗都是轻的,搞不好要坐牢!”大哥的话代表了当时绝大多数安分守己的工人阶级最普遍的想法,对体制外的经济活动充满警惕和鄙视。 这也是对过去经歷的事情的直接反馈。 毕竟搞『投机倒把』可是要犯大错的。 “什么叫投机倒把?”陆为民听到这个刺耳的词,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反驳,声音也提高了一些,“我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把厂里那些没用的废料变废为宝,这怎么就是歪门邪道了?这难道不是给国家节约资源吗?”他试图用“节约”这个正当理由来辩解。 “你还敢顶嘴!”父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节约?我看你就是不安分!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咱们老陆家是正经的工人家庭,世代清白,丟不起那个人!你赶紧给我收心,老老实实回三產公司上班!再让我知道你不务正业,往外瞎跑,我……我打断你的腿!”父亲的脸因愤怒而涨红,额上青筋暴起。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工人就要有个工人的样子,守纪律,听安排,一切行动听指挥。 个体经营、倒买倒卖,那是资本主义的尾巴,是极其危险和不体面的行为。 饭桌的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母亲周桂芬嚇得赶紧打圆场:“哎呀,老头子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孩子不也是想……”“你闭嘴!都是你惯的!”父亲粗暴地打断她。 姐姐陆秀兰在桌子底下悄悄拉陆为民的衣角,示意他別再说了。 陆为民看著父亲盛怒的脸,大哥不屑的眼神,母亲担忧的神情,知道再爭辩下去只会让衝突升级。 他闷头快速扒完碗里的饭,一声不吭地放下碗,起身回了自己那个用木板隔出来的、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小桌的“房间”。 躺在床上,听著外间父母压抑的爭吵声和大哥的劝解声,陆为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孤独。 他知道,跟父辈这种浸入骨髓的计划经济思维和价值观衝突,才刚刚开始,而且会越来越激烈。 只是他知道他的道路是正確的,未来越来越开放,只是给予也会越来越少。 像他这样的小人物,也只能顶著不理解奋斗下去。 然而,更大的困扰和压力,並非仅仅来自家庭。 轴承生意虽然顺利,但规模有限,而且本质上依然是“倒买倒卖”,不是能长久立足的实业。 他心心念念的,是拥有一份自己能掌控的、能创造真正价值的实业。 系统奖励的那个关键情报——【沿江镇红星铸造厂(资不抵债)】,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疯狂生长。 他开始冷静地分析当前的形势。 系统明確指出红星厂“资不抵债”。 这意味著它是个烫手山芋,镇政府急於甩包袱,这给了外部力量介入的可能。 而且系统特意提示,说明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可行的、重要的机遇。 “资不抵债”四个字,也意味著需要投入巨资才能盘活。机器要维修、要买原材料、要支付拖欠的工资、要偿还部分债务以取得信任……这需要一笔他目前远远无法想像的启动资金。 他现在靠轴承辛苦攒下的百十来块钱,简直是杯水车薪。 政策的门槛这才是最关键的障碍。 在1985年,“承包”特別是个人承包集体企业,还是极其敏感的新生事物。 虽然中央有“放开、搞活”的风向,但到了基层,执行起来千差万別。姓“社”还是姓“资”的爭论无处不在。 他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工人,想去承包一个镇办厂,在大多数人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为了探听政策虚实,他利用一次去县里送货的机会,大著胆子跑到县工业局门口转悠。 布告栏里贴著的,大多是《人民日报》社论的学习通知、上级文件精神传达,或者是一些“锐意改革”的先进国营企业经验介绍,根本看不到任何关於“公开招標承包”的信息。 他犹豫再三,假装找人,溜进办公楼,拦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中年干部。 他小心翼翼地问:“同志,打扰一下,请问咱们县里,有没有那种……经营不太好的小厂子,允许个人去承包经营的啊?” 那干部立刻用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带著官腔:“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哪个单位的?” 陆为民赶紧报上父亲的名字和临江川钢铁厂。 “哦,老陆家的孩子啊。”干部脸色稍缓,老陆可是县里少有的八级工,但语气依旧官方而疏远,“小伙子,承包经营这个是改革中的新事物,政策性强得很,不是谁想包就能包的。得上面有政策,下面有安排,要经过严格的资格审查、资產评估、方案论证,最后还要经过上级主管部门批准。你啊,还年轻,刚参加工作,还是好好在厂里工作,別想这些没边儿的事。”话语里透出的意思很明確: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更不是你能碰的事。 陆为民道了谢,悻悻地出来,心里彻底明白了七八分。 政策的口子可能刚刚裂开一丝缝隙,但远未到阳光普照的地步。 机会就像岩缝里的草籽,需要极好的运气和耐心才能发现並抓住。 像他这样要背景没背景、要资歷没资歷的青工,想正大光明地去承包一个厂子,在现有的体制框架內,无异於天方夜谭。 轴承生意必须继续做,而且要加快速度,这是积累原始资本唯一可靠的途径。 但光靠这个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钱,需要快钱。 同时,他必须像猎人一样,耐心地等待,並主动去寻找那个可能出现的、非常规的“机会窗口”。 系统给了他情报,但路还得他自己一步步去闯。 他的创业之路,註定不会是一条洒满阳光的坦途,而更像是要在计划经济的坚冰和市场经济萌芽的荆棘中,硬生生趟出一条路来。前方的冰山巨大,但他没有退路。 第5章废钢 从县工业局悻悻而归,陆为民虽然有些受挫,但並未气馁。 他早就料到事情不会一帆风顺。 系统提示的“红星铸造厂”像一座远方的灯塔,光芒诱人,但通往灯塔的道路却布满暗礁和迷雾。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一边拼命积累资本,一边耐心寻找航道。 轴承生意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隨著他跑动得越来越勤,与江对岸那些乡镇企业的联繫也越发紧密。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卖翻新轴承的小贩,渐渐成了这些厂子熟悉的“能人”。 在送货、结帐、閒聊的过程中,他有意无意地打听著各家厂子的情况和难处。 很快,一个比轴承更普遍、需求更大的痛点,浮出了水面。 一次,在给张家巷镇那家农机厂送轴承时,厂长指著车间角落里一堆锈跡斑斑的边角料抱怨:“小陆啊,你这轴承是解了燃眉之急。可你看看,现在想找点像样的钢材也难啊!计划內的指標就那么点,根本不够用。想去外面买,价格贵不说,质量还没保证,儘是些小炉钢,强度根本不行,做出来的配件用不了多久就坏!” 另一个镇上的五金加工厂老板也倒苦水:“现在想找点合格的a3板、螺纹钢,比找对象还难!大厂子的货排不上號,黑市上的又不敢用,愁死个人!” 合格的钢材!这个词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陆为民。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国营大厂生產都有计划指標,產品主要供应国家项目和重点单位,流到市场上的份额少之又少。 而乡镇企业和个体经济正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对钢材的需求是爆炸性的。 这中间,存在著一个巨大的、计划外的供需缺口! 一个更大胆、也更暴利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想起了父亲所在的临江川钢铁厂,以及县里另外几家国营机械厂、农机厂。 这些厂子每天都会產生大量的钢铁废料——切割下来的边角料、车床下来的铁屑、报废的零部件、更换下来的旧设备……这些“工业垃圾”,在厂里通常是以极低的废铁价格,卖给物资回收公司,然后回炉重炼。 但这些“废料”中,有相当一部分,其实根本不是废料! 比如,一块因为尺寸不合而被切割下来的钢板余料,其材质和性能与正品钢板毫无二致;一根因为加工失误而车短了的轴料,其钢材品质可能依然优良。 这些材料,对於“吃不饱”的乡镇企业来说,简直是宝贝!它们需要的是合格的原材料,至於外形是否规整、是否是“边角料”,根本不在乎! 这里面的利润空间,比翻新轴承要大得多!轴承翻新,赚的是手艺和辛苦钱。 而这里面,赚的是信息差和资源整合的钱!把按“废铁价”收来的东西,识別出来,以“钢材价”卖出去,这其中的差价,是几何级数的增长! 说干就干!陆为民立刻行动起来。 这个机会稍纵即逝,说不定就有其他人也想到了,可能也有人能想到,但许多人不会冒著风险去干。 这就是他的机会。 他首先利用系统和前世积累的知识,强化了自己的【金属材料辨识】能力。 他需要能快速、准確地判断出不同废料的材质,是普通碳钢还是合金钢?以及大致规格和潜在用途。 然后,他再次找到了张建军,以及小姑父赵海,扩大了他的“团队”。 他需要更多的人手和渠道。 他的新业务模式很快铺开。 陆为民和张建军分头行动,不再局限於本厂的废料仓库。 他们利用休息时间,骑著自行车跑遍了县城里几家主要的国营厂。 凭藉著陆为民递上的“大前门”香菸和恰到好处的说辞,“师傅,我们帮乡镇企业找点能用的边角料,价格好商量”。 以及悄悄给仓库管理员、过磅员一点“辛苦费”,他们很快就在几家厂的废品收购站打开了缺口,能够以略高於废铁、但远低於钢材的价格,“优先”挑走那些成色较好的废料。 小姑家的偏厦子,业务再次升级。 这里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废钢分拣场”。 陆为民是总指挥和技术核心,他凭藉【精通级翻新工艺】和逐渐强化的金属知识,快速地將收来的废料进行分类。 优等品是尺寸较大、材质好的钢板、型材余料,可直接作为原材料使用。这是利润最高的部分。 中等品是较小的边角料,但材质不错,可用於小零件加工或锻打。 普通废品是真正的废料,混杂的铁屑、锈蚀严重的部件等,这些则转手卖给真正的废品回收站,基本不赚钱,只为维持渠道关係。 分类好的“优等品”和“中等品”,被陆为民小心翼翼地找车运送到江对岸的那些“饥渴”的乡镇企业。 他不再需要像卖轴承那样费力推销,往往货一到,就被等在那里的厂长、老板们一抢而空。 价格虽然比正规渠道的钢材便宜不少,但比他收来的“废铁价”,已经翻了数倍甚至十数倍! 这笔生意,让陆为民的资本积累速度骤然加快。 之前辛苦翻新轴承,一两个月才能赚到百十来块。 而现在,跑通一车合適的“废料”,利润就可能达到几十甚至上百元!他的“启动资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当然,风险也隨之增大。倒腾钢材,哪怕只是“废钢材”,在这个年代也更加敏感。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打点好各个环节,行事愈发低调。 但巨大的收益和前方“红星厂”的目標,给了他无穷的动力。他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奔波於县城各家工厂的废料场和江对岸的乡镇企业之间。皮肤晒得更黑,人也瘦了一圈,但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锐利和自信。 他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扮演著一个“资源配置者”的角色,將计划经济体制下被低效浪费的“边角料”,输送到嗷嗷待哺的市场经济的萌芽之中。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积累了宝贵的资本,更深入地了解了基层工业的真实生態,锻炼了市场嗅觉和商业手腕。 所有这些,都在为他最终衝击那个目標——承包红星铸造厂,默默地积蓄著力量。 他知道,当资金、经验和时机都成熟的那一刻,就是他真正亮剑的时候。 …… 第6章探索红星厂 轴承和废钢生意让陆为民的足跡遍布江河两岸的乡镇,也让他比绝大多数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更清晰地感受到时代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一些乡镇企业在廉价原材料和灵活机制下焕发生机,而另一些曾经风光的老厂,却在转型的阵痛中无声沉沦。 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具体的问题,但是陆为民却能够体会到原委所在。 两世结合,许多过去不明白的事情,现在也都清楚了。 这也让他更加紧迫。 系统提示的【沿江镇红星铸造厂(资不抵债)】,像磁石一样吸引著他。 儘管深知时机远未成熟,但那种亲眼见证、亲手触摸未来的衝动,让他难以按捺。 这天,陆为民藉口去更远的乡镇联繫业务,特意绕道沿江镇。 按照系统情报和零星打听到的方位,他在镇子最偏僻的南郊找到了它。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像的还要破败。 所谓的厂区,几乎没有像样的围墙,只有一段段坍塌的土坯断垣。 锈跡斑斑的铁柵栏门歪斜著,一把生锈的大锁虚掛在上面。木牌上的字跡几乎难以辨认。 他轻易地从缺口处走了进去。 院內杂草丛生,高及人腰。 一座黑黢黢的铸造车间像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那里,窗户玻璃破碎,屋顶长著枯草。 高大的冲天炉冰冷地矗立著,炉口仿佛一张绝望的嘴。 空气中瀰漫著铁锈、尘土和衰败的气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这不仅仅是停產,简直是废墟。 “喂!干什么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警惕。 陆为民心里一惊,回头看见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胳膊上戴著“护厂”红袖章的老头,从一间门房里探出身来。 “老师傅,您好。”陆为民赶紧赔著笑,递上一支“大前门”,“我路过,看这厂子……好像停了?” 老头迟疑地接过烟,语气缓和了些:“早停了!大半年没冒烟了。你是干啥的?” “我是县里来的,想找点……铸造活儿。”陆为民编了个理由。 “找活儿?”老头嗤笑一声,就著陆为民递上的火点著烟,深深吸了一口,“小伙子,你来错地方了。这厂子,完了!欠了一屁股饥荒,工资都欠了半年多,工人都跑光了。就剩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镇上让在这看著这点破烂家当,別让人偷光了。” “欠这么多饥荒?镇上没想办法?”陆为民顺势问道。 “想办法?谁有办法?”老头吐著烟圈,打开了话匣子,“以前给县农机厂做犁鏵、铁锅,还能混口饭吃。后来人家不要了,想干点別的,要钱没钱,要技术没技术,生產出来的东西没人要,堆在库里生锈。信用社的人来过,镇上的领导也来开过会,可没钱就是没钱,有啥办法?唉,陈厂长那么好的人,头髮都急白了,也没辙。” “陈厂长?他还在厂里?” “偶尔来,在厂里转悠,看著这些机器发呆。”老头指了指车间,“好人吶,技术也好,就是……唉,生不逢时啊。这摊子,神仙来了也难救嘍!”老头摇著头,又缩回门房去了。 陆为民的心沉了下去。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资不抵债四个字背后,是堆积如山的债务、离散的人心、完全停滯的生產和近乎报废的设备。 这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资金盘活的厂子,更像是一个需要从废墟上重建的工程。 系统的“新手任务”奖励,指向的竟是这样一个巨大的坑。 然而,就在这极度的破败中,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却在他心底滋生。 越是被所有人视为绝境,机会才可能越大! 这不就是风浪越大鱼越贵吗? 镇里甩包袱的意愿会更强烈,谈判的筹码也许会更低。 而且,老厂长还在,说明这个厂的“魂”还没完全散。 他默默地在厂区里走著,脚下是破碎的砖块和锈蚀的铁屑。 他用手抹去一台皮带车床上的厚厚灰尘,露出底下依然完好的铸件。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堆在角落的一些报废铸件,从它们的断口和砂眼,分析著当初的技术水平和问题所在。 用他后世多年在钢铁行业混跡的经验评估,这厂的能力还是可以,大概是没有找准方向。 这里不仅有困难,更有宝藏——这片土地、这堆“废铁”背后潜在的价值,以及系统指引所代表的巨大可能性,都让他心跳加速。 他就像一个在荒野中发现了大型矿脉的勘探者,矿脉埋藏极深,开採条件极端恶劣,但富集程度也超乎想像。 在拥有足够的资金、技术和政策许可之前,他必须忍耐,必须继续积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死寂的车间和高炉,转身离开了。 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 红星厂,我记住你了。他在心里默念。 现在要做的,不是衝动地靠近,而是更快地奔跑,积累足以撬动这块顽石的力量。 他的创业之路,目標已然清晰,但前路的艰险,也超出了最初的想像。 …… 回到家里夜深人静,陆为民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脑海里不再是轴承的型號和价格,而是红星铸造厂的破败厂房和陈厂长寥落的背影。 一个大胆得让他自己都心跳加速的计划,开始逐渐清晰。 第一步:评估自身与標的。 我有什么?全部身家,卖轴承攒下的不到一千块钱。这点钱,在现如今还算是小有身家。 但对於盘活一个厂子来说,杯水车薪。除此之外,就是对市场需求的敏锐嗅觉、超越时代的技术眼光和一股敢想敢干的衝劲。 这都是他熟悉歷史带来的,知道只要干下去,必定能够发展起来。 红星厂有什么?一片可以使用的场地、一个基础的铸造车间,设备肯定老旧、一批有技术底子但已离散的工人、一个濒临报废的“集体企业”外壳,以及……沉重的债务和僵化的关係。 最大的优势是时间站在我这边。 厂子多閒置一天,资產就贬值一天,镇政府的焦虑就增加一分。我必须比他们更有耐心。 他知道现在的情况,要直接去买下这个厂,在1985年是天方夜谭。 这个厂怎么也是集体的资產,这个时代是不允许买卖的。 唯一可能的切口,就是“承包经营责任制”。 这个概念当时在农业上取得了巨大成功,正开始向工业领域试探。 他抽时间跑到市里的新华书店,翻遍了报纸和为数不多的经济类杂誌,寻找一些关於“企业承包”的报导和经验介绍。 他分析出几个关键点: 个人承包集体企业,虽有先例,但极少,且承包者多是原系统內有威望、有能力的干部。 像他这样毫无根基的青工,直接去谈,百分之百被轰出来。 承包需要抵押或担保。他那一千块钱,连欠工人工资的零头都不够。 核心在於,如何让镇领导相信,把厂子包给他这个毛头小子,不是甩包袱,而是盘活资產、解决就业、增加税收的“政绩”,且风险可控。 光是空想不行,必须有一套能打动人的具体方案。 陆为民开始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绝不能再生產铁锅犁鏵。 利用系统对未来的感知,他意识到建筑行业將迎来爆发。 厂子可以转而生產当时还比较紧缺的民用建筑铸件,如下水管件、地漏、暖气片,甚至是未来盖楼必需的脚手架扣件!这些產品技术门槛相对较低,但市场需求巨大。 不需要全面復工。可以招募几个老师傅,先修復一两台冲天炉,用最少的资金,小批量生產市场最急需的產品,用“快周转”模式滚动发展。 而解决债务则是最难的一关。 或许可以提出,承包后產生的利润,优先用於逐步偿还部分债务,將债务的偿还与企业的重生绑定,减轻镇里的压力。 陆为民还是比较清醒,靠自己单枪匹马去叩镇政府的门,连水花都溅不起一朵。 他需要一个“引路人”,一个能在镇领导面前说得上话,並且理解他想法的人。 这个人选,他隱隱锁定了一个人——那位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的陈厂长。 他想,如果能先说服陈厂长,让他相信自己的方案是拯救工厂的唯一希望,那么由这位老厂长出面去和镇政府沟通,分量將截然不同。 甚至,可以尝试与陈厂长联合承包的模式,他出思路和市场,陈厂长出面子和管理,共同创业。 想到这里,陆为民的思路豁然开朗。 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他看到了一条可以尝试走下去的小径。他不再焦虑,而是开始更有耐心地积累资金,更频繁地前往沿江镇,寻找一个能“偶遇”陈厂长,並与之深入交谈的契机。 第7章破釜沉舟 陆为民频繁的“外出”终於引起了三產公司主任王全有的极大不满。 起初,王全有只当是年轻人贪玩,偶尔溜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產公司的人都是钢铁厂的子弟家属,许多人他也不敢得罪。 但眼看著陆为民请假、早退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有时半天不见人影,整个三產公司就属他最“自由散漫”,王全有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加上有些人又不断去他那里打小报告,王全有就心里要盘算著给陆为民一个好看。 主要他还是感觉陆家好欺负。 这天下午,陆为民刚从江对岸风尘僕僕地回来,挎包里装著新收到的几十块钱货款,脸上还带著一丝成功的喜悦。 他刚踏进三產公司那排平房,就感觉气氛不对。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带著异样,张建军在一旁偷偷朝他使眼色,示意他小心。 “陆为民!你还知道回来?!”王全有的怒吼声从他简陋的办公室传来,“给我滚进来!” 同事们噤若寒蝉,张建军紧张地朝他使眼色。 陆为民心里冷笑一声,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领,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別人怕他是因为工作和工资,他陆为民对於工作工资又不在乎,不过就是害怕父母担忧而已。 上辈子为了这个那个窝窝囊囊地活著,还没够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全有肥硕的身子陷在破藤椅里,端著搪瓷缸,斜眼瞅著他,阴阳怪气地说:“哟,陆大忙人回来了?你这班上的,比厂长还瀟洒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把三產公司当茶馆了?” 陆为民没像以前那样低头哈腰,而是平静地看著他:“王主任,我外出都是按规矩请了假的,工作也没耽误。您有什么指示?” 王全有一看他这態度,火“噌”就上来了,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蹾:“请假?你那叫请假?三天两头不见人影!谁知道你出去搞什么歪门邪道!我告诉你陆为民,別给脸不要脸!再这么无组织无纪律,我立马报到厂人事科,开除你!让你连国营饭碗都端不成!看你爹陆建国的老脸往哪搁!” 若是从前,听到“开除”和“父亲的老脸”,陆为民肯定慌了。 但现在,他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王主任,您要开除我,也得有凭据吧?我违反哪条厂规了?倒是您,上班时间在办公室喝茶看报,对下属的工作不闻不问,三產公司年年亏损,这责任该谁负?” “你……你放肆!”王全有被戳到痛处,猛地站起来,指著陆为民的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我看你就是出去搞投机倒把!信不信我这就去保卫科举报你!” “投机倒把?”陆为民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外面办公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主任,您说话要讲证据!我不算是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我陆为民干的事哪一条犯了王法?倒是您,守著这么个摊子,不想著怎么搞活经营,就知道盯著员工上下班那点时间耍官威,三產公司要是能搞好,那才是见了鬼了!” 这一顿连消带打,直接把王全有懟得满脸涨红,气喘吁吁,手指著陆为民“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想到陆为民敢这么跟他顶嘴,还句句在理,把他那点心思扒得乾乾净净。 “好!好!陆为民,你有种!你给我等著!我看你能囂张到几时!”王全有气急败坏,却又一时拿不住陆为民的把柄,只能无能狂怒。 “有没有种要不你试试?” 这话把王全有气的直哆嗦。 陆为民说完懒得再跟他废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留下王全有在原地暴跳如雷。 门外偷听的同事们面面相覷,既觉得解气,又为陆为民捏了把汗。 这场衝突,很快就被“热心”的同事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不知道哪条线就传回了家。 版本变成了“陆为民在单位顶撞领导,差点打起来,要被开除了!” 当晚,陆家的饭桌变成了战场。 父亲陆建国脸色铁青,还没等陆为民拿起筷子,就猛地一拍桌子:“小畜生!你在厂里干了什么好事?!王主任你都敢顶撞?你要上天啊!” 母亲周桂芬嚇得脸色发白,大哥陆为国则一脸“果然如此”的鄙夷:“我早说了他在外面瞎混要出事!投机倒把,现在还敢顶撞领导,下一步是不是要进去吃牢饭了?” 陆为民这次没有沉默,他放下碗,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爸,我没干坏事。王全有自己无能,管理不好三產公司,就知道欺压员工。我靠手艺吃饭,给厂里处理积压废料,有什么错?”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一丝讥讽,“难道像爸您这样,八级电工,厂里的技术骨干,半夜一个电话就得爬起来去抢修设备,结果呢?分房没您的份,上次涨工资,名额还不是让行政科那个只会写写画画的李干事挤占了?就因为人家姐夫是局里的?”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陆建国最在意、也最憋闷的地方。 他脸色瞬间涨红,嘴唇哆嗦著,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大儿子陆为国是轧钢车间的苦劳力,此时也闷声插了一句:“就是!我们车间流汗最多,奖金还不如办公楼里那些喝茶看报纸的多!” 陆为民立刻接过大哥的话,目光转向他:“大哥说得对!你在轧机旁,三班倒,汗流浹背,拿的是辛苦钱。可厂里供销科的人,出去跑一趟,补贴拿得比你一个月奖金都高!这公平吗?我们工人付出最多,得到最少,这就是您说的『踏实』?” “你……你放屁!”陆为国被弟弟戳到痛处,又找不到理来反驳,只能梗著脖子骂了一句,“那……那也不能像你那样搞歪门邪道!” “什么叫歪门邪道?”陆为民声音提高,目光扫过父亲和大哥,“我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的技术和劳动赚钱,清清白白!总比有些人,守著个『铁饭碗』,吃不饱也饿不死,还得看人脸色,受窝囊气强!爸,您技术这么好,在外面,多少乡镇企业抢著要!可在这厂里,得到什么了?除了『老师傅』这个虚名,还有什么?” 过去还能定的工资高,可是现在这些干部就在想法自己多占多拿,待遇上工人就比机关差太多了。 “你……你反了你了!”陆建国气得浑身发抖,这些话句句都砸在他的心坎上,正是他平时私下里喝闷酒时才会抱怨的牢骚,如今被小儿子赤裸裸地摆在饭桌上,让他又羞又怒,感到一种权威被挑战的恐慌。 他猛地站起来,抄起旁边的扫帚:“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歪理邪说!” 母亲和姐姐哭著拦阻。 陆为民没有躲,只是看著盛怒却底气不足的父亲和一脸愤懣又无法反驳的大哥,心里充满了悲哀和决绝。 他重生回来,看到尚且年轻的父母,本不愿惹他们生气,但观念的鸿沟和现实的不公如此明显,不是温言软语能掩盖的。 未来厂子不行了,父母生病都不能报销,只能让他们把不多的家產卖出去,换钱治病。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爸,妈,大哥。你们觉得在厂里论资排辈、忍气吞声是正道,我觉得靠本事吃饭、活出个样来才是活路。我不会再让王全有那种人拿捏,也不会再等著那点永远轮不到我们的好处。我的路,我自己走!” 说完,他转身走进自己那个狭小的隔间,开始默默地收拾几件简单的衣物。 这个家,已经容不下他的梦想和脚步了。必须搬出去住!只有经济和精神都独立,才能彻底挣脱这无形的枷锁。 那一夜,陆为民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三產公司写什么狗屁检查,而是揣上他所有的积蓄,带著不多的衣物,在父母兄姐复杂而沉默的目光中,毅然离开了家。 他直接坐船过江,再次来到了沿江镇,那个荒废的红星铸造厂。 他需要更快地积累资本,需要真正属於自己的阵地。 他知道,和厂里、和家庭的决裂,意味著他再也没有退路。 他在厂门口等了很久,直到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才看到那个穿著旧中山装、背影寥落的老厂长,又一次在厂区內踱步。 陆为民推开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走了进去,径直来到陈厂长面前。 陈厂长愕然地看著这个眼神坚定的年轻人。 陆为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破釜沉舟的力量:“陈厂长,我叫陆为民。我知道红星厂的情况,也知道您想救活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我们谈谈,也许,我能给这个厂子,也给我自己,闯出一条活路。” 这一刻,他彻底斩断了后退的桥樑。 前路荆棘密布,但他別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第8章面对 陆为民没有绕圈子,他走到陈厂长面前,目光锐利而坦诚:“陈厂长,我叫陆为民。我不是来看热闹的,我是来跟您谈一笔生意,一笔也许能救活这个厂的生意。” 陈厂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这个衣著朴素却眼神明亮的年轻人,苦笑著摇摇头:“小伙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摊子,烂透了,欠了一屁股饥荒,工人半年多没发工资,信用社天天逼债,镇上……唉,没指望了。你年纪轻轻,別往这火坑里跳。” “是不是火坑,跳进去才知道。”陆为民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陈厂长,我打听过,您是这个厂的老技术,一心想把厂子办好。现在厂子停了,最不甘心、最难受的,就是您。对吗?” 这句话戳中了陈厂长內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深深嘆了口气。 陆为民趁热打铁,直接拋出了他的方案:“陈厂长,光不甘心没用。我们得干!我的想法是,我们联手,把这个厂子承包下来!” “承包?”陈厂长瞳孔一缩,这个词在1985年的小乡镇,还带著几分敏感和冒险的色彩。“怎么包?钱从哪来?工人、债务怎么办?” “钱,我有一点,不多,但足够启动。”陆为民拍了拍隨身携带的旧挎包,里面是他几乎全部的身家,虽然对於一个大厂来说是杯水车薪,但用於初期启动,或许能创造奇蹟。“我们可以用『抵押承包』或者『风险承包』的名义,跟镇上谈。我的钱,作为启动资金和第一笔风险抵押。” 他条理清晰地阐述计划:“第一步,不是全面復工,那不可能。我们挑最紧要、最能快速见效的活先干起来。我认识不少乡镇厂子,他们缺铸件,缺得厉害!我们可以利用厂里现成的、积压的铁料,先接一些小批量、急要的铸件订单。工艺简单的犁鏵、炉具、小型农机配件,都可以做!设备需要检修,但核心的熔炼和造型能力还在,有您这位老师傅坐镇,恢復部分生產没问题!” 陈厂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陆为民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早已绝望的心底。 但他仍有顾虑:“那……欠工人的工资,还有信用社的贷款,可是个大窟窿啊!” “工人的工资,我们不能一下子全补上,那会拖垮刚开始的这点本钱。”陆为民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但我们可以承诺,只要厂子重新转起来,產生效益,优先、分期补发拖欠的工资!而且,立刻召回一部分核心工人,按件计酬,干多少活,拿多少钱,现结!让工人看到希望,拿到现钱,他们才有动力跟著我们干!”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有力:“至於信用社和其他大额的陈年旧债,必须谈!明確告诉债主,厂子现在死了,一分钱都拿不到。只有让我们先活过来,才有能力慢慢还!要让他们明白,逼死我们,等於血本无归;放水养鱼,或许还有收回本钱的一天。这个工作,需要您,陈厂长,您德高望重,去跟信用社、跟镇上谈!” 陆为民最后斩钉截铁地说:“如果这个方案行不通,镇上不同意,信用社非要逼债,工人也不愿意再相信……那对不起,陈厂长,我只能说,这个厂,就让它彻底烂在这里吧。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別想拿到一分钱!”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有清晰的路径,又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为民不怕损失这些钱,这事干不成他就去干別的活,这时间有大把的机会。 陈厂长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被他话语中蕴含的能量和胆识震撼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熄灭已久的光亮,开始一点点重新闪烁。 “你……你让我想想……好好想想……”陈厂长的声音带著颤抖,这件事太大,太突然,他需要时间消化。 “好,我明天再来找您。”陆为民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厂区。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需要耐心等待它发芽,也需要主动去催肥。 从红星厂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陆为民没有直接回那个已经爆发过衝突、气氛压抑的家,而是拐了个弯,来到了小姑家。 小姑陆建萍刚做好晚饭,看到陆为民过来,脸上立刻露出慈爱的笑容,但眼神里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为民来了?还没吃吧?快,坐下一起吃。”小姑父赵海也从里屋出来,招呼他坐下。 饭桌上,陆为民没有隱瞒,把今天去找陈厂长谈承包红星厂的想法,以及家里发生的激烈衝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小姑和小姑父。 小姑听得心惊肉跳,放下筷子,忧心忡忡地说:“为民啊,承包厂子?这……这能行吗?那得多大风险啊!你爸那个脾气……唉,要不,你再好好想想?稳稳噹噹地在厂里上班,虽然钱少点,可它安稳啊!” 小姑父赵海却一直没怎么说话,默默地听著,直到陆为民说完,他才咂了一口散装白酒,看著陆为民,眼神里带著审视和一丝讚赏:“你小子,胆子是真不小!红星厂那个烂摊子,你也敢接?”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这想法,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厂子死了,就真啥也没了。动起来,说不定还真有一线生机。就是这启动资金,关係打点,工人安抚……难啊!” 陆为民点点头:“小姑父,我知道难。但机会就在眼前,不拼一把,我不甘心。启动资金我还有点,关係和人,只能一步步来。我现在需要个落脚的地方,家里是回不去了。” 小姑立刻说:“这有啥!你就住这!偏厦子收拾一下就能住!就是条件差,委屈你了。” “谢谢小姑,小姑父。”陆为民心里一暖。他知道,小姑父是支持他的,这种支持不仅仅是提供住宿,更是一种对他选择的默许和信任。这对他至关重要。 然而,陆为民也注意到,在他和小姑父说话的时候,小姑悄悄给大儿子使了个眼色,堂弟会意,溜了出去。 陆为民心里明白,小姑这是不放心,让人去给他自己家报信了,估计主要是告诉他大哥陆为国,自己搬到这里来了。 这是人之常情,陆为民也能理解,毕竟在长辈眼里,他这算是“离家出走”了。 吃完饭,陆为民帮著小姑收拾了碗筷,便藉口出去走走,离开了小姑家。他得去找张建军。 来到张建军家那栋筒子楼,敲开门,张建军看到他,明显鬆了口气,一把將他拉进屋里。 “为民!你可算来了!白天你没来,王胖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到处找你!我说你生病了,帮你请了假,你可別穿帮了!” 陆为民拍拍他肩膀:“谢了,兄弟。”他在张建军那张堆满杂物的单人床上坐下,直接问道:“建军,王胖子那边,估计是瞒不住了。我打算跟他摊牌,办停薪留职。” “停薪留职?”张建军嚇了一跳,“为民,你真要这么干?那……那以后怎么办?铁饭碗不要了?” “铁饭碗?”陆为民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建军,你觉得三產公司那个样子,还能叫铁饭碗吗?饿不死,也吃不饱,还得受王胖子那种人的气,更不知道还能干多久。我想自己干。” “自己干?像现在这样倒腾轴承?”张建军问。 “不止。”陆为民把自己的计划简单跟张建军说了说,包括承包红星厂的打算,当然,他略去了一些细节和系统的事,只说是个机会。“轴承和废钢材的生意,我们可以继续做,而且可以做大。我需要人帮我跑腿、联繫。建军,跟我一起干吧!肯定比在三產公司有前途!” 张建军听完,低著头,双手紧张地搓著,脸上满是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奈:“为民,我……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跟你不一样。你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在念书,家里就指著我这点工资……停薪留职,万一……万一干赔了,我……我们家可就……”他说不下去了,但意思很明显,他输不起,不敢拿全家人的生计去赌一个不確定的未来。 陆为民看著好友因为生活重压而早早显得愁苦的脸,心里嘆了口气。 他理解张建军的顾虑,这就是大多数普通人的现实,背负著家庭的重担,不敢轻易冒险,只能在固有的轨道上小心翼翼地前行,像极了后世那些被房贷、教育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光棍汉子”,確实多了几分任性的资本。 “行,我明白。”陆为民没有勉强,又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人各有志。你不跟我干,咱们还是兄弟。轴承的生意,你还帮我照应著点厂里那边,有货出来,及时通知我,该给你的那份,一分不会少。” 张建军连忙点头:“这个你放心!为民,只要我在三產公司一天,肯定帮你盯著!” 从张建军家出来,夜色已深。 陆为民心情有些复杂,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现实阻力的清醒认识。正走著,迎面碰上了李卫东、刘胖儿等几个以前的哥们儿。 他们刚在工人文化宫看完录像出来,嘻嘻哈哈的,一看就是过著快乐的青春日子。 “哟!这不是陆大老板吗?”刘胖儿眼尖,先看到了陆为民,语气带著惯有的调侃,但少了些之前的尖酸,多了点好奇,“听说你现在混得可以啊,倒腾轴承钢材,发大財了?” 李卫东也凑过来,递上一根烟:“为民,真不够意思啊,发財了也不带带兄弟们?说说,到底咋样?真能挣钱?” 陆为民接过烟,就著李卫东的火点上,吸了一口,平静地说:“发財谈不上,混口饭吃。就是辛苦钱,骑著自行车到处跑,风吹日晒,求爷爷告奶奶,不比在车间轻鬆。” “那……一个月能挣这个数不?”李卫东悄悄比划了个手势,意思是几十块。 陆为民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比工资多点,但风险也大,不稳定。而且本钱是自己垫的,赔了就得自己扛。” “那有什么意思?”刘胖子瞥了一眼。 正说著,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哥!妈让你赶紧回家!” 眾人回头,看见一个穿著碎花衬衫、梳著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站在不远处,是李卫东的妹妹李玉兰。 姑娘大约十八九岁年纪,身材苗条,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在昏黄的路灯下,能打八十分,是钢厂家属院里颇有名气的一朵花。 陆为民看到李玉兰,眼神微微一动,一段前世的记忆浮上心头。 按原来的轨跡,再过一两年,经人撮合,他和李玉兰差点就谈婚论嫁了。但当时大哥陆为国刚结婚,家里住房紧张,他挣得又少,李玉兰家嫌他家条件不好,最后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听说李玉兰嫁给了厂里一个中专毕业的技术员,日子过得还不错。 此刻看著眼前青春靚丽的李玉兰,再想到后世人们常说这个年代婚姻单纯、不看重物质,陆为民只能在心里苦笑。 哪里单纯了?无论哪个时代,婚姻都是现实的,门当户对、经济条件,永远是绕不开的话题。 所谓的“单纯”,或许只是物质普遍匱乏下的另一种无奈选择罢了。 李玉兰也看到了陆为民,脸上微微一红,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催促李卫东:“哥,快走吧!” 李卫东应了一声,跟陆为民打了个招呼,便和妹妹一起走了。 刘胖儿等人又调侃了陆为民几句,也各自散了。 站在空旷的街道上,夜风吹来,带著一丝凉意。 家庭的不解,朋友的疏离,现实的重压,未来的不確定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但陆为民的眼神却越发坚定。 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红星厂,將是他摆脱这一切桎梏的第一个战场。他深吸一口气,朝著小姑家的方向,迈开了坚定的步伐。 第9章说明利害 第二天,陆为民早早来到红星厂。陈厂长显然一夜未眠,眼窝深陷,但精神却有一种异样的亢奋。 他告诉陆为民,他连夜找来了厂里目前还能联繫上的、最有分量的两个人:一位是老铸工孙永贵,技术过硬,在工人中威望很高;另一位是年轻的技术员孙青山,是孙永贵的侄子,高中毕业,算是厂里少有的“文化人”,有衝劲,也对现状极度不满。 在厂部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办公室里,一场决定红星厂命运的四方会谈,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悄然开始。 孙永贵约莫五十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话不多,但眼神锐利,看人看事极准,是工人中的主心骨。 他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看不清表情。 孙青山二十出头,戴著副厚厚的眼镜,身材瘦削,脸上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愤懣和急切。 他站在叔叔身后,双手插在旧军装口袋里,眼神在陆为民和陈厂长之间来回扫视。 陈厂长简单介绍了陆为民和他的“承包”想法。 话音刚落,孙青山就忍不住开口,语气带著怀疑:“承包?说得轻巧!钱呢?谁出钱?欠的工资怎么办?信用社能答应?”他看向陆为民的目光充满审视,“这位……陆同志,你年纪轻轻,哪来的钱?別是空口说白话吧?” 陆为民不慌不忙,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沓沓綑扎整齐的“大团结”和一堆毛票。 虽然总数可能不到一千元,但在那个年代,对於个人而言,已是一笔令人侧目的“巨款”。 他把钱轻轻放在落满灰尘的办公桌上。 “钱不多,是我倒腾轴承、跑乡镇,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乾乾净净!”陆为民目光扫过孙青山和沉默的孙永贵,“这就是启动资金。我们不需要一下子恢復全厂生產,那不现实。我们可以先从小做起,孙师傅,”他看向孙永贵,“您看看,咱们能不能先把小冲天炉修起来?模具房还有能用的模具吗?我们先接点小活儿,比如,给附近村子的粮食加工厂铸一批皮带轮,或者给农机站铸点简单的配件?” 孙永贵磕了磕菸袋锅,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炉子,拾掇拾掇,能点火。模具有一些,还能用。但……材料呢?工钱呢?”他问到了最关键的点。 “厂区角落里,还有不少以前剩下的生铁和废钢料,虽然堆放久了,但清理一下应该能用一部分。”陈厂长连忙补充,“至於工钱……”他看向陆为民。 陆为民接口道:“现结!按件计酬!铸出一个合格铸件,当场给钱!孙技术员负责图纸和工艺,也算工钱。第一批活干完,卖了钱,除了成本,我们优先拿出一部分,给所有欠薪的工人,每人先发一点生活费,表示我们的诚意!让大家看到,厂子真的又要转起来了!” “现结工钱?”孙青山眼睛一亮,这对他这个很久没拿到工资的年轻人来说,诱惑巨大。 孙永贵古井无波的脸上也微微动容,蹲著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直了直。 工厂挣的不多,但也比种地强,大家还是愿意出来做工。 “但是,”陆为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这只是开始。要想真正盘活厂子,我们必须得到镇上的许可,更要稳住信用社!陈厂长,这需要您出面了。我们必须说服镇里,支持我们承包,至少是默许我们试运行。同时,要稳住信用社,告诉他们,逼债没用,只有让厂子生產,才有还钱的希望!” 陈厂长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但陆为民描绘的蓝图和眼前年轻人那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也给了他勇气。“好!我去找镇党委李书记和信用社李主任谈!” 接下来的几天,红星铸造厂仿佛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陈厂长为了厂子的存续,鼓起勇气,硬著头皮走进了沿江镇人民政府的院子,也踏入了沿江镇信用社主任家的大门。 镇党官员李爱国,四十多岁,穿著半旧的中山装,眉头紧锁,正在为镇办企业普遍不景气、职工上访等问题焦头烂额。 他对陈厂长的到来既意外又不耐烦。 听完陈厂长磕磕巴巴的“承包”设想和陆为民这个陌生年轻人的情况后,李书记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和拒绝:“老陈,你糊涂了?让一个毛头小子来承包?出了问题谁负责?这是国有资產!能这么儿戏吗?” 陈厂长按照陆为民教的,恳切陈词:“李书记,厂子已经死了!再这么放下去,设备烂光,地皮长草,那才是真正的损失!现在有人愿意拿自己的钱出来试试,不要镇里出一分钱,还能解决部分工人就业,万一搞好了,还能逐步还债、给镇上交税!这是坏事变好事啊!就算……就算最后没成,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现在这样,镇上也没什么额外损失啊!就当死马当活马医了!”他最后甚至带著哭腔,“李书记,给厂子一条活路,给工人们一口饭吃吧!” 李爱国沉吟良久。 红星厂確实是个甩不掉的包袱,有人愿意接手,而且听起来镇上风险极小……他最终鬆了口,但措辞谨慎:“这样吧,老陈,你们可以先『试运行』,搞『生產自救』。镇里原则上……不反对。但『承包』手续复杂,要上面批,先这么干著看。不过,出了任何问题,你们自己负责!尤其是稳定问题,不能有工人闹事!” 陈厂长对於这个结果还是满意,只要政府不反对就好。 接著陈厂长又买了几样非常便宜的点心,找到了信用社主任李满仓的家。 只是李满仓五十岁上下,胖乎乎的脸上常带著职业性的笑容,但眼神精明,看到陈厂长就非常警觉。 红星厂的贷款是他心头的一笔坏帐,听说有人想接手,他第一反应是能收回多少本金。 只是听陈厂长的话,“承包?可以啊!先把欠的利息还上,我们再谈!” 陈厂长据理力爭:“李主任,厂子都停產了,哪有钱还利息?现在有人愿意投钱让厂子转起来,就是为了以后有钱还您啊!您要是现在把这点启动资金也抽走,那厂子立马彻底死透,您这笔贷款可就真成死帐了!您看是不是可以这样,我们『试运行』期间,利息先掛帐,等我们生產有了利润,先还一部分本金,利息再慢慢商量?” 李满仓的小眼睛滴溜溜转著,盘算利害。 逼得太紧,確实可能鸡飞蛋打。不如放一放,看看能不能下个蛋。 他最终勉强同意:“好吧,老陈,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为了国家財產少受损失,就按你说的,先试运行。但是,有了收入,必须优先考虑还贷!我会隨时关注你们的情况!” 拿到了镇上“不反对”的默许和信用社“暂缓逼债”的口头承诺,陈厂长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前途依旧未卜,但至少,一道细微的缝隙,已经被撬开了。 第10章入股 拿到了镇上和信用社的口头“通行证”,陈厂长心头一块大石暂时落地,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立刻提上日程——必须明確陆为民在红星厂的身份和权益。 光靠热情和口头承诺无法长久,尤其在涉及真金白银的投入和未来收益分配时,必须有白纸黑字的约定,哪怕这“纸”在当下可能还不那么正规。 这天下午,陈厂长把陆为民叫到那间破旧的办公室,孙永贵和孙青山也被请来作证。 煤油灯的光晕下,四个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桌上摊开几张从会计室翻出来的、印著红星铸造厂抬头的旧信纸。 “小陆啊,”陈厂长搓著手,语气郑重,“镇上和信用社那边,算是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咱们得把自家的事捋清楚。你投了钱,出了力,担了风险,厂子以后怎么搞,利益怎么分,得有个说法。不然,名不正言不顺,也对不住你。” 陆为民点点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利益捆绑,才是合作最稳固的基石。“陈厂长,您说得对。咱们亲兄弟明算帐,事情才能做得长久。” 孙永贵蹲在门槛上,吧嗒著旱菸,闷声道:“是这么个理儿。”孙青山也推了推眼镜,紧张地看著。 陆为民上千块钱投入进来,必然要占有利益的,这是没得说。 陈厂长沉吟片刻,开口道:“按现在的政策,直接说『承包』给你个人,太扎眼,手续也麻烦。我看,咱们可以换个说法,就叫……『带资入股,风险承包』。”他看向陆为民,“意思就是,你带著资金和技术入股红星厂,负责厂子的生產经营管理,承担主要风险。厂子原有的债务,咱们慢慢消化,新的投入和收益,按约定分配。” 这个提法很巧妙,既符合当时开始出现的“股份制”探索风向,又规避了“个人承包集体资產”的敏感字眼。 陆为民心里暗赞薑还是老的辣,陈厂长在体制內多年,分寸把握得很准。 “我同意这个说法。”陆为民表示认可,“那具体怎么个『入股』和『分配』法?” 陈厂长显然深思熟虑过:“你的启动资金,算作你个人的投资。厂子现有的设备、场地、积压的原料,算是厂里的老本。以后產生的利润,我的想法是,先要拿出一定比例,逐步偿还拖欠的工人工资和信用社的本金,这是稳定人心、取得上头支持的关键。剩下的部分,再作为纯利来分配。” 他顿了顿,看著陆为民的眼睛,说出了核心条件:“这纯利部分,你拿大头。我初步设想是,你占七成,厂里留三成。这三成,一部分用於厂子的再发展,添置点必要的家当,另一部分……也算是我这个老厂长,为这个厂子最后尽点心力。”他的话语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这意味著他基本放弃了个人从中牟利,更多是希望厂子能活下来。 七三开!陆为民心中一动。 这个比例,在当下绝对算得上是极其优厚了,充分显示了陈厂长的诚意和对他的倚重。 只是这是扣除掉欠款后的再分配,实际上並没有那么多。 陆为民还要明確下来。 “我看除了维持生產,最少要把一半的钱用在还欠款,剩下的一半我再拿七成,等欠款还完我再拿全部的七成。” “行。”陈厂长点头同意。 前提是厂子能盈利且要先处理歷史包袱,但潜在回报率是惊人的。 这也侧面反映了红星厂的困境之深和陈厂长甩掉包袱的迫切心情。 陆为民又思考片刻,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但我有三个补充条件。” “你说。”陈厂长示意他继续。 “第一,管理权。”陆为民目光锐利,“既然我承担主要经营风险,负责日常管理,那么在生產安排、人员调度、工价制定、原材料採购和產品销售上,我必须拥有最终决定权。当然,重大决策,我一定会和您、还有孙师傅这样的老师傅商量。”这是核心中的核心,必须明確,否则掣肘太多,无法施展。 陈厂长几乎没犹豫:“这是自然!既然让你来干,当然你说了算。我和老孙他们,给你把关,撑腰!” 孙永贵也点了点头,表示没意见。 “第二,財务透明。”陆为民接著说,“厂里要建立简单的帐目,每一笔进出,收入、支出、利润、还款,都要有记录。每月对帐,公开透明。这既是对大家负责,也是取得工人和债主信任的基础。”在缺乏正规財务制度的乡镇小厂,这一点至关重要。 “应该的!”陈厂长和孙永贵都表示赞同。 “第三,期限和目標。”陆为民伸出三根手指,“我们以三年为期。这三年,我的目標不仅仅是让厂子活下去,而是要还清大部分歷史债务,让工人收入稳定,並让厂子具备持续发展的能力。如果三年后,厂子还是半死不活,或者达不到预期目標,我陆为民自动退出,投入的钱,算我自愿承担风险,一分不向厂里追討!”他这是再次表明破釜沉舟的决心,也给了大家一个明確的预期。 “好!”陈厂长听得有些激动,一拍大腿,“小陆,有魄力!就冲你这话,这协议,我签!” 孙永贵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为民,你是个干实事的人。老汉我信你!” 孙青山更是满脸兴奋。 当下,陈厂长便让孙青山执笔,根据刚才商议的条款,草擬了一份简单的《红星铸造厂带资入股、风险承包经营协议书》。 內容明確了陆为民带资入股、负责经营、享有70%净利润分配权及相应的管理权,同时约定了优先处理歷史债务、財务透明、三年期限等条款。 虽然格式简单,用词也带著浓厚的时代特色,但在那个法制尚不健全的年代,这份由双方签字、並有德高望重的老工人作证的手写协议,就是最具约束力的“合同”。 陈厂长、陆为民郑重地在协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孙永贵和孙青山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名。 一式两份,陆为民將属於自己的那份协议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这张薄薄的纸,標誌著他正式成为了红星铸造厂的实际掌舵人,也意味著他將与这个百废待兴的厂子彻底捆绑在一起,荣辱与共。 “陈厂长,孙师傅,青山,”陆为民收起协议,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稳而有力,“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前路肯定有风浪,但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我坚信,红星厂这艘船,一定能闯出去!” 煤油灯下,四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一份简陋的协议,承载著一个破败工厂重生的希望,也开启了一个年轻人波澜壮阔的创业征程。窗外,夜色渐深,但红星厂的上空,仿佛有星光微亮。 第11章起点 至此之后,陆为民就没有閒著的功夫。 他开始骑著那辆二八大槓,身影更加忙碌地穿梭於江河两岸的乡镇之间。 平原上他骑著自行车的身影,开始印刻在道路两旁的田地里。 他不再仅仅是推销翻新轴承和钢材,而是带著更明確的目的性,走访那些他曾建立联繫的农机厂、粮食加工厂、五金作坊。 “王厂长,你们需不需要小型皮带轮?我们可以铸,价格比市面便宜,交货快!” “李老板,你们那个破碎机的衬板,我们能做,用高锰钢,保证耐磨!” 陆为民这段时间已经把嘴皮子练的非常溜,又凭藉之前积累的信誉和灵活的手段,一天跑了上百里路,竟然真的带回来了几张手写的、数量不大但需求紧急的订单。 虽然都是些技术含量不高的初级铸件,但对於百废待兴的红星厂来说,却是久旱后的甘霖。 当陆为民將这几张皱巴巴却沉甸甸的订单,以及用於购买少量焦炭、树脂砂等必需辅料的第一笔现金交到陈厂长手中时,老厂长的手微微颤抖了。 孙青山拿著订单图纸,眼神火热。连一向沉稳的孙永贵,看著那摞钱和订单,也默默起身,开始收拾工具,准备召集几个信得过的老伙计。 红星铸造厂那冰冷已久的车间里,终於將要再次响起叮叮噹噹的检修声。那沉寂的冲天炉,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復活的暖意。 陆为民站在车间门口,看著里面忙碌起来的微弱身影,长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步,终於迈出去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他的创业之路,在爭议和荆棘中,总算撬开了一道缝隙。 …… 拿到了第一批订单和启动资金,红星铸造厂那沉寂已久的车间里,终於响起了久违的金属敲击声和砂轮摩擦声。 孙永贵带著几个信得过的老伙计,日夜不停地检修设备,清理模具。那座小冲天炉重新点燃,火光映红了工人们汗涔涔而又充满希望的脸庞。 孙青山拿著图纸,跑前跑后,严格把控著工艺。第一批简易的皮带轮和农机配件,在磕磕绊绊中,终於铸造了出来。 陆为民几乎吃住都在厂里。 他凭藉【精通级翻新工艺】带来的对金属特性的敏锐感知,时常能发现一些工艺细节问题,他的几点改进建议,让孙青山都暗自佩服。 陈厂长则主要负责对外联络,稳住镇上和信用社,並凭著老脸去赊购焦炭、树脂砂等急需的辅料。 日子在紧张忙碌中飞逝。 第一批铸件顺利交货,回笼了第一笔宝贵的现金。 陆为民信守承诺,立刻给所有参与生產的工人发放了现钱,並精打细算地挤出部分资金,给全厂欠薪的工人每人发了极少量生活费,稳住了人心。 拿到钱的工人们干劲更足,之前观望的一些老师傅也主动要求回来。厂子里的人气渐渐旺了起来。 生產逐渐步入正轨,但困难也隨之而来。 设备老旧,小冲天炉一天满打满算也就能化一两吨铁水,加上造型、浇注、清理的时间,日均產出合格铸件也就一吨左右,这已经是工人们三班倒、设备连轴转的极限了。 而且,產品质量时有不稳,废品率不低,进一步拉低了有效產量。 更现实的压力来自债务。 每卖出一批產品,回笼的资金在支付了当期的焦炭款、工人工资后,所剩无几。 但信用社的李主任和几个原料供应商,就像掐著表一样,时不时就来“关心”一下生產情况,话里话外提醒著该考虑还点旧帐了。 陈厂长不得不陪著笑脸,反覆解释厂子刚有起色,需要资金周转,恳求再宽限些时日。 这种催债的压力,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初步的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 陆为民深感时间紧迫,照这个速度,別说发展,连生存都岌岌可危。 他必须想办法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开拓利润更高的產品。 终於,在工人们日夜不停的奋战下,累计的合格铸件產量,艰难地达到了十吨的標誌性节点。虽然距离系统最初要求的“恢復生產、產出合格铸件”的目標已经实现,但整个工厂依然在生存线上挣扎。 这天,当第十吨铸件被搬上板车时, 【叮!主线任务『钢铁起点』完成!】 【任务评价:合格。成功恢復生產並產出合格铸件,但生產效率较低,財务压力巨大,尚未形成良性循环。】 奖励发放:【初级铸造技术精通】已掌握。大量关於配料、熔炼、造型、浇注、缺陷分析的系统知识涌入陆为民脑海。他现在对铸造全流程有了深刻理解,能更精准地指出问题根源。 解锁【简易技术图纸库】(一级)访问权限。 可查询基础铸件的简化图纸和工艺要点。 知识的涌入让陆为民精神一振,他立刻意识到之前生產中许多问题的癥结所在。 比如砂型的透气性不足导致的气孔,铁水温度控制不佳导致的缩松等。 他马上找到孙永贵和孙青山,结合新获得的知识,提出了几条具体的工艺改进建议。孙青山听后茅塞顿开,对陆为民更加信服。 新的提示音紧接著响起: 【新主线任务已发布!】 任务名称:生存与积累。 任务要求:红星铸造厂实现连续稳定生產90天(期间因非不可抗力停產不得超过7天)。 在保持生產的同时,累计偿还歷史债务总额的10%(需有正式还款凭证)。 合格铸件总累计產量达到50吨。 任务时限: 150个自然日 任务奖励: 技能提升:【中级铸造技术精通】。掌握更复杂工艺和质量控制方法。 技术图纸:获得【脚手架锁扣铸造工艺详解】(包含模具图、工艺卡、成本分析)。 失败惩罚:系统辅助功能效率降低30%,持续60日。 【系统提示】:生存是第一要务。在维持生產的同时,必须逐步化解歷史包袱,方能轻装上阵。稳定与信誉,是发展的基石。 “连续生產90天,还债10%,总產量50吨……”陆为民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要求工厂必须具备相当的稳定性和盈利能力。 设备不能出大问题,市场订单要跟得上,还要挤出宝贵的利润去还债。 他找到陈厂长、孙永贵、孙青山开会,通报了新目標。 听到要拿出利润的10%先还债,陈厂长面露难色,但也明白这是取得债主信任、为长远发展必须付出的代价。 “难度很大,但必须做到!”陆为民目光扫过眾人,“我们要两手抓:一手抓现有生產,靠孙师傅和青山,把工艺吃透,把效率提上去,把成本降下来;另一手,我和陈厂长要儘快找到批量更大、利润更高的订单!光靠这些小打小闹的配件,我们永远翻不了身!” 车间的炉火依然在燃烧,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更沉重的担子。 红星厂的下一个阶段,不再是简单的恢復生產,而是要在负重前行中,杀出一条生存之路,为未来的发展积累宝贵的资本和信誉。 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第12章离职 新的系统提示音和任务要求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也给了陆为民更清晰的指引和更强的底气。 说实话,陆为民重生以来,並没有准备好了要干什么,未来挣钱的方法太多,他还没有完全想好。 但这个钢铁系统却给了指引了方向。 现在他只要把铸造厂干好,未来就可以有机会进一步去涉足钢铁產业。 他上辈子长期跟钢铁厂打交道,对这行当还是比较熟悉,也愿意继续干这行。 许多人一想到钢铁,只想到钢铁厂的高炉和炼钢。 实际上铸造、轧钢也都是钢铁生產的直接下游,可以算是钢铁產业的一环。 而且铸造和轧钢工厂发展好了,是可以向上游拓展,建设或者吃下小铁厂,从而將上下游打通。 现在能把铸造厂干好,未来也可以进一步向上游发展。 陆为民知道到下个世纪前,钢铁业都在高速发展,是一个极大的风口產业。 现在又完成一个任务,也让陆为民渐渐看到自己掌握一家工厂成为了可能。 尤其是那个刚刚解锁的【简易技术图纸库】,让他心生好奇和期待。 当晚,在工人们都下班后,陆为民独自一人留在那间四面漏风的办公室兼宿舍里,就著昏黄的电灯泡,集中精神,尝试沟通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意识微微一动,一个类似老旧档案柜目录般的虚擬界面浮现在他“眼前”。 界面简洁,甚至有些简陋,上面標註著【简易技术图纸库(一级)】的字样。 下面分了几大类:基础连接件、简易传动件、农机具配件、日常五金件、建筑辅助件等。 他尝试用意识“点开”【农机具配件】这一栏,里面立刻出现了更细的子目录:犁鏵、耙片、播种机零件、脱粒机部件……他再“点开”他们正在生產的【皮带轮】,界面中立刻呈现出一张清晰的標准三视图图纸,旁边配有简单的尺寸標註、公差要求、材质建议(ht150灰铸铁)、以及关键的铸造工艺要点,比如:“壁厚需均匀,避免局部过厚產生缩孔”、“浇注系统宜採用底注式,减少冲砂”、“建议设置出气冒口,保证型腔排气”。 陆为民心中一震!这图纸虽然被系统標註为“简易”,但其规范性、清晰度,远比孙青山凭藉经验和零星资料手绘出来的草图要精確、標准得多! 更重要的是那几句工艺要点,直指他们之前生產中遇到的大问题! 孙青山画的图只有形状尺寸,粗糙都很,而这系统图纸,却连怎么才能把它更好地铸出来都给出了指导! 这样他们铸造成功率將大大提高,这节约下来的都是利润。 他强压住激动,又瀏览了其他几个类別。 他发现,这个一级图纸库里包含的,確实都是最基础、最大路货的铸件,比如各种规格的法兰盘、简单的齿轮毛坯、阀门手轮、炉条、甚至是……脚手架用的直角扣件和迴转扣件的雏形图!虽然不如任务奖励里那个【脚手架锁扣铸造工艺详解】那么完整专业,但基本结构和主要尺寸已经具备! “太好了!”陆为民差点喊出声来。 这简直就是为他现在的红星厂量身定做的宝藏!有了这些標准图纸和工艺提示,孙青山绘製图纸的效率和质量將大大提升,工人们依图施工的准確性也会提高,这对於稳定產品质量、降低废品率至关重要! 第二天一早,陆为民就把孙青山叫到办公室,没有透露图纸来源,只说是自己这几天跑业务时,想办法从一些大厂的废旧技术资料里整理抄录的, 將几张他照著原版重新绘製,並適当做了符合当前技术的简化的皮带轮和轴承座图纸递给他。 “青山,你看看这几张图。” 孙青山接过图纸,只看了几眼,眼睛就瞪大了:“陆副厂长,这……这图纸画得太標准了!比我在技工学校学的示范图都不差!还有这工艺备註……底注式浇注……对!这样確实能减少砂眼!您从哪儿弄来的?这太有用了!” 陆为民微微一笑:“有用就行。以后我们厂的產品,都儘量按这个標准来。你负责根据订单要求,参照这个风格和標准来出图。我们要把质量根基打牢。” “没问题!”孙青山如获至宝,捧著图纸兴奋地研究去了。 隨后,陆为民又找到孙永贵,將图纸上提到的浇注系统改进建议跟他探討。 孙永贵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拍腿叫好:“怪不得以前老有气孔!这么一改,肯定强多了!为民,你这些门道是从哪儿学来的?可真管用!” 就这样,【简易技术图纸库】的知识,被陆为民以合乎情理的方式,逐步引入到红星厂的生產实践中。 虽然它不能直接带来顛覆性的技术飞跃,却像一套標准的“操作手册”和“工艺规范”,让这个原本依靠老师傅经验和年轻人摸索的小作坊,开始向规范化、標准化生產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產品质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废品率显著下降。 工人们发现按新图纸和工艺要求干活,更顺手,出的废活也少了,挣到的计件工资自然也多了,积极性更高。 陈厂长看著仓库里堆积的合格產品越来越多,脸上也多了些笑容,去跟信用社李主任谈分期还款时,腰杆也稍稍挺直了一些。 …… 產品质量稳步提升,生產效率有所改善,这让陆为民肩头的压力稍减,也让他有了片刻喘息来处理一件悬在心头已久的事情——彻底釐清与临江川钢铁厂的关係。 红星厂已步入正轨,他不可能再兼顾三產公司那边,停薪留职是必然的选择,这也意味著他將彻底告別“铁饭碗”,踏上一条充满不確定性的道路。 这天上午,他安排好厂里的事务,骑著自行车回到了熟悉的临江川钢铁厂。 他没有先回三產公司那排平房,而是径直去了厂人事科。 人事科的干事听到他要办“停薪留职”,惊讶地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著他:“陆为民?三產公司的?你要停薪留职?想清楚了啊!这手续办了,可就没后悔药吃了!厂里现在效益还行,多少人想进还进不来呢!” “谢谢您,我想清楚了,手续麻烦您帮我办一下吧。”陆为民语气平静,態度坚决,他早已深思熟虑。 办好手续,拿著那张盖著红印的“停薪留职证明”,陆为民心里反而一阵轻鬆。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三產公司跟同事们,尤其是张建军,打个招呼。 走进三產公司那间熟悉的平房,一股熟悉的閒散气息扑面而来。 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喝茶聊天,看到陆为民进来,都有些意外。 张建军正猫在角落里看报纸,一见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喜和询问的神色。 “哟,为民?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一个老阿姨笑著问。 陆为民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走到张建军桌前,低声说:“建军,出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张建军疑惑地跟著他走到屋外僻静处。陆为民掏出那张停薪留职证明,递给他看。 张建军接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都变了调:“停……停薪留职?为民,你……你真把工作给辞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年头,主动放弃国营厂工作,简直是疯了! “嗯,办了。”陆为民点点头,语气平静,“红星厂那边实在忙不过来,顾不上这边了。以后这边,你就多费心了。” “你……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张建军又急又忧,压低声音,“王胖子要是知道了,非得气炸了不可!你以后可咋办啊?那边厂子万一……唉!” “放心吧,建军,我心里有数。”陆为民拍拍他的肩膀,“红星厂现在还行。以后轴承那边的事,你还帮我照应著点,有货出来老规矩通知我,该你的那份少不了。” 张建军看著陆为民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只能嘆了口气,把证明还给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行吧……你小子……总之,自己多保重!有啥需要帮忙的,吱声!” “谢了,兄弟!”陆为民真诚地说。他又跟屋里其他几个关係还不错的同事简单打了个招呼,说以后可能不常来了,让大家保重,並没有提停薪留职的具体原因,只含糊说家里有点事要忙。 在眾人疑惑和惋惜的目光中,他转身离开了三產公司,没有再去见王全有——没必要再去触那个霉头,跟他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手续已办,从此两清。 第13章困难来了 从钢厂出来,陆为民直接去了小姑家。 他得把之前存放在偏厦里的最后一批翻新好的轴承和处理好的钢材拿走,兑现成资金。 看到陆为民来了,小姑陆建萍脸上露出欣喜,但眼神里也藏著一丝担忧。她已经从丈夫赵海那里听说了红星厂的一些情况,也知道这个外甥最近跟三產公司的王主任闹得不太愉快。 “为民来了,快进屋坐,吃饭了没?” “小姑,我吃过了。我来是把偏厦里剩下那点轴承和钢材弄走,处理掉。”陆为民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开始收拾。 小姑看著他把那些沉甸甸的铁疙瘩搬出来,綑扎在自行车后架上,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为民啊,我听说……你跟你们三產公司那个王主任,闹彆扭了?没啥大事吧?可別把工作给耽误了。” 陆为民动作没停,含糊地应道:“嗯,是有点不痛快。不过没事,小姑,您別担心,工作上的事我能处理好。”他不想现在就跟小姑说停薪留职的事,免得她担心,也免得消息过早传到父亲耳朵里。 小姑將信將疑,但看外甥不想多说,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忧心忡忡地帮著他收拾,絮叨著:“你这孩子,脾气也別太犟……在外面做事,该忍的时候就得忍一忍……別跟你爸似的,一辈子吃亏在脾气上……” 陆为民心里苦笑,他的犟点可是不一样的,但回想起来前一世,实际上还是一样,都是认死理不回头。 只是经过了社会四十年的毒打,现在他已经变的更加圆滑,但似乎犟上面还是没有变。 现在只能嘴上应著:“哎,知道了小姑,我有分寸。”他手脚麻利地把最后几根钢材捆结实,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姑,那我先走了,这边您多费心。” “哎,你路上慢点,东西沉,当心著骑!”小姑站在门口,望著外甥吃力地蹬著自行车,后架上的铁料沉甸甸的,车轮都有些瘪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看著外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隱隱觉得要出什么事。 陆为民刚离开不到半小时,陆建国就气冲冲地找到了小姑家。 他显然是刚从厂里熟人那里听到了陆为民办停薪留职的消息,整个人像一头髮怒的狮子,脸涨得通红。 “建萍!为民那个小兔崽子呢?!是不是在你这儿?”人还没进门,吼声就先传了进来。 小姑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迎出去:“大哥,你怎么来了?为民……为民刚走。” “刚走?他去哪儿了?!”陆建国喘著粗气,眼睛瞪得老大,“他是不是真把工作给辞了?!这个混帐东西!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还有没有这个家!国营厂的正式工啊!他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是不是要气死我!” 小姑这才明白大哥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心里咯噔一下,为民竟然真的把工作辞了!她连忙安抚:“大哥,你消消气,消消气……到底咋回事?为民他……他把工作咋了?” “咋了?停薪留职!跟辞了有啥两样!”陆建国怒吼道,“都是你!平时就知道惯著他!由著他的性子胡来!现在好了吧!铁饭碗砸了!他去喝西北风啊!这个小兔崽子,他人呢?跑哪儿去了?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小姑又惊又怕,只能含糊地说:“他……他就说外面有点事,也没说具体去哪儿……大哥,孩子大了,也许他有他的难处……” “有屁的难处!”陆建国怒火攻心,在原地转了两圈,看著空荡荡的偏厦,知道儿子早就跑了,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狠狠一跺脚,骂了一句:“小兔崽子!有本事你別回来!看我不收拾你!” 骂完,他铁青著脸,推起自行车,悻悻而去,背影里充满了愤怒、失望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感。 而此时,陆为民正骑著沉重的自行车,行驶在通往渡口的公路上。 他並不知道父亲刚刚去小姑家大闹了一场,即使知道,他此刻也无法回头。 他必须儘快將这批物资变现,换成红星厂急需的流动资金。 家庭的暴风雨,他早有预料,也只能等日后有机会再慢慢化解。 眼下,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应对红星厂生存与发展的严峻挑战。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镇上和厂里传开。 红星厂,这个被认为已经死透了的厂子,竟然真的又冒烟了!而且还发钱了!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开始闪烁。 然而,好事多磨。 就在陆为民拿著第二批订单回到厂里,准备扩大生產时,危机不期而至。 这天上午,陆为民和陈厂长正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核算第一批的微薄利润,规划下一步的採购清单,突然听到厂门口传来一阵喧譁和哭闹声。 两人心里一紧,赶紧跑出去。 只见厂门口围了七八个男男女女,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的汉子,叫赵大锤,也是红星厂的老铸工,因为家里老人病重,之前一直没来上工。 此刻,他情绪激动,脸红脖子粗地堵著大门,他身后跟著的老母亲和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正在抹眼泪。 “陈厂长!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赵大锤看到陈厂长,立刻吼了起来,“厂子復工了,发钱了,为啥没有我们的?俺爹现在躺在医院里,等著钱开刀!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们不能只顾著那几个人吃饱,不管我们这些老工人的死活!今天不把欠我的工资补上,谁也別想开工!” 他这一闹,其他几个同样没被召回、家里有困难的工人也跟著起鬨,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刚刚恢復的生產秩序,眼看就要被打破。 陈厂长急得满头大汗,连连解释:“大锤!你听我说!厂子刚有点起色,钱就那么多,得先保证生產的工人吃饭,才能慢慢解决大家的问题啊!你的情况我知道,可是……” “我不管!”赵大锤根本听不进去,“俺爹等著钱救命呢!你们今天必须给钱!不然就把这大门堵了!大家都別干!” 陆为民看著眼前的情景,心沉了下去。 他理解赵大锤的急迫和绝望,这种事情他经歷过,但厂子刚刚回血,资金炼极其脆弱,一旦被这种突发情况打断,很可能前功尽弃。 安抚和强硬都不是办法,必须解决根本问题——赵大锤父亲的医药费。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压过了现场的嘈杂:“赵师傅,您別急。老爷子的病要紧。钱,厂里现在確实困难,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但病不能拖。这样,您先告诉我老爷子在哪个医院,主治医生是谁?我去想办法,看能不能先让医院给治著,医药费,我们慢慢凑,我陆为民个人给你担保!” 赵大锤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著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你担保?你拿什么担保?” 陈厂长连忙介绍:“大锤,这是小陆,陆为民,就是他想办法让厂子重新转起来的。” 陆为民目光诚恳:“赵师傅,我担保不了太多,但我会尽全力。我在县医院……有个亲戚,是外科的主任。我现在就去找他,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安排手术,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您堵著门,耽误了生產,大家都没钱,老爷子的病更没著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可是他现在也没有太多办法,不从县医院想办法,就得想办法解决拖欠的工资,可是给了工资,红星厂就没有钱维持生產,就是一个死局。 听到县医院有亲戚还是外科主任,赵大锤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將信將疑。 在陈厂长和周围人的劝解下,他勉强让开了大门,但要求陆为民必须马上去医院。 陆为民不敢耽搁,骑上自行车,顶著烈日直奔县人民医院。 他说的亲戚,是他的一位远房堂舅,张广儒,是县医院外科的副主任医师。 但陆为民心里清楚,这位堂舅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一向有些清高,对他们陆家这种工人家庭,虽然表面客气,但骨子里並不太看得上,走动也少。 去求他,面子未必好使。 但也只能把困难向外转移,看看医院现在能有没有好政策支持贫苦患者把病治疗。 果然,在医院外科办公室找到张广儒时,对方正穿著白大褂,戴著金丝眼镜看病歷,听到陆为民的来意,眉头就皱了起来:“为民啊,不是舅舅不帮你。医院有医院的规矩,手术费、医药费,都得先交押金。你那个工人,又不是直系亲属,这……不合规矩啊。我也很难做。” 陆为民陪著笑,好话说尽,表示钱一定会凑,只是需要时间,希望堂舅能通融一下,先安排住院手术。 张广儒却始终打著官腔,不肯鬆口。 就在陆为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护士急匆匆进来:“张主任,快!县委办的周主任突然肚子疼得厉害,送到急诊了,院长让您赶紧过去看看!” 张广儒一听是县委领导,立刻站了起来,对陆为民摆摆手:“为民,我这有急事,你的事以后再说。”说完就匆匆跟著护士走了。 这……? 第14章解决 陆为民心里一动,县委周主任?急性腹痛?他猛地想起前世一件模糊的往事!好像就是这两年,县里一位姓周的领导,因为急性腹痛在县医院被误诊,开了刀才发现是极其危险的“腹主动脉瘤破裂”,县医院处理不了,紧急转院到市里,虽然最后命保住了,但主刀的医生因为误诊和处置不当,受到了处分,后来被调到了镇卫生院,鬱郁不得志。 而好像这个主刀医生,就是他这位堂舅张广儒。 因为堂舅张广儒之前是不愿意跟他们走动的,可以说关係並不好,陆父说起来这事,也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让陆为民似乎记了起来。 腹主动脉瘤破裂!陆为民脑子里像过电一样!这是死亡率极高的急腹症!在80年代,县医院的条件,很容易误诊为阑尾炎、胆囊炎等常见病,一旦开腹探查,发现是动脉瘤,极易造成大出血,患者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而他对於腹主动脉瘤破裂这病清楚,还是后来他胆囊炎去市里住院,听同屋里的病友说的。 那傢伙之前就差一点被误诊,腹主动脉瘤破裂前被发现,抢救回来一条命。 风险与机遇並存!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陆为民心中升起。 他立刻衝出办公室,跑到急诊室门口。 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张广儒正在给一个面色痛苦、蜷缩在担架床上的中年男人做检查。院长和几个医院领导也都在场,气氛紧张。 张广儒初步检查后,对院长说:“院长,根据体徵,右下腹压痛反跳痛明显,考虑是急性阑尾炎,可能需要马上手术探查。” 院长点点头:“好,那就准备手术!” “等等!”陆为民顾不得许多,挤了进去,大声喊道,“张主任!院长!不能按阑尾炎开刀!” 所有人都愣住了,诧异地看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张广儒脸色一沉:“为民!你胡闹什么!这里没你的事,快出去!” 陆为民急中生智,也顾不得会不会引人怀疑,快速说道:“我……我去年在省城图书馆看过一本国外的医学杂誌!上面说过一种病,叫『腹主动脉瘤』,症状就跟急性阑尾炎很像!但要是按阑尾炎开刀,一刀下去,动脉瘤破裂,会大出血死人的!周主任这个年纪,有高血压吗?肚子疼是不是特別剧烈,像撕裂一样?你们摸摸他肚子,有没有搏动性的包块?” 他这番话,就都是假的,国外医学杂誌是假,但提到的“腹主动脉瘤”、“撕裂样疼痛”、“搏动性包块”这几个关键词,却极具专业性和针对性。 张广儒和院长等人都是脸色一变!尤其是张广儒,他刚才检查时,似乎確实在患者腹部摸到了一个不太明显的、有搏动感的包块,但因为先入为主认为是阑尾炎,並没有太在意。 此刻被陆为民点破,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院长经验更丰富,立刻亲自上前检查,果然在患者脐周偏左的位置,摸到了一个有搏动感的肿块!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快!推去做个……做个腹部探查的超声!快!” 这个超声可是刚引进的设备,算是全院最金贵的设备。 结果很快出来,虽然图像模糊,但提示腹腔內存在一个巨大的搏动性包块,高度怀疑腹主动脉瘤! “马上联繫市第一人民医院!准备救护车,立刻转院!要快!”院长当机立断。这种情况下,县医院根本没有能力处理。 一场可能的医疗事故被避免了!周主任被迅速转往市医院。 虚惊一场后,院长和张广儒再看陆为民的眼神,完全变了。张广儒更是后怕不已,拉著陆为民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抖:“为民……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舅舅我……我差点就……”他不敢想下去。 陆为民谦虚了几句,顺势再次提起了赵大锤父亲住院的事情。 这一次,张广儒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二话不说,立刻亲自去安排。 不仅同意先住院手术,还主动帮忙联繫了相熟的內科主任会诊,费用也答应可以缓交一部分。 陆为民趁热打铁,又悄悄对张广儒说:“舅,周主任这事,虽然凶险,但也是机缘。等周主任康復了,您可以去探望一下,毕竟最初的正確判断和果断转院,您也是出了大力的。这份情,领导会记在心里。” 张广儒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明白了陆为民的提点,看向这个外甥的目光,充满了惊讶和感激。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工人家庭的外甥,竟然有如此深的城府和见识。 张广儒点点头,看来今后陆家他还得走动一下,说不得这陆家还真能出个人物。 陆为民安排好后,就去街上买了两瓶黄桃罐头,提著去看赵大锤的父亲。 听到父亲要被安排手术,在床边陪护的赵大锤这个硬汉子,看到陆为民进来,扑通一声就给陆为民跪下了,声泪俱下:“陆……陆老板!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爹的命!我赵大锤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不用,不用。”陆为民赶紧搀扶起来这个汉子。 要不说国人大多数是能分清楚是非曲直的。 如果工钱给了,他赵大锤自己也能把父亲的病看了,只是陆为民把本来他能自己解决的事给解决了,他就要这么感谢陆为民。 陆为民让赵大锤安心陪床,等他把安心下来,就可以回工厂上班。 赵大锤的父亲在病床上还埋怨赵大锤他们去给工厂添麻烦。 这似乎丟了他极大的脸。 如果是后世,这种人会被看做迂腐,但在这时大家都要著一张麵皮,轻易不会放下。 陆为民赶紧劝说赵大伯安心住院治病,其他事情都不要管了,他会想办法。 好不容易安抚下来,接下来的赵大锤父亲的手术很顺利,堂舅张广儒亲自主刀。 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就这样被陆为民用他超前的知识和果断的行动,化险为夷。 不仅解决了工人的燃眉之急,稳住了厂里的局面,更意外地贏得了县医院权威堂舅的感激和一份潜在的重要人脉。 消息传开,红星厂的工人们再看陆为民时,眼神里充满了真正的信服和敬畏。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点子,有胆识,还有上面的关係和本事! 陈厂长看著在工人中威望急剧上升的陆为民,心情复杂,但更多的是欣慰。 他知道,红星厂这艘破船,或许真的找到了一位能带领它闯过惊涛骇浪的船长。 陆为民站在重新响起机器轰鸣声的车间里,感受著周围火热的气氛和工人们投来的信赖目光,他知道,最困难的初创阶段,算是勉强挺过去了。 但未来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难。 这恐怕也是创业之路,並不容易吧! 第15章大哥来了 红星铸造厂初步运转起来的这些天,陆为民吃住几乎都在厂里。 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办公室,用两张长条凳搭上一块木板,再铺上从家里带出来的旧被褥,就成了他的“窝”。 条件艰苦,但他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一股勃勃的雄心。 说实话,住在这里实际上已经比他家里那个用木板隔离出来的小床要大的多了。 这也算是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 工人们看在眼里,对这个年轻“老板”的拼劲和与大家同甘共苦的態度,暗暗佩服。 不知从谁开始,“小陆老板”的称呼渐渐变成了更带敬意的“陆副厂长”。 虽然这名头现在听起来有些寒酸,管著的也只是十几號人、几台破机器的小摊子,但在这片重新焕发生机的厂区里,却代表著一种实实在在的权威和认可。 这天下午,陆为民正和孙永贵、孙青山叔侄在车间里,围著刚刚浇铸出来的一批农机配件毛坯,检查质量,討论如何改进工艺以减少砂眼。 这时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欞照进来,在瀰漫著金属和焦炭味道的空气里投下道道光柱。 突然,一个工人跑进来:“陆副厂长,门口有人找,说是你大哥。” 陆为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卡尺,对孙永贵点点头:“孙师傅,你们先看著,我出去一下。” 厂门口,大哥陆为国推著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槓,穿著轧钢车间那身洗得发白、沾著油渍的工作服,正皱著眉头,打量著这个依旧破败但却隱约有了人气的厂区。 看到陆为民走出来,一身劳动布工装沾满灰渍,脸上还带著汗跡,陆为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大哥,你怎么来了?”陆为民走上前,语气平静。 陆为国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混杂著不满、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感。 眼前的弟弟,似乎和记忆中那个有些內向、总是带著点迷茫的青年判若两人,眉宇间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沉稳和锐气。 “我怎么来了?”陆为国语气生硬,“爸让你回去!別再外面胡闹了!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好好的国营厂工人不当,跑到这么个破地方,跟一帮……唉!”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觉得弟弟自甘墮落。 “大哥,我不是在胡闹。”陆为民指了指身后传来隱约机器声的车间,“我在做事,正事。厂子已经重新转起来了,我们接了订单,出了產品,工人也拿到了工资。” “就这?”陆为国嗤笑一声,带著国营大厂工人固有的优越感,“小打小闹!能成什么气候?爸说了,你再不回去,他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若是以前,父亲这样决绝的话可能会让陆为民慌乱。 但现在,他只是心里微微一涩,隨即涌起的是更坚定的决心。 他看著大哥,眼神诚恳:“大哥,爸的想法,我理解。但我的路,我想自己走。红星厂现在確实小,困难也多,但这是个机会。”他话锋一转,甚至带著一丝邀请的意味,“大哥,你在轧钢车间干了这么多年,对火候、对金属性能的把握,是一把好手。我们铸造最缺的就是对铁水温度、成分控制精准的老师傅。要不……你也过来帮我?我们一起干,肯定比在那边论资排辈、熬年头有奔头!” 陆为民是真心觉得大哥是个人才,埋没在僵化的体制里可惜了。 陆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猛地一摆手,语气激动:“你疯了吧!让我也从国营厂辞职,来你这个要啥没啥的破厂子?陆为民,我看你是魔怔了!赶紧醒醒吧!別到时候赔得裤衩都不剩,哭都来不及!” 兄弟俩的爭执引来了厂里工人的注意。 孙永贵、孙青山,还有赵大锤等几个工人,都默默围了过来,站在陆为民身后不远处,虽然没说话,但那种无声的支持和维护的姿態,却很明显。 赵大锤更是忍不住开口,声音粗豪:“陆副厂长是为了带我们找条活路!他是有本事的人!” “对!陆副厂长说了算!”其他工人也低声附和。 陆为国看著这群围著弟弟、眼神里带著信服的工人,再看看弟弟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一时语塞。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弟弟,似乎真的不一样了。他不再是被父亲和自己训斥时只会低头不语的“小三子”,而是在这个小小的舞台上,拥有了自己的权威和追隨者。 这种变化,让陆为国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莫名的……失落和烦躁。 陆为民將大哥的沉默和复杂神情看在眼里,心中嘆了口气,知道现在想让大哥理解和支持是不可能的。 这种思想的转变,需要社会整体的转变才行。 而父亲要等到90年代以后才艰难地转变,但那种陆为民认为是认命了。 现在陆为民也不再试图去说服大哥,而是划下了一条底线:“大哥,你回去跟爸说,他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不会回去。给我三个月时间。就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红星厂还是半死不活,甚至黄了,我陆为民二话不说,滚回三產公司,向王全有认错,以后老老实实上班,绝无怨言!”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大哥:“但如果,三个月后,厂子活下来了,甚至比现在更好!那就请爸,还有大哥你,承认我的选择没有错!以后我的路,让我自己走!” 三个月之约!这是陆为民的破釜沉舟,也是他给家庭、更是给自己立下的军令状。 陆为国看著弟弟斩钉截铁的样子,知道再劝无用。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推起自行车,转身就走,扔下一句话:“你好自为之!爸那边……你自己去说!” 看著大哥骑车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陆为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身后破旧却孕育著生机的厂房融为一体。 孙永贵走过来,递给他一支卷好的旱菸,声音低沉:“家里人不理解,正常。干大事,就得有主心骨。你,做得对。” 陆为民接过烟,就著孙师傅的火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丝刺痛,却也让头脑更加清醒。 世人不认可,也正是他这种人能先行一步,可以抓住的机会。 要不然就凭藉他个人的能力,真不见得能拼过其他人。 陆为民对自己的能力还是非常清楚的,后世没有起来,他不愿別人。 见识总是差人一步,也怪不得会起不来。 “我知道,孙师傅。”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望向更远的地方,“路还长著呢。这才刚开始。” 家庭的不解和阻力,是他必须跨越的障碍之一。 而眼前,如何带领这个刚刚蹣跚学步的小厂活下去、发展起来,才是他面临的最直接、最严峻的挑战。 他转身,大步走回机器轰鸣的车间。那里,有他的战场,有他的责任,也有他选择的、必须走下去的未来。 第16章跑市场 看著大哥骑车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陆为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孙永贵那支呛人的旱菸抽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家庭的不解和阻力,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但也更加坚定了他必须闯出一片天的决心。 他知道,空口白话无法说服家人,唯有实实在在的业绩,才能证明自己的选择。 “孙师傅,厂里生產和技术上的事,您和青山多费心盯紧,尤其是质量,不能出岔子。”陆为民掐灭菸头,对孙永贵郑重交代,“我得出趟远门,多跑跑,光靠现在的订单,厂子吃不饱,更谈不上发展。” 孙永贵重重地点点头:“你放心去,厂子有我和青山。就是……外面跑辛苦,你多当心。” 晚上陈厂长拿著一袋花生米,一瓶酒,找到陆为民。 “小陆呀!咱爷俩喝口酒。” “厂长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喝口酒,歇歇吗?” “能!”陆为民赶紧把桌子上的图稿收拾一下。 陈厂长把白酒打开,给陆为民倒了一杯,陆为民酒量不大,只勉强要了一半。 “我酒量不行。” “酒量不行可不好,今后你酒量还得练。” 陆为民点点头,没反驳。 他清楚,在这个年头,不抽菸不喝酒,想跑业务、拉关係、办事情,几乎是寸步难行。 菸酒是拉近距离、打破僵局的“硬通货”,不像后世,这些习惯在年轻一代中已逐渐淡化。 但话虽如此,陈厂长也没有逼他多喝,只是自顾自地又抿了一口,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破旧的办公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泡亮著,窗外是寂静的夜和远处隱约传来的虫鸣。 煤油灯的气味混合著花生米的焦香和白酒的醇烈,构成一种独特而略带沉闷的氛围。 沉默了片刻,陈厂长又抿了一口酒,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在跟陆为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压力不要太大。厂子能搞成现在这样,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起码机器转了,工人有活干,有钱拿,外面欠的债,也在一点点还。这放在半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陆为民拿起酒杯,轻轻沾了沾唇,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微微皱了下眉,放下杯子:“厂长,我知道。但咱们不能只满足於有活干、饿不死。现在竞爭越来越激烈,咱们设备老、底子薄,要是没有点自己的特色,没有稳定的拳头產品,光靠接点零散小活儿,迟早还是会被挤垮。” 红星厂现在不进就是退, 陈厂长嘆了口气,点点头:“是啊,居安思危,你说得对。我老了,有时候想想,能维持住现状,把欠债还清,让这帮老伙计有个安稳的饭碗,就心满意足了。可你年轻,有衝劲,有想法,看得远。厂子的未来,终究得靠你们年轻人。”他看向陆为民,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託付,“就是……苦了你了。家里那边……还不理解吧?” 提到家里,陆为民眼神黯淡了一下,隨即又强打精神,露出一丝苦笑:“慢慢来吧。我爸那人,您也知道,认死理。他觉得端公家的饭碗才是正道。我现在说破天也没用,只能用事实说话。等我真把厂子搞出个名堂,让他看到这条路也能走得通,走得稳,他或许就能想通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唉,老陆那个脾气……”陈厂长摇摇头,又给陆为民夹了颗花生米,“你爸也是为你好,怕你走弯路,摔跟头。当父母的,都这样。我儿子当年要是听我的,留在厂里,现在……唉,不提了。”他话没说完,但语气里的遗憾和一丝落寞显而易见。陆为民知道,陈厂长的儿子早年下海去了南方,据说混得不错,但很少回来,这大概是老厂长心里的一根刺。 “厂长,您也別多想。儿孙自有儿孙福。”陆为民轻声安慰道。 “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陈厂长重复了一句,端起酒杯,“来,为民,咱爷俩走一个。为了红星厂,也为了你们年轻人的福气!” 陆为民这次没有推辞,端起那半杯酒,跟陈厂长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呛得他咳嗽了几声,脸瞬间就红了。 陈厂长看著他狼狈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气氛轻鬆了不少。 “说说看,你这次出去跑,有啥具体想法?”陈厂长放下酒杯,正色问道。 陆为民擦擦嘴,思路清晰起来:“我打算多看看,多听听,摸摸其他乡镇厂的需求。” 陈厂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路子是对的。多撒网,才能多捕鱼。需要厂里提供啥支持,你儘管说。介绍信、样品,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谢谢厂长!”陆为民心里一暖。陈厂长的支持,对他至关重要。 大家拧成一股绳,这才能干好。 现在这厂就只能依靠这样才能走出困境。 “谢啥,厂子是大家的。”陈厂长摆摆手,又抿了口酒,语气变得深沉,“为民啊,跑外头不容易,磕磕碰碰、看人脸色是常事。遇到难处,別硬扛,回来商量。家里这边,有我,有孙师傅他们盯著,出不了大岔子。你儘管放开手脚去闯!” 这朴实无华的话语,却带著沉甸甸的信任和担当。陆为民重重地点了点头,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又端起酒杯,將里面剩下的一点酒一饮而尽。 这次,火辣的感觉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反而化作一股暖流,给了他前行的力量。 这一老一少,就著昏暗的灯光、便宜的白酒和一碟花生米,进行了一场没有宏大蓝图、却推心置腹的交流。 他们谈的是家庭的困扰、现实的艰难、未来的不確定,但也传递著彼此的信任、支持和对这个小厂共同的责任感。 这顿简单的夜宵,吃的不是酒菜,是压力下的相互支撑,是困境中的彼此温暖。 夜深了,酒瓶也快见了底。陈厂长有些微醺,拍拍陆为民的肩膀:“行了,早点歇著吧。明天还要出去跑呢。” “哎,厂长,您也早点休息。”陆为民扶著陈厂长送回他的小屋。 回到自己的“宿舍”,陆为民躺在床上,虽然对前路的艰难有清醒的认识,但陈厂长的理解和支持,像暗夜里的微光,驱散了他心头的部分阴霾,让他更加坚定了走下去的决心。家庭的不解是压力,也是动力;而厂里这个临时的“家”给予的温暖,则是他能够继续前行的宝贵补给。 他闭上眼睛,开始细致地规划起明天的行程。 只是没想到哪里,睡意上头,就直接睡过去了, …… 好在第二天天不亮,陆为民就自动醒来,他给自行车链条上了油,检查了轮胎气压,將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塞了几个乾粮和水壶,又仔细地將厂里带来的几种样品铸件,一个小皮带轮、一个农机轴承座、一个简单的阀门手轮用破布包好塞紧,便蹬车出发了。 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局限於沿江镇周边,而是计划用几天时间,沿著江岸和公路,向更远的乡镇辐射。 像红星厂这样的小作坊,要想活下去,必须抓住那些国营大厂看不上、个体户又干不了的“缝隙市场”——正是广大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乡镇企业。 身体经过系统强化的好处此刻显现无疑。 一天骑行上百公里,走访三四家工厂,对不同人重复介绍、推销、谈判,晚上找个最便宜的大通铺旅社甚至是在老乡家的柴房凑合一宿,第二天依然能保持旺盛的精力继续赶路。 这种高强度奔波,换做从前,他早就累趴下了。 他的足跡遍布了县北的农机具加工区、县东的纺织机械配件聚集地、沿江的船舶维修点和粮食加工带。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盲目敲门,而是有了更清晰的策略。 他重点寻找那些厂区不大、设备半新不旧、生產看起来热火朝天但透著点“將就”意味的乡镇厂。 这类厂子往往需求最旺,资金又紧张,对价格敏感,正是红星厂產品的目標客户。 进门递上一支“大前门”,这是他特意买的撑门面的,不直接吹嘘產品,而是先观察对方的生產线,找准他们设备上可能需要更换或者维修的铸件部位,然后才拿出相应的样品,强调:“老板,看看这个,我们厂专做这类配件,价格比市面新货便宜至少两成,交货快,不影响您生產。” 对於犹豫的客户,他主动提出可以“先试用,后付款”,或者“拿旧件来,我们照著样品翻铸”,极大降低了对方的尝试成本。 他还留意那些乡镇企业急需但难以採购的小批量、非標件,表示红星厂小,灵活,可以接这种“麻烦活”。 当时江苏乡镇企业的铸造需求確实非常有时代和地域特色。 在县东的纺织乡镇,他接到了纺机上的链轮、锭翼、轴承座等易损件的订单。这些零件精度要求不算极高,但需求量稳定。 在北部產粮区,拖拉机、脱粒机、水泵上的皮带轮、齿轮箱体、泵壳等是常备需求。尤其是春耕秋收前,需求会集中爆发。 一些新兴的食品加工、塑料加工小厂,需要各种规格的机架、平台、手轮、阀门体等。 沿江的修船厂,则需要一些船用系缆桩、导缆孔、小型绞盘零件等,这些件往往要求一定的强度和耐腐蚀性。 过程中,他遭遇了数不清的闭门羹、冷眼和质疑。 被门卫驱赶,被採购员敷衍,被老板以“我们有固定渠道”为由拒绝,都是家常便饭。 但他从不气馁,总是赔著笑脸,留下样品和厂里那部几乎没人接的公用电话號码,期待下一次机会。 转机发生在他跑到邻县一个专门生產小五金工具的乡镇。 他找到一家规模不小的扳手厂,发现他们热处理车间用来吊装工件的一种小型吊鉤经常断裂,影响生產。厂长正为此事发愁。 陆为民仔细观察了断裂的吊鉤,凭藉【初级铸造技术精通】的知识,判断是材质和热处理工艺有问题。 他主动提出,可以用更好的锰钢材料,並调整铸造工艺,为他们试製一批。 厂长將信將疑,但被他的专业分析和极低报价打动,同意先订做50个试试。 陆为民连夜骑车赶回厂里,和孙永贵、孙青山一起研究工艺,精心铸造。 这批吊鉤交货后,使用寿命比原来的提高了近一倍!扳手厂厂长大喜过望,不仅结清了货款,还当场签订了一份长期供货合同,並把他推荐给了相邻的几家工具厂。 口碑,就这样靠著过硬的质量和诚信,一点点地积累起来。 当他风尘僕僕地回到红星厂时,已是十天之后。 他人瘦了一圈,皮肤黝黑,嘴唇乾裂,但眼睛里却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他的挎包里,装著厚厚一叠手写的订单合同和意向书,虽然单笔金额都不大,但种类多,需求稳定,足够红星厂满负荷生產一两个月了! 陈厂长看著这些订单,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孙青山更是对陆为民佩服得五体投地。工人们听说来了这么多新活儿,干劲更足了。 陆为民没有停歇,立刻根据订单情况,和孙永贵、孙青山一起调整生產计划,优化工艺。 他运用新获得的知识,指导工人改进配料比例和浇注系统,使得铸件成品率稳步提升,成本有所下降。 车轮滚滚,踏遍百里乡间;汗水涔涔,叩开市场之门。陆为民用最原始、最艰苦的方式,为红星铸造厂这个蹣跚学步的婴儿,餵下了第一口扎实的奶水。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但生存的基础,正在他一寸寸的丈量和一次次诚恳的叩门声中,被艰难而又坚定地夯实。 …… 第17章无妄之灾 红星铸造厂的生產刚刚步入正轨,车间里日夜响著不算悦耳却充满希望的轰鸣声。 生產量增加,更多的工人也被从农村叫了回来。 陆为民正和孙青山在炉前调整铁水的配比,试图进一步降低废品率,陈厂长则在办公室忙著核对新一批订单的发货单。 他忙碌一下,又看著车间方向,这个月可以补发一些工人的工资了。 这样一来他就感觉自己对工人们的亏欠又少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辆边三轮摩托车卷著尘土,嘎吱一声停在了红星厂锈跡斑斑的大门口。 车上跳下两名穿著上白下蓝78式警服、脸色严肃的公安。 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多岁、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警官,他姓王,是临江川镇派出所的王公安,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略显稚嫩的年轻民警。 他们跨过红星厂破烂不堪的大门,看著工厂忙碌的工人。 “谁是陆为民?”王公安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闻声从车间里出来的工人们。 工人们都被这阵势嚇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覷。 正在干活的陆为民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镇定地走上前:“公安同志,我是陆为民。请问有什么事?” 王公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凌厉,语气严厉:“陆为民,我们接到临江川钢铁厂保卫科报案,並经初步侦查,你涉嫌参与一宗投机倒把、盗窃倒卖国家重要工业物资的团伙案件!现在请你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说著,他身后的年轻民警就上前一步,似乎要採取强制措施。 “投机倒把?盗窃国家物资?”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陆为民心上,周围的工人顿时一片譁然,议论纷纷。 孙青山脸色瞬间煞白,紧张地看著陆为民。 陆为民强压住內心的震惊,儘量保持冷静:“公安同志,这一定是误会!我陆为民做的都是正当生意,有帐可查,从来没有投机倒把,更別说盗窃国家物资了!” “误会?”王公安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误会?你的同伙李卫东、刘建强(刘胖儿的大名)等人已经交代了!他们利用在厂里工作的便利,盗窃全新轴承、优质钢材,冒充废品倒卖牟利!他们供认,是受你和张建军的指使和影响,说你们早就开始干这个了,挣了大钱!你还敢说是误会?” 陆为民瞬间明白了!是李卫东和刘胖儿他们!他们眼见自己和张建军倒腾废旧轴承赚了钱,眼热之下,竟然鋌而走险,干起了偷盗厂里新物资的勾当!现在东窗事发,居然还把脏水泼到了自己头上! “公安同志!”陆为民急忙解释,“李卫东他们干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和张建军做的,是正大光明从厂里三產公司按废品价格购买的报废轴承,有正规手续和收据!我们翻新后再卖出,赚的是辛苦钱和技术钱,绝不是盗窃!” “废品?”王警官显然不信,语气咄咄逼人,“你说废品就是废品?谁能证明?收据可以造假!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狡辩也没用!走吧,別让我们动手!”年轻民警又逼近一步。 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工人们都替陆为民捏了一把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等等!” 只见陈厂长闻讯从办公室快步走来,他脸色铁青,但步伐稳健,径直走到两位民警面前,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王公安:“同志,我是红星铸造厂的厂长陈明德。你们要带人,可以。但必须把话说清楚!陆为民是我们厂请来的副厂长,正在负责重要的生產任务!你们说他投机倒把,盗窃国家財產,有什么確凿证据?就凭几个小混混的攀咬?” 陈厂长也听到他们说话,他也听陆为民之前说过他是怎么挣钱的。 王公安显然没把这个穿著旧中山装、看起来像个老学究的厂长放在眼里,语气不耐:“老头儿,你別妨碍我们执行公务!是不是攀咬,调查清楚自然知道!现在他必须跟我们回去!” “执行公务也要讲政策、讲法律!”陈厂长突然提高了音量,腰板挺得笔直,一股久经沙场的气势陡然爆发出来,他指著王公安,声色俱厉:“我告诉你,我陈明德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在上甘岭挨过美国鬼子的炮弹,都没皱过眉头!我带的兵,没有一个孬种!我更不允许有人,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隨便给我的工人,给我们厂子的功臣扣帽子!你想带他走,行!拿出逮捕证来!拿不出,就凭你红口白牙几句话,今天谁也別想从我这厂子里把人带走!”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带著老军人特有的硬气和不容侵犯的尊严!尤其是“抗美援朝”、“上甘岭”这些字眼,在那个年代具有极强的震撼力。 王公安和年轻公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脸色变了几变。 周围的工人们更是群情激动,纷纷围了上来,隱隱將陆为民护在中间。 “对!陈厂长说得对!” “不能隨便抓人!” “陆副厂长是好人!” 王公安眼看引起了眾怒,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强硬:“老同志,我们也是依法办事。既然你说有手续,那就请陆为民同志把所谓的『手续』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如果確实没问题,我们自然不会冤枉好人。” 陈厂长看向陆为民,递过一个鼓励的眼神。陆为民立刻会意,大声说:“公安同志,所有的购买手续、財务收据,我都完好无损地保存著!就在我宿舍的箱子里!我现在就去拿!” 说完,他快步跑回那间简陋的宿舍,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整整齐齐地放著一叠盖有“临江川钢铁厂劳动服务公司財务专用章”的收购废旧物资的收据,以及几张王全有签字批准的处理单。 每一张票据上都清晰写著物品名称报废轴承、数量、单价(按废铁价)、金额,以及经手人王全有的签名和財务科的收讫章。 陆为民將这些票据双手递给王公安:“公安同志,您看,这是全部的手续。我们购买的都是厂里正式认定为废品、准备处理的东西,每一笔钱都交到了公司財务,有帐可查!这怎么能是盗窃国家物资呢?” 王公安接过票据,仔细翻看,又递给年轻公安核对。 票据纸张老旧,印章清晰,格式规范,时间、金额、品名都对得上,看不出任何造假的痕跡。 王公安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他意识到,很可能真的搞错了,李卫东那些人是为了减轻罪责,胡乱攀咬。 陈厂长见状,趁热打铁,语气缓和但依旧坚定:“同志,你看,事实很清楚了吧?陆为民和张建军同志,是利用业余时间,变废为宝,给厂里处理积压物资,也为自己挣点辛苦钱,这符合国家提倡的『搞活经济』政策嘛!跟李卫东他们盗窃国家计划內物资的行为,有本质区別!你们要抓的是真正的蛀虫,可不能冤枉了好人,寒了想干事的人的心啊!” 王公安沉吟片刻,將票据还给陆为民,態度明显软化了不少:“嗯……这些票据,我们会带回去核实。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会澄清的。不过,张建军我们还是要带回去问问情况,这是程序。” 听到要带走张建军,陆为民心里一紧。张建军胆子小,家里负担又重,进了派出所肯定嚇得不轻。他赶紧说:“公安同志,张建军只是帮我跑腿,所有事情都是我主导的,手续票据也都在我这里。他跟李卫东他们更没关係,能不能……” “不行!”王公安打断他,“涉及案件,所有相关人员都要询问。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他语气公事公办,但已没了最初的凌厉。 就在这时,又一个工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陆副厂长,不好了!刚才镇上有人来传话,说……说派出所的人也去你家那边,把……把你小姑父赵海给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什么投机倒把案!” “什么?连我小姑父也抓了?”陆为民脑袋“嗡”的一声!这事竟然牵连到了小姑父!肯定是张建军胆子小,被公安一恐嚇就说轴承翻新是在小姑父家乾的!小姑父只是个帮忙的人,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陈厂长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事情变得复杂了。 两位公安见主要嫌疑人陆为民有充分证据洗脱嫌疑,便不再坚持带他走。 看著远去的摩托车,陆为民心急如焚。他不仅担心张建军,更担心被无辜牵连的小姑父赵海!现在是特殊期间,风声鹤唳,办案往往从重从快,一旦被扣上帽子,就算最后能说清楚,人也得脱层皮,名声也毁了! “陈厂长,我得立刻回临江川一趟!张建军和我小姑父都是受我牵连,我不能不管!”陆为民急切地说。 陈厂长重重地点点头,眼神凝重:“我跟你一起去!我在镇上还有几个老关係,看能不能说上话。不过,为民,这次的事情不简单,又是特殊期间,光靠我们俩,怕是不够。” 陆为民瞬间想到了一个人——县医院的堂舅,张广儒!上次因为周主任误诊的事,堂舅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而且堂舅作为县医院的副主任,经常和县里的领导打交道,或许能通过关係找到县里说话有分量的人! “陈厂长,您先跟我回镇上,稳住派出所那边,儘量別让他们为难建军和我姑父。我直接去县里找我堂舅,他在县医院,或许能想办法联繫上县里的领导!”陆为民快速做出决断。 事不宜迟,陆为民连衣服都来不及换,骑上那辆二八大槓,拼尽全力向县城方向蹬去。陈厂长也立刻安排了一下厂里的事务,匆匆赶往临江川镇派出所。 第18章捞人 陆为民一路风驰电掣,將自行车蹬得快要飞起来,汗水浸透了衣服也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思考著如何跟堂舅说,如何能最快地接触到能管事的人。他深知,在研打这个特殊背景下,时间就是一切,拖延一刻,张建军和小姑父就多一分危险。 这个事情可以说是有些矫枉过正,虽然对稳定社会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但就个体来说,不免还是太重了。 更难免有冤枉的人。 到达县人民医院时,已是下午。 他直奔外科办公室,正好堂舅张广儒刚做完一台手术,在办公室休息。 “舅!” “为民你怎么来了?”这次张广儒对陆为民的態度要好的多。 陆为民气喘吁吁地衝进去,也顾不上寒暄,言简意賅地將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自己手续齐全、是合法经营,而张建军和小姑父完全是无辜被牵连。 张广儒听完,眉头紧锁。 他深知这时期的厉害,也明白这种涉及“投机倒把”帽子的案件有多敏感。 他沉吟片刻,看著陆为民焦急而诚恳的脸,想到了上次若不是这个外甥,自己差点酿成大医疗事故,前程尽毁。这份人情,必须还。 “为民,你別急。”张广儒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是要找对人,说得上话。这样,我带你去找一个人,县委办公室的周主任!上次你救了他一命,他一直想感谢你。他出面打个电话,比我们跑断腿都管用!” 真是柳暗花明!陆为民心中狂喜,连忙道谢。 张广儒领著陆为民,直接去了县委大院。周主任刚刚病癒出院不久,正在办公室休养,见到救命恩人陆为民来了,十分热情。 听完陆为民的敘述和周全的证据展示后,周主任脸色严肃起来。 “胡闹!”周主任轻轻拍了下桌子,“下面有些同志,办案子怎么能这么毛躁?不调查清楚就乱抓人?变废为宝,自谋生路,这是符合当前改革精神的嘛!怎么能和盗窃国家財產混为一谈?这不是打击群眾的积极性吗!” 他当即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要通了临江川镇派出所的电话,直接找到了所长。 “喂,我是县委办周xx。”周主任语气平和,但自有一股威严,“你们是不是抓了两个叫张建军和赵海的人?嗯……关於那个什么轴承的案子……情况我大致了解了。那个主犯陆为民的手续是齐全的,是正当经营。另外两个人,尤其是那个赵海,只是个帮忙干技术活的老师傅,跟盗窃案根本没关係嘛!现在上面精神是既要打击犯罪,也要保护改革积极性,区別对待!你们要慎重,儘快核实情况,没有问题的话,赶紧按政策处理,不要扩大化,影响稳定!” 周主任的话讲得很有水平,既点了问题,又给了台阶,更重要的是表明了县里的关注態度。 派出所所长在电话那头连连称是,冷汗都下来了。 县委大主任亲自过问一个小案子,这分量可不轻! 放下电话,周主任对陆为民说:“小陆啊,你放心,我已经跟那边说了。他们会依法办事的。你回去等消息吧。以后正当经营,大胆干,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陆为民千恩万谢地告別了周主任和堂舅,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临江川镇。 果然,当他赶到镇派出所时,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张建军和小姑父赵海已经被放了出来,坐在长椅上,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態好了很多。 陈厂长正陪著他们。派出所所长亲自出来解释,说经过初步核实,陆为民、张建军、赵海三人与李卫东等人的盗窃案无关,他们的行为属於正常的生產经营活动,现予以澄清释放。 至於李卫东、刘胖儿等人,盗窃国家物资证据確凿,將依法严肃处理。 这时的严肃处理,那就是顶格处理,陆为民虽然有些恨他们攀咬,但也知道这时法治还不健全,好人进入后,能说什么话,就不由得他们了。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坚定的意志力。 陆为民又趁机向所长求情,说李卫东他们虽然犯了错,但年轻识浅,也是一时糊涂,希望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建议以罚款和教育为主,如果判刑太重,几个家庭就毁了。 所长看在周主任过问和罚款的面上,最终同意对李卫东等人处以较重罚款和拘留,免於刑事起诉。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终於在陆为民的冷静应对、陈厂长的仗义执言以及关键时刻找到的关键人脉干预下,有惊无险地化解了。 …… 当陆为民、陈厂长、张建军和惊魂未定的小姑父赵海四人,拖著疲惫的步伐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夕阳已经將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然而,等在派出所门口的,却是另一番让陆为民心情复杂的景象。 他的父亲陆建国、母亲周桂芬、大哥陆为国,以及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小姑陆建萍,全都等在那里。 父亲陆建国脸色铁青,嘴唇紧抿,额头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微微跳动。 母亲周桂芬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看到陆为民出来,想上前又不敢,只是担忧地望著他。 大哥陆为国则是一脸“我早就说过会出事”的愤懣和无奈。 小姑陆建萍则是快步上前,拉住自己丈夫赵海的手,上下打量,连声问:“没事吧?他们没为难你吧?” “爸,妈,大哥,小姑……你们怎么都来了?”陆为民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怎么来了?”父亲陆建国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有些颤抖,手指几乎戳到陆为民的鼻子上,“我们要不来,你是不是就要被当成投机倒把犯抓进去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安安分分在厂里上班!別出去瞎折腾!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闹到公安局来了!我们老陆家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母亲周桂芬赶紧拉住丈夫的胳膊,带著哭音劝道:“老头子,你消消气,孩子这不是没事了吗……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没事?这次是运气好!”陆为国也忍不住开口,语气带著责备和后怕,“为民,你看看你乾的这叫什么事?把建军、把小姑父都牵连进来!要不是陈厂长和……和你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找到关係,你们今天能这么轻易出来?那种地方是那么好进的?” 小姑也心有余悸地对陆为民道:“为民啊,不是小姑说你,你这胆子也太大了!这次多险啊!差点就……”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紧紧攥著丈夫的手。 不管怎么样,还是因为他的事把小姑父给牵连进来了,这都是陆为民的错。 他也无话可说。 小姑父赵海却不这么认为,“这不怪为民,不是他的错。”这几个月家里也挣了不少钱,只是这是受了其他人的攀咬。 “你不用替他遮掩,还不是他不老老实实上班搞出来的。”陆建国现在一听就来了火。 面对家人的指责和担忧,陆为民哑口无言。 这件事,確实因他而起。 如果不是他带头搞轴承翻新赚了钱,让李卫东他们眼热,也不会引出后面这么多风波,还连累了张建军和小姑父担惊受怕。 他低下头,诚恳地说:“爸,妈,大哥,小姑,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了大家,对不起。”他特別转向小姑父赵海,歉意更深:“小姑父,对不住,让您受委屈了。” 陈厂长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老陆大哥,嫂子,你们別太责怪为民。这事真不怨他,他是正经做生意,手续齐全,是那俩小子自己不学好,走了歪路,还乱咬人。为民这次处理得很妥当,要不是他据理力爭,又及时找到县里的关係,事情还真不好收拾。” 他们边说边走,就在这时,几辆自行车急匆匆地赶来,是李卫东和刘胖儿的家里人。 李卫东的母亲一下车就跑到陆为民面前,眼泪汪汪地就要下跪:“为民啊!婶子谢谢你了!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帮忙说话,我们家卫东这回可就毁了啊!”刘胖儿的父亲也拉著陆为民的手,一个劲地道谢,说找了多少关係都没用,没想到最后是陆为民起了关键作用。 这场面,让正准备继续训斥儿子的陆建国一下子噎住了。 他看著那些对他儿子千恩万谢的工友家属,又看看站在陆为民身边、明显维护著他的老厂长陈明德,再看看虽然疲惫但眼神清澈、脊樑挺得笔直的小儿子,满肚子的火气和教训的话,突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意识到,这个以前需要他操心、需要他教训的小儿子,似乎真的长大了,有了他自己都看不懂的门路和担当。 他能把这么多人从公安局里捞出来,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確实解决了问题。这种能力,是他这个一辈子在车间干活的老工人所不具备的。 陆建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挥了挥手,语气复杂地扔下一句:“行了行了……人没事就行!你……你以后自己的事,自己看著办吧!別再惹出这种塌天大祸就行!”说完,他转身推起自行车,闷头就走,背影显得有些佝僂和落寞。 母亲周桂芬担忧地看了陆为民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大哥陆为国心情更是复杂,最终也只是嘆了口气,说了句“好自为之”,便陪著父母离开了。 小姑安抚了丈夫几句,也对陆为民说:“为民,经过这事,你也长个教训。以后干啥事,多想想后果。我们先回去了。”说完,也陪著赵海走了。 门口只剩下陆为民、陈厂长和张建军。张建军此刻对陆为民是既感激又佩服:“为民,这次真多亏了你……” 陆为民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之间,不说这些。走吧,先回家里。” 然而,这件事的余波並未完全平息。 李卫东和刘胖儿虽然免了牢狱之灾,但盗窃厂里物资的行为证据確凿,在厂里造成了极坏影响。 儘管他们家里人四处求情,最终厂里还是给予了严厉处分:停薪留职,以观后效。 这意味著,他们在国营厂的前途基本断了,除非有奇蹟发生,否则很难再回去上班了。 第19章李卫东刘胖来投 正当陆为民正准备备点礼品去走动一下表舅张广儒和周主任那里时。 两天后,李卫东和刘胖儿灰头土脸地找到了红星铸造厂。 两人看到陆为民,神情尷尬又羞愧。 “为民……我们……我们没脸见你……”李卫东低著头,“厂里回不去了……我们……我们想跟你干,行吗?干啥都行,有力气!保证再不干那混帐事了!”刘胖儿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陆为民看著这两个曾经的“哥们儿”,心情复杂。他们有错,但也付出了代价。 实际上后世他们这些老哥们,还是经常一起吃饭喝酒。 谁家有什么难处,大家也都儘量帮忙,特別是家里老人日渐凋零的情况。 有些事情还都是这些老哥们帮忙处理的。 大家都过的一般,但也都没有忘记多年的情谊。 现在他们走投无路来找他,於情於理,他不能不管。 他沉默片刻,严肃地说:“跟我干,可以。但我这儿规矩大!第一,手脚要乾净,心思要正!第二,吃苦耐劳,服从安排!第三,以前的懒散习气,都得给我改掉!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两人几乎是抢著回答。 陆为民要立规矩。 “好!”陆为民点点头,“那就在这儿从学徒工干起,工资按件计酬,干多少拿多少。以后怎么样,看你们自己的表现!” 虽然有老情谊在,但陆为民也知道他们两个人的毛病,就是太懒散了。 所以需要提前跟他们说清楚。 就这样,一场风波,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为红星厂带来了两个“免费”的劳动力。 李卫东和刘建强第二天把个人的行李也都拿过来,在红星厂安顿了下来。 他们俩在临江川镇是彻底待不下去了,停薪留职的处分像烙印一样打在档案上,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也让家里人抬不起头。 如今有个落脚处,还能凭力气吃饭,两人虽然羞愧,却也存了一份感激和重新做人的心思。 陆为民在厂区角落找了个稍微完整些的废弃工具房,简单收拾了一下,支起两张用木板和砖头搭的简易床铺,就算是他俩的宿舍了。 条件比陆为民那间办公室还简陋,但总好过露宿街头。 李卫东和刘建强二话不说就搬了进来,他们知道,现在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 工作安排上,陆为民说到做到,没给他们任何特殊照顾,直接扔给了老师傅孙永贵。 “孙师傅,这俩人就交给您了,从学徒工干起,搬砂、筛砂、清砂,什么活儿累干什么,规矩您来定,技术您来教。按件计酬,干多少拿多少。”陆为民语气严肃,没有丝毫客气。 孙永贵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派人,对李卫东他们之前的行为很看不上,哼了一声,板著脸对两人说:“来了这儿,就收起你们在厂里吊儿郎当的那套!在我手底下干活,偷奸耍滑可不行!先从最基础的干起,吃不了苦,现在就滚蛋!” 李卫东和刘建强臊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哈腰:“孙师傅,我们一定好好干!一定好好学!” 起初几天,两人確实吃了不少苦头。 搬运沉重的砂箱、在粉尘瀰漫的砂处理区筛砂、清理铸件上粘附的坚硬砂壳……这些活儿又脏又累,远不是他们在国营厂时那种相对轻鬆的工作可比。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水泡,浑身都是黑灰。 拿到的计件工资,也勉强只够餬口。但这次两人是真不敢有怨言,咬著牙硬撑了下来。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出路,也是陆为民给了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好在陆为民也不能真看著两个哥们光吃苦,不时晚上叫上他们一起改善伙食。 跟他们说,只要熟练了,就给他们涨工资。 周末的时候,李卫东和刘建强的家里人,提著些自家种的蔬菜、做的咸菜,辗转找到了红星铸造厂。 看到自己儿子住在这么破的地方,干著这么辛苦的活儿,当母亲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又是心疼又是气。 李卫东的母亲拉著陆为民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为民啊,婶子谢谢你还肯收留这两个不爭气的东西!以后……以后就麻烦你多管著他们,该打打,该骂骂!千万別让他们再学坏了!”刘建强的父亲也在一旁唉声嘆气,反覆叮嘱儿子要踏踏实实干活,报答陆为民。 两家人当著陆为民和陈厂长的面,又狠狠训斥了李卫东和刘建强一顿。 “你个不爭气的东西!脸都让你丟尽了!以后跟著为民好好干!再敢动歪心思,我打断你的腿!”李卫东的父亲气得脸色发青。 “建强!你看看为民!再看看你!以后长点记性!再不好好干,你就別认我这个爹!”刘建强的父亲也是恨铁不成钢。 李卫东和刘建强耷拉著脑袋,一声不吭,任由家里人责骂。 他们心里也清楚,这次能有个地方重新开始,已是万幸。 李卫东的妹妹李玉兰也跟了过来,只是怯生生站在一边,情绪低落眼睛红红的,似乎非常心疼哥哥。 让陆为民看著都生出来一丝怜惜。 她哥哥干了这事,她再说亲事怕是不好说了,恐怕自己就好拿下了。 只是这个想法刚到脑子里,他就突然警觉,自己这是怎么了? 似乎年轻的身体,虽然装了一个年老的灵魂,却有著控制不住荷尔蒙的分泌了。 陆为民赶紧不让自己胡思乱想,现在还是事业为重。 送走了千恩万谢又忧心忡忡的家人,李卫东和刘建强看著陆为民,眼神复杂。李卫东憋了半天,才低声道:“为民,谢了……以前的事,对不住。” 刘建强也瓮声瓮气地说:“以后……你看我们表现。” 陆为民看著他们,语气平静却有力:“过去的事,翻篇了。以后的路,看你们自己怎么走。在红星厂,肯吃苦,就有饭吃;学好技术,就能挣到钱。要是还想著偷懒耍滑,走歪门邪道,別说厂里容不下,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们明白!”两人重重地点头。 就这样,红星铸造厂在磕磕绊绊中,又增加了两名“戴罪立功”的学徒工。 虽然增加了人手,但管理上的压力也更大了。 陆为民深知,必须把这两人引上正路,否则就是埋下隱患。他让孙永贵严格管教,自己也时常关注他们的表现。 车间的炉火日夜不息,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和砂轮摩擦声,成了这片荒废厂区最动听的乐章。 在生存的压力和未来的期许下,这个小小的团队,包括新加入的李卫东和刘建强,都在努力適应新的节奏,为了各自的目標和救赎,艰难而又坚定地向前摸索著。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但至少,人心,暂时稳住了。 …… 第20章修整厂区慎重扩张 红星厂的生產磕磕绊绊,总算能转起来了。 活不多的时候,工人们干完手头的活,就聚在车间门口晒太阳、聊天。 陆为民看著满院的荒草、塌了半截的围墙和坑洼的地面,心里总觉得不是个事儿。 这哪像个厂子?来人一看,心里先就瞧低了几分。 这天下午,活儿干得差不多了,日头还挺好。陆为民拎了把铁锹出来,对著閒聊的工人们喊了一嗓子:“哥几个,閒著也是閒著,咱动动手,把这院子拾掇拾掇?这草长得都快比人高了,走路都绊脚!” 老师傅孙永贵第一个响应,磕磕菸袋锅站起身:“对,拾掇拾掇!看著也敞亮!”他招呼几个老伙计,“老张,老李,咱去把那边塌了的墙根垒一垒,我瞅著那边堆著不少以前的破砖头,还能用!” 年轻点的孙青山也来了劲头:“对!把路平一平,拉料的车进来也方便点!我去找几把镐头!” 工人们本来閒著也没事,见有人带头,也都纷纷找傢伙什。 李卫东和刘建强(刘胖儿)更是想表现,抢著去搬最沉的碎砖石。 之前大家对於能否还能长期干下去,都没有信心,自然对工厂的环境非常不在意。 现在既然工厂能活了,大家也有心气儿好好倒拾一下。 大家一起干活久了,顺手把共同待著的地方弄舒服点。 陆为民带著几个人,用铁锹铲草,用镐头平整地面。 孙永贵带著几个老工人,和了点黄泥,把塌了的围墙用旧砖头给砌上了,虽然歪歪扭扭,但结实就行。 孙青山心细,带著两个人把几间漏雨的屋顶,用旧油毡和泥巴补了补。 厂区角落里堆著不少以前留下的破砖烂瓦,这会儿都派上了用场。 陆为民只让孙青山去镇上买了两袋最便宜的水泥,和著沙子、黄土,用来勾缝、抹平关键的地方,花了不到十块钱。 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说笑,比著谁干的快。 累了就歇会儿,抽根烟,喝口凉白开。 干了几个下午,厂子里的杂草清乾净了,主要道路垫平了,围墙立起来了,屋顶也不漏了。 虽然还是破旧,但看上去整齐、利索多了。 活儿干完,大家看著清爽的院子,心里都挺舒坦。 李卫东抹了把汗,对刘建强说:“胖子,你瞅瞅,这下顺眼多了吧!”陈厂长背著手在厂里转了一圈,脸上也带了点笑模样,对陆为民说:“嗯,这么一整,是像个样子了。” 陆为民心里也高兴。 这点小小的改变,没花什么钱,靠的是大家顺手出把力气,但效果却很好。 厂子像个家了,工人们的心好像也更齐了。 他知道,这点变化只是开始,红星厂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看著眼前这个渐渐有了生气的厂区,他对未来,又多了几分踏实和信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 厂区经过一番简单的拾掇,面貌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整齐利索,有了个正经生產单位的样子。 工人们在这种环境下干活,心情也舒畅了不少,生產效率似乎也隱隱有所提升。 然而,看著帐本上缓慢增长的收入和那一长串似乎纹丝不动的欠款数字,陈厂长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晚上,他拿著帐本找到正在车间里跟孙青山一起研究工艺改进的陆为民。 “为民啊,你来一下。”陈厂长招招手,把陆为民叫到他那间同样只是简单修补过的办公室。 就著昏黄的灯光,陈厂长摊开帐本,指著上面的数字,语气带著焦虑:“为民,你看看,咱们这几个月,靠著小炉子,紧赶慢赶,產量也就將將够支付日常开销和工人的计件工资,偶尔能挤出一星半点去还点利息,可这本金……唉,简直是杯水车薪啊!照这个速度,猴年马月才能把信用社和那些原料款的窟窿填上?” 他顿了顿,指著窗外那座黑黢黢、一直沉寂著的大號冲天炉,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把那个大傢伙也弄起来?”他指的是厂里那台最大的、已经停用一年多的三吨冲天炉。“要是能把大炉子修復投產,咱们的產能起码能翻两番!接大单子也有底气!那样还债的速度就快多了!” 说到这里,陈厂长的声音低沉下去,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唉,说起这个大炉子……我心里就揪得慌。当年,厂子效益还凑合的时候,就是吃了盲目扩大的亏啊!” 他嘆了口气,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语气沉痛:“那时候,镇上非要我们上规模,说小打小闹没前途。当时我也是头脑发热,觉得有道理,咬著牙,东挪西借,好不容易才把这台三吨炉子建起来,指望著它能带著厂子更上一层楼。可结果呢?” 陈厂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满是悔恨:“炉子是建起来了,可原来跟我们订货的县农机厂,自己上了铸造车间,不要我们的货了!我们傻眼了!新炉子一天要『吃』进去多少焦炭、生铁?可生產出来的铸件堆满了仓库,却卖不出去!资金炼一下子就断了!欠信用社的贷款、欠原料供应商的款,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工人工资发不出,人心就散了……好好一个厂子,就这么……唉!” 他抬起头,看著陆为民,眼中有后怕,也有期盼:“为民啊,我是真怕了!怕重蹈覆辙啊!可现在这债务压得人喘不过气,看著大炉子閒著,我又忍不住想……是不是搏一把?” 陆为民静静地听著陈厂长的回忆,他能感受到老厂长话语里那份刻骨铭心的教训和此刻的矛盾心情。 他理解陈厂长迫切希望摆脱债务压力的心情,也明白扩大產能是条路子,但绝不能蛮干。 等陈厂长说完,陆为民才沉吟著开口,语气沉稳:“陈厂长,您的担心非常对!您用过去的教训给我提了个醒,咱们绝不能在没有摸清市场的情况下,就盲目修復大炉子。那不是在解决问题,是在重复过去的错误,是往火坑里跳。”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分析现状,也给出了可行的路径:“现在的情况和当年有点像,但咱们的主动权大多了。当年是上面压任务,现在是咱们自己找饭吃。所以,修復大炉子,不是不行,但前提必须扎实。” 他伸出两根手指:“我认为,咱们得分两步走,稳扎稳打,绝不能冒进。” “第一步,巩固现有基础,全力开拓市场。咱们现在的小炉子,还有潜力。我和青山正在改进工艺,孙师傅在带新人,爭取把效率提上去,成本降下来。同时,当前最紧要的任务,是您和我,要集中精力,去跑市场!不是零敲碎打,而是要瞄准那些用量大、需求稳定、付款有信用的『大客户』!br县农机公司、建筑公司,甚至看看能不能给一些国营大厂做配套加工。必须拿到有分量的、至少能消化大炉子一半產能的长期订单或者有把握的大额意向,咱们才能考虑下一步。” “第二步,伺机而动,备足粮草。等市场有了把握,咱们还得攒下一笔钱,专门用於修復大炉子和应对投產初期的流动资金需求。到时候再动手,风险才可控。” 陈厂长听著陆为民这番既有对歷史教训的深刻理解,又有清晰务实步骤的分析,频频点头,脸上焦虑的神色渐渐被信服和冷静取代。 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心理包袱:“对对对!为民,你说得太对了!是我想岔了,光著急债务,差点又犯了老毛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当年的跟头不能白栽!就按你说的,市场是关键,订单是底气!咱们当前最要紧的,是去跑市场,找大单子!没有可靠的订单,寧可慢一点,也绝不能再盲目上马!” “没错。”陆为民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坚定,“明天开始,我再去周边几个县跑跑,重点攻关那些潜在的大客户。家里生產和技术上的事,就拜託您和孙师傅、青山多费心了。” “好!家里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也跟著你再拼一回!”陈厂长用力拍了拍陆为民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这次不再是盲目的热切,而是基於理性分析后的坚定。 这次深入的交谈,不仅统一了思想,避免了可能的重蹈覆辙,更让陈厂长彻底放下了包袱,坚定了以陆为民为核心、稳扎稳打的发展思路。 红星厂这艘小船,在经歷了初期的混乱和生存考验后,带著对歷史教训的深刻铭记,开始更加谨慎却目標明確地调整风帆,准备驶向更广阔但也风浪更大的市场海洋。 而寻找可靠的“大订单”,成为了当前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陆为民深知,前方的挑战,將比修復一座破炉子更加艰巨,但他必须去闯。 系统是发展钢铁,可是现在国营钢铁厂不会让私人涉足,只有机械加工方面有一些口子。 他需要在这里不断扩展,等待时机。 第21章跑业务的艰难 与陈厂长深谈之后,陆为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红星厂要想活下去、有发展,绝不能困守在沿江镇这一亩三分地,必须走出去,找到能消化產能、带来稳定利润的“大客户”。 修復大炉子的事可以暂缓,但开拓市场,刻不容缓。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陆为民就揣上乾粮、水壶和那本记录著潜在客户信息、盖满了各种公章的介绍信的笔记本,踏上了外出跑业务的路程。 这次,他的目標不再是周边乡镇,而是邻近的两个工业基础相对好些的县——江北县和平州市。 从沿江镇到江北县,没有直达车。 他先骑自行车到县汽车站,再挤上那辆破旧不堪、散发著浓重汽油味和汗味的长途客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鸡鸭笼子、麻袋包塞满了行李架和过道。 陆为民缩在靠窗的角落,小心护著隨身携带的几件小铸件样品。 现在路上可是有些不太安生了,偷包的人开始日益增多。 外出必须看好自己的包。 顛簸了三个多小时,终於到了江北县城。 县城比沿江镇繁华不少,街道上自行车流如织,偶尔能看到几辆吉普车驶过。 陆为民顾不上休息,按照事先打听到的地址,直奔县里的几家大厂。 他首先找到了江北县农机厂。 厂门气派,有持枪的民兵站岗。他赔著笑脸,递上介绍信,说明来意。门卫打量了他一番,让他去供销科。 供销科办公室里,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在喝茶看报。陆为民恭敬地递上介绍信和样品,说明自己是临江镇红星铸造厂的,想问问厂里需不需要铸件配套。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科长撩起眼皮看了看介绍信,又瞥了眼样品,语气冷淡:“沿江镇的?红星厂?没听说过。我们厂有固定的配套厂家,都是省里、市里指定的计划单位。你们这种乡镇小厂,產品质量、交货期能保证吗?不行不行,我们不需要。”说完就把介绍信和样品推了回来,继续看他的报纸。 陆为民还想再爭取一下,说说价格优势和质量保证,旁边一个年轻办事员就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科长说不需要就是不需要,你別在这磨蹭了,我们忙著呢。” 陆为民道了谢,默默收起东西退了出来,第一次尝试,就碰了一鼻子灰。 计划经济的惯性依然强大,大厂的採购渠道相对封闭,不是他一个小镇厂长凭几句口舌和样品就能轻易敲开的。 他不死心,又跑了县里的阀门厂、通用机械厂,情况大同小异。 不是被直接拒绝,就是被敷衍地告知“有需要再联繫”。 他甚至连主管工业的县工业局都去问了问,想看看有没有政策扶持或者信息渠道,结果得到的也是程式化的官腔:“乡镇企业要发展,要靠自己找市场嘛,局里主要是宏观指导……” 一天跑下来,口乾舌燥,腿像灌了铅,除了收穫一叠被退回的介绍信和满心的挫败感,一无所获。 晚上,他找了家最便宜的大车店住下,通铺,一晚上八毛钱。 就著热水啃著自带的乾粮,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跑业务”的艰辛,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寧愿守著“铁饭碗”过安稳日子——至少不用看人脸色,受这份奔波劳碌之气。 可是这就是要想先发一步的代价,等到大家都想明白了,也就轮不到他。 江北县不行,他就去平州市看看。 第二天,陆为民又坐上了去往平州市的客车。 平州是地级市,工业门类更齐全些,工厂也多。 他调整了策略,不再主攻那些大门大户,转而寻找一些规模中等、看起来更灵活的集体厂或街道厂。 他找到一家生產小型脱粒机的街道厂。厂长倒是接待了他,拿著样品看了看,点了点头:“东西做得还可以,价格也实惠。”陆为民心里一喜。但厂长接著话锋一转:“不过,我们用量不大,一次就要百八十个配件。你们厂在沿江镇吧?离这一百多里地,这运费算下来,比我在本地找个小厂贵多了,不划算啊。” 陆为民赶紧说可以攒一批货一起送,降低单件运费。厂长摇摇头:“我们等不起啊,生產不等人。小本经营,资金周转也紧。要不这样,你先留个联繫方式,等我们有大单子的时候再找你?”这显然是託词。 也是实际情况,现在的物流情况下,除非他有合適的运输车辆,要不然並不合適。 他又拜访了几家五金厂、农具厂,情况类似。要么是需求量小,不值得跨县採购;要么是对方本地就有小铸造作坊,虽然质量可能差些,但价格便宜、送货及时,关係也熟。 陆为民的价格优势,在昂贵的运费和沟通成本面前,荡然无存。 在一家镇办轧花机厂,他甚至遇到了直接的竞爭对手——本地一家小铸造厂的老板正好也在推销。 对方用当地方言和採购员称兄道弟,明显关係熟络。陆为民这个“外地人”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尷尬地站在一边。 晚上,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廉价旅馆,陆为民躺在床上,望著糊满旧报纸的天花板,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市场远比他想像的复杂和艰难。空有质量和价格优势,打不通渠道,迈不过运费和地域的门槛,一切都是空谈。他开始怀疑,自己离开国营厂,走上这条路,是不是真的选错了? 可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眼前的困难,並不算什么,从来都是钱难挣,屎难吃,对於他这种没人没势的小人物,哪怕是有了系统,也是一样的困难重重。 在平州市的最后一天,陆为民几乎跑遍了所有打听到的可能需要铸件的单位,结果依然不理想。 心情低落的他,傍晚在汽车站附近的一个路边小吃摊坐下,准备吃点东西就坐最后一班车回去。 小吃摊很简陋,几张矮桌,几个马扎。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麵,加了一勺辣酱,闷头吃著。 这时,一个穿著洗得发白、肘部打著深色补丁的旧军装,裤腿上沾满泥点,面容黝黑憔悴的中年汉子,也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碗麵,一小碟花生米,还有二两散装的烧酒。 汉子吃得很慢,时不时抿一口酒,眉头紧锁,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陆为民看他风尘僕僕的样子,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便隨口搭了句话:“老师傅,跑长途的?” 汉子抬起头,看了看陆为民,勉强笑了笑:“不是,带几个老乡,在工地上干活。” “建筑队?”陆为民心里一动。建筑工地可是需要大量铸铁件的地方!脚手架扣件、井盖、地漏、预埋件等等。 “嗯,算是吧。农閒了,带著村里几个閒劳力,出来找点活干,混口饭吃。”汉子嘆了口气,“不容易啊,活难找,钱难要。” 同是天涯沦落人,陆为民感同身受,递过去一支“大前门”烟:“是啊,都不容易。我也是跑业务的,推销点铸件,难啊。” 汉子接过烟,道了声谢,就著陆为民的火点上,深吸了一口,话匣子打开了:“推销铸件?你是铸造厂的?我们工地上倒是常用,脚手架扣子、磨盘、下水盖子啥的。不过都是包工头统一买,或者甲方指定,我们干活的可说了不算。” 陆为民点点头,表示理解。 两人一边吃麵,一边聊了起来。汉子姓王,叫王长贵,是江北县下面一个村的农民,有点泥瓦匠手艺,农閒时就组织村里十几个劳力出来接点小工程,盖个平房、修个围墙什么的,是个实实在在的“小工头”,跟后世那种资金雄厚的包工头完全两码事。 陆为民说起自己跑业务的艰辛,大厂进不去,小厂嫌运费贵,本地又有关係户。 王长贵深有同感:“嗨!一个样!我们去找活干,大工程队看不上我们这人少没设备的,小活又挣不到几个钱,甲方还老拖款!难啊!” 聊著聊著,话题就转到了未来的发展。王长贵喝了一口酒,咂咂嘴:“我看啊,以后这盖房子的活肯定越来越多!城里人多了,总要住房子吧?就是不知道这路子该怎么走。” 陆为民心中一动,借著酒意,用前瞻性的眼光说道:“王大哥,你说得对!建筑行业,未来几十年都是黄金时期!不光城里,以后农村盖楼房的也会越来越多!不过,光靠现在这样零敲碎打、等活干不行。得有点眼光!” 他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一样说:“你看啊,以后盖房子,不能光盖平房,得往高了盖,三层、五层,甚至更高!这就需要更结实、更標准的脚手架和建筑机械!还有,房子里面的东西也讲究了,下水道、暖气片(北方)、各种管道阀门,都需要好的铸件!质量不行,要出大事的!” 王长贵听得入了神,他平时哪想过这些?不由得追问:“老弟,你懂得真多!照你看,我们这种小队伍,以后该咋弄?” 陆为民继续“画饼”,也是基於事实的判断:“小队伍有小队伍活法。以后可以专门接一些大公司不愿意乾的、技术要求不高的辅助工程,比如市政管道铺设、小型厂房建设,或者给大工程队做分包,专门做砌墙、抹灰这些劳务。关键是要把人组织好,工具配齐点,讲信用,保证质量,慢慢就能打出名声!有了名声,活就好找了,说话也有分量了!”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王长贵的心坎里!他感觉自己眼前豁然开朗!以前只觉得干活累、要钱难,从来没想过这么远。他激动地给陆为民倒上酒:“老弟!高见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来,我敬你!”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建筑行业的发展,聊到乡镇企业的困难,再到未来的经济形势。陆为民虽然不能明说,但他结合前世记忆和当前政策风向的分析,让王长贵这个朴实的农民工头觉得既新奇又有道理,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方向。 “陆老弟,”王长贵拍著胸脯说,“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你说得对,以后盖房子肯定多,质量还得要好!今后你们厂子要是能做建筑上用的东西,比如那种搭架子的扣子、下水道的铁盖子,质量好,价格公道,我回去就跟我们那片的几个工头说道说道!別看我们规模小,加起来用量也不少!至少比你们零敲碎打强!” 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陆为民心中狂喜!他没想到,在大厂小厂接连碰壁之后,竟然在这样一个路边摊,遇到了这样一个潜在的渠道!虽然王长贵他们用量可能不稳定,但这是一个全新的、未被充分开发的市场!而且,通过他们,可以接触到更多基层的建筑队,这或许是一条“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径! “王大哥,太感谢了!”陆为民端起酒碗,“我们厂肯定保证质量,价格绝对优惠!以后您那边有什么需要,或者听到什么消息,隨时招呼!”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王长贵豪爽地一饮而尽。 两人交换了联繫方式,也就是王长贵留了村里的地址,红星厂的地址,现在又没有私人电话手机,只是约好保持联繫。 陆为民帮王长贵结了酒钱,王长贵推辞不过,连声道谢。 坐上回程的夜班车,陆为民虽然依旧疲惫,但心情已截然不同。 这次外出,他尝尽了冷眼、闭门羹和现实的无奈,但也意外地抓住了一线生机。 他意识到,市场无处不在,关键是要找到对的切入点。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厂门槛虽高,但也表明其他企业跟他们打交道也是困难重重,这样更多的小企业工厂之间,就只能相互抱团取暖了。 而基层广阔的建筑市场,或许正是一片可以精耕细作的蓝海。 红星厂下一步的方向,似乎渐渐清晰了起来。而王长贵这个朴实的农民工头,將成为他叩开这片新天地的第一个引路人。 …… 第22父亲的关爱 陆为民风尘僕僕地从平州市回来,虽然带回了与建筑工头王长贵联繫上的一线希望,但整体心情仍是沉重的。 开拓市场的艰难远超预期,大厂的壁垒、小厂的现实、运费的成本,像几座大山挡在面前。 这个时代是好,大多数都没有认识到市场经济,可缺少更多人参与的市场经济,就不会那么便利。 他知道,王长贵那条线需要时间经营,远水解不了近渴,红星厂眼下急需的是能稳定消化现有產能、带来现金流的订单。 他回到厂里,跟陈厂长说了这次外出的情况,重点提到了王长贵和建筑铸件的可能性,但也如实说明了面临的困难。 陈厂长听了,也是喜忧参半,嘱咐他先稳住现有生產,再从长计议。 这天上午,陆为民正在那间四面漏风的办公室里,对著煤油灯研究【简易技术图纸库】里关於建筑扣件的简易图样,思考著如何改进工艺以適应可能的需求,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竟然是父亲陆建国站在门口,脸色依旧板著,但眼神里少了往日的怒气,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爸?您怎么来了?”陆为民连忙起身,有些意外。自从停薪留职风波后,父亲几乎没给过他好脸色,更没来过红星厂。 陆建国没进门,就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这间破旧的办公室,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但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他咳了一声,语气生硬地说:“你最近……是不是在跑铸件的销路?” 陆为民一愣,父亲这话什么意思?“啊?是在跑,就是……” “哼!”陆建国打断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来,“喏,这是柳林公社农具厂的老周,周德明。他以前是农具厂的厂长,现在厂子黄了,他自己拉了几个人,想捣鼓农用水泵,正到处找能铸泵壳的地方。你……你去问问看吧。” 说完,也不等陆为民反应,把纸条塞到他手里,转身推著自行车就走,扔下一句:“成不成在你自个儿!別到时候又怪我没管你!” 陆为民拿著那张还带著父亲体温的纸条,看著父亲有些佝僂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纸条上用铅笔写著一个名字“周德明”和一个柳林公社大队部的地址。 父亲显然是一直在暗中关注著他的动向,甚至拉下脸去帮他打听门路。 这看似隨意甚至带著训斥的举动,背后是那份不善表达的、沉甸甸的父爱。 “爸……谢谢您。”陆为民对著空荡荡的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將纸条收好。 第二天一早,陆为民立刻动身前往柳林公社。 几经打听,在公社边缘几间废弃的仓库房里,找到了周德明。 这里看样子还不如红星厂呢!破破烂烂的房子,加上泥土地上堆著一些材料。 几个人就坐在木凳上,给铁板除锈。 陆为民打听那位是周明德,一个人指著房间里的老头。 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眼神里带著不甘和执拗的老头,一看就是干技术出身。 他正和两个徒弟围著一些车床、钻床忙活,地上散落著一些泵轴、叶轮的毛坯。 陆为民说明来意,递上父亲写的纸条。周德明看了看纸条,又上下打量陆为民,眼神带著审视:“老陆家的三小子?听你爸说,你在红星厂搞铸造?” “是,周厂长。红星厂现在恢復生產了,铸造能力没问题。”陆为民递上烟,拿出红星厂的一些样品铸件,“您看看,这是我们现在做的活儿。” 周德明拿起一个皮带轮,仔细看了看断口、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摸了摸表面光洁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哟,活儿不错啊!比公社原来那农具厂强多了!砂眼少,分量足,材质也挺正。”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周德明的態度热情了不少。他把陆为民让进简陋的“办公室”,其实就是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倒上水,聊了起来。 原来,周德明对农用水泵很有研究,认为市场潜力大。 他所在的公社农具厂倒闭后,他不甘心,凭著以前的关係和信誉,凑钱买了几台旧设备,拉了几个老伙计,想专门生產结构简单、皮实耐用、价格便宜的离心式农用水泵。 但最大的卡点就是泵壳、叶轮这些关键铸件。 本地小铸造社工艺粗糙,废品率高,大厂又看不上他们这小批量订单。 “小陆啊,不瞒你说,”周德明推心置腹,“我这儿现在是万事俱备,就差你们这铸件了!只要铸件能跟上,质量有保证,水泵组装、测试我这边没问题!销路我也联繫了一些供销社和农机站,有眉目!” 陆为民心中大喜,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周德明有技术、有销路想法,红星厂有铸造能力,这正是互补型合作! 他强压激动,沉稳地说:“周厂长,泵壳、叶轮、轴承座这些,我们厂完全可以做!材质可以用ht200,保证强度和气密性要求。我们可以先按您的图纸和要求,打几个样品出来,您测试合格了,咱们再谈长期合作。价格好商量,肯定比您在外面零买划算!” “好!爽快!”周德明一拍大腿,“我就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图纸我这里有!咱们这就定样子!” 陆为民没有独断,他邀请周德明第二天一起去红星厂实地考察,並和陈厂长当面详谈。周德明欣然同意。 第二天,周德明来到红星厂。 陈厂长亲自接待,带著他参观了经过简单整治的厂区、正在生產的车间和检修中的冲天炉。 虽然设备老旧,但车间井然有序,工人们干劲十足,铸件质量確实如陆为民所说,超出了周德明的预期。 在陈厂长那间简陋的办公室,三人进行了正式谈判。 陈厂长作为老厂长,经验丰富,首先肯定了合作前景,但也提出了现实问题:“周厂长,合作我们非常欢迎!不过,我们厂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刚缓过气,资金非常紧张。长期合作,我们保证质量和交货期,但货款结算方式,希望能优惠一些。” 周德明是明白人,点头道:“陈厂长,我懂!这样,样品阶段,费用我出现金。一旦样品测试合格,咱们签订长期供货合同,我可以预付三成定金,货到验收合格后,一周內结清余款!绝不拖欠!咱们都实在点,一起把事儿干成!” 这个付款条件,对於急需现金流红星厂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陆为民和陈厂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陆为民补充道:“周厂长爽快!我们也表个態:第一批样品,我们免费给您做!用最好的工艺,確保质量!只要您的產品打开市场,我们红星厂就是您最可靠的铸件供应商!” “好!一言为定!”周德明用力握住陈厂长和陆为民的手。 合作协议就此达成。 陆为民拿著周德明提供的详细图纸,回到厂里,立刻组织孙永贵、孙青山和技术最好的工人,成立了一个临时攻关小组,严格按照图纸和【初级铸造技术精通】的知识要点,精心製作泵壳和叶轮的木模、调配型砂、控制铁水温度和浇注速度。 几天后,第一批水泵铸件样品出炉了。表面光洁,尺寸精准,经过简单清砂处理后,周德明带来的游標卡尺和螺纹规检测,完全符合要求! 周德明拿著样品,激动不已:“好!太好了!就是它!比我想像的还要好!陈厂长,小陆,合作就这么定了!我回去立刻准备合同和定金!” 送走欢天喜地的周德明,陈厂长看著那几件完美的样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有些湿润:“为民啊……这……这真是及时雨啊!有了这个长期稳定的订单,咱们厂……总算能喘口气了!” 陆为民也心潮澎湃。 这次合作的成功,不仅带来了宝贵的订单和现金流,更重要的是证明了红星厂的能力,打开了农机製造配套这扇门。而这一切,都源於父亲那张看似隨意递来的纸条。 他望向临江川钢铁厂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感激。 父亲的帮助,像暗夜里的灯塔,虽然沉默,却指引了方向。家庭的坚冰,似乎正在这无声的关怀中,悄然融化。 这让陆为民想到后世的许多事情。 也更明白他现在走的路没有错,只有坚持地走下去,才能不辜负父亲的期待。 第23章扩张的瓶颈 与周德明的水泵厂达成合作协议,如同给红星厂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长期、稳定的订单,以及相对优惠的付款条件,让红星厂上下士气大振。 加上之前前进厂已经確定下来的订单,维持收支平衡眼看就要达到。 陈厂长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不少,工人们干活也更加卖力,因为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 然而,隨著水泵铸件开始批量生產,一个更加严峻和现实的问题,迅速摆在了陆为民和陈厂长面前——原材料的稳定供应,特別是质量有保障的原材料供应,成了制约生產的最大瓶颈。 红星厂恢復生產初期,用量不大,主要依靠几种渠道凑合。 比如生铁,一部分是厂里以前积压的库存,一部分是陈厂长凭著老脸,从县物资局下属的生资公司按季度计划批来的一点额度,数量少得可怜,还要搭上不少人情。 大部分,则不得不依赖价格更高、质量不稳定、但相对容易买到的社队企业小高炉生產的土铁,硫、磷等有害杂质含量高,严重影响铸件质量。 焦炭:同样需要计划指標。 县燃料公司每季度分配的那点计划內焦炭,对於即將开足马力生產的水泵铸件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不够的部分,只能购买议价焦炭或者质量更差的土焦,发热量低,灰分大,影响铁水温度和炉况稳定。 辅助材料上,问题更突出。 铸造需要树脂砂、膨润土、煤粉等造型材料,以及孕育剂(如硅铁)、球化剂(如稀土镁合金)等改善铸铁性能的添加剂。 这些都属於化工建材公司或金属材料公司经营的“三类物资”或“部管物资”,计划控制更严,对红星厂这种县里都排不上號的小集体厂,基本没有正常分配渠道。 以前小打小闹,这些问题还不明显。现在要批量生產质量要求较高的水泵铸件,特別是泵壳需要良好的致密性和耐压性,原材料的短板就暴露无遗。 这天,孙永贵拿著刚浇注出来的一批泵壳毛坯,找到陆为民和陈厂长,眉头紧锁:“厂长,为民,你们看看,这批次铸件,气孔、缩松特別多!废品率快三成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孙青山也拿著检测报告过来,补充道:“铁水成分不稳定,硫含量偏高,流动性差。我怀疑是这批土铁和焦炭的问题。还有,咱们用的孕育剂效果不好,石墨形態不理想,直接影响强度。” 陈厂长看著一堆报废的铸件,心疼得直跺脚:“这可都是钱啊!废一件,就亏一份材料钱、一份工钱!周厂长那边还等著要货呢!” 陆为民蹲下身,仔细检查著废品,心里清楚问题的根源。 他问陈厂长:“陈厂长,计划內的生铁和焦炭,还能不能再申请增加点额度?还有硅铁、稀土镁这些,能不能通过物资公司想想办法?” 后世这些材料都是隨便买的东西,现在却只能依靠计划。 陈厂长苦笑摇头,满脸无奈:“为民啊,难啊!我去物资局、燃料公司跑过多少次了,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一句话就把我顶回来了:『计划是上面定的,你们红星厂不在重点保障名单里,额度就这么多!想要多的?等明年计划调整再说!』至於硅铁、稀土镁那些紧俏货,更是想都別想,都是优先保证国营大厂、重点工程!咱们这种小厂,排队都排不上號!” “那议价渠道呢?”陆为民追问。 “议价渠道是有,但价格太高了!”陈厂长拿出一个小本子,指著上面的数字,“你看,计划內生铁每吨280块,议价的黑市铁要450块!计划焦炭120块一吨,议价焦炭要200多!硅铁、稀土镁更是有价无市,就算找到门路,价格能翻两三倍!咱们水泵的利润本来就不高,这么搞,根本赚不到钱,纯粹是给原料贩子打工了!” 现实的残酷,让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有钱买不到合格的原料,或者用高价原料导致微利甚至亏损,这几乎是所有乡镇企业在起步阶段都会遇到的“鬼打墙”。 陆为民沉思良久,抬起头,目光坚定:“陈厂长,孙师傅,青山,原料问题不解决,咱们有再好的技术、再多的订单也是白搭!这是咱们厂的『命门』,必须想办法打通!” 不打通红星厂无论如何也发展不起来。 “孙师傅,青山,原料质量短期內难以改变,我们只能在工艺上想办法。优化配料比例,儘量多用好铁,掺配土铁时加强炉前检验和调整。改进熔炼操作,提高焦炭利用率。在造型环节下功夫,降低废品率,节约就是赚钱!” 只是挖掘內部並不能解决问题,还需要广开渠道。 “陈厂长,您人面广,继续在官方渠道想办法,哪怕多跑腿、多求人,能多搞到一点计划內物资就是胜利。同时,我们也得『眼睛向外』。”他压低声音,“我再去周边县市跑跑,看看有没有同样面临原料困难的兄弟厂,能不能信息互通,或者通过一些…非正式的渠道,互相调剂一些紧缺物资。哪怕价格稍高,只要质量有保证,能维持生產不断顿就行!” 有计划就有非计划內的物资,还有一些所谓私下流通的物资,看看可不可以购进一些。 “最重要的是,咱们得儘快让厂子『立』起来!等水泵订单稳定了,產量上去了,给镇上交的税多了,咱们说话才有分量!到时候,再请镇领导出面,去县里爭取,把咱们厂纳入县里的『重点乡镇企业』名单,哪怕掛个名,计划物资的分配上或许就能有点倾斜!” “对!为民说得对!”陈厂长重重点头,“內部挖潜,外部找路!我明天就去县里,再找找老关係!孙师傅,青山,厂里的技术攻关,就靠你们了!” 孙永贵和孙青山也感受到了压力和责任,郑重答应。 就这样,红星厂在迎来订单曙光的同时,又陷入了原材料短缺的困境。这不仅仅是红星一家的困难,更是这个特定歷史时期,无数试图在计划经济的夹缝中求生的乡镇企业的真实写照。 陆为民深知,解决这个问题,远比拿到几个订单更加复杂和艰难,它涉及到更深层次的体制、资源和人际关係。 这又是一场硬仗,一场关乎生存根基的战役。 他必须再次开动脑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为红星厂蹚出一条解决“吃饭”问题的路来。 前方的挑战,从市场销售,延伸到了更上游的供应链爭夺,竞爭更加激烈,也更加考验经营者的智慧和韧性。 …… 第24章找关係 陆为民沉思良久,目光扫过窗外,下意识地望向了临江川钢铁厂那高耸烟囱的方向,心中一动!怎么把近在眼前的资源给忘了?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陈厂长,孙师傅,青山,原料问题不解决,咱们有再好的技术、再多的订单也是白搭!这是咱们厂的『命门』,必须想办法打通!光靠求计划、买议价不是长久之计。”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咱们得把主意打到『家门口』!” 陈厂长一愣:“家门口?你是说……临江川钢厂?” “对!”陆为民肯定地说,“那么大个钢厂,每天炼铁炼钢,產生的边角料、废次材、氧化铁皮、用剩的耐火砖,多了去了!很多在他们那儿是垃圾,但在咱们这儿,收拾收拾就是宝贝!还有,他们厂內部也有计划外的物资调拨、职工福利物资,甚至……一些车间、仓库里『合理损耗』下来的东西,总有门路能流出来一些。价格肯定比黑市低,质量比土铁土焦强百倍!” 孙永贵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钢厂下来的废钢坯头、切边,都是好料!还有他们高炉的水渣,咱们可以用来做水泥型砂,便宜又好用!” 陈厂长却面露难色,搓著手:“为民,这个路子我不是没想过。可……钢厂门禁多严啊!那些废料处理,都有专门的科室管著,规矩大著呢!想从他们手指缝里抠东西,难!没硬关係,根本搭不上线。”他看了一眼陆为民,欲言又止。意思很明显,你爸你哥都在厂里,但这关係……上次闹得那么僵,能行吗? 陆为民明白陈厂长的顾虑,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再难也得试试!这是成本最低、质量最有保障的路子!关係……我去想办法疏通!总不能看著厂子被原料卡死。” 他作为钢厂子弟路子多著呢!他又不打算白拿人家的,想想办法总是有路子。 陆为民首先找到的人,是髮小张建军。张建军虽然还在三產公司,但人机灵,消息广。 下午回到临江川镇,陆为民把在三產公司混日子的张建军叫了出来。 由於李卫东他们闹的事,现在轴承废钢也不弄了,让张建军一天感觉似乎缺少了什么,这班上的更没有意思了。 这人一旦挣过外快,想停止下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建军,帮我打听打听,钢厂废料科或者哪个车间,管废钢、废耐火材料外销的是谁?最好能搭上话。”陆为民递上一包好烟。 张建军拍胸脯答应。 “这没有问题,就是为民,你还有什么路子挣钱吗?”张建军有些为难地看著陆为民。 张建军家里实在是需要钱。 “钢铁厂的轴承和废钢生意,最近最好不要做,其他厂子倒是可以干起来,至於別的路子,我想想。” 这个时代出了李卫东他们搞的事,再从库房倒腾轴承和废钢,怕是不成了。 现在人们都胆小,合法也不敢干。 “好吧!”张建军心里就在骂李卫东和刘胖两人,好好的挣钱路子就被他们给断了,“下午我给你消息。” 陆为民点头,也不好再打扰张建军,就离开三產公司,他也没有回家,就在这是小镇上四下转悠一会儿。 信步在临江川镇略显陈旧的街道上走著。 小镇因钢厂而兴,一砖一瓦都带著浓厚的工业气息和时代印记。 后世钢铁厂倒闭,小镇几十年都没有太大的改变。 只是那时多了一些新建的楼房。 他慢慢走,还琢磨著有哪些关係可以动用,以及如何说服可能极为刻板的钢厂管理部门时,一个略带惊讶的清脆女声在身后响起。 “陆为民?” 陆为民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穿著淡蓝色连衣裙、挎著帆布包的年轻女子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她梳著清爽的马尾辫,鼻樑上架著一副细边眼镜,显得文静又知性。 “真的是你啊!我刚才看著背影就像。”女子走近几步,笑容更盛。 陆为民迅速在记忆库中搜索,很快对上了號,脸上也露出笑容:“徐若云?好久不见了!” 这真是好久不见。 这是他初中时的同学徐若云,当时班上的学习委员,成绩优异,性格开朗,和同学们关係都不错。 “是啊,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你。”徐若云打量了一下陆为民,他穿著虽然朴素,但眉宇间比学生时代多了几分沉稳和干练。“听说你停薪留职去红星厂干了?最近好像还……半承包了厂子?可真够厉害的!”徐若云语气中带著真诚的讚嘆。 她消息倒是灵通,显然回家这几天听家里人说起过镇上的新闻。 面对老同学的夸奖,陆为民心里却没有丝毫得意,反而泛起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苦笑。 他能想到镇上人是如何编排他的,放著正经的国营厂工人不干,去集体厂干。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厉害什么呀,就是赶鸭子上架,厂里困难,想办法找条活路罢了。” 他这话是发自內心的。 一个重生者,拥有超越时代几十年的眼光和信息,如今却还在为一家小铸造厂的原料问题绞尽脑汁,与计划经济的条条框框搏斗,在旁人看来或许算是“能干”,但在他自己看来,这起步实在是太慢、太微不足道了。 他知道,真正的时代浪潮还未完全到来,而他目前所做的,不过是挣扎求存的第一步。 他记得很清楚,徐若云后来考上了知名的金陵財经学院,毕业后进了银行系统,凭藉出色的专业能力和敏锐的嗅觉,一路做到了某大行旗下投资公司的高管,在上海金融界混得风生水起,是真正意义上的精英。 相比之下,自己前世不过是庸碌的“屌丝”一枚。这一世虽然重来,但起点太低,道阻且长。 “你就別谦虚了。”徐若云笑道,“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想办法,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红星厂的情况我也听我爸说过一些,是不容易。你呢?现在主要忙什么?” “还能忙什么,跑原料、抓生產、找销路唄。”陆为民简单说道,“今天回来就是想找找钢厂的门路,看能不能解决点废钢废料的问题。” “哦,这可是个大难题。”徐若云点点头,她对厂矿企业的事情也有些了解,“钢厂门槛高,规矩多,你得有耐心。” “是啊,正在想办法。”陆为民应道。 他知道徐若云家似乎和钢厂有些渊源,但关係不算特別近,而且眼下刚碰面,也不便深谈求助。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近况,徐若云说她在金陵財经学院读书,这次是暑假回来探望父母。陆为民也简单说了说红星厂的状况。 “行,那你先忙你的正事。有空再聊!”徐若云看了看手錶,笑著告辞。 “好,再见。代我问叔叔阿姨好。”陆为民点头道別。 看著徐若云轻盈远去的背影,陆为民收敛心神。 同学的优秀是別人的轨跡,自己的路还得一步步脚踏实地去走。 当务之急,是儘快从张建军那里得到消息,然后谋划如何敲开临江川钢厂那扇看似紧闭的大门。 第25章靠山吃山 在江边看著江水拍打著江岸,轮船渔船一艘艘的驶过。 陆为民也渐渐把焦急的心思放下,看一看还没有太多变化的江景。 不远处就是临江川钢铁厂的码头,那里有一艘货轮正在卸货。 临江川钢铁厂的焦炭和铁矿石几乎都依靠外地运输来厂,主要依靠就是这座沿江码头。 在这个时代就使得它的成本居高不下。 这也就给了它在90年代经营困难埋下了祸根。 直到能够从国外进口铁矿石它才好一点,但是没有跟上时代的发展,最终也没有挺过国家限制小高炉生產的浪潮。 最后关门倒闭。 只是现在自己到来,不知道它还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现在的长江里,还没有那么多的船,不像后世,这段江面繁忙地没有停歇。 后来江岸两边也都是密密麻麻的工厂和码头,直到一零年之后,政府花大力气治理,才恢復了绿化,建设了风景区,使得长江两岸变的好看。 想到这里,陆为民进一步理顺思路,现在的困难並不可怕,在这时只要能够抓住机会,他还是会发展起来的。 只是这个过程比较让人头疼。 在江岸边坐了两个小时,陆为民感觉时间差不多到了,就回三產公司。 张建军也查清楚了。 钢厂废料处理科的科长姓付,是个不太好说话的主。 但下面具体负责废钢堆场分类的一个老工长,姓刘,是张建军一个远房表舅,或许能说上话。 陆为民一听就没有直接去找付科长,那样太扎眼。 他让张建军牵线,买了两瓶酒、一条烟,在一个晚上,悄悄拜访了那位刘工长。 刘工长是个实在人,看在外甥面子上,收了东西,话也实在:“小陆啊,不是我不帮你。厂里有规定,废料处理要统一过磅、记帐,卖给的物资回收公司都是定点的。我最多能做的,就是在分类的时候,把一些成色好点、块头大点的废钢坯头、机加工边角料,单独堆在一边。等回收公司来拉货的时候,你找人假装是回收公司的,按废铁价过个磅,拉走。但这风险不小,一旦被查出来,我也得倒霉。量也不能大,一次顶多一两吨,还得趁晚上。” 这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陆为民千恩万谢。有这么一个內应,就能获得稳定且优质的废钢来源,虽然量小,但解燃眉之急,关键是价格便宜,质量远超土铁。 解决了钢铁料,还有焦炭、铁合金等。陆为民知道,必须动用更硬的关係了。他硬著头皮回了家。 这次,他没空手,用厂里刚赚的钱,买了父亲爱喝的酒和母亲喜欢的点心。饭桌上,气氛依旧有些沉闷。陆为民没有直接提要求,而是先匯报了红星厂的进展:拿到了水泵厂的长期订单,工厂运转渐渐正常,工人们都拿到了工资。 母亲周桂芬听了,脸色缓和不少。大哥陆为国默默吃饭,没吭声。 父亲陆建国“嗯”了一声,表情依旧严肃,但没像以前那样直接斥责。 陆为民看准时机,舔著脸用请教的口吻说:“爸,厂里现在生產上遇到个难题。咱们铸造,焦炭和生铁的质量直接影响零件好坏。外面的议价焦炭质量差、价格高,土铁杂质多。我想……咱们临江川钢厂產的焦炭和z14以上牌號的生铁是最好的,可计划指標根本拿不到。您看……厂里有没有什么……內部调剂或者职工福利渠道,能想办法匀出来一点?价格我们可以按议价走,绝不让经手人为难。”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一是承认钢厂的东西好,这能满足了父亲的荣誉感,二是表明是正当生產需要,不是投机倒把,三是承诺按市场价购买,不让人白帮忙。 陆建国放下筷子,看了小儿子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但饭后,他却把陆为民叫到里屋,沉声问:“你们厂……现在真能稳定生產了?不是瞎折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为民认真回答:“爸,是真的。水泵厂的合同都签了,预付款都到了。现在就是卡在原料上。如果能用上咱厂的好焦炭好生铁,废品率能降下一大截,效益能好很多。” 陆建国沉默半晌,才嘆了口气:“你小子……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罢了!”他走到桌前,写了个纸条,上面是一个名字“李福才”和一个车间名称“炼焦车间”。“这是我以前带过的徒弟,现在在炼焦车间当工段长。你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厂里每年有点计划外焦炭额度,是给职工办福利或者车间搞点小副业用的,量不大。看他能不能想办法给你挤点出来。记住,按规矩来,该多少钱多少钱,別搞歪门邪道!” “哎!谢谢爸!”陆为民心中大喜,知道这是父亲迈出的重要一步。 拿著父亲的纸条,陆为民找到了李福才。他也念旧情,看陆为民也確实是想干实事的人,私下里从车间的“小集体”福利额度中,每月挤出了几吨质量很好的冶金焦炭,价格虽比计划內高,但远低於黑市价,质量有保证。 此外,陆为民还通过大哥陆为国,联繫上了钢厂动力车间的一个技术员。钢厂锅炉房烧完的炉渣,堆成了山,处理起来还要费钱。 陆为民提出可以免费帮钢厂清运一部分,条件是拉走的炉渣归他们。对方乐得有人帮忙清垃圾,爽快答应了。这些炉渣经过处理,是很好的筑路材料和水泥掺合料,陆为民將其用於平整厂区道路,节省了一笔开支。 就这样,通过父亲的老关係、大哥的同事网络、发小的內应,陆为民像蚂蚁搬家一样,艰难却又持续地从临江川钢铁厂这个庞然大物身上,为红星厂汲取著生存和发展所必需的“养分”——优质的废钢、计划外的焦炭、乃至免费的工业废渣。 这个过程並非一帆风顺,需要小心翼翼维持关係,支付必要的“成本”,还要规避厂里严格的规章制度。 但相比於完全受制於动盪的黑市和苛刻的计划指標,这条“依託大树、就近取材”的路子,为红星厂提供了相对稳定、优质且成本可控的原材料来源,成为了它在残酷市场竞爭中能够站稳脚跟、並逐步提升產品质量的关键支撑之一。 陆为民也在这个过程中,再次体会到在华夏这个人情社会,尤其是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初期,“关係”作为一种非正式制度,对企业经营的重要性。 他也算是靠山吃山,解决了红星厂的一个大问题。 第26章平州市场开端 就在陆为民为原材料供应绞尽脑汁、四处奔走,刚刚打通临江川钢铁厂这条“毛细血管”般的供应渠道,让红星厂的生產得以勉强维持之际,一封来自平州市的信件,带来了新的希望和挑战。 信是王长贵写来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陆老弟:见信好!上次跟你说的搭架子扣子的事,我跟几个相熟的工头都说了,他们挺感兴趣。我们这边最近接了个盖三层楼房的活,急用。你先照我画的这个样(信纸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了个简易的直角扣件草图),给我们做200个试试。要快!质量要过硬!价钱你看著定,別太贵。货好了赶紧想办法运到平州老地方,找老王。收到信速回话!” 陆为民拿著这封薄薄的信,心里却沉甸甸的,充满了喜悦和压力。 喜的是,建筑扣件这条新路子的第一笔订单来了!虽然量不大,但意义重大,意味著红星厂的產品开始跳出农机的圈子,向更广阔的建筑市场渗透。 压力在於,时间紧迫,质量要求高,而且,如何把这200个沉甸甸的铁疙瘩及时运到一百多里外的平州市,成了个大难题。 这个时代的交通实在是一言难尽呀!哎,200个数量不多,重量却也不轻,想要运输过去,难度却不小。 他立刻找到陈厂长和孙永贵、孙青山商量。 “王长贵来信了!要200个脚手架扣件试单!”陆为民把信给大家看。 陈厂长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信和草图,脸上露出笑容:“好事啊!这是个新门路!建筑上用这东西量大,要是打开了,不比水泵差!” 孙永贵拿著草图端详:“样子不复杂,就是直角弯头加几个螺栓孔,关键是尺寸要准,铸件要结实,不能有砂眼缩松,不然架子搭不牢要出大事!” 孙青山更有信心:“图纸我马上就能画出来!用ht150的灰铁就行,咱们现在工艺稳定了,做这个应该没问题!就是量小,开一次炉不太划算。” “不划算也得做!”陆为民果断拍板,“这是敲门砖!必须做好!青山,你立刻按王工头的草图出详细加工图,尺寸、厚度、加强筋都標清楚,要保证强度!孙师傅,您亲自把关造型和熔炼,用咱们从钢厂搞来的好铁好焦,確保铸件內部致密,表面光洁!成本先不考虑,把这第一批样品做得漂漂亮亮!这是信誉!” 陈厂长也是点头。 “行!交给我们!”孙永贵和孙青山领命而去,立刻忙碌起来。 车间里再次响起了熟悉的忙碌声。孙青山很快画好了標准图纸,孙永贵带著几个骨干,精心製作木模、调配型砂。 为了確保质量,这次熔炼特意用了刚从钢厂“渠道”弄来的优质生铁和焦炭。开炉、浇注、冷却、清砂……每一个环节都格外仔细。 两天后,200个乌黑髮亮、尺寸精准、表面光滑的脚手架直角扣件整齐地码放在车间空地上。 陆为民拿起一个,用力敲了敲,声音清脆,检查断口,组织细密。质量远超市面上那些小作坊的粗劣產品。 “好!干得漂亮!”陆为民和陈厂长都很满意。 样品做好了,下一个难题接踵而至:怎么运过去? 陆为民首先想到的是找沿江镇通往平州市的长途客车捎带。 他跑到汽车站,找到相熟的司机,递上烟,说明情况。 司机看著那几大麻袋沉甸甸的铁傢伙,直嘬牙花子:“小陆啊,不是我不帮你。你这东西太沉了!占地方不说,超重罚款谁出?再说,到了平州站,还得找人卸货、保管,麻烦得很!偶尔带点小东西行,这么多,真不方便。” 客车这条路走不通。 陆为民又去镇上唯一的运输社打听。运输社有几辆破旧的老解放卡车,主要是给粮所、供销社拉货,业务排得满满的。 听说陆为民只运200斤货去平州,负责人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么点货,专门跑一趟?油钱都不够!等等吧,看有没有去平州方向的回头车,指带脚给你捎过去,不过时间没准,得等机会。” “等机会?”陆为民心里著急,王长贵那边等著急用,耽误了工期,可能就会失去这个好不容易打开的市场窗口。 看著堆在厂门口的几麻袋扣件,陆为民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没有自己的运输工具是多么被动和受制於人! 大宗原材料进来,產成品出去,都要求人,看人脸色,受制於別人的时间和安排。小批量、高时效的订单,根本无法满足。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陆为民对陈厂长说,“厂长,咱们必须得想办法搞台车!哪怕是台破旧的二手拖拉机、三轮摩托都行!不然,以后有急活、好活,咱们都接不了!” 陈厂长何尝不知道运输的重要性,他嘆了口气:“买车?谈何容易!先不说买车的钱从哪儿来,光是搞计划、弄指標、上牌照,就能把人跑断腿!汽油更是紧缺物资,没门路根本加不到!” 现实再次给了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一记重锤。 解决了生產的“入口”和“过程”,却被“出口”卡住了脖子。 最后,实在没办法,陆为民只好再次硬著头皮,多方托人,费尽周折,才终於说通运输社的一个老师傅,答应在三天后去平州拉化肥的回程车上,把那几袋扣件“指带”过去,但要求陆为民必须跟车去平州,自己负责卸货和联繫收货人,並且付了一笔不菲的“指带费”。 三天后,陆为民坐在顛簸的卡车驾驶室里,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中五味杂陈。 这批凝聚了心血的扣件终於踏上了旅程,但这次曲折的运输经歷,让他更加坚定了必须儘快解决厂里运输工具问题的决心。 乡镇企业的发展,每一步都充满荆棘,需要解决的难题一个接一个。 但正是这一次次的碰壁和解决困难的过程,也在倒逼著像陆为民这样的创业者,不断地去適应市场、寻找资源、突破瓶颈,锻炼出顽强的生存能力。 卡车载著扣件,也载著陆为民新的思考和规划,驶向平州,驶向充满未知却又必须前行的未来。 第27章 送货 三天后,陆为民终於搭上了运输社那辆前往平州拉化肥的解放牌卡车。 驾驶室里挤了三个人,他只能侧身坐在堆在角落的麻袋包上。卡车一路顛簸,尘土从车窗缝隙不断灌入。 陆为民紧紧抱著装有样品和票据的帆布包,心里惦记著那几袋放在后面货厢里的扣件。 到达平州已是下午。 卡车先把化肥送到市农资公司仓库,卸完货天都快黑了。 司机师傅急著回家,帮陆为民把几袋扣件卸在农资公司大院门口,收了“指带费”,便开车走了。 陆为民看著地上几大袋沉甸甸的铁傢伙,又看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陌生的环境,犯了难。 他得想办法把这些东西弄到汽车站附近,找到王长贵。雇板车?得花钱,而且这么晚了不一定好找。 正当他发愁时,农资公司看门的老大爷看他一个人守著几大袋东西,好心过来问了一句。 陆为民赶紧递上烟,说明情况。 老大爷听说他是给建筑队送急件的,指了指大院角落:“院里有个废弃的三轮车,好久没人用了,你看看还能不能蹬,先借你用用,明天早上还回来就行。” 陆为民千恩万谢,跑去一看,是辆锈跡斑斑的“倒骑驴”三轮车,链条都鬆了,车胎还没有气了。他捣鼓了半天,又借了气管子打气,总算能勉强骑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几袋扣件搬上车,蹬著这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三轮,在夜色中艰难地向汽车站方向骑去。 等找到王长贵信里说的那个小吃摊附近时,他已是大汗淋漓,浑身都快散架了。 到了小吃摊,没有客人閒坐的老板看到陆为民,就问道,“你是给王长贵送货的吧?” “是的老板。” “他前几天就跟我说,有人要送货过来,让我帮著盯一下。” “那真麻烦你了。”陆为民赶紧感谢。 “不麻烦,他们的人,经常在我这里吃饭,这不算什么。”老板看陆为民满头大汗,又道,“你坐下来休息一下,喝碗水,我让人通知王长贵。” “不用麻烦。” “麻烦什么?” 老板是让他家看画报的小子去通知王长贵,给陆为民倒了一碗开水,反正也没有客人,两个人就开始聊起天。 老板主要是问陆为民送的是什么货,陆为民如实说了。 “现在也就你们这些乡镇企业这样送货上门。” “就挣一点辛苦钱。” “你们的厂长能让你出来送货,也是放心?”这老板看陆为民还是一个小年轻,工厂就让他出来送货收钱,还是太少见了。 “我们厂子小,也就我適合。”陆为民也不想告诉他,工厂是他承包的。 不一会儿,老板的儿子就带著王长贵他们过来了。 三个一看就是工地出来的汉子,皮肤黝黑、穿著旧工作服、一身灰土的汉子。 看到陆为民是蹬著破三轮、满头大汗还未消退,王长贵赶紧迎上来:“哎呀!陆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咋这么晚?还自己蹬个三轮?” 陆为民苦笑著把经过简单说了。王长贵一听,对旁边两个汉子说:“看看!我说啥来著?陆老板是个实在人!讲信用!这么难都把货按时送到了!”那两人也点头称是。 几人告辞小吃摊老板,一起把扣件送到王长贵他们临时租住的小院。 王长贵拿起一个扣件,借著灯光仔细看,又用隨身带的钢捲尺量了量尺寸,用力掰了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嗯!好东西!铸得结实,尺寸也准,边角处理得也光溜,比我们在市面买的强多了!” 他当场就让手下工人拿来脚手架钢管试装了几个,扣件卡得紧紧的,非常牢固。“好!真好!陆老弟,你们厂的手艺,没得说!”王长贵竖起大拇指。 结款的时候,王长贵也很爽快。 他按之前信里说的“看著定”的价格,参照市面同类產品的质量,给了一个公道的价钱,比陆为民预期的还稍高一点。 他从隨身背的旧挎包里,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现金,大多是十元、五元的票子,还有不少毛票,当面点清,交给了陆为民。 “陆老弟,钱你收好。这次是试单,量小。等这批活干完,我看效果。要是用著真顺手,以后我这边的扣件,还有我认识那几个工头的,都从你这儿拿!”王长贵拍著胸脯保证。 “谢谢王老哥。” 货款到手,陆为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日的疲惫也仿佛减轻了不少。王长贵硬拉著他和同来的两个工头在小吃摊喝酒,算是接风,也是庆祝合作顺利。 几杯散装白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王长贵指著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眼神更显精明的汉子对陆为民说:“陆老弟,给你介绍个能人!这位是张树才,张大哥!跟我一个县的老乡,现在可是在大上海乾活!手底下带著好几十號人呢!专接大工程!” 张树才谦虚地摆摆手:“啥能人不能人,混口饭吃。比不上王老弟在本地踏实。”他转向陆为民,语气带著探究:“陆老板年纪轻轻,厂子搞得有声有色啊。这扣件质量確实不错,是正规厂子出来的?” 陆为民连忙敬酒:“张大哥过奖了!我们就是个小集体厂,刚恢復生產没多久。质量我们绝对保证,不然也不敢往工地上送,安全第一!” 张树才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上海那边,现在建设场面大得很,到处都在盖楼、修路。这种脚手架扣件,用量海了去了。不过,那边对质量要求也高,安全检查严。市面上牌子杂,质量参差不齐,我们也头疼。” 王长贵趁机插话:“张大哥,你要是在上海那边有门路,可以帮陆老弟牵牵线啊!他们厂子实在,东西好,价格也公道!要是能打进上海市场,那还了得!” 张树才沉吟了一下,对陆为民说:“陆老板,你这批扣件,我拿几个样品回去,让我们工地的老师傅看看。如果確实过硬,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我们项目部的材料员。不过,上海那边竞爭激烈,价格压得低,付款周期也可能长,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为民心中狂喜!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如果能通过张树才这条线,把產品卖到上海,那市场前景將无比广阔! 他强压激动,郑重地说:“张大哥,太感谢您了!价格好商量,质量我拿人头担保!只要有机会,我们一定尽全力满足要求!样品您隨便拿!需要什么规格、有什么要求,您儘管提!” “好!年轻人有衝劲!”张树才笑了笑,“我后天就回上海。这样,你给我留个你们厂的电话或者地址。有消息,我让老乡捎信给你。要是那边真有戏,可能得麻烦你跑一趟上海,当面详谈。”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陆为民满口答应,立刻把厂址和电话写给了张树才。 这顿酒,喝得值!不仅顺利交割了第一批货,收回了货款,更重要的是,意外地搭上了通往上海市场的潜在桥樑! 当天,陆为民谢绝了王长贵的挽留,揣著货款,先把三轮车还给农机站的大爷,又送了他一包烟,感谢老人借车给他。 满怀希望地坐上了返回沿江镇的客车。 一路上,他心潮澎湃。 回到厂里,他立刻向陈厂长匯报了情况,展示了收到的现金,並重点说了张树才和上海的可能机遇。 陈厂长听完,又惊又喜:“上海?我的天!要是真能成……为民,你这趟跑得太值了!”但惊喜过后,他也不无担忧:“上海是大地方,要求高,竞爭也厉害,咱们这小厂,能行吗?再说,真要跑上海,那开销可不小……” “厂长,机会难得!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陆为民目光坚定,“咱们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一方面,继续巩固质量,尤其是扣件这类涉及安全的產品,標准一定要高!另一方面,我让青山根据张大哥可能的需求,多准备几种常用规格的样品和图纸。一旦有消息,我立刻就去上海!” 陆为民路上就已经想好。 红星厂要快速发展,就必须有一个固定的长期大单支撑,现在周边也就上海有这个能力了。 就在陆为民回厂后不到十天,王长贵托人捎来口信:张树才从上海来信了,说样品通过了工地初步检验,项目部材料科有点兴趣,让陆为民儘快去上海面谈! 消息传来,整个红星厂都沸腾了!上海!那是多么遥远而又充满诱惑的地方! 陆为民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他立刻开始筹备第一次上海之行。这將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征”,目標是中国最大的工业城市和未来的经济中心。 成功与否,或將决定红星厂能否真正跳出地域限制,实现一次关键的跃升。 第28章签下为民土產 怀揣著张树才的口信和沉甸甸的期望,陆为民再次踏上了征程。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沪市——华夏的经济心臟,也是无数乡镇企业梦想著要去闯荡的“大码头”。 从江东省临江川镇到上海,距离不算太远。 可以坐轮船也可以坐火车,但考虑时间问题,陆为民还是先坐长途汽车到市里,再换乘火车。 虽然是绿皮车,但行程也就大半天。 下午出发,抵达沪市站时,已是华灯初上。 他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车站,深吸了一口大都市夜晚略带潮湿的空气,混合著汽油、灰尘和一种说不清的活力气息。 他找了个车站附近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条件简陋,但足以棲身。 望著窗外璀璨的灯火和川流不息的车辆,他感受到了与家乡小镇截然不同的节奏与压力。 这时的沪市,还没有后世那么发达,但相比其他地方,已经先进许多。 最少汽车的数量,要多得多。 第二天一早,陆为民便按照地址,开始寻找张树才的工地。 80年代中期的沪市,浦东开发还处於起步阶段,但城市建设热潮已初见端倪,城市四处都能看到建筑工地。 他换乘了几趟公交车,又走了不短的路,才在浦东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找到了张树才的施工队。 这里塔吊林立,机器轰鸣,与他熟悉的乡镇景象截然不同。 张树才见到他,很热情,把他拉到工棚休息。“陆老板,一路辛苦!样品我给项目部材料科的王科长看过了,他说东西確实不错,比市面上一些杂牌货强。 不过……”张树才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大单位有规矩,採购要走流程,而且……结款周期比较长,一般是货到验收后两到三个月才能付第一笔款,后面还要压一部分质保金。” 两三个月!陆为民心里一沉,这个回款周期实际上並不是非常长,但这完全超出了红星厂的承受能力。 厂里资金极度紧张,等不起。他尝试爭取:“张大哥,非常感谢您!能不能再商量一下?哪怕价格低点,我们希望能现款现货,或者一个月內结清?” 张树才苦笑摇头:“陆老弟,我理解。但这是国企,规矩难改。多少供应商排著队呢。” 陆为民没有放弃,又硬著头皮去找了项目部的王科长。 王科长態度礼貌但疏离,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小陆同志,制度如此,不能变。你们资金有困难,可以找其他渠道嘛。” 初战受挫,转向“小而散”的终端 从项目部出来,站在喧囂的工地外,陆为民感到了落差,但並未气馁。他早有心理准备,大单位门槛高。 他迅速调整策略,既然啃不动大骨头,就先从肉末开始攒! 接下来的几天,他以上海地图为指南,跑遍了浦东、閔行、宝山等正在大兴土木的区域。 他不再只盯著大型国企的指挥部,而是將目標锁定在数量更多、机制更灵活的中小型建筑队、街道施工队和集体性质的工程队。 这些施工队规模不大,管理没那么严格,採购决策快,对现金流敏感,反而更有可能接受现款结算。 他拿著样品,一家一家工地去敲门,见工长、见队长。 过程依然艰辛,吃了无数闭门羹和白眼。 “乡镇企业?没听说过。” “现款?我们这都是包工包料,工程款下来才结帐。” “量太小了,不值得专门订。” 但鍥而不捨之下,也並非全无收穫。一些讲究效率、注重成本的小工头,在仔细检查了红星厂扣件的质量並听了陆为民报出的有竞爭力的价格后,动了心。 一个姓李的工长拿著扣件在钢管上比划了几下,点点头:“东西不错,比我在九星市场买的强,价格也实在。现结?行!我这边正好缺两百个急用,你先给我送来!好用下次还找你!”。 另一个街道修缮队的负责人,比较了几家样品后,对陆为民说:“小伙子,看你实在。我们这活零碎,但要得急。你先给我凑五百个各种规格的,明天能送来吗?现结!” 就这样,靠著过硬的產品质量和诚恳的態度,陆为民像蚂蚁搬家一样,零零散散地签下了七八张小订单,每单数量不大,一两百个到五六百个不等,但无一例外,都是现款现货或者货到一周內付款。这些订单加起来,也有一两千个扣件了,虽然利润微薄,但及时回笼了宝贵的现金,更重要的是,为红星厂的產品在上海工地打下了一些零星但真实的口碑。 然而,陆为民清楚,光靠这种“散单”,无法支撑红星厂的稳定生產和发展。 运输成本高,客户关係也不稳定。他必须找到能批量走货、建立长期关係的渠道。 他的目光,投向了上海遍布街巷的五金商店、建材门市部。 如果能说服一家有实力的商店长期从红星厂进货,那么每次发货可以形成规模,摊薄运输成本,商店有自己的销售网络,能更快地將產品铺向市场,红星厂则可以专注於生產。 接下来的几天,陆为民像上了发条一样,跑遍了上海各个区。 他不再去碰那些大型建筑公司或重点项目指挥部,而是將目標锁定在五金商店、土產建材店。 这些商店规模不大,但数量眾多,贴近市场,灵活性强。 接下来他又一家一家地敲门,递上样品和红星厂的介绍信。 只是依旧遭遇了数不清的白眼、敷衍和直接拒绝。 “乡镇企业?没听说过。质量有保证吗?” “脚手架扣件?我们有自己的固定货源。” “现款?我们一般都是代销,卖完再结帐。” “量太小了,不值得专门进货。” 鞋子磨破了,嘴皮子说干了,带来的样品也送出去不少。 晚上,他住在最便宜的浴室大通铺或者按天计费的小旅馆,吃著最简单的阳春麵,计算著日渐缩水的盘缠。 现实的残酷,让他再次深刻体会到创业的艰辛和离开“铁饭碗”需要付出的代价。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这天下午,他来到了位於yp区一个老式里弄口的一家看起来规模稍大、招牌上写著“为民五金土產商店”的店铺。 店名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店里货物堆得满满当当,从螺丝钉、水龙头到铁锹、橡胶管,种类繁多。 几个顾客在挑选商品,有售货员在介绍商品。 感觉这个五金土產商店似乎跟之前的商店有些不同。 一个五十岁左右、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套袖、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正坐在柜檯后打著算盘对帐。 陆为民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直接找到这位老师傅,脸上堆起谦逊的笑容:“老师傅,您好!打扰一下。” 中年人抬起头,推了推鼻子上的老花镜,打量了一下陆为民和他手里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语气平淡:“要买什么?” “老师傅,我不是来买东西的。”陆为民赶紧说明来意,递上样品和介绍信,“我是江东省沿江镇红星铸造厂的,我们厂专门生產脚手架扣件。听说您这儿货全,想问问您有没有兴趣进点我们的货试试?这是样品,您看看。” 中年人接过样品,没有立刻看,而是先仔细看了看介绍信,又上下打量了陆为民一番,才拿起一个扣件,掂了掂分量,用手指仔细摸了摸內壁和稜角,又从柜檯下拿出游標卡尺,量了量关键尺寸。 动作熟练而仔细。 “嗯,分量挺足,做工也还算规整,砂眼不多。”老师傅点点头,放下卡尺,看著陆为民,“江东过来的?这么远跑来沪市推销?价格怎么样?” 陆为民心里一喜,遇到懂行的了!他赶紧报出早已计算好的价格:“老师傅你贵姓?”说著非常熟练地递上烟。 既然他询问价格,那么就算是可以做主的人。 陆为民没有直接回答,先攀关係。 “我姓沈。” “沈经理你好,我们厂直接出厂价,比市面上同质量的便宜一成到一成半!” “哦?还便宜这么多?”沈经理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质量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不会是便宜没好货吧?” “质量您绝对放心!”陆为民拿起样品,用力在水泥地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声音,“您听这声!再看这断口!”他指著样品上特意留下的一个检验断口,“组织细密!我们是正规厂,有质量要求的!要是出了问题,您隨时可以退货,路费损失都算我的!” 沈经理沉吟起来,手指轻轻敲著柜檯。 他在这家店內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供应商,虽然都是国营或者集体的企业,但质量並不稳定。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著朴素,但眼神清澈,態度诚恳,不像是油嘴滑舌的骗子。最关键的是,质量和价格优势打动了他。 现在这家五金土產店经营起来並不容易,过去作为商业系统的商店,明面上不愁吃饭,可是由於受到其他私营经济的竞爭,销售任务经常完不成。 这就非常影响他们的收入。 隨著国家深化改革,去年开始国家就进行商业系统內试点,开始允许內部承包。 今年他们就承包下来。 “你说你是集体厂?有银行帐户吗?发票能开吗?”沈经理问到了关键点。 “有!都有!”陆为民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开户行、帐號信息拿出来,“发票绝对正规!” 沈经理又仔细问了些厂里的情况、生產能力等。陆为民都一一如实回答,没有夸大。这种务实的態度,反而增加了沈经理的信任。 “这样吧,小陆同志。”沈经理终於鬆口,“看你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东西看著也还行。我先订一批试试水。就要这种標准的直角扣件,先来……五千个吧。如果卖得好,顾客反应没问题,我们再长期合作。价格就按你说的,但必须是这个质量!货款,你货到验收后,我一次性付清!” 沈经理也考虑近期附近建筑工程项目更多,这个型號用的最多,要5000个看似很多,但一两个项目也就能吃下来。 五千个!陆为民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这是他从跑业务以来,接到的最大的一笔单笔订单!而且是现款结算!虽然单价利润被压得很低,但架不住数量大!更重要的是,这意味著红星厂的產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打入了上海市场,有了一个稳定的销售窗口! 他强压住激动,用力点头:“沈经理,太感谢您的信任了!您放心,质量要是有半点问题,我陆为民立马捲铺盖走人,绝不再来打扰您!我回去马上安排生產,儘快给您发货!” “好!年轻人,爽快!”沈经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拿出一本便签,开始写要货单,“我给你个地址和电话,货到了直接送到这个仓库。这是我的名片,有事打电话。” 陆为民收下,不停地谢谢沈经理,非常激动地退出商店。 走出“为民五金土產商店”,陆为民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天空似乎也变得更蓝了。他紧紧攥著那张写著要货单和联繫方式的纸条,仿佛攥著红星厂的未来。 他没有耽搁,立刻找到邮局,给厂里拍了一封加急电报:“沪签五千扣件大单,现款。速备料投產,陆。” 然后,他立刻开始著手解决最棘手的问题——运输。 五千个扣件,重达好几吨,靠长途客车捎带或者等顺风车是绝无可能了。必须找一辆可靠的卡车。 他根据之前打听的信息,跑到上海郊区的几个货运市场。经过反覆比较、討价还价,最终以一笔不小的费用,谈定了一辆返回江东方向的回头货车,约定好一周后到沿江镇红星厂装货。 一切安排妥当,陆为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远超预期。 他没有执著於看似光鲜但风险巨大的大客户,而是选择了更务实、更稳妥的分销渠道,虽然单利薄,但风险可控,资金周转快,非常適合红星厂现阶段的状况。这位“精明”而务实的沈经理,很可能成为红星厂在上海市场的一个重要支点。 怀揣著第一份来自大上海的正式订单和解决运输问题的方案,陆为民踏上了归程。 这次上海之行,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市场的复杂性和灵活性,也更加坚定了“现金为王、渠道为王、稳扎稳打”的经营思路。 第29章打开上海市场 陆为民从上海发回的电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红星铸造厂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沪签五千扣件大单,含商店三千,散单两千,均现款。速备料投產,联繫五吨车待命。陆。” 电报由陈厂长颤抖的手在车间里当眾宣读。 短暂的寂静之后,车间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五千个!还是现款!这对於挣扎在生存线上的红星厂来说,不啻於一剂强心针,更是一场只能贏不能输的攻坚战! 陈厂长激动得老脸通红,挥舞著电报:“工友们!为民在上海给咱们打开了局面!五千个大单!现款结算!这是咱们红星厂打翻身仗的机会!咱们必须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不能砸了招牌,更不能辜负为民在上海吃的苦!” “厂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孙永贵第一个站出来,声如洪钟。老师傅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著郑重。 他深知,这批货的质量,关係到红星厂能否在沪市市场立足。 生產动员都不用做,工人立刻就明白这对工厂的意义。 陈厂长拍板,“把所有家底都拿出来!”动用了陆为民好不容易从临江川钢厂“搞”来的优质生铁和焦炭,確保原材料质量过硬。 孙青山负责严格检验每一批进厂原料。 等到陆为民回来后,孙永贵亲自带领骨干,对照带回的样品和孙青山连夜赶製的加固版图纸,反覆调试模具,优化浇注系统。 重点解决陆为民强调的“尺寸精度”和“表面光洁度”问题。 孙永贵甚至拿出了压箱底的手艺,调整了型砂的配比和舂砂的力度,以减少砂眼和气孔。 全厂进入“战时状態”,三班倒,人歇炉不歇。 孙永贵、孙青山、陆为民各带一班,严把每道工序质量关。 陈厂长负责后勤保障,伙食標准临时提高,確保工人吃饱吃好。 孙青山制定了严格的检验標准。每浇注一箱铸件,冷却后立刻进行初步检查,有瑕疵的当场报废回炉。 清砂后的成品,逐个过手,检查尺寸、重量、有无裂纹砂眼。 现在孙青山就是质量“黑脸包公”,毫不留情。 那几天,红星厂车间炉火日夜不息,叮噹之声不绝於耳。 工人们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干劲十足。 因为他们知道,这批货不一样,它承载著全厂的希望。 李卫东和刘建强更是拼了命地表现,脏活累活抢著干,似乎想用汗水洗刷过去的错误。 然而,困难依然存在。 第四天,冲天炉因连续高负荷运转,炉衬出现损坏,需要停炉检修。这將严重影响交货期! “不能停!”孙永贵一咬牙,“老陈,你去想办法搞点急用的耐火泥,我带人连夜抢修!炉子温度降不下来,我们就用湿麻袋捂著,轮番上阵修补!” 陈厂长立刻骑上自行车,四处求援,终於从县里一家陶瓷厂搞到一点急需的材料。 孙永贵带著几个老师傅,顶著高温和灼烤,硬是在几个小时內完成了抢修,保证了生產的连续性。 六天后,近六千个经过严格检验、乌黑鋥亮、质量远超以往的脚手架扣件,终於整齐地码放在仓库里。 每个扣件上都用一个钢印敲上了小小的“红星”字样——这是陆为民特意要求的,是品牌意识的第一步。 接下来是运输问题,陆为民谈好货车也到达红星厂。 装车那天,全厂职工几乎都来了。工人们像对待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將扣件装袋、过磅、装车,用篷布苫盖得严严实实。 陈厂长特意准备了一条“大前门”香菸和路上吃的乾粮,塞给司机师傅,千叮万嘱:“王师傅,路上千万小心,这批货是咱们厂的命根子啊!” 王师傅拍拍胸脯:“陈厂长,放心!保证平安送到!” 陆为民再次跟车一起去沪市。卡车一路顛簸,两天后终於抵达。 卸货、点验、交接。 沈经理亲自带人来了,他仔细抽查了几袋扣件,看了看钢印,掂量了一下分量,又拿起几个在带来的钢管上试了试,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容:“嗯,不错!尺寸准,扣得紧,表面处理也比上次样品有进步。小陆老板,你们厂是实在人!” 在“为民五金土產商店”的后仓,沈经理爽快地按照合同,將厚厚几沓现金当面点清,交给了陆为民。 接著,陆为民又马不停蹄,骑著租来的三轮车,將分散的货物一一送到那几个小施工队工头手中,收回了剩余的尾款。 当所有现金沉甸甸地揣进贴身內兜时,陆为民才真正鬆了一口气。这不仅仅是钱,更是红星厂的信誉和未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沪市,而是用这笔钱,除了支付运费、开销,又特意去买了一些上海產的糖果、点心,以及几条好烟。 当陆为民怀揣“巨款”,小心翼翼坐著火车汽车,风尘僕僕回到红星厂时,他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 陈厂长紧紧握著他的手,眼眶湿润。孙永贵看著那摞现金,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工人们分到来自沪市的糖果,个个喜气洋洋。 当晚,买了酒肉,在厂里搞了个简单的庆功宴。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烈。 “为民,这次……你立了大功!”陈厂长声音哽咽,“咱们厂……有救了!” 陆为民举起酒杯,敬全体工人:“功劳是大家的!没有孙师傅和各位老师傅把关,没有大家连夜加班,没有陈厂长统筹,这批货根本交不出去!这批订单的成功,证明咱们红星厂有能力生產出被上海市场认可的產品!但这只是开始!” 他环视眾人,目光灼灼:“沪市的市场很大,要求也很高。我们要想站稳脚跟,就不能满足於现状。下一步,我们要在现有基础上,继续提高质量,增加规格,爭取把『红星』扣件,卖到沪市更多的商店和工地!” 这次成功的沪市之行,不仅为红星厂带来了宝贵的现金流,极大地提振了士气,更重要的是,它验证了陆为民“质量求生、渠道为王、现金为王”的经营思路是可行的。 红星厂这艘小船,终於在市场经济的大海中,找到了正確的航向,虽然前方依然风急浪高,但船上的每一个人,眼神都更加坚定,充满了乘风破浪的勇气和希望。 第30章新任务 沪市这六千个扣件订单的顺利完成和现金回笼,如同给久旱的秧苗浇下了一场透雨,红星铸造厂这棵濒死的枯木,终於抽出了新芽,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笔及时的资金,不仅结清了拖欠的焦炭款、支付了工人足额的计件工资,更重要的是,让陈厂长能够挺直腰板,揣著现金,亲自去了一趟沿江镇信用社。 当陈厂长將一沓用牛皮纸包好、还带著油墨香的钞票放在信用社李主任的办公桌上时,李满仓主任那张惯常带著精明和审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隨即转为一种复杂的、带著几分讚许的笑容。 “老陈啊,可以啊!这才几个月功夫,真让你们把帐还上一部分了?”李主任一边示意出纳点钞,一边难得地用带著点亲切的口吻说,“看来你们那个小陆厂长,是真有俩下子!这红星厂,怕是真要盘活了?” 陈厂长心里百感交集,脸上却儘量保持著平静,带著一丝自豪:“托李主任的福,也是工人们爭气,加上小陆厂长在外面拼命跑。厂子刚有点起色,这第一笔钱,我们说啥也得先紧著把信用社的帐还上一点,不能让国家吃亏,也感谢李主任之前的通融。”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还款的诚意,也给了对方面子。 李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们好好干,只要厂子能正常运转,逐步还贷,信用社这边肯定支持!” 李主任也深感之前没有紧盯著要帐,要不然这钱是回不来了。 他和镇上的人可都看著红星厂整天的火星四冒,就知道这红星厂要起死回生了。 这对於镇上来说是件大好事,镇上不少家庭可就指望著红星厂能够正常生產。 偿还第一笔贷款,意义重大。 它不仅缓解了最大的债务压力,更关键的是,重建了信用。 这意味著,在未来急需资金周转时,红星厂或许有了那么一丝爭取信用社有限度支持的可能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更令人振奋的是,隨著沪市市场打开的口子和周德明水泵厂订单的稳定,红星厂的生產逐渐走上了正轨。 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变得规律而有力。 以前冷冷清清的厂区,现在有了络绎不绝来拉货的板车、拖拉机。 更可喜的是,一些原本在家观望、或者去別处打零工的老师傅,如赵大锤等人,看到厂里活儿不断,工资能按时发放,也陆续回来了。 现在去外地打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赵大锤回来的那天,搓著粗糙的大手,黝黑的脸上带著些不好意思,对陈厂长和陆为民说:“厂长,陆副厂长,以前……是俺老赵眼光短浅。现在厂子真干起来了,俺这把力气,还得使在咱自家厂里!”他的回归,不仅带来了熟练的技术,更是一种人心的回归,象徵著红星厂真正稳住了阵脚。 “回来就好,咱们一起好好干。”陈厂长没有埋怨他。 陆为民也是一样。 忠诚可贵,但你要能够支付忠诚代价才行。 要不然就不要怪別人有想法了。 车间里,孙永贵师傅的嗓门更洪亮了,指挥若定;孙青山的技术图纸越来越规范;李卫东、刘建强等年轻人也沉下心来学技术,成了慢慢生產骨干。 整个厂子呈现出一种久违的、蒸蒸日上的气象。 这天傍晚,下班铃声响起,工人们说笑著陆续离开。 陆为民独自一人留在车间里,巡视著整理乾净的场地和保养良好的设备,心中充满了欣慰。 虽然厂子依旧简陋,面临的困难还很多,但至少,它活下来了,並且正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久违的、冰冷的机械提示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叮!主线任务『生存与积累』完成!】 【任务评价:良好。成功实现连续稳定生產,初步化解债务压力,团队凝聚力显著增强,为后续发展奠定了基础。】 【奖励发放:】 1.技能提升:【中级铸造技术精通】已掌握。大量关於更复杂的铸造工艺(如金属型铸造初步、离心铸造原理)、合金熔炼基础、深入的质量控制与失效分析方法、以及初步的车间成本核算知识涌入脑海。陆为民对铸造生產的理解达到了新的高度。 2.技术图纸:获得【脚手架锁扣铸造工艺详解】(包含全套模具图、工艺卡、成本分析)。这为红星厂未来產品升级提供了明確的技术路径。 3.声望提升:红星铸造厂在区域內的知名度小幅提升。(效果:潜在客户信任度+5%,人才吸引力微幅增加) 【新主线任务已发布!】 任务名称:固本培元,开拓新域 任务要求: 红星厂合格铸件年总產量突破200吨。 成功开发並实现至少两种新產品的稳定量產(除现有皮带轮、水泵件、基础扣件外)。 企业自有现金流实现持续三个月正向盈余(扣除所有成本及必要还款后)。 初步建立至少一条跨地区稳定销售渠道(除现有上海沈经理渠道外)。 任务时限: 360个自然日 任务奖励: 核心技术:【先进熔炼技术入门】(涉及电炉基础、铁水成分精准控制等)。 系统功能:解锁【简易市场信息扫描】(每周可获取一次指定区域、指定类型產品的粗略供需情报)。 特殊奖励:根据任务完成评价,获得一次【精准技术諮询】机会(可向系统提出一个具体技术难题,获得指向性解决方案)。 失败惩罚:系统辅助功能效率降低50%,持续90日。 【系统提示】:根基已初步夯实,当谋求壮大。稳守基本盘,拓展新產品与新市场,是实现规模化发展的必由之路。注意控制財务风险,健康的现金流是企业生命的血液。 庞大的知识流融入记忆,陆为民感觉自己的技术视野豁然开朗。 新任务的挑战显而易见:產量要上规模,產品要多元化,財务要更健康,市场要更广阔。 这標誌著红星厂的发展进入了新的阶段,从“求生存”转向了“谋发展”。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身体因系统强化带来的精力充盈,目光扫过暮色中的厂房,眼神坚定而深邃。 “200吨產量……两种新產品……跨地区渠道……正向现金流……”他低声重复著任务要求,嘴角勾起一抹挑战的微笑,“步子不小啊……不过,这才有意思!” 他知道,更加艰巨的挑战就在眼前。但此刻的红星厂,已经不再是那个风雨飘摇、人心涣散的烂摊子。它有了一个团结的核心团队,有了初步稳定的市场和现金流,有了明確的发展方向,更重要的是,有了战胜困难的信心和勇气。 陆为民推开车间大门,晚风拂面,带著远处田野的气息。 厂区里,那盏为他亮著的孤灯下,陈厂长和孙永贵正蹲在门口抽菸,显然是在等他商量事情。 他快步走了过去,新的征程,已经开始了。 第31章唤醒大炉子 “咱们现在已经有了稳定的市场,可以考虑恢復大炉子了。”陆为民道。 陈厂长听了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他猛吸一口烟,却没有变態。 红星厂上次就是被这大炉子给拖垮的,他虽然知道现在生產已经拉满,要继续发展,就必须把大炉子恢復过来。但他心有余悸,还是担忧销售下来后,再次拖累刚刚见好的工厂。 孙永贵却不这么认为,他一听陆为民这么说,就直接把头一点,“早就该让他上马了。” “陈厂长你认为呢?” “好吧!”陈厂长心里虽然还始终有担忧,但是他还是克服下来。 陈厂长、陆为民和孙永贵三人在烟雾繚绕的办公室里达成的共识。 第二天,恢復三吨冲天炉生產!这个消息让全厂上下既兴奋又倍感压力。兴奋的是,厂子真要迈大步子了;压力在於,谁都清楚,这“巨兽”一旦唤醒,若餵不饱,反噬的后果將是灾难性的。 决策既定,首要任务就是彻底摸清大冲天炉及其配套系统的现状。 第二天一早,孙永贵便带著孙青山、赵大锤等几个技术骨干,打著手电,钻进了那座沉寂已久的主车间高大厂房內。 这座三吨冲天炉连同加料平台、前炉、鼓风机、除尘系统以及配套的砂处理、造型区域,是红星厂当年最核心、也是最昂贵的资產,如今却布满蛛网灰尘,锈跡斑斑。 孙永贵用检验锤这里敲敲,那里听听,脸色凝重。“炉体外壳锈蚀严重,但主体结构还行。炉衬基本废了,得全部重砌。风眼堵死好几个,得通开或者换。加料机的钢丝绳快锈断了,卷扬机要大修。鼓风机轴承声音不对,得换。最麻烦的是除尘水管,好几处出现了锈蚀……”他一边检查,一边口述,孙青山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赵大锤负责检查造型区域的老式震实式造型机,发现几个气缸漏气严重,控制阀门也不灵光。 清理砂处理地坑,发现螺旋输送机叶片磨损厉害。 一番仔细盘点下来,问题一大堆。陆为民和陈厂长听著匯报,心不断下沉。 修復工作远比想像中复杂和昂贵。 “老孙,照你看,全部修復到能安全投產,最快要多久?最少要多少钱?”陈厂长沉声问。 孙永贵咂咂嘴,估算了一下:“紧赶慢赶,材料顺利的话,至少得一个半月。钱嘛……”他看了看笔记,“光是耐火砖、水泥、各种钢材、阀门、轴承、电机、皮带这些,没个三五千块下不来!这还不算万一要请外援的技术工钱。” 三五千块!对於刚刚缓过气、帐上流动资金才千把块的红星厂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陈厂长倒吸一口凉气。 陆为民却相对镇定,他早有心理准备。“孙师傅,您列个详细的物料清单和预算。钱的事,我和陈厂长来想办法。技术上的事,就全靠您了!需要什么特殊工具或者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马上提出来。” 面对巨大的资金缺口和技术难题,陆为民知道,必须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 他脑海里迅速盘算著几个可能的方向:一是加快现有订单生產回款,积累利润;二是看能否说服信用社,以即將获得的大订单预期和厂区设备作为抵押,爭取一笔小额短期贷款;三是是否可能吸引外部投资;四是最迫不得已的一步——动用他个人之前积累的、以及家庭可能的一点点支持。 这需要极其谨慎的规划和说服工作。 修復大炉子是为了生產,生產出来的產品必须能立刻卖出去!他给自己定下了死任务:在大炉子修復完成前,必须拿到足够消化至少两个月產量的確定性订单。 这意味著要再次出击,不仅要巩固上海的沈经理渠道,还要开闢新的市场。系统要求的“跨省稳定销售渠道”和“两种新產品”必须加速推进。 他想到了王长贵提到的其他工头,想到了周厂长可能的水泵新品需求,也想到了更远省份的低成本辐射可能性。 他决定充分利用系统奖励的【中级铸造技术精通】和【脚手架锁扣铸造工艺详解】。 一方面,协助孙永贵优化修复方案,力爭用最低成本达到安全投產標准;另一方面,立即著手脚手架扣件的试製准备工作。 这將作为大炉子投產后,重点推广的“新產品”之一。 他让孙青山开始研究图纸,准备木模,小批量试產,確保技术成熟。 同时,他也在思考第二种新產品方向,或许是更复杂的农机配件?还是建筑用的下水井盖?这需要结合市场调研。 產量上去后,对生產管理、质量控制、成本核算的要求会更高。 他打算逐步建立简单的生產记录、质量台帐和成本卡片,让管理从粗放走向精细。这也符合系统“自有现金流正向盈余”的要求。 大炉子开动,需要更多的化铁工、造型工、炉前工。 现在厂里人手刚好够小炉子运转。必须开始有计划地培训新人,或者吸引熟练工回流。 赵大锤的回归是个好信號。 夜幕降临,陆为民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勾勒出一幅红星厂未来半年的发展路径图: 第一阶段攻坚克难期。核心目標:筹资金,修大炉,拿订单。全力保障小炉子现有订单生產,积累现金。孙永贵带队修復大炉。陆为民主攻市场,爭取大额订单。陈厂长主內,协调资源,稳住大局。 第二阶段,也就大炉投產后,產能释放与市场验证期。核心目標:实现稳產,消化订单,验证新產品。 確保大炉安全平稳运行,產品质量稳定。 只有大炉子稳定生產稳定销售,才能保证工厂运行起来。 全力完成首批大订单,建立信誉。脚手架扣件等新產品试销,收集市场反馈。 第三阶段巩固发展期。 优化產品结构,开拓新渠道,实现盈利。根据市场反馈调整產品,力爭开发出第二种有竞爭力的新產品。建立至少一条跨地区稳定渠道。 实现现金流持续正向盈余。 这是一幅雄心勃勃的蓝图,每一步都充满变数和风险。 但陆为民清楚,红星厂已经到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关键时刻。 恢復大冲天炉,是挑战,更是机遇。成功了,红星厂將跃上一个新台阶,真正具备在市场经济的风浪中搏击的能力;失败了,可能將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將笔记本合上,目光坚定。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唤醒这头“钢铁巨兽”的战役,已经打响。 第32章唤醒的巨兽 只是孙永贵报出的三五千块修復费用,像一块巨石压在陈厂长心头。 他可没有陆为民那么乐观。 厂里刚刚缓过气,帐上那点钱是维持小炉子生產和发放工资的命根子,根本挪不出这么大一笔巨款。 去找信用社贷款?刚刚还了一笔,信用还没完全建立,而且没有像样的抵押,难度极大。 陈厂长愁眉不展,就找正在指导孙永贵他们生產的陆为民。 两个人在车间外面,“为民,能不能再等几个月再动大炉子的主意?” “厂长感觉修復用的钱太多?” 陈厂厂点点头,“咱们现在好不容易才恢復正常,要修大炉子还是操之过急了。” 陆为民却不认为发展的太快了,他认为必须快速发展,现在乡镇企业鼻子都是非常灵通,红星厂能搞出来好產品,其他工厂也可以。 红星厂必须利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快速地把市场占领。 只是这钱的问题也確实非常重要。 他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厂长,钱不够,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不找外面的施工队,咱们自己修!” “自己修?”陈厂长愣住了。 “对!自己修!”陆为民目光灼灼,“大炉子的结构,孙师傅清楚。需要的是人手和技术。技术工人,咱们厂里就有现成的!还可以请外援!” 他掰著手指头分析:“咱们厂老师傅多,像老铸工李德顺师傅,对炉子、砂型都熟;还有懂点电工的王师傅;其他老师傅也各有专长。年轻人有力气,肯学!” “我小姑父赵海,是县农机厂的5级钳工,对机械拆装、维修在行!我可以去请他来帮忙指导!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爸……他是临江川钢铁厂的8级钳工,厂里这些老旧的传动机构、轴承座、加料设备,他最拿手。我去求他,就算不为我,为了厂里这些老伙计有口饭吃,他应该会出手帮忙看看。” “还有修復用的材料,不一定全买新的。耐火砖、钢材、旧阀门、轴承,咱们可以去废料堆找,去兄弟厂淘换,或者请我小姑父想办法从农机厂处理报废的物资里挑点能用的出来!能省一点是一点!” 陈厂长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把孙永贵找来,把话再跟他一说,他也频频点头:“为民这话在理!咱们老哥们几个,拾掇个炉子还是有把握的!就是缺个掌总机械和传动的。要是老陆能来把把关,其他也能来搭把手,把握就大了!” 说干就干。 陆为民只能首先回家,硬著头皮找到了父亲陆建国。 母亲对他回来,可是非常高兴,只是看著小儿子变了有些瘦了,非常心疼。 “你在外面可是要照顾好自己,该吃该喝不要省著,钱不够妈这里还有点。” “我没瘦,就是长高了,显得。” 自从完成第一次任务,陆为民就感觉到自己好像又开始长身体了。 这几个月下来,能有3-4厘米增幅。 这让他的饭量都变的大了许多,一顿饭就要吃两三大碗的饭。 母亲听了陆为民的话,又看看陆为民的身高,感觉確实高了不少。 “你现在有1米75了?” “差不多。” 这个年代,男子1米7就已经算是可以了,能有175算是高个,何况陆为民感觉自己似乎还能再长一点。 “那更得要多吃饭。” “是,我一顿饭能吃两三碗呢!” “嗨,好好的工作不干,去那里干什么?”母亲还是埋怨陆为民一下。 陆为民也不以为意。 等到下午下班陆建国回来,陆为民没提厂子发展,而是打起了感情牌:“爸,厂里那台大冲天炉要修復,但加料机、传动轴这些机械部分老化了,孙师傅他们搞不定,怕出事。您是老钳工,技术最好,能不能抽空去帮忙看看,指导一下?就当是帮厂里那些老伙计一把,他们可都指望这炉子吃饭呢。” 陆建国板著脸,哼了一声,没说话。 但晚饭后,他却默默找出尘封已久的工具包,里面各种扳手、刮刀、量具擦得鋥亮。 第二天一早,他推著自行车,对陆为民闷声说:“还愣著干什么?走啊!”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笑容,但行动表明了他默许的支持。 “那钢铁厂那边?”陆为民没有想到父亲这么有行动力。 “一早我跟你李叔说了,他会去厂里请假。”说著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接著,陆为民又去小姑家,请小姑父赵海。 赵海是农机厂的5级工,平时也常跟各种机器打交道,听说是帮红星厂修炉子,爽快地答应了,还表示可以从农机厂的废料堆里找找有没有能用的旧螺栓、垫片什么的。 人员到位后,一场由红星厂自力更生、修復大冲天炉的“大会战”拉开了序幕。 陈厂长任总指挥,负责后勤和协调,孙永贵担任冶炼和砌筑总负责,陆建国凭藉其8级钳工的深厚功底和经验,负责所有机械传动部分的检修、校正和安装指导。 赵海则协助陆建国,主要负责管道、阀门和一般机械部件的拆装维修。 老工人李德顺带著李卫东、刘建强等青工,负责具体的拆解、安装和体力活。 全厂职工,根据各自特长,分配任务。 没有大型吊装设备,就用倒链、千斤顶、撬槓,人拉肩扛,小心翼翼地將损坏的炉衬、堵塞的管道、锈死的阀门一一拆下。 陆建国指挥若定,关键部位的拆解顺序和用力点把握得极准。 陆建国和赵海带著人,在厂区废料堆和从农机厂拉来的报废物资里“寻宝”。 一根稍有弯曲的传动轴,陆建国用百分表仔细校验,指挥年轻人用大锤配合铜垫一点点校直;一个磨损的轴承座,他亲自刮研修復;报废阀门拆下有用的零件重新组装。 能修旧利废的,绝不买新的。 8级工的手艺和眼光,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让周围年轻工人佩服不已。 砌筑炉衬是关键,由孙永贵负责。机械传动部分则是陆建国的舞台。 加料机轨道不平,他指挥垫铁、调整;齿轮嚙合不好,他亲手修整;轴承安装更是精益求精。 赵海则带著人,按照陆建国的要求,修復通风管道,更换阀门。整个修復过程,陆建国话不多,但每个指令都清晰准確,技术上的难题在他手里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到综合难题,几位老师傅就凑在一起商量。 陆为民也利用系统知识,在一些结合部提出建议。 厂区里叮叮噹噹的敲打声、焊接的弧光和老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激昂的劳动交响乐。 陆为民跑前跑后,协调材料,保障伙食,把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刃上。 他看到父亲一丝不苟、技艺精湛的工作状態,心中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就这样,靠著全厂上下同心协力,尤其是陆建国这位8级钳工的技术核心作用,以及赵海等老师的协助,原本预计一个半月、花费三五千的工程,硬是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花费不到一千五百元,就完成了主体修復工作! 期间陆建国和小姑父赵海还要不时回去上班。 当崭新的耐火炉衬砌筑完成,修復一新的加料机平稳运行,鼓风机发出轰鸣,所有机械传动部分运转顺畅时,所有人都围在庞大的炉体旁,脸上洋溢著自豪和喜悦的笑容。 陈厂长激动地握著陆建国的手:“老陆!多亏了你啊!你这手艺,真是帮了厂里天大的忙!”陆建国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摆摆手:“都是老伙计,应该的。” 只是他说的时候,看向了陆为民 孙永贵、赵海等人也倍感欣慰。老工人李德顺感慨道:“有陆师傅掌舵,这炉子修得比新的还踏实!” 这座沉睡已久的“钢铁巨兽”,在红星厂工人自己的手中,尤其是在一位八级钳工师傅的技艺加持下,即將被重新唤醒!它承载的,不仅是提高產量的希望,更是这个集体自力更生、眾志成城的精神和力量! 第33章修大炉 大冲天炉修復工程的成功,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不仅凝聚了红星厂的人心,更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改变著一些根深蒂固的看法。 其中,变化最深刻的,莫过於陆建国。 这位在临江川钢铁厂干了一辈子、信奉“技术就是铁饭碗”的八级老钳工,亲眼看著小儿子陆为民如何带领一帮人,在几乎一穷二白的情况下,硬是靠著东拼西凑、土法上马,將那座他原本认定“修了也是白修”的破炉子给捣鼓好了! 这个过程,陆为民展现出的魄力、组织能力以及对技术的领悟力,都让陆建国不得不刮目相看。 这小子,不是在胡闹,是真有点门道!虽然这条路在他看来依然风险重重,但至少,儿子是在实实在在地干事,而且,干成了! 炉子修完的晚上,大家聚餐吃了一顿,陆建国泡了杯浓茶,坐在堂屋的旧藤椅上,叫住了正准备去车间的陆为民。 “小三子,坐。”陆建国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语气是久违的平和。 陆为民有些意外,依言坐下。 陆建国吹开茶叶沫,呷了一口,目光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炉子……修得不错。你们这帮人,挺能折腾。” 陆为民心里一热,父亲这是……在肯定他?他按捺住激动,低声说:“爸,主要是孙师傅和您,还有小姑父、李师傅他们出的力。我就是跑跑腿。” “哼,少来这套。”陆建国瞥了他一眼,“组织人手,找材料,定方案,没个主心骨不行。你……还算有点章程。” 这几乎是陆建国能说出的最高程度的讚扬了。陆为民鼻子有点发酸。 他前世父亲可是从来没有这么对他说话,不管怎么说,他到现在为止,折腾下来,能获得父亲的认可,也算是值得了。 前期他认为父亲偏心,但现在也是感觉他太不爭气了。 许多事情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沉默了一会儿,陆建国又问:“炉子修好了,接下来有啥打算?光铸些毛坯件,利润薄,还得看別人脸色吃饭吧?” 谈到厂子发展,陆为民来了精神,他把心里的蓝图和盘托出:“爸,您说得对!光搞铸造,就是產业链的最底层,辛苦不说,利润大头都让搞机加工的拿走了。我想著,等炉子稳定了,產量上来了,下一步,红星厂必须上机加工!至少得能自己车、铣、钻,把毛坯件变成成品,或者生產一些简单的標准件。这样附加值才能上去,也不用处处求人。” 陆建国眉头微蹙:“上机加工?你说得轻巧!一台最普通的c620车床多少钱?新的上万!旧的也得大几千!铣床、钻床哪样不要钱?红星厂现在哪买得起?” “我知道贵……”陆为民嘆了口气,“所以只能一步步来,先想办法搞点最基础的……”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陆建国突然打断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买不起新的,还造不出旧的?修不起贵的,还修不便宜的吗?” 陆为民一愣:“造?修?” 陆建国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当年带徒弟时的锐利和自信:“你真当老子这八级钳工是白给的?你小姑父,五级钳工,我们这两个老傢伙凑一块,鼓捣几台能用的土设备,还不是手拿把掐?” 陆为民心臟狂跳起来!父亲这是要……亲自出手帮厂里造设备? “爸!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陆建国板起脸,但语气却带著一种“就这么定了”的意味,“你先把厂里那摊子稳住,把炉子开起来,把订单跑回来。设备的事……我跟你哥,还有你小姑父商量商量。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一股巨大的暖流涌遍陆为民全身。他知道,父亲这看似隨意的“商量商量”,意味著他將动用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技术、人脉和威望,来为红星厂,也是为他这个儿子,拼出一条路来! 这是一种沉默却如山般厚重的支持! “谢谢爸。” …… 陆为民把情况也跟陈厂长说了。 “你真有一个好父亲呀!”陈厂长也是感嘆,接著他又道:“有个事情,我还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老陆和你小姑父给咱们厂出了大力,不能白出力呀!” “这?”陆为民没有想这个问题。 “工厂虽然是你承包的,但必要的支出必须扣除掉,老陆和你小姑父的劳动支出,就是必须要扣除掉的费用。这个帐目必须要分清楚,要不然今后会说不清也比较麻烦好。”这还是財务老周提醒他的。 陆为民是承包了工厂,又不是得到了工厂,这笔劳务费用不支出出去,万一今后发生了变故,这事就说不清了。 陈厂长认为老周说的对。 厂子效益见好,镇上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大家还是要妈多考虑一些。 听著陈厂长的这么一说,陆为民也意识到了这里面的问题。 他似乎也想到了当年新闻上说的一些承包问题,只是他一直没有把这些事联想起来。 现在想想,似乎真是真的要重视这个问题了。 “是的。” “我和老周商量了一下,请老陆干这么一个月,少了200是不行的,你小姑父最少也得120块钱。” 人家正常上班,轻轻鬆鬆的就能挣100多,请假需要扣工资的。住在这里,没日没夜的干,少了是说不过去的。 这也是市场的行情。 陆为民也点头认可。 他记得到了90年代,父亲还能干得动,有些私人厂请父亲去干点私活,就得五六百块。 “你也知道,只是现在厂里没那么多钱,这笔帐先记著,等厂里有钱咱们再支出去。” “可以。” 这样一来,事情也就清楚明了。 只是这事陆为民也没有跟父亲直接说,他怕父亲不会收这笔钱。 父亲对於接私活是非常反对的,后世也是家里实在是困难了,父亲才开始接外面的活。 第34章8级工的本事 陆建国是个说干就乾的性子。第二天,他就把大儿子陆为国和小姑父赵海叫到了家里。陆为国虽然对弟弟“瞎折腾”仍有微词,但父亲发话,加上这次修炉子他也看到了弟弟的努力和厂子的变化,也就没再反对。赵海更是热心肠,一拍即合。 两个老技工,在陆家那间当做仓库用的偏厦里,成立了一个临时的“红星厂设备攻关小组”。 没有图纸,没有精密设备,只有满地的工具、零件和三个充满智慧的大脑。 陆建国一锤定音:“先搞最要紧的!一台能车外圆、鏜孔、挑螺纹的简易小车床,一台能铣平面、开键槽的简易铣床,再加一台台钻。这三样是基础,有了它们,很多活就能自己干了!” 目標定下,接下来就是“找米下锅”。 工具机的核心部件是床身,买新的铸铁床身想都別想。 陆为民想到红星厂自己就是铸造厂!“爸,床身咱们自己铸!您出图纸,厂里用ht250灰铁铸出来,保证强度!” 虽然新的机身,要考虑应力问题,但反正红星厂不是用它加工精密的零件,问题不大。 动力核心是电机,只是新电机贵。陆建国却有办法。 “我去厂里废料库房转转,找几台烧了线圈的废旧电机,回来我重绕线圈!赵海,你认识回收站的人,也留意著点!” 传动系统——齿轮、丝槓、光杆、轴承,这是麻烦点。 陆建国和陆为国发挥了在钢铁厂工作的优势。 他们利用休息时间,泡在厂的废品仓库和机修车间报废零件堆里,像淘金一样,寻找尺寸合適、磨损不严重的旧齿轮、旧丝槓、旧光杆、以及还能用的轴承。 赵海则从农机厂的废料堆和旧货市场淘换。 其他零部件,如刀架、拖板、尾座、皮带轮、螺丝螺母……能找旧的找旧的,找不到的,简单的陆为国在自己厂里的车床上“顺手”加工点,复杂的陆建国亲手銼、刮、研。 那段时间,陆家的偏厦成了废品收购站。 各种锈跡斑斑、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堆满了角落。陆建国戴著老花镜,拿著卡尺、千分尺,一样样地测量、清理、修復。 陆为国和赵海下班后也过来帮忙。叮叮噹噹的敲打声、砂轮打磨的嘶嘶声,常常持续到深夜。 陆建国画了简单的床身图纸,强调了筋板布局和导轨面的硬度要求。 陆为民拿回厂里,孙永贵亲自把关,用最好的铁水,精心铸造了两台车床床身和一台铣床床身的毛坯。 自然时效一段时间后,运回陆家小院。 没有大型设备,加工床身导轨面成了大难题。但这难不倒老钳工。 陆建国指挥陆为国和赵海,用最原始的方法:刮研导轨。 这是钳工的绝活。 他们用一条经过校准的平尺和显示剂,在粗加工后的床身导轨面上反覆刮削。 陆建国亲自操刀,他用一把刮刀,凭藉手感,一点一点地將导轨面刮削得平整如镜,接触点均匀分布。 这个过程极其耗时耗力,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度。陆为民周末回来,也跟著学习、打下手。 钻孔攻丝上,没有摇臂钻,就在床身上划线,用手电钻配台钳,一个一个地钻孔,再手动攻丝。 手臂酸麻是常事。 淘换来的旧丝槓有轻微弯曲,陆建国將其架在v型铁上,用百分表找正,然后小心地用铜棒敲击校正。 旧齿轮有毛刺,就用油石精心打磨。 陆建国找来几台烧坏的旧电机,拆开,记录数据,然后去店里买来合適的漆包线和绝缘材料。 晚上,他就在灯下,戴著手套,一丝不苟地绕制线圈,浸漆,烘乾。 这位八级钳工,展现了他全面的技术功底。 所有零件准备就绪后,开始了总装。就像搭积木,但要求精密得多。 调整主轴轴承间隙、保证丝槓与导轨的平行度、安装电机和皮带传动系统、接线……陆建国是总指挥,陆为国和赵海是主要操作者。 每装一步,都要反覆测量、调整。装上台钻最简单,主要是保证主轴垂直度和工作檯平整。 经过近两个月的忙碌,三台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但结构扎实、精度经过严格把关的土製工具机,终於静静地矗立在陆家偏厦里。 试车那天,陆为民、陈厂长、孙永贵都来了,心情激动又忐忑。 陆建国亲自合上电闸,简易小车床的马达发出平稳的轰鸣,主轴缓缓转动。 陆为国上前,夹紧一根圆钢,移动拖板,装上车刀,开始切削。刀尖接触工件,发出均匀的切削声,铁屑顺畅地卷出。加工出的表面光洁度,虽然比不上新工具机,但完全满足一般零件的要求! 接著测试铣床、台钻,都运行正常!虽然进给需要手动,速度也不能无级调速,但它们是真真切切能干活的工作母机! “成了!老陆!真成了!”陈厂长激动地握著陆建国的手,声音哽咽。孙永贵摸著工具机扎实的床身,连连讚嘆:“老哥哥,你这手艺,神了!” 陆建国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虽然只是淡淡一笑,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拍了拍沾满油污的工具机,对陆为民说:“精度我调好了,刚开始用,转速慢点,吃刀浅点,勤保养。虽然土点,但干点粗活没问题。以后有条件了,再换好的。” 陆为民看著父亲花白的头髮和因为长期接触油污而粗糙不堪的双手,眼眶湿润了。 这三台工具机,凝聚了父亲、大哥、小姑父多少心血和汗水!它们不仅仅是机器,更是父辈无声而厚重的支持,是红星厂走向自主发展的“翅膀”! 三台“土工具机”被小心翼翼地运回红星厂,安装在新辟出的简易机加工车间。 虽然简陋,但意义非凡。它意味著红星厂从此不再仅仅是一个铸造毛坯的作坊,初步具备了简单的机械加工能力!可以自己加工一些泵轴、法兰盘、或者对铸件进行精加工,附加值將显著提升。 陆建国偶尔会溜达过来,看看工具机运行情况,指点一下操作工。他虽然嘴上还是不说什么支持的话,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为民知道,父亲的心结正在慢慢打开。而红星厂,在拥有了大冲天炉和初步机加工能力后,如同猛虎添翼,真正具备了在市场竞爭中搏击的底气。下一步,就是如何利用这些新装备,去开拓更广阔的市场,实现系统的任务,带领红星厂走向更远的未来。前方的路,依然充满挑战,但身边有了家人的支持,脚下有了更坚实的装备基础,陆为民的信心,前所未有的坚定。 第35章上马机加工 三台凝聚著陆家父子、赵海等老师傅心血,看起来颇为“土气”却结构扎实的简易工具机,被小心翼翼地运回红星厂,安装在了那间刚刚清理出来、地面甚至还是夯土的所谓“机加工车间”里。 机器的到来,在厂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工人们围著这几台“自家造”的铁傢伙,好奇地摸摸这,看看那,既感到自豪,又带著几分茫然。 铸工老师傅孙永贵敲了敲车床的铸铁床身,点点头:“老陆的手艺,没得说,扎实!”但当他看到那需要手动进给的拖板和复杂的掛轮箱时,也不禁摇了摇头:“这玩意儿,比捣鼓砂型可精细多了,咱们这些大老粗,玩得转吗?” 陈厂长看著这几台宝贝,喜忧参半。喜的是,厂子终於向前迈出了一大步,有了自主加工的能力,不再完全受制於人;忧的是,“谁来开这些机器?又能用它们加工什么?” 这两个最现实的问题,像两座大山,立刻压了下来。 红星厂是铸造厂,老师傅们打交道的多是沙土、铁水、大锤和钢钎,讲究的是力气、经验和火候。 而对需要精確到“丝”(0.01毫米)的机加工,几乎是一窍不通。 全厂上下,除了陆为民凭藉系统灌输的【中级铸造技术精通】里包含的一些机械加工基础知识,以及孙青山这个高中生技术员看过几本相关书籍外,再无一人真正懂行。 “总不能让我爹或者我姑父天天跑来帮我们开车床吧?”陆为民苦笑著对陈厂长说。 陆建国和赵海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能帮忙造出机器已是天大的情分,不可能长期离岗。 “得赶紧培养自己的人!还得找明白人指点!”陈厂长思路活络,立刻行动起来。 他一方面让陆为民去请父亲陆建国和小姑父赵海,看他们能不能在下班后或者周末抽空来厂里指导一下;另一方面,自己四处打听,看镇上有没有懂行的退休老师傅或者有技术的在职人员愿意业余时间赚点“外快”。 功夫不负有心人。 陈厂长打听到,镇农机站的谭振兴,是早年农机校毕业的中专生,对机修、车钳铣刨都很在行,为人也热心。陈厂长亲自提了两瓶酒登门拜访,说明来意,希望谭技术员晚上能抽空来红星厂指导指导,厂里愿意付点辛苦费。 谭振兴家境一般,听说有额外收入,又能发挥技术特长,考虑后便答应了。 来这里指导工作一天,陈厂长答应给他5块钱,还管饭。 於是,红星厂的“业余技工培训班”悄然开班。 陆建国(八级钳工)主要负责传授基本功和精度概念。他下班后或者周日过来,话不多,但一针见血。 他手把手地教李卫东、刘建强等选出来的青工如何磨车刀、如何看图纸、如何用卡尺、千分尺测量,强调“差一丝一毫也不行”。 他校正导轨、调整轴承间隙的身影,就是最好的教材。 赵海性格更隨和,负责讲解设备操作、维护和常见故障排除。 他怎么装卡盘、怎么调转速、怎么换掛轮、怎么发现设备异响,讲得细致耐心。 谭振兴则带来了更系统化的知识和针对性的工艺。 他晚上过来,给大家讲解切削三要素的关係,不同材料用什么刀、怎么车,螺纹怎么挑,简单的图纸怎么画。他还结合农机维修经验,讲解一些常见易损件的加工要点。 这“三驾马车”的业余指导,效果显著。 工人们白天自己摸索练习,晚上有名师点拨,进步飞快。 虽然开始仍免不了出废品、崩刀头,但至少知道了错在哪里,该如何改进。车间的废品率开始缓慢下降。 …… 三台土工具机在红星厂安了家,可车间里却没立刻响起欢快的轰鸣,反而瀰漫著焦虑。李卫东摇动车床手柄,刀尖在圆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浅槽,引来一阵訕笑,他自己也臊得满脸通红。 陈厂长背著手在车间转悠,眉头紧锁,找到正对照著图纸琢磨铣床掛轮箱的陆为民和孙青山,“为民,这么干靠著不是办法!机器閒一天,亏一天。得赶紧找活儿,真刀真枪地干,光练空车不行!” 陆为民抹了把汗,他更急。理论终须实践磨。“厂长,您说得对。可咱这水平,太复杂的干不了。得找点简单、能卖钱、还能练手的活儿。” 几个人碰一下头,陈厂长、陆为民、孙永贵、孙青山,还有闻讯赶来帮忙看看的谭技术员,聚在简陋的办公室商量一下。 孙永贵磕磕菸袋锅,“要我说,先別好高騖远。咱自家水泵的轴、法兰盘的孔,以前都得外协,又贵又慢。现在咱自己有工具机了,就先拿这些开刀!干坏也是自家东西,不心疼,立马能用上,好坏立现!”这是最稳妥的练手方案。 老铸工李德顺补充:“老孙在理。还有,咱铸的扣件毛坯,飞边毛刺多,以前全靠手銼,费劲不规整。现在有砂轮有铣床,能不能专设一道工序,把毛坯收拾利索?东西好看,说不定能多卖钱。”这是內部工艺升级的思路。 陈厂长点头:“嗯,自力更生,提升现有產品,这路子稳。” 陆为民听著,心里已有盘算,他拿出隨身带的笔记本:“孙师傅、李师傅的想法是根基。但咱们不能只盯著碗里的。我这次跑上海和周边,结合谭技术员上次提的,觉得有几个机会,適合咱现阶段的机加工水平试水:” “城乡建房多,镀锌水管普及,需要大量的直接头、弯头、三通、管箍。这东西是玛钢的,咱们能铸,关键在车螺纹。工艺就是『铸加车』,正对咱路子!技术门槛適中,市场需求量大。” “谭技术员最清楚,现在农村包產到户,小农机具需求大。脱粒机的钉齿、轧花机的肋条、水泵的叶轮(需要平衡)、拖拉机上简单的销轴、平键。这些件要求耐磨,多是简单形状,机加工主要是钻孔、切槽、车外圆。用量大,是易耗品。关键是,这条路子,谭技术员熟悉,说不定能帮上忙。”陆为民特意看向谭振兴。 谭技术员果然来了兴趣,接过话头:“为民说的没错!农机配件这块,需求確实旺。县农机公司、各公社农机站,都有採购计划。东西不复杂,但要好用、耐用。质量过关,价格合適,我能帮著问问,牵个线。”他特意强调,“不过,农机公司可是正经国营单位,手续、质量要求都比零散工地高,得有点耐心。” “而上海的扣件路子不能丟。除了直角扣,转向扣、对接扣结构稍复杂,正好练铣床钻孔。还有『山』型卡』、『步步紧』这些小附件,技术不难,用量不小。” 陆为民总结:“我的想法是,咱们不能只赌一两个產品。机加工刚起步,得广撒网。咱们可以同时试製这几类產品的样品,每样不多做,二三十个就行。然后我拿著样品,再去跑市场。农机配件这条线,可能得陈厂长您多费心,跟谭技术员一起,走走县农机公司和公社农机站的门路,国营单位关係重要。水管件和建筑扣件延伸品,还是我去跑那些土產杂品公司、生產资料门市部和建筑队。” 陈厂长立刻领会了陆为民的意思道:“好!就这么定!內部练手不能停。新產品试製,兵分两路:农机配件这条路,我和老谭主攻,想办法敲开县农机公司和公社农机站的门!水管件、建筑扣件新品,为民你去跑土產公司、生资门市部!咱们双管齐下!” 方向定下,车间立刻忙碌起来。 內部练手与新样品试製同步进行。在陆建国、赵海和谭技术员的指导下,机加工车间一边加工自家水泵轴练基本功,一边开始试製水管件(攻螺纹关)、农机钉齿/销轴(练车铣钻)、建筑转向扣(练铣钻配合)。 样品出来后,陆为民和陈厂长兵分两路。 陆为民再次背上装满水管直接头、弯头、建筑转向扣、山型卡等样品的帆布包,重点跑各县的土產公司、生產资料门市部以及一些集体性质的建筑站。 他坦诚这是乡镇厂试製品,价格可商量,寻求反馈。 过程依然不易,国营门店门槛高,但凭藉產品质量扎实和价格优势,也获得了一些门市部的初步兴趣,愿意小批量试销。 陈厂长则和谭技术员一道,发挥其老成持重、善於交际的优势。 他们带著农机钉齿、销轴、水泵叶轮等样品,先去拜访了谭技术员有联繫的县农机公司採购部门。 陈厂长递烟、拉关係、介绍厂子情况,强调產品质量和支援农业的决心。 同时,他们也走访了几个公社农机站,这些站点更灵活,对物美价廉的易损件需求迫切。 这条路子虽然程序慢,但一旦打开,订单会比较稳定。 几天后,两人带回反馈。 陆为民这边:土產公司、生资门市部对水管件兴趣最大,市场需求確实旺盛,但强调螺纹必须標准,否则安装漏水会遭投诉。 建筑扣件新品有市场,但竞爭开始激烈。 陈厂长这边的县农机公司態度谨慎,需要时间考察,但对谭技术员介绍的產品质量表示初步认可。 公社农机站反应热烈,几个站长当场就表示愿意先订一批钉齿、销轴试用,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综合这些反馈,红星厂也迅速调整策略。 短期重点攻坚农机易损件,作为突破口,利用公社农机站的直接需求站稳脚跟,同时持续跟进县农机公司。 水管件作为民用品量大面广,集中力量攻克螺纹质量,確保基本盘。 建筑扣件系列在保证质量前提下,稳步发展。 水泵叶轮等稍复杂件作为技术提升方向。 这样一来红星厂的销售网络就基本形成了。 第36章劳务费用 三台土工具机稳定运行了小半个月,加工出的水泵轴、扣件螺纹、农机配件越来越像样,机加工车间的雏形算是立住了。 效益是看得见的,以前外协的活儿省下了钱,新產品的试製也有了可能。陈厂长和陆为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但一桩心事也提上了日程——这三台“镇厂之宝”的帐,该怎么算? 下午,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陈厂长、陆为民,加上会计老周,三人关起门来商量这事。 “为民,老周,这机器用上了,是好事。可这机器怎么来的,咱们心里都有数。”陈厂长弹了弹菸灰,眉头微蹙,“是你爹老陆,还有赵海师傅,搭进去不知道多少休息日,几乎是把一堆破烂点化成金。这手艺,这功夫,不能抹了。咱们得有个说法,给人家一个交代。公是公,私是私,不能因为是你爹,是亲戚,就糊弄过去。那样,既对不起人家,也坏了厂里的规矩。” 陆为民点点头,他早就想过这事,以他两世的经验来看,这事必须公私分明才行,要不然后面还有麻烦是:“厂长,您说得对。我爸那人,轴,讲面子,你直接给钱他可能不要,还觉得你看轻了他。但咱们不能不给。我的想法是,咱们得把帐算在明处,把心意表达到位。” 陆为民知道父亲的为人,能把手艺写这么好是认死理,也在做人上面就有些死板。 这也不能说不好,只是在这个时代就有些不適应社会发展了。 会计老周拿出个本子,上面记著些零碎的数字:“厂长,为民,我大概捋了捋。虽说主要材料是废旧利用,但有些关键轴承、齿轮、丝槓、电器元件,是陆师傅和赵师傅自己掏钱或者托关係从外面淘换来的,这块的成本,我估摸著少说也得一两百块。这是实打实垫出去的钱,得还。” 陈厂长:“嗯,材料成本,实报实销,这是应该的。还有呢?” 陆为民接著说:“关键是人工和手艺。我爸是八级钳工,他带班。赵师傅是五级钳工。他们用的全是下班后和周末的时间,前前后后忙活了两个来月。这要是按外面请高级技工干私活的价格算,一天就算十块二十块都不算多,两个月下来,光是工钱就不是小数。” 老周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咋舌道:“那……那要是这么算,光工钱就得奔著五六百块去了!再加上材料费……” 陈厂长摆摆手:“帐不能完全这么算。他们是给咱们厂子帮忙,用的虽然是业余时间。但为民说的事,提醒咱们了,人家付出的价值,远不是一点材料费能抵的。咱们给少了,那是打人家脸,更是打咱们红星厂自己的脸——咱厂子就值这点钱?八级工的手艺就值这点钱?” 他沉思片刻,看向陆为民:“为民,你是承包人,也是儿子,你拿个主意。既要合情,也要合理,还得让你爹和赵师傅能接受,不觉得是施捨。” 陆为民早已想好,缓缓说道:“厂长,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分三块算,合在一起给,但名目分开,听著好看,也实在。” “第一块,材料及零件垫付款。请老周跟我爸和赵师傅仔细核对一下,他们到底垫了多少钱,实报实销,一分不少。我估计在两百元左右。这笔钱,是还债,天经地义。” “第二块,特殊技术劳务津贴。这是大头,也是关键。不能按市场私活价,但也不能按厂里普通工资算。我的建议是,给我爸定四百八十元,一天8元,给赵师傅定二百四十元,一天4元。理由是:感谢二位老师傅利用高超技艺和宝贵休息时间,为厂里研製关键设备,解决了生產瓶颈,特此奖励。这钱,是对他们技术的定价,也是厂里对未来技术创新的態度。” “四百八加二百四?”陈厂长琢磨著,“那就是七百二,加上材料费两百,小一千块了。不少,但放在这三台机器带来的效益和长远影响上看,值!而且这个数,既体现了八级工和五级工的差距,也够分量,拿得出手,不寒磣。” “第三块,不多,是个心意。每人再单独封一个四十块的红包,就叫『辛苦费』或『车马茶水补贴』,零头,让我爸和赵师傅自己买点茶叶菸酒,算是我们小辈和厂里的一点心意。这样总帐是:材料200 +劳务720 +红包80 = 1000元。整整一千元整!取个『十全十美、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的好意头,用红纸包了,郑重地给。” “一千块?!”老周倒吸一口凉气,这相当於厂里现在一个月的净利润了。但他看看陈厂长和陆为民坚定的神色,又想想那三台真能干活、创造价值的工具机,以及陆建国那神乎其技的手艺,慢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不是开销,这是投资,投资在技术,投资在人心,投资在厂子的信誉和未来。该花!” “今后咱们还要请其他工厂的师傅过来,也是要花钱的,虽然这次是我的亲戚,但也不能例外。”陆为民道。 陈厂长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定了!一千块!一千块买不来一个八级钳工两个月的全身心投入,但能表达咱们最大的诚意和感谢!明天,咱们一起,正式地、郑重地,请老陆和赵师傅过来,把这钱,把这个理,说清楚,给到位!” 下一个周末休息,陆建国和小姑父赵海过来指导工具机操作和其他设备的养护。 这次陆建国,还带著家里老伴给陆为民做的衣服过来。 虽然没有住在一起,但母亲对於陆为民一样还是关心他的吃穿。 只是忙完工作,陈厂长就把他们两位请到了办公室。 陈厂长、陆为民、老周坐在一边,陆建国、赵海坐在对面。 桌上放著两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和两杯热气腾腾的茶。 陈厂长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把昨晚商量的“三块帐”——材料垫付、技术津贴、心意红包——条分缕析,说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站起来,双手將两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分別推到陆建国和赵海面前,诚恳地说: “老陆,赵师傅,这一千块钱,分成两份,大头是给二位的技术津贴,小头是材料费和一点心意。钱不多,但这是红星厂目前能拿出的、最能体现我们心意和敬重的数目。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三台机器,咱们厂的机加工就迈不出第一步!这钱,你们必须收下!这不光是钱,这是咱们红星厂对『手艺』二字的敬重,是对『贡献』的认可!你们要是不收,咱们全厂上下,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这是我给大傢伙帮个忙!”陆建国不值得这么做。 “我们今后还要请你和赵海来帮我们教导工具机操作和维修设备,这笔钱不收,我们今后怎么办呀?”陈厂长讲著今后的事情。 陆建国看看赵海,陈德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情、理、义都占全了。 陆建国看著面前厚厚的信封,又看看一脸诚挚的陈厂长和目光清亮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伸出手,没有立刻拿钱,而是重重地、在信封上按了一下,然后才拿过来,那个厚的揣进怀里,只说了两个字:“行吧!” 赵海更是激动,连连道谢:“这……这太多了!陈厂长,为民,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就出了点力气……” 陆为民笑道:“小姑父,您和我爸出的不是力气,是点石成金的手艺。这钱,是手艺应得的。您就安心收著。” 小姑父也有些意外,但对於这钱他感觉也不咬手。 现在在外面干活也都是这个价,有的给的还更多。 事情圆满解决。 当陆建国揣著约七百多回到家中,將钱放在老伴周桂芬面前时,周桂芬惊呆了。 听完缘由,她摸著那些崭新的“大团结”,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这厂子……这厂子仁义啊!老头子,你这手艺,值钱!真值钱!” 陆建国“嗯”了一声,望著红星厂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但周桂芬看到,丈夫那平时总是紧抿的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柔和的弧度。 那是一种被深深认可、价值得到远超预期回报后的、难以言喻的满足和释然。 第37章多一道工序的意义 机加工车间的工具机轰鸣声,虽然还带著些许生涩,但已不再是杂乱无章。 在陆建国、赵海下班后的指导和谭技术员的帮助下,李卫东、刘建强等几个肯钻营的青工,已经能勉强操作车床、铣床,完成一些基本的车外圆、铣平面、钻孔攻丝的任务。 废品率依然不低,但至少,红星厂的產品,开始发生质的变化。 最先受益的,正是红星厂的起家產品——脚手架扣件。 以前,红星厂的直角扣件铸造出来后,只是简单清理了浇冒口和大的飞边毛刺,表面粗糙,带著毛刺,虽然结实耐用,但看起来总有些“土气”。 现在,陆为民要求,所有发往上海等重点市场的扣件,在铸造清理后,必须增加一道“精整”工序。 飞边毛刺彻底打磨。用砂轮机將分型面、內腔的飞边毛刺打磨圆滑,不拉手。 表面粗磨。用砂带机对扣件表面进行简单打磨,去除氧化皮和粘砂,显得更光洁。 关键部位修整。对与钢管接触的卡槽等关键部位,用銼刀或小砂轮进行修整,確保尺寸统一,咬合更顺畅。 这道工序看似简单,却让扣件的外观质量和手感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孙永贵拿著一个经过精整的扣件,掂了掂,又用手仔细摸了一遍,点点头:“嗯,像样了!这东西拿到市场上,跟那些粗製滥造的货色一比,高下立判!” 陈厂长也感慨:“这就叫『精工出细活』!咱们红星厂的东西,不能光结实,还得好看、好用!” 一批经过精整、乌黑鋥亮、边角圆滑的直角扣件,以及根据上海工地反馈试製的少量转向扣、对接扣样品生產出来。 陆为民仔细地將它们打包好,带著红星厂最新的变化和期望,再次登上了前往沪市的火车。 这一次,他的心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踏实和充满信心。 因为沪市不仅有市场,更有了一个可靠的“桥头堡”——为民五金土產商店。 熟门熟路地来到店里,沈经理正在柜檯后拨弄算盘。 看到陆为民进来,他推了推老花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哟,小陆老板,这么快又来了?货准备好了?” “沈经理,您好!货都准备好了,这次还带了点新花样,您给把把关。”陆为民笑著递上烟,打开隨身带的样品包。 当沈经理看到那些经过精整、手感光滑、外观规整的直角扣件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拿起一个,仔细看了看打磨过的边角,又用手摸了摸內壁,点点头:“哟嗬!可以啊,小陆!这批货收拾得利索!比上次的强多了!这就对了嘛,东西好,也得有个好卖相!” 陆为民趁机说:“沈经理,我们厂现在上了简单的机加工设备,专门加了道精整工序。 虽然成本加了点,但东西拿得出手了!以后给您的货,都按这个標准来!” “好!这个好!”沈经理显然很满意,“现在市面上粗製滥造的货太多,咱们就得做点不一样的!” 沈经理看著眼前的扣件,就感觉当初均定进红星厂的货,是正確的选择。 人家厂子小,却重视產品,让他销售时也非常省心。 陆为民又拿出转向扣和对接扣的样品:“沈经理,您再看看这个。这是我们根据市场需要新试製的转向扣和对接扣,样品不多,您看有没有市场?” 沈经理拿起样品,仔细看了看结构,在带来的钢管上比划了几下:“嗯,样子是那个意思。这东西用量也不小。关键是质量要稳定,价格要合適。你先放这儿几个,我找相熟的工头看看,听听反馈。” 谈完新品,陆为民提出了一个更重要的想法:“沈经理,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我们厂在江东省,每次往上海发零散小批量的货,运费太高,也不及时。我的想法是,以后我们红星厂的建筑扣件,就以您这儿为总批发点。我们定期给您发一批货过来。上海这边,无论是工地零散要货,还是其他五金店想拿货,都让他们直接到您这儿来进货。价格上,我们给您留足批发的利润空间。这样,您多了个稳定货源和利润点,我们也省去了零散发货的麻烦,能更专注於生產和给您供货。您看怎么样?” 沈经理听完,小眼睛亮了起来,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这等於让他成了红星厂在上海的“总代理”,虽然责任大了点,但利润空间也更稳定可观,而且能吸引客户上门。他看了看手里质量明显提升的扣件,又想到陆为民为人做事靠谱,觉得这事可行。 “小陆啊,你这个想法不错!”沈经理一拍大腿,“这是要把生意做大的架势!行!我老沈就跟你赌一把!以后你们厂的扣件,在上海这边,就主要从我这儿走!价格嘛,好商量!但咱们可丑话说前头,质量必须保持这个水准,供货得及时!” “这个您绝对放心!质量只会越来越好!供货也绝对优先保证您这儿!”陆为民立刻保证。 確立了与沈经理的深度合作模式,陆为民在上海的几天,跑市场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 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盲目地四处推销,而是有了明確的目標。 他带著精整过的扣件和新样品,拜访了之前有过合作的小工头王长贵等人。看到红星厂產品质量的提升,还有了新品种,工头们都很高兴,表示愿意继续合作,並愿意试试新品。 遇到一些需要零散採购的小工地或者更小规模的五金店,陆为民不再直接洽谈小额供货,而是热情地向他们推荐“为民五金土產商店”,告诉他们那里有稳定优质的红星牌扣件批发,价格实惠,要货方便。 这既减轻了自己的配送压力,也为沈经理带去了客源,巩固了合作关係。 他更有针对性地向沈经理、王长贵等一线销售和使用者请教。 除了直角、转向、对接扣,工地还需要哪些特殊扣件?对现有產品还有什么改进意见?哪种规格用量最大?这些一手信息,对於红星厂后续的生產规划至关重要。 几天后,陆为民带著与沈经理签订的长期供货协议、一批新的订单以及宝贵的市场反馈,踏上了归程。 这一次上海之行,成果远超预期。它不仅意味著红星厂的扣件在上海市场的销量將稳步提升,更重要的是,通过“產品精整”提升附加值和“建立批发据点”优化销售渠道这两步棋,红星厂与上海市场的合作进入了更深入、更稳定的阶段。“为民五金店”成为了红星厂在上海滩名副其实的“桥头堡”和信息前哨。 回到厂里,陆为民將好消息告诉大家,全厂上下备受鼓舞。 新上机加工设备能够得到市场的认可,就不白上,大家也可以白学。 陈厂长高兴地说:“这下好了!上海这条线算是稳住了!咱们更要狠抓质量,不能辜负了沈经理的信任!” 车间里,工人们干得更起劲了。 他们知道,自己精心打磨的每一个扣件,都將运往大上海,成为红星厂信誉的象徵。 而陆为民,则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如何利用上海市场的稳定需求,进一步扩大產能,並尝试將这种“精工加渠道”的模式,复製到其他潜在市场。 …… 第38章盘点 夜色深沉,红星铸造厂厂长办公室里,一盏昏黄的灯泡下,烟雾繚绕。 陈厂长和陆为民对坐在一张铺满了帐本、清单和票据的旧办公桌两边,两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桌上摆著算盘、半包“劳动”香菸和两个搪瓷茶缸。 这是红星厂每月一次、也是最让两人心情沉重的“仪式”——盘点家底。 “为民啊,来,趁著月底,咱们再把厂里的傢伙什和帐本过一遍,心里好有个数。”陈厂长推了推老花镜,深吸了一口烟,翻开了厚厚的固定资產台帐。 陈厂长指著台帐,一项项念,陆为民拿著铅笔在笔记本上核对、补充: 熔炼大件,3吨/小时冲天炉一座。 “这是咱们的命根子,好不容易修好的。开一次炉,起码能化五六吨铁水,是咱们冲產量的指望。”陈厂长语气沉重,“就是耗得起,焦炭、生铁,哪样不是钱?” 1吨/小时小冲天炉一座。 陆为民补充道:“这小炉子也不能丟,灵活,干点急活、小批量订单或者熔炼点回收料,离不了它。两座炉子,一大一小,心里才不慌。” 机加工新贵土製小车床一台。 “你爹和赵师傅他们鼓捣出来的宝贝,能车轴、鏜孔、挑螺纹,是咱们搞深加工的起步。”陈厂长敲了敲桌子,“可精度还是不稳,李卫东那帮小子还在摸索,废品率不低。” 土製铣床一台、台钻一台。 陆为民接话:“铣平面、开槽、钻孔就靠它们了。现在是样品阶段,真要靠它们挣钱,还得下狠功夫练。” 配套与辅助设备。 造型机、混砂机、筛砂机、鼓风机、空压机等一整套铸造设备。 “都是老傢伙了,修修补补又一年。”陈厂长嘆口气,“勉强够用,但说不定哪天就趴窝。” 变压器、配电系统。 “你爹刚检修过,暂时没问题,但负荷大了也悬。” 清查库存里的原料与產品。 合上设备帐,陈厂长又拿出仓库的库存清单和產品台帐,眉头锁得更紧了。 原料库存生铁。 “还有不到十五吨,其中五吨是托关係从临江川钢厂弄来的好铁,得留著干精细活。剩下的是杂铁和回收料。” 焦炭:“只剩三吨多了,仅够大炉子开两三次的。”陈厂长重重敲了下清单,“这笔钱,下个月必须付!” 其他:树脂砂、膨润土、煤粉等辅料“也就將够用半个月的”。 產品库存。 “建筑扣件,库里压了將近四千个,主要是等上海沈经理那边的下一批货款结算后才能发下一车。”陆为民看著帐本说,“这是咱们目前最大的流动资金。” “水泵件毛坯件,周厂长那边的订单,有两百套铸好了,等他们来自提。” “水管件、农机钉齿、纺机轴等新品样品,各有几十个,是试水的,暂时不算库存。” 最后,陈厂长拿出了最让他寢食难安的债务清单,声音都低沉了许多。 歷史旧债,农村信用社贷款:本金加拖欠利息,还剩一万八千多元。 “这是最大的窟窿!”陈厂长声音沙哑,“上次还了一部分,算是稳住了他们,但剩下的依然是压舱石。” 原料供应商欠款,现在只有零星几家,合计约三千元。“都是老关係,勉强还能拖一拖,但人家也要周转。” 说到这里,陆为民感觉压力又大了。 新增应付款。 本月焦炭款约有一千元。 部分工人上月计件工资尾款约五百元。 即將到期的电费、税费等约八百元。 陈厂长掐灭菸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为民,你都看到了。咱们厂,现在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机器是能转了,但吃的紧张,库里压的货换不来现钱,头顶上还压著这么多债!每个月光是这些到期的应付款和利息,就是两千多块!这还不算买新原料的钱!” 陆为民默默地点点头,给陈厂长的茶缸里续上热水。 他深知,这份沉甸甸的“家底”清单,就是红星厂必须面对的现实。 每一次开炉生產,都是一次资金的冒险;每一笔收入的到帐,都意味著能暂时喘一口气。 “厂长,困难是明摆著的。”陆为民抬起头,目光坚定,“但咱们也有好的变化:设备比去年这时候强多了,產品路子开始多了,上海的市场也算初步打开了。现在关键是两件事:一是千方百计把库存变成活钱,加快周转;二是盯紧新產品的市场反馈,儘快找到能稳定贡献利润的新增长点。” “对!”陈厂长用力一拍大腿,“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你赶紧把货款结回来,咱们得让这机器轮子,真正为了挣钱转起来!” 深夜的盘点结束后,陈厂长因为连日劳累,先回家休息了。 陆为民却毫无睡意,他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里,就著昏黄的灯光,再次在脑海中调出了那份沉甸甸的【新主线任务:固本培元,开拓新域】。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仿佛还在耳边迴响,那四项具体而苛刻的要求,像四座大山,又像四盏指引前路的明灯。 【任务要求审视与现状分析】 年总產量突破200吨:陆为民心里快速盘算著:目前大小冲天炉全力运转,月產极限大概在15-20吨,一年下来满打满算也就180-240吨。200吨的目標,意味著必须保证设备全年基本满负荷运转,且不能出大的生產事故。这对设备维护、原料供应、订单连续性都是巨大考验。目前產能利用率还不足,关键在市场。 开发两种新產品並稳定量產:他看向桌上摆著的水管件、农机钉齿等样品。思路是对的,但“稳定量產”意味著不仅要能造出来,更要有稳定的订单来源、成熟的工艺和可控的成本。不能像现在这样只是小打小闹的试產。必须从这些试製品中,儘快筛选出最有市场潜力的两款,集中资源突破。 自有现金流持续三个月正向盈余:想到刚才盘点的债务和紧张的资金炼,陆为民感到压力最大。 这意味著在支付所有成本和必要还款后,帐户上还能有结余。 目前厂子只是勉强维持周转,远谈不上盈余。核心在於“开源”和“节流”。系统说得对,健康的现金流是生命的血液。 再建一条跨地区稳定销售渠道:上海沈经理的渠道是生命线,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必须开闢第二战场。周边地区哪里有机会?农机配件?还是其他? 【系统奖励的诱惑与战略价值】 任务的奖励让陆为民心动不已。【先进熔炼技术入门】能从根本上提升铁水质量,降低废品率,这是长期竞爭力的核心。 【简易市场信息扫描】更是个神器,能让他避免盲目生產,精准捕捉市场机会。 【精准技术諮询】则是一张解决关键难题的王牌。 “必须完成任务!”陆为民握紧了拳头。系统的奖励,正是红星厂能否从“解决温饱”跃升到“发展壮大”的关键跳板。 【优势与底气:技术领先带来的红利】 他冷静下来,审视红星厂目前能拿下订单、初步站稳脚跟的根本原因。 除了他和陈厂长的努力,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他获得的【中级铸造技术精通】。 这套知识体系,让他在以下几个方面形成了对周边乡镇小厂的比较优势。 他能更科学地设计浇注系统,减少砂眼、气孔等缺陷,提高了铸件內在质量和成品率。 孙永贵老师傅都时常感慨他提出的改进方案“在点子上”。 他对铁水成分、温度控制、型砂配比有了更深理解,使得红星厂的铸件在强度和耐磨性上更胜一筹。 出现废品时,他能更快地分析出根源是模具、砂型还是熔炼问题,並给出解决方案,减少了浪费和停机时间。 正是这不易察觉但实实在在的技术优势,使得红星厂的產品在同等价格下质量更稳定,甚至在某些方面可以媲美一些国营大厂的次等品,从而在乡镇企业和低端市场中贏得了口碑。 上海沈经理之所以愿意合作,看中的也是这份“扎实”。 【下一步战略规划:围绕任务指標展开】 想到这里,陆为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下一步的行动要点。 要保產量,提效率。 確保设备良好状態,加强巡检,减少非计划停机。优化生產调度,让大小炉配合更高效。 而市场开拓是首要任务!加速新產品的市场验证,儘快將一两种新品转化为稳定订单,填补產能空缺。 从现有样品中,选择水管件和农机钉齿/销轴作为主攻方向。 前者市场容量大,后者有谭技术员和本地需求支撑。 集中力量解决水管件螺纹质量、农机件热处理等关键工艺,制定標准作业流程,实现稳定生產。 精確计算新產品成本,为定价和盈利提供依据。 抓现金流,控风险,不能再让红星出现財政危机了。 紧盯上海货款回收。对新客户尝试提高预付款比例。 狠抓成品率,降低废品损失。精细化管理辅料、能耗消耗。 与信用社协商,爭取更灵活的还款计划,减轻短期压力。 陆为民盘算著下一步出差重点,除了沪市,还要增加对周边县农机市场的考察。 合上笔记本,陆为民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些內容都是上一倍子没有经歷过的,他还需要不断学习。 好在系统任务虽然艰巨,但是路径非常清晰。系统提供的蓝图和自身逐渐积累的技术优势,是他最大的底气。 第39章义 沪市的战线初步稳固,但陆为民深知,仅靠沈经理一家批发点和零散小工地,红星厂的產能难以充分释放,抗风险能力也弱。 特別是陆为民想要儘快填满大炉子的產能,让生產逐步拉满,並儘快完成任务。 系统任务要求的“另一条跨地区稳定销售渠道”和“200吨年產量”像鞭子一样催促著他必须再次出击。 这一次,他將目光投向了省城——金陵。 作为省会,这里建设项目更多,市场更大,若能打开局面,意义非凡。 他精心准备了一批经过精整的直角扣、转向扣、对接扣样品,甚至还包括了几种“山”型卡』和“步步紧”的试製品,將它们用破麻袋细心包裹好,再次踏上了推销之路。 这次还是要避开那些门槛高、流程繁琐的大单位採购部门,主攻市、区级的建筑工程队、建材门市部。 客车倒火车,也用不到半天就到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著,硬座车厢里瀰漫著烟味、汗味和食物混杂的气息。午后阳光斜射进来,晃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乘客不算太多,稀稀拉拉地坐著,大多是些跑生意的、探亲的、出差的。 陆为民把装著样品和简单换洗衣物的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头靠著冰冷的车窗,半眯著眼假寐。 连续奔波,又惦记著厂里和金陵的新市场,精神有些疲惫。 车子刚出县城不久,在一个小站短暂停留后,上来几个人。 其中一个穿著半旧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在陆为民斜对面的空位坐下,將一只黑色的、略显陈旧的皮革手提包放在身边靠窗的座位上,用一份捲起来的报纸半盖著,然后也靠著椅背闭目养神,似乎也在打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陆为民没太在意,只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包搂得更紧了些。 里面除了样品,还有他这次出门的全部“家当”——介绍信、厂里的资料、差旅的钱和全国粮票。 虽然不多,但丟了也麻烦。 过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列车员推著小车卖完一轮瓜子汽水,车厢里愈发安静。 陆为民睡意渐浓,意识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他感觉身边有人靠近,带著一股劣质菸草和油腻的气息。 他警惕地勉强掀开眼皮,模糊看到一个穿著蓝色工装、头戴旧军帽、身形瘦削的年轻男子,正若无其事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他怀里的包,又瞟了一眼斜对面那个干部身边的手提包。 陆为民看见这人,心里一紧,睡意顿时去了大半。 他可是有几十年的社会经验,加上近期又在外跑,见识过太多的三教九流,对这眼神和作派有种本能的警觉。 但他没动声色,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將帆布包更紧地压在身下,眼睛却眯成一条缝,用余光观察。 只见那蓝工装男子坐下后,先是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便很自然地掏出一支皱巴巴的香菸,在口袋摸索著,像是在找火柴,身体却不著痕跡地朝对面干部的位置挪了挪。 他的目光似乎隨意地扫过窗外,但陆为民敏锐地捕捉到,他那只没拿烟的左手,手指极其灵巧地动了动,似乎想用报纸的掩护,去够那个黑色手提包的提手。 陆为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个“扒手”!而且目標很可能是那位看起来有些疲惫、警惕性不高的干部。 这个职业在两千年之前是非常普遍的,要不然也不会拍出“天下无贼”。 就在那两根手指即將碰到提手的一剎那—— “同志,借个火。”陆为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同时身体微微前倾,恰好挡住了蓝工装的视线和动作。 蓝工装男子明显一僵,手闪电般地缩了回去,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被惊扰的不耐烦,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恼怒。 他看向陆为民,陆为民也正平静地看著他,手里还捏著那支没点燃的烟。 陆为民现在可是做好可能要动手打架的准备,他可是坏了这傢伙的好事。 虽然这种扒手一般不会跟上来武行,但是难保有人要鋌而走险。 可是陆为民並不怕,这具年轻的身体在系统加强后,还是有些能力的。 “没有!”蓝工装男子没好气地低声嘟囔了一句,眼神有些闪烁,重新坐直了身体,不再看那干部,而是转向窗外,但身体明显有些僵硬。 对面的干部也被陆为民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下意识地將手放在了自己的手提包上。 他似乎並未意识到刚才的危险。 陆为民不再说话,只是对那干部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自顾自地摸出火柴,点上了烟,深吸了一口,目光也转向窗外,但全身的肌肉都保持著警惕。 那蓝工装男子在座位上又坐了几分钟,见陆为民没有再睡,而且似乎一直保持著一种若有若无的、带著审视的平静姿態,而对面干部也醒了,便觉得事不可为。 他狠狠剜了陆为民一眼,站起身,装作伸懒腰,在车厢连接处晃了晃,然后径直穿过车厢,在下一站停车时,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陆为民一直用余光注视著,直到那人消失在站台,才暗暗鬆了口气,但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不是什么英雄好汉,重生后,也没有打算逞英雄。 他只是出於一种朴素的警惕和不愿看到別人遭殃的心理。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事到临头,也不能完全装作没看见。 对面的干部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提包,又看了看陆为民,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搭话:“小同志,刚才……谢谢你啊。” 陆为民转过头,笑了笑:“没什么,出门在外,互相照应一下是应该的。您也注意点,这路上不太平。” 现在管制鬆了,这种牛鬼蛇神也就跟著出来了,车匪路霸小偷小摸也跟著猖獗起来。 打一次消停一下,过不多久就又出现了。 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干部点了点头,打量著陆为民,见他虽然年轻,但眼神清亮,举止沉稳,穿著朴素但乾净,怀里还紧紧抱著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便问道:“小同志这是去金陵?出差?” “嗯,去金陵办点事。”陆为民应道。 “哦,我是省物资局的,姓刘。”干部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掏出工作证示意了一下。 陆为民也报了家门:“江东临江川红星铸造厂的,陆为民。去金陵跑跑业务。” “铸造厂?跑业务可辛苦。”刘干部点点头,没多问產品细节,只是閒聊般说道,“金陵市场大,机会多,但水也深,得多看看。你们乡镇企业能走出来,不容易。” “是,慢慢学。”陆为民也笑著应和。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天,话题无非是路上的见闻,出差的不易,都没深谈各自的工作。 刘干部似乎对陆为民这个年纪轻轻、处事沉稳又带著点江湖警觉的乡镇小厂业务员印象不错,但也没有表现出特別的热情或探究欲。 火车快要进站时,刘干部从本子上撕下一角,写了个名字和很笼统的单位,“市物资系统老赵”,递给陆为民:“到金陵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想了解点市面上的情况,可以试著找这个人问问。不过我也很久没联繫了,不一定帮得上忙,就是个线索。” “谢谢刘同志!”陆为民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他知道这更多是一种客气的表示,未必真能用上,但这份善意他记下了。 “不客气,出门在外,互相照应。”刘干部笑了笑,拎起自己的包。 火车进站,两人隨著人流下车,在拥挤的站台上简单挥了挥手,便各自匯入人海,走向不同的出口。 陆为民捏了捏口袋里那张小纸条,没有太多期待,只当是旅途中的一段插曲。 后世他坐火车,也是经常跟上閒聊,出了火车也就形同陌路了。 他更紧迫的,是如何在金陵这个陌生的市场上,找到红星厂產品的立足之地。他背起帆布包,深吸了一口金陵略带燥热的空气,目光坚定地投向站外那陌生的街道。 …… 第40章希望 只是在金陵奔波了几日,情况与上海初期类似。 有的单位对乡镇企业的身份疑虑重重,有的则对价格敏感但纠结於付款方式,进展缓慢。 找五金土產建材门市,他们虽然看著陆为民提供的样品非常满意,但大多把陆为民往上级推荐。 沪市现在已经开始承包门市,可是金陵这边却还没有动。 门市要货还得由商业系统统一採购,而要做通五金土產公司的工作,就要麻烦的多。 人家有原来的供应商,而且他们更倾向於大的国营单位。 这不只是依靠產品质量就可以的。 这天下午,他骑著租来的自行车,前往城北一个较大的建筑工地碰运气。 刚到工地门口,就感到气氛不对。 工地大门外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几辆吉普车停著,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脸色铁青地站在一片狼藉的脚手架下方,地上散落著断裂的竹笆和……几件明显扭曲断裂的脚手架扣件! 陆为民心里一紧,工地出事故了!他下意识地停下车,挤进围观群眾里层,凭藉【中级铸造技术精通】带来的专业本能,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断裂的扣件残骸。 只见那断裂的扣件,断口处呈现明显的灰黑色,组织疏鬆,能看到粗大的晶粒和夹杂物,这是典型的材质不良、铸件內部存在缩松、夹渣等严重缺陷的表现。 这种扣件,承受载荷时极易从缺陷处发生脆性断裂,危险性极大。 再看其外形,毛刺飞边未清理乾净,表面粗糙,显然是作坊式小厂的劣质產品。 这时,他听到围观工人的议论: “唉,幸亏当时上面人不多……” “这架子直接就倒塌下来了,上面的人都没有准备。” “伤了几个?” “有四五个吧!” 这位被眾人称为“牛经理”的中年人,正是省建筑工程公司新上任不久的主管安全生產的副经理,牛永革。 他年富力强,技术干部出身,以作风严谨、要求严格著称。 此次上任,正值上级三令五申强调安全生產的关口。 他决心要烧起“三把火”,整治公司內部在材料管理和施工安全上存在的隱患。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还没等他全面铺开整治,一起严重的脚手架垮塌事故就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了! 万幸的是,事故发生在午休时间,现场人员稀少,仅造成一名工人轻伤,但性质极其恶劣! 牛永革弯腰捡起一个断裂的扣件,只看了一眼,怒火就直衝顶门! 那断口处晶粒粗大、顏色灰暗,明显是劣质生铁、铸造工艺极其粗糙导致的內部疏鬆! 他用指甲用力一掐,竟有碎屑剥落!这种“豆腐渣”產品,居然用在了省建公司的重点工地上!这是严重的失职,更是对工人生命的极端不负责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查!给我一查到底!”牛永革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他將残件狠狠摔在地上,“採购渠道、验收环节、现场管理,所有责任人,一个都不能放过!这种拿人命当儿戏的行为,绝不允许再发生!” 他环视噤若寒蝉的眾人,语气沉痛而坚定:“安全生產,不是一句空话!它首先就体现在我们使用的每一块砖、每一根钢筋、每一个扣件上!质量不合格,就是埋下定时炸弹!我牛永革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天起,省建公司所有项目,绝不允许一件不合格的建材进场!谁在这个问题上打马虎眼,我就摘谁的乌纱帽!” 现场鸦雀无声,气氛凝重。 陆为民知道,这是危机,但危机中往往蕴藏著巨大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推著自行车走上前去,在离人群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大声且清晰地说道:“各位领导,打扰一下。我是江东省临江川红星铸造厂的陆为民,这是我们厂生產的脚手架扣件。我们厂虽然规模不大,但一直把质量放在第一位。能不能……请各位领导看看,做个对比?” 他的突然出现和话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牛经理锐利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带著审视和疑虑。 旁边一个像是工地负责人的人立刻想挥手驱赶:“去去去!没看见这正出事吗?添什么乱!” 牛经理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下属,他盯著陆为民,又看了看他自行车后架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沉声道:“红星铸造厂?没听说过。拿过来看看。” 陆为民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赶紧解开麻袋,拿出几个经过精心精整、乌黑髮亮、边角圆滑的直角扣和转向扣,双手递了过去。 牛经理接过扣件,入手第一感觉就是沉手、压手!分量十足,说明材质扎实,没有偷工减料。 他仔细端详:表面经过打磨,光滑平整,几乎没有毛刺飞边;铸件稜角清晰,轮廓规整;关键部位如卡槽等,加工精细。 他用指甲用力划了一下,只留下淡淡白痕,硬度足够。 最关键的,他仔细检查了铸件表面,砂眼、气孔等缺陷极少! 他下意识地做了个刚才同样的动作,用力捏了捏扣件的本体,纹丝不动,坚固异常! “有游標卡尺吗?”牛经理问。旁边立刻有人递上。他仔细测量了几个关键尺寸,精度完全符合要求。 最后,他让人找来一根脚手架钢管,將红星厂的直角扣件卡上去,用锤子轻轻敲击锁紧,然后让人用加力杆用力扳动! 扣件与钢管紧密咬合,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没有丝毫滑移或变形! 牛经理的脸色渐渐从震怒转为惊讶,再到严肃的思考。 他將红星厂的扣件与地上断裂的劣质扣件放在一起,高下立判,无需多言! “小伙子,你们这扣件,什么价格?”牛经理开口问道,语气缓和了许多。 陆为民强压激动,报出了一个公道的价格:“直角扣件,xx元一个;转向扣xx元。价格可能比一些杂牌货稍高,但绝对保证质量安全!我们厂的產品,都经过严格检验,敢对质量负责!” 牛经理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价格问题,而是问到了关键:“你们厂年產量多少?供货能及时吗?” 陆为民知道机会来了,如实相告:“领导,我们厂现在有两座冲天炉,全力生產的话,月產扣件能达到x万个以上。只要订单稳定,供货绝对保证及时!我们还可以根据工地需要,生產各种规格的扣件和附件。” 牛经理背著手,在原地踱了几步,突然停下,对身边的工作人员果断下达指令:“王科长,你立刻跟进一下。第一,彻底追查这批劣质扣件的来源和相关责任人,严肃处理!第二,你马上跟这位陆……陆厂长对接,取样送检!如果检测合格,质量確实如所见,以后我们省建公司重点项目所需的脚手架扣件,优先採购红星厂的產品!价格可以谈,但质量必须过硬,安全绝不能出任何问题!” “是!牛经理!”王科长赶紧答应。 牛经理又转向陆为民,目光锐利:“小陆同志,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更是我们建筑行业的底线!希望你们能始终保持这个质量水准。如果合作,我们会非常严格!” 陆为民心中狂喜,但表面保持镇定,郑重承诺:“牛经理,您放心!质量就是我们红星厂的根本!我们一定用最好的產品,最及时的服务,支持省建公司的建设!” 陆为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省建公司的订单量大,质量要求会更严,交货期会更紧。 但这同样是红星厂提质增效、实现规范化管理的巨大推动力。 第41章优质客户 省建公司牛经理的当场拍板,为红星厂打开了一扇通往广阔市场的大门。 但具体的入门细则,还需要与具体经办人——採购科的王科长一一敲定。 第二天上午,陆为民如约来到了省建公司。 找到昨天跟著牛经理的工作人员,由他带著陆为民去採购科。 王科长是个四十多岁、面色有些疲惫、眼神里带著惯常谨慎的中年干部。 显然,昨天工地上的风波后,原本的郑科长已经被下午的省建筑公司的党委紧急会议直接给拿下了。 这件事情已经被捅到了上级,虽然大领导们没有说话,只是相关科室给省建筑公司打了电话,询问了情况。 这件事如果省建筑公司没有处理好,那么上级就会过问,这毕竟是非常恶劣的建筑事件。 作为负责其他方面工作的正副科长,就被临时提拔上来,接手工作。 他见到陆为民,他客气地让了座,倒了杯水,也没有客套几句,就开始谈採购事宜。 实际上王科长手里还是有几家能够提供建筑构架的生產厂家,只是昨天牛经理已经认定,他也就不敢再拿出来。 要不然被牛经理知道,自己怕是也要被新官上任后討厌。 “陆厂长,坐。牛经理很重视你们厂的產品,指示我们要严格检验,合格后考虑合作。”王科长推了推眼镜,拿出了一份採购合同范本,“我们先碰一下合作的基本条件。主要是价格、交货期,还有……结算方式。 王科长先报了一个低於市场均价一截的数字,试探道:“陆厂长,我们省建公司用量大,但预算也卡得紧。这个价格,你看能不能做?” 陆为民早有准备,他不卑不亢地回应:“王科长,感谢您的诚意。这个价格,如果按照市面上普通扣件的標准,我们肯定亏本。但您昨天也看到了,我们红星厂的產品,在材质、工艺、精整上,成本確实要高出一截。为的是绝对的安全和质量。” 陆为民摆著手指头给王科长计算成本,“z18以上生铁、二级以上焦炭、还有多出来的精整工序……我们诚心合作,报价在xx元/个(直角扣),这已经是考虑了长期合作和大批量採购因素后的最优惠价格了。质量,绝对对得起这个价钱。” 王科长仔细听著,又回想昨天现场的对比,知道陆为民所言非虚。 质量问题是现在他最头疼的,价格反而可以適当灵活。 几轮討价还价后,双方终於在了一个比陆为民报价略低,但远高於王科长初始报价的合理价位上达成了共识。 王科长心里也清楚,这个价格买到放心的產品,在目前形势下是值得的。 谈到最敏感的付款问题,王科长语气变得不容商量:“陆厂长,价格按你说的定。但结算方式,我们省建有规定。一般是货到工地,验收合格后,凭验收单和发票,走內部审批流程,最快一个月到一个半月才能支付货款。量大时,可以分批次结算,但周期差不多。” 这正是乡镇企业与国营大单位打交道时最头疼的一环——漫长的付款周期。 这意味著红星厂要先行垫付大量的原材料、人工、运费成本,资金压力巨大。 陆为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迅速权衡:拒绝,就意味著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接受,厂里的资金炼將承受极限考验。 他想起了系统任务中“现金流持续盈余”的要求,这无疑是最大的挑战。 但眼下,拿到这个订单、建立合作关係才是第一位! 在陆为民看来,拿下省建公司比沪市市场那边实际上还要重要。 因为沪市那边的客户可能受到各种各样的因素的影响而减少合作,但国营公司的合作一旦建立,往往没有巨大的问题,一般不会变动。 这里可能是红星厂的基本盘或现金流。 “行!王科长,就按省建的规矩办!”陆为民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答应下来,“这个付款周期,我们红星厂克服困难,也能接受!” 陆为民的爽快,反而让王科长有些意外,也增添了几分好感。 现在这些小厂还是很有魄力的,特別是他看陆为民这样的小年轻。 要是在国营厂里,这样的小年轻还只是一个普通工人吧? 他点点头:“好!陆厂长是爽快人!那就这么定了。样品我们马上送检,报告一出来,只要合格,我们就签首批採购订单。” 陆为民一听有些心花怒放。 “谢谢王科长。” “不用谢,你明天这时候过来吧!报告就可以出来了。”王科长指点道。 要是往常检验科可得两三天才能出报告,但现在牛经理指示他会催著检验科马上出报告。 想来检验科那些榆木脑袋不会这么不开窍吧? 告別王科长,陆为民脚步轻快地出了省建公司的楼。 这时感觉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在街上漫无目的的畅想著未来,正好看到旁边一个小路上有人似乎在卖鸭子。 一看这就是个人出的小摊。 现在私营经济就是从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看著周边人来买似乎也非常正常,这说明国家政策上对这些已经並不怎么限制了。 陆为民也要了一只,本来打算回住的宾馆里吃,但是心里高兴就在玄武湖边,就著凉白开把咸水鸭给吃下去了。 想著今后要是有钱了也在这周边买一座独门小院,看著这里的湖水。 现在这具年轻的身体就是好,一只鸭子干下去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吃完了有些困顿,想来也是这些天跑的累,索性回来宾馆,就好好休息一天。 第二天,陆为民精心梳洗打扮好,再去省建公司找王科长,这时检验报告也出来了,材质合格,自然首批试订单也顺利也签了。 陆为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对牛经理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在他看来,牛经理的当场决断,是红星厂此次破局的关键。 按照他朴素的想法以及常见的风气,觉得必须有所“表示”才能维繫住这层关係。 於是,打听到牛经理家的住址后,陆为民特意带上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还买了一些精致的点心,在一个晚上,忐忑地找上了门。 开门的是牛经理本人。 他看到陆为民,先是一愣,隨即看到了他手里拎著的东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 “牛经理,晚上好!打扰您了!我是红星厂的小陆。检验报告已经通过,合同也签订了,真是太感谢您的信任和支持!这点……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陆为民有些紧张地说道。 牛经理没有接东西,甚至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他站在门口,目光严厉地看著陆为民,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陆为民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为民心里一紧,忙解释:“牛经理,没別的意思,就是……就是感谢您……” “感谢?”牛经理打断他,语气带著慍怒,“我用你们的產品,是因为你们的质量过硬,符合安全要求!这是公对公的事情!你拿这些东西来,是想让我牛永革犯错吗?是想把正常的业务往来,变成不清不楚的关係吗?” 他指著陆为民手里的东西,声色俱厉:“拿走!立刻拿走!我牛永革做事,凭的是党性,凭的是原则,凭的是对工程质量、对工人安全负责!不靠这一套!你们厂要想和我们省建长期合作,就把心思全部放在保证质量、保证工期、保证安全上!別动这些歪脑筋!走这些歪门邪道!” 陆为民被说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连连道歉:“对不起,牛经理!是我考虑不周,是我糊涂!我马上拿走!您放心,质量我们一定保证!绝不敢含糊!” “这就对了!”牛经理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年轻人,把企业办好,把產品做好,就是最大的感谢!回去吧,把生產抓好,比送什么都强!” 陆为民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牛经理家。 回去的路上,他脸上火辣辣的,但心里却非常明白。 这么做可能用错了对象,但这个方式並不是错的。 等下次货检验合格后还要去拜访一下王科长。 牛经理可能不看重这些,但其他人就不见得了。 第42章起心 带著与省建公司签订首批试订单合同,陆为民跟陈厂长一说,不一会儿整个厂子像烧开了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省建公司!那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单位!这意味著红星厂的產品质量得到了本省最高级別的认可,更意味著一个稳定且需求量巨大的市场敞开了大门! 只是面对这样高兴的事,陆为民跟陈厂长说,他也只是高兴了一下。 省建公司的订单和付款方式,让他们这个小厂吃下来,有些太难了。 “咱们爷俩得好好合计合计。” 接著陆为民和陈厂长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计算来计算去,都犯愁起来。 红星厂的资金炼太紧张了。 虽然现在销售额已经起来了,但是帐面上的流动资金都有用处,可以灵活激动安排的资金数量並不多。 每笔回款都是有用处的。 “你打算怎么办?”陈厂长放下笔问一下陆为民。 陆为民实际上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他再筹集一些资金,还有就是大家都勒紧裤腰带,一起渡过难关。 省建公司是红星厂发展起来的关键,这笔订单他们必须吃下来。 可以说只要稳定了省建公司,红星厂才真正的打响了,树立起来牌子。 “信用社看看能不能再贷一笔款,我再私人借些钱,有些原料款看看能不能晚一点付。”陆为民出了一个主意。 陈厂长点燃一根烟,“信用社不好借,原料款我试试拖一拖,只是这还不够,我们得准备一笔钱,用在焦炭和电费上,这钱拖欠不了。”陈厂长也明白红星厂要发展,省建公司非常关键,可红星厂的底子太薄了。 刚刚还了一部分欠款,手里钱太少了,再欠下去,好不容易恢復的信用怕是又没了。 “多试试吧!总有办法能成。”陆为民两世为人,许多时候回想前事,都发现自己干事太过畏畏缩缩了。 缺乏放手一搏的气势。 虽然这跟家世和能力有关,但现在才19岁的他,为什么还怕失败呢? 赔了钱大不了多打几年工也就把钱挣回来了。 所以陆为民现在就是要一往无前。 “我看跟大家都说一下,让大家都了解工厂的难处,一起想想办法。”陈厂长提议道。 “行。” 当天下午,陈厂长召集班组会议。 陈厂长敲著桌子,声音因激动有些沙哑:“同志们!为民在金陵立了大功!咱们红星厂,抱上金娃娃了!省建公司这块牌子,就是咱们最好的gg!这笔订单,意义太大了!” 陆为民也激动,但更多是觉得肩上担子沉。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 “陈厂长说得对,咱们抱上金娃娃了!省建公司,那是多大的单位?以前咱们想都不敢想!这说明啥?说明咱们红星厂的扣件,质量硬,人家看得上!” 他环视一圈,眼神热切:“有了省建这个大主顾,咱们那3吨的大炉子,往后就不用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可以可著劲儿烧!活儿有的是,干不完的活儿!大家再也不用愁下个月没订单、开不了工了!咱们红星厂,算是彻底站住脚了!” 工人们脸上都露出振奋的神情,谁不想厂子活儿多,挣钱稳当? “活儿多,是好事,可也是考验。”陆为民话锋稍稍一转,但语气依旧充满信心,“人家省建,要求高,规矩大。为啥用咱们的?就是因为咱们东西扎实!以后,每一炉铁水,每一个砂型,咱们都得比现在更上心!这不是为难大家,这是逼著咱们把活儿干得更漂亮,把『红星』这块牌子擦得更亮!等咱们把这省建的活儿干顺了,干出名堂了,以后走出去,腰杆都能挺得直直的!別的单位一听,省建都用红星厂的扣件,那还有啥不放心的?” 这番话说到了老师傅们的心坎里。孙永贵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给大单位干活,就得有个大单位的样儿!咱不糊弄!” “对!孙师傅说得对!”陆为民接过话头,“咱们把省建这单活儿干漂亮了,就是最好的活gg!以后不愁没活儿干!大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他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工人们眼里都有了光,才用稍微沉重一点的语气,说起最难的那一关: “不过,陈厂长,各位师傅,兄弟们,咱们也得有心理准备。这金娃娃抱著是暖和,可一开始,也得费点劲暖著它。”他顿了顿,看向陈厂长,又看看大家,“省建那边,规矩是货到验收合格后,一个半月才能结款。也就是说,接下来俩月,咱们得先自己垫钱买焦炭、生铁,给大家发工资,把货给人家做出来、送过去。这两个月,厂里的钱会非常非常紧张,可能比咱们最困难那会儿还要紧巴一点。” 这话像一块小石头,让热烈的气氛静了静。大家都明白“垫钱”意味著什么。 “我知道,这不容易。”陆为民的声音不高,但很恳切,“可能这个月的工资,没法像前些日子那样发得那么痛快,得缓缓,等省建的货款回来,咱们立刻补上,一分不会少!这两个月,咱们大傢伙儿,可能得再咬咬牙,勒紧裤腰带,再拼一把!” 陆为民说这话,感觉也不是滋味。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但是,只要咱们把这最难的俩月挺过去!等省建的钱源源不断回来,咱们红星厂,就算是真正通了血脉,彻底活过来了!到那时候,咱们的炉子烧得旺,大家的腰包鼓得胀,再也没人能说咱们红星厂不行!” 陈厂长適时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洪亮:“为民说得对!先苦后甜!前面那么大的风浪咱都闯过来了,还怕这俩月的紧巴日子?大傢伙儿信不信咱们红星厂,信不信我老陈和为民?” “信!”李卫东、刘建强几个年轻人率先喊了出来。 “对!信厂长!信陆厂长!”老师傅们也纷纷点头。 孙永贵敲了敲菸袋锅:“没啥说的!该怎么干还怎么干!紧巴点就紧巴点,为了往后长久的好日子,值!” 看到大家没有被困难嚇倒,反而激起了同舟共济的斗志,陆为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最后说道:“谢谢大家!咱们红星厂,就是一个大家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等过了这一关,我陆为民保证,一定让大家的日子,红红火火,更上一层楼!” “我把之前的五个月工资也都拿回来,先垫付上。”陈厂长又道。 “我再投一千块钱到帐。”陆为民也道。 这时候他不能退缩,也不能只管自己。 看著工人们走出办公室时,脸上少了些盲目的欢喜,多了些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跃跃欲试的干劲。 好日子就在前头,但需要他们再携手拼最后一段最崎嶇的路。 陆为民知道现在还只是动员,红星厂的职工们不愿意再失业在家。 而接下来才真正是难关。 陈厂长没有走,跟陆为民道,“我明天就去跑信用社和原料供应商!哪怕磨破嘴皮子,也要再赊欠一批焦炭和生铁!工资方面,跟大家说清楚,这俩月可能紧巴点,但只要货款一回,立马补发奖金!” 陆为民点点头。 “我去车间里看著。” 接下来陆为民跟孙师傅一起,对3吨冲天炉及配套的鼓风机、加料机进行彻底检修保养,確保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小炉子作为备用和试製新產品用。 从临江川钢厂搞来的优质生铁,全部用於省建订单的扣件生產。普通回收料用於自用水泵件等对强度要求稍低的產品。 打破原有班组界限,实行两班倒,人歇炉不歇!关键岗位如炉前工、造型核心由孙师傅、李德顺等老师傅带班。李卫东、刘建强等年轻人跟上,边干边学。 陆为民根据【中级铸造技术精通】知识,严格核算並公布了省建扣件的配料单,碳硅锰比例、废钢加入量精確到公斤。 孙永贵亲自盯炉温,確保铁水温度稳定在最佳区间。 明確砂型硬度、透气性標准,每箱砂型必须经检查合格才能扣箱。 设立全检环节!由孙青山带著几个心细的工人,对每一个扣件进行外观、尺寸检查,飞边毛刺必须打磨光滑,有任何瑕疵的坚决报废回炉! 为此陆为民设计了简单的《生產流程卡》,从原料投入、熔炼炉次、造型班组、到检验员,全程签字,责任到人!出了问题一查到底。 这一切的目的就是確保给省建公司的產品,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陆为民还把他这大半年的工资和分红都拿出来,再从母亲那里借一点,凑起1000交到工厂帐上,算是借给红星厂的。 只是这还是不够。 陈厂长不顾老伴的反对,把家底掏空,也拿了五百块钱。 不只是他们两个人,还有几个职工也从家里拿了一些钱,加上陈厂长去信用社和镇政府去说项,还拿出来省建公司的订货单,才让信用社临时借给红星厂两千块钱。 才勉强凑足了第一批原料款。 工资发放果然出现了困难。 陈厂长召集全体职工开会,没有隱瞒:“工友们!省建的单子是大,但规矩是货到验收后一个半月才结款。这两个月,厂里资金会非常困难!工资,可能得先发一部分生活费,剩下的等货款回来第一时间补上!希望大家勒紧裤腰带,同心同德,共渡难关!只要这关闯过去,咱们红星厂的好日子就来了!” 出乎意料,工人们虽然面有难色,但情绪稳定。 老工人赵大锤站出来说:“厂长,为民,咱们都跟著厂子从快黄了干到现在,知道不容易!只要厂子有奔头,晚发几天工资,咱们能理解!先把活儿干好,把质量守住,比啥都强!” 李卫东也喊道:“对!咱们现在苦点累点,是为了以后再也不为工资发愁!” 人心齐,泰山移。 巨大的生存和发展压力,反而將全厂职工紧紧凝聚在一起。 车间里,炉火日夜不息,机器轰鸣,人人干劲十足,都知道自己手里出的活儿,关係到全厂的生死存亡。 精心生產的省建扣件,经过严格检验,一批批的生產出来。 看著省建需要的4万个扣件一点点的足够。 当满载的卡车驶出红星厂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但心也悬了起来——验收能否通过?货款能否按时结算? 陆为民自然是跟著货去了金陵,他这时哪里能在厂里待下去。 他看著採购科的王科长签订了接收单时,悬著的心一下就落地了。 之后省建工地反馈,红星扣件质量稳定,安装顺滑,安全性好! 陆为民赶紧给红星厂掛了电报。 消息传来,红星厂一片欢腾! 这不仅是一批货的成功,更是意味著他们获得了通往更广阔市场的通行证! 陆为民知道,最艰难的时期即將过去。只要稳扎稳打,保质保量地完成后续订单,当省建公司的货款源源不断回流时,红星厂就將真正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他们不仅是在生產扣件,更是在铸造红星厂的未来和信誉。 第43章绝处逢生 送达第一批货后,时隔半个月,省建公司再次下达8万个扣件的订单。 电报是採购科王科长发来的,言简意賅:“速备直角、转向、对接扣件各规格,合计八万个。首批两万,月底前到货。详情见信。” “八……八万个?!”陈厂长捏著电报纸,手都有些发抖,眼睛瞪得老大,反覆数著上面的“0”。会计老周赶紧扒拉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一个扣件毛坯算四斤半铁,八万个就是……三十六万斤,一百八十吨生铁!这还不算烧损、废品……” 陆为民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但旋即冷静下来,眉头紧锁。 他想的不仅是產能,更是原料,以及原料后面的资金。 很快,王科长的详细信件也到了,陆为民专门去县里邮政局给省建公司打了电话,这才知道省建公司安全大整顿,全面清查各工地库存和正在使用的脚手架扣件,又发现了不少批次质量可疑的產品。 为彻底杜绝隱患,牛经理下了死命令,对现有库存和在用扣件进行全面排查替换,优先採购经使用验证质量可靠的红星厂產品。 这八万个,只是首批紧急替换和补充库存的需求。 对於js省建筑总公司这样的省级建设巨头而言,八万个扣件,確实只是“一批”的用量。 它同时在全省承建著数十个大型厂矿、机关办公楼、宿舍楼项目,每个工地的脚手架都是以“万平米”计,扣件消耗如同流水。 以往他们的採购渠道复杂,如今牛经理决心整顿,红星厂这个刚刚证明了自己的“质量標杆”,自然成了优先选择。 这既是天大的机遇,也意味著要承担起与之匹配的供应责任。 “机会!天大的机会啊!”陈厂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激动得脸膛发红,“拿下这笔单子,咱们红星厂今年就算彻底立住了!不,是飞起来了!” “厂长,机会是机会,可咱得接得住啊。”陆为民给他泼了盆必要的冷水,指著信上的要求,“月底前,首批两万个。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天。咱们现在炉子全开,月產极限也就十五到二十吨铸件,折合成品扣件不到五万个。这还得是原料、电力、人力一切顺畅的情况下。” “更关键的是原料!”陆为民加重语气,“一百八十吨生铁的需求,咱们现在库里满打满算不到三十吨好生铁,加上些回收料,也远远不够!还有焦炭,这么大量的生產,焦炭指標咱们根本不够!这些计划內物资,临时去哪搞?去市场买?价格先不说,这么大的量,一时半会上哪找去?就算找到了,钱呢?垫付这批原料的钱,可不是个小数目!” 喜悦迅速被巨大的现实压力冲淡。 陈厂长也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重重嘆了口气:“是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就像天上掉下个金元宝,可咱家锅太小,接不住,也搬不动啊。” “接,必须得接!”陆为民斩钉截铁,“这不是普通的订单,这是省建公司对咱们的信任,也是牛经理顶著压力给的机会。错过了,以后可能就没了。再难,也得想办法!” “可这原料……”陈厂长愁容满面。 “我去想办法。”陆为民。 陆为民的想办法,一开始就撞上了铜墙铁壁。 县乡镇企业局的领导听了匯报,虽然对省建订单表示祝贺,但提到生铁焦炭,只能两手一摊:“小陆啊,不是不支持,今年的计划指標,年头就分完了,一粒铁渣都没剩。你们这情况特殊,我们记下了,想办法从明年的指標里看看能不能预支一点,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县物资局那边更直接,负责调拨的科长眼皮都没太抬:“省建公司的单子?那是好事。可指標是省里、部里下来的,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们红星厂是乡镇企业,不在我们直接调拨序列里。自己想办法去市场调剂吧。” “市场调剂”,说得轻鬆。陆为民跑了周边两个市的物资交易市场和生產资料服务公司,零星能找到些生铁,要么价格高得离谱,要么量小得可怜,而且都要现钱。 焦炭更是紧俏货,有价无市。 他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几天下来,鞋底都快磨穿了,弄到的铁还不够塞大炉子牙缝的。 而打听到一些“可能有门路”的中间人,但一听要的量,都直摇头,或者开出近乎抢劫的价码和苛刻条件。 如果以这个价格吃下来,红星厂將陷入另外一个陷阱。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厂里催问原料的电话越来越急,陈厂长嗓子都哑了。 陆为民心头像压著一块巨石,晚上在简陋的招待所里,翻来覆去睡不著。难道真的接不住这金元宝,要眼睁睁看著机会溜走?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硬著头皮去找那些“吃人”的中间商,哪怕背上高利贷也要先挺过去的时候,他在整理那个隨身帆布包时,一个揉得皱巴巴的小纸团掉了出来。 他捡起来,展开。 上面是略显潦草的字跡:“市物资系统老赵”,还有一个单位內部电话的號码。落款是“刘”。 这是上次去金陵火车上,那位省物资局的刘干部隨手给的。 当时只当是客气,隨手塞进包里,几乎忘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陆为民看著纸条,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刘干部是省物资局的,他介绍的“老赵”在市物资系统,就算是个普通办事员,或许也能提供点信息,指条明路?总比现在瞎撞强。 他立刻跑到邮电局,拨通了那个號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喂,哪里?” “您、您好!请问是赵同志吗?我是临江川红星厂的陆为民,是省物资局刘处长介绍我……找您请教点事情。”陆为民儘量让声音显得镇定礼貌,搬出了刘干部的名头,並下意识將“刘干部”尊称为“处长”,以增加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想“刘处长”是谁,隨即恍然:“哦,老刘啊。小同志,你有什么事?” 陆为民赶紧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红星厂接到了省建紧急大单,但原料卡死了,求告无门,想请赵同志帮忙指点一下,市里或者周边哪里可能有调剂渠道。 听完,电话那头的老赵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几句省建订单的具体情况、红星厂的规模和生產能力,问得很细。 陆为民一一如实说了,语气诚恳焦急。 “嗯,情况我知道了。这样,小陆同志,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如果方便,来市物资局一趟,当面说。”老赵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陆为民心中忐忑,不知是福是祸,但这是唯一的稻草了。他立刻答应,马不停蹄赶去了金陵。 按照地址找到市物资局。 报了人名被人指点到一间办公室面前, 只是门牌上写著“副局长室”。 陆为民心里咯噔一下,老赵是副局长?他原以为顶多是个科长。 只是到这里了怎么也得见面了。 他深吸口气,敲了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桌后坐著一位五十岁左右、面容清瘦、目光犀利的男人,正是那天电话里的声音。 陆为民连忙上前,再次自我介绍,態度更加恭敬。 赵副局长让他坐下,打量了他几眼,之前联繫后,他就打听了一下。 知道具体情况,也了解了这个红星厂的问题。 缓缓开口:“你的事,老刘后来跟我提过一嘴,说在火车上遇到个挺机灵踏实的乡镇小伙。没想到这么快你就遇到难处了。省建那个单子,我侧面了解了一下,情况属实。牛永革这个人,我听说过,作风硬,他盯上的事,质量不过关不行。你们厂的產品能入他的眼,说明有两下子。” 陆为民心里稍安,看来这位赵局长並非一无所知,而且对情况有所掌握。 “生铁和焦炭,现在確实紧张。”赵副局长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们市局手里,有一部分计划外调拨的权限,主要是为了保证市里重点企业和紧急项目的生產。你们这个事,沾点边——毕竟是保障省重点建设单位的工程安全。”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权衡。“临江川钢铁厂每年有一部分生铁,是指定供应金陵钢铁厂做进一步加工的。但这部分调运存在周期和库存波动,有时会有一些临时性的富裕。焦炭方面,渠道更多一些。”他看向陆为民,“这样吧,我给你写个条子,你直接去临江川钢铁厂的供销科,找他们李科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提一部分生铁和焦炭。价格按计划內调拨价上浮15%,这是规矩。量嘛……先按你们完成首批两万订单的紧急需求来,后续的,看生產进度和省建回款情况再说。” 陆为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计划內调拨价上浮15%? 这比市场调剂价低了將近一半! 而且直接去本县的钢厂提货? 这等於把最难的环节,用一根“条子”打通了! “赵局长,这……这太感谢您了!这真是救了我们厂的命了!”陆为民激动地站起来。 “別急著谢。”赵副局长摆摆手,神色严肃,“这不是白给。第一,钱,你们必须儘快付。看在你和省建合同的份上,可以允许你们货到后两个月內结清,但必须打下欠条,按规矩计息。第二,质量必须保证,要是出了紕漏,或者东西没用在省建订单上,我隨时可以停掉后续供应,並追究责任。第三,这批料,是看在老刘的面子上,也是看你们確实是为省重点工程解决实际问题,特事特办。出去了不要声张,懂吗?” “懂!我懂!赵局长,您放心!质量我们绝对保证!钱一定按时还上!绝不给您和老领导添麻烦!”陆为民连连保证,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对方在规则范围內,最大限度地给予了支持,也设定了明確的红线。 “嗯,去吧。条子拿好。”赵副局长刷刷写了几行字,盖了个章,递给陆为民。 直到走出市物资局大门,被冷风一吹,陆为民才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是紧张,更是绝处逢生后的虚脱与狂喜。 他紧紧捏著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条子,终於明白了火车上那次下意识的警惕和提醒,结下的是怎样一份善缘。 那位平易近人的“刘干部”,竟然是省计委的处长!而他隨口介绍的一个“老赵”,竟是能决定无数企业生死的市物资局副局长!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原料问题,更是为他,为红星厂,意外地推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层级资源渠道的门缝。 虽然门缝很窄,规矩很严,代价也不小,但比起之前的走投无路,这已是天堂。 他没有耽搁,立刻返回临江川镇。 当他拿著盖有市物资局红章的条子出现在钢厂供销科时,那位李科长的態度立刻变得无比热情和高效。 生铁、焦炭,以前求爷爷告奶奶也弄不来的东西,如今顺利地从钢厂仓库运出,一车车拉向了红星厂。 红星厂那几座因“断粮”而即將熄灭的冲天炉,重新燃起了熊熊火焰,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旺盛、更加持久。一场看似无解的危机,在多重偶然与必然的交织下,在陆为民前期积累的“信誉”与一次无心善举带来的“福报”共同作用下,终於出现了决定性的转机。 第44章 甘霖 解决了生铁和焦炭供应,只是解决了主要原材料供应问题,其他物资一样还是困难。 电费还是陈厂长跑去供电所舔著脸硬让供电所宽限了一个月。 在煎熬与期盼中,两个月过去了。这两个月,是红星厂上下所有人记忆中最紧张、最艰苦,也最团结奋战的六十天。 陆为民几乎以厂为家。 白天,他泡在车间,和孙永贵一起死磕配料比和浇注温度,手把手教李卫东他们卡尺寸公差,严格把关每一炉铁水、每一批砂型。 晚上,他要么和陈厂长、孙青山一起核算成本、盘算原料还能撑几天,要么就著昏黄的灯光研究改进工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规划著名一旦回款,哪些设备该修,哪些工序可以改进。 脸黑了,人瘦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越发锐利明亮。 他知道,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的事业成败在此一举。 省建公司的第一批货款,终於像一滴甘泉,在乾渴的土地上姍姍来迟。 这天,当陈厂长捏著那张从镇邮电所取回来的、盖著省建公司鲜红財务章的匯款单,颤抖著走回办公室时,全厂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匯款单上的数字——四万六千八百元——虽然远非巨款,但对於长期在资金泥潭中挣扎的红星厂来说,不啻於一针强心剂,更是一张沉甸甸的、用质量和信誉换来的“通行证”! “到帐了!省建的款子,到了!”陈厂长激动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扬了扬匯款单,眼圈瞬间红了。 这两个月,他顶著多大的压力,跑了多少腿,说了多少好话,才勉强维持住原料供应,此刻,所有的焦虑和委屈,似乎都在这张薄薄的纸片上得到了宣泄。 消息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整个厂区。车间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李卫东、刘建强等年轻人激动地跳了起来,孙永贵等老师傅也咧开嘴,露出久违的、舒心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对他们辛勤付出的最高认可,是对红星厂这个牌子、对他们每一个人的肯定! 压在心头的大石终於落地。 陈厂长和陆为民立刻行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补发工资!当工人们拿到这迟来了近一个月、但数额比平时多了近一倍的工资时,不少人当场就红了眼眶。 赵大锤捏著厚厚一叠钞票,粗糙的大手都在发抖,对身边的工友喃喃道:“值了!这俩月的累,值了!” 接著,陈厂长亲自去了一趟沿江镇信用社,將到期的利息和一部分本金,合计八千元,郑重地还上。 信用社李主任看著这笔沉甸甸的还款,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和由衷钦佩的神情,主动给陈厂长递了根烟:“老陈,你们红星厂,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说干就真干出来了!这还款,痛快!以后有需要周转,只要合规,我这边儘量帮忙!” 欠了几个原料供应商的旧帐,也一一结清。 当陈厂长把欠款送到那些原本已不抱希望的老板手中时,对方的態度立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拍著胸脯表示:“陈厂长,陆厂长,以后红星厂要货,一句话!价格好商量,帐期也好说!” 临江川钢铁厂的款也还上一部分。 厂里的流动资金,前所未有的充裕起来。 仓库里堆满了新採购的优质焦炭和生铁,不再需要掐著手指头算计。 陈厂长甚至批准添置了两台新的砂轮机、几套更精密的量具,还改善了一下食堂的伙食標准。 一种久违的、踏实而充满希望的气氛,瀰漫在整个红星厂。 忙完这些,一天下班后,陈厂长將陆为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拿出由会计老周拿著一份简单的“承包经营收益分配单”进来,请陆为民签字。 单子上清晰地列明了根据之前“带资入股、风险承包”协议的计算方式:在支付所有成本、税款、职工薪酬、必要还款和提留了企业再生產发展基金后,本期实现的净利润中,属於陆为民的“承包收益”部分为贰佰元整。 “为民,来,签个字。”陈厂长指著单子,语气郑重,“这是按当初咱们订的协议,核算出来的,你这段时间辛苦应得的部分。厂子里有制度,钱要走明帐,这是规矩。” 陆为民看著单子上的数字,心中百感交集。 这二百元,是他投入全部积蓄、押上个人前途、歷经半年艰辛后,获得的第一笔实实在在的“投资回报”。 它数额不大,却意义非凡。这不仅是对他个人付出的肯定,更是“承包经营”模式在红星厂取得成功实践的明证。他拿起笔,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厂长看著他签完字,脸上露出欣慰而又严肃的神情:“钱不多,但是个好的开始。这说明咱们厂的经营走上正轨了。但这钱拿著,担子也更重了。厂子现在刚有点起色,后面要开发新產品、开拓新市场、还要想办法扩大再生產,哪一样都不轻鬆。你是厂里的主心骨,得把眼光放长远。” “厂长,我明白。”陆为民將签好字的单子递给会计,认真地点点头,“这钱是厂里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更是责任。下一步怎么走,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初步想法,还得靠您把关,靠大家共同努力。” “还有这张欠条,你投入到厂里的一千块钱,也要还给你。” 陆为民点点头,后续省建公司的款会陆续到达,红星厂周转起来,也就用不到他的钱了。 “你的五百块钱,也赶紧拿回去吧!要不然婶子还会骂你。” 陈厂长听了也是嘿嘿笑著。 他今天就拿回去,看这婆娘还会说什么? “我想著这两天去趟金陵,感谢一下赵局长和刘处长。” “这是应该的。”陈厂长点头认可。 没有这两位红星厂能被省建公司的订单给撑死。 “厂长你看我拿点什么好呢?”陆为民问道。 他这方面的经验还是少,哪怕是两世为人也是一样。 “东西不能多,但要精,今后咱们还要仰仗人家。”陈厂长仔细琢磨了一下。 省建公司后续的订单,可是还需要大量的原料,这些可都是依靠这两位。 “是。”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商量好具体的精品礼物,又说了一会儿工作的事。 就有工人过来找陆为民,说李卫东的妹妹李玉兰过来看李卫东时捎话。 陆为民母亲要他这两天回家看看。 第45章大哥的婚事 红星厂的形势一天天好转,陆为民在厂里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忘了日子。 他已经快三个月没有回家了。 哪怕是去镇上钢铁厂取货,他都没有顺便去家里看看。 真有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意思。 为此母亲自然是不满意了。 也正赶上李玉兰要来工厂看她哥哥,陆为民母亲就让她帮助传个话。 让陆为民回家看看,“要不然他妈死了他都不知道。” 这话自然是气话,陆为民听了也让李玉兰回去后跟他家里说,过两天不忙了就回去。 这天晚上,他骑著自行车回家吃饭,一进家门,就感觉气氛有点不一样。 母亲周桂芬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喜气,在厨房里忙活,比平时多炒了两个菜。 父亲陆建国虽然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眉宇间也舒展了许多,破天荒地拿出一瓶“洋河大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大哥陆为国坐在桌边,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藏不住的喜色。 “为民你还知道回来呀?”母亲看到陆为民那一眼还是怒气衝天,可是看著有些黑瘦的儿子,还一下就由生气,转化成了心疼。 “知道,前一阵工作太忙了回来啦?” “那快洗手吃饭吧!”母亲招呼著,声音都低了几分。 “妈,今天啥好日子?做这么多菜。”陆为民一边洗手一边问。 “好事!大好事!”周桂芬端著菜出来,眉开眼笑,“你哥的事,定下来啦!小玲家里点头了,同意明年五一办!哎呀,我这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陆为民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是大哥的对象——纺织厂的挡车工赵晓玲,终於答应结婚了。 大哥今年二十五,在厂里算是大龄青年了,之前谈过两个,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成,家里没少为这事操心。 这次能成,確实是件大喜事。 “哥,恭喜啊!”陆为民由衷地为大哥高兴,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大哥一杯。 陆为国黝黑的脸上泛起些红晕,憨厚地笑了笑,没说话,但眼里的喜色是藏不住的。 父亲陆建国抿了口酒,难得地开口:“定了就好。成了家,就踏实了。好好过日子。” 饭桌上气氛热络起来,母亲絮絮叨叨地开始盘算明年结婚要准备的东西,被子要打几床,家具要打什么样式,请哪些亲戚…… 然而,隨著话题深入,一个无法迴避的现实问题,像一块隱形的石头,渐渐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母亲周桂芬试探著问:“为国啊,小玲那边……对房子,有啥想法没?是……是跟咱们一起住,还是……” 这话一问,饭桌上的热闹劲儿顿时冷了下来。 大哥陆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地说:“小玲……她倒是提了,说……说要是能……能有单独的一间房就好。哪怕小点……” 单独的一间房。 在这个五口人挤在钢铁厂六十年代末盖的、两间加起来不到四十平米的旧平房里,这简直是奢望。 去年厂里分房,陆建国因为“家里有房”且工龄排名不算最靠前,又一次落了空。 为此,母亲没少唉声嘆气,父亲也闷著头抽了好几天烟。 现在,大哥要结婚,新媳妇想有个单独的空间,这要求一点不过分,可对於陆家来说,却难如登天。 父亲陆建国放下酒杯,嘆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沉:“单独一间……咱家这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分房没赶上……眼下,唉……” 母亲周桂芬也犯了愁:“是啊,这……这可咋整?总不能把大姐赶到外面搭个棚子吧?或者……把外间隔一下?”她说著自己也觉得不现实,外间是厨房兼吃饭的地方,又黑又小,怎么隔? 哪怕是陆为民不在家里住了,也没有地方。 大哥陆为国闷闷地说:“妈,您別为难……我再跟小玲说说,实在不行……就先凑合著……”但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沮丧。 他知道,这“凑合”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新婚妻子要跟公婆、小姑子挤在两间破旧的平房里,毫无隱私可言,矛盾几乎是註定的。 赵晓玲能鬆口答应婚事,已经是顶著很大压力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为民,听著家人的对话,前世的一些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清楚地记得,就是因为房子,大哥结婚后,嫂子跟母亲摩擦不断,大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后来自己相亲,女方一听说家里这么挤,也大多打了退堂鼓。 最终,家里还是咬牙东拼西凑,又背了债,才在厂区边缘买了两间更旧的平房分开住,但多年的齟齬和艰难,早已伤了和气。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陆为民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现在,他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爸,妈,哥,”陆为民放下筷子,声音平静但清晰,“嫂子想单独住,这要求一点不过分。结了婚,是该有自己的空间。” 全家人都看向他。母亲周桂芬苦笑:“为民,理是这么个理,可钱呢?房子呢?上哪儿弄去?” 陆为民看向父亲:“爸,我听说,咱们厂后面那片老家属区,好像有职工想卖房?面积不大,也是平房,但独门独院,收拾一下也能住。” 陆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老刘头,他儿子在南方站稳了脚跟,要接他过去,他那两间小屋想出手。可……那也得两千块钱!还得是现钱!咱家哪拿得出?” 两千块!在1985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陆建国一个八级钳工,月工资加奖金也不过百元出头。 主要买完房子,还要修整房子,置办结婚用品,三大件怎么也要有吧! 这杂七杂八一算也得上千块钱。 母亲周桂芬倒吸一口凉气,大哥陆为国眼神也黯淡下去。 陆为民却神色不变,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还没捂热乎的信封,推到桌子中间。“爸,妈,哥,这钱,我出一部分。” “什么?!”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他,满是震惊。 陆为民打开信封,露出里面厚厚一沓“大团结”,平静地说:“这是厂里刚发的……承包分成,我那份。有两百块,还有之前工资,我也没有怎么花,还有几百,我知道这不够,但这是个开头。我估算过,我现在工资加分成,省著点,到明年五一前,再攒出八九百块问题不大。爸,妈,你们这些年多少也攒了点吧?咱们凑一凑,把这房子买下来!” “不行!”父亲陆建国第一个反对,脸色沉了下来,“这是你自己挣的血汗钱!你厂子刚有点起色,到处要用钱!这钱你不能动!家里再难,也不能用你的钱!” 母亲也连连摆手:“是啊为民,这钱你留著,你以后……也要成家啊!” 大哥陆为国更是涨红了脸,猛地站起来:“为民!这钱我说什么也不能要!你的情哥心领了,但房子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哥!你坐下!”陆为民语气加重了些,目光扫过家人,“听我说完。这钱,不是白给,是借!算我借给家里的,以后哥你宽裕了再还我,行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恳切而深沉:“爸,妈,哥,咱们是一家人。现在我能挣点钱了,为家里出份力,不是应该的吗?再说,这房子买下来,不只是为了哥结婚。” 他看向父母,声音放缓:“大哥结了婚,要是还挤在这里,日子长了,难免勺子碰锅沿。嫂子是新媳妇,要面子,也要里子。咱们现在咬咬牙,把房子买了,让大哥嫂子单独过,他们舒心,你们也省心。家和才能万事兴啊!” 他又看向大哥:“哥,你也別觉得是占我便宜。你成了家,稳当了,爸妈才安心。我在外面拼,也没有后顾之忧。再说,那房子买下来,就算旧点,也是在厂区里,是资產!將来总归是升值的,不亏!” 陆为民一番话,合情合理,既顾全了大哥的面子,也考虑了父母的感受,更著眼於家庭长远的和睦。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父亲陆建国深深地看著小儿子,这个曾经让他操心、失望,如今却变得沉稳、有担当的儿子。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沙哑著开口:“为民……你……你想得周到。是爸……爸没本事。” “爸,您別这么说!”陆为民连忙道,“您和妈辛苦一辈子,把我们拉扯大,就是最大的本事!现在该是我们孝顺你们的时候了。” 母亲周桂芬已经抹起了眼泪,是欣慰,也是心酸。 大哥陆为国眼睛也红了,重重地拍了拍陆为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就这么定了。”陆为民一锤定音,“明天爸就去打听一下老刘头那房子具体的价钱。钱的事,咱们一起凑。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他想到厂里已经好转的现金流,后面还有些分红,心里有了点底。 第46章招销售 定下房子的事,陆为民也感觉自己这番奋斗真正是有意义的。 不管怎么说,家庭有了改变。 不会因为住在一起就吵著架,减少了內耗,这对於家庭的发展可是太有利了。 吃过晚饭,天还没黑透,闷热的风里带著江水特有的潮气。 陆为民搬了把小竹椅,坐在家门口的苦楝树下乘凉,看著邻居们摇著蒲扇,三三两两地閒聊。 大姐在屋里踩著缝纫机,嗒嗒的声音传出,她在做衣服。 现在还是不流行买衣服,大家更多还是自己做衣服。 “为民!为民在家不?”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巷子口响起。 陆为民抬头,只见张建军骑著一辆半新的“飞鸽”自行车,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头髮湿漉漉的,看样子刚在家冲了凉,笑嘻嘻地过来了。 “建军?你咋来了?快过来坐!”陆为民笑著起身,从屋里又拎了把竹椅出来。 “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瞅瞅!你这大忙人,现在见你一面可不容易!”张建军把车支好,一屁股坐下,接过陆为民递过来的蒲扇,呼呼地扇著风。 母亲周桂芬听到声音,从屋里端出两碗晾凉的绿豆汤:“建军来啦,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谢谢婶子!”张建军也不客气,他跟陆家关係亲密,小时候还在陆家住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说著他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舒坦地嘆了口气,“还是家里的井水镇过的绿豆汤好喝!厂里锅炉房的开水,一股子铁锈味!” “那是他们没有除锈。” 两人喝著绿豆汤,隨意地聊著。 张建军说了些厂里的八卦,谁谁要调走了,哪哪车间又出了点小事故。 陆为民也捡了些红星厂不紧要的趣事说说。 晚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江面上轮船低沉的汽笛声,还有不知哪家收音机里隱隱约约的评书声。 “走,建军,屋里闷,出去溜达溜达,江边凉快。”陆为民提议道。 “行啊!”张建军正有此意。 走上江堤,视野顿时开阔。 堤內是黑黢黢的厂房轮廓和高耸的烟囱,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堤外,长江在月光和远处船灯映照下,泛著幽暗宽阔的波光,静静东流。 对岸的田野和村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零星的灯火。 江风扑面而来,带著水腥味,却比岸上凉爽许多,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堤坝下的滩涂上,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絮语。几只晚归的水鸟,啾啾叫著,掠过水麵,飞向芦苇深处。 “还是这儿舒服!”张建军找了个平整的堤坡坐下,掏出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递给陆为民一支。 陆为民摆摆手,他也就自己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橘红的菸头在黑暗中明灭,烟雾很快被江风吹散。 “为民,说真的,”张建军看著江面,忽然开口,语气不似往常的嬉皮笑脸,“我挺佩服你的。当初你从厂里出来,跑去折腾那个要死不活的红星厂,多少人背后说你傻,说你不著调。连我……咳,说实话,那会儿我也觉得你有点悬。可现在你看,你还真折腾出点名堂了!听说你们厂子现在活儿都干不完,还跟省里的大单位搭上线了?你小子,现在肯定挣得不少吧?”他语气里带著羡慕和试探。 沿江镇距离临江川镇太近,两边的消息传的非常快。 何况还有李卫东他们不时把消息传回来。 陆为民笑了笑,没直接回答数字,只是说:“都是被逼的,没办法。厂子能活过来,是靠大傢伙儿一起拼命,运气也还算不错。操心的事也多,你是没见我愁得睡不著觉的时候。” “操心也值啊!”张建军嘆了口气,弹了弹菸灰,“哪像我们,在三產公司,整天打打杂,混日子,一个月三十几块死工资,饿不死也撑不著,没劲透了。眼看年纪大了,家里也催著找对象,快点结婚,可就这点钱……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为民,你路子广,脑瓜子活,你说……在咱们这,除了上班那点死工资,有没有啥……別的来钱的门道?不违反政策的那种。” 陆为民听明白了,张建军这是想搞点“外快”,贴补家用,但还没到要砸“铁饭碗”的地步。 “外快?”陆为民想了想,摇摇头,“正经路子不多。倒腾点东西吧,现在查得严,风险大。给人帮忙打短工,也挣不了几个,还累死累活,主要你没有拿出手的技术。” 有技术还好说,只是出力气,还真不需要张建军。 “是啊,难啊。”张建军又嘆了口气,狠狠吸了口烟,“有时候真想跟你一样,出来干!可又下不了决心。厂里再不行,好歹是国营的,生老病死有保障。你这红星厂,毕竟是集体的,说不行就不行了……家里老头子也肯定不同意。” 陆为民知道,这才是张建军,也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真实想法。 他沉吟片刻,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以试探一下,但不能强求。 “建军,说实话,红星厂现在確实缺人,尤其缺能跑外勤、搞销售、联繫客户的。你这脑子活,嘴皮子溜,认识的人也多,这块说不定真能发挥。”陆为民斟酌著词句,缓缓说道。 “跑业务?推销?”张建军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这活儿……听著是挺能锻炼人。可……你们那厂子,能行吗?別我过去了,没俩月又黄了,那我这工作可就真丟了!再想回去,门儿都没有!” “所以我说,这事儿你得想清楚。”陆为民理解他的顾虑,“红星厂现在比前阵子是好了点,但底子还薄,比不上你们三產公司稳当。你要是过来,工资待遇,我也得跟你交个底。” 这事陆为民不能硬要他过来,这可是得罪人的事。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我们厂现在实行基本工资加计件、加提成。你要是跑业务,基本工资不会高,可能就二十来块,跟你在三產公司差不多。但关键是提成。你卖出去东西,按销售额给你提百分点。卖得多,拿得多。干得好,一个月拿个四五十块,甚至六七十,都有可能。但要是干不好,打不开局面,可能就只拿个基本工资,那可就比你现在还少了。而且,没劳保,没福利,啥都得靠自己。” 陆为民没有画大饼,把利弊都摊开说清楚。 高收益伴隨著高风险和不稳定,这就是乡镇企业与国营单位的本质区別。 张建军听完,沉默了,只是闷头抽菸。 江风吹得菸头忽明忽暗。 四五十块,甚至六七十!这对他一个月三十多块的死工资来说,诱惑太大了。 可万一干不好呢?万一厂子又不行了呢?这“铁饭碗”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啊! “为民,我……我得好好想想。”张建军最终闷闷地说,语气里充满了挣扎,“这可不是小事。我得跟家里商量商量,也得看看……你们厂子,后面到底咋样。” “对,是该好好想想,跟家里商量商量。”陆为民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不急。你想好了,隨时来找我。要是来,先从熟悉產品、跟著我跑跑开始,边干边看。要是不来,也没关係,咱们还是兄弟。有啥我能帮上忙的,你吱声。” “嗯!”张建军重重点头,心里乱糟糟的。 一方面是高收入的诱惑和跟发小干事业的激情,另一方面是铁饭碗的安稳和对未来的不確定。 这选择,太难了。 夜色渐深,江风更凉。 两人又聊了会儿別的,才起身往回走。堤下的镇子灯火阑珊,远处钢铁厂的高炉闪著暗红的光。 陆为民知道,撬动一个人的固有观念並不容易,尤其是“铁饭碗”思想。 他给了张建军一个选择,也把风险和机遇都摆在了他面前。 至於怎么选,就看张建军自己的魄力和对未来的判断了。 而红星厂的发展,也確实需要更多像张建军这样脑子活、有衝劲的年轻人加入。 这件事,急不得。 第47章介绍对象 夜风习习,带著江水的微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和发小张建军在江边分开后,陆为民独自推著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慢慢地往回走。 昏黄的路灯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摇曳。 家属区的夜晚是安静的,偶有几声犬吠,夹杂著不知哪家收音机里传出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这时不像后世有许多夜生活,现在才不到9点,就已经安静下来。 走到离自家不远的那条岔路口,迎面碰上邻居王婶。 王婶是钢铁厂的老家属,丈夫是厂里的老工人,人很热情,但也有些爱打听事儿、说道说道。 “哟,为民回来啦?这么晚才到家呀?”王婶停下脚步,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比往常多了点东西,是打量,是好奇,还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哎,王婶,还没休息呢。刚从江边回来,透透气。”陆为民停下脚步,笑著打招呼。 他察觉到了王婶笑容里的不同,心里微微一动,这是有什么事吗? “透透气好,年轻人是该多走走。”王婶笑呵呵地,目光在陆为民身上扫了一圈,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为民啊,听说你们红星厂现在可红火啦?活儿都干不完?还跟省里的大单位做上买卖了?” “还行,王婶,都是大傢伙儿一起乾的。”陆为民含糊地应道,心里隱约有了猜测。 “哎哟,这还谦虚上了!现在谁不知道咱们这片儿,出了你这个能耐人!年纪轻轻就当副厂长,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吧?”王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热络几乎要溢出来,“真是出息了!跟你爸妈可享福嘍!” 陆为民心里瞭然,这大概是红星厂好转,自己收入提高的消息传开了。 他客气了两句:“王婶您过奖了,瞎忙活。天不早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哎,好好,为民你也早点回去!”王婶笑呵呵地摆摆手,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那背影都透著股“我打听到了大消息”的劲儿。 陆为民摇摇头,推著车继续往家走。 快到自家门口时,看到母亲周桂芬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他,连忙招手。 “妈,我回来了。您站门口乾嘛?”陆为民把车支好。 “等你呢!进来,妈跟你说点事。”周桂芬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喜色、担忧和一丝急切的神情,不由分说地把陆为民拉进屋里。 堂屋里,父亲陆建国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少了平日的严厉,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复杂。 大姐在屋里缝纫机前忙活,听到动静也探头看了看,抿嘴笑了笑。 “啥事啊妈,这么神神秘秘的。”陆为民脱下外衣,心里大概有了数。 周桂芬把陆为民拉到里屋,关上房门,这才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小心,说:“为民啊,今天下午,你李婶来咱家了!” “李婶?她来干啥?”陆为民故作不知。 “来干啥?好事儿!”周桂芬拍了下大腿,脸上笑开了花,“是来给你说媒的!” 果然。陆为民心想,脸上却没表现出什么。 “说的是谁家的姑娘?”陆为民问。 “是咱们钢铁厂子弟学校刘老师家的闺女,叫刘雪梅!在厂幼儿园当老师,正式工!模样可俊了,脾气也好,比你小一岁,刚十九!”周桂芬如数家珍,眼睛都亮晶晶的,“李婶说,人家姑娘家里听说了你,觉得你年轻有为,有胆识,有本事,能把一个快黄了的厂子搞活,是个能成事的人!就想……就想问问咱家的意思!” 陆为民听得有些愕然。 刘老师他是知道的,厂里的老教师,家世清白,是知识分子家庭,还教过他,下手打他们这些皮孩子也真能下手。 刘雪梅……他似乎有点印象,好像是个挺文静秀气的姑娘,以前上下班路上见过几次。 过去没有注意,想想后来好像嫁给了县里的人家。 只是没想到,自己“停薪留职”、“瞎折腾”的名声,这么快就变成了“年轻有为”、“有本事”,甚至还入了人家的眼,託了媒人上门。 看来这社会是变化还真快。 隨著票证逐步取消或者统销不那么严格,钱已经越来越发挥作用,这社会风气也会逐渐变化。 “妈,这事……是不是有点突然?”陆为民挠挠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前世经歷过婚姻,也经歷过失败,重生以来一心扑在事业上,根本没考虑过个人问题。 现在突然被提上日程,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突然啥呀!”周桂芬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都多大了?虚岁都二十了!以前是……是妈和你爸不好提,怕你没个著落。现在不一样了!厂子办好了,你也出息了,是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刘老师家条件好,姑娘也好,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为民,”父亲陆建国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门口,语气比平时和缓许多,“这事,你自己拿主意。不过……刘老师家,家风正,姑娘应该也不错。你要是觉得行,就见见。要是不行,也別耽误人家。你现在……不比以前了,做事要稳重。” 陆建国的话里,有几分提醒,也有几分对儿子现状的认可。 以前那个不务正业的“小儿子”,如今也成了能让媒人主动上门的“有为青年”了。 陆为民看著父母眼中那混合著期盼、骄傲和小心翼翼的神情,心里嘆了口气。 他知道,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家庭和环境下,到了年纪谈婚论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父母的焦虑和期盼,他也能理解。以前是没条件,也没人看得上,现在“条件”似乎好了一点,立刻就成了“香餑餑”。 “爸,妈,这事……让我想想。”陆为民没有立刻拒绝,他知道拒绝会让父母失望,也可能伤了介绍人的面子,“我现在厂里事情多,千头万绪,刚有点起色,实在分不开身。再说……这感情的事,也急不来。至少……等厂子再稳定点,行不?”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表明了目前的重心不在个人问题上。 周桂芬还想说什么,陆建国摆摆手:“行了,孩子心里有数。厂子的事是大事,刚站稳脚跟,是得稳当点。这事……先不急,等为民有空了,再说。” 母亲有些失望,但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也只好点点头:“那……行吧。不过为民,你也別光顾著厂里,自己的事也得上心。人家姑娘条件挺好的……” “知道了,妈。”陆为民应道。 走出父母的房间,陆为民心里有些感慨。 名声的改变,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现实。从“不务正业的傻小子”到“年轻有为的副厂长”,仅仅是因为他把一个濒死的厂子盘活了,手里有了点钱。 这世態人情,他前世体会颇深,今生再见,依旧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隨著红星厂越来越好,类似的事情可能会更多。 他需要更加谨慎,也更加清醒。 婚姻不是儿戏,更不能成为利益的交换或者攀附的阶梯。 至少现在,他还没有准备好,也没有那份心思。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但属於自己的小屋,陆为民躺在床上,望著斑驳的天花板。 家庭的温暖、父母的期盼、外界的关注、事业的发展、还有那个隱约出现的“系统”任务……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 他明白,自己走的这条路,註定不会轻鬆,也註定会改变很多事,包括他自己的生活。 “慢慢来吧……”他对自己说,闭上眼睛。 红星厂刚刚起步,个人的事,且放一放。 当务之急,是让这艘刚刚修补好的船,在风浪中行得更稳,走得更远。 至於其他的,就让时间去安排吧。带著这份清醒和一丝无奈,陆为民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48章马蹄疾 在家仅仅待了一天一夜,陆为民就藉口“厂里事情多”,匆匆返回了红星厂。 他实在是被母亲那欲言又止、热切盼望的眼神,以及隱隱传来的风声——李婶那边似乎又有了新的人选——给弄得有点坐立不安。 他理解父母的心,也明白在这个年纪,无论是身体还是社会期待,都指向婚姻。 但他更清醒地知道,此时此刻,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蹬著自行车回厂的路上,江风拂面,让陆为民的头脑更加清醒。 不可否认,作为一个身心健康的年轻男性,他不可能对异性毫无想法。 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涌动著蓬勃的荷尔蒙,对美好的感情和生活伴侣自然也有期待。 但他经歷过前世,心態早已超越了这个年龄的毛躁。 他见过太多人,在事业未定、心智不成熟时仓促走入婚姻,最终被家庭琐事拖累,或者因境遇变迁而劳燕分飞。 现在的社会,正处於剧烈的转型前夜。 虽然“铁饭碗”、“单位介绍”仍是主流,但“向钱看”的苗头已经悄然滋长。 他比谁都清楚,未来几十年,经济实力將是个人选择权、生活质量和家庭话语权的基石。 他现在这点成就,在真正的时代浪潮面前,还只是沙滩上的一枚小石子。 “有了事业,有了根基,麵包会有的,更好的生活也会有的。感情的事,讲究缘分,也讲究实力。现在凑合,不如將来从容。” 陆为民这样告诉自己,將心头那一丝青春的躁动强行压下,重新將全部注意力聚焦到红星厂这艘刚刚起航、经不起半点分心的小船上。 回到厂里,陈厂长见到他,打趣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妈没多留你几天,给你张罗张罗?” 陆为民苦笑摇头:“再待下去,就该被五花大绑押著去相亲了。厂长,还是厂里清静。” 玩笑归玩笑,两人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態。 陆为民首先详细了解了这几天厂里的生產情况。 省建的订单正在稳步推进,质量稳定,交货也顺利。 工人们拿到了工资和奖金,士气高涨,干劲十足。 这是一个好兆头。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陈厂长问。 “我打算招两个销售。”陆为民道。 “销售?“陈厂长一听,也琢磨一下,似乎红星厂確实也需要几个销售员。 要不然光凭藉陆为民一个人跑销售,还是太难了,只是现在有了省建公司的单子,红星厂似乎也不那么急迫。 “这事急不来。眼下,省建的单子稳住了,就够咱们吃一阵子的,先稳定生產吧!” 听著陈厂长的话,陆为民就知道他对於继续扩大生產,快速发展还是有些保守。 “厂长,我正要跟您商量这个。”陆为民铺开笔记本,上面是他这两天思考的一些要点,“咱们红星厂,现在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但要想爬上岸,站稳脚跟,甚至跑起来,光靠一根绳子不够,得自己有腿,还得看清路在哪儿。” “您看,咱们现在的主要產品,建筑扣件,为什么能打开局面?”陆为民自问自答,眼神锐利,“根本原因在於,我们恰好卡在了一个市场的缝隙里!” 陆为民伸出一个手指头。 “像省建筑公司、市建筑公司这些大单位,以前用的扣件,要么是指定的大型五金厂、標准件厂供货,要么是物资部门统一调配。这些大厂,生產计划性强,產品线固定,主要精力放在大型钢结构、標准紧固件、高精尖產品上。像脚手架扣件这种技术含量相对不高、利润薄、规格繁杂、需求零散的產品,他们要么不重视,排產优先级低;要么成本下不来,价格没优势;要么服务跟不上,对小批量、急要货的工地需求反应迟钝。对他们来说,这是『鸡肋』。” 又伸出一个手指头。 “另一边,是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乡镇小铸造厂、家庭作坊。他们设备简陋,工艺落后,管理粗放,为了压价拼命降低成本,用劣质生铁、土焦炭,甚至回收的废铁烂铜,浇出来的扣件砂眼多、强度低、尺寸不准、脆性大。就像省建工地出事的那种,纯粹是『杀人工具』。他们占领了最低端的市场,但质量和安全毫无保障,迟早要被淘汰。” 陆为民两个手指合併一下,漏出来不大的缝隙。 “而我们红星厂,正好处在中间!”陆为民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我们有正规的厂房设备,有像孙师傅这样的老师傅把关工艺,有我带来的质量管控意识和方法,还有从临江川钢厂搞来的相对优质的原材料渠道。我们做出来的扣件,质量远远超过那些小作坊,甚至比某些大厂不重视的批次还要稳定可靠;而我们的成本,又因为管理相对灵活、没有大厂那么重的包袱,可以控制得比大厂有竞爭力。更重要的是,我们服务跟得上,要得急我们可以加班,规格特殊我们可以商量,出了问题我们认帐负责!” 陈厂长听得连连点头,眼睛发亮:“对!就是这么个理儿!大厂瞧不上,小厂做不好!咱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正好吃中间这块!” “没错!”陆为民肯定道,“而且,现在正是大规模城乡建设的起步期,建筑行业大发展,对脚手架扣件的需求量是爆炸式增长的。这个市场空白期,就是我们的黄金窗口期!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迅速扩大產能、提升质量、树立品牌、抢占市场!等那些大厂反应过来,或者国家出台更严格的质量標准清理掉劣质小厂时,我们已经站稳了脚跟,形成了规模和口碑优势!” “所以,厂长,我的想法是,咱们下一步,要三管齐下!” 陆为民在笔记本上划出三条线: “將省建工地的质量要求,作为全厂的最低標准强制执行。建立更严格的质量追溯和奖惩制度。 优化生產流程,提高大冲天炉的利用率和成品率。考虑在条件允许时,恢復小冲天炉的部分生產,专门处理急单、小批量特殊规格產品。 继续深挖原材料採购渠道,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降低成本。” “铸造是基础,机加工是翅膀!”陆为民强调,“光卖毛坯铸件,利润薄,竞爭力弱。我们必须儘快把车、铣、钻这些机加工能力真正用起来,形成『铸+加』一体化。” “重点攻克水管件的螺纹加工和建筑扣件的关键部位精加工。把粗加工的產品,变成精加工、可直接安装使用的成品,这样利润能翻倍,客户也更愿意要!” “我打算儘快再去一趟沪市,一方面给沈经理送更多样化的扣件样品,另一方面,重点推销我们的机加工產品,比如水管件!沪市市场大,对质量要求高,也接受新事物,是试水的好地方!” “不能等客户上门。我要带著咱们的样品和省建的验收报告复印件,主动出击!先把咱们江东省南部,尤其是几个重点建设的地市跑一遍!主攻各地的建筑公司、较大的施工队、五金建材批发市场。” “对外的宣传口號就是,质量媲美国营大厂,价格优於乡镇小厂,服务隨叫隨到!用省建的例子说话!” 陈厂长听完陆为民的分析和计划,激动地一拍桌子:“好!思路清晰,就这么干!为民,你放手去跑外面,家里生產、质量,我替你盯著!咱们爷俩齐心,一定要把这个『黄金窗口期』给抓住了!” 现在真不能躺在省建的功劳簿上吃老本。 一旦省建的单子饱和,如果没有其他单子顶上来,生產就会慢下来。 陆为民还想著儘快完成任务,看看下一步系统给什么任务呢! 几天后,陆为民再次登上了前往沪市的火车。 这一次,他的行李里除了精心准备的各类型號、经过精整的脚手架扣件样品,还多了几套加工光洁、螺纹標准的水管直接头、弯头和三通。 他的心情与第一次去沪市时截然不同,少了忐忑,多了篤定。 他相信,凭藉红星厂在质量上已经建立起的初步信誉,凭藉对市场“缝隙”的精准把握,再加上即將展示的机加工能力,他一定能在上海这个更大的舞台上,为红星厂贏得更广阔的空间。 建筑扣件市场的“黄金窗口期”不会永远敞开,他必须快马加鞭,带领红星厂在这波浪潮中,真正站稳脚跟,驶向更深的蓝海。 第49章下一步发展 回到红星厂,陆为民盯著生產,等到省建第二笔款项打过来。 分派完应付款项,发了工资、奖金,红星这算是彻底在资金上,摆脱了断裂的局面。 那天晚上,陈厂长也没有急著回家,就拎了半瓶散装白酒和一包花生米,溜达到了陆为民那间既是办公室又是宿舍的小屋。 “为民,忙完了没?来来,咱爷俩喝一口,鬆快鬆快!”陈厂长脸上带著久违的轻鬆笑容,自顾自地在破桌子边坐下,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咕咚倒了两杯。 陆为民刚把那个装著工资和二百块“承包收益”的信封仔细收好,看到厂长来了,也笑著拖过凳子坐下:“刚弄完。是该鬆快一下了,这几月,弦绷得太紧了。” 两人碰了下杯,辛辣的液体下肚,一股暖意散开。 屋子里瀰漫著酒香和花生米的焦糊味,气氛鬆弛下来。 “这下总算能喘口气了。”陈厂长长长舒了口气,捏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帐上活了,债也还了一部分,工钱也补上了。你是没看见老周那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我这心里,这块大石头,算是落下了一半。” 陆为民点点头,也吃了颗花生米:“是啊,起码证明咱们这条路没走错。省建这块牌子,算是给咱撑腰了。” “是啊,”陈厂长抿了口酒,看向陆为民,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探究,“为民啊,这阵子真是辛苦你了。要不是你当初咬牙扛下来,又跑上海又跑省城,拼出这条路子,红星厂……唉,不敢想啊。现在总算有点模样了,往后,咱这摊子,你心里是咋盘算的?总不能满足於眼下这点吧?” 陆为民知道,这是厂长在问下一步的发展规划。 他借著酒意,整理了一下思路,用商量的口吻说: “厂长,我是这么想的。咱们现在,好比是刚在河滩上站住脚,水是喝上了,饿不死了。但往前看,水更深,浪头也更急。眼下最要紧的有三件事:” “头一件,產量得衝上去。我粗算了一下,咱这一大一小俩炉子,卯足了劲干,今年说啥也得想法子衝到两百吨以上的產量,才能把成本摊薄,真正见到大效益。” “第二件,不能光靠扣件吃饭。得琢磨点新玩意儿。水管件、农机上那些易损的小零件,我看都有搞头。得儘快挑出一两种,弄成熟了,万一建筑市场有个波动,咱也不至於吊死在一棵树上。” “第三件,也是最磨人的,得让咱厂里的钱转起来!再不能像前几月那样,拆东墙补西墙了。得想办法让每个月进的钱,刨去所有开销,还能有更多结余,起码得连续三个月看见盈余,这厂子才算真立住了。” 陈厂长眯著眼,一边听一边咂摸著酒,听完点了点头:“嗯,是这么个理儿。產量、新品、钱袋子,都是要害!200吨……担子不轻啊。那你觉著,眼下该怎么著手?” “我的想法是稳扎稳打,先把眼前的地盘占牢了。”陆为民身体前倾,“省建这条路子,是咱们用质量硬拼出来的金字招牌。得趁热打铁,把咱们江东省南部这几个市县的建筑公司、大工地,都跑一遍!就拿著省建的验收单说话,告诉人家,要用就用放心扣件!爭取把这一片的市场,给它牢牢占住!这样,咱们的產量才有保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厂长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对!是这个理儿!这就叫……叫『趁势而为』!咱们有质量,有样板,就不信打不开局面!” 乡镇企业就困难的一点,就是没有好名声,这一点在陆为民跑市场中,最能有体会。 许多人都不认可乡镇企业的產品,哪怕拿著样品也不行。 人家会认为你会掉包。 “不过,”陆为民话锋一转,语气谨慎起来,“光靠现在这一大一小俩炉子,三班倒,產量也快到顶了。真要能把周边市场吃下来,咱们这点產能,肯定不够看。” 陈厂长放下酒杯,压低了声音,眼里闪动著一种混合著野心和担忧的光:“为民,你说到点子上了!我这些天也在琢磨这个事儿。机会就摆在这儿,不抓住太可惜了!我在想……等咱们资金再厚实点,是不是……可以考虑,再上一座大点的冲天炉?比如……五吨的?那样,產能就能翻著跟头往上窜!到时候,別说周边市场,就是將来真有別的省的大单子,咱也敢想一想了!” 陆为民心里一震。 陈厂长的想法很大胆,也確实是实现產量飞跃的关键。 但他立刻看到了其中的风险:“厂长,您这想法好!是干大事的魄力!可上一座五吨炉,可不是修旧炉子那么简单。那是一大笔投资!地基、炉体、配套的鼓风、除尘、加料系统,全是钱!还得申请计划指標,麻烦著呢。万一……万一市场有个风吹草动,这么大的產能砸手里,风险太大了。” 他斟酌著说:“我的想法是,咱们还是缓一缓。先用好现有的炉子,把周边市场夯实了,把现金流彻底养健康了。同时,咱们可以开始悄悄琢磨五吨炉的方案,需要什么材料,大概多少钱,心里先有个数。等咱们钱攒得差不多了,市场也稳当了,再找机会,稳噹噹地把新炉子立起来!您看这样是不是更稳妥点?” 陈厂长听完,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是急了点。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眼前的地盘占稳嘍,把钱袋子捂厚实嘍,再图发展。就按你说的,先稳內,再拓外,谋定而后动!” 两人又碰了一杯,就著花生米,细细地商量起如何开拓周边市场、试製哪些新產品更靠谱。 屋外,繁星点点,车间里隱约传来夜班工人操作的声响。 炉火映照下,一老一少两个当家人,在酒精和畅谈的暖意中,为红星厂勾画著一条既充满野心又脚踏实地的未来之路。他们知道,真正的竞爭,现在才算是刚刚开始。 第50章从从容容 为了能让炉子吃饱,同时也为扩张准备更多的资金。 陆为民再次踏上了去沪市的路。 当他再次站在“为民五金土產商店”略显陈旧的柜檯前,陆为民的心態与第一次来时已截然不同。 那时的他带著忐忑和期望,像个小心翼翼的敲门人。 而此刻,他带著红星厂质量过硬的產品、与省建合作初步建立的品牌声誉,以及一份更加清晰的商业计划,更像一个谋求共贏的合作伙伴。 “小陆!来得正好!”沈经理见到他,推了推老花镜,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热情的笑容,主动从柜檯后迎了出来,“上次那批货,工地反应很好!说比市面上一般的强太多了,用著顺手,也扎实!最近好些熟客都点名要你们『红星』牌的扣件!” “沈经理,这都多亏您帮忙推广,给我们机会!”陆为民笑著递上烟,將带来的两个大帆布包放在地上,“这是我们厂新做的几种转向扣、对接扣,还有按您上次提的,特別处理过的防锈扣件样品。另外,还带了几种水管件,您也看看。” 沈经理接过样品,仔细端详,特別是那几个经过简单发黑防锈处理的扣件,表面乌黑鋥亮,比普通铸铁件看起来高档不少,他连连点头:“嗯!不错!这个防锈的好!上海的天气潮,普通的放久了就生锈,这个看著能多用两年。水管件……螺纹很清爽,尺寸也准。小陆,你们这工艺,进步很快啊!” 趁著沈经理兴致高,陆为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沈经理,托您的福,我们厂子现在算是活过来了。这次来,除了送样品,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哦?你说。”沈经理放下样品,示意他到里间说话。 “我们红星厂,想跟您这边,把合作再加深一步。”陆为民诚恳地说,“您这边门路广,认识的大小建筑队、装修队多。以后,但凡上海这边,有需要脚手架扣件、水管件这类东西的客户,无论大小,您能不能都帮著介绍介绍?” 沈经理眼睛微眯,没立刻回答,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陆为民知道他在等下半句,接著道:“当然,不能让您白忙。我的想法是,以后凡是通过您这边介绍的客户,只要是从我们厂拿货,无论他们量大量小,我们都按批发价直接给您结算。您这边加多少利润,怎么跟客户谈,我们一概不问。另外,我们给您的供货价格,可以比市面同类质量的產品再低半成到一成,保证您有足够的利润空间。我们只要求一点——” 他顿了顿,看著沈经理的眼睛:“只要是您这里出去的『红星』牌產品,我们希望,都从我们一家拿货。质量我们绝对保证,规格也可以按您的要求调整。这样,您这边货源稳定,质量统一,客户用著也放心,口碑更容易做起来。您看怎么样?” 这是一个“准独家代理”的提议。沈经理心里飞快地盘算著:红星厂的產品质量他信得过,价格有优势,而且这小伙子做事靠谱。 如果只做他一家的牌子,自己在价格和货源上更有掌控力,也不用担心客户比价。 更重要的是,红星厂发展势头不错,背后还有省建公司的单子背书,信誉有保障。 长期来看,这生意做得过。 “小陆啊,你这是要把我老沈,绑在你们红星厂这条船上啊?”沈经理笑道,但语气里並无不满。 “沈经理,是咱们两家一起,把这船开得更稳、更快!”陆为民也笑了,“您是我们的桥头堡,我们是您的根据地。咱们一起,把『红星』这个牌子,在上海滩立起来!” “好!有魄力!”沈经理一拍大腿,“就冲你这份诚意,还有你们东西的质量,这个忙,我老沈帮了!以后上海这边,只要是脚手架扣件、水管件,我都先推你们『红星』的!不过,丑话说前头,质量可得给我稳住了,不能砸了我的招牌!” “您放心!质量出问题,我陆为民亲自来上海给您赔不是,包退包换,承担所有损失!”陆为民郑重承诺。 与沈经理敲定了更紧密的合作关係,陆为民心里更有底了。 但他没有只依赖沈经理这一条线。他深知,市场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必须主动出击。 接下来的几天,他拿著精心准备的样品、省建公司的订单、收据等证明,以及沈经理店铺的地址和名片,开始了新一轮的“扫街”。 这次的目標,比上次更明確,底气也更足。 他不再只盯著那些散兵游勇的小施工队,而是有选择地拜访一些看起来规模稍大、有固定办公地点、业务相对正规的建筑队、小型建筑公司,甚至是一些新开盘的小区建筑工地项目部。 “您好,我是江东红星铸造厂的,这是我们厂的扣件和水管件样品。我们在省建公司有稳定供货,质量经过他们验收认可的。您看看这做工,这分量……” “帐期?我们理解,刚开始合作,可以適当放宽。像您这样有实力的单位,我们可以接受货到验收后,两个月內结清。但前提是,咱们第一次合作,量得稍微大一点,我们也好看单排產……” “对,质量绝对保证!这是省建的验收单复印件,您可以看看。我们厂长说了,寧可不赚钱,不能砸了牌子!” “小批量?没问题!您可以直接去为民五金土產商店提货,沈经理那边有现货,价格实惠,隨用隨取,方便!就说我介绍的,给您按老客户算!” 他灵活运用策略,对於用量大、有潜力的“准大客户”,他亲自洽谈,適当放宽帐期,但也控制在三个月內,力求建立直接合作关係,把利润大头和客户资源抓在自己手里。 对於那些用量零星、位置分散、要货急的小客户、散户,他则热情地引荐到沈经理那里,既巩固了与沈经理的关係,又避免了自身配送和管理小订单的麻烦,还能藉助沈经理的本地渠道快速铺货。 省建公司的“金字招牌”和沈经理这个“本地信誉背书”產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很多原本將信將疑的客户,在看到省建的验收单和听到“为民五金有现货”后,疑虑打消了大半。 再加上红星厂的產品本身过硬,价格又有竞爭力,陆为民的诚恳和专业也贏得了不少好感。 这一趟跑下来,成果远超预期! 他成功谈下了两家规模不小的区属建筑公司,虽然首批订单量不算巨大,但建立了直接供货关係,对方对质量和他的“灵活”表示满意,后续潜力可观。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拜访和引荐,为沈经理的店铺带来了十几个稳定的中小客户,虽然单个量不大,但聚沙成塔,也为“红星”品牌在上海市场的渗透打下了基础。 回程的火车上,陆为民虽然疲惫,但精神振奋。 他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里盘算著这次的收穫。 两个直接大客户,加上沈经理那边预计会增加的稳定走量,红星厂在沪市市场的份额,將迈上一个坚实的台阶。 系统的任务要求——“建立稳定的跨地区销售渠道”,沪市这条线,算是逐步立住了。 然而,喜悦之余,他想的更深。 这次之所以能相对顺利地打开局面,最核心的竞爭力,不是价格,不是帐期,甚至不是沈经理的关係,而是“质量过硬”这四个字建立起来的初步信誉! 省建的认可,沈经理的口碑,最终都源於產品本身能经得起考验。 “如果质量稍有下滑,或者批次不稳定,省建的牌子立刻就会砸掉,沈经理也不会再信任我们,这些新开发的客户也会流失殆尽。”陆为民警醒地想,“红星厂现在就像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而维繫平衡的唯一支柱,就是无可挑剔、始终如一的质量。” 他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必须狠抓质量管理体系,从原料进厂到成品出厂,每一道工序都要有標准、有检查、有记录。 必须加快机加工能力的提升和新品研发,不能只满足於做低附加值的毛坯铸件。 必须建立更严格的供应商筛选和原料检验制度,从源头杜绝隱患。 “看来,回去就得和陈厂长、孙师傅他们开个会,把『质量生命线』这根弦,绷得再紧一点! 產量要上,但质量红线,谁碰谁死!”陆为民暗暗下了决心。 第51章销售上去后的必然结果 在稳定、高效的运转了两个多月后,红星铸造厂的生產,以一种让陈厂长和陆为民既喜又忧的状態,第一次达到了满负荷。 喜的是,订单源源不断。 与省建公司的稳定合作,为红星厂在省內打响了名头,带动了周边市、县级建筑公司和一些有要求的施工队的订单。 沪市沈经理那边,也凭藉质量和信誉,逐渐打开了局面,出货量稳步提升。新开发的水管件,在沈经理的渠道和本地试销中,也开始接到一些订单。 一时间,厂里两大一小三座炉子,几乎是连轴转,工人三班倒,炉火日夜不熄。 仓库里成品一出货,立刻就被等著提货的车拉走,几乎没什么库存。 忧的是,產能,第一次真正成为了发展的瓶颈。 “为民,不能再接了!”这天,陈厂长拿著几份新的询价单,眉头紧锁,“老王(王长贵)那边又介绍来一个县建筑公司的採购科长,要的量不小,而且想长期合作。可咱现在,就算把所有炉子烧到极限,也得排队到下个月底了!再答应,就得延期交货,信誉可要受影响!” 陆为民看著墙上贴得密密麻麻的生產排期表,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任务要求年產量突破200吨,以目前的產能峰值,满打满算,月產约15-18吨计算,年底前衝击200吨有希望,但非常紧张,且没有任何富余產能去应对新订单,或尝试更多新產品。 而系统的另一项任务——开发两种新產品,也需要產能来试製和量產。 “厂长,我明白。是到必须考虑扩大生產的时候了。”陆为民沉声道。他走到窗前,看著车间里忙碌的景象和冒烟的烟囱,大脑飞速运转。 要扩大產能,无非几种选择:增加炉子数量或扩大单炉容量;提高生產效率(缩短熔炼、造型、浇注周期);引入更高效的生產设备。 “上电炉”这个念头,几乎本能地在他这个重生者脑海里闪过。 但立刻,现实的冷水就浇了下来。他苦笑一下,对陈厂长说: “厂长,扩大產能,我琢磨了几个路子,您听听看哪个更现实。” “第一个,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就是再建一座冲天炉。我们现在有修炉、开炉的经验,再建一座3吨甚至5吨的炉子,技术上孙师傅他们能把握。问题是,钱!建炉子的钱,买配套设备的钱,还有后续焦炭、生铁供应能不能跟上?现在焦炭指標本来就紧张,再来个大炉子,燃料供应是道坎。” 这就是80年代乡镇企业发展的困难,计划还没有取消,计划外的原料非常少,重要的是还不稳定。 陈厂长点头:“这我懂。钱是大头,生铁和焦炭也是问题。关键是,再建个炉子,就算能行,没俩月下不来,远水解不了近渴。” “第二个,上电炉。”陆为民把话题引了出来,隨即自己就否定了,“但这个想法,现在想想,根本不现实。” “哦?电炉?”陈厂长一愣,他听说过这东西,据说大城市的大钢厂、特殊钢厂在用,乾净,温度也好控制,但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小厂能用上,“那东西……是高级货吧?咱们能用?” “用不了,厂长。”陆为民摇头,掰著手指头给陈厂长分析:“第一,投资巨大。一套小型的电弧炉或中频电炉,加上变压器、配电、冷却这些配套,没个十几二十万下不来。咱们厂现在刚有点盈余,哪来这么多钱?第二,电耗惊人。咱们这地方的电网,能不能承受得住?就算能,那电费得多少?一度工业用电好几毛,开一炉铁水,电费比焦炭钱贵多了,成本根本扛不住。第三,技术要求高。那玩意儿操作、维护都比冲天炉复杂,咱们没人懂,请师傅又是一大笔开销。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原材料要求高。电炉主要吃废钢,对废钢质量要求高,咱们的废钢渠道不稳定,质量也参差不齐,用不了。用生铁块?那成本更高了。所以,电炉好是好,但不是咱们这个阶段玩得起的。想都別想!” 陈厂长听得咋舌:“我的天,这么麻烦?那还是算了,画饼充飢。那你说第三个路子是啥?” 陆为民走到简易黑板前,用粉笔画著:“第三个,不在熔炼上打转,在別处挖潜。比如,咱们现在造型、清砂、打磨这些环节,还是靠人工,效率低,劳动强度大,是瓶颈。能不能想办法搞点半机械化的设备?比如,添一台造型机,提高造型速度和质量稳定性;搞台拋丸清理机,代替人工清砂,又快又乾净;再比如,改善砂处理系统,让型砂回收利用效率更高……这些投入,比建新炉子小,见效快,能直接提高整体生產效率,把现有炉子的潜力再榨出来一些。” “这个主意好!”陈厂长眼睛亮了,“花小钱,办大事!造型、清砂这些活,確实又慢又累人。要是能快点,炉子铁水出来不用等,產量肯定能上去一截!” “第四个,”陆为民继续说,“就是从管理上要效率。优化生產流程,减少等料、等工具的时间;加强班组衔接;推行標准化作业,减少废品率。这些不花钱,但见效。还有就是,咱们可以尝试两班生產,集中开炉。比如,白天集中造型、扣箱、准备,晚上集中开炉浇注,减少开炉次数,提高单次开炉的產量和铁水利用率。” 陈厂长越听越觉得在理:“对对对!管理也能出效益!还有,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把一些简单的、不重要的铸件,比如一些粗笨的底座、配重块,外包给附近更小的、有閒余炉子能力的社队厂做毛坯,咱们只做关键的、利润高的精加工部分?这样也能把咱们的產能腾出来,干更挣钱的活!” “厂长,您这想法好!这叫业务外包,產业链协作!”陆为民赞道,“咱们集中精力做附加值高的核心產品。” 两人越討论思路越开阔。 最终,他们商定了一个分步走、务实可行的產能提升方案: 短期內部挖潜,优化管理流程,推行两班倒集中开炉制度,力爭在现有设备上再提高10%-15%的產能。 中期筹集资金,优先添置一台震压式造型机和一台小型拋丸清理机,重点突破造型和清砂瓶颈。 同时,寻找可靠的、有閒余產能的社队铸造厂,尝试將部分低附加值铸件毛坯外包。 长期,视资金和市场情况,如果市场需求持续旺盛,资金积累到一定程度,再考虑扩建一座3吨冲天炉,並同步升级除尘环保设施。 但必须確保生铁焦炭等原料供应渠道稳固。 “电炉的事,暂时不提了。”陆为民最后总结道,“那不是咱们现在该想的事。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咱们现在,就照著能摸得著、够得到的目標干!” 陈厂长重重拍了拍陆为民的肩膀:“为民,你想得周全!就按这个来!先把眼前能干的干好!电炉……等咱们红星厂哪天成了全县、全市的明星企业,再说吧!” 走出办公室,陆为民看著车间里通明的灯火和忙碌的身影,心中充满了紧迫感,但也更加踏实。 系统的任务虽然艰巨,但只要方向对头,步子稳当,一步一个脚印,未必不能完成。 扩大產能之战,已经悄然打响,而第一枪,將从內部管理和工艺改进开始。 第52章扩招和人情 红星铸造厂“咸鱼翻身、效益好转、工资不愁、还发奖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顺著江风,迅速刮遍了临江川镇的大街小巷,也吹皱了不少人家的心湖。 最先感受到这股“热潮”的,是镇长办公室。 王镇长背著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略显萧条的镇街,心里却想著另一番景象。 他刚把陈明德叫来“谈了谈心”。 “老陈啊,坐,坐!”王镇长亲自给陈明德倒了杯茶,笑容亲切得不像平日开会时那个严肃的样子,“红星厂搞得好啊!上次开会,县里还点名表扬了,说你们是乡镇企业扭亏为盈的典型!给咱临江川镇爭了光!” 陈明德双手接过茶杯,心里明镜似的,嘴上谦虚:“镇长过奖了,都是政策好,领导支持,工人们肯干。我们就是刚刚能喘口气,还差得远呢。” “誒,老陈,你这就不实在了!我可是听说了,”王镇长压低声音,靠近了些,“你们现在活儿多得干不完,机器白天黑夜地转!这是大好事!说明咱们镇的工业有希望了嘛!”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陈明德的肩膀:“不过啊,老陈,好事要做到底。你们效益好了,可不能只顾自己。镇上现在待业的青年,返城的知青,还有那些家里困难的,可不少啊。你们厂子现在需要人,这就是解决就业的大好事!镇里是全力支持的!你看,是不是……適当考虑,再招一批人?这也是为全镇的安定团结做贡献嘛!” 陈明德心里苦笑,脸上却只能连连点头:“镇长说的是,我们確实在考虑扩大生產,需要人手。只是……厂子刚缓过来,底子还薄,一下子招太多人,管理、培训、开支,压力也大。我们得一步步来,优先考虑那些確实困难、肯吃苦、有技术的。” “那是自然!要择优录用嘛!”王镇长满意地笑了,“回头我让劳动服务站的同志,整理一份名单给你看看。另外,老陈啊,有几个人,情况比较特殊,你看能不能优先考虑一下……” 从镇政府出来,陈明德兜里就多了两张条子,一张是镇里“推荐”的待业青年名单,另一张是王镇长私下给的,写著几个名字,后面还隱约点明了和某某领导的关係。 他嘆了口气,把条子小心地收好。他知道,这就是现实。 厂子好了,各路神仙也就来了。 紧接著,是街道办的李主任,那位热心也势力的老太太。 她直接提著一篮子自家醃的咸鸭蛋,笑呵呵地敲开了陈明德的家门。 “哎哟,陈厂长,吃了没?自家醃的,给你送点尝尝!”李主任熟络地把篮子放下,拉著陈明德的爱人家长里短地聊,话题七拐八绕,最后总能绕到红星厂招工上。 “我家那个外甥,高中毕业,在家待了快一年了,愁死个人!小伙子有力气,人也本分,就想去你们厂学点技术!陈厂长,您看……” 然后是左邻右舍。 以前见了陈家人,客气中带著几分疏离,如今走在路上,打招呼的声音都透著热乎。 “陈厂长下班啦?”“回来了?吃饭没?家里燉了肉,来喝两杯?”话里话外,总少不了打听一句:“听说你们厂要招人?我家那小子……” 甚至,连镇中学的校长,也托人递了个话,说有几个今年毕业的学生,没考上大学,家里困难,想找份工作,能不能“优先考虑一下,给孩子们一条出路”。 红星厂那间破旧的传达室,成了临江川镇新的“热门地点”。 看门的老孙头,以前一天也见不到几个生人,现在却经常被各种面孔围著,递烟的,赔笑的,攀交情的,目的只有一个:打听招工的消息,或者塞上一张写著名字和“情况说明”的纸条。 “老师傅,您抽菸!我是镇东头老张家的,我儿子……” “孙师傅,忙著呢?我是李主任的远房表侄,听说咱们厂……” “大爷,行行好,帮忙给陈厂长递句话,我家里实在困难……” 老孙头被弄得晕头转向,又不好赶人,只能一遍遍重复:“招不招人,啥时候招,招多少,都得等厂里领导研究决定!我说了又不算!” 现在待业人员可是不老少,之前一些知青都没有安排好,许多人没有个工作,在家里也容易胡乱出事。 这股“热潮”自然也烧到了陆为民身上。 虽然他不住在镇上,但每次回家,总会被各种“偶遇”。 巷子口卖菜的阿姨会多塞给他一把葱:“为民,带回去给你妈尝尝鲜!听说你们厂现在可红火了?”然后压低声音,“我娘家侄儿,老实肯干……”以前不大来往的远房亲戚,也拎著点心上了门,绕来绕去,最后总落到“工作”上。 最让陆为民哭笑不得的,是张建军。 这傢伙自从上次江边夜谈后,明显心思活络了,往红星厂跑得更勤了,美其名曰“找为民请教点事”,眼睛却总在车间里骨碌碌地转,看机器,看工人。 有次他偷偷把陆为民拉到一边,挤眉弄眼:“为民,你们厂……还缺人不?比如……会计?统计?或者……坐办公室的?风吹不著雨淋不著那种?我有个表妹,高中毕业,字写得可漂亮了……” 陆为民笑骂:“滚蛋!我们这小庙,哪请得起坐办公室的菩萨?要干活,就得下车间!你想来,我欢迎。你表妹?让她先想清楚,別到时候哭鼻子。” “下车间就下车间!我又不怕!”张建军梗著脖子,但眼神闪烁,显然还在犹豫他那“铁饭碗”。 这股围绕著“招工”涌动的人情暗流,让陈明德和陆为民既感到压力,也感到一种复杂的“被需要”感。 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小镇的世態人情,也凸显了红星厂如今的“分量”。 晚上,在厂长办公室,陈明德揉著太阳穴,对陆为民说:“为民,看到了吧?这就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以前咱们求爷爷告奶奶没人来,现在,门都要被挤破了。” 陆为民点点头:“厂长,这是好事,说明咱们厂有吸引力了。但人,不能乱招。寧缺毋滥。” “对!”陈明德一拍桌子,“镇里、街坊、亲戚的面子要给,但不能全给。我的想法是,公开招,但要设门槛。第一,年龄限制,18到25岁,肯学能吃苦;第二,要考试,简单的文化课和体力测试,不能是文盲,也不能是病秧子;第三,要政审,起码身家清白,不是二流子;第四,优先录取家庭確实困难的、退伍军人、和有点机械或铁匠基础的。这样,既堵了有些人的嘴,也能招到真正能用的人。” 这个条件可以。 “我同意。”陆为民补充道,“人数先控制在十五个左右,作为学徒工。来了先培训,跟老师傅学,合格了再上岗。工资按学徒工標准,干得好有奖励。这样一来,既能缓解生產压力,也能培养后备力量,还不至於一下子把厂子吃穷。” “就这么办!”陈明德下了决心,“明天就贴招工启事!规矩定在前头,谁来说情,都按规矩办!” 第二天,一张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临江川红星铸造厂招工简章》,贴在了厂门口斑驳的砖墙上。 很快,前面就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识字的大声念著,不识字地焦急询问。条件、要求、待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有人欢喜,自家孩子条件符合;有人懊恼,年龄超了或者不识字;也有人不死心,还想托关係走门路,但看到简章上“公开招考,择优录取”几个大字,又看到陈厂长和陆为民公事公办的態度,也只能悻悻离去。 当然有些关係户,还是能通过的,这是人情。 第53章正规化的第一步 隨著省建订单的稳定执行,上海及周边市场的逐步打开,以及新招的十个学徒工经过简单培训和筛选,已初步融入生產,红星铸造厂终於摆脱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存恐慌,步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台期。 机器轰鸣日夜不停,產品有序出库,资金开始正向流动,厂区內瀰漫著一种久违的、踏实而充满干劲的气息。 但陆为民和陈明德的心里,都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暂时的订单饱和,掩盖不了厂子內在的脆弱。 產品合格率虽然因老师傅们的精心把关和“精整”工序而高於乡镇小厂,但波动依然存在,距离“稳定、可靠、一致”的高標准,还有差距。 生產效率更多靠“人海战术”和延长工时,单位成本还有压缩空间。 更重要的是,红星厂还没有形成一套属於自己的、可传承、可复製的核心技术和生產管理规范,过度依赖孙永贵等老师傅的个人经验和责任心,也依赖於陆为民从系统获得的超前知识。 这种模式,无法支撑未来的规模化扩张和更高端市场的竞爭。 这一点上,陆为民自身还是有非常清晰的认识。 他经歷过80-90年代乡镇企业蓬勃发展的年代,知道过几年后各种各样的人,都加入到这个大潮中。 但是真正能够生存下去,並逐步发展起来的企业却並不多。 现在是时候静下心来,夯实基础,苦练內功了。 这天晚上,在陈厂长的办公室里,陆为民、陈明德、孙永贵、孙青山四人,开了一个小范围的、决定红星厂未来技术走向的“诸葛亮会”。 “咱们红星厂,算是从阎王爷手里逃出来了,现在能喘口气了。”陈厂长弹了弹菸灰,缓缓开口,“可这口气,能不能喘得长,喘得顺,还得看咱们下一步怎么走。为民,你是管技术、抓质量的,你说说想法。” 陆为民铺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这是他结合系统【中级铸造技术精通】的知识,以及对当前生產环节的观察,梳理出的初步方案。 有了这些知识能够让他看到现在產品质量上还有许多不足,许多需要亟待解决的问题。 “厂长,孙师傅,青山,我的想法是,咱们现在不能只满足於『能做出来、卖得掉』。咱们得从『能做』,变成『能做好、做精、做得稳定、做得便宜』!这靠啥?靠规矩,靠技术,靠工具!”陆为民的语气斩钉截铁。 “具体咋弄?”孙永贵吐出一口烟,他最关心的就是技术上的事。 “我分三块来说:人、法、器。”陆为民思路清晰。 “第一,是人。新来的学徒要学,老工人也要学。但咱们不能总靠师傅带徒弟口传心授,一个师傅一个样。得立规矩,定標准。”陆为民指著纸上的条目,“我起草了一份《铸造车间基本操作规范》,从配料计算、炉前检验、型砂配製、造型要点、浇注温度控制、开箱时效、清砂打磨,一直到成品检验,每一步该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都写清楚。比如,化铁水温度,不能光凭『看火色』,得用炉前三角试片和老师傅的经验相结合,定个范围;型砂的乾湿,得靠手捏法结合砂型硬度计抽查,不能太干或太稀;成品尺寸,得有卡尺、角尺、简易样板卡著,统一標准。” “这……这么多规矩?”孙青山有点惊讶。 “无规矩不成方圆!”孙永贵却眼睛一亮,“为民这话在理!以前是野路子,现在要干长久,就得有標准!这东西好!青山,你帮著抄出来,贴车间去!” 陈厂长听著也是眼前一亮,也点头:“是该立规矩了。这事,为民牵头,孙师傅把关,先从关键工序试点。” “第二,是法,就是制度流程。”陆为民继续说,“我建议设立工序检验点和质量追溯制。” “在关键工序,比如熔炼出炉前、造型完成扣箱前、铸件清砂后,设立检验点。由指定的老师傅或者青山这样的技术员,按標准检查,合格了才能进入下道工序,不合格的立刻返工或报废,並在流程卡上打叉记录。这样能把问题卡在萌芽,避免浪费。” “还有,每批產品,从原料进厂、熔炼炉次、造型班组、浇注时间,都要有记录。用粉笔在砂箱上写標记,或者用铁皮牌掛牌!出了问题,能查到是哪个环节、哪批料、哪组人干的,方便追责和改进。这叫质量可追溯。” 现在人员还少,把规矩提前立好,今后人员多了也不怕。 陈厂长点头:“这个好!责任到人!以后谁干的活好,谁干的活毛糙,一目了然!” “第三,是器,工具设备要升级,但咱们得一步步来,花在刀刃上。”陆为民的语气变得务实而审慎,“现在厂里刚缓过气,钱得省著花。我的想法是,先解决最要紧、最能立竿见影、花钱不多的『短板』!” 他拿出一份更务实的清单: 首要是精准的测量工具。 “游標卡尺(0.02mm精度)至少要添两把,一把给炉前和造型检验用,一把给机加工车间。这是底线,没有这个,尺寸公差就是空谈。” “內外径千分尺添一把,用於测量关键轴孔配合尺寸。” “螺纹规一套,水管件螺纹合格与否就靠它。这几样是必须买的,钱再紧也得挤出来,去市里五金工具店或委託大厂採购员代买。” 其次是改善现有工具,提升效率和质量。 “砂型硬度计(手压式)买一个,型砂紧实度不能全凭手感,得有数据。” “炉前快速化验设备咱们买不起,但可以尝试做几个標准的三角试片模具和白口深度对照卡,通过看三角试块断口的白口深度和顏色,结合老师傅经验,大致判断铁水碳硅含量,比纯靠目测强。” “混砂机轴承和叶片该换了,保证混砂均匀。筛砂机的筛网该换细一点的,减少砂子里的杂质。” “砂轮机、手提砂轮机多配几个砂轮片和钢丝轮,銼刀、刮刀、手锤等手动工具补齐、配好。提高清砂打磨效率和效果。” 再次是自製或改造简易工装,提升精度和一致性。 “关键產品的木模,由孙师傅和青山牵头,重新修整、统一標准。磨损厉害的,用环氧树脂掺铁粉进行修补、强化,提高耐用性和尺寸稳定性。做几个关键尺寸的『校对样板』,定期检查模具磨损。” “简易的造型底板和砂箱定位销,减少错箱,提高铸件尺寸精度。” “机加工车间的三爪卡盘、刀架要定期检查、维护,保证精度。”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陆为民也提到更关键的设备。 “拋丸清理机是好,但太贵,电耗也大,暂时不敢想。但可以做个简易的滚筒清理机,虽然效果差些,但比纯手工强,也能提高效率和表面质量。” “热分析仪、光谱仪这些高级货,咱们想都別想。温度控制,短期內还是靠光学高温计结合老师傅看火色和三角试片。” 说完这著其他人都看著心头有些火热,干活谁不想著手头上有些趁手的傢伙。 这可太省力气了。 陆为民总结道:“厂长,孙师傅,我的想法是,咱们现在没钱一步到位,那就『土法上马』加『关键补齐』。先把最基础的、影响质量关键环节的测量工具配齐、配好;再把现有的设备维护到最佳状態;然后利用咱们自己的机加工能力,做一些能提高精度和效率的简易工装。花钱不多,见效快。等以后咱们真正赚到钱了,再考虑上更高级的设备。” 陈厂长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为民啊,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对嘛,这才是咱们红星厂该走的路!不贪大,不求洋,实实在在,把钱花在刀刃上!游標卡尺、千分尺、螺纹规,这些该买!砂型硬度计,也买!混砂机该修就修!模具该整修就整修!这些花不了太多钱,但顶大用!” 孙永贵也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有了好卡尺,干活心里才有底!模具整修好了,做出来的活儿才一样!先把这些基础打牢了,比啥都强!” 孙青山也兴奋地说:“对!我可以帮著画模具修缮图和工装草图!咱们自己就能做!” 接著其他人也提出来一些办法。 都是一些小改动小建议。 气氛一下变得热烈。 大家一致认为,当前红星厂的技术升级,核心在於“规范流程、补齐基础、改善工具、提升一致性”,而不是追求高大上的设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第54章这样才能看的过去 小厂子就是有这么一点好,技术“诸葛亮会”开完,红星厂內部悄没声地就起了变化。 会开完没两天,车间那面被炉灰熏得发黑的墙上,就多出了几张用毛笔写在泛黄旧报纸上的“章程”。 字是孙青山熬夜趴桌上写的,工工整整,还带点学生体的秀气。 內容嘛,是陆为民和孙永贵掰扯了好几宿才定的调。 “炉前看火色口诀:亮黄似金,流动性佳;暗红髮粘,硅碳需加。配三角试片,白口宽一指为佳。” “型砂手感:手捏成团不散花,一米落地自然趴。各班组长需用硬度计抽查,指针过绿算达標。” “扣件清砂后必查:飞边毛刺要刮净,卡槽尺寸卡尺定(附简易卡板图)。” “机加工车轴:先粗后精留余量,千分尺量保公差。” 条文不多,大白话,还带顺口溜。工人们歇气抽菸的时候,就凑过去瞅两眼,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 老铸工李德顺蹲在墙根,眯著眼看了半天,嘟囔一句:“嗬,以前是『差不多就行』,现在要『一指宽』、『趴地上』了,文縐縐的……” 旁边年轻点的刘建强嘿嘿一笑:“李师傅,这叫科学!为民说了,有了准头,干出来的活儿才一个样,不返工!” 陈厂长背著手溜达过来,用烟屁股点了点墙上的字:“都瞅见了?这不是贴墙上看的,是记心里、落手里的!往后,咱就按这个来!干好了,月底奖金多五块!干岔劈了,返工的工钱自己担!” 为了推行新制度,也为了让人觉得有奖有罚,陆为民跟陈厂长提出来,增加奖金5元钱。 也就是说能够按照要求完成就给奖金。 规矩贴了,没家什也白搭。 陆为民跟著厂里跑运输的老王跑了趟市里,回来时,宝贝似的抱回来几个木头盒子。 打开一看,鋥光瓦亮!两把带盒的新卡尺,闪著幽蓝的光;一个长得很像大號螺丝刀的千分尺,还有几个带著密密麻麻刻度的塞规、环规。 最稀奇的是个巴掌大的圆铁盒子,带个錶盘和一根探针——砂型硬度计。 “这都是啥宝贝疙瘩?”孙永贵凑过来,拿起卡尺,眯著眼对著光看刻度。 陆为民当眾演示。 他拿起一个刚清完砂的扣件,用卡尺卡住卡槽宽度:“看,以前咱用眼睛估摸,现在用这个量,14毫米,正正好好!偏一丝都能看出来!”又拿起硬度计,在刚做好的砂型上一按,錶针“嗒”一下指到65:“硬度65,达標!太鬆了铸件容易胀,太紧了砂子不透气。” 老师傅们围著看新鲜,年轻人更是跃跃欲试。 李卫东抢过卡尺,笨手笨脚地量了半天,终於读出个数字,兴奋得脸都红了:“真是14!以前我老觉得这个槽宽点那个窄点,原来是真不一样!” 工具发了,可怎么用成了问题。 晚上收了工,陆为民和孙青山不著急走,在车间昏黄的灯泡下开起了“小灶”。 没有黑板,就在地上用粉笔画;没有教材,就拿废零件当教具。 “看这卡尺,先推紧,再归零。 主尺是大数,副尺上找对齐的线,一小格是两丝。”陆为民手把手地教。 “这千分尺更精,转一圈是一毫米,一圈分成五十格,一格就是两丝。拧的时候听到『咔』一声就停,別死劲儿拧!”孙青山补充。 开始大伙儿彆扭,用惯了手和眼,突然摆弄这带刻度的铁疙瘩,不是读错数,就是量不准。 陆为民不急,谁不会就手把手教,一遍不会教两遍。 慢慢地,卡尺的“咔噠”声,千分尺的“咔”声,成了车间里新的背景音。 量完尺寸,工人们会下意识地瞄一眼墙上的標准,嘴里念叨著“嗯,这个合格”,“哎,这个超了两丝,得修修砂型”。 变化最大的,是冲天炉前。孙永贵老师傅的权威没变,但手里多了样“新式武器”——三角试片。 每开一炉铁水,他不再只凭几十年练就的“火眼金睛”看顏色、看火花,而是必须舀出一勺,浇进预先做好的小三角砂型里。 等铁水凝了,敲断,拿著断口,就著炉口的红光,眯起老花眼仔细看那白口的宽度和断口的晶粒。 “这炉碳硅合適,白口一指宽,晶粒细。”他满意地点点头,对加料的老张喊一嗓子:“下炉照这个来!” 有时候,他也会把陆为民叫过来,一起看:“为民,你瞅瞅,这白口是不是稍微宽了那么一丝?下炉硅铁是不是得再加二两?” 陆为民凑过去看,结合脑中的知识分析:“是有点偏硬,白口晶粒有点粗。可能这炉废钢比例高了点,或者底焦有点低了。孙师傅,您看是不是调整一下层焦量?” 一老一少,一个凭经验,一个靠理论,在炉火映照下討论、调整。传统的“老把式”和陆为民带来的“新讲究”慢慢融合。 炉前的记录本上,除了“第几炉”、“出了多少铁水”,开始多了“白口宽约x指”、“断口呈x色”之类的简单记录。 变化也在不知不觉中渗透到管理上。 以前砂箱堆在一起,谁用了谁拿,出了问题找不到人。 现在,陆为民弄了些小木牌,用毛笔写上“造型一组李”、“造型二组王”。 谁领的砂箱,做完活就在砂箱把手上掛上自己的牌。 浇注完了,清砂时也能看到是谁做的型。 “这箱砂型,硬度不够,有点松,浇出来的件有胀砂。”孙青山检查时发现问题,直接找到掛“李”字牌的李德顺。 老李头脸一红,蹲下看看,挠挠头:“是有点松,昨儿个赶工,舂砂急了点。下回注意!” 同样,浇注的包子上也掛了牌。 哪包铁水是谁浇的,浇注速度控制得怎么样,大致有数。 虽然粗糙,但“谁的孩子谁抱走”的责任感,慢慢就出来了。 月底算奖金,废品率高的班组,自己脸上也无光。 何况5块钱能买多少斤肉呀? 大设备买不起,小改进自己来。 机加工车间里,陆为民有把自家老爸和姑父请了过来。 陆建国和赵海两个老师傅閒不住,用废轴承、旧钢板鼓捣。 几天后,车床边多了个用旧铣床底座改的简易“v型铁+百分表”架子,车长轴的时候,把轴放上去,百分表指针一动,弯不弯一目了然。 又做了几个带限位块的小卡具,铣平面、钻孔时,工件摆上去一靠就行,又快又准。 铸造那边,孙永贵带著人,把几个老砂箱的合箱定位销敲打修整了一遍,確保合箱时严丝合缝。 陆为民又根据系统提供的配方,搞来一些石墨粉和粘土,在角落里支了个小炉子,偷偷试验涂料。 失败了不知多少次,终於弄出一种刷在砂芯上能稍微光滑点的“黑浆”,虽然效果不稳定,偶尔还会剥落,但总算开了个头。 孙青山拿著小本本,把每次试验的配料比例、效果都记下来,说要“摸出规律”。 这些变化,零零碎碎,谈不上惊天动地。 没有正式的文件,没有严肃的会议,规矩是贴在燻黑的墙上,工具是手把手教会用的,责任是掛在砂箱的小木牌上,改进是老师傅们用边角料自己琢磨的。 但正是这些点点滴滴,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慢慢匯聚,改变著红星厂这片土壤的质地。 工人们从最初的不习惯、嫌麻烦,到慢慢適应、尝到甜头,再到开始主动琢磨怎么干得更好、更省力。 陆为民看著这样的工厂,感觉自己似乎明白前世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会失败了。 太急,太好高騖远,太追著社会的潮流往前奔跑了。 却忘记一切事情都需要脚踏实地的干才行。 第55章酒桌衝突 紧张的生產节奏稍微缓和了些,这天下了工,李卫东和刘建强攛掇著要“打打牙祭”,又拉上了陆为民,而正好张建军从三產公司偷跑出来,找他们来玩。 於是四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溜溜达达去了沿江镇街口那家熟悉的“工农兵饭店”。 馆子里人声嘈杂,油烟混著酒气。 这座饭店听说刚刚也被承包下来,由原来的厨师带著徒弟们干起来。 虽然厨师没有换,服务和菜品却比以前好的太多。 顾客数量明显增加。 四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李卫东熟门熟路地点了菜:一大盘辣椒炒肉,一碗猪血豆腐,一碟花生米,外加一盆飘著油花的萝卜骨头汤。 米饭多多的上。 酒是本地散装的白酒,打了半斤,用旧瓷壶装著。 四个大小伙子,饭量实在是不小,虽然个头不怎么长了,但总体还是略显单薄。 工厂里的饭只是让他们吃饱,总体还是缺乏油水。 所以他们经常来镇上来吃饭。 当然多数还是陆为民请客,谁让他是厂长,李卫东和刘建强是跟他打工。 先扒拉饭菜,年轻人们不一会儿就把饭菜吃了个七七八八,接著几杯辣口的酒下肚,年轻人的话就多了起来。 话题天南海北,从最近放的电影聊到镇上新开的录像厅,这种从南面开始流行起来的录像带,已经开始渗透到了小镇上。 大家又从钢铁厂篮球赛谁输了不服气,扯到谁家亲戚又介绍了对象。 “卫东,你小子可以啊,听说家里你介绍对象了?还是这里的百货商店的售货员?”张建军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李卫东。 李卫东本来笑著的脸僵了一下,隨即灌了口酒,含糊道:“没影的事儿,別瞎说。人家是国营单位,咱可高攀不上。” 陆为民看了李卫东一眼,知道他心里还没有过那道坎,便岔开话题:“说点实在的,你们俩在厂里,学得怎么样?车床铣床那玩意儿,摆弄明白了没?” 提到这个,李卫东就把介绍不成的事甩到脑后:“为民哥,你还別说,那铁疙瘩开始看著唬人,摸熟了也就那么回事!我现在车个轴啊套啊,尺寸差不离!赵师傅都夸我手稳!” “你就吹吧!”刘建强揭他老底,“前天谁把个丝槓车废了,被孙青山好一顿说?还是我帮你偷偷回炉的!” “那……那是意外!意外!”李卫东脸一红,爭辩道,“再说了,我铣床比你强!你上次铣那个平面,跟狗啃的似的……” 两人互相拆台,引得陆为民和张建军都笑起来。 气氛热闹而轻鬆,完全是年轻人之间毫无顾忌的嬉闹。 “哎,说真的,”张建军放下酒杯,看著陆为民,眼神里有些羡慕,也有些迷茫,“为民,你现在管著这么大一摊子,以后发展肯定好。可是你说,咱们以后……到底能混成啥样?就在这镇上,厂里,一眼看到头?” 这话问得有点突然,桌上安静了一下。 李卫东和刘建强也看向陆为民。 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陆为民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立刻喝,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杯沿。 橘黄的灯光映著他年轻但已褪去青涩的脸。 重生、系统、任务、市场的搏杀、未来的巨变……许多东西在他脑海里翻腾,但能说出口的,只能是这个时代、这个年龄能被理解的部分。 “看到头?”陆为民笑了笑,抬眼看了看三个伙伴,“我是不想就这么看到头。咱们现在在红星厂,是把扣件做好。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清晰而认真:“我有时候瞎想,等咱们有本事了,有积累了,能不能干点更大的?比如……不光是做扣件,不光是现在这样的小打小闹。我想著,有没有可能,將来咱们也能建一个大厂子,铸造更多的机械部件,再往后建一个真正现代化的、像样的钢铁厂。不是咱们镇钢厂这样的,是从炼铁到出材,乾乾净净,规规矩矩,用最好的机器,出最好的钢……就像电影里,书里说的那些外国大厂一样。” 这话让张建军三人都愣住了。 钢铁厂?还“现代化”?这距离他们太遥远了。 临江川钢铁厂那高大的烟囱和轰鸣的车间,在他们心里已经是“大工业”的象徵了。 陆为民说的,似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我滴个娘……为民,你这心也太野了!”李卫东咂舌,“那得多少钱?得多大地方?咱……咱能行吗?” 一个临江川钢铁厂就已经是他们想像力的上限了,更大更先进的钢铁厂,他们就不敢想像。 “就是想想。”陆为民喝了口酒,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人总得有个念想。现在咱们把红星厂办好,把手艺学精,把路走稳。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国家不也提倡改革,鼓励发展吗?说不定哪天,机会就来了。” 他说得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三个伙伴不太熟悉的光,那不是醉意,而是一种沉静的、望向很远地方的东西。 他们这桌的谈话,特別是陆为民最后那几句关於“现代化钢铁厂”的话,虽然声音不大,还是飘到了隔壁桌。 隔壁桌是三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著灰色的確良衬衫或深色外套,像是县里哪个单位的干部,桌上摆著简单的两菜一汤。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听了,忍不住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虽然压低了,但嘲弄的意味很明显。 “听见没?几个小青工,两杯酒下肚,就畅想现代化钢铁厂了……这口气,比河里的蛤蟆喘气还大。”他对同伴低声说,声音恰好飘过来。 刘建强正听得心潮澎湃,对陆为民描述的未来半信半疑又充满好奇,猛地听到这讥讽,热血“轰”地涌上头,扭过脸就瞪了过去:“你说谁蛤蟆呢?我们聊天关你屁事!吃你的饭!” 那人被刘建强一呛,面子掛不住,也拉下脸:“小子怎么说话呢?公共场合,吹牛还不让人听了?还钢铁厂,知道高炉怎么砌的吗?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你……”刘建强和李卫东“嚯”地站起来,张建军也脸色难看地放下杯子。饭馆里顿时一静,其他食客都看了过来。 “建强!卫东!坐下!”陆为民沉声喝道,先把自己人按住。他看向隔壁桌,目光平静,没有怒火,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位同志,我们年轻人吃饭聊天,说的话可能不入您的耳。”陆为民语气平和,“但有想法,愿意往好了奔,不丟人吧?我年纪小,想想以后,想想更大的事,也许不切实际,但总比混吃等死、还要嘲笑別人有想法强点吧?” 他顿了顿,看著对方有些涨红的脸:“路都是一步步走的,我们以后有没有机会干更大的,谁也不知道。但想想,不犯法吧?国家现在不也鼓励咱们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吗?”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没吵架,又把道理占住了。隔壁桌那人被噎得一时语塞,他两个同伴觉得尷尬,连忙打圆场:“算了算了,都少说两句……” 这时,饭馆门被推开,两个巡逻的民警走了进来。为首的老民警目光一扫,立刻注意到这边的对峙,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吵什么?”老民警板著脸问。 饭馆老板赶紧过来解释。 老民警看向陆为民,严肃的表情忽然缓和了些,甚至带上点笑意:“哟,是红星厂的小陆厂长啊?在这儿吃饭?出啥事了?” 陆为民现在在沿江镇確实有了点名气。红星厂起死回生,近期还涨工资招新人,镇上不少人都知道这个年轻的副厂长有能耐。这老民警显然也认得他。 “王叔,没事儿,一点误会,几句话不投机,已经说开了。”陆为民笑著递上根烟,“您巡逻辛苦。我们这都快吃完了,一点小口角,您別在意。” 王警官接过烟,又瞥了隔壁桌那三人一眼,对陆为民点点头:“行,没事就好。你们年轻,有衝劲是好事,在外面也注意点。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哎,好,谢谢王叔。”陆为民应道。 结了帐,四人走出饭馆。夜风一吹,酒意和刚才那点不快都散了些。 “什么玩意儿,狗眼看人低!”刘建强犹自不忿。 “行了,跟那种人生什么气。”陆为民拍拍他肩膀,“路是自己走的,不是说给別人听的。走吧,明天还干活呢。” 他们的说笑声渐渐消失在镇街的夜色里。 饭馆內,王警官没立刻走,踱到隔壁桌那三人面前,公事公办地问:“你们三个,哪儿来的?刚才怎么回事?” 那三人交换了下眼神。 最初嘲讽陆为民的眼镜男,不太情愿地从內兜掏出个深蓝色封皮的工作证,递了过去。 王警官接过来,就著灯光一看,眼神微凝。 工作证上盖著江市人民政府的钢印,职务栏写著“丹徒市经济委员会调研科”。 是市里下来的人。 王警官不动声色地递还工作证,语气客气了些:“原来是市里的同志。没事就好,也早点休息吧。”说完便带人离开了。 那三个市经委的人也没了胃口,匆匆付帐出门,径直走向停在路边暗影里的一辆草绿色吉普车。车子发动,灯光撕开夜幕,朝著县城方向驶去。 吉普车里,眼镜男还有些不悦:“现在的乡镇小青年,口气是越来越大了……” 副驾驶上那位年纪稍长、像是带队的人,望著窗外飞掠的黑暗,缓缓道:“口气是不小……不过,红星厂这个陆为民,名字我好像听县里同志提过一句。能折腾点动静出来,倒也不全是吹牛。” 他知道同伴这次想外调下县没有成功心里有火。 几个年轻人喝酒吹牛,多么正常,年轻人有想法有活力,才是经济发展起来的关键。 吉普车的引擎声很快被夜色吞没。饭馆里的那场关於未来的小小爭论,似乎也隨著杯盘收走而消散。但一些来自更高处的、审视的目光,或许已因这偶然的夜话,悄然投向了沿江镇,投向了那个在朋友间畅想“现代化钢铁厂”的年轻厂长。夜还长,风起於微末之间。 第56章分配 陆为民並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日常生活中哪有不碰到一些傻子呀! 大家喝了酒,就留张建军在工厂住一晚,也好打打扑克,再接著聊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把他送走,陆为民又开始一天的忙碌工作。 这天,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会计老周捧著帐本,脸膛通红,推了推鼻樑上快要滑下来的老花镜,声音激动得发颤,走进了陈厂长的办公室。 陆为民也被叫了过来。 “厂长,为民!”老周把帐本摊在桌上,手指点著最后几行数字,声音都高了几度,“算清了!这个月……刨去所有开销——原料、焦炭、电费、工资、税、管理费,还有还信用社的五千块到期本金加利息——帐上……帐上净剩下一万两千四百五十六块八角三分!是净剩!实打实的!” “多少?一万二?!”陈厂长“嚯”地一下站起来,差点带翻了凳子,一把抢过帐本,凑到灯下,眯著眼,手指头顺著数字一行行往下捋,嘴唇无声地翕动著。 捋到最后,他抬起头,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又带著点如梦初醒的恍惚,“真的……真是一万二?!老周,你没算错?” “千真万確!我反覆核了三遍!”老周拍著胸脯,“原料是赊了一些,但货款大部分都回来了!省建的、上海的,还有本地零散的,加起来这个月进帐就有四万出头!扣掉成本开销,就剩这么多!为民带回来的那些新规矩、新工具,真顶用!废品少了,用料省了,效率高了,成本就下来了!这利润率,比前几个月高了一大截!” 陆为民也暗暗吸了口气,看来加强管理和生產制度建设,还是有大作用的。 一万二!在1985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也要攒十来年。 这验证了他的判断:在这个物资相对紧缺、建筑业开始勃兴的年代,抓住质量这个核心,建筑扣件这类基础耗材的利润空间,远比想像的要大。特別是他们现在打通了省建和上海两条线,形成了规模效应,加上內部挖潜降低成本,利润就爆发出来了。 “好!好啊!”陈厂长重重一掌拍在帐本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翻身了!咱们红星厂,真他娘的翻身了!老周,你先去,把门带上,我跟为民好好说道说道!” 老周激动地退了出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屋里只剩下陈厂长和陆为民。 陈厂长点了支烟,深深吸了几口,才平復下激盪的心情。 他把帐本推到陆为民面前,目光复杂地看著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搭档:“为民,这个家,是你当起来的。没有你当初那一千多块砸进来,没有你跑断腿打开销路,没有你带来的这些新章程、新工具,就没有今天这一万二!这钱,怎么个章程,你拿主意。厂子是集体的,但你是承包人,是掌舵的。该还的债,该留的家底,该分的利,你说了算。我老头子別的干不了,帮你稳住人心,看好家,绝不含糊!” 陆为民明白陈厂长的意思。 他是法理和事实上的决策核心。 他拿起帐本,那些数字在他眼里不仅仅是利润,更是责任、资源和未来的种子。 他沉思片刻,条理清晰地开口: “厂长,这钱,是大傢伙儿用汗水和心血换来的,是咱们红星厂起死回生的『血』。怎么用,关乎咱们厂能走多远,能长多壮。我的想法是,分四步走,大头留厂里,小头暖人心,发展是根本。” “第一步,夯实根基,轻装上阵——优先还债和提留。”陆为民语气坚决,“信用社剩下的欠款,还有一万五左右。这笔债像山一样压著咱们,利息也咬人。我的意思是,这次就从盈余里拿出一万块,年前一次性还给信用社!剩下五千尾款,咱们开春后轻轻鬆鬆就能还清。无债一身轻,信用恢復了,以后万一真需要周转,也好说话。另外,再提留两千块作为明年的生產发展基金,专门用来买好焦炭、好生铁,添置必需的检测工具和易损备件。这是咱们的『弹药』和『家底』,不能动。” 陈厂长点头如捣蒜:“对!对!还债要紧!无债一身轻,说话都硬气!家底也得厚实,不能吃干抹净!” “第二步,凝聚人心,共享成果——涨工资、发福利、改善条件。”陆为民的声音温和而有力,“这半年多,大家跟著咱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您我都看在眼里。现在日子好了,不能忘了功臣。我建议,从下个月起,全厂职工基本工资,普通工人每月涨5块,班组长、老师傅、技术骨干每月涨8块!计件工资单价,整体上浮10%,多劳多得,让大家看得见摸得著实惠!年底福利,咱们也办得像样点:每人二十斤上好晚稻米,十斤菜籽油,五斤凭票白糖,两条肥皂,再加一副厚棉手套、一条帆布围裙!食堂伙食,从明天起就改善!中午保证一荤一素,油水管够,每周加餐两次!这笔开销,我粗算了一下,加上涨工资,一个月也就多出一千多块,咱们完全负担得起,但换来的,是大家的真心和干劲!” 陈厂长听得热血沸腾,连连拍腿:“好!太好了!就该这么办!为民,你想得周全!这钱花得值!人心齐,泰山移!大家日子有盼头,干活才有使不完的劲!” “第三步,论功行赏,激励骨干——设立特別奖励。”陆为民看向陈厂长,“厂长,咱们厂能翻身,除了大家共同努力,孙永贵师傅、孙青山、李师傅,还有您,都是立了大功的。我打算从我的承包利润里,拿出一部分,作为『年度特殊贡献奖』。孙师傅劳苦功高,奖二百!青山技术攻关有功,奖一百五!李师傅控制砂型好奖励一百!您作为一厂之长,运筹帷幄,劳心劳力,奖三百!钱不多,是个心意,也让大伙儿知道,在红星厂,有本事、肯出力,就不会被亏待!” 陈厂长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为民,我那份不能要!我是厂长,分內的事!这钱你留著……” “厂长,您必须收下!”陆为民態度坚决,“没有您坐镇,我出去跑都不安心。这是您应得的!这事就这么定了。” 陈厂长看著陆为民诚挚的目光,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重重点头,没再推辞,只是用力拍了拍陆为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为民知道他这是承包,就必须把工厂上下都用利益捆绑起来,要不然出现变故,没有大家的支持,继续承包下去,就难了。 “第四步,剩下才是我应得的承包利润和周转金。”陆为民最后说道,“按合同,扣掉以上所有,剩下的才是纯利,我和集体按比例分。我那份,大概能有两千多块。这笔钱,我同样不全部拿走。我拿一千块,这是我当初投入的风险回报,也是我应得的。剩下的一千多,加上帐上原有的结余,凑个两千块整数,留在厂里,作为『风险应急周转金』。生意场上,难免有个磕磕绊绊,客户拖延付款、原料突然涨价、设备急需大修……手里有活钱,心里才不慌。这笔钱,平时不动,关键时刻救命。” 陈厂长听完陆为民这通盘考虑,从还债、提留,到普惠职工、奖励骨干,再到个人取酬、留足后备,思路清晰,格局开阔,既有企业家的精明,更有当家人的担当和人情味。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为民啊,我把厂子交给你,算是交对人了!就按你说的办!明天大会,我来宣布!让大傢伙儿都看看,咱们红星厂,不仅活过来了,还要带著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 第二天,全厂大会。 当陈厂长用洪亮的声音,一项项宣布涨工资、发福利、改善伙食、奖励骨干的决定,並特別说明这是“承包人陆为民陆厂长,从他个人应得的利润里,主动拿出大部分,和大家共享成果、激励功臣、留足后路”时,整个厂区先是一片寂静,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掌声! 许多老师傅激动得热泪盈眶,年轻工人们跳著脚叫好。 那一刻,红星厂上空瀰漫的,不仅是焦烟味,更是浓得化不开的归属感、自豪感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陆为民站在人群前,看著那一张张激动、信赖、充满希望的脸庞,心中豪情激盪。 他知道,这一万二的“巨款”,他分到的实际现金並不多,但他换来的,是一个脱胎换骨、士气高昂、凝聚力空前的红星厂! 这,才是他重生以来,为自己、也为这群信任他的人,挣下的最丰厚、最宝贵的“第一桶金”。 第57章改善家里伙食,回家就有人提亲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江风颳在脸上像小刀子。 红星厂的炉火却烧得更旺了。 帐上活泛了,陆为民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快过年了,他琢磨著,是时候改善一下家里的光景了。 自从家里买了北面老刘家的房子,作为大哥的婚房,家里的生活水平明显降低了一个档次。 但不是欠人钱需要赶紧还上,不过是母亲感觉手里没有钱了,想著明年就给大哥赶紧把婚事筹办好了而已。 陆为民现在差不多十来天回家一趟。 所以这条找了个厂里不太忙的下午,他骑上二八大槓回了临江川镇,直奔镇上那家最大的、由钢铁厂生活服务公司办的百货商场。 这商场可比一般乡镇的供销社气派多了,三层楼,玻璃柜檯鋥亮,货品也齐全,主要服务的就是钢铁厂上万职工和家属,购买力强,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商场里人头攒动,热气混杂著雪花膏、布匹和糖果的味道。 货架上琳琅满目:“长城”牌风扇、“红灯”牌收音机、“飞跃”牌黑白电视机,更多的是暖水瓶、搪瓷脸盆、铁皮水壶、棉布、成衣、毛线、皮鞋、肥皂、牙膏、水果罐头、麦乳精……年节气氛已经很浓了。 陆为民的目標很清楚,他没去看那些“大件”,先从副食品柜檯开始。 猪肉是凭票供应,但他有厂里发的和之前攒的肉票。 挑了五斤上好的带皮五花肉,肥瘦相间,一斤一块一毛二,五斤就是五块六毛。 售货员用干荷叶和粗草纸包好,麻绳一捆,沉甸甸油汪汪的一掛。 白糖也是紧俏货,凭票,他称了三斤,一斤八毛四,两块五毛二。 红糖也来了两斤,一斤六毛,一块二。 转到菸酒柜檯。 给父亲买了两条好烟,一条“大前门”一块七,两条三块四。 酒没买太贵的,买了一瓶本地不错的“洋河大麯”,两块八。 在日用品柜檯,给母亲买了一个“百雀羚”雪花膏,九毛;一瓶“金鱼”牌头油,六毛。 家里肥皂快用完了,买了一条“固本”肥皂四毛五,和两块“灯塔”肥皂,一块三毛,两块六毛)。 看到有卖新式铝製水舀子,想著家里的旧的葫芦瓢快坏了,买了一个,一块二。 又看到有深筒胶鞋,父亲冬天干活需要,挑了一双42码的,四块三。 给大哥买了件厚实的蓝色劳动布工装外套,十一块五。 给大姐扯了一块红底小碎花的“的確良”布料,够做一件衬衫,一尺一块三,扯了七尺,九块一毛。 最后,他转到五金柜檯。 家里那口补了又补的铁锅实在该换了,咬牙买了一口崭新的双耳生铁炒锅,直径一尺二,八块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锅铲也换了个新的,铁木把的,七毛。 结帐的时候,售货员是个老师傅,扒拉著大算盘,嘴里啪啦一阵脆响,最后把算盘一推,抬头说:“同志,一共是五十四块八毛四分。肉票一斤,糖票半斤。” 周围有人侧目,五十多块,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了,绝对是大手笔。 陆为民面色平静地数出五张“大团结”,又凑了零钱,连同肉票糖票递过去。 捧著这些零零总总货物,出了百货商店,堆了半自行车后座上。 就在他低头仔细把东西往车后座綑扎时,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叫:“陆……陆厂长?” 他抬头,看见两个姑娘站在不远处,是李卫东的妹妹李玉兰和她的一个小姐妹。 两人手里拿著刚买的毛线和发卡,正看著他。 “玉兰?买东西啊。”陆为民笑著打招呼,手里没停。 “哎,陆厂长。”李玉兰脸有点红,眼神飞快地扫过那掛显眼的五花肉、新铁锅、成条的好烟和新衣服,声音更细了,“您……您买这么多东西,办年货呀?” “嗯,家里添补点。”陆为民把锅绑牢,隨口道,“你今天也不忙?” “我那班上不上的……”李玉兰回答时声音都低了两度。 陆为民隨口一说,这时却想起来,她的工作,算起来就是钢铁厂的临时工。 工资低活也不多,一天也没有一个正经的事干。 李卫东跟他说过。 “没事,不忙也好,反正要准备过年了。”陆为民赶紧找补回来。 “是呀!”李玉兰回应道。 只是陆为民听著这话,似乎也没有说找补回来。 没有正式工作都是这时城镇青年们的困扰。 她身边的小姐妹更是偷偷抿嘴笑,眼神在陆为民和那堆年货间来回瞟。 陆为民没在意,感觉似乎有什么事一样,但陆为民也只跟她们点点头,就推著沉重的自行车出了商场门。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回家的路不远,但车后座的东西实在沉。 沿途的街坊邻居看到了,无不侧目议论。 “陆家老三回来了?嚯,买这么多!五花肉!新锅!” “看看人家,红星厂是真发了!这年货置办的……” “那劳动布外套,是给为国买的吧?真捨得!” “听说他们厂工资涨了老大一截呢!” 羡慕、探究的目光和议论,陆为民一路没少接收。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採购”,在钢铁厂家属区虽然不算最顶尖的,但也绝对算“扎眼”了,尤其是对陆家之前的经济状况来说。 果然,刚把车子推进小院,母亲周桂芬就出来了。 看到车后座那堆东西,尤其是那掛肥肉和新铁锅,她先是一喜,隨即就心疼地拍腿:“哎哟!你这孩子!咋买这么多!这肉……这老多!这锅……八块五呢!还有这菸酒……不过了呀你!” 陆为民一边卸货一边笑:“妈,快过年了,该买的就得买。爸的胶鞋都开口了,锅也补不住了。大哥要办事,但家里过日子也不能太寒酸。这钱该花。” 父亲陆建国出来,看到新胶鞋和菸酒,没说话,但默默上前把肉和锅拎进屋,摸了摸那厚实的锅底。 大姐拿著花布,比在身上,脸上都是笑。 晚上,陆家饭桌上罕见地飘著浓郁的肉香。 母亲虽然嘴上还埋怨“太破费”,但给儿子和丈夫夹肉的手却没停。 父亲也多喝了两杯,话依然不多,但脸色红润。 晚饭时,家里飘著肉香。 饭桌上,父亲难得问起厂里那些新规矩执行得怎么样,陆为民简单说了说。 陆父说了一些管理上的事。 虽然陆建国並不是管理岗,但在维修队也是可以调动下面的工人的。 明白管理要做好,比什么都强。 这一阵陆为民可是没少请教父亲,这也让他感觉到,已经前世没有发达,也是没有用好周边人。 像父亲这样的人,在生產经验、机械加工、设备维修上都是一把好手,这么好的资源没有利用上,太白瞎了。 而且父子俩人,这么交流,也是增进感情的好办法。 到是大哥这一阵,一吃完饭,就跑出去找女朋友了,让父母多有微词。 然而,饭碗刚放下没多久,敲门声就响了。 来的不是李主任,而是隔壁楼的王婶,一个有名的热心肠,也爱给人说媒。 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著一个面生的、四十多岁、穿著乾净但普通的中年妇女,手里提著一包桃酥。 “桂芬,建国,吃了没?没打扰吧?”王婶笑呵呵地进门,眼睛利索地一扫,看到桌上没吃完的肉菜,墙边的新铝壶,还有放在显眼处的麦乳精罐子,笑容更深了,“哎哟,正吃饭呢?这位是镇西头老宋家的,宋姐。跟我一块儿串个门,说说话。” 那宋姐也连忙笑著点头,目光在陆为民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 王婶拉著周桂芬的手,亲热地说:“桂芬啊,咱们是老邻居,我看著为民长大的,这孩子,现在可真是出息了!红星厂搞得红红火火,谁不夸?为民这又能干,又稳重,模样也周正,可是打著灯笼难找的好小伙!” 宋姐接过话头,语气带著羡慕和討好:“是啊,周大姐,陆师傅,我们早就听说了。我家那口子在镇农机站,跟你们家为民厂里还有过来往呢,回来说红星厂现在不得了。我们家有个侄女,在镇供销社上班,正式工,今年十九,人勤快,模样也端正,家里都本分人……你看,要不要让两个孩子,有机会见个面,认识认识?” 话说到这儿,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婶是牵线的,宋姐是女方的亲戚,代表的是镇上有正式工作的普通家庭。 他们看中的,显然是陆家如今双职工有积蓄、陆为民本人收入高、有事业的硬条件。 母亲周桂芬客气地应付著,心里明白对方是来撮合的。 现在红星厂的红火,已经让镇上这些有正式工作的普通家庭,已经把陆为民看成了极佳的择偶对象。 陆为民礼貌地给客人倒了水,听了大概,等母亲说完,才温和但坚定地开口:“谢谢王婶,谢谢宋阿姨关心。我这才刚在厂里站稳,事情千头万绪,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心思也没时间考虑个人问题。等过一两年,厂子真正稳定下来,再说吧。不能耽误了人家姑娘。” 话说得在情在理,也给双方留了面子。 王婶和宋姐又劝说了几句,见陆为民態度坚决,也就不好再强求,说了些“年轻人以事业为重也好”的场面话,坐了会儿便告辞了。 送走客人,周桂芬关上门,嘆了口气:“这王婶,消息可真灵通。我看啊,这往后,清静不了。” 父亲陆建国磕了磕菸灰,说了句:“平常心。该咋样咋样。” 陆为民点点头。 “只是这家的姑娘很不错,你不能老是这样,要不然好人家的姑娘都被別人挑没了。” 周桂芬还是说一下陆为民。 陆为民再点头。 他知道,隨著红星厂效益提升和个人收入增加,这类“热心”的媒人只会多不会少。 目標也大多会是镇上企事业单位的普通职工家庭、周边条件不错的农村姑娘,或者钢铁厂里同样出身普通工人家庭、有稳定工作的女孩。 这是一种非常现实的社会评价转变。 他需要习惯这种关注,但更要保持清醒。 他的路还长,红星厂也远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这些纷至沓来的说媒,既是认可的体现,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考验。 处理好,是佳话;处理不好,就是是非。 他必须把握好分寸,既不伤人情,也不乱己心。 第58章莫欺少年穷现实版 这边刚送走说媒的王婶和宋姐,陆为民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院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敲得又急又重。 “为民!陆为民!在家不?”是张建军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同往常的焦躁。 陆为民拉开门,只见张建军站在门外,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膛发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呼吸也有些粗重,身上那件旧棉袄敞著怀,似乎是一路跑来的。 “建军?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屋里说。”陆为民有些诧异,看他这状態不太对。 “不进去了!为民,你出来,咱哥俩找个地方说!”张建军一把抓住陆为民的胳膊,力气不小。 陆为民心里一沉,知道肯定有事。他跟父母说了一声,披上外套,跟著张建军出了门。 走到家属区后头一个背风的、堆著煤渣的僻静角落,张建军停下来,猛地转过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陆为民,胸口剧烈起伏。 “为民,我跟你干!我下定决心了!我就去办停薪留职,不,我他妈的辞职!铁饭碗我不要了!我要跟你去红星厂,干啥都行!跑腿、扛包、下车间,我绝不含糊!”张建军的声音又急又快,带著一种近乎决绝的嘶哑。 陆为民皱起眉头,按住他的肩膀:“建军,你冷静点!出什么事了?之前不是还说再想想,家里也不同意吗?怎么突然……” “我想通了!我必须得挣钱!挣大钱!”张建军猛地挥开陆为民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屈辱和愤怒,“我不能再让人瞧不起!不能再让人指著脊梁骨说,看,那就是张建军,家里穷得叮噹响,还有个病妈俩拖油瓶弟弟,谁嫁给他谁倒八辈子霉!” 陆为民听著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大半年全身心扑在厂里,確实没太关注发小的个人情况。 这是在那里收了刺激了? “建军,到底怎么回事?谁说什么了?” 张建军靠著冰冷的煤渣堆,颓然滑坐下去,双手插进头髮里,闷声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这半年,张建军跟镇上小学一个教语文的年轻女老师好上了。 姑娘是师范毕业分来的,模样清秀,人也文静。 张建军嘴甜会来事,两人偷偷处了几个月,感情不错,甚至开始憧憬未来。 有一次傍晚,两人在江边散步,拉拉小手,正好被女老师的一个远房表舅看见了。 那表舅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女方家里。 小镇就这么大,张建军家那点情况,根本经不起打听——父亲是钢铁厂普通炉前工,母亲有慢性病常年吃药,基本没法工作,下面还有两个正在上中学的弟弟,全家就靠父亲和他那点工资撑著,房子是厂里分的旧平房,挤得满满当当。 而女老师家是县城的,父母都是供销社职工,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体面人家。 结果可想而知。 女老师家里坚决反对,话也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难听:“小张人是不错,可这家庭负担也太重了!你嫁过去,不是享福,是去填坑!要帮著伺候有病的婆婆,还得供两个小叔子上学,以后日子怎么过?他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姑娘本身或许有点感情,但在家庭压力和社会现实面前,最终还是退缩了,托人带了话,委婉地表示了断绝来往。 “她说……她说她妈身体不好,不能生气……还说,我们两家……不太合適。”张建军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哽咽,“去他娘的不合適!就是嫌老子穷!嫌老子家是累赘!” 他狠狠抹了把脸,看向陆为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狠劲和渴望:“为民,我算看明白了!这世道,没钱,没本事,你连喜欢的姑娘都留不住,连最起码的尊重都得不到!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让我爹妈跟著我被人看不起,不想让我那两个弟弟將来也受这个气!” “我看到你了,为民!”张建军抓住陆为民的胳膊,力道很大,“你当初从厂里出来,多少人笑话你傻?可你现在呢?红星厂副厂长,说一不二,一个月挣的顶別人一年!你现在回来,谁还敢说你不正干?谁不羡慕?我就要跟你学!我也要闯出个名堂来!” 陆为民听著,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记起来,当年张建军有过这件事情,当时大傢伙一起还喝了酒。 一起说了许多大话。 那时感觉莫欺少年穷。 可是后来想想,能真正翻身了没有几个。 他们这一帮发小们,还真没有干出来事业的。 现在他理解张建军的痛苦和愤怒,这种因家境而被轻视的刺痛,他自己前世也隱约体会过,只是没这么直接。 张建军能拿他当榜样,是信任,也是压力,陆为民不能把朋友带到沟里,还得让这个发小过好日子。 “你爹妈……真同意了?”陆为民问,他知道张建军是家里长子,责任重。 “同意了。”张建军重重点头,语气苦涩但坚定,“我开始说,他们打死也不同意,说我犯浑。可我跟他们吵,我把那女老师家的话学给他们听……我妈哭了,我爸昨天晚上没说话,抽了半包烟。第二天早上,我爸跟我说:『你想去,就去试试吧。家里……爸还能撑几年。別学坏,別干违法的事,要对得起为民的信任。』,我今天本来还想找找她,可是学校大门都进不去,下午想去找你,听说你回来了,我就过来了。” 陆为民沉默了。 他能想像张家那一晚的压抑和无奈。 生活的窘迫和一次失败的感情,彻底激发了这个发小骨子里那点不甘平庸的劲头。 面对张建军这种情况,“行。”陆为民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语气沉稳有力,“过了年,你就来。停薪留职就行,別辞职,留条后路。来了,我確实有个位置给你,比扛包下车间更有挑战,但也更能挣钱。” “啥位置?我干!”张建军立刻问。 “跑销售,搞外勤。”陆为民看著他,“你不是能说会道,脑子活吗?咱们厂现在东西不愁做,愁的是怎么卖得更广,卖上价。省建公司那单子是个金字招牌,但不能只靠它。我要你,拿著咱们的样品和省建的验收单复印件,把咱们江东省南部,几个还没踩到的县市,挨个跑一遍!主攻各地的建筑公司、土產公司、生资门市部,还有那些像样的施工队。把咱们『红星』扣件、水管件的名声打出去!” 张建军眼睛亮了,这活儿听起来比闷在车间有意思,也更能施展他“嘴皮子”的功夫。“我能行吗?我……我没跑过……” “谁天生就会?我带你跑两趟,教你咋说,咋看人,咋谈价。”陆为民说,“底薪不会太高,跟你在三產公司差不多。但有提成!你卖出去越多,拿得越多!干得好,一个月挣个百八十块,甚至更多,都有可能!干不好,就可能只拿底薪。有没有这个胆子,吃这碗饭?” “有!!”张建军几乎吼出来,胸中那口闷气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为民,我信你!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丟人!我要挣了钱,风风光光地……哼!”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陆为民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年前你还在三產公司待著,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好,也陪陪你爸妈。年后来厂里报到。记住,跑销售不光靠嘴皮子,得踏实、诚信、肯吃苦,还得守住底线,不该拿的钱一分不拿,不该许的诺一句不许。咱们卖的是质量,是信誉。” “我懂!你放心!”张建军用力握了握陆为民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抓住了一缕改变命运的希望。 夜色中,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站在冰冷的煤渣堆旁,一个刚刚经歷现实无情的捶打,一个正试图在时代的缝隙中闯出一条生路。 他必须把这个被现实刺痛的髮小带上正路,让他真正能在红星厂这个平台上,凭自己的努力挣到尊严和未来。 前方的路,对两人来说,都充满了新的挑战。 第59章年前的忙碌 张建军的事,也给了陆为民更大的警示。 李卫东、刘建强、张建军都跟著自己干了,干好了大家都好,要是干不好,不仅从小到大的关係不能维持。 各家的家庭关係也会变坏。 重生后的陆为民反而重视这样的老街坊之间的关係。 因为这是他前世出现困难时,不多能够伸出援手,帮助他的人。 只是陆为民考虑如何大展拳脚,可是进了腊月,年味儿就一天浓过一天。 建筑工地上,脚手架渐渐空了,搅拌机停了响,工人们揣著一年到头的辛苦钱,归心似箭。 红星厂接到的订单也像退潮一样,迅速减少。 到腊月十几之后,就几乎没什么新单子了,只剩下些零星的补货。 陆为民本想著利用这段“淡季”,开足马力生產,为开春可能的需求高峰备点库存。 可一进车间,他就知道这想法不现实了。 工人们虽然手上没停,但眼神里都透著股按捺不住的期盼和鬆懈,干活时聊的话题也全是“今年厂里发的米油真好”、“回家给娃扯块啥布”、“年三十晚上燉点啥”。 就连老师傅孙永贵,抽菸歇气时,也会望著窗外念叨一句:“该歇歇了,忙活一年了。” 是啊,忙活一年了。 这个时代,春节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是辛苦劳作后最高规格的奖赏和喘息。 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和后世截然不同,它是一种集体性的、充满烟火气的期盼和放鬆。 陆为民明白,这时候强行让大家“备战”,只会適得其反,冷了人心。 他想想也该准备放年假了,跟陈厂长商量一下,调整生產计划。 过了小年(腊月二十三),先停了那台备用的土炉,让看炉的老师傅能早点收拾回家。 腊月二十五,停了那台1吨的小冲天炉。 腊月二十七,最后一座、也是最重要的3吨大冲天炉,在出完最后一炉铁水,浇铸完最后一批扣件后,也终於缓缓熄了火。 巨大的炉体渐渐冷却,日夜不息的轰鸣声第一次彻底停歇,车间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砂轮机打磨最后一批铸件的嘶嘶声。 封炉、清渣、打扫、盘点。 仓库里,整齐码放著足够应对年后头一两波订单的扣件和水管件。 陆为民心里有了底。 腊月二十八,厂里关了大门,只留了看更的老孙头和两个家在本地的青工轮流值班。 关门前,全厂职工聚在食堂,吃了一顿丰盛的“年饭”。 陈厂长和陆为民给大家敬了酒,说了感谢和祝福的话。 除了之前发的米油糖,每人还额外分了半斤菸丝、两瓶本地產的散装白酒。 东西不多,是个热闹意思。 工人们揣著年货,脸上洋溢著满足和喜气,互相道著“过年好”,各自归家。 站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厂区里,陈厂长拍了拍陆为民的肩膀:“为民,这半年,辛苦你了!也亏了有你!回家好好过年,陪陪你爹妈!明年,咱们接著干!” “厂长,您也辛苦!过年好!明年,咱们肯定更好!”陆为民笑著回应。 李卫东和刘建强早就拎著东西跑了,骑著自行车回临江川镇的路上,寒风依旧,但陆为民心里是热乎的,也是沉甸甸的。 他默默盘算了一下这大半年的收穫:拋开留在厂里周转和投资的钱,真正落到他个人口袋的承包分成和工资,加起来有三千二百多块。 这还不算他最初投入的那一千多块本钱已经以设备、原料等形式固化在厂里,並且开始產生远超本金的收益。 三千多块,在85年底,绝对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任何家庭发生质的改变。 路过镇口集市,鞭炮摊子红彤彤一片,空气里瀰漫著硝烟味和喜庆。陆为民停下车子,毫不客气地买了两掛五千响的“大地红”,又挑了些烟花、“窜天猴”、“摔炮”,给家里小孩和自己找点乐子。 这一下,又花了三十多块。 卖鞭炮的老汉笑得合不拢嘴。 他原本打算,这个年关好好静一静,梳理一下红星厂明年的发展计划,想想新產品的方向,也琢磨一下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竞爭和市场变化。 他脑子里有太多想法需要整理。 然而,现实很快打破了他的计划。 几乎是从他回家的第二天起,陆家那间略显拥挤的平房,就变得门庭若市。 先是同辈的伙伴、以前的同学、厂里的年轻工友,呼啦啦来了一群。 如今陆为民是红星厂副厂长、能挣钱、有本事的消息早已传开,在年轻人眼里,他不再是那个“瞎折腾”的陆老三,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成功典范”和“头儿”。 大家聚在一起,抽菸,嗑瓜子,听收音机,谈论的无非是未来的出路、挣钱的门道,话里话外都透著对陆为民的羡慕和打探。 陆为民知道,这时候不能端著,得接地气。 他索性自掏腰包,在镇上的“人民饭店”摆了两桌,鸡鸭鱼肉点齐,请大傢伙儿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席间,他不多谈厂里的事,只谈旧情,喝酒,反而贏得了更多好感。 这笔开销,又去了五六十块。 接著是各路亲戚。 按照父亲的要求,提著东西去村里看望大伯、大姑。 往年这个工作都是大哥来干,可是大哥现在著急收拾自己的小家,好在年后就能结婚,现在没有时间,也只能他去跑了。 老家的实际上离临江川镇並不远,陆为民骑车子也就用一个小时就到了。 爷爷奶奶都已经不在,村里还有大伯和小叔两家。 只是这次回来,大家看著陆为民,满脸的骄傲,在村里人面前,他们现在腰杆都挺得直,张口闭口就是“我侄子”、“我外甥”。 更多的远房堂叔、表舅找上门,目的很明確——给孩子找条出路,看能不能进红星厂。 “为民啊,你现在是厂长了,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本家兄弟啊!”“你那厂子现在红火,肯定缺人吧?让你弟去,別的不会,有力气,肯听话!”话说到这份上,又是长辈,陆为民很难一口回绝。 他知道,厂子要发展,確实需要可靠的人手,亲戚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就是麻烦。 他谨慎地筛选,最终答应了两个平时印象不错、人也算踏实肯乾的堂弟,过完年可以去厂里试试,但丑话说在前头:“去了从学徒干起,守规矩,肯吃苦,干不好照样走人。”这既给了亲戚面子,也立了规矩。 回到家里,说媒的更是络绎不绝。 这次不仅仅是王婶那样的邻居媒婆,连钢铁厂里一些热心肠的老师傅、老阿姨,也开始拐弯抹角地来打听,介绍的对象也清一色是钢铁厂或镇上有稳定工作的普通工人家庭女儿、镇办企业的女工、学校的民办教师等等。 条件比前次宋姐介绍的供销社职工又要“务实”一些,目標明確——就是看中陆为民的经济实力和发展潜力。 陆为民不胜其扰,但每次都只能客客气气,用“厂事繁忙,暂不考虑”的理由推脱过去,心里却更添了几分紧迫感——必须儘快让红星厂再上一个台阶,个人的成就必须远超“乡镇小厂副厂长”这个层次,才能从根源上筛选掉一些不必要的关注,也才能匹配他心中真正的蓝图。 这个年,陆为民过得异常“忙碌”。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仅仅是陆家的老三,红星厂的承包人。 在临江川镇这个小天地里,他已经成了一个符號、一个资源、一个被许多人寄予期望或试图借力的焦点。 他不得不花大量时间应付人情往来,在推杯换盏和亲戚絮叨中,努力保持清醒,规划未来。 夜深人静时,他听著窗外零星的鞭炮声,看著那三千多块钱的存摺,心里清楚:这笔钱是基石,但远远不够。 红星厂刚刚起步,个人的声望也如履薄冰。 他需要利用这个“热闹”的假期,不仅巩固已有的成果,更要冷静地筹划,搭建更可靠的班底,寻找更坚实的支点,为来年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浪和更广阔天地,做好万全准备。 第60章县里的竞爭对手 年过得热闹,周边亲戚朋友的人情也走得差不多了。 按说应该休息一下,正式进入注意状態。 但一过初五,陆为民就开始收拾心情,把年前就想好的事一一落实——给客户和关键人物拜年。 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只知道上班工作的小青年了,所以一些人情世故现在需要顾及到。 他置办了一批不算贵重但很实在的礼物:用红纸包了半斤附近茶场產的上好炒青,外加镇上食品厂出的、油纸包著的桃酥或鸡蛋糕。 这些都是年后人们走亲访友常用的礼品。 东西不多,是个心意,主打一个“年轻后辈过年给您问个好”的实在姿態。 本地的客户,像水泵厂的周德明厂长、镇农机站谭技术员,还有几个合作比较愉快的小建筑队头头,他骑上自行车,一两天就跑完了。 大家见他来拜年,都很高兴,泡茶递烟,閒聊几句。 话里话外,都对红星厂去年的表现和今年的发展表示期待,关係在这种朴素的走动中无形拉近。 厂里的功臣和搭档,他更没忘。给陈厂长家送了一份厚重点的,姿態放得很低,话也说得很透:“厂长,没有您坐镇,我去年在外面跑得再欢心里也没底。厂子是集体的,更是您掌舵的,我年轻,很多事还得您多提点、多把关。今年要想更上一层楼,还得靠您领著大家!”这话既表了感谢,也再次明確了陈厂长的地位,为今后可能的正式承包铺路。 陈厂长听著舒坦,连连拍他肩膀。 给孙永贵师傅家也备了一份。 孙师傅老伴拉著他絮叨了半天,说老头子回家总夸“为民脑子活,规矩立得好”。 会计老周、技术员孙青山家里,他也走了走,东西不重,但这份“领导记得你、看重你”的情义,在看重脸面的年头,比什么都暖人心。 镇上的关係也没落下。 信用社李主任、镇企办王主任那里,他都去露了个脸,礼物不重,態度恭敬,算是维护一下基本的情面。 接著,他拎著东西去了县城,专程拜访表舅张广儒。 按照两家的亲戚远近和这些年实际的走动情况,这门亲戚其实已经有些淡了。 主要是张广儒在县医院成为骨干、当了领导后,工作繁忙,眼界也高了,与乡下亲戚自然拉开了距离,走动渐少。 但既然去年建立了联繫,过年不来看看,於礼不合。 陆为民来,既是感谢,也是一种姿態:我陆为民记著好,也走出来了,不再是需要您格外操心、纯粹添麻烦的穷亲戚。 张广儒对陆为民的到访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 他现在已经非常看好这个表外甥,能干也有眼光,看著年纪轻轻的,却不像其他人那么没有出息。 他热情地把陆为民让进家,还特意向在县妇幼保健院工作的妻子介绍:“这就是我外甥,为民!临江川红星厂的,我跟你说过,现在可是副厂长了,自己把个厂子搞活了,能干著呢!” 他舅妈是个面容白皙、气质温和的护士长,对陆为民客气地笑了笑,倒了杯糖水,眼神里却有些好奇。 她显然对陆为民还是有些好奇,这傢伙年龄也太小了吧! 就他能把一家快要倒闭的厂子整活? 坐下聊天,张广儒问起红星厂的情况,语气里带著长辈的关切和医生特有的细致。 陆为民没详说盈利,只讲了讲厂子稳定了,接了省里和沪市的订单,工人们干劲挺足,年前还发了点福利。 张广儒听著,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讚许的笑容:“好,好啊!这说明你路走对了!现在国家鼓励搞活经济,乡镇企业是条好路子。我听说啊,外面有些地方的乡镇厂,搞得红红火火,產值利润都很可观。你有这个闯劲,又能沉下心把厂子稳住,不简单!” 现在新闻上对於这些敢闯敢干的人,有许多报导,从中央就在鼓励人们去闯去干。 他顿了顿,像分享见闻似的说:“我们医院前段时间接待一个外地来的企业家,就是办乡镇厂的,聊天时说,他们厂去年销售额都上百万了!真是不得了!咱们这边势头也不错,你好好干,大有可为。”他的话里,有鼓励,也有一种看到晚辈走上正路的欣慰。 陆为民能感觉到,表舅態度的转变,不仅仅是因为亲戚情分,更多是对他个人能力的初步认可。 说了一会儿家常,张广儒像是忽然想起,问道:“为民啊,来县里,去拜访过周主任了吗?” “正准备去,先到舅您这儿来了。”陆为民如实说。 “哦,那你坐会儿喝口水就赶紧去,正事要紧!”张广儒立刻说,语气里带著一种“我懂这里面的轻重”的意味,“周主任那边,过年期间去拜个年,正好。我这儿自己人,隨时能来。快去吧,路上慢点。” 从张广儒家出来,陆为民心里多了份踏实。 他整了整衣襟,提著备好的那份礼物,向县委家属院走去。 心里琢磨著,该如何在感谢周主任去年解围,更自然地探听一下政策风声,又不能让领导觉得他目的性太强或不够稳重。 陆为民对於现在能否真的承包下来红星厂还是非常担忧。 按照表舅告诉的地址,陆为民找到了位於县委家属院,一个安静单元楼里周主任的家。 开门的是周主任本人,穿著家常的灰色中山装,戴著眼镜,看到陆为民,脸上露出一丝礼节性的、略带困惑的微笑,显然没能立刻想起这是谁。 “周主任,过年好!我是沿江镇红星铸造厂的陆为民,去年我的事,多亏您帮忙。一直想来感谢您,现在给您拜个晚年!”陆为民连忙自我介绍,將手里用网兜装著的两瓶酒、两条烟放在门內墙角。 “哦……陆为民,红星厂。”周主任说著似乎想起来了,他记起半年前的事,更想起年前看到的报告,两相结合起来,对於陆为民就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这一下笑容真切了些,侧身让开,“进来坐吧,小陆同志,太客气了。” 进屋落座,周主任的爱人泡了茶就进了里屋。 周主任拿起茶杯吹了吹,语气和蔼但带著距离感:“当初可是你提醒医院赶紧把我送到了市里,要不然我可真的不能这么坐著跟你说话呀!太感谢你了!” 虽然一开始他以为是张广儒救了他,但后来才知道是眼前这个小伙子力主送大医院,才保下自己的命。 “我也恰逢其会,正好知道这病危险,算不了什么。”陆为民谦逊地道。 “那可不能这么说,你可以算是救了我的命。”周主任却摇头道。 对於別人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於他自己来说,却是最重要的事。 “主任你还不是帮了我们吗?” “那哪里一样。” “一样的!”陆为民知道不能居功,这事对於他来说,就算是过去了,不能掛在嘴边,今后就当没有发生,要好好经营这个关係。 “不说了,说说红星厂现在怎么样?我记得是个乡镇企业,之前经营有些困难?” “是,周主任。之前是快办不下去了。”陆为民坐得端正,开始匯报,“去年下半年,我们厂里调整了思路,主攻建筑用的脚手架扣件,狠抓质量,跑了下市场。现在算是缓过来了,能正常生產,工资也能按时发了。年前还接了些金陵、沪市那边的订单。” 他没有提具体盈利数字和福利,这些细节对一个县委办主任来说太琐碎,也不该是他主动匯报的重点。 他只勾勒出一个“乡镇小厂扭亏为盈、打开销路”的粗略印象,这符合一个初次匯报工作的年轻厂长的身份。 “哦?能打开沪市、金陵的市场,不简单。”周主任微微頷首,这跟报告里说的情况差不多。 沿江镇可是把红星厂的事,当成政绩上报到了县里。 周主任倒也想听听红星厂怎么办到的,“这说明產品质量过得硬,经营思路也对头。现在中央的精神很明確,要搞活经济,扩大企业自主权。特別是乡镇企业,包袱轻,机制活,是国民经济的重要补充,要大胆地闯,大胆地试。”他说话的语气带著文件感,这是长期从事文字和协调工作的特点。 “谢谢主任肯定!我们就是摸著石头过河。”陆为民適时露出受教的表情,然后拋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之一,“周主任,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请教。现在我们厂算是有了点起色,但总感觉集体所有、大家负责,有时候劲不容易往一处使。我听说有些地方,在试行个人承包经营责任制,就是把厂子承包给个人,定下上交利润,剩下的归承包者支配,厂子还是集体的,但经营由承包者全权负责。不知道咱们省、咱们县,对这事儿……是什么政策风向?允不允许我们这样的乡镇小厂试试?” 陆为民问得很谨慎。 1985-86年,苏南地区的乡镇企业承包制已悄然兴起,但各地尺度不一,有的支持,有的观望,也有的对“个人承包”心存疑虑,怕变成“变相私有”。 这个时候不能太冒头,要谨慎跟进,看准风向。 他向县委办主任请教这个,既是探路,也是一种態度——表明自己有意把厂子做得更好,愿意承担更大责任。 周主任沉吟了片刻,手指轻轻敲著沙发扶手。“个人承包啊……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他字斟句酌,“中央有『放开、搞活』的精神,各地也在探索。原则上,只要有利於发展生產、提高效益、巩固集体经济、保障职工权益,各种形式的责任制都可以试验。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具体到个人承包,尤其是利润分配、资產处置、职工安置这些敏感环节,一定要符合政策,程序合法,经过集体和上级批准,不能搞成变相的『一包了之』或者『富了和尚穷了庙』。你们如果有这个想法,可以先在镇里、在乡镇企业局那边充分酝酿,拿出扎实可行的方案。” 这番话四平八稳,既没鼓励也没否定,但点出了关键:可以试,但要讲程序、守规矩、处理好利益关係。 这等於给陆为民指了一条需要大量工作的明路。 “我明白了,谢谢周主任指点!我们一定慎重研究,按政策办事。”陆为民诚恳地道谢,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能成的。 但是可以跟镇上进行沟通,只要镇上同意,县里就好说了。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 周主任端起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为閒聊:“不过小陆啊,你们搞得好,是好事,但也要看到,市场竞爭会越来越激烈。县里今年经济工作的一个重点,就是抓一批县属老企业的扭亏增盈。有些厂子,像县铸造厂,规模、设备、技术力量都比你们强,就是以前机制僵化,跟不上市场。现在县里下了决心要把它盘活,可能派工作组,可能调整班子,也可能给些扶持政策。它一旦动起来,要找市场、要出效益,你们在建筑扣件这类產品上,难免会碰到。” 这番话,周主任说得轻描淡写,就像隨口提及一个县里的工作动態。 新县长上任后可是重点抓了这个工作。 但听在陆为民耳中,不啻一声惊雷。 这不是閒聊,这是点到即止、却又再明確不过的预警。 一个被县里重点扶持、急於扭亏的县属大厂,將很快成为红星厂在本地市场最直接、也最强大的竞爭对手,而且对方可能拥有红星厂不具备的行政资源和规模成本优势。 陆为民心头一紧,但脸上依然保持著镇定和感激:“谢谢周主任提醒!县铸造厂要是能搞好,对咱们县是大好事。我们小厂,就靠质量灵活一点,服务周到一点,在市场上向老大哥学习,爭取也能为县里做点贡献。” “有这个心態就好。企业竞爭,归根结底靠產品、靠管理、靠市场。把內功练扎实了,总能有立足之地。”周主任点点头,结束了这次谈话。 陆为民也没有在周主任家里多待从周主任家出来,陆为民感到后背微微发凉。 这次拜年,收穫远超预期。 他不仅试探了承包的政策口风,更得到了一个关乎红星厂生存发展的重要预警。 县铸造厂这个沉睡的巨兽,已被县里列入了“唤醒”名单。 真正的市场竞爭,將不再是和散兵游勇的小作坊比拼,而是要面对一个拥有正规军实力、且背水一战的对手。 他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起来。 去金陵、去沪市巩固渠道的计划必须立刻执行,厂內部的技术升级、成本控制和新品开发也必须加快。 风暴来临前的时间,不多了。 第61章挑战开始 从周主任家获得的预警,像一根刺扎在陆为民心里。 但他没有慌乱,这种事情本来就在他的预期当中。 市场放开自然就会有竞爭,而且如果红星厂继续扩大生產,竞爭还会越来越多。 而且经过这大半年之后,才有一个对手进入视野,这也算是给了红星厂足够的时间了,让红星厂没有太大的负担。 过年期间的走动让他理顺了內部关係,现在,必须把外部篱笆扎得更牢,把网撒得更开。 他没有立刻回厂,而是再次登上了去金陵的火车。 这次目的明確:巩固关係,加深印象,探寻后续可能。 他先去省建公司,给刚刚上班的王科长拜了晚年,感谢他一直以来的关照,並再次保证八万扣件的订单一定全力以赴,也委婉提及了原料问题的初步解决,让对方安心。 王科长对他的“懂事”和效率表示满意。 接著,他设法见到了牛永革经理。 面对这位作风硬朗的领导,陆为民没有过多客套,主要是匯报红星厂为保障订单所做的生產安排和质量控制强化措施,並再次对省建公司的信任表示感谢。 牛经理话不多,只是点点头:“质量是底线,进度要保证。有什么实际困难,可以按程序反映。”这句话,对陆为民来说已是莫大的支持。 隨后,他特意去市物资局拜访了赵副局长,正式感谢他在原料问题上的关键援手,並匯报了原料已顺利进厂、生產全面启动的情况。 赵副局长对他的“有始有终”匯报表示认可,叮嘱了一句“抓好生產,按期回款”便结束了会面。 最后,他通过赵副局长,辗转向那位火车上偶遇的省计委刘处长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这份善缘,需要精心维护,但绝不能滥用。 一圈走完,陆为民心里对省建这条“生命线”的稳固程度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回到红星厂,他把周主任关於县铸造厂的预警,以及自己在金陵的走动情况,详细告诉了陈厂长。 陈厂长听完,刚上班还没有摆脱年节而鬆快些的心情又提了起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县铸造厂……那可是个大块头,真要扑过来,咱们这小身板……” 他是知道县铸造厂的,红星厂成立时,还请过县铸造厂的老师傅指导过生產。 只是县铸造厂过去都是给市里的机械厂配套的,现在怎么把矛头瞄向了红星厂? “厂长,別自己先慌了阵脚。”陆为民看著陈厂长的样子,给他分析,语气沉著,“县铸造厂是有优势,设备比咱们多、比咱们大,技术底子厚,要是县里真给支持,计划內原料供应也比咱们容易。这是它的长处。” “但它的短处,更明显!”陆为民话锋一转,眼神锐利,“第一,机制僵化。它是老国营厂,层级多,决策慢,干什么都得层层匯报。咱们厂,您一拍板,我马上就能动,下面工人立刻就能干。它行吗?第二,成本高。它养著那么多行政人员、退休职工,包袱重。咱们厂轻装上阵,管理成本低得多。第三,服务差,不灵活。它习惯了计划调拨,坐著等订单。咱们是求著找订单,送货上门,规格调整、急要货,咱们能商量,它能吗?它能为了一个小工地的急单专门开炉?第四,观念落后。它的老师傅手艺可能更好,但观念可能还停留在『完成计划任务』上,对市场需求、对质量细节的敏感度,未必有被市场逼出来的孙师傅他们强。” 陈厂长听著,觉得有理,脸色缓和了些:“话是这么说,可它牌子硬,规模大,真要压价竞爭……” “它压价,咱们就跟它拼质量、拼服务、拼灵活!”陆为民早有对策,“咱们扣件质量已经经过省建检验,这是硬牌子。咱们送货快,反应及时,能处理特殊要求,这是软实力。它规模大,转身慢,咱们就专挑它看不上的零散订单、急单、特殊规格单做,把市场缝隙占住。同时,咱们不能只盯著本地和周边,得把网织得更大!” 陈厂长听著陆为民的话,也只是点点头。 他並没有那么强大的信心。 “这事先不跟厂子里其他人说,咱自己的阵脚不能乱了。”陆为民嘱咐道。 “行。” 看著陈厂长还是那么忧心忡忡的样子,陆为民继续道,“只要咱们订单不断,炉火一直著著,大家有工钱拿著,还怕他现铸造厂的竞爭嘛?” “是这个道理。”这话陈厂长到是非常认可。 说到织网,过完年,张建军也正式来红星厂报到了。 小伙子憋著一股劲,眼神里满是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陆为民没让他立刻下车间,而是花了几天时间,亲自带著他熟悉各种產品规格、工艺流程、成本构成,特別是重点讲解了省建订单的质量標准和意义。 然后,把一叠產品样本、省建验收单、以及之前跑市场记下的客户信息本,交给了张建军。 “建军,光在厂里学是学不会跑业务的。明天,跟我去沪市。” “好。”张建军早就安耐不住要大展拳脚。 这个年过的非常难受,他还想再见见那个女孩,可是每次远远的看到女孩,人家看到他转身就走,没有给他说话的一点机会。 而且过年他母亲又病了一场,花了不少钱,连给弟弟们做新衣服的钱都没有了,就让他更加备受打击。 就盼望著赶紧过完这个没有尽头的年后,跟著陆为民好好大干一场。 再次站在沪市“为民五金土產商店”门口,陆为民的心情已大不相同。 沈经理见到他,更是热情,年前那批货走得不错,红星厂扣件的口碑在慢慢积累。 陆为民介绍了张建军,而张建军没有让陆为民失望,非常主动热情地递烟倒水,说著客套话。 陆为民这次来,不仅是为了维护关係,更是要主动出击。 他带著张建军,以沪市为中心,开始密集拜访之前建立联繫和沈经理介绍的中小建筑队、施工公司。 工地虽然还没全面復工,但採购、后勤部门已经开始运作了。 张建军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但被陆为民带著跑了两家之后,他嘴甜、活泛、善於跟人打交道的天性就发挥了出来。 陆为民主要负责技术答疑和价格谈判,张建军则负责铺垫气氛、打听消息、跟进细节,两人配合渐渐默契。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宝山一个正准备开工的新建厂房项目上,他们碰到了一位对质量要求很严的项目经理。 这是国家重点项目宝山钢铁的配套项目,对方对市面上扣件质量参差不齐也很头疼。 陆为民拿出江东省建的“金字招牌”和实物样品,详细讲解了红星厂的质量控制,张建军则在旁边適时地补充服务承诺。 几轮接触下来,对方终於被打动,签下了一笔不小的订单,不仅包括脚手架扣件,还有一批建筑用的水管件! 这是水管件產品第一次获得独立的大额订单,意义非凡。 首战告捷,极大鼓舞了张建军的信心。 紧接著,陆为民又带著他,向南边的无锡、嘉兴、湖州,西边的芜湖、马鞍山等建筑市场相对活跃的市县进发。 他们不再只找大单位,更多是拜访当地的建筑工程公司、规模较大的施工队、以及新兴的建材经营部。 每到一地,陆为民都让张建军打前站,自己压阵。 张建军很快摸到了门道:先找当地最大的建筑公司或最有名的工地,哪怕一时攻不进去,也能打听出谁家用料多、谁家对质量有要求;然后主攻那些中等规模、正在发展、对成本和质量都比较在意的客户。 他们拿著盖有省建公司收货章大单子和鋥亮的样品,一家家地敲,一遍遍地说。 辛苦是必然的,吃闭门羹、被敷衍更是家常便饭。 但收穫也在积累。 虽然单个订单量远不能与省建相比,但零零总总加起来,也谈下了五六家有初步意向或下了试订单的客户,分布在不同市县。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高强度的“拉练”,张建军对跑业务从陌生到熟悉,从胆怯到自信,迅速成长起来。 陆为民也藉机在这些地方埋下了“红星”產品的影响力,初步构建起一个以上海为中心、向周边辐射的销售网络雏形。 当陆为民和张建军风尘僕僕回到红星厂时,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一叠新的订单合同和意向书,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底气。 看著生產排期表上逐渐填满的订单,陈厂长脸上终於露出了踏实笑容:“这下,就算县铸造厂真扑过来,咱们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了!起码一时半会儿,饿不著!” 陆为民点点头,但眼神依然冷静:“厂长,这还不够。这些订单能让我们『吃饱』,但要想『吃好』,不怕风浪,咱们还得练內功。县铸造厂的事,是个警钟。咱们必须在它反应过来、真正形成威胁之前,把咱们的质量做得更硬,成本降得更低,新品开发得更快!同时,外面的网,还得继续织,织得更密,更牢!” “对,就按你说的办。”陈厂长看著这些源源不断的单子,心里也就更加有底气了。 车间里,三座炉子火力全开,日夜不停。 外面,以省建订单为压舱石,以上海为新支点,以周边零星订单为补充的市场格局初步形成。红星厂这艘船,在陆为民的掌舵下,正开足马力,驶向更广阔也必然更波涛汹涌的水域。 第62章准备拼刺刀 正月过后,天气渐暖,工地陆续开工,红星厂的生產也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省建的扣件正日夜赶工,沪市的订单也开始排產,新开拓的周边市场时不时有零散要货,三座炉子的火焰几乎没熄过,车间里一片火热。 但一股寒意,却悄然从县城方向,顺著江风吹到了沿江镇,吹进了红星厂。 消息最初是零碎的,像河面上的浮冰,一块块漂过来。 先是镇农机站的老谭,在来厂里取一批新订的犁鏵配件时,拉著陈厂长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陈,听说县里开会,要求各厂『互相支持』『內部协作』,县机械厂明年一半的铸件,可能都要转给县铸造厂做了。那可是笔不小的数!” 接著,去市里跑原料的张建军带回更確切的消息:他在市生资公司门市部打听焦炭行情时,听两个办事员閒聊,说市重机厂有一批大型机座的铸件订单,本来在找外地厂,现在市里打了招呼,要“优先考虑扶持本地困难企业”,很可能要落到县铸造厂头上。 “他们还说了,”张建军学著那办事员的口气,带著几分不忿,“县铸造厂新来的领导在局里拍了胸脯,说今年要『大打翻身仗』,光是手里接到的『政治任务』和上面安排的订单,就够他们忙大半年的!” 陈厂长听得眉头紧锁。 这些订单,都不是建筑扣件,而是县铸造厂原本就该乾的“正经业务”。 但这意味著,县铸造厂已经开动起来了,而且获得了县里、甚至市里一定程度的资源倾斜。 机器一响,黄金万两;同样的,庞大的生產体系一旦运转起来,其成本摊薄、技术熟练度提升的效果是明显的。当它吃饱了“计划饭”,下一步会干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几天后,为县里一家小建筑队送完货的张建军回厂,气呼呼地找到陆为民:“为民哥,你说气人不气人!我今天去交货,那工头跟我说,以后扣件可能不在咱这儿拿了。我问为啥,他说县铸造厂的人也找过他们,说他们是国营大厂,质量有保证,价格还比咱们『乡镇小厂』的『可能』便宜点,关键是,人家能走市建筑公司的统一採购渠道,他们以后要是接市里的工程,用县铸造厂的货『更方便』!” “市建筑公司?”陆为民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对!那工头说,县铸造厂的人透露,他们已经跟市第一、第二建筑工程公司搭上线了,正在送样品检验,听说很有希望。以后市里的工程,可能都会推荐用他们的扣件。”李卫东愤愤不平,“他们还说什么……『红星厂的扣件也就是凑合用,真要论技术、论规模,还得看我们国营老厂』!” 几乎与此同时,去县乡镇企业局办事的会计老周,也带回了一个更加明確、甚至带著火药味的消息。他在局里走廊,亲耳听到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边抽菸边议论: “听说了吗?县铸造厂那边放话了,说建筑扣件这东西没技术含量,他们稍微调整一下生產线就能做,质量肯定比那些乡下小厂强。” “何止啊,我听说他们销售科的人在外面说,最多三个月,就要在建筑扣件这块,把那个什么红星厂打回原形!口气大得很吶!” “人家有底气啊,市里的订单眼看要拿下,县里又支持,设备人员现成的……那个红星厂,也就蹦躂了半年吧?” 零零总总的消息匯聚到陈厂长和陆为民面前,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县铸造厂的攻势,开始了。 而且一出手,就避开了红星厂目前最坚固的堡垒——省建公司,直接瞄准了市一级的市场,並利用其“国营”身份和潜在的行政纽带,从上往下施加影响。“三个月超过红星厂”的狂言,更像是一份战书,一种舆论和心理上的压制。 陈厂长的忧心变成了现实的焦虑,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为民,他们这是有备而来啊!市建筑公司要是被他们攻下来,咱们在本地和周边市场就更被动了!他们再用价格压一压,那些摇摆的客户,肯定跑!” 陆为民站在窗前,看著车间升腾的烟气,表情却比陈厂长预想的要平静。 前世他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这样的竞爭,但被动的还是感受过。 许多国企在80年代还能维持,或者说还能展开对乡镇企业的进攻,特別是在国家逐步放开统购统销之后。 但他们依靠的还是旧有的关係和行政资源。 却不是正常的市场经济內容。 所以最终它们的攻势慢慢都被乡镇企业消磨殆尽,慢慢到80年代末,乡镇企业就会展开反攻。 让它们开始在国家进一步放开对它们的管理后,大部分没有適应市场经济下,不得不停產。 有这样的感悟,陆为民转过身,语气沉稳:“厂长,他们的打法,跟我之前猜的差不多。靠行政关係拿订单,主攻市一级的国营建筑公司,用『国营牌子』和可能的价格优势压人。这三板斧,看著嚇人。” “这还不嚇人?”陈厂长指著桌上匯总的消息。 “嚇人,但也是他们的局限。”陆为民走到桌边,手指点著,“第一,他们盯上的是市建筑公司。这种单位,採购往往更讲关係、讲程序、甚至讲级別对等,原本就不是我们的市场。县铸造厂『国营』的身份,在这方面有优势。但这也意味著,他们的客户群体相对固定,就是那些体制內的建筑单位。他们很难像我们一样,放下身段去跑一个个分散的施工队、小工地,去適应那些零碎、急迫、多变的需求。他们的销售员,恐怕也没几个愿意吃这个苦、受这个气。” “第二,价格优势?”陆为民笑了笑,“他们的成本,您比我清楚。人员包袱、管理开销、设备折旧,哪一样不比我们高?就算县里给点补贴,或者为了抢市场初期亏本卖,能亏多久?能覆盖所有產品吗?我们成本低,是实打实管理抠出来的、效率提上来的。真拼价格,短期我们可能会难受,但长期,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他们。” “第三,质量?”陆为民眼神锐利起来,“他们或许觉得建筑扣件没技术含量,但省建为什么选我们?牛经理为什么顶住压力用我们的?质量稳定,不是嘴上说的,是每一炉铁水、每一箱砂型、每一次检验抠出来的。他们生產线是现成的,但工艺、管理、工人的质量意识,是那么容易『调整』就能赶上的吗?尤其是当他们为了完成『政治任务』和抢订单而赶工的时候!” 陈厂长听著,焦虑稍缓,但依然担心:“可他们牌子硬,又有上面打招呼,万一市建筑公司真被他们拿下了,对咱们名声是个打击啊。而且,他们万一用低价衝击市场……” “所以,我们不能光看著,等著接招。”陆为民语气坚定,“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他们主攻『上层路线』,我们就巩固『基层路线』,同时开闢『新路线』。” “第一,巩固省建,深挖沪市。省建这条线,绝不能有任何闪失,质量、交货期要万无一失。沪市那边,沈经理的渠道和新谈下的客户,要服务好,加快水管件等新品的推广。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基本盘,必须稳如泰山。” “第二,下沉基层,强化服务。张建军现在跑业务有点样子了,让他专门盯死本县和周边县市的中小施工队、私人包工头、乡镇建筑站。这些人更看重实惠、灵活、服务好。县铸造厂看不上,或者服务不到这里。我们就用更快的送货、更灵活的交易方式、更周到的售后服务,把这片市场牢牢抓在手里,做成他们打不透的『根据地』。” “第三,加快新品,提升內功。这才是根本!”陆为民加重语气,“孙师傅和青山他们改进的球墨铸铁工艺,要加快试验,爭取早点用在扣件上,提高强度和韧性。农机配件、水泵件的质量要再提升,成本要再降低。还有,我琢磨著,建筑上用的『步步紧』、『山型卡』这些辅助件,我们也可以试试。县铸造厂想用『大路货』扣件压我们,我们就用质量更好的『升级货』和更齐全的『配套货』来应对。同时,厂里管理要继续抠细节,把成本进一步压缩下来。” 陈厂长听完这一套组合拳,长长舒了口气,眼神重新亮了起来:“对!是这么个理儿!他们打他们的阵地战,咱们打咱们的运动战、麻雀战!他攻他的桥头堡,咱挖咱的护城河,种咱的根据地!” “还有,”陆为民冷笑一下,“他们不是放话『三个月』吗?咱们也用这『三个月』。把全厂动员起来,就当成一场攻坚战来打。让所有人都知道,县里的大厂要来抢咱们饭碗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到底谁的產品更硬,谁的服务更好,谁更能活下去,三个月后,市场说了算!” 压力,有时候是最好的催化剂。 既然消息已经传开,陆为民也就不避讳跟红星厂职工说这个问题。 县铸造厂咄咄逼人的攻势,非但没有嚇倒红星厂,反而像一针强心剂,让全厂上下憋足了一股劲。一种“保卫饭碗、证明自己”的紧迫感和斗志,在车间里瀰漫开来。 这就是去年提升工资,年前还发放奖金的作用。 大家好不容易能挣些钱,可不能就这么让县铸造厂给打碎了。 一时炉火烧得更旺,卡尺量得更勤,砂型舂得更实。 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就在眼前。 而陆为民,已经为这场不可避免的碰撞,划下了战场,亮出了刺刀。 平静了半年的清江县铸造行业,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63章镇上的支持 县铸造厂磨刀霍霍、舆论先行的消息,不仅红星厂內部感受到了,沿江镇政府的领导们,嗅觉同样灵敏。 没过几天,陈厂长就被悄悄请到了镇政府,进了王镇长那间放著藤椅、堆著文件的办公室。 门一关,王镇长亲自给陈厂长倒了杯茶,没绕弯子:“老陈,坐。县里的事,听说了吧?” 陈厂长心里明镜似的,点点头,嘆了口气:“听说了,镇长。来势汹汹啊,说是三个月要把我们打回原形。” “哼,口气不小。”王镇长哼了一声,在陈厂长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县里要抓老厂扭亏,树立典型,这是上面的精神,咱们镇里得配合,面上话得说。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红星厂是咱们沿江镇自己的厂子!从去年半死不活到现在,能养活五六十號工人,按时交税,年前还涨工资发福利,给镇里解决了大问题,稳定了人心!这是实打实的成绩!镇里看得见,也记著!” 对於镇政府来说,增加税收,解决就业,才是他们看中的。 何况大家都有一些关係户入了红星厂,这就更不能让红星厂出现问题了。 要是红星厂再黄了,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身体前倾,语气更加推心置腹:“老陈,给你交个底。镇上的態度是,该配合县里工作的配合,但咱们自己娃的饭碗,也得端稳了!红星厂不能倒,也不该倒!你们有真本事,东西好,市场是自己跑出来的,凭什么让人家几句话就嚇趴下?” 陈厂长心里一暖,忙说:“谢谢镇长理解和支持!我们一定顶住压力,把生產搞好!” “光搞好生產还不够。”王镇长摆摆手,“竞爭嘛,不可避免。但你们在咱们沿江镇的地面上,有些事,镇里还是能说上点话,提供点方便的。” 他具体说道:“第一,镇里会跟信用社老李那边打招呼,只要你们红星厂生產正常、订单不断,流动资金周转上如果有困难,在政策允许范围內,该支持的继续支持,还款期限上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適当通融。毕竟,你们现在是镇上的利税大户和就业標杆,信用社帮你们,也是帮镇里。” “第二,镇属的建筑队、维修队,还有跟镇里关係近的乡办企业、各村自办的工程,採购这类物资,只要你们质量价格合適,镇里会建议他们优先考虑本镇企业。这不算地方袒护,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支持本地產业发展嘛!” 既然你县里可以这么做,那么镇上也可以这么做。 “第三,县里如果有什么关於乡镇企业发展、特別是涉及你们这类厂子的新政策、新动向,镇里会及时跟你们通气。外面市场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们听到的,也可以跟镇里反映。信息灵通了,应对才能及时。” 王镇长最后拍了拍陈厂长的肩膀,语重心长:“老陈啊,我的意思你明白。镇里不可能明著跟县里的方向唱反调,但暗地里,肯定希望你们红星厂越办越好!这是咱们镇的顏面,也是实实在在的效益!有什么具体的、镇里能协调解决的困难,比如和镇属单位打交道遇到麻烦,或者需要镇里出个面证明什么,別硬扛,过来说一声。只要不违反原则,能帮的,镇里儘量帮!” 听著王镇长的话,陈厂长心里踏实了不少,也沉甸甸的。 踏实的是,红星厂不是孤军奋战,背后有镇上实实在在的支持,这提供了重要的缓衝和底气。 沉甸甸的是,这份支持既是爱护,也是期望和压力——镇里投了注,红星厂只能贏,不能输。 回到厂里,陈厂长立刻把陆为民叫来,详细转达了王镇长的话。 陆为民认真听完,脸上並没有露出太多惊喜,反而沉思了片刻。 “镇长这是给咱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也是上了一道紧箍咒。”他缓缓说道,“支持是有限的,关键还在咱们自己。镇里能帮的,是稳住本地基本盘,协调一些周边关係。但真正的市场搏杀,特別是面对县铸造厂这种级別的对手,最终还得靠產品、靠成本、靠服务说话。” “没错。”陈厂长点头,“镇里的意思也是让咱们放手去干,他们给托托底。你之前说的那些应对的法子,我看可以更放开了去弄。尤其是下沉基层、服务小客户那边,张建军可以撒开了跑,镇里既然暗示了支持本地企业,咱们在本地这些小工程、小项目上,底气就更足了。” “嗯,这是个有利条件。”陆为民思路清晰,“我们可以让张建军他们,跑业务的时候,適当提一提『咱们是沿江镇自己的厂子,镇上领导也关心支持』,增加一点乡土亲近感和信任度。但对於县铸造厂主攻的市建筑公司那条线,镇里就使不上劲了,那得靠咱们自己想办法。” 他走到车间门口,看著里面忙碌的景象和通红的炉火,语气坚定:“厂长,镇里的支持很重要,但咱们不能依赖。归根结底,咱们脚下这条活路,是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县铸造厂有它的靠山和路子,咱们有咱们的灵活和扎实。它打它的,我打我的。它要三个月见分晓,那咱们就看看,三个月后,是它的『政治任务』硬,还是咱们的『市场饭碗』硬!” 陈厂长看著陆为民沉静的侧脸,心中最后那点不安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昂扬的斗志。“好!就按你说的办!我去跟老周再盘盘帐,看看资金怎么用最活。你去安排张建军他们,把周边乡镇、县里那些小工地、零散客户,给我筛一遍,牢牢抓在手里!车间的生產和技术改进,你多费心!” “明白!” 镇政府的私下表態,像一阵和风,吹散了红星厂上空的一些阴霾,也让全厂上下更加明確了自己的“根”在哪里。 政策的风向或许会有波动,但手里有活,脚下有路,心里有底,就不惧风雨。 第64章家庭和大家的支持 县铸造厂即將全面进军建筑扣件市场,並扬言“三个月打垮红星厂”的消息,像一阵带著砂砾的风,卷过了沿江镇,吹到了临川江镇。 这风不仅吹进了红星厂的车间和办公室,也吹进了陆家那间略显拥挤的平房,吹皱了几位至亲之人的心湖。 最先坐不住的,是陆为民母亲周桂芬。 这天陆为民难得按时下班,骑著自行车回家吃饭,饭桌上,母亲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夹了好几筷子他爱吃的炒鸡蛋,却欲言又止,眉头一直微微蹙著。 直到收拾碗筷时,她才终於忍不住,一边擦桌子一边低声问:“为民,妈听街上人说……县里那个大铸造厂,也要做扣件了?还……还指名道姓要跟你们厂爭?” 陆为民不想让母亲太担心,轻描淡写道:“妈,做生意嘛,有竞爭正常。他们做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说是这么说……”周桂芬停下动作,忧心忡忡地看著儿子,“可人家那是县里的大厂,多少人,多少机器!咱们红星厂才多大?你陈叔年纪也大了,就你们几个年轻人顶著……妈这心里,不踏实。要不……要不你別那么拼,稳当点就行?实在不行,让你爸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回钢铁厂……”在她传统的观念里,国营大厂是铁打的营盘,跟这样的对手竞爭,无异於以卵击石。 她最朴素的愿望,就是儿子別太累,別惹上麻烦,平平安安。 “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陆为民揽住母亲的肩膀,语气温和但坚定,“回钢铁厂是混日子,在红星厂是干事业。现在这局面,躲是躲不过去的,只能迎上去。您儿子不是泥捏的,他们想压垮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这时,一直坐在桌边抽旱菸、沉默不语的父亲陆建国,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抬起眼,目光一如既往的严肃,看向陆为民:“怕了?” 陆为民摇头:“不怕。” “心里有底?” “有底。” 陆建国“嗯”了一声,重新给烟锅装上菸丝,划火柴点燃,深吸一口,在繚绕的青色烟雾中缓缓说道:“是狼就得吃肉,是虎就得啸山。人家摆明车马要跟你抢食,缩头没用。你妈是心疼你,但男人的路,是自己闯出来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吐出硬邦邦却沉甸甸的一句:“好好干。別丟人。”没有华丽的鼓励,但“別丟人”三个字,包含了这位八级钳工父亲对儿子能力的最终认可,以及不容退缩的期望。 他知道儿子选的路险,但既然选了,就得走到底,走得漂亮。 而且这一年他也看到了陆为民的变化,更看到大家对陆家的观感变化。 孩子长大了,是应该去闯一闯了。 晚上大姐陆为华回家,也听说了这事。 她没在父母面前多问,而是把陆为民拉到里屋,塞给他一个手绢包著的小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块钱和一些粮票、布票。 “姐,你这是干啥?我不用!”陆为民连忙推拒。 “拿著!”陆为华不由分说把布包塞进他口袋,压低声音,“你姐单位效益还行,这钱是姐平时攒的,不多,你拿著应急。姐知道你现在是厂长,管著厂子,用钱的地方多。外面竞爭的事,姐不懂,但姐知道肯定不容易。別硬撑,该打点打点,该打气打气,厂里那么多人看著你呢。爸妈这儿你放心,有我呢。”她的话朴实无华,却透著长姐如母的关切和最实际的支持。 她不问胜败,只担心弟弟太难,儘自己所能给他添一点底气。 这钱陆为民最终也没有拿。 红星厂现在不缺钱,这也是他最大的底气。 县铸造厂看似来势汹汹,却根本没有打到红星厂的要害。 更没有影响红星厂的收入。 现在厂里帐上已经有一万多块钱的盈余。 而他手里的分红也达到5000块了。 眼看任务马上就要完成,所以他根本就不怕县铸造厂。 只是家人的支持像一道温厚的屏障,让陆为民在应对外部风浪时,心里格外踏实。 而来自並肩作战的伙伴们的力挺,则像一剂强劲的兴奋剂。 在车间里,李卫东和刘建强干活格外卖力,仿佛把对县铸造厂的憋屈都发泄在了手里的工具和零件上。 休息时,两人凑到陆为民身边。 李卫东抹了把脸上的油灰,闷声道:“陆哥,县里那大厂子欺负人!咱们好不容易把厂子弄好点,他们就眼红!你放心,你指哪儿我打哪儿,车铣钻,我玩命学!保证咱们的活儿不比他们的差!” 刘建强也梗著脖子:“就是!咱们红星厂的扣件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他们那老爷厂,光架子大顶屁用!陆哥,我们信你!跟著你干,心里有底!” 他们过年回家都把奖金拿了出来,小三百块的现金,一下就让他们两家,开始因为他们两个因为偷盗轴承事而低下的头,再次扬起来。 为了恢復孩子的名声,也为了让孩子好找对象,他们可是没少宣传。 这也是陆为民的收入,哪怕他不说,大家也都能知道一些。 最少是只多不少。 赵大锤更是气愤填膺,“厂长,我都听说了。他妈的,就知道来这套!你別有压力,咱们大傢伙都跟著一起,实在不行可以停两个月工资,咱们跟县里干了。” 这些朴实甚至带著点粗鲁的话语,没有太多道理,却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同进同退的决心。 他们或许不清楚未来的具体策略,但他们相信带著他们走出困境的陆为民,愿意把力气和前途押在他身上。 站在车间门口,看著里面忙碌的熟悉身影,听著炉火呼呼的声响,陆为民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也涌起一股汹涌的力量。 他想起父亲那句“別丟人”,想起母亲担忧的眼神下藏著的骄傲,想起大姐塞过来的带著体温的布包,想起李卫东、刘建强满是油污却坚定的脸,想起张建军摩拳擦掌的样子。 是的,县铸造厂是个庞然大物,来势汹汹。 前路註定坎坷,竞爭必然残酷。但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有家人温暖的灯火,有伙伴坚实的肩膀,有全厂几十號人养家餬口的期盼,更有他自己重生一回、不愿虚度的信念。 挑战来了,那就迎战。 道路崎嶇,那就踏平。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熟悉的焦铁味此刻仿佛也带上了一种激励的味道。他转身走回车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正在忙碌的工友们耳中: “都听好了!县里的大厂觉得咱们是小虾米,想来抢食。咱们怎么办?” 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 陆为民的目光扫过眾人,斩钉截铁:“咱们就让他们看看,小虾米成群,也能顶翻大船!大家手里的活儿,都要再精一点!炉子里的火,再旺一点!从今天起,咱们红星厂出的每一件產品,都要对得起自己的饭碗,打得响咱们自己的牌子!” “好!”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隨即车间里响起一片应和。 没有豪言壮语,但一股凝而不散的斗志,已然在每个人的眼神和握紧的工具中点燃。 身后的灯火已为他亮起,前路的迷雾,唯有披荆斩棘,方能见得云开。 陆为民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真正开始。 而他,和他的红星厂,已做好准备。 第65章挤压 只是县铸造厂的攻势,比预想中来得更直接,也更具有“地方特色”。 首当其衝的,就是红星厂在本地最稳定、合作时间也最长的老客户——周德明的水泵厂。 一天下午,周德明骑著那辆二八大槓,悄悄来到了红星厂,没去车间,直接钻进了陈厂长的办公室,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尷尬和无奈。 “老陈,为民,实在对不住……”周德明搓著手,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下个季度的泵壳、叶轮这些铸件……恐怕,恐怕不能从你们这儿拿了。” 陈厂长心里一沉:“老周,这是为啥?咱们合作一直挺好,价格、质量、交货,都没出过岔子啊!” “我知道,我知道!”周德明连连点头,一脸苦相,“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这边……唉,县里轻工局和工业局的领导,前后脚都派人来打过招呼了。话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现在县里重点扶持县铸造厂扭亏,要求县属企业和有条件的集体企业『互相支持』『优先考虑本县產品』。我们水泵厂是主要客户是县里,这……这顶不住啊!” 他看了眼门外,声音更低了:“那边的人也来找过我,给的报价……比你们略低一点。当然,质量我得看了样品再说。但关键是,领导发了话,这……这不仅仅是生意的事了。老陈,为民,你们理解我的难处……” 陆为民沉默地听著,心里明白,这就是县铸造厂“三板斧”中最实实在在的一斧——行政干预与地方保护。 在85、86年,计划经济的余威尚在,行政命令对企业,尤其是集体企业和部分国营单位,依然有著强大的影响力。 周德明有他的无奈,县铸造厂则精准地利用了这一点。 “周厂长,我们理解。”陆为民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埋怨,“生意归生意,难处归难处。您能亲自来一趟说清楚,我们记您的情。以后如果那边供货有什么问题,或者有用得著我们红星厂的地方,您隨时开口。” 周德明如蒙大赦,又说了好些抱歉的话,才匆匆离去。 他没有好意思去跟老陆说,实在是他也没脸去说。 可是为了让这个刚有起色的小厂生存下去,他也只能这么办。 看著他略显佝僂的背影,陈厂长一拳砸在桌子上,脸色铁青:“他妈的!这是明抢!什么『互相支持』,就是欺负咱们是乡镇企业,没靠山!” 几乎与此同时,张建军也气呼呼地回来了。他们这几天按照陆为民的安排,专门跑本县和邻县那些之前有合作或有意向的小建筑队、私人包工头。 带回来的消息同样不容乐观。 “有好几个之前说考虑考虑的工头,现在都改口了,要么说再等等,要么直接说县铸造厂的人也找过他们,价格差不多,但人家是『国营厂』,听著放心。”张建军愤愤道。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缸,一口喝了半缸子水,接著道,“还有个更气人的!县东头那个包工头老韩,本来都差不多要订一批直角扣了,今天突然变卦,说县铸造厂的人承诺,只要他用他们的扣件,以后接县里、县里的小工程,他们可以帮忙『说说话』。这他妈不是赤裸裸的勾搭吗?” 坏消息接踵而至。 镇农机站谭技术员也私下传话,说以后一些普通的、量大的农机配件,站里可能也得优先考虑向县铸造厂採购,“这是上面的意思”。 甚至连红星厂门口摆摊修自行车的老头都听人说,县铸造厂现在“红火得很”,“公家的订单都接不过来”。 一时间,红星厂在本地和周边最熟悉、最直接的市场上,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订单肉眼可见地流失,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县里大厂要收拾小厂”的压抑氛围。 陈厂长和会计老周看著略显冷清的订单登记本,眉头紧锁。 这一下红星厂少了近1/4的订单。 县铸造厂“三个月打回原形”的狂言,似乎正在以一种並不炫目、却极为扎实的方式推进——挤压你的生存空间,让你慢慢窒息。 然而,就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中,红星厂內部却並没有慌乱。 炉火依然在烧,车间依然忙碌,因为省建的首批两万扣件正在最后的生產检验关头,容不得半点分心。 更重要的是,陆为民和张建军这条“外线”,传来了不一样的消息。 就在周德明离开的第五天下午,风尘僕僕的陆为民和张建军回到了厂里。两人脸上带著倦色,但眼神明亮。 张建军一进办公室,就迫不及待地从那个鼓鼓囊囊的旧人造革包里,掏出好几张皱巴巴但盖著红章的合同或意向书,拍在桌上。 “厂长!陈叔!咱们这趟没白跑!”张建军声音有些沙哑,但透著兴奋,“湖州县建筑公司,签了五百个直角扣的试订单,说好用下次接著订!长水县水利局维修队,要两百套各种规格的,现钱!隔壁省临水县的一个私人建筑队,包了个小厂房,一口气要了一千个,还问了水管件!虽然量都不算特別大,但都是新客户,现款现货,或者帐期很短!” 陆为民补充道:“我们跑的地方,距离咱们县城远一些,当地对『清江县铸造厂』的名头没那么敏感,更多的是看產品质量、价格和交货。我们拿著省建的验收单复印件和实物样品,一家家磨,效果还不错。而且,这些地方县铸造厂的销售员一时半会还顾不上,或者说,他们那套『国营厂』的说辞,在下面这些更看重实惠的客户那里,不如咱们灵活的价格和服务好使。” 他指著地图:“我和建军商量了,接下来,重点跑西边和南边几个县,特別是和省里交界、建筑市场有点苗头的地方。县铸造厂的手,暂时还伸不了那么长。咱们用『农村包围城市』的法子,外地市场做补充,本地市场……暂时避其锋芒,但绝不放弃,尤其是那些县铸造厂看不上的、零碎棘手的单子,咱们更要接,服务要做得更好,把名声口碑做实。” 陈厂长看著那些来自外地、笔跡各异的订单,又看看眼前两个虽然疲惫却目光坚定的年轻人,心中的阴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重重吐出一口烟:“好!外面能打开局面,咱们心里就有底了!家里这摊子,有我!你们放心去跑!省建的货,孙师傅亲自盯著,绝不会出问题!本地的那些墙头草,暂时丟了就丟了,只要咱们根子不断,外面枝叶长得好,总有一天,他们还得求上门来!” 压力之下,红星厂的应对策略更加清晰:固守核心(省建),深挖外部(新市场),灵活周旋(本地零散/特殊需求),苦练內功(质量成本)。 县铸造厂凭藉行政力量在本地市场形成的挤压是现实,但红星厂凭藉过去半年积累的质量信誉、陆为民带来的市场触觉和张建军等人逐渐成长的销售能力,在更广阔的市场空间里,同样找到了呼吸的缝隙。 车间里,为省建生產的扣件正一箱箱打包,准备发运。 车间外,陆为民和张建军稍作休整,又將踏上开拓新客户的旅程。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竞爭,但远未到决定胜负的时刻。 县铸造厂的“铁拳”砸在了本地的“泥潭”里,声势浩大;而红星厂的“触角”,则悄然伸向了更远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机会的原野。 真正的较量,不仅在订单簿的数字上,更在耐力、应变和对市场本质的把握上。 第66章断粮与破局 陆为民的分析没错,县铸造厂或许能靠行政力量拿到些低价原料,或者在抢市场初期咬牙亏本,但长期价格战,以他们那臃肿的成本结构,肯定拼不过管理精细的红星厂。 然而,对方的手段比他预想的更“彻底”。 又到了该去临江川钢铁厂採购生铁的时候。 陆为民像往常一样,带著介绍信和钱款,熟门熟路地找到供销科。 接待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办事员,看了眼介绍信,头也没太抬:“红星厂的?生铁啊,最近库存紧张,没货。” “没货?”陆为民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钢铁厂子弟,虽然不在生產一线,但对厂里情况大致有数。 最近没听说钢铁厂的高炉检修或减產,生铁產量是稳定的,而且他刚才在供销科大办公室外等著时,明明看见另外两个县里厂子的人办完了提货手续。 “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厂每个月都固定来买的,之前都说好了这个月……” “跟你说了没货就是没货。”办事员不耐烦地打断他,“现在生铁要优先保证重点单位。你们等下个月再来问问吧。”说完就不再理他,低头摆弄手里的单据。 陆为民皱起眉头。 他注意到,办事员说“重点单位”时,眼神有点飘,语气也硬邦邦的,不像正常解释,倒像在背台词。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没再跟办事员纠缠,转而去找相熟的供销科孙科长。 孙科长在办公室里,见到陆为民,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但还是客气地让了座,倒了水。 “孙科长,您看这生铁……”陆为民开门见山。 孙科长嘆了口气,搓著手:“小陆啊,不是我不帮你,是厂里现在確实有困难。生铁供应比较紧张,要统筹安排。你们厂的需求,恐怕得往后排一排,或者……你们看看別的渠道?” 这话和办事员如出一辙,但更含糊。 陆为民追问:“孙科长,咱们厂產量我心里有数,怎么就突然紧张到连我们这点定量都供不上了?是不是……有什么別的说法?” 孙科长眼神闪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避开陆为民的目光:“哎呀,厂里有厂里的安排,我们也是按指示办事。小陆,你理解一下。要不,你再等等消息?” 从孙科长办公室出来,陆为民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生铁突然“断供”,办事员和科长的態度都透著古怪,显然不是简单的“库存紧张”。 他留了个心眼,没立刻离开,而是在厂区外不远处的路边等著,一直等到孙科长下班骑车出来。 他推著自行车跟了上去,在一条人少的岔路口叫住了孙科长。 “孙叔。”陆为民换了称呼,语气诚恳,带著晚辈的请教姿態,“您给我交个底,到底怎么回事?是我们红星厂哪里做得不对,还是……有人不想让我们买到铁?” 孙科长停下车子,看著陆为民年轻但沉稳的脸,又看看四周,长长嘆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实的为难和同情。“为民啊,不是你们不对,是……唉!”他压低了声音,“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说县里要集中资源保障重点企业扭亏,生铁流向要『优化』。点名了,像你们红星厂这样的……要『適当控制』。” 他怕陆为民不明白,又补充道:“这话是厂领导传达下来的,我们也没办法。你也別去打听了,打听也没用,反而更麻烦。听叔一句,赶紧想想別的办法吧,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果然!是县铸造厂! 他们不光在市场上挤压,更是动用了行政关係,直接要从原料上掐死红星厂! 陆为民心里一股怒火翻腾,但对著透露实情的孙科长,他只能强压下去,郑重道谢:“孙叔,谢谢您告诉我实话。我明白了。” 这是比丟订单更凶狠的杀招! 没有生铁,炉子就得停,厂子就得死! 而且对方用的是“上面打招呼”这种难以公开质疑、难以正面对抗的方式。 陆为民立刻回厂,跟陈厂长紧急商议。 陈厂长又惊又怒,但也知道对钢铁厂发火没用。 “为民,库里存货加上回收料,最多撑十天。你必须马上找到新来源!” “没问题,有钱还能被他们给堵死了。”陆为民虽然生气,但並不担忧。 市里又不只临江川钢铁厂一家,附近其他市也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钢铁厂。 现在不像后世,为了环保关停了许多小钢铁厂。 从50年代开始,这边建立了许多的钢铁厂,他们现在可都还在生產。 事不宜迟。 陆为民决定就近先去丹徒钢铁厂。 丹徒是市属厂,规模大,或许有计划外指標,而且距离相对较近,运输成本低。 然而,在丹徒钢铁厂的经歷並不顺利。 供销处的干部倒是接待了他,程序规范,但態度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对方明確表示,有计划外生铁出售,但价格高昂,且需要市级计划委员会的批文或介绍信,审批流程漫长。 对於红星厂这样一家乡镇企业,总体用量不大的厂子,对方显然兴趣不大,也不愿承担“违规”风险。 至於运输,更需自行解决。 算下来,价格、时间、手续,都让陆为民难以接受。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希望似乎变得渺茫。 难道真要去闯那些价格离谱、供应不稳的黑市? 陆为民没有放弃,他想起上次在市物资局似乎隱约听过丹阳钢铁厂的情况,说他们效益压力大,正在主动找市场。 他抱著最后一线希望,赶到了丹阳。 与丹徒钢铁厂的“衙门”感不同,丹阳钢铁厂的供销科里,气氛明显急切许多。 接待他的副科长吴玉明,听说他是来买生铁的乡镇厂长,几乎眼睛放光,热情得让陆为民都有些意外。 “生铁?有!我们厂现在就是生铁多!” “不用批文和其他手续吗?” “不用。”吴玉明非常乾脆利落地道。 这一下陆为民也就好奇了。 “科长,咱们这边的政策变化很大呀?” “是呀!”说著吴玉明拉著陆为民坐下,大倒苦水,“陆厂长,不瞒你说,我们厂前年取消了国家补贴,现在完全是『自己找米下锅』。计划內的调拨任务就那么点,剩下这么多生铁堆在仓库里,天天愁销路,愁资金周转!你们红星厂要是能稳定要货,那可是帮我们大忙了!” 他详细介绍了生铁规格、价格,確实比计划內高,但比丹徒的报价和黑市价都实在得多,只是比跟临江川钢铁厂高一点。 最关键的是,他们手续简单,现款或可靠短贷即可,还能协调厂里车队协助运输,甚至承诺可以帮忙解决一部分焦炭的渠道。 陆为民更看中的是不欠人情。 他出钱买货,还欠人情算什么事呀!好像他不给钱似的! “我们现在不管那些条条框框,谁能帮我们把铁卖出去,回笼资金,让我们开出工资,谁就是我们的好客户!”吴玉明的话直白而现实。 柳暗花明!陆为民压抑住激动,与吴玉明深入洽谈,最终签订了一份长期供货协议。 临江川钢铁厂虽然是自己家里的老厂子,既然你们都不顾及自家子弟,那么也就不怪我放弃你们了。 丹阳厂保证每月稳定供应,並给予一定的支付宽限期,认可省建公司的订单作为信用背书。 运输问题也一併解决。 当满载著乌亮生铁的丹阳钢铁厂车队,轰鸣著驶入红星厂时,全厂上下都鬆了一口气,继而爆发出阵阵欢呼。 这不仅仅是原料,更是一种绝处逢生的象徵。 站在车间门口,看著生铁投入炉口,溅起耀眼的火星,陆为民对围拢过来的陈厂长、张建军等人沉声道: “他们用老办法卡我们的脖子,我们就用新办法喘气。丹阳厂要卖铁求生,我们要铁生產,我们是市场里的买卖,比那些靠打招呼、批条子更实在。这条线,是我们自己闯出来的,以后,我们的命脉,要儘量攥在自己手里!” 县铸造厂的原料封锁,非但没有困死红星厂,反而逼著它在计划经济的缝隙中,闯出了一条更市场化的供应链。 陆为民现在已经看出来了,隨著国家逐步放鬆统购统销,生铁和焦炭等原料,都可以用市场来解决了。 车间的炉火,因为这份来自远方的“市场粮”而燃烧得更加旺盛,也仿佛预示著,某种旧有的束缚,正在被一股新兴的、现实的力量悄然撬动。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67章市场规矩 断红星厂的原料不成,县铸造厂倒不是没有接著再搞什么动作。 只是这件事情被陈厂长告镇里,王镇长说会为红星厂出气。 王镇长认为你们靠著县里搞其他动作也就算了,还做这种事,就太过了。 后来听说王镇长去县里开会时,拿这事儿在会议上阴阳了县工业局。 说他们搞下三滥,不正派,不走正路,在会场大闹了一顿,让主持会议的县长都闹了一个难看。 王镇长这就是指桑骂槐。 王镇长岁数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龄,资歷又非常老,对於县城搞的这种事情,他本来就看不惯。 老党员,还参加过革命战爭,脾气上来了,还真不在乎县不县长的。 就是市长在他都一样的顶上去。 会议自然就不欢而散。 最后王镇长就跟县官员做了一个检討,县委口头批评一下。 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却一下把县里有些人其他的心思,暂时都断了。 …… 两个月的时间,在冲天炉日夜不息的轰鸣和车床有节奏的切削声中,飞快流逝。 县铸造厂“三个月打回原形”的狂言犹在耳边,但沿江镇的人们渐渐发现,被预言將要“打回原形”的红星厂,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呈现出一种愈发扎实、甚至有些蒸蒸日上的气象。 车间里的炉火依旧旺盛,甚至因为上海沈经理那边不断追加的订单,以及陆为民、张建军从外面带回来的新客户,生產排期更加紧凑。 为了应对需求,在陈厂长和陆为民的谨慎决策下,那台备用的土炉也重新点火,专门用於生產一些要求不高的水管件和次要型號扣件。 红星厂的生產规模,在市场的推动下,悄然又扩大了一小圈。 月销售额突破了10万元。 与之形成微妙对比的,是关於县铸造厂的种种传闻。 起初,消息是振奋的——县铸造厂果然拿下了市第一建筑公司的一笔可观订单,接著又承接了县里某个重点项目的部分铸件。 厂门口拉原料和运成品的卡车似乎多了起来,显得很红火。 但很快,不同的声音开始从不同渠道隱约传来。 先是镇上一个给县铸造厂运过货的卡车司机,在饭馆里发牢骚:“……等了大半天!说是配件没浇好,得返工!说好的时间全耽误了!” 接著,是邻县一个曾经被县铸造厂销售员“拜访”过的小建筑队工头,碰见红星厂去送货的张建军,忍不住抱怨:“小张,不是我说,县铸造厂那扣件,看著是那么回事,可用起来真有点……有的紧得要命,有的又松松垮垮,还不如用你们红星厂的规矩。价钱是便宜点,可耽误工啊!他们那销售员,交货前天天来,交完货出点问题,找人都费劲!” 类似的嘀咕声,在红星厂业务跑动的范围內,渐渐多了起来。 核心问题集中在两点:一是交货不及时,二是质量不稳定。 县铸造厂或许凭藉“国营”牌子和行政推力拿到了不少订单,但其內部僵化的生產管理、可能存在的“萝卜快了不洗泥”的赶工,以及缺乏对市场快速响应和服务意识的老毛病,在订单压力下开始暴露。 终於,一个標誌性的人物再次出现在了红星厂——周德明。 这次,周德明没有骑他那辆二八大槓,而是坐著水泵厂那辆破旧的“小飞虎”货车来的,脸色比上次来道歉时更加复杂,有尷尬,更有急切。 “老陈,为民,救命啊!”一进厂长办公室,周德明就差点要作揖,“上批从县铸造厂拿的泵壳,有差不多三成有暗裂或者砂眼!装到泵上一试压就漏!我们生產线都停了!那边……那边倒是答应给换,可流程走得慢,新的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来!我这一批水泵等著交货呢!再不交货订单就取消了!” 陈厂长和陆为民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 这就是县铸造厂盲目追求订单、忽视內部管理和质量控制的恶果。 “周厂长,別急,坐下说。”陆为民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平静,“你需要多少?什么规格?什么时候要?” 周德明报出数字和紧急程度,眼巴巴地看著陆为民。 陆为民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厂里的排產和库存,对陈厂长点点头,然后对周德明说:“周厂长,这批急货,我们可以帮你赶出来。用我们最好的生铁,孙师傅亲自盯炉子。但是,价格……得按现在的市场行情来,可能比县铸造厂给你们的要高一些,也比我们原来的老价钱要上浮一点。毕竟我们现在原料成本也高了。” “没问题!没问题!只要质量好,能按时交货,价钱好说!”周德明连忙答应,这时候,可靠和速度比那点差价重要得多。 “还有,”陆为民看著他,语气诚恳但也直接,“周厂长,咱们是老交情,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做生意,图个长久。我们红星厂不敢说百分百没问题,但出了问题,我们认,我们改,我们以最快速度解决。这次我们帮你渡过难关,希望以后,咱们还能像以前那样,长期、稳定地合作。市场有市场的规矩,光靠『牌子』和『招呼』,恐怕……不长久。” 周德明老脸一红,连连点头:“是是是,为民你说得对!这次教训我记住了!以后……以后还得靠咱们自己兄弟厂子!我这就回去等你们消息!” 之前看著父亲的关係拿下来的订单,现在看来,关係稳定了。 送走周德明,陈厂长感慨地摇摇头:“没想到,他们自己先乱起来了。” 陆为民看著窗外,缓缓道:“厂长,这不是乱,这是规律。他们用计划时代的手段抢市场,却用不好市场时代的法则做企业。重拿订单,轻管理、轻质量、轻服务,迟早要出问题。我们虽然被他们挤压,但正好逼著我们更注重內功,更贴近市场。现在,市场的迴响来了。” 果然,继周德明之后,之前一些因为各种原因转向县铸造厂的中小客户,也开始陆陆续续,或明或暗地重新找上红星厂。 有的抱怨交货拖期,有的对质量不满,有的则是单纯觉得“还是你们这儿办事爽快、说话算话”。 大家都是正常人,谁愿意花钱还受气。 陆为民对所有这些回归或试探的客户,一视同仁,不提前事,只谈当前需求和合作。 该什么价就什么价,该什么要求就什么要求,但在生產和发货上,给予一定的优先。 他深知,此刻不仅是挽回订单,更是重新建立信誉和展示差异的关键时期。 县铸造厂销售科“三个月”的豪言,似乎成了一句讽刺。 两个月过去,红星厂不仅没倒,反而在对手自己造成的市场混乱中,站稳了脚跟,甚至隱隱有收復失地、扩大影响的趋势。 车间的工人们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干起活来更有劲头。 为此红星厂还招了十来个临时工,显示出来更加繁忙的情况。 他们用更精心的操作和更严格的自检,来回应市场的选择。 压力似乎悄然转移。 县铸造厂內部,恐怕正为消化激增的订单、处理质量投诉、协调延误交付而焦头烂额。 而红星厂,在经歷了初期的挤压和原料危机后,凭藉著更灵活的机制、更扎实的质量控制和更敏锐的市场触觉,开始迎来一波復甦和增长。 春风拂过江面,带来暖意,也吹散了些许阴霾。 但陆为民知道,竞爭远未结束。 县铸造厂体量庞大,一次挫折不会击垮它,县里顾及各方面的影响还不会放任不管他。 真正的较量,是耐力、是进化能力、是对中国市场从计划向市场转型过程中游戏规则的深刻理解与適应。 第68章真正的问题 实际上县铸造厂的问题要比外面听到的更加严重。 市场的迴响,並非空穴来风。 在红星厂逐渐稳住阵脚、甚至开始收復失地的同时,县铸造厂內部,那台被强行加速、负载过重的老旧机器,正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锈蚀与裂痕在压力下无处遁形。 问题首先在生產环节集中爆发。 他们的生產计划与调度混乱出现了混乱。 县铸造厂销售科为了完成“政治任务”和衝击业绩,几乎来者不拒,將大量建筑扣件、水管件订单(其中许多规格、要求不一)与原有的农机、机械铸件订单混在一起,一股脑压向生產科。 生產科沿用老一套的粗略排產,常常出现扣件模具还没冷却修整,就被拉去浇注大型机座,刚换好大型砂箱,又得紧急为小扣件备砂的情况。 车间里物流路线混乱,砂箱、模具、半成品堆积如山,行车工和搬运工疲於奔命,效率低下。 “大锅饭”心態遇上紧急任务。 习惯了按部就班完成月计划的工人们,突然面临种类繁杂、交货期紧迫的新订单,普遍不適应。 铸造车间主任老韩在班前会上喊破了嗓子,强调“新任务关係到厂子扭亏,大家加把劲”,但下面应者寥寥。 老师傅觉得干“没技术含量”的扣件是“跌份”,积极性不高;年轻工人则觉得干多干少一个样,反正“铁饭碗”砸不烂,於是磨洋工、出工不出力的现象抬头。 三班倒变成了“三班耗”,炉子虽然烧著,但有效工时和產出率並不理想。 这不仅浪费了大量生铁和焦炭,產品却没有生產出来。 质量管控形同虚设。 为了赶交货期,许多工序被简化或跳过。 炉前化验来不及做,老师傅凭“感觉”调整成分;砂型硬度抽查次数减少,为了抢速度,舂砂不实的情况增多;清砂打磨能快就快,飞边毛刺清理不净就被送入下一道工序。 质检科的人倒是想卡,但生產科长和销售科长一起找上门:“市建筑公司的单子耽误了谁负责?先发货,有问题再说!”质检员也惹不起,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或者抽查比例一降再降。 於是,一批批尺寸偏差、砂眼气孔、硬度不均的扣件、管件,带著“国营清江县铸造厂”的標牌,流向了市场。 “衙门”式销售与售后。 销售科那几位习惯於坐在办公室等计划、跑上级要指標的科员,突然被要求“主动出击”、“服务客户”,显得笨拙而低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可以凭介绍信和“国营”身份敲开客户的门,却无法提供及时的技术諮询和灵活的商务谈判。 交货延迟时,只会机械地回復“正在安排”、“请理解”;出现质量投诉,则陷入漫长的內部扯皮——销售推给生產,生產推给质检,质检推给供应……客户打电话找不到人,上门询问则被在各个科室间“踢皮球”。 那种“货出门概不负责”的旧式做派,让急需解决问题的客户怒火中烧。 最后这么下来,造成了內部矛盾激化。 生產埋怨销售乱接单,销售指责生產拖后腿,质检抱怨两头受气,供应科则为突然激增且多品种的原料需求焦头烂额,与销售、生產爭吵不断。 各个车间、科室都觉得自己压力最大、最委屈,协作变成了拆台。 厂领导忙於应付上级对“扭亏进度”的询问和各个“关係户”的催货电话,对於內部这些具体而微的乱象,往往只能“抓大放小”,开几个不痛不痒的协调会,发几份强调“大局”、“奉献”的文件,效果寥寥。 成本失控的苗头。 由於生產调度混乱、废品率上升、效率低下,导致单位產品耗用的生铁、焦炭、电力、工时均大幅超过正常水平。 而为了抢市场,销售科在部分订单上还承诺了较低的价格。 这一进一出,利润空间被急剧压缩,甚至可能亏本。 財务科已经多次预警,但被“先占领市场”、“政治效益优先”等理由压了下去。 这些具体而微的问题,通过陆为民送货时的见闻,张建军跑业务时听到的抱怨,以及像周德明这样“回头客”的倾诉,零零碎碎地匯聚到陆为民和陈厂长这里。 拼凑起来,就是一幅典型的、在旧体制惯性下盲目冲向市场,最终因內部管理、观念、机制无法適应而陷入混乱的图景。 “他们这是用开万吨轮的架势,想去赛龙舟啊。”陈厂长听完最近了解到的情况,摇头嘆息,“架子是够大,可里头机器老,水手懒,航道也不熟,光靠上面敲锣打鼓加油,能不乱吗?” 陆为民点点头,补充道:“关键是,他们还没真正意识到问题所在,或者意识到了,但积重难返,一时半会扭不过来。总觉得是下面工人不努力,是生產偶尔波动,是客户太挑剔。他们还没明白,他们输给的不仅仅是我们红星厂,而是他们自己那套过时的办法,和市场这套新的、无情的规则。” 原本陆为民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不管大小的国营单位都会倒闭。 前世他在这样的工厂里,就感觉是上面领导瞎指挥。 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这是一整套的组织,不適应变化造成的。 而他们红星厂却从倒闭中,重新站起来,適应著市场进行著变化。 他走到窗前,看著自家车间里井然有序的忙碌。 那里也有压力,也有辛苦,但目標明確,责任清晰,响应迅速。 孙永贵师傅会为了炉前一个数据较真,李卫东他们会为了一个尺寸反覆测量,张建军会为了一个客户的需求跑前跑后。这不是靠口號喊出来的,是这一年来被市场逼出来、用制度和利益一点点固化下来的。 “他们的问题,是我们的镜子,也是我们的机会。”陆为民转过身,对陈厂长说,“我们要趁他们內部调整、消化混乱的这段时间,把我们『灵活、靠谱、反应快』的口碑,扎得更深,传得更广。特別是服务质量,一定要做到极致。让那些从县铸造厂吃了亏的客户牢牢记住,遇到急事、难事、要紧事,找谁最管用。” 县铸造厂这艘巨轮,正在自己掀起的浪涛中剧烈顛簸,锈跡和破损在阳光下愈发刺眼。 而红星厂这艘小船,则凭藉著更灵活的身姿、更坚韧的木板和全体水手的高度协同,稳稳地穿越浪区,朝著更广阔的水域驶去。 市场的教训,往往来得直接而深刻。 这场不对等的竞爭,正以一种出乎许多人预料的方式,检验著新旧两种生命力。 第69章结果呢? 三月在炉火的明灭和算盘的噼啪声中悄然滑过。 红星厂一直都在憋著一口气。 县铸造厂太看不起他们了。 虽然这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实际上大家也都已经习惯了,但这事关大家的饭碗,不可能就咽下这口气。 只是大家没有想到,县铸造厂也就这样。 当初县铸造厂销售科“三个月把红星厂打回原形”的豪言,如今成了沿江镇乃至清江县不少人口中带著讽刺的谈资。 被预言要“打回原形”的红星厂不仅依旧红火,车间里因为上海和外地订单的持续注入,显得比年前还要忙碌几分,那台重新点火的土炉烟囱冒著稳定的青烟,像是无声的宣告。 与之形成刺眼反差的,是县铸造厂愈发窘迫的境地。 混乱並未隨著时间自然理顺,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种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公开场合,尤其是正式会议上,去年到任、曾雄心勃勃要以县铸造厂为突破口“扭转国营企业亏损局面”的孙县长,绝口不提铸造厂的事。 工作报告里,关於工业经济的部分,措辞严谨,多谈宏观方向和取得的成绩,对具体企业的困境,特別是这个他曾力推的“典型”,讳莫如深。 然而,私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据某个“消息灵通人士”透露,孙县长把县铸造厂的马厂长和厂党委刘书记叫到办公室,闭门谈了很久。 外面的人听不见具体內容,但马厂长和刘书记出来时,脸色灰白,额头见汗,步履都比进去时沉重了许多。 显然,这顿“批评”分量不轻。 据说,两人出来时,还信誓旦旦地向送他们出来的县政府办同志保证:“请领导放心,再给我们一个月!就一个月!肯定能理顺!目前只是转型期的阵痛,生產已经上轨道了,质量也在抓……” 可是,当第四个月的日历撕下大半时,县铸造厂许诺的“理顺”依然只见於匯报材料,难见於客户案头。 生產依然在混乱与救火之间循环,质量时好时坏,交货延迟成了家常便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更雪上加霜的是两件迫在眉睫的麻烦,从不同方向勒紧了县铸造厂的脖子。 第一根绳子,来自县里的公商银行。 去年底,为了支持县铸造厂“大打翻身仗”,更新部分设备、囤积原料、应对预期的订单增长,在县里的协调下,县铸造厂从县公商银行获得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技术改造贷款。 当时,这份贷款被视作县里支持的实质性举动,也让马厂长腰杆硬了好一阵。 然而,四个月过去了,预期的“翻身”利润並未如期流入帐户,反而因为生產效率低下、废品率高、管理成本激增,导致实际效益远低於预期,现金流紧绷。 银行的贷款是要付利息的,更要按计划还本。 第一期利息支付就已让財务科长捉襟见肘,眼看后续的还款节点日益临近,而厂里帐户上的数字却令人心焦。 更让银行方面警惕的是,他们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县铸造厂的生產经营状况並未如贷款申请时描绘的那般乐观,市场口碑甚至在下滑。 已经拉响了警报。 当县铸造厂的財务人员再次前往银行,试图洽谈一笔新的短期流动资金贷款,用以“周转”和“稳住生產”时,遭到了信贷科科长客套而坚决的婉拒。 財务人员把情况上报给马厂长他们后,马厂长就只能携刘书记去拜会县公商的许行长。 只是这对许行长来说,也是让他非常头疼的事。 省行已经行文,要分行控制风险,而许行长认为在借款给县铸造厂风险太高。 “马厂长,刘书记,不是我们不支持县里重点企业。实在是……上一笔贷款的使用效益和贵厂目前的经营状况,让我们很难再通过风控评估。你们看,是不是先集中精力,把生產理顺,把货款回收回来?等財务状况有所改善,咱们再谈下一步合作?”许行长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明確:借钱,没了。先把旧帐理清楚再说。 这让马厂长和刘书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没有新的流动资金注入,原料採购、工资发放、日常运维都將受到直接影响,那本已混乱的生產,很可能陷入停滯。 第二根绳子,则来自愤怒的客户,並且直接捅到了主管部门。 就在银行为难的同时,县工业局负责企业协调的科室,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邻县一家小型机械厂的厂长。 这位厂长带著几个有明显铸造缺陷的齿轮毛坯,还有一纸购销合同和付款凭证,脸色铁青地来“討个说法”。 “你们清江县铸造厂也太不像话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质量標准,交来的货一半以上有砂眼、缩松!装到我们设备上根本不能用!我们要求退货退款,他们拖了一个多月,先是说检验,后来说领导不在,现在乾脆不接电话了!我们小厂子,钱压著,货用不上,生產线停著,这损失谁承担?今天你们县工业局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就去市里,去省里告!” 接待的干部头皮发麻,一边安抚,一边赶紧向领导匯报。 事情很快被报到了分管副局长那里。 副局长一个电话打到县铸造厂,接电话的办公室人员支支吾吾,说马厂长出差了(其实就在厂里焦头烂额),刘书记在开会。 这种明显的推諉让副局长也火了,在电话里发了脾气。 客户闹到工业局,这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质量纠纷,更是一个危险的政治信號。 它说明县铸造厂的问题已经捂不住了,开始向上蔓延,影响到本县工业系统的形象和稳定。 工业局立刻感到了压力,也必须有所表態。 这两件事,像两记闷棍,敲在了本已步履蹣跚的县铸造厂身上,也通过隱秘的渠道,再次摆到了孙县长的案头。 银行贷款断流,意味著“输血”受阻;客户投诉上门,意味著“市场”在拋弃。 当初“扭亏增盈”的雄心,此刻面临著沦为笑柄甚至引发更多麻烦的风险。 县铸造厂会议室內,烟雾瀰漫,气氛凝重。 马厂长掐灭不知第几支烟,看著桌上那份银行婉拒的信函副本和工业局转来的客户投诉记录,声音沙哑:“……再这么下去,不用红星厂打,咱们自己就得垮……” 红星厂也听到了些风声,“看来,他们的『阵痛』,比想像的要长,也要痛得多。”陈厂长跟陆为民道。 陆为民点点头:“光有机器和牌子不够,心气乱了,队伍散了,信用丟了,再大的摊子也难收拾。咱们的步子,还得更稳才行。他们的问题,是前车之鑑。” 春风已然带著暖意,但县铸造厂上空,却笼罩著一层来自市场和体制的双重寒意。 四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场雄心勃勃的“翻身仗”,显露出其內在的空虚与艰难。 第70章第四个任务 县铸造厂实际上还没有跟红星厂真刀真枪的打起来,现在的情况更多还是他的內部问题。 如果有一个强有力的人,可以推动企业的改革。 或许稳定生產还是可以恢復生產能力,一步步的向市场化进行改革。 但这都需要一笔更大的资金,要不贷款,要不集资。 但在陆为民的利益里,许多这样的企业,在挣扎过几次之后,也就渐渐消沉下去。 陆为民过去还为他们感到惋惜,认为他们继续努力下去,他们这些工人也就不用下纲,日子变的艰难。 但是换一个视角来看,有些企业倒闭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有太多的人都从这上面吸血,加上这些企业自身有一大堆人不愿意改革,彻底放手也不错。 只是这已经不是陆为民关注的重点。 原本县铸造厂一开始来是势凶凶,现在却促使红星厂內部团结,外部市场的形成。 陆为民感觉这对红星厂是一场淬炼。 这时那沉寂片刻的系统提示音,再次以清晰的韵律响起: 【叮!主线任务『固本培元,开拓新域』完成!】 【任务完成情况核查:】 1.產量突破:在应对省建大单、沪市及周边市场需求的压力下,红星厂本年度合格铸件总產量预计將稳定超越220吨,超额达成。 2.新品开发:成功实现建筑用玛钢水管件(直接头、弯头、三通等)与改良型农机专用易损件(强化版轧花机肋条、脱粒机钉齿)的稳定量產与市场销售,品类得到拓展。 3.现金流健康:依託省建回款、沪市及新拓市场的稳定收入,严格控制成本与付款周期,企业自有现金流已实现连续超过四个月的正向盈余,偿债能力显著增强。 4.渠道建立:除沪市沈经理渠道外,已通过陆为民、张建军的主动出击,在省內相邻数县及外省交界区域,初步建立了由多家中小建筑公司、施工队、建材门市部构成的、具备持续订货能力的跨地区销售网络雏形。 【任务总体评价:优秀。在外部强力竞爭与內部资源限制的双重压力下,不仅全面达成目標,更实现了危机下的供应链突破与市场韧性建设,为后续发展积蓄了宝贵势能。】 【奖励发放:】 1.核心技术:【先进熔炼技术入门】已融合。大量关於小型工频电炉基本原理与操作要点、铁水化学成分快速预判与精准微调方法、炉前热分析基础等知识涌入。 这为红星厂未来提升铁水质量稳定性、生產更高牌號铸铁乃至尝试低合金铸铁,打开了理论上的窗户。 2.系统功能:解锁【简易市场信息扫描】。每周可主动激活一次,获取以红星厂为中心、半径三百公里內,指定某一类工业產品(如“建筑扣件”、“铸铁水管”、“农机铸件”)的粗略供需態势、价格波动区间、主要流通集散地等情报。信息存在一定模糊和滯后,但足以提供宝贵的市场风向参考。 3.特殊奖励:获得【精准技术諮询】机会x1。可在遇到具体且关键的技术瓶颈时,向系统提出,將获得具有高度可行性的解决思路或技术路径提示。 【新主线任务已生成!】 任务名称:锐意进取,质效双升 任务背景:根基已固,渠道初开。红星厂凭藉质量与灵活在区域市场中贏得一席之地。 然而,低附加值產品的竞爭终將趋於红海,规模扩张亦受制於现有生產模式的效率瓶颈。 欲行稳致远,必须在產品质量上树立更高標杆,在生產效率上寻求突破,並开始探索更高利润的价值链条。 任务要求: 1.技术升级,品质立標:成功研发並稳定量產一种达到或接近部颁(或更高)標准的“拳头產品”。 建议方向:基於【先进熔炼技术入门】,尝试將现有主力扣件升级为高强度球墨铸铁(qt)材质,或开发符合更高压力標准的沟槽式管件,显著提升產品性能与附加值。 2.效率革新,產能倍增:通过工艺流程优化、关键设备改良或引进、生產组织方式改进等途径,使红星厂核心產品的人均日產量或单位能耗產出率提升30%以上。 3.利润开拓,结构优化:確保企业年度净利润率较上一任务周期提升至少5个百分点。 同时,高附加值新產品的销售额需占全年总销售额的15%以上。 4.体系初建,人才储备:初步建立一套涵盖技术培训、质量追溯、成本核算的简易但有效的內部管理体系文档。 同时,吸引或培养至少2名能够独当一面的技术或业务骨干。 任务时限:450个自然日。 任务奖励: 核心图纸:【小型半自动化垂直分型造型线原理与適配改造方案】。此方案可用於改造现有造型区域,大幅提高中小铸件造型效率与一致性,是解决效率瓶颈的关键。 特殊道具:【一次性的“行业动態聚焦”】。使用后,可获得未来一年內,与红星厂主营业务相关的一项重大政策变动、一种新兴市场需求或一项潜在顛覆性技术的预警性信息片段。 声望与机遇:在地区同行业中,“技术创新”与“管理规范”標籤初步树立,吸引更高层次合作与人才关注的可能性小幅增加。 失败惩罚:系统新解锁的【简易市场信息扫描】功能关闭180天。 企业未来一年內遭遇重大生產事故或质量信誉危机的概率隱性增加。 【系统提示】:从“活下来”到“活得好”,是从量变到质变的艰难一跃。 质量是尊严,效率是生命,利润是血液。著眼內部挖潜与价值提升,方能在下一轮行业洗牌中占据主动。 技术与管理,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 把新任务信息都看完,陆为民对这次任务也基本理解了。 说的简单点,就是任务让他儘快採用新技术生產高附加值產品,並挖掘更多的技术人才。 这其实也是企业的生存之本。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人,要想能够办企业並立足下来,必须能够有所依仗,现在看来他所依仗的实际上就只有红星厂的產品。 球墨铸铁、效率提升、利润结构、人才培养……这些不再是空泛的概念,而是系统给出的、清晰可见的下一阶段攀登路径。 县铸造厂的困境展示了旧模式的末路,而新任务则为他勾勒出了通向新生代的桥樑。 他望向车间,那里有信任他的工人们,有初步成型的制度,也有亟待突破的瓶颈。 新的挑战,已然来临。 第71章球墨铸铁 新任务“锐意进取,质效双升”的要求,在陆为民心中反覆掂量。 虽然重生来说,对於一个人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但是缺乏必要的资源或者经歷,哪怕是重生者依旧需要摸索著前进。 除非前世走过一遍路,再走之时才不会迷茫。 而这些任务就是给陆为民最好的指示灯,让他可以找到前进的路。 任务的“质”与“效”,最终都要落到实实在在的產品和利润上。 这才是企业发展的硬核,技术必须服务於市场,升级必须带来回报。 隨著生產原料日渐塞满了炉子,从任务和现实角度都要考虑红星厂的扩张。 像他们这种小厂子,如果不进取,也许用不了几年就被淘汰。 市场化对於他们是有利的,但也就没有了保底。 几天后的小范围会议上,陆为民就直接这么谈了他的想法。 “……咱们红星厂靠扣件立住了脚,这是根本,不能丟。但下一步,不能只盯著扣件这一棵树。”陆为民开门见山,“我琢磨著,得『两条腿走路』:一条腿,把咱们现有的扣件、水管件做得更好、成本更低,这叫『守成』。另一条腿,得试著伸出去,找找有没有用咱们的手艺能做,但价钱更好、活儿也更讲究的新產品。总吊在建筑扣件上,路会越走越窄。” 张建军深有同感:“为民哥说得对。我跑外面,也感觉到扣件这行当,盯著的人越来越多。县铸造厂虽然现在自个儿乱了,可毕竟底子厚。咱们是得想想別的门路。” 陈厂长问:“那你想往哪边伸腿?新產品可不是说搞就能搞的。” 陆为民点点头,说:“我这段时间,一边跑外面,一边也琢磨,还找了些资料看。咱们的优势是铸造,特別是小件、精度要求不太离谱的铸件。我留意到几个方向,大家议议。” “一个是农机配件升级。”陆为民看向孙永贵,“孙师傅,咱们现在做的钉齿、肋条,是最基础的。我听说,现在一些新式的脱粒机、小型收割机上,有些传动齿轮箱的壳体、轴承座,也是铸铁的,要求比普通配件高,不能有砂眼,尺寸要准,有些还要求一定的强度韧性。这种件,一般农机厂不愿自己做,外协的话,谁做得好、做得稳,他们就认谁。咱们要是能做,利润比钉齿高不少。” 孙永贵摸著下巴:“齿轮箱体、轴承座……那是比钉齿讲究。模具要做得精,砂型得乾净,浇注也得小心。不过,理论上咱们的设备能试试。关键是尺寸可不能漏,这得下功夫。” “对,就是这种『讲究但不至於高不可攀』的活儿。”陆为民肯定道,“另一个方向,是我从沪市沈经理那里听到的风声。现在一些地方,搞小型机械加工、五金生產的乡镇厂多起来了,他们需要一种叫『工具机底座』或『小型工作檯』的铸铁平台,要求变形小,有个大概的精度就行,用量还不小。这玩意儿个头比扣件大,但工艺反而不一定更复杂,就是吃个『稳』字。咱们要是能稳定供应,也是一条路子。” 陆为民顿了顿,说出了技术升级的关键:“不管是做更讲究的农机件,还是这种小工具机底座,都对材料的均匀性、强度有点要求。咱们现在的普通灰铁,做简单件行,做这些,可能差点意思,废品率容易高。我查资料看到,有一种叫球墨铸铁的材料,韧性好,强度高,做出来的零件更耐衝击,变形也小。当然,成本会上去一些。” 陈厂长立刻关心成本:“球墨铁?贵多少?” 陆为民早有准备:“贵不少,主要是添加的合金贵,工艺也复杂点。但是,如果咱们用球墨铁,专门来做这些有更高要求的、利润也更好的新零件,那就能把增加的成本消化掉,还能省出不错的利润。咱们不是要用它来做扣件,扣件还用现在的灰铁,把成本降低,咱们是拿它当『敲门砖』和『利润源』,去敲开新市场的大门。” 孙永贵明白了:“球墨铸铁我知道,要求技术含量高,你的意思是,用新技术,去做新东西,卖新价钱?不跟他们在老路上死磕?” “没错!”陆为民顿了顿,说出了技术升级的关键:“不管是做更讲究的农机件,还是这种小工具机底座,都对材料的均匀性、强度、韧性有点要求。咱们现在的普通灰铁,做简单件行,做这些,可能差点意思,废品率容易高。我查资料,也请教了一些人,听说有一种叫球墨铸铁的材料,韧性、强度都比普通灰铁好不少,特別適合做这种受点力、要求耐用的零件。当然,工艺复杂,成本会上去一些。” 陈厂长立刻关心成本:“球墨铁?贵多少?咱们能搞吗?这可不是看两本书就能弄出来的。” 陆为民点头,这个问题他深思熟虑过:“贵不少,主要是添加的合金贵,工艺也复杂,对温度、处理时间要求很苛刻,弄不好就前功尽弃。靠咱们自己闭门造车,肯定不行,也浪费时间。” 他看向孙永贵和孙青山:“孙师傅,青山,咱们有干活的底子和心气,但缺这『点石成金』的方子。我的想法是,不能自己硬闯。得走出去,请进来,借东风。” 这句话还是陆为民在路边看到的,感觉顺口,就记了下来。 “怎么个走出去,请进来?”陈厂长问。 陆为民条理清晰地说:“第一,找门路学。我爸在钢铁厂这么多年,认识不少老师傅,里面说不定就有懂行的,或者知道谁懂行。把懂球铁的老师傅,哪怕花点顾问费,请人家有空来指点指点,或者咱们派人去跟著学几天。这叫『拜师』。” “第二,找地方看。”他继续说,“我听说,市工业局或者省里,有时候会组织一些技术交流活动,或者有些国营大厂,在搞技术输出、扶持乡镇企业。咱们现在好歹也算个『典型』,看看能不能通过镇里、县里,甚至市经委吴科长那条线,申请一下,去真正生產球墨铸铁件的厂子参观学习一下,哪怕就看个大概,了解个流程,也比咱们自己瞎琢磨强。这叫『取经』。” “第三,找资料钻。”陆为民对孙青山说,“青山,你心细,爱钻研。我那里还有一些从沪市、金陵带回来的期刊和手册,里面可能有关於球铁的基础原理和注意事项。虽然不可能有详细工艺,但结合咱们自己的铸造经验,至少能先搞明白个大概方向,等找到懂行的人,咱们问问题也能问到点子上,不至於抓瞎。这叫『备课』。” 陆为民总结道:“总之一句话,球墨铸铁这个技术,咱们要搞,但不能硬搞,得巧搞。用新办法,解决新问题,去做新东西。等咱们真搞明白了,用它来做那些有更高要求的、利润也更好的新零件,就能把增加的成本消化掉,还能省出不错的利润。咱们不是要用它来做扣件,扣件还用现在的灰铁,把成本抠到最低。咱们是拿它当『敲门砖』和『利润源』,去敲开对质量挑剔的新市场大门。” 孙永贵听完,脸上的疑虑消散了不少,点头道:“这个路子对!是得找明白人指点。光靠咱们几个在车间里折腾,猴年马月也弄不明白那镁合金怎么加、怎么处理。为民你能找到门路,我老头子跟著学,带著青山他们干!” 陈厂长也鬆了口气:“这么安排就稳当多了。既积极,又不冒进。” 第72章找师傅 定下“找门路、学技术”的基调后,陆为民没有耽搁,趁著周末回了趟临江川镇家里。 他知道父亲陆建国在钢铁厂干了大半辈子,从学徒到八级工,认识的老师傅、老兄弟遍布全厂各个车间,虽然多是轧钢、钳工、电工这些行当,但保不齐谁就跟铸造沾过边,或者认识这样的人。 饭桌上,陆为民没绕弯子,直接跟父亲说了想找懂球墨铸铁工艺老师傅的事。 “爸,厂里想搞点新东西,做更扎实的农机件,得用上球墨铸铁。这玩意儿工艺讲究,我们厂没人弄过。我想著,能不能托您打听打听,咱们钢厂,或者您认识的人里,有没有退休的、以前干过铸造,特別是懂球铁的老师傅?花点钱请人家指点指点,或者咱们派人去学学,都行。” 陆建国停下筷子,看了儿子一眼。 原本不爱学习,上完初中就下来,又不愿意学习技术,只能在三產公司混日子的小儿子,终於长大了。 知道技术才是工厂发展的关键。 他闷头扒了两口饭,像是在记忆里搜寻,半晌才道:“球墨铁……有点印象。咱钢厂,早年好像真有个小铸造车间,不是炼铁,是浇铸点钢锭模、轧辊的毛坯什么的,那都是六几年、七几年的事了。后来县里说要集中搞,就把那摊子併到县铸造厂去了,咱们厂就专心炼铁轧钢,不搞铸造了。” 他放下碗,眯著眼想:“那个铸造车间……人不多,老师傅更少。有个叫赵铁柱的,好像就是管技术的,当时听说手挺巧,啥稀奇古怪的配方都敢试。后来车间合併,他年纪也大了,不知道是跟著去了县铸造厂,还是就留在咱们厂安置了……这一晃都多少年了。” “赵铁柱?”陆为民记住了这个名字,“爸,那您能打听到这位赵师傅现在在哪吗?退没退休?住哪?” “我明天上班帮你问问。”陆建国点点头,“老傢伙们应该有人知道。不过,为民,我可把话说前头,就算找著了,人家愿不愿意教你,教不教真东西,那可两说。老手艺人有老手艺人的脾气,况且这技术,说不定人家自己都觉得过时了,或者……”他没说完,但陆为民明白,或者因为当年的合併有些心结,或者觉得乡镇小厂不值得他费心。 “我明白,爸。成不成,总得试试。咱礼数到了,诚心请教。”陆为民道。 陆建国点点头,算是认可这个做法。 第二天下午,陆建国带回消息:赵铁柱师傅当年並没有去县铸造厂,因为合併时他年纪偏大,又有慢性病,就办了病退,手续还是掛在临江川钢铁厂。 如今就住在钢厂最早的老家属区,一片低矮的平房里。 人还在,但深居简出,不太跟厂里老伙计们走动了,身体似乎也不太好。 陆为民心里有了底。 他立刻去镇上供销社,用工业券买了两瓶稍微好点的白酒,称了两斤上好茶叶,又让母亲装了一篮子新下的鸡蛋。 第二天,他提著东西,骑著车,按照父亲给的模糊地址,找到了钢厂老家属区。 那是一片很有年头的老房子,红砖墙斑驳,巷道狭窄。 陆为民记得小时候他们也经常往这边跑,看著似乎有些陌生,但多看几眼,似乎又想起来,这里有许多回忆。 几经打听,才在一处最靠里、带著个小院落的平房前停下。 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陆为民敲了敲门,喊了声:“赵师傅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有些沙哑的咳嗽声,一个穿著洗得发白工装、头髮花白、身形消瘦的老人掀开竹帘走了出来。 老人脸上皱纹很深,眼神有些浑浊,但看人时依然带著一种老技术工人特有的审视味道。“你找谁?” “请问您是赵铁柱,赵师傅吗?”陆为民连忙微微躬身,“我是陆建国的儿子,陆为民。今天特意来拜访您,想向您请教点事情。” “陆建国?”赵铁柱想了想,似乎记起了这个厂里的八级钳工,脸色稍缓,又看了看陆为民手里提的东西,摆摆手,“进来吧。东西拿回去,我老头子不兴这个。” 屋里陈设简单,有些凌乱,透著独居老人的孤清。 陆为民听说他有三个子女都在县城外地工作,老伴去世后,也不愿意跟子女一起过,就已经这么住著。 坐下后,陆为民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红星厂想做点高要求的铸件,想用球墨铸铁,但苦於没有工艺,听说赵师傅是这方面的行家,特来请教。 听到“球墨铸铁”四个字,赵铁柱原本有些漠然的眼中,倏地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回忆的沧桑:“球墨铸铁……多少年没听人提这个了。那时候,还是在厂里那个小铸造车间……”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自言自语,断断续续讲起了往事。 七十年代初,上面有任务,要试製一种耐高压的阀门体,指定要用球墨铸铁。 当时资料极少,全靠自己摸索。 他和车间里几个老伙计,偷偷去外地大厂“偷师”过,回来在小小的化铁炉前不知熬了多少夜,失败了无数次,记录了几大本数据,才终於摸到点门道,成功浇出了合格的试样。 “那铁水,处理好了,倒出来,试棒一拉,嘎嘣脆的断口变成韧韧的……那感觉……”赵铁柱眼中浮现出久违的神采,但很快又嘆了口气,“可惜啊,刚摸出点门道,车间就合併了。到了县铸造厂……那边论资排辈,设备是大,可那套搞法……唉,不提了。我这身子骨也不爭气,就退了。那些笔记本,也不知道扔哪个角落生灰了。” 陆为民听得心潮起伏,知道找对人了!他连忙恳切地说:“赵师傅,您那都是宝贵的经验!我们红星厂小,比不上当年的大任务,但就想实实在在做出点好產品。现在我们想用球铁做农机上的关键件,让农民兄弟用著结实、耐用。可这工艺关过不去,您看……能不能请您出山,给我们指点指点?不用您天天去,偶尔去看看,关键时候把把关就行。厂里一定不会亏待您!” 赵铁柱看著陆为民年轻而真诚的脸,又看了看这简陋的屋子,沉默良久。 那沉寂已久的技术之魂,似乎被“农机关键件”、“结实耐用”这些朴实的字眼,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这一身在当时算得上“高精尖”的铸造技艺,隨著车间合併和他个人的病退,早已尘封。 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还有这么一个乡镇小厂的年轻人,会为这个找上门来。 “指点……谈不上。”赵铁柱最终缓缓说道,声音依然沙哑,但少了些疏离,“我老了,手脚不灵便了,也去不了你们厂。不过……你们要是真想弄,遇到什么坎,可以来问问。我那些老笔记……得空我找找,兴许还有几张残页。但话说前头,这玩意儿,设备、原料、操作,差一点,味道就全变了。能不能成,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这就够了!陆为民大喜过望。 有了这位曾经真正攻克过球墨铸铁工艺的老师傅肯“问问”,肯“找找笔记”,就等於有了指路的明灯和基础的图谱,比起他们自己完全摸黑前行,不啻天壤之別! “太感谢您了,赵师傅!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有了主心骨!”陆为民连忙道谢,又仔细问了赵师傅的身体和需要,约定好会定期来看望请教,这才留下礼物,只是再三推让后赵师傅勉强收下了茶叶,告辞离开。 走出那座安静的小院,陆为民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技术攻关的第一步,迈出去了,而且方向正確。 第73章老师傅的意义 陆为民心里揣著从赵铁柱师傅那儿得来的那份希望,蹬著自行车回红星厂。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坑洼的土路上忽长忽短。他没直接回厂,先拐回了家。 母亲周桂芬正在灶间拾掇晚饭,见他回来,抬头问:“咋样?见著人了?” “见著了,妈。”陆为民把车支好,舀了瓢凉水喝,“赵师傅人挺实在,答应以后有问题可以去问。不过身子骨看起来是不太好,一个人住著,屋里也冷清。” 周桂芬嘆了口气:“唉,老工人,不容易。你爸说赵师傅以前是能人,就是命不顺。你以后多去看看,別空手,咱家有啥吃的,给人带点。將心比心。” “哎,知道。”陆为民应著,心里琢磨开了。光“有问题去问”不够,得让老师傅愿意多说,说深了才行。 怎么才能更近一步? 第二天到厂里,陈厂长一听他描述,拍著大腿说“有门!”,立刻让孙青山把手头別的事先放放,专心准备“问赵师傅的问题”。陆为民却觉得,这事儿不能太“公事公办”。他跟陈厂长商量:“厂长,我看赵师傅那儿,咱们別急著当成『技术顾问』那么供著。他一个人住,挺孤单,又有病。我想著,以后我,再带上青山,隔三差五就去看看,不单是问技术,就当是看望长辈。家里有啥稀罕吃食,厂里食堂改善伙食多做点,给他捎一份。人心都是肉长的,处熟了,感情近了,他自然就愿意多说道。” 陈厂长听了直点头:“是这个理儿!还是你脑子活。行,就按你说的办。需要厂里出啥,你说话。” 过了几天,厂里食堂熬了大骨头汤,油水足,味道香。陆为民让炊事员用大搪瓷缸子装了一满缸,多放些肉,又放了一饭盒的米饭,用棉套子裹好保温。 下午,他叫上孙青山,骑车去了老家属区。 这次敲门,赵铁柱开门见到是他们,脸上那层疏淡明显少了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到陆为民递上还温乎的骨头汤和米饭,他愣了一下,推辞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说出来,侧身让他们进了屋。 “厂里今天改善伙食,燉了点骨头,给您带点尝尝,还热乎。”陆为民说得自然,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又拿出饭盒,米饭还冒著热气。 赵铁柱看著那缸奶白的浓汤,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费心了。” 这回,陆为民和孙青山没立刻问技术。陆为民帮著把汤倒进碗里,隨口聊起天,问赵师傅最近身体咋样,晚上睡觉踏实不,有没有啥需要帮忙拾掇的。 孙青山也在一旁附和,说他爸以前也是老工人,腰不好,一到阴雨天就难受。 赵铁柱慢慢喝著汤,话也渐渐多起来。聊起钢厂这些年的变化,说起以前的老车间、老伙计,有的调走了,有的不在了。 言语间,有怀念,也有一丝落寞。 看气氛差不多了,陆为民才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厂里:“赵师傅,您上次说球铁那『处理』是关键,我们回去琢磨了,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可这『处理』具体难在哪儿,除了温度、加入量,是不是跟铁水本身『干不乾净』也有关係?比如硫、磷这些杂质多了,是不是就特別难处理?” 赵铁柱放下碗,看了陆为民一眼,点点头:“说到点子上了。硫是球化的大敌,高了,加再多镁也白搭,还容易出夹渣、缩松。磷高了,铁脆。你们现在用的生铁,哪来的?成分清楚不?” 孙青山连忙回答:“主要是从丹阳那边买的,也掺点咱们本地回收的废铁。具体硫磷含量……没细测过,大概齐估的。” “那不行。”赵铁柱摇头,语气肯定,“想弄球铁,原料这关必须把住。最起码,生铁得选硫磷低的,最好能知道个大概数。废铁更要小心,锈多、油多的不能用。你们不是有碳硅仪吗?想法子,先测测常用的生铁,心里有个底。这是第一步,原料不稳,后面全是瞎折腾。” 他又详细解释了硫、磷在球化过程中的具体危害,以及如何从铁水顏色、炉渣状態上大致判断硫的高低。 孙青山飞快地记著,这些都是书本上没有的、实实在在的经验。 临走时,陆为民看到院里堆柴火的角落有点乱,几块碎砖绊脚,便和孙青山一起,顺手把柴火码整齐,把碎砖捡到墙根。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著,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赵师傅,下回厂里包饺子,给您带点。您好好休息,我们过两天再来看您。”陆为民告辞。 “嗯,路上慢点。”赵铁柱破天荒地送到了院门口。 一来二去,陆为民和孙青山成了赵铁柱小院的“常客”。 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就是下班顺路过来坐坐,聊几句。 陆为民留意到赵师傅家窗户插销坏了,下次来就带了工具和新插销给换上;看到水缸见底了,就帮著挑两担水。 孙青山则成了赵师傅的“小学徒”,每次来都带著新问题,或是匯报上次得到指点后,厂里试验的情况。 赵铁柱的態度,从最初的客气疏离,到慢慢接受,再到后来,听到他们试验失败时皱眉思索,成功时露出笑意,甚至开始主动问起厂里新炉子的运行情况,提醒他们某个环节可能要注意什么。 那几本尘封的笔记本,也被他翻找出来更多,虽然残缺,但他会指著某页模糊的数据,结合红星厂的实际,解释为什么这个数可能偏大或偏小,让他们怎么去试。 他不仅讲球墨铸铁,看到孙青山记录的其他灰铁生產问题,也会隨口点拨几句,往往能直指要害。 有一次,他甚至让孙青山下次来,带一个他们觉得最有代表性的灰铁废件来看看。 关係,就在这平淡如水的日常走动和点滴关心中,渐渐升温。 陆为民知道,请赵师傅“出山”去厂里现场指导的时机,快要成熟了。 这不仅是为了那关键的球墨铸铁技术,更是因为,这位孤独的老技匠,已经重新找到了被需要、被尊重的价值,而他肚子里那些快要被岁月掩埋的宝贵经验,也终於等到了愿意倾听、並且有能力去实践的传承者。 红星厂技术升级的路上,悄然多了一位虽不常露面、却至关重要的“老师”。 第74章无债一身轻 陆为民从临川江镇回来后,就被陈厂长叫入他那间办公室。 看著周会计也在,只是忙碌著手头的工作。 他看到陆为民也只是微微一笑,就低头继续书写著內容。 陆为民看向陈厂长,陈厂长却用下巴頦示意陆为民等一下。 当会计老周在帐目册上,用那支永远掛著墨汁的钢笔,颤颤巍巍地划去信用社借款帐目上最后一个数字,並在旁边郑重地写下“本息清讫”四个字,盖上红星厂那枚小小的、红色的財务专用章时,办公室里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 然后,陈厂长长长地、仿佛从肺腑最深处吐出一口气,往后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好一会儿没说话。 老周摘下老花镜,用袖口使劲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看著那帐本,脸上每条皱纹都舒展开,无声地笑著。 他递给陆为民,陆为民看著內容,也就明白陈厂长为什么这么凝重了。 陆为民走到窗前,看著楼下车间方向裊裊升起的熟悉烟气,心里也像卸下了一块压了太久的巨石,一阵轻鬆。 这跟后世还房贷差不多一个意思。 从重生回来,冒险接下这个烂摊子,自掏腰包垫钱启动,到后来每一分钱都算计著花,每一笔贷款都像是悬在头顶的剑。 现在,这笔最大的、也是最后的“阎王债”,终於还清了。 红星厂,真正意义上,无债一身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全厂。 没有敲锣打鼓,但工人们干活时,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互相递烟时,笑容里也多了几分踏实和从容。 晚上食堂加了个肉菜,陈厂长难得地让食堂师傅用大锅烧了锅青菜豆腐汤,里面飘著些油花和零星的肉末,算是“庆祝”。 饭桌上,大家的话比平时多了些,聊的都是家里的琐事,孩子的学业,透著一种劫后余生、安稳过日子的平淡喜气。 然而,这股轻鬆的气氛並没有持续太久。 陆为民认为也终於可以扩张了。 第二天一早,陆为民就把陈厂长、老周,还有孙永贵、孙青山叫到了办公室。 “债还清了,是好事,说明咱们这大半年没白干,路走对了。”陆为民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太多庆祝后的鬆懈,反而带著一种新的审慎,“但也正因为还清了,咱们得想想,接下来这步子,该怎么迈,往哪儿迈,才迈得稳,迈得远。” 陈厂长点头:“是啊,无债一身轻,可这心里,反倒不能轻飘飘。为民,你有什么想法?” 陆为民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是他最近琢磨的一些数字和想法。“厂长,周叔,孙师傅,青山,咱们盘盘家底,也看看短板。” “先说家底。”他指著本子,“现在帐上有了盈余,虽然不算太多,但总算有了点能自主支配的活钱。生產稳定,订单不断,特別是上海那边和咱们新开拓的外地市场,需求在涨。咱们的『基本盘』算是稳住了。” “再说短板,或者说,限制咱们再往上走的地方。”陆为民话锋一转,“第一,是產能瓶颈。现在三座炉子全开,人歇炉不歇,已经到了极限。特別是那台土炉,热效率低,铁水温度波动大,用来生產要求不高的水管件和次要扣件还行,但废品率比大炉、小炉明显高一截,而且能耗高,对环境和工人体力消耗也大。它现在就像个食量大、干活却有点毛糙的老伙计,维持著一点產量,却在拉低咱们整体的效率和成本。” 孙永贵深有同感:“那土炉是该歇了。烧起来费劲,看火也难,出的铁水时好时坏,做精一点的东西心里都没底。” “第二,是质量控制的精度和效率。”陆为民继续说,“咱们现在靠卡尺、千分尺、硬度计,还有孙师傅的眼睛和经验,能把普通扣件、水管件的质量控住。但以后要像咱们计划的那样,做更讲究的农机件、尝试新產品,光靠这些就不够了。比如铁水成分的快速分析,炉前温度更精准的控制,铸件內部缺陷的无损检测,咱们几乎都没有。质量停留在『差不多』、『靠经验』的阶段,走不远,也卖不上更好的价钱。” “第三,是生產成本还有压缩空间,特別是在砂处理、清砂、打磨这些辅助工序上,人海战术,效率低,粉尘大,对工人健康也不好。” 陈厂长听明白了:“你是想,动设备?” “对。”陆民点头,“债还清了,咱们有了点积累,就不能光想著发钱、分光吃净。得把这笔钱,变成能让厂子明天更好、后天更强的『本钱』。我的想法是,制定一个计划,用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逐步更新设备,提升工艺水平。” 这话如果之前说,陈厂长就会反对,现在他的心態已经好多了。 陆为民具体说道:“第一步,就是淘汰土炉,上一个新的、效率更高的炉子。不一定是全新的,可以看看有没有国营大厂淘汰下来、但还能用的1.5吨或2吨的冲天炉,买回来好好修整一下。这种炉子比土炉先进,热效率高,铁水质量稳定,能耗也低。换了它,咱们有效產能能上去一截,综合成本还能降一点。这是最紧迫、也最见效的投资。” “第二步,添置必要的检测仪器。比如一台简易的炉前快速热分析仪,几个更精確的热电偶和温度显示仪,再买一两台可携式硬度计和粗糙度仪。这些东西不便宜,但有了它们,咱们控制质量就有了更科学的『眼睛』,做新產品、接要求高的订单,心里才有底。这钱,是给『质量』和『信誉』投的资。” “第三步,是改善生產条件,提高辅助工序效率。比如,咱们能不能自己琢磨或者外购一台小型的旧砂再生处理设备?哪怕是最简单的,也能大大减少新砂用量,降低砂处理成本和粉尘。清砂打磨区域,能不能加装个简易的除尘通风装置?这都是花小钱,办大事,既能高官期成本,也是对工人健康的负责。” 陆为民最后总结道:“当然,这些事不能一蹴而就,得一步一步来,看菜下饭。先集中资金,解决最关键的换炉子和添核心检测仪器。其他的,根据后续盈余情况慢慢来。但方向要明確:把赚来的钱,优先投入到提升生產装备和技术能力上,淘汰落后產能,夯实发展基础。只有这样,咱们红星厂才能从『活下去』的乡镇小厂,慢慢变成『活得好』、有后劲的规范企业。” 这些內容系统內的工艺上都有,只是他们一直採取的都是土办法。 陈厂长、老周、孙永贵等人听得连连点头。 这个规划,不冒进,不虚浮,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著眼的是企业的长远健康和竞爭力。 重要的是花钱不多。 红星厂积累一下,也能支应下来。 “好!这个路子对!”陈厂长拍板,“无债一身轻,正好轻装上阵搞建设!老周,你算算,按照为民这个思路,咱们先动哪一块,钱够不够,怎么个步骤。孙师傅,你也琢磨琢磨,新炉子大概要个什么规格,哪些仪器最要紧。咱们定个计划,一步步来!” 还清债务的喜悦,迅速转化成了谋划未来的动力。 第75章市里下来调查 红星厂上下还沉浸在“无债一身轻”的轻鬆与谋划未来的亢奋中,车间里关於更新设备、提升工艺的討论也刚刚展开。 一个平常的工作日上午,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带著尘土,停在了红星厂那不算气派的大门口。 门卫老孙头上前询问,车上下来两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穿著深灰色中山装、梳著整齐背头的干部模样男人,面容清癯,眼神透著一种审慎的打量。 他身后的年轻人递上一封盖著红章的介绍信。 老孙头不识字,但认得红章,知道是正经单位的来人,连忙小跑著去厂长办公室通报。 “丹徒市……经济委员会?”陈厂长接过介绍信,看著落款单位的公章,心里咯噔一下。 市经委?这可是管著全市工业经济运行的实权部门,他们怎么会突然跑到沿江镇这么个乡镇小厂来? 他和陆为民赶紧迎了出去。 走到近前,陆为民看清那位为首干部的脸时,微微一愣,隨即恢復了平静。 这人他见过——正是去年冬天,在沿江镇“工农兵饭店”里,隔壁桌那个听了他们畅想“现代化钢铁厂”后发出嗤笑、继而引发口角时,在一边看著没有说话的年纪稍长干部! 当时他带著两个同事,坐吉普车离开的。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陆为民,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但很快被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所掩盖。 老孙头赶紧介绍道:“陈厂长,陆厂长这两位是市里的干部。” 老孙头一看他们身穿中山装,还別著钢笔,带著手錶,就知道肯定是干部。 这可是时代特色。 “你好,你好。”陈厂长赶紧过来握手。 “你是陈德明同志?” “是我。” “这位是?”来人看向陆为民。 “我是厂里的副厂长陆为民。”陆为民主动自我介绍道。 “陈厂长,陆厂长,你们好。我是丹徒市经济委员会调研科的吴升本,这位是董工立同志。”吴升本介绍完跟著他的年轻人,又主动伸出手,跟陆为民也握了一下,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根据市里安排,我们对全市乡镇企业发展情况进行一轮摸底调研。听说你们红星厂这几年搞得不错,特地来看看。上次……在饭店,是个误会,小同志们有理想是好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来意和身份,又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上次的不愉快,甚至隱含了一丝勉励,但姿態依旧保持著上级机关干部的矜持。 陆为民看到他倒是心里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想不通市经委的干部来他们厂子。 实际上现在国家正在进行经济体制改革,鼓励乡镇企业发展,所以今年经委打算对本市乡镇企业进行一次详细的调查。 虽然说起来红星厂的规模还並不是很大,但就以乡镇企业的规模和產值来看,红星厂在丹徒市里也算是名列前茅的。 要考察乡镇企业,自然红星厂就被经委列到了前面,再加上红星厂的情况相对特殊,去年还是濒临倒闭,经过一年时间就已经打了翻身仗,这对经委研究乡镇企业发展更有意义。 只是吴科长没有想到上次遇见的人,居然是副厂长,看来有想法也是有原因的。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有真本事? “吴科长,欢迎欢迎!快请里面坐!”陈厂长虽然心里打鼓,但面上热情不减,连忙將人让进简陋的会议室。 落座,泡上来叶,寒暄几句。 吴升本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切入主题:“陈厂长,陆厂长,我们这次下来,主要是想了解像你们红星厂这样的乡镇企业,在当前的形势下,是怎么组织生產、开拓市场、进行內部管理的。特別是,你们在面临……嗯,一些竞爭压力的时候,是怎么应对和生存下来的,这对政府扶持你们发展,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希望你们能够如实回答。”他话里提到了“竞爭压力”,显然对红星厂与县铸造厂这几个月的事情有所耳闻,甚至可能就是因此而来的。 实际上吴升本对於清江县的做法,並不认可,以县铸造厂的规模,这仗打贏了应该打输了丟人。 现在看来是输了。 陈厂长看了看陆为民。 陆为民会意,接过了话头。 “我们会如实回答的。” 陆为民没有从诉苦或抱怨县铸造厂开始,而是从红星厂去年濒临倒闭的状態讲起,讲到如何调整產品方向,如何狠抓质量,如何跑市场,以及如何应对原料危机。 他讲得很实在,数据清晰,事例具体,没有空话套话,重点突出了“以质量求生存,以灵活求发展,向管理要效益”的思路。 吴升本听得很仔细,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偶尔插话问一些细节,比如“卡尺、千分尺是工人自己用还是专人检验?”“和丹阳钢铁厂的合作是怎么谈的付款条件?”“你们对废品率是怎么考核的?”问题都很具体,也很內行。 听完匯报,吴升本感觉还是非常满意,又提出要去车间看看。 陈厂长和陆为民陪同。 走进铸造车间,吴升本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他看得很细:砂堆是否整齐,砂型是否规范,炉前记录是否完整,工具摆放是否有序,工人们操作时的神情和动作……他甚至走到那台老旧的冲天炉前,仰头看了看烟囱的排烟情况,又蹲下看了看出铁槽的维护状况。 “你们车间,比我去过的不少乡镇厂,甚至一些县属小厂,都要乾净,也要有规矩。”吴升本走出车间,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陈厂长和陆为民说道,语气里带上一丝讚许,“工人干活不毛躁,东西不乱放,有点现代企业的样子。特別是你们搞的那些『墙上章程』和简单工具,虽然土,但管用。” 接著,他又去看了机加工车间和成品仓库。 在仓库,他隨手拿起几个扣件,看了看表面的清砂质量和铸字,又掂了掂分量。 “吴科长,这是我们准备逐步淘汰的土炉生產的,质量稍差些。这边是大炉出的,您看看。”陆为民主动指出区別。 吴升本比较了一下,点点头:“是有差別。你们能自己认识到,还想著淘汰更新,这眼光就不一样。” 转悠一圈也没有用太长时间,但吴升本看的非常细致,感觉这次来对了。 他正在思考乡镇企业的发展道路。 这几年乡镇企业蓬勃发展。但细究起来又是乱象丛生,问题不断。 要如何使乡镇企业健康发展一直都是中央到地方非常关心的问题。 他是带著这样的思考来下面考察的。 回到会议室,吴升本的表情比刚来时缓和了许多,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陈厂长,陆厂长,不瞒你们说,这次下来走了七八家乡镇厂,大多是两种情况:一种是胆子大,敢干,但管理一塌糊涂,生產靠运气,质量凭良心;另一种是墨守成规,小富即安,守著一点老產品过日子。像你们红星厂这样,既有闯市场的劲头,又有抓管理的耐心,还有在技术上求进步的想法的,不多见。” 他合上笔记本,看著陆为民,意味深长地说:“尤其是你们面对压力,不是想著去找关係、走门路,而是沉下心练內功,从质量、成本、市场上找出路,最后还能找到新的原料渠道,这很不简单。那个『精品扣件』和效率提升的想法,也有点意思。陆厂长年轻,但思路很清晰,是干实事的人。” 陈厂长和陆为民连忙谦逊几句。 吴升本站起身:“今天的调研很有收穫。你们厂的情况,我会如实向委里匯报。乡镇企业是国民经济的重要补充,也是改革的排头兵,市里是鼓励和支持的。希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沿著现在的路子,把厂子办得更好,也为市里乡镇企业发展提供一些好的经验。” 陈厂长和陆为民齐道,“一定,一定。” 送走吴升本一行,看著吉普车捲起的尘土远去,陈厂长长舒一口气,擦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好傢伙,市里的大科长,突然就来了……不过,听起来,他对咱们印象还不错?” 陆为民望著车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印象不错,是因为咱们干得確实还行。但他说『提供好的经验』,这话……恐怕不只是说说。以后,咱们可能更得注意了,干得好,是榜样;干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厂长明白他的意思。来自更高层面的关注,既是机遇,也可能带来新的、不一样的期望和压力。 然而,经过这一年的风雨,红星厂上下,包括陆为民自己,都已不再是当初那只惊弓之鸟。 他们有了更扎实的底气和更清晰的方向。 “管他呢!”陈厂长挥挥手,恢復了平时的爽利,“咱们就按自己的步子走!该换炉子换炉子,该搞试验搞试验!把厂子整得越来越好,谁来调研咱都不怕!” 陆为民笑了。 没错,打铁还需自身硬。这次意外的“检阅”,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红星厂这大半年的成长,也映照出未来需要继续攀登的山峰。 路,还在自己脚下。 第76章后院起火 跟县铸造厂的事,大家都已经淡忘。 陆为民带著张建军,坐轮渡过江,踏上了前往扬州及周边县市开拓市场的旅程。 这是新任务“锐意进取,质效双升”中拓展高附加值產品市场的重要一环。 他怀里揣著孙青山他们初步试製的球墨铸铁轴承座样品和性能数据说明,包里还装著一份精心准备的、关於红星厂“高强度、长寿命”產品理念的介绍材料,目標明確——叩开那些对质量有更高要求的农机厂和小型机械厂的大门。 然而,就在陆为民和张建军在江北一家农机配件门市部,与对方负责人详细讲解样品优势,努力爭取试订单时,红星厂“后院”却意外“起火”了。 这天上午,两辆掛著小號车牌的吉普车,没有事先通知,径直开进了红星厂。 车上下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是县工业局生產安全科新调来的副科长,姓朱,三十多岁,脸有些长,戴著眼镜,背著手,神情严肃中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陪同的还有局里企业管理股的两个人,以及镇上企办的一位干事。 陈厂长得到门卫老孙头的急报,赶紧从车间小跑出来迎接。 一看这阵势,心里就有些打鼓。 工业局下来检查不稀奇,但像这样不打招呼、直接闯入,而且带队的是个不太熟悉的新面孔,气氛明显不太对。 “朱科长,欢迎欢迎!您来检查工作,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一下……”陈厂长陪著笑脸。 陈厂长是不认识这个人的,但以他经验来看,情况似乎不怎么好。 朱科长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打断:“检查就是要看平时的真实情况,提前打招呼,那还看得到什么?陈厂长,我们是接到有关反映,结合近期安全生產和乡镇企业管理的要求,下来对你们红星厂进行例行检查。请配合一下。” “有关反映?”陈厂长心里一紧,谁反映?镇上不可能,其他人也没有得罪呀!陈厂长想著但面上不动声色,“一定配合,一定配合!朱科长,各位领导,里面请,先喝口茶……” “不用了,直接去车间。”朱科长一摆手,径直朝著铸造车间走去。 接下来的检查,让陈厂长和闻讯赶来的孙永贵、会计老周等人,心头越来越沉。 这绝不是什么“例行检查”,而是带著放大镜、甚至是有色眼镜的刻意挑剔。 在铸造车间,朱科长指著炉台上方有些燻黑的墙壁:“这里烟尘积累严重,不符合安全生產规定,容易引发火灾,限期清理!” 他看到砂堆旁有少量散落的旧砂和废砂块,立刻说:“物料堆放杂乱,不符合生產管理要求,存在安全隱患,也影响厂容厂貌!” 冲天炉的加料平台栏杆,他用手晃了晃:“这栏杆稳固性存疑,必须立即加固!万一工人跌落谁负责?这可就是重大安全生產事故。” 他甚至蹲下来,仔细查看地面,指出有几处轻微的铁水溅落痕跡:“地面有金属熔融物残留,容易绊倒,也未及时清理,安全意识淡薄!” 在配电箱前,他要求查看电工证和日常检查记录。 虽然有记录,但他指著记录本上某个签名稍微潦草的地方,说“记录不规范,无法证明日常检查有效”。 转到机加工车间,他又指出车床旁的工具柜没有明確標识,切削液桶存放位置不够规范,有轻微泄露风险。 检查完车间,他又提出要看帐目。在老周的办公室,他翻著帐本,眉头紧锁:“你们这个成本核算,太粗了!管理费用分摊不合理!招待费这一项,解释一下用途?有没有超標?” 陈厂长和老周忍著气,一一解释。但朱科长显然听不进去多少,只是在本子上不断记录,脸色越来越冷。 最后,在厂长办公室,朱科长合上本子,目光严厉地扫过陈厂长等人:“陈厂长,通过这次突击检查,你们红星厂存在的问题很突出,很严重!主要集中在安全生產隱患多、现场管理混乱、財务核算不规范这几个方面。这充分说明你们厂领导班子,特別是主要领导,思想麻痹,管理鬆懈,对上级要求置若罔闻!”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根据检查情况,我现在正式口头通知你们:限期十五天,对上述所有问题进行彻底整改!整改结束后,提交书面报告,我局將进行复查!如果复查不合格,或者期间发生任何安全事故,局里將考虑採取进一步措施,不排除责令你们停业整顿,甚至吊销相关生產许可的可能!” “停业整顿?!”陈厂长脸色变了,“朱科长,这……有些问题我们马上改,但有些……比如那个栏杆,它真的很牢固……” “你看,这就是態度问题!”朱科长厉声道,“还在强调客观理由!安全无小事!整改必须不打折扣!记住,十五天!”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厂长等人的辩解,带著检查组的人,上车扬长而去。 厂里顿时一片压抑。 工人们虽然没完全听清,但看到陈厂长和几位领导的脸色,也猜到没好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这他妈就是来找茬的!”李卫东气得脸通红,“什么安全隱患,哪个铸造车间不燻黑点墙?哪能一点砂子不掉?他就是鸡蛋里挑骨头!钢铁厂都不能保证。” 他是在钢铁厂车间里干过,哪里还不如红星厂呢! 孙永贵也闷声道:“看那架势,就不是来帮咱们的。怕是有人看咱们不顺眼,递了话。” 会计老周忧心忡忡:“陈厂长,这要是真让他们抓住把柄,停业整顿可怎么办?订单怎么办?工钱怎么办?” 陈厂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陆为民临走前的叮嘱“家里稳住”。 他看了看表,陆为民应该正在江北跑客户。“先別慌!他说整改,咱们就整改!该清的清,该补的补,帐目再理一遍!天塌不下来!等为民回来再说!” 他立刻安排人手,按照朱科长指出的问题,开始进行清理、加固、整理。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整改几处卫生、加固一个栏杆那么简单。 这是一次明確的警告,一次来自管理部门的、充满恶意的打压。 红星厂刚刚轻鬆了没几天的心情,再次蒙上了厚重的阴云。 而此刻,正在江北与客户艰难沟通的陆为民,还对此一无所知。 一场来自“自己人”的冷箭,已经射向了红星厂的后心。 第77章急返与点拨 扬州的春天,空气里带著运河的水汽和隱约的花香。 阳春三月下扬州,正是最好的时节。 可是此时这里还没有成为后世那样的旅游城市,街道上也没有多少游客。 陆为民刚在扬州机械配件厂供销科长的办公室里,费尽口舌,终於让对方点头,答应先下一批小型铸铁平台的试订单,数量虽然不大,但这是红星厂新產品打入正规机械厂渠道的关键一步。 他强压著心头的兴奋,在厂门口找了个公用电话,准备打回红星厂,让家里赶紧准备样品和合同,同时安排生產计划。 电话接通,是会计老周接的。 陆为民刚把扬州的好消息说了个开头,就听到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不对劲,透著压抑不住的焦虑和慌张。 “为民!你可算来电话了!出事了!家里出大事了!”老周的声音又急又低,仿佛怕人听见。 陆为民心里咯噔一下:“周叔,別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老周语速飞快地把县工业局朱科长带队突击检查、鸡蛋里挑骨头、最后发出“十五天整改、否则停业”威胁的事情说了一遍。“……陈厂长带著人正在搞卫生、修栏杆,可那朱科长的架势,明摆著是来找茬的!说是『有关反映』,肯定是有人使坏!为民,你快想想办法吧!这要是真被停了,订单怎么办?工人怎么办?” 好消息带来的喜悦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陆为民握著话筒的手紧了紧,一股火气直衝脑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县铸造厂在市场较量中吃了亏,看来有人不甘心,换了种方式,动用了行政手段,而且选在他这个主心骨不在家的时候发难,够狠,也够准。 “周叔,我知道了。你別慌,告诉陈厂长,该整改的项目,一样不落,按要求做,而且要做得比要求更好,留好记录。態度要端正,但不用怕。我马上回去!” 掛断电话,陆为民站在扬州略显嘈杂的街头,深吸了几口气。 去买了一包烟回来的张建军看著陆为民的样子,就问道,“为民哥,怎么了?” “厂里被检查了,我得赶紧回去。”陆为民知道不能再外面跑了。 初春的风带著凉意,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 县工业局是直接主管部门,朱科长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或者至少是揣摩了上意。 硬顶肯定不行,红星厂小胳膊拧不过大腿。 去找镇里?王镇长或许能帮著说几句话,但面对县局的压力,作用有限。 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张面孔。 最终,定格在那位仅有数面之缘、说话滴水不漏的县委办公室周主任身上。 周主任上次虽然只是閒聊和预警,但位置关键,信息灵通,而且对他似乎並无恶意,甚至隱约有点欣赏。 更重要的是,周主任那里或许能指条明路。 事不宜迟。陆为民对身边的张建军快速交代:“建军,扬州这边后续的联络和样品寄送,你盯紧。我家里有急事,必须立刻赶回去。这边就交给你了,稳住,按咱们谈的来。” 张建军见陆为民脸色凝重,知道事情不小,重重点头:“为民哥,你放心去!这边有我!” 陆为民买了最快一班回程的车票,一路顛簸,心里反覆盘算著各种可能和说辞。 回到县里时,已是傍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直接去了县委家属院。 运气不错,周主任家亮著灯。 敲门,开门的是周主任的爱人,看到是他,有些意外,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片刻,周主任披著外套走了出来,看到风尘僕僕、面带焦灼的陆为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没多问,只是示意他到楼道拐角安静处说话。 “周主任,这么晚打扰您,实在对不住。”陆为民开门见山,语气急促但儘量保持条理,“我们红星厂,今天上午,县工业局生產安全科的朱科长突然带人下来检查,挑了很多……嗯,很细节的问题,要求十五天內整改,否则要停业整顿。我们厂正在全力整改,但感觉这事……有点突然,也有点……针对性。我人在外地刚回来,心里没底,想来跟您匯报一下这个情况,也……也想请您指点指点,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应对才好?”他措辞小心,只说“匯报情况”、“请求指点”,不提具体怀疑和告状。 周主任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著楼梯扶手。 等陆为民说完,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陆啊,企业要发展,遵纪守法、安全生產,这是底线,也是红线。主管部门下来检查,提出整改要求,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是对企业负责,也是对工人负责。你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態度一定要端正,整改一定要彻底,不要有任何牴触情绪,明白吗?” 这话完全是冠冕堂皇的正面道理,但陆为民听出了弦外之音——首先,姿態要做足,不能给人留下“不服从管理”的口实。 “是,周主任,我们明白,一定深刻反省,坚决整改!”陆为民立刻表態。 周主任点点头,话锋却似有若无地一转:“不过嘛,检查指导,目的是为了帮助企业更好地发展,不是为了找麻烦。有些工作方法,可能也需要讲究个『实事求是』和『与人为善』。你们厂前段时间,搞的是不错,有成绩,也有点小名气了。这树大嘛,难免招风。遇到事情,不要慌,更不要硬顶。要相信,大多数领导,还是希望看到企业好,看到地方经济发展的。” 他特意在“大多数领导”和“地方经济发展”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眼睛看著陆为民。 陆为民心领神会,这是在提醒他,矛盾可能只在某个层面或个別人,而更高层面是看重发展和稳定的。 不要只盯著眼前的朱科长。 周主任接著说道:“你们积极整改,这是对的。同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情况,如果確实觉得有必要反映,或者对某些具体要求在理解和执行上有困难,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向有关部门,乃至上级有关领导,进行必要的、实事求是的沟通和说明。当然,要注意措辞,摆事实,讲道理,重点是反映困难,寻求指导,而不是告状。该找的人要找,该说的话要说,但心里要有数,目的是为了解决问题,把生產搞好。”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楼上,然后收回,看著陆为民,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我听说,市里面,有些领导,对咱们县乡镇企业发展的情况,也是很关心的。有时候,上面的风,吹一吹,下面的草,动一动,也就理顺了。” 话已至此,再明白不过。 周主任这是在指点他:第一,自家整改要到位,不留把柄。 第二,不能只被动挨打,要主动沟通,但要注意方法和对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科长乃至县工业局某些人的压力,或许需要来自更高层级的关注或“风声”来化解或平衡。 而“该找的人”,显然不仅仅指县里的领导。 “谢谢周主任!您的话,我记下了!句句都是为我们厂著想!”陆为民诚心道谢,心里已然有了方向。 周主任没有承诺任何具体帮助,但这番含蓄却切中要害的点拨,价值千金。 “嗯,回去好好干,把生產抓上去,把整改做到位。有什么实在的困难,按程序反映。”周主任摆摆手,结束了这次短暂的夜谈。 离开县委家属院,夜风更凉,但陆为民心里却有了底。 他抬头望了望星空,又望向江北的方向,那里有他刚刚打开的市场。 然后,他蹬上自行车,朝著红星厂疾驰而去。 第78章想办法 从周主任家得到点拨后,陆为民连夜赶回红星厂。 车间里还亮著灯,陈厂长正带著几个班组长和骨干,对照著朱科长留下的“问题清单”,一项项核实、安排整改。 看到陆为民回来,陈厂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把他拉到一边。 陆为民简要把周主任的意思说了,特別强调了“姿態要做足,整改要彻底,但该反映的也要反映,该找的人要找”,以及“上面的风”可能的关键作用。 陈厂长听完,沉吟道:“姿態咱们肯定做足,整改也没二话。可这『该找的人』……周主任意思是不是让咱们往上找?可咱们在县里,除了周主任递个话,还能找谁?市里就更別提了。” 陆为民目光一闪:“镇长!王镇长!” 陈厂长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来:“对!王镇长!他可是老革命,老资格!上次为了原料的事,他在县里就跟工业局拍过桌子!虽说要退了,可余威还在,说话也有分量!而且,他是最不愿意看到咱们红星厂出事的!” 事不宜迟。 第二天一早,陆为民和陈厂长就赶到了镇政府,直接敲开了王镇长的办公室门。 王镇长正在看文件,听说他们来了,放下老花镜,示意他们坐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说工业局的新来的朱科长去找你们麻烦了?”王镇长开门见山,脸色不太好看,“具体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看来消息都已经传到了镇上。 陈厂长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又补充了朱科长那种刻意挑剔、盛气凌人的態度,以及最后“停业整顿”的威胁。 王镇长听完,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眉头紧锁。 半晌,他把菸头在满是茶垢的搪瓷缸沿上用力摁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乱弹琴!”王镇长声音不高,但带著一股压抑的怒气,“什么安全生產隱患多、管理混乱?红星厂什么样子,我老王不清楚?比镇上绝大多数厂子都规矩!他朱科长新官上任,想烧三把火,也不能这么个烧法!这分明是有人看你们红星厂不顺眼,借著由头整人!” 这话也说到了陈厂长和陆为民的心里,他们商量时也是这么感觉的。 他看向陆为民和陈厂长:“你们整改得怎么样?” “正在弄,一点不敢马虎,保证挑不出毛病。”陈厂长忙说。 “嗯,该弄的弄,面子上要过得去。”王镇长点点头,话锋一转,“但光低头整改不行。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上次断原料的事,我在县里开会就骂过他们工业局不顾实际、瞎指挥,看来是有人记恨上了,连著我老王和你们红星厂一块惦记。”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简陋的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窗外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和布满皱纹、却依旧挺直的后背上,这位经歷过风浪、即將退休的老革命,此刻显出一种沉稳而锐利的气场。 “周主任指点得对,该找的人要找,该说的话要说。”王镇长停下脚步,看著两人,“不过,找谁,怎么说,有讲究。直接去工业局闹,或者去县里告朱科长的状,那是下策,正中他们下怀,说你们不服管。” “那您的意思是?”陆为民虚心请教,对於政府机关处置事情的规矩他一点也不懂。 主要是跟他们打交道太少。 两世都如此。 王镇长坐回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第一,材料要扎实。你们不是整改吗?把整改前、整改后的照片拍好,整改措施一条条写清楚,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工,都记明白。特別是他们指出的那些所谓『问题』,整改后是什么標准,要有对比。这叫『有交代』。” “第二,匯报要主动。整改报告,不要等十五天最后期限,一个礼拜后,你们就主动送去工业局,抄送县政府办、县乡镇企业局。报告写得诚恳点,感谢领导检查指导,促进了工作,但也要把你们厂的实际情况、做的努力、取得的效果,不卑不亢地写进去。这叫『摆事实』。” “第三,”王镇长声音压低了些,眼中闪过一抹光,“风声要放出去。我老王虽然要退了,但在县里这把老骨头,还有几个能说上话的老伙计。红星厂是咱们沿江镇的標杆,解决了就业,交了税收,现在有人想无故打压,镇里不答应,我老王也不答应!县里有些领导,还是明白事理的。我会找机会,用谈工作的方式,把你们厂的情况,特別是有人不顾大局、借题发挥的苗头,点一点。这叫『通声气』。” 他最后看向陆为民,意味深长:“至於周主任说的『上面的风』……小陆,你上次不是说,市经委有个吴科长,对你们厂印象不错?这整改报告,是不是也可以……想办法,让关心乡镇企业健康发展的上级领导,也有所了解呢?当然,要注意方式,可以是匯报工作进展,可以是请教问题,总之,是正常的工作联繫。” 陆为民恍然大悟! 王镇长这是要把“正规渠道反映”和“上面的风”结合起来! 通过扎实的整改和匯报,在县里层面站稳脚跟,化解直接压力。 同时,利用与吴科长的微弱联繫,或许可以通过匯报工作进展、请教发展难题的方式,让市经委了解到红星厂面临的“不必要的困扰”,从而形成一种无形的、来自更高层级的关注。 这种关注不需要明確表態,只要存在,就足以让县里某些人投鼠忌器。 “我明白了,镇长!”陆为民和陈厂长同时点头,心里豁然开朗。 老將出马,一个顶俩。 果然思路清晰,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 “记住,”王镇长最后叮嘱,“咱们不搞歪门邪道,就堂堂正正做事,磊磊落落沟通。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也不能让影子隨便歪!去吧,把家里生產抓好,整改做好,外面的事,有镇里,也有你们自己,一起使力!” 从镇政府出来,春日的阳光正好。 陆为民和陈厂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心。 一场来自行政体系的打压,在基层老同志的智慧和更高层可能投来的一瞥关注下,似乎不再那么可怕。 第80章风雨骤紧 陈厂长亲自送交的那份厚实、规范的整改报告,以及王镇长在县里老同志间“通的气”,加上陆为民从市里带回的、关於“吴科长收下材料”的模糊信息,让红星厂上下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相对平静的几天。 车间生產如常,整改后的环境似乎真的更规整了些,大家心里都期盼著,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或许能就此平息。 然而,他们低估了县里某些人的决心,也高估了“规矩”和“风声”在复杂博弈中的即时效力。 更致命的是,他们忽略或者说一直心存侥倖地迴避了红星厂一个最根本的、也是最为脆弱的“阿喀琉斯之踵”——陆为民与厂里、与镇上那份不规范的承包协议。 当初为了救活红星厂,在陈厂长力主和王镇长默许下,陆为民以个人出资承担风险、保证上交利润的方式,实际接管了红星厂的经营权。 但这更多是一种基於信任和现实困境的“君子协定”,虽有字据,却未曾经过镇集体资產管理部门正式、完备的审批与公证,更未在县乡镇企业局等上级主管部门备案。 在“改革探索”的模糊期,这成了红星厂能快速启动的灵活优势。 但在有心人眼里,这就是一个隨时可以拿捏的、关乎“集体资產处置是否合规”的重大把柄。 事情的根源,依旧系在那家让新县长孙继业顏面扫地的县铸造厂上。 孙县长是去年从市里空降的年轻干部,雄心勃勃,將“狠抓县属企业扭亏”作为打开局面的第一把火,县铸造厂就是他亲自选定的突破口和“政绩工程”。 他不仅在会议上高调定调,还亲自协调了银行贷款,默许甚至鼓励了一些“倾斜性”政策。 本以为凭藉国营厂的底子和行政推力,碾压红星厂这种乡镇小厂易如反掌,三个月“打回原形”的狂言,未尝没有迎合上意的成分。 可结果呢? 三个月过去,红星厂非但没垮,反而在压力下显得更有活力,而被他寄予厚望的县铸造厂,却深陷质量、交付、內訌的泥潭,客户投诉甚至闹到了工业局,银行贷款面临断流,成了一团乱麻和笑柄。 这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在县铸造厂领导脸上,更让在县里会议上多次强调“务必见效”的孙县长,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威信受损。 在这种心態下,红星厂越是规范整改,越是展现韧性,在孙县长和某些紧跟其思路的官员眼中,就越是“不识时务”、“不服管教”,甚至是导致县铸造厂困境、让他下不来台的“罪魁祸首”。 朱科长之前的检查打压未能奏效,反而可能让县里觉得手段不够有力,需要直击要害。 於是,在十五天限期將至未至之时,一场规模更大、层级更高、也更具针对性的风暴,骤然降临红星厂。 这天上午,由县工业局牵头,县审计局、县税务局、县乡镇企业局派人参加的“联合调查组”,共计七八人,分乘三辆车,浩浩荡荡开进了红星厂。 带队的不再是朱科长,而是工业局一位副局长,姓於,面色严肃,不苟言笑。 调查组的成员个个面无表情,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陈厂长和陆为民得到消息,心头俱是一沉。 这阵容,这架势,绝非简单的“复查整改”! 於副局长在厂长办公室召开了简短的见面会,语气平板地宣布:“根据县里统一部署,为规范乡镇企业经营行为,加强財务和税务监管,尤其要釐清集体资產权责关係,促进企业健康发展,现组成联合调查组,对你们红星铸造厂近年来的生產经营、財务管理、纳税情况,特別是企业资產、承包经营关係等进行一次全面检查。请你们积极配合,提供必要资料和条件。”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全面检查”?“承包经营关係”?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陆为民和陈厂长的耳朵里。 他们最担心、也最不愿意被触及的命门,被对方毫不掩饰地直接点了出来! 而且,调查组对门口粉刷一新的墙壁、整齐的物料区、加固过的栏杆、清晰的標识……所有这些他们花了大力气整改的內容,视若无睹,一句没提。 那位朱科长甚至没在调查组里,仿佛之前那场咄咄逼人的检查从未发生过。 对方的战术已经升级,目標非常明確,直指企业的核心——帐目、税务,以及最根本的经营权合法性。 调查组立刻兵分几路,像梳子一样插进了红星厂的各个角落。 审计局和乡镇企业局的人联手,首要目標就是调阅厂里所有关於资產、承包的协议、会议记录、帐目。 他们要求陈厂长和陆为民提供当初承包的“全套合法文件”,包括镇集体討论记录、上级批覆、资產评估报告、承包合同正式文本等。 当陈厂长只能拿出那份由他、王镇长、陆为民三方简单签字的內部协议,以及一些补充说明时,调查组的人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略带讥誚的严肃表情。 “就这些?没有镇资產管理办公室的正式批文?没有在县局备案?这不符合集体企业承包经营的规定程序啊,陈厂长。” 他们仔细审查协议中关於利润分配、风险承担、资產处置的每一条款,不断追问细节,並开始核对帐目上每一笔与承包相关的资金往来,试图找出“侵占集体利益”或“承包关係不成立”的证据。 税务局的人则重点核查增值税、所得税的申报缴纳情况,核对销售收入与出库记录、银行流水是否完全匹配,对任何一点时间或金额上的微小差异都追问不休,並开始抽查库存原材料和產成品的盘点记录,隱隱指向可能存在的“帐实不符”或“私设小金库”。 工业局的人,则分別找不同岗位的职工“了解情况”,问题不仅涉及生產流程、物资採购,更刻意引导职工谈论“厂里谁说了算”、“奖金怎么发”、“觉得厂子是集体的还是个人的”等敏感话题,试图从基层寻找对承包关係或陆为民个人权威不利的“群眾反映”。 整个红星厂,瞬间被一种更深层次的紧张、压抑甚至恐惧的气氛笼罩。 工人们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不安。 会计老周和出纳被问得满头大汗,翻箱倒柜地找凭证,应对著关於承包利润分割的尖锐提问。 陈厂长和陆为民更是疲於应付各个小组的隨时询问,尤其是关於承包合法性的詰问,让他们难以自圆其说。 调查组的態度冰冷而强硬,带著一种“不查出问题不罢休”的劲头。 他们不认可红星厂“特殊时期特殊办法”、“事实承包形成经营效益”的解释,不断强调“制度就是制度,程序必须合规,集体资產不容模糊处置”。 任何一点小小的瑕疵或解释不清的地方,特別是承包协议本身的简陋和程序的缺失,都被他们记录下来,作为“重大疑点”和“违规证据”。 显然,他们不是来帮助红星厂“规范管理”的,而是带著明確的预设结论——这个厂子的承包经营本身可能就有问题——来寻找证据的。 所谓的“全面检查”,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从根本上否定陆为民经营合法性、甚至可能追溯追究责任的审查。 红星厂之前所有的整改努力、寻求沟通的尝试,在更高层级的意志、更专业的查帐手段和这柄直指命门的“合法性”利剑面前,似乎瞬间变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试图掩盖更深层次问题”的徒劳。 王镇长得知消息后,气得在镇里拍了桌子,但面对由县里多个实权部门组成的、高举“规范集体资產管理”大旗的联合调查组,他一个即將退休的乡镇领导,尤其是当初的默许者,此刻话语权已然有限,甚至自身也可能被捲入。 市里吴科长那边,或许“风声”还在酝酿,远水难解近火。 陆为民站在喧囂的厂区,看著那些陌生而严肃的面孔在自己的厂子里穿梭,索要著那份他心底也知其脆弱的协议,心中充满了愤怒,但更多的是冰冷和清醒。 他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企业竞爭或管理摩擦,而是上升到了行政层面,针对他个人经营权合法性、甚至可能触及“侵占集体资產”红线的致命打压。 对方动用了更强大的国家机器和更上纲上线的理由,目的就是要从根本上瓦解红星厂的生存基础,乃至將他个人置於极为危险的境地。 考验,骤然升级到了最残酷、也最本质的层面。 红星厂这艘刚刚还清债务、准备扬帆起航的小船,此刻正被无形的巨浪和足以击穿船底的暗礁裹挟,面临著粉身碎骨的危险。 而陆为民,必须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针对“原罪”的压迫中,找到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第81章铁窗 红星厂联合调查组的初步报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摆在了清江县相关领导的案头。 报告的核心,直指陆为民个人承包经营的“不规范”乃至“不合法”,並重点標註了其从厂里提取的一万两千元“承包利润”。 这份报告瞬间在县里不大的权力圈层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和爭议。 关於如何处理红星厂问题、如何定性陆为民行为的討论,在县委小会议室、在工业局党组会、在相关部门的私下交流中,迅速分化为涇渭分明的两派,展开了激烈而含蓄的爭论。 一派以工业局於副局长、以及部分紧跟孙县长思路的干部为代表,態度强硬,上纲上线。 在向孙县长匯报和內部討论时,他们言辞激烈: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管理问题!这是打著改革的旗號,行侵吞集体资產之实!”於副局长指著报告中的数据,尤其是一万两千元那笔,“红星厂是集体所有制企业,资產属於全镇劳动群眾所有。 他陆为民凭什么个人承包?谁批准的?程序在哪里? 没有完备的合同,没有上级正式批文,这就等於无凭无据地把集体厂子变成了他个人的钱袋子! 这一万两千块钱,就是利用管理漏洞,盗窃国家、集体资產! 性质极其恶劣!如果不严肃处理,以后全县的乡镇企业都这么搞,集体资產还不被蛀空了? 必须坚决打击,追回非法所得,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以儆效尤!” 他们援引某些关於集体资產保护的文件条文,强调“程序的严肃性”和“防止集体资產流失”的紧迫性,將红星厂的问题直接拔高到“破坏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政治高度,主张立即採取强硬措施,查封帐目,控制责任人。 另一派则以县乡镇企业局、县审计局部分了解基层实际的老同志,以及一些与沿江镇王镇长有旧、或对孙县长急功近利做法有所保留的干部为代表,態度则相对务实和缓和。 他们私下或在小范围討论中提出不同看法: “话不能这么说! 红星厂的情况特殊,当初是濒临倒闭、发不出工资、还欠了一大笔债的烂摊子,是陆为民自己掏钱、承担风险把它盘活的。 这符合中央『搞活经济、承包经营』的精神!他拿那一万两千块,是根据之前的口头协议,是从扭亏为盈后的利润中按约定比例分的,这跟『盗窃』是两码事! 这叫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是符合改革政策的!” “是啊,不能只看程序不完备,要看实际效果!红星厂现在能纳税,能解决就业,工人工资涨了,这难道不是好事? 承包制本身就是新事物,各地都在摸索,有点不规范可以理解,应该帮助规范,而不是一棍子打死。 要是这么干,以后谁还敢承包、谁敢改革?” “县铸造厂倒是程序完备、资產清晰,可结果呢?亏损、混乱、拖后腿!我们不能本末倒置,用死的条条框框去扼杀活的生產力!” 这一派强调“实事求是”、“尊重群眾首创精神”、“保护改革积极性”,主张对红星厂的问题“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以“规范完善承包手续、加强监管”为主,不宜上纲上线,更不宜採取过激手段,以免挫伤乡镇企业发展势头,在县里造成“改革有风险”的寒蝉效应。 两派观点尖锐对立,会议常常不欢而散,相关报告和请示在几个部门间来迴转圈,难以形成统一意见。 而在这场爭论的风暴眼中心,县委耿书记却一直保持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在各种匯报和討论场合,他听得仔细,问得具体,但从不轻易表態,更不明確支持哪一方。 这种沉默,既让强硬派感到有所倚仗,也让务实派心中惴惴,使得局面更加微妙复杂。 然而,在僵持和爭论中,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却又似乎符合某种“惯例”的行动,突然发生了。 就在一次关於红星厂问题的小范围协调会再次无果而终的第二天上午,一辆警用边三轮摩托车和一辆吉普车驶入了红星厂。 几名穿著白色公安制服的民警,在县工业局一名干部陪同下,直接找到了正在车间与孙永贵商量球墨铸铁试验细节的陆为民。 “陆为民同志,请你跟我们到县公安局去一趟,配合调查关於红星铸造厂的一些问题。”为首的民警出示了证件,语气公事公办,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车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工人们惊愕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李卫东和刘建强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却被陆为民用眼神制止了。 陆为民看著民警,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位眼带一丝得色的工业局干部,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是爭论中强硬派的一次抢先行动,或者是在某种默许下的“技术处理”。 他没有反抗,平静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闻讯赶来的陈厂长低声说了句:“厂长,家里稳住,按咱们商量的来。”然后,在眾人或愤怒、或担忧、或茫然的目光中,跟著民警上了车。 陆为民被带到了县公安局,並非拘留所,而是一间单独的审查室。 没有逮捕证,没有明確罪名,只有“配合调查”。 他被收走了隨身物品,关了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装著铁栏杆的小窗。门从外面锁上了。 一天,两天,三天……没有人来正式提审,也没有人宣布任何处罚或决定。 只有按时送来的三餐和必要的问询。 他被与外界隔绝了。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状態。 没有程序,没有期限,只有无尽的等待和未知的恐惧。 这比明確的处罚更折磨人,它意味著事情被悬置了起来,意味著有人正在利用这种“悬置”施加压力,或等待更高层面的博弈结果,或者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摧毁他的意志,拖垮红星厂的运转。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沿江镇和清江县。 红星厂的顶樑柱、刚刚带领厂子走出困境的年轻厂长,被“治安”局“抓”了!罪名可能很严重! 一时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红星厂的车间虽然还在运转,但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工人们无心干活,管理层焦头烂额。 之前一些摇摆的客户开始打来电话试探,甚至有些新谈的订单出现了变数。 王镇长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大骂“无法无天”! 他立刻动身去县里,要找耿书记,找孙县长,甚至想去市公安局,但都被各种理由婉拒或拖延。 陈厂长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托人打听消息,但公安局那边口风很紧,只说“配合调查”。 陆为民坐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望著铁窗外的一方狭窄天空。 愤怒过后,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重生以来,这算是他受到最大的一次挫折。 他明白,自己已经成了这场较量的一个筹码,一个棋子。 对方的目的是通过控制他,来瓦解红星厂的抵抗,打击支持改革的势力,同时也是一种试探和施压。 他知道,外面的斗爭一定更加激烈。 耿书记的沉默,市里可能存在的关注,王镇长和陈厂长的奔走,厂里工人们的担忧……所有这些,都在看不见的层面交织、碰撞。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並保持清醒。 他相信,自己这一年来为红星厂所做的,为国家创造的税收和就业,为工人们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以及背后所代表的改革方向,绝不会被轻易抹杀。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是寒冷和漫长。 第82章转向 心里明白,但枯坐在县公安局那间寂静得令人心慌的审查室里,却让陆为民有些烦躁。 好在他可以好好研究一下系统。 並根据系统进行一些分析。 这也算是他打发时间的乐趣。 只是哪怕有系统,可是看了两天,也大概就研究明白了,再看图纸,也没有意思了。 这里时间仿佛凝滯,只有窗外光线明暗交替,提示著日夜流转。 外界的消息被完全隔绝,他只能从送饭人员面无表情的脸上和审讯人员重复的问题中,隱约揣测局势的僵持。 一种沉重的预感笼罩著他——对方用这种“悬而不决”的方式,或许就是在等待他心理崩溃,或是等待县里爭论出一个“从严处理”的最终结论。 红星厂,还有他自己,似乎正滑向一个黑暗的、预设的结局。 陆为民已经想到他记忆里的傻子瓜子,还有温州八大王的下场。 他似乎也走不出去这个规矩。 但他感觉都已经给了一个金手指了,不能再这么坑了吧? 但如果这次被坑他会如何办呢? 不不认为他会在这里待太长时间,因为改革大势所趋,不可阻挡。 但可能不让他承包红星厂,这是有很大的可能,他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是这样,他就需要想其他办法,重新开始。 反正不会继续去上班了。 他要利用现在跑出来的客户群,从其他地方搭建工厂,一样可以干起来。 想著如何干,陆为民就不烦躁不安了。 反正大不了重头再来,自己还年轻。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场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惊雷,从省城金陵轰然炸响,其电光瞬间劈开了清江县上空密布的乌云,也映亮了那间小小审查室的铁窗。 这天,新一期的《江东日报》——省委机关报,在第二版一个並不特別显眼但分量十足的位置,刊登了一篇题为《放手经营闯市场,內部挖潜增效益——丹徒市清江县沿江镇红星铸造厂扭亏为盈的调查与思考》的报导。 作者署名:丹徒市经济委员会调研科吴升本。 文章以平实而有力的笔触,详细记述了红星铸造厂这个曾经濒临倒闭的乡镇小厂,如何在困境中“不等不靠,主动转向”抓住建筑市场机遇,如何“铁腕抓质量,立规树信”,如何“不找市长找市场”,远赴沪市、金陵甚至跨省开拓销路,如何在遭遇原料封锁时“另闢蹊径,建立市场化供应链”,以及如何在竞爭中坚持“以质取胜,服务制胜”,最终实现扭亏为盈、带动就业、贡献税收的生动过程。 文章没有迴避初期承包手续的“探索性”和“不完善”,但將其置於“改革试验”和“救活企业”的大背景下,强调了其產生的积极效果和群眾拥护。 报导重点突出了红星厂“面向市场、苦练內功、敢於创新”的经验,称之为“乡镇企业摆脱等靠要思想,在市场竞爭中求生存、谋发展的一条值得借鑑的路径”。 真正引发轩然大波、让清江县领导层坐立不安的,是紧跟在报导后面的一段【编者按】,而这段按语的来源,赫然標註著“省计划委员会经济研究室”。 按语充分肯定了报导反映的情况和总结的经验,明確指出:“红星铸造厂的实践,生动说明了乡镇企业只要找准市场定位,切实转变经营机制,狠抓產品质量和管理,完全可以在激烈的市场竞爭中脱颖而出,成为地方经济富有活力的增长点。 他们的做法,符合当前国家关於搞活企业、发展商品经济的大政方针,是乡镇企业改革发展的正確方向之一。 各级政府和有关部门,应当热情扶持和保护这种改革探索的积极性,帮助其总结经验,规范提高,为其健康发展创造良好的环境,而不应拘泥於陈旧观念和繁琐程序,束缚其手脚。” “省计委”的点评! 虽然以“研究室”名义,但谁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仅是省报的一次普通报导,这是省级经济综合部门对红星厂做法明確无误的肯定和背书! 是將其树为全省乡镇企业改革发展的一个“正面典型”! 报纸传到清江县,瞬间引发了比之前调查组进驻更剧烈的震盪。 县委县政府大楼里,气氛诡异。 之前会议上爭论的双方,表情都变得极为复杂。 那些主张“严厉查处”、“上纲上线”的干部,看著报纸和省计委的按语,脸色先是煞白,继而涨红,拿著报纸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们之前的种种指控——“盗窃集体资產”、“破坏集体经济”、“违规承包”——在省报的正面报导和省计委“正確方向”、“改革探索”、“应予扶持”的定调面前,显得如此突兀、可笑,甚至带著“反对改革”的危险色彩。 孙县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出来,菸灰缸里很快就塞满了菸头。 於副局长等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之前上躥下跳,如今却成了“束缚改革手脚”的潜在反面角色。 而持务实、缓和態度的干部,则感到扬眉吐气,但也不敢过於喜形於色,只是私下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镇长拿著报纸,手激动得直颤,连说了三个“好!”。 压力,以排山倒海之势,骤然转向了清江县委县政府,特別是转向了一直沉默的耿书记和態度明確的孙县长。 就在报纸发行的当天下午,市委办公室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清江县委,语气严肃地询问“省报报导的我市县乡镇企业典型红星厂的相关情况”,並要求县里“高度重视,认真学习省报精神和省计委指示,妥善处理好相关事宜,及时匯报”。 这本来就是正常的安排。 但县里再也无法沉默,也无法拖延了。 耿书记紧急召开常委(扩大)会。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气氛凝重。 耿书记面前就放著那份《江东日报》。 他环视眾人,目光最后在孙县长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省报的报导,省委机关报!省计委的按语,代表省里经济主管部门的声音!大家都看到了。这是什么?这是对我们清江县工作的关心,也是鞭策!更是给我们某些同志,包括我本人,上了一课!” 他拿起报纸,抖了抖:“红星厂的事,爭论了很久。现在看来,我们有些同志,是不是有点『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只盯著一些手续上的不完备,甚至上纲上线,却对人家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闯出一条生路,解决就业,创造税收,摸索出改革经验的主流和成绩视而不见!这是什么问题?是思想问题,是水平问题!” 孙县长脸色铁青,低著头,一言不发。 於副局长更是恨不得把头埋到桌子底下。 “省里市里都有了明確態度,肯定了红星厂的方向。那我们县里应该怎么办?”耿书记自问自答,“第一,立即组织学习省报报导和省计委指示精神,统一思想!第二,对红星厂,要以支持改革、保护典型、帮助规范为原则!联合调查组的工作方向要立即调整!重点是帮助总结经验,完善制度,解决实际困难,而不是揪住枝节问题不放!第三,关於陆为民同志……”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严肃:“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但调查也要依法依规,讲究方式方法。既然省里市里对红星厂的做法给予了肯定,那么对具体经营者的相关措施,也必须重新审视,立即纠正不当之处!我的意见是,立即请公安局妥善处理,结束对陆为民同志的不当滯留,恢復其正常工作。有什么需要釐清的问题,可以通过正常途径,在支持企业发展的前提下沟通解决。” 书记一锤定音,之前所有的爭论和打压,在更高层级定调的惊雷下,瞬间烟消云散。 风向,彻底变了。 当天傍晚,县公安局局长亲自来到了那间审查室,態度客气了许多:“陆为民同志,这段时间配合调查辛苦了。相关情况已经基本了解清楚,你可以回去了。县委主要领导很关心你和红星厂的发展,希望你们继续努力,把企业办得更好。”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但那种无形的禁錮瞬间解除。 陆为民揉了揉有些发木的脸颊,看著洞开的房门和外面走廊明亮的灯光,缓缓吐出了一口在胸中鬱结多日的浊气。 “为什么?”陆为民听著这话,似乎他的事已经反转,只是他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你看看这个。”说著局长递给陆为民一份报纸。 陆为民简单看了一下標题,就大致明白原因了。 看来之前向吴科长匯报工作是对的,或者说吴科长考察后,就已经开始写文章了。 现在自己能出来,不是因为他们查清了什么,而是因为那篇报导,因为省里的声音。 他也知道,回去之后,面对的不会是鲜花和掌声,而是一个更复杂、也被置於更高关注之下的局面。 典型不好当,但至少,最危险的急流,已经闯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脊樑,迈步走出了那扇关了他数日的铁门。 门外,是依旧喧囂而又莫测的世界,但红星厂的路,似乎在那篇报导见报的瞬间,被照亮了一程。 第83章勋章 那扇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將几天来与世隔绝的压抑和不確定性也暂时关在了里面。 县局大楼外,初春傍晚的天光有些刺眼。 陆为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尘埃和草木气息的自由空气,胸口那股憋闷感才稍稍缓解。 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荒谬与清醒的复杂情绪。 镇上的“212”吉普车和家里那辆二八大槓都在门口等著。 王镇长、陈厂长、张建军、李卫东、刘建强,还有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的母亲周桂芬和大哥陆为国、大姐陆为华都来了。 看到陆为民走出来,母亲和大姐的眼泪“唰”地又下来了,母亲踉蹌著扑过来,抓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嘴唇哆嗦著,半天只反覆说:“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嚇死妈了……”声音哽咽,带著后怕的颤抖。大姐也在一旁抹泪,递过来一个用毛巾包著的铝饭盒:“饿了吧?妈给你煮的鸡蛋,还热著……” 大哥在母亲在后面,看著陆为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 王镇长和陈厂长上前,重重拍了拍陆为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圈也有些发红。 张建军几个年轻人则是一脸愤懣和后怕交织的神情。 “先回家。”陆为民安抚地握了握母亲冰凉的手,声音有些沙哑。 回到沿江镇那间熟悉的平房,家里的气氛却並未真正轻鬆。 父亲陆建国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闷头抽著旱菸,看到陆为民进来,只抬眼看了看,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啦”,但眉宇间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母亲和大姐忙著张罗饭菜,动作却有些慌乱,眼神不时瞟向陆为民,仿佛生怕他又消失不见。 那几天的担忧和恐惧,显然已经深深烙进了家人的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的变化天翻地覆。 县里联合调查组悄无声息地撤走了。 紧接著,一份盖著清江县人民政府大印、由县乡镇企业局、工业局、沿江镇政府联合行文的《关於完善沿江镇红星铸造厂承包经营责任制有关问题的批覆》文件,正式下发到了红星厂。 文件措辞严谨,首先肯定了红星厂“在改革开放方针指引下,积极探索,勇於实践,在搞活经营、提高效益、解决就业等方面取得的显著成绩”,並“原则同意”其承包经营责任制的探索。 对於之前爭议的承包手续问题。 文件以“鑑於该厂承包经营是在特定歷史条件下,为挽救企业、维护稳定而进行的探索,实际效果显著,得到了干部职工的拥护”为由,予以“追认”。 並要求“在此基础上,严格按照国家有关集体企业承包经营的规定。 由沿江镇政府牵头,县乡镇企业局指导,儘快补充完善承包合同,明確责权利,规范资產管理,报县有关部门备案”。 同时,文件明確陆为民个人前期投入的资金、应得的承包利润,“属於合法经营所得,应予保障”。 县里还“希望”红星厂“珍惜荣誉,戒骄戒躁,继续深化改革,加强管理,提高质量,开拓市场,为全县乡镇企业发展做出更大贡献”。 一份文件,將之前所有的不规范、爭议、甚至是被指控为“盗窃”的行为,瞬间合法化、规范化、甚至“典型化”了。 压在红星厂和陆为民头上的最大一块石头,以这种极具中国特色的方式,被轻轻挪开,並铺上了红毯。 镇上、厂里,甚至县里一些部门的熟人,见到陆为民,態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多了几分客气,甚至恭维。 “陆厂长,因祸得福啊!”“这下可好了,有了尚方宝剑!”“省里都掛了號,以后前途无量!” 仿佛前几天那场足以让人身败名裂、鋃鐺入狱的风波,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误会,而这场误会反而成了他进阶的垫脚石。 只有陆为民自己清楚,那几天失去自由、前途未卜、家人担惊受怕的日子,是多么真实而漫长。 省报的报导、省计委的按语,固然是惊雷,是救星,但这救星来自他无法掌控的高处,其降临充满了偶然和不確定性。 这次是吴升本调研写了报告,恰好被省计委刘处长看到並认可,下一次呢? 这种將命运繫於他人一念、繫於一纸文章的感觉,並不好受。 这份“完美解决”的文件,看似给了他护身符,却也像一道无形的紧箍咒,提醒著他和他的红星厂,依然生活在某种无形的注视和规则的网格之下,只是这次,网格暂时变成了保护而非束缚。 庆祝?他提不起兴致。 轻鬆?那沉重的压力感似乎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潜伏下来。 看著母亲依旧时不时流露出的惊惶眼神,看著父亲沉默抽菸时更显佝僂的背影,陆为民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为民,想开点,好歹是过去了,厂子保住了,你也没事了。”陈厂长私下劝他。 “是过去了。”陆为民站在重新炉火熊熊的车间门口,看著里面忙碌的工友,声音平静。 “但也只是过去了这一件事。厂子要发展,咱们的脚跟,还是得站在更实在的地方。技术、產品、市场、管理……这些才是咱们自己能抓住的。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他想起系统那个“锐意进取,质效双升”的任务,想起试製中的球墨铸铁件,想起规划中的效率提升。 外部的惊涛骇浪暂时平息,但內部的攀登,一刻也不能停歇。 这份用几天禁闭和省里光环换来的“完美解决”,与其说是胜利的勋章,不如说是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痕,提醒他前路的崎嶇与自身强大的必要。 几天后,一个来自县里的电话打到厂里,是县委办公室的通知,语气客气:“陆为民同志,请你近期有空来县委一趟,耿书记想听听你们红星厂下一步发展的具体想法,尤其是关於乡镇企业如何『锐意进取、质效双升』的考虑。” 陆为民放下电话,望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带著伤痕,也带著这枚烫手的“勋章”,他必须再次出发。 第84章书记的谈话 县委办公楼带著一种苏式建筑的肃穆感,走廊里光线略显晦暗,瀰漫著纸张、油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於权力中枢的独特气息。 陆为民走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平稳,心中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短短几天,从县公安局的审查室到这栋楼的书记办公室,人生的起伏跌宕,莫过於此。 只是陆为民心里却想不明白叫他来这里干什么? 秘书通报后,陆为民被引进了耿书记的办公室。 房间宽敞,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沙发,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 耿书记正伏案看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 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却带著洞察力,鬢角已有白髮,但腰板挺直。 “小陆来了,坐。”耿书记摘下老花镜,指了指沙发,语气平常,听不出太多情绪。 陆为民恭敬地问好,在沙发边缘坐下,腰背自然挺直。 这也算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直面这么大的父母官。 秘书泡了茶退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时安静。 耿书记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陆为民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重新认识这个年轻的乡镇厂长。 “这几天,不好过吧?”耿书记问得很直接。 陆为民坦然点头:“是的,耿书记。压力很大,也很担心厂子。” “担心厂子垮了?” “也担心自己。”陆为民实话实说,“更担心跟著我乾的那些工人,还有相信我能把厂子带出路的乡亲们。” 耿书记不置可否,又喝了口茶,才道:“省报的报导,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陆为民沉吟了一下,字斟句酌:“报导很客观,吴科长总结的经验,也確实是厂里摸索出来的路子。 省计委的按语,给了我们很高的肯定,也指明了方向。 这让我们全厂上下都很受鼓舞,也感到责任更重了。”他避开了个人遭遇,只谈厂子和上级的肯定。 耿书记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对陆为民的回答还算满意。 “受鼓舞,感到责任,这很好。不过,小陆啊,”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了些,“这报导和按语,是肯定,是保护伞,但同时也是紧箍咒,是聚光灯。从今以后,红星厂不再只是一个沿江镇的厂子,也不只是清江县的厂子,它是在省里掛了號、市里点了头的『典型』。 典型,有典型的好处,政策、资源,可能会有所倾斜。 但典型的难处,你想过没有?” 陆为民心弦一紧,知道真正的话题要来了。“请耿书记指点。” 耿书记看著陆为民能这么自如的回话,实际上也是高看了他一眼。 何况陆为民的资料他都看了。 二十岁的年纪就能外出跑市场,还能获得这么大的成绩,也不能不说他有些本事。 “第一,眾目睽睽。”耿书记伸出一根手指,“以前你们搞点小改小革,灵活变通,成功了是成绩,失败了也没多少人盯著。 现在不同,无数双眼睛看著,市里、省里,甚至更上面,同行、对手,还有……”他顿了一下,“县里各方面。你们每一步,都会被放大审视。 成绩,是应该的;失误,就可能被说成『典型垮了』,『路子错了』。 压力,会比以前大十倍。” “第二,身不由己。”第二根手指伸出,“成了典型,很多时候就不能只考虑你一个厂的利益、你沿江镇的利益。 你要配合各种调研、参观、介绍经验,你的发展路径、管理模式,甚至你的承包方式,都可能被拿来研究、討论,甚至被赋予超出其本身的『意义』。 你做决策,要考虑的影响面会更广。 有些事情,以前你可以自己扛著,现在可能就要多想想。” “第三,”耿书记看著陆为民,目光锐利,“也是最关键的。 这次的事情,虽然有省里定调,算是过去了。 但根子上的矛盾,並没有消失。 有些人,有些想法,只是暂时按下了。 典型,有时候也是一面靶子。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要懂。” 陆为民默默听著,手心有些微微出汗。耿书记的话,句句敲在心上,剥开了那层“完美解决”的华丽外衣,露出了底下依然坚硬甚至更加复杂的现实。 他郑重地点头:“耿书记,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红星厂以后的路,要更稳,更要靠自己硬。 成绩要实实在在,管理要经得起看,发展要可持续。 不能躺在『典型』的功劳簿上,更不能被『典型』的光环迷了眼,忘了根本。” 耿书记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语气缓和了些:“你能想到这些,很好。这次找你来,一是代表县委,对你们厂之前的工作给予肯定,也对你在这次事件中承受的压力表示慰问。 二是要提醒你,也是提醒红星厂,戒骄戒躁,稳扎稳打。县里会按照省、市精神,支持你们发展,但具体怎么走,路在你们自己脚下。『锐意进取,质效双升』,省计委提的这八个字,很有分量。你们下一步有什么具体想法?” 陆为民早有准备,简明扼要地匯报了红星厂计划在稳定现有建筑扣件市场的同时,接下来计划主攻球墨铸铁等高附加值產品,提升工艺、严控质量,並著手进行生產效率的挖潜和规范化管理提升,目標是把红星厂从一个“能赚钱的乡镇厂”,真正做成一个“有技术、有品牌、有效益的现代企业”。 耿书记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一两个细节。“思路是好的,但切忌贪大求全,要一步一个脚印。 技术攻关,人才是关键,可以多和市里的技校、大厂联繫。 管理提升,也不要照搬国营厂那套,要符合你们乡镇厂的实际。总之,实事求是,量力而行,稳步推进。” 谈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最后,耿书记站起身,送陆为民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陆,你还年轻,有衝劲,有想法,这是好事。但也要记住,改革是摸著石头过河,水深水浅,要心里有数。以后遇到难处,可以直接来找我。 县委支持你们,但更希望看到你们自己能走出一条扎实的路子。” “谢谢耿书记!我们一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也不辜负『典型』这个称號。”陆为民诚恳地说。 离开县委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 陆为民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清晰和沉重了。 耿书记的谈话,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一次清醒的点拨和严肃的嘱託。 前路,依然充满挑战,而且因为“典型”的光环,可能更加复杂。 回到红星厂,已近傍晚。 工人们已经下班,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还有未尽的余温。 陈厂长在厂长办公室等著他,桌上摆著两杯凉了的茶。 “耿书记怎么说?”陈厂长看到陆为民关切地问。 陆为民把谈话的主要內容,尤其是耿书记关於“典型”的压力和提醒,原原本本告诉了陈厂长。 陈厂长默默听完,掏出菸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裊裊升起。 良久,他才嘆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为民啊,书记说得对。这典型,不好当。以后,咱们得更小心,也得更有真本事才行。” 他顿了顿,看著陆为民,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决断。“这次的事,我算是看明白了,也彻底想通了。 我老了,脑筋、胆子,都跟不上趟了。这红星厂,能活过来,能走到今天,还能被省里看上,靠的是你,是你带来的新东西,是你那股子闯劲和韧劲。 这厂长的担子,该由你来挑了。” 陆为民一愣,连忙摆手:“厂长,您这是说哪里话!厂子是您一手创办的,没有您坐镇,我……” “你听我说完。”陈厂长打断他,语气坚定,“我不是撂挑子,也不是谦虚。我这把年纪,守成可以,但要带著红星厂再往上走,走稳省里说的那个『锐意进取』的路,我力不从心了。 上次原料断供,这次差点被查垮,都是我慌了神,没主意。是你,一次次把厂子从悬崖边拉回来,还找到了新路。 这厂长,你当,比我当,对厂子好,对大伙好。” 他看著陆为民,目光坦诚:“我跟你交个底。当初让你来,是看中你能给厂子找条活路。 现在,这条路你找到了,还走宽了。 我得给你让路,让年轻人放手去干。 我琢磨了,厂长你来做,我退下来,当个书记,或者顾问都行。 我帮你看著家,处理些杂事,稳住老工人,应付那些你来应付更费劲的人情往来、上下关係。 你腾出手,专心琢磨技术,跑市场,搞管理。 咱们俩,一个主內稳根基,一个主外闯天下。你看怎么样?” 陆为民望著陈厂长花白的头髮和诚挚的眼睛,喉咙有些发堵。 他知道,陈厂长这番话,是深思熟虑后的肺腑之言,也是一位老创业者对企业和后来者最无私的託付。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厂长……” “別叫厂长了,以后,你才是厂长。”陈厂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这么定了!明天开个会,我跟大伙说。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撑几年腰。这红星厂,是咱们大家的,更是你们年轻人的!” 陆为民看著陈厂长,看著这间简陋的办公室,看著窗外沉寂的厂区,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所有的委屈、后怕、疲惫,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份厚重的信任和託付融化了。他知道,自己无法再推辞,也不应推辞。 “好!”陆为民重重点头,伸出手,“陈书记,以后,您多指点,咱们一起,把红星厂搞得更好!” 两双手,一老一少,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暮色四合,但红星厂的灯火,已然次第亮起,照亮著前方未知却必须前行的路。 厂长的更迭,在这静謐的黄昏里悄然定下,没有仪式,却比任何仪式都更加庄重。 这是传承,更是新的开始。 第85章交接仪式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热度,红星厂的院子里却比往日更显热闹。 厂门口和简陋的办公小楼前,都掛上了新的红布横幅。 一条写著“热烈祝贺陆为民同志担任红星铸造厂厂长”,另一条则是“依法规范经营,共谋企业发展”。 院子中央摆了两张从会议室搬出来的长桌,铺上了略显陈旧的深绿色绒布,算是主席台。 这是一个简朴但郑重的仪式——红星铸造厂厂长交接暨承包经营手续规范大会。 镇里的王镇长、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企办主任,以及县乡镇企业局的一位副局长都出席了。 厂里不当班的几十名工人围在四周,脸上洋溢著喜悦和踏实,经歷了前番风波,这个仪式让他们心里格外有底。 这个交接仪式不是陆为民要搞的,他本来打算简单交接一下,有人见证,就可以了。 可是陈厂长却不这么认为。 “如果是没有发生这件事,是可以简单点,但是现在情况却不一样了,再这么搞下去,好像咱们干的了不得人呢!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办。” 陆为民听了,似乎也是这样。 陈厂长请示了王镇长,王镇长也同意这么办。 “咱们红星厂已经不是一般的厂,陆为民同志现在是典型,要把交接工作做好,县里的领导也要请一下。” “他们能来吗?”陈厂长有些疑惑。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请不请却是我们的事,你去请吧!”王镇长挥手就决定了。 这就有了现在的仪式。 仪式由镇企办主任主持。 他首先宣读了镇政府的决定:任命陆为民同志为沿江镇红星铸造厂厂长。 陈明德同志不再担任厂长职务,转任厂党支部书记。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陈书记笑著站起身,向大家挥手,然后用力拍了拍身旁陆为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著,镇企办主任又郑重宣读了另一份文件——《关於准予沿江镇红星铸造厂实行承包经营责任制的批覆》及《承包经营合同》备案通知书。 文件明確指出,经镇集体资產管理部门审核、镇政府批准,並报县乡镇企业局备案,確认陆为民同志对红星铸造厂的承包经营“程序合规、权责清晰、符合改革方向”,原承包协议予以追认,並在此基础上签订了正式的、规范的《承包经营合同》。 这意味著,之前那场风波的焦点,那让陆为民身陷囹圄的“阿喀琉斯之踵”,被彻底弥合,转化成了受政策和法律保护的正规手续。 王镇长在掌声中作了简短讲话。 他声音洪亮,带著老革命的鏗鏘:“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別看简单,意义重大!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红星厂的路子走对了,得到了上级的肯定,也走上了规范发展的轨道! 陆为民同志年轻有为,有闯劲,有办法,带著厂子闯过了难关,贏得了信誉。陈明德同志高风亮节,主动让贤,全力支持,展现了老同志、老党员的风格! 镇里希望,新的厂领导班子,要团结全厂职工,抓住机遇,用好政策,依法经营,锐意进取,把『红星』这个咱们镇自己的牌子擦得更亮,不辜负省里、市里的关心,也不辜负全厂工人和乡亲们的期望!” 王镇长讲完,將那份盖著镇政府大红印章的《批覆》和《备案通知书》,以及一本崭新的厂长任职文件,郑重地交到陆为民手中。 陆为民双手接过,触手是纸张的质感,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转身面向领导和工友们,没有太多激动的话语,神色沉稳,目光坚定,拿著他改了好几天的稿子大声的朗诵道。 “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陈书记和全厂老师的支持,也感谢镇里、县里领导为我们创造了规范发展的条件。 这份文件,是许可,更是责任。我陆为民和红星厂新的班子,一定牢记嘱託,守法守规,团结奋斗,狠抓质量,开拓市场,用好每一分钱,干好每一件活。 我们的目標,就是让红星厂越来越好,让咱们工人的日子越来越红火,为咱们沿江镇、清江县的发展,贡献实实在在的力量!” 掌声再次热烈响起,久久不息。 这掌声,是为尘埃落定的踏实,是为新起点的期盼,也是对这位年轻厂长历经考验后最终“名正言顺”的集体认可。 仪式结束,领导们参观了车间,勉励了工人,便陆续离开。 厂区一下又恢復了生產的喧囂。 可是在陆为民耳朵里,却是安心的声音。 名既正,言自顺。 接下来,就是要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业绩,来书写这份“正式”背后的篇章了。 坐在新的厂长办公室里,陆为民长舒了一口气。 桌上摊开放著的,正是那份还带著油墨香的《承包经营合同》副本。 仪式上只是宣读了精神和结论,此刻,白纸黑字的条款才具体地展现在他面前。 承包方:陆为民(甲方) 发包方:沿江镇人民政府(代表红星铸造厂集体资產,乙方) 承包期限:五年,自1986年6月1日起,至1991年5月31日止。 这是一个足够长、能让承包者安心规划长远发展的时间跨度。 承包形式:个人牵头,全员担保,按利润分成。 明確了陆为民作为经营负责人的核心地位和风险责任,同时也与全厂职工的利益进一步绑定。 主要经济指標: 1.上缴利润:承包期內,年上缴利润基数定为2万元人民幣,並在此基数上,要求年增长率不低於15%。 这个数字比之前那份粗糙的口头协议高出不少,体现了厂子价值提升和镇里的期望,但也留出了增长空间,是陈厂长、王镇长与陆为民反覆测算、討价还价的结果,既有压力,也非遥不可及。 2.资產保全与增值:承包期满,厂区房屋、主要设备等集体资產需完好,並实现一定的增值。 3.职工待遇:在完成上缴利润的前提下,保证职工平均收入逐年有所增长,並改善生產条件。 权利与义务:陆为民作为厂长,享有生產经营、人事聘用(需报备)、內部奖惩、利润留成支配(需符合財务规定)等自主权。 同时,承担市场风险、安全生產、產品质量、按时足额上缴利润等全部责任。 合同明確,此次承包是“在特殊歷史条件下探索的延续与规范”,对陆为民前期的个人投入和经营成果予以確认。 同时,镇里成立由企办、职工代表组成的监督小组,定期审查帐目和合同执行情况,既体现了监管,也是一种保护。 这份合同,用正式的文本,將他与红星厂的命运更紧密地捆在了一起。 之前的风波,根源在於“不规范”,而这份合同,就是堵住所有质疑的“规范”。 它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道紧箍咒。2万+15%的年增长,意味著明年就要上缴2.3万,后年要超过3.45万……压力实实在在。 五年,足够他把厂子带到一个新高度,也足够市场发生许多意想不到的变化。 陆为民的手指划过合同上“陆为民”三个字的签名处,思绪有些飘远。 幸运吗?当然是幸运的。 重生回来,抓住了红星厂这根稻草,在系统任务的逼迫和自己的挣扎下,居然真把厂子盘活了,还意外获得了“典型”身份,如今更是名正言顺地坐上了厂长位置,握住了这份沉甸甸的五年合同。 相比前世听闻的、那些在八十年代商海中稍纵即逝、甚至鋃鐺入狱的“能人”,他无疑幸运太多。 省报的那篇文章,省计委的那段按语,出现的时机堪称救命,这其中的机缘巧合,无法不让人感慨命运莫测。 不幸吗?或许也有。 这近一年的时间,几乎是在钢丝上行走。开拓市场的艰辛,应对县铸造厂打压的焦虑,尤其是原料被卡、自己身陷囹圄那几天的黑暗与无助,还有家人担惊受怕的眼泪……这些压力与恐惧,是实实在在刻在心里的。 如果没有那份来自高处的、近乎侥倖的关注,结局会如何? 他不敢深想。 这次是度过了,可“典型”的光环下,未来的每一步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只会更艰难。 他走到窗前,看著车间熟悉的烟囱冒出笔直的青烟,看著工人们在厂区间忙碌穿梭。 这里的一切,如今在法律和行政层面,都与他息息相关。 这份“正式”,带来的不仅仅是权力,更是如山般的责任——对上级的利润承诺,对几十號工人饭碗的承诺,对家人期许的承诺,还有对自己那份不甘平庸、想要做点事情的初心的承诺。 “前世听闻……”陆为民自嘲地笑了笑。前世那些模糊的、关於这个时代企业沉浮的听闻,如今变成了切身经歷。 他知道了政策的波浪有多汹涌,知道了行政的力量有多微妙,也知道了市场的牙齿有多锋利。 幸运让他抓住了救生圈,不幸让他尝够了海水的苦涩。 而未来,这片海域只会更广阔,风浪只会更莫测。 他坐回椅子,將那份《承包经营合同》仔细收进抽屉,锁好。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孙青山刚刚送来的、关於灰铁工艺稳定性试验的初步报告,以及张建军草擬的下半年市场开拓计划。 仪式结束了,掌声消散了,开始工作了。 第86章上新炉 省报报导的效应,很快就在订单上体现出来。 諮询和订货的电话、信函,甚至登门拜访的客户,短时间內明显多了起来。 不仅有本县、邻县那些曾被县铸造厂不靠谱交货伤过的“回头客”和新客户,还有一些来自更远市县、看了报纸后对“乡镇企业典型”產品產生兴趣的建筑单位、农机公司,甚至个別市属企业的採购员也来打听。 面对骤然增多的潜在订单,红星厂上下,尤其是主管的张建军,都有些摩拳擦掌,觉得“大干快上”的时候到了。 上个月他自己跑下来的订单,就带给他160元的提成。 这比他之前在三產公司多太多。 让他跑销售的劲全部起来了。 然而,陆为民和陈书记了却出奇地冷静。 “订单多了,是好事,说明咱们牌子响了。”面对张建军的建议,陆为民指著记事本上记下的需求意向,语气平和但坚定,“但不能看菜就下饭,来多少接多少。咱们的肚子就那么大,硬塞,要么吃撑了消化不良,要么把胃搞坏了。” 陈书记点头附和:“为民说得对。咱们刚稳下来,不能再自己把自己搞乱。县铸造厂的教训,就在眼前。” 陆为民定下了原则:不盲目扩產,选择性接单,確保生產稳定,为计划中的升级腾出空间和资源。 具体操作上,他让张建军和新安排的销售內勤对新增订单进行筛选和谈判:优先保障沪市沈经理渠道、省建后续需求、以及已经建立稳定合作的老客户的订单,这是基本盘。 对於新客户,尤其是量大的订单,坦诚沟通现有產能情况,给出相对保守但绝对可靠的交货期,寧愿少接,也要保住信誉。 同时,利用这个机会,有意识地將一些技术要求更高、利润也更好的新產品推荐给合適的客户,开始为未来的產品结构转型做铺垫。 “我们现在不是要拼命做多少扣件,而是要把每一批扣件做得更好,把新產品的路趟出来,把咱们的效率和內部管理提上去。”陆为民对有些不解的张建军解释道,“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刀快了,以后什么样的柴都能砍,还省力气。” “磨刀”需要资本。 陆为民清楚,要真正实现“锐意进取,质效双升”,淘汰落后產能、升级关键设备是绕不过去的一步。 把县里返还回来的一万二千元钱拿出来,可是这还不够。 一套像样的冲天炉系统加上必要的仪器仪表,投入远超这个数。 他需要贷款。 他找到陈书记商量,两人又一起去了镇信用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这次,手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顺利。 信用社李主任看到他们,笑容满面。 红星厂现在是省里掛號的典型,经营状况良好,无不良记录,陆为民个人又愿意拿出全部身家投入,抵押充分,贷款用途明確,完全符合信用社的放贷条件。 再说王镇长也打了招呼了。 在县里“支持典型”的隱性要求下,李主任大笔一挥,批了一笔额度可观的技术改造专项贷款。 五万元钱。 资金到位,陆为民立刻行动起来。 他没有好高騖远去追求全新的、昂贵的进口或顶级国產设备,那不符合红星厂的实际和资金状况。 他的目標明確只是淘汰落后,提升关键,补齐短板。 消息是丹阳钢铁厂吴科长递过来的。 也是丹阳钢铁厂使用生铁的客户。 陆为民得了信儿,没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带著孙永贵师傅,坐长途车去了那家位於邻市郊区的国营铸造厂。 要淘汰的炉子就在厂区角落一个旧车间里,已经停火有些日子了,显得灰扑扑的。 但骨架还在,炉体是厚重的钢板铆接的,外面带著散热片,个头比红星厂现在最大的炉子还大一圈,是正经的2吨热风冲天炉,还连著个简单的旋风除尘器和加料机。 厂里负责处理废旧设备的是个老科长,陪著他们看。 孙永贵师傅一到跟前,眼神就变了,不再是坐车时的迷糊,像老猎人见到了值得琢磨的猎物。 他也不多话,从隨身带的帆布工具包里掏出个小锤子,这里敲敲,那里听听,又用手电筒照著,探进加料口、风口、炉膛里仔细看。 “炉衬磨损有点,但没到极限,修补一下还能用两年。”孙永贵对陆为民低声说,手指摸著炉壁,“你看这铆钉,都实在,没松。炉壳也没明显变形。” 这么说也就说,它回去组装好了就能生產,也能挣钱,满足现在红星厂不足的產能。 孙师傅著重检查了热风带和鼓风机,这是热风炉的关键。“风温估计能到三四百度,比咱们现在冷风炉强多了,省焦炭,铁水温度也稳。” 他又去摆弄那台手动加料机,虽然锈跡斑斑,但齿轮咬合还行,上上油应该能恢復。 “有这傢伙,加料省力,也安全点。” 陆为民问老科长要当年的设备档案和检修记录看。 记录不全,但大概的使用年限和维护情况还能对得上。 这时老国营厂还算正规。 老科长在一边说:“这炉子当年可是主力,后来上了更大的,它才閒下来。机器是没啥大毛病,就是厂里要升级,它年纪大了,跟不上新標准了。你们乡镇厂拉去,收拾收拾,绝对好使!” 价格谈了几轮。 对方开价一万二,理由是“整套,还带点附属设备”。 陆为民和孙师傅心里估算,新炉子起码三四万,这价钱確实划算,但二手货,又是拆走,风险得担。 最后磨到九千八百块,包含厂里帮忙联繫拆卸的工人和吊车,但不负责运输和安装。 “行,就它了!”陆为民和孙师傅交换个眼神,拍了板。 这炉子底子好,关键部件没硬伤,价钱也压下来了,值得搬。 定下后,陆为民没立刻拉走。 他让孙师傅在那边又盯了两天,看著厂里派的维修班老师傅,先把炉子上所有还能用的耐火砖內衬小心地拆下来,编上號,分开包装。 把这些旧砖拉回去还能当修补料,能省一大笔。 为此陆为民给孙师傅留了一百块钱,让他给拆卸的师傅工人,买些菸酒。 设备要是自己家的了,可得让他们精心拆卸可別拆卸坏了,引起扯皮的事。 然后拆除了连接的风管、水管、电线,把炉体本身和加料机、除尘器主体分成了几大块——炉身、炉缸、炉底、加料斗、除尘器罐体。 太重太大的整体搬运,路受不了,车也受不了。 陆为民赶紧回厂里,取了钱,带了李卫东和刘建强,还有他两个堂弟,过去帮忙,主要是学,也是盯著。 到了工厂把钱交了,开了收据和合同。 这套设备就算是红星厂的了。 拆的时候,孙师傅拿著粉笔,在每块拆下的部件上標明了位置和朝向,还用本子画了简单的组装关係图。 “別小看这个,回去装的时候,就靠这些记號了,不然抓瞎。” 吊车来了,是厂里常用的五吨吊。 老师傅有经验,钢丝绳绑的位置、起吊的角度都有讲究,慢悠悠地把最重的炉身吊起来,平稳地放到早就铺好枕木和厚木板的地面上。 整个过程,陆为民的心都提著,生怕那钢丝绳吃不住劲,或者吊歪了磕碰著。 还好,有惊无险。 最大的难题是运输。 炉身最大的一块,长近四米,直径也有一米多,死沉。 陆为民联繫了县运输公司,租了辆最大的“解放”牌带掛斗的卡车,又雇了辆专门运钢材的加长“黄河”。 就这样,还得分两车拉。 装车更是费劲。 没有专业装卸平台,全靠吊车和人力。 用撬槓一点点挪,枕木垫著慢慢滑,十几个老师傅和陆为民他们一起喊著號子用力。 等把所有大件、拆下的耐火砖、零碎配件都装上车,用粗麻绳和倒链死死綑扎固定好,所有人都是一身汗、一脸黑。 两辆重载卡车,像两个怀孕的钢铁巨兽,喘著粗气,慢吞吞地上路了。 陆为民和孙永贵、李卫东他们,就坐在装满零件的掛斗里,一路盯著。 路况不好,坑坑洼洼,遇到陡坡或急弯,心就提到嗓子眼,生怕绳子鬆了或者重心偏了。 走走停停,两百多里路,跑了一整天,直到天擦黑,才远远看到沿江镇的轮廓。 卡车开到红星厂门口,又是个坎儿。 厂门宽度勉强够,但拐进去的角度小。 司机下了好几把方向,陆为民和工人们在两边指挥著,一点点挪,车尾差点扫到门柱子。 好不容易进来了,新炉子规划的位置在车间东头空地上,地面已经提前夯实,垫了层碎石。 这时天已经黑了。 陆为民就让大家停下来。 先吃饭休息,第二天再卸车。 在镇上饭店里,让大家吃饱喝好,大车的司机还安排到镇上的招待所里住下。 第二天一早再卸车。 只是镇上没有大吊车了。 镇上唯一能租到的就是个老旧的、臂长不够的轮胎吊。 怎么办?大家就想办法。 在老师傅指挥下,用粗壮的圆木搭成三角架,配上手动葫芦,再加上卡车自带的液压顶,几样土傢伙一起上。 先卸下最重的炉身,用圆木和钢管垫在底下,像滚巨木一样,靠人力用撬槓和倒链,一寸一寸地往基座上挪。 號子声、金属摩擦声、指挥的叫喊声,在傍晚的厂区里响成一片。 等最后一个大件——除尘器罐体,也被艰难地挪到预定位置放稳。 这一忙活又是一上午。 没有吊车还真是费劲。 所有人都累得够呛,但看著这些“宝贝”终於安全到家,脸上都带著笑和期待。 陆为民抹了把脸上的汗,对围著看的工人们说:“今天大伙都辛苦了!赶紧洗洗吃饭!这铁疙瘩算是请回来了,接下来怎么把它伺候好、让它给咱们吐金水,就看接下来的了!” 再安排大家吃了饭,结了车费,送大车司机离开。 接下来真正的挑战——安装、调试、掌握新设备,才刚刚开始。 但迈出这最艰难、最具体的“搬运”第一步后,红星厂技术升级的蓝图,终於从纸面、从远方,变成了眼前这堆沉甸甸的、可触摸的现实。 第87章 安装、调试与新炉开火、化验室 炉子部件运回来了,安装才是大工程,也是今后能否长期使用的关键。 孙永贵师傅带著李卫东、刘建强他们几个工人,对照著拆装时画的草图,照著粉笔记號,像拼一个巨大的钢铁积木。 炉身找水平,对口,上螺栓。 热风带和风管连接,不能漏风。 加料机轨道要调平,不然料车跑偏。 除尘器的管道走向得合理,不能憋气。 每天车间里都是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扳手拧螺栓的嘎吱声,和孙师傅不时响起的指挥声。 “这边,再来一点,好好,停!” “这个法兰盘垫片有点薄,去找块厚的来!” “卫东,你去看看鼓风机皮带鬆紧咋样?” 陆为民和陈书记大部分时间也泡在现场,递个工具,搭把手,更多是协调和保障。 调试更是个细致活。 先是冷態试车:不开火,光让加料机空跑,检查轨道;开鼓风机,听风声,检查各连接处漏不漏;手动盘车,看炉体转动是否顺畅。 发现小问题就立刻调整,调整好了,接著是烘炉。 这是关键,新砌的耐火炉衬含有水分,必须用小火慢慢烤乾,急了会开裂。 孙师傅亲自盯著,在炉子底下点起小小的木柴堆,火不能大,靠自然通风,慢慢烘。 这一烘就是三天三夜,安排人轮流看著,添柴,控制火势。 空气里瀰漫著柴烟和湿气蒸发的味道。 陆为民跟著孙师傅也能学习到许多知识。 现在他已经是这个工厂的临时主人,更要把握熟知工厂各个方面的事务。 虽然他记得有人说管理者不需要事必躬亲,不需要什么都会,管理好人就可以。 更是举例刘邦创业的例子。 可是真的要管理好一个工厂,他就必须各方面都懂一些。 刘邦是不如汉初三杰,但各方面还都是很能打的。 所以陆为民不能说什么都精通,但必须都知道,要不然决策时,就等著被坑吧! 不是他们故意要坑你。 因为他们有他们的利益,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一些倾向性的建议非常明显。 可是他却要综合考虑才能下决定,你要是不懂,就不能综合考虑,决策必然出现错误,最后工厂必然会有损失。 陆建国和小姑父赵海也不时过来帮忙搭把手。 陆建国虽然对这个能折腾的儿子也很恼火,但不管什么说,现在他大小也是一个厂长。 在临江川钢铁厂內,现在大家可都高看他一眼。 特別是听说陆为民一年挣了一万二千块钱后,更是认为他老陆家祖坟冒青烟了。 哪怕还有人认为他不是铁饭碗。 但不得不说,陆为民是一个能闯的人。 儿子成了气候,陆建国的面子上也有光。 在外面虽然还要说他几句不行,有毛病。 可是陆为民这里有事,他还得带著陆为国和赵海过来帮著干。 也是有了他们帮助,设备的安装才能这么顺利。 在设备安装调试上,陆建国的能力孙师傅都直竖大拇指。 烘炉结束,终於到了点火开炉的日子。 也没选什么特殊时辰,就是个天气不错的上午。 但厂里上下都知道今天要试新炉子,不当班的工人都早早来了,围在车间东头,脸上带著笑,互相小声议论著。 陆为民给大家散了一圈的烟,和陈书记也站在人群前头,没说话,只是看著炉子。 孙永贵指挥著,李卫东和刘建强几个小伙子,按照制定好的规程,把焦炭、生铁、石灰石一层层铺好。 鼓风机开了,嗡嗡的声音比旧炉子浑厚有力。 孙师傅拿著沾了油的长火把,从观察孔伸进去,点燃底焦。 火光在炉膛里亮起,通过加料口能看到里面的材料开始发红。 “送风!”孙师傅喊道。 鼓风机加大风量,轰鸣声更响。 炉顶的烟囱开始冒出淡淡的青烟,然后逐渐变成稳定的灰白色。 大家都在等待。 等著听那熟悉的、但应该更平稳有力的风声,等著看第一包铁水出来。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孙师傅看了看时间,又侧耳听了听风声,对炉前工点点头:“差不多了,准备出铁!” 出铁槽早就准备好了,新的浇包也烘烤过。 炉前工用钢钎熟练地捅开出铁口,一瞬间,耀眼的、白亮的铁水,如同一条温顺又炽烈的金龙,哗啦啦地流进浇包里,溅起细密的金色火花。 这铁水,看起来比旧炉子出的更亮、更“活”,流动的声音也似乎更顺畅。 “好!”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围观的工人们都鼓起掌来,脸上笑容更盛。 有人从兜里拿出一掛早就准备好的五百响小鞭炮,用菸头点著,噼里啪啦在车间门口响起来,炸开的红色纸屑在阳光下飞舞,硝烟味混著车间的铁腥气,有种特別的喜庆。 第一包铁水没有立刻浇铸重要件,而是先浇了几个简单的三角试块和硬度试块。 孙青山早就拿著新的测温仪在旁边等著,铁水一入包,他就把热电偶插进去,看著錶盘上指针稳定在一个刻度。“1520c!”他大声报数。这个温度,比旧炉子稳,也高了一些。 铁水浇进砂型,很快冷却。 孙永贵拿起一个还烫手的三角试块,在砂轮上“嗤”地一下磨出白口,仔细看宽度和顏色,又用小锤敲断,看断口晶粒。 “嗯,不错,比之前细,也匀。”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新炉子第一炉,成了! 虽然只是最普通的灰铁,但稳定的温度,更好的铁水质量,让大家心里都有了底。 这不仅仅是多了一个炉子,更是意味著红星厂的生產能力、质量控制能力,都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鞭炮放完了,硝烟散去,车间里又恢復了忙碌的声响。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把“磨”了许久的“刀”,终於第一次真正地亮了相,虽然还未开刃,但已然寒光隱现。 …… 新炉子落位只是第一步,要让它真正“听话”,离不开那些能看清铁水“脾气”的眼睛——检测仪器。 这笔钱不能省,但也得精打细算,陆为民打算能买二手的,就用二手的,不行就买新的。 陆为民决定亲自跑一趟沪市。 沪市是附近红星厂仪器仪表生產最全的工业城市。 加上沪市沈经理那边渠道多,人头熟,托他介绍门路比盲目乱闯强。 到了沪市,他先去找了沈经理。 沈经理听说他要买铸造用的仪器,最好是可用的仪器。 沈经理一听,“你不怕那些淘换下来的不合用?” “小厂子不得有钱省著点花。”陆为民解释著。 沈经理点点头。 虽然是要买淘换下来的仪器仪表,但就这点比许多乡镇小厂就强许多。 最少这陆厂长知道依靠仪器仪表控制质量。 这也是他最看中红星厂的地方。 这大半年来,红星厂的產品不仅稳定,而且质量还在不断提高,保证了市场信誉,也让他们这个门市部挣了钱。 不是没有其他厂家也跟风找过来,价格给的比红星厂还低,但是沈经理都没有考虑。 光是价格低有什么用,他们门市部乾的又不是一锤子买卖,质量不好客户找过来,还不是要他们赔偿。 “我有一个表亲就在虬江路市场旁边开电器修理铺,经常倒腾些工厂里淘汰下来的仪表仪器,人头熟。让他帮你找找。” 那边可是有不少仪器厂。 “这正好。” 沈经理安排其他人盯著门市部,他亲自带著陆为民找过去。 那铺子门脸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收音机、马达,还有不少叫不上名字的金属盒子、表头。 沈经理的表亲姓徐,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听明来意,推了推眼镜:“铸造用的仪器?有倒是有,不过得碰,不常来。你要啥样的?” 陆为民拿出早就写好的单子:快速热电偶测温仪、可携式硬度计、最好还有碳硅热分析仪。 老徐看著单子,咂咂嘴:“测温仪和硬度计还好说,旧货市场里转转,或许能碰上。这碳硅分析仪……可是稀罕货,又金贵,一般厂子不轻易淘汰,就算有,价钱也咬手。” 碳硅分析仪现在使用还不普遍,只在大型钢铁和铸造厂有使用,属於高端仪器。 国內生產厂家也不少,只是价格上不便宜。 接下来的两天,陆为民就泡在了虬江路和附近几个有名的物资调剂市场、仪器门市部。 这里像个巨大的工业零件迷宫,摊位上堆著五花八门的旧设备、仪表、工具,空气里是机油、灰尘和旧电木的气味。他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问,用手比划,用还不算太熟练的上海话夹杂著普通话描述。 快速热电偶测温仪最先找到。 在一家专门卖旧仪表摊上,看到一台上海自动化仪表三厂出的老型號,表壳漆都磨花了,但玻璃没裂,指针也能动。 摊主是个老阿姨,说是无线电厂的库存货,放了有些年。 陆为民不敢轻信,问能不能试试。 老阿姨翻出个旧电池接上,指针果然动了。“保准好的!三十块拿走!”陆为民还到二十五,最后二十七块成交。他又花五块钱,配了几支新的钨錸热电偶,用铁皮盒子小心装好。 可携式硬度计费了点劲。 这种手动的、像大型卡钳一样的仪器,在旧货市场不常见。 最后在一个角落的摊位上,看到两台瀋阳產的,表面有磕碰,但標尺清晰,压头和金刚石头看起来完好。 陆为民让摊主拿出隨箱带的標准硬度块,自己动手试了试,读数还算准確。 跟摊主磨了半天,两台一起要,最后以四十五块一台的价格拿下。 最关键的碳硅热分析仪,果然如老徐所说,难找。 跑了两天没见影。 陆为民不死心,又让沈经理托人打听,终於问到一个消息:閔行有家搞铸造的国营厂,前年进了一台新的,旧的可能处理了,但不知道处理到哪儿去了。 陆为民立刻坐长途车赶过去,找到厂里的设备科。 科里人听说他是江苏乡镇厂的,想买那台旧仪器,態度有些冷淡,说早就当废品处理给物资回收公司了。 眼看要白跑一趟,陆为民想起陶成功工程师说过,这种精密仪器,一般厂子不会真当废铁卖,可能会留在仓库角落,或者被懂行的人私下拿走。 他灵机一动,没再找设备科,而是在厂区里转悠,看到几个老工人在下棋,便凑过去递烟,閒聊起来,说起自己厂里想搞球墨铸铁,苦於没有检测手段。 其中一个老工人听了,打量他几眼,低声说:“你要的那铁水成分仪?我们厂原来那台旧的,好像没卖远,被咱科里以前的一个老技术员弄回家研究去了,他就住厂后头家属区5號楼……” 峰迴路转!陆为民按著指点找到那栋楼,敲开门。 开门的正是那位退休的技术员,姓韩。听说来意,韩工很惊讶,但还是把他让进屋。 那台天津產的旧式碳硅热分析仪,就放在他家阳台上,蒙著布,旁边还堆著些零件和电路板。 韩工说,机器主体是好的,就是配套的电子电位差计有点小毛病,他退休没事,正琢磨著自己修修玩。 陆为民强压激动,诚恳说明来意和困难,表示愿意出钱买。 韩工看他年轻,又真是乡镇厂来的,聊起技术也能说上几句,不像骗子,便鬆了口:“机器我放著也是放著,你能用上,是好事。不过这东西精贵,使用、保养都得按规矩来。你得答应我,回去一定找懂行的人学著用,別瞎搞。”价钱上,韩工没多要,但也不便宜,最后以两百六十元成交,这几乎是那台二手测温仪的十倍价。 陆为民咬牙买了,韩工还附送了一本泛黄的使用说明书和他自己记的一些笔记。 新量具就好办多了。 他在南京路上的沪市量具刀具店,用厂里介绍信和工业券,买了几把全新的“上工”牌卡尺、千分尺,还有一套粗糙度样板。 这是厂里的门面,也是保证精度的基础,不能省。 採购完毕,如何把这些“娇贵”的仪器安全运回去又成了问题。 陆为民去商店买了厚泡沫和旧报纸,把每台仪器里三层外三层包好,塞满锯末,装进自己带来的大號帆布旅行袋和纸箱里。 碳硅分析仪最重,他特意又买了个小號的旧木箱,內部垫上棉絮,小心安置进去。 回程的火车上,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就把这些“宝贝”放在座位底下,用脚护著,生怕顛了碰了。 当陆为民风尘僕僕、却眼神发亮地背著鼓鼓囊囊的行李回到红星厂,把那些包裹严实的仪器一件件拿出来时,孙永贵和孙青山围上来,像看什么稀世珍宝。 尤其是那台带著金属冷光和复杂表头的碳硅分析仪被取出时,孙青山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仪器是买回来了,”陆为民看著大家,语气郑重,“可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怎么让它们说实话,怎么把测得的数据变成咱们手里合格的產品,接下来,有得咱们学,有得咱们练!” “我看先给这些仪器安个家。”陆为民在路上也想好了。 应该成立化验室了。 就在生產车间里面,可以隔出来一间,砌了个水泥台。 让孙青山带著人把买回来的仪器一样样摆出来,由他负责,再安排几个年轻好学的工人跟著学习掌握。 这样红星厂就有了一个正式的检测站了。 这对质量控制也就更有把控。 第88章省城「撞」进技术窝 这段时间陆为民还带著赵师傅经常来厂里。 这次过来,陆为民把他请到办公室。 恭敬地给赵师傅斟上茶,说明了厂里新购的炉子和仪器情况,然后由孙青山將他们在试验普通灰铁升级过程中遇到的具体问题——主要是强度提升有限、韧性不足、铸件厚薄部位性能不均——一一提出。 赵师傅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细节。 听到他们已经有了测温仪和碳硅分析仪,他点点头:“有傢伙事儿,就比我们当年强,至少不用全靠眼睛估。” 他展开那几页残破的笔记,上面是他当年记录的关於球化剂加入量、铁水处理温度、覆盖剂种类、以及一些简单的炉前三角试片观察特徵的零星数据。 “球化处理,关键是准、快、稳。”赵师傅用粗糙的手指指著笔记上的数字,“镁这玩意儿,烧损快,加少了不球化,加多了出渣、缩松。 温度低了,反应不充分;温度太高,镁烧光了,还容易出气孔。 处理完了,还得看三角试片的白口宽度、断口顏色……”他儘量回忆著,但毕竟年代久远,很多具体的参数、特別是与不同成分铁水对应的调整细节,已经模糊不清,或者记录缺失。 对於一些现代稍微改进的工艺,他更是完全不了解。 孙永贵和孙青山如饥似渴地听著、记著,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方向,但就像一张残缺的地图,知道大致方位,却缺少具体的路径和里程標记。 赵师傅也坦言:“我这点老黄历,不一定对得上你们现在的料和炉子。你们还得自己多试,从这些数儿往上或往下摸。” 虽然话是如此,但这段时间的接触,还是让红星厂的眾人受益良多。 红星厂的总体规模还是太小,生產的种类也太少,赵师傅虽然许多都是老经验,却都是宝贵的 这次请教指明了方向,確认了难点,但距离真正掌握稳定可靠的球墨铸铁生產工艺,还有很长一段需要自己摸索、试错的道路。 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陆为民眉头紧锁。 他调出系统界面,目光落在【精准技术諮询】机会上,又看了看那需要积分兑换、目前对他而言犹如天价的【球墨铸铁全套生產工艺详解】。 远水不解近渴。 赵师傅的经验是重要的基础,但似乎不足以支撑红星厂快速形成可靠的量產能力。 “看来,赵师傅的路子,是那个时代摸索出来的,有局限。要搞,就得搞更成熟、更系统的。”陆为民暗忖。 他想起即將发往金陵的一批省建追加订单,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金陵是省会,大厂、研究所多,当年能搞“铸態球墨铸铁”那种先进项目,说不定现在还有更成熟的技术流传或应用,至少,相关的技术资料、甚至懂行的技术人员,应该比乡镇多得多。 正好,他也需要去金陵巩固与省建王科长的关係,並拜访一下那位有过一面之缘、如今看来能量不小的省计委刘处长,至少表达谢意。 他决定,这趟金陵之行,增加一个重要的隱形任务——探寻更先进的球墨铸铁生產工艺信息。 安排好工厂的事,他就提前去了金陵,交货、拜访等事务顺利进行。 王科长对红星厂如期保质交货非常满意。拜访刘处长则稍费周折,通过机关传达室递了话,等了一下午,才被一位工作人员告知“刘处长外出开会,心意收到,请陆厂长好好发展企业”,虽未见面,但递上去的简单匯报材料和一点家乡土產算是送到了,留下了印象。 办完这些,陆为民开始实施他的“技术侦查”计划。 他没有漫无目的地乱撞,而是先去了金陵最大的新华书店和科技资料门市部,在冶金、铸造类书架前仔细翻阅。这里的技术书籍和期刊果然比县城丰富得多,他找到了一些关於球墨铸铁的专著和近年来的论文集。 翻阅之下,他看到了“稀土镁球化剂”、“铸態球铁”、“餵丝球化”、“型內球化”等赵师傅笔记上未曾提及的新术语、新工艺简介。 虽然书籍不会透露具体工艺细节,但已经为他勾勒出了一幅比赵师傅经验更丰富、更多样化的技术图景。 更重要的是,在一本80年初出版的《铸造》杂誌合订本里,他看到了数篇与“南京汽车製造厂”相关的球墨铸铁技术文章,提到了他们在“铸態球铁”和应用於汽车底盘零件上的成果。 南京汽车製造厂!陆为民一看就知道了。 这可是生產跃进汽车的地方。 当年这里的跃进汽车可是非常有名,只是后来经营出现了问题,渐渐从人们的视野里滑了出去。 最后具体怎么样了,陆为民也不知道。 但不外乎破產、倒闭、被人吞併这几个情况。 这也是这曾经那些老厂的命运。 他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按照地址找到了南京汽车製造厂。 巨大的厂区,繁忙的进出人群,他这样一个外地乡镇小厂的厂长,想直接进去找技术科无疑是天方夜谭。 对於进入这种大厂打听情况,他也算是有了经验。 在厂外徘徊时,他注意到厂区有家属院,还有工人下班进出。 他选择在厂门口不远的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茶摊坐下,要了杯茶,慢慢喝著,眼睛观察著下班的人流。 等到一位看起来像老师傅模样、神情和善的老人提著网兜过来买烟时,陆为民主动搭话,递上根烟,自称是外地来出差的,对汽车零件铸造感兴趣,听说南汽这方面很厉害,想打听一下。 老师傅看了看他,大概觉得不像坏人,接过烟,閒聊起来。 陆为民有意把话题引向铸造,提到球墨铸铁,老师傅果然打开了话匣子:“嘿,球铁啊,我们厂可是老资格了!当年跟清华、跟部里研究院一起搞的,铸態的,不用热处理,直接就能用!底盘上好多件都是!不过那都是精铸车间、研究所那帮人的事儿,我们总装车间不太懂具体咋弄……” 虽然没接触到核心技术部门,但陆为民確认了:南京汽车製造厂不仅用,而且早在多年前就掌握了国內领先的、可用於直接装配的铸態球墨铸铁生產技术!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技术宝库! 如何接触到宝藏?直接找厂方不现实。陆为民转换思路,想到那些与南汽合作过的大学和研究机构。 他回想起杂誌文章里提到过的“清华大学”、“第一机械工业部机械科学研究院”。 也许,可以从这些机构流出的技术资料、培训教材,或者与南汽有渊源的退休技术人员入手? 接下来的两天,陆为民化身“技术情报员”,穿梭於金陵的科技书店、图书馆科技阅览室,甚至设法找到了一所设有机械系的高校,在资料室和管理员套了半天近乎,查阅了一些公开的学术论文和技术报告汇编。 虽然核心工艺参数依然保密,但他通过拼凑这些公开信息,对球墨铸铁生產的关键控制点、常见缺陷与防止方法、不同球化工艺的优缺点,有了比赵师傅经验更系统、更现代的认识。 他甚至抄录下了一些重要的原理性论述和工艺流程图解。 更重要的是,在一个旧书摊上,他淘到一本七十年代末出版的、由某机械研究院编写的《稀土镁球墨铸铁生產技术问答》,虽然內容基础,但非常系统实用,正好可以弥补赵师傅笔记的残缺,並与他在其他资料上看到的新进展相互印证。 看来这次金陵之行,还是有非常大的收穫,要是能请一位更加专业的师傅回去就更好了。 第89章引进人 陆为民並不满足於只带回一堆书籍和公开资料。 在工业技术领域,写在纸上的原理,和真正能在车间里稳定生產出合格產品的“手艺”,中间隔著无数需要经验去填平的沟壑。 红星厂最缺的不是方向,而是能把方向变成具体操作步骤、並能现场解决问题的“明白人”。 他决定在金陵多留两天,想方设法接触南京汽车製造厂里真正懂行的技术人员。 通过之前在茶摊结识的那位老师傅隱约透露的信息,以及在新华书店与一位看起来像技术人员的顾客攀谈时的旁敲侧击。 他大致了解到,南汽的铸造分厂里有几位老师傅和工程师,是当年参与“铸態球铁”攻关项目的骨干或亲歷者。 陆为民尝试了多种办法。他再次来到南汽厂区附近,希望能“偶遇”上下班的技术人员,但收效甚微,即使搭上话,对方一听是外地乡镇小厂想请教技术,大多礼貌地笑笑,摇摇头便快步离开,不愿深谈。 他打听到一位据说已退居二线、在厂技术科担任顾问的姓李的工程师,便按照听来的模糊地址,买了些水果登门拜访。 开门的是位中年妇女(可能是家属),听明来意后,很客气但也很坚决地表示“李工身体不好,不接待外客,也不谈工作”,直接关上了门。 他又辗转找到一位仍在铸造车间担任工段长的王师傅的家。 这次他见到了本人,王师傅五十多岁,听说他是沿江镇来的,倒没立刻拒绝,让他进了屋。 陆为民诚恳地说明了红星厂的情况和想攻克球墨铸铁技术、生產优质农机件的想法,並隱晦地表示,如果王师傅或他介绍的懂行师傅能去指导一下,厂里一定会表示感谢,车马费、指导费都好商量。 王师傅听著,抽著烟,良久才嘆了口气:“小同志,不是我不帮忙。你们有这份心,是好事。但这事儿,难啊。”他解释道。 “第一,厂里有纪律,我们这些在职的,私下接这种『外活』,还是去外地,不方便,也容易惹麻烦。第二,”他摇摇头。 “不瞒你说,你们那是乡镇厂,设备、原料、工人基础,跟咱们这儿没法比。我们这儿一套成熟工艺,是跟特定炉子、特定生铁、甚至特定操作习惯绑在一起的,搬到你们那儿,水土不服,十有八九要抓瞎。 我去了,也未必能帮你搞成,反而砸了自己招牌。 第三,这年头,厂里生產任务也重,我们自己也忙得脚打后脑勺,实在抽不出身跑那么远。” 既然对方如此说了,陆为民也只能谢谢对方,告辞而去。 接连碰壁,让陆为民感受到了国营大厂技术壁垒的厚度,也体会到乡镇企业获取核心技术的艰难。 光有诚意和钱,似乎並不足以打动这些端惯了铁饭碗、看重稳定和“单位”的技术人员。 就在陆为民几乎要放弃直接请人的打算,准备带著资料打道回府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通过那位最初在茶摊聊过的老师傅的再次“指点”,他得知铸造车间还有一位姓陶的老工程师。 名叫陶成功,是当年攻关组里搞工艺的,技术扎实,为人也相对和气,最重要的是——他下个月就要正式退休了。 “老陶这个人,不摆架子,也喜欢琢磨。你要是能说动他,兴许有戏。不过他快退了,愿不愿意折腾,就看你自己本事了。”老师傅这样说道。 陆为民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他立刻又置办了点像样的礼品,按照新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陶成功家。这是一栋老式的单元楼,陶工家住在三楼。 开门的是陶成功本人,六十岁左右,头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镜,穿著半旧的白衬衫,袖子挽著,手上似乎还沾著点油灰,像是在家里也鼓捣什么。 听陆为民自我介绍並说明来意后,陶成功没有立刻拒绝,而是打量了他几眼,让他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但客厅一角的工作檯上摆著些机械零件、图纸和工具,显示著主人的兴趣爱好。 陆为民这次没有空谈理想,而是拿出了从赵德柱师傅那里得到的残缺笔记复印件,以及自己在金陵图书馆抄录的关於南汽铸態球铁应用的一些公开报导,还有那本《稀土镁球墨铸铁生產技术问答》。 他坦诚地说明了红星厂的现状:有初步的铸造基础,新添了设备,有老师傅和肯学的年轻人,也有明確的市场需求,但在球墨铸铁这个关键工艺上卡住了,赵师傅的经验不够用,自己找的资料又不成系统。 “陶工,我们不想照搬南汽的工艺,也知道搬不了。我们就想请您这样的真正行家,去给我们把把脉,看看我们的底子,根据我们现有的条件,指一个大概的方向,帮我们避开那些最要命的坑。 不需要您常驻,哪怕就去几天,现场看看,关键的地方点拨几句,对我们可能就是天大的帮助。”陆为民说得非常诚恳。 “我们知道您要退休了,时间宝贵。只要您肯去,来回车费、食宿我们全包,另外肯定有一份像样的辛苦费,绝不让您白跑。” 陶成功拿起那些资料翻了翻,特別是看到赵德柱那熟悉又陌生的笔跡和术语时,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他沉默地听著,手指在那些资料上轻轻敲著。 “乡镇厂……想搞球铁……”陶成功喃喃道,似乎陷入了回忆,“当年我们搞的时候,也是困难重重,但上头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你们这……不容易啊。” 他抬起头,看著陆为民:“劳务费不劳务费的,再说。我倒是好奇,你们哪来这么大胆子,基础还没打牢,就敢碰这个?” 陆为民便把红星厂如何起死回生,如何与县铸造厂竞爭,如何在压力下寻求升级,以及未来想用更好的產品打开市场的想法,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突出了“被市场逼著走,不升级就危险”的现实压力。 陶成功听完,沉吟了许久。 最终,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缓缓道:“下个月十號,我正式办手续。之后……时间就宽裕了。 去你们那里看看,倒也不是不行。就当是……退休后活动活动筋骨,也看看现在下面的厂子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他顿了顿,看著陆为民。 “不过,小陆厂长,咱们丑话说前头。第一,我只能根据我的经验给你们提建议,具体行不行,还得你们自己试,我不能打包票。 第二,时间不会长,最多一个礼拜。 第三,如果你们那里条件实在太差,或者人浮於事,我可能看一眼就走了,帮不上忙,钱我也不要。” 峰迴路转! 陆为民大喜过望,连忙应承下来:“陶工,有您这句话就行!您能去,就是我们天大的荣幸!一切按您的意思来!我们一定做好安排,全力配合!” 离开陶成功家,金陵初夏的晚风格外舒爽。 陆为民长舒一口气。 这趟金陵之行,虽有波折,但终究达到了最关键的目的——请到了一位即將退休、经验丰富、且愿意“活动筋骨”的国营大厂高级技术人员。 这比带回多少资料都更有价值。 回去的路上,陆为民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安排陶工的行程,如何让孙永贵、孙青山他们做好“学生”的准备,如何利用这宝贵的一个星期,最大限度地从陶工那里汲取养分,为红星厂的球墨铸铁攻关,真正点燃那盏指路的明灯。 技术转移的漫长征途,终於迎来了一位重量级的“引路人”。 第90章高人指路 从金陵回来不久,陆为民立刻给陶成功写了封信,一是报个平安,二是客气地询问陶工退休手续办得是否顺利,以及大概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他没敢催,信里只说“您隨时方便,我们隨时准备迎接”。 信寄出去小十天,回信来了。 陶工的字跡工整有力,说手续已办妥,下周三有空,可以过来,住两三天看看。 让陆为民不用特意接,告诉他长途车班次和时间,他到镇上下车,让厂里派人到车站接一下就行。 陆为民哪能真不接,跟陈书记商量一下。 “我打算借一下王镇长的吉普车去县里接一下陶师傅,县里到镇上的车太少,要等很久才有一班。” 这时的公共运输可是非常不发达。 客流少,车辆也少,一天从县里到沿江镇只有两班客车。 “好,应该这么干,不能让人家专家这么麻烦,我这就跟王镇长说去。”陈书记立马同意。 这样提前跟王镇长打了招呼,要开镇政府那辆212吉普车去接陶师傅。 王镇长一听,就同意了。 红星厂现在可是镇上的招牌,也是他要坚决要扶持的企业。 时间到了,镇上吉普车的司机就载著他,早早到了县城长途汽车站等著。车到了,陶成功拎著个半旧的旅行包下来,还是那身半旧的白衬衫,灰裤子,看著像个出远门探亲的普通老头。 “陶工,一路辛苦!”陆为民赶紧迎上去接过包。 “不辛苦,坐车正好睡了一觉。”陶成功笑笑,打量了一下陆为民和吉普车,“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您能来,我们求之不得。”陆为民把陶工让上车。 “咱们先吃个饭?” “不用,我上车前吃了些,这一路没有动,根本不饿,直接去工厂。” “好。” 陆为民也是过来人,知道到了这个岁数,身体消化机能可没有那么强。 上车前吃的饭,不到两个小时,確实也不饿。 路上陶工有仔细问了陆为民红星厂具体的情况。 陆为民详细介绍了。 陶工听著不断点头,感觉红星厂的情况还算可以。 他前些年下乡去过社队工厂劳动,並不认为红星厂的条件很差,相反感觉还是可以的。 这一阵他还从侧面了解了红星厂的情况,特別是他们把產品卖到了金陵。 因为红星厂还是在用心进行生產,是有进取心的。 这一点可是非常重要的。 他去教技术,如果对方没什么进取心,自然他教技术也会变得事倍功半。 师傅愿意教,徒弟愿意学,这才是相得益彰的事。 要不然师傅教的难受,徒弟学的也难受。 他退休了是没事儿干,想给自己找个活儿,让自己不至於那么清閒,但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陆为民计划先把陶工带到提前收拾好的招待所房间,挑的镇上最好的单间,换了乾净被褥,摆了新暖壶和茶杯,让他洗漱休息。 陶成功直接摆摆手:“不用歇,路上不累。直接去车间看看,心里有数。” 既然如此,就去到厂里,陈书记、孙永贵、孙青山,还有几个班组长都在厂门口等著,简单寒暄几句,没搞什么欢迎仪式。 接著这个时间,陆为民赶紧跟吉普车司机秦师傅说,“麻烦秦师傅了,我已经跟工农饭店说了,你去吃点便饭。” 说著掏出一条金山寺烟,放在座位上。 “今天辛苦秦师傅了。” 秦师傅看著陆为民这么上道,也是非常客气,直接摆手道,“不麻烦,上支下排,为人民服务。” 说不得今后还得用车,还得麻烦他,现在打好关係以后也好请动人家。 接著陆为民又陪同陶工,一行人便进了厂区。 陶成功看得很细,脚步不快,但眼睛没閒著。 从堆料场看生铁、焦炭、废钢的成色和堆放,到砂处理区域看型砂质量,再到3號冲天炉前,仰头看了看烟囱排烟,又仔细看了看出炉铁水的色泽和流动性,问了问孙永贵平时的操作习惯和控制参数。 看完大炉,重点转到1號小炉和旁边的“化验室”。 陶成功对那台二手碳硅分析仪尤其感兴趣,让孙青山操作了一遍,问了几个问题,点点头:“机器是老了点,但原理对,维护好,够你们现阶段用。” 然后,他让孙青山把最近几次球铁试验的废品、记录本,还有他们调整配料的单子都拿出来。 他拿著放大镜,对著窗户光,仔细看那些试棒的断口,翻著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不时问一句:“这次碳当量估到多少?”“出炉温度记了吗?”“球化剂加入后,覆盖时间多长?” 看了一个多小时,陶成功没说什么结论,只是说:“走,去你们会议室,把你们现有的设备清单,还有能搞到的原料的大致成分范围,找给我看看。” 在会议室,对著设备清单和孙青山整理的原料成分预估表,陶成功拿著铅笔,在一张白纸上边画边说,话很实在: “小陆厂长,陈书记,孙师傅,你们厂子有这个心,有这个基础,想搞球铁,不是异想天开。但以你们现在的条件,直接照搬大厂工艺,或者完全按书本理论来,肯定不行。得改造,得凑合,得走適合你们的路子。” 他具体说道: “想做球铁,特別是质量要求不低的农机件,你们现在用的生铁太杂,硫含量恐怕不低。我建议,固定下来源,就选丹阳厂那种质量相对稳定的,哪怕贵一点。进一批,就用那台碳硅仪和你们学著做炉前三角试片,把它大概的成分和特性摸熟,建立自己的『原料档案』。不同的生铁,球化工艺参数差別很大,不能一个方子抓药。” “还得设备改造,这是关键。”陶成功用铅笔点点设备清单上的“1號化铁炉”和“浇注设备”。 “你们现在用的普通浇包不行。需要做一个带盖的、坑槽式球化处理包。”他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包底要有凹坑放球化剂,包盖要能密闭,减少镁烧损和烟尘。这个结构不复杂,但尺寸、坑深、包壁厚度有讲究,我给你们画个草图,你们找厂里的鈑金工、焊工,照著做一两个。这是球化处理的核心设备,不能凑合。” “大厂有餵丝机,你们没必要。可以做个简单的定量钟罩,或者就用经过校准的小铁勺,但必须保证每次加入量准確、可重复。这个你们自己琢磨,关键是要『准』。” “你们有快速热电偶,这很好。但要在处理前、处理后、浇注前多个点测温,养成习惯。取样的模子要规范,冷却条件要一致,不然数据可比性差。” “设备改造好之前,別用贵料瞎试。先用1號小炉,就用你们摸熟了的那种生铁,固定其他所有条件,只变化球化剂加入量和处理温度这两个最关键的因素,做对比试验。一次只变一个条件,做好记录。成功的样子和失败的样子,都要留样,对比著看,找规律。这个阶段,目標不是做出合格件,是摸清在你们这套『土设备』上,球化处理的基本反应规律和参数影响趋势。” 他放下铅笔,总结道:“总之,別想一口气吃成胖子。你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先进工艺』,而是一套適合你们厂情的、稳定可控的球铁生產『土办法』。从改造处理包开始,到摸清原料脾气,再到掌握基本的工艺参数范围,一步步来。我这次来,就是帮你们把这条路子理清楚,把关键要改造、要注意的地方指出来。具体每一步怎么走,参数怎么调,还得靠你们自己一遍遍去试、去记。” 陶成功的话,没有高深的理论,全是具体可行的建议,直指红星厂当前试验中混乱无序的问题。 孙永贵和孙青山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陆为民心里也踏实了,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位能“接地气”地指出明路的老师傅。 接下来的两天,陶成功就住在厂里,带著孙永贵和孙青山,一起画处理包的详细加工图,討论孕育剂添加的土办法,甚至亲自上手,教他们如何更规范地观察三角试片、判断球化优劣。 他还抽空去看了3號炉的生產,对灰铁扣件的工艺也提了几点改进意见,让老师傅们受益匪浅。 临走时,陶成功对陆为民说:“路指了,第一步怎么迈也说了。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的耐心和恆心了。遇到解决不了的坎,可以写信。但我更希望,下次听到你们消息,是告诉我,你们用自己改造的设备,稳定地做出了第一炉像样的球铁试样。” 送走陶工,红星厂的技术攻关,有了清晰得多的路线图。 车间里,打造新处理包的工作立刻排上了日程,而1號小炉旁的试验,也开始从漫无目的的“乱试”,转向更有条理的“对比试验”。 真正的攻坚,在一位明白人的指点下,踏上了虽然依旧艰难、却方向明確的新阶段。 第91章按图索驥 陶成功工程师临走前撂下的那几句话、几张草图,在陆为民这儿成了必须落实的“军令”。 他没急著立刻点火试验,而是先拉著孙永贵、孙青山,还有陈书记,开了个小会。 “陶工指的路,咱们得一步一步踩实了。”陆为民摊开记录的本子,“第一,原料。我得跑一趟丹阳,跟吴科长说,咱们现在搞试验,生铁成分必须稳,硫磷要低的,固定炉號,哪怕贵点,先弄几吨回来当『標样』。” 孙永贵点头:“是这个理。铁水脾气不定,啥工艺都白搭。” “第二,设备按图改。”陆为民指著陶工画的处理包草图,“这个,请镇上焊工最好的师傅动手,尺寸、角度不能差。还有,那几个定量的小勺子,抓紧弄,每次加多少,必须准。” 孙青山:“我找了咱们镇上厂子,他们说车不成,还得从外面找。” 陆为民想著小姑父应该可以。 “那这事我去找人做,你看用什么材料好?” “用轴承钢最好。” “行。” “第三,”陆为民又看向孙青山,语气加重,“试验不能再乱打。就按陶工说的,一次只动一个『扳手』。把每次的配料、温度、操作时间,所有能记的都记下来,成功了知道为啥成,失败了更得明白栽在哪儿。 这本帐,青山,你牵头,必须记清楚,这是咱们交学费换来的东西,比钱金贵。”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书记和孙永贵:“还有件事。技术不能就指著孙师傅和青山两个人。 我想从这次攻关开始,就让几个年轻、脑子活、起码初中毕业的青工,跟著青山打下手,学怎么看仪器,怎么记数据,怎么分析断口。咱们得预备著自己的技术员苗子,光是你们两个人今后可忙不过来。” “我正打算跟厂长书记说呢!得选几个机灵点青工跟著我们干,要不然我们都忙不过来。” 隨著生產任务的繁忙,技术上光是依靠他们两个人可是干不过来。 陈书记沉吟一下:“好事。你看中哪几个?” “王磊算一个,高中毕业,有底子,也坐得住。还有刘海涛,虽然话不多,但手稳,心细。我三叔家的陆丰田也听话,先让他们三个跟著青山,从最基本的学起。”陆为民说。 这是为將来布局,技术不能断代,也为了儘快完成任务当中培养技术员的內容。 “行,他们三个人都可以。”陈书记思考一下,也认可陆为民的选择。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陆为民跑丹阳钢铁厂固定炉號,吴科长一口就答应下来。 这种情况非常正常,现在红星厂的用量不断提升,也算是他们稳定的客户。 顾客这么要求,没有毛病。 定量的小勺子,陆为民就找了小姑父。 给了图纸,没用两天就加工出来。 小姑父还不要钱,但是陆为民那里能让小姑父亏了。 哪怕材料上小姑父没花钱,但陆为民还是按照市场价给的钱。 接下来半个月,车间一角比往常更忙碌。 新处理包在焊花飞溅中成型,年轻青工王磊和刘海波、陆丰田被叫到化验室,孙青山从教他们认卡尺、读测温仪开始,一点一点地带。 固定批次的生铁运回来了,孙青山带著他们取样、分析、记录,建立“原料档案”。 准备工作就绪,真正的、有章法的“小炉试验”才拉开序幕。 气氛和以前瞎摸索时不同,虽然还是那台1號炉,还是那些步骤,但每个人心里都绷著一根“规矩”的弦。 第一次正式试验,严格按照陶工给的基础参数下限。 孙青山主操作,王磊记录时间,刘海涛负责测温並报数,陆丰田打下手。 铁水冲入新焊的处理包,闷响和白烟过后,浇注,取样。 等待时,孙永贵、陆为民都围了过来。试棒取出,孙永贵熟练地磨白口、敲断。 断口依然不理想,灰暗粗糙。 “碳当量估得可能还是低了,或者球化剂量不够。”孙青山看著数据记录说。 王磊在一旁,把“碳当量可能偏低”、“球化效果微弱”工工整整地记在新开的“球铁试验记录本”上,后面还附了断口的简单草图。 第二次,略微增加球化剂。 反应更剧烈些。试棒断口出现些许银亮斑点,但伴有缩松。 “有门,但孕育或温度没跟上。”孙永贵判断。 刘海涛把测得的各阶段温度仔细標在记录旁。 第三次,调整温度,微调孕育。情况有细微变化,但距离合格,依然遥远。 试验就这样一次次重复。 昂贵的镁硅合金在消耗,出来的多数仍是废品。 车间里並非没有议论,但看到陆为民、陈书记也时常泡在试验角落,看到记录本越来越厚,看到每次失败后孙青山领著三个年轻人认真分析討论的样子,一些閒话也慢慢变成了將信將疑的观望。 至少,这次看起来不像胡闹,像……真在搞什么“研究”。 张建军从外面带回的消息,也让这种“研究”显得更为紧迫。 他私下跟陆为民说:“为民哥,县铸造厂那边,听说新来的副厂长有点手段,抓质量抓得凶,他们出的扣件,最近毛病確实少了点。还有,我在邻县看到有新建的乡镇铸造厂掛牌了,虽然东西还糙,可架不住价钱低。咱们的扣件,独一份的好光景,怕是不长了。” 陆为民点点头,没多说。 这本来就是正常事。 现在乡镇企业夹在国营大厂下,艰难生存,看到建筑扣件市场这么好,自然大家一窝蜂地都会衝进来。 未来市场可能更加残酷,红星厂要抓紧时间提升自己。 他去1號炉旁更勤了。 他看著孙青山带著王磊、刘海涛、陆丰田,对著一次比一次稍好、却总差临门一脚的试棒断口,对照著数据爭论、猜测,然后在下一轮试验中小心翼翼地调整一个参数。 失败仍是主旋律,但不再是令人绝望的黑暗。 每一次调整,似乎都让那成功的轮廓模糊地清晰了一点点。 记录本上,失败的原因从最初的笼统模糊,逐渐变成了“球化剂量似不足,可略增0.1%尝试”,或“本次温度偏高,导致石墨形態不佳,下回需降低出炉温度约15c”。 3號炉的轰鸣,支撑著厂里眼下的开销和士气,也默默承担著1號炉旁不断“烧钱”的试验。 陆为民站在两个炉子之间,一边是稳定產出、滋养全厂的当下,一边是耗资甚巨、前途未卜的未来。 县铸造厂调整步伐的声音,市场上隱隱传来的竞爭压力,都像无形的鞭子,轻轻抽打著红星厂向那个更高、也更难攀爬的山坡前行。 第92章渐入佳境与再邀贤 试验在枯燥与希望交织中缓慢推进。 红星厂內部有些人已经焦急起来,虽然陆为民已经承包下来工厂,但朴素的工人仍然认为这是浪费。 但是陆为民却不是那么认为的。 他曾经也是干过小吃摊,知道哪怕是这些简单的小吃,要真正做好了都需要反覆实验。 火候、放调料时间、数量等的不同,口味都会有重大改变。 哪怕是搅拌不好,也会有大的变化。 所试验没有那么简单,要不然大家都会一窝蜂地上来了。 也不会等他来做。 只要在失败中有进步就可以。 比如现在。 失败仍是大多数,但记录本上那些“可能”、“似乎”的模糊字眼,渐渐被更具体的数字范围和现象描述取代。 孙青山带著王磊和刘海涛、陆丰田,像四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矿工,靠著一次次微小的爆炸(试验),一寸寸照亮前方的岩壁。 变化发生在第十三次试验后。 那一次,他们综合了前几次失败的教训,將碳当量微调到一个更合適的区间,精確控制了出炉温度和处理时间,並改进了孕育剂的加入方式。 当孙永贵敲开砂型,取出那根还带著余温的拉伸试棒时,断口呈现出的不再是灰暗或杂乱,而是一种银灰色基底上均匀分布著细密银亮斑点的样貌——这正是球墨铸铁中石墨球化良好的典型特徵之一! “成了?”孙青山声音有些发颤,接过试棒仔细看。 孙永贵没说话,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另一根试棒,卡在简陋的夹具上,用厂里自製的、精度不算高的拉力计慢慢拉。 试棒没有脆断,而是表现出明显的塑性变形后,才“嘣”一声断开。 断口收缩明显,韧窝状。 “有门!”孙永贵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虽然离最好的还差得远,但这回,球化是像那么回事了,韧性也上来了!” 王磊和刘海涛兴奋地凑过来看,把这次详细的工艺参数、操作记录、以及试棒的宏观和用放大镜观察的特徵,仔仔细细地誊抄在记录本上,还画了更精细的断口示意图。 陆为民闻讯赶来,拿著那根试棒,对著光看了又看。 虽然只是试验室条件下的小样,性能未必稳定,距离真正能装到农机上的成品件还差著工艺固化、批量一致性、耐久测试等无数关口,但这无疑是突破性的一步! 它证明了陶工指的路是对的,证明了红星厂这套“土设备加洋仪器”的组合,在严格的控制下,有可能產出合格的球墨铸铁。 “好!太好了!”陆为民很激动,但很快冷静下来,“青山,把这次成功的所有数据,还有前后几次相关的失败数据,整理清楚。 王磊,刘海涛,陆丰田你们三协助,把对应的断口样品都保存好,编上號。” 其他人都应下来,就是陆为民这个堂弟有些不大情愿。 试验太过枯燥,陆丰田昨天还找过他,想换个工作。 被陆为民训斥了一顿,最后又给了一个甜枣,让他好好干,过年给他买了新自行车。 这才让他干下去。 自己家里实在是没有人才,只能把这两个看著还行的拉过来,跟自己干,建立班底。 陆为民没有因为这次成功就太过高兴,一次成功带有偶然性,必须能重复。 这才说明我们掌握了工艺。 接下来几天,他们按照这次成功的工艺,在严格相同的条件下又重复了两次。 一次结果接近,一次稍差,但基本规律一致。 这说明,他们摸到的这个“窗口”是真实存在的,虽然还很狭窄、脆弱。 是时候再次请教陶工了。 陆为民没有贸然打电话或再去金陵,他提笔给陶成功写了一封长信。 信里没有过多渲染成功的喜悦,而是以匯报和请教的姿態,详细描述了找到这个“工艺窗口”的过程,附上了关键的数据对比表和那几根成功试棒的清晰描述。 他在信中诚恳地写道: “……陶工,在您的指点下,我们总算摸到了一点门道,看到了些希望。但心里更清楚,这离真正稳定掌握这门手艺还差得远。窗口找到了,可这窗口有多宽?风大一点、手抖一下,会不会就关上了?下一步该怎么走,是把窗口拓宽,还是先沿著这条窄路,试著做点最简单的实物?我们心里都没底。厂里上下,都盼著您能再得空来给我们把把脉,看看我们这刚刚迈出去的第一步,脚落得对不对,下一步该往哪儿踩。时间全看您方便,我们隨时准备著。” 信连同整理好的资料、照片,以及一点家乡新下的莲子和麻油,一起寄往了金陵。 等待回信的日子,试验也没停。 孙青山带著三个年轻人,开始尝试在“成功窗口”附近微调参数,探索它的边界,並著手设计一个最简单的球墨铸铁小零件的模具,准备进行首次“实物”浇注尝试——这比试棒可要复杂得多。 10天后,陶成功的回信到了。 信很简短,但意思明確。 他对红星厂能这么快摸到方向表示肯定,认为思路是对的。 关於“窗口”的宽窄和下一步,他提了几点具体建议,並说:“下月初,我老伴要去邻市走亲戚,我左右无事。若你们方便,我可顺路再过来住两日,现场看看你们试做的实物情况。” 成了!陆为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立刻回信,表示万分欢迎,並详细说明了到达的车次和接站安排。 这次陶工来,气氛和上次又有些不同。 少了些初见的客套和考察,多了些针对性的探討。 他仔细查看了那几根“成功”试棒和最近的试验记录,对孙青山他们的工作给予了务实的好评:“不错,路子走对了,数据记得也细,这就是搞技术的样。” 然后,他重点看了孙青山他们设计的那个小加重块的模具和浇注系统图,提了几处修改意见,特別强调了球墨铸铁流动性、收缩性与灰铁的不同,浇注系统和冒口设计必须相应调整。 “光试棒成功不够,得看简单零件行不行。”陶工说。 “就用你们摸到的那个工艺,先浇这个试试。成功了好说,失败了,看失败在哪里,是材料问题还是工艺设计问题,那就更清楚了。” 在陶工的现场指导下,红星厂进行了第一次球墨铸铁小零件的浇注尝试。 过程依旧紧张,但有条不紊。 这么多次的实验,大家对於基本的流程已经非常熟悉。 哪怕是陆为民这种光是看的人,都基本掌握了步骤。 零件浇出来了,清理后初步看,没有大的缺陷,但个別位置有轻微缩松。 “正常。”陶工看著零件说,“球铁补缩要求高,你们的冒口设计还得优化。不过第一次能浇成这样,没裂,没明显球化不良,已经很好了。 把这个有缩松的地方切下来,和金相好的地方一起,去做个金相分析看看,对比一下,就知道问题出在凝固过程的哪个环节。” 两天的指导转瞬即逝。 陶工临走时,对陆为民说:“你们这个队伍,带出来了。孙师傅经验老道,青山肯钻,三个年轻人也上道。接下来,就是在你们这个『小窗口』里反覆练,把它练熟、练稳,同时试著做更复杂的件。遇到坎,可以写信。但要记住,真正吃透这门手艺,靠的是你们自己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和总结。我这点经验,终究是外来的,得变成你们自己的东西才行。” 送走陶工,红星厂上下对攻克球墨铸铁的信心,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方向明確,路径清晰,团队也有了雏形。 虽然距离稳定量產合格產品、拿下农机订单还有很长的路,但最令人迷茫和绝望的黑暗阶段,似乎已经过去。 车间里,3號炉依旧轰鸣,保障著当下的繁荣;而1號炉旁,那缕代表著未来更高追求的火焰,正变得越来越稳定,越来越明亮。 陆为民知道,邀请陶工不会只有这一次,未来的技术道路上,还需要更多这样“关键时候点一下”的引路人。 第93章新炉火的价值 根据陶工的要求,陆为民送陶工回金陵时,去了一趟江东省冶金研究所,拿著样品让研究所帮助检测,找出来他们生產的问题。 路上陶工具体介绍了为什么要检测。 “小陆,你们自己摸索、自己检测,能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但有些问题,光靠眼睛看、靠简易设备测,可能看不透、测不准。”陶工指著那些试棒断口上细微的差异,“比如石墨球的圆整度、分布均匀性,基体组织里有没有不希望出现的渗碳体或其他相,这些对最终性能影响很大,需要专业的金相分析和更精密的力学测试。” 他顿了顿,说:“我在金陵,认识江东省冶金研究所的几个人。他们那里设备全,检测权威。你可以挑几个最有代表性的样品——成功的、有缺陷的,都带上,再带上你们的详细工艺记录,我带你过去,看看他们能不能帮忙做个系统分析。 当然,人家是正规科研单位,一般不接外头的零散活儿,尤其你们是乡镇企业……不过,有熟人引荐,加上你们確实是在正经搞研究,不是瞎胡闹,也许能成。就是这检测费,恐怕不便宜。” 陆为民一听,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能请到省级科研单位给“把脉”,花点钱也值! 到了金陵,跟陶工著走,找到了位於城东的江东省冶金研究所。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楼房,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透著严肃和“单位”的气息。 陶工显然和里面的人熟,跟门卫打了声招呼,带著陆为民径直上了三楼,敲开一间掛著“材料检测室”牌子的办公室。 开门的是个戴著眼镜、头髮花白的老工程师,姓徐。 陶工笑著打招呼,说明来意,把陆为民介绍了一下,特別强调了红星厂是正经想攻克技术难题的乡镇企业。 徐工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穿著朴素、眼神清亮、但年轻过分的陆为民,又翻了翻他带来的样品和记录,眉头微微挑起:“球墨铸铁?你们乡镇厂搞这个?”语气里带著科研人员特有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是,徐工。我们被市场逼著,不得不往上走。”陆为民语气诚恳,把带来的样品一一摆开,简要说明了每个样品对应的工艺条件和遇到的问题。 “我们自己摸索,有些坎过不去,特別需要您这样的权威单位给诊断一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检测该多少钱,我们照付,绝不让所里为难。” 徐工听著,又看了看陶工。 陶工在一旁帮腔:“老徐,他们厂子我去了两次,是干实事的。你看看他们这记录,比有些小国营厂都细。帮他们分析分析,也是支持乡镇企业发展嘛,符合政策。” 徐工沉吟片刻,终於点了点头:“东西先放这儿。我们按项目收费,金相、扫描、力学性能全套做下来,加上出报告,费用不低,大概要这个数。”他伸出两个手指。 两百块!陆为民心里咯噔一下,这几乎相当於厂里一个熟练工大半年的工资了。 但他没犹豫,立刻点头:“行!徐工,费用我们承担。就是希望能快点,我们厂里等米下锅。” “加急有加急的费用。” “加急!”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徐工开了收据,让陆为民填了一堆表格。 等待检测结果的一周,陆为民在金陵租了间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每天去陶工家请教问题,或者去图书馆查资料,心里却总惦记著研究所那边的结果。 一周后,他再次来到研究所。 徐工的態度明显和善了不少,大概是从严谨的检测数据里看到了红星厂的努力和问题的典型性。 他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检测报告,还有几张黑白和彩色的金相照片。 “你们的东西,我们仔细做了。”徐工指著报告上的数据和照片,“总体方向是对的,那根最好的试棒,球化率確实达到了85%以上,抗拉强度也接近600兆帕,对於你们这个条件,很不错。” “但是,”他话锋一转,指著有缩松的飞轮切片照片和另一张显示组织异常的照片,“问题也很明显。一是补缩问题。你们的冒口设计还是按灰铁的思路,球铁凝固区间宽,收缩量大,需要更强化的补缩。 二是孕育效果不稳定。看这张照片,同样一个样品,这边石墨球圆整,那边就有点畸形,还有少量渗碳体出现,说明你们的孕育处理时机或方式有待优化,铁水均匀性不够。 三是原材料微量元素的影响。从光谱分析看,你们用的生铁里,某些微量元素含量虽然没超標,但处於上限,这对球化稳定性有潜在的负面影响,建议你们有条件的话,对每批生铁都做光谱快检,至少也要做到心中有数。” 徐工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將红星厂试验中那些模糊的“可能”、“大概”,切分成了具体、可验证的技术问题。 哪些是工艺设计缺陷,哪些是过程控制不足,哪些是原料潜在风险,一目了然。 陆为民如获至宝,捧著那份沉甸甸的报告,连声道谢。 两百多块的检测费,几乎掏空了他身上所有的钱,但他觉得值! 这比他们自己盲目再试几十次都管用。 离开研究所,他立刻赶回红星厂,召集孙永贵、孙青山,一起研究那份报告。 针对补缩问题,他们重新设计飞轮和轴承座的浇冒系统。 针对孕育不均匀,他们改进了处理包结构和孕育剂加入方法。 针对原料波动,他们咬牙添置了一台最简易的光谱分析仪,並加强了进货检验。 这一次,技术攻关的方向感前所未有的清晰。 陶工的指点是战略层面的引路,而省冶金研究所的这份检测报告,则是战术层面的精確制导图。 这样红星厂对球墨铸铁的试製终於从“能否做出来”进入“如何做好、做稳、並变成產品”的新阶段。 陆为民定下来,“先求稳,再求好。从最简单的、需求量也不小的件入手,趟出一条可重复的生產路子。” 目標很快锁定在两种农机通用件上:飞轮和轴承座。 这两样东西,结构相对规矩,没有太复杂的薄壁或异形结构,对初涉球铁生產的红星厂来说,工艺难度相对可控。 更重要的是,它们虽然用灰铁也能將就,但强度和耐磨性差,改用球墨铸铁后寿命和可靠性提升显著,是体现技术附加值的好载体。 木模师傅被请来,按照孙青山绘製的图纸精心製作木模。 砂型製作格外仔细,分型面平整,浇冒口系统更是参照陶工的意见反覆推敲——球铁收缩大,搞不好就出缩松,补缩设计是关键。 模具先用普通灰铁浇了两件检查,修修改改,直到確认没问题,才准备上“真傢伙”。 第一次正式浇注球墨铸铁產品,选在了生產任务相对宽鬆的一个下午。 1號炉专炉熔炼,用料是固定批次的丹阳低硫生铁。 炉前气氛肃穆,孙永贵亲自把控铁水温度和成分,孙青山负责关键的球化处理,王磊和刘海涛一个记录数据,一个操作辅助。 处理包盖掀开,铁水注入砂型的瞬间,银白的光芒和特有的反应烟尘再次升腾,但这次,大家心里除了紧张,更多了一份按流程操作的篤定。 铸件在砂型中冷却,时间仿佛被拉长。开箱,清砂,两个黑黝黝、带著高温余烬的毛坯呈现在眾人面前。 初步检查,没有肉眼可见的大缺陷。 经简易铣床粗加工,扒去黑皮,露出银灰色、质地致密的金属本体。车刀过处,铁屑连续均匀,没有恼人的砂眼或硬点。 孙永贵拿起一个车了一部分的飞轮毛坯,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细细摩挲加工面,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成了!看这质地,这光泽,是那个意思了!” 为了获取权威数据,陆为民让人从这两个首件上切下试样,连同详细工艺记录,再次寄往陶工介绍的实验室做金相和力学性能检测。 厂里自检的硬度和简易拉力数据也令人鼓舞,性能远超灰铁,初步达到了球墨铸铁的標准。 接下来,是更现实的一关:定价。晚上,陈厂长、陆为民、孙永贵、张建军和会计老周凑在办公室,就著昏黄的灯光算帐。 老周扒拉著算盘,先算老本行:“咱的建筑扣件,一个重二斤二两左右,现在生铁价涨了,加上运输费、焦炭、工费、管理费、设备损耗,成本就得一块八九。市面上卖,好的能卖到两块五、两块六一个,咱们质量稳定,卖两块八,利润很薄,就靠走量。” 这也就是陆为民为什么要上马球墨铸铁的主要原因,劳累大半天,也就只挣个辛苦钱。 他翻到新的一页,眉头皱起:“可这球墨铸铁件,帐就不好算了。飞轮一个毛坯重小二十斤,用的生铁要求高,贵!最要命的是那镁硅合金,金贵得很!再加上工艺复杂,废品风险高……这一个飞轮毛坯,不算模具摊销,光是料、工、费,硬成本就往十五块上奔了!” “十五块?!”陈厂长吸了口凉气。 “这还没算失败的成本和技术投入。”陆为民接口,他看向张建军,“建军,你跑得多,市面上,类似的灰铁飞轮和轴承座什么价?要是国营大厂的正经球铁件,又是什么行情?” 张建军早有准备:“普通灰铁飞轮,农机公司拿货,十五六块一个。灰铁轴承座贵点,二十出头。要是上海柴油机厂、常州柴油机厂这些大厂出的球铁件,或者进口的,飞轮四十块往上,好的要五十多!轴承座更贵,六七十都不稀奇。不过人家那是牌子,质量稳,用了多少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成本十五块,大厂卖四五十甚至更高。 这中间的差距,就是技术壁垒和品牌溢价。 陆为民敲了敲桌子:“咱们的东西,自己检验是好的,等金陵报告回来就更硬气。但咱们是新人,没牌子。定价,我的想法是:飞轮毛坯,定二十八元;轴承座毛坯,定三十五元。” “二十八?三十五?”陈厂长念叨著。 “对。”陆为民分析道,“这个价,是灰铁件的两倍,但只有大厂同类產品价的六到七成。咱们的优势就在这:东西比灰铁的好得多,价格比大厂的实惠一大截。要让买主觉得,多花这二十几三十块,值!能省下未来更多的维修费和停工损失。” 张建军想了想,点头:“这个价,有得谈。比灰铁贵不少,但比起大厂货,吸引力就大了。关键是怎么让人信咱们的东西真能顶用。” “所以,样品、数据、报告,就是咱们的敲门砖。”陆为民说,“建军,你下次出去,就带著加工好的样品,带著咱们的工艺控制记录,等金陵的正式报告一到,立刻带上复印件。话要实在,东西要过硬,价格可以稍微浮动,但咱们的底气,就是性价比!” 市场的反应,如同预料中一样复杂。 张建军带著沉甸甸的样品和初步数据再次出发。多数客户第一反应是摇头:“太贵!灰铁的用著挺好。”或者:“球铁的?你们乡镇厂能做这个?质量稳不稳定啊?” 但也有转机。 一家邻市的县农机修造厂,正为一批老式柴油机的飞轮供应不稳定、磨损快而头疼。 他们的技术科长仔细查看了红星厂的样品,特別是加工面和初步的硬度数据,又看了正式检测,態度很务实。 “价钱是比灰铁贵不少,”科长说,“但要是真能解决我们那批机器老打摆子、换得勤的问题,这钱也算花在刀刃上。这样,你们的正式检测报告要是没问题,我们可以先订一小批,二十个飞轮,装机试用。不过话得说前头,试用价还得再让一点,而且装上要出了问题,我们可得说道说道。” 二十个飞轮,三十五元一个,七百块的订单! 数额不大,意义却非同小可。 这不仅是红星厂第一张球墨铸铁產品订单,更是市场对红星厂大半年艰难技术攻关的第一次、真金白银的认可! 消息传回厂里,连之前对试验有微词的老师傅,看著那闪著独特光泽的飞轮毛坯,眼神也变了。 陆为民很清楚,万里长徵才迈出第一步。 小批量试製成功,不等於能稳定批量生產;拿到一张试订单,更不等於打开市场。 但红星厂毕竟实实在在地,將曾经遥不可及的“球墨铸铁”技术,变成了可以计价、可以出售的產品。 一个飞轮,价值远超十几个扣件。这不仅仅是价格的跃升,更是企业生存和发展模式的根本转折。 第94章市场的温度与准星 陆为民再次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除了几件当样品的灰铁扣件和水管件,如今多了两样沉甸甸的“新武器”——一个加工出银亮表面的球墨铸铁飞轮毛坯,一个轴承座毛坯,还有一份来自冶金实验室、盖著红章的检测报告复印件。 报告上那些专业的术语和曲线图他看不太全懂,但“抗拉强度≥600mpa”、“延伸率≥8%”、“球化率≥85%”这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数据,他背得滚瓜烂熟。 这是硬通货。 在陆为民看来,这才是拿人的东西。 跑市场的路,似乎因为包里这几样新东西,变得有些不同,又似乎还是老样子。 虽然现在市场主要是张建军再跑,陆为民也没有完全放弃。 掌握市场动向也不只是依靠张建军一人。 他自己也要亲自体验。 这次他安排张建军向浙省跑,而他去皖省长江沿线探一下。 在皖南一个县农机公司的门市部,他把样品和报告递给负责採购的老李。 老李拿起飞轮,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听著声音,然后翻开报告扫了几眼,脸上没啥表情。 “球墨铸铁的?你们厂能做这个了?”老李语气平淡,“东西看著是那么回事,数据……也挺唬人。不过,”他话锋一转,把报告合上,“老弟,咱们这地方,拖拉机、抽水机,用的大多是灰铁件,便宜,坏了换也不心疼。你这一个飞轮,顶人家三四个,是好,可农机手们认不认这个价?他们修车,首先看价钱便不便宜。你东西再好,价高了,推不动。” 这家不成,陆为民就换下一家。 在一家小型柴油机修配厂,老师傅的反应更直接。 他拿著轴承座对著光看了又看內孔,又用旧游標卡尺量了量尺寸,点点头:“做工还行,尺寸也规矩,比市面上很多杂牌灰铁件强。三十五一个?贵是贵点,但要是真耐用,给那些跑运输的、干活重的机器换上,能省不少频繁更换的麻烦。可以拿几个试试,不过你得保证,万一装上不久就坏了,你得管退。” “行,没有问题。” 而在另一家规模稍大、有点名气的县农机厂,採购科的人则完全是另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对方拿著检测报告仔细看了很久,还叫来技术科的人一起看。 技术员问了几个专业问题,陆为民对答如流。 採购科长推了推眼镜:“东西和数据,我们看了,初步印象还可以。但是,你们是乡镇企业,生產稳定性如何?批量供货质量能不能保证?有没有给其他大厂配套的成功案例?这些我们都需要评估。价格嘛……三十五的轴承座,如果我们批量要,你能给到什么折扣?我们需要先报计划,走流程。” 几次跑下来,陆为民心里那幅关於“球墨铸铁市场”的地图,渐渐清晰起来,也复杂起来。 晚上回到简陋的招待所,他顾不上疲惫,在小本子上划拉: 低端价格敏感型:小型修理铺、个体农机手。 认准灰铁件,价格是第一甚至唯一考量。 球铁件再好,目前也很难打动他们。 这不是短期目標。 中端实用性价比型:中小型修配厂、部分务实的小农机厂。 他们能认识到球铁件的优势,对价格虽敏感但有一定接受度,更看重实际使用效果和可靠性。 愿意尝试,是当前最主要的潜在客户和突破口。 中高端流程品质型:有一定规模的县市农机厂、正规配件公司。他们注重质量、数据、供货稳定性和厂家“资质”。 流程长,要求高,价格谈判空间反而相对理性。 是需要重点攻克、用以树立標杆和信誉的客户,但门槛也高。 “信任”是关键障碍。 乡镇企业的出身,是原罪。 这是短时间改不了的。 再好的数据和样品,也需要实际使用案例和时间来验证。 何况还有更多的乡镇企业在不断败坏本来就不好的名声。 “万一坏了怎么办?”是几乎所有潜在客户心里最大的问號。 球铁件的价值需要被理解和接受。 陆为民只能耐心地解释,他们红星厂跟其他乡镇企业不一样。 他们重视质量,已经做到省建公司里了。 这样的话语可能作用也不是非常大,但最少客户的態度也不那么坚决。 特別是研究所的化验单,这可不是一般乡镇企业会去做的事。 只是光说“更耐用”不够,需要更直观地帮客户算帐——减少停机时间、降低长期更换成本、提升主机口碑带来的间接收益。 为了印证他总结的这一点,陆为民又跑了十几家。 带著这些滚烫的一手信息,陆为民风尘僕僕地回到红星厂。 很快陆为民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陈书记和张建军都在。 陆为民把这次跑市场的所见所闻、各种客户的反应,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所以,我的感觉是,”陆为民总结道,“咱们这球铁件,就像刚出炉的好钢,硬是真硬,好也是真好。可眼下,最认这块钢的,不是要打造宝刀宝剑的將军,也不是只想买把菜刀的百姓,而是那些想要一把更结实、更耐用的柴刀或锄头,愿意多花点钱,但也要看实际好不好使的庄户把式和铁匠铺。” 陈书记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 陆为民的市场感知,和他之前的判断,以及陶工提醒的“一步步来”,完全对得上。 “你分析得在理。”陈书记开口,“咱们现在,不能好高騖远,盯著国营大厂嘴里那块肉,也不能自降身价,去和灰铁件拼价格。咱们就得找准『庄户把式和铁匠铺』这个夹缝,扎进去,站稳了。” 陆为民点点头,“我想,下一步目標客户放在那些中小型农机修造厂、县一级的农机公司、以及给矿山、码头搞设备维修的厂子。 他们既有对更好部件的需求,决策又相对灵活,是咱们试用、建立口碑的最佳土壤。那家要二十个飞轮试用的修配厂,是重中之重,必须服务好,定期回访,收集使用情况。” “这一点,建军你要记下来,也在跑的过程中,仔细观察,如果有什么变化,要及时回来说。” 张建军点点头。 “要拿报告和样品不够,还要不断宣传咱们红星厂,更要学著帮客户算帐。比如,一个灰铁飞轮用半年,耽误两天工,换一个又得多少钱? 咱们的球铁件多用一年,省下的是多少钱?把这些帐,用最朴实的话,算给他们听。可以印点简单的、对比优势的说明单子。” “试用订单,咱们可以给出更优惠的『尝鲜价』,甚至可以提供更长的质量保证期。出了问题,咱们认,包换。同时,让孙师傅他们把这批试订单的生產,盯得比试验还紧,確保万无一失。这是咱们的『投名状』。” “最后长远布局不能忘。”陆为民看向陈厂长和孙永贵,“对那些流程长、要求高的正规农机厂,咱们也要保持接触,定期寄送改进后的样品和数据。不指望立刻成单,但要让他们知道,红星厂在持续进步,有这个能力。这是为將来做准备。” 陈书记听了最后这一点,拍了一下手,“大厂家还是要重点攻,咱们扣件就是依靠省建公司的订单支撑下来的。” “我试试本事的几个大厂。”陆为民也是这么感觉的,只是这还要看机会。 这时张建军突然问道,“咱们跟省建有业务往来,为什么不把球铁產品推销给他们呢?” 张建军这么一说,陆为民和陈书记两个人都想了起来。 “建军呀!这个问题我们早就想过,不行。”陈书记道。 “怎么不行?”张建军还是不解。 “球铁相比灰铁更具备韧性、抗衝击和抗疲劳,適用於受反覆衝击、振动、交变应力的场合,可是建筑上更注重坚固、可靠、成本低。特別是成本低这一点球铁是做不到的。” “哦!我说咱们怎么不走原来的老客户呢!”张建军拍著脑门道。 “我让你多学习一下,你就不干。”陆为民点著张建军道。 “有那时间,我还不如多跑两个客户呢?”张建军一听学习就头疼。 可是实际上陆为民清楚,去年的事对他打击太大。 让他一下就认识了,就社会的本质。 菜就是原罪。 现在他一心就是挣钱。 这半年来也確实让他挣到了钱,原本备受打击的自尊心也恢復过来。 往家里买了不少东西,腰杆子似乎一下子又挺了起来。 其他人的眼光也在变化,这更让一个年轻人认识到有钱才大爷。 他的这些想法似乎有些偏激,但为民也不能说什么。 这个社会正在快速的向金钱至上滑落,他还能保持本心,但要求別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是希望张建军不要坠入魔道。 第95章向好和继续扩张 日子在炉火的明灭和车床的旋转中平稳推进。 红星厂像一辆上了双轨的列车,一边车轮沿著熟悉的轨道隆隆向前,另一边则试探著驶向更崎嶇却也风景不同的新路径。 3號炉及其配套的生產线是全厂的“基本盘”和“现金牛”。 建筑扣件、水管件这些“大路货”的生產已经形成了稳定的节奏。 工人们操作熟练,质量控制点明確,每天的生產任务清晰可见。 新来的工人也在老工人指导下熟悉工作。 只是铸造厂的工作,沉重而枯燥,加上管理严格,要求非常多,让一些年轻人干不住。 人员来来去去的非常正常,好在现在不缺人。 有大把城镇待业青年,等著工作。 不行下面农村里更多。 现在可不是后世,农村里只剩下老弱病残,看不到几个年轻人了。 好在红星给的工资在镇上也算是前茅,能让工厂的骨干留下来继续干下去。 所以只要骨干还在,这些青工们来来去去,陆为民並不在意。 工厂本来就是这样的。 陆为民和张建军维繫著老客户,开发著新客户,虽然扣件市场竞爭日益激烈,价格压力渐显,但红星厂凭藉先发优势和质量口碑,订单依然充足,生產线基本满负荷运转。 会计老周每月盘帐,扣件、水管件这一块的销售收入稳定在四万五千元左右,扣除原料、能耗、工资、折旧及各项费用,能贡献约五千元的净利润。 这笔钱,是发放工资奖金、支付日常开销、偿还贷款利息的底气所在。 1號炉和它代表的新產品线,则处在“投入期”和“市场培育期”。 但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那第一批二十个飞轮的试订单,在孙永贵和孙青山近乎“盯梢”式的全程把控下,高质量完成,如期交付。 一个月后,从邻市那家修配厂反馈回来的消息令人振奋:装上的飞轮运行平稳,磨损远小於之前的灰铁件,用户很满意。 这个小小的成功案例,被陆为民张建军反覆用来向其他潜在客户推介。 渐渐地,询问和试单多了起来。另一家修配厂要了十个轴承座试试;江北一家小型排灌设备厂,看中了球铁件的耐腐蚀性,订了五套水泵连接法兰。 到6月底,球墨铸铁件虽然总订单量还不大,月均销售额只有一千五百元左右,但重要的是,它实现了“零的突破”,並且在缓慢增长。 客户从最初的一家,慢慢增加到四五家。 利润的帐,开始变得有趣。 这天晚上,老周戴著老花镜,把两本帐並在一起算。陆为民、陈书记都在。 “先说花钱的。”老周翻开“技术投入”专项帐本,“前期攻关投入,大头是:去金陵请陶工、检测的花销,差不多三百;试验用掉的镁硅合金,这是最贵的,前后小一百公斤,花了將近两千块;还有改造处理包、做定量工具、以及试验中报废的铁水、工时的分摊……林林总总,这大半年,在球铁上额外投入了差不多三千五百块钱。”这不是小数目,几乎占掉了传统產品小半个月的净利润。 “再说挣钱的。”老周换到產品帐本,“球墨铸铁件,目前月销售额一千五左右,別看量小,可这东西利润厚!一个飞轮卖三十五,硬成本大概十九块,毛利有十六块!扣除分摊的管理费、销售费,净利率能到四成左右。现在每月这块的净利润,大概有六百元。” 他顿了顿,拿起算盘拨了几下:“这么算的话,如果球铁件的销量能稳定在月销售额两千元以上,它带来的净利润就能覆盖掉它之前的额外投入分摊,开始为厂里做正向贡献了。 更重要的是,”老周摘下眼镜,看著大家,“这帐还没算『名气』和『长远』的钱。咱们现在出去,能说咱会做球铁件了,这招牌,值钱。” 陈书记吐了口烟,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前期的学费,该交。现在看,这学费交得不冤,路子闯出来了。” 陆为民一直静静地听著,心里也在计算。 三千五百块的额外投入,对红星厂来说不是小数,几乎是他当初个人投入承包款的三分之一。 但看到现在球铁件开始產生实实在在的、利润率极高的现金回报,並且更重要的是,为红星厂打开了那扇通往更高层次市场的大门,他觉得很值。 “周叔算得明白。”陆为民开口,“这说明咱们『两条腿走路』的策略是对的。扣件水管件是咱们的腿,要稳,要粗,保证咱们能站著,能走。球墨铸铁件是咱们想长出来的『翅膀』,虽然现在刚长毛,飞不高,也费粮食,但它代表著咱们能去更远地方的可能性。” 现在的雏鸟终究要变成雄鹰要展翅高飞的。 陆为民盘算著:“现在基本盘不能松。扣件市场竞爭会更激烈,咱们要在质量、成本、服务上继续下功夫,守好这块根据地。新翅膀要加速长。 技术组要继续优化现有球铁件的工艺,提高成品率,同时著手开发下一两种稍微复杂、附加值可能更高的產品,比如小齿轮箱体什么的,为下一步市场突破做技术储备。 市场还要扩大,销售要利用好现有的成功案例,集中精力攻克我们分析过的那类『中端实用客户』,爭取把球铁件的月销售额,在半年內做到三千元以上。同时,对正规大厂的渗透也不能停,持续送样,混个脸熟。” “这样才对,慢慢球铁需求多了,就把2號炉也用上。”陈书记考虑一下,也同意了。 “实际还可以再增加一个炉子。”虽然又借了信用社一笔款子,但现在还没有花完,完全可以再建设一座新炉子。 “这有些太快了吧?”陈书记有些意外。 “可以先把厂房建起来,还可以向东边扩一下,把那边没人要的荒坡占下来。”陆为民心底早就有了打算。 现在的车间安排三个炉子,就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了,要再上马新的冲天炉生產线,就需要再建一个车间。 陈书记听著,心里也盘算这件事,感觉应该是可以的。 在王镇长还没有退下来之前,把荒坡的土地批下来。 以现在红星厂发展的势头来看,如果球铁销售的好,是要挤占灰铁的炉子。 虽然灰铁挣得少,但又不是不挣钱,完全可以长期生產下去,握在手里的市场这么轻易放弃太可惜了。 “行,我去向镇上说说,看看能不能把那里都盘下来,平整一下可是有不少地方呢!” 先把地占了,再建厂房围墙,新增冲天炉就可以慢慢看著。 乡镇企业就得这样才能生存下去。 不进则退。 第96章功能应用 事情就这么敲定。 第二天,两人去了镇政府。 王镇长听说他们要东边那片荒坡,拿著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 只是说:“那地儿是不成样子,你们想要,也不是不行。可镇上也有难处,这地算集体的,白给不合適。你们是镇上的企业,支持你们发展是应该的……这样吧,象徵性地交点使用费,就当是支持集体了。手续我让他们儘快办。不过丑话说前头,地给你们用,不能荒著,得真干出点名堂来。” “镇长您放心,我们肯定不糟蹋地方!”陆为民连忙保证。 地的事情有了眉目,厂里很快就传开了。吃饭的时候,工人们凑在一起议论。 “听说了吗?厂里要把东边野坟滩平了,盖新车间!” “乖乖,又要扩大?咱们这厂子,这两年像吹气似的胀。” “还不是陆厂长有本事!生產的东西有销路。” “是有销路,我看张建军天天往外跑,脸都晒脱皮了。” “他小子为了挣钱,跑的可积极了。” “占块地也好,省得將来想干点啥,转不开身。” 午饭时候,李卫东端著饭碗凑到陆为民这桌,扒拉两口饭,低声问:“为民哥,真要盖新车间?那是不是还得招人?我有个表弟,在村里种地,有力气,人也本分,你看……” 陆为民笑笑:“八字刚有一撇,地还没整呢。真到要人的时候,肯定先紧著咱们厂里职工介绍,知根知底。不过卫东,新车间要盖,也是以后的事。眼下要紧的,是把球铁的活儿干得更漂亮,把成本再往下压压。你那削切组,可要把活乾的漂亮点。” “明白!”李卫东重重点头。 地的手续在王镇长的过问下,办得出奇顺利。 象徵性的费用一交,东边那片长满蒿草、堆著碎砖烂瓦的斜坡,就算划给了红星厂。 陆为民没大张旗鼓,陈书记从镇上找了几个小工,开始慢慢地平整土地、清理杂草和瓦砾。 厂里出工具,管一顿午饭。 铁锹、镐头、小推车,叮叮噹噹,一车车废土被推走,坑洼被填平。 进度不快,但眼看著那片荒芜的轮廓,一天天变得整齐、开阔。 陆为民偶尔也过去看看,站在刚刚推平的一片空地上,望著眼前渐渐成型的场地,心里盘算著。 这里將来可以摆两座炉子,那边留出砂处理区,还得规划出专门的成品堆放处……远处,3號炉的烟囱冒著熟悉的烟,那是当下安稳的依靠。 而脚下这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土地,还带著新鲜泥土的气息,沉默地承载著关於未来的、尚不清晰的想像。 …… 技术攻关靠的是韧劲和一点运气,市场开拓,则需要更敏锐的眼睛和更精准的发力。 只是大的客户一直难以攻克,小客户却在不断的增加。 已经可以填满小炉子的生產了。 系统內【简易市场信息扫描】功能他在不断使用。 给他提供了不少的提示。 但这个功能並不能提供更加准確的信息。 这像是一副允许使用的、带有特殊滤镜的望远镜,虽然镜头模糊,视野有限,但足以让他眺望红星厂三百公里半径內,那片陌生而又充满可能的“球墨铸铁”需求版图。 这周的周末晚上,在安静下来的厂长办公室,陆为民集中精神,尝试激活了这个每周一次的功能。 他指定的產品类別是“球墨铸铁铸件”。 之前都是灰铸铁,效果也是一般,有用但还是需要他们去摸索。 可以说就是给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片刻的延迟后,一些模糊但脉络可辨的信息流涌入意识,並非具体订单,更像是一张用虚线勾勒的、带著噪点的热力图。 需求热点:主要集中在丹徒、吊州、金陵三角区域。 最强的信號隱约指向几个大型单位——与柴油机、工程机械、路面养护设备相关的製造企业。 另一些较散乱但广泛分布的点,则与各县市的农机公司、大型厂矿的机修部门相关。 强烈的“自產自用”信號从那些热点单位內部发出,显示它们拥有强大的內部铸造能力。 同时,零星的外协信號也存在,多附著於一些规模较小的配套厂或“服务公司”。 信息很模糊,波动极大。 主机厂內部结算价与非正规渠道的维修件价格,可能相差数倍。 但一个粗略的中位数,远高於红星厂目前的灰铁件,也显著高於他们暂定的三十五元飞轮报价,这给了陆为民信心。 信息指向一些市级的生產资料公司、农机公司,以及隱约的、非公开的“协作网络”。 扫描结束,陆为民揉了揉太阳穴。信息有限,但价值巨大。 它印证了陆为民之前的判断。 市场存在,且价值不菲,但绝大多数需求被封闭在国营大厂的內部体系里。 毕竟球铁的成本和技术含量在哪呢! 红星厂的机会,不在正面强攻,而在於找到那些体系的“缝隙”——计划外的、不经济的、嫌麻烦的、或是需要通过特定“情况”流转的需求。 这也是现在市场的真实情况。 他把正在跟其他人打扑克的张建军叫来,结合扫描得到的信息和自己的分析。 “建军,咱们的球铁件,不能像扣件那样漫天撒网去卖。真正的买家,是这些地方的柴油机厂、工程机械厂、农机厂。但人家自己大车间就能做,咱们挤不进去。” “是这个情况,可那怎么办?”张建军皱眉。 “找缝钻。”陆为民目光锐利,“找这些大厂下面的集体所有制分厂、劳动服务公司、或者跟他们关係铁的配套厂,这里的关係你是熟悉的,跟咱们钢铁厂的情况差不多。他们有时候能拿到点外包的活儿,自己又做不好或不划算做。 咱们技术比他们强,价格比大厂內部车间有优势,就有可能从他们手里转包过来。这叫『喝汤』,但汤里有油水。” 张建军一听,眼睛的光都冒出来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些呢?” “那是之前灰铁销售的路子形成习惯了。”陆为民也是在系统的帮助下,才突然明白这一点。 大厂现在有需求也不会直接放给外面的小厂,一般都让內部消化了。 哪怕內部没有这个能力,也不会轻易放出来。 一帮子人指望这活儿吃饭呢! “还有攻维修和后面市场。大厂的新机器用自家零件,但那么多老机器、在外面跑的机器,坏了要修,零件从哪来?” 张建军听著只点头,“还是为民哥你厉害,这都能想到。” 陆为民笑著不答,张建军跑市场这半年,嘴皮子越来越会说了。 “农机公司、大矿山的机修队,他们进货灵活,认质量也认价格。咱们的件,比原厂新的便宜,比杂牌烂货好得多,这就是机会。你多跑跑这些地方,带著样品和检测报告,特別是那份省里的报告,硬通货。” 陆为民顿了顿,声音压低,“还要多拜访,多拿著名片去大厂转悠,没有订单不严谨,留下联繫方式,也留意有没有紧急的、临时的、小批量的特殊需求。 比如哪个厂出口订单赶工,自家车间排不过来;或者哪个老设备停產了,要复製几个配件,大厂嫌量小不给做。这种活儿,赚不了大钱,甚至可能倒贴,但只要能干成,就是敲开门缝的最好楔子!听到了这种风声,不惜代价也要抓住!” 张建军听得连连点头,思路清晰了很多。 “这次,咱俩配合著来。”陆为民说,“你去扫街,铺面,接触那些农机公司、修配厂,这是基础。我去趟市里,找找关係,看能不能摸到那些『协作厂』、『服务公司』的门边。” 策略定下,两人分头行动。 张建军再次背上装满样品的帆布包,他的目標明確了很多。 不再试图直接叩响“镇江柴油机厂”採购科的大门,而是辗转找到了为其提供部分铸坯的“润州农机配件二厂”。 这种地方他情况非常熟悉,几乎就跟自己家一样。 接待他的是个愁眉苦脸的生產科长,看著红星厂飞轮样品的检测报告,又听了报价,嘀咕道:“东西是比我们自家做出来的强,价钱也还行……不过,我们这都是给上面乾的计划活儿,用谁的料,得上面点头。” 张建军也不急,留下样品和报告复印件:“没关係,科长您留著参考。万一有计划外的急活儿,或者你们自己接了点小活,用得著的时候,想著点我们红星厂就行。我们人少,船小,掉头快,保准不误事。” 而陆为民这边跑起来也是不那么顺畅。 第97章跑来的门路 东边的荒坡一天天变平整,陆为民心里那点关於扩建的念头,也跟著那新翻的泥土气息,一点点发酵。 可他知道,想法再美,也得有实实在在的订单往里填。 张建军从下面带上来的那些农机配件、维修小件,像星星点点的火苗,暖人心,却撑不起一片天。 他得去找更大的柴禾。 何况要想快速发展,还得依靠利润更高的球铁。 才能快速完成资本的积累。 说干就干。 他收拾了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装上几件最得意的球铁样品——一个飞轮,一个轴承座,都用旧报纸仔细裹好,又用硬纸板隔开,怕磕碰了。 那份省冶金研究所的报告复印件,更是用牛皮纸袋装了,放在最底下。 再揣上两包没拆封的“大前门”和一小叠毛票,跟陈书记说了一下要去市里看看,就蹬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奔了市里。 头一站,他去了“镇江柴油机厂”。 那是市里数得著的大厂,高墙大院,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厂牌,气派得很。 陆为民在传达室窗口,赔著笑脸,给值班的老头递了根烟。 “老师傅,我找一下咱们厂採购科的同志,有点业务想谈谈。” 老头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没接烟:“採购科?有介绍信吗?预约了没?” “介绍信……我是沿江镇红星铸造厂的,我们厂能做球墨铸铁件,想问问厂里有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没预约不行。”老头打断他,指了指墙上贴的“谢绝推销”的纸条,“再说了,我们厂自己有铸造分厂,不缺这个。你走吧,別在这儿堵著门。” 陆为民还想再说什么,老头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低头看报纸去了。 他只好退出来,蹲在马路对面看了会儿进出厂门的卡车和穿著工装的人群,心里有点堵。 大厂的门,还是那么不好进呀! 心里知道是一方面,但被这么拒绝还是让人难受。 他不死心,又骑著车在附近转悠。看到一家掛著“镇江柴油机厂劳动服务公司”牌子的小门脸,心里一动,停了车进去。 里面更像个小仓库,堆著些零件、工具,一个中年妇女在织毛衣。 “同志,请问……” “买什么?配件在那边架子上,自己看。”妇女头也不抬。 “不是,我是想问,咱们这儿接不接外协的铸件加工?我们是铸造厂……” 妇女这才抬头,上下打量他一番,笑了,带著点嘲讽:“外协?铸件?小同志,你走错门了。我们这儿就卖卖標准件,处理点厂里的废旧物资。你想给柴油机厂供货?去正门问问吧,不过我看悬。”说完,又低下头织她的毛衣了。 又出师不利。 陆为民出来,灌了几口早上带出来的凉水,定定神,又奔了“常州拖拉机厂”设在镇江的一个配件供应站。 供应站门面大些,人来人往。陆为民学乖了,没直接找负责人,而是在摆放配件的货架间转了转,跟一个正在清点货物的老师傅搭话,递了根烟。 “老师傅,忙著呢?我看咱这儿配件真全。” 老师傅接过烟,点上:“还行吧,都是厂里发来的。” “哦,那像这些铸件,”陆为民指著货架上几个铸铁齿轮,“也是咱们自己厂產的?” “那可不,大厂都有铸造车间。”老师傅吐了口烟,“你问这干啥?” 陆为民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也是干铸造的,乡镇企业,刚能搞点球墨铸铁。琢磨著,看看有没有机会,给咱们这样的大厂做点边角料啥的。” 老师傅笑了,摇摇头:“小伙子,心气不错。不过难啊。人家大厂,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有点零碎活儿,也早被关係户包圆了。你呀,不如去那些大厂下面的小厂、服务公司看看,他们有时候能从大厂手里抠点食儿,自己又吃不下,说不定能漏点出来。” 这话跟陆为民预想的一样。 这话让陆为民心里又燃起点希望。 他道了谢,又骑上车,在市里那些大厂聚集区转悠,专找那些掛著“xx厂劳动服务公司”、“某某厂知青综合厂”、“某某厂五七工厂”牌子的小门脸。 有的连门都进不去,有的进去了,一听是来推销铸件的,就直接摆手:“我们不做这个。” “没这业务。” “你找错地方了。” 一个下午,他跑了六七家,笑脸赔了不少,烟散出去大半包,说得口乾舌燥,除了收穫一堆敷衍、拒绝甚至白眼,一无所获。 帆布包里的样品,一次都没机会拿出来。 知道这里有机遇,可是要找到却没有那么容易。 傍晚,他又累又饿,蹲在“镇江矿山机械厂”外面马路牙子上,就著水壶里的凉水吃从路边包子铺买来新鲜的菜包子。 看著下班时间,厂里涌出的人流,一个个骑著自行车,说说笑笑,没人多看这个蹲在路边的乡下青年一眼。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疏离感包裹了他。 自己带著希望跑来,可连这些工厂的边都摸不著。 那道墙,太高,太厚了。 正茫然著,旁边也蹲下来一个人,同样满脸风尘,穿著半旧的中山装,手里也拿著包子在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疲惫。 “兄弟,也跑业务的?”那人先开口,一口浙江口音。 “啊,算是吧。”陆为民点点头,递过去一根烟,“铸造厂的,出来找点活儿。你呢?” “我?我是浙江的,推销阀门。”那人接过烟,熟练地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跑三天了,腿都快跑细了,一家没成。这些厂子,门槛高著呢。” 同是天涯沦落人。陆为民跟他聊起来。对方姓赵,跑过不少地方,一肚子苦水和见闻。 “这矿山机械厂,我也来碰过运气。”老赵吐著烟圈,“没用。人家有自己的配套体系,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不过……”他压低了点声音,“我前两天在那边,就厂子后面那条小街吃饭,听俩像是厂里老师傅的聊天,念叨什么老设备维修,买个配件麻烦,好像是啥老掉牙的破碎机还是啥上的一个座子,厂里不生產了,外面也难找,愁得慌。” 陆为民心里一动:“座子?铸铁的?” “那不清楚,好像是吧,听著是个铁疙瘩。”老赵摇摇头,“不过也就听一耳朵,谁知道呢。这年头,哪个厂没点老旧设备维修的麻烦事?” 陆为民却把这话记心里了。 他又跟老赵聊了会儿,互相倒了倒苦水,约了以后有机会再碰头,便分了手。 看看天色將晚,今天看来是没戏了。 陆为民推著车,漫无目的地往“矿山机械厂”后面那条小街走去。 街两边有些小饭馆、理髮店、杂货铺。他走进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麵馆,要了碗最便宜的阳春麵,一边慢慢吃,一边竖著耳朵听旁边几桌人聊天。 大多是厂里的工人,聊著家长里短,车间琐事。 陆为民听得无聊,正要吃完走人,忽听得角落一桌,两个四十多岁、穿著沾有机油的工作服的老师傅,一边喝著散装白酒,一边抱怨。 “……那两台老压路机,早该报废了!转向臂座又裂了,库房里毛都没有,採购科那帮大爷,说早停產了,没地方买去!”一个红脸膛的师傅说。 “可不是嘛!陈头儿为这事,跟设备科都吵了两回了。让咱自己想办法,咱有啥办法?那玩意儿形状怪,受力大,用普通灰铁打几个,装上用不了几天又得裂!”另一个瘦高个师傅接口。 “听说让后面『五七厂』试著做做看?”红脸膛问。 “別提了!”瘦高个一摆手,嗤笑道,“就他们那两把破勺子?做出来的东西,陈头儿拿手一掰,差点崩了手!气得直接给扔废料堆了。现在还在那儿撂著呢,没人敢接这活儿。” “那咋整?机器就趴窝了?”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咱操心的事……来,喝酒喝酒!” 陆为民听得心臟砰砰直跳! 压路机!转向臂座! 形状怪,受力大,普通灰铁不行!“五七厂”做不了! 这不正是他要找的机会吗? 而且,听这意思,是维修车间的紧急需求,正规渠道解决不了! 他强压住激动,等那两个师傅喝完酒晃晃悠悠离开,才赶紧结了帐,推著车出来。 他没敢直接去那个“五七厂”,而是绕到矿山机械厂侧面,果然看到一个更不起眼的小门,旁边墙上用红漆写著已经模糊的“五七工厂”字样,旁边还有个小牌子“劳动服务公司”。 门口进出的人,衣著气质確实和主厂区不太一样。 他在对面阴影里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夹著公文包、干部模样的人出来,朝家属区方向走去。 陆为民深吸一口气,推著车跟了上去。这一次,他不再漫无目的,目標异常清晰。 “同志,打扰一下,跟您打听个事儿……”同样的开场白,他这次是真的看到了希望。 他知道,这一次,或许真的能撬开一点缝隙了。 第98章希望 “同志,打扰一下,跟您打听个事儿。”陆为民跳下车,脸上掛著跑了一天业务后疲惫但努力挤出的笑容。 那干部模样的男人停住脚,转头看他,眼神里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什么事?下班了。” “请问,您是咱矿山机械厂,后面那个『五七厂』的领导吧?”陆为民儘量让语气显得熟络些。 男人打量了他一下,大概看他推著破自行车,穿著朴素,不像是惹事的,神色稍缓:“嗯,我是那边的。你有事?” “太好了,可算找著管事的领导了。”陆为民鬆了口气的样子,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刚拆封的“大前门”,递过去一根。 “领导您抽菸。是这样,我是沿江镇红星铸造厂的,姓陆。我们厂子不大,但专做铸件,手艺还行。听说咱们厂里有些老设备维修,可能需要点特殊的铸件,就冒昧来问问,看有没有啥能搭把手的机会。”他没直接提转向臂座,先探探口风。 男人接过烟,就著陆为民划著名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铸造厂?我们厂自己有铸造车间。再说,我们『五七厂』就是个安置家属、搞点零活的服务单位,不接外面的正经生產任务。” “是是是,大厂肯定啥都有。”陆为民顺著他的话,但话锋一转。 “不过我这趟来,也是听人提了句,说咱维修车间好像有台老压路机,有个叫什么『座』的铸件坏了,挺著急的。 我就想著,我们小厂虽然没啥名气,可也做了好些年铸件了,特別是最近琢磨著搞了点好材料,或许能帮上点忙,哪怕做个样品看看也行。万一能行,不也解了咱维修的急嘛。” 他故意说得含糊,但点明了“老压路机”、“铸件坏了”、“维修急用”,这信息是从麵馆听来的,精准地戳到了可能的痛点。 果然,那男人抽菸的动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陆为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听谁说的?” “嗐,就是吃饭时听旁边桌的师傅閒聊,提了一嘴。我这也是病急乱投医,瞎撞。”陆为民把姿態放得很低。 “领导,您看,我这儿带著我们厂做的样品,还有省里冶金研究所给做的检测报告,要不您给掌掌眼? 不耽误您功夫,就看一眼。要是觉得东西还行,能入眼,您给指条道,我们自己去跟维修车间沟通,绝不给您添麻烦。要是看不上,我立马走人,绝不再来打扰。” 他说著,已经停下自行车,从帆布包里小心地往外掏那个用报纸包著的轴承座样品。 这次他没先拿飞轮,因为轴承座形状更复杂些,看起来更能体现手艺。 这个是“五七厂”的主任——费树清,看著陆为民掏东西,没阻止。 等那个闪著银灰色光泽、加工面平整的轴承座被托在沾著灰尘的旧报纸上递到面前时,他眼神动了动,接了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摸了摸內孔和几个安装面。 “这……是球墨铸铁的?”费主任问,语气里的漫不经心少了些。 “对,球墨铸铁,qt450-10的牌號。韧性强度都比普通灰铁好不少。”陆为民赶紧又从牛皮纸袋里抽出那份检测报告,翻到关键数据页。 “您看,这是省冶金研究所出的报告,抗拉强度、延伸率都达標。” 费主任拿著报告,借著路灯昏暗的光线扫了几眼。 他未必完全看懂那些数据曲线,但“js省冶金研究所”的红章和下面清晰的结论性字句,还是很有分量的。 他又仔细看了看手里的轴承座,做工確实精细,没有常见的毛刺、砂眼。 “东西……看著是像那么回事。”费主任把样品和报告还给陆为民,语气缓和了不少。 “不过小陆啊,不瞒你说,维修车间那边,是有点麻烦事。但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东西行不行,能不能用,得维修车间的陈师傅点头。 他是八级工,那眼睛毒得很,手艺也挑。我们这边之前不是没试过,做出来的玩意儿,他一眼就给毙了。而且,就算陈师傅点头了,也就二十来个的小活儿,值不当什么。” 陆为民听明白了。 费主任这里是个关卡,但真正的阎王是维修车间的陈师傅。 而且,费主任对这事兴趣不大,嫌麻烦,量小利薄。 “费主任,您能给指条路,让我有机会把东西送到陈师傅眼前,我就千恩万谢了。”陆为民语气诚恳,甚至带了点恳求。 “我们乡镇企业,不怕活儿小,不怕麻烦,就想有个机会证明自己。东西我们一定尽全力做到最好,绝不给您丟脸。 至於陈师傅那里,行不行,都看我们自己的造化。万一,我是说万一,陈师傅觉得还能用,这不也解决了厂里的一个难题,您这边也少件烦心事不是?” 费主任抽著烟,没立刻说话,似乎在权衡。 眼前这个年轻人,话说的实在,姿態也低,东西看著確实比他们“五七厂”那些学徒工鼓捣出来的强。 维修车间催得紧,他自己这边又搞不定,一直拖著也不是办法。 让这个乡镇厂试试,成了,自己省心,还能在维修车间那边卖个人情。 不成,反正也是他们手艺不行,自己没啥损失。 “行吧。”费主任终於点了点头,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看你跑一天也不容易。这样,你明天……下午三点吧,还是这个门,跟门卫说找费树清,我带你进去,看看那图纸和坏了的旧件。 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本事,还有陈师傅的眼缘。” “哎!谢谢费主任!太谢谢您了!”陆为民连忙道谢,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虽然只是爭取到了一个“看看”的机会,但比起白天的到处碰壁,这已经是巨大的进展了。 “別高兴太早。”费主任摆摆手,“丑话说前头,这事儿在陈师傅点头之前,谁也別往外说。另外,你们做样品,也得抓紧,维修那边等不起。” “明白!您放心,规矩我都懂!”陆为民再三保证。 看著费主任转身走远的背影,陆为民才感觉腿有点发软,是紧张过后突然的鬆弛。 他推著车,慢慢往回走。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笼罩著街道。 晚风吹在汗湿的背上,带著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点灼热的希望。 想著回去工厂也已经下班了,陆为民就不蹬著自行车再回去了。 一趟还得两个小时,不值当。 找间小招待所先住下来,好好休息一夜,明天白天再跑跑其他企业看看。 第99章三次才成 第二天上午,简单吃了个饭,陆为民又开始转悠市里。 虽然跑的情况並不顺利,但是许多信息陆为民还是记下了。 包括各厂的大致情况,採购人员名单、分厂、劳动服务的產品等等他感觉有用的信息。 下午,陆为民如约再次来到那个小铁门。 这次,门卫似乎得到了交代,没多问就让他进去了。 费主任的办公室依旧简陋,但桌上已经摊开了几张泛黄的图纸,旁边就放著那个用旧报纸包著的、裂成两半的转向臂座旧件。 “图纸就这些,要求都在上面。这个坏的,你也拿去看看。”看来陆为民来了,费主任指著桌上的东西。 “看清楚,结构是不规则,壁厚不均,那几个安装孔和轴套的位置,精度要求不低。最主要的是,”他敲了敲图纸上標註材质要求的地方。 “要强度,还要一定的韧性,受力大,普通灰铁肯定不行。我们之前用普通铸铁试过,脆,装上用不了多久就裂。” 陆为民没急著拿东西,先凑近了仔细看图纸。 线条有些模糊了,但尺寸、公差、粗糙度標註还算清楚。 他又拿起那两半旧件,入手沉甸甸的,断口处晶粒粗糙,確实是普通灰铸铁的典型断裂特徵。 他掂了掂,又用手指仔细触摸內壁和几个关键部位,心里快速盘算著铸造时可能遇到的难点——热节位置、补缩通道、砂型强度…… “看明白没?有把握吗?”费主任点起一支烟,看著他。 陆为民放下旧件,抬起头,眼神里没有犹豫。 “费主任,看明白了。用球墨铸铁做,强度和韧性都能满足。难点有几个,一个是壁厚不均的地方容易產生缩松,得设计好浇冒口系统。 另一个是那几个安装孔的相对位置精度要保证,木模和砂型的尺寸控制要非常准。 我们不敢说百分百有把握,但一定能尽全力,把工艺做到我们能做的最好。先做两三个样品,您和陈师傅看过后再定,行不行?” 他的回答实在,不吹牛,也点出了技术关键,显得很懂行。 费主任脸色缓和了些:“嗯,心里有数就行。图纸你带回去仔细研究,这旧件也拿走,比著做。 样品要抓紧,维修车间那边等著用。做好了直接拿过来,我带你去找陈师傅。记住,陈师傅不说话,这事就不算成。” “明白!谢谢费主任!”陆为民这才小心翼翼地將图纸卷好,又把那两半旧件用旧报纸重新包好,放进帆布包。 东西不重,但他觉得手心有些出汗。 回到红星厂,已是傍晚。 陆为民没顾上吃饭,直接把孙永贵、孙青山、李卫东,还有木模组的老师傅都叫到了车间。 昏暗的灯光下,图纸铺在沾满灰尘的工作檯上,那两半旧件摆在旁边,像两个沉默的考官。 “就是这东西,转向臂座。三个,路面机械厂老压路机上的,维修急用。”陆为民言简意賅。 “要求是强度和韧性,普通灰铁不行,必须用咱们的球铁。难点孙师傅、青山你们看图纸和旧件,壁厚不均,这几个地方是受力关键,还有安装孔的位置精度。” 孙永贵戴上老花镜,几乎趴在了图纸上,手指顺著线条一点点移动,嘴里不时嘀咕著。 孙青山则拿起旧件碎片,对著灯光仔细看断口,又用手指测量各处壁厚。 木模老师傅也凑过来,看著那不规则的外形,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活儿……不好啃。”半晌,孙永贵直起腰,吐了口浊气,“形状怪,厚薄相差大,浇注时铁水流动容易出问题,厚的地方补缩不好就会缩松。 这几个安装面的平整度和孔的位置,做木模就得非常准,砂型舂得不匀,或者烘烤时变形,都得完蛋。” “爹,用球铁,收缩率比灰铁大,冒口设计得更讲究。”孙青山补充道,脸上没了平时的轻鬆,全是凝重。 “另外,球化处理必须稳定,不然性能达不到,或者內部有夹杂,都是隱患。” 老李师傅也挠挠头:“形状是复杂,砂型得分型,搞不好还要用活块。得找手艺最稳的人来做型。” 你一言我一语,困难摆在眼前。 但没人说“不行”。 陆为民看著他们,心里反而踏实了。 能看出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各位师傅,”陆为民开口,“这活儿,是难。可这也是咱们的机会。做成了,让大厂的八级工老师傅点了头,咱们红星厂在球墨铸铁这块,才算真正立住脚。 我的想法是,不求快,但求稳。 木模,请王师傅多费心,反覆校验尺寸。砂型,卫东你亲自带人做,用最好的砂,配比要精確,舂砂要均匀。 熔炼和浇注,孙师傅、青山,你们把关,铁水成分、温度、球化处理,每一步都按最高標准来。 咱们先集中全力,做两到三个样品,不急著做批量。哪怕废两个,只要最后一个能成,就值!” 陆为民认为反正他们也一时做不出来,我们更要稳住,拿出好手艺来。 孙永贵磕了磕菸袋锅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为民说得对。这活儿,是考手艺,更是考心性。青山,咱爷俩今晚就別睡了,把工艺方案琢磨透。王师傅,木模的尺寸,咱们一起再对对……” 接下来的几天,红星厂1號炉区域的气氛,又忙活起来。 王师傅带著徒弟,对照图纸和旧件,反覆修整木模,每一个弧面,每一个凸台,都力求精准。 孙永贵和孙青山几乎住在了炉前,计算配料,调整球化剂用量,一遍遍討论浇注系统和冒口的设计,在沙地上画了又画。 李师傅带著两个最好的造型工,选用最细腻、强度最好的型砂,舂砂时屏气凝神,像在製作艺术品。 陆为民则守在一旁,递工具,记数据,协调材料,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第一次试浇,已经是在第三天下午。 铁水奔流入砂型,火花四溅。冷却后打箱,清理。 铸件表面整体光洁,但在一个厚大部位,出现了一片明显的凹陷——缩凹,內部极有可能存在缩松。 孙永贵拿著铸件,脸色阴沉:“冒口补缩能力不够,或者铁水温度还是偏高,凝固顺序没控制好。废了。” 没有抱怨,没有气馁。 所有人围著这个失败的样品,分析原因。 调整冒口位置和大小,重新计算浇注温度和速度。 第二次试浇。 这次表面没有明显缺陷,但经过初步打磨后,在一个安装面的背面,发现了一处细小的夹砂。 可能是下芯时型砂剥落,或者铁水冲刷导致。 “砂型强度还是要注意,下芯要稳,合箱要严。”李师傅脸上有些懊恼。 “继续。”陆为民只说了两个字。 第三次,从木模校验,到砂型製作,到合箱,到熔炼浇注,每一个环节都近乎苛刻。 孙永贵亲自盯著铁水的顏色和流动性,孙青山屏住呼吸进行球化处理,李师傅在合箱前用手电筒照著,检查了砂型的每一个角落。 当暗红色的铁水再次注入砂型,所有人都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 冷却,打箱,清砂。 当银灰色的铸件完全显露出来时,连见惯了铸件的老师傅们,也忍不住凑近细看。 表面光滑,轮廓清晰,稜角分明。孙永贵拿起小锤,在铸件各个部位,尤其是之前容易出问题的厚大处和几个安装面,轻轻敲击。 “鐺、鐺、鐺……”声音清脆、坚实、均匀。 陆为了民没有立刻表態,而是让人把铸件抬到那台老式铣床上,进行简单的基准面加工和打孔。 铣刀啃噬著金属,发出均匀的嘶鸣,铁屑呈现出的顏色和形態都很正常。加工后的表面,光滑平整,没有发现气孔、夹渣等內部缺陷。 孙永贵拿著千分尺,测量了几个关键尺寸,与图纸一一对照。 半晌,他放下尺子,布满皱纹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鬆缓,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陆为民,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这个,行。” 悬了几天的心,终於稍稍落下。 但陆为民知道,这仅仅是过了自己这关。 真正的考验,在大厂那位陈师傅手里。 第100章打开缝隙 陆为民没敢耽搁,第二天一早,用软布仔细擦净样品,又用乾草小心垫好,放进一个特意找来的结实木盒,再次赶往市里。 还是那个小铁门,还是费主任。 看到陆为民这么快就拿著样品过来,费主任有些惊讶。 打开木盒,拿出那个在晨光下泛著致密金属光泽的转向臂座样品,费主任仔细端详著,又用手摸了摸加工面,脸上的惊讶变成了些许讚赏。 “哟,做得挺像样啊。比我们之前弄的那个强多了。”他拿著样品,在手里掂了掂,又屈指敲了敲,声音清越。 “走,我带你去找陈师傅。不过丑话说前头,成不成,我可保证不了。” “这是自然。”话虽然如此,陆为民却是信心满满。 他们花了大力气研发球铁可不就是为了今天。 维修车间比“五七厂”那边大了不知多少倍,高大的厂房里工具机轰鸣,天车来回移动,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 陈师傅在一台老旧的车床旁,正跟一个年轻工人说著话。 他五十多岁年纪,身材精瘦,脸上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看过来时,有种穿透性的锐利,工作服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 “陈师傅,忙著呢?”费主任赔著笑上前,“这就是我上回跟您提过的,沿江镇那个铸造厂的小陆。他们按图纸做了个样品,您给掌掌眼?” 陈师傅“嗯”了一声,目光掠过费主任,落在陆为民和他手里的木盒上。 他没接陆为民递过来的烟,只是朝旁边一个乾净点的台子努了努嘴:“放那儿。” 陆为民小心地打开木盒,拿出样品,放在台子上。 陈师傅走过来,先是用他那双沾满油污、骨节粗大的手,將样品拿起来,掂了掂分量,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把乾净的棉纱,仔细擦乾净手,又拿起一把游標卡尺,开始测量。 他测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个標註了公差的尺寸,他都反覆测量好几次,眼神专注,嘴唇紧抿。 量完尺寸,他又把样品对著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缓缓转动,检查每一个表面,特別是几个关键的安装面和轴孔內壁,看得极其仔细。 最后,他拿起一把小铜锤,在样品几个不同的部位,尤其是那些受力集中、壁厚过渡的区域,轻轻敲击。 他侧著头,耳朵几乎要贴到铸件上,凝神倾听那敲击发出的声音。 整个过程中,车间里的噪音仿佛都消失了。 陆为民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手心里全是汗。 费主任也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师傅终於放下了小铜锤,把样品递给旁边那个年轻工人:“小刘,拿去,装到那台老压路机的转向部分试试,看看有没有干涉,配合间隙怎么样。” 年轻工人接过样品,小跑著去了车间另一头,那里正停著一台拆开了一半、锈跡斑斑的老式压路机。 陆为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边。 只见小刘比划著名,用工具將样品装到转向机构的相应位置,拧紧螺栓,又试著转动了几下连接的部件。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朝这边喊道:“陈师傅,装上了,尺寸合適,转动顺畅,没干涉!” 陈师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紧抿的嘴角似乎放鬆了那么一丝丝。他走到工作檯边,拿起自己的大茶缸,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看向陆为民,目光依旧锐利,但少了几分审视的冷意。 “东西做得还算规矩。”他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材质听著也对。比之前那些糊弄事的强。” 他顿了顿,从油腻的工作服口袋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香菸,就著旁边的气焊枪余火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浑浊的烟雾,接著说。 “二十个,就按这个做。尺寸、材质、性能,都得跟这个一样。什么时候能交货?” 成了! 陆为民强压住心头的狂喜,连忙回答:“陈师傅放心!保证一模一样!我们抓紧做,最多……最多十天,不,一个星期,一定把二十个都做好送过来!” 陈师傅点了点头,没再看那样品,也没再看陆为民,转身又摆弄他的车床去了,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陆为民知道,这绝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费主任明显鬆了一口气、並露出笑容的脸上,从陈师傅最后那句“就按这个做”里,他知道,红星厂的球墨铸铁,终於凭著自己的手艺,在这家国营大厂最挑剔的维修老师傅那里,拿到了第一张,也是含金量极高的一张通行证。 离开维修车间,走到相对安静的厂区路上,费主任脸上轻鬆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如释重负。 “小陆啊,陈师傅这关算是过了。他点头,这事就成了一大半。回头你把剩下的十九个照这个標准做好,儘快送来。维修那边等著用。” “费主任您放心,我们一定抓紧,保证一个礼拜內全部做好送来,绝不影响厂里维修。”陆为民立刻保证,隨即话锋一转,语气诚恳,“那……费主任,您看这价格……咱们怎么定?我们小厂,没跟咱这样的大厂打过交道,不懂规矩,全靠您指点。” 费主任摸出烟,自己点上一支,又递给陆为民一支,两人就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 他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价格嘛……按厂里外协件的规矩来。这种小批量、非標准的维修件,主要看材料、工时和难度。你们用的球墨铸铁,生铁价格比普通铸造生铁贵,球化剂也是钱。这玩意儿又费工,就按二十五块钱算吧。”说完,他抬眼看了看陆为民。 陆为民心里飞快地计算著。 这个价格,比他预期的要低一些,考虑了国营厂外协定价的习惯性压价,但还没到成本线以下,有利润,但不高,相比灰铁还是要好一点。 但考虑前期的准备工作,只要二十个,並不能摊薄成本。 也真就是辛苦钱。 但这一步能够打开矿山机械厂的供应链,算是最大的收穫。 显然,费主任是把他当成了纯粹来揽活乾的乡镇厂,按最低標准给的价。 这价格能做,但意义不大,仅仅是完成了这二十个的订单,对红星厂后续的发展,特別是应对即將到来的扩建和新设备投入,几乎没有帮助。 他需要爭取更多,不仅仅是价格,还有未来可能的合作空间。 所以陆为民没有立刻答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坦诚:“费主任,感谢您给的价。不瞒您说,您这个价,是照著普通外协件的標准。但我们这个件,用的是球墨铸铁,材料成本就高一截。而且您也看到了,这玩意结构复杂,费工费时,废品率也高,我们做样品就试了三次才成。这个数……我们实在有点难,几乎就是保个本,厂里几十號人,就指著这点工费吃饭……” 他顿了顿,观察著费主任的脸色,见对方没有不耐烦,才继续说道:“费主任,我们红星厂虽然小,但做事绝对认真,您也看到了。 这次能做好,下次万一再有什么难做的、量小的、大厂铸造车间嫌麻烦不愿接的活儿,您不也能想到我们? 我们肯定比那些只想糊弄一下的多用点心。您看,这价格……能不能稍微往上提一点?哪怕每个件多给一块五毛的,也是对我们手艺的肯定,我们干著也更有劲头,保证把东西做得更漂亮。” 他没有狮子大开口,只是请求一个更合理的、能体现技术和工艺价值的价格,並且把话说得很实在。 强调了质量、责任感和未来的合作可能性,把“涨价”和“更好的服务、更可靠的伙伴”联繫在了一起。 费主任弹了弹菸灰,看著陆为民。 他自然知道之前报的价格偏低,那是他作为甲方下意识的压价。 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有一味叫苦,也没死缠烂打,而是摆事实,讲道理,话也说得让人舒服。 关键是,维修车间的陈师傅认可了东西,这事儿就算成了,他也不想在价格上过多纠缠,毕竟东西好用、及时解决问题才是第一位的。 而且,万一以后真还有类似的麻烦小件,有这么个愿意接、也能做好的小厂,確实能省他不少事。 “你小子,还挺会算帐。”费主任笑了一下,又报了一个新的价格,比刚才高了两块,27。 这个价,不能再多了。这还是看你们东西確实做得不错,陈师傅也认可。不过,质量必须跟样品一模一样,工期也得保证。要是出问题,或者耽误了维修,我可不好交代。” 这个价格,虽然仍不算高,但已经进入了合理的利润空间,对红星厂目前来说,是笔值得认真对待的好买卖了。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二十个零件的价格,这是费主任代表“五七厂”乃至背后矿山机械厂维修体系,对红星厂技术和质量的一种初步认可和定价。 “行!费主任,就按您说的这个价!”陆为民立刻答应下来,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太感谢您了!您放心,质量只比样品好,绝不比样品差!工期也保证按时,只会提前,绝不拖后!” “嗯,那回去抓紧做吧。做好了一起送来,我这边给你办入库,然后走付款流程。”费主任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下次来,直接到『五七厂』找我,不用再走维修车间那边了。” 这句话,让陆为民心里更是一动。 这意味著,这条线,初步算是搭上了。 “哎,好嘞!谢谢费主任!”陆为民再次道谢,然后才告辞离开。 回红星厂的路上,陆为民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 虽然疲惫,但脚步轻快。 二十个转向臂座,一笔不大的订单,一个不算丰厚的利润。 但重要的是,这是他主动出击,在完全陌生的国营大厂体系外围,硬生生撬开的一条缝隙。 价格是他据理力爭谈下来的,虽然艰难,但合理。 质量得到了最苛刻用户的认可。 最关键的是,他建立了一个虽然微小但確实存在的联繫点。 以及通过费主任,隱约连接到的维修车间需求。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这条缝隙还很窄,很脆弱,但有了这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的可能。 这个年代要发展还得能够掛靠到大厂身上。 第101章缝隙里的光 价格谈定,心里有了底,陆为民回红星厂的脚步都带著风。 回到红星厂,他盯在车间里,“孙师傅,青山,铁水成分和球化处理是命根子,每一炉都必须跟样品那炉一样稳,记录要全。” “李师傅,造型组是关键,砂型强度、紧实度、合箱精度,一个都不能马虎。这二十个,我要求合格率九成五以上!” “木模再检查一遍,王师傅,辛苦您。” “机加工这边,”陆为民看向李卫东和负责那几台老旧车床、钻床的工人,“毛坯出来后的基准面加工和那几个安装孔,是最后一道关,必须严格按照图纸来,精度一丝不能差!就用咱们自己的设备,稳著点干。” “其他人,全力配合,需要什么材料、工具,直接说,我想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1號炉区域灯火通明的时间更长了。 孙永贵几乎寸步不离炉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对温度和铁水状態的把握,比任何仪表都精准。 孙青山负责球化处理,每一次都如同进行一场精密手术,镁硅合金的加入量、时机、覆盖剂的使用,一丝不苟。 李师傅带著造型组的骨干,几乎是以製作艺术品的心態在对待每一个砂型,反覆检查,確保无瑕疵。 而机加工的那一角,也日夜响著车床和钻床的轰鸣,工人们瞪大眼睛,小心地对照图纸,將一个个银灰色的毛坯加工成尺寸精確的成品。 陆为民自己也泡在车间,协调、检查、打下手。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合格的铸件毛坯被打箱、清砂出来,然后流转到机加工区,经过粗车、钻孔、攻丝,变成闪闪发亮的成品。 每次看到那银灰色、质地均匀的铸件,听到小锤敲击发出的清越声响,再用卡尺、量规確认加工尺寸完全符合图纸要求,大家紧绷的神经才稍松一点。 当然也有失败,第五个因为砂型有一处微小破损导致局部粘砂,直接报废;第九个在钻孔时发现一个极小的內部夹渣,也只能遗憾地放在一旁。 但总体合格率,控制在了令人满意的水平。 第六天下午,第二十个,也是最后一个转向臂座成品,在机加工区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为民和孙永贵一起,拿著图纸和量具,进行了最终的全尺寸检查。 孙永贵布满血丝的眼睛仔细核对著最后一个数据,终於,他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带著铁锈和烟油味的浊气,对著陆为民点了点头:“成了,二十个,全部合格!” 车间里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低低的欢呼声。 多做一个是陆为民为了保证安全,万一路上有个磕碰,还有补充。 李卫东抹了把脸上的油灰,咧嘴笑了。孙青山疲惫的脸上也露出轻鬆。 陆为民看著地上整齐排列的二十个银灰色铸件,在灯光下泛著沉稳可靠的光泽,一直悬著的心终於重重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热流涌遍全身。成了! 他们真的在规定时间內,拿出了全部合格的產品! 陆为民立刻指挥大家,用早就准备好的乾草和旧报纸,將这些珍贵的转向臂座仔细包裹、分隔,然后整齐地码放进几个结实的木条箱里,用麻绳綑扎牢固。 “明天一早,我亲自送过去!”陆为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非常坚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陆为民就和李卫东一起,用板车拖著两个沉重的木箱,再次走向通往市区的公路。 搬运到去市里的客车上,陆为民和李卫东一起押运。 下了客车再找小货车转运到“五七厂”仓库门口,费主任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还有仓库管理员。 看到陆为民他们真的准时將货送到,费主任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陆,可以啊,说一星期就一星期!” “答应您的事儿,肯定做到。”陆为民笑著,帮忙卸货、开箱。 费主任和仓库管理员上前,隨机抽查了几个铸件,与带来的样品和图纸一一比对,又看了看加工面,敲了敲听听声音。 最后,费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行,东西没问题。小刘,点数,开入库单!” 十九个转向臂座,加上上次的一个,二十个一个不少,全部验收入库。 拿著那张盖著红印的入库单,陆为民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费主任,太感谢了!这次真是麻烦您了!”陆为民诚恳道谢,然后仿佛不经意地问,“对了,费主任,这老压路机看著挺皮实,是哪家厂子產的?有些年头了吧?这转向臂座看著也不是標准件。” 费主任心情不错,一边在入库单上签字一边隨口答道:“洛阳工程机械厂的老產品,型號都淘汰多少年了,早就不生產了,连配件也断供了。 厂里就剩这几台老古董,捨不得扔,坏了就修。这转向臂座是个设计缺陷,受力大,用普通灰铁老坏,偏偏还不好配。你们这回,算是帮大忙了。” “洛阳工程机械厂……”陆为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又閒聊几句,约定好后续付款事宜,便告辞离开。 回红星厂的路上,陆为民的脑子飞速转动。 淘汰型號,停產,配件断供,设计缺陷导致易损……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反覆碰撞。 矿山机械厂有几台这样的老机器,全国呢? 当年这种型號,肯定卖出去不少吧?那些还在用这些老机器的单位,遇到同样的配件问题,怎么办? 一个大胆的想法,如同电光火石般在他脑海里闪现。 回到厂里,他立刻找来刚回来的张建军。 他正在宿舍里休息。 “建军,交给你个重要任务。”陆为民神色严肃,眼神发亮,“你去一趟洛阳,工程机械厂。想办法,搞到他们厂以前生產的、就是咱们做转向臂座的那种老型號压路机的销售客户名单,越详细越好。” 张建军一愣:“为民哥,要那玩意儿干啥?那机器都停產了。” “正因为停產了,配件才难找,才值钱!”陆为民压抑著激动,快速分析道,“你想想,矿山机械厂有几台这老机器,转向臂座坏了没处配。全国那么多地方,当年卖出去那么多台,现在肯定也有很多还在凑合用,这个易损件坏了,他们怎么办?要么將就,要么自己想办法,要么就只能报废机器! 如果我们能知道这些机器都卖到了哪里,卖给谁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主动联繫他们,告诉他们,红星厂能提供质量过硬的球墨铸铁替代配件?这难道不是一片现成的、別人还没发现的市场吗?” 张建军眼睛也亮了,猛地一拍大腿:“对啊!矿山机械厂能遇到这问题,別的地方肯定也能遇到!还是为民哥你想得远!我这就去!可……这客户名单,人家厂里能隨便给吗?” 陆为民沉吟一下:“明著要肯定不行。想办法,找关係,花点小钱。比如,找厂里退休的老销售、老后勤,或者档案室的人……总之,多动脑筋,注意方法,別违法乱纪。这是咱们下一步能不能打开局面的关键!” 张建军重重点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我明白了!你放心,我肯定想办法把名单搞回来!” 这事交给张建军就行了,陆为民放心。 五天后,风尘僕僕的张建军回来了,脸上带著兴奋和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单位名称、地址,有些甚至还有大概的购买年份和数量。 “为民哥,搞到了!不容易啊,”张建军灌了一大口水,压低声音说,“我通过一个远房亲戚的朋友,搭上了他们厂以前管销售档案的一个老会计,退了休的。我好说歹说,又……又塞了两条好烟,他才偷偷让我抄了一份,是七八年前的老底子,不全,但大概有四百多个单位,遍布全国,主要是各地的公路局、养护段、建筑公司、还有大型厂矿……听那老会计说,这种型號以及同样用这种转向臂座的推土机,前后生產了有四千多台呢!” 四千多台!陆为民看著那写得密密麻麻的几页纸,心跳不由得加速。 他当时想著,可能有个几百台,这也算是一个稳定的客户。 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 这样即使只有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的机器还有维修需求,即使不是每个单位都需要这个转向臂座,这也是一个庞大到惊人的潜在市场! 相比起在本地像没头苍蝇一样跑断腿,这份名单,简直就是一张藏宝图! 何况就是换成球铁,也不是不会坏,这也是一个长期的买卖。 “干得漂亮,建军!”陆为民重重拍了一下张建军的肩膀,立刻召集陈书记孙永贵等人,將这个发现和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各位,咱们的机会,可能真的来了!”陆为民指著那份名单,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这不再是一锤子买卖。只要我们能让全国各地那些还在用这种老机器的单位知道,红星厂能提供他们急需的、质量可靠的转向臂座,甚至以后其他可能也难找的配件,咱们就不愁没活干,不愁没发展!” 陈书记拿著名单,手指有些颤抖地划过那些陌生的单位名称,吐了口烟圈,缓缓点头:“是个路子……真没想到,咱们做的这个小玩意儿,后头还连著这么大一片天。咱们的东西,陈师傅都认了,质量过硬,这就是咱们最大的本钱。” “可是,怎么让这些天南地北的单位知道咱们呢?”孙师傅提出疑问,“总不能一个个跑过去吧?” “写信!”陆为民早已想好,斩钉截铁地说,“咱们就以『沿江镇红星铸造厂』的名义,给这名单上的每一个单位,写一封推销信。 不用多华丽,就实话实说,说我们了解到贵单位可能还在使用洛阳工程机械厂產的某某型號压路机,该机型转向臂座为易损件且已停產,我厂现已成功研製並生產出该配件的球墨铸铁替代品,经实际使用验证,质量可靠,价格合理,如有需要,欢迎来函来电联繫。附上咱们的地址和……”他顿了顿,“儘快想办法,给厂里安一部电话!” 说干就干。 陆为民亲自起草了信函,言简意賅,突出“已停產配件”、“球墨铸铁替代”、“质量可靠”这几个关键点,並特意提及“经某大型矿山机械厂维修车间实际使用验证”,以增加说服力。 然后,他动员了厂里所有识字、字写得还算工整的人,包括他自己、孙青山、李卫东,甚至几个上过初中的年轻工人,开始了大规模的“写信工程”。 只是写著写著,陆为民发现这样不行。 因为大部分人写的字都跟狗爬的一样。 实际上也包括他自己。 这信要是邮寄出去,人家能不能看明白还不好说。 就算是看明白了,看到这字恐怕也会看轻了红星厂。 他叫大家都停下来。 找到李卫东,“卫东,我记得你妹子的字比较好看,这个活儿让她干,厂里给辛苦费行不?” 实际上也可以印刷,但是普通数量太少,费用也不低,还不如手写。 “也行,反正她这阵也没有工作。”李卫东一想也行。 “我记得不是在百货商店干么?”陆为民疑惑地问道。 “她是临时工,现在正式工都不好干,人家就让她回来了。”李卫东解释道。 陆为民这么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现在个体商店和走街串巷的小贩不断增多,已经影响到了百货商店的生意。 原来他们那里忙不过来,现在却已经变成有些倾销,几年的变化之快,让许多人都想像不到。 “要不让她来咱们厂吧!”陆为民道。 厂子越来越大,也缺些內勤文书,给陈书记和周会计打个下手的人。 “行吗?”李卫东感觉红星厂一群大老爷们,就妹子一个女孩子,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咱们一帮朋友看著呢!还能让你妹子吃亏了不成?”陆为民直接驳斥了李卫东的担忧。 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也是看著李玉兰从小孩长大的,都拿她当妹子看待。 “行,我跟家里说说。”李卫东一想也是如此。 自己还在这里工作,还能有什么事。 李玉兰在家里待著也有烦躁,正闹著要去南方打工。 李卫东跟家里一说,虽然父母有点反对,但看著女儿闹腾,也就同意。 李玉兰一听有工作,也同意。 就是想著工厂就自己一个女孩子,感觉没有意思,就想著要她的伙伴也跟著一起来。 李卫东回来跟陆为民一说,陆为民也同意了。 多一个人也正好把更多的事干起来。 陆为民把事跟陈书记说了,一个放在厂办,一个放在財务。 实际上红星厂就没有厂办和財务部门。 原本就陈书记和周会计两个人。 只是现在厂子不断扩大,也要增加人手。 这一点陈书记自然没有意见。 陆为民还专门给她们在厂门外的一户人家里,租了一间乾净敞亮的房间。 省得她们住在跟著陆为民他们一起厂里害怕。 有了这两个小姑娘,信的事就不用陆为民操心了。 买来的信纸和信封,借来学校的油印机刻印地址,两个人日夜不停地抄写、装信封、贴邮票。 四百多封信,花掉了厂里一笔不小的“巨款”,但陆为民觉得值。 每一封信,就像一颗种子,被寄往天南地北。 他不知道这些种子有多少能落地发芽,但他知道,红星厂不能再只守著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了。 那二十个转向臂座撬开的缝隙,必须尽力將它拓宽,让更多的光照进来。 而这一封封飞向全国的信,就是他们伸向广阔天地的触角,是他们在茫茫市场中,发出的第一声虽然微弱却清晰的呼喊。 第102章找到细分市场 信件寄出后的日子,是在期待与焦灼中缓慢流淌的。 实际上陆为民並没有太过担忧这件事情。 这本来就是意外之喜。 能成就不枉他们费心费力调试製箱,不能成就浪费一些邮费。 总共不多五六十块钱,倒也是不多。 陆为民认为能有再卖出去二十个,费用也就挣出来了。 车间里,1號炉的火焰依旧为那些零星的农机维修件和小批量订单燃烧著,3號炉则轰鸣不息,保障著扣件、水管这些“基本盘”的稳定输出。 东边的荒坡已经平整出了一大片,裸露的黄土地在阳光下沉默著,等待著未来的建筑。 陈书记这一阵主要就是忙碌跟镇上的建筑队商量如何建设新的厂房。 未来具体上马多大的炉子还没有定下来,但车间不妨先盖起来。 同时还要建一座小楼,作为办公场所,不然办公室就挤在2號炉子边,受著烟火气燻烤也不是个事。 陆为民没有乾等回信,远距离只能去信,近处他们却可以自己跑一跑。 这天,张建军从邻市回来,带回来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他按名单拜访了附近两家单位,一家县公路管理站,一家地区建筑公司。公路管理站的人拿著信,很感兴趣,因为他们確实还有两台同型號的老压路机,转向部分早就有点“摆”,但苦於没配件,一直凑合用。 他们详细询问了价格、交货期,甚至让张建军留下了样品,表示要“研究研究”,但没当场订货。 建筑公司那边则反应平淡,设备科的人说机器太老,用得少了,暂时不需要。 “为民哥,这样一家家跑,太慢了,效率低。而且很多单位离得远,跑一趟光路费就不少。”张建军喝著水,脸上带著奔波后的疲惫。 陆为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名单营销的思路是对的,但方式可以优化。 直接面对终端用户,沟通成本高,决策链条也未必清晰。 他想起之前跑市场时,那些县市级的农机公司、生资门市部,它们不生產机器,却是连接工厂和无数终端用户的桥樑。 终端用户的设备坏了,第一反应往往是去找本地的这些商业公司,而不是天南海北地寻找原生產厂,更別说他们这种名不见经传的乡镇小厂。 “建军,你说,如果咱们不是直接找那些用设备的单位,而是找那些卖设备、也卖配件的农机公司、机电公司,会怎么样?”陆为民缓缓说道,眼中渐渐有了亮光。 张建军一愣,隨即琢磨过来:“你是说……让这些商业公司卖咱们的配件?” “对!”陆为民站起身来,思路越来越清晰,“咱们直接面对全国几千家终端用户,力不从心。 但这些商业公司,特別是市一级、地区一级的农机公司、生產资料公司、机电设备公司,他们本来就有成熟的销售网络,有稳定的客户群,有仓储和配送能力。 终端用户信任他们,习惯从他们那里买东西。如果咱们能说服几家这样的商业公司,让他们把咱们的转向臂座,还有其他咱们以后能做的非標配件,纳入他们的採购和销售目录,那效果可能比咱们自己发四百封信、跑四百家单位要好得多!” 陈书记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听了这话,吐了口烟:“是这个理儿。这就好比咱们卖扣件,最开始也是靠为民一家家建筑队跑,后来不也慢慢跟县里市里省里的建材公司、生资公司搭上线了?他们走量,虽然单价压得低点,但稳定。” “而且,”陆为民补充道,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行,“这些商业公司,特別是规模大一点的,他们的採购员、业务员,本身就天天跟下面的用户打交道,最清楚哪些老设备还在用,哪些配件紧缺。 他们就是现成的市场情报员!跟他们合作,咱们不仅能卖出手里的转向臂座,还能通过他们,了解到更多类似的非標件需求!” 说到这一点,也算是又找对了一个销售技巧。 张建军兴奋起来:“对啊!咱们自己摸信息,像没头苍蝇。这些商业公司门清!那……咱们怎么跟他们搭上线?他们能看得上咱们这点小东西?” “事在人为。”陆为民沉吟道,“咱们有优势。首先东西硬。陈师傅都认了,质量过关。 还是独家。停產配件的替代品,除了咱们,別家没有,或者质量不行。他们有客户需要,就只能找咱们。 最重要的咱们灵活,要价实在,多少都不限。” 说到这里陆为民立刻有了新想法:“建军,你接下来的任务调整一下。带著样品和咱们的资料,还有那份矿山机械厂的验收单,跑其他业务的时候,顺便也去咱们本市、以及周边几个市的地区农机公司、市生產资料公司、还有规模大些的机电设备供应站看看。 不要只找採购,也想办法接触他们的销售部门、甚至维修服务部门的人。话可以这么说:咱们厂专攻各种老旧、停產机械设备的球墨铸铁非標配件,质量可靠,目前有洛阳68型压路机转向臂座的成熟產品,看他们有没有兴趣代理销售,或者由他们採购,供应给他们的下游客户。价格可以给他们留出合理的利润空间。” 他顿了顿,强调:“关键是让他们明白,跟我们合作,他们能多一个服务老客户、吸引新客户的独家利器。咱们是生產方,他们是渠道方,互利共贏。” “明白了!”张建军重重点头,感觉方向一下子清晰了许多,不再是盲目地扫街碰运气。 “另外,”陆为民对孙永贵说,“孙师傅,转向臂座的生產工艺已经完全掌握了,质量稳定。我打算,除了完成可能来自终端和商业公司的订单,咱们可以適当做一点库存,比如五十个。万一有商业公司要试销,或者终端急用,咱们能立刻供货。这也显得咱们有实力。” “行,炉子有空我就安排做一批。”孙永贵应下。 张建军再次出发,过程依然不易。 很多商业公司体制僵化,对新供应商,尤其是乡镇企业的產品兴趣缺缺,或者流程繁琐。 但对沿江镇的红星厂,大家还是愿意接触一下。 上了报纸的威力,也开始逐步发挥著影响力。 这个时代的地方主流媒体的信誉力还是有的。 张建军这次目標明確,韧劲十足。他在一家“镇江地区农机公司”遇到了转机。 接待他的是公司配件科的一位老科长,姓华,戴著老花镜,仔细看了转向臂座样品和矿山机械厂的验收单,又听张建军介绍了这种老压路机的保有量和配件断供情况,沉吟良久。 “这东西……確实有单位来找过,问能不能调到货。我们联繫过洛阳厂,早就没了。”华科长放下样品,看著张建军,“你们真能保证质量?跟这个样品一样?” “绝对保证!华科长,我们可以先提供一个给您,您可以让有需要的客户试用,不满意我们全权负责。”张建军拍著胸脯。 “价格呢?如果我们从你们这里进货,什么价?”华科长问到了关键。 张建军按照陆为民交代的,报出了一个比直接销售给终端用户稍低,但给农机公司留出了合理利润空间的出厂价。 34元。 华科长拿著计算器按了几下,又考虑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东西我留下一个,找机会给下面县里打个招呼。另外,你们这个『专做老旧设备非標球铁件』的思路,有点意思。我们这儿经常碰到些稀奇古怪的配件需求,有些老工具机、老水泵上的玩意儿,现在都没地方配了。你们要是真能做,以后说不定有合作机会。不过,一切看东西说话。” 虽然没有立刻拿到订单,但华科长留下了样品,表达了兴趣,还暗示了未来更广阔的合作可能,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张建军兴奋地赶回厂里匯报。 陆为民也很振奋。 华科长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商业公司不仅是一个销售渠道,更是一个需求信息的匯集点!他们掌握著终端市场最真实、最琐碎的需求。 “好!建军,这个华科长,你要保持联繫,定期去拜访,混个脸熟。他不提转向臂座,你也別提,就聊聊他们还缺什么难找的配件,听听他们的困难。咱们的笔记本上,关於非標件的『帐』,可以从这些商业公司这里,得到极大的丰富和验证!”陆为民仿佛看到了另一条更清晰、更宽阔的道路在眼前延伸。 就在张建军奔波於各家商业公司,陆为民一边盯著生產一边整理越来越多的非標件信息时,那些飞向全国的信件,终於开始有了零星星的回音。 有询问价格的,有索要更详细资料的,甚至有一封来自北方某省公路局的信,直接询问如果订购十个,价格和交货期如何。 每一封回信,陆为民都亲自回復,態度诚恳,报价清晰。 虽然订单还没有如雪片般飞来,但希望的曙光已经隱约可见。 更让他高兴的是,通过商业公司这条线接触到的潜在需求信息,与信件反馈回来的信息相互印证,让他对这片“老旧设备非標配件”市场的潜力和轮廓,有了越来越清晰的把握。 红星厂依然是小厂,但它的触角,已经通过一封封信件、一次次上门拜访、一个个样品,悄然伸向了更远的天地。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生產者,在陆为民开始尝试著去理解、甚至去塑造一个小小的细分市场。 那条从二十个转向臂座开始的缝隙,正在被努力拓宽,来自终端和渠道的微光,开始交织,照亮著前路。 第103章渠道初通与定价权 策略的调整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石子,涟漪开始从不同方向荡漾开来。 第一封订单信,来自邻省一个偏远县的公路养护段。 “为民哥,有客户来信要货了。”在车间里盯著生產的陆为民,看到兴奋异常的张玉兰。 “真的?” “真的。” 陆为民接过信,信写得很朴实,说他们段里还有两台同型號的洛阳压路机,转向臂座早就坏了,一直用土法焊补勉强撑著,看到红星厂的来信如获至宝,询问如果购买两个,价格和交货方式。 “好!”陆为民一口喊出来。 听了陆为民这么喊,周边工人们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 陆为民向大家解释,“转向臂座,有人资讯价格了。” 工人们一听,也是高兴。 “走回办公室,给他们回信。” 陆为民让张玉兰回信,详细说明了產品材质、工艺保证,並附上了矿山机械厂验收单的复印件以增加可信度,最终报价:单价36元,邮费另算,款到发货。 定价36元,是陆为民深思熟虑的结果。给矿山机械厂的27元,是初次合作、打入体系的“敲门砖”价,包含了建立联繫、获取认可的溢价,也受制於甲方强势的地位。 而面对这些分散的、需求迫切的终端用户,以及未来可能通过商业公司销售的渠道,价格必须重新锚定。 36元,是基於成本、合理利润、市场稀缺性以及“解决问题”的价值综合考量。 材料、工时、管理成本约18-20元,给商业公司预留了足够的利润空间,自己也有可观的毛利。 更重要的是,这个价格传递了一个信號:红星厂提供的,不是普通的铸件,而是解决特定难题的、有技术含量的专用配件,有其独特价值。 信寄出后,陆为民心里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个价格对方是否能接受。 几天后,一张来自那个县邮电局的匯款单,和简短的电报一起到达——“款已匯,请发货。急用。”金额正好是两个转向臂座的货款加预估邮费。 虽然只有两个,72块钱,但陆为民拿著那张匯款单,手微微有些抖。 这不是施捨,不是关係照顾,是纯粹基於需求和信任的市场选择! 红星厂的產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靠自身价值卖了出去,卖到了几百公里外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几乎与此同时,张建军那边也传来好消息。 地区农机公司的华科长打来电话,说下面一个县农机公司反应,有客户需要这个转向臂座,他们想先採购五个试试水,询问价格。 上次报的价格是34元,张建军按照陆为民的指示,报出了出厂价32元。 这个价格,比终端零售的36元低,但高於给矿山机械厂的27元,既保证了农机公司的利润空间,也让红星厂有比“敲门砖”订单更优的利润。 华科长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说了句“价格还算实在,东西好才行”,让他们先发五个样品过去。 “样品?”陆为民接到张建军的匯报,笑了,“告诉华科长,样品我们发,但按规矩,样品费照收,不过可以从他们后续的正式订单里抵扣。 如果试用没问题,他们后续採购,我们保证优先供应,价格稳定。”他不想开免费赠送的先例,但又必须展现诚意和对自己產品的信心。 这五个,既是对產品质量的考验,也是对商业公司销售能力的试探。 五个转向臂座发往地区农机公司。几天后,华科长再次来电,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报了一个数字:“先订二十个,价格就按你说的,32。儘快发货。”语气平淡,但背后意味著,他们的试用点对產品满意,地区农机公司认可了產品质量和销售前景,决定小批量进货试销了! 二十个!加上之前的两个直接订单,这就是二十二个! 虽然总量不大,但意义非凡。 它意味著,通过商业公司渠道销售的模式,走通了第一步!而且,这是以32元的出厂价成交的,利润率可观。 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后续的反馈开始增多。 那些雪片般飞出的信件,虽然大部分石沉大海,但陆陆续续又有十几封回信和电报到来。 有询问的,有直接匯款订购一两个的,还有一个地区建筑工程队的採购员,直接找到了红星厂的电话,说他们有几台同型號的旧压路机,转向臂座坏了多年,影响工程进度,急需八个,询问能否儘快发货,价格好说。 陆为民报出36元的价格,对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並承诺款到发货。 订单开始以零散但持续的方式匯集。 五个、两个、八个、后来又有一个矿区订购了三个……加上地区农机公司的二十个,短短不到一个月,转向臂座的订单量竟然累积到了100多个,而且还在缓慢增加。 虽然每个订单量都不大,但架不住来源多样——有直接终端用户,有商业公司渠道。 更重要的是,价格牢牢锁定在36元和32元,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矿山机械厂那样被迫接受的“地板价”。 车间里,孙永贵看著不断送来的铸件加工任务单,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 “好小子,还真让你卖出名堂了!这价钱,硬气!” 李卫东也干劲十足,机加工那边需要安排工时,確保这些小批量、多批次订单的及时交付。 “为民,照这个趋势,咱们那点库存怕是不够,得计划著连续生產了。” 陆为民心中振奋,但头脑清醒。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是抓住了老旧压路机转向臂座这一个点的需求。 距离他心目中“非標球铁件专家”的目標,还差得远。 但这条通过“信件加渠道”主动营销的路子,被初步验证是可行的。 尤其是商业公司渠道的初步打通,其意义可能比拿到几十个订单更大。 他再次翻看那本记录著各种非標件信息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墙上地图。 光靠一个转向臂座,市场有限。 必须趁热打铁,將“专攻老旧、停產设备非標球墨铸铁件”这个定位打出去,利用初步建立的渠道信任和逐渐积累的小额订单现金流,去攻克下一个、下下一个“转向臂座”。 “建军,”陆为民叫来张建军,指著笔记本上一行记录,“你上次说,地区农机公司的华科长提过,他们经常遇到老式195柴油机飞轮壳开裂的问题,也是难买的配件?” “对,他提过一嘴,说那玩意儿也是铸铁的,但要求韧性好,普通灰铁容易裂,原厂件又贵又不好买。” “好!”陆为民目光坚定,“转向臂座的生產继续,保证质量和交货。同时,你重点跟进华科长这条线,还有咱们电话联繫过的其他几个潜在客户,主动问!问问他们除了压路机转向臂座,还缺什么老设备上的、难买的、特別是需要点强度韧性的铸铁件! 把咱们『能做非標球铁件』这个信息,主动传递出去!另外,咱们自己也要动起来,看看能不能找到195柴油机飞轮壳的图纸或者样品,研究一下咱们能不能做!” 就陆为民所知,195柴油机的生產量可是非常庞大,这个市场才能让红星厂吃好。 被动等待变成了主动探寻。 红星厂这艘小舢板,在陆为民的掌舵下,正努力调整风帆,沿著那条被二十个转向臂座撬开的缝隙,驶向更广阔、但也更未知的水域。 第104章主攻与坚守 虽然新增了目標——195柴油机飞轮壳。 但陆为民没有头脑发热地让车间立刻停下所有工作,全部扑到新產品上。 红星厂太小,经不起孤注一掷的折腾。 转向臂座带来的订单虽零散但持续,扣件是稳定的现金流,水管接头和法兰盘也不能丟。 新项目要上,但基本盘更要稳住。 但1號炉不能全用来试验,现有的转向臂座订单、还有其他小批量的球铁件生產,也得保证。 这都是可以挣钱的东西。 “炉子时间、人力,你们来统筹,要確保试验不影响已接订单的交付。”陆为民跟孙师傅道。 孙永贵眯著眼,看著有了两个女孩子后,这明显变的乾净整洁的办公室。 就是不一样。 而车间里那些平日里邋里邋遢的青工们,现在也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 哪怕车间里是灰土飞扬。 上下班却还是认真把自己倒拾得乾净。 他再盘算了一下炉次和人力,点点头:“行,试验穿插著来。转向臂座的工艺咱摸熟了,安排好了不费事。飞轮壳个头大,用料多,得好好琢磨,急不得。” “卫东,”陆为民转向李卫东,“扣件生產线现在是咱的『粮仓』,绝对不能出问题。3號炉和后续的加工,你要盯死了,保质保量。农机市场,还有跟建筑队的直接供应,渠道要维持好。这块稳,咱们才有底气折腾新的。” “放心,扣件这边出不了岔子。”李卫东拍胸脯保证。 “建军,你任务最重。”陆为民看向张建军,“飞轮壳的市场摸底和前期铺垫,你要抓紧。除了通过华科长那条线,你自己也多跑跑柴油机维修点、农机配件门市,甚至找找开195拖拉机的司机聊聊,把价格接受度、年用量估算、对现有劣质配件的抱怨点,摸得更细些。 同时,转向臂座的订单跟进、客户维护不能松,那四百多封信带来的零散询价和订单,是咱们现在的活水。还有,留意著有没有其他像飞轮壳这样有潜力的『金矿』信息。” 张建军郑重点头:“我明白,几头都顾著。” 陆为民最后总结:“所以,咱们现在是:飞轮壳是主攻方向,集中优势力量突破;转向臂座是现金牛和口碑產品,必须维护好;飞轮和轴承座市场万扩大,是基本渠道;扣件等是基本盘,要稳如泰山。新老结合,以老养新,以新促老。” 这么一盘算,陆为民感觉这样下来才算稳固。 分工明確,各司其职。 红星厂如同一台开始適应多任务运行的机器,虽然有些部件嘎吱作响,但总体朝著既定方向运转起来。 没两天,张建军又搞来几个废旧的195柴油机飞轮壳。 都是灰铸铁製造出来產品。 孙永贵和孙青山围著它们,反覆研究。 结构比转向臂座复杂得多,直径大,壁厚不均,有多条加强筋,安装孔位多,还有密封面要求。 材料是普通灰铁,断口晶粒粗大,韧性差。 “这玩意儿,受力复杂,特別是启动和换挡的时候衝击大。用普通灰铁,筋根部又没圆角过渡,不裂才怪。”孙永贵用粉笔在地上画著简图。 “咱们用球铁,韧性好得多。但这么大个傢伙,用球铁,收缩率控制、浇冒口设置是关键,弄不好缩松、缩孔,或者应力大,照样完蛋。” “爹,牌號用qt450-10行不?强度韧性兼顾。”孙青山问。 “先按这个试。关键是铸造工艺。”孙永贵沉思,“模样得好好做,分型、拔模斜度得讲究。浇注系统更得精心设计,要保证铁水平稳充型,温度合適,补缩充分。这得反覆试验。” 他们开始动手。 先是用木板和黏土,按照旧件和模糊图纸,尝试製作简易的模样。 然后设计浇注系统,计算铁水量。 1號炉在完成日常订单生產之余,开始了针对飞轮壳的工艺试验。 第一次试浇,因为铁水温度没控制好,加上浇注速度过快,铸件表面出现冷隔和大量气孔,直接报废。 第二次,调整了温度和浇注方式,但冒口设置不合理,铸件厚大部位出现严重缩松,强度不达標。 第三次…… 每一次失败,都意味著几十上百斤的铁水、焦炭、工时和球化剂的浪费。 孙永贵眉头紧锁,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失败是成功的学费,每一次都能让他对大型球铁件的铸造理解更深一层。 孙青山跟著父亲,记录著每一次的参数变化、缺陷现象,在失败中快速学习。 就在孙永贵父子带著三个学徒与飞轮壳的工艺难题鏖战时,张建军那边的市场反馈也陆续回来了。 好消息是,需求確实存在,而且不少。 他带回的消息是,很多农机维修点对市面上便宜的劣质飞轮壳怨声载道。 “用不了几个月就裂,耽误事不说,还容易打著人!” “原厂件又贵又不好等,有时候等一两个月。” 当听说有厂子打算用更好的材料做这个,而且价格会比原厂件有优势时,很多维修站的人都表示有兴趣,愿意等等看。 但也有隱忧。 一是价格敏感。 用户虽然抱怨质量,但也被劣质低价品养刁了胃口。 红星厂的產品,质量要好,价格就不能比劣质品贵太多,利润空间被压缩。 二是渠道疑虑。 一些大的农机公司,对乡镇企业的新產品持观望態度,更倾向於採购他们熟悉的、哪怕质量差点的货源,因为“出了问题好找”。 “也就是说,咱们的东西,最终得靠『耐用、省心、综合使用成本低』来说话。”陆为民分析道。 “而且,不能只盯著维修站,得想办法让县市级的农机公司、大的机电公司愿意进货。他们走量,虽然压价,但能帮咱们快速打开局面。” 他指示张建军:“继续跟华科长那边保持沟通,样品一旦成功,立刻送过去。同时,找一两家信誉好、胆子大点的县级农机公司或者大维修点,作为首批试点。可以给更优惠的试销价,但要求他们记录使用情况和客户反馈。咱们要用实际使用效果来说话。” 另一边,转向臂座的订单依然不断地进来。 张玉兰她们两个人,已经能熟练地回信、收款、发货、记帐,节省了陆为民和陈书记大量的时间。 虽然每个订单量不大,但加在一起也颇为可观,而且零售价36元,利润不错。 更重要的是,它像一个活gg,隨著使用,口碑在慢慢扩散。 偶尔,会有新的询价信件和电话电报过来,问的不仅是转向臂座,还有没有其他“老机器上的难找件”。 陆为民都让她们详细记录,纳入那本“淘金”笔记本,並用那几条標准去初步筛选。 扣件生產线则平稳运行,为厂里提供著稳定的现金流。 东边那片平整出来的土地,暂时空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为未来准备的。 也许是为飞轮壳,也许是为其他更重要的產品。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 孙永贵父子经歷了第五次失败后,终於在第六次试製时,拿到了一个外观完整、经初步敲击检查没有明显缺陷的飞轮壳毛坯。 经过紧张的清砂、粗加工,一个完整的飞轮壳样品呈现在眾人面前。 “来,上手段!”孙永贵声音有些沙哑,但透著兴奋。他们用自製的简易工装进行尺寸检查,用锤击听音,甚至找了个旧飞轮装上,模擬受力转动。 “尺寸基本符合。” “声音清脆,没有暗哑。” “装配顺畅,受力感觉扎实。” 初步检验,通过!但孙永贵还不放心:“这只能说明工艺大体可行。到底耐不耐用,得装到真正的柴油机上,干上一段时间的活才知道。” “那就做耐久试验!”陆为民拍板,“建军,想办法,找一个信得过的、用195柴油机的车辆,把咱们这个样品装上去,实际用!跟机主说好,咱们免费提供,但要求他记录使用情况,定期让我们检查。如果出了问题,咱们全赔!” 一场新的、更严峻的考验开始了。 最后飞轮壳样品被装到了一台为红星厂盖厂房的建筑队的拉沙石的旧拖拉机上,开始了真正的负重奔跑。 而红星厂的车间里,在確保现有订单生產的同时,开始为飞轮壳的小批量试產做准备——製作正式的木模,优化工艺规程,计算成本,確定最终的市场定价策略。 上架感言 这本书从一开始就不吸量。 到我写感言时,还不足400收藏。 可是我还是想把一个故事从头到尾地讲完。 写小说是爱好,也是现在的谋生手段,按说这样的成绩应该切了。 但是一个好的故事,应该还是有人愿意看的。 我也愿意把它写完。 看著笔下另外一个人的一生会是什么样子的。 谢谢一直以来不多书友的支持。 这两天我近可能地更新多一点。 谢谢,大家。 第106章 大盘子 第106章 大盘子 本地商业网络的初步织就,像给红星厂这棵小苗的根系周围,鬆了土,施了肥。 虽然还未到枝繁叶茂,但汲取养分的能力明显增强了。 那些通过“救火”和主动拜访建立的联繫,开始带来一些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偏门”订单。 县农机公司牵线,一个公社农机站的老式铡草机主轴齿轮坏了,齿轮特殊,市面上找不到,问红星厂能不能“照猫画虎”做一个。 东西不大,但带斜齿,精度有点要求。孙青山研究了半天,认为可以用球铁铸出毛坯,再上铣床慢慢修齿形。 报价时,陆为民直接让张建军报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价一是同等重量普通铸件的好几倍。 张建军有些迟疑,陆为民却很坚定。 “这种活儿,一辈子可能就接这一个。量没有,模具、工艺调试全是成本。咱们不是靠它走量赚钱,是靠它解决別人的要命”难题赚钱。价格低了,对不起咱们花的功夫,也显不出这东西的价值。 对方要是真急用,会算帐一是机器趴窝损失大,还是多花这点钱值?他们要是不急,或者嫌贵,那这活儿不接也罢,咱们不浪费精力。” 果然,对方听到报价,倒吸一口凉气,但看著停摆的铡草机和堆积的草料,犹豫再三,还是咬牙答应了。 孙青山带著人,花了整整四天,失败了两次,才终於做出了一个勉强可用的齿轮。 交工时,农机站的老师傅拿著齿轮,对著光看了又看,装上机器一试,虽然声音不如原装顺滑,但总算能转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贵是贵点,可总算有得用了!” 这一单,利润惊人,几乎抵得上几十个扣件。 更重要的是,它再次强化了红星厂“能解决別人解决不了的问题”的形象,哪怕代价不菲。 陆续地,又有一些类似的小批量、高难度、非標准件询价和委託通过本地网络传来。 有的接了,报了高价做成了;有的因为难度太大、或者对方无法接受价格而作罢。 陆为民並不强求,他把这看作筛选—一只做那些技术上有把握、且对方痛点足够痛、愿意为解决方案付费的订单。 这条“高单价、非標、救急”的產品线,虽然不成规模,但利润率高,像一条不起眼却富含金矿的溪流,开始为红星厂贡献宝贵的额外利润和独特的技术口碑。 与此同时,那条被寄予厚望的“主流”產品线一195柴油机飞轮壳,在经过近一个月的实际装车负重考验后,终於传来了决定性的好消息。 同时红星厂的厂房、办公小楼、围墙,也初步看出来了模样。 那台装著试验飞轮壳的拖拉机,跑了几百公里,拉了上百吨沙石,经歷了各种顛簸路况,飞轮壳完好无损,连一条细微的裂纹都没有! 而同期,机主抱怨说,他另一个同伴车上装的便宜飞轮壳,又裂了。 “成功了!”孙永贵拿著那个歷经考验、仅仅有些正常磨损痕跡的飞轮壳样品,手都有些颤抖。 无数次失败的摸索,日夜的煎熬,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坚实的回报。 这不仅仅是一个產品的成功,更是红星厂在球墨铸铁材料应用和复杂件铸造工艺上,迈上一个新台阶的標誌。 实际上技术也就是在这种不断实验,不断探索中前进。 陆为民强压住心头的激动,飞轮壳工艺成熟,市场需求明確且量大,是时候全力推进了。 要知道195柴油机及其改进型號自上世纪60年代开始生產,到陆为民重生前,仍有企业在製造,时间跨度超过半个世纪。 常柴在1996年达到年產销柴油机150万台的高峰,其中就有许多195柴油机。 而武汉柴油机厂在1971年至1985年生產了近31万台长江—195型柴油机。 还有山东莱动,巢湖柴油机厂都曾经大规模生產195柴油机。 除了上述几家规模较大的代表性企业,歷史上还有眾多地方性的农机厂、机械厂都曾生產或仿製过195型柴油机,分布极为广泛。 这样的市场容量,如果红星厂可以抓住,那么未来很长时间內,红星厂就有了一张长期饭票。 “现在的问题,不是技术,是市场和渠道。”陆为民敲著桌子,思路异常清晰。 “咱们不能再像卖转向臂座那样,靠写信和零散维修点。195柴油机保有量太大,用户太分散,靠咱们自己,累死也覆盖不了多少。必须依靠渠道,而且是能走量的大渠道!” “本地的农机公司、生资公司,是咱们的基本盘,要维护好。飞轮壳出来,肯定优先给他们供货,价格可以优惠。 但他们大多辐射本地,消化能力有限。咱们的目標,是本省,甚至周边省份的省级、地区级的农机公司、大型的柴油机配件批发商! 这些人手里,掌握著成百上千的下级分销点和维修网络,他们动一动,销量就能上一个大台阶!” 张建军眼睛发亮:“对!找到一两家这样的大渠道,比咱们跑一百个维修点都管用!” “没错!”陆为民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划过镇江、南京、常州、无锡,又指向北边的扬州、淮阴,南边的浙江湖州、嘉兴。 “建军,咱们俩接下来的任务,就是主攻这条线!带上咱们的飞轮壳样品,带上耐久测试的记录,带上咱们的成本分析,去跑这些地方的省级农机公司配件部、大型的农机配件交易市场、有实力的柴油机专营公司!” 他详细交代策略:“见了人,话要说明白。咱们的东西,是球墨铸铁的,比市面上普通的灰铁件耐用得多,能从根本上解决老坏的问题,这是核心卖点。 还有咱们有实际使用验证,不是空口说白话。 咱们的价格有竞爭力一比原厂件便宜,比优质仿製品可能略贵,但考虑到耐用性和省下的维修更换成本,综合成本最低。 咱们是生產厂家,货源稳定,质量可控,合作灵活。第五,也是最重要的,”陆为民顿了顿。 “告诉他们,这个產品市场很大,但需要强有力的渠道来推广。 我们愿意和有实力的渠道商独家或者重点合作,给出有吸引力的批发价和供货支持,一起把这个市场做起来。” “我明白了!”张建军感觉肩上的担子很重,但方向无比清晰。 “就是去找那些能吃大盘子”的渠道商,用產品、价格和合作诚意打动他们,让他们替咱们去覆盖成千上万的终端用户!” “对!双线推进!”陆为民总结道,“一条线,继续深耕本地网络,接那些高难度、高利润的非標件,维持技术口碑和额外利润。 另一条线,也是主力线,全力突破飞轮壳的大渠道销售。 飞轮壳量走起来,咱们的球铁生產线才能真正吃饱,成本才能摊薄,厂子才能实现规模上的跨越!东边那片地,等著新车间和新炉子呢!” 战略清晰,火力全开。 车间里,孙永贵父子开始著手优化飞轮壳的批量生產工艺,制定质量標准,计算物料和工时定额,为可能到来的大批量订单做准备。 陆为民和张建军再次收拾行装,这次的目標不再是田间地头的维修点,而是城市里那些掛著气派招牌的省级公司大门。 红星厂如同一个进入了新阶段的棋手,不再满足於零敲碎打地吃子,开始谋划中盘的大模样。 第107章 新炉与新局 第107章 新炉与新局 红星厂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越转越快,也越转越紧。 飞轮壳的样品口碑在本地小范围传开,加上陆为民和张建军不遗余力地对周边市县农机公司的拜访推销,开始有一些试探性的小批量订单从渠道商那里飞来。 五个、干个、二十个————虽然还没等到想像中的“大盘子”订单,但持续的涓涓细流,已经让1號炉和相关的造型、加工环节忙得脚打后脑勺。 与此同时,那些通过本地网络接到的“高难度非標件”订单,虽然每单量极小,但工艺复杂,调试费时,严重挤占了本就紧张的生產资源。 车间里,灯火通明成了常態,工人两班倒,人歇炉不歇。 孙永贵和孙青山的眼袋越来越大,李卫东的嗓子因为日夜协调调度而嘶哑。 但每个人眼里都有一股火,是看到希望、咬牙前行的火。 產能瓶颈,像一道越来越高的堤坝,拦在了红星厂迅猛发展的水流面前。 陆为民心里明白,必须开闸放水了。 东边那片平整出来的土地,新车间的主体结构在陈书记亲自坐镇、刘建强带人没日没夜地干之下,已经巍然立起,红砖墙,水泥瓦,虽然简陋,但空间亮,就等著新设备入驻。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陈书记带来了一个可能改变局面的消息。 那天陈书记从镇里开会回来,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钻进了嘈杂的车间,找到满手油污的陆为民,把他拉到相对安静的料场角落,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为民,有个信儿,你听听!”陈书记掏出皱巴巴的“大前门”,递给陆为民一根,自己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江北,就隔江那个江寧县,你知道吧?他们那有家钢铁厂,前几年效益还行的时候,附属的铸造车间上了套新设备,是个五吨的冲天炉,连带著配套的加料、除尘、鼓风系统,听说当时花了大价钱。” 陆为民心里一动:“五吨?那可比咱们3號炉大多了!后来呢?” “后来?”陈书记撇撇嘴,“听说是工艺没吃透,也可能是管理不行,反正用那炉子烧出来的灰铁件,质量不稳定,老出废品。加上那钢铁厂自己这两年也不景气,那套炉子,好像就没正经用多久,大部分时间閒著。现在厂里急著回笼资金,打算把那套赔钱货”连同一批当时富余的耐火材料、备件,打包卖掉!” “卖?”陆为民眼睛亮了,这可是好机会呀! “价格呢?打听了吗?” “托人问了,那边要价不低,但听说可以谈。关键是,”陈书记压低声音,“那炉子,是正经的五吨热风冲天炉,比咱们3號炉先进一代,理论產量大得多,要是能弄过来,收拾好了,咱们这新车间,还有以后的发展,可就真有傢伙事儿了!就是————”他顿了顿。 “毕竟是人家的失败”设备,咱们能不能摆弄明白,有没有暗病,得去看,去试。” 陆为民的心砰砰跳起来。 五吨炉!如果真能拿下,红星厂的铸造能力將直接提升一个数量级,不仅能轻鬆消化现有和潜在的飞轮壳订单,还能为承接更大、更复杂的铸件提供硬体基础。 但风险也明摆著:二手设备,尤其是有“不良记录”的二手设备,价格、状態、改造难度,都是未知数。 只是要上马一个新的太贵了,以现在红星厂的积累还不够。 这是一个机会。 “看!必须去看!”陆为民几乎没有犹豫。 “陈书记,您托的关係牢靠不?能不能安排咱们儘快过去实地看看?叫上孙师傅,他懂行。” “我这就去打电话!”陈书记把菸头一扔,风风火火地走了。 两天后,陆为民、孙永贵,加上不放心非要跟著的陈书记,三人坐长途车过了江,又辗转找到了那家位於江寧县城郊、显得有些萧条的钢铁厂。 接待他们的是厂里设备科的一个副科长,姓胡,脸色灰扑扑的,没什么精神,大概对处理这套“废铁”也没什么热情。 那套五吨冲天炉就立在厂区角落一个半废弃的车间里,確实如陈书记所说,看起来很“新”—炉体漆面还算完整,没有长期烟燻火燎的痕跡,但蒙著厚厚的灰尘。 加料机、热风系统、简单的除尘装置一应俱全,静静地矗立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胡科长没什么介绍的热情,只是说:“东西都在这儿,基本没怎么用。当时是请了市里的设计院设计的,设备是托关係从唐山买的,投了十几万呢。可用起来老是出毛病,铁水温度不稳,成分波动大,废品率高,后来就停了。你们要看,自己看吧,说明书、图纸什么的,还能找到一些。” 孙永贵没多话,从隨身带的帆布工具包里掏出小锤、手电筒、捲尺,像一位老中医,开始给这头“钢铁巨兽”號脉。 他这里敲敲,听听声音;那里摸摸,看看锈蚀;爬上加料平台,检查轨道和料斗;钻进已经冷却很长时间的半人高炉膛,用手电照著,仔细查看炉衬的每一寸,手指划过耐火砖的接缝————。 陆为民则和胡科长在一旁抽菸,閒聊,打听更具体的情况:当初是什么问题?尝试解决过吗? 停用后有没有维护?厂里心理价位是多少? 胡科长大概是觉得这乡镇厂的人未必真买,也或许是实在厌烦了这套“烂摊子”,话倒多了些:“问题嘛,好像是多方面的。有人说炉型设计有点问题,预热效果不好; 有人说鼓风机和炉子匹配不行,风压风量控制不住; 还有说当时操作的人不行,没培训好————反正就是不行。 停了之后,也就每年简单看看,没正经维护。价格————厂里希望整套处理,包括那边堆的一些耐火砖和备件,最少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五指。 两万五。 陆为民心里盘算著。 一套全新的五吨热风冲天炉,加上配套,现在恐怕要十万往上。 两万五买套基本没怎么用的二手货,听起来很划算。 但前提是,这“货”真的能“活”过来。 那边,孙永贵已经检查了近一个小时,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最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陆为民和陈书记身边,低声说:“炉体结构看起来没啥大问题,用料还算扎实。 炉衬磨损很小,几乎等於新的。鼓风机是好的,电机有点锈,上油应该能用。 热风系统管道有些地方锈蚀了,得换。最麻烦的是加料机的称量部分,好像有点不准,需要调校。 另外,整个控制系统基本是手动和半自动的,比较老,但咱们用,问题不大。” “孙师傅,您看,咱们拉回去,能把它弄转起来吗?能稳定生產吗?”陆为民最关心这个。 孙永贵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硬体底子是好底子,比咱们3號炉强。当初他们没用好,可能是工艺没摸透,也可能是管理问题。咱们有摆弄3號炉和搞球铁的经验,只要把这大傢伙拆清楚了,该修的修,该换的换,重新砌炉衬,仔细调试,我有七成把握能把它弄好,而且產量质量应该比3號炉强一大截。就是————这拆、运、装、调,是个大工程,花钱,更花时间精力。 另外,万一有咱们没看出来的暗病————” 七成把握。 陆为民心里有数了。 他看向陈书记,陈书记也看著他,眼神里是同样的权衡。 “胡科长,”陆为民转向设备科副科长,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东西我们看了,孙师傅是行家,说底子不错。但您也知道,这是二手设备,还有前科”,我们拉回去,等於一切风险自己担了。两万五这个价————確实高了点。您看,能不能再跟厂里领导申请一下?我们诚心要,价格合適,我们可以现款。另外,这些堆积的耐火砖、备件,也得让我们挑挑,有些可能用不上了。” 討价还价是漫长的。 孙师傅还悄悄去了厂里转悠了一下,不经意地打听了一下这套设备的情况。 有在这里干活的工人,在他香菸攻势下,说了实情。 当初生產不好,主要还是工艺把握不好。 按说钢铁厂生產灰铸铁也並不是难事,但架不住有些领导不用好心思,净安排自己的亲信过来管理。 又弄了一帮知青回来干活,把好东西都给糟蹋了。 孙师傅听了这话,心里就有底了。 回来跟陆为民和陈书记悄悄地说了,大家也就心里有底了。 最终,在陈书记找的“中间人”和陆为民的软磨硬泡下,价格定在了一万八千元,包含车间里那堆看起来还能用的耐火材料和部分通用备件。 对方负责协助拆卸到可运输状態,但运输和安装红星厂自己解决。 签了简单的意向协议,交了少量定金,约定好拆卸时间。 回程的车上,三人都很沉默,但眼神里都跳动著火花。 兴奋,压力,还有对即將到来的、一场硬仗的预感。 “这大傢伙拉回去,安装调试,至少得一两个月。这期间,生產不能停,新车间工地还得收尾。”陈书记盘算著。 “生產我来盯死,两班倒撑住,再多雇一些青工打下手,不会有问题的。”陆为民说。 “新车间收尾和炉子基础,刘建强那边得加快。孙师傅,您得提前规划好拆装方案和改造重点,特別是热风系统和加料称量部分。” “嗯,我回去就画图,拉单子。还得提前联繫吊车、卡车,这傢伙,分量不轻。”孙永贵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了。 夕阳西下,车轮滚滚。 红星厂又一次站到了选择的关口。 上一次是倾尽所有上3號炉,赌对了,盘活了厂子。 这一次,是投入巨资和大量精力,引进一台有潜力但也充满不確定性的“巨兽”。 贏了,產能瓶颈打破,发展空间豁然开朗。 输了,可能伤筋动骨。 但陆为民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远处长江的波光,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没有退路。 红星厂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市场不会等你准备好。 那台沉睡在江北车间的五吨冲天炉,或许就是命运递过来的另一把钥匙,另一道需要奋力跃过的龙门。 第108章 胖子的路 第108章 胖子的路 新炉的引进,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红星厂这潭已不平静的水中,激起的不仅是兴奋的浪花,更有千头万绪的繁琐与压力。 一万八千元,对已经缓过气、帐上刚有了一定积累的红星厂来说,是一笔巨款。 但更大的挑战,在於如何將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安全、完整地从江北那荒废的车间,搬运到沿江镇,並在新车间里让它重新咆哮起来。 拆卸、运输、安装,每一项都是对组织能力、协调能力和应变能力的严峻考验。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原本在车间里並不那么起眼的身影,逐渐被推到了前台,开始展现出令人侧目的能量—一刘建强,那个曾经因为身材被戏称为“胖子”、如今已变得精干结实的年轻人。 去年他跟李卫东一起进厂,说起来是有些狼狈。 为了耍弄盗窃了工厂物资被人抓住,要不是陆为民想办法把他们两个捞出来。 说不得现在还在里面待著呢! 更重要的是他咬了陆为民一口。 事后陆为民並没有责怪他们俩,但不代表他心里能过这个坎。 虽然他是被人在里面收拾了一顿,但出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確实不应该。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像电影里那些不屈的共產党员们一样,可是想想自己的表现。 到现在他都非常后悔。 眼看著陆为民成了掌舵的厂长,张建军是闯荡四方、带回订单和希望的销售干將,李卫东稳扎稳打管著日益重要的扣件生產线。 而他,似乎一直在车间里,跟著师傅学机加工,车铣刨磨,手艺不错,但也就如此了。 看著伙伴们一个个崭露头角,拿著比普通工人高出一截的工资和奖金,听著他们谈论著外面的市场、渠道、价格,刘建强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他不甘於一直做个埋头干活的“工兵”,尤其是在红星厂日新月异、处处充满机会的时候。 转机出现在陈书记开始主抓新车间基建。 基建涉及土地、材料、人工、与镇上各部门打交道,琐碎繁杂。 陈书记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需要个跑腿、打杂、传话、盯现场的帮手。 不知怎的,他看中了刘建强,觉得这小伙子虽然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手脚麻利,而且上过初中,有点文化,能写会算。 於是,刘建强被陈书记从车床旁叫了出来,开始跟著他跑镇政府、跑土地所、跑信用社、联繫砖瓦沙石、盯著施工队。 一开始,刘建强是懵的。 面对那些拿著公章、面色严肃的干部,他说话都磕巴。 和那些滑头又精明的包工头、材料贩子打交道,他常常被绕进去。 没少挨陈书记的骂,也没少在背后生闷气。 但他有个优点,肯学,肯钻,脸皮也渐渐磨厚了。 陈书记教他看图纸,教他算土方,教他跟人打交道要先摸清对方想要什么,教他盖公章要顺著毛捋,教他跟施工队要“丑话说在前头,验收时一分不让”。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为民对他的工作也非常支持,批准给他捣拾一套衣服,让他穿著出去也像一个正经的干部。 刘建强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著这些课堂上学不到、车间里用不上的“社会知识”和“办事规矩”。 他渐渐发现,和政府、和外人打交道,跟操作工具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技术”,更复杂,更微妙,但也似乎————更有挑战,更能决定一些事情。 新车间从一片荒地到拔地而起,刘建强全程参与。 他晒黑了,瘦了,但眼神里多了以前没有的精明和沉稳。 他能拿著图纸跟施工队头头爭论钢筋的绑扎间距,能为了几毛钱的砖价跟材料商磨上半天,也能在镇政府的办事员面前,不卑不亢地陈述厂里的困难,爭取一些税费减免或手续便利。 陈书记看在眼里,渐渐把更多具体事务交给他去跑、去办,自己则更多地在背后掌舵、协调关係。 这次去江北看炉子,陈书记也带上了刘建强,美其名曰“见见世面”。 谈判时,刘建强没怎么插话,但他仔细听著陆为民和孙永贵与对方技术人员的每一句交谈,观察著陈书记如何与对方领导“联络感情”,默默记下了那些设备型號、参数、谈判的要点和价格的拉锯过程。 回来路上,当陆为民和陈书记商量著如何运输、如何找吊车、如何办理跨区域的准运手续时,刘建强突然开口了。 “陆厂长,陈书记,运输的车队,我有个远房表哥在县运输公司开车队,我明天可以去问问,看能不能找到可靠又价格合適的。 吊车的话,镇上码头装卸队好像有大吨位的,我也熟。至於准运手续————。 跨县的,可能要去县交通局办个临时通行证,这个我可以先去打听打听流程。” 陆为民和陈书记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隨即是讚许。 陈书记拍拍刘建强的肩膀:“行啊,胖子,心里有谱了。这事儿千头万绪,正好你跟著一起张罗。为民,我看基建这边也差不多了,后续让建强多跑跑设备这事,我给他搭把手。” 陆为民看著刘建强明显褪去青涩、透著一股实干劲的脸,点了点头:“好,建强,这事儿就辛苦你多费心。需要厂里协调什么,隨时找我。记住,安全第一,该花的钱要花,但帐要清楚,价格要谈妥。” 厂子大了,確实也需要一个专门跑外勤的人。 就这样,刘建强正式从“基建小跟班”,转型为“新炉引进项目”的主要对外协调人和具体事务执行者。 他不再仅仅是个跑腿的,开始真正独当一面。 陆为民给他安了一个“外勤”主任的职。 这样说起来好听,工资也可以提一下,不比车间里差。 接下来的日子,刘建强忙得脚不沾地。 他跑县运输公司,软磨硬泡,凭著一点亲戚关係和“长期合作”的许诺,敲定了一支价格公道的车队。 他联繫码头装卸队,確认吊车吨位和作业时间。 他骑著自行车,一次次往返於镇政府和县交通局,諮询政策,填写表格,盖章签字,为那庞大的炉体和部件办理“路条”。 他学会了在办公室外耐心等待,学会了给办事员递烟,学会了用最简单清晰的语言说明情况。 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准备了几包好烟,在关键环节“润滑”一下一这是他观察陈书记和那些“老江湖”学来的,虽然內心还有些彆扭,但知道这是办事的“规矩”之一。 拆卸那天,他跟著陆为民、孙永贵再次过江,在现场协调。 面对钢铁厂那些懒洋洋、出工不出力的辅助工人,他拿出准备好的两包烟散了一圈,师傅长师傅短地叫著,又暗示“早点干完,早点结清协助费”,终於让拆卸进度快了起来。 运输途中,他坐在打头的卡车上,沿途盯著路况,协调车队顺序,处理突发的轮胎漏气小问题0 设备运到厂门口,他又组织人手卸车,指挥吊车將沉重的部件安全吊入新车间指定位置。 安装阶段更考验人。 新车间的地基是刘建强盯著打的,此时派上用场,平整坚固。 孙永贵带著厂里的老师傅们,对照著残缺的图纸和记忆,开始像拼装巨型乐高一样组装这台五吨冲天炉。 刘建强则负责后勤保障和外部协调:缺了什么型號的螺栓,他立刻骑车去镇上或县里买。 需要临时焊个支架,他去找李卫东协调焊工。 鼓风机电机需要检修,他联繫熟悉的电工。 甚至孙永贵他们加班到深夜,他会默默地从家里带来宵夜————。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车床边忙碌的刘建强了。 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除了机油,还沾上了泥土、铁锈和钢笔水。 他的口袋里,除了扳手,还装著各种票据、联繫人电话的小本子、以及皱巴巴的香菸。 他说话更快了,更简洁了,也更能抓住重点。陆为民几次看到他为了一个配件价格或者一项手续,跟人据理力爭,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心里暗暗点头。 一次深夜,刘建强蹲在新车间门口,就著昏暗的灯光核对一天的物料清单和费用。 陆为民走了过去,递给他一支烟。 “谢了,为民哥。”刘建强接过,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以前抽菸不勤,但现在烟已经不离手了,尤其是在压力大的时候。 “累吧?”陆为民也点上烟,看著车间里灯火通明、叮噹作响的景象。 “累,但心里踏实。”刘建强吐出一口烟圈,望著夜空。 “以前在车间,就觉得手里那点活儿是天,干好就行。现在跑东跑西,才知道要把一件事办成,背后有多少弯弯绕,要协调多少人,要应付多少想不到的麻烦。但每解决一个麻烦,把事情往前推一步,就觉得————挺得劲。” 陆为民听了也非常满意,这说明他入门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看到你和建军哥在外面闯,把厂子弄得越来越红火,我心里也著急。我嘴笨,跑销售可能不行,技术也赶不上孙师傅和青山。但我觉得,跑跑这些事,跟外面人打交道,把厂里想办的事办成,好像也挺適合我。陈书记年纪大了,总有跑不动的一天。咱们厂要发展,不能光靠你和建军哥在前面冲,后面这些杂事、难事,也得有人撑起来。” 陆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充满了肯定。 他知道,红星厂需要的,正是刘建强这样能在“地面”上处理具体、琐碎但至关重要事务的人。 陈书记是前辈,是引路人,但精力有限。刘建强的成长,恰逢其时。 也为自己掌控这个工厂又多了一份信心。 设备安装进入最后调试阶段。 刘建强依旧忙碌,但他已经能从容地处理大部分协调工作,甚至开始思考一些更长远的问题,比如新炉投產后,原材料採购渠道的优化,废料处理的合规,以及与镇上相关职能部门更稳固的关係维护———— 炉体巍然矗立在新车间,管道蜿蜒,仪表闪烁。 孙永贵带著人做最后的检查。刘建强站在车间门口,看著这个自己参与跑手续、协调运输、盯著安装起来的庞然大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疲惫,有自豪,更有一种清晰的认知:他找到了自己在红星厂的位置,一条不同於车床、也不同於销售的路。这条路,连接著厂內的生產和厂外的世界,同样重要,同样充满挑战。 红星厂的版图上,不仅需要开拓市场的尖兵,需要把控技术的工匠,也同样需要他这样能疏通脉络、夯实基础的“基石”。 而他,刘建强,愿意成为这样的一块基石,並且,要努力成为最坚固、最可靠的那一块。 炉火即將重燃,而他也在这锻造中,淬炼出了新的模样。 第109章 考察团的到来 第109章 考察团的到来 1986年的夏季,似乎比往年来得更热一些,也更多了些不一样的气息。 报纸上,“七五”计划开局的字眼频繁出现,“改革”、“搞活”、“多种经济形式”的提法愈发明確。 对於乡镇企业,风向在微妙而坚定地转变一从最初的“充许探索”、“必要补充”,逐渐转向“充分肯定”、“大力发展”。 红星厂年前在省报的“露脸”,无疑成了这阵春风吹到清江县时,一个现成的、带著温度的註脚。 陆陆续续就有不少附近的乡镇企业过来“学习”。 这事一般都由陈书记负责接待。 厂里也没有什么多少可以看的,不过就是比一般乡镇企业规矩一点,收拾了整洁些。 更重要的还是销售。 这方面的內容,陈书记介绍时,就要含含糊糊了。 这对工厂来说可是不传之秘。 要是客户都被別人抢走了怎么办? 渐渐的这些乡镇企业也就稀了“学习”的念头。 只在六月中旬梅雨季节里,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支由丹徒市乡镇企业局、市经济委员会牵头,清江县委县政府、县乡镇企业局、工业局陪同的联合考察团,共计二十余人,分乘几辆吉普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沿江镇,停在了红星铸造厂略显侷促的厂门口。 这不是突击检查,是事先通知的“调研考察”。 但阵仗依然让镇上和厂里颇为紧张。 王镇长和镇里新上任的书记、新来的镇长早早候著。 陈书记和陆为民更是带著厂里骨干,將厂区里外收拾得格外整洁。 考察团带队的是市乡镇企业局一位姓胡的副局长,四十多岁,面容和蔼,目光却很有神。 市经委也来了一位主任,还有政策研究室的笔桿子。 县里则是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和几个局的一把手作陪。 没有冗长的寒暄,胡副局长开门见山:“这次来,就是落实市里关於总结推广乡镇企业改革典型经验”的指示。 你们红星厂上了省报,是咱们市的骄傲,我们过来,就是实地学习,了解你们是怎么在困难中闯出来,又有什么新的打算。咱们多看,多听,实在的。” “大家热烈欢迎。” 工人们整齐的掌声,让这简单的欢迎仪式,看著有些气势。 考察从车间开始。一行人走进机声隆隆的铸造车间,3號冲天炉正喷吐著火焰,铁水奔流,砂型翻转,工人们忙碌而有序。 胡副局长看得很仔细,不时停下脚步,问工人:“师傅,干几年了?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听到工人说工资比前年涨了快一半,他点头笑笑。 走到1號炉和旁边的“化验室”区域时,气氛明显不同。 这里安静许多,但摆著的碳硅分析仪、硬度计,墙上掛著的工艺流程图和试验记录摘要,都透著不一样的气息。 孙青山有些紧张地介绍了他们正在攻关的球墨铸铁项目,拿出了试製的飞轮、轴承座样品和那份金陵的检测报告。 “球墨铸铁?”市经委的那位处长显然懂行,拿起一个飞轮仔细端详,又翻了翻报告,脸上露出惊讶和讚许,“你们一个乡镇厂,敢碰这个,还做出初步成果了?不简单!这东西附加值高啊!” 陆为民趁势补充,简要匯报了厂里“两条腿走路”的思路一用传统產品保稳定、养队伍,用新技术產品闯市场、谋升级,並坦承了前期技术投入的困难和市场开拓的不易。 这时要多说困难,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胡副局长听得频频点头,对身边的县里领导说:“看看,这就是眼光!不满足於低水平重复,知道往高处走。乡镇企业要发展,就得有这种锐气!” 他接著道,“以后发展有困难,可以多找找我们,大家帮你解决解决。” 胡副局长说的话似乎是玩笑,但是有了今天的由头,还真的可以试试。 陈书记还带著他们去看了新建的厂房和办公楼、宿舍。 “你们还建了澡堂?”有领导看到一个房间里铺满了瓷砖和水磨石,就问道。 “是呀!工人们出了车间一身灰,不洗洗別人都绕著走。”陆为民解释道。 “是应该这样,不能不照顾职工卫生。”胡副局长说了一下。 这也是许多乡镇企业的通病,生產逐步扩大了,在卫生上就还不太注意。 没有学习国营单位把职工照顾好。 这一点红星厂却不错。 看著还在安装的五吨冲天炉,这个小厂还真是野心勃勃呀! 大家又对这座新炉看了一圈。 接著是座谈会,就在厂里简陋的会议室。 考察团成员,县镇领导,红星厂的班子、技术骨干、工人代表挤了一屋子。没有主席台,大家围著长桌坐。 胡副局长让红星厂“放开讲”。 陈书记和陆为民便你一言我一语,从厂子濒临倒闭讲到承包经营,从狼抓质量打开市场讲到应对竞爭被迫技术升级,从请“星期六工程师”到自费送检,讲得都是实打实的经歷,没有空话套话。 考察团的领导们问得很细。 市乡镇企业局的同志关心承包后职工权益如何保障、利润如何分配。 市经委的同志询问技术来源、投入產出比、下一步產品规划。 政策研究室的笔桿子则对“市场逼著创新”这个提法很感兴趣,追问具体案例。 县里的领导,尤其是之前与红星厂有过不愉快的工业局领导,此刻態度也完全转变,话语间多是对“我县乡镇企业標杆”的肯定与支持,表示县里会在政策允许范围內全力协调解决困难。 最后,胡副局长作了总结讲话,话不长,但句句有分量:“红星厂的路子,我看有三点值得肯定:一是改革意识强,敢於在困境中搞承包,调动了经营者和劳动者的积极性;二是市场嗅觉灵,不等靠要”,主动找市场,在竞爭中求生存、谋发展; 三是技术眼光远,不满足於现状,捨得投入搞技改、搞创新,提升產品档次。这三点,完全符合当前中央和省市关於搞活企业、发展商品经济的政策精神!”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当然,你们也面临挑战。传统產品竞爭激烈,新技术市场开拓不易,內部管理、人才资金都有压力。但这正是乡镇企业发展的常態。市里、县里,会认真研究你们提出的问题和建议。对於像你们这样的典型,要在信息、技术引进、必要的信贷支持上,给予更多的关注和实实在在的帮助。希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探索,为全市乡镇企业的发展,提供更多可借鑑的经验!” 考察团在厂里吃了顿简单的午饭,便告辞离开。 本来陈书记安排在镇上最大的饭店,酒菜都准备好了。 但考察团市经委的主任,说什么也不於,镇上领导拉著都拉不动。 最后还是把部分菜送到了工厂,大家都吃一点,这才算是把他们送走。 几天后,县乡镇企业局专门下发了一份“简报”,详细介绍了红星厂的“改革与发展经验”,要求各乡(镇)企业学习。 县农村信用社主动来人,表示对红星厂的技术改造和流动资金贷款需求“优先考虑”。 甚至之前对红星厂爱搭不理的县科委,也派人来了解技术难题,表示可以帮忙“牵线搭桥”联繫科研院所。 更微妙的是县里態度的彻底转变。 耿书记在一次会议上,明確將红星厂称为“我县乡镇企业改革的排头兵”,要求各部门“转变观念,主动服务”。 之前的风波,再也无人提起,仿佛从未发生。 站在车间门口,看著恢復平静的厂区,陆为民心情复杂。 接待领导比在车间里干一天还累。 只是他知道,这场考察和隨之而来的“名分”与关注,是保护伞,也是聚光灯,更是沉甸甸的期望。 回想起记忆,有多少明星企业和他们的领路人,都在这个时代的报纸新闻上露过面。 但他们被人用放大镜看过之后,却又慢慢地沉沦下去。 有曝光度是把双刃剑,可以扶你上凌云,也可以摔你个稀巴烂。 相比被摔个稀巴烂,陆为民感觉还是现在这样最好。 踏踏实实地一步步前进,他心里更有把握。 第110章 换行头 第110章 换行头 七月的丹徒,空气中已带著长江水汽特有的闷热。 市里年中乡镇企业座谈会的通知发到县里,又转到红星厂。 陆为民拿著盖著大红印章的通知,心里有些感慨。 一年前,他还在为厂子的生死和个人的自由挣扎,如今,却能以“乡镇企业家代表”的身份,去市里参加这种规格的会议了。 时代的风,吹得真快。 “为民,你就穿这身衣服去开会?”陈书记看著陆为民还是那套有些磨得起毛的的確良衣服。 “是呀!” “去县里服装商店换一身时髦的,你这个样子,出去可给我们厂丟人。”陈书记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李玉兰在一边做著整理销售资料,都看著想笑,只是她不敢大笑出来,捂著嘴有些憋不住了。 要说起来,陆为民也是一场厂之长了,平常穿的简朴,他们大家看著也没什么。 大概大家都熟了,而且陆为民穿的也不是很差。 但要去市里开会还穿这身,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真丟人现眼?”陆为民问李玉兰。 李玉兰不想太打击他,但从小就认识陆为民,实在把他当不成厂长。 只能捂著嘴点头。 陆为民看他点头也开始怀疑了。 正好郭淑琴也进屋里,陆为民又问她。 小姑娘看著李玉兰在笑,也跟著笑起来。 这一下陆为民也清楚了。 想著自己原来年轻时也是挺时髦的,怎么重生后就对这个不感兴趣了呢? 想来还是太注重实力了,对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感兴趣。 更认为现在的服饰大多比较异类,实在是看不上。 “玉兰、淑琴今天工作不多,你们俩个就放一天假,带著陆厂长去县里,换一身行头,对了还有他的包,这都怕是他上学时用的吧?” 陈书记说的非常对,还真的陆为民上学用的,还是从他大哥那里传下来的。 陈书记一句话,给李玉兰和郭淑琴放了假,任务明確:把陆厂长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拾掇出个能进市里开会的样子。 俩姑娘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互相对视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上班时间去县里逛街? 这美差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 李玉兰赶紧把手头的销售目录归拢好,郭淑琴飞快地把帐本锁进抽屉,动作比平时麻利了不止一倍。 陆为民一看她俩这雀跃劲,心里“咯噔”一下,前世被媳妇拖著逛遍商场、脚底板生疼的记忆碎片不合时宜地涌上来。 他试图挣扎:“陈书记,真不用麻烦她俩,我自己去,速战速决,买件像样的衬衫外套就行了,“你自己去?”陈书记瞪他一眼,“就你那眼光?別到时候又弄身灰扑扑的回来!玉兰、淑琴,你们给我监督好了,衬衫、裤子、外套、皮鞋,还有那个包,必须都换了!挑精神点的,贵点不怕,厂里报销!为民,这是工作,代表厂子形象,明白不?” 眼看陈书记把“厂子形象”的大帽子都扣下来了,陆为民只能把话咽回去,无奈地摆摆手:“行行行,听你们的。” 不过,”他转向两个跃跃欲试的姑娘,“出去別厂长厂长的叫,生分。叫为民哥就行。” “知道啦,为民哥!”两个姑娘从善如流,声音里带著笑。 於是,半小时后,陆为民骑著他那辆叮噹响的自行车,车后座上坐著抿嘴笑的李玉兰,旁边郭淑琴也骑了辆女式车,三人晃晃悠悠往车站去。 一路上,两个姑娘嘰嘰喳喳,討论著县百货商店新到了什么料子,哪家裁缝店做工好,完全把这次出行当成了难得的放风。 陆为民听著,只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三人到镇汽车站了,买了票,挤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 车厢里混合著汗味、菸草味和鸡笼鸭笼的气味,售票员在过道里挤来挤去喊“买票买票”。 李玉兰和郭淑琴挤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兴奋地看著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小声议论著县里可能有的新鲜玩意。 陆为民抓著扶手站在过道,闻著混杂的空气,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致,心里那点不情愿慢慢散了,反倒生出一丝奇特的平静一这就是他选择並深陷其中的生活,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 到了县城,下车后人流一衝,闷热喧囂扑面而来。 两个女孩目標明確,拉著陆为民直奔县百货大楼。 走进略显昏暗但货品琳琅的商场,她们眼睛更亮了,看看花布柜檯,瞧瞧头绳发卡,但终究没忘使命,簇拥著陆为民来到男装柜檯。 柜檯后掛著各色衣服,中山装、军便装、夹克衫、衬衫。 陆为民扫了一眼,径直指向一件深灰色的“的卡”面料中山装:“同志,那件拿来看看。”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取下衣服。陆为民摸了摸布料,点点头:“看著还行,稳重。”他打算速战速决。 “啊?中山装?”李玉兰凑过来,小脸皱起来,“为民哥,这————这也太老气了吧?穿上像咱镇上的老书记。” “就是,顏色也深,款式也旧。”郭淑琴小声附和,“去市里开会,好多年轻厂长、经理呢,穿这个————陈书记都说要精神点。” “开会嘛,稳重第一,要那么精神干啥?”陆为民不以为然,拿著衣服比划,觉得挺好。 “不行不行!”李玉兰急了,想起陈书记的嘱託,胆子也大了,“陈书记交代了,要精神体面!这件不行!阿姨,有没有————嗯,看起来有派头又不那么老气的?”她转向售货员求助。 售货员看看陆为民,又看看两个著急的姑娘,笑了:“这位男同志想穿稳重,女同志想让他显年轻精神————要不看看这个?三合一”涂卡的猎装,银灰色的,今年挺流行,不少年轻干部都穿。配条深色的確良”裤子,精神又不轻佻。” 那是一件有些收腰、带四个口袋、小翻领的猎装上衣,样式確实比中山装新颖。 两个女孩一看就连连点头。 “这个好!为民哥,试试这个!”李玉兰几乎是把中山装从陆为民手里“夺”下来,递过去猎装。 陆为民被她们吵得头大,只好接过猎装,又被塞了一条深蓝色的確良裤子,推进了试衣间。 换好出来,两个姑娘和售货员都“咦”了一声。 衣服合身,银灰色衬得人清爽,猎装款式掩去了些车间里的磨损感,显得干练了不少。 人一下也看著不一样了。 “好看!就这套!”李玉兰眉开眼笑。郭淑琴也点头。 小姑娘眼里都有光了。 陆为民对著模糊的试衣镜看了看,確实比中山装顺眼点,但嘴上还说:“这————是不是太那个”了?开会穿这个?” “哪个呀?多精神!比那中山装强一百倍!”李玉兰坚持。郭淑琴也小声说:“为民哥,穿这个显年轻,不丟份。” 鞋子选了双黑色的“三接头”皮鞋。 轮到买包时,陆为民又看中一个方正、老气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结果又被两个女孩否决,最后挑了个样式更简洁些的深棕色软包。 “猎装二十八块五,裤子十一块三,皮鞋十五块八,包十二块。一共————六十七块六。”售货员扒拉著算盘。 “六十七块六?”陆为民一听,又心疼了,这抵他过去两个多月工资了。 现在虽然没那么多,但也太贵了。 他下意识就想开口说“太贵”,话还没出口,胳膊就被李玉兰轻轻碰了一下。 只见李玉兰已经上前一步,脸上还是带著笑,但话头却转了:“阿姨,这猎装样子是挺精神,可这三合一”的料子,我摸著好像有点硬,穿著会不会不透气呀?而且这银灰色————好像有点容易显旧。”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细细捻著衣服下摆的布料,儼然一副懂行的样子。 售货员阿姨立刻反驳:“丫头,这可是正经涂卡,耐磨挺括!银灰色最衬人,哪会显旧?” “阿姨,您別哄我们,”郭淑琴这时也细声细气地开口了,她拿起那条深蓝色裤子对著光仔细看,“您看这裤线,压得好像不是特別直,这边————好像还有个小线头。这的確良”的裤子,十一块三,是不是有点贵了?镇上老裁缝那里做一条,用好料子也不要这个价呢。”她指出了几处几乎看不见的“瑕疵”,態度却很是认真。 “哎呦,你们这两个小姑娘,眼光还挺挑!这裤子是上海產的,牌子货!线头剪掉不就行了?”售货员有点没好气。 “阿姨,”李玉兰压低了点声音,脸上笑容更甜,却带著点“我都懂”的意味,“咱们县百货这柜檯,现在不也都承包给个人了吗?您给个实诚价嘛。这猎装、裤子、皮鞋加包,我们诚心要,您给个打包价,四十块,行不行?我们马上掏钱。”她直接拦腰砍了一大截。 “四十?!”售货员声音都高了八度,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这丫头可真敢说!进价都不止!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六十五,最低了!” “阿姨,您看这都下午了,开个张嘛。四十五!”李玉兰不退让。 “六十!真的不能再少了,我这本都保不住!” “四十八!一口价,图个发!行我们就拿,不行————为民哥,咱们要不去那边人民商场再看看?”李玉兰作势要拉陆为民。 郭淑琴也配合地把裤子轻轻放回柜檯,小声对陆为民说:“为民哥,我觉得那裤子线头確实不太好————” 陆为民被夹在中间,看著两个姑娘一唱一和,售货员脸色纠结,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慨这砍价的“惨烈”。 他其实觉得六干也能接受,但看李玉兰和郭淑琴那认真的小模样,便闭著嘴没吭声,由著她们发挥。 售货员看著李玉兰真的打算走,又看看那套已经叠好放在一旁的衣服鞋子,咬了咬牙,一脸肉痛:“行行行!碰上你们算我亏本!四十八就四十八!快拿走快拿走,別让我反悔!”她飞快地重新开了张票,把价格改成了四十八块。 “谢谢阿姨!您真好!”李玉兰立刻眉开眼笑,生怕对方真反悔,赶紧示意陆为民付钱。 郭淑琴也抿嘴笑了,小心地把衣服鞋子重新检查一遍,確认没问题。 陆为民掏出钱,接过收据,心里算了一下,这比自己最初听到的价钱少了近二十块。 他看著两个因为砍价成功而脸颊微红、眼里闪著光的姑娘,忽然觉得,这趟“受罪”的逛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至少,厂里省了钱,她们也展示了另一种“能干”。 旧衣服用商店给的旧报纸包好。走出百货大楼,陆为民穿著新衣新鞋,手里提著新包和旧衣服包裹,感觉浑身彆扭,脚被新皮鞋硌得生疼。 两个女孩却完成了任务,心情大好。 “为民哥,事儿办完了,时间还早,我们————我们去那边看看唄?”李玉兰指著旁边的百货区域,小声请求。 郭淑琴也眼巴巴地看著。 陆为民看著她们年轻鲜活的脸,想到她们平时在厂里忙前忙后,心一软,挥挥手:“去吧,別跑远,给你们二十块钱,多买点东西,一小时后汽车站见。” “谢谢为民哥!”两个姑娘欢天喜地,手拉手就钻进了人流。 陆为民摇摇头,走到街边树荫下,点了支烟。 烟雾繚绕中,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崭新的行头,再看看脚上鋥亮却陌生的皮鞋,苦笑了一下。 这身打扮,离他熟悉的车间、铁锈、机油味很远,但或许,正是走向那个更大、更陌生舞台所需要的“戏服”。 他慢慢吐出口烟,自光投向街道尽头,感觉自己是不是没有年轻起来? 可是这副身躯活力满满,不应该呀? 还是自己把事情看的太透,没有了那种鲁莽的劲头? 转过头,看著已经换上各色鲜艷裙子,烫著头髮的女士们走过,陆为民的心似乎也在蠢蠢欲动。 这就对了。 自己確实还年轻。 第111章 乡镇企业家会议 第111章 乡镇企业家会议 座谈会设在市政府的第二会议室,不算特別豪华,但窗明几净,铺著绿呢台布的长条桌,茶杯里飘著新茶的香气。 陆为民提前到了,签到,找到贴著自己名字的座位—一不前不后,在中间偏后。 他坐下,打量著陆续进来的人。 来的人形形色色。 有像他一样年轻很少,或者说就没有,基本上都是三十往上,许多人眼神里带著好奇和些许拘谨的。 也有四五十岁,面容黑、手指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跑外或蹲车间的老师傅、老厂长。 还有几个穿著当时算是时髦的“的確良”衬衫,头髮梳得整齐,提著人造革公文包的,像是乡镇里的能人、供销员出身。 观察这些人,心里去猜测他们的情况,到也有意思。 会议开始前,是自由交流时间。 陆为民不太习惯主动搭让,就安静地坐著听。 旁边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口音是丹阳那边的。 “这次听说朱石坠”也来了?”一个戴眼镜的问。 “来了,那边,靠前排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有点胖的。”另一个朝前面努努嘴,“乖乖,他那个纺织机械厂,去年產值听说过千万了!是我们丹阳,不,怕是全市乡镇企业的这个!”他悄悄竖了下大拇指。 陆为民顺著方向看去,看到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敦实、面容和善中透著精明的男人,正和市里来的领导熟络地交谈著。 这就是朱石坠?陆为民想起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是丹徒地区乡镇企业的传奇人物之一,没想到今天见到了真人。 前世就听说过他,从“翻砂”到“小五金”,朱石坠年轻时从生產队会计做起,后带领青年学习翻砂技术,创办五金厂,並逐步扩大规模。 跟陆为民也算是同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后来他从“小五金”到“纺织机械”。 1978年,他抓住市场机遇,將五金厂升级为丹阳县第二纺织机械厂,后通过联营更名为zj市润州纺织机械厂。该厂成为全国生產细纱机的三大厂家之一和js省定点单位。 他创办丹徒地区第一个超亿元的乡镇企业,也成立丹徒市乡镇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还创办丹阳市信託投资公司(丹阳市商业银行前身)。 相比他的发展,现在陆为民的红星厂似乎还是太慢了。 会议开始了。 领导讲话,无非是肯定成绩,分析形势,强调政策,鼓励发展。 但陆为民听得很认真,他从那些官方措辞里,努力捕捉著风向和具体的信息。 国家政策对乡镇企业的发展太重要了。 当听到“要进一步解放思想,打破条条框框”、“乡镇企业要敢於在技术改造和產品升级上增加投入”、“市里將考虑对重点企业、新產品开发给予一定的贷款贴息支持”时,他心里一动,这和红星厂正在走的路,隱隱对上了。 接著是交流发言。 几个发展得好的企业代表被点名上台。 朱石坠也上去了,他没拿稿子,说话带著浓重的丹阳口音,但中气十足。 他讲自己怎么从大队五金厂起步,怎么抓住纺织行业发展的机遇,怎么“砸锅卖铁”上设备,又怎么因为质量好、交货快,慢慢打开了上海、甚至外省的市场。 “————乡镇企业,没爹没娘,全靠自己闯。市场就是爹,质量就是娘!你產品不好,服务不行,亲爹亲娘都不认你!”话很糙,理很透,台下响起一片会意的笑声和掌声。 还有一个发言的,陆为民也记住了。 是润州区一个姓鄂的,他和他女儿一起搞了个个体饭店,叫“镇扬菜馆”,是改革开放后镇江第一家领证的个体饭店。 老鄂讲他们怎么顶住压力开业,怎么靠“货真价实、笑脸相迎”八个字站稳脚跟,现在生意怎么红火。 “有人说干个体丟人,我说靠劳动吃饭,不偷不抢,给国家交税,安排人就业,光荣!”他的发言,代表的是另一条路一服务业,同样充满闯劲。 自由討论时,陆为民被分在“机械加工与铸造”小组。 小组里人不多,七八个。 主持的是市乡镇企业局的一位科长。 大家轮流介绍自己的厂子和產品。轮到陆为民,他简单说了红星厂做建筑扣件起家,现在正在尝试做球墨铸铁的农机件。 “球墨铸铁?”旁边一个来自扬中、搞小五金加工的王厂长感兴趣地问,“这东西技术要求高,你们能做?” “正在生產,已经在市场上销售了,有客户反馈还可以。”陆为民实话实说。 “不容易!”王厂长感慨,“我们是做纺织配件的,也想搞点技术含量高的,可缺人,缺技术,更缺敢投入的胆量。你们有魄力!” 另一个来自丹阳、做眼镜框模具的唐老板,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唐敖齐,不过此时他的“新泉”还只是个村办小有机玻璃厂,则更关心市场:“农机件市场是稳,可竞爭也激烈。你们怎么打开销路?” 陆为民便把张建军跑市场的体会,挑能说的说了说,重点讲了如何找准“中端实用客户”这个夹心层。 这话也让其他人有所感悟。 小组討论气氛很热烈,没有太多空话,都是具体的困难:贷款难、技术引进难、人才留不住、 原材料涨价、三角债————但抱怨之余,更多的是交流信息——“某某厂有台旧车床要处理”、“上海某某研究所能提供有偿技术諮询”、“听说省里下半年有个乡镇企业產品展销会”————。 休息时,陆为民在走廊里抽菸,恰好和朱石坠站得不远。 朱石坠主动朝他点点头,笑著问:“小伙子,哪个厂的?刚才听你们组討论挺热闹。” 陆为民忙自报家门。朱石坠听了,点点头:“沿江镇红星厂?有点印象,好像上过省报?做扣件的,现在搞球铁了?思路对!咱们乡镇企业,不能总在低处打转转,得往上拱!”他抽了口烟,看著窗外。 “我当初上纺织机械,也是硬著头皮上,设备是旧的,技术是请上海退休老师傅一点一点抠出来的。难,但不上,就永远给人做配件,赚点辛苦钱。你们还年轻,更有机会。” 话不多,但那份实干家和先行者的气度,让陆为民心生敬意。 他也看到了朱石坠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上海牌手錶,和略显发福的体型一这是成功的痕跡,也是压力的承载。 两天的会很快结束。 陆为民的笔记本上记满了有用的信息、几个潜在的技术諮询渠道、还有朱石坠、老鄂、王厂长、唐老板等一串名字和单位。 他没指望立刻就有合作,但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在这个会议室里,他看到了一个正在迅速成长的、充满草根生命力和冒险精神的群体。 他们来自田间地头,来自村镇作坊,凭藉一股不服输的闯劲和对政策风向的敏感,正努力在计划经济的缝隙和市场的混沌中,开闢属於自己的天地。 回程的车上,陆为民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潮起伏。座谈会上那些面孔,那些或激昂、或务实、或带著焦虑的讲述,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们中,也许有人会像朱石坠一样,成长为一方巨擘;也许更多人,会像浪花一样,在时代的浪潮中翻滚一阵后,归於平凡,或被拍打在沙滩上。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1986年的夏天,他们都无愧於“闯將”之名。 红星厂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看到了同路者,也隱约看到了更远处,那些已经走在前面的人的背影。 这份开阔的眼界和无声的激励,比任何文件上的支持,都来得更加具体而有力。 第112章 要他承包县铸造厂? 第112章 要他承包县铸造厂? 从市里开会回来,陆为民的心绪久久难平。 倒不全是因为见了世面或得了什么承诺,而是那些面孔、那些交谈,像一块块拼图,让他对自己和红星厂正在走的路,有了更广阔的参照。 也是他对这个时代重新的一种认识。 前世许多人和事,再次从眼前划过,那些孤立的事件,在他这里就已经化成了一副连续的动画。 都已经连了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只盯著沿江镇一亩三分地、为订单和铁水发愁的小厂负责人,而是隱约看到了一个更大的棋盘,以及棋盘上那些或衝锋陷阵、或稳健布局、或苦苦支撑的棋子。 时代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拍打著岸边的每一块礁石。 他要顺著潮流,不要被拍到沙滩上。 回到厂里没几天,他在县广播站偶然听到一则新闻,是关於城市经济体制改革的,提到了石家庄造纸厂的厂长马胜利。 这个名字像颗火星,倏地点燃了陆为民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 他特意找来近期的报纸,在《人民日报》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篇不算长的报导。 马胜利,一个中型国营企业的厂长,大胆承包,打破“大锅饭”,使濒临倒闭的工厂扭亏为盈,成为全国闻名的“改革闯將”。 报纸上的铅字仿佛带著温度,烫著陆为民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冒险承包红星厂时,周围的质疑、父亲的担忧,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马胜利面对的是一个更大、更僵化的国营厂,其难度和阻力,恐怕比自己当初要大得多。 但人家做成了,而且成了全国典型。这说明什么? 说明“承包”这条路,不仅適合他们这样的小舢板,也可能让大船调头! 国家对改革的决心和支持,看来比想像中更坚定。 一种“吾道不孤”的感慨,混杂著对更大舞台的模糊憧憬,在他心头涌动。 然而,现实很快以另一种方式叩门。 时光迈入七月末,暑气渐盛。 红星厂的日子在按部就班中透著忙碌的生机。 3號炉的火焰昼夜不息,扣件和水管件的订单稳定;1號炉旁,球墨铸铁件的生產也慢慢上了轨道,虽然批量还不大,但工艺日渐稳定,偶尔接到的零散订单也让这条新生產线保持著必要的温度。 张建军跑市场带回来的信息显示,那批试用飞轮的农机修配厂反馈良好,已有意向下一个小批量订单。 零星也有客户需要飞轮壳,只是数量不大。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直到那个消息隱隱约约传来。 消息最初是陈书记在一次饭后閒聊时,略带忧色地提起的。 他说去县里开会,隱约听到风声,县里对县铸造厂那个老大难问题,似乎又有了新想法。 “县铸造厂?”陆为民心里一动,“不是找来一个副厂长,进行了整顿吗?” “哪有那么容易。”陈书记说著摇摇头,接著道,“他们生產倒是恢復了正常,我打开了一些市场,但总体並不大,无法支撑整个工厂的运营,加上银行不愿意贷款给他们,听说工资都不能足发了。” 陆为民听了,也只是点点头,地方的国企如果不能快速跟上市场化,他们的生存空间会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完全被整个社会拋弃,只能倒闭。 “县铸造厂要改变光是整顿生產,恐怕还是不行的,还需要有更大的市场。”陈书记也是感慨。 年初他们还想压倒红星厂,当时陆为民就说,这是没有用的。 他们的生存之路在市场,没有市场就算是倒下一个红星厂,还会起来更多的工厂。 现在看来还真是这个情况。 建筑扣件市场竞爭激烈,红星厂提前进入,並在质量和成本上下足了功夫,这才把市场吃下来。 再进入的工厂,就只能在周边吃一些边边角角的市场。 这对县铸造厂来说,根本就吃不饱。 更重要的是,它打价格战,还没有实力。 不能赔钱干吧! 哪怕它还能拿一些指標,成本上还比乡镇企业低也不行。 而且这些指標越来越越少了,国家给上游钢铁厂的补贴也在减少,钢铁厂更愿意以议价外的价格出售生铁。 这个情况身为钢铁厂子弟的陆为民非常清楚。 只是几天后,一件事情,突然让陆为民有些措手不及。 县工业局生產科一位与陈书记相熟、曾为红星厂说过话的副科长,借著来沿江镇检查工作的机会,“顺路”到红星厂坐了坐。 陆为民这几天正去了沪市,拜访客户没在厂里。 閒聊几句后,他低声说:“陈书记,跟你透个风,局里,主要是胡副局长,对县铸造厂是彻底没耐心了。亏损窟窿越来越大,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工人意见很大。上面现在不是提倡承包搞活吗?胡副局长可能————动了点別的心思。” “什么心思?”陈书记问道。 副科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有人提了句,说红星厂让陆厂长搞活了,那县铸造厂————是不是也能找个能人承包试试?当然,这只是个想法,阻力大得很!县铸造厂那是什么地方?多少双眼睛盯著,关係盘根错节,谁去谁头疼。不过,明德啊,”他意味深长地看著陈书记,“你心里得有个数。万一————万一真有领导找陆厂长谈,可得让他想清楚了。那是个马蜂窝,捅不好,能把自己蛰得满头包。你们现在红星厂局面正好,稳稳噹噹地多好。” 副科长的话说得含糊又明白。 陈书记送走他,心里那点因红星厂初见起色而生的轻鬆感,瞬间消散了不少。 县铸造厂,就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沉没的旧船影,突然横亘在他刚刚驶入顺流的小船前方。 万一陆为民经不起这个诱惑呢? 第二天陆为民回来,陈书记就跟他把事情说了。 “让我承包县铸造厂?” “有这意思。” 陆为民直接摇头。 这確实是一个诱惑,那毕竟是曾经需要仰望的存在,是一个更大的舞台。 但更多的,是凛然。 他太清楚自己和红星厂的底色了一能扭转红星厂的局面,靠的是背水一战的决心、相对简单的內部关係、以及抓住建筑市场復甦的运气。 县铸造厂呢? 几百號正式工,错综复杂的人事,积重难返的旧机制,还有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关係”和“规矩”。 他陆为民凭什么去搅动那潭深水? 就凭红星厂这点微末成绩? 恐怕还没摸到门,就被淹没了。 更重要的是,红星厂刚刚找到一点向上的感觉,球墨铸铁的路子才迈出第一步,厂里这帮兄弟刚刚看到点奔头。 他这个时候要是动了別的心思,无论成败,对红星厂都是巨大的动盪和伤害。 他不能,也绝不会这么做。 果然,没过多久,县工业局胡副局长,以“调研乡镇企业新技术发展”的名义再次来到了红星厂。 参观完车间,听完陆为民关於球墨铸铁的简要匯报后,胡副局长在陈书记的办公室坐下喝茶,话锋很自然地转到了县里工业的发展大局,提到了县铸造厂的困境。 然后颇为“自然”地感慨:“为民同志是能人啊!能把红星厂这样一个小厂搞得风生水起,说明有思路、有魄力。现在县里有些老大哥企业,缺的就是你这样的闯將。要是能把你的经验和闯劲,用到更大的平台上,那对全县工业的贡献可就大了————”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这是在投石问路,甚至是一种含蓄的“邀请”或“试探”。 陆为民心里明镜似的。 他给胡副局长续上茶水,脸上带著恭敬和诚恳,语气却十分清晰坚定。 “局长,您过奖了。红星厂能有今天,全靠政策好,镇上和陈书记领导支持,还有全厂工人师傅们拼命干。 我也就是赶鸭子上架,做了点分內的事。县铸造厂是咱们县的骨干老厂,底子厚,技术力量强,面临的困难是暂时的,调整好管理,肯定能重新焕发生机。 我这半桶水,管好红星厂这一亩三分地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真没那个能力去想更大的平台。 我们厂现在正憋著劲儿在球墨铸铁上搞突破,技术难关还没完全过去,市场也刚起步,实在是离不开,也不敢分心。辜负领导的信任了。”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能力有限、红星厂离不开的现实,也捧了县铸造厂的歷史地位,给足了胡副局长和局里面子,但拒绝的意思,表达得滴水不漏。 胡副局长听他这么说,脸上笑容不变,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复杂,既有“果然如此”的瞭然,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或许,局里內部对此事也並非铁板一块,他的试探本身也带著多重意味。 他哈哈一笑,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夸讚起红星厂的厂容厂貌和工人精神面貌来。 此事,表面上就算过去了。 但陆为民知道,有些种子一旦被撒下,即便不发芽,也会留下痕跡。 他必须把红星厂这艘船开得更稳、更快,用实实在在的发展,来抵御外界可能的风浪和诱惑。 晚上,在厂里那间既是办公室、晚上又充当他和几个人宿舍的平房里,气氛却与白天不同。 李卫东不知从哪儿弄来半只盐水鸭,刘建强贡献了一瓶洋河大麯,张建军买了点花生米,陆丰田和陆家兴两个小年轻则负责生炉子烧水。 忙了一天,几个人围著旧方桌,算是打牙祭,也鬆快鬆快。 “为民哥,听说县里想让你去管大厂?”几杯酒下肚,张建军忍不住问,脸上带著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卫东和刘建强也停下筷子看了过来。 陆为民夹了块鸭肉,摇摇头:“八字没一撇的事。县铸造厂那摊子,水太深,咱们这小身板,蹚不起。还是守著咱们红星厂,把球铁这事弄踏实了要紧。” “就是!”刘建强瓮声瓮气地说,“咱这儿多好,自己说了算。去那儿,还得看那帮大爷的脸色。” 李卫东心思细些,低声道:“就怕————拒绝了,会不会得罪人?” 陆为民喝了口酒,辣意顺著喉咙下去:“不得罪是假的。但咱凭本事吃饭,把红星厂搞好了,就是对县里最大的贡献。別的,顾不了那么多。”他顿了一下,环视眾人。 “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咱们自己的日子过好。对了,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他放下筷子:“咱们这宿舍,晚上除了打牌侃大山,也没个別的消遣。我寻思著,厂里现在日子稍微好过点了,咱们咬咬牙,凑钱买台电视机吧?黑白的就行。大家晚上能看看新闻,听听戏,也算有个营生。” “电视机?!”陆丰田和陆家兴眼睛顿时亮了。这年头,电视机可是稀罕物,镇上也只有少数几家有。 “我看行!”张建军第一个赞成,“能看新闻联播,了解国家大事。还能看《霍元甲》!” 李卫东琢磨了一下:“得不少钱吧?一台十二寸黑白的,听说也得四五百。” “我出了。”陆为民拍板,“就当改善生活,也当是给大伙儿的一个盼头。 明天就让建军去县百货公司问问。 別看厂子在扩建,但分红比去年还要高一些,陆为民手里现在已经有快4万块钱,年底差不多能到45000。 扣掉给镇上的承包费还能剩2万多,买台电视机他还真不心疼。 这一到晚上大家只能你聊天,打扑克,要不是喝点小酒也確实乏味的很。 去镇中心看电影或者打撞球,看录像,他又不愿意,也儘量不让其他人多去那地方。 现在那里也有点儿乌烟瘴气。 没有工作的小年轻,打架斗殴,是经常的事,说不得国家有的整治一番。 他可不想让伙伴们陷入那里。 只是他说定了买电视,大家气氛更热烈了。 几个大男人就著花生米和鸭肉,开始畅想有电视后的生活,爭论是买“金星”牌还是“凯歌”牌,仿佛那台尚未到来的电视机,已经成了艰苦日子里一扇通向外面世界的亮窗。 几天后,一台簇新的十二英寸“金星”牌黑白电视机,被张建军和刘建强小心翼翼地抱回了宿舍。 天线架在房顶上,调试了半天,终於在晚上七点前,屏幕上出现了虽然带著雪花、但还算清晰的图像。 当晚,不仅陆为民他们几个,隔壁宿舍的工人,甚至一些住在镇上的年轻工人,都挤了进来,二三十人把小小的宿舍挤得水泄不通,眼睛都盯著那小小的屏幕。 电视毕竟还是稀罕物。 哪怕是黑白的。 新闻联播的音乐响起,画面里是领导人会见外宾,是工厂里的生產场景,是农村的丰收景象。 当播音员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著“改革”、“搞活”、“乡镇企业”这些词汇时,挤在人群中的陆为民,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那些宏大的词汇,不再仅仅是报纸上的铅字或广播里的声音,它们与红星厂车间的炉火、与手中球墨铸铁件的银灰光泽、与县里领导的试探、与马胜利的故事、甚至与眼前这台闪烁著雪花点的电视机,奇妙地连接在了一起。 他,以及挤在这间简陋宿舍里的每一个人,都身处这奔腾的时代之中,被其推动,也试图在其中留下一点点属於自己的、微不足道的轨跡。 第113章 点火 第113章 点火 四號炉—那台从江北“请”回来的五吨冲天炉,在红星厂的新车间里巍然矗立。 经过近两个月的忙碌,它不再是废弃角落蒙尘的“废铁”。 孙永贵带领的技工队伍的拆解、检修、改造、组装,如今已是焕然一新。 而红星厂为此又填进去三千多块。 重新砌筑的炉衬,修復一新的热风管道,调试到位的加料和鼓风系统,以及刘建强想方设法配齐的各种仪表阀门,让它仿佛一头休憩完毕、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只等那第一把火,便能咆哮出炽热的铁流。 孙师傅一直都非常小心,害怕这套炉子有什么问题。 可是最终也没有发生。 为了伺候好这头“巨兽”,也为了应对日渐增长的订单压力,红星厂在设备安装调试期间,再次贴出了招工启事。 这一次,规模不同以往。以前招工,三五个,七八个,小心翼翼。 而这一次,陆为民大笔一挥,直接招了三十人!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沿江镇和周边村落。 报名那天,厂门口排起了长队,有刚毕业的学生,有从地里走出来的青壮年,也有从效益更差的镇办小厂跳槽过来的熟练工。 经过筛选,以熟练工加上部分青工为主,这自然免不了许多熟人介绍过来的人。 但最少红星厂还不会什么人都收,还是需要经过大家的考察。 不说多么有能力,有偷偷摸摸或者打架斗殴、偷奸耍滑习性的人,红星厂还是敬谢不敏。 陆为民和陈明德不会拿红星厂的命运去买好。 这企业是陆为民承包的企业,自然他要为自己负责。 三十个新人进了厂,加上原有的八十多號人,红星厂的职工总数,第一次突破了一百。 一百多人,在別处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小小的沿江镇,这已是不折不扣的“大厂”。 镇上的老牌企业纺织厂,如今效益下滑,人员流失,也只剩七八十號人了。 红星厂,这个一年前还奄奄一息、发不出工资的烂摊子,如今一跃成为镇上职工人数最多、也最有活力的企业。 每天上下工时分,自行车流从红星厂大门涌出,成为镇上一道新的风景。 厂里机器的轰鸣声,在镇东头也清晰可闻,那声音在镇民听来,不再是扰人的噪音,而是充满希望的脉动。 新车间即將峻工,新炉即將点火,职工突破百人————这一连串的事情,让陈书记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 陆为民琢磨著,这四號炉的点火仪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己厂里人关起门来放掛鞭炮就完了。 得办得像样点,得把场面撑起来! “为民,”在厂长办公室,陈书记吐著烟圈,声音里带著兴奋和谋划,“四號炉点火,是咱们厂的大事,也是咱们沿江镇工业发展的大事!我寻思著,不光要把镇上的书记、镇长请来观礼,还得把县里的领导也请来!特別是县委耿书记,这对咱们今后发展有好处。” 陆为民正在核对新工人的培训安排,闻言抬起头。 请县领导? 他本能地觉得有点过於高调。 他是计划请镇上的领导的。 但转念一想,陈书记的话不无道理。 红星厂能有今天,离不开政策大环境,也离不开县里镇里或明或暗的支持。 请领导来,既是匯报成绩,也是一种姿態,一种寻求更多认可和支持的姿態。 至於请谁————。 “请县领导,我同意。”陆为民沉吟道,“不过,耿书记是党委口的,管方向。咱们具体生產、经营,很多事绕不开县政府那边。郑县长那边————虽然之前有点不愉快,但面上还得过得去,该请也得请。咱们现在小有规模,但还远没到可以忽视这位父母官的地步,该有的礼数得到,哪怕心里不痛快。” 陈书记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显然对那位曾经卡过红星厂脖子的郑县长没啥好感,但他也明白陆为民说的在理。 他还怕陆为民放不下呢! 县官不如现管,郑县长还在位,就不能明自张胆地绕开他。 “行,那就一起请!我豁出这张老脸,去镇上匯报,让镇领导帮著递个话,发个邀请。” 陈书记揣著两包好烟,蹬著自行车去了镇政府,找到了新调来不久的赵镇长。 “赵镇长,忙著呢?”陈书记笑著递上烟,“有个事跟您匯报一下。我们厂那台新上的五吨炉,调试得差不多了,准备下周三上午搞个简单的点火仪式。想著是厂里一件大事,也是咱们镇上工业发展的一件喜事,想请镇上的领导,还有————县里的相关领导,来给我们指导指导,鼓鼓劲。您看,能不能帮著递个话,发个邀请?” 赵镇长接过烟,沉吟了一下:“老陈啊,你们红星厂这两年確实干得不错,成了咱们镇的招牌。搞个仪式,请领导来看看,是好事。镇里书记和我,肯定去。县里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个情况。郑县长调走了,你知道吧?” 陈书记一愣:“调走了?什么时候的事?调哪儿去了?” “就前几天,调去地区农委了,算是平调吧。”赵镇长说道,“新的县长,是从市里空降下来的,姓苗,苗继业县长,人已经报到了,正在熟悉情况。所以,郑县长那边就不用考虑了。” 这个消息让陈书记心里鬆了口气,对红星厂来说,像头上一下少了一座大山。 但他面上不显:“那新来的苗县长————” “新来的苗县长,苗继业同志,这两天刚报到,正在熟悉情况。按说,你们是该请一下。新县长刚到,肯定也希望多了解下面的情况,特別是你们这样的重点企业。这是个机会。”赵镇长分析道。 “县委耿书记那边,我也可以帮忙递个话。不过,领导们都很忙,能不能来,能来几位,说不准。你们先把仪式时间定下来,发个正式的请柬过来,镇里帮你们送上去。” “行!太感谢赵镇长了!”陈书记连忙道谢,“那我们就赶紧准备,请柬弄好了立刻送过来。时间就定在下周三上午,您看合適不?” “下周三————应该可以。你们抓紧。”赵镇长点头。 回到厂里,陈书记把情况跟陆为民一说。 陆为民听说郑县长已经调走,更加高兴起来。 关了他好几天,要说他不记恨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小老百姓,怎么跟官斗? 吃了这个哑巴亏,只能自己忍著了。 好在他不到一年就走了。 陆为民还真怕他在清江县干下去,就跟耿书记一样,从下面一路走上来,几乎没有离开清江县。 新县长既然已经到任,他立刻说:“那得赶紧准备请柬,县委耿书记,县政府苗县长,还有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县乡镇企业局、工业局的领导,都发。镇上的领导更不能少。礼数要周到,姿態要端正。特別是新县长,第一次打交道,咱们得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是这个理儿。”陈书记赞同。 两人分头准备。 请柬很快通过正式渠道送了出去。 镇上不久传回来消息,县里的领导都会抽时间过来。 这让陆为民和陈书记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这也说明红星厂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力,虽然规模总体还是不大,但在县里领导眼里是有地位的。 点火仪式当天上午,新车间门口的空地上,用竹竿和红布搭起了简易的主席台。 工人们穿著整洁的工装,这是陆为民找县里的服装厂新定的,在胸口还有红星厂的標誌。 现在大家围在四周,脸上洋溢著兴奋。 炉前,孙永贵带著几个精心挑选的年轻炉前工,肃立待命。 镇上的领导先到了。 大家都非常熟悉,握手祝贺。 九点半刚过,两辆吉普车陪同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厂区。 车门打开,县委耿书记那熟悉的身影率先出现。 紧接著,另一辆车上,下来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清瘤、戴著眼镜的干部,陪同人员介绍道:“这位是苗继业县长。” 苗县长!陈书记和陆为民连忙迎上去。 苗县长看起来比郑县长年轻不少,眼神锐利,握手时很有力:“刚来,听说你们厂搞技术改造很有成效,又新添的大炉子就来看看。” 后面轿车下来一位身材微胖、气度沉稳的领导下车,正是分管工业的刘副市长! 他的出现,让在场大多数人都吃了一惊,包括镇里的陪同人员。 县里坐吉普车,这坐轿车的领导应该更大。 “这位是市里的刘副市长,他亲临我县调研考察,听说红星厂有新的炉子要点火,也过来看看。”耿书记介绍给大家。 镇上的领导赶紧过来握手打招呼,接著就是红星厂的人。 只是而当陆为民走近,看清他的脸时,心里猛地一跳—这位刘副市长,正是当年他在去金陵的火车上遇到的那位省发改委刘处长! 刘副市长自光扫过眾人,很快也落在了陆为民脸上,亲切的笑容,主动伸出手走过来:“陆为民同志,好久不见!” 陆为民赶紧上前握手:“刘市长,您好!真没想到您能来,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刘副市长用力握了握陆为民的手,转身对耿书记、苗县长等人笑道:“耿书记,苗县长,我和陆厂长可是旧识了。一年前在火车上,有小偷盯上我的包,多亏陆厂长机警提醒,才没造成损失。我们俩在车上聊了一路,他对乡镇企业发展的一些想法,很实在,也很有见地。我印象很深。后来在委里看材料,好像还看到过你们县沿江镇有家小厂子搞球墨铸铁有点名堂,我就猜想是不是陆厂长这里。这次下来调研乡镇企业技改,没想到正赶上你们点火仪式,好啊,看来我这是来对了时候!” 他没有说陆为民过年拜访和递材料的事,表面就是公事公办,只是他这番话,顿时解开了眾人的疑惑,也瞬间將陆为民和红星厂的地位拔高了一截。 耿书记笑容更盛,连道“有缘”。 新来的苗县长看向陆为民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和重视。 简单的仪式开始。 陈书记主持,陆为民匯报。 轮到领导讲话时,耿书记和苗县长都做了简短发言。 最后,刘副市长讲话,他结合一路所见和刚才的参观,高度肯定了红星厂立足实际、勇於探索、搞技术改造和產品升级的做法,认为这符合当前乡镇企业转型的大方向,鼓励他们继续沿著这条路扎实走下去。 最重要的点火环节,由刘副市长、耿书记、苗县长三人共同执火把点燃。 炉火轰然升腾,映红了每一张充满希望的脸庞。 仪式后,刘副市长在陆为民陪同下,仔细看了新老车间,问得很细,从技术细节到市场销售,从人员培训到未来规划。 临上车前,他握著陆为民的手说:“为民同志,好好干!你们的路子是对的,有什么困难,可以向县里、市里反映。像你们这样有想法、能干实事的乡镇企业,我们要支持!” 陆为民心里明白,领导不见得要有什么指示,多关注一下红星厂,就能让他们少许多麻烦。 车队离去,红星厂却久久不能平静。 陈书记看著陆为民,咂咂嘴:“好傢伙,我算是明白了,当年你在火车上那是结了个善缘!这位刘市长,是个记情分、也更重实干的领导。有他今天这番话,咱们红星厂,至少在明面上,没人敢隨便下绊子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苗县长新来,刘市长又这么看重咱们,未必是所有人都乐见的。以后做事,更要稳当,別让人抓了把柄。” 陆为民点点头,望著新车间里熊熊燃烧的炉火,心中既有振奋,也有沉甸甸的压力。 这样的好条件要是不能干起来,真就找个好日子,他可以跳长江了。 虽然他会游泳。 第114章 国企的困难和乡镇企业的发展 第114章 国企的困难和乡镇企业的发展 一周后。 市报在二版右下角刊登了一则简讯,题为《清江县沿江镇红星铸造厂技改新炉投產》,配了张略显模糊的点火照片。 照片是县里宣传部的干部拍摄的。 內容字数不多,但“副市长刘至刚出席”和“肯定乡镇企业技改方向”这两句,在懂行的人眼里,分量不轻。 这张报纸跟之前省报一样,被陈书记小心裁下来,装到玻璃相框里,掛在了厂办公室最显眼的墙上。 它像一张无声的“护身符”,也像一块小小的招牌,让红星厂的名字,第二次以正面形象出现在媒体上,虽然只是角落。 几天后,在全市乡镇企业发展会上,刘副市长谈及考察见闻,再次以红星厂为例,提到“小厂也有大思路”,强调要解放思想,加快改革步伐,支持那些市场嗅觉灵敏、敢於技改升级的企业。 这话,通过参会者的口,又隱隱传回了清江县。 会后,耿书记专门到刘副市长房间坐了坐,匯报县里乡镇企业工作,自然提到了红星厂和陆为民。 “这个陆为民,是个人才,有胆识,也有办法。”耿书记感慨,“不瞒市长,之前县里考虑过,是不是让他把县铸造厂那个烂摊子也承包起来,像马胜利那样,来个能人救厂”。我跟他也提过,可这小子————没接话,后来明確拒绝了。” “哦?拒绝了?”刘副市长有些意外,放下茶杯,“为什么?嫌摊子大,麻烦?” “他说,红星厂刚刚理顺,根基还不稳。县铸造厂规模大,问题更深,人事复杂,他自认能力有限,怕接过来反而拖垮了红星厂,也耽误了县里的事。”耿书记复述著陆为民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別的。 刘副市长听了,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这个顾虑————倒也不是没道理。县铸造厂的情况,我也有所耳闻。盘子大,负担重,机制僵,不是单靠一个能人、一股衝劲就能轻易扭转的。他选择先巩固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步步为营,是稳妥的做法。改革,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策略,有步骤。” 他话锋一转,看著耿书记:“不过,红星厂有些做法,比如他们搞的那个球墨铸铁,抓非標件市场,跟商业公司灵活合作,这些思路,对县铸造厂有没有启发?不能让他去承包,能不能派些人,去红星厂跟班学习学习?取取经,看看別人是怎么在市场上活下来,还能活得不错的?” 根据他这段时间的摸底,市属和县属的企业,亏损面非常大,几乎达到了40%。 这严重拖累了市里的发展,財政压力极大。 要解决这个问题。 不能等,不能靠,要主动出击。 这也是他这一阶段考察乡镇企业发展得来的经验。 乡镇企业的情况,也並不是外表看的那么红红火火,他们的困难很多。 但他们能够主动去想办法,不是等著政府帮他们解决困难。 这就让他们找到了许多机会。 而国营工厂却是盼著银行贷款、政府拨款、计划內的指標过日子。 不去解决自身的问题,不去向市场找市场,这就使得他们成为政府的一大拖累。 应该虚心向乡镇企业学习才对。 耿书记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学习————这个想法好。不过,市长,您也知道,县铸造厂是正科级架子,老国营的底子,让他们的干部工人,去一个镇办小厂学习————这面子上,恐怕有些拉不下来。里面关係也复杂,怕有人会说怪话,阻力不会小。” 听了这话,刘副市长並不意外,大家几乎都抱著这样的心態。 总要等著上级来救,认为国家不会不管他们的。 刘副市长看著耿书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是啊,面子里子,老规矩新办法————这就是改革要碰到的问题。不著急,慢慢来。 但方向要对,思想要通。” 两人又聊了些別的,刘副市长便送耿书记出门。 他清楚,耿书记的犹豫,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涉及深层的观念、利益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係。 让县里的“正规军”低下头向乡镇“游击队”学习,触动的不只是技术和管理,更是某种固有的秩序和心態。 这確实是改革深入后必然遇到的、更顽固的堡垒。 但他也深知,不能再等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脑海里闪过这段时间下基层调研时看到的一幕幕。 一边是不少国营工厂厂房高大,设备閒置,工人扎堆晒太阳,等米下锅,报表上亏损数字触目惊心。 另一边,却是眾多“螺螄壳里做道场”的乡镇小厂,灯火通明,机器飞转,虽然设备简陋,条件艰苦,但人人眼里有活儿,心里有股劲儿,在市场的缝隙里左衝右突,硬是闯出了一片天。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他这个主管经济的副市长,既感焦虑,又看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原始的活力。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市经委调研室主任吴升本拿著一叠材料,轻轻走了进来。 他是刘副市长从省经委带过来的笔桿子,也是政策研究的得力助手,做事扎实,思路开阔。 “市长,您要的关於我市乡镇企业经济发展现状及存在问题的初步报告,我整理了个概要。”吴升本將材料放在桌上,又补充道。 “数据还在进一步核实,但基本情况已经比较清晰了。” “坐,升本。”刘副市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拿起报告快速瀏览。 报告不长,但数据扎实,问题尖锐。 报告显示,全市乡镇企业数量增长迅猛,已成为农村经济和全市工业不可忽视的增长点,尤其在机械加工、纺织服装、小五金、建材等领域遍地开花,吸纳了大量农村剩余劳动力。 但同时,问题也十分突出:规模小,布局散,技术装备落后,產品档次低,同质化竞爭严重,管理粗放,信息不畅,资金、原材料、人才、技术,无一不短缺。就像报告里总结的:“星星多,月亮少;活力足,后劲弱;贡献大,隱患多。” 刘副市长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情况和我们下去看到、摸到的差不多。 乡镇企业,是草根经济”,生命力顽强,但根基浅,身子弱,经不起大风浪。 目前看红红火火,很大程度上是沾了计划经济夹缝和市场短缺的光。 一旦竞爭加剧,或者国家宏观政策、市场风向有变,这批小船,说翻也就翻了。” “你觉得,癥结在哪儿?出路又在哪儿?” “癥结是两套机制,两个脑子。”吴升本言简意賅,“出路,或许得让这两条腿走路的,互相借借力。不能总想著谁吃掉谁,谁领导谁,能不能先搭个桥,让活水流一流?” “搭桥?”刘副市长手指轻点桌面,“怎么搭?让县铸造厂那帮大爷,去跟红星厂学?还是让红星厂去帮县铸造厂卖货?” “硬来肯定不行。”吴升本显然深思过,“但可以引导。比如,能不能出台点政策,鼓励国企把一些不挣钱的零碎活儿,扩散给乡镇企业做? 或者,让有条件的乡镇企业,租用国企閒置的机器,聘请退休的老师傅?国企鬆了点绑,乡镇得了实惠,市场多了產品,三方都得利。”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键得有一批人先动起来。像红星厂陆为民那样的,脑子活,但根基浅。 也需要国企里一些真想改变、又有能力的人。得给他们创造碰头的机会,给点实在的支持,比如牵牵线,或者在贷款、税收上,对这样的合作稍微开点绿灯。” 刘副市长沉吟片刻。 吴升本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单纯救国企,是无底洞:放任乡镇企业发展,也难成气候。 或许,在计划与市场的夹缝中,真能摸索出一条混合的路子。 “思路对头。”刘副市长肯定道,“你把这个想法,做成一个切实点的方案。不要大而全,就选一两个行业,比如机械铸造,选一两家像红星厂那样有苗头、也愿意尝试的乡镇厂,再物色一两家產品有关联、日子难过的中小国企,研究几种能落地的合作模式。不搞拉郎配,创造机会,让它们自己谈。” “另外,”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乡镇这边,也要扶一把。那么多小厂,不能总是小打小闹。选几个有拳头產品、有发展潜力的,適当给点侧重,引导它们往专、精、特”上走,爭取培养几个能顶事的。” 吴升本明白,这是要在沉闷的湖面上,投下几颗石子,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 他记下要点,又问:“清江县耿书记那边,似乎有些顾虑?” “顾虑肯定有。”刘副市长摆摆手,“慢慢来。我们先把手里的牌理清,把路子想明白。有时候,下面动了,比上面命令更管用。红星厂那点火苗,值得我们多看两眼,必要时,送点东风。” 吴升本领命而去。 办公室重归安静。 刘副市长知道,改革从来不易,触动利益难,触动观念更难。 但红星厂车间里那份热火朝天的景象,以及背后所代表的那种在夹缝中求生存、谋发展的草根力量,让他觉得,这步棋,值得一试。 这不仅是为了救活几个厂,更是为这座老工业城市,探一探新的生路。 这些高层间的简短对话,陆为民自然无从知晓。 他正忙於新炉投產后的生產调度、质量把关,以及应对因市报报导和刘副市长讲话后,悄然增多的各方关注和试探性联繫。 他只知道,自己拒绝了县铸造厂,可能让某些领导失望,但也卸下了一个可能压垮自己的包袱。 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厂子,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经营实体,在某些人眼中,也悄然成了一个观察乡镇企业改革路径、甚至触动某些体制內思维的“样本”或“鱼”。 炉火熊熊,生產忙碌。 红星厂沿著自己认定的狭窄航道,继续小心翼翼又坚定地前行。 而远处的江面上,更大的风浪与机遇,正在隱约酝酿。 第115章 上报纸后的变化 第115章 上报纸后的变化 四號炉的火焰,不仅点燃了铁水,也似乎点燃了红星厂在周边工业圈子里的名气。 那篇市报简讯和刘副市长的几句肯定,带给红星厂更多知名度。 这实际上这就是一种宣传。 在你不確定那家工厂生產的產品好时,红星厂就成了你一种可能的选择。 特別是现在乡镇企业良莠不齐的情况下,有了政府的背书,可信度更高一点。 变化最先在销售科和厂办电话和来信上显现。 张建军跑外的间隙,厂办那部摇把电话响得愈发频繁。 接电话的主要成了李玉兰,她一个靦典但细心的姑娘,就成了办公室里最繁忙的人。 “喂,您好,红星铸造厂。”李玉兰声音清脆,握著铅笔准备记录。 “红星厂吗?听说你们能做球墨铸铁的非標件?我们有个工具机配件,形状特殊,就十五件,能不能看看图纸?”电话那头是邻市口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请问您是什么单位?有图纸吗?我们可以先看看图纸和技术要求,让我们技术员判断能不能做,再给您回话。”李玉兰按陆为民教的话术回答,记下对方信息和需求要点,告诉对方地址方便邮寄图纸。 类似的电话越来越多。 有矿山设备上的异形衬板,有化工泵的密封环座,有食品机械的输送带扣件————形状千奇百怪。 共同点是:非標,小批量,对材质有要求,普通灰铁难以胜任,而且大厂不爱接,小厂做不好。 几乎都指定或倾向於用球墨铸铁。 张建军在外面跑,也带回更多类似询价。 陆为民给销售和生產定了新规矩:非標件,特別是球铁非標件,价格必须上浮! 要算上模具调试的工时、工艺摸索的风险、小批量生產对整体调度的影响,以及——最重要的一—技术附加值。 “一个普通的灰铁法兰,谁都能做,拼价格,咱们没优势。但一个形状复杂、要球铁保证性能的非標件,那就是技术活!”陆为民在碰头会上强调。 “价格要体现咱们的技术和解决难题的能力。量越少,摊到每件上的固定成本越高,单价越要高。只要东西確实做得好,解决了客户的困难,这个价,他们愿意付!” 大家总不会为了一个部件,让整台设备都趴窝吧? 於是,报价单上出现了分化。 標准螺栓、普通灰铁件,价格依旧实在,走量维持现金流和工人基本工时。 而那些球墨铸铁的非標件、急件、怪件,报价则明显跃升。 一个重不过十斤、但结构刁钻的球铁连接座,报价可能抵得上几十个普通螺栓。 孙青山领衔的技术组,在评估图纸和工艺难度时,也会给出一个“技术难度係数”,供张建军报价时参考。 生產安排也同步调整。 1號炉优先保障这些高单价、高技术要求的非標件订单。 孙永贵和李卫东亲自盯关键的几道工序。 3號炉生產標准球铁件。 普通灰铁標准件,则主要由4號炉相对固定的班组完成,保证效率和质量稳定o 2號炉作为机动炉。 根据生產进行调整。 刘建强跑设备、跑材料、协调运输,手里的单据也多了起来。 这天,他拿著一沓採购零配件的发票和运输白条,走进財务隔壁的房间。郭淑琴正低著头,里啪啦打著算盘,核对老周给的一叠送货单和收款记录。 “小郭老师,忙呢?报点帐。”刘建强把单据放在桌上。 郭淑琴抬起头,她比李玉兰大两岁,更沉静些。 她接过单据,一张张仔细看:“刘哥,这购买轴承的发票,怎么没写清楚型號?只写轴承两只”,这不行,老周叔说了,入帐必须明细,型號、规格、单价、数量,缺一不可。 还有这张运输白条,司机签字了,但事由写得太简单,运废铁”?从哪运到哪?多少吨?这都得补上,不然不好下帐。” 刘建强挠挠头:“哎呀,当时急著卸车,忘了让那供销社的人写详细了。运输那个————就是帮著从江边码头运了点废钢回来,大概三吨多吧。我补,我补。”他现在经手的杂事多,票据开始规范,但细节还常疏忽。 “刘哥,你现在经手的钱物多了,票据可得弄仔细。陆厂长交代了,帐目清楚是第一位的。你这白条,得找当时经手的司机或装卸工补个说明,按个手印也行。轴承发票,最好能去补个带明细的,或者你自己在后面备註清楚型號和用途,我也好归类。”郭淑琴说得有条有理。 “行,明白了,下次一定注意。小郭,你这一把关,我心里也踏实。”刘建强笑著,心里却想,这管帐的比管生產还细致。 他看著郭淑琴认真標註的样子,忽然觉得厂里有个这样细心的人,挺好。 厂办里,李玉兰也没閒著。 除了接电话,她还要整理越来越多的客户来信和询价函,按照地区、產品类型初步分类,送到陆为民或张建军桌上。 一些简单的询价,陆为民会让她先根据已有的价格目录初步回復。 遇到复杂的,她就用娟秀的字跡抄录下来,附上原信,交给陆为民处理。 办公室里,瀰漫著纸张、墨水和新油印资料的气味。 口碑,就在这一件件价格不菲但质量过硬的非標件、一次次及时专业的沟通回復、一张张逐渐规范的票据帐目中,慢慢积累。 “要找复杂点的、好材料的铸件,特別是球铁的,去问问红星厂,他们专啃硬骨头,就是价钱不便宜,但东西真材实料。”这话在周边地区的採购员、技术员小圈子里悄悄流传。 车间里,景象繁忙而有序。 高价值的球铁非標件占据著最好的炉时和人力,精雕细琢。 普通標准件生產线则稳定输出,保障基础。 陆为民在车间、厂办、財务室之间穿梭,心里那本帐越来越清晰。 用標准件和部分高利润非標件养活全厂,保障基本盘。 用少数超高难度、超高附加值的订单,锤炼技术,树立品牌,赚取丰厚利润,为下一步发展蓄力。 陈书记看著厂里虽然忙碌但条理渐分明的景象,也不再提“太杂”的话。 他有时背著手在厂区转悠,看到郭淑琴一丝不苟地核对票据,看到李玉兰轻声细语地接听电话、记录要点,看到刘建强为了一个型號不清的配件跑第二趟供销社,心里那份隱隱的不安渐渐被一种新的踏实感取代。 这小子,不光能闯市场,抓技术,这內部管理的细发劲儿,也开始上来了。 厂子,似乎真的在朝著一个“正规军”的样子走了,虽然路还长。 炉火日夜不息,映照著的,不再只是铁水和汗水的光辉,也有帐本上清晰的数字、电话线里传递的商机、以及管理上点点滴滴的进步。 红星厂这条“杂食”之路,在陆为民的精细算度下,正走出一片越来越扎实、也越发独特的生存空间。 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量小价高的订单,为红星厂开创著未来的道路。 第116章 飞轮转动 第116章 飞轮转动 炉火不熄,订单不止。 红星厂“非標专家”的名声在周边地区渐渐传开,客户数量不断增加。 李玉兰记录客户的笔记本都管了一本。 但真正让厂里生產节奏和现金流发生质变的,还是那看似不起眼的“195柴油机飞轮壳”。 这个被陆为民寄予厚望的產品,在经过前期小范围试用、工艺彻底定型后,开始显现出它作为“拳头產品”的威力。 之前地区农机公司华科长那里试销的二十个,反馈极好,维修点普遍反映“装上后再没裂过,比原厂那些库存老货还扎实”。 这口碑,隨著农机手和维修师傅的嘴,悄悄扩散。 也隨著红星厂非標件的名声在外传。 变化首先在厂办那部电话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李玉兰现在接电话,十句里有三四句是问飞轮壳的。 “喂,红星厂吗?你们那个195的球铁飞轮壳,现在有货吗?什么价?我们扬中这边想先要五十个试试————”电话里是带著浓重江北口音的询问。 “您好,请问是哪个单位?需要多少?目前现货不多,需要排產。单价是三十四元,量大从优。”李玉兰已经能熟练应对,顺手在专用记录本“195飞轮壳询价”一栏记下信息。 这个本子是陆为民让她专门设立的,上面按日期、地区、单位、询价数量、 联繫人、电话排列,一目了然。 张建军在外跑动的重点,也明確转向了各级农机公司和有规模的配件经销商。 他带著那个用得油光发亮、装著飞轮壳样品和耐磨测试报告的公文包,以及一份陆为民亲自擬定的、措辞诚恳、突出“球墨铸铁材质优势、解决老大难问题、可接受小批量试单”的合作建议书,一家家登门拜访。 效果在8月下旬开始集中爆发。 这天下午,张建军从江北风尘僕僕赶回,连水都顾不上喝,直接衝进陆为民的办公室,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为民哥!泰州!tz市农机公司!定了!首批就要两百个!说下面好几个县反映强烈,他们打算集中推一批试试水!价格按咱们报的三十四,没还价!只要质量保证,交货期別拖太久!” 两百个! 这是飞轮壳项目启动以来,单笔最大的订单! 陆为民闻言,精神一振:“好!合同细节呢?交货期怎么定的?” “合同草签了,他们先付三成定金。要求两个月內分两批交完,第一批八十个,一个月內。”张建军喘著气说。 “那边负责人说了,如果这批市场反馈好,后面可能长期要,量会更大!” 陆为民调查江北用195柴油机的数量非常多,那边也是最好的市场。 几乎是前后脚,李玉兰拿著刚记录完的电话记录本,也敲门进来,声音里带著惊讶:“为民哥,刚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问飞轮壳的。盐城东台的一个农机公司,问能不能发三十个样品他们先试试:扬州江都的一个拖拉机站,直接问一百个什么价,能不能快点;还有咱们本地区下面另一个县的生资公司,也打电话来问————” 小小厂办,一时间仿佛成了飞轮壳的信息中枢。 郭淑琴那边也忙碌起来,开始登记泰州订单的预付定金,计算第一批八十个的原材料採购资金需求,並预估后续可能到来的订单对现金流的影响。 她拿著初步算好的单子找陆为民签字时,小脸上满是认真:“为民哥,按这个趋势,光是飞轮壳,下个月就可能占掉咱们三分之一以上的流动资金,得提前跟信用社打个招呼,备点额度。还有,原材料,特別是低硫生铁和镁合金,刘建强哥那边得抓紧备货了,用量会比预计大很多。” 眼看销售就要爆发了,陆为民立刻召集核心人员开会。 “飞轮壳要起量了。”陆为民这么一说,大家都跟著乐呵起来。 球铁的奖金可是比灰铁高不少,大家都盼著球铁的產量能够提升起来。 陆为民接著道,“这是好事,也是考验。考验我们的產能和应变能力。” 孙师傅听后点点头,现在车间生產主要是他在管,上次陆为民也说过,球铁產品里面,最可能爆发的就是飞轮壳產品。 虽然转向臂座和飞轮、轴承座也都开始起量,但相比之下,大家也都看好飞轮壳產品。 “这就放心吧!几个炉子都已经有了准备,隨时可以提高產量,就是原料需要供应足了。” 刘建强感到压力最大:“原料这块,低硫生铁和镁合金用量要翻倍了,我看需要购进40—50吨的数量,我得赶紧確定稳定的货源。还有4號炉用的普通生铁和焦炭,量也会更大,都得提前谋划。” “你跑一趟丹阳钢铁厂,跟那边確定好了,不能出岔子。”陆为民安排道。 刘建强也点头应下。 现在红星厂一个月需要购进生铁数量达到120吨。 占比达到耗铁量的65%。 剩下基本都是废钢和回炉铁。 其他人也有了一些事,最后陆为民最后拍板:“就这么定!车间调整,永贵牵头,卫东配合。建强抓紧跑原料。奖金激励方案我和陈书记再来琢磨,干得多、干得好的,一定多得!咱们这回,是要打个漂亮仗!” 活忙了就给大家多发一点奖金,这样加班也痛快。 这个厂毕竟是他承包的。 这些钱虽然名义上都是他的利润,但是在有些事上不得不多一个心眼,是个防著一手。 这么说定,大家说干就干。 车间里开始了紧张的改造。 3號炉熄火冷却,孙永贵带著人小心翼翼地铲掉旧的酸性炉衬,换上准备好的镁砂耐火材料重新砌筑,调整了送风系统。 专用的球化处理包、定量添加合金的秤和工具一一就位。 工人们围著听孙永贵讲解新的操作要点,特別是球化处理时的温度控制、加入时机和覆盖剂使用,这些直接关係到球铁的质量成败。 与此同时,4號炉依然轰鸣,吞吐著大量铁水,浇注出一个个坚固的灰铁铸件。 建筑工地上需要的脚手架扣件、民房建设用的上下水管道配件、农田排灌用的普通水泵壳体————这些產品技术相对成熟,但红星厂凭藉稳定的质量和有竞爭力的价格,加之“能做非標件”带来的技术口碑,吸引了不少原来只认国营大厂的客户。 普通铸铁的销量,也在稳步而扎实地增长,为厂子提供了稳定的现金流和基本的工时保障。 刘建强奔波於更大的城市,寻找更可靠的合金供货渠道。 郭淑琴的帐本上,分门別类地记录著球铁项目和灰铁项目的原料、工时、能耗。 她发现,隨著4號炉持续满负荷生產普通铸铁件,以及工艺的熟练,单件成本正在缓慢但持续地下降,这使得红星厂在普通铸件市场的价格竞爭力更强了。 而飞轮壳的利润,隨著3號炉转產和批量上升,也开始显现规模效应。 李玉兰桌上的“195飞轮壳询价”记录本越来越厚,她开始需要初步筛选信息,將明確有意向、需求量较大的客户优先標记出来,交给张建军重点跟进。 红星厂的生產格局,在陆为民的调度下,悄然完成了又一次升级。 4號炉作为“基本盘”稳固后方,3號炉转向“利润增长点”开疆拓土,1號炉保持“技术尖刀”的锐度,2號炉灵活策应。 不同的炉火,燃烧著不同的目標,却又共同匯聚成红星厂向前奔涌的动能。 那颗小小的飞轮壳,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开始带动整个厂子,进入了一个更快、也更需要平衡与技巧的转动节奏。 炉火映照的,是更加清晰的分工,和更加炽热的希望。 陆为民把控著这一切,感觉越来越好。 这个厂已经有一点能生存下去的样子了。 第117章 水陆並进 第117章 水陆並进 飞轮壳的订单像滚雪球一样增长,普通铸铁件的销量也稳步攀升,红星厂的院子里,成品堆积的速度开始赶不上发货的速度。 而制约这个速度的瓶颈,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了—一运输。 陆为民还感觉有些良好时,现实又给他上了一课。 之前,厂里发货主要靠县运输公司的卡车,或者僱请一些跑单帮的个体拖拉机。 这种方式,在订单零散、批量小的时候还能应付。 但现在,动輒几十上百个、每个都沉甸甸的铸铁件要发往不同地方,问题就凸显出来了。 “为民哥,泰州那边又来催了,问第二批一百二十个飞轮壳什么时候能发? 他们下面县里等急了。”张建军拿著电话记录本,眉头紧锁。 “县运输公司那边排车排到了大后天,而且人家主拉粮食和化肥,咱们这点货,得给人家的大计划让路。找私人拖拉机,一次拉不了多少,运费加起来比货还贵,上次往皖南发的那批小件,路上顛坏了好几个,扯皮都扯不清。” 刘建强也插话道,手里捏著一摞运费单据:“不光是泰州。往皖南绩溪那家矿山机械厂发的衬板,说好五天到,结果车在路上拋锚了,耽误三天,人家那边生產线等著用,电话里差点骂娘。咱们现在是求人拉货,看人脸色,太被动了。 而且这运费,陆路是真贵,尤其是往西边山里走,路不好,价钱更高。” 陆为民看著院子里越堆越高的铸件,再看看墙上贴著的发货计划表上那几个刺眼的红色延迟標记,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运输,成了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 这个时代私人运输业还没有发展起来,近的地方依靠拖拉机还可以,远一点的拖拉机就太慢,费用也太高了。 旁边的陈书记“吧嗒”抽著烟,闷声道:“这运输真是个大问题。货出不去,钱进不来,还得罪人。可自己买车————我刚私下问了问,一辆能用的旧解放,没一万块钱下不来,还得配司机,烧油、维修,哪样不是钱?咱们刚缓过点气,背这么大个包袱————” 陆为民没有立刻接买车的话茬,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地图,手指沿著代表长江的蓝色曲线移动,然后落在了与长江交匯、向北延伸的一条粗线上— 京杭大运河。 他点著镇江码头,又划向长江上游的皖南山区。 “运输问题得分两步走,看菜下饭。”陆为民沉吟著开口,思路逐渐清晰,“往东、往北,比如泰州、扬州、淮阴,甚至更远的山东部分地区,咱们有长江,有京杭大运河!这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黄金水道。水运,运量大,运费便宜得多,尤其適合咱们这种死沉死沉的铁疙瘩。建军,泰州那边的货,以后全部改走水路。从厂里用拖拉机拉到镇江码头,装驳船,走运河直抵泰州码头,对方自己短驳一下就行。” 张建军眼睛一亮:“对啊!水运!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到泰州,走运河比陆路便宜多了,就是慢点。” “慢点不怕,提前沟通好就行。”陆为民肯定道,“关键是,运费能省下一大截,而且不用看运输队的脸色,船期相对固定。 刘哥,你马上去镇江码头,联繫可靠的船家或船运公司,问问从镇江到泰州、扬州、淮阴这些运河沿线码头的价格、船期、怎么结算,是包船还是拼货,问清楚。特別是长期合作,有没有优惠。” 刘建强点头记下:“好,我下午就去!” “但是,”陆为民话锋一转,手指点向地图西侧的皖南山区,“往这边,比如建军刚才说的绩溪,还有黄山、宣城这些地方,多山,水路不通,或者绕得太远,根本不划算。 而且这些地方路况差,外包的车队要么不愿意去,要么漫天要价,还容易出问题。可这些订单,往往利润还不错,也不能丟。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语气。 “咱们自己一点运输能力都没有,就永远受制於人。原料进来,急件发货,临时有点事,都得求爷爷告奶奶。这不行。” 他看向陈书记和张建军、刘建强:“所以,我的想法是,水陆並进。东线、 北线主攻便宜可靠的水运。西线、南线等陆路难以替代、或者急需灵活性的线路,以及厂內原料短驳、应急运输,咱们必须有自己的车!不一定要新车,能跑的旧车就行。先解决有无问题。” 陈书记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理是这么个理。水运省钱,该用。可买车—— ——就算旧的,也是一大笔钱。司机呢?” “司机我去找!”李卫东忽然插话,他一直在旁边听,“我哥有个战友,去年復员的,在部队就是汽车兵,开车、修车都在行。 復员回来分到县化肥厂开车,但他嫌化肥厂效益现在也不咋样,工资死。我让我哥探过他口风,要是咱这儿有机会,他肯定愿意来,工资比化肥厂高点就行。人绝对可靠,技术也好。” “好!”陆为民精神一振,“卫东,这事交给你,儘快跟你哥战友敲定,只要他愿意来,待遇好说,肯定比在化肥厂有奔头。胖子,你除了跑水路,也去市面上悄悄打听一下旧车行情,主要看解放”、东风”这种老型號,皮实耐造,维修也方便。不要一步到位搞太好的,能跑、能拉、毛病別太多就行。钱的事————” 他看向一直低头拨算盘的老周。 过了一会儿老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条理清晰地说:“厂长,我大概算了一下。如果东线北线的货改走水运,按目前的发货量,每月运费能省下將近两百元。一辆能用的旧解放”ca10,大概一万到一万二。车的钱,帐上还有,有了自己的车,西线南线的运输成本能控制,紧急订单和原料拉运更方便,更重要的是有了主动权。 从长远和整体效益看,是划算的。而且,司机来了,不仅可以开车,平时还能帮著维护保养,甚至教出別的司机。 3 陈书记听著大家的分析和老周的测算,默默抽完最后一口烟,把菸蒂按灭:“既然帐算得过来,人也可靠,那就干!水运要搞,车也要买!两手抓。不过买车是大事,为民,你和建强、卫东得把好关,別买了病车回来。司机来了,也得定好规矩。” 陆为民点头应下。 现在红星厂进出的钱是不少,但许多都在帐面,而没有在帐户。 原材料、电费、工资、奖金都要预留下来。 运输的大思路定了,另一个问题也浮出水面—包装。 “走水运,船上潮湿,装卸周转多。走陆路,尤其是山路,顛簸得厉害。以前用草绳捆、破麻袋垫,肯定不行了。”陆为民拿起一个飞轮壳样品,“必须钉结实木箱,防磕碰、防潮。” “自己搞个木工组。”陆为民下了决心,“招个懂木工的师傅,带学徒。木板买旧的、下脚料。咱们自己加工,量身定做,省钱又合用。刘哥,你打听旧车的时候,顺便留意哪里有便宜木料,还有木工工具机。陈书记,木工师傅还得请您物色。” 木工组的事,陈书记答应得很痛快。 帐目也很清楚,老周测算,自製木箱比外购节省近半,长期看非常划算。 计划敲定,眾人分头行动。 刘建强跑码头、问车行,问木工机械。 李卫东联繫他哥的战友。 陈书记去找镇上的老木匠马师傅。 张建军负责与客户沟通,解释部分货物改为更经济安全的水路运输,可能会比陆路慢一两天。 老周跟郭淑琴一起则开始更精细地核算水运、自有车辆运营、木工组等新增项目的成本和预期收益。 几天后,好消息陆续传来。 刘建强在镇江码头联繫上了一个常跑运河线的船队,建立了初步合作意向,水运运费比陆路便宜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时间多花两三天,但船方承诺妥善装卸和防雨。 旧车市场也有了眉目,有几辆待售的旧“解放”,需要现场仔细验看。 木工机械加工工具也不贵,三千块钱就能买全套的工具。 李卫东他哥的战友,名叫赵山河,爽快答应了邀请,表示只要红星厂这边確定买车,他隨时可以过来,工资待遇按陆为民说的办,他更看重这边的发展前景和自由空间。 陈书记请动了镇上手艺好、脾气倔的老木匠马师傅,在厂区角落收拾出一间棚屋,木工组就算开了张。 马师傅带著两个小年轻,用刘建强低价拉回来的第一批废旧木板、拆船板,叮叮噹噹地干了起来。 很快,第一批为195飞轮壳量身定做的木箱做了出来,结实又內衬防震。 第一批发往泰州的飞轮壳,被仔细装入新做的木箱,用拖拉机运到镇江码头,装上了驶往江北的驳船。 几乎同时,往皖南绩溪的一批急需的矿山衬板,也准备好了,只等自家的车到位,就能由赵山河开著,直奔山区。 红星厂的物流体系,在陆为民的筹划下,开始呈现清晰的轮廓。 经济廉价的水路承担东、北向大宗货运;自有汽车解决西、南向及应急灵活运输;自建木工组保障运输安全、降低成本。 第118章 自己的方向盘 第118章 自己的方向盘 水运线路的敲定,像给红星厂的东、北方向货运安装了一条廉价而稳定的大动脉。 第一批经运河发往泰州的飞轮壳顺利启运,反馈回来的运费单据让郭淑琴的算盘打得眉开眼笑——比陆路节省了近四成。 然而,西向、南向的陆路运输瓶颈,以及厂內日益频繁的原料短驳、急件发货需求,依然像鞋子里的砂砾,时不时硌一下脚。 拥有自己的汽车,从“锦上添花”的远景,变成了“雪中送炭”的刚需。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红星厂,有这个底气了。 厂里的现金流,在飞轮壳订单和稳步增长的普通铸件业务支撑下,相当健康。 郭淑琴的帐本记得清清楚楚:虽然扩建4號炉、改造3號炉、设立木工组等等投入不小,信用社的贷款也还没还清,但每月进项稳定,利润可观。 陆为民实际上都想给自己买台摩托车骑了,要不然看了几次都感觉现在的摩托样式不好看,他真的要下手了。 而汽车用陆为民的话说:“咱们现在是在跑步前进,鞋不合脚了,就得换双好的。欠信用社的钱,那是咱们扩大生產的本钱,只要钱用在刀刃上,生出更多的效益,就不是负担。买车,就是给咱们厂安上自己的腿,跑得更快更稳,这钱,该花!” 李卫东他哥的战友赵山河,是第一个来“面试”的。 赵山河,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不算高大,但很精干,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跟方向盘和扳手打交道的人。 站在陆为民、陈书记、李卫东和刘建强面前,他略显拘谨,但眼神清亮,问一句答一句,朴实乾脆。 “在部队开了五年车,主要是解放”ca10和东风”eq140,也开过跃进”。”赵山河回答著李卫东的问题。 “復员后分到县化肥厂,还是开车,跑短途运输和领导用车。” “为啥想来咱们这镇办厂?化肥厂可是国营单位。”陈书记吸了口烟,打量著赵山河。 赵山河搓了搓手,坦诚地说:“化肥厂————效益也就那样,工资不高,死钱。我听说红星厂现在干得红火,能多劳多得。而且,卫东他哥跟我熟,他说咱这儿实在,有奔头。我喜欢开车,也想多挣点。”他顿了顿,补充道。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化肥厂的车,老旧,管理也死板。” 部队管理也严格,看来这工厂的死板,怕是里面事也多。 陆为民问了几个关於车辆日常保养、山区行车注意事项、常见故障判断的问题,赵山河对答如流,甚至能说出一些零件的型號和大概价钱,显然是个有心人。 “如果厂里买了车,除了开车,平时车辆的简单维护、小毛病修理,你能顶上去不?总不能有点事就去找修理厂。”陆为民又问。 “能!”赵山河回答得很肯定,“在部队就跟老班长学,復员后自己那台老解放”也没少鼓捣。只要不是大修发动机、变速箱,一般的保养、换件、调校,我都能弄。”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司机,顶一个修车工了。 陆为民和陈书记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人,靠谱,技术也扎实,正是厂里需要的。 接下来就是选车。 这个时代车少,旧车更少,也没有专门的二手车市场。 刘建强这些天骑著自行车,几乎跑遍了县里所有可能淘汰车辆的单位。 又找人四处打听,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打听到几条线索。 他选定了两家最靠谱的,带著陆为民和赵山河前去实地看车。 陆为民、刘建强,加上新来的“准司机”赵山河,揣著厂里的介绍信和老周预备好的购车款,直奔县里。 第一家是县粮食局下属的城区粮站。 院子里,停著一辆深绿色、车头有些磕碰但大体还算板正的“解放”ca10。 粮站主任是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人,很热情:“刘科长介绍来的,都是自己人。这车,拉粮食跑短途,没出过大力,就是年头到了,局里要换新车,这才处理。车况你们放心,我们这儿司机老师傅保养得仔细。” 刘建强低声对陆为民说:“这辆,託了关係才让看的,要价九千八。粮站的车,一般不爱惜,但跑得不算太狠。” 赵山河依旧是最权威的“考官”。 他谢过粮站主任,拿出自备的手电筒和一把螺丝刀,就钻到了车底下。 敲敲打打,仔细查看大梁、钢板、传动轴,又爬出来打开发动机盖,听听声音,检查油水电。 最后,他发动车子,在粮站不大的院子里慢慢开了两圈,感受离合、剎车和转向。 熄火下车,赵山河走到陆为民和刘建强身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微微摇头,压低声音:“陆厂长,刘科长,车架还行,没大伤。但发动机声音不太对,有杂音,缸筒活塞估计磨损不小,费油是肯定的。变速箱档位也松旷了。最关键,”他伸出两根手指,“这老解放”本就是油老虎,这车况,百公里怕是要奔著三十个油去了。咱们要是常跑山区拉铸件,这油钱,可了不得。” 刘建强有些惋惜:“价格倒是还能谈谈,可这油耗————” “再看看下一家。”陆为民点点头。他心里有本帐,车价固然重要,但长期的运营成本,尤其是油耗和维修,更是关键。 这辆“解放”,显然不是最优选。 第二家,是县商业局下属的百货公司仓库。 这里要处理一辆蓝色的“东风”eq140。 车看起来比粮站那辆“解放”还旧些,蓝色油漆在日晒雨淋下有些斑驳,驾驶室门边还有一道不显眼的凹痕。 负责处理此事的仓库副主任姓胡,是个精瘦的汉子,说话实在:“不瞒你们说,这车跑长途调货多,公里数不小,看著是旧点。但司机老马是部队转业的,爱车如命,保养上没落下。要不是公司今年有新车指標,这老伙计还捨不得换。” 赵山河一听也是部队转业的人,眼睛已经亮了起来,他更信任老兵的手。 他照例进行了一番极其细致的检查,这一次看得时间更长,甚至用小锤轻轻敲击轮胎侧面,俯身倾听轮轂轴承的声音。 他检查得越久,眉头反而越发舒展。 最后,他走到陆为民身边,语气带著压抑的兴奋:“陆厂长,这车!看著沧桑,是干活的实在车。大梁正,没变形,底盘扎实。发动机声音正,虽然有点渗油,但不严重。变速箱手感清晰,同步器没问题。最要紧的是,”他加重了语气,“这是东风”eq140,比解放”ca10省油不是一点半点!这车好好收拾一下,百公里十八九个油足够,拉上货跑山路,也就二十出头,比那解放”强太多了!有些小毛病,像胶套老化、这里漏点油那里鬆了点,但都好弄,花不了太多钱。胡主任开口要一万零五百,我觉得值!” “一万零五百————”刘建强盘算著,这比预算高了一些,但赵山河如此肯定,让他犹豫。 陆为民心里飞快地计算著。 油耗的差距,半年一年就能把车价差跑回来。 他走向胡副主任,递了根烟,开口道:“胡主任,车我们看上了,是辆干活的好车。不过您也看到了,这外观確实需要整备,一些小毛病也得花钱收拾。一万块,您看行不行?我们诚心要,今天就能给定金,过户手续还得麻烦您这边多费心帮忙跑跑。” 胡副主任接过烟,点著吸了一口,苦笑:“同志,一万块太低了。这车机器真是好,要不是有规定必须处理旧车才能接新车,我们仓库都想留著继续用。一万零三百,最低了,再低我没法跟会计交代。” 陆为民做出沉吟状,隨即乾脆地说:“这样,胡主任,我们各让一步,一万零一百。您帮我们儘快把过户、养路费变更这些手续跑利索,我们额外再请您和帮忙的同志吃顿饭,交个朋友。以后我们厂子少不了从咱百货公司买东西。”他这话半是还价,半是铺垫未来关係。 胡副主任看了看陆为民,又看了看那辆东风车,嘆了口气,最终一拍大腿:“行!一看你们就是干实事的,爽快!一万零一百,就这么定了!手续包在我身上,一定给你们办妥帖!” 交易达成。 付款,打了收条,约定好下周来提车並办理正式过户。 回厂的路上,赵山河兴奋地和刘建强討论著需要採购哪些配件,隨车工具要备齐什么,仿佛那辆车已经是他亲密的战友。 一周后,各项手续基本跑妥。 赵山河早早带著两个学徒工,將蓝色的“东风”eq140里里外外彻底清洗了一遍,紧了紧螺丝,加了机油和水。 当这辆喷著淡淡青烟、焕然一新的卡车缓缓驶入红星厂大门时,整个厂子顿时沸腾了。 工人们从车间里涌出来,围著这个蓝色的“大块头”,兴奋地摸摸这里,看看那里,议论纷纷。 “嚯!这就是咱厂自己的车?还是东风”!” “看著就扎实!这车斗,能拉好几吨吧?” “山河,以后出门可神气了!” “这下送急货可方便了,再不用去运输队求爷爷告奶奶了!” 陈书记背著手,眯著眼绕著车转了两圈,脸上笑开了花,对陆为民说:“好,好!看著就精神!是得有个自己的铁骡子”了!” 孙永贵用他那双满是老茧和型砂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冰凉的车头標誌,憨厚地咧嘴笑:“这下好了,缺个急料啥的,不用干著急了。” 张建军更是直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摸著方向盘,满脸羡慕:“山河,这下你可美了!以后跑业务,咱也能挺直腰板了!” 赵山河成了眾人的中心,耐心地回答著关於这辆车性能、载重、油耗的各种问题,脸上洋溢著自豪和一丝如对伙伴般的珍惜。 陆为民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靠近喧闹的人群,只是静静地望著那辆蓝色的卡车和兴奋的工友们。 阳光照在清洗过的车头上,反射著微光。 这不仅仅是一辆车,它意味著红星厂对物流环节的掌控力又增强了一分,意味著他们响应市场的脚步可以更快、更自主。 第119章 开枝散叶 第119章 开枝散叶 蓝色的“东风”卡车成了红星厂的新標誌,也像一剂强心针,让全厂上下干劲更足。 赵山河开著它,第一次执行任务就是往皖南绩溪送那批耽误了几天的矿山衬板。 一路崇山峻岭,路况崎嶇,但这辆“东风”扛住了,赵山河技术也过硬,来回三天,人车平安,货也完好无损地送达。 对方负责人验货时,看到用崭新木箱妥善包装、毫无磕碰的铸件,又听说红星厂为了赶这批货特意派了自己的车,態度大为改观,尾款结得异常爽快,还表示后续有需求会优先考虑红星。 消息传回,厂里一片欢腾。 这不仅是一趟成功的送货,更是一个强烈的信號:红星厂有了自己的腿,能更快、更稳地把触角伸向更远的市场,尤其是那些陆路不便但利润不错的区域。 然而,车轮跑得再快,也需要有人去开拓道路、维繫客户。 陆为民和张建军,这两个目前厂里实质上的全部“销售力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李玉兰接电话的应答声、郭淑琴里啪啦的算盘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忙碌。 张建军刚风尘僕僕地从邻县回来,水还没喝一口,就要核对下一批发往江北几个农机站的飞轮壳型號和数量。 陆为民则对著一摞新来的询价函和图纸,眉头微蹙。 这些函件来自更远的地方,有些產品要求相当专业,需要初步技术评估和沟通,光靠他和孙青山,精力实在不够。 “建军,歇口气。”陆为民给张建军倒了杯水,示意他坐下,“这阵子辛苦了,东西南北地跑。” 张建军灌了半杯水,抹了把嘴:“为民哥,辛苦点没啥,活儿有奔头。就是觉著———— 有点转不开了。 你看,泰州、扬州那边水运线刚理顺,皖南、江西那边靠著咱自己的车刚打开点局面,北边又来了新询价。 电话里要沟通细节,报价要准確及时,发货要盯著,回款要催,出了点质量问题还得跑去看去协商————光靠咱俩,真是掰成八瓣也不够用。 而且,”他压低点声音,“有些新客户,特別是外省那些大单位,派头大,规矩多,我这大老粗去打交道,有时候真有点怵,怕给厂里丟份。” 陆为民深有同感。 销售,不仅仅是把东西卖出去。 它包括市场信息的收集与判断、客户关係的建立与维护、技术需求的沟通与確认、订单的跟进与协调、物流的跟踪、货款的回收、售后问题的处理————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工作。 红星厂现在的摊子越铺越开,產品线,標准件、非標件、拳头產品飞轮壳也越来越复杂。 客户群体也从小打小闹的维修点、小厂,扩展到了一些正规的农机公司、矿山甚至外省的机械厂。 原来的“游击式”、“能人包打”销售模式,已经捉襟见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这让陆为民感到,是时候搭建更正式的销售体系了。 “你说得对,是得加人了。”陆为民手指敲著桌面,沉吟道,“而且,不能只加一两个跑腿的。我想,正式成立一个销售科。你挑大樑,当科长。不光要跑,还要会管,会带人。” 张建军愣了一下,连忙摆手:“科长?为民哥,我哪行,我就会跑跑腿,跟人喝喝酒套套近乎————” “谁天生就会?”陆为民打断他,“你踏实,肯学,对咱厂的產品熟,跟客户打交道也实诚,这就够了。不会管,慢慢学。眼下最要紧的,是给你招两个帮手,把摊子撑起来。” “招人?从哪招?要不挖別的厂销售,这样来的快。”张建军提了一个快速发展的办法。 陆为民摇摇头:“不挖。挖来的,心思活,价格高,还不一定跟咱们一条心。咱们自己培养。 就招年轻人,有点文化基础,脑子活络,肯吃苦,愿意学的。最好是对机械、工业有点兴趣的。 熟人介绍可以,但別搞成亲戚连襟那一套,那样以后不好管,容易出问题。” 陆为民想起前世见过不少企业,销售被几个“老油子”或“关係户”把持,要么吃里扒外,要么躺在功劳薄上混日子,管理起来头疼无比。 红星厂要走得远,销售这块必须从一开始就打好基础,建立规矩。 防止以后出现问题。 “自己培养?”张建军琢磨著,“那倒好,一张白纸,好画画。就是————得花时间带。” “时间咱们挤出来。你带头带,我也抽时间带。”陆为民说。 “招聘的事,我跟陈书记商量一下,在厂门口贴个告示,也让人在镇上、附近村里打听打听。 要求嘛,高中或中专毕业,年龄二十到三十,男女不限,但人要机灵,口齿清楚,不怕出差,能写会算。有在厂矿干过、懂点技术的优先,但没有也行,可以学。” 陆为民把自己的想法系统地说出来:“新来的销售,一开始不指望他们独立跑大客户。先跟著你我跑,熟悉產品,学习怎么跟客户沟通,怎么报价,怎么处理简单的售后问题。 然后分分工,比如一个侧重跟单和电话沟通,维护老客户,处理日常发货、催款。 另一个跟著你往外跑,开拓新市场,接触新客户。 你我负责总的客户关係和大单谈判,也负责带他们,定期碰头,交流情况,解决问题。” “另外,”陆为民语气严肃起来,“销售科要有规矩。客户档案要建立起来,每家客户什么情况,买过什么,有什么偏好,负责人是谁,都要记清楚,不能光靠脑子。 报价要统一,要有底价权限,超出权限的必须匯报。 差旅费、招待费,要有標准,要报销凭证。最重要的,货款回收,要定下规矩,谁负责的客户,谁盯回款,跟绩效掛鉤。” 张建军听著,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但思路也清晰了。 这不再是漫无目的地瞎跑,而是有章法地打仗。 “我明白了,为民哥。是得这么干,不然以后更乱套。那————这招聘,什么时候开始?” “就这几天。你先把手里急的事情处理一下,也想想销售科以后怎么运作,需要哪些支持。 招人的事,我跟陈书记定下標准,让玉兰和淑琴登记一下报名的人。到时候咱们一起面试。” 陈书记对成立销售科、招新人的事非常支持。 厂子发展了,管理就得跟上,这是正理。 招聘启事很快贴了出去,条件在当时的沿江镇算得上优厚,吸引了不少人打听。 有镇上待业的高中毕业生,有村里觉得种地没出息的年轻人,甚至还有附近小厂觉得没前途想跳槽的年轻工人。 陆为民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让有意者到厂办找李玉兰登记,简单说一下自己的情况。 几天下来,有十几个人报名。陆为民、陈书记、张建军,再加上旁听的郭淑琴,组成了面试小组。 面试就在陆为民的办公室进行,很简单,就是聊。 问问基本情况,为什么想来,怕不怕吃苦,出差异地能不能接受,对工厂、对销售有什么理解。 陆为民更注重观察对方的反应、表达能力和眼神里有没有那股想干事、愿意学的劲儿。 他特意避开了所有沾亲带故的推荐,坚持从这些“陌生人”里选。 最后,两个人进入了他的视线。 一个是镇上老裁缝的儿子,叫卫晓斌,二十一岁,高中毕业在家待了一年多,帮著家里看店,嘴皮子利索,帐也算得清,就是看著有点跳脱。 但陆为民问他为什么想来,他说:“看你们厂一天天红火,卡车都买上了,觉得有干头。卖东西我从小看我爸跟人討价还价,有点心得,我不怕跟人打交道。”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机灵劲。 另一个是附近村子考出来的中专生,学机械的,叫吴建军,二十三岁,分到县里一个半死不活的农机厂坐办公室,觉得憋屈,想出来闯闯。 人有点內向,但问到铸件工艺、材料特性,他能说上几句,看得出是认真学过的。 问他为啥想做销售,他憋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咱厂的东西好,但知道的人少。我懂点技术,可能跟那些技术员、採购员能说到一块去。 出差————没问题,在厂里也是坐冷板凳,不如出去跑跑。” 一个外向活络,一个內向但懂点技术。 陆为民和张建军、陈书记商量后,决定就是他们两个了。 先试用三个月,跟著张建军学。 这个试用,不是干不了销售就辞职,而是干不了销售还可以转成其他岗位。 陆为民才不搞后世那样的制度。 这试用期的工资也没有少那里去。 在红星厂,只要真心干活,就有一份正经工资。 销售科,就在厂办隔壁腾出的一间小屋里掛牌成立了。 张建军搬了进去,有了一张像样的办公桌。 卫晓斌和大吴,则暂时挤在靠窗的两张旧桌子旁,开始了他们懵懂又充满期待的销售员生涯。 陆为民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是跟著他,用一周时间,把厂里所有產品的型號、规格、材质特性、大概工艺流程、主要应用场景,背熟、弄懂。 然后,跟著张建军跑腿,看张建军怎么打电话,怎么接待上门的客户,怎么处理髮货单,怎么催要货款。 红星厂的销售网络,开始从陆为民一个人的单打独斗,向著一个小小的、稚嫩的团队演变。 炉火依然炽热,现在,开拓市场的主力,也开始补充新鲜血液。 厂区里,叮叮噹噹的木工声、隆隆的机器声、呼啸的鼓风声之外,似乎又多了一些年轻的、充满不確定但也充满希望的话音。 陆为民知道,这只是开始,管理和培养这两个新人,甚至未来更多的销售人员,建立一套有效的销售体系和制度,是比买一辆卡车、建一个木工组更复杂、也更考验他管理智慧的挑战。 但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第120章 企业框架搭建 第120章 企业框架搭建 销售科的成立,像在红星厂这辆加速奔跑的马车上,添了一个专门负责探路和维繫道路的驭手。 但陆为民清楚,马车要跑得稳、跑得远,光有驭手不够,车身各个部件都得各司其职,紧密咬合。 眼下厂里热火朝天的景象背后,隱忧已经开始浮现。 生產任务一多,车间里有时会出现抢工装、爭天车的情况,孙永贵父子俩忙得脚不沾地,协调全靠吼,难免有疏漏。 技术上的事,孙青山一个人又要盯新工艺试验,又要应付越来越多的非標件图纸评估,还要处理生產中的突发技术问题,明显力不从心。 刘建强跑外採购越来越频繁,拉回来的原料、零配件,往仓库一堆,有时领用记录都跟不上,月底盘库对不上数的情况时有发生。 食堂、门卫、清洁这些杂事,以前人少活杂,陈书记兼带著管管,现在厂子大了,人也多了,就显得杂乱无章。 老周和郭淑琴那边更不用说,帐目越来越复杂,出纳、会计、统计、成本核算,全压在她和老周两个人身上,老周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主要靠郭淑琴撑著,小姑娘常常加班到很晚,眼圈都是黑的。 至於厂办,名义上是李玉兰在撑著,接电话、收发文、接待来访,可其他科室没明確,什么事都容易堆到厂办,或者直接找到陆为民和陈书记头上。 陆为民感觉自己像个救火队长,哪里出问题扑向哪里,大量的时间精力耗费在协调和解决具体事务上,对於厂子下一步怎么发展,技术方向如何,市场如何深耕,反而静不下心来思考。 “不行,这样下去要乱套。”一天傍晚,处理完一桩车间材料领用纠纷后,陆为民揉著眉心,对正在核对食堂採买单据的陈书记说。 “陈书记,咱们得立规矩了。不能再是作坊式管法,得把架子搭起来,各管一摊,各负其责。” 陈书记放下单据,嘆了口气:“我也觉著乱。以前二三十號人,怎么都好说。现在一百多號人了,事多且杂。 是得有个章程。可这架子————怎么搭?都设哪些部门?人从哪来?会不会弄得机构臃肿,人浮於事?” “架子不怕小,就怕没有。”陆为民拿来纸笔,一边画一边说。 “咱们不学国营大厂那一套,搞那么多层级。咱们就设几个必须的科、室、组,哪怕一个科室就一个人,也得明確他是干什么的,有什么责任,对谁负责。先把名分和职责定下来,以后发展了,再往里填人。” 陆为民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构想。 生產车间:主任孙永贵,副主任李卫东。下面按炉组或工序设班组长。 核心职责是安全、保质、保量、控成本完成生產计划。 必须建立严格的生產日誌和物料消耗台帐,每日每班记录清晰,班长、主任签字,作为核算基础。 技术科:科长孙青山。 目前就他一个“光杆司令”带三个学徒,但架子要先搭起来。 职责是技术管理、工艺制定与监督、质量检验標准、新產品试製、图纸评审。 学徒要系统带,同时得留心物色有铸造基础或愿意钻研技术的好苗子补充进来,补充人数,提高技术科的实力。 技术文件、试验记录、质量问题处理单必须归档,建立技术台帐。 財务科:科长老周,必须立刻增加一名专职出纳员。钱帐必须分开,这是铁律。出纳管现金、银行日记帐,郭淑琴在老周指导下负责总帐、成本核算、报表。 所有收支必须凭证齐全,流程清晰,台帐完备。郭淑琴是好苗子,但需要时间学习和老周带,目前还不能独当一面。 销售科:科长张建军,业务员卫晓斌、吴建军。职责是市场、客户、合同、回款、售后联络。 必须建立完善的客户档案和销售台帐,规范合同、报价、发货、对帐流程。 厂部办公室:主任暂时陆为民兼,必须设一名专职內勤,负责日常文书、档案、接待、会议记录、內部协调等繁杂事务,让陆为民能从琐事中脱身。 供应科:科长刘建强。职责是採购、供应商管理、部分物资运输协调。要建立供应商档案和採购台帐。 仓库:必须设立独立库管员,至少一人,直属厂部管理,与供应科、生產车间分开。 负责所有原材料、辅料、成品、备件的入库验收、保管、出库发放,严格执行凭单作业,建立分类库存台帐,定期盘点,与財务、供应、销售对帐。这是堵塞漏洞、釐清物资流转的关键环节。 后勤组:设主管一人,明確负责食堂、门卫、保洁、厂区杂务等。 可以考虑让原来兼管食堂、为人公道的老薑师傅来牵头。 下面需配齐相应人员,如炊事员、门卫、勤杂工等,总人数需要三四人,才能保障130人厂子的基本后勤运转。也要建立简单的採购、领用、考勤台帐。 陈书记听完,一边点头一边盘算:“生產、技术、销售、供应、財务、仓库、厂办、 后勤————这么一圈下来,管理、技术、后勤保障这块,差不多就得小二十人。 听起来是多了点,但细想,每个位置都少不了。尤其是財务分开、仓库独立,太有必要了,不然就是糊涂帐。就是这人————” “人,咱们慢慢物色,內部提拔和外面招相结合。”陆为民接过话,“关键是先把位置和职责明確下来。老周继续在財务上挑大樑,但得给他配个出纳分担具体现金往来。 厂办內勤,我看再招一个细心的小姑娘。 仓库管理员很重要,必须选责任心强、认死理、不怕得罪人的,你看车间里或者有没有合適的老师傅愿意转? 后勤主管,老薑师傅人正派,在工友里也有威信,让他管食堂、门卫、杂事,大家服气,具体人手让他提需求,咱们核定。 技术科那边,青山一个人带三个学徒確实吃力,我留意著,看能不能从別的厂挖个有经验的老师傅,或者招两个有点铸造基础的中专生,实在不行,就再招两个踏实肯学的学徒,让青山带著,从基础教起,也算培养自己人。” 陆为民顿了顿,语气肯定:“管理架构调整、人员配备,得跟上。当然,您是老书记,得帮我把关,尤其在人员选择上。我的想法是,先小范围开个小会,把各科室负责人和主要职责宣布下去,让他们心里有数,各自把摊子先管起来。 规矩定了,台帐建了,运行一段时间,再看哪里需要调整,哪里需要加人。总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锅粥了。” 陈书记琢磨了一会儿,重重一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是得正规起来了。老王卖瓜,咱不能光说自己瓜甜,里头也得有瓢有籽,清清楚楚。 你只管谋划,人事上我给你把一道关,稳当的用,不老实的,资格再老也不用。” 两人又仔细推敲了各个岗位的具体职责要求和初步人选。 第二天,陆为民就跟老周说了说增加一名出纳的事。 老周非常支持,“儘快物色人,要不然我这老骨头可是盯不住了。” 看他不反对,陆为民心里就有底了。 这有人好揽权,財务又是重要岗位,陆为民怕他心里有疙瘩,提前说一下,也算是一个沟通。 其他方面陆为民也私下说了一下。 刘建强对供应科职责明確感到高兴,但听到仓库要独立出去,由专人管理,凭单出入,先是愣了一下,感觉这似乎是有事。 陆为民看他的样子,怕他胡乱想,“你一个人能管的过来吗?你一外出大半天,库房的东西大家就只能隨便拿了,你都不清楚,错了算谁的?” 过上人少还好说,可是现在人多,东西少了,都说不清楚。 这么一听,隨即也明白了其中的必要性,这是保护他,也是保护厂子。 “行,我听为民哥的。” “厂子人多了,供应这一块就够你跑的了,不要胡乱想。” 陆为民熟悉他,这小子看著大大咧咧的,可是心眼却不大,事情得多说,不能让他想歪了。 大家都对增加人手没有意见。 过几天,陆为民召集了孙永贵、李卫东、孙青山、刘建强、张建军、郭淑琴、李玉兰等骨干,开了一个小范围的会。 会上,陆为民直接宣布了新的组织架构和各科室负责人,明確了各自的权责,特別强调了建立各类台帐的重要性。 他拿出准备好的空白台帐样本生產日誌、物料单、库存卡、销售记录表、费用报销单等等。 “从下个月开始,咱们就按新章程试运行。”陆为民说。 “台帐不是负担,是工具,是镜子。记清楚了,咱们自己心里亮堂,出了问题也知道哪儿卡壳。 財务上,老周师傅多费心把关,淑琴你跟著周师傅好好学,出纳员儘快物色到位,钱帐必须分开。 仓库独立,专人专管,凭单出入,这是铁律,谁也不能例外。 后勤这一摊,老薑师傅,就多辛苦您了,把食堂、门卫、厂区环境抓起来,需要多少人手,您提个方案————” 他又特意对孙青山说:“青山,技术科担子重,那三个学徒你先带著,从最基础的教起。人也物色著,有机会,咱们引进一两个有经验的,或者再招点好苗子。技术是咱们厂的根基,不能將就。” 孙青山用力点头,感觉肩上的担子一下轻多了,但也更有方向了。 李玉兰听到给增加厂办內勤,既兴奋又有点忐忑。 老薑师傅被委以后勤主管,搓著手,连声说“尽力办好”。 散会后,各人回到自己的岗位,心態和视角已然不同。 孙永贵开始琢磨如何细化生產记录。 刘建强整理著手头的供应商信息。 张建军在教卫晓斌和吴建军填写新的客户卡片。 郭淑琴和老周师傅商量著新的记帐流程和出纳人选要求。 李玉兰开始整理堆积的文件,计划建立档案————。 陆为民站在办公室门口,望著厂区。 炉火依旧,机器轰鸣,工厂正规的框架正在生成。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让这套架构顺畅运转,需要时间,需要磨合,更需要持之以恆的坚持。 但这一步迈出,红星厂才算真正从“草台班子”,向著一个正规的、有管理雏形的企业迈出了关键一步。 未来,人可能会增加,部门可能会调整,但“各司其职,有据可查”的规矩一旦立下,便会成为这家工厂未来成长的坚实骨骼。 第121章 新人新气象 第121章 新人新气象 组织架构的蓝图描绘出来了,但要把合適的人填进那些框框里,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陆为民深知,在沿江镇这样的小地方,想一下子找到完全符合要求的、有经验的“现成”管理人员,难如登天。 他定下的原则是:品德为先,踏实肯学,內部发掘与外部寻找相结合,寧缺毋滥,但架子必须先搭起来运转。 最先到位的是仓库管理员。 这个人选,陆为民和陈书记颇费了一番思量。 仓库是物料进出、成本核算的关键节点,必须找一个责任心极强、不怕得罪人、又细心踏实的人。 最后,他们看中了翻砂车间的老工人,秦茂才。 秦师傅五十出头,话不多,是厂里出了名的“老古板”、“认死理”,干翻砂是一把好手,平时领用工具材料,半点不肯马虎,別人想多领点备用,他能追著问清楚用到哪里、为什么需要。 让他管仓库,或许少了点灵活,但绝对让人放心。 找他谈话时,秦茂才搓著满是老茧的手,闷声说:“厂长、书记信得过我,我就干。东西进库出库,我一定按单子来,差一点都不行。就是————这记帐打算盘,我不太灵光。” “记帐的事,厂办小李先帮你理出个头绪,做出简单的入库单、出库单、库存卡,你照著格式登记数量就行。 每月底,跟郭会计她们对帐,慢慢学,工资还按照之前的收入来。”陆为民说。 换岗不能降低工资,要不然人家还不愿意。 秦茂才这才点点头,工资不少,还不用出大力了,这对於他来说,也是好事。 陆为民跟车间说了一下,大家也都恭喜他。 秦茂才咧嘴笑了笑,就从翻砂车间调到了刚刚清理出来的、位於厂区一角的独立仓库,掛上了“仓库重地,閒人免进”的牌子,开始了他的库管生涯。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著刘建强和车间几个班长,把仓库里里外外、所有物资彻底清点了一遍,分门別类,贴上標籤,建起了第一批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的手工台帐。 刘建强再想跟以前那样,东西拉回来往仓库一丟就去忙別的,不行了,秦茂才拦著他,非得一样样清点清楚,开出入库单,两人签字,才让搬进去。 车间领料,没见到有孙永贵或李卫东签字的领料单,秦师傅也绝不放行。 一开始有人不习惯,嘟囔他死板,但几次之后,大家发现,领东西更有数了,月底盘存再也没出现过糊涂帐,也就渐渐接受了这套新规矩。 財务科的出纳员,稍微费了些周折。 老周年纪大,行动不便,急需一个常驻厂里、跑银行、管现金的专职出纳。 镇上符合条件的人不多,最后是陈书记通过亲戚关係,找到了一个刚从县里一家集体商店退休的老会计,名叫冯玉芹。 冯会计五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在商店管了二十多年钱帐,最是仔细不过。她来厂里看了看,觉得红星厂虽然条件简陋,但气氛不错,陆为民和陈书记也诚恳,便答应来帮忙,但言明只干出纳,不管总帐,而且严格遵守財务制度。 陆为民求之不得。冯玉芹的到来,立刻让財务科的运作规范起来。 她建立了清晰的现金日记帐和银行存款帐,任何支出,无论大小,必须凭合规的票据和经手人、审批人签字,才能支付。 郭淑琴顿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大半,可以更专注於跟老周学习成本核算和帐务处理。 虽然冯玉芹有时显得过於刻板,比如对一张涂抹过的报销单要反覆核实,但正是这种刻板,让厂里的每一笔现金流动都变得清晰可查。 后勤这一摊,老薑师傅(姜有福)走马上任。 他是个老党员,也是厂里党支部的人,在厂里人缘好,做事也公道。 陆为民让他提人手需求,老薑师傅琢磨了两天,提出:食堂至少需要两个固定炊事员,一个负责採买兼帮厨,一个负责做饭。 门卫需要两人,白班夜班倒。 厂区保洁,可以请一个镇上的勤快妇女,每天来做一次。 这样算下来,连他一起,后勤组需要六个人。 陆为民和陈书记商量后,同意了。炊事员从镇上找了两个乾净利落、会做大锅饭的中年妇女。 门卫用了两个本镇家庭负担较重、为人老实的中年汉子。 保洁请了附近一个做事细致的阿姨。 后勤组算是初步搭起来了。 老薑师傅领著人,先把食堂卫生彻底搞了一遍,定了简单的伙食標准和每周食谱公示。 给门卫定了交接班制度和来访登记本。 划分了厂区卫生责任区。 虽然都是琐事,但厂区的面貌很快为之一新,工人们吃上更准时、更乾净的饭菜,感觉確实不一样了。 技术科那边,孙青山一个人带著三个学徒,確实吃力。 他既要忙新模具的调试、解决球墨铸铁生產中的工艺波动,还要应付越来越多的外来图纸技术諮询,带学徒的时间被挤压得很少。 陆为民一直惦记著这事。 正好有一次刘建强去县里联繫合金货源,閒聊中听说县铸造厂里有个老技术员,姓方,名国栋,五十多岁,搞了一辈子铸造工艺,经验丰富,但因为性格耿直,不善交际,一直没提上去,最近厂里效益下滑,老技术员有些心灰意冷。 就打算提前退休。 像铸造厂这样的工厂,职工退休都要更早。 而且他儿子考上了大学,也不用他安排工作,包分配。 他也没有后顾之忧。 刘建强留了心,回来就跟陆为民匯报了。 陆如获至宝,立刻让刘建强想办法接触。几经周折,陆为民亲自去县里拜访了这位方国栋老师傅。 方师傅起初对从一个国营大厂跳到乡镇小厂颇有顾虑,但陆为民诚恳地介绍了红星厂的情况,特別是正在攻关的球墨铸铁和面临的种种技术问题,並真诚地表示,希望方师傅能来指导技术,带带年轻人,厂里一定给予足够的尊重和权限。 或许是陆为民的诚意打动了他,或许是对技术问题的关然兴趣,也或许是对国营厂里一些僵化氛围的厌倦,方国栋最终答应先来看看。 方师傅来的那天,孙青山激动坏了,像个学生一样跟前跟后。 方国栋话不多,但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化铁炉,摸了摸砂型,又仔细看了球化处理过程和做出来的飞轮壳样品,问了几个关键的技术参数和控制点,脸上露出了些许讶异和欣赏。 “你们这条件,能做成这样,不错了。”这是他的评价。 陆为民当场就提出,想聘请方师傅担任技术科的技术顾问,不用天天坐班,每周来几天指导就行,待遇从优。 方国栋考虑了一下,答应了。 他的到来,虽然没有直接解决技术科人手不足的问题,但就像给孙青山和整个技术工作注入了一根“定海神针”。 复杂的工艺难题,有地方请教了;学徒的培养,也有了更系统的指点。 孙青山的压力顿时小了不少,技术进步的方向也更明確了。 厂办的內勤工作上,就找了李玉兰房东家的姑娘。 他家也是听李玉兰说工厂要招一个內勤,正好自己家的姑娘严艷丽,上了高中,只是高考不顺利,考了两年,还改了岁数,都没有过去。 今年高考后,有些心灰意冷,就想找个班上正好,不想再写了。 铸造厂招內勤,就让她过来试试。 姑娘长得周正,说话比较好听,陈书记一眼就相中了。 增加了一人,就能帮助李玉兰整理了所有文件,建立了简单的档案盒,规范了介绍信、证明等文书开具的流程,把会议室收拾得整洁有序,外来人员拜访,她也学会了初步接待和引见。 虽然厂办依旧忙碌,但有条理多了。 陆为民也终於能从不间断的电话、盖章、找人等琐事中稍微解脱一些,有时间思考些更重要的问题了。 销售科那边,张建军带著卫晓斌和吴建军两个新人,开始了“传帮带”。 卫晓斌脑子活,嘴皮子利索,但有点毛躁,张建军就让他先从电话沟通、整理客户资料、跟单催货开始,磨炼耐心和细致。 吴建军內向,但懂点技术,张建军外出见客户,尤其是见那些有技术人员的单位时,就儘量带上他,让他从技术角度辅助沟通,慢慢锻炼胆量和交际能力。 两人都还稚嫩,跑市场独立谈业务还欠火候,但至少,张建军不用再事无巨细自己扛了,一些日常的客户联络、单据整理工作有人分担,效率提高不少。 人员陆续到位,虽然还不尽完善,但新的架构就像给红星厂这台日益复杂的机器,安装了初步的齿轮和传动杆。 生產计划的下达、物料的中领、產品的入库和发出、资金的收支、费用的报销、后勤的保障————各个环节开始有了相对清晰的接口和流程。 虽然偶有磕绊一比如车间急著要领某种辅料,但领料单签字人不在,秦茂才死活不放行,急得班长跳脚。 比如冯玉芹对一张模糊的交通票据坚决不予报销,让跑外勤的刘建强很是头疼—一但陆为民和陈书记都坚决支持这些新立的规矩。 磕绊几次之后,大家逐渐明白,按流程走,虽然有时觉得“麻烦”,但能避免更大的混乱和扯皮。 厂区的运转,在一种略显生涩但確实更加有序的节奏中继续著。 炉火依然昼夜不息,但伴隨著火焰升腾的,还有仓库里秦茂才认真的盘点声,財务科冯玉芹清脆的算盘声,厂办严艷丽接听电话的应答声,以及销售科里,张建军对两个新人不算严厉的教导声。 但这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陆为民安静下来想著,管理恐怕就是如此。 他现在就是要学习,跟同时代的人一起学习应对市场化的管理。 大家都没有经验,都一起探索吧! 就看最后谁能生存下去。 第122章 考虑买摩托 第122章 考虑买摩托 暑气渐消,早晚的风里开始带上丝丝凉意,厂区里那几棵老树的叶子边缘,也悄悄染上了一点鹅黄。 不知不觉间,红星厂就在这种日渐清晰的秩序和依然火热的忙碌中,迎来了它焕发新生后的第一个中秋节。 生產车间里,孙永贵盯著最后一批节前必须交付的飞轮壳完成浇注,长长舒了口气。 技术科那边,孙青山在方国栋师傅的指导下,终於初步稳定了球墨铸铁的孕育剂添加工艺,產品性能又上了一个小台阶。 仓库里,秦茂才正对照著出库单,和销售科的大吴一起,清点著最后一批发往江北的货。 財务科,冯玉芹一丝不苟地核对完九月份的最后一笔帐目,將报表整理好,准备节后交给陆为民和陈书记过目。 厂办,李玉兰和严艷丽已经擬好了放假通知和节后值班表,贴在公告栏上。 后勤组长老薑师傅,正带著人从拖拉机上卸下一筐筐採购来的苹果、梨子,还有用油纸包好的月饼,食堂里飘出燉肉的香气。 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甚至有种“本该如此”的顺畅感。 新搭建的管理架构,就像一套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能够运转起来的齿轮,咬合著,推动著红星厂这台机器平稳前行。 虽然新人还需要磨练,老员工也需要適应新的规矩,但那种眉毛鬍子一把抓的混乱和焦虑,確实减少了许多。 陆为民站在车间门口,看著工人们完成最后的工作,开始清理现场,脸上虽然带著疲惫,但眼神是亮的,互相招呼著,商量著放假了去哪儿,给家里捎点啥。 一种踏实而充满希望的气氛,瀰漫在厂区的空气里,混合著铁水、型砂和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是该让大家鬆口气,也高兴高兴了。 陆为民心里想著,转身回到办公室,和陈书记、老周、张建军简单开了个小会。 “这个月,大家辛苦,生產任务超额完成,销售回款也及时,尤其是江北那条水运线跑顺了,成本省下不少。”陆为民笑著说。 “马上中秋了,我的意思是,原本放一天,现在咱们再多放两天,让家远的工人也能回去团圆。另外,这个月效益不错,给大家发点过节费,再一人发一份节礼。老书记,您看呢?” 陈书记磕磕菸斗,满脸笑意:“该!太该了!大伙儿这阵子没日没夜的,都卯足了劲。多发两天假,发点钱和东西,让大傢伙几也沾沾厂子的喜气,心里暖乎。老周,帐上还宽裕吧?” 老周早就准备好了,翻开小本子:“陈书记,陆厂长,按现在的效益,完全没问题。我算了一下,按陆厂长定下的人头,每人发十五块钱奖金,再加五块钱的过节费,一共二十。节礼就按苹果、梨子各五斤,月饼两斤(四个)准备,老薑师傅已经採买得差不多了。加起来,开支在预算內,不影响资金周转。” “行,那就这么定。”陆为民拍板,“建军,你协助老周和老薑,把奖金和节礼发下去,就定在明天下午,活儿干完,开个短会,发东西,然后放假!回家的路上都注意安全,节后准时回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厂。 工人们兴高采烈,干起活来手脚更麻利了。 二十块钱,在八六年,对於这些工人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能办不少事。 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发东西那天下午,厂区空地上临时摆开了桌子,一网兜一网兜的苹果、梨子,一包包油纸裹著的月饼,还有郭淑琴和冯玉芹面前那箱按名单分好的、装著钞票的信封。 工人们排著队,一个个上前签字,领钱,拿东西,脸上笑开了花。 孙永贵领了东西,咧著嘴对孙青山说:“这下好了,给你娘扯块好布料,再割点肉,好好过个节!” 孙师傅父子挣的不少,可就是太过节俭。 陆为民也知道这是老辈人过过苦日子,知道要留一手。 想想后世年轻人提前消费,借钱花的日子,这种过日子的办法才是正確的。 年轻人们则商量著用这笔“巨款”去看场电影,或者给对象买点新奇玩意儿。 看著工人们满足的笑容,陆为民心里也暖融融的。 大家的心气,是厂子最宝贵的財富。 安排完厂里的事,陆为民自己也归心似箭了。 算起来,从上次匆匆回家一趟,又已经快两个月没回去了。 厂里千头万绪,实在是脱不开身。 这次回家也算是休息一下。 只是不知道大哥筹备婚事乾的怎么样了? 上次回家只是听说大哥准备翻盖了偏房。 买的房子还是太老,作为新房自然要休整一下。 而且近期女方又提了条件,陆家就把偏房也翻盖一下。 听家里的话,准备过了十月(阴历),天气转凉就办事。 他得回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另一件,是大姐陆为华的“新情况”。 这还是听张建军说的。 他回家时看到大姐跟镇上中学的一个数学老师“谈上了”。 这让陆为民既意外又高兴。 大姐性格温婉,一直没有找到合適的。而且是位老师,听起来就让人放心。 他得回去见见,给大姐把把关,也分享这份喜悦。 想到家里即將到来的喜事,陆为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简单收拾了点隨身物品,又从发给自己的那份节礼里,特意多拿了两包月饼和几个苹果、梨子,准备带回家。 交代好厂里节日期间的注意事项,特別是防火防盗和值班安排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陆为民踏上了回家的路。 蹬著自行车,行驶在回村的土路上,不时要避开坑洼和小石子,陆为民买摩托车的念头越发清晰和迫切。 这自行车,平时在厂里、镇上转转还行,可要经常往市里、县里,甚至更远的地方跑业务、看材料、寻摸商机,实在是不够看了。 效率太低,人也折腾。厂子要发展,他这都当厂长的,总不能一直靠两个轮子慢悠悠地蹬。 有时老板的座驾也体现著工厂的实力,要装也得装一下。 买辆小汽车?那太遥远了,不仅是价格昂贵得离谱,手续、汽油更是大问题,不是现在的红星厂和他能考虑的。 但买辆摩托车,应该提上日程了。既能大大提升效率,也符合他目前的需求和经济能力。 他上次去县里五金交电门市部仔细看过,也托人打听过,心里大致有了几个比较的对象: 幸福250是老牌子,有劲,排量大,看著也气派。 但听说比较费油,车子也重,保养起来似乎挺麻烦。 价格倒是不特別离谱,两千多块。 嘉陵50或者那个更好的嘉陵本田70,小巧,省油,便宜,听说质量也挺皮实。一千多块钱,负担小。 可就是排量小,动力弱,带个人或者跑远路,可能有点吃力。 而且样子太“民用”了,总觉得差点意思。 建设山叶80,这个是他比较留意的。 排量適中,样子比嘉陵好看,比幸福灵巧。 听说是中日合资的,质量应该不错,价格在两千五六的样子。 街上能看到一些,口碑好像挺好。 至於更好的,比如那种黄河川崎250,他直接没考虑—一—太贵了,要四五千,而且据说不好买。 那已经超出“实用工具”的范畴,属於奢侈品了,现在没必要。 “一分钱一分货啊。”陆为民心里掂量著。 嘉陵最经济,但可能很快就不够用,幸福有劲但可能是个“油老虎”。 建设80似乎是个折中的选择,但价格也最贵。 他蹬车的脚稍稍用力,感受著自行车的速度。 如果换成摩托车,这段路可能一二十分钟就到家了,还能捎点东西。 以后去市里,也不用提前大半天就出发,或者去挤那顛簸又不准点的长途车了。 时间就是效率,效率就是订单,就是钱。 “贵就贵点吧,毕竟是个大件,要用好几年的。”他想著。 “主要还是得质量可靠,別老出毛病,排量够用,骑著也別太掉价————建设80那个样子,看起来更“正规”些,出去谈事也像个样子。” 具体选哪个,还得再仔细看看,最好能找有车的人打听打听实际用起来怎么样。 但买摩托车这件事,基本上定了。等节后忙过这一阵,就著手去办。 这不仅是方便自己,也是为了红星厂能跑得更快。 第123章 人红是非多 第123章 人红是非多 中秋假期本来是跟家人团聚的温馨,便被接踵而至的现实事务搅动得波澜起伏。 陆为民原想著回家能清净几日,陪父母说说话,看看大哥收拾好的新房,见见大姐那位“据说很有学问”的对象,自己也喘口气。 回来第一天,陆为民还买了一只烧鸡,母亲做了一桌子的好菜,他跟父亲大哥安静地吃了顿饭。 可“红星厂陆厂长”这个身份,似乎比他本人更早地抵达了临江川镇,並且迅速引来了各色人等的关注。 他回家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第二天一早,家里就难得地“热闹”起来。 先是几个拐著弯的亲戚和父母的老同事上门,寒暄没几句,话题便转到“能不能在红星厂给安排个活计”上。 有说自家小子高中毕业在家閒著的,有说闺女心灵手巧可以去食堂或厂办的,还有更直接的,问厂里还缺不缺烧炉的师傅,自家亲戚是“老把式”。 陆为民只能笑著应付,说厂里现在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进人得看需要和机会,让大家留个名,有机会一定考虑。 话说得委婉,但態度明確,倒也没人真敢硬缠。 这波还没完全送走,镇上两个有名的“热心”媒婆又前后脚登门,这次目標明確—一陆为民本人。 话里话外都是“陆厂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也该成个家了”,然后便开始介绍张家姑娘李家妹,有镇上的,有县里的,甚至还有“吃商品粮的”。 显然隨著他陆厂长的地位稳固,相亲对象的品质也跟著水涨船高。 母亲显然有些意动,父亲只是闷头抽菸,大姐陆为华在一旁抿嘴偷笑。 陆为民哭笑不得,只能搬出“厂子刚起步,千头万绪,实在没心思考虑个人问题”的万能理由,好说歹说才將媒婆劝走,额角已见微汗。 然而,这些还只是“甜蜜的烦恼”。 他本想接著找张建军他们出去玩一会儿,碰到的情况也跟他差不多。 相熟的人见了他似乎都有一些热情过度。这似乎是他有些敏感,但看看张建军他们却发现並不是这样的。 真正让他陷入思考的,是第三天下午,那位不速之客一一临江川钢铁厂的销售科长,赵有才。 赵科长是提著两盒月饼、两瓶酒上门的,笑容可掬,全然不见年初时因县铸造厂施压而单方面中止对红星厂生铁供应时的倨傲与冷淡。 父亲陆建国显然有些意外,忙不迭地让座倒茶。 陆为民心中瞭然,客气地將人迎进屋里。 寒暄过后,赵有才很快切入正题:“为民啊,不,现在该叫陆厂长了!真是年轻有为啊!咱们红星厂这半年多的发展,那是突飞猛进,镇上谁不夸?都说咱钢铁厂的子弟就是出能人,连厂领导都听说了,很是讚嘆!” 陆为民谦虚两句,静待下文。 赵有才话锋一转:“说起来,咱们两家厂子,本是同根生,都在临江川这地面上。以前嘛,有些小误会,那也是迫於形势。现在好了,形势不同了。厂领导很关心咱们本地企业的发展,特別指示我,一定要恢復跟红星厂的合作,支持红星厂发展嘛!” “那我这些赵科长和厂里的领导。”陆为民不咸不淡地道。 父亲也跟著帮腔,“为民乾的不好,也麻烦领导关心了。” 陆建国也是看出来了,这赵科长跟他陆家从来不来往,这回一来就扣一堆不要钱的帽子。 想什么一目了然。 赵科长看著有些不上套的陆家父子,也不能继续这么说了。 “为民呀!你是工厂子弟,工厂的事你也要多费心呀!” “我现在忙著红星厂,顾不过来呀!何况咱厂里能人多,不差我一个。” 赵科长看著自己已经点明了,陆为民还是花不溜秋地不让他抓住机会。 他只能直接点明,“咱们厂的生铁,红星厂能不能多进一些?” “这?不是现在供不应求吗?”陆为民直接懟回去。 这话让赵科长一下尷尬起来,年初他们用这话不卖给红星厂生铁,现在就被人家回懟回来。 他只能厚著脸皮道,“现在生铁厂里有富裕的指標。” 实际上哪里是什么富裕的指標,隨著国家补贴的减少,大量生铁需要拿到市场上出售。 使得市场上生铁销路並不畅。 红星厂现在每月能够消耗120吨生铁,已经成为附近钢铁厂重要的客户。 而且眼瞅著这个客户的生意非常红火,有望继续扩大生產,消耗的生铁量会快速提升。 这对找不到销路,只能被迫减產的临江川钢铁厂来说,就非常渴望恢復这个客户。 “我们暂时不太需要。”陆为民回绝道,只是他这话也没有说死。 赵科长自然知道,这时就只能拿出更好的条件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显得推心置腹:“价格好商量!肯定比你现在从外面进的,有优势!而且运输近,节省运费,到货也及时。你看,你们厂现在生產这么红火,每个月用生铁,我估摸著,怎么也得上百吨吧?这可是一笔大生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陆为民心里也在飞快盘算。 红星厂目前月產生铁水约一百五十吨左右,扣除回炉料,每月外购生铁大约在一百二十吨上下。 这確实不是个小数目。 临江川钢铁厂是本地老牌国企,按理说是最近的原料来源。 年初县铸造厂为了打压红星厂,向临江川钢铁厂施压,对方便毫不犹豫地断了红星厂的供应,迫使红星厂远赴丹阳寻找生路。 如今,红星厂不仅挺过来了,还蒸蒸日上,成为稳定的原料需求大户,而临江川钢铁厂自身,据说因为管理僵化、產品单一,经营已出现困难,自己这份订单,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但正因为如此,陆为民更加谨慎。 丹阳钢铁厂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手,价格公道,供货稳定,合作一直很愉快。 商场固然讲究利益,但也讲信义。 他不能因为现在自家“阔了”,就轻易拋弃曾经的合作伙伴。 “赵科长,感谢厂里的关心和支持。”陆为民斟酌著词句,“不瞒您说,我们现在跟丹阳那边合作得还不错,供货和价格都比较稳定。突然更换供应商,涉及到生產工艺调整、合同履约等一系列问题,需要慎重考虑。而且,咱们厂里年初那事————”他点到为止,没有说破。 赵有才脸上掠过一丝尷尬,但很快掩饰过去:“理解,理解!当时也是———— 唉,不提了。此一时彼一时嘛。陆厂长,咱们都是本地人,你父亲、大哥、大姐,可都还在咱们厂里呢,都是厂里的骨干!领导也很关心他们的。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考虑考虑。如果需要,厂里可以在价格上,再让一点。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拋出一个自以为颇有分量的筹码。 “你们家的情况,厂里也了解。你大哥要结婚,住房是紧张。我回去可以向厂里反映反映,明年新建的那批职工宿舍,爭取给你们家解决一套!这可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听到“住房”二字,父亲陆建国的眼神动了一下。 老大陆为国结婚,因为住房紧张,不得不在镇上买了个旧院子翻新,若是厂里能分房,那压力可就小多了。 大姐陆为华也看向弟弟。 陆为民心里却是一声冷笑。 父亲陆建国,八级锻工,厂里的技术尖子,论资歷、论贡献,早该分到房子了。 之前迟迟不分,无非是家里没关係,不会“来事”。 如今看自己这边有了利用价值,便拿本该属於父亲的东西来做交易? 这算什么?要挟?施捨?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几分:“赵科长,分房是厂里对职工贡献的肯定和照顾,该给我父亲的,我相信组织上会有考虑。不该给的,我们也不强求。 我父亲、大哥、大姐在厂里,那是凭手艺、凭力气吃饭,为钢铁厂做贡献,可不是靠別的什么。”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至於生铁採购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这样吧,我回厂里后,跟厂里其他几位商量一下,看看生產和库存情况,再给您答覆。毕竟,我们现在跟丹阳有合同,也不能说断就断的。” 赵有才没料到陆为民如此圆滑,既不拒绝,也不答应,还把父亲分房的事轻轻挡了回去,点明了是“该得的”,让他准备好的“人情牌”有些打不出去。 他乾笑两声:“那是,那是,应该商量,慎重考虑。那我等陆厂长的好消息? “” 送走赵有才,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父亲抽著烟,没说话。 大哥搓著手,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 他现在希望工作稳定,赶紧把婚结了,安稳过他的小日子。 大姐轻声说:“为民,那个赵科长————是不是不高兴了?会不会对爸和大哥————” 陆为民安慰道:“姐,別担心。爸和大哥是靠本事吃饭,钢铁厂再怎么样,也不能无故把他们怎么样。现在是他们求著咱们,不是咱们求他们。房子的事,爸该有的一定会有,但不该是用这种方式。何况爸和哥不在厂里干,也不是没有地方去。” 现在他陆为民有底气说这话。 他看向父亲:“爸,您说呢?” 陆建国吐出一口烟,缓缓道:“为民做得对。房子,厂里该分就分,不该分,咱们也不去求。至於生铁————你自己拿主意,厂子是你的心血,你觉得怎么对厂子好,就怎么办。不用顾虑我们。” 小儿子已经闯出来了。 虽然看著不如国企稳定,可是已经不是那个小青工了。 话虽如此,但陆为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临江川钢铁厂毕竟是本地国企,父母兄姐还在其中,关係不能搞得太僵。 完全拒绝对方,不现实,也可能会给家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全盘接受,既对不起丹阳钢铁厂当初的支持,也可能在价格、质量上受制於人,更会被对方用家人“拿捏”。 他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 “我会从临江川钢铁厂採购一部分生铁,”陆为民对家人,也是对自己说,“但不会多。一来,维持和丹阳的主要合作关係,这是信义。二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多一个渠道,也多一份保障和议价权。三来,我们几个的家都在这里,不好把关係弄僵。” “这样最好,但也不要顾及太多。”陆建国却让陆为民多想红星厂。 厂里要是想歪脑筋,他大不了提前退休,也正好有人找他去其他乡镇企业坐镇。 小儿子出息了,他也不用受厂里的气。 而陆为民考虑著,採购多少,价格如何,质量怎样,付款方式————这些都需要回去后,跟陈书记、刘建强他们仔细核算,然后才能去跟临江川钢铁厂谈判。 这不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一场微妙的博弈,涉及商业利益、人情世故和家庭牵绊。 这种事,今后可能少不了。 ! 第124章 协作联合 第124章 协作联合 休息的最后一天晚上,周桂芳还是把陆为民揪住,问他有没有相中的女孩子大哥的婚事已经定下来,大姐也有了对象,自然她的心思都用在了陆为民身上。 “光想著工作了,没有想女人的事。”陆为民想拿工作糊弄过去。 “那可不行,趁著这几年我还能动,你赶紧结婚要孩子,我帮你看看。”周桂芬可不同意。 这话一下就到了要孩子上面,陆为民就感觉也太快了。 后世母亲確实帮他看了五六年孩子。 这次他不会让母亲这么劳累了,大不了雇个保姆,没那么麻烦。 “不用,以后找个保姆就行。” “我能看著,要什么保姆?你不可能一天到晚的忙,我要几个姑娘的照片给你,你自己看著办!”周桂芬想了一个办法。 他老拖著也不是办法。 “行,行。”陆为民知道这不能拒绝,要不然这晚上没办法糊弄过去了。 第四天天还没有亮,他就跟张建军几个人,一起骑自行车往沿江镇赶。 这次回去,大家也都是大包小包的装著家里的吃食。 李卫东驮著李玉兰,刘建强却驮著郭淑琴,这让陆为民看出来点什么。 而张建军这次回来,听说去找了那个女老师。 只是听说对方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这对张建军打击还是非常大。 这大半年里他自己感觉进步非常大,不仅挣了钱,上个月都拿了300块钱,还成了科长,管理两个人。 在外面也算是如鱼得水,混的不错。 可就是这样,还是让人看不上。 陆为民知道现在的社会风气还没有改变,也因为红星厂还没有真正的发展起来。 他只能用你以后会找到比她更好的,来劝慰这颗受伤的心。 可是未来就算是找到更好的,还有现在的初心吗? 两世为人的陆为民自然清楚。 但人总要成长,也总要过去,更要面对。 不管怎么说,这对张建军的工作是有益的,他现在就想挣更多的钱,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失望。 路上其他人都在说著回家后的各种事情,也只有他在安静地骑著车。 “为民哥,你看中哪款摩託了?”李卫东问道。 “建设山叶80。” “这车听说不错,发动机是进口日本的,质量比国內好。”李卫东非常懂行。 “听说是。”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县里看看?” “有时间吧!”陆为民也没有確定时间,中秋过后怕是要很忙。 “那行,到时候可要叫著我。”李卫东比较积极。 陆为民点点头。 眼光一瞄,看著刘建强正跟郭淑琴两个人说著悄悄话。 看来还真是有戏。 陆为民记得后世刘建强找的是下面村里的姑娘。 看来大家的人生轨跡,都因为自己在发生著改变。 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大家一路说说笑笑,十几里路,在年轻人的脚下,很快就蹬出去。 到了工厂,门卫才刚刚把大门打开,正在打扫卫生,工人们还没有到。 最早来的还是陈书记。 休息只是閒暇,工作才是生活。 活著或者想好好的活著,都离不开工作。 中秋的节日气氛还未完全散去,红星厂已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就在这节后第二天的上午,一辆半旧的吉普车驶入了厂区,车上下来一位穿著中山装、戴著眼镜的中年干部,正是市经委调研室主任吴升本。 他的到来很低调,只说是“下来看看乡镇企业发展情况”,但陈书记和陆为民都明白,这位领导绝不会只是隨便看看。 在简单参观了车间,看了新上的球墨铸铁產品和那些忙碌却有条理的台帐记录后,吴升本被请进了厂长办公室。 茶水泡上,寒暄过后,吴升本没有过多绕弯子,放下了手中的笔记本。 “陆厂长,红星厂这半年多的变化,有目共睹。刘市长在会上也多次提到,你们是乡镇企业里,肯动脑筋、敢闯市场的典型。”吴升本来意明確,“我今天来,除了调研,其实还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为民坐直了身体:“吴主任请讲。” “是关於县铸造厂的。”吴升本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县厂的情况,你可能也听说过一些,设备老,包袱重,机制僵,市场打不开,现在很困难。 市里和县里都在想办法。刘市长的意思,不能总想著拨款救济,得从根子上找活路。最近中央和地方都在提倡企业间的横向经济联合”,打破条块分割,优化资源配置,我看你们和县铸造厂可以进行这方面的合作。” 他详细解释了“联合”的政策背景和几种主要形式,特別是“生產协作型”联合—即围绕產品,进行专业化分工配套。 “我们考虑,红星厂和县铸造厂,同属铸造行业,有没有可能,在某种形式上,进行联合协作?”吴升本看著陆为民,“br县厂有一些设备、技术力量,甚至一些他们做不过来或者觉得零星不值得做的订单,而红星厂机制活,成本控制好,市场反应快。如果能结合起来,或许能走出一条新路。” 陆为民起初听到“联合”,尤其是和规模更大、问题也更复杂的县铸造厂联合,心里本能地一紧,眉头微微蹙起。 他立刻想起了耿书记之前提过的让他承包县厂的建议,当时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现在又提联合? 会不会是换汤不换药,想把红星厂拖进县厂的泥潭? 他沉吟著,没有立刻接话。 陈书记看著陆为民不说话,就说道,“吴主任你详细说说看。” 吴升本看出了他的顾虑,解释道:“陆厂长,你別担心。这不是搞拉郎配”,也不是要让红星厂去背县厂的包袱。这种联合,核心是互利互惠,自愿结合”。 县厂有它的优势,比如,它有正规的理化实验室,检测设备比你们齐全吧? 它有几位快退休的老技师,经验丰富吧?它还有一些大型的、你们目前做不了的设备潜力吧?当然,它也有劣势,机制不活,成本高,小批量、多品种的非標件市场,它玩不转。” “而你们红星厂,”吴升本话锋一转,“优势在於灵活,成本控制得好,对市场反应快,敢接急活、小活、非標件。劣势是技术底子相对薄,检测手段有限,进一步发展可能会遇到瓶颈。” 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如果可以联合是好事,可是这里面的事情就复杂了。 以陆为民两世经验来看,合伙买卖不好做。 “如果,”吴升本身体微微前倾,“能有一种方式,让县厂的设备、技术力量,在完成本厂任务之余,为你们所用,哪怕是有偿使用。或者,县厂把一些它们自己做不划算、但又需要的配套铸件,交给你们做,形成稳定的协作关係。这算不算是取长补短?” 陆为民听到这里,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睛亮了起来。 他之前拒绝承包,是怕陷入县厂复杂的人事和债务泥潭,怕被拖垮。 但如果是有限度的、目標清晰的“协作”或“借用资源”————这似乎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县铸造厂那几台大型的拋丸清理机、完好的理化检测设备,还有那几位他早有耳闻的、精通复杂模具和特种铸造的老师傅————这些,不正是红星厂下一步提升质量、开发新產品所急需的吗? 而红星厂能为县厂提供的,是它们缺乏的灵活生產能力和对细分市场的快速响应。 更重要的是,陆为民看到一些机会,一些可以快速发展的空间。 “吴主任,您这么说,我就有点明白了。”陆为民缓缓开口,思路逐渐清晰,“这种基於优势互补的协作,我觉得有搞头。但是,”他语气转为严肃。 “必须明確边界。我的想法是,如果要联合,最好是围绕具体的生產项目或技术需求来。比如,我们可以借用”或者说租赁”县厂的某些閒置设备,支付费用;或者,聘请县厂的老师傅做我们的技术顾问,按次或按项目付酬;又或者,县厂可以把一些特定的、小批量的非標件订单,委託给我们生產,他们负责验收和销售。” 他顿了一下,强调道:“但是,红星厂的生產管理、原料採购、產品销售、 財务核算,必须完全独立,不能受县厂干预。我们的人、財、物,不能和县厂混在一起。 简单说,我们只参与生產协作”这个环节,而且是基於明確的合同或协议。县厂內部的运营、人事、债务,我们一概不碰,也碰不起。” 陆为民的意图很明確:借鸡生蛋,只借“生蛋”的能力,不揽下养鸡的麻烦。 他想要的是县厂沉淀的技术和设备资源,而不是它沉重的歷史和包袱。 更不要他多年积累下来的复杂人事关係。 吴升本认真听著,手指轻轻敲著膝盖。 陆为民的想法很务实,甚至有些谨慎过头,与他最初设想的那种更紧密的、 可能涉及部分管理交融的“联合”有差距。 但他也能理解陆为民的顾虑,一个刚刚走上正轨的小厂,最怕的就是被复杂的旧体制缠住。 “只做生產协作,界限划得这么清————”吴升本思考著,“这样联合的深度和示范意义,可能就有限了。不过,你这个思路,倒也不是不行。 先易后难,从具体的、看得见的合作开始,建立信任,或许以后能有更深度的结合。” 他点点头:“你这个有限合作、项目导向、权责清晰”的想法,我原则上同意。这確实更稳妥,也更符合你们两家厂子目前的实际。 不过,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我得回去向刘副市长详细匯报,包括你的这些条件和顾虑。最终行不行,怎么行,可能还需要市里、县里和你们双方进一步协商。” 陆为民鬆了口气,只要不把他和红星厂强行绑上县铸造厂那艘有些漏水的大船,在具体业务上合作,他是有兴趣也认为有利可图的。 “我明白,吴主任。我们红星厂愿意在平等互利、权责分明的基础上,探索这种协作的可能。具体怎么操作,我们隨时可以谈。” 吴升本站起身,与陆为民用力握了握手:“好,陆厂长,你的想法很实际,我记下了。保持联繫。红星厂这股闯劲和清醒,很难得。” 送走吴升本,陆为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著厂区內忙碌的景象,心中波澜微起。 与县铸造厂的“联合”,像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或许真能为红星厂插上一对借力的翅膀。 用不好,也可能划伤自己。但无论如何,这扇门已经被政策的风和现实的诉求推开了一道缝隙。 接下来,就看各方如何博弈,又能走出怎样一条既符合政策导向,又兼顾各自利益的协作之路了。 这不再仅仅是红星厂自己的事,它已经悄然被推到了更大范围的改革试验场边缘。 第125章 拉扯 第125章 拉扯 听了吴升本的匯报,刘副市长认可陆为民提出来的条件。 虽然他想在市里打开局面,解决国企经营困难的问题,急需树立一个榜样。 但也对陆为民谨慎小心理解。 县铸造厂的问题不是那么好解决的,现在如何能够解决一部分也是可以。 接下来就是说服县里和县铸造厂。 “县里和县铸造厂的工作,接下来就要麻烦你多跑一下了。”刘副市长客气地说道。 吴升本点头应下。 他看好乡镇企业的发展,也有心在这方面的工作上有所作为,实现他心里的抱负。 现在也要藉助这个机会,展示自己,要不然就只能做在调研室那个冷衙门到老了。 耿书记对於吴升本的提议没有反对,虽然他並不是非常看好,但现在国家政策如此,他也不能產品反对。 倒是苗县长对此比较积极,把县铸造厂的领导都叫来开会。 只是他听说县铸造厂的人,对联合不那么感冒。 这想想也正常。 只是县铸造厂的钱袋子在县里手里。 最后也只能同意试试。 陆为民又目送厂里运货的汽车离开。 这已经是本月第8趟了,买卡车的决定还是对了。 再著急的货,有了自己的卡车,都好想办法给客户运送过去。 运货及时,也把许多客户抓住了。 这对一些有紧急需求的客户那里,又是一个加分项。 —— 转头陆为民想著去车间看看,陈书记已经走过来。 “为民,县里来电话,要你到县政府,就“横向经济联合试点事宜”进行座谈。” “要咱们去县里?”陆为民听著有些皱眉。 “是的。”陈书记点头。 “哦!”看来还是自己太好说话了,让人產生了红星厂急著联合的想法。 这一点自己要检討。 只是事情已经到此,就去县里谈谈,听听他们的意见。 只是陆为民心里还是没有底,他不清楚县里的具体態度。 跟陈书记说了一下,就赶紧去了县里。 他直接去了县委办周主任的家里。 —— 买了些礼品,一直等到了晚上,才看到周主任回来。 周主任对於看到陆为民也是非常意外。 只是去年还是一个小年轻,现在却已经是县里有名的乡镇企业的企业家了。 虽然这也算不得什么,但一年多的时间就能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厂子干成这样,也是一个能力出眾的人。 请陆为民进来,他爱人还记得陆为民,就给他倒了水。 “东西你拿回去,你来大概是什么事我知道。” “我心里没有底,想知道县里的意思?”陆为民问道。 “国家支持协作,但也不是强迫协作,凭自愿吗!”周主任简单地点道。 一听这话,陆为民心里就有底了。 不管国家,至少县委是这个態度。 那么他就知道怎么做了。 感谢周主任指点,东西自然是不会拿走的。 这里的关係还是要维持下去,人家一句话要比自己强太多。 陆为民连夜骑车回去,这时更加感觉摩托车的重要。 好几次差点骑沟里去。 而陈书记也没有回家,正跟李卫东他们坐在一起閒聊。 听到他回来,就去办公室里听陆为民说事。 知道县委的態度,他也心里大定。 只要县委的態度没有强求他们,这事他们心里就有底了。 座谈的地点设在县政府小会议室,显出几分郑重,也透著体制內特有的距离感。 陆为民带著陈书记,如约而至。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除了居中主持的县工业局王局长,上次来过红星厂的那位胡副局长,县铸造厂的钱广发厂长和一位分管技术的副厂长也在。 最让陆为民目光微凝的,是坐在王局长旁边,正低头看著手里材料的市经委调研室主任吴升本。 吴升本察觉到他们进来,抬起头,微笑著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並未多言,显然今天他的角色更多是观察和见证。 一番程式化的介绍和寒暄后,王局长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今天把大家请来,主要是落实市里关於推动企业横向经济联合的指示精神,探討一下我们县铸造厂和红星厂,如何在新的政策指导下,加强协作,取长补短,共同发展。这是好事,也是新事,需要咱们双方敞开心扉,好好谈谈。陆厂长,你们红星厂是改革的先锋,有什么想法,儘管提。” 陆为民先简要介绍了红星厂近期的生產情况和在非標铸件、球墨铸铁方面的探索,语气平和。 “红星厂做的不错,是县里乡镇企业的榜样,对於协作有什么更具体的想法吗?”王局长问道。 陆为民再次明確了之前的立场:“感谢县里的关心和王局长的安排。我们红星厂支持横向联合的政策方向,也愿意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与县铸造厂探索合作的可能。 我们的想法很具体,就是围绕实际生產需求,开展项目制协作。 比如,我们支付合理费用,使用县厂暂时閒置的检测设备或大型加工设备; 或者,在县厂订单饱满、產能不足时,由我们承接一部分外协铸件订单。我们希望合作是清晰的、权责对等的,有利於各自发挥优势。” 陆为民话音刚落,县铸造厂的钱广发厂长就接过了话头。 他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习惯性优越感的神情,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陆厂长的想法,很有乡镇企业敢想敢干的风格嘛。不过,联合合作,是严肃的事情,尤其是涉及到国有资產的利用和技术输出。我们厂虽然暂时遇到一些困难,”他顿了顿,似乎不想过多承认困境。 “但设备是国家的,技术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工人老师傅的经验更是宝贵的財富。联合,不能光想著用我们的,也得考虑风险和保障。” 他看向王局长,又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吴升本,继续说道:“我们厂领导班子经过慎重研究,认为,为了保证联合的顺利进行,防止国有资產在协作中出现不必要的损耗或风险,红星厂方面,需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保障能力。 我们建议,红星厂预先向县铸造厂缴纳一笔技术协作与设备使用保障金” ,初步定为八万元。 这笔钱,主要是为了保证在协作期间,我方提供的设备得到妥善使用,技术指导能够有效落实,也是双方建立深度互信的一个基础。只要合作顺利,期满是可以退还的嘛。” 八万保障金!陈书记的眉头立刻拧紧了,看向陆为民。 陆为民面色不变,心里却冷笑。果然,还是变著法子的“押金”,名目更“正规”,数额看似比上次说的十万少了点,但本质没变。 县铸造厂这是既想从联合中得好处,又放不下身段,还想趁机捞一笔流动资金,缓解自身的窘迫。 他注意到,在钱广发说“暂时遇到一些困难”时,那位技术副厂长不易察觉地低了下头,而王局长则端起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叶沫。 陆为民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转向王局长,语气依旧平稳:“王局长,吴主任,关於联合的具体形式和经济关係,国务院36號文和市里的指导意见,都强调了自愿、平等、互利”的原则,提倡以经济合同方式明確各方的权利和义务。 我们设想的项目制协作,完全可以签订详细的合同,明確设备使用费用、折旧计算方式、技术諮询费用、以及可能產生损坏的赔偿责任。 用一份权责清晰的合同来规范,比预先收取一笔数额不小的保障金”,似乎更符合政策精神,也更有利於建立健康、可持续的合作关係。” 这是陆为民前两天专门查找的资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钱广发,继续说道:“而且,联合的目的是为了优势互补,盘活资源,共同创造效益。 如果一开始就设置一个比较高的资金门槛,可能会影响协作的儘快启动,也容易给外界造成以资代合”或者条件不对等”的印象,反而可能背离了联合的初衷,也不利於树立一个良好的试点榜样。 红星厂愿意在合作中支付合理的、市场化的费用,但我们认为,预先支付大额保障金的方式,值得商榷。” 陆为民的话,句句在理,引用了政策文件,点明了关键原则,也暗示了对方可能存在的“不当”动机。 但语气始终保持著就事论事的冷静,没有直接点破县铸造厂濒临断炊的尷尬——儘管他心里非常清楚,对方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提出这种不合理要求,正是因为“一半车间生產停滯,工资都快开不出来了”的巨大压力。 他知道,但不能说破,说破就是撕破脸,就把事情从“谈合作”变成了“揭短处”,对谁都没好处,尤其不利於他后续掌握主动。 王局长有些沉吟,看向吴升本:“吴主任,您看————” 吴升本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脸上露出温和但官方的笑容:“我今天主要是来学习,了解基层在落实横向联合政策中遇到的具体问题和鲜活思路。陆厂长的意见,我觉得很有参考价值。 联合嘛,形式可以多样,但核心还是要落到促进生產、提高效益上。具体怎么操作,保障措施如何设定,还需要你们双方本著务实的態度,继续深入沟通。 市里的精神是鼓励探索,不搞一刀切”,但前提是要符合改革的方向,真正有利於企业发展。”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支持县铸造厂收取保障金的要求,也没有明確否定,但强调“务实”和“符合改革方向”,无形中给了陆为民观点一定的背书,同时也把皮球踢回给了谈判双方。 钱广发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还想说什么,王局长抬手制止了他:“吴主任说得对,具体细节还需要双方继续磋商。今天主要是开个碰头会,统一一下思想。 联合是市里倡导的大方向,我们县里坚决支持。 具体怎么联,联到什么程度,既要积极,也要稳妥。这样吧,你们两家回去再具体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更切合实际、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有了进展,我们再议。” 会议在一种略显凝滯但並不算彻底破裂的气氛中结束。 没有达成任何协议,但也没有关上大门。 回去的路上,陈书记还有些气闷:“八万!他们可真敢开口!这哪是联合,这是想吸咱们的血!” 陆为民却显得很平静:“陈叔,別生气。他们越是提这种不合理要求,越是说明他们没底气,心里慌。咱们越不能急。 吴主任今天的態度您也看到了,他没支持他们,这就是信號。联合这件事,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他们可以拖,我们可以等。看谁先沉不住气。” 他望著车窗外飞驰的田野,缓缓说道:“他们上个月的工资就没有全发,等工人有意见了,等县里真的著急上火了,他们会再来找我们的。 而且,到时候的条件,可能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把咱们的炉火烧得更旺,把咱们的钱包挣得更鼓。实力,才是最好的谈判筹码。” 车窗外,秋意已浓,但陆为民心中,一片澄明。 这场与旧体制惯性的拉扯,才刚刚开始,而他,有耐心也有信心,等到对方真正放下身段、拿出诚意的那一天。 红星厂的炉火,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第126章 挖人 第126章 挖人 会议不欢而散,却没有让陆为民有丝毫焦虑。 相反,他更加篤定。 县铸造厂那看似强硬、实则外强中乾的姿態,恰恰暴露了其內部的窘迫和虚弱。 那八万块“保障金”,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者,试图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是维护其最后一点体面的可笑盾牌。 陆为民不急。 红星厂的炉火昼夜不息,订单如雪片般飞来,现金流健康充沛。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看著县铸造厂在自身沉重的负担和市场的寒流中,一点点耗尽那点可怜的“高傲”。 而他手中,其实已经握有了一张对方意想不到,甚至对方自己正在亲手“递送”的牌——人。 中秋过后,方国栋师傅回了一趟县铸造厂家属区。 他手上提著红星厂发的苹果、梨子,还有用报纸包著的、沉甸甸的四包月饼兜里,揣著这个月在红星厂拿到的“技术顾问费”和“项目奖金”。 虽然按陆为民的说法,比起孙永贵、李卫东这些核心骨干算是“比较少的”,但比起他在县铸造厂那点死工资,已经丰厚太多。 更不用说县铸造厂今年中秋,连个月饼渣都没发。 方国栋没张扬,但这些东西,在熟悉他的老同事、老邻居眼里,根本藏不住。 这个时代的工厂家属区,根本就藏不住秘密。 你家锅里有什么饭菜大家都清楚。 何况他的动向早就在大傢伙的眼里。 首先方家的饭桌上,飘出来的油荤香气比以前足了,有时下班还能看见方国栋自行车把上,掛著一小条用油纸包著的五花肉,或者两条活蹦乱跳的鯽鱼。 再有就是方家的小子,脚上换了一双崭新的白色回力鞋,在灰扑扑的院子里跑来跑去,格外扎眼。 方国栋自己呢,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早出晚归。 有人碰见了打招呼:“老方,最近忙啥呢?看你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方国栋往往含糊地“嗯”一声,点点头,脚下不停:“有点事,帮人看看。”再多问,他就摆摆手,笑笑,不接话了。 他越是不说,大院里那些几十年老同事、老邻居的眼睛就越是亮。 谁家锅里几两油,谁家孩子穿了新衣,在这几乎没有秘密的筒子楼和排房间,根本藏不住。 更何况,方国栋所在的车间,早就因为“生產任务不足”而半停工,一周上不了三天班,拿的还是打了折扣的基本工资。 其他车间情况也差不多,一半的炉子都熄了火,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车间门口晒太阳,或者回家守著那点微薄收入发愁下个月的米麵钱。 可方国栋不但没閒下来,反而比上班时还忙,而且家里眼见著宽裕了。 这说明了什么? “肯定是找到外头的活路了!” 这並不难猜。 实际上有些人也在这么干,但大多数找不到太好的门路,挣不到多少钱。 消息像风一样,在閒得发慌的工友间传递。 起初是关係最铁的,晚饭后揣著半包烟,溜达到方家门口,借著借个扳手、 还个螺丝的名义,压低声音问:“老方,给兄弟透个底,是不是————红星厂那边?” 周边也就红星厂铸造上跟他们对口。 方国栋把人让进屋,关上门,声音压得更低:“別提厂名————那边,確实缺有真本事的老师傅。不嫌咱年纪大,就认手艺。去了,按乾的活算钱,现结。”他不多说细节,但那“现结”两个字,在只能领到半死不活厂內工资的工友们听来,不啻於仙音。 “真的?” “真的,他们现在订单多,三班倒,正经缺能独立带班、解决现场问题的老师傅。 造型的、熔炼的、清理的,尤其是懂点复杂模具、能看砂眼气孔的,去了肯定当骨干用。工资————比在咱这儿强,而且是乾的越多,拿的越多。” 这样的话,在车间停產、人心惶惶的县铸造厂老师傅们中间悄悄流传。 一个知道了,就有第二个。 都是几十年的老哥们,家里等米下锅,谁不著急?开始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然后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反正车间里也没多少活,跟班组长打个招呼,说家里有事,或者乾脆连招呼都省了—厂里连工资都快发不出了,还好意思管工人出去找食吃? 管理早已涣散,只要不公开撕破脸,不去外头说厂里的不是,厂领导也乐得清静,少几个人在眼前晃,还少几分焦虑。 於是,就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一个带一个,两个带三个。 今天这个说“去亲戚家帮忙”,明天那个说“找点零工”。 目的地,都隱约指向十几里外的沿江镇。 起初是零星的,胆子大的。 后来,看到真有人揣著比厂里一个月工资还厚的“外快”回来,给孩子买了糖果,给老婆扯了块布,家里的饭桌见了荤腥,更多的人坐不住了。 手艺好的老师傅,在厂里是骨干,在家里是顶樑柱,眼看著厂子没了指望,总不能一家人饿肚子。 翻砂的一把好手老李,熔炼上看火候极准的“王炉头”,专治铸件各种疑难杂症的“刘一摸”————这些在县铸造厂都算得上人物的老师傅们,开始隔三差五地“消失”半天一天。 他们骑著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穿过田野和土路,来到红星厂那並不起眼但炉火通明、机器轰响的厂区。 在这里,没有复杂的车间关係,没有开不完的扯皮会,只有堆成小山的砂型、奔腾的铁水和等著检验的成品。 陆为民、孙永贵他们给足了尊重和实在的报酬。 活多,钱现,手艺被看重。 这些在国营大厂里被僵化体制和沉闷气氛磨得有些麻木的老师傅,在这里,似乎又重新找到了“凭手艺吃饭”的尊严和快意。 他们不多话,来了就换衣服下车间,看砂型,调铁水,指点年轻工人,解决生產中的“拦路虎”。 往往一两个关键的提醒,就能让废品率降下来,让產品外观更光洁。 孙青山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们身后,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红星厂的生產,因著这二十多位“编外”高手的加入,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沉稳而深厚的內力。 產品的稳定性、一致性悄然提升,一些过去不敢接的复杂小件,也敢试著碰一碰了。 车间的老师傅和红星厂本厂的年轻工人混在一起,偶尔交流几句,手里不停,眼中却有了光那是手艺被认可、劳动被兑现的踏实感。 这一切,在县铸造厂家属大院和近乎停摆的车间里,是公开的秘密。 工人们心照不宣,班组长默许,车间主任装作不知,厂领导————在发薪日越来越难堪的沉默中,也只能选择性地失明。 毕竟,工人要吃饭,天经地义。厂子给不了,难道还不让人自己去找? 但红星厂也不是什么人都要,更是要说好时间。 这样也方便记工时。 陆为民站在车间里,看著那些专注忙碌的陌生又熟悉的老师傅身影,心中一片清明。 县里和钱广发厂长还在为那八万块“保障金”和所谓的联合形式扯皮,端著早已不存在的架子。 殊不知,他们最宝贵的財富一—这些身怀绝技、养家餬口的老师傅们,正在用脚投票,用最朴实的方式,流向能让他们发挥价值、兑现劳动的地方。 联合?主动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转移。 当对方赖以谈判的“技术力量”正在自发地、零散地“流失”和“变现”时,那份高傲的筹码,还剩多少分量? 陆为民不著急,他甚至希望县里和钱厂长能再“坚持”得久一点。 时间,站在红星厂这边,站在炉火和订单这边,也站在这些用双手寻找生路和尊严的老师傅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