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宗藩》 第一章 正確的人在错误的时代 二月里,一场春雨,气温骤降。 朱义缩在架子床的一角,一手提著填充了麻絮的厚重被子,另只手则紧握木质烛台,警惕打量著眼前围著床凶神恶煞的四个身著粗布麻衣的汉子。 而在院子里,有一人举著伞,冷冷凝视著屋子內发生的事情,他身后还有六七个冒雨手持棍棒的汉子。 “为什么要绑架我?我背包、衣服手机呢?你们绑错人了,我是游客,到黄山旅游的,穷学生,我家庭条件也一般。 我平时抽菸喝酒熬夜玩游戏,身子早就垮了,我还喜欢吃辣,视辣如命……” 朱义还在做著看似无用功的爭论。 “咔……” 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让黄昏和夜色之间再无了涇渭分明的界限。 朱义看到院子里举伞之人的脸,不知为何,心底感觉到一股阴冷。 这大概就是杀人如麻绑匪身上所具备的气质。 门口闪出个佝僂的老汉,同样身著古装服饰,走到举伞人面前,低声说著什么,因为距离太远,朱义根本听不清。 对他而言,自己实在是太倒霉。 还在上大三的他,不过是通过平时兼职赚了点小钱,单独一人跑到黄山旅游,结果在下山后,不知怎的身体一阵睏倦,记忆最后的印象,是自己靠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侧身靠过去。 醒来后,就在这屋子里,身上被换了一身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衣服,他之前身边的所有东西都不见。 倒是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却一直都在,比如说手臂上的胎记,还有因为种痘所留下的疤……这东西都在,总不能说我是穿越到古代去了吧? 他细思极恐,莫不是有人晴天白日的对他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再利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將他转移到某些非法基地? 这群贼人,越来越无法无天! 电闪雷鸣中,举伞之人走到屋子里,隨便一摆手,围在床边的四个大汉便退到门前,而此人则將伞合上,却见是一把很古朴的油纸伞。 他任由伞还在滴啦雨滴,直接放在桌边,人坐在桌前的圆凳上。 佝僂老者进来,手上提著一壶热茶,本要亲自倒茶,却被举伞人抬手拒绝。 举伞人自己拿起茶壶,往看似紫砂材质的茶杯里自斟一杯。 “掌灯!”隨著举伞人一声令下,门口马上有人提著灯笼进来,取出蜡烛点燃,先倾斜倒了蜡油在桌上,隨后再用蜡油將蜡烛给固定。 “你看,你拿著烛台,做什么都不方便。不冷吗?过来喝茶。”举伞人提著热气裊裊的茶杯,语气倒也平和。 朱义丝毫不为所动。 我是怎么被你们拐带到这里来的还没搞清楚,还敢喝你们的茶? 举伞人不再劝说,而是呷一口茶,放下茶杯,道:“你说,你是来自於两千二十六年?从黄山而来?” 朱义冷笑道:“这是什么奇葩绑架手段?隨便找个棚子,带几个人,就想让我活在你们编织的古代故事里?” 举伞人道:“你既觉得是绑架,为何不吃不喝?留著力气,才有机会逃遁!如果非要刁难你,你是逃不掉的。” 朱义突然觉得自己被说服。 是啊,对方绑架自己,肯定是想从他身上获取好处,在见到赎金,或是在做手术之前,他都是平安无事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如果自己再反抗,对方一针麻药下来,后面直接给他输营养液,让他当个活死人,他连逃跑都没机会。 还真不如先配合一下,让对方放鬆警惕。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早就饥渴难耐,肚子咕嚕嚕乱叫。 想到这里,朱义手持烛台,哆哆嗦嗦走到桌前,他本想直接用烛台去胁迫举伞人,但看到周围那群凶神恶煞的眼神,他还是把这念头放下。 我一个文科生,却让我干体育生的事? 专业不对口。 早知道,就该多报点武术、散打、跆拳道的课程,谁能想到这些东西还真有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喝茶。”举伞人从对面把一杯茶递过来。 朱义拿过来,只是捧在手上,没有喝,他道:“很冷,能关一下门吗?” “嗯。”举伞人又是一摆手,佝僂老者出门,把门给带上,外面的人没进来,但屋子里的四个大汉仍在。 一打五,没胜算。 举伞人道:“两千二十六年,是哪年?” 朱义冷声道:“不应该是你先说吗?不识西历,总有朝代、年號吧?” “你认为呢?”举伞人张开双臂,反问道。 朱义將举伞人上下打量一番,道:“你头戴四方巾、一身直袍,宽袖、有摆,这是明朝的儒生服,但你靴子不对,是官靴。一个儒生怎有资格穿官靴?你身上衣服,外衣材质倒还符合,但內衣领好像是涤纶的,这可不是古人能织造出来。” 举伞人摸了摸自己的內衣领,隨即翻了一下。 看不见,权当没破绽。 举伞人道:“按照你说的那种纪元,唐贞观元年是哪一年?” 朱义想都没想,道:“六二七年。” “那宋元祐六年呢?”举伞人趁势追问道。 朱义一怔。 他一时还真记不住……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大的歷史节点,除非让他仔细算。 但这有意义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元祐六年是哪一年?这一年有什么大事发生吗?”朱义道。 举伞人闻言点头,似乎认同朱义的说法。 他再问道:“那你记得宋的哪些具体时间点?” 朱义道:“北宋灭亡的靖康二年,是一一二七年,南宋灭於一二七九年。你一身明服,不会说这是大宋吧?” “不会。”举伞人似乎对朱义的回答很满意,点头道,“这確是大明。那你知晓,这是大明的哪一年?” “你不说,我怎知晓?”朱义皱眉道,“看屋舍格局,应该是江南,就在南京周围,三月天下雨,气温在十度上下……你们不可能把我转移到別处。” 相比於这是哪个朝代,他更关心自己在哪。 因为这关乎到他以后是从事“客服工作”,还是直接噶。 举伞人起身便要走,隨口对开门进来的老者道:“將他看管好,好吃好喝招呼著,任何人不得对他言语,违命者死。” 老者恭谨道:“是。” …… …… 第二章 五百年后的妖孽 南昌南湖汀洲朱雀阁,与对岸娄素珍落榻的杏花楼遥遥相望,都是南湖上观赏风景的好地方。 入夜,雨並未停歇。 在朱雀阁三楼窗口,寧王正在跟一名身著厚重袍服的老者对弈,寧王执白,那老者棋面明显已经萧索,但仍能周旋。 老者名刘养正,是举人出身,精通天文地理,也是寧王花费重金聘请回来的。 相比於这些私人招募的幕宾,寧王对王府內有官职任命,诸如长史、审理等人,並没有那么信任。 一旁立著的寧王府幕宾公孙锦,已將他见朱义的过程,如实跟朱宸濠讲明。 “……以臣所演算,三公子所提到的几个年份,都能对得上,且成竹在胸,张口便答未有所犹豫。加上言之凿凿,似乎……真是篤定自己是来自於几百年后。以臣所推算,他所提到的两千二十六年,是在五百十一年之后。” 寧王听到这里,脸色略微不悦。 也可能是因为棋面上自己明明占优,却不能將棋局彻底杀死。 寧王沉声道:“你是说,吾儿走失了几日,回来后就並非吾儿,乃是一个五百年后的妖孽?” 公孙锦道:“在下让人在公子昏迷时查看过,其身上的胎印等皆都符合,且找了之前与他朝夕相伴的奴僕,都说是公子无疑。王爷或可將其招来,由您和王妃亲自验证。” 一旁刘养正道:“那为何不找药石给公子调养?” “这……”公孙锦略显为难道,“公子似乎对药石颇为抗拒,净说一些怪异之语,似乎有人要掏他心肺肝脾。” 寧王道:“要他心肺肝脾作甚?” “在下也搞不清楚,不过想来,似乎是做一些奇怪的仪式。跟他所提到的几百年后的境遇有关。他还说自己是在黄山出事,连口音都夹杂北方官腔。”公孙锦道。 寧王皱眉道:“为何会如此?” 刘养正隨手下了一步,提醒道:“会不会是有人暗中查探寧王之事,又掳走三公子,借他的口,来试探寧王府的口风?甚至影响殿下您未来的大计?” 寧王听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 公孙锦则道:“在下有不同看法。” “说。”寧王道。 “在下想来,或是上天感念王爷將成大事,特地以仙法將未来事赐告於公子,让他来协助王爷?其实他所说的,还是有法验证真偽,就算真是有人图谋不轨,也可將其揭穿。” 公孙锦既显得諂媚,又显得自信。 刘养正道:“你既能揭穿他,为何不多问几句?就算是有人蓄意而为,王子始终也尚且稚嫩,能顶得住你的盘问?” 公孙锦道:“刘先生稍安勿躁,在下是如此盘算的,既要试探,那就要多问一些问题,可一旦言语多了,定会引起公子警觉,且有些问题过於尖锐,但凡问出口,便覆水难收,到时无论在下是否跟王爷如实稟明,他人都会藉机挑拨离间。” “嗯?” 寧王微微思忖。 他隨即明白公孙锦是什么意思。 公孙锦只是问了自己儿子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稍加试探。 没有多问的缘由,是怕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闻。 就好像寧王想要造反,那这件事成或者不成,一个未来人是心知肚明的,到时一旦儿子所说的跟他预期的不符合,公孙锦是如实上报还是不报?报多少? 无论报多少,別人都会说他公孙锦是別有目的。 所以要问什么问题,掌握的尺度分寸如何,都得提前报备,且还得有人旁观佐证才可以。 公孙锦这属於“明哲保身”。 寧王棋面已彻底占优,终於下出一步妙手,棋局胜负似乎已分,他笑望著刘养正道:“那就劳烦刘先生,明日与公孙先生一同前去吾儿宅邸,进行一番试探?” 刘养正不解道:“殿下,您真的相信……” 寧王抬手打断刘养正的话,道:“吾儿早年寄养於民间,鲜有与他见面,为的是让他能安適成长,未来成就大事,再赐名还告宗庙。谁曾想,令他人生遭此波折。若他所言非虚,本王权且当做成事前的参考。若只是虚言,也要知道是谁在幕后煽风点火,找到此人,定不饶。” 刘养正起身拱手道:“在下领命。” …… …… 寧王隨即下了朱雀阁,去就近的杏花楼见娄素珍。 亭台內,娄素珍主动迎上前,娉婷施礼,却又带著紧张之色道:“王爷,儿如今境况如何?” 寧王道:“义儿已醒来,无大碍,只是身子虚弱还需几日调理,等他病况见好,就让他来给你请安。” 寧王显然不想把朱义的详细情况跟妻子明言,因为他很清楚,在某些事上,妻子跟自己的意见仍旧是相左的,也许朱义突然得失心疯这件事,就跟娄素珍背后的人有关呢?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娄素珍听到这里,总算是鬆口气。 娄素珍又想到什么,道:“王爷,唐寅唐先生病情严重,找了很多大夫为他诊治,都不见好,不如就……放他回姑苏吧?” 寧王道:“他回姑苏,病况就能好转?” “始终是……”娄素珍道,“落叶归根,他留在南昌也帮不上王爷什么忙,且他对王府有恩,若他死在南昌,世人或会妄议王爷並未礼贤下士,不利於王爷日后招纳贤良。” 寧王想了想,微微点头道:“此事,让为夫再仔细思忖,就算让他走,也帮他把病治好,或是让他安份下来,赐给金帛让他衣食无忧。” 娄素珍道:“多谢王爷体恤下臣。” …… …… 朱义吃了晚饭后,战战兢兢过了一夜。 睡觉都不敢闭眼,几次起来到窗口探听外面的动静,却发现院子早就被人看管起来,想逃都逃不掉。 终於熬到鸡鸣,他精神头仍旧很差,此时佝僂老者已將他的早饭给呈送过来。 “就说你们不专业,这么个破地方,算得上家徒四壁,饭菜如此寒酸,竟还用这般古朴的碗筷?嘶,这东西倒好像是……做工很精美啊……古代穷人家也能用得起这种东西吗?网购东西的时候,先把时代背景查清楚。” 无论朱义说什么,都没人搭理他。 这会儿朱义的確很饿,隨便对付几口清粥,连菜都没敢去夹。 在他看来,或许这群人还想留著他的命,至於未来自己会被怎样对待,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吃过早饭,还没多久。 院门就被打开。 朱义隨即警觉起来,却见昨日的举伞人,带著个同样身著古装的中老年男子进来,一进来就往屋子里打量。 “朱兄弟,昨夜休息如何?”举伞人笑著对朱义道。 朱义走到屋门口,没靠前,冷声道:“穿白大褂的,怎么换上戏服了?要抽血检查吗?医药箱在哪?” 举伞人听得一头雾水,却还在笑,对一旁的人说道:“先生,咱进屋与他一坐,攀谈几句如何?” 朱义道:“你们这群神经病,到底要干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要么就放我走……或者让我联繫家属,我付赎金还不行吗?” 举伞人看著一旁的老僕道:“他还未曾出过门吧?” “未曾。”老僕道。 朱义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举伞人道:“朱兄弟,你看要不这样?今日我带了这位先生,他精通於易学,对堪舆玄空之术很有研究,你如实回答几个问题,只要你所言非虚,我们就让你离开此院落,让你走出去看看,你看如何?” “你说什么?真让我出去?”朱义显得不可思议。 又是来问问题? 这是什么游戏的一环吗? 问完了,还让出去? 你们不会真的有办法让我认为,这是大明朝吧? “对,不过你不能私逃,会有人带你走。”举伞人道。 朱义道:“是让我按照你们预设的路线,看你们耍猴戏是吧?也行,但我也有个条件,不答应的话,恕难从命。” “请讲。”举伞人道。 “你们找人看管我,我不阻拦,但我需要有人伺候。”朱义道,“你们不是说这是古代吗?看你们好像很有背景,我要女子,也就是丫鬟来伺候我的起居,年岁不能大,越小越好。你们不会办不到吧?” 朱义提出这种条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逃跑。 这群成年男子都跟老油条一样,自己对付不了,但要是来个女的,那自己不就有机会搞清楚自己的状况? 要打破僵局最好的办法,是掌握主动权。 在这群人的预想中,一定是没想过准备丫鬟这一步的……朱义觉得,自己掌握的主动权越大,越容易揭穿对方的阴谋。 举伞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著一旁的老者:“先生,您看?” “应允他,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旁边的老者一副吃定了朱义的姿態。 那语气神色,令朱义很不舒服。 果然,贼窝里没好人。 第三章 未来不可证,过往不可及 公孙锦和刘养正,一个自称姓宫,一个自称姓文,与朱义对桌而坐。 或许是二人怕自己所问的问题过於尖锐,並没有让护院靠前旁听,不过也都在门外,隨时听候差遣。 “速速问话。”刘养正性子急切。 或是觉得,眼前是在做无用功。 朱义提起警觉,道:“你们是想从我嘴里套出科研秘密?不瞒你们说,我只是个文科生,文史哲中只有『史』学得还算可以,问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这是表明態度。 你问我过去既定发生的,我可以跟你们说,但你们要套我学术方面的內容,那我无可奉告。 刘养正不解打量公孙锦一眼。 公孙锦则好像是早就適应了一般,气定神閒道:“那好,这就开始。朱兄弟,你说自己是来自两千二十六年,请问,这一年是何王朝,又是何年號?” 朱义道:“王朝一百多年前就已覆灭。” 公孙锦惊诧道:“怎解?” 朱义冷声道:“简单说,就是皇帝已经被推翻,没有皇帝,自然就没有年號。” “胡言乱语。”刘养正先开口质疑道,“王朝覆灭,也该有新的王朝接替,无君无父,无纲无常,岂不是乱了体统?” 朱义道:“说得煞有介事,你们真希望有一个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隨时可以把你们的生命、財產给剥夺?哪怕真是在大明,也没人希望自己头上被人用毫无顾忌的手段欺压吧?” “你!”刘养正听出这话是在针对他,怒目相向。 公孙锦则笑著道:“无妨,只是探討。朱兄弟,你所说王朝覆灭,是在哪一年?” 朱义道:“一九一一年。” 公孙锦感慨道:“一百多年都能没有皇帝,那为爭权逐利,岂非群雄四起,而致天下大乱?你所说,王朝覆灭,灭的是哪一朝?大明吗?” 朱义看二人都有意无意在推崇皇权至上的理论,他心里就不舒服。 他隨口道:“大明早就在一六四四年灭国,一九一一年灭的是清朝,一个由辽东外夷女真所建立的王朝。” 公孙锦道:“女真人占据中原?还真是……闻所未闻,他们是哪一年建的国?又是哪一年占据中原?可是有王朝与他们划江而治,如当初五胡入主中原一般?” 朱义道:“清朝建国要早一些,入主中原则是在一六四四年。” 刘养正道:“听你这意思,辽东女真那几个小的部族,竟能灭得了我堂堂天朝上邦?” “王朝更迭,本就稀疏平常,有什么好惊奇的吗?”朱义道,“不过你说得不对,严格来说,明朝並非为女真人所灭。” “你……”刘养正又瞪著朱义,似乎觉得朱义在耍他。 公孙锦笑道:“你说大明灭於一千六百四十四年,女真人也是这一年入主中原,却又说大明不是为女真所灭?朱兄弟,你的话,是否自相矛盾了?” 朱义道:“两件事是发生在同一年不假,但大明,是被流寇所覆灭,明末一个人称闯王,名李自成的贼首,在这一年带兵攻陷京城,镇守山海关的大明守將吴三桂,以替皇帝復仇为藉口,引女真人入关。女真占领京师后,又击败李自成,后渡江南下,经歷几十年,这才占据华夏。” 公孙锦点头道:“外夷入寇,四海倾覆,的確令人唏嘘。” 朱义道:“你说自己是明朝人,我说这些,你都信?” 公孙锦笑道:“反正也是无从验证真偽不是?” 这下轮到朱义语塞。 是啊,反正就跟讲故事一样,別人信不信不要紧,无论他们真的是明朝人,还是现代人,对他来说有差別吗?一个没法验证,一个也不需要验证…… 那也就是说,这故事他想怎么编都行。 “朱兄弟,说点实际的吧,大明前后一共有多少位皇帝?”公孙锦问道。 “一六四四年之前,是十六位。”朱义道。 “能列举一下吗?”公孙锦道。 朱义道:“这算考我吗?大明开国太祖,而后是惠宗、成祖、仁宗、宣宗、英宗、代宗、宪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神宗、光宗、熹宗、思宗。” 公孙锦问道:“惠宗是?” “建文帝。”朱义道,“弘光元年,也就是明朝覆灭后,由南明皇帝给上的庙號。在这之前,他的帝位是不被承认的。” 公孙锦和刘养正不由对视一眼。 因为在大明歷史中,建文帝不为正史所记录,鲜有人知,而朱义可以如此隨口说出来,显得那么自然。 公孙锦追问道:“那成祖呢?” 这问题,让朱义稍微怔了怔,他道:“阁下的意思,如今是在嘉靖之前?成祖也就是明太宗,到嘉靖时改了庙號。嘉靖,是世宗时所使用的年號。” 公孙锦也稍微惊诧了一下。 看似只问了个简单的庙號问题,隨便都能编造出来,但故事內容越丰富,可信度越高。 公孙锦再以问询姿態打量刘养正,好似在说,刘先生,你有何高见?或者,你能直接出言揭穿他的谎言? 刘养正道:“说说宪宗成化之后的事。” 公孙锦一时有些无语。 这不说漏嘴? 刚才这小子就通过我们对“成祖”的反应,猜测眼下是嘉靖之前,你又提成化,这不是给他缩小范围?他自己只提过宪宗,可没提成化年號。 那他还不揪著这段时间胡编乱造? 朱义却没那么多心思,他道:“说什么?” 公孙锦接过话茬,道:“就说成化十六年之后所发生的事。” “成化十六年之后?”朱义想了想,皱眉道,“没什么大事。” 公孙锦道:“那宪宗皇帝,是哪一年……嗯?” 朱义道:“你是想问,成化帝是哪一年死的?不对,如果真如你们所预设的,这是明朝,还是成化年间,那我提皇帝几时驾崩,属大逆不道。我敢说,你们还真敢问?” 公孙锦笑道:“此处没有外人,且朱兄弟,你是智者,该知晓,这种话也就是一听,谁敢往外传言?且我二人都有功名在身,传扬开来,就算说是出自你口,他人也不信啊?” 朱义点头道:“也有道理。” “那……”公孙锦循循善诱道,“你仔细讲讲?” 朱义道:“宪宗是在成化二十三年八月病死,传位给太子,也就是孝宗皇帝朱祐樘。皇帝立太子了吗?” 这下轮到朱义考对面二人。 公孙锦点头道:“立了。那万娘娘呢?” “万贞儿?她在成化二十三年年初,先於宪宗病故,宪宗因此鬱鬱寡欢,半年后也跟著而去。”朱义道。 “那再说说……孝宗皇帝?年號是什么?又发生何等大事?”公孙锦眼睛似乎也亮起来。 朱义仍旧不太当回事,甚至都懒得去看对面二人反应,隨口道:“孝宗年號弘治,一共十八年,也就是史书中弘治中兴的年景,这弘治皇帝中规中矩,也算是有明一朝比较正常的皇帝。他励精图治,治下这十八年基本上没发生大的天灾人祸,且他只娶了一位皇后,是自古第一位一夫一妻的皇帝。” 公孙锦笑道:“请继续。” 朱义道:“弘治皇帝死后,传位长子,也就是武宗,年號正德。这正德皇帝自幼被宠坏,天资聪颖也胡作非为,先是宠信大太监刘瑾,在刘瑾伏诛后又宠信江彬、钱寧等人,正德一共十六年,他死后传位世宗……” “等等。”公孙锦笑道,“朱兄弟,你说得都太过於笼统,近乎春秋笔法,你还没说这位正德皇帝的名讳呢。” “没说吗?正德皇帝名朱厚照。”朱义道。 “哦,那朱厚照是因何而死?”公孙锦笑著问道。 朱义稍微一琢磨,怎么到朱厚照这里,你就直呼其名?感情在你们的剧本里,因为还没到正德年间,所以对於未来的皇帝,就可以隨便称呼? 那你们的设定,眼下是成化,或是弘治年间? 朱义道:“正德皇帝是在南巡途中,因为游花船失足落水染了肺病,回京城后转过年开春病死。” 公孙锦再问道:“这位皇帝驾崩时,年岁几何?” “呃,他是十四岁登基,死的时候应该是三十岁。”朱义大致一算回答道。 “哼!”一旁的刘养正轻哼一声。 因为这年头讲虚岁,朱厚照在世人看来是十五岁登基,一个连皇帝登基年岁都说不对的人,还在这里大放厥词讲未来?刘养正的意思是,已经將他揭穿了,无须再问! 公孙锦却听出一些苗头,很严肃问道:“那之后呢?” 朱义道:“正德死后,传位世宗,也就是嘉靖皇帝。” 公孙锦话赶话一般,不给朱义思考时间,继续问道:“世宗是朱厚照第几子?” 朱义道:“朱厚照没儿子,连兄弟都没有。哦,不对,他曾有个兄弟,不过年岁尚幼便已亡故。朱厚照死后,首辅杨廷和以兄终弟及的祖训,將正德帝叔叔兴王朱祐杬的次子朱厚熜接到京城,继皇帝位。也就是世宗。” “嘉靖一共多少年?”公孙锦问询。 “四十五年。”朱义道。 第四章 皇明祖训,兄终弟及 公孙锦听到这里,多少有些坐不住了。 感情在这小子撰写的《大明通史》中,就没有寧王府什么事?那我们眼前在这里忙里忙外做什么?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旁边刘养正用奚落的眼神打量过去,就好像是在嘲笑公孙锦。 你公孙锦不是想通过这位小王子来传递一种“寧王举义必成大事”的信號?可这小王子也是不按常理出牌,现在看你如何应付! 公孙锦道:“朱兄弟,敢问一句,你说这位武宗皇帝没有子嗣,也没有兄弟,那他为何不在临终之前,过继个王子到自己名下?毕竟宋朝时就有英宗、孝宗等过继的先例,十几年都无子,即便君王无所准备,大臣也能不提出?” 公孙锦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寧王在造反之前,一直致力於让朱义的二哥朱拱轨过继到朱厚照名下,在有钱寧和臧贤等人协助的情况下,试图让朱拱轨主持皇室的祭祀活动,以此来逐渐確立正统。 “这个问题……” 朱义稍微思索后回答,“歷史没有假设,不过想想也知道,武宗是宪宗的长孙,他自己都没儿子,而他叔叔兴王的儿子也还没到婚配的年岁,即便过继,也不会太亲,且他是在盛年时因为落水染病而亡,没提前准备也正常。” 公孙锦似有所思点头道:“言之在理,这样,文先生,我们先跟朱兄弟说这么多,回头再来。” 刘养正也没想到公孙锦突然要走。 这是要回去跟寧王匯报? 朱义道:“你们把话问完了?那我能出去了吗?” “朱兄弟稍安勿躁,用过午饭后,我们还会再来,好事不怕迟。”公孙锦笑道,“你所说的,我们也得回去商议一番,毕竟有些事……过於荒诞。” 朱义气恼道:“没发生的事被我说出来,你们当然觉得荒诞。但做人一定要言而有信。” 公孙锦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態,笑道:“迟些再来,请朱兄弟再等等。” …… …… “公孙先生,究竟是怎个意思?” 在刘养正与公孙锦出了民院的巷子,距离马车还有几步路时,刘养正已忍不住质问。 公孙锦道:“刘先生没从三公子的话中察觉到什么?” 刘养正满脸慍色道:“稚子胡言,没必要当回事,更无必要跟寧王殿下匯报了吧?” 公孙锦笑道:“刘先生,试问一句,若是当今陛下真的……有何不测,又未立嗣,究竟该由谁来继承大统?” 刘养正思忖后说道:“传位兴府,倒也符合法统,但为何不是传位给兴王,而是传位兴王之子?” 兴王朱祐杬是在正德十四年过世,在正德十年,放任何人也不会想到,他这一脉会继承皇位。 有点八竿子打不著的意思。 公孙锦正色道:“三公子信手拈来,一句『兄终弟及』,符合《皇明祖训》,试问,自古以来正常以法统传继位,何曾有过侄子將皇位传给叔叔的先例?两宋君无嗣,都以过继为先。” 就连平时瞧不上公孙锦的刘养正,听到这里也都缄默。 因为在这点上,他无从驳斥。 …… …… 寧王府。 寧王朱宸濠端坐主位,刘养正坐於客首,而公孙锦则作为传话人,將朱义的话转述。 “照公孙先生这么说,吾儿他的確有可能是曾到过几百年后,熟悉大明的史况?兴府……兴府……”寧王说到后面,似乎对皇位要旁落到兴王府的事非常在意,拳头握紧,重重拍在椅子扶手上。 之前没人具体跟他分析,他也不会多想。 现在他才猛然意识到,如果一切都按部就班,朱厚照死了,皇位只会以其最符合法统的方式传递。 没人想到,从来没人当回事、不显山不露水的兴王府,將会捡到如此天大的便宜。 寧王冷冷打量刘养正道:“刘先生,你可有察觉吾儿异样?” 刘养正深思熟虑后,摇摇头。 公孙锦道:“王爷,如今的情况是,三公子对寧王府的事似乎毫无记忆,且从始至终未曾提及。如果还要继续问,难免会涉及到许多……不能对外人言说的秘辛,易为他所警觉。” 寧王道:“该问就问,没发生的事,怕什么?” 公孙锦心说,当然是怕问出不好的细节。 本来就是想通过朱义的话,来增强寧王谋反的信心,也没想到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 现在继续追问寧王府的情况,朱义十有八九会说事败。 如果大事可成,那寧王府就不可能被未来几十年的重大史情所埋没。 刘养正突然说一句:“寧王殿下,以老朽看来,这位小王子幕后一定有高人指点,他失踪这几日,或是被人嗦摆,他所说的话不可信。毕竟江西地面上,对殿下的非议一直持续不断,就连地方巡察御史,都曾多番与殿下作对。” 寧王道:“那幕后之人教吾儿说这些,究竟又有何意图?是想让本王束手吗?” “老朽不知。”刘养正看出来,这叫亲疏有別。 自己虽然是寧王重金聘请来的,但除了一些智谋上的事,还没有具体为寧王立功。 寧王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却是交给公孙锦去办。 另外朱义还是寧王的儿子,哪有不信儿子信外人的道理? “继续问吧。”寧王道,“问出什么都不打紧,本王也想知晓,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究竟想让本王从吾儿口中探知什么?若吾儿真曾到过几百年后……天上一日世上千年,或许他真是上天派来协助於本王的呢?” 刘养正望向公孙锦,好似在说,你家王爷只听到你转述他儿子几句话,他內心便开始动摇,他平时都这么迷信吗? 公孙锦道:“王爷,那兴府的事?我们要不要找人去……干预一下?” 以公孙锦看来,皇帝稳居在深宫里,我们无计可施。 但兴王府就在湖广安陆,距离江西也不远,如果都推测到兴王如今唯一的儿子有可能会继承皇位,那为何不想办法把他给除掉? 寧王道:“即便不在兴府,也落不到我寧府。该怎样就怎样。这两日,让你们留心唐寅动向,如何?” 公孙锦道:“癔症更严重了,经常是疯疯癲癲跑出去,一两日不见人,甚至……” “如何?”寧王皱眉问道。 “唐寅曾发癔症投南湖,险些溺水而毙,更是发痴语而不分昼夜。”公孙锦对此也很无语。 这唐寅简直已经把疯书生演绎到了淋漓尽致,他自己也不希望寧王留这样的人在,毕竟对他而言,正常的唐寅可是强有力的竞爭对手。 造反大业本就是前路荆棘九死一生,最后成大事功劳还得屈居人下?凭什么?就因为唐寅跟王妃关係好?靠女人关係上位? 寧王道:“好在本王未曾对他言语过太多,如此狂放书生,本就非成大事的料子,或许他就该以诗画为伴。找人將他看管好,回头將他打发了!” 第五章 歷史的亲歷者 寧王府东侧,一处私宅內。 寧王见到了自己造反大业的核心人物,曾在朝中做过刑部右侍郎的李士实,虽然李士实目前已致仕还乡,但他却也是寧王周遭最有实力和名望的老臣。 在寧王的设想中,一旦自己举事,一定得有在朝中能呼风唤雨的人为他张罗人脉关係。 “可有此等事?” 在寧王將儿子突发癔症的情况,跟李士实一说,李士实也觉得很惊奇。 寧王道:“本王怀疑,幕后有人在教吾儿如此说。” 李士实问道:“殿下应该还在派人查探吧?可有再让人去问询更为详细之事?” “已让人去了。”寧王道,“眼下尚不能验证其所说真偽,但即便是刘养正和公孙锦二人,也未从吾儿身上找出破绽。不过我让他们带了有关这两代皇帝的事,详细问询,或许很快就有结果。” 在寧王语气中,也没有对朱祐樘和朱厚照父子多大的尊重。 寧王府是被燕王府坑得最惨的一脉,这也导致几代寧王都在隱忍,也把造反当成了世代传承的事业。 这属於家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李士实脸色淡然,轻笑道:“那殿下有关送质子入京之事,可有所动摇?或许让三王子前去?” 寧王道:“李先生之意,吾儿背后之人,是试图让他爭取入京的机会,甚至为他將来过继宗祧,成为太子?” “不好说,不好说。”李士实笑了笑回道。 寧王站起身,想了想,摇头道:“既定好的,轻易还是不要更变。朝中已经跟钱寧打好招呼,入夏之前,就会把人送到京师,若然出现变故……” 李士实道:“节外生枝不可取,倒是这位小王子,让人捉摸不透,连在下都想去会会。以他的年岁,想在歷史大事上自圆其说,还是不太容易吧?” 寧王也点头道:“很快便会有结果。” …… …… 小院內。 朱义再一次见到了公孙锦和刘养正,只是他这次没了任何的好脾气。 对面限制他自由,还就还他自由的事言而无信,他也失去耐心。 “两位,你们毫无诚意,除非让我走出这门口,到你们所谓的街市上领略一番光景,否则……哼哼。”朱义觉得自己还是有点骨气的。 就算是被人揍一顿,他也能挨得住,这群人要玩什么身在古代的游戏,总不至於给他上一顿电刑吧? 公孙锦笑道:“朱兄弟,你这是误会了,我们並未阻碍你走出去,只是外面凶险,也怕你走丟了。你来自於几百年后,怎能轻易適应周遭的环境?” 朱义冷笑道:“那我还得谢谢你们替我考虑?” 公孙锦道:“你看,虽然你走出去这件事,我们尚未兑现,但你所提的另外一件事,就是找丫鬟伺候你,我们已经办到。” “什么?”朱义好奇打量过去。 公孙锦指了指门口道:“两名丫鬟,都按你说的,尚不到及笄的年岁,已在外面候著,只等我们再问完接下来三个问题,就让她们进来,好好照顾你的起居。明后两日,就会派车马接你到更为舒適的宅院,到那时,你不就能看到外面的光景?” 朱义心呼大事不妙。 听这人的意思,两天之內就要对他“动手”? 跟他谈歷史,仅仅是为了安抚住他,让他不做出过激的举动?那为何不乾脆给上一针麻药,来得更直截了当? 公孙锦道:“朱兄弟,你看这样安排,还满意?” 朱义道:“只需要回答三个问题,就送女人进来是吧?我当吃断头饭。” “这从何说起?”公孙锦笑著道,“请坐。” 朱义这才坐回到桌前。 …… …… 仍旧是之前的格局,由公孙锦来主持问话。 “朱兄弟先前所说的,我们回去后商討过,也问过比我们地位更高之人。”公孙锦道。 “你们还有僱主?当官的吗?”朱义问道。 公孙锦一怔,以迟疑的口吻道:“算是吧。朱兄弟,他对於你所讲述,有关成化之后三代的事很感兴趣,也提出一些看法,你只需要与我们详细讲述这三件事便可。” 朱义道:“说吧。” 公孙锦脸色很严肃道:“你说,孝宗皇帝子嗣单薄,只有一位长子,也就是后来的武宗皇帝,另外再有个兄弟……却早夭。那为何,你又说孝宗皇帝只娶了一位皇后?难道他不应该广纳嬪妃以充实后宫,以图多诞下一些龙嗣?” 朱义態度冷漠道:“我只讲述歷史,不想去分析歷史,我怎么知道孝宗是怎么想的?” 刘养正以为朱义是没能力解答预设之外的问题,冷笑道:“你不作答,如何取信於人?” “嗯……” 朱义气息很浓重,他知道如今是受制於人,便耐著性子道,“我想,这跟孝宗身子虚弱有关。如果这真是成化年间,且也已立太子,你们便该知道,孝宗自幼不被承认,一直到五岁才归宗,他幼年虽长在宫里,却吃百家饭长大,身子虚弱的人在纳妃这件事上会显得有心无力吧?” 公孙锦道:“这也说不通。” 朱义道:“或许也跟太子朱厚照出生比较早有关,弘治四年就降生,这可比成化帝的太子出生更早。而后在弘治七年年头和年尾,他的长女和次子也相继出生,太子健康成长,再加上他平时给人以温驯谦和的性格,身子不支,怎会沉迷美色让自己名声受损呢?” 言外之意,这弘治帝是被名声架在高处,被大臣裹挟,再是有点妻管严、肾虚,然后就没纳妃。 “嗯。” 公孙锦微笑著点头。 他还顺带看了刘养正一眼,大概在说,你看他就这些题外话,所讲也都合乎情理。 如果真有所谓高人在他背后指点,能把事盘算得如此面面俱到? 想要揭穿他,就得把话题往外延伸,同时也能让他放鬆警惕,让他不知道如今究竟是何年份。 公孙锦道:“第一桩事,朱兄弟所言还算在理。第二件,你说未来武宗皇帝贪玩逸乐,先后宠信几个佞臣,那大明朝没有出乱子吗?” 朱义皱眉道:“这叫什么问题?你们还关心未来乱不乱?” 公孙锦严肃道:“我们更关心,你所说的,是否属实。” “哦,试探我是吧?”朱义道,“也没什么好藏掖的,正德皇帝胡闹归胡闹,但他还是有点驭人的能耐,所用权臣基本能做到张弛有度,虽久不上朝,但对朝中事务也掌控自如。正德一朝,大乱子没有,小乱子不断。” 公孙锦按捺心中激动心情,语调儘量显得平和,道:“那朱兄弟,能细说吗?” 第六章 木已成舟 朱义心下多了几分警觉,反问道:“你们自称活在成化年间,不对弘治时期的事情感兴趣,却对正德时期的事如此热衷?” 公孙锦也没想到朱义心思如此敏锐,不过在他和刘养正这里,也可以解读为朱义是在装腔作势,怕露出马脚,故意对正德时期发生的事讳莫如深。 公孙锦笑道:“一切都只是为我们幕后的主家释疑,只要你对这三个问题的回答,能说服得了人。主家必会给予金银珠宝,到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我不稀罕荣华富贵,还我自由,还我手机!”朱义提出他的诉求。 公孙锦道:“朱兄弟,只要你答得恰当,不就能见到主家,亲自跟他提条件?” “喜欢歷史,不能自己翻书?还得我讲?”朱义脸色不善道,“正德时期,第一大乱子,就是八虎专权擅政。” “能细说吗?”公孙锦问道。 朱义道:“有一太监,名刘瑾,本是东宫长隨,以俳优戏见宠於太子,在太子登基后,他与东宫太监张永等人,给皇帝进献鹰犬等嬉乐之物,並带太子出入宫门,到民间寻乐,世人称之八虎。到正德元年,以大学士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为首,对新帝行规劝,提出要杀八虎。” 公孙锦道:“事难成吧?” “如果真杀了,还有后来刘瑾什么事?”朱义道,“本来皇帝受胁於大臣,已同意將八虎调往南京、凤阳等地,从此不再敘用,奈何大臣联合司礼太监等人,要赶尽杀绝,令皇帝不安。隨后八虎到皇帝面前哭诉,另有朝中大臣焦芳等人出面力挺,最终令皇帝回心转意,不但没放逐八虎,还將他们委以重用。 朝中耿直老臣纷纷请辞,藉机给皇帝施压,不料却正合皇帝心意,一时间朝中清流尽去,弘治时留下的稳定班子到此时已分崩离析。而后几年,刘瑾独揽大权,在皇帝鲜少过问政事的情况下,近乎做到一手遮天。” 公孙锦好奇道:“如此大权独揽之人,又如何失势?莫非是开罪君王?” “怪只怪他太过乖张,对身边人异常苛刻,导致八虎中的张永,联合大臣杨一清,在皇帝面前告状,並在他府上搜出谋反的证据。没给刘瑾面圣申辩的机会,便將他剷除。” 朱义道,“不过少了刘瑾,正德一朝的风气並未改变,皇帝又接连宠信钱寧、江彬等人,令大明朝上下乌烟瘴气。” 公孙锦和刘养正对视一眼,对朱义的话,他们多少还是带著几分狐疑的。 在正德十年初,江彬虽已被钱寧推荐到皇帝身边,但跟钱寧比声望,那还是远远不如,就连寧王府跟朝中权贵攀关係,也没走江彬这条路。 毕竟江彬要到正德十二年,获封平虏伯,十四年提督东厂、锦衣卫,才算真正大权独揽。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朱义屡屡提到江彬,公孙锦也在想,难道这个人以后,真的能左右朝廷事务? 公孙锦道:“这就说完了吗?朱兄弟,既然武宗皇帝如此不堪,那在正德时,民间可有发生什么……乱象?” 朱义语气不屑道:“你们还说不知歷史?如若不知,怎会知道正德时,会有民乱?”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是一问。”公孙锦道,“也是人之常情,上无道,而下必起事。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民生疾苦,岂会甘心受迫?” 刘养正打量公孙锦一眼,好像在说,你还真能编。 如此能说会道,难怪寧王会器重你。 朱义道:“正德时,发生了一场因马政而起的民变,从北直隶,一直到山东、河南等地,自正德四年一直持续到正德七年,迁延数省,导致中原百姓流离失所,赤地千里,之后数十年都缓不过来。” 说到这里,朱义停下来。 在他看来,这就是正德时期影响最大的一场动乱,没有之一,因为只有这场动乱威胁到了大明皇权。 公孙锦见朱义停下来,不由追问:“而后呢?” 刘养正隨即道:“大明宗室就对乱象视若无睹?” 朱义眯眼打量二人。 在他看来,这二位已说漏嘴。 你们说自己活在成化,又怎知晓在正德时,会发生宗室牵头的叛乱? 不过朱义隨即一想,登时有些气馁,他本来就不相信什么穿越,不管对面怎么塑造时代背景,眼前一切都是假的。 故事背景在成化,又或是在嘉靖,对他所遭遇的困境有半点帮助? 朱义用意兴阑珊的口吻道:“大明宗室也没閒著,先是正德五年,安化王打著清君侧诛刘瑾的名义起事,皇帝派了杨一清去西北督军,也正是在平定安化王谋反后,杨一清回朝跟张永联合,將刘瑾扳倒。 隨后在正德十四年,寧王谋反,四十二天事败。正德皇帝南巡,也是打著平寧王叛乱的名义,谁曾想人还没出京,叛乱已被平息。” 听到这里,刘养正和公孙锦彻底傻眼。 虽然我们听到了我们想知道的,但……这小子的讲述……也太恐怖了吧? 寧王果然起事了! 就在四年后! 结果四十二天就被平息? 甚至皇帝御驾亲征,都才刚出发,我们这边都结束? 这么儿戏吗? 朱义继续道:“也正是皇帝此番出巡,在回去途中,因为落水染病,正德十六年三月,连后事都没交代好,就死了!” 公孙锦脸色很尷尬道:“朱兄弟,你说的这些,是否太离谱?” 朱义將头撇向一边,道:“歷史事件的发生,本来就很离谱,话说,我说的哪里离谱到违背常理,令你们不能接受吗?” 公孙锦回头看刘养正一眼,发现刘养正也是一副听不下去的神色,便道:“你所说的,安化王谋反……事败也就事败,毕竟……这一宗,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宗。但寧王……这可是大明非常大的宗室,先不说其为何要反叛朝廷,就说……即便……嗯嗯,也不至於……” 朱义道:“怎么说话还扭捏起来?哦,在你的设定里,寧王府还没倒,所以平头百姓不敢妄议寧王府的是非是吧?不过不好意思,在我这里,寧王谋反发生在五百年前,木已成舟,舟也早就腐朽。我只是据实以陈,你们爱信不信。” 公孙锦质问:“寧王为何谋反?” 朱义反詰道:“你应该问,寧王为何不谋反?靖难之役时,燕王朱棣可是承诺將来得江山,与寧王平分,结果呢?非但没分,还將寧王一脉迁居江西,剥夺护卫严加看管,这属於世仇,一有机会,寧王府必定要把场子找回来。寧王谋反,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第七章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话是掷地有声。 似乎朱义非常理解寧王的造反行为,且跟寧王是一条心的。 其实朱义只是觉得,宗室造反本就是爭名逐利,没什么好纠结对错是非的。 但在公孙锦和刘养正听来,则会觉得,朱义好像就是把自己当成寧王府的人,所以才会把造反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歷史必然一般。 公孙锦道:“朱兄弟,寧王起事,你能说得更详尽一些吗?” 不但是公孙锦,就连旁边的刘养正,也非常想知道在这个编撰出来的故事里,他们充当了怎样的角色。 这也关乎到他们回去后如何跟寧王转述。 朱义则神色淡漠道:“四十二天就失败,有什么好说的?” “这……” 公孙锦犹豫了一下,整理思绪后问道,“那有什么人参与其中?” 朱义道:“寧王谋反,扈从者,除了寧府的旁支王亲贵胄外,便就是江西地方上的士绅。话说朱宸濠……” “朱宸濠?”公孙锦脱口而出。 “哦,眼下还是成化年是吧?这是下一代的寧王,话说他也出生了吧?我算算,他应该是成化十二年出生,將会在弘治十年袭封,造反时也都四十多岁,他造反是在正德十四年六月,他任命的左丞相是李士实,右丞相叫刘养正,一个进士一个举人……” 公孙锦听到这里,不由打量旁边坐著的刘养正一眼。 刘养正也是一脸懵逼。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刘养正怒从心起,当即喝止打断朱义的话:“混帐,污衊大明宗室谋反,还……大放厥词,將地方士绅牵累其中,你可知是如何罪过?” 公孙锦试图用眼神阻止,却无济於事。 “你激动什么?”朱义本来就觉得眼前这个自称姓文的目中无人,眼下更觉得此人还挺会装样子。 真把自己当明朝人? 这不是唯物主义,也不是唯心主义! 是扯淡! 公孙锦赔笑道:“朱兄弟,我们还是说说这场叛乱是如何平息的吧?既然你说,御驾亲征的兵马都还没出发,怎就平定了?莫非是寧王势单力孤,人马数量不济?” 朱义道:“还真不是,寧王造反筹备多年,兵马数量就算不到十万,也在六七万人以上,兵精粮足,奈何……” “奈何怎样?”公孙锦也很急切。 你这小子,讲故事怎还大喘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奈何寧王眼界短浅,再就是遇到个神兵天降一般的王守仁,岂有不败的道理?但凡他果决一些,早些放弃南昌,主攻南京,再或是遇不到王守仁,他都有机会……只能说他生不逢时。” 朱义以自认为中肯的话语,评价了一下这个不成器的寧王。 公孙锦问道:“这个王守仁是何来头?” “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堂堂阳明心学的奠基人,没听说过?”朱义笑了笑道,“也罢,谁让你们说这是成化时期呢?对了,他的父亲王华,就是成化十七年的状元,一门双杰。 王守仁更是凭藉平寧王之乱的功劳,在嘉靖初年受封新建伯,以文臣封爵,大明第三人。哦,第二个是威寧伯王越,成化时的军事天才,威寧海之战就在成化十六年年初,眼下到了吗?” 公孙锦和刘养正不由对视一眼。 都在想,这话说得为何如此邪乎? “朱兄弟,以你所言,王守仁一介文臣,怎会参与到平息地方叛乱中来?”公孙锦压制心中翻涌的巨浪,以平和的口吻问道。 朱义道:“王守仁本来是被派到赣南当巡抚,以平赣南的盗乱为职责,只是碰巧在这时候遇到寧王叛乱,此人在华夏歷史上非常有名,既是军事家,又是思想家,平息寧王之乱只是他人生的一点点缀,算不上他最大的成就。” 公孙锦心中高呼,你个小子实在居心叵测。 竟把王守仁推到这个高的地位?让我们给他当陪衬?杀人诛心啊! “那……”刘养正隨即要发问。 却是旁边的公孙锦手疾眼快,赶紧阻拦刘养正发问。 显然他非常担心刘养正问出不恰当的问题,让朱义心生警觉,不利於总体计划。 “这件事,先放一放。”公孙锦笑著道,“我们再说第三个问题吧。” “快些问。”朱义也有些不耐烦。 公孙锦道:“这也是最后一个问题,朱兄弟说武宗宾天,为何不將皇位……传给兴王,而是要传给兴王的儿子?” 这问题很有针对性。 连刘养正一时都没琢磨透的事,问一个稚子,他能把这问题解释清楚吗? 涉及到法统上的事,更容易检测朱义话中的真偽。 “怎么又扯这个话题?皇帝死了,还有传位给叔叔的吗?”朱义道,“就算武宗想传,他叔叔在正德十四年已经病故,就在寧王叛乱发生几天之后。” “啊?那这两件事有关联吗?”公孙锦问道。 寧王造反后,先把兴王给宰了? 朱义道:“寧王谋反,走的是往南京的路线,又不会往西边的湖广走,能有什么联繫?说句题外话,在朱厚熜继位之前,没人会把皇位继承的事往他身上联想,他也是个大孝子,到京之后,一直致力於为他父亲和母亲爭取皇帝和太后的名衔,这才有后来大礼议的发生。” “大礼议?”公孙锦这次是真的没听明白。 “对,这是嘉靖初期发生的重大事件,由正德十五年进士张璁提出,主要议题是新皇到底以弘治皇帝为皇考,还是皇伯考,涉及继嗣还是继统的问题。 继嗣派,是以內阁大臣杨廷和、蒋冕等朝中老臣为主,也是他们最初力主以兄终弟及,让世宗继位。继统派,则是以张璁、杨一清等人为首,双方爭执不下。 其主要是权力和话语权之爭。 后来事態扩大,一直到嘉靖三年首辅杨廷和致仕,这件事才初步告一段落。关乎到小宗过继大宗的体统论述,事情影响很大,也让世宗在短时间內稳定权力,並站稳脚跟。” 虽然朱义只是简单一说,且对公孙锦和刘养正来说,这是尚未发生的事情,听起来更像天方夜谭。 但其中所蕴含的道理,却是让二人深思良久。 一个很浅白的问题。 如果將来真按朱义所说的,是一个小宗的世子去继承大宗的皇位,那到底是继嗣,还是继统? 如果朱义背后真的有“高人”在指点这一切,他是有如何的水准,能编出这样的瞎话,能顾虑到面面俱到,甚至听上去如此真切? 难道这小子…… 真是来自於五百年后? 第八章 无法继续深入 院落门口。 公孙锦和刘养正二人出来,这次连之前一向对朱义非常挑剔的刘养正,都变得缄默。 “按照官人的吩咐,以对那两个丫头做了一番叮嘱,让她们可以安心去伺候里面那位爷。”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在跟公孙锦交涉。 公孙锦道:“確定她们对时局並不知悉?” 妇人道:“两个没长开的丫头,从姑苏买卖而来,对世间事一问三不知,官人放心则个。” 隨即公孙锦摆摆手,让妇人先退下。 刘养正接话道:“真要如实跟寧王殿下稟述?” 公孙锦目光落在街巷口两个刚下马车的少女身上,有意提醒道:“先生,里面那位,再怎么说,也是咱的少主,若將来成就大事,地位在我等之上。” 刘养正脸色不悦。 跟著你们造反,除了要听寧王的差遣,还得把这个喜欢胡编乱造的小子当主人供著?我举人出身,图什么? 公孙锦道:“判断真偽那是王爷要做的事,我等不做掩藏如实匯报,便是尽职尽责。” 刘养正言语之间显得气不过:“以他所言,什么大礼议、四十二天的,真要將这话告知寧王,寧王能不动怒?先前就不该只局限於那三个问题,多问几句,他一定露出马脚。” “先生可莫要如此说。” 公孙锦凑过去,低声提醒道,“都到这地步,事关重大,接下来已不是我们有资格再发问的。就算还要深入,寧王殿下非得在场不可。” 一句话,就好像是把刘养正点醒。 既然朱义都能无避讳说出寧王造反必定是个失败,无论真偽,他们作为下属,他们还要深扒,寧王知道了会怎么想? 你们自己说是多问几句,以揭穿他。 但也可以解读为,你们想求证真偽,一旦发现未来的情况对你们自己不利,可能就会跳船反水,跟朝廷检举揭发…… 知道越少,对自己越安全。 刘养正道:“那还叫老夫来?” 公孙锦苦笑道:“先生,先前在下可真不知晓少公子能说出这番话,要早知情,连我都不会牵涉其中。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真能……通晓將来,有他相助,对寧王成事会有天大的裨益。” “哼!”刘养正道,“到现在还妄图从他口中套出实话?老夫看来,是幕后教他的人狼子野心,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此时两名少女已在妇人的引路下到门口,虽非亭亭玉立,也是我见犹怜,就连公孙锦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等人过去之后,公孙锦才以警告的眼神打量刘养正。 好似在说,还想著去惩治小王子背后的人?先想想用什么口吻跟寧王转述,能让寧王殿下平息怒火吧! …… …… 南湖,朱雀阁。 寧王正手持由公孙锦所整理的《会议实录》,其中牵扯寧王谋反的部分没有被记录,以防留下罪证。 不过有关大礼议等事,记录很详实。 “小宗入继大宗,继嗣、继统,大礼议……吾儿是怎么想出来的?”寧王看到这里,甚至还带著几分唏嘘。 似乎只有歷史的审视者,才能做到对事务观察如此通透,除此外,就连歷史的亲歷者都因自己身在局中而不能窥探全貌。 格局一下就打开。 刘养正认真道:“殿下,您不觉得,其所描述的大礼议过於草率?” 寧王放下手中宗卷,问道:“哦?请先生赐教,哪里不够严谨吗?” 刘养正指点道:“其言说,张璁是一介新科进士,却能得到皇帝器重,跟一个致仕的老臣杨一清,跟朝中诸多的阁臣、尚书对抗,最后还以老臣的失败而告终。这本身……就不符合情理。” “嗯。” 寧王微微沉思,也没直接反驳。 在寧王看来,本来这段歷史,我设想中,我才是主角。 现在让我分析眼下只是个稚子的兴王世子,与朝中老臣爭斗,孰胜孰负? 我有那閒心? 公孙锦隨即道:“王爷,刘先生,在下有不同看法。虽然张璁和杨一清看似势单力孤,却代表朝中中流砥柱和新兴势力,新老联合,跟一些古板守旧的老臣抗爭,还有急於要巩固权力的新皇在背后撑腰,取胜並不难。” “嗯。”寧王又只是微微点头。 似乎不想参与討论。 刘养正瞪公孙锦一眼,又气势汹汹道:“殿下,幕后指使小公子说出此番话的人,可谓是居心叵测,尤其提到正德十四年……您起兵,只维持四十二天,被一个叫王守仁的给击败。这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寧王对此似乎並不太在意,没有像刘养正预想那般勃然大怒。 他望向公孙锦道:“这个王守仁,究竟是何人?” “回殿下,他是余姚前翰林学士王华之子,弘治己未年进士,如今在南京为鸿臚寺卿。除此外,他为官多面,政绩平平,不过以少公子所言,此人將来会成为大明赫赫有名之人,名留青史。”公孙锦如实奏报,“眼下赣南等地,已有民乱发生,不排除朝廷將来有派巡抚都御史前去督军的可能,一切似乎都合乎情理。” “朝廷如果派人,会派个南京鸿臚寺卿?”寧王皱眉问道。 “回王爷,据说王华父子跟户部尚书王琼私交甚篤,且王尚书先前就曾在人前夸讚过,说王守仁有治军之才。”公孙锦又补充一句。 这下连刘养正都不由刮目相看。 在听说王守仁平寧王之乱时,公孙锦跟他一样,对王守仁这个人的存在尚属懵逼的状態。 但前后还不到一个时辰,公孙锦就已初步掌握了王守仁的情况。 这说明……公孙锦的確是寧王的得力干將。 寧王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唐寅也是那一年应考,出的事吧?” “是的。”公孙锦笑著回道,“如果唐先生没有得癔症,一切都还正常的话,倒是可以从他身上探寻不少王守仁的事。但眼下……” 寧王摆摆手道:“也罢。你们说,吾儿讲的这些,可信吗?” 到此时,三人已经不得不重新审视朱义存在的价值。 按之前所议定的,跟朱义谈话目的是为找出朱义背后的主使,揭穿其阴谋。 但眼下,则是要论证朱义所言之事的真偽。 公孙锦道:“王爷,有一件事不得不提,少公子著重提到,您……未来起兵时,左丞相乃是您之前多番求访而不得见的……前都御史、侍郎李士实李公,那说明……此人將来或为您所用?” 寧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自己已经跟李士实搭上线这件事,就连亲信公孙锦都还不知情,毕竟李士实非常怕外人知道他跟寧王有联繫。 但他儿子朱义却能说得准確无误!? “王爷,眼下若还想再探寻真偽,或是找寻变通之道,就非得您亲自过问不可。” 公孙锦隨即也提出他的建议。 我们跟你儿子单独接触到这地步,已近乎到极限。 问到现在,你不计较,我们都觉得脖颈发凉,接下来再要探寻真相,得你亲自出马! 寧王略微沉思,似乎已明白其中的诀窍,下面的人这是不敢再深入调查,正好他也想知道自己儿子究竟经歷什么,才能说出那么多惊世骇俗之言。 “你给做一下安排,不要惊动他人,本王只做旁听,尚还无须亲自过问。” 第九章 同在贼窝 寧王府东侧,私宅。 李士实在认真听完寧王对有关“寧王之乱”发展过程的讲述后,人都显得坐立不安。 听听,这叫人话吗? 我拋家舍业,冒著被诛灭满门的风险替你谋划造反的大业,结果你却听信你儿子的话,说什么未来我们造反四十二天失败?还堂而皇之来告诉我? 这算什么?嚇唬我吗?让我早点跳船逃生? “李先生,本王邀约你明日一同前去旁听,涉及具体细节等,你也可以传条子发问。以便更好掌控未来局势。”寧王还显得很热忱。 在李士实看来,寧王在这件事上的表现,很不正常。 明显是被父子亲情给整蒙圈。 李士实当即回绝道:“老朽已跟殿下提过,人前露面的事,还是能省则省。且……您真就相信令郎所描述之事?要成就大事,可不能单听一稚子的信口之言。” 寧王神色呈现沉思之状,半晌后,认真道:“以本王看来,若真能洞悉將来事务,就可以提前做防范,將所有隱患一併剷除。本王从不认命,也绝对能做到逆天改命。” 李士实道:“这点,老朽並不怀疑。老朽不方便出面,但也可以为殿下参详一番,看如何对將来事务更有把握。” 他就没好意思说,我替你出几个问题,一次把你儿子的谎言给揭破。 虽然你儿子所说的很多事,听上去花里胡哨的,像是真的。 但都是未来发生之事,不可验证,我就用一些我知情,他不可能知道的消息,一次將他谎言击穿。 这也到了体现我价值的时候。 “先生之意是?”寧王问询。 “寧王殿下,老朽在朝中有些人脉,有关人事调动、君王秘辛等,多少会获取一些,这些並非市井之人所能查知。”李士实道,“老朽將事情列下,您回去后只管与令郎问询,若他能……一一对答如流,那您儘管可以相信他的推测,並以此来做防备。否则,还是应当按兵不动,免得打草惊蛇。” 寧王满意道:“那就劳烦先生了。不知可有大的方向?” 李士实道:“第一件事,就是老朽从兵部陆尚书那打探来的,近来他或要晋升吏部尚书,而由户部王尚书接替他的职位……” 王琼接替陆完为兵部尚书,是正德十年四月发生的事。 正因为李士实朝中有关係,才能提前获悉。 在他看来,只需要用类似的事件消息,便可揭破朱义的谎言。 …… …… 小院里。 朱义终於见到了公孙锦给他找来的两个丫鬟。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他本以为是那种一看就成熟稳重的“大丫鬟”,试图在他面前装嫩,说自己未满及笄,也就是虚岁十五的小姑娘,甚至可能身上还雕龙画凤的,毕竟他想不到这种罪恶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人家出身的姑娘。 但等见到人……他傻眼了。 真就是两个看起来年岁非常小,甚至眼神都很呆萌,就好像从来没被尘世间的糟粕污染过的少女,她们一来就先拿起扫帚扫院子,后面在灶台那边忙忙碌碌,都没给朱义单独与她们会面和交谈的机会。 “这是同病相怜?她们也是被绑架来的?幕后之人可是手眼通天,你送一个来,我都觉得很牛逼,你居然一下送俩?为何这二女看上去……模样还很相似?虽非双胞,却也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义怀著几分不安的心情。 一直等到日落,终於到快开饭时,他也准备藉机跟二女交流一下逃生的问题。 却在此时,公孙锦又覥著脸出现在他面前。 “宫先生,有事吗?”朱义儘量让自己看著镇定一些,毕竟他知道,对面可能想对他动手。 公孙锦走上前,很恭敬行礼道:“先前与您说的,换住所的事,上面已经定下来,给您选不错的宅院,明日一早就送您过去。” 朱义道:“你们终於还是要动手!既要撕破脸,为何还提前告知?不怕我跑了?” 公孙锦诚惶诚恐道:“您万万莫要如此说,上面对您是非常礼遇的,丫鬟您都看到了吧?那正是上面的诚意。” 朱义心想,看来对我覬覦的是大人物,出手都这么阔绰,给我整个戏棚,找人陪我演戏就罢了,还给我送女人? “不打扰您。”公孙锦似乎也看出来,自己在朱义这里並不受欢迎,当即行礼告辞。 人一走。 朱义当即大声道:“晚饭还没做好吗?” 不多时,院子里有动静传来,却见那两名少女,各捧著个木托,上面摆著两碟菜,以及米饭、茶壶、茶碗等物,送到房间里来。 “把门关上,我要她们伺候我吃饭。”朱义对门口的老僕等人呼喝道。 当门关上时,两个女孩还在帮他整理饭菜,甚至连碗筷都给他摆好,看架势真是在伺候他。 “你们不用怕。”当朱义终於跟两个女孩单独相处之后,隨即低声道,“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我也是被他们绑来的,我们可以交心。” 两个女孩大眼瞪小眼,个头稍微矮一些的,看了一下旁边个高的,像在求助。 也好似在说,听听啊,这个疯子在说什么? 朱义道:“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 “少爷,奴婢不懂您的意思。”个高的女孩怯生生说了一句。 嗓音並不太清脆,却很娇柔,声音婉转之间,仿佛直透朱义的心底。 激发人心底那种强烈的保护欲。 如此娇俏的小美人,却身陷囹圄,是个男人都应该挺身而出,助他们渡过难关吧? 等等…… 朱义隨即意识到,自己也只是人家砧板上的肉而已。 朱义道:“你们上过学吗?几年级?因为什么来到这里?你们是哪里人?” 还是那个高的女孩说:“奴婢是苏州人,自幼与娘亲、妹妹相依为命,两年前被卖到这里,没读过书。” “没读过书?你们几岁了?”朱义显得很惊讶。 苏州? 那是山脚旮旯的地方?在这种阳光下的地方,还会发生母女三人被绑架贩卖的悲惨事件? 跑我这上演罪恶都市呢? “奴婢十四,妹妹十三。”个高的女孩道。 “她……是你妹妹?你们叫什么名字?”朱义继续追问。 “奴婢名小棠,妹妹名小梅。”女孩有些害怕。 大概是觉得,眼前这个少爷太奇怪了,问话的方式也与眾不同。 似乎以她们姐妹的人生经验,越是反常之人,越容易伤害她们。 第十章 影后级演出 朱义一听,就觉得二女的名字是假的,更好像是代號。 她们对自己有强烈的戒心。 朱义试著解读为,难道她们是觉得我自身难保,给不到她们想要的自由,所以並不会对我推心置腹? “这是哪里?”朱义问道。 二女这次一齐摇头。 朱义眉宇之间呈现出警惕之色:“你们说自己是被人从苏州卖过来,卖到哪里都不知?” 姐姐小棠道:“出来时,跟著娘亲,坐船几天,才到。” “轮船是吧?是不是很大的铁轮?还有別的乘客?至少有几丈高?”朱义似乎找到了问题的突破口。 小棠眼神有些懵逼,这次是妹妹小梅以很浓重的鼻音说道:“是木船,在船的盖子下面,吃住都在里面,除了船家,没旁人。” 朱义听完,差点破防。 感情这俩小姑娘在跟自己逗著玩是吧?这都什么年代?长江上的客运还跑木船? 两个小演技派啊,简直是影后级的演出! 本还以为你们是落难者,想拯救尔姐妹於水火,结果你们是资方找来的演员,跟老子玩楚门的世界是吧? “是吗?那现在是何年份?”朱义继续追问。 二女继续摇头。 朱义这下彻底不再信任二女,哪怕对世间事了解再少,连这是哪年哪月都不知?就算你们是丫鬟,也不能只过糊涂日子吧? 他冷冷道:“我要吃饭了,你们在旁伺候著。我吃,你们看著!” “是。” 二女好像也没觉得这有何不妥,先是欠身一礼,然后双臂伸直双手扣在身前,恭谨后退两步。 朱义拿起筷子,眼神余光却一直在打量二女。 心里在琢磨,这小演员从哪找的?上过专业课吧?这么敬业? …… …… 晚饭开始。 朱义正常吃饭,他眼下似乎也不怕对方在自己的饭菜里做手脚。 自己全盘在对方掌控中,好死不如赖活著,先留著这条命,看对方在搞什么名堂。 吃到一半,突然想到旁边还站著两个,侧目看过去,却发现妹妹小梅望向朱义吃饭的眼神都快拉丝了……那眼馋的模样……就好像是几天没吃饭一般。 这么尽职尽责吗? 朱义夹起菜里的一块肉,悬在半空,问道:“想吃吗?” 即便小梅再眼馋,也没敢有任何表示。 朱义却是一甩手,筷子一松,那块不大的猪肉,便直接落在地上。 地就是普通的泥地,肉片在地上打个了滚,等於是在尘土里蘸了个酱。 “哎呀,掉地上去了,太脏我不能吃,你们捡起来吃了吧。”朱义以促狭眼神望过去。 让你们俩在我面前装孙子,没苦硬找是吧? 我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见招拆招。 小梅听到这里,飞速上前,一把將地上的肉捡起来,当即就要往嘴里塞。 旁边的小棠也是嚇了一跳,急忙道:“不可,先洗洗。” “不碍事。”小梅鼻音很重,似乎是带病上台。 她只是把肉简单在衣服上蹭了蹭,灰还没蹭乾净,直接送进嘴里,当她开始嚼肉时,脸上露出幸福而陶醉的神色。 朱义皱眉道:“只顾自己,不想著姐姐吗?” 小梅先愣在那,隨后用委屈的眼神望向姐姐,双眸水汪汪的,我见犹怜。 隨即她张开那张小嘴,用“请君入瓮”的姿態,好似在说,姐,你看我都开始吃了,要不咱俩嘴对嘴分你一半? 小棠抿了抿嘴唇,似乎也有些馋,但显得很体贴道:“爷赏的,你吃吧。” “嗯。”小梅好似得到圣旨大赦一半,继续吧嗒吧嗒吃肉,又好像捨不得咽下。 朱义也觉得尷尬,这一块不大的肉片,愣是被她吃出了口香糖的感觉。 对此…… 朱义心中除了“你俩牛逼”之外,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汇。 “行了,我吃下不去,剩下的你们吃了吧。”朱义也不知是自己大发慈悲实在看不下去,还是说眼前发生的事触动內心的某根弦。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被一群很专业的人困在一个迷局里,让他对眼前的饭菜食之无味。 小棠道:“爷,奴婢不敢用饭。等伺候您之后,奴婢那边……也有的。” “你们平时吃什么?”朱义问道。 “米,不过是带壳的。”小棠回答道。 “糙米?”朱义微微皱眉。 他了解大明百姓的饮食习惯,北方食物以高粱和小麦为主,而南方则是以米为主,但普通百姓吃的是糙米,也就是带糠、带壳的米。 主要因为石磨等工具匱乏,再加上需要人力成本,普通百姓难以將糙米精细去壳,精米的成本奇高,成为权贵人家的专属,底层百姓基本上见不到。 “我不说,他们也不知道。吃完了收拾出去。”朱义冷冷道,“这是命令!赶紧吃完,帮我铺床叠被。” …… …… 入夜。 昏黄的蜡烛灯光中,朱义靠在床架子上,心情很是糟糕。 他在回想自己这几天的遭遇。 不得要领。 一旁的姐妹已將她们临时的床铺铺好……就只是用两个木箱子拼成的不到一米的临时架子,箱子盖本身就不平整,上面只铺了一层很薄的毯子。 只容得下一人在上面睡,伸不开腿不说,下面必定是硌得慌。 “你们就睡在那?”朱义问了一句。 他在想,这小演员敬业归敬业,但怎么看起来,也没吃点什么细糠? 小棠道:“奴婢和妹妹轮著伺候爷。” “都睡了,有什么需要你们伺候的?”朱义以探討的口吻问道。 小棠一脸不解,却很认真道:“伺候爷起夜,端茶,还有夜壶。爷有事,吩咐一声便好。” 朱义心说,果真是封建社会的糟粕,难道我价值这么大?需要用到如此的阵仗?听上去……为何心里还痒痒的? “一个睡在那,另一个呢?”朱义问道。 “守在您的榻边。”小棠道,“妹妹守前夜。” “竟是如此。你们开心就好。” 朱义心想,真是造孽,就算演戏演全套,都到晚上,不能先把演员给撤了?就说在旁边给她们安排了睡榻,也不会引起多大怀疑。 还是说,要派俩人监视我?让我晚上睡得也不安寧? …… …… 等熄灯之后,朱义才知道,这对姐妹还真不是派来监视他的。 因为姐姐小棠早早就在木箱子上睡著。 另外一个…… 睡得也很香。 本来妹妹小梅是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撑著小脑袋,等著隨时被吩咐。 但隨著时间推移,四下安静无声,开春连虫鸣声都没有,还没多久,小梅便手撑著脑袋脸面朝上,张著嘴呼哧呼哧跟周公下棋去了。 也许是因为她得了风寒的缘故,鼻涕泡都快冒出来。 舌头还偶尔伸出来,舔舔嘴唇,似乎嘴唇上残留的猪油味道非常鲜美,也可能是她还在做美梦,竟在熟睡中脸上带著一股似有似无的傻笑。 倒是不认床,走到哪睡到哪,坐著也能睡。 朱义当时就震惊了! 这演员…… 演什么像什么!连睡觉都演得如此活灵活现? 朱义第一次有了一种“这他娘的不会真的身处大明”的错觉。 第十一章 古城烟火 夜里降温,小棠和小梅姐妹俩,半夜就各在自己的领域里“蛄蛹”。 好像俩蝉蛹。 一个在箱子上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另外一个则拿脑袋往床上钻,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最后还是朱义看不上去,將之前盖的旧麻絮被子分了她半边。 到天亮时,姐妹两个被外面架子倒塌的声音吵醒,惺忪睡眼里闪烁著茫然。 说好晚上分工伺候朱义,结果二人一觉到大天亮,睡醒后甚至不知身在何处。 睡蒙了。 此时朱义已要出门,小棠才赶紧过去想要帮穿鞋,发现朱义穿戴整齐后,她忍不住低声问责妹妹:“怎没叫我起来?” “没听到棒子鼓响。”小梅撅著嘴显得很委屈。 小棠又道:“爷起夜了吗?” “我看看。哦,好像有一些……” “还看?赶紧去倒了!” 姐妹俩都是糊涂虫,在伺候人这件事上,她们似乎也没什么实操经验。 朱义在想,是什么境遇,能让她们演得如此活灵活现? …… …… 院子里,一群壮汉正在拆卸架子,仿若演出结束要拆台散伙。 没人留意朱义,门就那在立著,仿佛朱义就是这院子的主人,可以自由进出。 还没等他靠近门口,就听到外面有说话声。 隨后公孙锦满脸笑意,带著之前的老僕从外进来:“朱兄弟,休息得还好?” 朱义仍旧保持很高的警惕心理。 公孙锦道:“我家主人已备好宅院,收拾停当,一早让在下前来迎候,不用带任何东西,隨在下前往。” “人也不带吗?”朱义指了指屋门口立著的姐妹二人。 公孙锦笑了笑道:“可以不带,看朱兄弟的喜好。” 朱义道:“我不带,还能给我再换两个?” “是伺候不周?”公孙锦笑著摆摆手,“能不换,就不换了。但要是朱兄弟坚持,在下还可以再去请示和商谈。血气方刚的,也得注意身体才是。” 朱义听了直皱眉头。 听这意思,把人送来,我可以为所欲为?是我自己没把握机会? 他回头看了看有些惊惧的姐妹二人,这才道:“带上吧,我还有事问她们。” 把话先放出来,让公孙锦感觉到他跟姐妹二人混得熟稔,或从她们身上探出口风,来影响他们內部的团结。 属於攻心计。 不过这招似乎对公孙锦丝毫作用都不起,只是公孙锦望向二女的眼神中带著几分惋惜。 朱义在想,这是其心不正啊! …… …… 朱义来到这世界后的第一次走出院门。 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腥臭的味道,像草木灰、粪便、烂菜叶子的味道混在一起,跟夏天走过路边的垃圾箱,令朱义忍不住要掩鼻。 不过等走到街口,上了马车,恶臭味道会减轻不少,炊烟又开始刺激著鼻腔。 正是早晨炊烟裊裊时,满城烟火气。 马车吱嘎吱嘎行进。 朱义与公孙锦同乘,朱义透过马车的气窗,往外看光景。 那是一座古朴老旧的城市,丝毫看不到文明跡象。 清晨古城的街巷,到处是奔波的人流,身上破衣烂衫,挑担子穿著草履痩削的行人,浑身上下瘦骨嶙峋却步履坚定,仿佛压在他肩上的就是一家人的柴米油盐…… 破旧盘旋交错的石板路,遮不住坑洼泥土,前两天的雨水还未完全乾涸,水沟里甚至能见到死耗子…… 给人一种近乎窒息的破败感。 仿佛在看旧版《水滸》。 一个影视城,想要做旧,也到不了这种程度。 看到的和听到的可以作假,但鼻子嗅到的,同样是那么真切……朱义在想,除非真有那么一群人,在某个古旧的老城里生活很久,这才能塑造出这种令人压抑的烟火气。 “朱兄弟,到了之后,我家主上或会问话,涉及到成化之后几代大事,有朝事、边事和民生,有朝中格局的变迁,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公孙锦並没有阻止朱义查看外面的风景,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朱义没吱声。 “朱兄弟,想起何事了吗?”公孙锦又问询。 朱义这才回过头,问道:“我应该想起什么?” 这次轮到公孙锦笑而不语。 马车隨即来到一条人声鼎沸的早市街巷,沿途都是叫卖的小商贩,还有稚子在捧著炊饼在路边啃,满脸满手都是灰,头不知有多少年没曾洗过……旁边有同样瘦得皮包骨的狗子,浑身泥点子,偶尔还在稚子身上蹭,那稚子一边用手驱赶狗,一边还不忘把手上的炊饼旋进嘴里,快速跑进弄巷,狗子在后面追…… 另一边,则有穿著破旧官差衙役服饰的人,在沿途收取摊派的摊位费,能听到一些不和谐的爭执声。 终於过了这条街巷,朱义感觉好像是耳鸣突然停下,耳朵也能稍微清静些。 再往前走,沿途都是坐落整齐的院落,一看就好像是大户人家的聚居区,等绕过一个坊,进到坊门之內,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没有掛匾额的宅院之外,三层台阶,门不大,红漆木门,连门上掛著的对联都显得崭新。 公孙锦先跳下马车,跟车夫嘱咐两句后,自行过去拍了拍门环。 门打开。 “朱兄弟,请吧。”公孙锦回头招呼道,“你先暂住在此,有需要,只管跟下面人吩咐。” “这是哪里?湖州?徽州?还是安庆?” 朱义只认为自己在黄山周边,从跟小棠和小梅的对话中,似乎也印证这一点。 公孙锦装作没听到,在前引路。 朱义耐著性子尾隨在后。 里面有人在忙里忙外,像是在收拾新家,已並不是在小院里看管他的那群人,这也说明,背后给他安排这一切的人势力很大…… 都是错觉!不能著他们的道! 朱义一直在试著提醒自己。 “来了?”刘养正从正堂那边出来,脸上掛著一副不耐烦的神色,似乎对朱义並不欢迎。 “文先生?来得够早。以后这是朱兄弟的私宅,我等前来拜访,可要先通传过才好。”公孙锦道,“主家可有到来?” “在里面。”刘养正说了一句。 朱义道:“主家到底是谁?能以真面目相见吗?” 公孙锦显得很遗憾道:“朱兄弟,不是拂你的面子,事態过於重大,今日交谈事不能有只字片语外传,互相之间知道的越少越好。” 朱义义正言辞道:“那我的价值是什么,总该告诉我吧?如果我只是被你们用来问话,那是否我把知晓的都告诉你们,就等於是没了利用价值?到那时,我何去何从?” 公孙锦很篤定摇头道:“这是您的地界,放任谁,也剥夺不了您所拥有的一切。正堂请!” 第十二章 臣子不为君王谋 “朱兄弟,可以开始了。” 当正堂声音传来,说明外面已准备好,又是会谈的形式。 只是这次跟以往不同,多了寧王这个旁听者。 寧王早早已坐在后堂,跟前厅之间不但隔著门帘,还隔著纱帐、屏风。 在他面前,只立著个木訥的聋哑老僕,负责替他传递条子,除此外连个护卫都没留下,就是要对外保密。 “这次是几个问题?”儿子朱义的声音传来。 对寧王来说,声音有些陌生,虽然父子之间以前並未避讳过身份,但他为图大计,跟儿子一年也见不到两面,能单独敘话的机会更少。 子不识父,父亲对儿子的近况也知之甚少。 公孙锦道:“我们走一步问一步。毕竟史籍宗卷万千,没有问完的时候,你认为呢?” 这是在安抚朱义,让朱义不用担心被卸磨杀驴。 “问吧。”朱义的声音很冷漠。 “殿下……”就在此时,刘养正掀开帘子进来。 他似乎不想直接去面对朱义,只留了公孙锦一人在前面主持,以他的自视甚高,非要跟寧王坐在一起。 想做操盘人,不想做执行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寧王没做任何表示。 刘养正悻悻然坐在一边,他似乎感受到,自从朱义说寧王谋反四十二天失败后,寧王对自己的態度便冷漠许多。 之前拿他当军师幕僚,当左膀右臂,结果现在说造反很快失败,这不正说明这群幕僚是草包? 刘养正会愤愤不平。 心说,信那小子?你在这里,我也不用给他面子,看我如何帮你將他揭穿。 …… “朱兄弟,说说大明末年的事情吧。” 公孙锦开始发问,“你说大明十六帝而亡,且还灭於流寇,那贼名李自成?具体过程可否详述?” 朱义道:“不是要问成化之后几代?怎么突然扯到明末?按你所说的,那可是一百多年后的事,眼下有防范的必要?” 公孙锦笑道:“防微杜渐总是没错的,如果將一切都记录,留给以后之人,或许能逆改天命,为大明再续个几百年的盛世呢?” “呵呵。” 朱义对此嗤之以鼻,“大明盛世与否,跟你我有关係吗?” 公孙锦也只是在笑。 大明是否兴盛,跟我关係是不大,在哪个王朝之下不是做顺民呢?但对你……这个皇亲贵胄来说,关係可大了!你小子怎还油盐不进? “李自成,本是陕西米脂县的放羊娃,后来应募做了银川驛卒,朝廷裁撤关中驛站,他丟失公文被罢免,没了生计,又因还不起债,一怒之下杀了债主,背了人命官司,投军,后来辽东女真人入寇,急调关中军驻防,因军餉迟误而譁变,李自成就投了闯王高迎祥……” 朱义將李自成的发跡史和盘托出。 除了史料,他也加了一点自己的理解,总的来说……这就是个有野心,运气还贼拉好,几次死里逃生又能东山再起的时代幸运儿。 公孙锦手上拿著笔,好像在记录,却又並非通记,只在挑重点。 等帘子后有人传出字条,他才打断朱义的话,道:“朱兄弟,你说这李自成造反,明明只是地方盗乱,朝廷也派了重兵镇压,为何就不能一次根除?还让他愈发壮大?” 朱义道:“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没有李自成,也会张自成、胡自成,只是李自成的运气比较好,且大明当时还因为辽东战事分心,无法將所有军力都用在平叛上,即便如此,在李自成作乱的头些年,朝廷基本也能做到对其压制,令其四处流窜……” “砰!” 一声奇怪的声音传来,好像有人在拍桌子。 朱义也顿了顿。 怎么回事? 这意思,后面旁听那位很生气?一百多年后才发生的事,你气什么? 还是说……阁下已入戏,在为四百年前发生的事而愤愤不平? “朱兄弟。”公孙锦也回头看一眼,脸上露出尷尬而不失礼貌笑容,“说说辽东的事吧。女真人一直都安分,为何会在明末,到了能威胁朝廷的地步?女真部族居於蛮荒,年年岁贡都交不起,人口不过数百,真有撼动大明王朝的可能?” 朱义点头道:“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叫女真不满万,满万则无敌於天下。因他们生活在蛮荒之地,无法进行务农生產,导致弓马骑射都比较擅长,再加上明朝中后期朝廷腐败,对边疆事务用策出现重大失误,这也使得女真人找到反叛的窗口。 尤其是在万历四十七年,也就是一六一九年,大明跟女真爆发了萨尔滸之战,大明五路征討兵马近乎全军覆没,这导致朝廷辽东策略走向崩溃,后续瀋阳、辽阳等城相继失陷,不过因为女真人兵马数量有限,且大明在中后期引进红夷大炮等先进火器,这才稳住局势,却也只能在山海关和寧锦等城与女真人周旋,步步紧缩,最后退守山海关……” …… …… 后堂。 朱宸濠听到这里,肺都快气炸了。 朱棣那群猪一样的子孙后代干了什么好事? 堂堂大明,天朝上邦,竟被一群女真韃子、地方盗寇整得死去活来? 最后还因此灭国? 本来我寧藩就在辽东,目的是为扼制北方蒙古人,结果我们內迁后,却被虾兵蟹將一般的女真人给捡了大便宜? 我想举兵,那是造反吗?那是拨乱反正!是为了重塑大明的辉煌! 旁边刘养正看到这一幕,心里也在打鼓。 这怎么光凭你儿子一家之言,你就当真?你就没想过,他背后的人只是为塑造寧府谋反的正当性,才编造出这些谎言?说四十二天失败,只是让你害怕,去找他背后的人出来参谋一切?究其根本,是你儿子背后的人在投机倒把? 很快,寧王又列了条子,让聋哑老僕递出去。 公孙锦看完后,先斟酌了词句,才道:“流寇陷京师,君王为何不南迁?就算要固守,难道不该先將太子等人派遣南下?以图后计?” 朱义耸耸肩,语气带著嘲弄道:“崇禎皇帝是有南迁的打算,但他的大臣对此有不同看法,当时因为崇禎帝生性多疑擅杀大臣,导致君臣之间离心离德,或许那些大臣已经做好了要给新朝当臣子的准备呢?至於太子,虽找人护送出城,但最后也落入贼寇之手,结果可想而知。” “咳咳……”公孙锦听到这里,也不由呛得直咳嗽。 听听,这都是人话吗? 儒家的礼乐教化何在?道统何在? 臣子不为君王谋,都等著叛国降贼,当贼朝的顺民?国不成国,真是什么么蛾子都有?牛鬼蛇神都跑出来? 第十三章 不纯粹的昏君 “朱兄弟,聊聊王越吧。你说他领兵取得威寧海大捷,还因此获封爵位?” 公孙锦隨即岔开话题,试图把朱义的注意力往北方边政方向引。 朱义点头道:“是的,因为土木堡之变,大明跟蒙古,也就是北元势成水火,到成化时,隨著蒙古部族势头减弱,大明边政策略开始由防御转变为进攻……需要我来说土木堡的事情吗?” “这个不需要。”公孙锦道,“与其纠结过往,不如著眼將来。朱兄弟只管详述。” 朱义点了点头。 之前那个自称姓文的,便把“成化”的年號报出来,如此看来,无论这是真的身在明朝,又或是虚构演绎,故事背景起码在成化年之后。 必须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 “成化十六年正月,王越提督西北军务,与监军太监汪直从大同出塞,经猫儿庄奇袭威寧海,大破韃靼后方。此战得首级过四百,另俘虏一百余人,韃靼小王子巴图蒙克只身逃遁,其战果超过成化九年的红岩池之战。此战后,王越获封威寧伯,赐誥券,世袭。” 提到王越,朱义还是很感慨的,这样牛逼的人物,算是大明朝堂的异类。 也难怪王越能被王守仁当偶像。 公孙锦感慨道:“如此奇功,的確少见,他得此爵位,將来必可为大明股肱,那他后来怎样?” “后来?”朱义摇头道,“他很倒霉,因为西厂太监汪直倒台,他跟著受累,被夺爵发配。” 公孙锦故作惊讶道:“竟有此事?爵位……被褫夺?这……怎可能呢?可是有奸臣谋害?他身家性命如何?” 朱义心想,什么奸臣谋害,在大明朝那些自詡清流的老臣看来,王越这个见到权贵就腿软,自詡战功卓著而目中无人的傢伙,就是朝中奸佞的典型。 “他倒没死,且到弘治十年,因为韃靼小王子巴图蒙克屡屡犯边,朝廷又重新启用他经略西北,打了一场贺兰山之战,不过此战战果寥寥,並未帮他得回爵位,且在第二年,他就突发疾病而死。”朱义语气中也带著几分惋惜。 公孙锦道:“一代英豪就此陨落,只能说是世道不公。朱兄弟,说说那个韃靼小王子……巴图蒙克吧,还有他背后的蒙古人,將来的边事將会是如何?” 朱义稍微停滯了一下。 他到此时,不得不审视公孙锦的问话技巧。 显然,这是有人在背后指点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不知道这群人到底在关注什么。 看似东拉西扯的,但很多歷史上的关键人物,却因为这种閒扯而联繫到了一起。 能让他把史料给讲下去。 朱义道:“韃靼小王子巴图蒙克,蒙古黄金家族孛儿只斤氏的传人,在成化十三年继承汗位,史称达延汗。但在其继位初期,因为蒙古內部部族纷爭,以及大明对草原的打压,令其难以施展拳脚,一直到弘治中期,其羽翼逐渐丰满,除了不断袭扰大明边陲令朝廷疲於应付之外,其还试图將草原归为一统。” 公孙锦急切问道:“他有成事吗?” “有。”朱义对此並未做遮掩,“到正德五年,他相继扫灭亦思马因、火筛、亦不剌等部族首领,废太师制,建立济农制,封其子为济农,將草原归为一统。” 公孙锦道:“那大明朝边务岂不由此紧张?” “嗯。”朱义淡然点头,“在之后几年,他屡屡犯大明边境,並在正德十二年春寇宣府,杀掳百姓近四千人。不过他的运气不太好,在他试图进一步扩大战果时,遇到了武宗皇帝巡幸西北。” 公孙锦本来只是诱导朱义往寧王谋反的方向上去引,谁曾想还有额外收穫,他显得很惊讶道:“皇帝巡边?” 朱义道:“是的,武宗皇帝在宠臣江彬鼓动下,在正德十二年八月只身前往西北,並在当年十月爆发了与巴图蒙克亲率蒙古骑兵的应州之战,武宗御驾亲征,双方激战数日,令韃靼人被迫撤兵,此战也奠定之后十几年边陲的形势,也正是在这一战后的当年,巴图蒙克饮恨而亡。” 公孙锦听到这里,一时间都不知该说点什么。 明明在这小子口中,武宗皇帝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蛋皇帝,而平时寧王和幕僚也是这么讲的,他们也是如此感受的。 怎么到两年之后,这个看似荒唐的皇帝,就能突然来这么一下? 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怎么,不信吗?既然正德皇帝庙號武宗,他必定在武功方面是有所建树的,因为他没有子嗣传承,后续对应州大捷的描述多有曲解,事件究竟如何,也不好说。但至少说明,正德皇帝胡闹归胡闹,他还是有点真本事的,並不是一个纯粹的昏君。”朱义坦然直言道。 公孙锦心说还是你们朱家人牛逼,敢直面评价当今皇帝是昏君?还不纯粹?侮辱谁呢?在你父王眼里,他昏庸得很纯粹,用不著你来给他说好话! “还是说说寧王之乱吧。” 公孙锦本来还在等后堂的寧王给自己传条子,结果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他只能按既定流程进行,“朱兄弟既然认为武宗皇帝有真本事,那为何连宗藩都反对他,还会爆发……这场变乱?” 朱义道:“我昨日便讲过,寧王谋反,这属於王朝宗族之间的世仇,是经过几代人积累和准备的,无关乎武宗是明是昏,只是朱宸濠怕自己年长,熬不过武宗这个侄皇帝,所以要趁著自己尚在壮年时,拼死一搏。” 公孙锦屁股有点坐不住了。 要是昨天朱义这么说,他完全可以在匯报时避重就轻。 但现在掌握了生杀予夺的那位雄主正在后面坐著听著呢。 他似乎想以自己的坐立不安来展示,这话可不是出自我之口,也不是我引导的,是这小子一家之言,与我半文钱关係都没有。 就在公孙锦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的时候,那老僕终於又出来,把新条子递上。 公孙锦脸色有些难看,照本宣科一般道:“朱兄弟,你说寧王会谋反,的確难以取信於人。要知道,寧府的护卫都被剥夺,且几代寧王都是韜光养晦。如果真有谋反之意,地方官吏不可能无所察觉,朝廷也不可能坐视不理吧?” 朱义对此话近乎嗤之以鼻,道:“他身在江西之地,天高皇帝远的,就算再张扬,架不住朝中被其收买的人太多,除了钱寧、臧贤之外,尚还有前后两代兵部尚书陆完和王琼,更有不少人甘愿为其游说。 即便大张旗鼓人尽皆知,也架不住皇帝一再姑息,直到藏不住……本来起兵后他也占据地利人和,唯独天时,不站在他这边。” 第十四章 引火烧身? 公孙锦听到这里,脑海突然灵光一闪。 朱义讲述大明歷史虽非他公孙锦主动而为,但始终是他去操办和匯报的,让寧王得到一个“寧府谋反四十二天失败”的不幸结论。 这会导致寧王府上下士气低落,严重影响未来大计。 现在不如就让朱义分析一下寧王造反得失,那不就提前有所防备,对於错误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那他公孙锦所为不就从罪过,变成功劳一件? “朱兄弟,你说唯独天时不在寧王一边,那天时……如何就站在他一边呢?”公孙锦顺著朱义的话锋往下问。 朱义眯起眼道:“阁下,你为何对一个大明藩镇谋反的事如此上心?莫非这是正德年间,此地是江西?” 公孙锦听到这里,心下一惊。 但他到底是老成持重,並没有在脸色上呈现出太多破绽。 “朱兄弟,你没发现,其实在下所问的,一直都是关乎到大明边事、国祚国运的?你自己也有说,到明末前,江南並不会为烽烟所染指,唯独只有寧王谋反是发生在江南,切实关乎到沿江百姓的民生,我等做好提前防范,是为能保住身家性命,是对己身切实之事。 至於你所说谁当皇帝,当了多少年,对我们普通百姓来说影响並不大,说句不中听的,哪怕就是改朝换代,只要不祸及百姓,日子怎样不是过呢?” 朱义点了点头,心中虽仍觉得公孙锦是在扯淡,但他还是礼貌性评价:“宫先生真是能言善辩,对时局把控也很严谨,自称是明朝人,却愿意相信一些道听途说摸不著准的未来事。看来你日后一定也是治国良材。” 公孙锦赶紧道:“不敢当。” 他心中先是有窃喜。 毕竟这意味著,自己得到寧王儿子的认同,还是当著寧王面夸讚的,含金量不可言喻。 但仔细想来,他又觉得冷汗直冒。 小王子突然恭维我,为何觉得他居心叵测? “我刚才说错了。”朱义用一副隔岸观火,看戏的口吻道,“我说了句好听的,说寧王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其二,其实仔细想来,他一样都不占。” 公孙锦听完差点破防。 就说这小子不安好心,原来刚才他就是在用言语套我? “朱兄弟,您这是……何意?” 公孙锦差点想伸手去擦擦额头已经渗出的汗珠。 朱义道:“论天时,寧王造反是在六月,江西酷热难当,且寧王是因为皇帝要下詔將他治罪,仓促起兵,所以准备並不充分。 至於地利,虽然他起兵快速占领南昌和九江,但在进兵南京途中,不得不在安庆重镇上做周旋,安庆知府张文锦又有將帅之才,大明在沿江防线上布置重兵,其出兵严重依赖於鄱阳湖、长江水道,一旦前路被扼制,將会令其进退维谷。 论人和,寧王谋反之前收揽地方盗寇,导致江西地面上盗匪滋生,其盘剥士绅、商贾、百姓,以致当地怨声载道,其造反虽拥重自立,但內部离心离德,没人愿意为他效死命,且他优柔寡断,在进兵事上多番拖延。” 说到这里,朱义又增加了一点自己的看法:“这样的人造反,我看不到丝毫的胜算。我都还没说王守仁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从歷史的角度看,就算没有王守仁在,他这次造反也完全成不了大事。” …… …… 一番慷慨之言,算是把现场彻底给讲没声。 连公孙锦都在暗忖,这话都是你小子讲的哈,跟我没关係,是你把你父王抨击得一文不值,要是你小子脑袋没撞坏的话,你父王也会给你补上两棍子的。 本来公孙锦还在等里面传出什么诸如拍桌子、雷霆咆哮等不和谐的声音,但半天下来仍是不闻波澜。 公孙锦在想,寧王这是气过头? 朱义等了一会,好奇打量过去,问道:“宫先生,怎么不问了?” “呵呵。”公孙锦苦笑道,“本来对寧王谋反的事还有所担心,但听朱兄弟如此一说,心中大石基本是落下。只是在下有一点好奇,他为何不提前动手呢?几代人的准备,最后还落得仓促起兵?” “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寧王將自己的儿子送到京师,通过钱寧等人的关係,试图让他儿子过继给皇帝,但是个人都知道,过继之事最讲求的是法统,时武宗皇帝尚未老去,只是常年不接触后妃而已,寧王的儿子论辈还是武宗的叔叔,这从宗族的角度来说,过继並非易事。” 原来是这样吗? 公孙锦也是一怔。 寧王还一直在致力完成过继宗祧……原来从歷史的角度看,这就是个笑话? 公孙锦再道:“寧王谋反,事又是如何提前泄露出去的?” 朱义道:“他造反的事,近乎是闹得人尽皆知,就连寧王府的人,都排著队去京师告状,地方官更是接连检举。江西巡抚王哲不附从他,他就把王哲毒死,江西副使胡世寧检举他,他就联合李士实、石玠等官员污衊中伤,將其下狱发配。 除此外,钱寧和臧贤等人更是极力为其游说,蒙蔽皇帝,且当时皇帝人在宣府行宫,疏远於朝政。最后还是因为江彬崛起后,跟钱寧爭宠,这才导致东窗事发。想江彬一介新贵,岂能容得下寧王的儿子过继到皇帝名下?” 公孙锦听到这里,心里其实已是惊涛骇浪。 但他不敢再问下去。 因为他怕问下去,会把自己也牵扯其中。 自己身为寧王的左膀右臂,却並不在朱义的任何讲述中,反倒是刘养正,被朱义说成是寧王起兵时的右丞相…… 那“寧王府排队告状”的人当中,要是有自己,那不就……引火烧身? 但有时候,很多事由不得公孙锦去选择。 因为很快,里面就传出字条。 公孙锦看完后,脸色很难看,问道:“朱兄弟,你说寧王府的人去检举揭发,那不知……都有何人呢?” 公孙锦实在是为此捏一把汗。 他也在想,这问题的针对性也太强,这小子精明得跟猴子一样,他能无所察觉? “我哪记得那么多,这也不算什么歷史大事件吧?”朱义目光在公孙锦脸上盘桓,“我倒是记得,好像有寧王府的內官,姓陈……叫……陈宣……別的人,一时想不起来……” 公孙锦觉得心中有块大石在忽起忽落,仿佛性命也被人拿捏一般。 最后这小子居然还说“一时想不起来”?这算是威胁吗? 到此时,寧王的条子也是接连送出来。 显然寧王也无法保持淡定。 “朱兄弟,寧王谋反,地方上都有谁扈从呢?你提过李士实,还有旁人吗?地方有多少名儒、官吏等,愿意跟著寧王谋反呢?” 公孙锦按照寧王的授意问询,他也知晓寧王意图,这是想提前区分地方官员和士绅的敌友关係,有针对性收拢和逐斥。 朱义显得意兴阑珊:“有关参与寧王谋反的人,我记得不多,暂时想不起。” 公孙锦脸色一沉。 你是想不起来了?还是故意不说? “我这两天被你们囚禁,过得很不自在,寢食难安担惊受怕,记忆力有衰退的情况,得让我仔细整理一下思绪,才好继续跟你们讲。” 朱义这是想把主动权给拿回来。 总是你们来问我问题,在回答史料时被你们牵著鼻子走,我也得回去盘算思考,我究竟面对的是怎样的环境,以及接下来该如何跟你们作答。 你们看似是在求索,求歷史答案,但谁知你们的意图又是什么? 公孙锦有些哭笑不得:“朱兄弟,这也没谈多久,咱……再说几句如何?” 朱义道:“你们不也得整理一下吗?哦,你问跟寧王谋反有关之人,我突然想起来,可以说是整个明朝歷史数一数二的名人,算不上是跟著寧王谋反,只是牵扯其中。太有名,就在嘴边。” 公孙锦好奇问道:“谁?” “唐寅,唐伯虎。”朱义用很轻鬆的口吻道。 第十五章 诗画双绝,装疯卖傻 公孙锦显然没料到连唐寅在大明歷史上会这么有名。 甚至在朱义口中会有“大明数一数二名人”的称讚。 这就让他內心不太平衡。 凭啥? 就凭他是个落榜进士?还是凭他会写几个臭字,有女人缘? 公孙锦故作不知道:“这是何人?” 朱义谈到唐寅,並没之前太多的警惕心,更好似閒话家常一般道:“他是弘治十一年南直隶乡试解元,成化时尚还年轻,没到显山露水的地步,后来考进士,因为鬻题案而落罪,被剥夺考取进士的资格,也羞於就任低阶官职,便寄情山水。他是有明一朝非常有名的山水画家,號称诗画双绝,他的画作,在几百年后价值连城。” 公孙锦听到这些,心里更不是个滋味。 原来唐寅在几百年后这么有名? “那他……又是如何捲入到寧王谋反的案子中?难道他也附逆?” 公孙锦一边问,一边却在想,一个疯子而已,都已经到这地步,他先前几十年所积累下来的名望,撑得住那么大的名气吗? 朱义道:“他在正德九年受寧王之聘,为寧王府西席,本来是被作为谋反同谋培养的,寧王也想利用他的声望积累人脉。不过此人比较识时务,在他发现寧王有谋反跡象时,隨即装疯卖傻,在正德十年开春被放归姑苏,而后几年便在穷苦潦倒中渡此一生。” “……” 公孙锦差点惊掉下巴。 唐寅是装疯? 我们都被唐寅给耍了? 我们都没看出来,这小子是如何知晓的? 难道他真曾去过未来? 公孙锦回头看了看后堂方向,似乎还想等等寧王的纸条,不过他实在忍不住,甚至心中有些狭隘的嫉妒心,便道:“朱兄弟,寧王真有你所说的这么……识人不明吗?造反没成功不说,就连一个幕宾在他眼皮底下装疯卖傻,都没察觉?” 朱义笑道:“这就不得不说唐寅的高明,他在大冬天赤身跑去街路上,不在意顏面,不顾体统,於人前疯疯癲癲,甚至还跳南昌的南湖。他为了逃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公孙锦心里那叫一个快慰。 他甚至都不想去怀疑朱义所说之事的真偽,因为唐寅疯癲的行为可不是什么未来不可求证之事,那是他和寧王府的眼皮底下完成的。 就算朱义真的冤枉了他,有朱义这番话,也足够唐寅喝一壶的。 谁让寧王现在对儿子已深信不疑? “那此人回到姑苏之后,除了穷困潦倒,还有何建树?能让他名留青史?”公孙锦忍不住问道。 他这话是说给寧王听的。 你看,你找的都是什么人?唐寅在你眼皮底下装疯卖傻,骗了所有人,结果回去之后去成就不世出的功名! 这种算是沽名钓誉的小人了吧?你还如此礼重他? 朱义道:“他强就强在书法和画功上,可能这一番经歷,对他有所磨礪,令他的书画功底进一步提升,但说起来,他之后也没什么大的成就,到嘉靖初年便在潦倒中结束一生,给世人留下了诸多感嘆。” 公孙锦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情绪。 心说原来唐某人逃过寧王谋反这一劫,回去也没过什么好日子,早早就死了,真是“大快人心”。 “寧王叛乱被平息后,他就没被追究责任?”公孙锦刨根问底。 “那倒没有。那时候谁还在意他?不过正因为他人生跌宕起伏,这才给人留下风流才子的名號。只能说,他是这大明歷史的点缀,不算是能上得了台面的人物。”朱义以主观视角评价道。 公孙锦差点要给朱义竖大拇指。 英雄所见略同! 他就是个不入流的小人物,你说他要是跟著寧王谋反,就算是失败,那也是死得轰轰烈烈! 结果跑去装疯卖傻,让自己名誉扫地不说,回去后还穷困潦倒不几年就死了……这可说是鼠目寸光书生的代表人物了吧? …… …… “朱兄弟,您也累了,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他们给你准备饭食,先找人送您去后院看看您下榻之所?” 公孙锦热情洋溢,仿佛因为一个唐寅,就让他跟朱义的关係拉近不少。 別的什么事,因为没发生,不算他公孙锦功劳。 甚至还会被归罪。 但现在朱义提到寧王府里有叛徒,还提到唐寅在装疯,这就是很重要的情报,也让公孙锦能把腰杆挺直。 “好。我就不打扰你们谈事,我比较识趣。” 朱义说话间还往后堂方向看一眼,好似在说,我知道现在里面有个大人物,我知情识趣,你们谈你们的,只要我平安无事便好。 公孙锦先安排人手带朱义往后院去,隨即回到內堂。 此时朱宸濠尚坐在那,闷声不吭,而旁边的刘养正已无法安坐,立在那神色紧绷。 都猜到寧王要发作,但却不知这场暴风雨在几时以怎样的方式到来。 “陈宣何在?”朱宸濠瞪著公孙锦,厉声喝问。 公孙锦犹豫了一下,低下头道:“陈公公一早就被派去闽地沿海,找佛郎机人採购新式炮銃,前几日还派人传信回来说一切都顺利,或许在下月……就能带著样品和机关图返回。” 刘养正提醒道:“殿下,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朱宸濠道:“那吾儿之前可有与陈宣有过接触?” “这……”刘养正无法回答了。 你们寧王府的事,我上哪知晓去? 公孙锦恭谨回道:“三公子应该並不认识陈公公,毕竟陈公公之前都是负责王府庄园等事,三公子又未在王府中久住,二人不会產生任何过节。” 这也是在提醒寧王,朱义既不认识陈宣,跟陈宣也是往日无怨近日无讎的,没必要去栽赃诬陷。 “吾儿隨口道来,的確没有报私仇的跡象。”朱宸濠神色更加阴冷。 刘养正心说,那小子虽然喜欢胡咧咧,但他评价他父王也真没错。 寧王不过是听他儿子几句话,就对曾经信任的手下產生怀疑?甚至动了杀心? 这可不是成大事者的气度! “倒是唐寅……”公孙锦似乎生怕寧王把这个人给忘了。 刘养正马上道:“寧王殿下,要说三公子对陈某不熟悉也说得过去,但唐寅声名在外,就算他久不居王府,也早就该听说过此人。从他口中说来,似乎全无对南昌生活的印象,就连自己身在何年何月何地都不知晓。事出反常。” 公孙锦道:“王爷,一时间要判断唐寅是否装疯,的確不太容易。但眼下……也不能轻易放他走了!” 朱宸濠侧目看过去一眼道:“你有何好的计策?” “卑职……並无好的对策。”公孙锦有意引导和提醒道,“要是三公子记起以前的事就好了,或许把人交给他,就能当面揭穿。” “还用吾儿记起以前的事吗?回头把唐寅给拉过来,就让他在旁边听著!让他知道自己离开寧王府之后,究竟落得如何悽惨光景!离开寧王府,他什么都不是! 在吾儿讲述中,虽然本王没成就大事,但也不像他这般蝇营狗苟!本王自问没有对不起他!他竟辜负了本王的信任!” 第十六章 过得了这一关你就自由了 朱宸濠带著公孙锦,气势汹汹往唐寅落榻的別院方向杀过去。 本来他是要去兴师问罪的,到眼下,他似乎已完全相信了儿子的说辞……不在於別的,就在於朱义的描述过於详尽。 且一切都合乎常理。 之前他就怀疑唐寅是装疯,只是苦於没有证据。 “王爷。”公孙锦在半途中发表他的观点,“少公子说,一百多年后女真韃子猖獗,侵犯我辽东,甚至想叩山海关而入,大明却用一种叫『红夷大炮』的火器,將其阻碍,如此看来这种火器非常强横,却不知是出自於何处?” 朱宸濠稍微冷静了一些。 到此时,他似乎意识过来,区区唐寅,根本影响不到他造反大计。 他只是恨自己被戏弄。 相信儿子,就得相信他说的“寧王谋反四十二天失败”的结论,想要逆天改命,就得敢为时代先、为时代所不为。 朱宸濠脚步放缓道:“只是吾儿隨口一说,就算这炮真的存在,吾儿就知晓其构造?” 公孙锦马上意识到,朱宸濠是有眼界的。 知道有这好东西,那就要论证其铸造的可行性,这才是做大事之人应有的风范。 “就算不知构造,具体是何形態,少公子总会知晓一些吧?到时再找人手协同研究,不信……造不出来……如果真有此等悍物存在,何愁大事不成?” 公孙锦把自己摆在寧王府的立场上,呈现出比刘养正更为负责和忠心的一面。 “嗯。”朱宸濠冷静思忖后,不由点头。 走到唐寅所住別院之前,看到外面有轿子停著,问道:“王妃有来过?” 公孙锦道:“是的,最近王妃很关心唐寅的病情,多番来探视,还遍请名医,可是一直都不见好,就连那些名医也找不出其病的根源。” 朱宸濠握紧拳头厉声道:“装病,能找出病因?王妃也是的,对唐寅如此信任,却被唐寅这般无耻狂徒戏弄,亏当初王妃还在本王面前一力举荐他!看走眼了。” 公孙锦心中暗笑,却还装好人,他道:“不是还没確定下来?王爷可有想好进去后如何说?当面揭穿?再或是……” 这下轮到朱宸濠沉默不言。 …… …… 別院內。 唐寅正蓬头垢面躺在床榻上,虽然睁著眼,但眼神涣散。 旁边的凳子上,坐著来探病的娄素珍。 再一旁除了立著伺候的丫鬟之外,还有两个粗壮的汉子,似乎是要防备唐寅隨时暴起衝撞了王妃。 在场除了娄素珍之外,每个人对唐寅都保持了极大的警惕。 “你们先到外面等候吧。”娄素珍想要把人都屏退。 丫鬟提醒道:“娘娘不可,唐官人罹患重病,或会冒犯了您。” 娄素珍语气中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唐先生是本宫的师长,如今长辈患病,作为晚辈的过来照顾,本就应当。何来长辈冒犯晚辈一说?” 丫鬟等人不敢再执拗,只能先退出门外,却並不敢走远,连门都不关,就是为了隨时衝进来把唐寅给制住。 “先生辛苦了。”娄素珍等人出去后,才低声说一句。 床榻上躺著的唐寅,丝毫反应都没有。 “妾身已派人联繫了先生在姑苏的亲眷,或在最近,他们就会派船来接,已跟王爷提过多次,王爷近来也会做好安顿,送你回姑苏。” 娄素珍显然並不是唐寅装疯的同谋。 但她何等精明? 早就猜到唐寅是装疯,也明白唐寅是不想与寧王府为伍,强扭的瓜不甜,她甚至也会站在唐寅的立场上去考虑,认为唐寅这么做无可厚非。 “妾身无力相助先生成就功业,此番作別,怕以后难再相见。也特地让人准备了一些细软……” 当唐寅听到这里,即便他再铁石心肠,也会有所动容。 我在装疯,她知道我在装疯,她也知道我知道她知道我装疯……却还仍旧不忘为自己的將来筹划,还有临別馈赠…… 如此恩情,让一个大老爷们也觉得无地自容。 “先生继续养病,妾身不多做打扰。” 娄素珍也明白不会得到唐寅的反馈,她说完后,起身便要走。 没走到门口,她还是有些不舍回望一眼,这是师生一场的情义,也是这时代文化人之间惺惺相惜特殊的羈绊。 唐寅此时或也觉得,將来再无缘跟娄素珍相见,竟心照不宣一般往门口回望一眼。 当二人对视时,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秘密。 他等於也是告诉娄素珍……没错,王妃,我就是装疯,我也是迫不得已。 “娘娘,王爷来了。”丫鬟见娄素珍出来,走过去低声道。 “嗯。” 娄素珍显然只认为丈夫不过是关心唐寅,並没多想。 她带人走到前院,便见迎面而来的寧王。 只是以她这么多年对丈夫的了解,她能感受到今天丈夫身上带著一股不一样的气势,鹰目如炬,带著大事之前的坚毅。 “王爷。”娄素珍上前见礼。 娄素珍道:“王妃也在?本王来探望唐先生,王妃也一起进去吧。” “妾身已探视过……” “无妨,正有一事要与他说,你也听听吧。” 在朱宸濠看来,我做事光明磊落,不像里面那个蝇营狗苟的小人,我要揭穿他,必要当著你的面,也让你知道他是如何的无耻和不堪。 …… …… 唐寅也没料到,娄素珍会去而復返,还把他心底最怕的那个人带过来。 自己表演这一切,其实就是给那个人看的…… “王爷,我家老爷病了,不能起来给您行礼。”旁边唐家僕人跪下来行礼道。 “无妨。”朱宸濠显得很好说话,脸上也是和顏悦色的,甚至还走过去,对唐寅嘘寒问暖。 唐寅则仍旧维持之前那副要死不活的神情,仰躺在那,双目空洞无神,就好像魂魄被人给抽走了一样。 “王爷,唐先生病到如此,实在不宜再留於南昌,还是早些送人回苏州吧。”娄素珍又趁机跟丈夫说项。 朱宸濠这次却很好说话,点头道:“本王也正有如此打算。” 后面的公孙锦心中满是促狭,他瞄著唐寅那张脸,幸灾乐祸地想,敢欺瞒王爷和王妃,把寧王府上下当猴子耍,这下有你好瞧的。 “那王爷,几时送他归乡?”娄素珍生怕夜长梦多。 朱宸濠感慨道:“唐先生是到了我南昌,才在发病至此,如果就这么走了,他人会认为是我寧王不能善待贵宾,本王除了会给他丰厚的束脩之外,还会再派车马和僕婢,一定要保证他回到姑苏之后,能安享晚年。” 说到这里,话语中更多是一股愤懣。 吾儿都说了,你走之后,就直接成了个穷困潦倒的小老头,最后別说安享晚年,连吃口饭都难。 你说你图啥? 娄素珍行礼道:“妾身替唐先生谢过王爷。” “欸,咱是自家人,怎能如此见外?”朱宸濠道,“爱妃啊,南昌最近有一贵客前来,他跟唐先生之间多少有些渊源,本王想在送他走之前,带他去见一下这位贵客。你意下如何?” 娄素珍不解问道:“王爷,先生如此状况,如何会客?” 朱宸濠显得很和善道:“见见故人,或许对他的病情好转有帮助呢?且这个故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於王朝兴衰更替,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娄素珍一听,就知道丈夫为了造反,已经魔障了。 “世上真有这般奇人?王爷,还是得仔细甄別为好。” 娄素珍就没好意思说,那一定是个骗子。 “唐先生的故人,本王也无须太过见外,会见时带上唐先生,不更方便做事?” 朱宸濠的意思,我也觉得那个人可能是骗子,但既然他是唐寅的故交,那就带唐寅一起去,让唐寅帮我甄別一下? 你看,如此我要带他去会客,总不是刁难他了吧?这是多合情合理的事? 临送走他之前,帮我甄別个骗子,不好吗? “可是唐先生他……” 娄素珍回看一眼,看他这样子,还能帮你做事吗? 朱宸濠笑了笑道:“相识一场,就当是临別之前的饯行,此事之后,本王绝不会再强留。车船、僕婢等也会为他备好,隨时能送他离开。” 就这一次,你唐寅能过得了这一关,你就自由了! 看你自己造化! 吾儿可不是吃素的! 第十七章 选边站队 寧王府。 公孙锦正代表寧王,在会见寧王府营造所的管事苏起。 “先生,小人的確没听说过什么红夷大炮,更不知其威力如何,是说王爷要造炮吗?若是被外人知晓,恐怕……会对王府的声名有所损害,朝廷也不会容许王府造炮的。” 苏起显得很担心。 给王府供职,有点朝不虑夕的意思。 公孙锦道:“只是问问,没说要造,这红夷大炮威力甚大,对於大明边事很有帮助,你连听说都没听说?” 苏起道:“小人对於机炮等事並不擅长,且这火炮威力如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小人没见过,也不好隨便下定论。即便威力大,那也是朝廷应该关心的。” “是啊,耳听为虚……” 公孙锦內心也在犯嘀咕。 到现在,都只是朱义的一面之词,谁能求证其真偽呢? 哪怕朱义所说的史料都是扯淡,只要他真能搞出一门“红夷大炮”,威力与其所描述的相当,那扯不扯淡也无所谓。 却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喧譁声。 “怎的?”公孙锦站起身,往前院方向瞅一眼。 “好像是……世子回来了。”苏起探头看了看,脸上甚至带著几分媚色,笑说著。 寧王长子在弘治十六年早逝,如今是二儿子朱拱轨作为世子在被培养,朱宸濠也打算是把朱拱轨送到京,让其司香於太庙,这基本属於大明太子才有的待遇。 “大白天的,为何如此喧譁?”公孙锦脸上带著几分嫌弃之色。 苏起笑眯眯道:“世子喜欢结交读书人,尤其是年轻的,常与他们诗词唱和,可能是多饮了几杯。世子生性洒脱,待我等也是极好的,王府上下谁人不喜欢呢?” 公孙锦心中暗自嘀咕,本事没多大,收买人心的手段却是一套一套的。 寧王野心勃勃的,看上去是要成就大事的,为何生儿子……却如此不堪? 不对,现在有了个老三,看上去还正常一些。 但他自称是从五百年后过来的,这就有点离谱。 王府的下人,首先要在继承人的问题上,学会选边站队,以前公孙锦不用说,一定是站在朱拱轨一边的,但现在…… 公孙锦收回思绪道:“行了,下去吧,有事再找你来问。你另让人把营造所的帐目都拿来,王爷让我好好审查一下。未来两年,王府的开销都会比较大,尤其是你们营造所,可不能藉机中饱私囊。” “那是,那是……就算有好处,也一定会有公孙先生您的一份……是小人失言了……” …… …… 別院。 朱义一上午,都在观察自己的新家,尤其是自己的新书房,书架上那玲琅满目的藏书。 让他惊奇的是,这些书籍都是近乎崭新的“古籍”,说新是材质新,说是古籍,那是因为都不应该属於后现代,而应该都是明朝的书,且很多並非是刊印的版本,就直接是手抄本。 “从哪找来的?《徽州府志》?这里是徽州?”朱义拿起一本书,在手上端详了很久,心中也是疑竇丛生。 就在他专心研究这些书籍,想从中找到自己所处环境线索之时。 后面有轻微脚步声传来,令他突然警觉。 等他以警惕之態转身看去,就见小棠和小梅两姐妹,一个捧著盛水的木盆,另一个手持干布和毯子,从外面进来。 “悄无声息的,突然进来,干什么?”朱义不太喜欢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小棠道:“爷,给您端了洗脚水来,伺候您洗脚。” 朱义显得无可奈何,横了二女一眼道:“大白天洗什么脚?把东西放下,给我过来!” 二女不明就里,按照朱义的吩咐,各自放下手头的东西,好像站队一样,並排站在朱义旁边的书架前。 小棠问道:“让奴婢伺候爷您看书吗?” “你们识字?”朱义问道。 二女一起摇头。 这也让朱义发现,只有在摇头否定他的时候,二女会有一种姐妹之间才会存在的默契,那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如果一人再扎俩小辫,就更像了。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我是说,今早是谁去接的你们?”朱义问道。 “不认识,就让奴婢二人坐上马车,就到了后门,进来后简单交代几句,让奴婢好好伺候爷。”小棠道。 朱义道:“那我问你们,你们的娘……现在何处?” 眼下朱义也明白,想从两个不諳世事的少女身上探寻真相,是不太容易,那就应该另闢蹊径。 小的成天过糊涂日子,可以解释为她们没开窍。 老的总不至於也是个糊涂蛋吧? 小棠神色有些哀伤道:“跟娘亲分別时,娘亲说,最近在给大户浣衣,在何处……奴婢也不知。” 朱义问道:“你们上次是什么时候见得面?” “有……好久了。”小棠似乎对数字什么的也不太敏感,连天数或是月份都说不清楚。 小梅倒是提了一嘴:“那时候还没入冬。娘亲还说,等天凉了,想办法给我们做两件冬衣,找人捎过来。” 朱义琢磨了一下这话语中蕴含的意味,一时不得要领。 “把这院子的管事给叫来。”朱义发现无法从这对小演技派姐妹身上获取讯息,只能退而求其次。 二女也是如蒙大赦一般,一路小跑出门去,將要出门,小梅突然想起什么,要回来端水盆。 “赶紧去,办事麻溜儿点,我不喜欢拖沓的人。”朱义近乎是把人赶出去的。 二女似乎也怕被轰出院子,现在给朱义跑腿也只能是快马加鞭。 …… …… 不多时,院子的管事,一个三十多岁看起来很精明的汉子,已含笑立在朱义面前。 年纪轻轻就掛著山羊鬍,让朱义看著很不自在,要知道这造型,在几百年后完全不流行……谁没事蓄鬍子,还蓄个山羊鬍? 这更好像是落魄文青的另类造型,再或者……是道士。 “爷,您有何吩咐?”来人也不自报家门,且也很警惕,大概是上面对他交代过什么,让他对朱义小心防备。 朱义问道:“我要是问你,这是什么地方,以及你背后的主家之谁,你一定不会如实跟我说是吧?” “爷您別开玩笑,您是爷,小人的主家不就是您吗?”来人张嘴一笑,那一口塞著菜叶子的大黄牙,更是让朱义不忍直视。 “那个宫先生在哪,我想见见他,能替我通传吗?”朱义不太想跟这个人交流,改而想到了公孙锦。 至少公孙锦属於这场游戏的上层人物,属於第二层领导级的人物,不像这些小卡拉米,只是听话办事的。 “您要见宫先生?怕是……不容易。”这人便开始推諉。 朱义道:“我突然想到重要的事,想告知於他,如果他不来,回头我可未必能记起。” “这就去,这就去。”此人一脸无奈,將要出门时,还在那低声嘀咕,“这些有权有势的,真不知在搞什么鬼。” 朱义心想,別说你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我也没搞清楚! …… …… 当公孙锦进到院子后,马上吩咐让所有人迴避。 隨后他径直到了朱义所在的书房,却见朱义手上拿著毛笔,在纸上写著什么。 他面含期待往前走几步,恭谨道:“朱兄弟,您……叫在下来……有重要事?” “没有重要事,不能跟宫先生相见是吧?” 朱义放下笔,笑了笑,气定神閒。 他想逐渐把主动权给拿过来。 公孙锦面色尷尬道:“没要紧事,在下回去,可是不好交差的。” 朱义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道:“这里的书,都是单独为我准备的,故意让我看到的是吗?” “这从何说起?”公孙锦尷尬一笑。 心说,为了让你相信这是成化年间,我也是连夜给你挑书,做了一番苦功的。 你这就察觉了? 朱义道:“之前都是你们在问我话,跟我提条件,现在轮到我,我在纸上列了一些清单,想获得上面的书籍和物品,你们能帮我找到吗?如果能找到的话,我想能更好激发我的记忆力,有助於你们获取更多史料。” 公孙锦没有拿起桌上的纸张,只是凑上去好奇看一眼,当首赫然写著《永乐大典》、《梁唐晋汉周书》。 他双目圆瞪,又不由苦笑道:“朱兄弟,您这究竟是要作何?这让在下,实在是捉摸不透了!” 第十八章 改变歷史从唐寅开始 公孙锦捧著朱义所需的书籍、物品名录,亲自去到寧王府一处偏房內。 此处正是寧王府內的“观星台”。 朱宸濠皆然而立,身上带著一股上位者的苍凉。 他一直以帝王传人自居,他也希望在寧王府內造一处“钦天监”,所以在观星等物上,都是按钦天监的標准去採办。 主要也是因为他这个人比较迷信,试图从星象变化上找到龙御南昌的证据。 “这些是?”朱宸濠冷眼看过单子。 公孙锦被朱宸濠的气势所压,甚至都不得不回退两步,恭谨道:“以三公子所言,其所列几部书籍,要么是在后世流传中佚失,要么是被后朝……以某些目的所篡改,他说既然这是大明朝,就想一窥这些典籍的原貌。 至於某些物品,他说,应该是明朝比较常见,却在后世罕见而价值连城之物,他想找几件观赏,以此来增进见识。” 朱宸濠点头,很满意道:“吾儿满腹经纶,竟还如此虚心向学,实在难能可贵。” 公锦一怔。 还能这么解读? 从哪看出那小子满腹经纶?口讲了一点歷史?所讲的东西,其实也没多深奥吧? “给他找去便是。”朱宸濠道。 公孙锦面带狐疑之色道:“有没有可能,三公子是想藉机试探如今的时局?若是被他窥知真相,他会不会……” “你是想说,他若知晓这是正德十年,他身在南昌,乃本王之子,就不肯將原委如实相告?” 朱宸濠脸色冷漠道,“本王其实也有些懊恼,为何不从一开始就告知他实情?他若知晓自己身世与寧王府休戚相关,便不会如此淡漠如冷眼旁观,更会为本王筹谋。所以明日去见时,本王打算与他坦诚相见。” 公孙锦道:“明日带上唐寅,若直言相告,会不会坏了计划?” 朱宸濠一时有些犹豫。 本来他都不打算藏了,直接告诉儿子原委,这样能让儿子更好为他筹谋。 毕竟他现在知晓自己造反要失败,都快愁煞到一夜白头,此时正是需要有个坚定臂膀为自己撑起造反一片天的时候。 但为了当面揭穿唐寅这个“无耻之徒”的嘴脸,朱宸濠似乎觉得,还可以再忍忍。 “带吾儿出去走走,让他领略一下南昌府的风土人情,不要再刻意对他掩藏。吾儿是成大事之人,得让他及早適应下来。”朱宸濠嘱咐道。 公孙锦马上道:“卑职明白王爷的苦心。那这单子上所列的东西,小人儘量找来,给三公子送去。” …… …… 等公孙锦走后,朱宸濠一直都没走,一直到天黑,连饭都顾不上吃,似乎就在等星辰出来,自己去研究一下天象变化。 以此来找一点心理安慰。 因为要观星,房间內並未点灯,周围漆黑一片。 直到一个人影进来。 朱宸濠甚至都不用看清对方的脸,只从身形,便知是李士实,这是自己身边能依赖於造反最强大的帮手。 “李先生,请坐。”朱宸濠没有在李士实面前掩藏自己略显低落的情绪。 李士实简单见礼后,亲自为寧王掌灯,见朱宸濠憔悴面容,心中大概猜到些许,装出一脸关切的神色道:“殿下,您?” “先生,当本王听到吾儿讲述,还要在人前要装出无所谓的姿態,让旁人认为本王仍胸有成竹,但不知为何,本王突然觉得……有心无力。人世沧桑,千百轮迴,本王也不过是歷史那沧海中不值一提的一粟罢了……” 李士实大吃一惊。 心说难怪你跑观星房来,大晚上一个人连灯都不点。 你自己都开始没信心? 我拋家舍业跟著造反的主公,竟如此情绪化? 李士实当即出言安慰道:“殿下,是您自己所说,今上昏聵,不能引大明入正流,如果连您都没了信心,如何將下面的人拧成一股绳?您所听到的,不过是小王子的片面之言。怎能以此乱了本心?” 朱宸濠轻嘆一声,道:“李先生不必再怀疑吾儿的来歷。本王確信,他的確是来自於五百年后,对於史料如数家珍。” 李士实当然不服,当即爭辩道:“朝中事,他也能讲得通透?” “先生要与我同去见他吗?” 朱宸濠无须直接回答,便以如此方式便告诉李士实,你的那些问题,对吾儿来说都是小儿科。 什么王琼接替陆完的,那在吾儿口中,不过是顺口一提的事情,他根本就没当回事,但在你这里,却看得非常慎重,就好像这是多大的机密,还不能对外人泄露! 以前觉得你格局很高。 但不知为何,见了吾儿之后,从他话语中,才意识到,其实你李士实也是深陷迷局不自知,不过是跟我朱某人一样,被歷史当作棋子了。 李士实一时间也不知说点什么好。 他显然不想正面去见一个什么寧王的三儿子。 好在朱宸濠这边也没打算勉强他。 “明日,本王打算带唐寅去见吾儿。” 朱宸濠在李士实不解目光中,他直言,“吾儿今日曾讲述,唐寅在歷史上,靠装疯卖傻於正德十年三月,被本王放归姑苏。他靠诗画造诣冠绝大明,却也落了个孤独终老困顿而终的下场。” 李士实道:“那更不对了。” 朱宸濠侧目打量过去,问道:“如何不对?” 李士实冷声道:“区区唐寅,也能被铭记歷史,被他讲述出来?哪怕真如他所言,唐寅真的是装疯卖傻,以其精明,连寧王府上下都能欺瞒得了,明日见到三王子,就能原形毕露?殿下,您的选择並不妥,不该让他们相见。” 以前李士实若是提出如此態度鲜明的意见,朱宸濠无论如何都是要採纳的。 但这次,朱宸濠却抬手有意打断李士实的话。 “李先生担心泄密,本王却不怕,本王也相信吾儿的讲述足以让唐寅迷途知返。本王不知该如何逆转歷史,那就不如……先从唐寅身上下手。 如果唐寅仍旧执迷不悟,本王也绝对不会放他走,哪怕是將他囚禁到死,或是杀了,也定不能……让一切遵循本来的轨跡发展下去!本王从不认命!” 第十九章 文科生的憋屈 连朱义都没想到,他刚提出要求不过半天,还没入夜,公孙锦就让人將他所点的部分书稿和物品送来。 他本以为对面不过是在敷衍他,不过当他看到一部手抄本的《永乐大典》天文、地誌、技艺篇的时候,他才感受到对方背景的强大。 毕竟《永乐大典》自编撰开始,就只有永乐正本和嘉靖抄本两部,不过有关天文、地誌、阴阳、医卜、僧道、技艺等內容,皇家是作为技术性书籍做了整理和誊录,在特定的官府衙门中有所留存,但在后世流传中也基本散失。 除此外,他还拿到了已经失传的《旧五代史》的部分书稿,內容也非常详实。 书到手,对方基本没做准备,也就是说,在他提出要求之前,这些书就已在对方手上,並不是为了他而单独编撰,能以古籍的方式且多以手抄录的形势呈现於他的面前,他就不得不感慨於对方的神通广大。 但到底是已经失传的书稿,真偽难辨,他也只能通过自己之前的学识和爱好研究,当晚通宵达旦来看书。 古籍中连標点符號都没有,很多內容本身就是古文,晦涩难懂,再加上在古代有关数目字等並没有简写,涉及到地誌方面,他想从中找到华夏古代地理测量的根据都难,至於技艺篇,看起来详实,但在记录上也多有晦涩和曲解的地方,光是同一个水车的装置,就可能会有不同的记录,甚至在绘画上都不能做到具体尺寸的標註。 大致总结来,就是他在未来所学到的几何、数学等方面的知识,跟这时代测绘和记录方面,完全不同。 是知识体系上的差异。 到深夜,他还在挑灯夜读。 旁边的小棠和小梅早就已经睏倦,但这边的朱义没让她们睡,二姐妹就只能先熬著。 最后在她们给朱义端来热茶,终於引起朱义注意后,才获得宽赦,二女去到临时搭建好不过半米宽的小床上,抱在一起很快进入梦乡。 …… …… 第二天一早,朱义从自己的床榻上起来。 昨夜看书到后半夜,他也就休息了不过一个多时辰,等他起来后双目还通红,不过昨日那山羊鬍的僕人已在门口催促多次。 “什么时间了?”朱义看向一旁的小床。 两姐妹已经睡醒,但还没出门,精神头明显比他更好,只是大眼瞪小眼带著一股蠢萌。 “天亮了。”小梅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换了前日,他会觉得这对姐妹演技超凡。 而眼下…… 他似乎也开始认识到,眼前不太可能是文明世界,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个很残酷的事实…… 手机、电脑和网络没了,信息爆炸的时代一去不復返,知识获取的难度直线上升,生活生產资料也不再那么简单易取。 他得想办法在古代討生活…… 想到这里,便感觉头疼。 不过他至少没有“我是谁”的迷茫,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是陷入到时间涡流之中,他朱义仍旧是朱义,人没有死,也没有附身於他人。 也可以理解为,眼前是一场梦,或许是有人想从他梦境中获取某些知识呢? …… …… “爷,宫先生天不亮就到了,还说昨日的贵人迟些时候就来,让您早些去准备。您一直不醒,小人差点想进去叫您。”山羊鬍的管事很著急。 朱义道:“这院子不是送给我了?我想几时宴客,要看我心情。” 山羊鬍管事道:“小人只是听命办事,谁的吩咐不是吩咐?小人还想保住这饭碗。” 朱义也瞬间明白,如果不是对方的“接济”,那自己想有个住处,想养活一群僕人,都是做不到的。 百无一用是书生,何况还是几百年后的书生? “他娘的,早知道学工科不学文史哲,也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闯出个名堂。”朱义突然好似暴怒一般说道。 山羊鬍管事听得一愣一愣,最后忍不住试探问道:“爷,您说什么?” “我说,把人给我叫进来,再给我准备早饭,我不想跟昨日一样饿著肚子与人坐而论道。”朱义浑身带著一股有力气无法发泄的憋屈感,“另外多给我加点盐,我口重,盐吃少了我做事没力气。” 山羊鬍管事道:“都加盐了,还奢求啥?” 大概在说,你能吃上盐,还那么挑? 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 …… …… 在朱义还在吃饭时,公孙锦便进来,跟朱义交待了一会儿要接待他家主上的事。 朱义一句话都不说。 也的確不知说点什么好。 一直怕你们是惦记我心肝脾肺肾的,结果却只是在意我脑子里那点墨水? “朱兄弟,昨天的书……您看著还算满意?”公孙锦也生怕今天的朱义不配合,试图找到共同话题。 朱义道:“还行,能找再给我多找几本。” 公孙锦无奈道:“一时仓促,也的確找不来太多,话说您只是为求证如今是何年景?上面也吩咐下来,您隨时都可以出去,无人再会限制您的行止。” “我能进出自由了?” 朱义放下筷子,这点他倒是没想到。 对方这么快就对他放下了戒心? “是啊,不过您身份尊贵,出入可一定得多带点人,护著您的周全。”公孙锦笑道,“在下也隨时可供驱驰,陪伴您左右。” 朱义道:“我明白规矩,需要有人监视是吧?” “这话就生分了。”公孙锦也很无奈。 “你家主上究竟是什么人?到现在还不能说吗?是王公贵胄?地方官?再或是乡绅?”朱义问道。 公孙锦嘆道:“看来您的心病还没好,以前的事仍旧没记起来,不过也是的,去到五百年后,再世为人,回来后什么事都要慢慢记起来不是?” 朱义听到这里不由皱眉。 听这意思,自己在这时代应该还有记忆?进而言之,自己在这时代还有专属身份? “朱兄弟,记不起来不要紧,慢慢记,在下一定会配合您的。等您把什么都想起来,那您就是一条龙,定能一飞冲天。”公孙锦似乎对此满含期待。 朱义又扒拉了一口饭,胡乱道:“谢谢哈。” 公孙锦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朱兄弟,你昨日提到不少后世的名人,请问一下,你可曾听说过一个叫司马瑾的人?” “司马瑾?晋元帝的父亲?”朱义一时摸不透对方目的。 公孙锦笑道:“那公孙锦呢?” “东汉末年辽东公孙氏家族的人?还是初唐人物?宫先生,你突然问这个,是要考校我吗?”朱义问道。 “没有,就是隨口一问……” 公孙锦心呼万幸。 在你脑海中没印象,我才是安全的,万一一会儿你在你父亲面前提到说寧王府的叛徒里有我,以寧王的心狠手辣,那我不死翘翘? 你昨天隨口把陈宣提出来,太嚇人了。 隨即他又有些担心,我这么把自己提出来,这小子不会胡编乱造,故意把我加进去吧? “今天主上,会带一人来。”公孙锦提醒道,“他最近病情严重,少能与人言,你也儘量不要招惹他,免得被他冒犯。” 朱义道:“你们不怕事情外泄?还带外人旁听?有必要吗?” “呃……有。”公孙锦无奈道,“少公子啊,您现在还不明白原委,等回头,您什么都就清楚了。” 一著急,公孙锦差点要当面认主。 第二十章 我有病还是你们有病? 旭日东升时,朱宸濠便与唐寅、刘养正二人,出现在別院內。 公孙锦则跟朱义一起迎候。 朱义上来並没有留意后面一身仪容整齐却眼神涣散的唐寅,他凝聚眼神在朱宸濠身上打量。 他觉得这个人眼熟。 是非常熟。 朱宸濠身上带著一股跟他父亲一样的气质,跟他记忆中父亲的模样很相似,只是没有这么富態,更没有这般威严……相反,在他小学时就因为生病而过世的父亲,则更好像是个底层为柴米油盐奔波的普通人,浑身便无这般光彩。 “这位是我家主上,畏先生。”公孙锦从中做了引介,“文先生你早就见过。朱公子,这位是宋先生……” 最后公孙锦把手指向了唐寅。 唐寅没有对朱义做任何的表示。 他在后面一边装精神萎顿听不懂,一边却在琢磨,这是何情况?上来还这么遮遮掩掩?什么畏先生、文先生的?装神弄鬼吗? 这小子看起来年岁也不大,怎会精通堪舆玄空?有何资格被寧王亲自接见? 难道这是什么龙虎山传下来的高人? 我也不认识啊。 为什么非叫我来? …… …… 见礼之后,几人被请到正堂。 预设了临近的两张桌子,五个人却只有四把椅子。 朱宸濠和朱义在主桌对桌而坐,另外一边则是刘养正和唐寅並排坐,公孙锦只是站著。 朱义没有去想太多有关座次的问题,今天预设就是他跟公孙锦背后的主家正面对话。 但唐寅那边则在思忖这其中的奥妙……自己跟刘养正都是举人,坐在寧王旁边,倒也没什么,公孙锦只是秀才兼监生,地位在他们之下,站著也没毛病…… 但那少年郎凭什么跟寧王坐在一桌? 这寧王……如此礼贤下士吗? 为何这小子,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寧王妃影影绰绰的影子? 坐定后,朱宸濠先开口道:“昨日你所言,我在堂后都已听到,心中多有感怀。今日特地与你见面,再问询有关明朝兴衰荣辱。” 称呼上,显得很隨和,也没给唐寅进一步探寻的机会。 朱义道:“畏先生,敢问一句,您如今是在朝中供职?还是说,身在庙堂之外?” “呵呵。”朱宸濠笑了笑。 唐寅则更为惊讶。 这少年郎,连寧王是谁都不知? 也是。 看他这装束,也不像是有功名在身的模样,若他知晓寧王身份,又怎能不拜行大礼? “我算是在朝堂之外的人,却隨时关心朝堂事。”朱宸濠並没有让公孙锦发言,他自己做了总结。 “那他们呢?” 朱义隨即看向另外那张桌子的两人。 没点太清楚,但意思是,咱说的这种大事,你就隨便找人来旁听?还逐日增加? 朱宸濠似乎对儿子的谨慎非常讚许,他道:“我敢保证,这两日你所提的,绝不会泄露给无关者所知。且是对未来的讖言,无法印证,只当作闭门对朝堂事的探討,不会有敬慎之语,更不会有人与你计较。” 朱义点头道:“我先姑且相信。” 公孙锦听到这里,赶紧笑著圆场道:“谈大事,自然是要小心的,今天请宋先生来,主要也是为甄別一二,他对时局等也多有已见。话说,他的来头可不小呢。” 唐寅先把头转向一边,心下很彆扭,心说这跟我有啥关係? 讖言? 难道这小子,喜欢推测未来事?以寧王的身份和能力,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 还是出自一个少年之口? 显然到此时,唐寅完全没意识到他今天才是这漩涡的中心。 “开始吧。”朱宸濠道一句。 公孙锦笑道:“畏先生,您是主家,今天由您发问。我想朱公子一定会尽力配合的。” …… …… 会谈终於开始。 在场没有任何一人带著纸笔,也就是说,这场会谈並不会书面记录流传。 朱宸濠道:“我最关心的,是大明灭亡的根源。” 一个问题,差点没把唐寅给惊掉下巴,饶是他努力装傻,他觉得一定能偽装到无跡可寻,但如此一个问题,差点坏了他的道行,直接露馅。 他再看刘养正和公孙锦的反应,却发现这二人脸色寻常,好像这就是正经的议题。 公孙锦往唐寅身上瞅一眼,代为解释道:“是这样,朱兄弟在昨日已对大明前景做了预判,讖言將会在一百六十年后,大明將会灭於流寇和辽东女真外夷之手。” 这么玄幻吗? 唐寅心说。 他说灭於哪时就哪时?说灭於谁就灭於谁? 你寧王找人推测未来,不更应该关心你的造反大计成不成? 还是说,你还没来得及问到这一步? 他不由重新审视朱义。 这小子別看貌不惊人的,却是很会对症下药!寧王是何其迷信之人?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的確是能吸引寧王注意。 但寧王也不是傻子,他身边的幕宾更是人精,会被一个少年通过这种方式耍著玩? 朱义微微点头,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隨即道:“明朝灭亡的根本原因,后世也做了不少总结,无非在以下几条。 从朝廷角度,在於皇帝怠政、宦官专权、文官党爭,这使得朝廷在政策执行上,无法形成连续有效性,无法做到任人唯贤,君臣猜忌、党同伐异层出不穷,这会导致在大事尤其是战爭上,难以做到用人不疑,政策和兵策上也是朝令夕改。 在民间,从宋朝开始,土地政策几百年不变,加上藩王势力扩大,吃皇粮的人越来越多,这会导致土地兼併严重,北方自耕农的数量日益降低。却在明朝末年因为天时变化,导致北方天灾人祸不断,旱灾、水灾、蝗灾、鼠疫接连危害大明,导致粮食歉收,朝廷摊派的苛捐杂税日益严重,导致百姓不得不逃难,甚至是被流寇所裹挟,反抗朝廷。 从军事角度来说,大明卫所制度经过近三百年的演变,也早就陷入到制度僵化,底层军士生活困顿不堪,日常训练和军需军械给养都跟不上,导致作战能力低下。又恰逢辽东女真人崛起,大明不得不在流寇和外番叩边两方面拉扯和作战,严重消耗国力。最后导致人困马乏,人心思变。” 朱义上来先是做了一个大致的总结。 朱宸濠听到这些,只是微微点头,显然光是这么个註解,还无法令他满意。 旁边坐著的刘养正似有不服气,道:“每到王朝末年,所遇到的境况不都大致相当?朱公子所言之事,听上去,也没太多见地和建树。宋先生,你以为呢?” 唐寅本还在那走神,听到这里,突然回过神来。 这怎么跟我还有关係? 让我一个得了失心疯重病到不能自理的人,跑这里来听你们探討大明王朝是如何灭亡的? 是我有病还是你们有病? 要不我现场给你们耍个大脑袋撞南墙? 算了! 反正寧王有言在先,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代表寧王府出面会客,我只需要平稳熬到会客结束,我的使命就结束,可以回姑苏过安稳日子。 装疯也得挑选时机,懂得审时度势。 在寧王面前耍失心疯,冒犯了寧王,会横生波折。 “嗯……嗯嗯……”唐寅在那直哼哼,就好像是在哼曲子一样。 “继续说吧。”朱宸濠望著儿子,眼神中充满期待道。 这眼神,也会让朱义恍然失神,因为他从朱宸濠脸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虽然过去十几年,记忆有些模糊了,但似乎父亲对自己学业有所期待时,也是这么个眼神。 朱义在想,这有权有势的人就是不一样,能给你这般的亲切感? 我可不能著了你们的道。 我想说的就说,不想说的就不说。 朱义隨即把目光避开,道:“是啊,每到王朝末年,所经歷的无非就是內忧外困,哪有王朝好端端的,突然就垮台了呢?” 唐寅听完心里一乐。 嘿,这小子是不是在点寧王呢? 眼下大明可不算是什么王朝末年吧?也没那么多內忧外困,你寧王是怎么就敢在这时候筹划谋反的? “在我看来,大明灭亡,更多是朝廷施政不当。”朱义给出更为直接的观点。 朱宸濠道:“以你所见,根由在於皇室和朝廷?” “对。”朱义嘆息道,“从正德帝开始,后续几代皇帝,皆都是昏君,没有一个皇帝为百姓谋福祉,他们都只盯著自己眼前的利益。朝廷內部文臣武勛宦官,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而缠斗不休,这样的朝廷,如何不亡?” 唐寅在旁边继续把眼神往门外瞥,好似在说,我什么都没听到,事情跟我毫无关联。 朱宸濠对此非常认同,毕竟他的志向就是推翻正德,把后续的皇位延续改到自家来,他追问道:“那以你认为,皇帝应该怎么做,才能改变这一切?” 朱义道:“自然是改善民生。” “民生又如何改善?”朱宸濠显得很坚持道,“空泛之言不足以扭转大局。我是说,如果由你……来执掌这个朝廷,你会怎么做?” 这下不但是唐寅,就连刘养正和公孙锦也大眼瞪小眼。 他们也在想。 坏了,寧王这是入戏了啊。 旁人说这话,本身就是谋逆,是大不敬,要诛族的。 虽然寧王父子俩也没资格说。 但人家本来就想造反,想推翻现在的皇帝,想自己来当皇帝…… 父子俩这是探討起將来怎么治理国家了? 难怪寧王上来就问儿子有关明亡的教训,感情他们这是准备商量商量,自己上去自己玩,把大明朝廷掌握在手? 第二十一章 王朝兴替,周而復始 朱义轻笑道:“畏先生,您问话真是无所顾忌,您说这是大明,却让一个升斗小民去妄议自己当了皇帝该做什么?你敢问,我也不敢回答。” 朱宸濠脸上露出欣然之色道:“但说无妨。” “先生既然问了,我不能正面作答,我就换个角度。” 朱义当然不能太草率,这都不算隔墙有耳,隔桌子就有三双耳朵在听著。 如果这真是大明,我还得想想怎么活下去呢! “传统的农业社会,因为社会生產力的低下,一个劳力辛苦做活,一年下来从一亩地中所获得的粮食,只要在年景不太反常的情况下,其数量是基本不变的。千百年不变。 也就是说,除非开垦了大量的荒地,或是粮食產量得到了明显提升,否则一个地方的土地能养多少人口,基本上是確定的。不知畏先生对此是否认同呢?” 朱义也怕自己讲的东西,不能为这时代的人所接受,正如他看不懂这时代记录测绘等技术书籍一样。 讲一些东西,首先得让听的人能理解。 朱宸濠微微点头道:“大概便是如此吧,其实歷年来大明户籍和户丁的数量,並未有太大差异,遇到灾荒年景甚至还要下降。” 公孙锦在旁补充道:“本地人丁数量也是如此。” 朱义道:“那就敢问一句,如果中原產粮之地,接连数年发生灾害,朝廷又因为对外战事而接连增加派餉,百姓自耕的田地被地方豪绅和贵胄所侵占,他们又以如何的方式,能供得起人头税和田税?到头来,一年辛苦做活,不但所得粮食无法养活自己,还要卖儿卖女以求存,这时候百姓的选择是什么?” 刘养正在旁边听不下去,道:“就算百姓过得再苦,也不是他们从贼的理由!迁徙和逃荒在歷朝歷代都不鲜见。朱公子,可不要以奇谬之言乱了大明礼乐教化。” 朱义本来就看不上刘养正,眼下被正面驳斥,他也毫不客气反驳道:“文先生,这世上正因为有你这样喜欢以大道理压人的文人,才导致上层统治者跟百姓之间缺乏了正常的理解和沟通。 上层要的是稳定,而百姓要的是生计……连饭都吃不上,还要礼乐教化作甚?仓廩实知礼节,连先贤都明白的道理,为何却要苛求那些连书都没读过多少的百姓,在朝不虑夕甚至是易子而食的时候恪守教化?” “你……奇谈谬论!”刘养正差不多是暴怒,但他还是忍住。 不但因为今天有寧王在场,还因为他知道,今天主要目的,是为了揭破唐寅。 结果自己先跳脚了? 很显然,人家寧王是站在儿子那边的! 一旁的唐寅这会儿虽然还在看戏,但他已经开始捉摸不透,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我……我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看他们吵架?跟一个自称是几百年后来的人吵? 朱宸濠道:“仓廩实知礼节,此言並无虚,但百姓也得恪守礼法,莫要再爭论是非对错。你继续说。” 相当於和稀泥。 朱义道:“所以到明朝末年,会出现一种情况,那就是朝廷有自己的无奈,百姓有自己的苦衷,官再贤能也逆转不了大局,当兵的连饭都吃不上更遑论打胜仗?结果就是一切都在有序中崩溃,各自都好像尽力了,但最后却好像什么都没做。 一切崩塌,王朝倾覆,外夷南下屠戮,人口锐减,到了重新將秩序改写,到了田亩能重新养得起所余人丁之时,一切似乎又恢復有序,新的王朝又开始建立,周而復始。” 唐寅听到这里,差点想笑。 我在这里听你们讲王朝兴替呢?讲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其实……都是正確的废话! 哪个王朝覆灭时没苦衷? “几百年后,有个西洋人总结,说这叫马尔萨斯陷阱,即传统农业社会的人口增加之迅速,要远比粮食產量的增加要迅猛,一旦人口增加到社会无法承受时,必定会伴隨大的战爭、灾荒和瘟疫,直到人口锐减,一切才会重新恢復常態。” 朱义还特別说明了一下其中的理论道理。 朱宸濠眼神低垂,稍微思忖后问道:“朱兄弟,你说要改变民生,其实就是要改变……这个陷阱?” “是的。” 朱义对眼前之人的理解能力,还是比较认可的。 至少说明,这人不迂腐。 农业社会就那样。 什么王朝更替周而復始的。 说白了,那就是农业社会的必然走向……你不改变农业社会的格局,几千年几万年都是这么个规律。 你人口爆炸了,你社会的承受力就非常差,一旦遇到点什么天灾人祸外夷入侵,就容易崩溃,最后死得只剩下十分之一人口甚至更少时,重新洗牌再来一次…… “那如何改变?”公孙锦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朱宸濠没问,他不由接话问询道。 朱义道:“让百姓不再束缚于田地,让其可以从事工商业,从事採矿、冶炼、製造和纺织等活计,那百姓的民生就会大为改观。” 刘养正以轻蔑口吻道:“本来从事农活的人就养活不了自己,还跑出去做活,那更养不起,饿死的人岂不是更多?” 唐寅听到这里,也不由打量一下刘养正。 好似在说,从来没觉得你如此英明,你居然已经有反驳个稚子的能力?真是可喜可贺! “文先生,你认为,到明朝末年,百姓都是因为吃不上饭而饿死,甚至是从贼,最后才导致大厦倾覆的吗?”朱义突然笑著问道。 刘养正道:“朱公子,你自己先前说的话,莫不是一扭脸就忘了?” 你自己说的,大明灭於天灾人祸,灭於外夷入侵,灭於流寇…… 现在觉得自己理论说不通,要抵赖? “说句不中听的吧,明朝后期,因为田亩税收的增加,而以士族为代表的权贵,诸如举人、进士和王公等,他们的田亩又无须交税,导致朝廷税赋大幅锐减,地方不敢压榨於权贵,只能压榨百姓。 最后导致百姓有地而不敢耕,只能逃荒,导致中原等地经常是千里无人烟,田地荒芜。这就是文先生所希望看到的?” 朱义提到这里,就会觉得明朝的统治者没魄力。 就是没胆气向士族开刀。 凭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就可以跳出权力格局之外?底层穷苦人交税,富人却不用交税? 虽然王朝需要靠一个阶级来治理天下,但往往这个阶级並不会只效忠於一个王朝,他们只对自己的利益负责。 且他们天真以为,即便王朝更替,他们的利益也能得到保全。 结果就是贼来我不挡,贼將我沉江。 第二十二章 辨真偽,求方向 朱宸濠思忖后,沉声问道:“以你所见,只要百姓从事了农桑之外的工匠活计,就能应付得了大灾?” 刘养正一听,寧王这是对他儿子的话產生怀疑。 他赶紧帮腔道:“百姓不务农,改而做旁的生產,就能应付得了苛捐杂税?閒置的田地就会有人耕种?道理是说不通的。” 唐寅在旁边听著,心下很不耐烦。 你们还真有心思跟一个不諳世事满口胡言的小子坐而论道? 说破大天,没发生的事,你们在这议论,能论证其是否有效? 还是想想姑苏城的桃花比较好,如果路上走得快,或还能在桃花谢落之前赶回去,正好与友人共赏…… “从事农桑之外的工业,於我看来,是增加这个社会抗风险的能力。”朱义说出自己的看法。 “何解?” 朱宸濠之前只问了大事件,讲的都是確定的事实,现在才是真正跟儿子坐下来谈国运和国策之时。 所以他现在非常有耐心。 你们想要辨別吾儿所言之事的真偽,而我要观察的是吾儿治国的能力,让他来帮我成就大业。 一个辨真偽,一个求方向。 朱义道:“就算是在明末,大明北方百姓饿殍遍野,流民四起,但在南方富庶之地,虽也受苛捐杂税之苦,却没有发生大的灾祸和变乱。诸位可知为何?” 刘养正道:“南方本来就是產粮重地,从湖广到江南……还有江西。” “那为何,江南的粮食,没有运到中原灾荒之地,导致南北百姓出现了天差地別的境遇?”朱义问道。 一时间,刘养正似乎难以回答这问题。 半晌不做声的公孙锦插话道:“在下想来,朝廷也会做事,有灾祸,岂能不賑灾呢?只是赶不及吧?” “一年两年賑灾不力,倒还能解释,那十年八年皆都如此,又有何苦衷?”朱义继续反问。 刘养正面带慍色道:“朱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无论发生如何的灾祸,从大明各地粮食產量来说,只要分配得当,其实绝不至於出现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状况,关键就在於,以往大明的经济模式,无限依赖於朝廷作为载体,进行粮食等资源的调配,而朝廷本身是由人来治理的,人性贪婪的情况下,这个载体效率是非常低下的。” 朱义道,“大灾之下,官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们怎会理会百姓的死活?到头来,受灾的百姓只能自己谋出路。” 刘养正一时语塞。 公孙锦隨即道:“朱公子,你这么说怕也是有所偏颇的,即便朝廷不理会,那游商也不会坐视不理吧?商人趋利,灾荒之地粮食腾贵,当然会有商贾把粮食运过去,这样……不就不用依赖於朝廷调配?” 朱义笑著反问道:“请问,一个只务农的社会,灾荒年景田地近乎颗粒无收,百姓又靠什么来购买那些腾贵的粮食?卖儿卖女吗?” “这……”这下公孙锦也回答不出。 “一个农业社会,百姓近乎所有的收入都来自于田亩,风调雨顺还好,一旦有了大的灾祸,那百姓如何扛得住这风险?”朱义道。 刘养正道:“百姓不知积穀防饥?” “文先生,你所提到的那是大户人家,对於小门小户来说,能积存几个月的粮食,都已算是小康之家,你指望他们如何能积累下应付大灾荒的粮食?”朱义有些不忿。 大概这就是士族阶层的读书人,跟底层升斗小民格格不入的地方。 但显然,朱义也意识到,想改变这群人的思维太难了。 因为自己所说的,跟这群人所处的立场是不同的,立场產生观点,立场都不同,他们怎会设身处地去想? …… ……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三个人在思索朱义的话,只有唐寅在旁好似个局外人一般神游天外,想著那姑苏城的桃花。 你们爭啥论啥,跟我有一文钱的关係? 朱义觉得自己有必要再说点什么,他道:“几百年后,市场的往来,商贾的贸易,不再局限於地与地之间,而是国与国之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在说什么?”刘养正继续反驳。 朱义道:“大明朝难道不知外有他国?既有佛郎机,又有南洋诸国,大明也曾与他们有过贸易吧?不是有市舶司吗?” 朱宸濠道:“继续讲。” “几百年后,很多国家人丁非常多,但他们国土非常少,田亩更少,但因为他们工商业发达,能以此来创造一种叫做外匯的东西。有了这东西,即便他们的百姓不务农,也能从別的国家將粮食买回来,让他们的百姓过得非常富足,对他们来说,甚至都不用顾忌天灾人祸。”朱义讲述未来事。 公孙锦笑道:“其实放在任何时代,这道理都说得通,大灾大荒的年景,有银子就饿不死。没银子就……” 他本来是要顺著朱义的话来说的,因为这属於媚上,但等他发现刘养正瞪著自己眼神不善时,他隨即又住口不言。 朱义对公孙锦的觉悟很满意,他道:“宫先生所说的,正是我想表达的意思。在几百年后,有些国家羸弱,只能靠务农来保证百姓衣食,虽然平时风调雨顺时他们饿不死,可一旦发生战爭或灾荒,因为他们没有外匯,相当於没有银子,他们的百姓就会流离失所。 到后来,任何国家都是倾尽一切发展工商业,拋弃以农业立国之根本,如此才能改善民生,百姓才最终走出千百年来的困境,不再只靠在田地里刨食,真正走上了衣食饭饱之路。而那些仍旧死守务农的国家,最后都成了积贫积弱的典型,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刘养正到此时,其实基本已听明白。 但他仍旧很不甘心,望著朱宸濠道:“以农立国,乃是大明太祖皇帝所制定的国策,怎到此子这里一切就变了?这是乱了纲常!竖子之言也!” 朱宸濠思索良久,默默点头道:“孩子,你说得很有道理,从事你所说的工商业,虽然產不出粮食,但能赚得银子,以此来应付朝廷的苛捐杂税,那百姓就有更多的精力去务农,而无须担心……养不起妻儿老小。” 虽然朱宸濠还理解不了工业文明对社会生態所带来的改变,但他显然把儿子的话听进去了。 刘养正听到这里,很是不解。 寧王怎么也被这小子策反了? 旁边的公孙锦则以促狭眼神望向刘养正,心中在讥笑,人家是父子俩,是一门心思谋夺天下的,你又算哪根葱? “多谢畏先生理解。” 朱义神色淡然道,“其实要改变大明末年的困境,还有一条更好的途径。” 刘养正怒目相向、怒从心起,你小子有更好的途径,却不先说?故意说个不太好的途径,惹我跟你爭论,闹矛盾给寧王看是吧? 朱宸濠此时也打开心扉,笑著道:“但说无妨。” 朱义道:“其实远在大明之东,漂洋过海之后,有一片很大的陆地,名叫美洲。这地方將会在大明中叶被西洋人发现,大概就在成化到弘治年间……在那里,有几种作物,產量非常高。诸如玉米、红薯、土豆,这些作物一旦传到华夏之地,百姓田亩產量將会直线上升。这也是二百年后,华夏人口迎来爆发的主要原因。” “还有此等事?”朱宸濠也是有些心惊。 刘养正更显得著急。 他在想,这寧王是有多愚蠢?儿子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大明千百年来耕作的作物,这小子说能改变,就会改变? “是的。”朱义很肯定地说,“这些作物除了能给人提供粮食之外,还能將部分的下脚料作为牲畜的饲料,令牲畜更快长肉。当然,除了这些新作物之外,在美洲之地,还有个地方,有大量鸟粪所產生的矿石,將其研磨加工后,撒到地里,会让田地肥沃,粮食產量进一步提高。” 朱宸濠听到这里,老怀安慰,捋著鬍子道:“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事?那你知道……怎么去吗?” 朱义也带著几分憧憬道:“那得造船,造很大的经得起风浪的船,去一趟动輒一年半载,初期无须运肥料,只需將作物的根茎和种子带回来,就能在大明进行推广,如果一切运筹得当,大明人口將会提前二百年有大的发展,或会直接跳过一百多年后的那场危机。” 第二十三章 唐寅:歪门邪道打不倒我! “好,好。” 朱宸濠似乎找到人生方向一般,连连点头称许道,“造船出海,种新作物,让百姓不单务农,还要增加匠户,改善民生。大明未来兴盛有望。” 因为太过於兴奋,他似乎已忘记自己的身份。 朱义听了,心里也在打鼓。 这人怎么如此魔障?他这眼界,听著怎么好像……有不臣之心? 他是皇帝? 这是三月天的江南,大明从成化之后,只有正德皇帝曾到过江南,而朱厚照到江南时不过才三十岁,可没有眼前之人的衰老之態。 连一旁的公孙锦看了都著急,忍不住想去提醒。 王爷,您要的是造反大方向,不是治国方向。 您还没当皇帝呢,咱是不是不要先去为怎么治国操心?应该问点更实际的东西? 刘养正那边未做任何表示,似还在为之前跟朱义之间的爭吵生闷气。 至於唐寅…… 他眼睛余光扫过几人,心里也在纳闷,寧王今日也是很反常,將稚子之言当真就算了,他还从中找到共情的兴奋点? 竟忘了自己只是大明的藩王? “说说正德皇帝吧。”朱宸濠平復了情绪,又改而以温和的口吻问询,“我对你所描述的武宗皇帝,有几分兴趣。” 唐寅这下终於是收摄了精神,竖起耳朵。 之前几人所谈论的,他完全提不起兴趣,直到听到当今皇帝……甚至听寧王的意思,都已经给当今皇帝上了庙號…… 不臣之心已经到这么无所收敛的地步? 朱义道:“昨天我说的,可是有何疏漏?正德年间的大事,好像已被我说完了吧?” 朱宸濠点头道:“大事大差不差,但你所说,武宗於正德十六年驾崩时,既无子嗣,也无传位遗詔,有权臣钱寧、江彬等人,手握重兵,为何就没有於此时祸乱於朝纲?” 唐寅更觉得惊奇。 这是我能听的吗? 正德十六年?皇帝驾崩?没太子也没遗詔?传位给谁了? 竖子编瞎话编得这么刺激吗? 难怪寧王爱听啊! 这算……对症下药? “这只能说首辅杨廷和手段卓绝,再加上他利用皇帝近佞之间的矛盾,收买了许泰等人,快速控制军权,並將钱寧和江彬等一併处决!隨后又跟张太后商议好遗詔等事,派人去安陆將兴王府世子接到京师……” 唐寅听到这里,才知道在这少年的讲述中,正德皇帝驾崩后,是由杨廷和主持局势,定皇位传承者是兴王府世子。 唐寅脑子也很活泛,甚至不用朱义说太详细,他便能推算出如此做,非常符合法统和礼数。 虽还是瞎话,但这瞎话编得有模有样。 “正德十六年,可惜了。”朱宸濠目光准確落在唐寅身上,让唐寅瞬间紧张起来。 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你看,六年之后,皇帝就驾崩,因为没传位之人,甚至都把皇位传给了兴王府一个小子,你说我寧王出来主持大局,很过分吗?论治国能力和远见,我不比兴王府那小子强? 朱宸濠又问道:“世宗皇帝,到底是怎样的人?歷史评价他,是个明君吗?” “明君?呵呵。”朱义淡然一笑,显得很漫不经心,“他是华夏自古以来,最崇尚道教的皇帝,非常喜好青词,为官者,谁的青词写得好,谁就能爬上高位。他长期不视朝,任內宠信严嵩和严世藩父子,导致朝政混乱,大明国力从他这里日渐衰微。是明是昏,各自酌定吧。” 朱宸濠眯眼望著唐寅,眼神之毒辣,似乎要將人看穿。 令唐寅的视线不敢有任何接触。 公孙锦在旁边有意无意感慨道:“大明江山社稷,怎会沦落至此?” 他好像也在强调寧王造反的合理性。 一切都是为扶大厦之將倾而无奈之举。 “说说唐寅吧。”朱宸濠到此时,也终於是按捺不住,幽幽说道,“你昨日提到此人,说他是有明一朝数一数二的名士,同样是出自江南,可否再细说一下他的过往?” 唐寅心思慧黠,马上明白了今天被叫到这里来的原因。 是因为自己也被这小子在史料中所描述,所以寧王想把他叫来,一同旁听?让他来验证真偽? 再或者,寧王是在算计自己? 寧王如此野心勃勃之人,说话办事,必定有强烈目的! 而他唐寅,毕竟是有不可告人之事!就比如说他现在…… “唐寅?有什么好说的?”朱义倒显得莫名其妙,“大明歷史上,像他这样的名士,其实也有不少。只是因为昨日提到了寧王谋反之事,才牵扯到他,顺带一提罢了。” 唐寅更觉得不可思议。 寧王谋逆?这是能提的吗? 刚才这小子说正德皇帝死了,是他堂弟继位,好像……也没寧王什么事吧?那就是说,是我多虑了?这一代的寧王就只是有野心,其实啥事都没做? 公孙锦笑著道:“朱公子,既然畏先生问了,您为何不详细说说呢?到底也是江南名儒,將来或许还有接触的机会。” 朱义道:“此人心高气傲自视甚高,其实没必要去接触,他也不会给旁人带来什么实际的利益,在他一生中,可说是眾叛亲离,曾经好友徐经,因为一场鬻题案,与他分道扬鑣,曾经的妻子早早离他而去,续弦之妻又与他和离,到头来连子嗣都没有,孤苦终老。除了诗画还说得过去,再是他坎坷的经歷常为人津津乐道,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饶是唐寅自詡心態隨和,听到这番话,也想骂人。 但他隨即意识到,其中有诈! 这一定是寧王的阴谋! 找个所谓未来人讲述歷史,其实根本就是寧王亲自授意,就好像刘邦醉酒斩白蛇的传说,在人前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让別人认可你造反谋逆的行径! 省省吧! 你们说话做事也太刻意……寧王本来就不可能坐下来跟个竖子交谈这些,且还著重提到我,指向性太明显! 我岂是那么容易被矇骗? 朱宸濠点头道:“你说他受聘於寧王府,是靠装疯离开的?” “是,他知道寧王有谋反野心,不愿同流合污,所以用欺瞒的手段,逃出南昌。”朱义道。 朱宸濠道:“背后可有人相助?” 朱义道:“装疯还需要人相助?不过要说帮忙的话,寧王妃娄素珍应该是帮了一些忙。毕竟娄素珍把他当先生,对他是有所同情的,且二人都不认同寧王谋反这件事。” 唐寅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带著几分愤恨。 你寧王找人说这些,是因为你对你自己的结髮妻子都不信任?我对寧王妃,从来都是以礼相待,且她也没帮过我什么! 我装疯,跟她可没任何关係! 试探就试探,用这种卑劣手段,算什么英雄豪杰? 朱宸濠似乎也並不以此为意,他继续道:“你说他诗画了得,他可有留下什么传世佳作?” “书画很多,后世他的书画价值连城。”朱义道。 公孙锦似乎听出寧王的意思,急忙补充道:“诗词呢?既是诗词名家,想来有传世佳作吧?” “嘶……这个……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朱义摇摇头道,“都说他诗画了得,但他的诗中,最出名也不过是一首《桃花庵歌》。” “是怎样的?”公孙锦问话时,还不忘瞅唐寅一眼。 他想看到唐寅的窘態,却发现唐寅很能装。 至少到现在,唐寅脸上仍旧没露出任何情绪上的变化。 朱义道:“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据说这是弘治十八年,他在姑苏城外居住时所创作,也算是他最有名的诗词了。” 朱宸濠点点头道:“听上去也是文采斐然。” 公孙锦道:“那他晚年离开寧王府后,就没再作个一两首?” “也有,但不太出名,我记不全。有一首叫《贫士吟》,有几句是『十朝风雨若昏迷,八口妻孥並告飢。信是老天真戏我,无人来买扇头诗』。哦,最后两句倒是写尽他晚年人生无奈,『天然兴趣难摹写,三日无烟不觉飢』。” 这下场面瞬间活络起来。 就算是刚才还板著脸在怒视朱义的刘养正,听到这里都忍俊不禁。 好像先前的恩怨可以暂时拋诸脑后。 你看看你唐某人,回家之后穷得都揭不开锅,三天没生灶火,都还自我安慰,要体现你高尚情操呢? 再看唐寅…… 仍旧不为所动。 嘲笑我诗写得不好?就你小子,说这是我写的,那就是我写的?这一定不是我將来写的,而是你们找人编的,目的就是为了编排我,让我难堪! 用这些歪门邪道,是打不倒我的! 第二十四章 藏不住了 唐寅通过装疯,早就將面子置於不顾,对面对自己愈发咄咄逼人,而他有点愈挫愈勇的意思。 这就想让我崩溃认输? 有什么比大冬天投南湖更让人受不了? 公孙锦见唐寅不为所动,他似乎也急於在寧王面前立功:“朱公子,你说唐寅在嘉靖二年便在困顿中病死……假设他跟著寧王谋反,情况是否要好一些?” 朱义也没想明白这群人为何总要盯著唐寅过不去,他摇了摇头:“如果他跟著寧王谋反,情况不会比李士实更好,而李士实在寧王谋反失败后,被伍文定痛打致死。他离开寧王,属於明哲保身。” 唐寅本来已把朱义当成是跟寧王穿一条裤子的,听到这里,他心下反而有些纳闷。 这小子怎么还替我说话? 说我晚景淒凉?听他这意思,寧王谋反失败在我死之前啊! 那你们这群人还有脸来笑话我? 刘养正道:“以这样的人所作之诗词,都能称得上是诗画了得,那看来大明之后在诗词方面也是人才凋零,连句像样的诗词都作不出来!” 这话听起来是在讽刺唐寅,讽刺后世的那些文人。 但其实是个明眼人便能感受到,他是在质疑朱义“五百年后而来”的身份。 公孙锦也问道:“朱公子,日后可有成名的诗词名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这当然有。”朱义道,“我知道你们对我的身份有所顾虑,认为我所说这一切都是我信口开河。但就诗词来说,唐寅之后,可是有不少名篇佳作问世的,都足以流传千古,成为稚子蒙学的启蒙之作。” 刘养正一时没明白朱义的路数,望向朱宸濠,似乎也怕把寧王心中的期冀给打破,但他仍旧忍不下心头那口气:“我等虽只能作得了几首酸诗,但毕竟有宋先生这样的诗词鑑赏名家在,可不要把话说太绝。” 朱宸濠带著几分疑虑道:“就你先前所言几句,可窥得唐寅诗才了得。还有能胜得了他的?” 朱义点头道:“所谓唐诗宋词,虽然明朝以后诗词名作数量远不如前,但有的还是不遑多让。就比如说先前我所提过正德、嘉靖时首辅杨廷和之子杨慎,他是正德六年状元,因为大礼议之爭,於嘉靖三年发生左顺门跪諫事件,他先受廷杖,后被发配滇南,此后三十年英雄无用武之地。他晚年归乡省亲时,曾作一首《临江仙》,堪称古今临江仙第一。也是明朝词作第一。” 刘养正脸上带著几分不屑道:“公认《临江仙》第一,是苏軾的《夜饮东坡醒復醉》,此子诗词造诣能与苏軾並论?” 朱义道:“苏軾的《临江仙》虽好,但相比於其《水调歌头》和《江城子》,其传诵程度仍远有不如。” 公孙锦听得一愣一愣的,甚至连旁边的唐寅也侧目打量过来。 他们眼神中都透露出一种近乎怪异的惊诧…… 你小子有必要在这里抬高杨慎?要说这人……可不是什么歷史人物,也不是未来人物,毕竟……杨用修还好端端活著呢。 你这么吹捧他,说他的词是明朝词作第一?你觉得杨用修他自己敢当吗? “那是该好好鑑赏一番。”朱宸濠对此倒是充满期许。 公孙锦马上听出寧王话语里的意味,笑道:“朱公子,那请您……” 朱义也不再拖沓,现在也到了证明自己身份,以及证明自己穿越者价值的时候,他隨口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髮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他语速很快,没有做停顿,毕竟这首词对他那个时代的人太熟悉。 甚至是“说得不如唱得好”的那种。 在场几人听完,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词作后,可以一边欣赏一边领略余韵,但光是在脑海中所迴旋出那苍凉质朴的歷史韵味,便让他们感受到“临江仙第一”、“明朝词作第一”的威力。 公孙锦先是怔了怔,在几人都未回过神时,对寧王请示道:“是否请文房四宝?” “嗯。”朱宸濠眼神中多了几分神采,微微点头。 公孙锦马上安排人手把笔墨纸砚带来,然后他也不得別人同意,便亲自提笔,似乎要爭得世上第一人把这首词亲笔写下来。 仿佛是他先书写的,这首词就可以掛他的名一般。 等他写好,將墨吹乾,呈递到朱宸濠面前。 朱宸濠爱不释卷。 公孙锦斜眼瞅了刘养正一眼,发现刘养正已经装聋作哑一般把头调往另一边,再也不去跟朱义这位寧王府的小王子做任何爭论。 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质疑过他吗?我只是用自己的方法,引导他证明自己而已! 再看唐寅,却发现唐寅的脸色已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淡定,甚至脸上已因为恐惧等因素,开始逐渐变得涨红。 但唐寅到此时仍旧能强压住內心波涛的翻涌,尽力维持先前状態。 “东主,恭喜您获得朱公子这样的俊才,能写下如此的诗词佳作,留名青史不在话下!”公孙锦一脸恭维之色,对寧王道喜。 杨用修晚年所作? 只要是出自这位少公子之口,那就是少公子的作品! 你唐寅肯定怀疑我们这群人在编排你吧?你是不是也觉得,这首词其实也是寧王找人作出来,故意在你面前说是未来人所作,故意呛你的? 不用你说,我替你把质疑说出来! 没错,就是我家少公子写的。 “好,很好。”朱宸濠的评价简单而直接。 朱义道:“我说过,这是未来首辅之子杨慎的佳作,我不能窃占其名。” 公孙锦笑著问道:“还有旁的吗?诸如那种……能流传於一时,甚至……” 他甚至都不好意思说,有没有能跟这首词相媲美的。 “有。这是一首词,还有七言绝句。在我看来,能传诵千古的。就是后朝郑板桥的一首《竹石》。” 也不等几人给出表示,朱义便也就直接宣读出口,毕竟在他看来,抄诗这种事是最没有人力成本的,甚至都不用像讲述歷史那样过脑子,“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公孙锦听完,也是眼疾手快,当即就把笔抢攥在手上。 没有给对面刚有伸手动作的刘养正一丝机会。 公孙锦瞪过去一眼,警告意图也很明显,你个老小子刚才还在质疑咱这位少主人的身份,现在还有脸跟我抢“著作权”? 等第二首也记录下来,呈递给朱宸濠。 朱宸濠一手拿一张,又有点左右难以取捨区分之意。 “稍逊。”朱宸濠给第二首的《竹石》做了一个主观的评价。 公孙锦笑道:“是啊,还是第一首咏史之词,更显气势滂沱,道尽人间沧桑。” “都乃不世出的佳作啊。”朱宸濠又给了一句评判,脸上呈现出欣然喜悦,隨后转望向唐寅。 唐寅仍旧安坐。 此时在场之人肉眼都能看出,唐寅的身体已经在略微发抖。 只是他还在强压。 朱宸濠道:“宋先生在诗词鑑赏上颇有造诣,对此可有何见地?” 唐寅仍旧试图在安慰自己。 都是假象! 一定是寧王花重金找了诗词名家,作出这两首诗词,说什么这小子是来自於未来……纯粹是……信口胡言!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原形毕露! 可……为何是两首? “看来宋先生今日状態不佳。”公孙锦笑道,“本来以朱公子所言,说唐寅的诗词不过寥寥,我等……呵呵,还认为是有所虚言。但等看过这两首,看来还真是不能做直面的对比。” 朱宸濠却一抬手道:“也都是极好的。” 听到这里,唐寅那叫一个无地自容。 都是极好的? 寧王肯给我面子,这面子……我也受之有愧!我还想要点脸呢。 亏你们还说恭维说我是什么诗词鑑赏名家,难道我这点诗词鑑赏能力都没有? 朱宸濠隨即望向儿子,满脸悦色道:“你喜欢哪一首?” 朱义摇头道:“我喜欢雋永的诗词,这两首都並非我最喜欢的。要说明朝以后的诗词,我还是喜欢后朝纳兰容若的《浣溪沙》。” 公孙锦道:“朱公子,《浣溪沙》可是名词牌,唐宋两朝,多少文人墨客曾作出诸多传诵千古的名篇,尤其是晏殊的《一曲新词酒一杯》,其造诣非凡,后世还真有能与之匹敌的?” “嗯。”朱义也点头认可公孙锦的说法,“那一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令人遐思不已,但也不妨碍旁人能在这其上做出自己的风格。” 公孙锦这次连笔都没放,当即道:“朱公子,请赐教。” 朱宸濠见公孙锦如此热衷手书的模样,心下有些不悦,道:“还是让他自己写吧。” “啊?是,是……”公孙锦也略显尷尬。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也只是个陪衬。 怎能喧宾夺主? 朱义拿起笔,心说,幸好从小学书法,当时还觉得无用,未曾想居然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他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字能比眼前几名浸淫书法半生的人更好,如果他知道旁边就坐著唐寅……更不会献丑。 此时他更多为了证明自己来自於五百年后的身份,便手书:“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啪!” 当他这首词写完,笔锋未落,一旁的唐寅儘管还一再忍辱,却也是在手脚颤抖中,不小心將放置於自己这边的砚台打翻落地。 惊惶错愕中,墨汁已溅了他半身。 第二十五章 开诚布公 唐寅完全是在惊魂失態之下做出的失措之举,骤然下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想弯腰去扶,又想到这与偽装出的人设不符,又不得不儘量去维持体態的平衡,以试图不被人察觉端倪。 但眼下的他,怎可能不露怯? 如果是一首上好的词从朱义口中说出,那还有多种解释,唐寅甚至也没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理会。 但眼下…… 他很清楚那三首诗词的份量,不单纯因为其有多精妙,更因其精妙而令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严重问题。 那就是…… 如果这少年不是从五百年后过来的,他怎会一次道出三首旷世杰作? 朱宸濠似乎完全没留意到唐寅,自顾自说道:“这首《浣溪沙》,好是好,不过太內敛,未免带著一些小家子气,不及《临江仙》的气势。读来,让我不由置身於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二者真是不相上下啊。” 朱义在想,於我那个年代,早就过了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年景。 我想有气概,也得看时代背景,看我出身经歷吧? “先生说得极是。”公孙锦笑道,“世人都道,苏东坡的《念奴娇》乃是宋词第一,在下看来,这明词第一,较之宋词第一也是不遑多让的。文先生,您觉得呢?” 不问唐寅了,直接问刘养正。 让你对我家三公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这下没话说了吧? “嗯。”刘养正倒没觉得怎样,只是点头算作附和。 朱宸濠却还是不忘打量唐寅道:“宋先生,总该说两句吧?” 唐寅浑身都在不住颤抖。 是他想控制而控制不了的…… 眼下想驳斥这少年来歷,对他来说太难了,更关键的是,寧王一早就知晓此少年说自己装疯,还带自己来旁听…… 不正好说明,寧王就根本不相信他真疯?今日就是在试探他? 看似做得滴水不漏,但在寧王眼中,自己不过是跳樑小丑罢了。 他还在儘量安抚自己……就算这少年出自五百年后,真知道史料,也不能代表他评价我的部分就是对的。 寧王您也该猜到,也许……他就是怀著某些目的在诬陷我呢? 他不也说你造反失败了? 你不觉得他是在胡扯,因此而生气吗? 咱俩才是同病相怜,都被他耍了! 公孙锦笑道:“看来宋先生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不如找人送他回去,再找人为他好好诊治?” “嗯……”朱宸濠脸色非常难看,气息很凝重。 都发展到这地步,你唐寅明知道自己都露馅,还执迷不悟?现在不应该马上给我赔礼认错吗? 这是真不把我们当人看啊? 你骗別人就罢了,本王何等身份,容得了你这般戏弄? 以为本王爱惜你人才,顾念你跟王妃的师生关係,不敢杀你? 朱义好奇问道:“畏先生,这位宋先生究竟是怎回事?” “他不姓宋,姓唐,吾儿你口中的唐寅唐伯虎,就是他。”朱宸濠再也忍不住,直接在儿子面前道出关节,“眼下是正德十年,你该明白一切了吧?” 这下朱义直接从座位上跳起身来,拖拉著椅子往后退两步,警惕打量眼前几人。 虽然他猜到问题没那么简单,但也没想到……这么复杂啊? 朱义隨即又打量著朱宸濠,好似在说,他是唐寅,你是谁? 刘养正也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就好像是要谢幕了一般。 公孙锦笑道:“王爷,看来有些事也不必再掩藏,无论少公子所言是否属实,至少我们得好好为唐先生诊病,否则他人会说我寧王府怠慢贵宾,让外人笑话。” “嗯。”朱宸濠一双厉目就在唐寅身上打量。 唐寅感觉屁股上如被针扎,无奈也站起身来,却仍旧不会当场承认什么。 但他似乎也知道,这事无可辩驳了。 如果先前还可以试图让寧王相信,这小子“污衊”我装疯,是別有目的的,现在知道人家是父子,自己还有机会吗? 不过…… 这事情也太过於匪夷所思,寧王的儿子竟是从五百年后过来的? 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把我揭穿?我招他惹他了?难道他寧王府未来造反兵败,与我有关? “吾儿,是为父对不起你。”朱宸濠望著儿子道,“本来將你寄养於民间,是不希望你捲入到权力爭斗,只待本王成就大业。未曾想,让你受了如此多的辛苦……唉!此番你经歷坎坷,本王又未能及时与你相认,实在是……” 朱宸濠似乎觉得是自己利用了儿子,满脸的自责与愧疚。 但在朱义看来,这姿態更多是一种临场的表演。 公孙锦在旁道:“王爷,详细的事,不如由卑职回头慢慢跟少公子言明?都是一家人,不会有所介怀的。” “嗯。”朱宸濠点点头,老怀安慰道,“吾儿乃是上天赐给本王的厚礼,有吾儿在,何愁大业不成?为父回来再来探望於你。唐寅,你病情还没好,公孙锦,你找人送他回去,安排个僻静的地方让他好好休养,不能被任何人打扰。” “是。” 公孙锦当然明白寧王的意思。 之前唐寅是装疯,隨便跑出去到市井,甚至败坏寧王府和他自己的名声,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眼下……唐寅知晓了寧王的儿子来自五百年后,还听说那么多未来歷史的走向和秘辛,就不可能再让他出去与人接触。 等於说,你唐寅现在只剩下两个选择。 要么带著秘密去死,要么加入我们参与谋反大业。 绝不会再让你安稳回到姑苏,种桃花,安贫乐道!去唱什么“三日无烟不觉飢”。 …… …… 朱宸濠脸上满含愧疚之色,带著刘养正离开。 唐寅则是被人押走的。 眼下他是否承认在装疯已无关紧要,也没人需要確认……反正唐寅自己也知道就那么两条路。 要么继续装疯卖傻,等著被囚禁至死。 要么回头是岸,成为寧王造反路上的帮凶。 “少公子?”公孙锦送走朱宸濠后,出现在朱义身侧。 就在他想继续说什么时,却被朱义伸手打断。 朱义道:“所以说,你们一直都是在试探我,看我知道什么,並从我口中套出有关正德时期的秘闻,顺带知晓寧王府的下场?” “这个……”公孙锦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都是你爹的主意,我只是他身边跑腿的虾兵蟹將。 朱义冷笑道:“到现在,我是来自五百年后的事,你们確信无疑了?” “確信无疑!”公孙锦对此倒是非常肯定。 確信与否,主要看你爹怀不怀疑。 他信,我们就信。 朱义道:“轮到你们给我证明这是大明,这是南昌,且家父是寧王了!” “如何证明?” 公孙锦脸色为难。 不过他隨即想到什么,马上大声呼喝道,“来人,准备车驾,少公子要出门,安排好护送之人,绝不能让少公子再犯险。” “我要去南湖,去杏花楼,不会说不方便吧?” 朱义觉得,想证明这是南昌,最好的去处其实就是那流传千百年的风景名胜。 对於爱行走天下游遍天下的他来说,就算他尚未亲自去南昌南湖,至少也有所耳闻,见过图册,对那地方並不陌生。 公孙锦道:“换了旁人或会不方便,但你是谁?虽然那是王爷赐给令堂的地方,只要您想去,登杏花楼望远也是可以的。这就给您安排。” 第二十六章 不做第二个朱高煦 唐寅沦为阶下囚。 寧王府之前给他的一切待遇都被剥夺,將他关押於一处私牢,与外间隔绝。 这是朱宸濠对他的一种惩戒。 当朱宸濠回到寧王府,娄素珍便早早迎候在正殿。 “王爷。”娄素珍上前行礼道,“唐先生为何没跟您一起回来?他现在的病情可还好?是否再需要派人去帮他?” 娄素珍是何等聪慧之人? 当她知道唐寅与丈夫同出去,没有同回,且各处都联繫不上唐寅时,就猜到唐寅那边可能是出事了。 朱宸濠道:“今日我带唐寅去见义儿,未曾想唐寅突然癔症发作,衝撞义儿,让义儿受惊。他的病情愈发不可控,甚至有伤人之举,我只能將他安排於僻静处休养,暂时不与外人见。” 到此时,朱宸濠仍旧不想在妻子面前当面揭破唐寅的嘴脸,更多是为了不让妻子伤心。 朱宸濠別的不说,至少对妻子的感情很深厚。 娄素珍出身背景很强,號召力也很高,这几年通过她也为寧王府招揽了不少的名士,也是朱宸濠最坚实有力的后盾。 娄素珍关切问道:“那义儿他?” “並无大碍。”朱宸濠道,“这两日就让他过来给你请安,这孩子……不容易,经歷了坎坷仍旧能一心向前看,以后寧王府的事也让他多参与一下。他也能独当一面。唉!比老二好多了。” 提到儿子,朱宸濠的脸色好了很多。 寧王一共四个儿子,长子早丧,二儿子和三儿子都是娄素珍生的,属於嫡子。 老四则是庶出。 娄素珍见丈夫不肯对自己说太多,很识趣不再多问。 她想替唐寅求情,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毕竟连唐寅自己也没在她面前承认过是在装疯,难道自己要跟丈夫说,自己其实看透一切,只是之前不愿明说? …… …… 儘管娄素珍没当面跟朱宸濠说清楚,但她还是找人去打探了一下唐寅的境况。 “娘娘,唐先生的確是隨王爷去见小王爷,隨后就被人用马车载著,不知被送去何处,但应该是没出城。隨后再问与此事有关之人,都说不知情。”负责替娄素珍打探消息的,是王府的女官张媛,年三十左右,脸上不见嫵媚却稍带风情,一脸精明之色。 她虽不作为娄素珍的內院管家,却经常帮她去与城中的官绅打交道,诸如募捐、賑灾等,她跟南昌城中的名媛贵妇之间的关係也很好。 也因为她上下都吃得开,在打听消息方面是一把好手,算是娄素珍身边的军师幕僚。 娄素珍道:“以你所见,唐先生是怎回事?” “妾身不敢妄言,不过看情况,寧王府对唐先生的態度不比从前。”张媛一句话道明癥结所在。 以前寧王府上下对唐寅恭维不及,现在那叫一个唯恐避之不及,似乎都生怕跟唐寅扯上关係。 到底怎回事,你自己琢磨吧。 娄素珍蹙眉道:“就因为他去见了义儿吗?” 她也觉得很惊讶,之前寧王还说得好好的,去会客,结果会的客人就是我儿子? 为何会客结束之后,唐寅直接被推进泥潭爬不起来? 张媛道:“妾身並不知具体情况如何,据说,小王爷在公孙先生的陪同下,往南湖方向去了。这还是小王爷失踪归来后,第一次到公开场合。” “嗯。”娄素珍听说儿子平安无事,现在都能出门游湖了,至少当母亲的,放心了不少。 只是她想不明白,唐寅出事,跟自己的儿子之间有多少联繫? …… …… 杏花楼。 朱义立在二楼的窗口,望著眼前的湖光山色。 阳春三月大好美景於眼前,他却丝毫无心去瀏览……心中有股墮入地狱一般的悲哀。 这下就算是他不想认,也得认,这的確不是別人给他编排的场景,他的確是来到大明。 再容不得有半分怀疑。 之前还想过,有可能是有人在谋影视城內囚禁他,对他別有企图,但眼下如此毫无文明气息的庞大场景……放任何的地方,都不可能造出来。 “少公子,在下就不陪同您上去。”窗口之下湖边的窄路上,公孙锦还在抬头眺望观风景的朱义。 杏花楼的二楼,那是娄素珍的私人场所。 等於是朱义进了老母亲的闺房。 房间內摆设非常雅致,最为显眼也是尽显豪奢的,是传说中寧王妃的梳妆檯。 虽然这年头的化妆品品类不多,但朱宸濠为了满足妻子,將世面上有名的胭脂杭粉等一併搜集来,就连空气中都瀰漫一股莫名的香气。 这地方还是让他不太適应,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盒不起眼的化妆品。 好像是心中某种驱动力在驱动他……这似乎无关於占有欲,只是他想拿回去研究一下……这年头的女人究竟在用什么东西为自己脸上添彩。 “少公子……您不多看一会儿?那边还有些书生,似乎是在吟诗作对,您也知晓,令堂的诗才了得,这些人都是想以此方式来靠近杏花楼,或是能吸引到王妃的注意。”公孙锦见朱义下楼,不由走过去行礼笑著说道。 朱义在想,这算招蜂引蝶吗?还是说,自己这个便宜老爹,就喜欢用这种方式来招揽人才? 狂蜂浪蝶中也能出造反的人才? “宫先生……不对,应该称呼您一声公孙先生吧?”朱义面色不善道。 公孙锦急忙道:“您想称呼什么便称呼什么,不如直呼在下之名?在下叫公孙锦。” 朱义皱眉道:“早些时候,你跑来问我,问我脑海中是否有关於公孙锦的印象,你是怕我在跟家父检举寧王府叛徒的时候,有你在其中吧?” “啊?没有,没有……”公孙锦头上冷汗直冒。 他也没想到,寧王会那么著急,跟儿子第一次坐下正式交谈,就跟儿子当场相认。 朱义道:“所以说,公孙先生也怕自己意志不坚定,將来或做出什么对不起寧王府的地方?” “少公子,您可万万不要如此想,只是在下未曾听您提及,这才想知晓,自己在歷史上是否能留名。唉!只可惜,在下能力不济,未曾有这般福分,绝对没有不忠於寧王府的想法。”公孙锦赶紧为自己辩解。 朱义笑了笑道:“公孙先生足智多谋,料想不应该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你有意在我面前试探,其实更多……是想卖给我个破绽,让我把住你的把柄,以体现出你以后能为我尽心办事吧?” 以朱义的意思,你看,只要我把你的事跟家父一说,他一定会觉得,你怕自己当叛徒,会认为你有二心。 这对你很不利。 但换个方向去想,我可以认为,这是你投诚的诚意,將自己的软肋交给我。 “啊?呵呵。”公孙锦隨即明白朱义的意思,赶紧以点头哈腰的姿態道,“少公子吩咐,小人岂能不鞍前马后鞠躬尽瘁?小人对寧王府和少公子您,都是忠心耿耿。” “哦。” 朱义不再就这问题深究。 至少这公孙锦看上去是个聪明人,不见得他有多忠心,只要有个人能为自己跑腿办点日常事,也是好的。 他现在也需要通过公孙锦,了解寧王府上下的格局。 “我想各处走走。”朱义吩咐道,“劳烦公孙先生给安排。” “这……”公孙锦显得很为难。 朱义脸色不满,皱眉道:“刚说鞠躬尽瘁,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办?” 公孙锦无奈道:“少公子,是这样,您是否该回去,为接下来跟令尊的会谈……好好准备一番?” “准备什么?”朱义道,“不是刚谈完?” 公孙锦凑过去,低声道:“当然是举兵起事的大计!您知晓,这两日王爷是有多焦虑吗?现在都確信您是来自於几百年后,王爷心情舒畅,为的就是您能相助他成就大业啊。” 这下轮到朱义无语。 我的穿越这么刺激吗? 上来就是正德十年的寧王府,还成了寧王的三儿子?上来就要为造反大计筹谋? 我爹既不是皇帝,我也不是寧王长子……我上窜下跳的目的是什么? 当第二个朱高煦? 那是否我找一艘船,漂洋过海去美洲討生活,来得更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