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神烛赤》 1、钟山蛇神 三月初五,春雷初动,轰轰雷鸣带来生发万物的春雨,敲响钟山。 连绵不绝的闪电撕破黑夜,银白光辉照耀下,不用灯火也能发现在森林黑暗处,潜藏无数妖兽、精怪、凶煞。 “又是一次惊蛰。”黑暗的森林里,忽地亮起一双暴虐而猩红的眼睛。 凶煞缓缓离开黑暗,露出自己那双大的夸张,连起来超过六米的双臂。 那上面肌肉虬结如麻绳,而它撑在地面的两只拳头,直径甚至超过一米。 缓缓走出黑暗的金猿王,死死盯著面前盘踞不动的玄蛇,质问道:“烛,现在第二个惊蛰到了。” “山下人已经整整两年,没有祭拜过蛇神!” “他们不想拜,那就不拜唄。”玄蛇淡淡回应了一句。 玄蛇本名淮念,今年是它穿越到这个世界,由人变成蛇的第三十年开始。 作为钟山蛇神的唯一子嗣,淮念的態度与决断,会很大程度影响钟山异兽、凶煞、精怪的立场。 “烛,你说什么!”金猿王怒极。 它黢黑满是肉褶的脸上,狞出一丝森然怒意,沉声叱问: “蛇神不仅是你的母亲,也是我等钟山生灵的神明!难道山下那些人类,他们不是钟山生灵吗?” “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淮念说著话,盘踞在一起的身体逐渐舒展开来。 三十年时间,它已经由幼蛇成长到现在体长十二米,身宽將近一米的庞然大蛇。 通体玄黑的身体,鳞与皮之下,隱约露出一抹血色緋红。 “山下人是否祭拜,母亲不在乎。她只愿钟山安寧,万物荣生。” 说完,淮念昂首而起,与金猿王针锋相对。 宛如炬火燃烧的蛇瞳与金猿王那双饱含癲狂战意的猩红瞳目,两者视线在空气里直直碰撞、交锋。 疯涨如洪水泛滥的战意,逼得群山异兽、异妖尽皆后退。 蛇与猿,这两头怪物皆是破了体、气、神三境,其中之二的妖兽。一旦打起来方圆十丈將被碾为齏粉,它们不想被卷进去。 並且一面是代表自己心中所想的金猿王,另一面是蛇神唯一的子嗣。 帮谁,它们无法抉择。 “烛!山下的人类,他们已经忘却了神明!”金猿王喉间蕴含雷霆。 缠绕它全身的煌金雷霆,应主人的愤怒与战意而大盛。 偶有散出,劈得泥土焦黑飞扬,直冒青烟,连惊蛰的大雨都浇不灭。 “金猿。” 忽地,淮念收回气势。 玄黑大蛇竟然反常地主动俯低身体,让自己的视线高度低於金猿王。 待气氛稍有缓和,淮念平稳语气,说道:“母亲正在呼唤我。” “嗯!”闻言,一声闷而长的应答,两道如注的白色蒸汽,一同从金猿王鼻孔喷出。 就算它的拳头,被热血灼得奇痒难耐,胸腔被愤懣填到淤塞。 但蛇神有召,它必须忍住。 “你去,我等你。” 说罢,金猿王转身离开,雨落在它身上后被蒸发,刺啦作响地升腾水汽。 异兽、异妖们聚集的地方,距离蛇神所在不过百五十里。 以赤蛇的速度,不过一刻半,就可以赶到自己降生的那个极其幽深的山谷。 此世自己的母亲所在。 蛇神母亲的出身、年纪已经无从考证,但她自打孕育淮念后,就一直盘踞在那片山谷里。 无论风吹雨打、月寒日暖,从不曾离开。 山羊、角牛、麋鹿等普通生灵,在它们的认知里,蛇神便是钟山的一部分。 所以,它们与远离此地的异兽、异妖不同,会进入山谷里舔盐、寻洞窟避雨,乃至在蛇神身边……分娩。 因为这是它们心中,认定的最安全的地方。 此刻,玄黑大蛇裹挟浑浊的雨水,如洪汛般衝进山谷,惊得在这里避雨的普通生灵嘶鸣阵阵,纷纷逃离。 “母亲!” “淮念,不要这么著急,山谷里的动物都被你给嚇跑了。” 蛇神说著,俯下她那宽度超过十丈的头颅,蛇吻轻柔地点在淮念头上。 “但就算我悄悄过来,还是会嚇跑它们。”淮念低头。 “那就多思考你为什么会嚇跑它们,你不是还有二十年的人生吗?多用你的智慧,思考其中原因。” 蛇神眉目含笑,温柔的眼神里带著鼓励,看著面前的淮念。 “母亲,您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大蛇扛不住这样的视线,有些坐立难安,只得转移话题。 “和金猿又吵了一架?”蛇神问询。 顺著她的头颅看下去,却能看见,蛇神將近有一半的身体已经被玄石同化。 传说是因为三百年前的旱灾。 “刚才有爭执,还差点打起来了。”玄蛇头一低,如实回答。 “对於它的想法,你是怎么看的?” 听到母亲问话,淮念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前世作为孤儿,无亲无故活了二十年。 今生转生为蛇,有一位慈爱、博识的母亲,还有在钟山森林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 它看待事物的角度缓缓转变,到现在,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人类视角。 它不仅是蛇,还是面前这尊蛇神的唯一子嗣,也许心里还残留著些微末人性。 当下,淮念的回答十分迅速:“只是看法不同而已,但都是为了您,为了钟山好。” “但对您来说,山下人祭拜与否根本没所谓。” “相比较他们因为爭夺祭品而发生流血衝突,您更愿意,让他们不祭拜而安居。” “你不怪我数十年来未曾关照过你,也並未像人类那样为你准备修行资源?” 蛇神没有回话,反而再度询问。 “比起馈赠,我更喜欢靠自己的努力收穫成果。” “况且,我是您的子嗣,这就是最大臂助。” 淮念心如明镜。 如果不是自己身上有蛇神的味道,恐怕就自己前世那个五穀不分、四肢不勤的大学生,刚刚转生过来就得被饿死,被飞禽走兽吃掉。 哪里能成长到现在? 感恩,是它不敢有任何忘却的,人性。 闻言,蛇神心中欣慰之意几乎满溢出来。她再次伸出头颅,蛇吻轻点淮念。 到她的层次、年纪,几乎没有比子嗣亲近、理解自己,更开心的事情。 “那你就去转告金猿,还有我这边的其他异兽。山下人如果不想祭祀,那就不祭祀。” “不能用蛮力,你要想办法让它们信服你。” “你认真思考的模样,我很喜欢。” 2、异数 惊蛰的暴雨依旧连绵,但狂躁的雨点里,却隱约能听见嘶哑的人声。 “我是山下新村人,今日上山供山神!” “咚鏘!” 新村老村长牵头,身后跟著同村青壮六人,扛著给蛇神的贡品,一步步踏上山路台阶。 五息敲锣,十息吆喝,如此循环。 “人与精怪各行道,钟山神明在上头——” 山上的暴雨,比山下大许多。 老人嘶哑的嗓音,难以穿透已经近乎连成瀑布的雨幕。 身后六名汉子身上的蓑衣、斗笠也顶不住这样的大雨,被水冲的纷纷歪斜。 初春的寒意砸在身上,浸入身体,冻得他们嘴唇发青。 “娘嘞,山神大人是俺不对。” “俺不该在心里怀疑您老人家的存在,您老人家收了神通吧!” 杨发的身子在六人当中最弱,而且头顶的斗笠早先破了个洞,他一直懒得补,现在遭了罪。 雨流如注,直直往身上灌,冰寒刺得他全身瑟瑟,扛住供桌的肩膀生疼。 “山神饶恕,山神保佑……”在他前面的杨二,嘴里从上山开始就不断念叨。 这人竟然想著偷偷把给山神的贡品,拿去夏安城里找文家老號,文书山海阁去卖钱,还好被村长发现了。 不然今天自己遭的罪,肯定不止这些。 杨发正想著,忽然,本应五息敲响一次的锣声断了节奏,他连忙抬头看上去。 只见雨幕被一道极其雄壮的黑影撑开,並且拦住了他们上贡的道路。 雨滴落在它身上,刺啦作响地被蒸发成水汽。 老村长挡在他们面前,將黑影的凶威尽数受下。 “山下新村人,上山贡山神。” “咚鏘”一次敲锣,老村长扯著他早已经沙哑的声音喊道:“恳请仙家让路。” “新村人?”雄壮的黑影,声如滚滚闷雷。 它缓缓向前,直到自己黢黑但覆满煌金毛髮的雄壮身体,出现在眾人面前。 “金……通背金猿王——!” 抬著贡品的六人,被金猿王那双猩红的瞳盯著,霎时间腿脚一软,嘴里哀嚎著呼唤: “村长……” “別慌!我等这次上山,是要祭拜神明的!” 老村长原是夏安城一什长,因內伤退役。此刻心里虽然也有些慌乱,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他立刻放下手中疑似武器的铜锣木锤,面朝著金猿王缓步后退,先帮助青壮们將摆放贡品的木桌平稳放下。 隨后,老村长將手高高供起,恭敬说道:“金猿王,我一行七人是钟山下新村村民,今日上山只为祭拜山神。” 金猿王闻言,鼻孔喷出如注的两道白汽。 它走过近乎已经被嚇尿的青壮们,停在木桌前查看。 那上面都是些铁石雕刻出来的玩意,还有不少它看不懂的书籍。 贡品里只一本书籍,它本能地觉得有些奇特。 “只有这点贡品?”金猿王沉声询问。 见以暴躁著称的通背金猿,现在没有动怒的跡象,老村长连忙为新村解释开脱:“城里听说我们要供奉山神,各家老號尽皆闭门。” “买不到蛇神喜爱的奇玩古物,我等实在没办法,也不可能猎了钟山生灵去祭钟山山神。” “所以只能自己在家里做些能做的小玩意,然后寻了点山神祂老人家喜欢的书籍上贡。” “嗯?你说什么?” 闻言,金猿王本就臌胀的前臂,忽地再次臌胀一圈,手臂內里甚至透出被烫伤一样的红色。 它喉间的雷霆滚滚而出,炸得眾人耳鸣阵阵:“新村人,是哪个城镇?地处永寧洲何方?” “这……”老村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 金猿王大得夸张的拳头直接摁进了泥土里。 它低下头颅,以饱含癲狂战意的猩红瞳目,直逼踌躇不语的老村长:“是哪个城镇?地处永寧洲何方?” “这——”顶著金猿王的怒目,老村长说话磕磕绊绊:“我…我也不……” “怎么?煞气那么重,你想去攻城?” 忽地,密林里传来一声质问。 这声音的力量,竟然不输金猿王吐出的闷雷响动。 “又来一个!”老村长心里暗暗叫苦。 一只通背金猿王,就能逼得夏安城慎重对待。 现在竟然又来了一头,丝毫不弱,甚至隱隱压制金猿王的存在。 “烛——”金猿王闻声抬头,直直盯著蜿蜒游出密林的玄黑大蛇:“蛇神唤你……” “新村村长?”淮念不理他,挡在人类与金猿中间。 现在这个时间段能坚持供奉母亲,还冒著这么大的雨上山。 这些人类的表现还算可信。 现在应该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以安其心。 想到这里,淮念转头直言道:“贡品,母神很喜欢。你们走到这里就行了,回去吧。” “您!” 闻言,新村七人心中诧异如惊涛拍岸,嘴里刚刚吐出一个字,话还没说出口。 老村长就带头在青石板台阶上,连磕了三个大响头。眾人如梦方醒纷纷跟隨,额头都磕出了红印、血痕。 之后,七人转身,迅速下山。 “烛,钟山以其身,供养永寧洲无数生灵,不以人、妖、鬼而有区分。” 待人类下山,金猿王对淮念沉声说道:“而山下那个城市的人类,已经忘记了神明的存在。他们也已经不再认为,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淮念迎著金猿王的眼神,但没有针锋相对,反而是细声询问。 “嗯?”大蛇异常的表现,让金猿王眉头一皱。 这要是以前,它们非得瞪眼好一阵,甚至会演变到打一架。 现在,这蛇…… “你刚才那副模样,是想掀起兽潮,攻城吗?”淮念紧跟著说:“且不谈那城里有多少无辜……你想私自下山,是想抗蛇神之命?” “我——”金猿王语塞。 “人类不祭山神,肯定有原因。”淮念的话语连连不断,“说不好其中就有別有用心者,企图对母神不利。” “他们也许就是想通过停罢祭祀的方式,让母神与我们心生愤怒,做出某件错事,继而得逞阴谋。” “你——” 大蛇一连串的话语,说得金猿王想不出任何反驳的道理。 可它又不愿意承认,眼前这条懦弱的大蛇,才是钟山神之子嗣。 现在打又打不起来,骂又骂不过。 金猿王索性转身,用屁股朝向淮念,不听不听。 “既然你也不想伤及无辜,就老实待在山里,等我查明缘由。”淮念说了半天阴谋论,终於做出总结。 “隨你,但不要让我等太久!”金猿王鼻子出气。 隨后,它撑起身体,沐浴大雨,走入密林。 3、三气归化 金猿王离去,淮念转头看向新村村民上贡的各类贡品。 各类铁石雕刻的玩意,大多是蛇的模样。还有一些书籍,天文地理、歷史民俗,尽皆有之。 “那个村长也许真见过母亲也说不定,还知道送些书籍上来给母亲解闷。” 大蛇嘶鸣一声,召来自己从小就养著的狐狸,將木桌抬走。 忽然,木桌上一本字跡模糊的古籍,將它注意力吸引。 “这……” 淮念心生疑惑,於是吹出一口气,將那古籍的书页吹开。 可书页翻开的剎那,一枚枚闪烁金辉的字,直直衝进它的脑海! “什么东西!!!” 霎时间,大蛇的脑海仿佛被人用棍子,搅成了旋涡。 那一枚枚闪烁金辉的字,跟著在脑海旋转,將淮念的精神搅得七零八落。 良久之后。 强忍著胸中的呕吐之意,淮念撑起精神,勉强看清了其中一枚字,所蕴含的意思。 《三气归化》! “呕——”驀地字跡消失,淮念在原地呕吐不止。 “烛……”一只青年单尾狐狸,端正地坐在大蛇身边,眼神里满是担忧。 “没事。” 吐完后,淮念一挥尾巴,给狐狸指明它的目標:“小白,你把这个桌子还有上面的东西带上,跟我回去。” 白狐闻言,虽然心中仍旧担忧,但也没有多问。 木桌不过一米多长,它將自己的尾巴伸长,將其团团捲住然后抬起,快步跟上大蛇。 惊蛰的大雨依旧下著。 狐狸一如十五年前,自己在母亲背上刚刚识物,看见母亲跟著大蛇行走山林一样,紧跟著淮念。 一直到蛇神所处的幽深山谷。 “跟著进去吧。” 淮念见白狐前进的步伐忽然停顿,於是开口说道:“母神还挺愿意见一见钟山生灵的。” “只是它们自己觉得,神明不可轻面而已。” “啊……明白。”白狐闻言,两只耳朵直接耷拉了下去,紧贴在脑后。 一蛇一狐,进入山谷。 蛇神立刻探出头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先是亲吻淮念头顶,而后细声说:“这就是那只,你从小就养著的狐狸吗?” “母亲,您不要明知故问。” “蛇神大人!” 相较淮念的无奈,白狐將尾巴上卷著的贡品放下,四肢与头直接俯下紧挨著泥土,说话颤颤巍巍: “小的山南白狐……承蒙烛尊照料得以长大,今年十六岁……” “长得还挺好看的。” 蛇神巨大的头颅,环绕白狐一圈,细细打量一番后:“烛,以后你可以多带些生灵到我这里来。” “金猿、血犬、狱狼还有山君它们,都带来给我看看,到底是长成多大模样了,也不知道来看看我。” “我记下了。”淮念回答。 “我先告退了。”听见蛇神聊起家常,精明的狐狸立刻告退,迅速离开山谷。 惊蛰的雨仍在下,噼里啪啦打进山谷里。 “你打算怎么查?”蛇神忽然询问。 “通过山下新村人,想办法先了解人类城池的情况……然后等著。” “他们想让我们著急,那我们偏不著急。”淮念昂首而起,“以不变应万变,看是谁先沉不住气。” “嗯嗯,还有呢?” 蛇神点头,继续询问:“你能静下来,但山里那些异兽、妖兽,要怎么安抚呢?” “打一架。” 几乎没有思考,淮念脱口而出:“您虽然说不能动用蛮力,但我的智慧说,现在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动用武力。” “不愧是我儿子。”蛇神眼里满是笑意与欣慰。 “不过母亲,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您知晓。” 淮念抬起尾巴,给母亲指向那本古籍:“这本书,它在我的脑海里,印下了一部名为《三气归化》的法诀。” “您了解它的来歷吗?” “听起来很像然山派的《万化各归》。”蛇神闻言,低下头颅,看向木桌上的古籍。 无需有动作,风自会翻开书页,一页页的供给她看。 幽深的山谷里,大雨停歇,只有过往山嵐隨蛇神一起呼吸。 许久之后,古籍被她翻看完毕。 “倒是个不错的传承,每个字都是一门法诀,就是有点挑资质。你能得到《三气归化》,也算造化使然。” 蛇神缓缓敘说:“虽然人类的修炼法诀,我们妖类没办法修炼。” “但淮念你不一样,你曾经切实是人类。也许除了能使用妖的天赋,你还能和人类一样修出真气、法力、仙元,也说不定哦。” “母亲……”淮念心中犹豫。 人类的修炼法诀,它了解过,基本都是以周身窍穴对应天地各方、星辰万象。 它现在就是一条蛇,拢共就天生的体、气、神三窍。 哪里和人类一样,有什么周身百骸窍穴明细? “《三气归化》相对简单,是这本古籍专门给你挑选出来的。” 仿佛是看出了淮念心中所想,蛇神解释道:“不过是以你之神,勾连阴阳二气入体,形成气旋,证混元,继而容纳万物。” “刚好你现在破了体、气二境,单单还有神念一境,一直未曾寻到媒介突破。” “不妨用人类的法子尝试一下?” “那我……试试吧。”淮念点头应承。 “那既然要尝试,那不如就选最难的?天下玄阴莫过於皓月,极致纯阳,不逾大日。” “你已经是采玄阴月华修炼,再加个正午纳日精入体的修行吧。” 蛇神满眼笑意,看著淮念。 “母亲,我感觉是您……” “人类群体里有这样一个说法:芸芸眾生皆有福缘,这是天赐的礼物,就算在世真仙也不可剥夺。” 蛇神收回头颅的同时,细细为淮念敘说:“既然新村村民选择將它上贡,而你受其恩惠,那就帮助他们实现最根本的愿望,安居。” “那本古籍如何处理,你自决之,无需问我。” “母亲!” 闻言,淮念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別担心,惊蛰雨水里蕴含的万物生发之意,对我的身体有好处。我现在只是继续睡觉而已。” 蛇神巨大的头颅,缓缓消失在山谷里,只剩下轻声细语迴荡在淮念耳边。 “当然,你带著金猿、血犬它们过来这里看我的时候,我会醒过来的。” “孩子,长夜安好。” “安好。” 淮念回復一句后,在山谷里长吁一口气。 说到底,异兽之间还是讲究硬实力的。 只要自己能破开三境,由妖兽晋升大妖,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大蛇转身离去,心里满是疑惑以及变强的欲望。 只是一直縈绕在它心头,那种不好的感觉,久久不曾散去。 4、日精之强 惊蛰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忍受了一整个寒冬的植物们,在惊雷暴雨里甦醒。 它们在被泡得鬆软的泥土里舒展根系,贪婪而安静地吮吸天降甘霖。 大蛇在泥泞中游弋,周身玄鳞宛如铁衣,沿途泡在泥水里的枯枝烂叶被尽数搅碎,零落成泥。 淮念发自天性,也发自內心的喜爱现在的钟山。 清新的空气与泥土的芬芳包裹舌尖,耳畔儘是鸟语鶯歌。 往往这个时候它总是可以沉下心来修炼,並且能事半功倍。 可昨天探望过母亲后,心头就一直被一层阴云压著,怎么也放鬆不下来。 “母亲需要休息,而我要镇住钟山就得先金猿一步……必须远在它之前突破三境枷锁成为大妖。” “只有碾压之势,我才能震慑钟山群妖。” 玄黑大蛇到达目的地,一处林间空地,正中央压著一块巨大的青灰磐石。 淮念盘踞其上,抬头望向天空刚刚升起的朝阳。 “可我现在心神不寧,不宜修行……得先找到让我內心不安的源头。” 念及此,玄蛇抬起尾巴,卷出夹在蛇鳞里的古籍。 按时间推断,就是把这东西送去山谷后,自己的心就一直有种悬在半空,落不了地的感觉。 但这本古籍自从给出《三气归化》后,现在在淮念眼里就是无字无画一叠白纸。 母亲也看过,这书就是记录了一些修行法诀的道统传承之物。 “难不成是那只金猿真要违抗母亲神諭,下山攻城?” 用尾巴尖挠挠脑袋,淮念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 金猿虽然头脑简单,但对母亲极其信服,而其他钟山异兽和它一样。 排除妖兽,那还剩下人类。 但近期除了新村那七人上山供奉山神,再没有外人上山。 “会不会是我越俎代庖让他们下山,母亲的位格本能的在警告我?” “这也不对……毕竟贡品我都送去山谷里了。” 淮念將古籍放在自己眼前,思索昨天发生的事情。 人与妖还有物。 当一切可能被排除,那最后一个再怎么不可能,也是必然。 “还是人类,也只有人类。” “虽然想不出来他们能搞出什么事情,让我心神不寧,但还是让狐狸去看看吧。” “刚好也看看,现在能不能从新村人身上找出来,人类为什么突然开始牴触祭拜母亲。” 玄蛇仰头,嘶鸣一声。 低频次极具穿透力与辨识性的音波,远远传播出去。 在磐石上等待了一会,幽邃森林里迴响狐嗥。 一只单尾白狐,从树上跳下,落在磐石上。 它端正乖巧地坐著,身后的尾巴轻轻摇摆。 白狐还是老样子,喜爱乾净,不愿落足在满是泥水的地面。 “烛,有什么吩咐?”它微微歪著脑袋,询问道。 “先看看这本书。”淮念將那本无字的古籍放到白狐面前,“你能看到多少文字?” “嗯……” 白狐抬起前爪,小心翼翼勾起封面,翻开书页。 仔细看了约摸三分之一,白狐摇头:“烛,我什么也看不到。” “那就算了,不强求。”淮念將古籍放回自己脖颈处的鳞片里,“你即刻下山,寻找一个名叫『新』的山村,应该就在钟山脚下。” “嗯。”白狐点头,“找到之后,我需要做什么?” “无需刻意帮助,你优先记录他们做了什么,然后匯报给我。” 淮念思考片刻,又补充一句:“新村村民无需过多在意,重点关注那个老村长还有村外来人。” “明白了。”白狐摇摇尾巴。 等了一会,大蛇没有其他吩咐,它即刻跃起攀上树枝,像来时一样离去。 淮念目送它离开,悬著的心有了著落,刚刚放下,却又升起了些许愁绪。 狐狸看不到古籍里的文字传承,那就代表它没有古籍认可的资质。 十五年时间只破了生息气之枷锁,体魄血遥遥无期,更別提神念意。 “顺其自然吧。”淮念甩甩脑袋。 此时朝阳已经升入空中,午时將至。 逐渐强盛的大日之息正缓慢而不可违逆地,將地陆上氤氳的水汽拽回天空,尽显霸道与桀驁。 大蛇舒展身体,浑身玄鳞隨游行鏗鏘开闔,將自己紧紧贴在冰凉的磐石上。 得《三气归化》后,如何打造阴阳气旋,就刻进了淮念的本能深处。 大蛇本能地切换视角,眼前五彩斑斕的世界,骤然变幻为冷热视角。 蛇信吞吐,卷游离天地之间,纯阳炽火的大日精华入体內。 妖类在突破生息气后,便不再拘泥於吸纳单一属性的天地灵气,可自主选择各方灵气。 只不过大多数妖类还是会选择玄阴月华、山川灵息以及东来紫气等相对柔和的力量。 诸如大日精华、地之浑母浊气、天雷地火之怒息,少有生灵可以承受。 这是有道理的。 少许日精入体,淮念尚且自我感觉良好。 可连续吞吐三次蛇信后,淮念觉得自己的喉咙就像是被人用小刀密密麻麻刻出了无数伤口。 每一次日精穿过咽喉,就像用火焰烧焦伤口止血,剧痛无比。 而伤痂刚刚长出,与新生肉芽紧密连接时,又被暴力揭开,同时撒下细盐。 “人类的修炼功法,这么变態吗!”大蛇疼得全身抽搐、紧缩。 它用以缓解日精灼热的磐石,被蕴含恐怖力量的肌肉一寸寸地碾出裂纹。 咔嚓一声脆响,玄蛇的身体直接嵌入磐石。 而日精入体,第一步便是彰显祂的霸道与桀驁。 淮念体温,不可抑制的迅速升高,体內宛如熔炉。 自身血气被蒸发,极其迅速。 “吞吐三次日精,现在就是我的极限!”淮念疼得双目充血,几欲滴落。 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 如果现在自己失却精血,那未来冲逆流向上突破时,万一刚好少了这部分精血作为柴薪供能……那便一落千丈! 玄蛇只得勉力约束在自己身体里肆虐的日精,同时紧缩全身鳞片以及各方通路,甚至连眼睛、鼻孔都紧紧闭住。 就算那些被蒸发的血汽不在体內,只是被锁在了外表皮,那也还属於自己。 但凡被日精拽走,升入天空化为云雾,那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青灰磐石坚持许久,终是被大蛇碾碎。 淮念摔落。 庞大的蛇躯疯狂搅动昏黄泥水,场面宛如黑蛟闹泥海。 玄黑的身体逐渐被血汽染红。 良久,午时过去,未时过去。 申时到来。 这片林中空地,被搅得一片狼藉,遍地都是昏黄的泥水。 淮念终於將肆虐的日精消化,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第一次修行《三气归化》,没什么收穫,气旋连个雏形都还没有。 只得到了一个信息。 现在自己体內蕴含的玄阴月华还不够精纯,无法与日精相持而旋。 “得找个地方,既可以帮我凝练月华,也可以帮我压制日精……” 5、新的神像 新村,村长家宅。 二十余名钢刀护卫將村长家团团围住,看热闹的村民包括杨二在內,都不敢靠近。 正厅里,钟岩端来热茶,放在来客手边: “文老板喝惯了好茶叶,也请试试咱这小村子里的清茶。” 夏安城文书山海阁的掌柜——五短身材、大腹便便的文书言,便是来客。 “钟村长,咱们就开门见山吧。”文书言瞧不上开水泡树叶,礼貌性地端起抿了一口。 “那本古籍,我虽然看不出来什么门道,但肯定不是凡物。所以我才高价收买,字据立得清清楚楚,也有旁人佐证。” “杨二收了我的定金珠胎丸,市价三百两纹银。按书契,违约赔三。” “既然他现在拿不出来那本古籍,就得赔我九百两纹银。” “这……”新村老村长,钟岩满脸苦涩。 一两银子在城里也许没什么,但在新村这里,都够三口人吃半个月了。 现在这足足九百两…… 钟岩心里除了想把杨二吊起来抽以外,就是把他按在地上锤。 上贡给山神的书籍,他居然敢偷拿去城里做买卖! “不过看你们村里的模样,也不可能有那些银子。”文书言粗短的食指不断敲著桌面,“拿书给我,或者以物抵债。” “文老板,就以物抵债吧。”钟岩回答。 杨二成亲十二年下不了崽,他这个做村长的也著急。 但古籍已经送上了山,珠胎丸杨二也已经吃进了肚里,两样东西现在都拿不出来。 况且就算古籍还在村里,那也是给山神的贡品。 他杨岩石改名钟岩就是为了明心志,除非山神有令,否则古籍他不可能交出去。 “我这家里的东西,您看上什么了,隨意搬取。”钟岩起身在文书言面前深深鞠下一躬,“但我恳求您,给新村二百一十三口,留条活路。” “我不是强盗!”文书言狠狠一拳砸在桌面。 茶水滚烫,溅落虎口,烫得他眉头紧锁。 可一位年近花甲的退伍门长的大礼,文书言受不得。 他来不及揉搓就起身,在钟岩侧面站定:“我是商贾,一买一卖天经地义!” “是。”钟岩弯著腰,眼睛看著地面。 “我不偷不抢,明码標价,所有买卖按契约行事,整个夏安城都知道我文书山海阁的商誉!” “文家老號以信立业,眾所周知。”钟岩语气肯定。 “给我古籍,我额外送你们村米麵油盐!”文书言语气里全是憋闷。 情绪甚至压抑到他说话时,脸上的肉都抖了两下。 “不给。”钟岩咬死了两个字。 “新村人……钟村长,你们全村上下没有一丝商誉吗!” “有。” “那就给我书!” “不给。” “你!”文书言被气得两眼发黑。 他话语里的愤怒,使得围守四方的文家护卫进来两位。 八尺壮汉,古铜皮肤。 青天红日下,他们的眼神与手持的三尺钢刀同样冷冽,闪得钟岩心里发寒。 “文老板……” “你们进来干嘛!”钟岩话没说完,文书言先一步怒喝,“回去!” 两名护卫闻言,深深望了一眼钟岩,而后退开。 文书言一屁股坐在身边的椅子上,语气愤恨:“钟村长,既然你不给我书。那就別怪我拆了你家,还有那个杨二家里的门脸了!” “只要能抵债。”钟岩心里一苦。 他一辈子没说过苦,现在却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自家门头被拆…… “文老板,您动手吧。” “你——!” “噗通。” 文书言正要叫喊,一个不知何处飞来的布团砸到他腿上。 声音戛然而止。 还没起身,又是一团土疙瘩飞过来,滚到他脚下。 “这……”文书言满脸诧异地看向钟岩,“钟村长?” 钟岩快步上前,將那个土疙瘩翻开,里面竟然是根须齐整没有丝毫损伤的人参。 翻开土后,老药的清香泛出。 文书言鼻子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 “这东西——”钟岩眸光闪烁,还在思考。 “钟村长,那参可以抵债。”文书言將自己腿上那个布团递过去,“如果是你们村所有的话。” “这……”钟岩接过布团,小心翼翼掀开边角瞅了一眼。 一撮洁白毛髮,泛著雪的光辉。 “应该是我们村里的东西……” “那就谈吧。”文书言眼中泛起精光,“这根参我看著至少九两重,钟村长你开个价。” “古籍一事,確实是我们新村的过失。”钟岩將一枚人参放在桌面,拱手恭敬: “这根参就抵那九百两,作为我们给文书山海阁的赔礼。” “哼。”文书言不可置否,向门外呼喊,“飞猫!” “小的在!”大厅里登时窜进来一位瘦高的汉子。 他四肢尤其细长,和柳枝似的。 “你腿脚快,先把这参送回城里,找郎中开方子熬成药给我爹服下。” 文书言话音落下,飞猫上前拿住人参嘴里念诀,身形风一样消散。 “买卖已成,我们先走一步了。” 如果不是看上了那本古籍,胖墩墩的商人根本不会到这个山村里来。 文书言起身,拱手回礼:“我不占你们村的便宜,过几日文书山海阁会差人送来金疮药、米麵油盐、若干棉衣,作为宝参的回礼。” “老村长不必送了。” 说完,他快步出门,带著钢刀护卫们离开。 杨二藏在人群里,看见文家老號的护卫什么也没干就离开。 心头鬆了一口气,连忙进门:“村长……” “等我。”钟岩沉声说道。 他小心翼翼收起有白狐毛髮的布团。隨后出门,让看热闹的村民都回家后关闭大门。 钟岩让杨二跟著,两人行至一处面朝钟山的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桌,桌上供著两尊蛇像。 其中一尊,看模样就是近几天刚刚雕刻出来的。 “跪下。”钟岩分別给钟山蛇神及蛇神之子上了香,“磕头。” “啊?” “哦哦……” 杨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村长突然说让他跪两位蛇神,还有文家老號没有发难直接离开,他心里也算有些猜测。 当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著响头。 钟岩走出小房间,两手高高拱起过头顶,语气恭敬对空气说: “今日之事全仰狐仙相助,若您不嫌弃,后院有几只土鸡,一只六斤左右……” 话没说完,身后那个小房间的门,兀自被“风”推开。 还在磕头的杨二,只感觉自己后脑勺被几道极其锐利的东西磨蹭。 嚇得他將额头死死抵在地上,身子不敢挪动半分。 良久,直到自己身子被压得颤抖,骨头咔嚓作响。 杨二牙关紧咬著忍耐,几乎咬出血来。 那股阴寒才消退。 杨二长舒一口气,不敢起身,小心翼翼撇过眼睛瞄向村长。 “起来吧,这次是警告,下次还有那就是抵你的命了。” 钟岩看著面前泥土上,被划出来的“不用”二字,沉声说道。 6、身亦可如金石冶铸 朝阳升起,钟山深处。 曾经的潺潺小溪被浊雨浑水衝过,河道被粗暴地撑大、搅浑。 玄黑……红黑大蛇应狐声呼唤,头颅破开水流抬起。 “你是说,新村那些人,他们把我也供上了桌?” “是的,我看神像模样,应该是钟岩村长新雕刻出来的。”狐狸回答道。 “这倒是让我有些……”淮念摇摇脑袋,堆积在他身上的枯枝烂叶簌簌掉落,“想不到。” 生民供奉,钟山异兽求而不得,现在自己什么都没做居然有了。 “新村里,还有其他人和村长一样供了我的像吗?”大蛇询问。 “暂时只有村长一家。” “不过我看他家里还有些木材閒置,工具一应俱全摆在跟前。想来是打算多做一些您的神像,给全村人供奉。” 白狐如实將自己所见说出,同时心里升起困惑。 它不明白,受人供奉明明是件好事,为什么烛的声音里却有一丝难以理解的…… 困惑与抗拒。 当初,自负狱血的狼王,为了得到类似新村的山村生民供奉,想尽了办法。 恩威並举,空耗五年,就差武力胁迫和跪下恳求,也只不过得到百人供奉。 而且这段香火两年没到就断了。 “烛……”白狐刚吐出一个求索的音节,立刻將嘴里剩下的问话咽回了肚子。 自己將烛的吩咐办好就行,其他事情,无需多问。 “你想问什么?”淮念瞥了眼白狐。 它低著头,嘴巴张开又快速闭上,完完全全就是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喜欢生民供奉?” “嗯。”白狐点头。 “生民供奉,同样是破开三境枷锁成为大妖的媒介之一,甚至它还能帮我更往上一层。” “只要是纯粹的,谁不喜欢?”大蛇蜿蜒游出河道,盘踞在岩石上,“但按你所说,我的像在母神身边……” “你明白吗?” “不明白。”面对烛,白狐只说实话。 “不明白就算了,还有其他事情吗?”淮念询问。 “烛,你的身体……”白狐忧心忡忡。 原先大蛇通体漆黑。 可现在,黑鳞下眼瞅著有血色涌动,蛇鳞不像鳞,反倒更像裹满受伤之人,用以止血的布条。 “我现在的模样是修炼的必然结果。”淮念悄悄张开自己身上的一片鳞瞅了一眼,“母神也看过,除了疼点没多大事。” “你先回去吧,新村隔几天去看看就行了。只要不是他们无力抵抗的天灾人祸就不需要帮助,明白吗?” “明白。”白狐点头,转身离开。 淮念看著白狐身影消失在密林里,笼罩心头的阴云终於消散。 “我的存在分润了本应属於母亲的香火供奉,所以才心神不寧……不过只有新村一地,信奉者也不过两百人。” “也许和狱狼一样,过些日子这香火自然就断了……对母亲应该没什么影响。” 岸边岩石青苔上,大蛇身心难得舒畅。 它舒展身体,周身肋骨將圆滚滚宛如水桶的蛇躯撑起,看著有些扁平。 “继续修炼。” 抻懒腰一般休憩了一会,大蛇重新钻进浑浊溪水里。 这是淮念精心挑选,精炼月华、吸纳日精的场所。 溪水源头,是钟山雪融之水与地底幽泉。 二者交融本该阴寒刺骨,可惊蛰的大雨裹挟土气冲入其中,中和了不少寒气。 只要能忍住疼不一尾巴把河道给抽爆了,溪水就能一直衝刷身体,帮助自己挥散日精的炽热以及月华的冰寒。 “这《三气归化》弄的我就像是铁匠手里的一坨生铁,日精是淬炼我的炉火也是大铁锤……” 湍急的溪流里,大蛇探出头来,昂首对著天穹,静静等待午时、未时—— 这两个,太阳最为炽盛的时辰。 “若想成材,成为无不可断的神兵,那就得经受住大日与皓月的轮番摧折。” 念及此,大蛇在溪流中直起身躯,低头审视自身。 漆黑的蛇鳞紧密贴合在身上,不留半分缝隙。被蒸出的血汽在鳞甲下翻涌,若隱若现,仿佛烧红的铁胚在炉中呼吸。 “现在我不是人,是蛇,身体就是我最强的武器。既然都是要受苦,为何不能把身体当成神兵淬炼?” 淮念心有所悟,宛如利剑般插在溪水中央,劈开往来浊流。 “大日熔铸,皓月淬火,淬炼身心……” 在它脖颈处深藏的古籍悄然飞出,半斜著悬停空中。 书页翻飞,白纸中显露出一枚金辉文字。 淮念抬头,视线正好撞上。 “又来?” 立刻做好承受衝击的准备,等了许久,那枚金辉文字却没有像过去那般直接衝进识海搅风搅雨。 “什么情况?”大蛇挪动眼珠,偷瞄了一下。 那枚金辉文字就这样悬浮在半空,好似一个无主宝箱等待有缘蛇开启。 “这是……不强求?”淮念抬头,看著悬在空中的文字,“反正技多不压身,就让我看看你这书里的传承究竟有哪些。” 大蛇伸出脑袋,以额间触碰文字。 刚刚触及,金辉散作乱光钻入大蛇识海,化作灵性。 《千锤百炼篇》 “人与天地万物共生一处,体魄亦可如金石冶铸。” “千锤百炼篇劳力费神,修行不易,乃是以锤锻、砥礪等法除尽物中杂质,使成器精纯,色泽清明的奇法。” 仔细看完那道灵性,淮念心里自然而然就知道,如何將自己的身体像打铁一样锤炼。 “这书还能读心?我刚有把身体当做神兵熔炼的想法,这千锤百炼篇就跳出来了?” “果然还是母亲……这书最后到我手里,肯定和她脱不开关係。” 淮念摇摇头,將脑子里与修行无益的胡思乱想甩掉,转念进入蛇类天赋独有的热感应视角。 冷热交织下,清晰可见散溢空中的无数大日纯阳之气。 此刻正值午时,是一天中太阳最强大、最炽热的开端。 “试试就试试。” 淮念全身蛇鳞死死绷紧,吞吐蛇信卷日精入体。 熟悉的剧痛立刻升起。 喉咙如刀割,体內温度飆升仿佛正被开水燉著。血气被蒸发,向外翻涌却被鳞片锁住,淤塞在外表。 大蛇沉入溪流,鬆开对日精的束缚,转而努力引导它从咽喉一寸寸烧到蛇尾。 再分心,引导体內精炼过的玄阴月华,流过那只差一丝就要被烧焦、烧死的臟器血肉。 “真真真,不是人能承受的!” 淮念疼得浑身颤抖,好几次都差点没撑住,鬆开锁住自身血气的鳞片。 “不过我是蛇……人不能忍,我能忍!” 7、蜕身成赤 山中不记岁月,沉下心修炼,转眼便过了一旬。 泥土將惊蛰时节的三日大雨收纳,曾经被强行拓宽的小溪回归原本模样,河道重新收束,水声潺潺。 在此地修炼的大蛇,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但也没有走远。 溪边森林里,一条又一条蛇道纵横交错,泥土像被刀砍过、牛犁过一样,异常鬆软。 这是大蛇缓缓前行,腹下鳞片剐蹭泥土留下的痕跡。 淮念正在蜕皮。 纳日精修行足一月,身体里被蒸发的血气,几乎被鳞片全部锁在了鳞与皮肉交界处。 现在那地方沐浴鲜血长出了新鳞,正迫不及待地要突破束缚呼吸新鲜空气。 “痛完了,是痒,真真真是折磨!” “这个世界的人类,为什么会创造出千锤百炼篇,这样折磨自己的功法?” 大蛇转过头,亮出獠牙,在仅存却紧贴著自己身体的旧皮上刺出一个洞。 而后头颈向上用力,刺啦一声,扯下一小块黑色旧皮,露出內里鲜红如血玉的新鳞。 淮念用尖牙鉤住旧皮,一点点揭开,长度够了就抬头,掛在高处岩石凸起上。 確认掛牢后,大蛇全身匍匐在地,缓缓向前游弋。 旧蛇皮极其坚韧,只要能保持一个缓慢的前进速度,就能从头一直撕到尾巴。 大蛇的腹部鳞片枚枚竖起,歷经千锤百炼,宛如金铁浇筑的肌肉收放之间爆发恐怖力量,牵动它的庞然身躯缓缓蠕行。 主动撕开旧皮的疼痛传入淮念脑海,盖过全身新鳞律动的瘙痒。 不过这一点点疼痛,与日精灼烧的苦楚相比,不足道哉。 蛇蟒体型越大,蜕皮所耗时间越漫长。 淮念有两世经歷,脑筋灵活,所以想著主动把旧皮给扯下来。 但就是这样,到现在扯下自己身上最后一层皮,也花了將近三天时间。 “修行,水磨工夫,夯实基础……” 最后一片蛇皮被揭开扯下,淮念蠕行到小溪边,借水镜反观自己。 不出意外,蜕皮完成后曾经通体玄黑的大蛇,已经变成了赤红大蛇。 “也不知道我这一身吃满了蛇血的鳞,强度如何。” 大蛇盘起身体,张开嘴,对著自己的身体咬下去。 用力到已经足够刺穿旧皮的地步,淮念才感受到有一些压迫感。 继续用力,蛇牙有些发酸,赤红鳞甲上被咬出了四排密密麻麻的白点。 淮念这才有了些许痛觉。 “苦不是白受的,现在我这身鳞甲,防御力已经超过过去一倍了。” 大蛇鬆开嘴,尾身骤然甩出。 这一尾巴如长鞭横扫,生生抽开空气,肉眼可见的波纹瞬间扩散。 波纹落地,轰然一声土石翻飞,地面赫然出现一道狭长的伤口。 “气劲也提升不少……”淮念看著地面的那道深坑,满意地点头。 过去和金猿王爭斗,它那双极其雄壮的双臂,自己得小心翼翼躲开,以免被擒住当成蛇鞭挥舞。 现在…… “不说碾压,现在我至少是能硬碰硬的,把金猿打服。” 想到这里,大蛇將尾巴抬到面前。 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自己还是人,还是个小魔丸那会。 那会捡到根笔直木棍,立刻叫方圆十里菜花尽折头。 “此世也算实现了前身愿望吧。”淮念呢喃。 正打算再抽几次,熟悉熟悉自己现在刚刚蜕完皮的身体。 森林里,忽然响起一阵又一阵的狐嗥。 回音短而急促。 淮念脑海里浮现白狐气喘吁吁奔跑的模样。 “烛!” 喜爱乾净的白狐现在只顾著奔跑,身上沾了泥点无数也不自知。 它闷头穿过森林,越过小溪,落地差点没剎住车撞到淮念身上。 “南边……钟山南边……” “南边怎么了?”淮念说著,放下尾巴在狐狸头上摩挲,“回想你见到的,想清楚要给我说什么。” 一个沉稳有力的东西压在脑袋上,白狐瞬间就有了主心骨。 它大口喘息三次,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所见画面,话语涌上咽喉:“我看到钟山南边那个被称为山水洞天的地方……” “烛……你的身体……”白狐抬头,看见大蛇现在的模样,惊讶到再次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先把你想告诉我的事情说完。”淮念团起蛇尾尖,敲在白狐脑袋上。 “我看到在山水洞天那个地方,有株花朵一样的媒介诞生!通背金猿王,还有狱狼王、山君、大黑熊,它们都堵在那里!” “咚”的一声白狐从诧异里被敲醒,一口气说完。 “虽然钟山是该诞生媒介了,但……”淮念收回尾巴。 “烛,你的身体怎么会变成这样……和血一样的顏色?”白狐斟酌一会,询问道。 “我变强了。” 淮念简单回復一句,再度抽出尾巴,地面应声重现那道狭长伤口。 这一下,直接將白狐心里的担忧,全部抽散。 “山水洞天?”淮念舒展了一下身子,“就是南边,大江穿过钟山,衝出来的那个大洞?” “是的,那朵花现在还没结果。金猿王、山君它们围著各据一方,看起来马上要打起来了。”白狐疾答。 “媒介……媒介。”淮念嘴里呢喃,尾巴尖落下,不断敲打泥土。 妖与人相比,虽然天生肉体、气血强横,但自出生起身上就有三道枷锁。 体魄血、生息气、神念意。 破开这三道枷锁,才配称为大妖,才有资格往上前进。 前两道枷锁,大部分妖兽遵循本能修炼都可以破开。 只有神之一道,这枷锁玄之又玄,虚无縹緲,若无机缘恐怕一辈子挣脱不开。 而媒介,就是自然之灵、钟山之灵给予的,一把可以打开神念意枷锁的钥匙。 “除了它们,还有谁到了?”淮念抬头询问。 “我没闻到血犬的味道……”白狐回想了一下,“玄鸦金鹏它们都被赶走了,我看不到鹰隼的身影。” “嗯……”淮念默然。 金猿它们合力將其他竞爭者赶走,最后凭实力爭夺媒介,这是强者为尊。 是自然永不变化的铁律。 它们可以完全信奉这条铁律,但自己不能被这条规则,局限了思维。 淮念低头,看向自己这一旬,每日沐浴无数痛苦千锤百炼出来的焕然一新的身体。 也许不需要媒介,自己也能破开枷锁。 “虽然还是强者为尊,但我可以借这次机会,先把那只通背金猿……” “打服!” 8、乱战 钟山南部,一道巨大的洞口横亘山体间,形如钟摆。洛水自洞中穿行而过,水声滔滔,向东奔流而去。 此地山水交匯,灵气沛然,世人称为“山水洞天”。 惊蛰大雨后,洛水水位暴涨吞没两岸,水泽灵气蒸腾而起,如云如雾,依附钟山岩壁繚绕而上。 “山水洞天”洞顶正上方,一朵水蓝色五瓣莲花,悄然孕生。 这朵媒介还没到诞生果实的时候,周围就被无数妖兽围得水泄不通。 “死猴子……”独目黑熊硬吃了金猿王一击摆拳,自知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於是后退,小山般立在距离媒介百米处。 “还有谁要和我爭?”金猿王鼻子出气,喷出两道如注的蒸汽。 猩红暴虐的眼睛,挨个將周围的妖兽瞪了一遍。 “真是个疯子。” “媒介尚未成熟,暂时不可与其爭锋……” 妖兽们宛如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几个丝毫不惧金猿王的硬茬。 浑身毛髮漆黑如渊的狱狼王,只是趴著,就有两层楼的高度。 一只魁梧猛虎,体型与狼王相当,毛髮犹如火焰流淌,青色斑纹张牙舞爪。 “猴子,现在就等不及了?”猛虎低声咆哮,如山崩闷响,“烛都还没到呢……” “烛?消失一月,我只当它死了。”金猿王一拳砸在岩石上,煌金雷霆劈落,碎石飞溅。 “什么等待,什么耐心?它已经变得和人一样软弱!待我吞服媒介蜕为大妖,立刻让人类领教何为钟山之怒!” “其实我觉得烛说的有点道理。”一直不曾说话的狱狼,突然出声。 “人亦是钟山生灵,只要本分生活,祭拜与否其实真的没什么所谓。” “闭嘴,你个废物!”金猿王全身雷霆大炽。 它转身,直视狱狼,话语里仿佛燃著滔天怒火:“才吃了两年生民供奉,你怎么也变得如此软弱?” “什么阴谋?什么诡计?你们难道没看见长在蛇神身上的玄石吗?” “知道啊,不过那不是三百年前蛇神为缓解永寧洲大旱,才留下的吗?和生民供奉有什么关係?”山君不解。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係……”金猿王转头,面对山君猛虎,“但人类现在不祭钟山,那就是衝著蛇神来的。” “还说什么等待,探查……不流血,人类不可能知道疼!” 狱狼深知金猿是个莽子,战斗力虽然强悍但都是脑筋换来的。 面对金猿王的怒斥,它转过头只当没听到,然后等时机呛一下: “说得好听,但要让人类流血,你总得下山吧?蛇神严令禁止我等下山……你想干嘛?抗命不从?” “我……”金猿王再度语塞。 “而且你就篤定了媒介是你的了?”熊羆这时走过来帮腔道,“硬碰硬死斗,你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你现在可以和我试试。”金猿王两只巨大的拳头砸到地面,拖动庞大身形走到黑熊跟前。 黑熊不愿和眼前这个莽子拼命,它左顾右盼,想得到支持。 而狱狼,早已经躲远了。 而山君,见已经勃然大怒金猿王,思虑片刻后同样远遁。 “烛还没……”黑熊垂下眼睛,不与金猿对视。 “別跟我提那个软弱的废物!身为蛇神子嗣,它就应该带领我们去衝击人族城池!” “如今人族这么放肆,就因为它那只黑长虫太软弱了!” 金猿王盛怒,不管不顾一拳轰出。 雷光翻涌,气浪席捲。 威势远胜先前逼退自己的那一击。 “你真是……”黑熊咬著牙,全身毛髮如钢针般竖起。 之前是担心两败俱伤所以退让,真当它黑熊是泥捏的? 死猴子…… “我看你到底有几分力气!”黑熊咆哮,爆发气血。 硕大熊掌缠绕云雾般的漆黑血气,不闪不避,直直撞上金猿王的拳头。 霎时间,黑云翻涌,雷霆怒劈。两头巨兽所过之处,就连坚硬的岩石都被碾成了齏粉。 狱狼与山君连忙上前,將还未成熟的媒介护住。 在山水洞崖下守候的猿猴熊羆,望见族群的王者血斗一处,骨子里的蛮劲登时衝上心头。 熊羆双目充血,甩开嘴角腥臭的涎水,直扑猿猴。 混战开启,没有妖兽可以独善其身。 现在它们退了,在山顶的王,就有可能被围攻。 因媒介围聚的妖们纷纷嘶吼,只要不是同族,它们就会攻以自己最强的利爪尖牙。 杀伐之煞连同横流的鲜血,甚至一度压下洛水蒸腾出来的水泽灵气。 曾经顏色水蓝澄澈如天空的五瓣莲花,悄然间花蕊被血煞染红。 狱狼眼见黑熊与金猿,两者越打越凶,鲜血如小溪流下,完全是一副死斗模样。 它语气郑重,对身旁山君说道: “现在媒介尚未成熟,万一被它们两个搅黄了,不知什么时候钟山才会再次降下……” “你我合力,先制服它们!” “好。” 猛虎狂啸,全身筋肉如蟒蛇般盘缠虎骨,利爪弹出,猛然挥落,竟然是直接斩出了三道火焰圆环! 金猿王心头一紧,余光瞥见狱狼全身缠绕粘稠血浆衝来。 电光火石间,它挺起胸膛硬受了黑熊一掌,身体借力爆退。 黑熊面前之敌,赫然变成了狱狼。 “我们本该如此……强者为尊!” 金猿王不顾伤势,双拳砸地,以山崩不可阻挡之势,硬冲青虎山君! 本还想著保护媒介,可眨眼的功夫,金猿王就衝撞到了面前。 山君凶性大发,全身燃起青色火焰。 温度炽热,甚至烤得五瓣莲花直接萎靡,不復挺直。 山上山下混战一处,血水裹著泥尘注入洛水。 无数妖兽杀红了眼,它们已经忘却了今日前来的目的,以及蛇神禁令。 若不制止,恐怕今日过后,钟山积攒数百年才有的繁荣將毁於一旦。 无数巨石腾空而起,砸落群妖间,轰鸣巨响。 森林之中,无边煞气翻涌升腾如黑云凝聚,甚至使天光黯淡。 嘶嘶蛇鸣乍起。 冰冷杀意如凉水当头浇下,在场群妖的动作齐齐停滯。 所有目光,尽皆投向那蛇鸣源头。 下一瞬。 赤红大蛇宛如洪流奔涌,碾碎草木,衝垮泥障,破林而出。 凶威顺著大蛇宛如炬火的蛇瞳涌出,视线所及,妖兽尽皆畏缩瑟瑟。 “烛?” “是那位蛇神之子?” “钟山除了蛇神,有这般威势的只有它了……” “这是彻底破开枷锁了吗?” 妖兽纷纷退却。 无数道诧异目光匯聚之下,淮念將两株大树连根拔起,肌肉猛地绷紧、压缩宛如蓄势待发的弹簧,积蓄恐怖力量。 爆发! 大树脱开束缚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去,直衝山顶那片绞缠死斗的战场。 虎猿狼熊被迎面而来的巨影生生逼停,两两分开,攻势戛然而止。 赤红大蛇昂首而起,目光直锁金猿王那张狰狞的面容。 战意冲天。 “打够了没有?” “没打够——” 赤蛇声如惊雷,平地炸响爆开空气,音波震彻八方: “过来,找我。” 9、力压群雄 音浪肉眼可见地横扫四方,宛如海啸倾覆,气劲磅礴,冲得山下群妖浑身战慄。 山顶上,已经打出真火的四头凶煞同时停滯,齐齐转头。 只见那条通体玄黑的大蛇,此刻蛇躯如血玉般纯净无暇,一抹赤色力压天光,映出如生铁般的寒芒。 狱狼与赤蛇对视一瞬,眼神登时清明。 “不是我想打,是金猿要打,我想拉架然后被牵连了!”它立刻退至近乎萎靡的媒介身边。 淮念转动目光,先后扫过山君与黑熊。 两头凶煞对视一瞬,心头一沉。 在它们眼里,赤蛇全身瀰漫云雾般的血气,每一缕都粘稠如浆,张牙舞爪。 一双炬火金瞳,璀璨远胜过去,並且澄澈纯净到没有丝毫杂质,一眼仿佛能望到自己內心深处。 一月时间就能有这般变化,只可能是蛇神出手,以某种未知媒介或秘法,將她的子嗣实力拔高。 “可恶……”山君与黑熊紧咬牙关。 心有万般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烛,是蛇神唯一子嗣。 母亲给予孩子馈赠,没有任何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它们两个並非蛇神子嗣! “烛!”金猿王同样不甘,当即怒吼,“你已经吞服过了媒介?!” “没有。”淮念扫过山君、黑熊还有通背金猿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它们脸上的不甘还有愤怒,清晰可见。 也许正是这样,母亲才没有给自己准备任何修行资源。 也许正是这样,母亲才会郑重交代,古籍任由自己处理,无需过问她的想法。 也正因如此。 自己才能有底气,有能力,一眼硬顶金猿王並其他凶煞不甘的眼神,不露半分怯色。 “我未曾吞服媒介,自出生始母神给予我的,只有这本书。” 古籍应召,飞出淮念脖颈,悬於半空。 此书神异,悬於空中不见任何灵力波动,群妖亲眼所见。 但它们感受不到,任何与媒介相通的气味。 “哼,谁知道啊?”金猿王双拳死死攥紧,全身煌雷大炽,“身为蛇神子嗣却软弱至极,若无外力帮助,你如何能承受全身蜕变的苦楚?” “今天,我便让钟山群妖知道……” “若无蛇神庇佑,你,就是一条连虫子都不如的无骨长蛇!” 它那双大得夸张的前臂,瞬间被狂躁的鲜血填满再度鼓胀一圈,黢黑臂膀里甚至透出被烙铁般的红色。 “烛!” 煌金雷霆在金猿鬃毛里霹雳炸响,与它体內滚烫的鲜血一起,催生出狂躁怒吼。 空气因它的怒吼而颤动。 怒啸里,生灵即將崛起的威压,一瞬间迫低山下群妖头颅。 “烛!” 璀璨的煌金雷霆撕裂空气,汹涌袭来! 大蛇不闪不避,硬受金猿王匯聚全身雷霆的劈打。 土石翻飞,烟尘蔽日。 群妖远遁百米,生怕被余波震杀。 金猿王不给淮念任何喘息的机会,两眼狂涌战意,一瞬间锁定烟雾里转瞬即逝的赤红。 双臂怒砸岩石,全身筋肉绷紧,一跃而起,宛如星陨直坠烟雾! “轰——!” 烟雾炸开,带著细微的煌金雷霆席捲八方。 来不及散逃的妖兽只是触及到一丝,全身登时麻痹动弹不得,眼睁睁烟雾袭来,吞没自己。 “这死猴子,居然还留了一手力气……”黑熊满眼诧异。 “这是要决一生死了,烛与金猿,只有一位能走出烟尘。”山君沉声说道。 “就是不知道活下来的那个,会承受蛇神怎样的怒火。”狱狼左顾右盼,“要不我们三个进去制止一下?” “我不想找死。”山君与黑熊同时回復。 三尊凶煞就此没了交谈,立在山顶,等待胜者出现。 山下烟雾,宛如暗沉雷云。 无数煌金雷霆炸响,却被赤红顏色迅速遮掩。 金猿王落地瞬间,不顾伤痛,单手攥住赤蛇腰身,力量之强甚至直接压出了个手印。 巨蛇吃痛一扫尾巴,劈开金猿身上缠绕的雷霆,抽在它的粗短的后腿上。 趁金猿身体摇晃,立足未稳。 大蛇不顾被捏住的腰身,尾巴盘缠金猿臂膀,头身宛如老树盘根紧锁金猿身体。 浑身赤鳞枚枚竖起,宛如绞肉机,盘缠之间將金猿的毛髮与皮肉齐齐绞碎。 金猿吃痛,煌金雷霆直接在自己身上炸开,以伤换伤。仅剩一只可以活动的臂膀,疯狂锤、砸著赤蛇身躯。 泥土被恐怖的气劲捲起,扬起数丈高。 淮念全身鳞片被雷霆劈碎无数,血肉被电得焦黑。 剧痛之下,宛如炬火的蛇瞳,尽显癲狂。 若是过去,它也许现在就鬆开了金猿,游身离开,慢慢消耗通背金猿王体力…… “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软弱无力!” 淮念祭出好不容易收纳的日精。 以血气代替已经耗尽,来不及补充的月华灵力,驱动日精流淌全身。 体內血肉瞬间被烧焦。 身体內外,双重剧痛逆著血液逆冲大脑,疼得淮念瞳孔颤抖。 但换来的,是无可匹敌的力量! 大蛇全身肉眼可见氤氳著被蒸发的血汽,盘缠绞杀的力道瞬间增强数倍。 赤鳞直接嵌入肉体,切开金猿血肉,光滑如镜。 剧烈的疼痛与覆压全身每一寸血肉,几乎將自己肺里空气全部挤出的重压逼得金猿双目充血,几欲爆炸。 “吼——!” 灿灿雷霆冲天而起,金光炸开照彻森林! 大蛇对全身伤势、疼痛,充耳不闻。 面对金猿王的爆发,巨蟒盘缠没有丝毫停下的趋势。 一层,一层,又一层。 散不尽的泥尘烟雾里,煌煌雷霆之金逐渐被淹没,无可挽回。 “结束了。”山上三尊凶煞同时暗嘆。 “吼——!” 平地一声炸响,震彻山林,璀璨金雷再度爆发。 “还有反转!?” 凶煞齐齐抬头,却见战场中心,刚刚还在爆发的金色雷光,瞬息之间被赤红阴影掐灭。 隨后,一连串音爆响起。 那泥尘烟雾里,一条鞭子將巨石死死缠住,来回甩打。 震得群妖脚下碎石连连跳动。 烟尘散尽。 金猿王仰躺地面,那双臌胀异常直径超过一米的前臂,被打得像漏了气的气球。 煌金雷霆尽数消散,全身伤口无数,就连手心里都全是被蛇鳞剜出的伤痕。 再起不能。 “还有谁,不服?” 赤红大蛇全身鳞甲破碎半数,裸露而出的血肉焦黑一片,仿佛能闻到肉香。 浑圆腰身更是被扯下了大块血肉,森森白骨清晰可见。 两股鲜血交混著泥尘,宛如小溪般流淌。 那双半眯著的蛇瞳扫视而过,山下群妖无不两股战战,身体瑟瑟低俯。 “你们三个?”淮念转头,盯著山上那三尊凶煞。 “我服,我服!”狱狼率先回答。 山君与黑熊,没有立刻回话。 它们盯著赤蛇。 而淮念,眼中炬火只是小了些,依旧旺盛,依旧灼目。 “媒介归你了。”山君说道。 黑熊低吼,但心里始终蓄不出与赤蛇一战的勇气,只得点头。 “各自回去养伤,待媒介成熟结果,由我分配。” 淮念说完,抽身离开。 原地只留一群被嚇破了胆的群妖,以及被打成一滩烂泥,却仍旧满脸倔强,反覆尝试起身的通背金猿王。 10、夏安城 夏安城,与春华、秋明、冬静共同卫戍永寧洲主城四方。 大周在钟山脚下建立夏安城,是为了防备钟山妖兽成潮。久而久之,城中民风尚武,本城百姓多有胆气。 但从三百年前钟山玄蛇为消弭永寧大旱,受大周法旨,成为人道敕封的钟山蛇神后, 夏安城百姓开始供奉蛇神,此风延续数百年。 如今,情况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官爷,官爷……我这真没有供蛇神像……” 夏安东城老商街,一队修士正挨家挨户搜查。 他们身著统一服饰,器宇轩昂:“钟山玄蛇已经墮入污邪,你们现在供奉它一次,未来妖兽攻夏安城时就可能会多死士兵百人。” “啊?”商户老板闻言,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不该吧……官爷,蛇神老爷怎么会墮入邪道呢?” “不要叫我们官爷,我等是四法仙门赤仙门弟子。奉仙门令,与城主府一同管理夏安城。” “叫我们……” “道爷,道爷!”商户老板諂媚笑著,“我这小商小贩的,铺子拢共就这点地方,藏不了东西。” 说罢,商户老板贴身上前,自衣袖中隱秘地递出银票:“我这还要做生意,几位道爷……” “记住我说的话,私藏邪神像,流刑。私奉邪神,斩立决。”修士收下银票,向下一家走去。 一天下来,赤仙门修士满载而归。 “终於走了……”老商街诸多商户咬著牙,纷纷打著算盘,计较今日得失。 一顿扒拉后,他们全亏了。 老板们面色阴鬱:“这群杂碎,怕不是墮入污邪的是他们才对!” * * * “大掌柜的,咱们今天做出的那点买卖,全给赤仙门那伙人做了嫁衣!”文家老宅,文书山海阁眾多分店掌柜齐聚,向文书言倒著苦水。 “行了行了,再苦也得熬著。” 文书言躺在黄花梨木製成的椅子上,呷一口上好的雨前龙井:“等赤仙门和城主府斗完,咱们的日子才能安寧。” “啥时候才能斗完啊?”掌柜们苦著脸。 店铺亏损,他的分红也会跟著减少,况且就算文家老號家大业大,那也架不住日日亏损…… “別苦著脸了,再苦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往外榨油水?” 文书言將茶盏敲在桌面,吩咐道:“把分店都关了,人都散出城去,做城外乡村人的生意。” “咱们都两年没祭过蛇神了,现在出门做生意不是……” “我都敢去,你们为什么不能去!”文书言一巴掌拍在桌面,“锁死在城里,我们都得完蛋!” “况且我去的,就是在钟山脚下的新村!那里丝毫不见被妖兽袭扰的样子,全村上下不论老弱妇孺无一人恐惧钟山!” “你们怕什么?” “这……”眾分店掌柜对视一眼。 良久之后,他们选择相信文书言,纷纷起身:“我等这就商议,组织人手出城买卖。” 文书言怒火稍歇。 眾人一转话头,开始商討如何出城走商。 直到天色黯淡,分店掌柜们离开,约定明日关店后再仔细商议。 文书言抿了一口已经换过了好几次的茶水,润了润已经说冒烟的喉咙。 管家忽然进门,轻声说:“老爷,老太爷醒了,要见您。” “真醒了?”文书言诧异。 看到管家肯定地点头,他立刻起身,往后院跑。 文家老宅占地颇大,从前院议事厅到后院厢房,足足要走十分钟。 文书言走近父亲房间,敲门后听到一声不再虚弱的“书言”回应。 胖墩墩的商人立刻红了眼眶。 “父亲,您醒了?身体可还健康?”文书言在门外抹了抹眼睛,推门而入。 房间里,只有文家老太爷文彬一人。 文书言见状,立刻探头出去,確认左右无人后关闭大门,在父亲身边坐下。 “父亲,您……” “我问你,你给我吃的那根参,是哪里来的?”文彬小声询问。 “新村。”文书言如实回答,“当时我上门討要古籍,村长不允,最后用了那根宝参抵债。” “是他们上山挖出来的?”文彬再度询问。 “应该不是,”文书言回忆过往,“当时我都要拆了村长还有那个杨二家门来抵债……” “你拆了!?” “没有,没有……那时候忽然有个布团扔到我的身上了,跟著滚过来一个土球,里面的就是给您吃的参。” “我看著就是个能补气血的好东西,让村长开价,他却只抵了珠胎丸的钱……” 面对父亲突然的怒目,文书言连连摆手:“但我也没占人家便宜,隔了五天我就给新村送去了不少金疮药和米麵油盐,金疮药还是上好的新药!” “还好……还好……”文彬鬆一口气。 “爹,您问这个干嘛?”文书言小声询问。 文彬没有立刻回话,反而起身,小心翼翼贴著门窗仔细感受。 確认没人,他回身找出纸笔,一边费力地写著蝇头小楷,一边招呼文书言挨著自己,小声说道: “此事声张不得,儿,你只需记得为父能醒过来,全仰仗神仙入梦相助。” “神——”文书言刚讶然出声,立刻反应过来,將声音压得极低,“新村在钟山脚下,可是……?” 文彬停下笔,点头肯定。 “这——”文书言瞠目结舌。 他並不相信钟山蛇神已经墮入污邪。 可这两年来,流言愈演愈烈,城中无数人已经开始言之凿凿,城主府却始终未曾出面闢谣。 即便不曾墮入污邪,那蛇神也必然出了大问题,至少对他们人族来说是大问题。 可现在,那尊神,竟然能直接託梦过来,並且…… “你多选几个村子作为掩护,不要直奔过去。入新村后,直接找村长,让他带你进山。” 文彬將自己梦中得到的信息写下,交予文书言:“我老了,眼拙了,这一行要带哪些护卫、哪些帮手,你自己斟酌。” “大周衰颓,仙门世家开始夺权、夺缘。我们文家想要把文书山海阁的牌匾一直传承下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如此……” “进山之后,按我写的办,寻纸条上写的……神。”最后一个字,文彬是用手写在文书言胸前的。 “明白了爹,我立刻安排。” 文书言匆匆看了一眼纸条。 只见最上面,老人极其端正写著四个字。 “钟山烛赤。” 11、我这是怎么了? 热闹过去,日子总会回归原处。 淮念沐浴朝阳盘踞山顶,蛇躯蜿蜒紧紧护著那朵水蓝色五瓣莲花。 昨夜,白狐辛苦,引水泽灵力蕴养了一宿,这枚钟山好不容易才诞生出来的媒介终於重新舒展花瓣,不再萎靡。 只是蓝色花蕊里那抹被血染出来的红色,始终没有消弭。 “应该没事……花花草草吸点血很正常。”大蛇吞吐蛇信,从形状气味乃至灵力属性仔细观察许久,没发现任何异常。 心里鬆一口气,转头看向自己腰身,一天前金猿王绝命反扑全力撕出的那个伤口。 那里血气浓缩成茧,消化煌金雷霆的同时还短暂取代了筋肉。 肉芽在血茧的保护与供养下疯长,只是一夜,就將腰身那处空缺填满,现在只剩表皮鳞片还没长出来。 “我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如果是过去,得先分心消化金猿王的雷霆,伤口才能开始癒合。” 淮念看著血茧里逐渐长出来的鳞片嫩芽,思索自己的身体为何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三气归化》虽然强悍,阴阳气旋成型后可化万物。可很明显,它是人族的修炼法诀,修行基础是人族周身百窍。 自己是妖体蛇身,阴阳气旋尚未成形。它只会通过摧残的方式强化自己的肉身与精神,以打造可以完美承载阴阳的基础,於復甦血肉无益。 並且,与金猿王一战,为了抵抗它的雷霆自己耗尽了体內蕴藏的灵力,现在只能靠血气供养伤势恢復。 腰身伤势本应在自己饱食一顿后,在沉睡里缓慢恢復。 可为什么……现在长得这么快? 是什么东西在为自己的伤势恢復供给灵力? 大蛇低鸣,淮念苦闷。无论是那朵莲花还是自己的身体,它都感受不到任何异常。 好像自己的伤势恢復,与种子生根发芽、大树拔高身姿一样,浑然天成,自然而然。 淮念心里愈发苦闷,大蛇再度低鸣。 於是沉寂心神,不再思考。 群山妖兽恢復伤势,无非吃与睡。 而淮念三十年蛇生,几乎没有失眠过。 说到底还是变成了一条蛇,许多空耗自己的念头不再存在,也不再觉得重要。 生活回归最基础的模样,吃饭就是吃饭,修炼就是修炼,睡觉就是睡觉。 心神一闭,即刻入眠,意识陷入混沌,世界化为虚无。 恍惚间,淮念感受到有一只“手”……无数只“手”,人妖草木、泥土尘埃,万象万类无不被手心包罗。 祂將散溢天地、无序乱窜的灵力,一点点划拨到自己身上。 大蛇想要看清是谁,可那些“手”与虚无一体,只能感受到无数顏色的灵力光点,正往蛇身各处损伤匯聚。 其中最耀眼的,莫过於金银二色。 它们不参与修补,进入身体后沿经脉流行,最后匯聚……相持而旋。 “这是奖励。” “什么?”大蛇猛地抬头。 炽日已落,皓月当空。 白狐端正乖巧地坐在自己眼前,眼神担忧,轻声询问:“烛,你的眼睛……” “什么眼睛?”淮念摇晃脑袋,想要追寻刚才在自己脑海里说话的存在。 可是一无所获,甚至它已经有些记不得梦里所见。 只有体內已成雏形的阴阳气旋,昭示自己刚才做了个不得了的梦。 “烛,你的一只眼睛,变了顏色。”白狐回答。 “变了顏色?”淮念疑惑,“你看著花,我去水下看看。” “嗯。”白狐点头。 大蛇缓缓收回对莲花的守护,庞大身躯蜿蜒向下,如一掛赤色瀑布,自悬崖垂落。 夜晚,洛水沉寂,面如镜,倒悬月下钟山。 月光温柔,银辉遍洒山野,群山静默以对,倒影漆黑,亘古不变。 走近了,水面浮现蛇的模样。 一双金银异色的星辰,盖过所有顏色,璀璨到连赤蛇自己脸上的鳞片都黯淡失色。 “这……”淮念呢喃,脑海里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它现在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不过是阴阳气旋在未知存在的帮助下有了个雏形,自己眼睛怎么就变成了日月的模样? “得找个时间回山谷,和母亲好好聊聊了。”大蛇若有所思。 整个钟山,有能力在自己完全感受不到的情况下做出这些事情的,只有母神。 可她到底要做什么? 过去三十年,除了一个钟山蛇神子嗣的身份外,她什么都没有给过自己。 现在怎么突然做了不少动作,还不想让自己知道? 淮念想不明白。 於是大蛇中断思考,俯身入水,打算寻点鱼儿吃一顿。 可水下和地上一样,暗而寂。 赤蛇眼中异色光辉刺破水下的浑浊与黑暗,远望四方,找不到一条鱼虾,也看不到任何动物,只有无数水草正隨波逐流。 大蛇沉默,仔细观察水下四方,终於发现端倪。 不是没有鱼虾,而是所有生物好像因为自己到来,纷纷躲藏进了水草、淤泥、石缝里。 见此情况,淮念顿时没了捕猎的兴致。 像它这般破开生息气、体魄血两道枷锁的妖,已经不再拘泥肉食或素食。 甚至哪怕是吃土,依旧能获得养分。 大蛇游身向下,接近一处水草,张嘴作吞噬模样,藏身於此的鱼虾纷纷逃离。 些许鱼虾,其实本质上和水草没什么区別。 正打算一口闷下,连同淤泥一起送进胃里。 忽然有条身长超过一米的大青鱼直直衝了过来,悬停在自己张开的嘴里。 “嗯?” 大蛇偏转头颅,青鱼跟著移动。 再扭头,青鱼仍是停留在自己嘴里,寸步不离。 蛇吻下压,四排尖牙缓缓合拢,死亡逼近,青鱼始终不动,仿佛已经置生死於度外。 淮念直接一口咬下,呲溜一声,青鱼被吸入腹中。 鱼肉在胃里被迅速消化,刚刚打了一场硬仗,又没来得及进食的大蛇心里罕见地生出一丝,意犹未尽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转头,又是数条一模一样大小青鱼冲了过来。 淮念没有迟疑,一口一个。 连续吞吃了五条,蛇身臌胀臃肿起来,心里那丝意犹未尽才被填满。 “真得回去问问母亲了……” “在媒介成熟,完成分配后。” 12、神像异变 夏安城,城主府邸。 相较往日的门庭若市、车马如流,如今城主府明显冷清许多,来往商贾与官吏寥寥无几。 “大人。”城主府一处偏厅,属官低声稟报,“文家名下的文书山海阁,如今只剩南城主店还在开张营业,其余分店已经陆续关门。” “据內线匯报,各处分店掌柜与文书言密谈了一天一夜,最终决定出城,下乡村做生意。” 属官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目前,文家正在城里招募护卫。” 城主李正明,闻言头也没抬,手掐一枚黑子,聚精会神盯著面前棋局。 “文书山海阁,夏安城二百五十年的老字號,已经是招牌了。”与城主对弈的白衣儒士落定一子,身体后仰,打开摺扇遮住嘴角,“您还是出手保护一下为好。” “安排人去南城守著。” 眼见自己一条黑龙被吃已成定局,城主扔下棋子,转头对属官说: “不要让文家留给我们城主府的面子,折在赤仙门手里了。” “属下明白。”属官点头,转身离开。 这处小偏厅,只剩城主与白衣儒士对座。 “你也不知道让让我。”李正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七天了,我一局没贏过。” “城主大人心思不在棋上,自然会输。”白衣儒士抬手,一粒粒捡起棋子,收归盒內。 “嗯……”李正明长舒一口气。 “城主大人打算什么时候与赤仙门……”白衣儒士询问。 “咱们的天已经放弃了夏安城,甚至已经放弃了永寧洲。”李正明放下茶盏,语气释然,“既然永寧主城的那些大人物还想著再挣扎一下,那就等他们的消息吧。” “反正夏安城肯定不会先动手。” “那您就放任赤仙门……”白衣儒士话止於此。 “只是一些商贾罢了,只要保住咱们城里那几家老號就行。” “四法仙门如果真要夺永寧洲山水正神尊位,就必然不会让赤仙门胡来。” “除非他们的长老还有掌门,不想要永寧洲仙缘了。” 一口气说完,李正明再次拿起茶盏,拨弄热气后满呷一口: “对了,钟山蛇神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赤仙门的手段很成功,身为人道敕封的钟山神,却无人供奉……” 白衣儒士挥手,在他面前的茶水隨风而动,在空中凝聚玄蛇神像。 “她现在很虚弱,已经无力压制玄石劫。” “唉……”李正明看著相较过去,明显模糊许多的玄蛇神像,心中悵然。 三百年前,永寧洲大旱。 这尊神为救苍生,受大周皇朝人道法旨敕封,献祭即將功成的山水正神尊位受天刑玄石劫,消弭旱灾。 而今,大周朝局动盪,皇朝气运隨之衰颓。 本来还有机会借本朝百姓的香火供奉再度成神,可现在四法门出世,从永寧洲主城开始,一路掐灭了所有城池祭祀蛇神的香火…… “誒?”白衣儒士忽然出声。 处变不惊的他,此刻话语里竟然满是讶然:“城主大人,您这茶水为什么会变红?不会给我下毒了吧?” “变红?”李正明闻言皱眉,连忙转头。 只见白衣儒士以观气法凝聚的神像,忽然矮小了一截,並且泛起淡淡红色。 所有已经模糊不堪的纹理细节,现在依旧模糊。 只是蛇神那双眼睛,换了模样。 “怎么会有蛇的眼睛是金银异色的?”李正明浓眉紧皱,“难道蛇神……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蛇神大人,身体是红色的吗?”白衣儒士摩挲著自己下巴,抬头询问。 “玄蛇,玄蛇。只有通体黑色,才能被我们称为玄蛇神。”李正明死死盯著面前的神像,心里无数念头如雨滴般落下。 虽然他未曾见过这位玄蛇神,但依照夏安城典藏的史料记载。 自蛇神掌权钟山,数百年来,钟山妖兽没有攻城过一次。在大局上,人与妖所有事情都有商量的余地。 人与自然,在当时可谓和睦相处。 如今大周衰颓,已无力掌控永寧洲。 四法仙门的做派,明眼人立刻能瞧出来。人家现在出世,就是为了成就尊位。 而他们成就尊位后,哪里还会管夏安城百万生民的死活? 两害取其轻,两利取其长远。 如果蛇神真能活出第二世…… 那自己可以,並且只能相信它愿意庇佑夏安城百姓,在將起的乱世中。 “赵清言!”城主当机立断。 “在。”白衣儒士站起,躬身听令。 “马上组织人手,混进文家商號和他们一起出城,打听蛇神消息。” “然后,查,查钟山周边有哪些山村,查他们还有没有在供奉山神。” 说完,李正明贴近赵清言,小声说道:“切记保密,不能让赤仙门发觉。” “明白。” 赵清言点头,转身正欲离去。 李正明突然说:“这尊神像给我留著。” “明白。”赵清言点头,一挥衣袖,灵力飘散。 茶水凝聚,顏色泛红的蛇神像瞬间被冻住,所有细节停留在刚才的那一瞬间。 白衣儒士离去,城主府闭门谢客。 * * * 钟山,山水洞天处。 青天红日,气候凉爽。 曾经水蓝色的五瓣莲花媒介,在赤蛇团团保护下,花蕊处已经开始有莲子成形。 看模样,至少有五枚莲子,四枚蓝色,一枚红色。 赤蛇嗅到香味,醒转过来,俯瞰莲花。 “香是很香,但……我竟然对它,没什么食慾?”” 淮念再度深吸一口花香。 就像人类获赠一束鲜花,造型优美,花香馥郁。 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朵鲜花吞食的欲望,反倒只想將它好好养著,让它一直盛放下去。 “能激起钟山群妖血战爭夺的媒介,现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观赏物?” 如果淮念有眉毛,那现在肯定都蹙成了一团。 大蛇百思不得其解。 “有问题……肯定有问题,母亲肯定做了什么,並且和我息息相关。” “烛。”一声呼喊,將淮念唤回神来。 赤蛇抬头。 只见狱狼、山君、黑熊、金猿,包括弱一些的玄鸦、金鹏等妖兽,它们已经在山下围聚。 金猿王率先上山,在距离赤蛇百米远处停下,呼喊道:“媒介要成熟了,你打算怎么分?” 虽然被打趴下了,但它还是不服气,这说话的语气照淮念听来,满是不甘。 “嗯……”大蛇低鸣。 它沉吟片刻,正要回復,心里却忽然有一道声音迴响。 赤蛇听不懂,但大致能明白其中意思。 好似是媒介,也好像是其他存在。 祂说。 公正。 13、不容置喙 公正? 什么是公正? 难道要把媒介细细剁成臊子,一份不多、一份不少,平均分给围聚在山水洞天的每一只妖…… 这样才算公正? 大蛇摇头,它相信自己的决断。 庞然蛇躯缓缓鬆开对莲花的怀抱,紧密贴合在身上的鳞片相互碰撞摩擦,响起金铁交错般的轰鸣。 在山下群妖惊骇的目光下,大蛇昂首而起,金银异瞳力压天光,將恐惧刻进它们心里。 刚还纷爭嘈杂的妖群,登时安静,落针可闻。 “狱狼。”赤蛇声如潮汐,层层翻涌,蕴含不可违逆的力量。 “在,在的。”群狼之中,体型最为高大的狱狼王应声而出,毛髮如墨,隨风翻卷好似天上乌云。 “你上来。”赤蛇目光一转,“山君,你也上来。” 两头凶煞应声而动,同时纵身跃起,沿著岩壁攀升,直上洞天之顶。 越过金猿王时,狱狼王侧目瞥去,眼神冷漠,毫不掩饰其中的不屑。 “你!”金猿王刚要有动作,一道灼灼目光就压在了它身上。 已经去了三枚…… 金猿王攥紧巨拳,抬头直视赤蛇。 瞬间,赤蛇眼中日月燃起炬火,冷与热直刺金猿王识海,刺得它双眼生疼,涌出泪水。 巨拳依旧攥紧,只不过是死死压在岩石上,不曾抬起半分。 “狱狼、山君两枚……还剩三枚。” 见金猿王低头,淮念撤开视线,扫视围聚山水洞下方的群妖。 从钟山的角度来说,媒介不能只给地上生灵。 天空、洛水,应该各有一头大妖。 赤蛇目光扫过。 原本涇渭分明、针锋相对的玄鸦与金鹏两族妖兽,几乎同时收敛敌意。 它们回正视线,挺直胸脯,一眾妖兽雄赳赳地立在原地,宛如正受检阅的士兵。 “居然没有一位妖禽可以至少在境界上与金猿王持平……太弱了。”赤蛇心中呢喃。 不过也许是自己要求太高了。 金猿王虽然是个莽子,但在修行这一方面,是钟山数一数二的天才。 “既然没有实力,那就看潜力……” 赤蛇催动体內阴阳气旋,异色双瞳绽放神光,逐一审视山下妖类禽鸟。 那些原本昂首挺胸的禽鸟,面对能够刺痛金猿王的视线,无一不是触之即溃,身姿瑟缩,不復挺直。 扫视一圈,淮念心里嘆息。 看来诞生狱狼、山君、黑熊、金猿王还有那个一直不曾出现的血犬,已经耗尽了钟山底蕴。 正欲收回视线,妖群最末尾,一只玄鸦挣扎著用孱弱双翼撑起身体,再度与赤蛇对视,眼神愤愤,满是不屈。 赤蛇定住视线,玄鸦两眼瞬间被光辉填满,泪水狂涌。淮念往深看去,它眼里只有炽日金虹,却不见皓月霜雪。 “有点意思。”大蛇低鸣。 狱狼会意,庞然身躯化为一道黑风,將那只小玄鸦卷上山顶。 周身环境突变,玄鸦驀然回神。 身前三位凶煞並立。身后,那位以暴虐著称的金猿王,死死盯著自己。 四方目光如山岳般压来。 小玄鸦毫不怯阵,除了淮念外,昂著脑袋恶狠狠地都瞪了回去。 “烛,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山君被它笨拙又倔强的模样逗笑了,“这小傢伙別的不说,心气是真高。” “它有一枚。”赤蛇吞吐蛇信,定下事情后,游身前进看向山下洛水。 一条巨大如渔舟的青鱼,赫然浮上水面。 与其他水生妖兽不同,它身上附著寒冰,显然是放弃了水泽灵力,专修玄阴月华。 面对自己的视线,也是丝毫不让,看著心气就高。 不过昨天那几条青鱼应该是它的杰作。 淮念扫视一圈,没发现有其他水生妖兽出来和它爭。 “你一枚。” 闻言,青鱼沉下水面。 赤蛇转身,蜿蜒返回。 还剩一枚。 在此次媒介分配之前,白狐蕴养媒介时,淮念曾考虑过要不要分它一枚。 当时,自己心里下的决定是不给。 但现在事到临头,回想起白狐与它的母亲,二十余年的陪伴,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淮念心中,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酸涩。 赤蛇再度扫视群妖,却没有发现白狐踪影。 “烛!”金猿王声音愤然,轰鸣涌出,宛如闷雷炸响。 “你没有。”赤蛇回神,淡然回应,“还有黑熊,你们两个没有。” “为什么!”黑熊一掌拍碎岩石,恶狠狠盯著赤蛇。 “为什么你们心里清楚,蛇神禁令,媒介当前不得死斗,忘了?” 面对两头凶煞之怒目,大蛇毫不退让。一双异瞳里流淌熔岩,全身赤鳞应心中战意而律动,鏗鏘扣紧,宛如神明著甲。 “还剩一枚,我打算留下,尝试繁育。” “还剩一枚?”金猿王气息一滯,“你不要?” “我无需媒介。”赤蛇的语气理所当然。 对妖来说,相较五感,天赋直觉往往最为真实。 既然这朵媒介果实逸散出的香气,只是让它心旷神怡,没有勾起半分垂涎的欲望。 这就说明,至少是这朵媒介对自己的作用不大。 “蛇神到底给了你什么东西……”金猿王与黑熊沉下兽面,同时询问。 “早就说过了,只有这本书。”赤蛇回应。 深藏在它脖颈鳞片下的古籍应声飞出。 一如过去,此书神异,悬於空中不见任何灵力波动。 “一本人类书籍,就能让你放弃媒介?”金猿王满脸不可置信。 “看你自己。”赤蛇甩动尾巴,送古籍飞到金猿王眼前,“媒介你们別想了,但这古籍是蛇神赐下,钟山生灵皆可观之。” “试试吧。” “哼,即是蛇神赐下……”金猿王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汽,压下心中愤怒,没有像往常一样衝上去和赤蛇死斗。 它抬起手指,缓缓靠近古籍。 指尖触及的剎那,金猿王心中积压的不服、怨懟与愤懣,顺著这一点接触,被古籍尽数感应。 书页无风自顾自的翻飞,在群妖瞩目下,一枚金辉文字自书中浮现,化作光芒没入金猿王眉心。 淮念心里,忽然有所感悟。 《雷公铸骨》 夫雷霆者,天之刑罚。 修习时需重击全身,生发阳气,自除阴煞,统合五臟之神气,似能身受雷霆而不倒。 “看来金猿王对我还是很不服气……古籍应其心传下的是一门锻体功法。” “不过看起来和《三气归化》差距很大……说是雷公铸骨,但实际上还得看个体。” 淮念粗略观了一眼,將其收入心底,转头看向低头沉思的金猿王,以及山下躁动不安的黑熊及群妖。 “你也试试,都上来试试。” 14、有人上山 大蛇注视下,未曾分到媒介的那些妖兽个个缩著脑袋,整齐排成一条长队默默前行,等待接触古籍。 金猿王与黑熊,两头凶煞接触古籍被传下相同法诀,此刻愣在原地,好似在思考怎么重击全身,用什么重击。 “烛,你重击全身,用的是什么东西?”金猿王抬头,询问道。 “你也想和我一样?”大蛇闻言,两眼微眯,神態玩味,“但我怕你承受不了,自己把自己锤死了。” “开什么玩笑?”金猿王满脸不屑。 除却现在的大蛇,它自负钟山体魄第一,而且天赋授予的煌金雷霆炸响时不分敌我,也只有它能承受。 既然烛可以依照古籍法诀,將自己的身体锤炼成现在这般强大,它也一定可以。 “有志气。”大蛇抬起尾巴,指向天空,“相比较我,你的身体看起来更適合熔铸雷霆。” “但我的雷霆,只是可以劈开你的鳞甲。”金猿王抬头,看向天空。 入眼便是蓝天白云还有……太阳。 金猿王心头一凛,猛地低头看向大蛇。 “加油,我看好你。” 大蛇转头,吩咐山君及狱狼管理现场秩序,等待媒介成熟,不得再发生私斗。 “你要去干嘛?”黑熊此时回过神来,和金猿王一样,眼底还是不服气。 “我要回去找母神,带著小玄鸦。”淮念游身前进,在玄鸦惊恐的目光下,叼起它,將其收入嘴里。 “你们两个如果要留下,就帮忙照看秩序……我不想杀生。” “明白吗?”大蛇几乎是抵著黑熊的脑袋说话。 “哼。”黑熊退缩转身,嘶吼一声衝下山,带著已经接触古籍的熊羆们离去。 “烛……”金猿王不断抬头、低头,视线在太阳与赤蛇之间来回切换,满眼的不相信。 “我会成功的。” “那我祝福你,但你可千万不要把自己锤死了。”大蛇轻蔑一笑,好似在拱火。 激將法,很好用。 金猿浑身雷霆激鸣,一双拳头压得岩石龟裂,怒气飆升。 “看我干嘛?”狱狼趴在地上,语气冰冷,“这里不让打架知道吗?要不过来帮忙,要不就带著你的族群离开。” “谁知道你会不会给你的狼群谋私?”金猿王鼻子出气,怒气伴隨白色蒸汽喷涌而出,势如烈火。 “哼!”狱狼同样是鼻子出气,转头不再关注金猿王。 它拿了媒介,得等到最后才能接触古籍。 虽然本能告诉它古籍不会给出法诀,但总得试试。 纷爭不断的山水洞天,此刻终於沉寂。 水蓝莲茎沐浴山川灵力愈发高挺,莲子越长越大,沉甸甸的,压得花骨朵直往下垂。 媒介即將成熟的芳香扑入在场每一只妖兽脑海,贪慾在心头升腾,涎水从嘴角垂下。 但群妖只敢空咽唾沫,不敢动手。 除却山巔,有三头凶煞威慑群妖。在它们心底深处,也有一轮日月照耀,那双將恐惧刻进它们骨髓的金银蛇瞳。 * * * 赤蛇口含小玄鸦,身化洪流,在山间快速前进。 完成媒介分配后,它的身体好像又发生了某种变化。 过去它所过之处,花鸟鱼虫无不远遁逃离。而现在,它们只是被自己前进的动静惊嚇,远远观望,没有逃跑,身上也看不见半分恐惧。 这种状態,曾经是淮念梦寐以求的。 但现在,它心里只有困惑、迷茫,甚至还有一丝丝对未知未来的惶恐。 化己身与自然相融,成为普通生灵眼中的大山分支、潺潺水流、朗朗清气。 这种状態,它只在母亲身上感受到过。 母亲是钟山神祇,本就应该如此。 而自己,不过是一条大蛇,甚至连大妖都还称不上,怎能企及这种天人合一的境界? 喜怒哀乐、嗜好偏爱,大蛇自认还未脱离凡尘,行事多有私心。 这种事情,根本不该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定是母亲,她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曾经被驱散的阴影,再度笼罩上了淮念心头。 大蛇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化为一道赤色闪电穿行林间。 一直到天色暗沉,它终於抵达蛇神沉眠的山谷。 “长夜安好……长夜安好……” 淮念吐出嘴里的小玄鸦,脑海里满是母亲曾经与自己告別时说的话。 “钟山四季分明,阴阳有序,哪里会有长夜?” “烛尊……”小玄鸦在大蛇嘴里饱尝蛇涎,现在整只鸟晕乎乎的,站立不稳,“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吞服媒介,钟山肯定会有妖兽覬覦你,再不然就是山下人类。” “在母神这里,你可以安心长大。”大蛇回答道。 “哦……”小玄鸦点头,但猛地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以后竟然要和钟山蛇神生活在一个山谷里,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立刻匍匐在地:“蛇神大人……” “別喊,母神在睡觉。”淮念低头,压下它剩下的话语。 曾经感受不到,但此刻,它闭上眼,心里可以模糊感知到,山谷之中,岩石深处。 母亲紧闭双眼,沉眠不动。 山谷间呼啸的风,正是她的呼吸。 不徐不疾,沉稳有力。 淮念焦急的心缓缓平稳,大蛇由此盘踞在山谷入口处。 “烛尊……”小玄鸦小心翼翼跳到赤蛇耳边,轻声问道:“我现在要干嘛,睡觉吗?” “你平日里是怎么生活的,现在就怎么生活。”淮念回復。 “我偷偷吃了不少蛇涎……”玄鸦在大蛇身边俯下身子,靠在赤鳞上,“你不会生气吧?”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放进嘴里?钟山的天空需要一位大妖镇守,你算是我现在看重的。” 大蛇的心跳,与山谷里母亲的律动渐渐重合。 心底的焦虑与惶恐如潮水般退去,最终,心里只余下疑问。 为什么母亲会在自己身上做这些动作?为什么自己拉住群妖爭斗时,心里会想起“这是奖励”的声音。 还有,分配媒介时,耳边迴响的那道声音。 公正。 自己做得。到底是对还是错? 大蛇全都不知道。 於是它放弃思考,在蛇神山谷前陷入沉眠。 玄鸦飞起又飞落,每天夜晚靠在大蛇身边睡觉,靠著靠著,就睡在了大蛇身上。 从小没有父母的它,心里一直藏著秘密,倾诉的念头,伴隨一天天朝夕相处汹涌起来。 直到第七天,大蛇忽然醒转。 玄鸦还没来得及说话,看见大蛇眼中的疑惑,立刻咽下喉间蕴藏的话语。 “有人上山了。”大蛇低鸣。 现在,它可以感知到上山的人是谁。 一面之缘的新村村长,钟岩。 还有一位胖商人。 15、野心 清晨,山雾朦朧。 两人踏著青石板台阶上山,脚下枯叶破碎,声音清脆而短促。 “文老板,我只负责带您上山。”钟岩背著柴刀,身后跟著文书言一人,“至於山神老爷见不见你……” “明白的,明白的,讲缘分嘛。”文书言点头,插在袖里的手握紧老爹雕的赤蛇神像。 自打文书山海阁关闭分店,各家掌柜带人出城做生意。 文书言就混了进去,怀里揣著三日的乾粮,护卫只选了两名文家从小养大的家丁。 一路兜兜转转,转车转道、换服换帽,昼伏夜行,终於甩掉尾巴。 几经周折,千辛万苦抵达新村。 小半个月磨礪下来,大肚商人感觉自己瘦了不止一圈。 “不容易,真不容易啊……”文书言掏出锦帕,擦了擦额间冒出的细汗。 “文老板,您这次来钟山是做什么?”钟岩询问。 他走在前面,除了柴刀,还背著一面响锣。 新村村民都是凡俗躯体,他也只是有些武道修为。如果撞上妖兽,想活命,只能敲锣示警,高呼钟山蛇神名號。 所幸,这招一直有用。 只要新村村民正常生活,也许一辈子遇不到那天的通背金猿王,还有…… 蛇神之子。 从没想到过钟山玄蛇神,还能有子嗣,並且已经长得那么大。 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哪位存在。 脑海里忽然升起这个念头,钟岩没有迟疑,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清脆。 迴响在空寂的山林里。 “钟……钟村长?”文书言刚想回答,却被老村长忽然的异常动作嚇了一跳,立刻接近,“您刚才是……?” “没什么。”钟岩焦黄的脸上浮现红色手印,显然刚才那一巴掌用力不轻。 “老村长,您可別嚇我!”这一巴掌好似打开了什么开关,文书言话语急促,全身上下冷汗直往外钻,“这山上怎么就您刚才那一声巴掌响?” “为什么一点声音没有?” “鸟呢?松鼠?小动物?” “城里人就是见不得怪。”钟岩心里嘀咕一句。 这要是在別处,遇上这般安静得过分处处透著诡异的环境,他钟岩早就转身逃命了。 但这里是钟山。 山上有蛇神,有蛇神之子镇著,底下还有通背金猿王那样的凶煞,哪里轮得到什么邪祟鬼魅作乱? 就算真有不乾净的东西,他现在有刀有勇,还有锣。 若是连蛇神的名號都不管用,凭他们两个凡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文老板,不要害怕,虽然我没见过,但村里祖辈传下来的说法里,钟山发生过不少次类似的事情。” “多半是山里出了什么宝物,將这周边生灵都引走了。” “宝物?”文书言刚还满是恐惧的眼睛,闻言瞬间亮起。 “文老板,您还没回答我呢,这次您硬要和我一起上山,想干什么?”钟岩声如冰水,直接泼在肥胖商人头上。 “其实也算是受家父所託。”文书言回头,望向身后那条狭长曲折,宛如鱼肠的青石板路。 山雾翻涌,淹没了来时路径。 已经身处深山,自然没有隱瞒的必要。 文书言从袖袍里取出赤蛇神像:“钟村长,您看看这个。” “这……”钟岩收起柴刀,双手恭恭敬敬接过。 这神像,看模样应是蛇神之子,但细节处的雕刻远胜自己做出来的。 可蛇神之子匿身钟山,除却一月前在惊蛰大雨里救下自己一行七人,从不现身世人面前。 夏安城里也没有蛇神诞子的说法…… 文家从哪里知道的蛇神之子模样?而且神像为什么是赤色的? “文老板……” “老村长,家父受蛇神託梦,按照梦中细节亲手製作此像。” 文书言出声打断钟岩问话,同时递出自己藏在袖袍里的纸条:“並且嘱託我带著神像,和您一起上钟山,放在山神庙里供奉。” 钟岩接过纸条,上面字跡虽小,却枚枚清晰。 “上帝临下,鉴亦有光……蔚兮朝云,沛然时雨……烛龙煌煌,明宗报祀……闻诗有训,国风兹始。” 逐字看完,钟岩惊觉不对,浓眉皱起,语气郑重:“文老板,確定是我们两个带著这篇祭文去山神庙……求雨?” “家父所言確凿。”文书言小声说道。 “可这祭文不该是我们这种人朗诵,应该是……”钟岩话止於此,抬手指向天空, “这就不是我们关心的事情了。”文书言抬手抖抖衣袖,向钟山深处拱手,“文书山海阁要想在永寧洲安稳做生意,把招牌一直传下去,绕不开供奉蛇神。 “不管有没有这祭文,我都得上山供奉。现在话说明白了,您要是不去,我自己去。” 说罢,文书言一咬牙,继续向上走。 他不知道山神庙所在,自己走就是在山里做只无头苍蝇。现在不过是给钟岩上点压力,让他快些做出决定。 毕竟那篇祭文,写的可不是黎庶祭天。 钟岩站在原地,心中翻涌著名为惊诧与骇然巨浪。 人都有野心。 当年在夏安城做门长,他夜夜都想著要靠一身勇武,博出一条平稳向上的前路。 机会也確实来了。 那天上官不便出面,安排自己拦住一伙修士入城。 本想著那伙修士,会给大周朝,夏安城城门守备一个面子。 岂料,他们只是一挥手,城门守备双腿当场炸裂 事后虽然城门守备的腿,被修士们接上了,但也不能再担任城门守备。 只能“因伤”退伍。 钟岩回想过去,回想著自己退伍后回到新村后,三十余年的村长生活。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攥著的祭文……还有蛇神像。 赤红的顏色刺眼得很,像一团燃烧的火。 不跳、不散,只是闷著烧……越烧越旺。 “走!” 大火烧到心里,烧却无数已经化为沉积物的阴暗情绪,钟岩快步上前,將神像交还文书言。 “我带你去山神庙!” “钟村长,您做了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確的决定。”文书言听到背后中气十足隱含怒火的声音,悬著的心终於落地。 按父亲所言,蛇神在梦里说得清楚,告祭之事需两人同行。 要真是他一人上山神庙力念诵祭文,那便是明知故犯,违逆蛇神之令。 现在不需要想办法劝说村长,文书言再度鬆了一口气。 “钟先生,请——”商人面带微笑,让开道路。 钟岩点头,沉著脸前进。 两人就此无话可谈,满脸严肃地拾阶而上。 16、白狐 正值午时,大日高悬。 钟岩与文书言行至一处岔路口,转身离了青石板路,钻进密林。 山神庙宇,早在玄蛇神受大周敕封前就已经存在。可以说钟山之中有多少山村,庙宇便有多少,或大或小,或新或旧。 但到现在,几乎只有新村人,在钟岩带领下每年上山供奉山神。 其余村落,年轻人受不了山里的清贫生活,纷纷前往夏安城,渐渐没了人气。 “钟先生,为什么你们村要把山神庙盖在这么深的地方?”文书言扶著老树亦步亦趋跟著走,只是步子已经迈得极小。 “建庙的时候,老一辈人说修得越深,越能体现我们心诚。” 钟岩拿著柴刀在前方披荆斩棘,全身枯瘦但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丝毫看不出来他现在已经是一位花甲老人。 “所以就选了个远离道路的地方,导致每年我们上山供奉山神,都不敢选很沉的东西。” “你们……还在供奉山神啊?”文书言再也走不动路,一屁股坐在腐叶堆上,“赤仙门可说了,供奉蛇神者,斩立决。” “他们能管得了城里,管得了我们?”钟岩转身,走到文书言身边,解下装水的葫芦递过去,“是山神老爷给我们吃的,不是他们赤仙门。” “自我回村担任村长,对山神老爷的供奉三十年没断过。”说到这里,钟岩十分骄傲。 “难怪蛇神老爷说要让你带著我上山。”文书言抹了抹嘴角的水渍,抬头望向天空。 老树张牙舞爪的舒展枝叶,层层叠叠,只允许极少的碎屑光斑落下。 “毕竟我不是那些修士老爷,这一辈子除去出生长大、吃喝拉撒,真正能做事情的时间,只有一个三十年。” 钟岩靠在长满青苔的老树干上,骤然停下脚步,脑子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语气莫名有些萧瑟。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看不透,真真真看不透。” “那你说我们现在是福是祸?”文书言顺嘴就问了一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祸?福?”钟岩一时间真想不到怎么回答。 老人不语,转身用柴刀劈就一根木棍。 “既然蛇神选了我们……”钟岩三两下將木棍处理削平,递给文书言,“那就不管是福是祸了,先把祂老人家交代的事情做完再说。” “歇会,再歇会……”文书言接过木棍,撑起身体,靠在老树上气喘吁吁。 胖商人身上的锦衣华服如今遍布污渍,內衬也已经被汗水浸湿。 倏地一道阴风吹来,寒意从后背一直窜到鼻尖。 文书言浑身一震,猛地抖了个激灵。 再看四周,午时的天光有多亮,林子里就有多黑。 在那无边黑暗里,仿佛有一双眼睛,死死盯著自己。 “钟……钟村长!”文书言颤颤巍巍抬起粗短食指,指著自己前方,“有…好像有东西……看…在看我们!” “所以说你们城里人就是大惊小怪。”钟岩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树林就是树林。 只是空气中忽然瀰漫出一阵莫名香味,诱得人嘴生津液,心生垂涎。 他立刻警觉,取下背后铜锣木槌,“哐当”一声,大声吆喝: “山下新村人,上山供山神!” 老人声音沙哑,却因常年唱著上山號子,沙哑的声音带著一份独特韵味。 声音扩散,那莫名诱人的香味跟著散开。 “走走走,別休息了。”钟岩警觉的环顾四周,催促文书言。 “我走,我走!” 胖商人连滚带爬地越过地上草木,紧紧跟著钟岩的脚步。 就在他们身后,密林间钻出一只纯白狐狸。 古籍悬浮在它头顶,狐狸尾巴卷著一枚顏色血红,婴孩拳头大小的莲子。 那莫名诱人的馥郁香气,正是这枚莲子散发出来的。 钟岩只是嗅到了一缕,口中不受控制的生出津液。 狐狸作为妖兽,反应远胜於他。一路跟隨,它的牙床早已经乾涸,喉咙直冒热气。 確认这两个人类的意图后,白狐迅速离开,直奔烛所在的山谷。 * * * “大致就是这样……他们手里拿著的那张纸条,我找不到角度看清。” “但通过他们的对话,明显是蛇神大人……” 蛇神山谷入口,赤蛇面前,白狐轻声敘说,隨后將尾巴卷著的血红莲子放下。 它的尾巴因为长时间绷紧,已经失去柔韧性,即便此刻放鬆下来依旧有些弯曲,蜷成一圈,就像蜗牛壳上层层盘旋的螺纹。 “嗯,我知道了。”大蛇张开脖颈处的鳞片,让古籍飞进去。 说要繁育莲花媒介,其实只是个藉口。 淮念已经亲眼看著白狐的母亲老死,不愿意也不想看到一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狐狸,步上同样的结局。 可这只白狐,偏偏和它的母亲一样倔强。 从山水洞天开始走了两天,又从清晨开始跟著人类走了半天,直到现在皓月高悬,才走到自己面前。 哪怕莲子近在尾端,香气馥郁到令人发狂,它始终咬紧牙关,空咽唾沫,强忍腹中渴望,没有吞下莲子。 能使钟山妖兽血斗的莲子,在它身上偏偏失去了诱惑。 也不是失去诱惑。 白狐母亲,从小教导它的准则,是自己的命令大於一切。 自己下的命令是把莲子与古籍带回山谷,白狐忠实执行,不打一丝折扣。 大蛇低鸣。 如鸿雁过去,无处寄家书的愁绪。 白狐在山谷边狂饮清水。 天赋可以感知生灵情绪的它,感受到赤蛇心里宛如哀伤一样的凝重,身上沾染的水渍也来不及揩拭,立刻转身。 ““烛……是我做错了吗?” “我现在就去看清楚那纸上写的什么。” “你做得很好。”赤蛇摇头,“回去好好睡一觉,等身体完全恢復了,再下山去看看钟岩,看看他在做什么。” “嗯。”白狐点头,应大蛇命令,立刻回去。 等白狐身影消失,小玄鸦从天上飞落下来。 “烛尊。” “媒介吃了?”淮念询问。 “吃了,但是感觉和没吃一样。” “嗯?”淮念疑惑。 “就是感觉有些困……”见大蛇没有睡觉的意思,小玄鸦飞到山谷崖壁,一处岩洞里。 狡兔三窟,这里是它的第四个休憩地。 “你也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我再安排你要做的事情。”淮念轻声说道。 “哈欠——”小玄鸦陷入沉眠。 大蛇环顾四周,进入山谷。 行至深处。 “母亲,我想我们需要聊一聊。” 17、正式接触 “母亲,我想我们需要聊一聊。” 话音落下,山谷间原本柔和的风陡然转烈,呼啸声捲走回音,连地面细碎的石子一併捲走、吹散。 大蛇一言不发,矗立山谷,头身昂扬宛如利剑,狂风自它两侧分流而过。 月落日升。 得不到任何回应,赤蛇转身离去,回到山谷入口处盘踞。 蛇首搁在身躯上,金银异瞳明灭不定,眸光流转,闪出沉思之色。 母亲虽然没有任何回復,但这事情本身,就蕴含了很多信息。 不能说,就代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有其他存在参与。而能让一尊境界未知的神祇都避而不谈,这种存在本就稀少。 而在钟山这里,只有祂本身有这个资格。 赤蛇將尾巴抬起,放在眼前,回想这半个月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拦住四头凶煞的死斗,得到奖励——自己一直苦於没有足够凝实的月华凝聚气旋,如今雏形已成。 分配媒介,身体……气息由此发生变化。 而这两件事情,本质上,是自己在履行山大王的责任……或者可以说是在行使山神权柄。 再加上母亲託梦给夏安城商人…… 大蛇垂目,心里將种种事件串联起来后,最终指向十分明確。 “母亲在培养下一任山神。” “可是现在为什么这么著急?明明前三十年都没有过任何动作……” “是因为人类?” 念及此,盘缠成团的大蛇缓缓蠕动,光滑的赤色鳞甲彼此摩擦,声音细微而冷硬,宛如剑锋划过铁片,嗤嗤不绝。 “说是人族是否上山祭拜无伤大雅,或许的確如此,母亲並没有说谎。但从大局上来看……她终究还是需要人族信仰。” 赤红鳞甲下蕴藏恐怖力量的筋肉一收一放,盘缠成团的蛇躯隨之缓缓舒展。 大蛇宛如漫过山林的赤色潮水,悄无声息地滑入林间。 “和人类有关,那我就直接去问人类。” * * * 山神庙宇。 祭拜礼仪举行完毕后,夕阳西下,天黑林深已经不適合下山。 钟岩与文书言,便在山神庙里歇了一宿。 直至次日清晨时分,朝阳破晓。 钟岩心生感应,两眼跟著刚刚升起的朝阳一起睁开,耳边轰鸣著文书言的鼾声。 城里商人身子骨娇贵,昨晚辗转反侧熬到大半夜,实在困了才勉强入睡。 “文老板,起来了。”钟岩上前,枯瘦细长的手掌拍了拍文书言肩膀,“该下山了。” “嗯——!嗯……”文书言转了个身子,鼾声依旧。 “唉……”钟岩嘆气,起身推开山神庙宇的大门。 清晨山间,花鸟鱼虫的鸣叫伴著寒风,猛地一下窜进屋里,老人当面硬接一下,身子不由打了个寒颤。 山神庙依旧是那座山神庙,可屋內屋外,却仿佛有两个季节。 文书言的鼻涕泡当即被寒风刺破,整个人像是冬日里被掀了被窝的懒虫,火气一下子就窜到了嘴边,正要叫骂。 “文老板,该下山了,我还得抓紧时间回村里,完善村民们家里的神像呢。”钟岩倒持柴刀,语气淡漠。 “嗯嗯,下山下山。”胖商人看见那把刃口鋥亮的柴刀,咽唾沫的同时也把脏话咽了回去。 爬起身,抻个懒腰,浑身上下无处不在叫喊酸痛。 “哎呦!”文书言惨叫一声,连忙坐下,“让我缓缓,让我缓缓!” “……” 钟岩真不知道为什么蛇神会挑选这个人,和自己一起诵读祭文。 也许是文书山海阁,文家老號世代传承下来,从未破过的商誉? 毕竟那篇祭文读完,他们两人,已经可以算密谋造反了。一旦被发现,结局最少是满门抄斩。 《奉和圣制烛龙斋祭》 文人写就,人间帝王用之祭祀。 国风兹始……也不知道他这样的老人,能给后代留下怎样的国风。 钟岩沉吟片刻,关上庙门,从隨身包裹里取出昨日摘取的野果,並將乾粮一起递给文书言:“文老板,吃点之后走动走动,抓紧时间下山。” “新村没有赤红顏色的染料,还得您费心给我们弄来。” “染料都好弄,但我需要一个合適的理由,送染料过来。”文书言接过食物,一边吃著一边嘟囔。 “这是个问题。”钟岩咬下一口野果,陷入思索。 不过很快他就有了办法。 “杨二吃了您的珠胎丸,现在他媳妇已经有了身孕,自然要把家里弄得喜庆点……就借这个由头,送染料来吧。”钟岩说道。 “没问题。”文书言点头,咽下乾粮,“这个杨二嘴不严实,你可得当点心,实在不行……” “嗯?” 在钟岩的死亡注视下,文书言冷汗自冒,连忙摆手:“把他送到我家来做长工,我安排个分店队伍,让他在城外奔波,少接触人。” “可以。”钟岩点头,“新村里还有不少人想著要去城里,文老板看情况都带走吧。” “既然不愿意待在山里,我也不拦了,文老板您看著把他们都带出去吧。” “好说好说。”文书言起身,拍拍屁股,吃完饭后,全身没有刚起身那样酸痛了。 “走走走,下山下山,我还得回家给老爷子报喜呢。” “嗯。” 钟岩捡起柴刀铜锣,挎到背上,正要开门,动作却忽然顿住。 “怎么了?”文书言问道。 “有东西来了……”钟岩浓眉皱起几乎凝成一团,將耳朵贴在门上。 方才庙门外的鸟鸣,忽然顿了那么一瞬。 虽然现在鸟声恢復嘈杂,但听来却有种奇异韵律,像山间婉转的歌声。 潮水漫来,鸟儿落在两侧,歌声婉转,宛如迎候。 “钟村长……”文书言上前小声询问。 “嘎吱——”钟岩推开大门。 猩红雾气如潮水般涌入。 两人脑海瞬间空白,眼睁睁看著雾中,一双宛如日月的星辰升起。 越升越高,直到两人脖颈绷到极限。 “我问,你们回答。”大蛇声如涌浪,层叠压来。 “山……山神大人!”钟岩扔下柴刀,噗通一声跪下,將自己的头颅压在泥里。 “我……我……山神大人!” 魂归附体,血雾消散。 文书言咚地跪地,膝盖生疼却无暇顾及。 “您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 18、破绽 文书言从没见过这般凶煞。 浑身煞气压得天光黯淡,仿佛笼罩太阳的乌云,鳞片红得好似鲜血凝铸。 一吸气,浓烈如浆的血气直扑鼻孔,喝水一样灌入咽喉。 从鼻腔到咽喉仿佛被烈火灼烧过,金银光辉照耀下,四肢百骸无不僵冷,恐惧逼得思绪近乎停滯。 “您想知道什么,我一定回答!”文书言撑住即將溃散的意志,两手张开,扯著嗓子呼喊,生怕无法將自己的乖顺传递上去。 大蛇低俯头颅,异色双瞳落在文书言眼前,瞥了一眼五体投地久久没有动作的老村长。 “老钟!” “钟岩!” 文书言立刻会意,挪动被砸得生疼的膝盖,到钟岩身边,拽住他的衣裳用力要拽起来。 可老人铁了心要跪著,脸手双腿跟生了根的老树一样,根本无法撼动。 “山神大人问话,你赶紧把脸抬起来!”文书言气急败坏,狠狠一拳打在钟岩背上。 钟岩耳朵一动,立刻起身。 两眼视野,登时被浑身赤红的大蛇塞满。 “您……”老人讶然。 相较一旬前大蛇体型至少大了两圈,粗將近两米,浑身鳞片也变了顏色。 但目光里那道神采,却没有变化多少,只是多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气息。 是一种韵味。 眼前的蛇神之子,仿佛自己身处的大山。 生灵视之莫不心生崇敬……还有恐惧,却又无法抑制心底里涌出来的那种落叶当归於此的归属感 “我问,你们回答。”大蛇沉声,如雷鸣。 钟岩呆滯飞散的目光被轰地回正,与文书言一起连连点头。 “为何上山。” “玄蛇神託梦,嘱咐我带著钟岩上山供奉山神!”文书言疾答。 “谁是山神。” “您!玄蛇神让我们供奉的神像是您的模样!”钟岩爬著后退,推开门,给大蛇看见山神供桌上摆著的赤蛇神像。 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淮念看著它就仿佛是在照镜子,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母亲果然是在培养自己成为下一任山神…… “山神,是谁?”大蛇询问,语风吹起落叶。 “自然是……” “村里的山神,应该指的是您或玄蛇神。”文书言出声打断钟岩的回答,“但是在城里,曾经的山神毋庸置疑是玄蛇神。” “只是现在,玄蛇神钟山山神之名已经被赤仙门摘取。” “他们在城里挨家挨户收缴玄蛇神像,並且张贴告示,说玄蛇神已经墮入污邪,正在纠集钟山妖兽攻城,屠戮百姓聚血肉延寿!” “墮入污邪?”大蛇声音陡然炸响,轰鸣如山崩。 难以想像的压迫感,隨著赤蛇抬首的瞬间倾泻而下。 钟岩与文书言同时“噗”地一声喷出鲜血,浑身骨骼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瞬就会被碾成粉末。 “——!”眼见两个人类即將被自己的气息压死,淮念连忙收敛心头震怒。 人族仙门和母亲的矛盾,看样子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们难道忘记了,三百年前的大旱,是母亲消弭的吗? “除了赤仙门,城主府,还有百姓是什么態度?”大蛇低头询问。 “城……城主府没有……动作……”文书言嘴里汨汨地躺著鲜血,一面回答,一面从怀里取出丹药,分给钟岩。 为了更顺畅地回答,文书言在吞服丹药后,调息平復了一下气血。 “我们还有夏安城眾多百姓,本是不信赤仙门的说辞,毕竟数百年来钟山从没有发生过一次妖兽攻城,但……” 文书言大喘气,继续说:“但城主府从没出面辟过谣,两年时间,有少部分百姓包括我都觉得,玄蛇神身体出现了些问题!” “从没发生过一次妖兽攻城?”淮念沉吟。 妖兽不攻城,是因为曾经的夏安城与母亲,两方都愿意为了和平付诸行动。 但现在,那个什么赤仙门势大连城主府都只能避其锋芒……和平就会变得十分脆弱,稍微动点心思就可以打破。 比如驱使其他地方的妖兽攻城……甚至修士可以直接出手屠戮山村,偽造成妖兽屠戮。 “夏安城,有记录的钟山妖兽有哪些?”大蛇询问。 “通背金猿、山君、黑熊、狱狼、血犬……我记得的只有这些!”文书言疾答。 “您从不走出钟山,也不显露踪跡,就连我……”钟岩补充道,“就连我也是惊蛰被您救下来才知道,蛇神有一位子嗣。” “城主府和赤仙门,现在是什么关係?” “势同水火!” 文书言立刻回答:“现在只差一点火花,赤仙门就会强攻城主官邸!” 闻言,大蛇俯下头颅,金银异瞳放射神光,穿透瞳孔,直抵文书言內心。 胖商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狂跳不止,可身子却仿佛生根了一样纹丝不动,即使眼睛被慑得生疼,泪水汨汨留下,也不闭眼,也不转头。 只是两三次眨眼的时间,却漫长的仿佛一生。 大蛇抬头:“你回去,收集赤仙门的情报,最晚十天一次,匯报给钟岩。” “是!”文书言一直悬著的心骤然落下,两眼一黑,身躯无力躺倒在地面,整个人仿佛烂成了一滩肥肉。 淮念转头,鸟儿飞来,在地面落下三枚灵果。 果香馥郁充满生机,仅是吸了一嘴味道,文书言与钟岩的身体就恢復了些力气。 “休息好了,就回去吧。” 对夏安城,自己现在应该止於情报收集,避免打乱母亲计划。 此刻,这个非常时间段,最重要的是约束住钟山的妖兽。 大蛇心中思索,同时从蛇吻滴下两滴晶莹液体,落在灵果上,而后转身钻进树林。 停在树梢的鸟儿唱起婉转山歌,旋律一直延续,直到赤蛇离开才渐渐散去。 它们振翅而飞起,衔来山泉甘蜜,餵给瘫倒在地、无力起身的两名人类。 “山神……不愧是山神……”文书言满嘴香甜,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只是长大沉浸商道后,再没尝到过。 钟岩同样满口香甜,点了点头,默默认可。 19、出事了 钟山,山水洞天。 洛水水位回落,水流归序,將两岸还予大山。 赤蛇几乎將整个身躯沉入水中,只露出头颅与约摸十分之一的躯体静静伏靠在岸边,张开大嘴仿若鼉龙。 太阳升起,气温攀高。日精肆虐大蛇体內,所过之处无不焦黑。 好似严寒冬日,人坠入水中,被灼烧的痛苦宛如冰寒,浸入身体,不放过每一寸细节。 大蛇庞然身躯痛的胡乱搅动水流,痛苦在此刻具象化为水波狂澜,冲刷洛水两岸。 “我都有气旋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疼!”淮念苦不堪言。 从头身到尾巴,每一寸身躯都仿佛张开了嘴巴,无声地呼喊痛苦。 然而阴阳气旋仍旧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牵引散溢空中的大日精华入体,炙烤血肉、蒸发血气。 被蒸腾出的血汽受鳞甲阻隔,尽数匯聚於皮下。 內外双重高温反覆熔铸这层血汽,新的鳞片已然有了雏形,若真能长出来,大蛇將再次蜕皮。 “真狠,太狠了!人类在折磨自己这方面,实在太狠了!” 完整经受一天当中,太阳最强盛的午末两个时辰。 大蛇口吐白沫,瘫倒在岸边,蛇身好似红色彩带,隨波逐流。 阴阳气旋停止旋转。 饱受大日精华淬炼的气机此刻化作金红之色,璀璨夺目,温度飆升,宛如燃烧的火焰。 它迫切需要夜幕降临,引月华入体,以求阴阳均衡。 大蛇只得待在洛水,借不息的川流压制自身蒸腾而出的热量。 “现在我要是出水入山,恐怕立刻会燃起山火……”淮念將尾巴抬起,搁在岸边被水打湿的枯枝烂叶上。 湿漉漉的枝叶肉眼可见被蒸乾,转瞬乾枯,“噼啪”一声被点燃,火焰升腾。 “有些离谱。” “但极致痛苦,带来的是极致收益。也不知道这本古籍是哪家传承……” 赤蛇取出藏在自己脖颈鳞下的古籍,放在地面,水浸不透,火燃不起。 吹出风,掀起书页。一如既往的是张张白纸,就连封面都没有任何字跡。 钟山妖兽接触古籍,获得的传承功法,都被淮念一一记在心里。 实际上有用的几乎没有。 最好的黑熊与金猿,它们两个获得的《雷公铸骨》需要重击全身,和自己现在的经歷完全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所谓召和五臟之神气…… 蛇有五臟吗? 大蛇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清晰可以感觉到心跳,以及两肺的舒展。 日精淬炼身体,只是停留在血肉层面。淮念现在还不敢让自身重要臟器,接触天上那股焚烧一切的热量。 “怪不得要天材地宝……也只有那种东西,才能在激进的修炼法下保护身体。”大蛇摇头,饭要一口口吃,暂时平息了淬炼五臟的想法。 要是山里能下一场雨就好了。 这样自己结束修炼时也可以在山里行动,不需要等到晚上,修炼之外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大蛇紧闭鼻腔,沉入水底,枕著水流声入眠。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际稀疏的白云缓缓变大、匯聚直至连成一片,顏色由洁白转变为雨云的灰暗。 雨水落下,淅淅沥沥落在平静水面,盪起层层涟漪。 森林里,冰凉的雨水砸落白狐头顶,使其停下脚步。 它抬头,张望天空。 野兽的本能告诉它,钟山现在不应该下雨。 “不重要……匯报事情要紧。”白狐摇头,不再追寻天气的异常,纵身一跃在树上来回跳动。 直到山水洞天,洛水岸边。 白狐嘴里叼著几片比头还大的树叶,放在烂泥上,狐嗥一阵呼唤后,端正坐下。 两只修长的狐耳轻轻扑闪,仿佛在驱赶周围的蚊虫。 片刻之后,水面忽然破开,大蛇昂首而起。 雨点落在赤鳞上,噗嗤作响,化为水汽。 “下雨了?”淮念抬头,看向暗沉的天空,心生疑惑,“奇怪了,我居然没感觉到。” “烛尊。”白狐轻声呼唤。 “嗯……有什么事情吗?”大蛇低头。 “按照您的吩咐,我分別找到了狱狼、黑熊,它们要么是在沉睡消化媒介,要么是在琢磨您给予的功法,还算安稳。” 白狐顿了顿,继续说道:“就是金猿与血犬……” “金猿王我能听见声音,但是无法靠近。” “血犬……我找不到它在哪里。” “找不到?”淮念眸光闪烁。 “是的,它没有族群,巢穴里也看不见有秽物残留,想来已经离开很久了。”白狐回答。 “它能跑哪里去?”大蛇低鸣,沉吟良久。 血犬鲜少现身,也不像金猿王那般暴躁时常在山中闹出点动静。 这傢伙比山君还神秘,当初在山水洞天分配媒介时,就没见它出现。 甚至剩下那枚与它血气天赋相当契合的媒介,也未曾见血犬来討要过。 “它要干嘛?想要和我一样不吞服媒介,靠自己破开三境枷锁?”大蛇目光流转,思绪飞散。 但下一瞬,金银神光凝实。 “小白。” “在。”白狐起身听命。 “去找金鹏玄鸦,拜託它们在天上搜寻血犬的行踪。”大蛇吞吐蛇信,想起山神庙前那个胖商人说的话。 现在钟山与人类之间,那股脆弱的平衡还存在,自己这边绝不能先把桌子掀了。 得让他们先动手。 “发现血犬踪跡之后,立刻回报给我。” “明白。”白狐点头,转身连续几次跳跃,离开水岸边,钻进森林。 赤蛇抬头,看向天空依旧淅淅沥沥下著的小雨,忽然想起来自己在睡觉前,心里想过,如果能下一阵雨就好了。 “这雨来得也太巧了吧?” 大蛇吞吐蛇信,將一滴雨水捲入嘴吻,细细品尝其中味道。 再正常不过的雨水,没有一丝违和感。 “心想事成?”大蛇低鸣。 正打算回到水中休息,等待月亮升起,以缓解体內的炙热。 忽然,森林里传来一阵急促尖细的猿啸。 紧接著,三只通背金猿从树上跃下,滚落到大蛇眼前。 它们捶胸顿足,黢黑的手直指森林还有天空,脸上还掛著泪痕。 “金猿王出事了?它那皮糙肉厚的,能出什么事情?” 大蛇本不想管,转头却忽然想起来,那莽子好像说要和自己走一个路数。 它不会要被太阳烧死了吧? 20、勇气可嘉 天空飘落细雨,一点点浇灭赤蛇留下的火焰路径。 “真是个莽子!”淮念循著猿鸣,向金猿王所在疾驰。 就连它自己,最初也是寻了一块磐石倚靠散热,在真正领教过日精威力后,才借山涧溪流以极少量日精淬炼肉身。 直到阴阳气旋成形,体內有了调和之法,这才正式吞没日精入体,开始修行…… 这莽子,刚上手就不能老老实实用雷霆淬体,慢慢增加强度到可以承受日精之后再想办法吗? 赤蛇全身鳞片快速起伏,宛如潮水翻涌刮过湿润泥土,留下蜿蜒而深刻的痕跡。 洪流衝过山林,留下一地狼藉。 越过山涧,飞过山谷,终於到一处山谷前。 “呜——呜——嗷——” 无数金猿听到山林里传来的动静,纷纷仰首嘶吼,猿鸣里夹杂著难以言喻的哀伤,层层迴荡群山之间。 指引淮念来此的金猿,猛地跳下树梢,在地面滚了两圈,欣长的手臂指向山谷。 “呜咿—呜咿……” “吼!” 忽地一声爆喝炸响,打断金猿的哭诉,音波肉眼可见地冲开天上连绵细雨。 “我下去,你们等著。” 赤蛇全身鳞甲鏗鏘扣紧,皮下筋肉如同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迸发—— 下一瞬,一道赤色闪电直衝山谷之下。 入谷,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要遭!” “这莽子的血要被蒸乾了!” 淮念心里一沉,尾巴插入岩壁扣出一块巨石,循著爆喝声音的来源砸去。 气劲磅礴,直接震散血雾。 “吼!”一只硕大的拳头击碎巨石。 金猿王抬头,双眼充血,血泪汨汨流下,落在地面竟如开水一般“噗嗤”作响,转瞬被蒸发。 它周身密布抓痕,被日精蒸出的滚烫血汽钻出伤口,又反过来灼烧血肉。 体內无处宣泄的燥热,叠加蔓延全身的剧痛,直接崩溃了金猿王脑子里最后的理智。 赤蛇刚落地,金猿王便咆哮著衝来。 两头巨兽悍然对撞。 山谷间的岩石应声碎裂,崖壁之上裂纹纵横,如同闪电般一路攀升。 山崩地裂,围守此地的金猿纷纷逃命。 岩石碎屑组成的烟雾里,波盪出无数磅礴气劲,直击天穹,將连绵细雨震得四散,落不进山谷半分。 直到月亮升起,两尊巨兽交战的动静稍歇,烟尘被雨水洗刷乾净。 山谷下,已经被赤蛇锁死的金猿王,宛如一具还未包裹完全,露出头颅与一条手臂的木乃伊。 “真难搞。”淮念抖落满身土灰,转换视野为蛇类天赋的冷热视角,张嘴亮出四排洁白獠牙。 玄阴月华被气旋引入体內,流转两圈,变为温和的月华之力匯聚牙齿中空。 一口咬在金猿王手臂上。 大蛇上下頜肌肉绷紧到极限,牙齿被压得发酸,这才一点点刺破表皮,扎进肉里。 金猿王痛呼,疯狂挣扎。 大蛇腹部筋肉蠕动,猛地缩紧盘缠。骨裂之声劈啪作响,大蛇充耳不闻。 等牙齿稳稳扎进肉里,气旋运转,吮吸金猿强行凿碎日精而產生的燥热,同时注入温凉的月华之力。 体內一直縈绕不散的燥热,终於有了宣泄口,一股清凉顺著手臂的痛感钻入经脉深处。 金猿王挣扎的力度逐渐减弱,那双被血红塞满的眼睛,变回原本黑底红瞳的清醒模样。 “烛……”它幽幽嘆息。 大蛇不语,直到吸乾燥热才鬆开嘴部肌肉,动了两下,却发现牙齿已经被肌肉固定,拔不出来。 於是用力—— 啵的一声。 “我的牙!”大蛇鬆开绞缠金猿王的身体,看著留在它手臂上的蛇牙,欲哭无泪。 “你这莽子,吸纳日精就算了,居然还敢以雷霆凿碎日精,强行吸收……” 淮念用蛇信子舔了舔自己上下牙床,体感上少了三分之一,登时就是一尾巴抽在金猿王屁股上。 “没事找事,再有下次你就等死吧。” “烛……”金猿王撑起身体,靠在崖壁上,“你是怎么蜕变全身的?” “想不到你得救之后的第一句话,是问我这个……”大蛇游身到月光底下盘缠。 “忍痛,苦修那本古籍上记载的功法。” “是这样吗?”金猿王转头,语气难得萧瑟,“我终究是不如你……” 不等淮念回话,金猿王再度说:“我一直觉得你空有实力却软弱至极,不配称为蛇神之子。” “可现在,你可以忍受日精灼烧我却不行,最后还得靠你救命。” “我和黑熊资质相同,所以都得到了《雷公铸骨》,你的不一样吧?” “不一样,它给我的是《三气归化》,还有一本和你的差不多的《千锤百炼篇》。”大蛇淡然回復。 金猿王闻言默然,抬起手臂,一枚枚拔下嵌入肉里的蛇牙。 “你用雷霆凿碎日精试图加快吸收速度,这么著急想提升实力,想做什么?”赤蛇看著自己的牙齿掉落泥土,忽然询问,“只是想证明你强过我?” “只是一项。” “我还想证明,不吞服媒介,不是蛇神之子,不靠生民供奉,只靠自己依旧可以走上崛起之路。” 金猿王幽然说道:“我和血犬是朋友。” “你的意思,它和狱狼一样,也想要生民供奉?”大蛇眸光一凝。 “没错,血犬……已经无心留在钟山了。”拔完蛇牙,金猿王双拳握紧,血肉蠕动,挤出內里残余的牙齿碎屑。 “它说人族那里有更好、更適合它的晋升道路。” “血犬,赤仙门……”大蛇沐浴月华,面部晦暗难明,唯有一双眸子闪烁寒光。 “人类有个说法,叫人各有志。既然血犬认为人族有更好、更適合它的晋升道路——我不拦它。” 大蛇昂首而起,逆著月光,庞然阴影盖住金猿王身上:“但是如果它要配合赤仙门,掀起钟山与人族的战爭……” “我会先杀了它。” 金猿王闻言默然,良久之后才缓缓頷首,隨即问道:“烛,你打算走上怎样的道路?蛇神给你……” “母亲给我准备的道路,我不打算完全遵守。” 大蛇转身,身躯蜿蜒而去,声音低沉而冷静: “我对钟山,乃至自然的看法,与母亲不同。” 21、道阻且长 密林深处,常青的老树肆意舒展枝叶,一层叠一层向上攀登,爭夺有限的阳光。 有古树在这场角逐中落败,后来居上的大树压落它的枝叶,树干被蛛网般的藤蔓层层缠绞。 落叶枯黄,悄然凋零。 游荡密林宛如幽灵的血犬,在这株古树前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前爪。 前爪中部,突出一根奇长而猩红的利爪,在树干上轻轻敲击。 回音低沉,震得树皮上生长的苔蘚簌簌坠落。 血犬侧耳聆听,目光幽邃,仿佛在追寻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机会。 古树的根系已经腐烂,就算自己出手为它斩开藤蔓,撕开笼罩古树头顶的黑暗,这具躯壳也不可能再度生长。 血犬放下前爪,眼眸低垂,像是耗尽了最后一分力气,在这株將死的古树旁伏臥下来。 它体態修长,全身毛髮猩红,宛如被压实的草皮一样紧贴在身上。 明明是犬类,却比狼更像狼,双眼细长上斜,目光凌厉凶狠,带著一股不容驯化的野性。 明明是犬类,却比山君更傲,不屑与鬣狗、野犬同族也不愿与群狼为伍,自打记事起,便孤身行动,未曾变过。 整个钟山,只有那只通背金猿王,能与它交心。 血犬与金猿,两头凶煞心里有共同的鄙夷对象。 同样的信服玄蛇神,鄙夷玄……现在该叫赤蛇了。 蛇神的唯一子嗣,身份何其高贵? 即使三十年来什么也不做,只需要躺著,蛇神便会为它铺平道路,直至登神。 血犬起身,抬起前爪,血芒交错纵横,缠绕古木的藤蔓剎那间被尽数斩断,破碎掉落,簌簌作响。 “若是吞服钟山诞生的媒介,那我往后,只能活在那条怯懦赤蛇的阴影之下。” “生民供奉……那是蛇神根基,我不可夺。现在的钟山对我来说,已经不存在合適的『钥匙』了。” 血犬仰头,望著遮蔽古树的重重黑暗,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嘶吼,宣泄心中压抑许久的不甘。 弧线修长的腹部一阵剧烈起伏,血犬咳嗽两声,吐出一枚洁白玉珠。 这是赤仙门修士交予它的联络之物。 只要出钟山將其碾碎,寻一处人群密集处行走一圈留下毛髮,甚至不必出手屠戮。 赤仙门便会奉上永寧洲之外,完全不知蛇神存在的三万生民的供奉,以及一枚被雷殛摧毁,只剩一丝道韵流转的人道金丹。 虽然不清楚,人类为什么要和自己做这样的交易……但他们出手不可谓不阔绰,现在钟山生灵恐怕没有不会动心的。 人道金丹,与妖而言,只有大妖之上的妖王可以匹敌。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永寧大旱之后,钟山孕育数百年,到现在也只诞生了七八头有希望破开枷锁,成为大妖的凶煞。 妖王……也许只有蛇神行走世间的那个时代存在。 血犬抬起前爪,中部那根奇长、顏色鲜红到妖异的利爪轻轻点在玉珠上,身体像古树一样静默矗立。 良久。 天空忽然响起一声嘹亮啼鸣,惊醒血犬。 它猛地转头,视线却被天空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找不到忽然啼鸣的鹰隼,是发现自己了还是单纯只是鸣叫一声。 但无论如何,它可以在任何地方长时间停留。 血犬叼起玉珠,重新吞回腹中,俯低身体,四肢贴地,模仿蟒蛇游行般无声疾行,迅速离开。 玄蛇神因玄石劫与钟山共生,在山里,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瞒住祂。 赤仙门与自己的牵连,祂必然知晓。 ——快些现身吧,阻拦我。 您的子嗣,那条赤蛇。 无论是力量、气魄、智慧……乃至任何方面,它都无法代替您镇守钟山。 血犬俯行於密林之底,树枝树叶掠过不断拱起下落的肩胛脊背,思绪在阴影下发酵,溢出別样味道。 越走,越接近钟山边界。 * * * 晌午,未时刚过。 山水洞天,洛水岸边。 小玄鸦飞落,在岸上一块巨石上站定,站得笔直。 它一直在暗处观察白狐,到现在几乎已经掌握了如何与『烛』相处。 做事,把事情落到实处。 哪怕是和金猿王一样,与大蛇的关係並不和睦,甚至多次公然挑衅。 『烛』也会不计前嫌地去救助。 小玄鸦对著平静的洛水水面,轻声呼唤。 “哗啦啦——”水流声起,有庞然大物自水中抬首。 恐怖的热量,烤得空间仿佛波动起来,残留在赤色鳞片上的水珠仅是眨眼的功夫,就被蒸发。 伴隨大蛇接近,一股寻常生灵乃至白狐都无法承受的热浪,扑面而来。 但小玄鸦丝毫没觉得难受,甚至觉得如沐春风,十分舒服。 “烛尊,我找到血犬的踪跡了,虽然不清楚具体位置,但可以明確它还在钟山里。” “还在钟山?”大蛇眸光闪烁。 既然还在山里,那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你可以確定……跟住它的大致方位吗?”大蛇接著问道。 “应该没问题。”小玄鸦点头,“只要我想找它,应该怎么形容呢……” “吃下媒介后,我想要找什么东西,耳边总会响起一道模糊声音,我听不清,但是能明白这声音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就跟著那声音在天上飞,一下找到了血犬所在。就是林子太密,我看不见地面就喊了一声……没听见它回復。” “这样就行了。”大蛇頷首,“告诉我,你在哪里发现的血犬?” “钟山边缘,接近新村的密林里。”小玄鸦回答。 “知道了。”淮念垂下眼眸。 洛水岸边,忽然风停声止,水波不兴。 小玄鸦浑然不觉,它两只透著金色的眼睛放著光,直勾勾看著大蛇。 淮念本打算潜入水底,等至夜间月亮升起再行动,刚要转身,却瞥见小玄鸦满是期待的目光。 庞然身形忽地一顿。 终究是个孩子。 大蛇沉吟,自水中抬起尾尖,缓缓接近。 见它没有任何不適的模样,於是落下尾尖,轻轻点在玄鸦头顶。 “干得不错,继续加油。” “嗯嗯嗯。”小玄鸦连连点头,心满意足地飞离。 “这也是个不得了的存在……” 淮念目送玄鸦飞离,將自己的尾巴尖放在它落足的青白石块上。 不消片刻,石块上被烫出一丝红色。 “玄鸦,玄鸦。” “血犬,血犬……” 大蛇沉吟,转身,缓缓沉入洛水。 如同炽热烙铁骤然浸入水中,水面瞬间爆出漫天水雾,炽热水雾笔直向上升起。 忽地起风,捲来深灰雨云的同时,吹散雾气。 22、大雨会洗净大地 钟山之上,穹顶蔚蓝如洗,万里无云。 官道上,马车边,文书言锦衣掩盖下的背部渗出一滴冷汗,顺寒毛沿脊柱滑落,冰冷沁入骨髓。 “上仙若有吩咐,直接差人传唤便是,怎能劳烦您亲自前来……”胖商人赔笑。 “文老板最近生意不错嘛,整日往城外跑,城里的生意都不做了。”左侧白衣秀才眼神带著几分玩味。 居右,一位赤衣壮汉,浓眉方脸,他抱著刀,声音洪亮:“我们身上有些差事要前往新村,文老板见谅。” “没这话,没这话……是我让三位上仙屈尊了。”文书言连忙下车,让出自己的座驾。 三人居中的是一位女子,身著青衣,曲线窈窕,眉眼细腻,宛如画中仙子。 她微微頷首,走上马车。 白衣秀才与赤衣壮汉跟著上车,赤仙门剩下十数位修士跟著上前。 文书言站在原地,每走过一位器宇轩昂的修士,便躬身行礼,拜谢上仙。 一共四驾车马被占,连车夫都被赶了下来。 文书言只得招呼自傢伙计挤一挤,抓紧时间上路。 短暂混乱后,文书山海阁的商队重新启程,赤仙门车架占据首尾,好似押送囚犯。 “师姐,文书山海阁这次商队规模不小。”白衣秀才与赤衣大汉同坐,面对青衣师姐。 赤衣壮汉,霍誉峰点头:“我看了一下,算上护卫一共有四十八人……” “新村还有二百余口,应该够了。”白衣秀才,沈言补充道。 孟珩不语,縴手划过手腕玉鐲,取出一卷淡黄画卷。 打开画卷,钟山各处风景跃然於纸上。 一点鲜血红芒停在钟山边界,新村面朝的山顶上。 “看来血犬做出选择了。”沈言望了一眼,啪的一下合上摺扇,“什么蛇神,连手底下的妖兽都管不住。” “长老这下终於有理由前来夏安城了。” “嗯。”霍誉峰点头致意。 “终究是一件错事。”孟珩收起画卷,嘆息一声。 血犬是她去接触的,那只妖兽对钟山蛇神肉眼可见地信服,再加上夏安城城志记载,数百年未曾遭受兽潮侵袭……蛇神神性之正,清晰可见。 若不是蛇神一直压著那东西不放,四法门也不会雷霆出手,直接从根本上,断了百姓供奉它的香火。 “若是能夺得那东西,长老就有十足的把握破镜,以后四法盟会,咱们可就真抬起头了。”白衣秀才憧憬道。 “能拿下再说,我们做好我们的事情。”霍誉峰出声打断,“师姐,您可以確定,血犬不是钟山蛇神设下的诱饵吗?” “不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钟山妖兽屠村,赤仙门承生民祈愿前来降妖除魔,师姐,对不对?”不等孟珩说话,沈言先一步开口。 “嗯……”孟珩再度长嘆。 见她点头,霍誉峰不再言语,闭上双眼养精蓄锐。 马车快速前行,白衣秀才还想多说两句,却没得到任何回应,索性闭上眼,调元法力。 时间如水,缓缓流逝,两次月落后太阳升起,已是正午时分。 钟山连绵的翠绿盛景近在眼前,清晰可见山脚下,那个小山村里升起的裊裊炊烟。 白衣秀才钻出马车,张开双臂,对著青山蓝天长啸一声。 文书言被嚇了一跳,连忙跳下车,连滚带爬的到他脚下伺候。 “行了行了,几天车程闷坏了,没事。”沈言话语里带著十分的嫌弃。 “师姐,要到了,我看到新村了。” 闻言,霍誉峰与孟珩走出马车,翠绿青山闯进双眼,寧静的让人失神。 “师姐?”沈言跳上马车,在孟珩眼前晃了一下。 孟珩回神,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扑通扑通的,连带全身法力周天转速也跟著加快。 这种感觉……她几乎没有感受过。 “没事。” “上仙,我们先进村布置摊位了……”文书言再度上前,拱手赔笑。 “去吧。”霍誉峰眼神冰冷。 文书言如蒙大赦,连忙招呼伙计搬运货物,护卫扛起两箱紧要货物,连胖商人也一併扛起,快步往新村走。 没一会,商队里就只剩下了赤仙门一行十八人。 “散开,包围新村,不要跑走一个生人。”看商人走远,霍誉峰转身对赤仙门眾弟子说道。 孟珩下车,鞋履点地的瞬间,心跳再次加快。 她柳眉蹙起,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难道新村里有什么东西……在等著我们?”孟珩再度取出画卷,大山上的猩红血点位置没变。 循著血犬的方位看过去,新村面朝的大山顶上,闪烁著与画卷里相似的血红光芒。 “真来了嘿……好办了。”沈言合上摺扇,“师姐,师兄,咱们也进村吧,看不见东西估计那只妖犬不会下山。” “嗯。”霍誉峰点头。 孟珩深吸一口气,平復心跳。 相距不过十里,三位筑基之上,已经辟开命田等待机缘铸丹的修士转瞬便到了村口。 孟珩抽出缠绕腰身的丝巾,拋向空中。丝巾飘飞,转瞬间化为光点,环绕新村盘旋升起。 无视在村口迎候的村长钟岩与文书言,三人来到新村唯一的一条上山路前。 血犬缓缓下到山脚,两方对视,近在咫尺却涇渭分明,一方身处人间,另一方尚在群山。 “血犬,你要的东西在这,云汐洲三万生民供奉的香火金身。”白衣秀才自袖袍中取出一枚小巧金身。 看模样,身体每一寸细节,甚至每一根毛髮都栩栩如生,仿若血犬的镜像。 “……”眼见金身上缠绕的香火之力,血犬垂下眼帘。 它呕出腹中那枚洁白玉珠,按在前爪下,久久没有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人一兽,尽皆沉默无言。 甚至到了天光黯淡之时,血犬依旧没有碾碎玉珠。 白衣秀才没了耐心,呼喊道:“既然你不杀,那我们帮你杀!” “你只需要下山,进入新村,留下一缕毛髮!” 说罢不顾孟珩阻拦,一步踏出,踩上青石板台阶。 方才抬手,要扔出香火金身—— 一道狂风,自群山深邃出,汹涌袭来。 风势暴烈,吹得泥土倒卷,森林摇晃,仿若群山在风中悲鸣。 山下,霍誉峰与孟珩面色同时肃然。 明明沈言就站在眼前,可神念感知下,那一处空空如也。 仿佛眼前之人,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霍誉峰心头警兆大作,猛然抽刀,赤色火焰轰然爆发。 这是赤仙门代代相传,可灼烧空气、焚毁神魂的纯阳之火。 但此刻,这纯阳之火方才腾起便被狂风捲走,宛如无根浮萍被雨打风吹去。 “师姐……!”沈言转身护呼喊求救,刚张嘴,一团雨滴就粗暴地闯进了他的咽喉。 刺骨的冰寒从咽喉下,直抵尾椎。 大雨没有任何预兆的瓢泼直下。 铁灰雨幕无尽延伸,盖过青山所有顏色,浩渺天地里只剩自己一人。 只是一步之隔,沈言便脱离了人世间。 狂躁不安、剧烈跳动的心臟,忽然被一道眼神攥住。 “血犬……?”沈言脑后冰凉,心中恐惧如潮水般蔓延。 他颤颤巍巍地转头,入眼却不见血犬模样。 只有一双金银日月,在铁灰色的雨幕下缓缓升起。 “犯钟山……” “轰——!” 大蛇的声音,与惊雷同步。 “死。” 23、如同挚友 厚重铅灰的乌云压向群山,磅礴大雨势如狂瀑,自天空砸落。 惊雷撕破昏暗天色,雷光一闪,映照踏入群山,不速之客脸上的惊恐。 雨幕之下,群山的意志锁死了他全身法力。 沈言衣衫全湿,眼睁睁看著大蛇昂首而起,到自己眼前。 一个杀字,將他心底仅存的勇气,彻底击溃。 “蛇,蛇神……!”白衣秀才松下摺扇,失魂落魄地跪倒。 面对这样一个已经心死的人类,大蛇没有半分怜悯,巨尾横空砸落。 沈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碾成一滩肉泥,暴雨匯聚洪水將其衝散,流入群山深处。 尾尖抬起,借倾盆大雨洗去鳞甲上黏附的秽物。 赤蛇贴地而行,挟洪流直奔山外,追杀剩下的一男一女。 “烛!”血犬忽然出现,拦住赤蛇去路。 它与淮念极像,全身赤红,毛皮如鳞甲紧贴身上,同样伴隨呼吸,口鼻喷吐灼热蒸汽。 但淮念对它无话可说。 大蛇嘶鸣,一尾横扫,气劲磅礴,生生抽断雨幕。 “本该如此!” “烛,你从出生开始,就应该这样!” 血犬嘶吼,全身力气匯聚前爪,红光交错,迎风斩出一道血色十字。锋芒甚至削平了周边所有大树躯干。 鲜血组成的锋芒与蛇鳞碰撞,摩擦出刺耳的金属轰鸣声。 相持不过一息,蛇尾再度发力,悍然抽爆那道血色十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蛇鳞隨之炸裂,碎片四散飞溅。 大蛇浑然不顾伤痛,衝破雨幕,於血犬尚未来得及抽身的剎那,猛然贴近,將其死死缠住。 赤鳞竖起,白骨森然,筋肉充血鼓胀,股股绞缠宛如巨龙,爆发出难以想像的力量。 庞然蛇躯瞬间吞没血犬全身,层层盘缠。 鳞片切割血肉,筋骨被折断的爆响此起彼伏,密集而清脆,几乎盖过暴雨砸地擂鼓般的轰鸣。 闪电从天际落下,赤蛇身躯蠕动,一寸寸將猎物肺里的空气挤出。 蛇躯直接嵌入血犬肉身,气劲向內涌去,缠住那根支撑血犬全身的脊樑。 “咔嚓。”剧痛袭来,血犬两眼一黑,险些昏厥。 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可它全身上下已经被大蛇锁死,只有嘴巴可以张开,发出嘶嘶的悲鸣。 再度挣扎,只是徒劳。 血犬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出,舌头垂出口腔,两眼恍然,等待死亡降临。 可即將拧断它脊柱的大蛇,忽然鬆开了身体。 “你……”血犬撑起眼皮,瞥见雨幕走出一头雄壮金猿。 它和自己一样,浑身密布著被大蛇鳞片划出的伤痕。 “在我来之前,它没有走下钟山。”大蛇鬆开血犬,任由雨水浇筑身上,“所以我本就没打算杀它,你无需请求。” “惊蛰过后,你变了许多。” 金猿王上前,为血犬撑开雨幕,沉声说道:“变得不像是过去那条软弱的长虫了。” “我一直是你们认为的那条软弱长虫。”大蛇语气悠远,仿佛敘说的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由人变为蛇,三十年来的苦修静修,让本来受世事侵扰焦躁不安的心沉稳下来。 在群山里,淮念切身感悟到了心若深潭映月的模样。 遇喧不躁不逐,处变不慌不乱,得失不骄不馁,守静不染不爭。 这便是钟山,自己亦师亦友的挚友。 生命诞生自然,但绝不是自然的附庸,二者相互依存,相互尊重。 “我的確是变了,但不是你们心里以为的那种变化。” “带它离开,押在你的山谷里,你亲自看守,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话音落下,大蛇转身,蜿蜒向下。 金猿王待在原地,默然无语。 直到赤蛇即將消失在它的视线里,金猿王忽然喊道:“要帮忙吗?” “出了钟山,可就不一定有这样的雨了!” “不必。” 大蛇眼中燃起炬火,血管里流淌著熔岩般战意,所经之处,水流刺啦作响,蒸出白汽。 “没有雨,更好。” “我要蜕皮。” * * * 霍誉峰与孟珩狼狈遁走。 两人一路奔逃,心神始终无法平復。 他们怎么也想不出来,钟山之中到底盘踞著何等存在? 仅仅一道狂风,便仿佛將他们身体的温度尽数吹散。 曾经寧静的大山,此刻化为阴影,死死压在心头,令他们的呼吸都艰难起来。 两人接近新村,赤仙门弟子立刻上前,拱手说道:“已经確认了新村所有人口所在方位,隨时可以动手。” “情况有变!”霍誉峰诧声喝道,“立刻把新村人还有文书山海阁的人全部聚拢!” “结阵,结阵御敌!” “啊?”弟子闻言,不明所以。 孟珩抬手一招,指尖气机与被用来封锁天机的丝巾相连。 大阵嗡然震动,瞬息之间完成转化,无数细碎光点自虚空坠落,精准无误没入每一位赤仙门修士体內。 下一刻,气脉通贯,赤仙门的两人与十五名弟子,性命相连。 甚至连新村村民,文书山海阁的商人,这些普通人也被一併纳入阵中。 只是他们的存在,並非阵眼,也非阵基。 而是燃料。 眼见大阵顺利闭合,心底那股一直存在的九幽之风消散,霍誉峰与孟珩几乎同时鬆了一口气。 两人不再停留,身形腾空而起,化作两道遁光,落入新村。 村长钟岩与文书言,还有村民们,都还在诧异刚才落入自己身体的光点。 霍誉峰上前,一把拽起钟岩,喝问道:“钟山里除了血犬金猿、狱狼山君、黑熊这些妖兽外,还有什么存在?” “还有……还有蛇神大人!”钟岩立刻回答。 “除了蛇神!”孟珩蹭地抽出长剑,抵住钟岩咽喉,“还有什么?” “二位大人,我哪里知道啊!” “新村人从来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钟岩害怕极了,话语里都带著颤音:“我们平日里就连精怪都没遇见过,更別提那种凶煞了!” “师姐,我们在村民家里发现了这个!” 这时,一名修士踹开房门,手上拿著枚赤色木雕。 雕的是一尊大蛇,眉眼与玄蛇神极其相似,可体型与体色,还有眼睛,完全不一样。 它居然是一双金银异瞳! “钟山里何时诞生了这般妖兽?!”霍誉峰惊呼。 与蛇瞳对视一瞬,一道令人心悸的视线透过木雕,注视过来,他的心直接被这道视线化作的寒光死死攥住。 “说!”孟珩递出长剑,刺入钟岩皮肤,“它是谁!” “钟山神!”钟岩咬牙,迎著剑锋,直接送上自己脖颈。 “轰——!” 一如惊蛰时,天空炸响惊雷。 包围新村的大阵,陡然被一道更深邃、更恢弘的东西包裹。 空气焕然一新,眾人耳边响起鸟鸣兽吼,心间填满花草芬芳。 霍誉峰猛然转头,只见笼罩钟山的铅灰雨云,已经蔓延到了他们头顶。 “怎么可能!” “新村不是人之地界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大雨落下。 新村所有村民,文书山海阁所有商人,尽皆被雨水融化,消失无踪。 赤色的蜿蜒影子,悄无声息地包围村落。 24、既来之则安之 新村里,光线暗沉。 商人、村民的身体毫无徵兆地化为流水消失无踪,赤仙门修士根本无心追究其中缘由。 弥天的雨幕里,有东西正在逼近。 他们下意识地以孟珩与霍誉峰为中心结阵成环,目光游移,警惕周遭任何一丝异动。 豆大的雨滴噼啪落下,密集而单调。 除此之外,他们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失控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仿佛要撞碎肋骨,衝出胸膛。 无边惊恐笼罩下,人组成的圆环,正不自觉地向內收缩。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正在雨中,环绕眾人游走、缠绕。 “轰隆——” 一声沉闷雷鸣,成千上万吨雨水向人群坠落,仿佛天上的堤坝打开了泄洪闸门。 连成水镜的雨幕,瞬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团血雾,毫无徵兆,在孟珩眼前爆开。 这里,曾经站著一位赤仙门弟子。 她心中的不安彻底被引爆,再无保留將全身法力注入掌中长剑。 暴雨倾泻,衣裙触之湿透紧贴身躯,成熟而丰盈的曲线在空中暴露无遗。 “出。”孟珩一步踏出,身边凝聚七道与长剑相同的冰晶剑刃。 寒冰锋芒直衝雨中,冻结所有。 可大雨依旧下著,铁灰雨幕吞没七道冰晶剑刃,悄无声息。 “啊!”赤仙门弟子哀嚎痛苦。 身旁同门的躯体接连炸开,血肉飞溅,他甚至无法反应,仅是被掠过的劲风擦到,半边身子便当场崩裂,森森白骨裸露空气,血水被暴雨冲刷得四散流淌。 “师兄……师姐……” “救我!” 孟珩不忍直视,霍誉峰上前,一刀將之梟首,结束了他的痛苦。 转瞬之间,十五名赤仙门修士,被雨中的存在杀了个乾净。 “杂种……”霍誉峰咬牙切齿,手中大刀爆发出一团巨大火焰。 雨水骤然受阻,视野恢復稍许,孟珩环顾四周寻找敌人。 直到火焰消散,两人也没找到半个敌人的影子。 可雨仍旧没有落下。 霍誉峰心头一紧,抬头望向天空。 庞然赤蛇垂首,眼中金银撞上男人黑瞳。 “师姐!”霍誉峰骇得肝胆皆颤,嘶吼出声。 紧隨而来两把冰剑,直取赤蛇双眼,却被蛇尾挡住。 眼见冰剑插入蛇鳞,霍誉峰狂喜,立刻稳住身形,刀身应法力灌注浮现灿灿金色,宛如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跃起,跳劈! 赤鳞与刀锋碰撞,发出錚錚铁鸣。 刀身上的金色愈发灿烂,凝出一枚仙道文字。 借灵宝之力,刀涌无穷烈焰,奋力劈砍下直接逼退大蛇,漫天火焰竟然点燃雨水,逆流向上,方圆百米再无雨滴落下。 终於看清赤蛇,孟珩握住长剑的手心,渗出冰凉细密的汗珠。 它全身鳞片隨呼吸而缓缓开合,赤红如渊,只是瞥视一眼,就足够夺人心神。 两眼如日月般璀璨,身躯磐稳如大地。 它还是蛇吗? 这真的是蛇吗? “师姐!咱们的攻击有用!”霍誉峰大喝,“杀了它,我们才能活!” 孟珩回神,看见方才师弟全力一刀,在赤蛇身上劈出的焦黑伤口。 胸腔里紧绷到极限的那口气,终於鬆了一线。 看来这条大蛇还没有完全破开枷锁,自己还有机会降妖伏魔。 女人眼神一凝,以剑刃割开手心,血色翻涌间,寒气骤起,仿佛冻结空气。 男人见状,同样以血祭刀。 剎那间,冰蓝与火红分割天地,篆文流转,冰剑与火刀上流转足以冻结、焚烧万物的道韵。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淮念眼中燃烧的炬火满是戏謔,喉间迴荡著诡异的笑声。 面对刺来的刀剑,大蛇不闪不避,任其在自己身上施为。 霎时间,蓝光与红芒从赤蛇头顶一路交错斩击到蛇尾。 金铁交加的轰鸣连绵不绝,甚至一度压制天上的闷雷之声。 赤蛇全身没有一处完整,超过半数鳞片被斩碎,裸露空气中的伤口被火焰烧得焦黑,又被寒冰冻结。 霍誉峰与孟珩喘著粗气,各自以刀剑撑地。 眼见赤蛇没有任何抵抗,被两人杀得现在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生机。 男人深吸一口气,忽然有了心思,开始观赏身边女人的妖嬈身姿。 “师姐,这大蛇……怎么分?” “先恢復法力。”孟珩柳眉蹙起,却也没有说什么,縴手抹过玉鐲,扔出一袋丹药给霍誉峰。 “这蛇,我看和蛇神脱不了干係。儘快恢復,回城里稟报执事长老。” “师姐,你就是心思太细了。”霍誉峰接过丹药,磕糖豆似的倒进嘴里一口咽下。 “蛇神,蛇神……说不得这蛇就是玄蛇神子嗣。” “在山里就算了,居然还敢出山来追杀我们……和沈言一样,仗著有些身份,中看不中用。” “走吧。”孟珩蒸乾身上水渍,妖嬈曲线重新被衣裙遮掩。 “等长老攻破钟山,从蛇神手里夺取到那东西,这种妖兽我们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嗯。”霍誉峰甩甩头,拋开脑海里的旖旎幻想,收起刀。 两人刚一转身,尚未来得及遁走。 身后忽地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嚓”。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密,几乎连成一片,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坚冰束缚。 男女心头同时一沉,猛然回首。 雨幕之中,那条赤蛇仍旧矗立原地,满是伤痕的鳞皮不断开裂,宛如枯叶般被雨水衝下。 其下,新生的赤鳞显露出来,顏色更深,纹理更密,隱约流转著暗金光泽。 “跑!”孟珩断喝。 岂料,大蛇的速度更快。 赤色影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袭来,一截狰狞长尾出现在两人头顶。 “砰!” 刀剑齐碎,篆文崩解。 男女宛如断线的纸鳶,轰然砸进泥里,浑身筋骨无不被赤蛇足以崩碎山石的力道打碎,哇地一口喷出满是內臟肉沫的鲜血。 “既来之,则安之,”大蛇眼中毫无怜悯,尾巴刺出,將男女穿杀,隨意甩下尸体。 没想到只是装死一下,就从两人嘴里得到了赤仙门针对母亲的原因…… 也省得自己拷问了。 赤蛇深吸一口气,宛如长鯨吸水,带动山风,捲动雨雾。 笼罩新村的乌云隨之消散,灿烂阳光洒落,像条金色河流倾泻而下。 聚在新村空地里的村民们,愕然看到那条庞大的赤蛇缓缓显现於面前。 蛇鳞映著阳光,闪烁赤金光泽,仿佛连空气都被染红。 他们呆愣片刻,忽地有人带头,村民齐齐跪下,衣服被泥水打湿,眼里倒映著太阳的光辉。 “钟山神……” 话语如呢喃,声音却洪亮的连成一片名为“敬畏”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 “钟山神!” 25、安排 蜕皮后,大蛇面上生出六根骨突,一直绵延至脑后。平整的面相瞬间立体,轮廓威严而狰狞。 滔天血气繚绕周身,凝实到几乎化为水浪般的实质,隨幽邃赤鳞开合一起翻涌。 若非新村村民早已將大蛇奉为神祇,单是这副形貌,就足够將人肝胆骇裂。 而大蛇,从前世二十年的人生,到现在三十多年的蛇生,从未被如此多的人包围过。 粗略扫一眼,约摸三百人。 他们密密麻麻跪在雨后的泥土上,脊背低俯,额头贴地,像一片被风压弯的麦子。 可淮念不认为自己是钟山之神。 它只是蛇神的孩子,是钟山万类生灵之一,无非身上有些勇力而已。 大蛇想要反驳,却被匯聚来的呼声打断。 “钟山神——” 声音並不整齐,却虔诚得近乎执拗,仿佛喊出了他们心里的惶恐、不安。 仿佛只要足够虔诚,就能將心底对未来安稳生活的期望,一併託付出去,寄托在神明身上。 大蛇吞吐蛇信,对眼前跪下的人类,一时间想不出好的处理办法。 要说自己对钟山正神之位毫无念想,那是违心之言。 欲望確实存在,但淮念会確保那是推进自己前进的动力,而不是束缚行动的枷锁。 可它不知道,於今日钟山来说,母亲,究竟意味著什么。 若自己登神,会动摇母亲的根基,甚至危及她的生命……那这条路,淮念绝不会踏上半步。 不止如此,凡是敢染指钟山山神之位的生灵,它都会亲手破灭其一切谋划。 况且直到现在,蛇神在位,钟山四季分明,万物各安其生。 而它,也不需要思考许多,潜心修行即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难办……”大蛇心情烦躁,尾巴尖不断拍打大地。 正打算不发一言直接离开,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胖商人忽然起身,对在场的商人与村民说道: “大傢伙,都各自回去吧。” “山神大人喜欢清静,村长也给大家分发了神像,在家就可以供奉!” 闻言,钟岩也起身。 看见赤蛇既没有离去,也没有劝阻,他跟著喊道:“乡亲们,都回去吧,山神老爷有吩咐给我……” 说起来,自己好像给这个胖商人派了任务,十天一次匯报夏安城的情况。 大蛇回想起在山神庙前,自己对这两人说的话。它缓缓收拢身躯,鳞甲相互扣紧,盘缠在原地,宛如磐石般静静等待。 有神明在侧,村民不敢喧譁,钟岩协调得非常顺利,没一会,村中的空地上就只有他与文书言两人还在。 文书言手里捧著一本书册,小心翼翼走到宛如磐石的大蛇跟前: “山神大人,除了赤仙门与城主府的纠纷,我不知道您还需要哪方面的情报……” “所以我亲自动手,將从您吩咐开始到现在,夏安城从民到官,所有发生变化的事情都记录了下来。” “您请过目。”文书言將书册高高举起,捧至头顶。 “不必。”大蛇吞吐蛇信,尾巴尖拍了拍地面,“那十几个修士,是赤仙门的人吗?地位如何?” “女人名叫孟珩,拿刀的是霍誉峰,小秀才沈言和赤仙门一位长老有些关係。” “他们三人,是赤仙门进驻夏安城的骨干。”文书言立刻回答。 “他们很强?”大蛇沉吟,一座上百万人口的人族大城,能被这三个人压住。 有些难以置信。 “筑基之上的开府境界,对我们这样的凡人来说確实已经与仙人无异,但让城主大人真正忌惮的,是位於永寧城的赤仙门本部以及四法仙门。”文书言回答道。 这方面的事情,钟岩插不上嘴,只能在一旁点头。 “听说赤仙门派遣了一位执事长老坐镇夏安城,但这个消息尚无法確认真偽。”文书言补充了一句。 “执事长老……”大蛇低鸣。 今日雷霆出手,灭杀企图屠村嫁祸蛇神的修士,已经与赤仙门结仇…… 不,早在他们要夺取母亲的东西、断绝夏安城香火后,两方就已经结仇。 “山神大人,您若是需要那位执事长老的消息……”大蛇不语,气氛沉默,一直躬身看著泥土的文书言咬紧牙关,坚定说道,“我回城后,一定竭尽全力收集!” “我一定全力配合!”钟岩见状,立刻表明態度。 闻言,大蛇不由得有些诧异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 它切换感知,转变为蛇类感知万物冷热的虚幻视角,能清楚看见他们砰砰直跳的心臟。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沉默缓缓压下,大蛇依旧没有感受到他们的心有半分胆怯,仿佛刚才说出来的都是他们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也不知道母亲给他们两个许诺了什么,居然……倒戈得这么彻底。 “不必如此,一切如常即可。”大蛇回復。 闻言,胖商人猛地鬆一口气。 不说孟珩三人,单是隨行而来的那十五名修士,每一个人都是自己这样的商贾一生无法企及的存在。 如果真要让自己去找寻一位疑似金丹的存在……那文书言只能將家人送到钟山,留自己一人在夏安城行动,听天由命。 不过现在也要早做打算了。 钟山、夏安城、赤仙门,他已经站队钟山,得找机会快些把家里人转移出城,送进钟山。 “是。”文书言与钟岩一同出声。 久久无言。 两人始终躬著身子,不敢抬头,静静等候山神降下新的旨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人身体有些发酸,却始终没有声音响起。 忽然间,笼罩新村的那种寧静氛围消散,鸡鸣、犬吠重新落入钟岩耳畔。 雨云退散,天光铺开,暖意重新落回人间。 可他身前,却没有阴影。 钟岩小心翼翼抬头,大蛇已经消失不见,再环顾四周,新村里那些零碎而又真实的声音涌来,环绕著他。 仿佛重回了人间。 “文老板,山神老爷走了。”老人快步接近,扶住文书言。 “今天过后,咱们要加快速度了。”文书言捂著发酸的腰,一步步挪到空地边上坐下。 “你村里心气浮躁的、不可信的人一个不能留,我也要即刻回城,整理族谱。” “这么急?”钟岩皱眉。 “山神老爷从不下山,今日专程下山击杀赤仙门来的这十几个修士,可见上面已经斗起来了。” 文家的文书山海阁牌匾,艰难传承了二百五十年,却始终未能挣脱一介商贾的枷锁。 如今,终於有机会了。 不论如何,总得搏一搏。 文书言靠在墙上,望著天,语气里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希望:“马上,城主那边就会有动作,也势必会影响到赤仙门,甚至会影响到永寧洲主城。” “乱世將至……动作越快,越好” 26、难兄难弟 大蛇远离新村,沿著山路向上。 雨后,钟山无处不瀰漫著草木与泥土的芬芳,回归山林,便是回归家乡。 包裹自己的不仅是芬芳,更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安寧。 推开门,温暖炉火照亮餐桌上热气腾腾的菜餚,柔软的座椅承载你全身的疲惫。 群山起伏,是家人熟悉的臂弯。山风掠过,是亲人的嘘寒问暖。 在这般氛围里,大蛇前进的速度逐渐平缓,鳞片与泥土、落叶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因第一次出手杀人而心潮迭起的情绪,一点点平復下来。 这里是钟山,淮念出生的地方。 忽然,大蛇身形一顿,目光凝视一处。 那里,洁白的玉珠静静矗立,刚被雨水洗过,光泽温润,仿佛从未落下过尘世。 “这应该是血犬和赤仙门用来联繫的东西吧?”大蛇用尾巴尖將其捲起,仔细端详。 但无论它以正常视角看还是以蛇类的天赋视角查看,都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去问血犬吧,我留手了,它现在应该可以说话。”因为担心玉珠被自己体內的高温融毁,大蛇昂首嘶鸣一声。 这次却没有等多久,森林里就迴响起了狐嗥。 白狐踩著树枝,循著呼唤快速赶来,落地无声,乖巧坐在大蛇面前,蓬鬆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在暴雨倾落前,它就循著大蛇的气息,一路跟隨,悄然接近新村。 白狐很清楚,如今自己只是破开了生息气这一道枷锁,修为浅薄。 刚才那般激烈的战斗,光是擦到一点余波,恐怕自己立刻就会毙命。 犹豫片刻,它还是来了。 不是逞强,而是战斗后,烛一定会需要自己。 “烛,有事吗?”白狐抬首,语气温顺又篤定,一如往日。 淮念没想到它能来这么快,刚要询问,白狐说道:“我很早就来了,但是怕影响到你,就一直躲在森林里。” “我躲得很远。”白狐强调。 “……带上这枚玉珠,到我身上来。”大蛇垂目,心中情绪翻涌,沉默片刻后说道。 “嗯。”白狐伸长尾巴捲起玉珠,轻盈跳上大蛇身躯,盘坐在大蛇刻意竖起的鳞片下。 一蛇一狐,十五年来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无须多言,彼此心中自有默契。 大蛇再度竖起两枚鳞片,將白狐两侧保护起来。 隨即,全身筋肉骤然收缩,血气翻涌,庞然蛇躯宛如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一瞬间爆发。 密林间,骤然闪烁赤红闪电,穿林过叶,捲起呼啸风声。 * * * “你服了?”血犬臥在金猿山谷里,看著金猿小崽子们嚼碎草药敷在自己身上,被蛇鳞切割出来的伤口上。 “……我打不过。”金猿王挨了两顿毒打,已经认清了现在自己绝不是赤蛇对手的事实。 “我是问你服了没?”伤口上宛如火燎的疼痛,使得血犬面目狰狞,呲出獠牙。 “不服。”金猿王哼唧一声,它身上的伤势也没有痊癒,也在被小崽子们敷著草药。 现在打不过不代表以后打不过,以后打不过不代表未来打不过。 总之在战斗力这一块,它金猿王一辈子不服。 “你说它为什么放过我?”血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覆,转过头,话语呢喃,仿佛是在询问自己。 “烛不都说过了吗?”金猿王转身趴在地上,让小崽子们敷药,“你没有走出钟山,也没有和人类达成交易,所以只给你一个教训。” “……那它还真是大方。”血犬眼神黯淡。 自己的生命还能存续,全然是因为大蛇怜悯。 这种事情,对一只和金猿王脾气相投,能成为好友的妖来说,无异於屈辱。 可自己確实还活著,无数次的捫心自问,自己也心里也愿意蒙受屈辱,想继续活著。 血犬心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如同雨下的湖面,想要平復却找不到一处可以施为的地方。 只能呆在原地,看著心湖升起波澜。 到了嘴边的问题:“大蛇到底吃没吃媒介?”现在也问不出来了。 而且吃没吃媒介,它这样破开两道枷锁的妖兽鼻子一闻就能闻出来,根本没必要撒谎。 也就是说,烛现在和自己,从本质上来说是处於一个台阶的。 但它出手,自己完全无法反抗。 “唉……”血犬嘆息,满是无奈。 “当初在山水洞天,有一枚红色莲子被烛收下了,它说要尝试繁育一下,我感觉挺適合你。” 金猿王坐起身子,抬起臂膀,露出咯吱窝给金猿小崽子们。 “虽然感觉不太可能给你,但试著要一下也没关係。” “再看吧……”血犬再度嘆气,“金猿,你说,烛现在为什么忽然变强了?” “以前我看它和你打得不分胜负……” “没有为什么,它能忍,能容我所不能承受的东西。”金猿王语气淡然,仿佛在敘说一件平常事,“所以烛现在比我强。” “但它不可能一直比我强,迟早我也能承载日精,锤炼出完美的体魄。” “日精?”血犬猛地回头。 却见金猿王抬手,煌金雷霆环绕下,极其细微却极度炽热的光点浮现。 “靠著烛在我体內留下的月华,我算是把这一缕日精炼化了。”金猿王伸手,“你吃了吧。” “真是日精?!”血犬猛然站起,脊背忽地咔嚓一声脆响。 剧烈的疼痛逼得它重新臥下身体。 “就你现在身上的疼痛,烛每天都在承受,甚至强度远胜於你。” “你大概率吃不上媒介,也不太可能得到蛇神赐下的功法,这缕日精……” 金猿王话没说完。 血犬打断道:“我的缘法,我会自己爭取,你收回去吧。” “我想也是,本来也没打算给你。” 金猿王话音落下,猿与犬,两头凶煞再无对话。 只有血犬时不时因为金猿小崽子敷药在伤口上的疼痛,而发出低沉的哼声。 直等到日头落下,月亮升起。 还在敷药的小猴子们动作忽然停下,身体瑟瑟发抖。 金猿与血犬心有所感,同时抬头。 一只硕大蛇头探出悬崖,金银异瞳如两盏炽烈灯火般洒落光辉,整个山谷都仿佛被它的目光点亮。 “一对难兄难弟……商量好怎么面对我了吗?” 27、修行无岁月 血犬闻言,刚要起身,可身体稍微用力,脊柱深处便翻涌难耐的剧痛,身体跟著战慄完全不受意志控制,最终只能重新伏回地面。 两只耳朵向后低伏,紧贴著脑袋。 眼神虽然依旧桀驁不驯,但身体表现出的动作只剩屈从。 大蛇沿著崖壁衝下,在金猿王跟前。 白狐跳下蛇躯,將玉珠放在一对“难兄难弟”面前后迅速离开。 “说说吧,赤仙门是怎么接触你的,怎么找上的你?”大蛇盘缠,紧盯著血犬。 “一个叫孟珩的女人,让我下山之后碾碎玉珠……”血犬偷偷瞥了一眼赤蛇,刚触及那双金银异瞳,眼珠迅速回正,数著面前的小石子数量。 “然后呢?” “不需要我杀生,只需要在他们出现的地方晃两圈留下一缕毛髮……” 在赤蛇灼灼宛如能直视內心的目光笼罩下,血犬不敢有丝毫隱瞒,如实回答: “他们就给我三万永寧洲之外的生民供奉,还有一枚被雷殛摧毁,剩一丝道韵流转的人道金丹。” “你真信了?”大蛇开口,声音威严而冰冷。 它早已开启蛇类天赋的感知视角。 冷热交错的视野里,血犬胸腔那颗正在搏动的心臟轮廓清晰可见。 自己现身的那一刻,这枚心臟的跳动骤然加速,方才回话时,心跳依旧快速却保持著匀速,没有一丝紊乱的跡象。 这意味著,血犬方才所言非虚,但真实……不代表毫无保留。 大蛇缓缓抬起头颅,鳞甲在月光下泛起利刃般的寒芒,目光冰冷却带著炽灼的压迫,直直锁著血犬受创的脊柱。 “没……没了……”极端的威胁感,骇得血犬心肺骤停,它连忙回答:“人类没有和我说很多,就这几句话,让我抉择!” 大蛇不语。 在金猿王凝重的目光下,硕大蛇首缓缓垂下,贴近血犬脊背。 蛇信探出,点在空气里,舌尖分叉距离血犬脊背伤处不过寸许,吞吐之间,仿佛隔著皮肉在舔舐脊髓。 如今的赤蛇,身形气势宛如横贯钟山的那条大河,而血犬自己,不过是仰仗大河內里的一条青鱼。 血犬浑身紧绷,肌肉缩紧压迫脊柱,剧痛如洪流般席捲脑海,可在赤蛇注视下,它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 “烛,你成功蜕皮了吗?”金猿王突然出声,打破沉默。 “成功了。”大蛇收回头颅,威压骤减。 血犬长舒一口气,全身瘫软在地。 “想清楚。”赤蛇俯视血犬,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人类给你那些东西,却只让你下山走一圈,是为什么。”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谷。” “还有,不是我放了你,而是钟山,仍然认你是群山生灵之一。” 话落,赤蛇收回视线,庞然蛇躯缓缓转身。 它蜿蜒离去,气息渐远。 血犬仍旧伏在原地,不敢抬头。 而在一旁的金猿王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能目送那道沉稳如山,流动如川的赤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谷深处。 血犬之事告一段落,大蛇游巡於密林之间。 赤仙门会不会报復,夏安城將作何反应……这些因果,不会因谁的努力或颓废而偏移。 钟山就立在这里,不动不变,是福是祸,是对是错,荣辱兴衰终究会一一到来。 这些事,淮念无需像人族那般提前筹谋、反覆权衡。 对一条蛇而言,道路从来都很简单,守住此刻坚守的,做完当下该做的。 其余的交给时间。 而现在,自己应该做的,是心无旁騖地修行。 蜕皮之后,大蛇的速度再度攀升,皓月即將落下时,它已重返山水洞天。 洛水平静,宛若一只银盆,此刻盛满了自苍穹落下的月华,水面仿佛被一层细雪铺满,清冷无声。 大蛇庞然身躯缓缓沉入水中,水纹层层盪开,打碎了那如银镜般澄澈的湖面。 洛水承载了一夜的玄阴月华,仿佛自有意识般,无风而动,缓缓向赤蛇身躯匯聚。 银白光华攀上赤蛇身躯,留下一层密密麻麻细如髮丝的藤蔓。 淮念转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想不明白的同时心里又有些感悟。 脑筋旋转半天,完全无法理解,索性不再思考。 体內阴阳气旋本就阳盛阴衰,此刻遇到覆盖赤蛇满身的玄月华,宛如遇到了吸铁石,自发旋转起来。 大蛇紧闭鼻腔,沉入水底,打算小憩片刻。 水面下暗流涌动,一波又一波捲来微不可察的气劲,好似远方正在发生什么战斗。 不过水下的纷爭,那条大青鱼吞服媒介后,应当可以解决。 淮念摇摇头,將全部身体埋进淤泥里,沉心入眠。 日升月落,连续十次。 覆满大蛇全身的月华,渐渐被自发旋转的阴阳气旋吸收。 日精桀驁,炼化极其困难,稍有不稳就会爆发无匹热量肆虐全身。所以每日正午修行时,大蛇总会泡在洛水里,借水泽压制浑身燥热。 相较之下,月华虽然性属玄阴与日精相对,触之冰寒,却极易炼化。 大蛇沉眠於水底,身体只是打了几个寒颤的功夫,冰冷月华就被体內炽热血气包裹、炼化,彻底融入蛇躯。 又是十次日升月落。 大蛇腹中空空,飢饿如战鼓般擂动,一声接一声,敲醒淮念。 淤泥之中忽地亮起一双宛如金银星辰的眼眸,光芒照彻昏暗水底。 大蛇缓缓向上,探头出水面,深吸一口气。 忽然一点冰块,顺著水流撞到自己身上。 淮念垂目,又是一块冰,顺流而来撞到自己身上。 “奇怪了……现在都快要入夏了,水里怎么还会结冰?” 大蛇俯下身躯,吞吐蛇信,轻点在冰块上。 熟悉的气味分子被摄入体內,脑海自动浮现大青鱼吞吐妖力冰封河川百米与一头外来凶煞鏖战的场面。 淮念试图看清那头凶煞,脑海里的画面却被一股滔天水汽隔断。 “大青鱼这是碰到劲敌了啊……”大蛇低鸣。 正当它想著要不要过去看看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久未曾听过的声音。 “阿念,到我这里来。”声音依旧温柔,却难掩其中疲惫。 “母亲!” 28、旱灾源头 大蛇衝出洛水,宛如决堤的洪汛,横贯山林。 庞然身躯翻涌著海啸般的血煞,滔天凶威仿若阴云低垂遮蔽天光,所过之处,飞禽走兽尽皆退散,不敢靠近。 远在金猿山谷,正在养伤的血犬感受到这股黑暗,被嚇得立刻亮出獠牙,身躯颤抖著环顾四周,喉间溢出低低呜咽威胁。 那是源自血脉深处,对真正掠食者的本能恐惧。 在山洞里酣睡的金猿王,同样被这股凶煞骇得直接惊醒,心臟剧烈跳动间甚至惊得皮肤发颤,全身寒毛乍起。 “看来是烛那边出事了,我去看看,你就待在山谷里不要出去。”金猿王长啸一声召回在外觅食的子孙,纵身一跃离开山谷。 沉睡二十日,炼化满江月华后,大蛇的速度远不是过去能比擬的。 不过是太阳从东边升到空中的功夫,淮念便衝到了蛇神山谷的入口处。 “母亲!”大蛇焦急地呼喊,声波肉眼可见地衝进山谷。 一直沉睡於山谷深处,就未曾露面的蛇神,在意识朦朧间听到呼喊。 她想要挪动身躯。 可只是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山谷却立刻震颤起来。 地底好似有泥龙翻身,大地嘶吼,岩层呻吟,无数道裂缝破开岩壁,交错宛如大树树根。 大块大块的岩石从高处崩落,轰然砸下,碎石翻滚间烟尘冲天而起,几乎將整个山谷笼罩。 “阿念,进来吧。”蛇神立刻停止挪动身体,可地震仍有余波,好似被挑衅后的怒火未散。 “是。”淮念点头,仗著自己蛮横的身躯闯进蛇神山谷。 大块岩石宛如暴雨般落下,赤蛇不闪不避,任由巨石砸在自己身上。 行至深处,横扫长尾,磅礴气劲吹散泥尘烟雾。 蛇神如今的模样,显露在淮念眼中。 “母亲……”大蛇声音哽咽。 “无妨,我只是不能行动了而已。” 曾经仅覆盖半数身躯的玄石,如今已蔓延开来,爬满蛇神全身。 庞然蛇躯被玄石牢牢封在山谷间,宛如琥珀標本。 此刻,她那宽度超过十丈的头颅,能动的仅剩下一只眼珠。 那只眼珠缓缓转动,倒映山谷里瀰漫的昏暗与尘埃,缓缓垂下,不再挪动分毫。 “你別看钟山一句话不说。”她声音低沉而柔和,带著被岁月磨出的从容,“其实,祂挺热情的。” “母亲……”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淮念垂下蛇首,额鳞贴在冰冷的崖壁上。 “化了那满江的月华,你体內的阴阳气旋是不是又不平衡了?”蛇神话语轻柔。 “是的。”淮念低声回应。 “进来吧,现在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为什么四法仙门要断我香火……以及为什么是赤仙门进驻夏安城了。” 蛇神话音落下,山谷再度震颤。 这一次,却不是方才那般宛如山崩地裂的威势,只是大地在缓慢的舒展筋骨。 赤蛇身前,巨石翘起,显露出一条幽邃通道。 “进来吧。”母亲的声音,从通道里传出。 淮念俯下头颅蜿蜒游入其中,金银异瞳放出光辉,照亮前路的黑暗。 这条通道狭长而封闭,石壁並不平整,而是一节一节隆起,排列有序,像被时间风化的肋骨。 这里……是一具,比它大许多倍,且早已经失去生机的巨蛇所化。 赤蛇在其中游行,鳞片摩擦岩石,演奏著哀伤的乐章,低沉而规律。 循著母亲的声音,淮念一直向前,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见一处拐角。 拐角处,热浪翻滚,空气肉眼可见的被蒸得扭曲起来。 蛇信吞吐,转换视角,赤蛇看到了自己今年以来,印象最深刻的东西。 日精。 “进来吧。”母亲温和地声音在幽邃的通道里迴响。 赤蛇垂下眼帘,庞然身躯无声游走,闯进翻涌的热浪之中。 体內气旋再度自发旋转,將散溢空中的微末日精引入赤蛇体內。 日精还未展现其暴虐,便被赤蛇血肉里涌出的月华包裹、压制、炼化。 而赤蛇,在抬头的瞬间,便被剥夺了言语。 眼前,是一枚巨大到近乎荒谬的心臟。 它的直径,甚至远远超过赤蛇完全舒展后的极限体长,宛如一座小山。 这枚小山一般的心臟依旧在搏动,即便依旧被玄石完全覆盖。 在赤蛇的注视下,心臟搏动一次。 恐怖的高温,瞬间將表面玄石融化为岩浆,一股一股地滑落。 而这股高温的源头,是被束缚心臟里的那枚……太阳。 “母亲……”淮念呢喃。 它仅是被日精灼烧血肉,就痛得几乎昏厥。 此刻,淮念穷极自己两世五十年记得的所有知识,尝试去理解、去感受母亲每日承受的痛苦。 然而,哪怕只是一分一毫,自己也无法触及。 “你都还没破开三境枷锁,就不要思考你认知之外的事情了。”蛇神温和的声音,在这片巨大的空腔里迴荡,“其实到了我这个境界,疼痛什么的已经感受不到了。” “母亲……”淮念哽咽,无法吐出任何言语。 “这就是赤仙门的目的,也是三百年前,旱灾的源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永寧洲风调雨顺不知多少年,肯定会蒙受这一劫难。” “只是我还没有走到天道纲常那一步,於心不忍……所以借了当时皇朝的人道气运,封印了这枚太阳。” 蛇神轻声说著,神念化作一只手,抬起赤蛇低垂的头颅。 “我受天刑玄石劫,即將被钟山同化……但,这枚太阳不可以被放出去。” 此刻,心臟再次搏动,蛇神透过缝隙吹出一缕炽日之风。 甚至尚未接触,赤蛇体內曾经滔天汹涌的血气,瞬间瑟缩。 鳞甲颤抖,骨节低鸣,体內阴阳气旋里,与玄阴月华相持而旋的纯阳日精仿若遇到了无可抗拒的至高存在…… 大日当面,赤蛇全身瘫软,心里更是不可逆的升起无法与之抗衡的念头:“我什么也做不到。” “孩子,你可以顺著洛水,前往云汐洲避难。”蛇神轻抚著瘫软倒地,挣扎著要立起身子,却无法动弹半分的赤蛇。 “百年以后,再回永寧。” 话音落下,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大日之风的威压消散。 “母亲……我需要思考。”淮念立起蛇躯,却无论如何也挺不直。 “嗯,我明白的。”蛇神早已经接受这样的结果,抚摸赤蛇额头的动作愈发温柔。 有时候,逃避比选择面对更困难。 “母亲……”淮念忽然拼著心里一口气,挺直身躯,“我需要时间成长。” “你会有的,孩子。” “我即將与钟山同化,这段时间可能是十年,也有可能是数百年。” 蛇神声音依旧温柔:“你会有很多时间……用来思考。” 29、定风波 月亮明晃晃悬在当空,没有一丝云影遮挡。 钟山群妖匯聚在蛇神山谷的入口,没有嘶吼,没有爭斗,氛围静謐得有些诡异。 “猴子,要不你进去看看?”狱狼率先打破沉默。 “要去你去。”金猿王將拳头摁在地上,眉眼低垂,死死盯著蛇神山谷內部。 曾经平整的两方崖壁,如今密布著蛛网般的裂缝,地面隨处可见被暴力打碎的岩石。 好似有两头完全不逊色於自己的凶煞,在这地方展开了死斗。 其中一头,是烛。 还有一头是谁? 钟山里,现在还有能与烛鏖战,並且能把蛇神山谷打成这般模样的存在? 金猿王虽然莽撞,但不是没脑子。 在山谷里和血犬聊了许多,它忽然觉得过去的自己……莽撞得有些可笑。 它喘著粗气,转动猩红瞳仁,扫视蹲守在蛇神山谷入口处的所有妖兽。 狱狼、山君、黑熊……它们甚至连自己都打不过,別提烛了。 被烛看重的那只小玄鸦,现在张开翅膀甚至还没有自己巴掌大,不可能是它。 在场的其余妖兽,更没可能。 外来者? 人族? 正当它沉思之际,山林里响起一连串枯叶被踩碎的咔嚓声,清脆而急促。 紧接著,一声焦急的狐嗥传来。 感受到赤蛇剧烈的情绪变化,白狐一路飞奔,不停歇奔跑了数个时辰才到达蛇神山谷。 可刚衝出草丛荆棘,抬头的一瞬间,它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数十上百只妖兽,匯聚在山谷入口处,体型最小的也胜过水牛,大的宛如一座小山,仅是一只巴掌就可以將自己碾碎。 它们同时转头,或绿或红或幽的目光匯聚在自己身上。 白狐全身发寒,想要后退,却发现四只爪子被泥土死死攥住,根本拔不动。 “诸位大王……”白狐喉咙发紧,尾巴垂下,贴在后腿间。 “来得正好。”金猿王挪动身躯,到白狐跟前,话语里带起的风將狐狸身上的毛髮吹起。 “烛有没有跟你说过,类似敌人將至,或者蛇神另有什么安排之类的?” “没……烛什么都没和我说。”白狐两只耳朵紧贴脑后,身体低俯。 “那就有点奇怪了……”闻言,在场几乎所有妖兽满是诧异的注视下,金猿王情绪平稳地缓缓转身,面朝蛇神山谷再度陷入沉思。 这莽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且还是和烛养的小宠物! 这要是以前,就这种白狐,它可是看著不顺眼就一巴掌拍过去,死活不论那种。 现在这是怎么了? “猴子,你转性了?”狱狼询问道。 “別吵吵,我在思考。”金猿王不耐地回復。 “就你还思考?別等会才转了两次脑筋,脑浆就被煮成热水了。”黑熊出言嘲讽。 “噼啪——!” 应黑熊话语,金猿王拳头上骤然迸出一道煌金雷霆,雷光转瞬即逝,声势不大,却嚇得黑熊浑身筋肉紧绷。 正当它以为金猿王要暴起衝杀时,却见那张黢黑的猴脸上,缓缓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挠个痒而已。”金猿王齜起泛黄的犬齿,吼吼地嘲笑,“瞧把你嚇成什么样了。” “你……!”黑熊垂目,心中的怒火被点燃。 群妖立刻远遁,狱狼跳上山谷悬崖,等著看好戏。 青虎山君想要制止,却发现黑熊完全无视了自己的存在,目光死死锁在金猿王身上,浑身煞气翻涌。 此刻若不出手,便无法制止它们。 可如果要出手,自己又没有一锤定音的实力,一旦被金猿黑熊任意一方拖住,局势就会从两兽相爭立刻演变成三方混战。 这样一来,就偏离了自己劝架的初衷。 山君低沉嘆息,选择退开,纵身跃上悬崖,杏黄色的瞳仁在月光下微微闪动,映出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挫败与无力。 黑熊缓缓逼近,縈绕全身的漆黑血气在反覆锤炼下已然凝实,流动时甚至粘稠如蜜浆。 一双漆黑如渊的眼瞳,显露出比黑暗更深邃的漆黑,死死盯著金猿王。 “听说你修炼出了岔子,又被烛揍了一顿……”黑熊低语,牙齿间滴落腥臭的涎水。 在山水洞天里,眾目睽睽下,它的脸可是结结实实被金猿王狠揍了一拳。 这个仇,黑熊一直记在心里,逐渐变成一份难耐的屈辱。 这份屈辱,烧得它无时无刻不在修炼《雷公铸骨》。 直到心气被激发,它想找回场子,可金猿一直蜷缩在它的山谷里,几乎不曾出去过。 现在终於对上脸了…… “有这回事。”金猿王沉声回应。 “有就好!”得到肯定的回覆,黑熊信心倍增。 巨熊仰天咆哮,庞然身躯宛如山上滚落已经失控的巨石,轰然撞向金猿。 粗重的脚步直接碾碎石子,地面震颤,森林里落叶纷纷。 “这事情闹的。”狱狼跳到山君身边,想要挨著它,“咱们钟山以后得把黑熊叫成莽子……”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目光直视而来。 狱狼心头一凛,脚步一顿,訕訕退开。 山君收回视线,望回山谷入口。 金猿王矗立原地。 它粗重的鼻息吞吐雷屑,身上煌雷內敛,光芒不显,全然不似过去那般炽耀灼目,但却显得身躯愈发伟岸。 不动不变,宛如一块扎根大地的磐石。 山君心头无端一沉。 一种不该出现在它心里的念头,悄然滋生——若是自己对上此刻的金猿王……未必能胜。 “为什么?”青虎低语,杏黄色的瞳仁里光芒黯淡。 然而不等它想明白,山谷里,一道熟悉的气息扩散开来。 如同潮水上涨,淹没礁石。 群妖齐齐挪开目光,看向山谷里—— 庞然赤蛇横亘在月光下,金银异瞳垂落,仿佛忍耐著什么。 蛇信吞吐,炽热如大日的气息隨山嵐喷涌而出,它身旁的岩石,肉眼可见地被烫红。 “你真要打?”大蛇抬眼,目光越过金猿王,注视黑熊,“和我试试?” “我……” 黑熊与大蛇对视一眼。 只是这一眼。 它的眼睛就被刺得生疼,全身皮毛仿佛要被烈火点燃。 无暇思考大蛇现在为何变得如此恐怖。 它已经前进,接近自己。 30、威勇 黑熊低垂眼眸,一步一步退到即將背靠崖壁。 屁股懟到岩石尖,心头涌起强烈的不甘,刚抬头,再次撞上赤蛇的面容。 恐怖的高温扭曲空气,六根一直绵延至脑后的骨突,衬得大蛇面如恶鬼般狰狞。 “是我错了!”黑熊心里的不甘触之即溃,它伏下身子,声音发颤,“你要如何惩罚,我都认了!” “……你也去金猿山谷里待著。” 说完,淮念转头看向金猿王。 这次居然不是它先要动手,有些出乎意料了。 看来面壁思过是有用的。 “和血犬一样,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怎么又送我那里……”金猿王正嘀咕著,忽然瞥见大蛇投来的灼热视线,心头一紧,立刻转过话头:“烛,山谷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事情,我被烫著了,在山谷里发泄了一下。”大蛇说得平淡,可它身上散发出来的足够扭曲空气的高温,让在场的妖兽不得不信,纷纷离去。 “烛……”山君跳下悬崖,身后跟著狱狼。 “想法是好的,但媒介只是一枚钥匙。”赤蛇张开自己脖颈处的鳞片,控制古籍飞出,悬於山君眼前。 “说到底,就算你现在有了钥匙,也得亲自去把门推开。” “这方面我没办法帮你……但我们的母神有,打开吧,看看你今天的运气如何。” “……”青虎沉默片刻,轻点头颅。 隨即抬起虎爪,点在古籍扉页上。 落下的一瞬间,仿佛触动了某种沉睡已久的机括。 那本曾在山水洞天上对它毫无回应的古籍,此刻忽然震颤,书页无风自翻,猎猎作响。 泛黄的纸页翻捲成影,转瞬间,一枚金色的文字浮现。 这文字如熔金浇铸,一笔一划稜角森然,甫一成形,便爆发出璀璨金光。 淮念看得清楚,这枚文字里,蕴含著“威”、“勇”二字。 文字悬於空中,金光洒落蛇神山谷入口,久久不散。足足悬停了一刻钟之后,才化作流光,没入青虎额间张牙舞爪的王字正中。 《不平法》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虎狮奋风雷,威勇第一魁。” “於衝锋陷阵,千百次血战中磨礪威勇神威,虽不拘於吐纳修为,却极重胆气与心境,非久经战阵之人不能精通。” 又是一门注重体魄与心性,不受躯壳、种族限制的功法。 正想著。 淮念心中驀然浮现一道正气十足的人声,为自己细细讲述这此法如何修行。 这本古籍,过去从未有过如此表现,如今却一反常態……在自己见过那枚大日之后。 “威勇,威勇。”大蛇抬眸,望向古籍,“你是第一个不想让我逃走的……生灵。” 悬於青虎山君面前的古籍没有反应,只是书页停止翻卷,要飞回大蛇脖颈。 “等等!”山君身后的狱狼忽然跃出,以身体横拦住古籍之去路。 它胸腔起伏,仿佛是下了某种决心,正要说话—— 下一瞬,咽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嘴里只能吐出嘶嘶的风声。 大蛇此刻的金银异瞳淡漠至极,恍若真正的天上星辰。 没有如同山岳般的威压坠下,也没有如同海渊般的血气倾轧,甚至连杀意都谈不上。 这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大蛇眼中,那一点点炽热的留影……狱狼现在的精神,根本无法承受! 只是与祂“对”了一眼。 狱狼心中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勇气尽数溃散,全身如坠冰窟,四肢僵硬地仿佛不再属於自己,连挪动半步都做不到。 狱狼喉间横骨来回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向身旁的青虎山君投出求救的目光。 青虎两眼低垂,仿佛还在消化刚才那枚金色文字里蕴含的法韵。 古籍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烛,我觉得还是让它试试比较好。”顶著天上星辰的威压,山君抬头,艰难开口。 “你確定?”大蛇前进,与山君的额头几乎是紧挨著。 “我们,是同类,是……家人。”山君昂头,接受传承后,杏黄的瞳仁此刻散发著金色,即使被刺得生疼,也不挪动半分。 “狱狼没有犯错。” “本质上,我和它是一样的,在权衡利弊后选择了退缩。” 话音落下,也不知是不是按下了世界静音的开关。 蛇神山谷前,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呜呜”的风吹过林梢,树叶交错发出的“沙沙”声迴响在山谷间。 “烛。”眼见气氛不对,白狐先金猿王一步开口询问道:“山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些事情,你们现在还不能知道。”赤蛇收回头颅,挪开视线,回头望向满脸都是担忧的白狐,以及欲言又止的金猿王。 “你们什么时候能破开三境枷锁成为大妖,或者能战胜我,就进入山谷,询问母神吧。” “这样吗……”金猿王沉吟,视线在蛇神山谷內部与赤蛇身上来回跳动。 白狐闻言,原本已经扬起的尾巴,直接垂在了泥土上。 而狱狼,在死死扼住它咽喉的那抹……道韵鬆开后,低著头,张开大嘴,舌头无力垂落,大口喘息。 “快点接受传承吧,我一直留在这里对环境不好。”大蛇摇摇头,甩出脑海里的胡思乱想。 它抬起尾巴,发现泥土已经被融化。 “明白。”狱狼艰难地抬头,抬起前爪放在古籍上。 却有一只雪白小巧的狐狸爪子,在它接触到古籍同时,跳起摸在了古籍的背面。 隨白狐的身体落下,古籍仿佛是被牵引了一样,流下一道青翠光辉没入它的体內。 而没入狱狼身体里的,依旧是金色。 《六转天潢》 是一门以己身之力,吸取敌方气机的……吸功大法? 不过这个不重要。 淮念转头,看向在地面舔爪子的白狐。 它们都是金色,为什么白狐能弄出来个青翠顏色的? 而且,为什么自己感悟不到? 大蛇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白狐抢先说道:“烛,我先回去消化功法了。” 说罢,它头也不回,径直消失在密林里。 “看来这个狐狸也不简单,烛,先是那只玄鸦,再是它,你眼光还不错。”金猿王上前,尝试著伸手想要触摸古籍。 可它不给碰,直直飞出,钻进大蛇后脖颈上的鳞片里。 “钟山的生灵都不简单。”大蛇回过神来,遥望蛇神山谷內,感慨道。 31、竭力挽留 黄昏时分。 新村那一片低矮的土屋,在夕阳余暉下错落排开,方正交错间织出覆盖全村的阡陌小道。 往日此时,小街小巷里总是有村民围坐,借著饭后消食的空暇谈天说地,孩童们相互追逐,笑声不断。 但现在,却没了人气。 土屋之间的道路空空荡荡,冷风从巷道穿行而过,没入阴影。 一条条道路,將新村每一户人家从整体里分割出来,涇渭分明的宛如海上孤岛。 “你们都要走?”钟岩站在村口,看著一位又一位不愿待在山村,想跟著文书山海阁的商队,前往夏安城生活的村民。 虽然他与文书言商量时,有想到过会走很多人。 但现在真到了分別的时候……这些人都是自己看著长大、成婚的孩子。 老村长心头酸涩,忍不住地要上前拦人。 “村长……”被拦住的村民,眼里满是愧疚的看著钟岩,身子却仍是要攀上载人的板车。 钟岩干站在原地,身子瘦削宛如插进地里的铜丝,半晌才让开道路。 村民们见状脚步加快,你爭我抢地攀上文书山海阁將要前往夏安城的板车。 “杨二!” 忽然钟岩看见人堆里,有一个汉子拖家带口,抢著要上板车,肃然喝道:“你媳妇儿都显了怀了,还让她坐马车!” “村里没有郎中,俺打算去进城先住下,等孩子生下来了再回村里。”杨二被喝得脖子一缩,连忙解释。 “你去城里我不拦著,但是你媳妇都显怀了!”钟岩上前,不由分说地要將杨二媳妇拦住,“这能经得起顛吗?还不快下来!” “村长,俺们昨晚商量好了……”杨二媳妇站在原地,低著头不敢对上钟岩的视线,可足下却跟生了根一样,不肯挪动半分。 文书山海阁,在夏安城里可是首屈一指的老字號。 到现在,这牌匾已经传承了二百五十年,从没做过辱没门楣的事情。 今天文老板亲自到村里招工,还让带家属……就算只能混个挑水搬货的力工,也比在山里熬著好。 “杨二!”钟岩怒喝一声。 其中意味,愤怒、惋惜、怨懟、悵然,尽皆有之。五味杂陈,最后交织成恨铁不成钢的不甘。 无需明说,杨二心里明白村长想说什么。 他一面扶著媳妇上车,一面诚恳地对钟岩躬身,歉然说道:“村长,我进城后会……” “你为什么要给我道歉!”钟岩愤然打断他的话语。 “我一辈子不会忘记山神老爷的恩情!”杨二咬牙,“但是村长,无论是在城里,还是在村里,我都可以供奉祂老人家……” “你——!”钟岩一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他们周围的村民,纷纷点头,神情篤定,表示自己和杨二是一个想法。 不论去留,对山神老爷的香火肯定不断。 “你们!”钟岩气得重重跺脚,脚底板踩在石子上,踩得生疼。 方才还挺直的脊背,此刻却像被什么压垮了一般,整个人忽然佝僂下去,苍老得让人不敢直视。 “怎么了怎么了?”文书言正与车头的伙计交代行程,忽然瞥见钟岩萧瑟蹲下的模样,连忙走过来將他搀扶站起。 “老钟,咱回去,咱回村里。” 扶起老人,文书言转头招呼村民:“抓紧时间上车了,抓紧时间上车了。” 说罢,胖商人搀著一瘸一拐的老人走回村子。 待进了钟岩家门,文书言小心翼翼观察四周,而后合上大门。 “老钟……咱们不都不说好了吗,村民的去留他们自己决定,不干涉。”文书言落座,小声说道。 “唉……”钟岩脱下鞋子,看著自己脚底板上,那道被小石子撞出来的淤痕,心里头的情绪与话语不断翻涌,最后化作一声嘆息。 “不忍心,实在是不忍心,我看著……心里难过。”老人眼眶泛红。 “那就別看了。”文书言连忙从怀里掏出锦帕,递了过去,“老钟你放心,你们村里的人,我虽然现在不会让他们去夏安城,但是肯定是会安排个好地方……” “现在除了钟山里,哪里还有好地方……”钟岩將锦帕放在桌面,望著天花板,话语幽幽。 “我的为人你还不放心吗?就那个杨二,我给他媳妇专门安排一架马车,保证安稳。” “只要在他们眼里,文书山海阁是个好地方就行。” 文书言语气同样幽然。 作为商人,他知道的比钟岩多许多。 比如周朝將倾,永寧洲各方城市欲要割据,夏安城城主、赤仙门的野心肉眼可见。 也就是钟山上有神明镇压,群山环绕间匪盗不兴、纷乱不起,就连新村这样一个小山村,都能安居到现在。 “老钟,別伤心了。” “咱们这条路可不一定是什么好路……现在走出去那些村民,也许就是你们村里洒落世间的香火也说不定。” 文书言站起身子,对身体颓然靠在椅背上的钟岩说:“蛇神老爷的吩咐,你还没开始呢。” “新村剩下那些人,还有我家的人,都得靠你带著在钟山里生活呢。” “……”闻言,钟岩虽然点头,可面色依旧低沉,浑身缠绕著灰败的颓丧之气。 胖商人心里著急,可现在想不出办法。 “篤篤篤——” 正是焦灼之际,村长大门忽然被扣响。 “村长——”乾净而清脆男声隨之响起,宛如正在鸣唱的鸟儿,“村长,快开门,咱们还得吃饭,明天还得出门干活呢。” “是极,是极。”文书言连连点头,快步上前把门打开。 入眼是一位铁塔般的汉子,满面刚毅,可脸颊上的线条並不方正,反而从额头开始,柔和地倾斜下来。 身体像父亲,气质却有些像母亲。 儺淞向文书言躬身行礼后,快步走入厅內,身后跟著的小孩们像模像样地学著给胖商人行礼。 “村长……” “不用说了。”看见他们,钟岩总算是恢復了些心气。 他抬头看著儺送满脸的认真,眼底终於浮现一丝欣慰。 “把村里愿意留下的人都召集起来,今晚咱们吃一次大锅饭。” 32、洛水异常 文书山海阁离去的车队行走在官道上,头望不见尾,蜿蜒如一条长龙。 当车队尾端与新村彻底断开,这座偏僻的山村,几乎被抽乾了人气。 全村二百一十三口,愿意留在山里的成年青壮,只有儺淞、杨保杨宝两兄弟、杨启杨程这五人。 其余的,都是吃百家饭的孩子。 算上自己,也才三十八人。 钟岩坐在篝火前,火光彤红跃动不休,照出他满脸的黯然。 而文书言则带著护卫们忙前忙后,將商队的给养一一取下,架在火上炙烤。 油脂滴落,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响,肉香跟著爆开,勾得得新村孩子们口水直流。 “村长。”儺淞走过来,手上拿著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块,“咱们以后该怎么过?” “对啊对啊。”杨保两兄弟,杨启两兄弟,四人跟著儺淞走到钟岩跟前。 杨保回头看了一眼文书言,小声对老村长说:“村长,俺看那个商人就没安个好心,乾的什么活计要招走这么多人?” “文家开始向城外铺生意了,自然需要很多人搬运货物。”钟岩收起脸上的颓然,往火堆里扔了一块乾柴。 “村长,我们只信您。”儺淞取出小刀,划出一块肥中带瘦的好肉递给钟岩,“您说,以后咱们村该怎么过。” 钟岩不语,接过肉块后放进嘴里咀嚼,往日甘之如飴的焦皮五花肉,现在横竖尝不出味道。 “村长,说句话啊。”杨启等得有些不耐烦,低声催促。 “……”咽下了无滋味的肉,钟岩抬头,借火光看清面前五个汉子的脸。 又转头看向围著文书言,吃得满嘴冒油的孩子们。 无论如何,日子还得过,事情也得做。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颓丧解决不了问题。 “先改姓。”钟岩站起身,从火堆上取下一块烤得有些焦黑的肉串。 划下焦黑的部位之后,他將剩余鲜嫩的部位递给杨启。 “改姓?”五个男人摸不著头脑。 “以后,你们和我一样,都姓钟,钟山的钟。”钟岩沉声说道。 “啊?”除了儺淞,其余四人皆是满脸的讶然。 虽然改姓钟,这个事情不难接受,毕竟村里世代都靠著钟山生活。 说到祖宗,钟山才是真正的老祖宗。 但改姓,和未来怎么生活有关係吗? “村长。”儺淞咕咚一声咽下嘴里塞著的肉,“改姓倒是没什么,但是……为什么要改姓?” “而且您还要在大傢伙都走之后,让我们这些留下的人改?” “嗯……?”钟岩眼里带著些许诧异,望向儺淞。 他原不是新村人,而是从其他城市里逃难过来的,当时只有十一岁,吃著村里的百家饭长大。 过去只是觉得他聪明,但是没想到…… “肯定是有原因的。”钟岩抽出一根棍子,捅了捅火堆,让篝火烧得更旺,“但是现在,还不能说。” “不过你们既然信我,也留了下来……” 说到这里,老村长从怀里取出一枚赤红神像,双手捧著,在四人眼前。 “村长……?”儺淞看看神像,又看看刻满钟岩脸上的认真,抬起手指指向天空,“难道和巳老爷有关?” “巳老爷?”闻言,还处於茫然不解的四个杨姓兄弟立刻凑近了脑袋。 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下,钟岩郑重其事地点头。 隨后老村长收起神像,將手里的木棍,狠狠插进泥土里,心中下了决定,话语里满是决然: “以后,咱们钟家人走出钟山……绝不是现在这样,给人做苦力!” “以后,只有其他人求著进咱们家,绝不是现在这样,一村人被这苦烂的世道……拆散!” * * * 钟山,山水洞天。 月如鉤,清辉却不减,足足照亮了半边夜空。 大蛇將身躯尽数沉入洛水,只在岸畔露出头颅,静静注视著泥洼水坑里,那张被水光映出的、属於自己的模样。 曾经平滑的蛇面,如今生出六根森然骨突——眼眶额上、鼻孔两侧、蛇吻下缘两侧,尽显狰狞。 现在完全可以说头角崢嶸。只看脸,很难看出蛇的模样,倒更像一头从血与火中爬出的恶鬼。 “不能说长得和母亲完全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俗话说得好,相由心生。”大蛇看著自己的脸,喃喃自语,“难道我心里认为的自己,就应该长成这幅……凶狠模样?” 与水镜之中的自己对视许久,淮念始终找不到想要的答案。 离开蛇神山谷,返回洛水的路上,大蛇脑海一片空白,连自己该思考什么都不清楚。 心里空落落的。 既没有担忧,也没有刚刚面见那枚大日时的心悸,就是一种,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毫无意义的…… 挫败与颓丧?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里浮起,淮念便猛地甩头,狠狠將其驱散。 谁都可以颓丧,但它不可以。 大蛇抬起头,隨后转身,將庞然身躯彻底没入冰冷的水中。 赤色的庞然身躯贴著河底淤泥游过,缓缓抵达洛水江流正中。大蛇昂首浮起,將蛇吻贴近水面。 血盆大口骤然张开,一瞬间,旋涡成形。 数以吨计的江水被大蛇吸入体內,阴阳气旋疯狂旋转,將水中蕴含的水泽灵力,以及在水面上如积雪般铺陈的玄阴月华尽数剥离。 直至庞大蛇躯被江水充塞得臌胀了至少一倍,大蛇猛然抬起头颅衝出水面,蓄势一吐。 狂暴水流如怒龙出渊,直贯崖壁。 轰然一声,岩石碎裂,碎屑与水雾同时炸开,轰然迴响宛如闷雷炸响,震彻群山。 “这招威力不错……就是有点吃环境。”大蛇立在江心,环视四周。 山水洞天不愧是山水洞天。 山上长出媒介,山下的水流速缓慢,只是过去了一会,水面就又有堆积霜白月华,宛如薄雪般铺开。 “这种好地方,我居然现在才发现……”大蛇沉吟。 无论是逃还是留下,自己都必须变强。 有了目標后,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终於散去。 淮念立於江心,静待月华铺满水面,再来一次大蛇吸水。 水面未被生灵搅扰,渐渐恢復平静。 忽然一条大青鱼猛然跃出,掀起波澜,搅碎倒映水面的群山与月影。 它全身上下都带著十分的焦急,游到大蛇面前后,嘴里不断地吐出水箭,指向洛水流去之方向。 “什么?” “那只大青鱼居然打不过了?” 大蛇读懂了它想要说的,心里一沉,迅速向东游去。 33、鼉龙 赤色的影子在水面蜿蜒,速度极快,所过之处水势抬起,洛水水面竟然被掀起了一道齐人高的涌浪。 当初在山水洞天分配媒介,水下的局势可不像陆地上一样,群雄纷爭。 要知道洛水之辽阔,丝毫不逊於钟山,甚至绵延更广。能在这样一片水域里压得钟山所属的水生妖兽尽皆俯首,不敢爭斗,大青鱼的实力可见一斑。 在水里,钟山恐怕除了母亲外,只有自己能降服它。 可如今,它竟然支撑不住,要败了? 是云汐洲的人,顺著洛水打过来了? 不对。 钟山仍有母亲坐镇,人族不太可能派遣三境之上的金丹真人入山犯禁。 可除却人类,谁能在水里压制这样凶残的一条青鱼? 龙属! 这是妖兽之间最原始、最残酷的领地纷爭。 母亲受困山谷,当下这片大山里,只有自己有能力一战。 念及此,大蛇在水中游行的速度陡然加快,身体两侧飞溅如刀的浪花,笔直往前。 洛水上,被赤影推出的齐人高涌浪陡然湍急,水势滚滚,宛如一堵即將倾倒的水墙。 不过数刻的功夫,钟山地界边缘,无数浪花汹涌袭来,將此处铺满水面,足足半尺厚的冰盖尽数搅碎。 碎冰裹挟寒气,流过大蛇身侧。 冰雾之中,一道庞然黑影猛地甩嘴,大青鱼宛如炮弹般被甩出。 淮念吞吐蛇信,抬起尾巴將满身伤痕的大青鱼接住,双眼死死盯著冰雾之中的黑影。 体型与蛇相似,背上突著宛如险峰连绵的甲冑,身附四肢,嘴吻极长。 瞥一眼大青鱼,身上密密麻麻都是被尖牙钻出的血洞,血流不止。 “鱷……” “鼉龙。” 大蛇吐出一口精纯月华,渡入青鱼体內,好教它稳住体內生机。 隨后,浑身赤鳞鏗鏘扣紧,筋肉缠绕骨骼层层收束,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眼中燃起炬火,金银神光骤然绽放。 冰雾散去。 一条体型几乎与自己相仿的碧绿鼉龙,方正鳞甲顏色幽深,脊背嶙峋。 它半边身子浮出水面,血盆大口微微张开,獠齿之间儘是碎裂的鱼鳞,还有尚未吞咽的细碎血肉。 “钟山之蛇,交出那……” “轰——!”大蛇奋起摆尾,万千巨浪犹如利箭,直取鼉龙。 甚至来不及眨眼,生死危机已近在眼前。 鼉龙本能地张开血盆大口,直直撑开到九十度垂直,一股磅礴吸力宛如长鯨吸水,將射来的水箭尽数吞噬。 “蛇!”鼉龙漆黑如渊的咽喉里,滚动震耳闷响,“我观你也是龙属,不如交出那……” 话没说完,一道凝实至极,宛如天上月华凝聚的水柱,直直往自己嘴里衝来。 “!!!” 鼉龙猛地拧动腰身,飞旋著躲开。 水柱打空,身后那片水面宛如坠落了陨石,轰然炸响,爆开遮天雨幕。 那只赤蛇,是真的要杀了自己! 鼉龙心中怒如烽火,连绵四起,险些吞没理智。 可它还记得自己来钟山的使命,硬是將怒火憋了回去,一尾巴將雨幕抽散。 抬眸四望,却没发现赤蛇踪跡。 “去哪里了?”鼉龙呢喃,正要下潜。 一张血盆大口冲开水面,死死咬住它的前肢。 鼉龙吃痛,当机立断要扯断前肢,逃出生天。 可大蛇,比它的当机立断还快。 仅是被限制的这一瞬,狰狞巨尾自水下倒卷而起,抽开水面。 “啪。” 水声炸裂,浪花飞溅,巨尾宛如麻绳般死死捆住鼉龙尾部,赤鳞与绿鳞碰撞,砰然飞溅火花。 大蛇顺势贴上身躯。 没有嘶吼,没有宣告。 庞然蛇躯一节一节盘缠而上,赤鳞之下蕴含恐怖力量的筋肉不等绞杀成型,就开始收缩。 恐怖的力道层层叠加,好似山岳镇压,鼉龙的鳞甲成片被崩碎,喉间涌出短促而破碎的低吼。 “等……等…” “我…是……奉了……” “饶—” 大蛇充耳不闻,再度用力掐死猎物的喉咙,不让它再发出半点声音。 鼉龙的双眼在巨压之下迅速充血,眼球被挤得向外凸出,超出眼眶,仿佛下一瞬便要爆开。 为了防止它自爆,大蛇调动体內月华,从猎物的表皮开始,一寸一寸沁入內部,冰封沿途一切。 如鉤的银月落下视线,冷冷地看著这一场属於蛇类的捕食行为,在水中发生。 大青鱼此时恢復了一些元气,缓缓游至战场边缘。 它看著与自己鏖战许久的鼉龙。 方才还在水底翻江倒海、逼得它节节败退的凶煞。此刻却被赤蛇一圈一圈缠死,鳞甲碎裂,血水被挤得爆射,连一声“饶命”都喊不出来。 临死之际,鼉龙艰难转动眼珠。 那双原本凶戾的竖瞳此刻浑浊不堪,眼神里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哀求—— 救命。 大青鱼缓缓垂下头颅,那双漠无感情和死了一样的鱼眼,流露出一股无力抗拒的黯然。 “咔嚓。” 一声脆响。 赤蛇拧断鼉龙的脊柱,將它的身体扯成两截。 “让钟山的水妖,都过来吃。”大蛇鬆开鼉龙的尸体,任其坠落。 血液喷溅,染红江面。 赤蛇淌过血水,清冷月光下,蛇鳞泛著妖异的红色。 金银异瞳冷漠地俯视大青鱼,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说说吧,这只鼉龙为什么来钟山?” “它是来寻找一只……青蛙的。”身边无数水族蜂拥而过,大青鱼看著鼉龙的尸体被一点点吞食,也想分一杯羹。 “青蛙?”大蛇扯下鼉龙的脑袋,扔到它面前,语气有些惊讶,“什么样的青蛙?钟山里有能让龙属惦记的青蛙?” 不怪乎如此。 淮念纵观自己前后五十年,就没见过什么特別厉害的青蛙。 什么独坐斩蛙台,不要飞升,那也只不过是自己前世的一个梗而已。 “不知道,但蛇神確实是有吩咐,让我保护那只青蛙。”大青鱼张开嘴,一点点啄食鼉龙血肉。 “它会说话,来自云汐洲,舌头挺厉害的,给我的感觉……和人类手里的那种宝刀利剑一样。” “云汐洲?青蛙?”大蛇沉吟。 能让母亲下令保护……难道云汐洲有个蛙神? 能和母亲有交情,它为什么要跑到永寧洲,钟山里来? “它在哪里?”大蛇询问。 “具体位置不知道,但肯定在钟山这一段水脉里。” “我找找,找到之后带它去山水洞天见你。” 34、云汐洲,混邪青呱 静静深夜,月涌江流。 赤色的庞然身躯在水下蜿蜒前行,动作轻柔,没有惊醒任何熟睡的生灵。 返回山水洞天后,大蛇一如往常,身躯沉入江水,只在岸边露出头颅,像一块静静矗立的红色礁石。 它沉下眼神,不是沉眠,而是思索。 母亲特別叮嘱大青鱼保护一只来自云汐洲、会说话的青蛙。 母亲託梦给城里的人类,让其上山祭祀山神,碰巧遇见自己。 还有……即將与钟山同化。 这几个月来,母亲做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在大蛇的脑海浮现。 淮念想要找到这几件事情的关联点,可这几件事情,只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自己是通过其他生灵的行动、言语得知的。 “这些事情和旱灾有关係吗?”淮念心中喃喃。 鼉龙的血腥味仿佛还残留在鼻端,大蛇沉思无果,换了个角度思考。 母亲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在永寧洲乃至钟山本地落子。 唯一一件不同的,是那只青蛙。 它来自云汐洲。 “狐狸好像说过,云汐洲类似江南水乡,这个世界几乎所有入海的川流,都要经过那里。” “各方水系密布交错,盛產鱼虾……” 想到这里,大蛇甩了甩头。 如果母亲保护的是一只龙属妖兽,来追杀的是那只青蛙,一切都说得通。 她想借云汐洲水汽,缓解双日凌空而引发的永寧洲大旱。 可偏偏是只青蛙。 一只青蛙能干什么? 实在想不明白,大蛇索性不再思考。 它轻轻摆尾,转头潜入水中,张开蛇吻,闷了一大口流水。月华与水泽灵气,与清冽水流一起被大蛇吞入腹中。 隨即,庞然蛇躯缓缓下沉,落在泥上。 洛水在体表流淌,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大蛇收敛心神,缓缓转动阴阳气旋。 此刻,青蛙、云汐洲、未来,诸般念头被尽数压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心神一沉,诸般因果消散,唯余时光如水一样潺潺流过。 静极,便会思动。 水底的大蛇驀然甦醒,浮出水面。 此时已是晴空朗朗,日照当头。 巳时。 大蛇吞吐蛇信,感受弥散四方的灵气流向,心中有了判断。 没有闹钟,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多自然醒……也算全了前世某些微不足道的执念。 赤蛇缓缓游动身躯,將头颅搁在岸边,耐心等待时机到来。 春风暖暖轻柔拂过,为大蛇带来属於五月的,群山之间百花竞相绽放的馥郁芬芳。 沐浴在这温煦的香风里,赤蛇张开的大嘴缓缓落下,筋肉也鬆弛下来,不再紧绷。 “呱!” 忽地一声响亮而带著低沉回音的蛙鸣,如同远方牛哞,打破洛水岸边催蛇入睡的静謐春意。 大蛇猛地抬头。 只见一只通体青绿的蛙类,跳到了自己面前。蹦跳间带起水珠,身形矫健,充满生机。 “呱!”青蛙鼓动声囊,发出一声清脆的蛙鸣。 淮念的睡意彻底被它搅碎,抬起头,认真打量这只来自云汐洲的未知青蛙。 三道黑色宛如爪痕的印痕,经过两眼与鼻孔,贯穿全身。 体型大致是成人手掌大小……没什么特点。 蛇与蛙视线相对,久久无言。 转变视角,大蛇想要看看这只青蛙是不是体內有些神异,可视线却被与当时的鼉龙,类似的滔天水汽遮拦。 “你是龙属?”大蛇与青蛙同时发问。 “我才不是那些討厌的长虫。”青蛙口吐人言,面上肉眼可见的满是嫌弃,“你呢?蛇神子嗣,为什么是龙属?” “我是吗?”大蛇疑惑。 “怎么不是啊,我看你都快长角出来了。”青蛙抬起前爪,指向赤蛇额头。 “为什么蛇要长角了就是龙属,是谁规定的吗?”大蛇回应一句后,回身借水面映照自己。 从眼间到额头处,那两根骨突,確实有点要长角的味道。 但自己的母亲是蛇神,並且已知是没有父亲的。 自己应该就是蛇,和龙没关係。 如果硬是要扯什么有牵连……长得像? “算了,说到底了是不是龙属也没关係了。”青蛙跳过来,在大蛇面前站定,语气不耐,“大鱼说你找我,有事吗?” “云汐洲发生什么事了,或者说你的族群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来钟山寻求蛇神庇护?”大蛇也不墨跡,直接询问道。 “不知道。”青蛙摇头。 “我被我母亲打晕了,醒过来就在你们钟山蛇神所在的山谷里……” “她说,只有我破开枷锁成为大妖,才能知道云汐洲发生了什么,才可以离开钟山。” “你看见蛇神时,她身上是什么状態?”大蛇忽然询问。 “啊?就都是石头啊,只有一个眼睛能活动。”青蛙歪头。 也就是说,青蛙这件事情,也是今年的惊蛰过去之后……发生的。 大蛇眸光闪烁。 它忽然想到了那本古籍。 以山下新村人上贡,自己获得古籍开始,所有事情都开始发生了。 思路又被堵住了。 古籍確实有灵,但…… “呱。” “我有个办法,马上就能搞清楚你是不是龙属。”青蛙忽然说话,一声蛙鸣將大蛇唤回神。 “哦?愿闻其详。”它饶有兴趣地回復。 “给我来一下,就知道你是不是龙属了。”青蛙伸出舌头,细细长长又粉粉嫩嫩,完全不像大青鱼描述的那样,宛如人族的刀剑。 “一下就够吗?”大蛇將尾巴从洛水里抬起,放在青蛙面前。 虽然妖兽的体型与实力之间,没有必然联繫。但通常来讲,越大的妖兽,其实力越强。 质量倒是其次,主要是体型越大的妖兽,能吸收容纳的天地灵气越多。 “会有点疼,你忍著点。” “能有多痛……” “!!!” 青蛙弹出舌头,如箭般射出,速度之快饶是以现在赤蛇的眼力,也只能看到一丝粉嫩的轨跡。 “箭头”触及蛇鳞的剎那,並未留下半点伤势。 可下一瞬,一股剧痛毫无徵兆地爆开,就和针一样,直接扎进大蛇心里。 痛苦仅次於大日炼体! 赤蛇浑身一僵,头上覆盖的鳞片枚枚炸起,闷哼一声,抚平鳞片: “不疼!” “看起来你確实不是龙属……” “正常来说,如果毫无防备被我的舌头打中,就算是已经破开全部枷锁的龙属,也会被受伤。” 青蛙跳著到大蛇尾巴边,仔细检查,確实没见到半点伤势。 当下长吁一口气,转身看向大蛇。 “母亲让我自己取名,我就取了个混邪青呱的名號……” “誒?你脖子上的鳞片怎么炸起来了?” 35、海阔天空 “混邪青呱……”大蛇抬起尾尖,轻敲泥土,以动作掩盖疼痛。 好在那股宛如银针扎心的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稳住心神后,它再度转换视角。 冷热交织的、可以观测灵气属性的那一重蛇类天赋的视野,虽然依旧无法看透笼罩青蛙全身的水汽。 但细细观察下,可以发现青蛙身上缠绕的水汽態势,与鼉龙有明显的区別。 青蛙周身的水汽,观之平缓、悠长,如槛外的长江,自顾自向东流去,不爭不抢却连绵不绝。 是一种……“天地自有其序”的安寧之感。 而鼉龙身上的水势,则是惊涛骇浪,霸道凶猛,仿佛天河倒悬,带著一种不可违逆、强行碾压万物的威权。 大蛇沉吟,眼眸里闪烁著青蛙完全读不懂的光辉。 如果它猜得没错,这只青蛙的母亲,应该是在云汐洲与龙属有摩擦,甚至是已经开战了。 那位“水神”……自知不敌江海龙属,所以和母亲做了一场交易,將孩子送来钟山。 而交易的筹码,正是永寧洲现在最需要的、在云汐洲匯聚的……天下水运。 “你的母亲……” “我母亲可厉害了!”大蛇询问的话语还没说完,青蛙立刻出声,语气里满是骄傲,“蚌將军说,人族皇朝统一九州,可得天下三分水运。” “而我的母亲,足足匯聚了一分哦!” “她一只呱,就抵人族皇朝三成三!” “还有大半……”大蛇心中答案呼之欲出,可还是询问道。 “呱——!”青蛙两颊的鼓囊连连涨开,响起一声又一声愤怒的蛙鸣。 终於平稳了心中情绪,青蛙接著说:“那些龙属,霸占那么多水泽,一分不让,还想著要抢我家小水潭的。” 这样看来,当今治世之人族皇朝,已经衰颓到无力压制各方豪强的时候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赤仙门公然挑衅城主府,龙属直接宣战蛙族……水潭。甚至,这里面,搞不好也有人族皇朝插手。 母亲救下这只青蛙……明显是不打算以一己之力,对抗那枚大日。 也许,那天见过那枚太阳后,自己有些……一叶障目了。 见大蛇沉默,久久不语,青蛙跳到它眼下,询问道:“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 “我想明白了一些……自己身上的事情。”大蛇摇摇头。 旱灾源头,是双日凌空炙烤大地。 而那枚大日,是永寧洲不计年数的风调雨顺后,应劫气而生的天象。 既是自然孕生,天地便不会封死生路,永寧洲无论受灾多严重,肯定会有一线生机。 而这生机,是该由所有在永寧洲生存的生灵们,一同去爭、一同去搏。 什么逃与留的选择,这种问题其实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 不论前世与今生,淮念就不是遇到挫折就放弃的主。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今日是真有一条蛇被太阳嚇傻了,满脑子想得是自己应该怎么对抗天道……现在才算醒悟过来。” 念及此,大蛇心中那股“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的压抑,顷刻消散。 抬头望天,方觉天际辽阔、无边无际。 既然永寧洲註定有那一场旱灾,那就针对它,效仿人类在钟山兴修水利,趁现在风调雨顺的时节,多蓄水元,多行修炼。 “能救一些,是一些。”大蛇低吟。 “什么救一些是一些?”闻言,青蛙立刻询问。 “你想回云汐洲吗?”大蛇没有解释,反口询问道。 “啊?”青蛙一愣,没想到大蛇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我肯定想啊,把你扔云汐洲,你不想回永寧?” “但蛇神说了,我得成为大妖之后,才能回去云汐洲,你该不会是要……?” “既是母神命令,我自然不会违逆。”大蛇尾尖抬起,轻敲泥土,“但你们蛙族的水潭不是有一分水运吗?依附你们的水兽……不少吧?” “那可多了,数都数不过来!”青蛙仰起头,语气骄傲。 “那你为什么不发出消息,將依附你们的那些水兽残……”大蛇临时改口,“水兽们,召集过来?” “这样,就算你出不去钟山,不也是可以了解云汐洲的情况吗?” “你说得好有道理。”青蛙垂下脑袋,“但蛇神能同意我这样做吗?这里是钟山,是她的领地……” “您没意见吧?”大蛇忽然抬头,向空中呼唤一声。 良久的沉默,只有一缕春风轻柔拂过,没有任何回应响起。 “你看,她默认了。”大蛇低头,说话间眼眸低垂。 既然要对抗旱灾,就绝不能使洛水断流。必要时,还得为它续水、补水。 而论到补水。 不论是抽取地下水,还是从其他地方引水,都离不开在水中生存的妖兽的努力。 既然这只青蛙受了钟山的庇护,自然也该为未来钟山生灵的繁荣,出一份力。 况且,那些曾依附蛙族水潭,並非龙属的水生妖兽,在那位“水神”落败后…… 面对龙属的清算,它们除了顺著洛水逃亡钟山外,几乎没有第二条活路。 毕竟现在的钟山里,存在神明,有那位“水神”的孩子。 並且无论是龙属,还是人族,他们应该都清楚——母亲镇压的东西,是什么。 “您真的默认了?”在大蛇沉思之际,青蛙小心翼翼鸣叫两声,带著明显的询问味道。 “不用担心,这种小事母神不会过问,我就能定下来。” “以后流经钟山的这段洛水水脉,就是你的领地,我会叮嘱那条大青鱼配合你的。” 大蛇吞吐蛇信,缓缓转过身子。 青蛙思索片刻,没觉得这事情对自己有坏处,便又问道:““那你呢?你要干嘛去?” “我要去解决山上……乃至山下的事情。”大蛇沉声回復。 “什么事情,需要你这样……奔波?”青蛙不解。 “旱灾。” “未来,可能会降临永寧洲的……大旱。” 赤蛇沉吟片刻,如实告知。 “也许……我是被那枚太阳给嚇傻了。”大蛇低吟。 36、思过崖 金猿山谷,承载了本不应该属於它的热闹。 继血犬之后,黑熊也被押入山谷面壁思过。 两头凶兽心里本就憋著火,再加上彼此看著都不顺眼,哪怕只是眼角的余光交错,鼻息喷吐间,滚滚战意绷紧空气,仿佛隨时都会爆炸。 “我说你们到底想明白没有?想明白了就赶紧滚啊,我现在睡觉都睡不安稳。”金猿王走出山洞,语气不耐。 它本就天性好战。 此刻置身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心里像被火燎了一样砰砰直跳,手心发痒出汗,全身上下都极度渴望狠狠地干上一架。 但这里是它家。 真打起来,金猿王自己未必有事,可这座山谷,怕是要被拆得七零八落。 “蛮子,想明白没有啊?”手痒难耐,金猿王恶狠狠锤了一把黑熊肥硕的屁股。 “你!”遭此重击,黑熊只觉得自己屁股差点被拍瘪了塞进腰里,转头怒视金猿王。 可它心里那股怒气刚刚升起,忽然又想起金猿王是被烛指定了来看管自己的。 现在反抗,等於挑衅烛。 於是它心头的怒气又很快泄了出去,化为一长串臭屁。 “你都叫我蛮子了,我还能想明白啥?” “我现在甚至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烛要把我塞进这个山谷。”它声音闷闷的,带著股说不出的委屈。 “狗子犯错了,就应该面壁思过……我呢?我就打了个架,还没打起来呢。” 黑熊越说越委屈。 庞然身躯趴在地上,动也不动,像一座被抽空了力气的黑色小山。 “你这比样,为什么能拿到和猴子一样的功法?”血犬呲著牙,凶狠的看著黑熊。 “你是没怎么犯错,但你看看老猴子白天都干嘛了?” “我睡著了没看到,猴子干嘛了?”黑熊將脑袋搁在岩石上,又有些想睡觉了。 妖兽,特別是它这种熊羆。 睡觉吃饭长肉,就是根植在它天性里的修行方式。 如果不是在山水洞天之后,自己心里憋著一股气,恐怕都不会那么勤奋用《雷公铸骨》锤炼自己。 可疼,可费劲了。 还不如睡一觉。 金猿王眼睁睁看著黑熊逐渐有了鼾声,登时就是一巴掌拍了过去,狠狠敲在它脑袋上。 这废物不接触不知道,现在一起相处了几天,原来这么废物! 完完全全就是一台造粪机器! “你现在看好了,我现在在干什么!”为了早点將其送走,金猿王趁著此刻太阳还没落山,纵身跃上山谷高处,对著残存的余暉张开双臂。 可惜此时已经不是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 金猿王浑身筋肉绷紧,妖力运转到极致,直到最后一线夕阳沉入群山,月亮升上夜空,也不过勉强吸纳了一缕微薄日精。 孱弱到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你干了什么?”黑熊满怀期待地看了半晌,结果什么都没看见,满眼都是失望。 “吃!”金猿王以雷霆之力护住那缕日精,不由分说,狠狠按进黑熊的鼻孔里。 霎时间,黑熊仿佛吸了一鼻子辣椒粉,炽灼的高温与麻痹感,顺著呼吸直衝它的天灵盖。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四肢一抽一抽的,当场就差点翻了白眼。 “你!” “你什么你!抓紧时间用这东西锤炼肉身!”金猿王怒喝。 “我!” “这玩意是熊能承受的吗?!” 黑熊狂打喷嚏,同时调动全身力量,奋力压制在自己鼻尖肆虐的雷霆……和那团火焰。 可雷霆易解,那团火焰,自己汹涌的血气淹过去,怎么也浇不灭。 甚至隱约间,火焰甚至有一股即將绽放的感觉。 “这玩意是什么鬼东西!”黑熊不断用前爪磨蹭鼻子,几乎划拉出血来。 “日精。” “我现在就是在用这东西,重击全身。” 金猿王盯著黑熊,看它在地面狼狈打滚的模样,好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真变態啊。”血犬看见黑熊的惨样,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 “你也別幸灾乐祸,等你开智了,烛肯定不会放过你。”金猿王鼻子出气,打量了一下血犬。 “你能不能说点好话?什么叫我开智了?”血犬满嘴不服,“我可比你聪明多了!” “呵,你聪明,聪明到差点被人类骗去做了看门犬!”金猿王看向血犬的眼神里满是不屑,“我都能想到人类没安好心,你能信。” “我——!” 挨了一顿毒打,险些脊柱都被撅断,又被带到山谷里养伤,反思自己这老些天。 血犬心里对赤蛇的那点不服气,其实早都烟消云散了,只是嘴上始终不肯承认。 “还不都怪那条大蛇……”话说到这,血犬自己都觉得底气虚得很。 它转动眼珠,小心翼翼扫视天地四方,没发现赤蛇踪跡才低声嘟囔:“它要是早点使出这劲来,钟山里哪来这么多破事?” “你们嘰里呱啦在说什么呢?”黑熊此时凑了过来。 它黢黑的鼻头满是血痕,鲜血不断淌下,每次呼吸都像是在直接吸入火焰。 “老猴子,你每天就用这东西重击全身,真是够变態的。” “这点日精都不够我锤自己一下,看看你现在这幅怂样!”金猿王话语里满是嫌弃。 “烛,它可是每天都会在午时、巳时这两个太阳最大的时辰,不间断吸收日精。” “你看看你自己,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和死了有什么区別?山君和狱狼,它们两个可都吃了媒介,咱们三个现在要是不努力,未来一起上三个打一个都不一定打得过!” “烛太变態了,我学不了。”只要没有进入怒气爆发的状態,黑熊还是挺怕疼的,“有没有温和一点的法子?” “温和你个头!”金猿王一巴掌拍到黑熊脑袋上,“明天开始,你要是白天还在睡觉,我就打断你一条腿!” “一天打断一条,没腿了就撕你的肉,我吃!” “你!”黑熊猛然抬头,撞见金猿王凶狠的视线。 这是仗著有烛撑腰,真没把自己当回事了…… 黑熊亮出森然獠牙,利爪深深扣入泥土。 正是剑拔弩张之际,一道金银异色的光芒照进山谷。 赤蛇出现的一瞬间,黑熊立刻后退,屁股挨著崖壁还不够,直接站了起来,背部紧紧贴著凹凸不平的岩石。 熊心扑通扑通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 “金猿的法子不错,明天还睡就直接打断腿。”庞然赤蛇衝下悬崖,落到谷底。 “哼——”金猿王瞥了一眼黑熊,鼻子里喷出不屑的蒸汽。 “有什么事吗?”血犬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看见赤蛇的剎那,它全身不自觉就低俯了下去。 “我问你们,可知道钟山的地下水系,是如何分布的?” 大蛇郑重其事地询问。 37、偌大钟山,竟然无兽可用? 当三双清澈又愚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时,淮念心里忍不住地嘆息一声。 指望这些除了吃、睡、拉和战斗之外,几乎不思考其他事情的妖兽,清楚钟山地下水脉的走势…… 自己好像有些刁难它们了。 “你找地下水脉干嘛?”血犬忽然问道。 赤蛇沉默一瞬。 思虑再三,它选择直言相告:“大旱,三百年前的大旱。” 闻言,原本一头雾水、欲言又止的三大只,同时沉默下来。 虽然钟山没有文字记录,但蛇神本身,就是一册跨越千年的史书。 钟山里但凡是开智了的妖兽,几乎都清楚,正是三百年前那一场大旱,才让蛇神的身躯被玄石一寸寸地封死。 “为什么旱灾会重现?”金猿王沉吟片刻,对上赤蛇的眼睛,“既然你知道旱灾即將来临,为什么不把引起它的东西灭了?” “打不过。”赤蛇回答。 “那加上我们,再加上钟山所有妖兽呢?”血犬补充了一句,黑熊虽然没有说话,但它们三大只眼神里,露出的是一模一样的疑惑。 “別说我们了,哪怕是算上……”话到此处,赤蛇猛地停下。 母亲確实强大,气息绵长甚至能比肩山岳,但在天道纲常、因果轮迴面前依旧渺小。 淮念能接受现实,不代表眼前这三大只也能接受。 毕竟在它们眼中,蛇神就是力量与智慧的化身。现在只说出未来的结果,也许能激励它们奋发修炼。 可一旦说出真实原因……就连淮念自己,当初都低落过一段时间。 还是和那只混邪青蛙一样,让它们自己去发现真相吧。 “算上谁?”血犬跟上一句询问。 “钟山现在一位大妖也没有,就不可能对抗旱灾源头。”思索片刻,赤蛇改口,“你们三个在山谷里专心修炼,等到成为大妖时,自然会有用到你们的地方。” 说罢,也不管这三大只如何反应,抽身离去,向钟山更深处进发。 金猿王立在原地,望向大蛇离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猴子,你想到什么了?”黑熊有些惊讶地询问道。 “我们……確实是太弱小了。”金猿王忽地吐出心里话,伴隨一声嘆息。 自它出生至今,从未听到过半点关於“大旱將至”的信息。 而现在,大蛇却忽然来询问地下水脉……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蛇神,认可了烛的实力与心性。 正如惊蛰那天的雨里,烛说的:“山下人是否祭拜,蛇神根本不在乎。她只愿钟山安寧,万物荣生。” 自己现在,只是蛇神想要保护的……万物之一。 “你在胡说些什么呢?”黑熊听得满头雾水,摇头晃脑地询问道,“虽然我觉得你不怎么样,但在钟山里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吧?” “我们又不是烛那样的变態。” 金猿王转头看向黑熊,又看了一眼满脸疑惑,欲言又止的血犬。 这一刻,它仿佛变成了烛,而现在黑熊身上,有过去的自己的影子。 “我发现你蠢得有些可爱。”金猿王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反而是难得地调侃了一句。 “你——” “得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黑熊刚想反击,忽然瞥见血犬看自己的眼神,几乎和金猿王一样。 烛刚才看它们三个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咱们三个就是老大不说老二,既然我蠢那你们也蠢,至少我还蠢得可爱。”黑熊嘟囔一句,趴回自己的老窝。 “明天记得叫我修炼日精。” * * * 离开金猿山谷后,赤蛇本打算找到狱狼与山君,询问它们。 可转念一想,就算狼与虎,这两位的心智远胜金猿山谷里面的那三只,可这有什么用呢? 它们都是地面的霸主,平日里统御一方山川,哪里会去在意钟山水系是如何分布的? 也不可能清楚,潜藏在岩层深处的地下水脉的信息。 “要去问母亲吗?”大蛇停在原地,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可下一瞬,这个念头就被它自己掐灭了。 母亲也是生活在地上的生灵。 哪怕她能动用权柄,探清钟山地下水脉的走向…… 可对钟山了解的越深,是否也意味著,她与群山的同化程度就越高? 如果直接去问,淮念清楚,自己只会得到否定的回覆。 “所幸还有时间,我自己去摸索也是一样的……” 赤蛇心中呢喃,缓缓扭转头身,正打算从洛水流域开始探明地下水脉的走向。 可刚转头,就看见一只白狐,端正蹲在自己身后原处。 它像是很早就到了,一直安静地等著。 见大蛇终於结束思考转过身来,白狐立刻跟上,轻声询问:“烛,你是不是有烦恼?” “你怎么过来了?”赤蛇反问。 “你离开洛水,急吼吼得往金猿山谷冲,我想应该有很重要的事情。” 白狐舔舔前爪,蓬鬆的大尾巴在身后摇摆:“我就跟过来,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 大蛇目光一凝,视角转变,白狐体內气机在蛇类感知下无所遁形。 获得那道青翠流光后,它似乎並没有刻意修炼,气息仍旧停留在堪堪破开生息气的层次。 至少现在看不出变化。 但各类功法功能迥异,大蛇只能压下心中疑惑,询问道:“钟山里有哪种生灵,可能对地下河有了解吗?” 语气平静,却透著几分白狐少见的认真。 它不敢立刻回復,尾巴摇摆间,將自己认识的所有和地下有关的生灵都过了一遍。 最后得出答案。 “认识,灰家鼠娘娘。”白狐点头,“它们自出生开始就在地底下生活,还和我说过,瞬息之间便可掘土百米。” “烛,你要它们做什么吗?” “为我探明潜藏在地底的水系,所有,只要是在钟山范围內。”大蛇吞吐蛇信。 它倒是真没想到过山里的老鼠…… 毕竟除却最开始的那两三年,剩下的二十多年,自己身边就再也没出现过一只。 “明白了,我这就去找灰家鼠娘娘。烛,你专心修炼就好。” 眼见自己能派上用场,白狐尾巴摇摆的频率更快了。 说罢,它钻入密林,快速离开。 38、你们钟山的妖真变態 三日过去,又是正午。 大蛇將脑袋搁在岸上,庞大的身躯浸泡在水里。 自从体內的阴阳气旋形成规模后,它吸纳日精的动作粗獷了许多。 蛇信吞吐间,散溢空中的日精匯聚成一条细小溪流,源源不断被吸入赤蛇体內。 直到一股熟悉的灼痛感升起,大蛇屏住呼吸,调动昨夜吸收的玄阴月华,將日精一点一点包裹,送入气旋炼化。 经过月余的苦修,大蛇体內的气旋已经有了青壮男子手掌大小,並且每日都肉眼可见地在变大。 但淮念却始终感觉,自己缺了点什么东西。 按照母亲的说法,《三气归化》是以己之神,勾连阴阳二气形成气旋,证得混元,继而容纳万物。 现在气旋已经成形,自己该怎么证得混元? 再度吞服日精,体內升起的灼烧感,针尖一般刺得赤蛇的脑海清明异常。 “束缚我的第三道枷锁,神念意,应该就在这证得混元上了。” “难度仅次於消弭大日……並且与祂造成的旱灾息息相关。” 大蛇垂下眼眸,一枚一枚数著河岸边细腻的沙子。 天灾与人祸,几乎不曾分离过。 曾经为人的淮念,心里很清楚,天灾之下,人心里那股求生的欲望被彻底激发出来……其危险程度甚至远胜自然灾祸本身。 钟山虽巍峨雄伟,绵延不知几千里,可与整个永寧洲相比,最多不过永寧洲的四分之一大小。 即便自己真能靠兴修水利让钟山免受旱灾,可这样一处净土也需要实力守护。 而此刻钟山之中,唯有自己是强者。 到时候,自己就是撑天的白玉柱,架海的紫金梁,一旦垮塌…… “还好有白狐在,它为我节省出来不少时间用以修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也得找个时间,问问那道青翠光辉到底是什么……” 想起白狐,大蛇便想到了它已经老死的母亲。 母子俩一模一样,都只破了生息气这一道枷锁,寿命再长也不会超过普通狐狸许多。 最多三十年…… 念及此,大蛇眼中炬火黯淡,隨即带著一丝髮泄的意味,猛地吸入一口日精。 恐怖的吸力,甚至隱隱扭曲空气,抽水一般形成旋涡。 远超往日標准量数倍的日精猛地入体,落在血肉上,仿佛春雨过后的竹笋般迅速燃烧成一朵朵业火红莲。 大蛇强忍著痛,脑袋死死压在沙子里,恐怖的高温甚至快要融化河沙。 岸边顿时响起噼啪的水泡炸响声,蒸腾而出的大片灼热水汽,將赤蛇全身笼罩在滚烫与湿润交织的雾中,久久不散。 直到太阳即將落山,黄昏之时,水汽这才消散。 赤蛇瘫倒在河滩上,全身上下连绵不断的剧痛,仿佛直接堵死了经脉,让它动弹不得。 “你们钟山的妖,真变態。”混邪青呱这时才敢靠近赤蛇,呱呱两声之后,感慨道。 “你怎么来了?水里的事情处理完了?”赤蛇此刻连抬头都困难,只能缓缓转动眼珠,將视线落在青蛙身上。 “只是吩咐下去了,大青鱼会去找机灵些的小鱼进入云汐洲,寻找蚌將军。” 青蛙小心翼翼跳过岸上那些差点被融化,现在还在散发著高温的沙子。 “我听大青鱼说,大金猿那个山谷里,也有和你这里一样动静,你们都在吸收日精。”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没有为什么,只是到我拼命的时候了而已。”赤蛇喉间滚动低沉的气息。 “我就不能像你这样,直接吞没大日精华。”青蛙眼神闪烁,轻声说道,“母亲说,等我长大之后自然会获得力量,童年就应该纯粹一些,足够快乐就行。” 话音落下,淮念费力地转动头颅,再度看了一眼縈绕青蛙周身的那股磅礴水汽。 这股水汽仿佛有意识般,在青蛙不知不自觉间,替它阻拦灼热的温度,还有自己的窥探。 “那你现在快乐吗?”大蛇收回视线。 “还行吧,只要你愿意和我说话解闷,我挺开心的了。”青蛙思索片刻,“未来永寧洲的旱灾很严重吗?” “很严重,严重到永寧洲所有生灵,都有可能被夺走生命。”大蛇幽幽地敘说。 “那很严重了。” “不过別担心,等我找到蚌將军回到水潭,立刻调集水汽来帮你。” 青蛙想像著,旱灾之下,自己得不到一丝水分,全身皮肤乾枯到皸裂的场面,忍不住地打了寒颤。 “那我提前谢谢你了……” 话音未落,在一蛙一蛇面前百米处的沙滩上,忽然破开了一个洞。 紧接著,粉黄色几乎和成人一样长的蚯蚓,一条接一条地钻出沙土。 它们纠缠在一起,好似搁浅的章鱼般在沙土上扭曲、蠕动。 青蛙看得噁心,直接跳到大蛇身边躲了起来。 “你们……”大蛇也有些生理意义上的反胃,喉间的话还没完全说出来,吞吐的蛇信便捕捉了蚯蚓的气味信息,送入脑海分析。 它们还没启灵开智……只是有了些宛如婴儿的懵懂本能。 大蛇心里正还困惑,忽然感受到身下的沙土,宛如地震了一样在震动。 好似有无数人,在地底下向上挖掘。 一刻钟之后,一只体大如虎的灰鼠衝出沙土,带出乌泱泱一片硕鼠。 嘰嘰喳喳的几乎铺满了大蛇的视野。 “烛大王,白狐老大让我们过来……”带头那只灰鼠諂媚地跑过来,一点没注意脚下。 “嗷——!!痛痛痛!!!” “烛,除了灰鼠,我还找到了蚯蚓。”白狐这时钻出沙土洞,抖了抖身上的浮土,“论地下本领,现在看来是蚯蚓强。” “它们怎么可……” 灰鼠的反驳刚刚说出口,却仿佛想起什么,忽然转过口风对大蛇说:“就算再厉害,那也没办法理解您的意思不是吗?” “钟山水脉,总得画个图出来不是吗?” “画图我来。”白狐立刻插话,“你们和蚓妖一起,把钟山地底下的水系都摸清楚,半分也错不得!” “……是,是。”灰鼠退缩。 “烛,你专心修炼,钟山水脉,我一定给你画出来!”白狐昂著头,满脸倔强。 “嗯……”看著白狐现在的模样,淮念好似幻视到了十五年前,它母亲说话时的模样。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大蛇摇摇头,思绪飘到了山下。 抗旱,夏安城里的那些人类,还有洛水途径的那些地方,必不可少。 也许…… 自己该下山了。 39、城镇新生 夏安城的清晨刚下过雨,街巷砖瓦都还是湿的、深灰色的。人们踩过还未退去的小水坑,说著笑著將各家大门打开。 伙计到门前,鼻翼张得极大,饱饱吸了满肺的新鲜空气。 “开张了——开张了!” 布衣铺、绸缎庄、胭脂水粉、金铁作坊,各家商铺的伙计纷纷站到门口,逢人便躬身作揖,脸上洋溢著真诚又熟络的笑容。 “伙计,今儿个您这家怎么白天做开门生意了?”行人定睛一看,商街上竟然有超过半数店铺开了门,稀奇地问道。 “嗨,还不是咱们城主终於想明白了,把赤仙门那伙天天巡逻的都遣散了。” 伙计脸上满载著真诚的笑,看著行人的眼睛里放著光。 “城里没了那些刮皮鬼,咱们自然就能开门做生意了。” “您进店瞧一瞧?” “好好好,我家娃娃有段时间没添新衣裳了,也幸好你们开门了,不然我就得想办法找春华城的商號买了。” 行人被伙计迎进布衣铺子,末了还望了一眼商街上,仍旧关著门的文书山海阁。 “伙计,这文书山海阁……” “唉,听说这家老字號被赤仙门祸害得最惨,现在九成生意都铺到城外了,只有本家一个店在东城。” 伙计顺嘴解释一句,顺势將铺子里积压了一两年的布衣一件件抖开展示。 顏色、纹理、式样层层铺陈,一时间竟让行人看花了眼,注意力全被牵走,再没心思去想其他事情。 而文书山海阁本部。 门前来往的行人更是络绎不绝,一家店铺一日吞吐的人流,竟抵得上半个东城商街。 整座阁楼共三层,一层通货,二层珍宝,三层文书阁。 而正是在人声最为嘈杂处,三张桌子围出一方狭小空隙,两人相伴而坐。 城主护卫扮作商人,正吆喝著买些山货,同时用宽厚的肩背挡住来往人群向內窥伺的视线。 “老太爷见谅。” 夏安城城主李正明说著,以茶代酒轻轻抿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沸腾的人声衝散。 “现在还不清楚赤仙门那个执事长老是否在城里,也只能用这种法子稍微遮掩一下了。” “是老朽不中用。”文书言的父亲,文彬听到声音,在脑海里回味了好几遍才明白城主说的意思。 他反应过来后,立刻赔罪道:“若不是犬子尚在城外,您只需吩咐一声,我等必然会去拜访。” 李正明闻言不语,只是拿过纸笔,铺在桌上,刷刷地写下几枚小字,交由文彬。 ——文书言,在钟山? 老太爷接过白纸,看著上面写的问题,沉思片刻后回復道: “大人见谅,文书山海阁的生意,早在十年前就由书言全权统筹了。我现在也只知道他在城外,具体在哪……” 李正明又写一行字,递了过去。 ——新村? “这……也有可能,毕竟那个村子惊蛰前后出了一枚宝参。如果书言在那里,可能就是为了多淘换些药材?” 文彬捋了捋鬍鬚,语气有些迷惘,还有些追忆。 “老朽也將近一月未曾见过他了,城外清苦,不像家里前后都有人伺候……也不知他过得是好是坏。” 闻言,李正明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看著文彬。 老人定力十足,任他如何瞧,眉眼总是低垂著的,像是沉浸在往事里,话语间儘是回忆。 “人老了,就希望儿女在跟前,时时可以看到。”文彬轻声嘆道,“但书言那孩子,打小心就冲,没少闯祸。” “老太爷,令郎这回闯的祸可不小。”李正明抬指敲了敲桌面,“赤仙门孟珩、霍誉峰、沈言,可都是上了他的马车才失踪的。” “这三位可都是赤仙门未来的希望,年纪不过三十,可都到了第三境……结丹在即了。” 一层人声鼎沸,吆喝与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文彬侧耳听著,过了好一会,仿佛才听清了话语。 他神色骤变,立刻辩解:“城主大人明鑑啊,书言他哪里有这个胆子,和这个能力?” “赤仙门三位上仙,怕是吹出一口气就能把他打杀了……” 老人正说著,李正明凑近了他耳边,低喝出两个字—— 赤蛇。 说罢,坐回座位,盯著文彬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变化。 “大人……”文彬脸上满是惊恐,好半晌才坐回椅子。 勉强回正心神,老人脸上流露出自然而然的为难:“在钟山脚下,蛇可不太好弄……” “新村那根宝参,看来功效极好啊。”李正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都有点想派人去碰碰运气了……” “都是运气,都是运气。”文彬立刻接上话茬。 “既然文书言还没回来,我就不多叨扰了。” 李正明看著老人赔笑的模样,心里反倒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像是发现一截枯死的老树,凑近了看却发现里面长出了新芽。 他起身。 护卫们心领神会,动作极快,迅速收拾好桌上的货物。 “老太爷,不必送了。” “大人慢走。”文彬杵著鳩杖,仍旧起身相送。 一路走到文书山海阁门前,老人立在台阶上,看著李正明一行人没入人流,身影消失,这才转身。 城主一行皆有修为在身,返回府邸的速度极快。 李正明沉著脸,遣散下人后走入偏厅。 厅內,却立著位和他一样阴沉著脸的白衣儒士,赵清言。 城主几乎没见过这个年轻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坐上主位,询问道:“怎么了?我在文家吃了一嘴的棉花,你是在哪儿吃瘪了?” 赵清言不语,为李正明奉上茶水,待他喝下时才说: “是我姑姑。” “噗——!”李正明一口喷出茶水,差点也喷出一口老血,“你说什么!?” “我姑姑来永寧洲了,不过她说的是去春华城游春华泽。”有人和自己分担苦闷,赵清言嘴角翘起。 “那尊杀神为什么要来永寧?难道中洲的內斗,已经到了你们赵家也……”李正明回正身体,眉头紧皱。 “中洲再怎么斗,其实和咱们没多大关係。”赵清言落座,“倒是城主您,都还没搭上蛇神的线,就对赤仙门动手……” “既然钟山以雷霆手段灭杀孟珩,那我这一城之主肯定得早些表明態度。” “相较避世不出的四法门,傻子都知道要选钟山。” “你姑姑现在过来,也不都是坏事。” 李正明抬头望著天花板,心里忽然踏实不少。 夏安城没有三境之上的金丹修士驻守,要抗衡那位不知身在何处的赤仙门执事长老,只能倚靠臃肿的城防大阵。 现在好了,赵家那位杀神过来了。 赵清言身在夏安城,她势必会过来看一看这位大侄子。 “清言,你去准备两个事情。”李正明忽然说道。 “您请说。”白衣儒士起身恭候。 “吩咐下去,全城开始供奉赤蛇神像,具体样貌,就按这个来。”李正明自怀里取出一枚赤蛇冰雕。 儼然就是当初自己以望气术,以茶水凝聚出来的蛇神模样。 只不过相较过去,这枚蛇神像纹理清晰,仿佛被人精雕细琢过。 赵清言眸光闪烁,心里正还疑惑。 “还有,夏安城要重新开始祭祀……钟山神。”李正明再度说道,“你抓紧时间准备,也要为百姓解惑,以后都统一一个叫法,钟山神。” “啊?”赵清言讶然。 当初那位蛇神受接受皇朝敕封,詔令煌煌,乃钟山之蛇神。 现在怎么,直接变成了…… 他抬头,看向城主,却见到一张不容置疑的严肃面庞。 “去办。” “诺。” 40、下山(內容有调整,刷新目录后观看) 钟山,洛水旁。 大蛇一如往常,將脑袋搁在岸边,庞大身躯没入水中。 蛇信缓缓吞吐,日月精华源源不断涌入体內。 洛水隨大蛇的呼吸静静流淌,衝散它身躯散溢的余温,不徐不疾,仿佛整条江水只为它而流动。 “烛,我听白狐说,你要绘製钟山水脉图……为什么?”一只庞然青虎跃下悬崖,落在赤蛇眼前。 十余日不见,青虎浑身斑纹愈发炽热,仿若是把烈焰嵌进了肌肉纹理里在燃烧。 尤其是额间那枚王字,更是匯聚了青虎浑身的凶性。 明明它是静止的,但只是稍稍凝视,那枚王字便要化作实质的火焰猛虎,带著不可忤逆的威严与炽热,直衝內心。 “十年之后,三百年前的旱灾將重临永寧洲,我要为钟山生灵提前做些准备。”大蛇挪开视线,如实相告。 “三百年前的旱灾?那不是被蛇神消弭了吗?”青虎山君闻听此言,先是诧异,而后对上大蛇那道不容置疑的目光,心头一沉。 “我能帮上什么忙?”青虎追问。 “狐狸探清钟山水脉后,我打算在钟山设下三十六处取水点,供给受灾的生灵取用。”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现在在地底积蓄水元。” “如果你不懂怎么做,就和金猿王它们一样专心修炼,在旱灾来临前,你们越强越好。” 待身体上的余温被衝散,大蛇游身出洛水,在岸边盘缠成一团。 “我可以学。”青虎目光坚定,“山里不是还有人类存在吗?我去找他们学如何蓄水。” “哦?”大蛇有些诧异地看向山君。 钟山里,除却自己与母亲外,没有一只妖兽会把人族的工匠技术放在眼里。 在这里,统统是以实力论高低。 就连它自己,也都是狠狠揍了金猿王、血犬好几场,这才立下如今的威严。 可眼前这位威严凛然的山君,竟然要去向人类学习? “你真要去学人类?”大蛇询问道。 “我在金猿山谷里待了两天,它们专心在修炼,而我,则是在思考。” 青虎昂著头,天上落下的光辉衬得它光焰万丈,英武非凡。 “归根结底,人类和我们一样,都是钟山的生灵。或许平日里会有摩擦,这是种族天性所致不可避免。但若是面对天灾,我们应该携手……” 说话间,大蛇蜿蜒身躯缓缓向前,贴近青虎。 宛如星辰般璀璨的金银异瞳,正对上它杏黄色的虎目。 视线相交,气息压在一处,山君的话语戛然而止,四肢僵硬。 淮念並未在它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虚假。 在大蛇转动眼珠刚要转头之际,山君先一步低下了头,“你…你干嘛……” “我是真没想到,你们五个当中居然真有一位可用之才。”大蛇心里满是感慨,“刚才你说的话,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差不多吧……它们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不然就是睡觉,没工夫和我聊。”青虎低著脑袋,看著自己的前爪一点点刨开沙土。 “挺不错的。”看著面前低著脑袋的青虎,淮念忽然想起了一直棲息在蛇神山谷里的小玄鸦。 当时它在洛水岸边,也是这样等待著自己。 大蛇抬起尾尖,放在青虎脑袋上。 接触到的瞬间,明显能感觉到它浑身猛地僵硬,和一具雕像似的动也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尾尖在青虎脑袋上磨蹭了一下,不过一个呼吸,赤蛇收回尾巴:“绘製钟山水脉图,还是以白狐为主。” “你当下首重还是在修炼上,我很期待你破开枷锁成为大妖后的风采。” 说罢,大蛇转身,腹下鳞片与沙土摩擦,发出窸窣而有规律的声音。 宛如一首未知曲目的离別乐章。 青虎心里没来由的升起一丝情绪,却说不清楚是好奇还是什么。 它猛地抬头,询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永寧洲辽阔,钟山不可能独善其身,我要下山,去人世走一遭。” 大蛇头也不回,身形蜿蜒如山间静静流淌的溪流。 明明就在眼前,山君心里却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此刻,它有些分不清楚,大蛇与钟山,到底是谁在自己眼前。 只有潺潺水声縈绕耳边。 青虎回头看向洛水,水势远胜过往,湍急飞溅,浪花激盪白沫。 * * * 明確自己要下山一趟的念头后,大蛇再次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 而这次与过去不同的是,现在明明確確,可以用眼睛看到。 它前进的速度明明很缓慢,却能在远比以往更短的时间內,抵达蛇神山谷。 时间至少缩短了一半。 “都在等著我下山是吗?”大蛇沉吟,蜿蜒游进山谷。 直至深处,岩壁上忽地睁开一只眼睛。 “阿念,你確定要下山吗?现在你还没有晋升大妖,山下人可是很危险的哦。”蛇神轻柔的声音,在淮念脑海迴荡。 “所以我来找您,有什么办法能隱藏我的气息?至少能让人类觉得我高深莫测那种。”赤蛇將脑袋紧紧贴在岩壁上,却无法感受到任何生命气息。 “有,肯定有啊。但需要你付出些代价。” “您说。” “此法名为封识藏息,缘出禪宗闭口修行之道。我若施法,在你回到钟山之前,只能靠听、靠蛇类天赋的冷热视野感知世界。” “虽然的確可以让修士觉得你很强大,但却不能说话也不能视物……你还要吗?” “母亲,施法吧。”大蛇昂起头颅,双眼正对上岩壁上睁开的那只眼眸,充满坚定。 “很好的眼神。”蛇神话语轻柔,同时一股清风拂过。 淮念霎时间失去了视觉,眼前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天地轮廓尽数模糊,即便贴近了岩壁,也只能看见一片混沌顏色。 心绪一动,视角转换。 天地冷暖映入心中,岩壁是黑色的,母亲的眼睛是灰色的。 “母亲,我下山了。”赤蛇心中轻语,游身离开。 “去吧。” “钟山神,本就不应该一直待在山里。” 蛇神话语如呢喃,隨风飘散。 落到赤蛇耳畔,只剩下母亲对將要远行的孩子,噥噥地叮嘱。 41、山神出巡 无法辨別色彩、无法言语后,淮念只能以蛇的纯粹视角,观察世界。 赤蛇昂首,望向自己认为的天空,虚无而幽邃,宛如漆黑。 大地同样是黑色的。 山石与泥土散发著各自独有的气味,却只在蛇的感知中留下冷硬而模糊的轮廓,仿佛被粗暴削去细节的剪影。 蛇信再度吞吐,將空气中散溢的无数细碎光点送入脑海。 原本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了一枚一枚树状凸起。 “这些应该是树……”大蛇再度吞吐蛇信,脑海里的画面隨之转换。 大地的黑色里,骤然亮起许多土黄色小点,它们在钻行於泥土之中,缓慢而执拗。 “这些应该是泥土里的小虫子。” 大蛇想要看到更多,於是平日里极少会吞吐的蛇信,此刻几乎每秒都在探出。 脑海里的画面,宛如前世自己做的ppt一样,一帧一帧刷新。 “也算有点意思。” 大蛇不间断吞吐信子,顺著山林蜿蜒而下,宛如一条无声流淌的溪流,贴地流淌,最终匯入滔滔江水。 一片幽蓝,霎时间填满脑海。 蛇信舔过冰凉的江水,幽蓝之中,浮现许多正在游淌的蔚蓝小点。 这些蔚蓝小点比泥土小虫大许多,可以清晰看到它们流线型的身躯轮廓。 只是江水湍急,水流裹挟著一切向下奔涌。 鱼儿们大多贴著岩石游动,或是潜伏水底,借地势化解汹汹衝来的水势。 “有钟山斡旋,这里的水流依旧湍急……” 大蛇完全沉入水底,转过身子顺著水流汹涌而来的方向游去。 庞然的赤色阴影在水中蜿蜒而过,预想里的阻力並未出现,反而是身躯四周,有一股分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环绕。 迎面而来滔滔江水,此刻竟然化作了逆流而上的助力。 生活在水中的鱼虾不似过去般直接逃离,反而纷纷跟上大蛇,身强体健的紧贴著蛇尾,弱一些的追隨在它们身后。 逆流而上,游出山水洞天,大蛇身后已经匯聚出了一条属於江水的“鱼龙”。 此时岸边的渔夫,看著江面上出现的他此生从未见过的场景,眼睛与嘴巴几乎撑到了极限,瞪得溜圆。 无数鱼儿逆流而上,水面水下被阴影填满。 这要是撒一网下去…… 怕是要把半条江水都捞空了。 “山神保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旁一同捕鱼的钟淞已高声呼喊起来,嗓音宛如山歌,曲调在群山间迴荡。 他向天空呼喊,向群山呼喊,也向洛水呼喊。 隨即扔下破旧渔网,將身边以竹条编织的鱼篓摆在岸边。 与他同行的钟保钟宝一对兄弟,被钟淞嚇了一跳,正要出言怪罪。 却发现江水之中跃出无数鱼儿,个个都有人的小臂长短,径直落入儺淞放在岸边的鱼篓里。 “这……”两兄弟眼睛再度瞪得溜圆,说不出话。 “快快快,这是山神老爷出巡,赏给我们的恩赐!”钟淞连忙解释。 “鱼篓!鱼篓!” “还惦记你们那破网,要是撒下去惊扰了山神老爷出巡怎么办!” “哦哦哦!”钟保钟宝两兄弟如梦方醒,连忙扔掉手中渔网,转而將鱼篓放在岸边。 “山神保佑,山神保佑。”三人跪在原地,闭著眼嘴里不断念叨。 直到水浪被无数鱼儿打碎的噼啪声渐渐远去,洛水滔滔之声重新迴响山谷。 他们才敢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只见面前三个鱼篓里,已经装满了齐人小臂长短的鱼儿。 “够吃了,够吃了。”三人眉开眼笑。 新村里,几个大人少吃点无所谓,可那些孩子可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那个胖商人带来的给养有限,老村长正发愁呢。 这些鱼肉省著点吃,在每天都能见点荤腥的情况下,也足够支撑四五天了。 隨即钟保钟宝兄弟留下看守,儺淞回村里叫人过来帮忙抬鱼。 一直到天色暗沉,新村人將满载收穫的鱼篓带回村子。 大蛇也游淌到了即將远离钟山的拐角处。 面前无数幽蓝水汽滔滔倒卷,翻涌不息,浪涛拍击巨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惊蛰春汛早已过去,洛水水势却依旧如此凶猛…… 大蛇回过头,望向紧跟著自己的鱼儿们。 体弱的早已被水流冲刷了下去,现在剩下的,都是些还未成妖的倔强生灵。 仔细看去,它们的心跳得极快,儼然都是强憋住了一口气,才跟上的自己。 “既然不服输,那就跟上吧。”大蛇心中呢喃,继续向前。 进入那道水湾后,水势汹涌宛如山崩天倾。 不止是迎面而来的逆流,更还有水击巨石,倒卷回来的涡流之力。 天下地上,周身四方,无处不是要將生灵撕碎的暗流。 甚至就连大蛇都感受到了一丝阻力。 在它身后的无数鱼儿被打翻,被水流冲退。 直到出了钟山地界,大蛇横身於洛水中,等待有鱼儿突出重围,到自己面前。 良久。 无一鱼衝出水湾。 大蛇一动不动,庞然身躯横亘水中,宛如一道静穆山脉。 月亮升起。 忽地,有一条鱼儿奋力跃出浪花,噗通一声砸到岸上。 尾巴疯狂拍打湿润的泥土,一点一点向前挪动,啪嗒啪嗒的声音引出大蛇。 它探头出水,只见岸上一团幽蓝鱼影,正拼命朝自己跳来。 陆地百米,对那尾鱼儿来说犹如天堑,难度甚至远胜於衝过水湾。 一直蹦躂到岸边,鱼儿的心臟跳到了极限,再也泵不出丝毫力气。 於自然来说,既然选择上岸,脱离水脉,那生死如何,成败与否,全在它自己。 大蛇静立水中,金银异瞳放出微光,落在鱼儿奋力挣扎,甩动尾巴,却无法再向前挪动分毫的身体上。 但自然无情,生灵有心。 全靠自己走到这里,已经远超过鱼儿的能力了。 淮念自觉可以承载这一尾鱼儿的因果。 尾巴缓缓抬起,拍击水面,白浊水浪瞬间倒卷上岸,顷刻將那尾鱼儿吞入腹中。 蛇的视野里,自己身体里有股力量涌出,落在那尾鱼儿的蔚蓝里。 磅礴的力量涌入那尾鱼儿每一寸血肉骨骼,它应之蜕变,最后化作一声锁链被崩断清脆的响声。 “体魄一道枷锁。” “水里又多了位內心坚定且活络的妖。” “是件好事。” 庞然身躯里蕴含的力量堪称无穷无尽,方才那点力量不过是九牛一毛。 大蛇摇摇头,转身没入水中,循著水流,往洛水源头去。 甩尾间,水流涌动,將陷入昏迷的鱼儿送回钟山。 ps:40章內容有调整,修改了主角下山受到的加护。 42、如蛇神亲临 关於洛水,淮念只知道大致情况。 祂有三个源头。 最大、也最绵长的那一支,来自北方山脉的冰雪消融。 无数细小溪流自雪岭涌出,在山脚下匯聚成河,名为龙河,注入春华城外春华泽。 出春华泽,龙河的称谓一直延续,直到与马涧河、兰草河交匯,洛水正式诞生,穿钟山,奔流入海。 这便是它所知道的全部。 至於春华泽在哪里? 不知道。 大蛇无法言语,也无法视物,只能不断吞吐蛇信,在无边幽蓝的深邃里寻找水元最浓郁、最冰寒的方位。 有时走错了路,河道愈发狭窄,几乎无法藏住它的庞然身形,一道如墙壁般的浪涌起,波纹直扑岸边。 正在河畔浆洗衣物的农妇猝不及防,裤脚被打湿了一片。 她正要开口骂人。 却见方才退去的浪头,並未顺流而下,反倒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住了一样,消散之后再度回涌。 隱约间,她瞥见水下好似有一道阴影,身躯庞然,蜿蜒连绵…… “龙王爷显灵了——” “龙王爷显灵了!” “什么龙王!哪来的龙王!” 岸上人听闻农妇的呼喊,连忙赶来,却只能看见跪地祈祷的农妇,与水流形成回卷的涌浪。 “龙王爷走水了!”有些见识的人当即呼喊。 这一声呼喊就像点燃了炮仗,瞬间惊醒人群,人们纷纷双手合十,拿出自己最虔诚的姿態为未来祈福。 消息隨风蔓延,一传十,十传百。 赤色的巨大阴影逆著水流缓缓蜿蜒,仿佛无边无际。 一天又一天,日升又日落。 永寧洲有蛟龙走水,这八个字被写在纸面上,一路翻飞,落在春华城城主面前的案牘上。 “大人,这蛟龙绝非凡类。” “寻常龙属走水,都是一路向下、向东追寻入海。可这头蛟龙,属下依照各地传来的消息,绘製出其行踪后——” 说著,下属取出一副永寧山水图,在城主李正元面前摊开。 “您看,属下画了红点的便是那蛟龙出没之地。它一月前还在夏安城附近,现在却逆流而上,径直越过了马涧河,即將抵达兰草河。” “看样子,这只蛟龙的目標,是咱们城外的春华泽。” “龙属不是在云汐洲爭夺水运吗?怎么忽然想到要来春华泽了?”李正元看著山水图上,沿著洛水一路圈出的红点,心中呢喃。 周朝確实势颓,也確实已经放弃了永寧洲。可这並不代表,永寧洲没有人道势力了。 现在大战未启,永寧主城与四法仙门的势力精锐可都健在。 而且龙属是怎么越过钟山来到永寧的? 难道那位蛇神是真的要死了,现在要借化龙之机缘……破镜延寿? “我那个弟弟,夏安城城主李正明,他有回信吗?”李正元询问道。 “对於走水的蛟龙,那位大人暂时没有回应,但……”下属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直说。” “但那位大人,夏安城……重新开始祭祀蛇神了。” “嘖。”李正元闻言满脸不耐,挥挥手,“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管他祭什么神,都和我们没关係!” “水堰堤坝修的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按现在的进度,三年內我们就能將春华泽围住,开始蓄水。” 说完,下属看了看城主的脸色,多问了一句:“大人,旱灾將至……是真的吗?” “你就当是真的吧。”李正元看著面前的山水图,嘆息一声。 人来人往,那张山水图上被红色圈出来的地方,越来越多。 越过马涧河后,蛟龙的目標越来越明確,直指春华。 世人目击蛟龙走水的消息越来越少,少到几乎没有。 七月入暑。 正午时分,却没有太阳。 浓厚的乌云正压著还在修筑的堤坝头顶,漆黑如渊,仿佛隨时会坠下雨来。 天地间一丝风也没有,龙河水面异於往常的平静。 河工们被闷得全身汗水如瀑布般流下,嘴唇乾裂,眼看就要出事情,监工为了不出人命影响施工进度,连忙叫停。 得空的河工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閒聊起来。 “你听说没,咱们永寧有只蛟龙走水,而且就是衝著咱们这儿来的。” “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兰草河那边都传遍了,俺老家都给那只蛟龙立了庙呢!” “管他走不走水的,反正现在老子是要热死了!” 一汉子正要脱下上衣,打算下水去去暑意,可刚起身,行动却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一伙人跟了过来。 下一瞬,眾人脸上同时被什么东西砸中,异常冰凉,天地间的燥热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乾。 他们摸了摸脸,下意识地抬头。 乌云深处白雷一闪,宛如天河决堤,磅礴大雨轰然砸落。 “下雨了——!” 人的嘶吼还没有传出多远,便被杂乱的雨点噼啪淹没。 河工们本想就这大雨洗漱,却见龙河上涌起了一道足够淹没房屋的大浪。 那浪头將近两丈高,还未完工的河坝基础硬接水浪,寸步不让。 “哗啦啦——”水流声起,庞然巨物自涌浪中抬起头颅。 河工们眼睛瞪得溜圆,呆呆地看著身覆赤鳞,头生六角,面如恶鬼般狰狞的大蛇,缓缓靠近堤坝。 想逃,可腿已经软了下来。 “龙王爷!”大雨之下,监工们看到大蛇那双宛如日月的金银瞳目,当即跪下大呼,“龙王爷在上,我们都是奉了城主之令,才来此修筑河坝的!” “我们没有半分忤逆之意!也不曾欺压过任何百姓啊!”他们的呼喊刚刚跑出嘴边,就被雨点砸碎。 大蛇缓缓靠近堤坝,一双异瞳放射神光,將人们脸上的惊恐照得纤毫毕现。 可它看不见。 淮念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去路,被一堵黑黢黢的“墙”挡住了。 而且这墙上,有许多人型红点。 他们蜷缩著身体,大蛇清晰可以“看见”胸腔里那颗砰砰直跳的心臟。 凑近了听,好似听见有人呼喊著:“修河坝,是城主之令……” “河坝……”大蛇心中呢喃,抬起头颅,遥望水元匯聚之地。 春华城修筑河坝,也许对人类来说是件好事,但他们修筑河坝的本意,是防旱抗洪。 如果他们在旱灾里关闸蓄水……那洛水就缺了个源头,水势至少会衰减一半。 “有些难办。”大蛇低吟。 它不想杀生,也不想携水势將人类修筑的河坝摧毁,这样只会徒生事端。 可未来的旱灾…… “钟山神当面,我名赵缨,中州人士。”雨中忽地响起一声清脆,英气十足的声音。 这声音穿透雨幕,伶俐地落进大蛇脑海。 “如今春华城所有修士,都在大泽水堰处严阵以待——” 淮念闻声看过去,只见一道红色人形,笔直地立在河坝上。 只是她胸前有两团很大的黄色,教蛇看不清內里。 大蛇转身,缓缓靠近说话之人。 眼见山神靠近,赵缨不由得攥紧了手中长枪。 强横如她这般以武道结丹的修士,气感极其敏锐,却也看不透面前大蛇。 心眼之下,眼前的山神全身仿佛蒙了一层云雾。 想要拨开云雾窥得其真灵,却忽然有天威压下,一道视线仿若群山倾覆,逼得她不得不退却。 而且眼前的大雨,竟然与赤蛇的气机隱约间有连接之意。 钟山之神离了钟山地界,却依然能引起如此范围的天象异变…… 实力之强悍,出乎赵缨预料。 一旦开战,春华城將生灵涂炭。 “若您可以稍待,春华城將会以最快的速度敞开河道,供您化龙!”赵缨如青竹般挺立雨中,希望消弭一场人与妖之间,將要爆发的战爭。 大蛇闻言,蛇信不断吞吐。 眼前之人,蛇类的本能告诉它无法战胜。 人与蛇在雨中僵持许久。 一条狰狞长尾破开水面,落在河坝上。 赵缨本能地踢正长枪,全身如雌豹般绷紧。 却见那条长尾,在河坝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协议”二字。 “协议?”赵缨蹙起细眉,诧异地看著大蛇。 ps:40章內容有调整,修改了主角下山受到的加护。 43、收復一城(3k,求追读) “协议?” 原本都已经打算死守春华泽水堰的李正元,闻言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赵缨。 “你是说,钟山蛇神要和我做个协议?” “至少目前来看……”赵缨语气冷静,“那位表现出来的意图,並不是你们说的要借化龙之机延寿。而且哪有化龙是逆流向上,越走越远离大海的?” 她甩开高马尾,背靠墙壁站定,双臂自然抱在胸下,细眉蹙起。 “还有,那位不是钟山神吗?为什么你们都叫祂『蛇神』?” “是山神吗?”李正元回头看向下属。 “这……如果按当年的詔令来说,蛇神只是人道神祇,还不算山水正神。”下属思索片刻,回答道。 “赵將军,那蛇神……” 李正元正要询问,却被赵缨抬手打断:“別叫將军了,那破差事我早卸了,你叫我赵缨即可。” “那……赵卿?”李正元见赵缨既不点头也不否认,继续问道,“你说那位蛇神是不是要借水势,让我们春华城助它成神?” “你觉得人家需要你帮忙?”赵缨冷笑一声,“看看外面的雨,看看外面的风!” 她箭步一跃到门前,一把推开。 狂风裹挟著暴雨扑面而入,冰冷的水气瞬间灌满房间。 正值午时,本该天光大亮, 可此刻门外却是黑云压城,天色如墨,世人出行还要燃烛照明。 “东海哪个龙属化龙,能引动如此天象!”赵缨略显狭长的眸子里儘是凌厉,扫视营帐一圈,“况且这里是永寧洲,论归属可是受人道管辖!” 狂风涌入,瞬息便將铺满案桌的纸张吹散。 下属连忙取出镇石压住將要飞散的纸张。 看著案上被吹起的各类演算战事的草纸,春华泽水堰无一例外都会遭受重创。 李正元沉吟良久,空嘆一声,心中下了决定。 “还是我去谈谈吧。” “大人,那可是一尊妖……”下属想要阻拦,却被他挥手打断。 “哪怕是我们竭尽全力打败了那位蛇神,也不可能保证春华泽堤堰完好,开战是下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取。” “你去约束全军,必要时可以动用我的大印。” 李正元吩咐完,动手理正了衣冠,看向靠在门帷前的赵缨,语气肃然:“赵將……赵卿,这一趟就麻烦你了。” “我来永寧,就是来被麻烦的。”赵缨闻言斜睨了一眼李正元,语气不善,“但是你们李家的人,可真是一家两派做法。” “明明都已经与四法仙门商定了,皇朝暂时退却永寧,可现在你和那个李正明却都还在。” “中洲是中洲,永寧是永寧,我们虽然同姓可早就没有往来了。”李正元说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仿佛是早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们现在都是永寧洲一城之主,就算天塌了,也得管顾好治下百姓。” “赵卿,咱们走吧。”李正元走到门口,对赵缨说道。 迎来的,却是细眉微挑又紧紧蹙起,眸光如霜,满脸凶气的回应。 显然极不喜欢“赵卿”这个称呼。 不过她还是拍了个巴掌,展开一桿七尺玄黑长枪,反手持在身后,隨即迈步,紧跟李正元的脚步。 而在龙河堤坝边。 面对一条双眼如星辰,面相却崢嶸嶙峋得仿佛自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大蛇,河工监工们早已经跑得没影了。 “在水底下游了一个多月……我现在又长大了?”大蛇抬起尾巴,顺著头顶一直滑到尾身。 確实能感觉出来长大了不少,但具体多大,它看不见。 大蛇环顾四周,没看见任何生命,於是开始在河坝上尝试写字。 毕竟它现在无法视物,也无法说话,只能靠听与写与人交流。 可是看不清,怎么才能写得快? 大蛇吞吐蛇信,尝试著將自身力量匯聚在尾尖,在河坝上刻下一个一。 只见一道笔直的赤红顏色,出现在它视野里。 “还行,可以写出来。不过好久没写过字了,得多练练。” 於是,世人眼中,足有九丈长的大蛇,尾尖忽地涌出灼热的赤红顏色。 空间扭曲,宛如烧红的铁,雨滴还没落下,顷刻就被蒸发。 尾尖落在堤坝上,青石泥土登时被融化。“笔”走如惊鸿掠影,留下无数横平竖直的刻痕。 待李正元与赵缨赶到。 他们目光所及,皆是熔融之息,极致的高温甚至不容许有雨落在堤坝上。 “不好!”李正元心头一紧,不顾高温直接跑上前,立在赤蛇面前,到嘴边的蛇神临时改口,“山神大人……!” 大蛇闻声回眸,璀璨星光落在李正元身上,刺得他眼中涌出泪水。 他奋力睁开眼睛,看清蛇的模样。 额间那两处骨突已经衝出了表皮,蛇吻上下四处骨突交错生出,竟匯聚成六根崢嶸长角。 他从未见过长相如此诡异的龙属。 那张蛇面並不像蛇,反倒更像是君王在脸上覆了一层名为恶鬼的面具,威严而狰狞。 水中大蛇缓缓靠近李正元,吐出仅是分叉就比人大许多的信子,仿佛在品尝他身上血肉的味道。 静静矗立的赵缨攥紧长枪,身体低俯,浑圆修长的大腿绷紧,仿佛下一瞬就会如闪电般突出。 “山神大人,您要和我们达成什么协议?”大雨之下,李正元强忍心中的恐惧,开口询问。 仿佛是確认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大蛇收回信子,而后抬起尾巴,堤坝上再次被融出一个字。 ——旱。 “旱?”李正元心头一凛,回想起在春华泽修筑的水堰工程。 难道眼前这位钟山神,並不是为了化龙,而是要和自己商议如何渡过旱灾? 是何等灾情,竟然要让一位山神不惜跋涉万里前来春华城? ——源。 大蛇再度熔出字跡。 “春华城修筑河堤,只为保护百姓,绝无私心!”李正元看到字跡,断然回復。 “修此河坝也是为了更好的蓄水抗旱,鄙人绝无断流之意,日月可鑑!” ——然。 闻言,大蛇依旧不语,抬起蛇尾,在赵缨警惕的目光下,將李正元的身体推远。 而后昂首,金银日月般的光芒骤然从眼中迸射,煌煌若要映照苍穹。 天空惊雷炸响。 龙河轰然捲起千钧巨浪,大蛇潜入水中,一尾巴抽爆河堤。 “你!”赵缨见此情况,气得紧咬银牙,细若柳梢的眉头直接倒竖起来。 正欲出手拦截,却被李正元以身体拦住去路。 “轰——” “轰——” “轰——” 连续三声爆响,堤坝轰然破碎,汹汹浪涛直接冲碎其残骸。 “李正元!你就看著它——”赵缨断喝一声。 “山神大人,春华城绝无断源洛水的念头!”李正元忽地大喊出声打断她的话语。 “只是大旱將至,春华泽蓄水所用堤堰,绝不会拆除!” “大旱?”赵缨怒火一滯,讶然侧目,“永寧洲真会有大旱?” “哗啦啦——”水流声起,大蛇顶破河面,垂首於两人面前。 “日月”光辉照耀下,崢嶸蛇尾在岸上泥土里,融出四个字。 ——九年,三年。 “九年之后灾至,旱三年吗?”李正元心中喃喃道。 赵缨並非永寧人士,两个时间段她看不出什么信息。 “就不能说话吗!”墨色劲衣的女子心中不忿。 她匯聚法力於眼眸,昂起脑袋,想要以精神与大蛇沟通。 可视线刚刚接触到笼罩大蛇全身的那层云雾。 忽地有一只眼睛睁开。 这只眼睛,比她见过的任何事物都要巨大,巨大到瞠目结舌,闭塞言语。 对视仅有一瞬,海量的山川,无尽的时间,直接塞满了赵缨的识海,几乎撑爆她的精神。 “嗯——!”赵缨闷哼一声,防身护罩瞬间破碎,鼻血涌出如注,被雨流冲刷而下。 “赵缨!?”李正元骇然,他没想到赵缨居然在他感知不到的地方,正与山神交锋。 “山神大人恕罪,赵缨並非永寧人士……” ——无妨。 大蛇也是愣了一瞬,隨即在岸边融出两个大字。 方才母亲好像在自己脑海里说了一句——“模样还挺俊。” 淮念心中疑惑,转眸过去,却只能看见那女人彤红的人形轮廓,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样子。 只不过现在,她体內忽然多了些粉色在乱窜,好像是走火入魔了。 李正元绷紧的心顿时鬆懈,正要回头关照赵缨伤势。 她吞了一枚丹药,压住体內汹涌的气息,收起长枪,躬身长揖: “山神不愧是山神,小女子受教了。” 大蛇闻言,尾巴在水下敲打淤泥,心中呢喃:“我好像什么也没干,她就服输了?” 李正元深深看了一眼赵缨,確认其无碍后,同样地长揖不起。 皇朝与四法仙门已经达成协议,供奉撤出永寧,待他们成就一位五境元婴之上后,再归还永寧土地。 如今这个时间段,永寧洲本土的顶尖战力严重不足,且只在永寧主城,他们这些分城做事,束手束脚的。 如果现在能得到一位正神庇佑。 念及此,他恭声说道:“山神大人,春华城愿与钟山共渡旱灾。若是能保全百姓,全城水源皆可由您调度。” 大蛇眸光闪烁,片刻后下了决定。 它在岸上融出一枚字。 ——可。 隨即,毫无留恋,庞然身躯没入龙河,伴隨乌云缓缓远去。 44、撑起一方天地的脊樑(3k,求追读) 刚要离去,淮念立刻发觉不对劲。 逆流向上时还没什么感觉,可现在,这笼罩天穹久久不散的乌云……好像是冲自己来的? 如今这暴雨宛如天河决堤,雨势几乎连成一片白幕。 若是再加上它顺流而下、一气通贯的威势,势必会掀起滔天巨浪,淹没两岸。 届时不论人与兽,水岸边所有生灵,都將被大浪吞噬。 念及此,刚游出百米,还没离开赵缨与李正元视线的大蛇,又反转回来。 “山神大人有何吩咐?”李正元肃然问道。 ——河、民、离。 在泥土上熔出三个字,大蛇抬起尾巴,指向天空。 “您可以说话吗?”赵缨苦著眉头,虽然她能理解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动脑筋这事情是很痛苦的。 女人离开中洲,就是因为那地方算计太多,已经没什么干实事的人了。 本想著来了永寧洲,可以与四法仙门痛快干一架,没成想又碰到个不说话只写字,意思全靠猜的山神。 “您真要走水化龙?”李正元同样是苦著眉头,几乎都要皱成一团了。 ——不,防万一。 也不知道是不是赵缨说的话有了效果,大蛇这次写了许多字。 ——我留龙河,疏散下游。 “好像真是没办法说话。”赵缨抬头看向大蛇,却见它的竖瞳始终如一,全然没有因为事物接近疏远而发生变化,“也看不见东西……” “这位山神到底是哪种龙属,为何我从未听说过?”女人收起长枪,心中喃喃。 “劳您与老赵在此等候,我这就安排修士顺流而下,疏散百姓!”李正元感激涕零,就差没跪下了。 说罢他不看赵缨愤然的面色,也不顾消耗轻身飞起,同时捏碎了传讯玉符。 大蛇停留水中,庞然身躯撑开暴雨。 乌云压顶,它心头那股淤塞感愈发严重,仿佛世间万物都在催它儘快顺流而下。 体內阴阳气旋不知何时也旋转了起来,阴阳二气完美相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缓慢地消磨彼此。 可蛇现在能明確感知到,这股气旋,缺了个什么东西。 苦寻无果后,它在岸上熔出四个大字。 ——可知时节? 赵缨已经在想怎么“枪”决李正元了,忽然看见字跡,思索一下回復道:“现在?现在是小暑了。” 小暑…… 那自己离开钟山也快两个月了。 也不知道狐狸堪舆钟山水脉图,现在成果如何。 大蛇心中呢喃,望向天空。 虽然看不见,但可以想像到,银白闪电一道又一道,宛如老树般掛在乌云黑幕中。 如果因为自己的顺流而下,汹涌水势冲变了钟山水系脉络,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得想个办法散势。 这样想著,大蛇转头看向矗立岸上,宛如青竹般挺立的人形轮廓。 这女人,给它第一感觉是不可战胜。 也就是三境之上的金丹修士……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办法。 但转念一想,散势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以它如今的知识储备,恐怕很难讲清楚。 还是自己琢磨吧。 大不了走一段停一段。 如此想著,大蛇回身沉入水底,在幽暗河床中盘缠成一团,筋肉相绞,反將自己牢牢困住。 岸上,只剩下一位满脸茫然的女人。 方才那一刻,山神偏过头来,静静看了她许久,欲言又止,像是要趁四下无人拋出一个惊天大秘密。 赵缨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心理准备也都做好了,只等山神开口。 可它居然什么都不说,转头就跑了!? “闹呢!”女人左顾右盼,空荡荡的岸上只剩她一人,盛怒之下就怒了一下。 一脚碾碎石子,隨即甩开马尾,背靠大树,双手抱在胸下,死死盯著龙河水面。 大雨连绵不停,风起浪涌,洛水源头之一的龙河水势飘摇著就往上涨。 待在岸边,盯梢山神的赵缨,不知不觉间已经向上转移了两次位置。 乌云盖顶,完全不知日升月落,只能从气机与体感上判断。 从河堤被毁开始,已经过去了十五日。 “这位钟山山神,哪里像要死的样子?” 女人抬头,望向已经压得极低,仿佛能挨到自己额头的乌云。 “这天像,还说它不想借化龙延寿?” “洞悉天机,提前到永寧洲最北端蓄势化龙,还有这般威势,为什么要在钟山做个山神?” 眼看龙河河水摇著摇著,就要再次漫过自己的靴底,赵缨第三次向上跨越一步。 一步一米一,如今这龙河水已经上涨了足足一丈。 “它究竟是何种龙属?”赵缨咬著银牙,心中与眼前的龙河一样,翻涌著惊讶与戒备交织而成的浑浊水浪。 虽然她没去过东海,但诸如青龙、应龙、祖龙这类龙属顶尖大能,都是以命格的形式降生,並无族群。 只有经过世事磨礪,淬火功成,命格才会凝实为神魂。 但青龙本体青翠,应龙生有双翼,祖龙虽混沌但通常以玄身红目示人。 到底是那尊龙属大能,通体赤红,眸若星辰? 赵缨越想,就愈发觉得脑子不够用,不由得用手敲敲脑壳,手动给脑海换了想法,转到了人与妖上。 人与妖,说到底不是一阵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 如今皇朝气颓,过往以友邻自居的东海龙属,便是悍然挤进云汐洲,抢夺水运。 各方豪强无不蠢蠢欲动,等待龙属在云汐洲的战局最后將会如何。 不止,他们甚至也在等永寧洲事毕。 “一个旱灾,一个战爭……”赵缨的面色,现在宛如乌云压顶般阴沉。 “也不知道这位山神还能活多久,万一它这次化龙失败,是不是要从其他地方找补生机?” 想到这里,天空轰然响起连绵雷鸣,掐灭了她脑海里的所有念头。 银白光辉煌如大日临空,照彻万川。 乌云宛如覆盖水面的薄薄冰层,被雷霆一记怒拳砸出无数裂纹。 盘缠水底的大蛇心中有感,游身出水,望向天空。 “轰——!” 一道粗至三尺的雷霆轰然劈下,直取大蛇咽喉。 “小——”赵缨话还没说完,却见雷霆已经劈打在了赤蛇身上。 雷霆触及赤鳞的瞬间,好似遇到了某种无法逾越的天堑,立刻被击溃,化作无数银白雷蛇,游走赤蛇全身。 “我全身上下,无处不是每日经受大日摧残……就这点雷霆,能劈走我?”淮念收起蛇信,昂首向天。 它虽然看不见,但却能感受到,天空深处正在酝酿雷霆之威。 “我说等会,那就等会。” “轰——!” 惊雷劈下,声如除夕各家门前炸响的鞭炮,连绵不绝。 河水与大地在天威之下一同颤抖。 一时三刻之后,雷霆骤歇。 在赵缨骇然的注视下,经受天劫的赤蛇静静矗立河面,大雨落在它身上,瞬息被染成红色,犹如鲜血一般缓缓流下。 甚至河面都仿佛被染红了。 “这!”赵缨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一趟来永寧洲,算是长见识了。 她还从没见过因为抗拒走水,而硬抗天劫到浴血满身的妖……不,的的確確是钟山神了! ——下游。 趁天空雷霆蓄势之际,大蛇靠近河岸,以尾尖熔出两枚大字。 在其身上肆虐的雷蛇涌上大地,眼瞅著就要到自己脚下。 赵缨双掌一拍,取出玄黑长枪跺进泥里,驱散雷霆。 “您请稍等,我问一问。” 说罢,女人捏碎传讯玉符,与对面低声交谈了片刻,回復道:“李正元说,再有七日……” “不,半日。” “日出之后,您无需顾虑,可径直顺流东去,走水化龙。” ——? 大蛇在湿润的泥土上,刻出一个问號。 “您在此等待,是心系苍生。”赵缨回想起大蛇方才身受雷霆却不语不哼,浑身浴血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 她胸中翻涌著名为愧疚的情绪,语气放得极轻,“但我等人族不能以您的仁慈作为要挟……逼您承受天劫。” “这女人在说什么?” “我写问號不代表我有问题,而是觉得你有问题……为什么说我要东去化龙?” 大蛇看著眼前仿佛是蜷缩著身体的人形轮廓,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无语感。 这女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它完全摸不透。 不过还好她说了个具体时间。 大蛇不想和自己摸不透的人纠缠,转身游入龙河中央。 那些雷霆落在它身上,除了能带来些许麻痹感外,最大的作用,大概就是给自己的鳞片拋光。 虽然看不见,但现在的蛇鳞,肯定是鋥光瓦亮的。 收復一城,落实水源,再加上脑补的“全身发光”的威风模样,大蛇的心情,总算愉悦了一些。 在岸上的赵缨,看著大蛇宛如由鲜血凝聚的血鳞,以及被“染”红的龙河河面,不由得攥紧了手中长枪,指节微微泛白。 “如果中州那些大人物,能有这位山神……只需要有三分气度,这天下也不会乱成这样。” 有些人,远看是神,近看却如同禽兽。 而有些妖,远看凶悍蛮横,近看才知,它才是能托住一方天地的脊樑。 女人心中呢喃,决定提前前往夏安城,看看大侄子的同时,也和这位山神多接触一下。 天空乌云未散,大雨未歇,天地一色昏昏沉沉,依旧分不清日升与日落。 十二时辰,如水一般流淌而过。 雷霆暴起,如长鞭破空,狠狠抽在河中大蛇身上。 一下、两下、三下。 雷光炸裂,银屑布满河面。 终於,日出的气机,同时被人与蛇感应到。 大蛇猛地潜入水底,雷霆骤然停歇。 岸上的赵缨,心中那口闷了整整一夜的气,终於长舒了出去。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刚从水里挣扎出来。 “终於走水了……” 赵缨看著涌起巨浪,滔滔向东的龙河,眼神复杂,喃喃轻语。 45、神念之枷锁 逆流而上时,动静就闹得极大。 如今顺流而下,凝聚在春华泽上空的庞大水元跟著移动,仿若敲山之锤,惊出永寧洲无数诧异目光。 “如此庞大的水元,龙属为什么要送一尊神话种子到永寧洲来化龙?” “难道蛇神与龙属达成了交易吗?” “快快快,快去河口!” 行至龙河中段,淮念就发觉自己身上匯聚了无数目光,有强有弱。 他们竭力施展窥探法术,却无论如何也穿不透笼罩大蛇全身的云雾。 有甚者,不惜耗费精血启动法器,可最后只落了个七窍迸血,法器破碎的下场。 淮念被各方目光盯视得头鳞乍起:“人越来越多,得加快速度回去钟山了。” 所幸当初逆流向上时,岸边生灵就退却了不少。 再加上李正元全力疏通,除却来窥探河底龙属的修士,龙河两岸就几乎没有生灵存在。 而对他们,大蛇没有任何怜悯之心。 曾经出钟山时,环绕自己身躯四周的神秘力量,再度浮现。 沉下心去,大蛇仿佛与龙河水合为一体,自己变成了这滔滔向前的江水。 心口那股淤塞,终於得到宣泄。 不用顾忌伤亡,大河涌浪一日倾泻千里,甩开无数修士,翌日便要衝过龙河与兰草河交匯处。 忽然停了。 “怎么停了?” “龙属走水还能停的?” 停留在岸边的修士顶过扑来的浪潮,心中正还满是疑惑。 可浪花过后,乌云之中匯聚的东西,骇得他们亡魂自冒。 “劫雷——!” “跑!” 话音刚落,三尺惊雷轰然劈落。 “天劫就这么弱?”大蛇在水底硬受了一击,除却身体有些发麻,没有任何感觉。 它亲眼见过母亲所受的玄石劫。 那些石头,可谓是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完完全全就是钟山里隨处可见的岩石。 可就是这些岩石,母亲却无法反抗。 而且这天劫,来得也很异常。 母亲受劫,乃是强行逆转了永寧洲遭旱的天道轮迴。自己顺流而下,不过是不想化龙,难道就违逆了天道纲常、因果轮迴? 大蛇顶著连续劈下的银白雷霆,浮出水面。 它无法视物,只能尝试用一些別的手段,窥探劫云。 “轰——” 乌云间闪烁银白光辉,雷霆轰然劈落。 接触的一瞬间,大蛇吐出信子,舔舐雷霆。 天赋蛇类观察世界的视角,伴隨它吞没雷霆而破碎,脑海宛如前世电视的雪花屏幕般,疯狂闪烁著黑白。 “让我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顶住脑海里令蛇窒息的晕眩,淮念匯聚全部精神,分析那道雷霆。 脑海里的画面逐渐恢復,黑白二色逐渐变为幽蓝深邃的色彩,无数蜿蜒细长的影子在水中盘旋。 大蛇还想要再进一步—— “到这里就行了,阿念。”母亲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再往前,对你的身体不好。” “母亲?” 视野霎时间变化如常,天空恢復漆黑且深邃虚无的模样,偶有银白顏色匯聚劈下。 “母亲,我不想踏上这条已经被它们霸占的崛起之路。”大蛇在心中呢喃。 “走不走,在乎你自己。再说了,它们既然能霸占,为什么你霸占不得?”蛇神的言语里满是不屑,“往前走,我看谁不长眼了现在敢拦你。” 大蛇从未听过母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看来那些霸占化龙路的龙属,母亲极度瞧不上。 它也瞧不上。 待水势平缓,连绵的暴雨却没有丝毫消散的痕跡。 “既然东海之水浩瀚无穷,为什么我不能將它们化为己用?”大蛇在心中低声呢喃。 三气归化,证得混元,容纳万物。 不就在乎一个“化”字吗? 心能承载日月,便有了阴阳气旋。而归化三气,又何必拘泥於阴阳分別? 只要能化而用之。 我说它是阳,它便是阳。 念及此,大蛇吞吐蛇信,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出一道来自虚空深处的绵长锁链。 这锁链被幽蓝水元浸染,无形无质却沉重无比,死死缠在它身上,勒得神魂几乎无法呼吸。 “神念之枷锁。” 这道枷锁,它过去无论如何也无法窥见,哪怕是得到了钟山认可,哪怕是阴阳气旋成形。 现在看见这枷锁上侵染的幽蓝水元,大蛇顿时明悟。 “真是好算计,以力霸占化龙之路,而后以化龙之缘遮掩天机。教世间所有龙属,如要破开枷锁成为大妖,尽皆要走水入东海。” “如若不然,就要遭受天劫雷罚。” “如此匯聚生灵,气运自然生生不息……” “割韭菜。” “轰——” 雷霆再度坠落,劈打在赤蛇头顶,仿佛在警告它,天机不容泄露。 大蛇浑然无伤,眸光闪烁间沉入水底,再度顺流而下。 龙河、兰草河,两河匯聚后,河道至少宽敞了一倍。 可涌起的浪,却比在龙河处更高、更汹涌。 顺应水势以及天时,大蛇走水的速度愈发迅速。 明悟神念枷锁所在后,它可外放精神,虽然还不够凝练,但胜在喷涌出去的量足够大,足以与滔滔浪潮抗衡,將其约束在河道里。 一日过马涧河。 三河在此匯流,化作洛水,穿钟山东流入海。 大蛇继续前进。 笼罩苍穹的乌云,儼然已经长成一头连绵超过三百里的恐怖巨兽,雷鸣是它的嘶嚎,暴雨是它倾泻而下的怒血。 夏安城在它的阴影下瑟瑟发抖,城中居民无不躲藏家中,手捧三柱高香,向供桌上那枚眸含日月,通体赤红如血的山神祈祷。 红袍老人顶著狂风骤雨,孤身立於城墙上,遥望洛水。 “蛇神孕育三百年,还真让她孕育出了一尊,位格不输於青、应、祖的真龙。” “仅是化龙就有这般威势,真不知道破开枷锁后,它会是何等模样。” “可惜了,先化龙,未来再想要破开枷锁……难。” “不过这对我来说……” “是好事?是坏事?” 思绪如失控的过山车,在脑海里来回翻转、急坠、倒悬。 老人半边嘴角高高扬起,笑得灿烂,另一半却僵硬下垂,泪水狂涌。 一张脸上,同时掛著喜悦与绝望。 仿佛这一具身体里有两个,乃至数个意识纠缠,爭夺唯一的控制权。 身形恍惚好一阵,红袍老者才稳住了心神。 “如果它化龙功成,那东海龙属就可以踏足永寧洲,我赤仙门百年谋划將付诸东流。” “不能让它成,即使蛇神尚在,至少也得给它留下暗伤!” 老人坚定心意,將要飞出夏安城,前往洛水拦截赤蛇。 忽地身形一顿。 “怎么又停了?” 他遥望天空,乌云沉沉,势若山岳压顶,满脸诧异。 “气势都酝酿到这个地步了,不应该衝出钟山一泻千里吗?这真能停下来?” 46、非蛇亦非龙,为蛇神之子,为钟山神 遥望钟山,相距不过三十里 大蛇停在洛水中,沐浴雷霆,浑身闪烁银蛇雷屑。 不能再往前了,就在钟山里,破开缠绕自己身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淮念心意已决,天上乌云隨之翻涌。 一股实质化的愤怒,化为无形天威覆压而下。 每一片蛇鳞,都被压上了千钧重担,大蛇身上仿佛承担了一个世界的重量。 赤蛇却纹丝不动。 它本就要承担如此重量。 “天道纲常哪里会有这种实质化的愤怒情绪?” 淮念压制住心里不断涌出,那股仿佛源自天性,要一泻千里的衝动,缓缓向前游去。 速度极缓,甚至无法掀起风浪。 天雷一道接一道,宛如奴隶主的长鞭,接连劈下。 大蛇浑然不觉疼痛,自顾自游近钟山。 接近了。 阴阳气旋疯狂旋转,引力之强,甚至將劈下雷霆都吸入了体內,顷刻炼化。 面上六枚骨突,在头颅的血肉中旋转,一点点钻出鳞皮。 大蛇的呼吸因疼痛而沉重。 阴阳气旋继续旋转,在它体內越旋越大。 骨骼与肌肉被扭曲,被破碎,又被灌入更磅礴的能量,再生出来。 身体里仿佛有枷锁,正在被更强大的新生血肉一点点崩断。 血肉重塑的疼痛到达极点,忽地变为无穷无尽瘙痒。 恨得大蛇只想长出一双手,刨开自己血肉! 进入钟山,言语恢復。 赤蛇浑身瘙痒地无法说话,只得仰天咆哮,气劲磅礴甚至给覆压天穹的乌云捅出一个大窟窿。 龙吟之声远震夏安城。 “不好,这傢伙是要借化龙之机,突破枷锁!” “龙属打了一辈子渔,今天居然被鱼扇了巴掌!” 红袍老者心神巨震,身化虹光疾驰向钟山。 可还未远去,一桿玄黑长枪破空袭来,迅如闪电,刚入目,还未来得及眨眼便已经欺身! “兵煞玄枪……?赵缨!”红袍老者单手掐诀,炽火涌出抵住枪尖,“你难道要助一龙属妖族破枷晋升?” “你难道不知道,东海龙属已经攻入云汐洲,正在抢夺皇朝水运吗?” “云汐洲是云汐洲,永寧是永寧,两洲皆有难处。”赵缨一步踏入空中,长枪收回把持手心,目光凌然,“既然我在永寧洲,就该全心为这里排忧解难。” “排忧解难?” “若是让这尊神话种子破开枷锁,你知道永寧洲未来要死多少无辜百姓吗!”赤仙门执事长老诧声呵斥。 “少他妈妖言惑眾,你不配讲,老娘也不想听。” 手中玄黑长枪闪烁粉红光泽,赵缨的眼神,坚定得让红袍老者怀疑自己。 他不得不挪开与赵缨对视的眼珠,稳固心神。 “看来你们赤仙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心正之人,可不惧我的眼神。” 赵缨攥紧长枪,高挑身子仿佛与枪合一,笔直挺立天地之间。 原本的粉红气息瞬息崩散,化作猩红血气,与漆黑如墨的兵煞交融缠绕。 劲风一扫,清退雨幕。 在那股凛冽气机的笼罩下,红袍老者只觉得自己已经离开当世,置身一处上古战场。 孤身一人对垒万军衝杀。 “我隨那位山神一路顺流而下,所见所闻皆是亲眼目睹。你们要是有那位山神一半气度,永寧洲何至於四分五裂,到现在都无法统一立场抗旱?” 旌旗摇动,战鼓擂响。 赵缨枪动,喊杀声退天上雷霆轰鸣。 红袍老者被骇得心神不寧,炽火燃起又被吹灭,只得化为朱鸟来回遁逃。 击退老者,高挑女人並不追杀,转而回身矗立在夏安城与钟山之间。 抱著枪,一双凤眸死死盯著前方的红袍老人。 钟山再度响起一声龙吟。 大地隨之摇晃、颤抖,仿佛地底有巨龙翻身。 一道赤红身影冲天而起,雷霆落下,在其身上打落一片又一片纸一样的碎屑。 “山神?”赵缨的心猛然揪起,正欲纵身飞出。 却见那赤红身影,忽地张开大嘴,角度几近垂直。 “想不到真正束缚我的,是底蕴不够,也是没想到。”赤蛇遥望那层覆压超过百里,雷与水交融,灵气沛然的乌云。 “那些龙属,真是给我送上了一份大礼……” 阴阳气旋此时已经旋转到了极限,几乎分不清哪边是阳,哪边是阴。 阳中有阴,阴中有阳,混元合一,正是一气之混沌常態。 “我不客气了。”赤蛇喃喃自语,张至极限的蛇吻放出宛如黑洞般的吸引力。 所过之处,浓稠如墨的乌云被赤蛇狂暴吸入身体之中。 天空就像是被拉开了舞台的帷幕,澄澈柔和的月光洒落,静静映照洛水长流。 混元內丹將雷霆雨露与乌云一起吸入內里,顷刻炼化为纯净灵力,哺养全身。 蜕变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浑身气血都在燃烧,为大蛇头顶六根长角的生长供能。 “吼——!” 龙吟之声里蕴含顶尖真龙崛起的威压,一瞬间,群山的生灵蛰伏在地,不敢动弹。 龙吟如海啸般涌向四方,传至遥远之遥远,云汐洲。 霎时间,正在围杀蚌將军,已经杀红了眼的龙属,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来自本源的威压。 这不单是强者对弱者,实力的威慑。 还是来自血脉源头,生杀予夺只在乎它的心情,和自己无关的无力感。 无数龙属瘫倒在地,屎尿齐流。 一只鼉龙的眼里,甚至流出了泪水。 而赤蛇的蜕变还在继续。 六根长角突出鳞皮,还未硬化,就自行弯折,三三在脑后匯聚。 密密麻麻宛如万蚁啃噬的瘙痒,逼得赤蛇想要以头触钟山,以疼痛止痒。 可一想到此举会影响钟山地势,赤蛇便生生拉停了自己下坠的势头。 “想打一架!”赤蛇难耐瘙痒,喉间滚动著雷鸣般的战意。 忽地,它看见了钟山之外,正与赵缨对峙的红袍老人。 此人的气息,和当初勾引血犬下山的那三个修士极其相似。 “赵缨。”赤蛇声如洪雷,远绽夏安城,“放他过来。” “啊?” 赵缨闻言,歪了歪头,来回看了一眼钟山神与红袍老人。 “哦。” 女人足下轻点,瞬息远遁至千米以外。 “你们不是一直想要进钟山吗?”赤蛇低头,目露日月神光,锁死那尊红袍老者。 “怎么现在不进来了?” “哼!”红袍老者冷哼一声,见其已然生出龙角,退意萌生,正打算返回赤仙门本部。 眼前忽然恍惚一阵,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身处钟山之中。 “你不会以为,只有进了钟山,才受钟山限制吧?”赤蛇眼中跃动炬火,头上密密麻麻瘙痒几乎將它逼疯。 “夏安城皆是钟山信徒。” “我掌钟山权柄。” “能让你逃了?” “你!我们可以谈一谈——!”老者亡魂大冒,想要逃走,可天地四方一切的一切,哪怕是他体內的灵力,都化作了束缚,使他只能停留原地。 天地厌弃他,灵气背离他,甚至体內那三道意志都在驱赶他。 “金丹修士,足够成为我的祭品。” 赤蛇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將其咬下。 不送入胃中,任其反抗,劈碎自己的血肉。 剧痛交织下,赤蛇反而感受不到瘙痒了。 “没味道。” 赤蛇立於天地之间,望一眼皎洁的月光,又回眸一眼夏安城、以及赵缨那满含期许的目光。 感受著钟山眾灵热切的目光。 它长吟一声,宣告天地。 落入蛇神山谷。 在母亲温和的注视下,赤蛇低下头颅,紧贴岩壁,声音难掩激动。 “母亲,我长大了。” “嗯,长大了好。” “我儿可算长大了。” 47、余韵 “你说什么?” 夏安城中心一座府邸正厅,赵缨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如枪,高马尾落在臀上,语气诧异。 “什么叫蛇神是蛇神,钟山神是钟山神?清言,你给我解释解释。” “姑姑,就是字面意思啊……”白衣儒士,赵清言坐在她左手边,眼睛盯著膝盖上放著的两只手,委屈巴巴地回应。 “玄蛇神花了点时间,把夏安城所有百姓的信仰,换给了那尊赤蛇山神。” “我和城主也是最近才被玄蛇神通知了。” “为什么要兜个那么大的圈子?直接说一声不就好了吗?”赵缨皱起眉头,询问道。 “蛇神受刑玄石劫,无法出钟山,再加上那时候夏安城被赤仙门那个执事长老监控,我们也打不过……” “为什么不给我来信,忘记你离京的时候,我是怎么给你交代的了?”赵缨愤然拍桌。 赵清言的身体与茶盏一起被惊得跳起,连连颤抖。 可他现在也不能把奶奶的名號报出来,她老人家既然能生出姑姑,现在又老了,手段自然比姑姑还厉害。 也不知道她老人家,什么时候才能找出来一位,能把姑姑收了的豪杰英雄。 “姑姑……” “是不是你奶奶不让你叫我出中州?”赵缨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当即明了。 “不是。”赵清言委屈巴巴。 “你奶奶就爱瞎操心我的婚事,中州现在乌烟瘴气的哪有合適的?” 末了,赵缨眼珠一转,忽然说道:“清言,姑姑求你个事。” “您请吩咐。”赵清言刚要伸出拿取茶盏的手忽地停顿,收回来,重新叠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 “你去找李正明给我在夏安城安排个差事,回头家里来信我也好推……回应。”赵缨起身,一步跨出到清言身边,端起茶盏到他手边。 “最好是和钟山有关,姑姑想进山去见见那位蛇神。” “您能不闹……”赵清言颤颤巍巍地接过茶盏,抬头撞见一双微眯著的,闪烁危险光芒的眼神,立刻改口,“我这就去找城主,求他给您安排个职位。” “但是,姑姑,这能不能进山……和咱们没多大关係。” “这我清楚。”赵缨点头,“关於那个赤蛇山神,你们了解多少?” “就怕你清楚。”赵清言只敢腹誹。 “了解不多,现在也只是知道它是蛇神的孩子,我望著气,大概三十岁吧。”赵清言补了一句解释。 说罢赵缨陷入沉思,两人再无交谈,厅堂里陷入沉默。 刚喝口茶缓缓气,赵缨一脚就踢了过来。 “都没话说了,你还不快去!” “誒,誒,这就去,马上去。” “姑姑您就先在我家住下吧,有需要就吩咐一声,下人会去办的。” 白衣儒士连忙放下茶盏,点头哈腰地快步离开。 赵缨本打算就留在正厅里,等著大侄子回信。 可她坐也坐不住,只得起身左看看山水画,看起来是很厉害很传神……但无趣。 右边瞅一瞅青花瓷……太大了,不能喝水也不能喝酒,还不能用来做饭。 也不知道大侄子到底喜欢它们哪点。 高挑女人绕著厅堂四周走了一圈,又坐下,抱著胸,逐一审视其中装饰。 没用处的没用处,没兴趣的没兴趣。 感觉过了好久,茶水却依然在冒著热气。起身到廊前,抬头望去,日头就像个慢悠悠的老人,正在那一点点挪动。 “出门走走吧。” “果然这深宅大院,不是我这个俗人能待的。” 赵缨一甩马尾,不在乎下人们诧异的目光径直推开大门,往街上去了。 * * * 钟山,洛水边。 大蛇正遭著罪。 从头上那六根角,三三成对缠绕起来,长成两根后,肚子里那个金丹老人就开始闹腾了。 火烧不死,冰冻不住,水化不烂。 只能说不愧是人族三境之上的金丹修士,生命力就是顽强。 但再顽强,在钟山里,他也没办法撕开自己的身体。 大蛇心念一动,隔绝了自己腹部的感觉,专心聆听白狐的匯报。 “烛,钟山水脉,在蚓妖和灰家鼠的帮助下,已经探明了五分之一。” “这是我画出来的图。” 白狐取出一副画卷,展开在大蛇眼前。 很简略地画了钟山地貌,但著重標註了地下水脉的走向、流速与规模,还有具体位置。 “好。”大蛇轻吐一字。 话音落下,四方灵气仿佛受到勅令,在白狐、灰家鼠娘娘还有蚓妖面前匯聚,凝实成果。 “谢大王,谢大王!”灰家鼠娘娘连连拜谢。 粉嫩蚓妖虽然没有智慧,却本能地向大蛇表达著欣喜的情绪。 白狐吞下灵果,却没有炼化,只是含在嘴里。 大蛇看得清楚,却没打算多问。白狐心思多,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但自己得少说话了。 言出法隨。 一个不小心万一把类似蚓妖这种,很脆弱但用处极大的妖,弄死了就不好了。 看著白狐明显憔悴了许多的眼神,还有浑身已经没了光泽的毛髮。 大蛇虽然现在还不能接受钟山的全部,但可以凭藉本能感知到哪里有水脉。 斟酌著语言,打算让它放下现在的事情。 “狐狸……” “烛,让我继续做下去。”白狐忽然出声。 “你……” “你清楚钟山水脉,但肯定没办法清楚表述出来。未来的大旱里,钟山的生灵们也都需要靠图寻找取水点。” “你也需要这个图,將取水点规划得更好。” “这个图,我想画下去。” 尾巴尖在河床上拍打,大蛇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迎著白狐认真的目光,只能点头。 “你们先休息两天。” “嗯,保证不会拖慢绘製水脉图的进度。”白狐点头,隨即离去。 灰家鼠还想要继续说两句,套个近乎,可白狐都已经走了,它也想不到什么话题。 於是和蚓妖们一同离去。 “白狐很拼命,没日没夜地在画,我自愧不如。”见它们离去,一直等在悬崖上的山君跳了下来。 “和它母亲是一个性格,很较真,想把我的每一个吩咐都办得漂漂亮亮。”大蛇頷首。 山君闻言沉吟,抬头望了一眼白狐离去的方向,好似在思考什么。 “找我什么事?” “金猿它们想见你。” “它们在山谷里待了好几个月……身上闷得要长蘑菇了。” “嗯……怨气积累得快要能养小鬼了。” 48、在钟山 金猿山谷里,三头凶煞排排站好,全然没有过往几乎塞满山谷的怨气。 只因比它们还要凶的凶煞,现在就在眼前。 “听说你们在山谷里……怨气很大?”赤蛇盘踞成团,俯视这三小只。 长出角后,它的体型再度暴涨,如今已是身长超过十丈的大蛇。 现在看金猿王、黑熊、血犬,就像成年人看著阿猫阿狗。 “没怨气,没怨气,我们只是想明白了。”黑熊率先说话,它最不堪,在大妖的气息笼罩下,差点要尿出来。 “想明白什么了?”大蛇吞吐蛇信,微风带起黑熊头上的毛髮。 “我们是钟山生灵,可以和人类做交易,但是得想明白这样会导致什么后果……”血犬大声呼喊。 说完,它跟著补充了一句:“如果感觉想不明白,就要问,问你,问山君,问蛇神。” “嗯嗯嗯。”黑熊连连点头。 “你呢?”大蛇转头看向金猿王。 虽然它和黑熊一样站得笔直,但眼神仍旧不屈,鼻子出气后回了一句:“血犬说得对。” 说罢,大蛇並没有立刻回復。 而是转变了视角,看向它们体內的灵力运转。 血气如河流般涌动,灵力凝成浆液覆满筋肉。 再回头看一眼山君。 它的进度比这三小只要快许多,灵力浓稠得甚至快要凝结成实体。 “你们可以出去了。”大蛇缓缓吐出赦令。 血犬与黑熊同时舒了一口气,正要离开。 “山君,你看著它们,特別是黑熊。不需要打,如果不专心修炼就告诉我,我来收拾它们。” 大蛇忽然转头对青虎山君吩咐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古籍我放在山水洞天顶上,你们如果想要得到传承的,可以隨意去看。” “三年以內,我要看到它们突破枷锁。” “这……”山君迎著大蛇的视线,沉吟片刻,点头应承了下来。 血犬不置可否,它径直离去,远去后甚至还长啸了一声舒缓心情。 黑熊满脸苦闷,在青虎山君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离开。 “烛,我想和你试试。”只剩下蛇与猿,金猿王忽地说话。 大蛇转头,看向金猿王黢黑的面庞。 它的眼神,一如过去,满是不服气。只是动作比谁都快,都服从。 “行。” 当晚,金猿山谷轰鸣不停,煌金的雷霆灿烂如大日。 月亮从天边升到天中,轻柔地洒下银辉。 大蛇游身出山谷,浑身无伤,只是鳞片仿若被拋过光一样,亮得反光。 * * * 蛇神山谷。 白狐一路跳跃过来,身影在树枝与岩石间起落如风,转眼便到了谷口近前,鼻翼频频张开,正在寻找什么东西。 嗅觉牵引著它,循著那一缕极淡却相当熟悉的气息,找到了当初被埋进土里的媒介。 烛说要“繁育媒介”,可从未真正关照过此事。 当初让它从山水洞天,带著媒介一路走到山谷时,白狐就知道,烛想要把这枚媒介给自己。 但以它的实力,完全无法与钟山其他凶煞竞爭。 若想服眾,只能通过一点心思,將这枚媒介送到自己嘴里。 白狐忍住了。 是对自己清晰的认知,也是对烛的极度负责。 它和母亲一样,都是钟山里的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狐狸,既没有金猿王那般血脉,也没有山君那般心气。 能开智,在钟山自由生活,它们就已经无比感激了。 吞下媒介,也不可能破开枷锁成为大妖,只会浪费这宝贵的媒介。 前爪刨著土,很快便將那枚媒介挖了出来。 埋在地底下两三个月,它一点发芽的跡象也没有,也不曾损坏。 白狐吐出灵果,与媒介放在一起,陷入沉思。 当初在山谷前,从古籍里得到的那缕青翠流光,是人族的一道育灵之法。 没有口诀,也不能提升实力。 只是让它有机会,可以孕育出一尊,足以长久陪伴大蛇的……狐狸。 “这东西我一直看著,就等你来吃掉。但是现在看来,你並不是自己想吃?” 忽地,白狐脑袋里迴响起一道温和如春风的声音。 来源於山谷之中。 “蛇神……”它猛地转头,同时前爪动作不停,迅速將媒介与灵果掩埋。 “別藏了,带著它们到我这儿来。”蛇神再度说道。 “我……”白狐两耳紧贴在脑后,尾巴捲起那枚红色莲子与灵果,犹豫片刻跑进了山谷。 悬崖上,一双亮晶晶透著金红顏色的眼睛,看著白狐跑进山谷后,又闭上。 白狐循著声音,进入山谷深处,左看右看,找不见祂那仅是宽度就超过十丈头颅。 “蛇神?” “別找了,我在这里。”头顶忽然传来声音。 白狐循声望去,却只能看见一只大如星斗的眼睛。 其中,有些细微的血丝,已经被玄石同化。 “您——” “你想孕育出一只天地灵物,只靠那莲子与灵果,还不够。”蛇神出声打断。 “朔望门的传承虽然厉害,但创生一道,还不是他们能染指的。” “那我……”白狐低下头,沮丧地看著莲子与灵果。 这是它能得到的全部。 如果这都不行,那只能再生出一只,寿命不过三十年的狐狸,使烛再次承受悲伤。 “但你可以请求钟山,请求祂为你孕育出一位……灵狐。”蛇神语气幽幽,仿佛在怀念过去。 “那我应该怎么做?”白狐闻言,立刻抬头询问道。 “画好钟山水脉图。”蛇神垂下眼瞳,看向白狐,“为钟山生灵,夯实在未来旱灾里生存下去的基础。” “我一定做到最好。”白狐点头。 “不,你做不到最好。” “钟山里的妖兽大多傲气,它们也有它们应该做的事情。你去询问人类,他们在堪舆地理、作图规划这方面,有独到见解。” “集百家之长,你才能將那份山水图,做到最好。” “那我现在就下山。”白狐站起身子就要离去。 “不用,他们会上山的,你就按烛的安排,休息两天就好。” 忽地一阵山风吹来,掠过白狐黯淡无光的毛髮,仿佛在抚摸。 “你看看你,才两个多月就憔悴成这样了。” “把媒介留下,灵果你自己吃了。” “对自己好点。” 49、大日之神 日出钟山,双日凌空。 天地阴阳失序,肆虐的大日精气將笼罩永寧洲之水汽尽数剥离。失去水元庇佑,大地迅速枯黄、龟裂。 山川不復昔日的翠绿幽蓝,只剩下一片焦糊枯黄,宛如被烈火反覆烘烤的龟壳,寸寸崩裂,归於沙尘。 沿著乾枯龟裂的焦土蜿蜒向上,大蛇身下儘是枯骨与尸骸。 抵达山顶,遥望蓝天,却见天穹之上积蓄著的庞然云气,永寧洲救命之水,正被东方无声抽走。 態度之决绝,连一丝云彩都不愿留下。 “死。” 大蛇於洛水中自梦中惊醒,一双异瞳宛如探照灯射出光芒,照亮幽暗的水底。 所幸它盘踞在一块岩石上,周围连水草都没有。 否则一个怒极的死字吐出,不知要震杀掉多少无辜生灵。 “自从我掌钟山权柄后,这个噩梦已经出现了两次了……”大蛇游身出水,在岸上盘踞。 皓月皎洁,为群山披上一层静謐的银纱。 “火。”大蛇吐出一字。 视线交匯处,蓬地一声燃起橘红火焰,宛如萤火虫般在空气里漂浮。 “火熄,冰。” 话音落下,火焰骤然熄灭,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冰球瞬息便凝结出来,自空中坠落在地。 “真得练练闭口禪了,或者让钟山不要这么敏感……还是我少说话吧。” 大蛇吞吐蛇信,抬首望向天上的月亮。 梦里,旱灾之下,东方將永寧洲所有水汽都抽走了。 只可能是东海龙属有这个能耐。 但永寧洲的旱灾,乃是天道轮迴之必然,衰极之下必有兴盛。 它们插手,就不怕和母亲一样遭受天刑劫罚吗? 不,也不能这样想。 永寧洲之安危,不能建立在龙属会忌惮天刑劫罚上,既然它们敢动,那必然是收益大於风险。 但水汽就这样被它们完全抽走……永寧洲难道连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 “呱——” 忽地一声蛙鸣,打碎了洛水岸边的静謐。 混邪青蛙跳上岩石,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天空落下一只玄鸦。 一蛙一鸟对视,同时开口。 “烛。” “行了,我听山君说你们两个不对付了,玄鸦年纪小,先说。” “我比它大!”小玄鸦不服,怒视混邪青蛙。 “行,你比我大,那我先说?”青蛙斜睨了它一眼。 “我先说!” “行,那你先说。” “你!” “玄鸦,你说,找我什么事?”大蛇出声打断。 “我看见狐狸把你埋著的那枚莲子刨出来了。”听到赤蛇的呼唤,玄鸦收敛羽翼,“不过没吃,而是带著莲子和灵果,跑进蛇神山谷里了。” 这狐狸,终於开窍了。 莲子埋土里也是埋土里,又发不了芽长不出来,也没其他生灵要。 总算有了些好消息,时刻绷紧的心放鬆稍许。 大蛇吞吐信子,抬起尾巴在玄鸦脑袋上摩挲一下。 见它没有离去的意思,它转头询问青蛙:“你呢,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蚌將军找到了,现在正在来钟山的路上。”青蛙估算了一下日子,补充一句,“按它的脚程,最多两天,就可以赶到。” “还有,我今年十六岁了,再有两年就到母亲规定的成年时间了。” “十六!”小玄鸦震惊。 它从没见过活过五年的青蛙,现在居然冒出来一只十八岁才成年的? “我看你最多不过三岁,所以不要和我爭谁大谁小了。”青蛙趴在地上,懒得看玄鸦。 它成年了可是要继承母亲的力量的。 如果不是烛不在钟山,它早就直言而出,结束了这场关於谁大谁小的闹剧。 这玄鸦,它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都有股不喜欢的感觉。 “我比你大哦!我才三岁就长得比你大哦!”玄鸦脖颈处的羽毛直接炸了起来,张开双翼向青蛙比划著名。 “別闹。”赤蛇抬起尾巴,压在玄鸦脑袋上,隨即转换视角看向青蛙。 依旧是水汽滔天,如浓雾般遮蔽了自己的视线。 但现在,赤蛇可以更近一步,拨开云雾……直到看见隱藏在云雾深处。 那枚闪烁蔚蓝光芒的水珠。 “!!!”大蛇遭受重击,闷哼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玄鸦与青蛙异口同声。 “没事,看到了点平常看不到,和我不该看到的东西。”大蛇甩甩头颅,將侵入它脑海的水汽甩开。 没有意志,是那枚水珠对窥探的本能反击。 换句话说,是那位云汐洲的水神,將自身几乎所有力量,哪怕是她得到的一分水运,都匯聚在这枚珠子里了。 水运…… 如果龙属將永寧洲的水运夺取,再把这只青蛙体內蕴藏的水运也夺走。 那它们就可以不管天道轮迴之刑罚,自然而然將永寧洲水汽全部抽走。 最多背负一些杀孽。 而这些杀孽,它们甚至也可以通过天道轮迴来规避……毕竟旱灾不是因龙属而起。 “你看到什么了吗?”青蛙瞅见赤蛇的眼神,心头一凛,仿佛在它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一件会让它心碎的事情。 大蛇以尾尖拍打沙土,沉吟片刻。 既然那位水神定下了十八岁的时间,那自己……不该出言干涉。 “成年之后,你会知道的。” “那我就在钟山等两年吧。”青蛙仿佛已经知晓了大蛇会如何回復,当下的回话里並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看起来小玄鸦还有事情跟你说,我先走了。” 说罢,也不在乎玄鸦的怒视,径直跳入水中,消失无影。 “烛!你看它!”玄鸦愤怒。 “说事情,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大蛇吞吐信子,转头看向玄鸦。 玄鸦被盯得身子忍不住地低俯,不过它甩甩头,再度挺直了胸膛。 “我想来问问你,这是什么?” 说罢,在大蛇诧异的目光下,玄鸦忽地从腹下两腿之间弹出第三只利爪。 “三足乌?!”大蛇视之骇然,立刻凑近,转变视角。 蛇类的感知下,小玄鸦那只第三利爪没有任何神异表现,与身躯浑然一体,平平无奇。 “这只脚很早就长出来了,但是一直伸不出来,直到你长出来角,忽然就能放出来了。” 小玄鸦说著,扇动翅膀。 一股热风隨之散出,吹在大蛇身上。 “错不了,就是三足乌。” “我变强了,它体內的血脉感受到了安全,所以主动放开了束缚。” “我说怎么哪来的这么一只小玄鸦心气这么高,不惧金猿不惧山君……” 又是一个好消息,大蛇的心忽地放鬆许多。 “以后你就在蛇神山谷,锻炼你本能赋予的控火能力。” “嗯,收到。” 小玄鸦得到首肯,挺直了胸膛。 50、新旧交替 赵缨走在街上,怀里抱著一方油纸,里头包著一只完整的热气腾腾的大烧鸡。 从城中府邸一路逛到东城商街,她脚步没停过,嘴也没閒过。 嘟囔著的嘴巴也一直没瘪下来过。 糖人、肉包、山楂、馅饼、橘子苹果……来者不拒,看到什么吃什么。 钱不够也没关係,掛城主府头上就行,大侄子会给她结帐的。 “习武之人就该这样,”她一面咀嚼一面理直气壮地嘀咕,“吃不饱,怎么打架?” “这夏安城依山傍水的就是不一样,要什么吃的就有什么吃的。” “春华城那一日三餐,就离不开鱼,鱼糕鱼丸鱼汤鱼头鱼泡鱼肠鱼籽,李正元居然还能吃习惯鱼肉。” “誒?” 正走著,赵缨发现一家麵馆,人还挺多,都不说话,就搁那闷头嗦面,而后一脸满足地喝口麵汤。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极其不雅地用手背揩了揩嘴角,赵缨麻溜地赶到麵馆里坐下。 “老板,给我来碗牛肉麵,多肉少面……”女人放下油纸包,左看看右瞅瞅,发现其他桌面几乎都点了滷蛋,“再给我上三个滷蛋。” “帐记城主府头上。” “啊?姑娘您这……”刚还笑容满面矮胖老板,听到城主府的名头,忽地脸色垮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赵缨。 玄色劲衣,一副江湖侠客的打扮。 身上的曲线不敢看,只敢瞅一眼手腕的袖口,没有丝毫磨损的痕跡,再看看靴子,绣著红色纹路,一点污渍也没有。 再看看脸…… “怎么,你还担心我赖你帐?”赵缨见老板迟迟没有回应,取出一方令牌拍在桌面。 “看见这个了没?” “我……姑娘生得太好看了,我这一时有些愣住了。”老板被嚇了一跳,低头看见城主令牌,顿时连收钱的念头都掐灭了。 “你们这儿说话都这么实诚吗?”赵缨闻言,饶有兴趣地询问。 “嗨……山神老爷注视下,咱可不能说假话。” 老板抬手摸了摸脑袋,让开身子,让客人能看到店里供著的那尊赤蛇神像。 “但姑娘,怪咱多嘴。” “您在城里还好,出了城特別是出了钟山,可一定得弄个面巾把脸遮住……” “那是自然。”赵缨看著那尊神像,忽地想起来什么,再度发问:“钟山就一位赤蛇神吗?” “以前倒是有位玄蛇神,给了咱们夏安城几百年的太平……” 给跑堂的交代完赵缨多肉少面牛肉麵三个滷蛋的需要,老板也乐意和漂亮姑娘多说两句话。 “但她老人家现在也老了,无力管顾咱这种老百姓,就交给她的孩子了。” “你们就这么相信这个赤蛇神?”赵缨询问道。 “信啊,怎么不信,就赤仙门那些刮皮鬼,就是这位赤蛇神打跑的。”老板说得煞有其事。 赤蛇神假寐诱敌,勾引冰火加身,蜕下旧皮。 什么大雨会埋葬钟山一切敌,雨停则人头落地。 赵缨听得津津有味,就差磕瓜子了。 “客官,您的面,还有滷蛋。”伙计端来一个大碗,上面布著一层油,葱花香菜飘著,肉香扑鼻。 “您吃著,我招呼別的客人去了。”老板起身离开。 “嗯嗯。” 赵缨先喝一口汤,带进嘴里两块方正牛肉。肉里吸满了滷汁,味道正厚,嚼起来软嫩適中,不弹牙不塞牙。 “好吃好吃。” 一大碗面带三个滷蛋,女人吃得奇快。 对她来说,难吃的东西比如行军乾粮,得吃快点,不然留在嘴里难受。 好吃的……忍不住。 眨著眼睛吃著吃著就没了。 “嗝——!”喝完麵汤,赵缨本能地张嘴,声音刚刚滚出来,她立刻用手遮掩住。 索性麵馆嘈杂,无人在意,只有店里那尊赤蛇神像。 它好像目不转睛地正盯著自己。 “看什么看,没见过吃饱了打嗝的?”女人俏脸泛红,嘀咕一句。 一大碗面和肉,还有三个滷蛋进肚,算暂时给她的肚子填饱了。 吃饱了就喜欢想些別的事情。 “也不知道清言什么时候能给我把差事弄到……”赵缨抬头望向天花板,余光又瞥见店里的赤蛇神像。 “神像在这,我要进山不是可以直接问吗?” 念及此,赵缨起身,走到赤蛇神像跟前。 那桌子上有一把自製土香。 就是以竹籤为骨,用红纸裹著草药粉末的那种。 很耐烧,香味好闻的同时还能祛除蚊虫。 “赤蛇神……” 赵缨取出三根,点燃后高高举起,贴在自己额头上,话到临头忽然想起来那赤蛇神的年纪甚至比自己还小几岁,临时改了口。 “玄蛇神保佑,小女子想进钟山里看看风景,绝无侵扰之意。” “您若是应允……” “可。” “嗯?” 忽然一个声音响在自己脑海,赵缨心生警觉环顾四周。 “进山,没人能发现你。”又是那道声音,温和而细腻。 女人感觉起来,和自家娘亲说话差不多。 “玄蛇神?” “还真是母子……神像都共用了。” 將手里的三炷香放下,插进灰盆里。 赵缨走动一下,感觉四周发生了些变化。 她不管是走到哪里,都难免会有人侧目注视,但现在…… 女人张手在一食客眼前晃悠两下,清晰能看见他眼里自己手掌的倒影。 可那食客浑然不觉,依旧与朋友谈天说地。 “老板!”赵缨忽地喊一声。 仿佛是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波纹荡漾间,老板闻声转头,看见赵缨,再回头看看刚才她坐下的桌子,满脸诧异。 “客官您可真神了……有什么吩咐吗?” “记得去城主府要帐,他们不会不给的。”赵缨吩咐一句。 “这……客官,那面算我请您的吧。”矮胖老板终究是有些害怕,左右也不过一碗麵的事,犯不著去城主府。 “什么叫你请的!” “算了,这个给你。” 赵缨有些肉疼地把那份她一口都还没吃,油纸包著的大烧鸡递给老板。 “这只鸡顶我的面钱。” “这……我受不得受不得。” “让你拿著就拿著。”赵缨只得瞪了一眼,让老板收下。 51、模样还挺俊 从夏安城到钟山,以车马计程需要两天半。 纯粹以法力赶路,也许不到半天就到了。 但赵缨依旧选择搭便车。 她这样以武入道的修士,战力虽然强悍,但从法力底蕴上来讲要逊色仙道练气士不少。 而且她是『净身出户』。 为了能儘快脱离中洲那个大泥潭,她只有身上这一套衣服,以及一桿长枪。 没什么特別重要的事情,能省点法力就节省点。 文书山海阁,现在是夏安城里往钟山跑得最勤,跑得最快的商队。 赵缨就盘腿坐在当中的那驾马车顶上。 刚开始还有些兴致,在商队伙计们身前晃悠,吹著口哨出脚给胖老板绊一下。 但这些玩闹,做了一天,也提不起什么兴致。 钟山就矗立在眼前,几乎没什么变化,沿途的风景也是一成不变的蓝天白云。 “唉,早知道从家里带出来点能解闷的东西了。”赵缨以手撑起脸庞,百无聊赖地看著远方的钟山。 “书文,我们离开夏安城一天了,应该躲开那位女將军了吧?”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忽地一点苍老的声音,从车马前行的噪音里窜出,落进赵缨耳朵里。 “娘,到钟山再说吧。” “城主府那位大人物可直说了,那位女將军不在军营里不受军规限制,那就是个混世魔丸,行事只看自己喜好。” “她要前往钟山,肯定会和咱们的商队一起走。” 文书言附在母亲耳边,极其小声地解释。 “还是小心点好。” “那……唉,那就等到了山里再说吧,也不知道我这身子能扛住几天……”文母哀嘆一声。 嫌弃山中日子清苦是必然的,但她可以忍受。 真正让她悲嘆的,是这父子两个做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和她商量。 分家说分就分,姓氏说改就改……就连祖坟都瞒著她迁走了。 文母不再言语,安静坐著,念及苦楚时掉下眼泪,也只是用锦帕擦擦。 急得文书言来回踱步没办法,也不敢在车里把话说明,跟著眼眶也红了。 “该死的赵清言,等我回去没你好果子吃。” 赵缨此刻与文母的感受相似,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来自大侄子的背叛。 什么混世魔丸? 她能是吗? 跳下车盖,拍了拍驾车马夫的肩膀。 “您……”马夫被突然出现的人嚇了一跳,不过他也是常年为文书言驾车,心理素质强大,当下反应得极快,“赵將军?” “嗯。”赵缨点头。 “多谢你们载我一程,我现在有点事情要提前赶往钟山。” “这是车费。” 说罢,她將前几天从大侄子那里薅出来的碎银子,放到车夫手上。 “大人,大人,我们怎么能收您的银子?”文书言听到动静走出马车,看见一位高挑女子,登时反应了过来。 “让你收著就收著,哪这么多废话?” 赵缨瞪了文书言一眼,转头甩飞高马尾,踏足凌空,直往钟山去。 全速前进下,太阳还未落山便已经上了钟山。 循著落叶与飞鸟的指引,赵缨一路向前,径直走到了一方山谷前方。 飞鸟离去。 “这里是……”赵缨环顾四周。 进出山谷的都是普通生灵,可能会有些灵性,但还称不上妖灵精怪。 除却那只在悬崖上睡觉的玄鸦。 高挑女人走上前,抚摸著过去在军营里从未见过的生灵。 鹿马牛羊,不足为奇,几乎每天吃。 但长著獠牙的鹿,长著牛角的马,赵缨从没见过。 “嗯?” “这里是您的寢宫?” “让我进去?” 忽地女人脑海里响起声音,她依依不捨地放开手里形態各异的动物,走进山谷。 进入山谷,涌来宛如深海般的静謐感。 静到赵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每一次呼吸,甚至血液体內奔腾的迴响。 “这,身心合一,只有我沉静在战斗里时,才能感受到……”赵缨行走著,不自觉就將自己那杆玄黑长枪亮了出来。 踏著玄妙枪法的舞步,女人扭动纤细腰肢,人与长枪宛如莲花般旋转。 “模样真俊。”一轮枪舞完毕,岩壁上忽地睁开一只巨大的眼睛,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温和而厚重: “你好,这应该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赵缨立在原地,喘息著,浑身上下透著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顿枪,震落流淌全身的汗水。 “玄蛇神,在下受教了。”她拱手,声音里满是久未有过的尊敬。 “不用这么严肃,来了钟山,你我本质上都是生活在天地之间的生灵而已。” “以后有兴趣留在永寧洲吗?”蛇神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赵缨身上。 “留在永寧洲?”赵缨疑惑瞬息,很快回復,“在旱灾结束之前,我会留在永寧洲。” “但旱灾之后……我会离开永寧,前往云汐洲看看那些龙属。” “东海的龙属你很快就能见到了。”蛇神瞭然,顺著她的话多提了一句。 “我极中意你,不论是人还是精神。” “中意我?”赵缨闻言,低头看看自己,想不明白为什么蛇神会说这种话。 “既然你想在未来永寧洲的旱灾里尽一份力,那就去找我的儿子吧。” “您儿子?” “赤蛇神?” “它在哪里?” 赵缨闻言,满心都是感兴趣。 这样一尊强大的妖兽,为什么在登上神路一道前,无法说话也无法视物 还有她也想知道,这尊赤蛇神到底是哪种龙属,和东海那群龙属有没有关联。 “在山水洞天,洛水岸边,你跟著飞鸟的指引就能找到它。” “顺带一提,只要你自己不主动暴露,那烛就不会发现你的存在。” 蛇神饶有兴趣地说著。 “那敢情……”赵缨收起长枪,临时改口,“我明白了。” “在钟山玩得愉快。” “这,不能叫玩吧……”赵缨低著脑袋,嘀咕一句。 然而等了许久,也没有回应。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岩壁,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在她的感知下,蛇神闭眼时,与钟山不分彼此。 “天刑玄石劫……” 赵缨忽然想起大侄子说的话,心中肃然,恭恭敬敬向著岩壁鞠躬三次。 52、闹鬼了(內容有调整,请刷新目录后观看) 离开水底,靠在岸边吸纳完今日份的日精后,淮念忽然觉得今天的钟山。 好像有些发癲了。 它的身体,一直有东西触摸。时而是人类的手掌,时而是树枝,更有甚者石头都砸到了自己身上。 “这……” 大蛇看著在自己身边,那一块块碎裂的石子,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在它看来,这些石块,就是自然而然撞到自己身上的。 “钟山这是要闹哪样?”大蛇想不明白,除了钟山本山,还有哪种生灵敢在自己身上动土。 正要闭眼休憩一下,尾巴上的鳞片,好像被什么东西摩擦了一下。 转头回去,只见一块鹅卵石落在地面,圆润的表面已经被磨平了。 “我走还不行吗?” 大蛇游身出洛水,往山君之所在前行。 正好也顺路看看黑熊。 血犬和金猿王,它不担心,这两位心里都憋著一股劲要往上冲。 特別是金猿王。 自从那次在山谷里,它隨口说了一句“力气这么小,你在给我拋光吗?” 金猿王当场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从那之后,修炼比以往更狠了一倍。 听说它把自家山谷附近的灵草药材,几乎薅了个乾净。 大蛇在林间游动,宛如赤色溪流缓缓流淌。腹下鳞片律动地极其缓慢,也未曾发出任何声响,却是在眨眼间远去了数百米。 忽地,它头上一沉。 一块岩石被赤蛇顶了起来。 “算了,你爱咋咋地。”钟山发癲了,大蛇只得包容。 不到一刻钟,已经远离山水洞天。 “吼——!”远方狂躁的兽吼清晰可闻。 是黑熊的声音。 大蛇从它的嘶吼里,听到了求饶、无奈、愤怒乃至委屈到要哭出来的情绪。 “那老虎在做什么?” 快速前进,衝出森林。 黑熊躺在地面,肚子高高撑起,嘴里塞满灵果,甚至身边也摆满了。 而且还有不少老鼠依旧在往它嘴里硬塞。 “吃!” “你不是说要冬眠了,打盹是天性吗?” “囤积脂肪是不是你的天性?给我吃!” 青虎怒喝,浑身燃起火焰,化作暖流涌进黑熊的嘴巴里。 它现在对力量的控制力甚至不输赤蛇。 火焰融化灵果的同时,没有给黑熊带来除了要被撑死了以外的任何不適。 “吃不下了那就喝!” “既然不愿意吃修炼的苦,那就给我吃贴膘的苦!” “呜——” 黑熊福至心灵,转头看向赤蛇,眼中留下两行清泪。 “呜呜呜……” “看烛干嘛?多看它两眼,难道你就能在三年內晋升大妖?”青虎大怒,火焰直接涌进黑熊体內,將灵果尽数融化为浆液。 “给我吃!” “这是真母老虎……”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女声,大蛇登时起身,环视四周。 却没发现声音来源。 “难道是我听错了?” 黑熊涕泗横流,连连求饶以后绝不打盹。 见目的达到,山君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赤蛇:“烛,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一眼,嗯……干得漂亮。”雌虎余怒未消,眼神凛然,也只有赤蛇能正常对话。 “这只黑熊又从你的那本古籍里获得了一本功法,结果它在回来这里的路上,竟然直接趴下睡觉了!” “还说它是走得慢!” “不教育一下,肯定不能在你说的三年时间內破开所有枷锁。” 青虎山君恨声出气,转头狠狠瞪了一眼黑熊。 骇得它连连后退。 “吃了这么多灵果,抓紧时间消化!真当这是白给你吃的?!” “山君……”赤蛇欲言又止。 “烛?”青虎转头,疑惑地望向赤蛇。 “嗯……只要弄不死,就往死里训。” “现在流血流泪,屎尿齐流,也好过在未来的大战里丟掉性命。” 赤蛇转变视角,躲开黑熊仿若见证天崩的绝望眼神。 “哇哦——” “嗯?” 又是那声熟悉的女声,淮念全身绷紧,屏息凝神环视四周。 这回它肯定没听错。 自己身边,有个看不见的人存在。 “烛?”山君疑惑。 “你带黑熊离开,我有点事情要处理。”赤蛇摇摇头,眼神凝重。 “好。” 山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叼起黑熊的后颈,不管它的痛苦,一甩头將其背在背上,一跃而起,跳上悬崖。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把你逼出来?” 鸟儿飞走,走兽遁逃,天地四方因大蛇上涌的情绪而寂静。 良久,没有回应。 大蛇眸光一凝,將精神匯聚在角上。 正好试试它没怎么用过的东西。 从掌握钟山权柄开始,它就只用过一次,將那个红袍老人锁定,並且摄到自己面前。 视角转变,感知冷暖与灵力属性。 除此之外,蛇类天赋的视角里,多了几样东西。 生机、灵韵。 以及。 丝丝缕缕,伴隨时间长河流动的因果丝线。 它的身体被石块砸中,是果。 在茫茫多的线里,找到属於今时今日,自己想要寻找的线。 顺著线看过去……只能模糊看到,是一位高挑女人。 她全身被一团云雾笼罩,模样与年纪都看得不真切。 真是人类? 人类为什么跑到钟山里来了?还能屏蔽自己的感知? 大蛇疑惑,但这个状態只能持续非常短暂的时间,很容易力竭。 它想让钟山帮自己解开那层云雾。 可这念头刚起,忽然有种极其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仿佛这样做,会使一位对自己极其重要的存在……提前消亡。 大蛇猛地退出那般视角,蛇信极速吞吐,连连喘著粗气。 极其重要的存在,提前消亡…… “只有母亲。”赤蛇低语。 它很快振作起来,甩甩脑袋,对著空气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既然能得到母亲认可,就老实地待在钟山。” “我们欢迎朋友,你对我做些恶作剧,过去现在未来,都无所谓。” “但若是你要对钟山任何生灵不利……” 大蛇猛地转头,紧紧盯著一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眼中炬火猛地燃烧,炽烈的杀意仿佛熔化空气。 “我势杀汝!” 53、造反 八月立秋。 深绿钟山为秋的到来梳换枫红新妆,雨水催著酷暑快快走开。 “淞哥儿,我看到了,好多橘子!”孩童眼尖,望见前方野橘树兴奋地呼喊。 正带著孩子们返回村里的钟淞,顺著孩童的指向看去。 只见一株低矮树木上,结满了齐人拳头大小的果实。 只是顏色深绿与绿叶几乎相同,且藏在树枝深处,一眼望去很难发现。 “都还没熟呢,先回村,明天开始你们就到这来捏橘子,让它快些长大了。” 钟淞一笑,望向不远处的新村,哄著孩子们赶紧回家。 钟淞耐心、心细、机灵並且强壮,所以经常是由他带著孩子们进山采菌子、野菜。 所幸是一直没碰到过什么野兽,孩子们玩得很开心,采的东西也装满了一个个背筐。 回到新村,日头將到酉时。 过去,村子里早该有不少炊烟升起,忙完一天农活的街坊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扇著黄竹扇,或是谈天或是下棋。 现在风吹过街巷,冷冷的捲起尘土。 三十八人因大半都是小孩,所以全村共用一道炊烟,吃大锅饭。 “冷清不少。”钟淞呢喃。 他转身將孩子们聚拢到一起,再度开始清点人头,確认没少了一人。 这些孩子可都是未来钟家的希望,可不能折了。 “淞哥儿!”远远传来一声呼喊,使他转过身子。 钟宝从炊烟处奔跑过来,一面跑一面呼唤:“淞哥儿,村长叫你回来就赶快去他家,见见新族人。” “新族人?”钟淞咀嚼著这个词语,剑眉皱起。 “我这就去。” “你带著他们把菌子野菜,都送到钟启钟程那里,一块煮了吧。” “不用不用,今天咱们的新族人带了不少鲜肉米麵,钟启钟程还有我哥都在琢磨红烧肉呢!” “红烧肉!”孩子们欢呼,澄澈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那真得谢谢他们了,你照顾好孩子,我去找村长。” 钟淞沉吟片刻,放下自己肩挑的竹篓,一溜烟往钟岩家里跑。 他生得魁梧,腿胯也极长,没一会就赶到了村长家所在的街巷,並且已经换了一身乾净衣裳。 “阿淞,快来快来。”钟岩等在门口,瞧见钟淞立马招手示意。 两人走入大厅,迎面便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胖商人。 正厅上右手位置坐著一位老妇人。 钟淞立在厅中,被文书言招呼到身边坐下。 老村长坐上左手位。 “老太太,这位就是我提过的钟淞。” “好好好!”文母原是不信山里能长出標致人的。 但现在,钟淞的存在直接打破了她的惯有印象。 面庞刚毅却不是方正脸,线条从眉眼向下便带了些柔和內敛的弧度。 眼睛大而黑,鼻樑挺且直。 放在大腿上的手宛如蒲扇,坐下后身板笔直,仿佛那道脊骨是用铁铸的。 “好汉子!”文母再度讚嘆。 “老夫人。”钟岩抿了一口茶水,跟著说了一句,“我虽然没有子嗣,但全村人都已经改姓了钟。” “按名分,他们都是我的儿女。” “钟淞今年刚满二十,也是我这些儿女里最出色的。” “我没意见,没意见了。”文母笑眯眯地打量著钟淞,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村……爹,您今天这是?”待上面的两老说完话,钟淞举手发问。 “我们在谈你的婚事。”钟岩简短回復。 “啊?” “怎么,你有中意的姑娘了?”钟岩皱眉。 “这倒是没有,只是我这人浑身粗糙,怕是会惊扰了……”钟淞不知如何称呼文母与文书言,说到此处顿了片刻。 钟宝说,村里来了新族人,应该就是厅里这两位。 那个胖商人眼瞅著长了自己一轮以上,是叔叔辈。 “伯母,文叔,孩儿怕惊扰了那姑娘。”钟淞斟酌了两息,回復道。 “无妨,无妨,我害怕那姑娘惊扰了你呢。”文母抿嘴笑起,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那姑娘性子刚硬,讲起道理来就连书言都说不过。” “书言平日里管著生意落不了家,他爹臥病在床,阿翠亲手照顾,没让下人们插手过一点。” “我还担心你適应不了她呢。” “是……是吗?”钟淞闻言,一个泼辣女孩的形象跃然於脑海。 额间不由得落下一滴虚汗。 “那人是……”他问道。 “我妹妹,名叫文翠,平日里母亲和我都唤她翠翠或是阿翠。”文书言接过话茬。 “大侄子,样貌包你满意,就是黑了些。乖巧是乖巧,但活泼得像只小兽。” “啊……嗯。”钟淞低下脑袋。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位皮肤黑黑,洋溢笑容,眸子里盛著青山绿水的活泼女孩。 很奇怪,虽然没见过,但他就是能想出那位姑娘的样貌。 “亲家母,我看这一男一女反应都差不多,多接触接触自然就成了。”钟岩转头看向文母。 两人相顾而笑,文书言也笑了起来。 钟淞低著脑袋,面上忽地浮现一抹红色。 “好了好了,这事情说完了,就该说咱们钟家以后的事情了。” “钟淞,您二位都看到了,我的意见是排在文书言之后。” 钟岩忽然出声,將话头拉了回来。 “我没意见。”文书言率先回復。 文母见儿子说话了,跟著也点点头。 “行,淞儿,你就排在书言之后吧。”钟岩拍板道。 话到这里,文书言起身告退,扶著文母离开村长家。 “村……爹,什么排在书言之后?”钟淞隨后发问。 “也不一定要叫我爹,村长也行。” “咱们两家从现在开始合併为钟家,我是第一任家主,而后文书言接任,再就是你。” “三代传下去,钟家就正式成形了。” 钟岩起身,走到钟淞跟前,枯瘦的手重重压在他肩膀上。 “我今年六十,没什么活头了。” “文书言今年四十八,两代加在一块,当不过二十年。得是你,和你的继任,把咱们家的船给开下去。” “爹……”钟淞讶然无言。 “有什么现在问吧。”钟岩坐到他身边。 钟淞踌躇良久,反覆回想从文书言入村,到现在將近一年內发生的所有事情。 所有疑问匯聚成一句话。 “爹,咱们到底要做什么事情?” “造反。”钟岩直言不讳,转头看向钟淞,目光灼灼仿佛即將燃烬爆出最后光热的篝火,“奉玄蛇神之令,於乱世中再造乾坤。” “我……这…”钟淞讶然,一句成型的话语也吐不出来。 “玄蛇神还说了,钟山神未来的道途,可能会与我们息息相关。” “山神老爷竟然……?”钟淞眼睛张大,瞳孔动也不动,满脸惊骇。 “你有许多时间接受,至少我还在的时候。” “现在,咱们去吃一顿红烧肉。” 说罢,钟岩再度重重拍了两下钟淞的肩膀,教他回了神。 54、行路难 钟山,正午时分。 大蛇並未在洛水修炼,反而攀上了钟山最高处,俯瞰大地。 大半青山绿水,映入眼帘。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好听,还有吗?” 大蛇正呢喃,忽地被一英气女声打断。 一天前,这女人被它瞪了一眼后,虽然收敛了许多,但依旧未改其顽劣。 她总是想试试,蛇鳞到底能承受何种强度的攻击。却拒绝了淮念给一片鳞,让她到別处玩的提议。 至於这女人的身份,大蛇也听出来了。 正是当日自己借化龙之机,长角时,挡在夏安城与钟山之间的那个女人。 好像叫赵缨。 也算有恩於自己,只要不威胁到钟山生灵……且由她顽吧。 “还有呢还有呢?下一句是什么?”那十二个字极对赵缨胃口,就是暮气有些沉重。 钟山神心里肯定有反转的下一句。 “赶紧的,作诗作到一半你怎么就断了!” “这诗非我所作,我也是有感而发,吟诵出来了而已。”大蛇立著头身,仿若磐石般看著辽阔无际的天地。 “那为什么我在中洲没听见有人念过,如果真有,那些儒士肯定会到我面前显摆。” “嗯……大抵是因为他们没有一个诗仙老祖吧。” “啊?”一句话让赵缨大脑宕机。 以诗文入道成仙,那得多大的道行? 而且为什么是老祖? “下一句,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大蛇抬起头,眼眸间闪烁著回忆的星光。 三十年蛇生,掩埋了它过去的许多事情。 四十岁的人,会记不太清十岁时做过什么事情,五十岁也许会忘记二十岁的自己。 它不是人,还记得,只是过去的照片上都蒙了一层灰。 只有此时。 胸中情绪翻涌如浪,打掉了灰尘,老照片有些泛黄却还可以看清那上面的人与。 它才会有感而发,吟诵起已经刻入本能的诗词。 “老祖是什么意思?”赵缨秉持著不懂就问的精神,直接询问。 “人族老祖,酒中诗仙。” “青莲居士。” 大蛇回想起诗词的全部。 “下一句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全文,我且刻在山石上,你背诵后,可传诵世间。” 说罢,大蛇运尾如刀,在岩石上刻下《行路难》全诗,署名青莲居士。 “真真真,好气魄。” “不愧是酒中诗仙。” 赵缨看著稜角分明、笔画狰然的诗词,字里行间那股磅礴恢弘的气势直衝她的內心。 看著看著,便是盘腿坐下望向天空,想起了人世间的自己。 浑然不觉大蛇已经远去。 自高处向下,去往玄蛇神所在,几乎要横跨整个钟山。 数百里之遥,仅是一刻钟,大蛇已经到了山谷前。 金乌幼雏不在,想来应该是去找混邪青蛙切磋去了。 它们两个一水一火,算是未来旱灾时,钟山的底牌了。 大蛇游身进入山谷。 树梢上的鸟儿毫无惊慌地继续鸣叫,餵养孩子的母鹿只是侧身躲开了它的蛇道。 赤红蛇身贴著幼鹿的皮毛游过,它却不觉惊恐,反而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 进入山谷深处,大蛇昂首,面向岩壁。 “母亲。” “阿念,有事吗?”岩壁上睁开一只巨大眼睛。 竖瞳猩红,眼底漆黑。 唯一的不和谐,是眼角。那一丝一丝,宛如血丝般插入漆黑的生硬岩脉。 冷且灰。 “我迷茫了。”侵入母亲眼內的岩脉,大蛇注视著,“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 “可你知道路就在脚下,现在唯一的困惑,是应不应该向前走。”蛇神垂下视线,声音温和而厚重。 “我若是继续走下去……钟山乃至永寧洲,只会剩下一位神明。”大蛇低语。 “在我通过因果丝线即將看清赵缨的前一瞬,钟山告知,对我极其重要的存在將提前消亡。” “母亲,祂说的是您。” “您会死的。” “我越强大,您的时日越少。” “可如果你不变强大,我就不会死了吗?”蛇神放开眼眸,一半视野里是淮念,一半是苍天。 “我干扰天道轮迴,受刑玄石劫。” “那枚太阳应当是从钟山起,落回极西之地。而我却將它生生扣押三百年,使它有家却不可归。” “这难道不是罪孽吗?” “钟山横在永寧无数年,终於等来了属於祂的神话,若是因为我……” “母亲。”大蛇忽地出声,打断蛇神的话语,“有办法可以救你吗?” “没有的,阿念。”蛇神细语如呢喃,语气却十分果决。 “母亲,我知道我承载著何种命格。未来……也许可以逆转时序,復活您。” “你会为了一只蚂蚁,为了山君它们做这种事情吗?” “不会。” “我也觉得你不会为了这种事情,逆乱时序。”蛇神垂目,看著赤蛇的金银异瞳,“同样的,你到最后,也不会逆转时序復活我。” “钟山可是很机灵的,祂看中的,正是你那颗尊重自然的心。” “在你心里,你与钟山相互依存却彼此独立。而对钟山来说,你尊重发生在祂身上的荣辱兴衰、生老病死,祂回馈给你祂的一切。” “你们是天成一双的道友、挚友,不要辜负了。” “母亲……”大蛇低头,將脑袋靠在岩石上。 “不要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而忧愁,也不要为有能力,却不能復活我而內疚。” “生灵於天地间,哪怕是仙,也会有陨落的一天。” “生死也许不过是一道轮迴而已。” “这万一我要是投胎成了你的孩子,那该怎么办呢?” “啊,忘记了,你现在还没有伴侣……你觉得赵缨怎么样?” “母亲,不要闹了。”淮念抬头,满眼无奈。 “我觉得挺好的啊……”蛇神的声音忽然有些委屈。 “我暂时没有化形的想法。” “那很可惜了……她未来的用处可大了,出永寧入中洲什么的。”蛇神呢喃著心里种种念头。 淮念静静聆听。 “啊——” “怎么了?”母亲忽地惊呼,大蛇猛地抬头。 “你刚才说,你清楚你是何种存在?” “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到底生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呢……说说?” “不重要母亲,我与祂,只是不同的世界里开出了两朵相同的花。” “祂名烛九阴。” “我名烛赤。” 55、雾靄沉沉 “欲渡黄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满山。” “黄河?太行?” “这是哪里的山河?难道是钟山与洛水的古名?” 赵缨仍然身处钟山最高处,岩石上刻下的诗词,不论狰然的笔画还是蓬勃的意象,都十分对她的胃口。 “钟山神肯定心里肯定还有诗词,得找个机会把它们都给挖出来。” 念及此,女人站起身子,两掌一击,运出一把玄黑长枪。 枪尖锋锐,划开岩石仿佛刀切豆腐。 犹豫了半晌,赵缨终究是对那块写著诗的巨大岩石下不去手。只得退而求其次,在距离它较远的山石上刻下字—— 【中洲赵缨受教】 “今年就待在钟山吧,我还没见过雪满山、冰塞川的场景呢。” 收起长枪,女人想要与往常一样循著飞鸟,跟著风找到赤蛇。 可等了好一会,飞鸟无踪,山风来往无序,完全感知不到自己该往何处去。 “这是母子之间在商量事情了?”赵缨环顾四周,决定不深究,到山水洞天等待。 眼神瞄著那道形如钟摆的天然拱洞,女人黑靴踏地,浑圆修长的腿绷紧又爆发,一跃十丈高。 十步落下山巔,往前去的路上采了不少看起来顏色泛黄,感觉熟了的梅子。 一口一个,送进嘴里嚼吧两下。 “呸呸呸!” “真酸!” 酸倒牙味道,甚至把果肉都吐了出去还在口腔肆虐,甚至顺著咽喉钻进了心里。 赵缨面目狰狞,齜牙又咧嘴,忙扔掉那些陷阱梅子。 再往后的路上,不认识的野果一个也不敢采。甚至认识的都得小尝一点,才敢放心下嘴。 赶到山水洞天拱洞下,天已黄昏。左右看不见大蛇,也看不见其他生灵,赵缨便沿著滔滔洛水向东走。 一直往东,便是云汐洲。 龙属掀起战乱,目標直指蛙族云梦泽的一分水运,也不知道剑仙吕家与星河剑宫会不会联合起来对付它们。 钟山神走水化龙却不入东海,明显母子俩都与龙属不对付。 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顺著洛水,一路向西,趁著未来大旱时节攻入永寧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龙属所行皆有云雾风雨,说不得它们的到来还可能会缓解旱情。 想到这里,赵缨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 “异想天开了。” “龙属怎么可能……” “青蛙?玄鸦?” 女人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远方。岩石上,一只青蛙呆呆地望著东方。 还有一只玄鸦,待在它身边,翅膀伸出好似在安慰青蛙。 很诡异,但这里是钟山。有神明在上镇压纲常,不可能出现逆乱纲常的诡物。 “有点意思,青蛙和乌鸦做了朋友?”赵缨来了兴趣,一步跃起,闪电般掠过这数十里距离。 两道稚嫩的声音落进她耳畔。 “呱呱,別看了,你的蚌將军今天晚上好像来不了了。” “有你什么事?” “蚌將军从来都是说到做到!它说了今晚到,那就是今晚到!” 混邪青呱跳开小玄鸦的翅膀,站定在另一块岩石上,静静等待。 “东方,青蛙……钟山难道与云梦泽结为臂助了吗?”赵缨放慢脚步,静静靠在两小只身边。 玄鸦浑然不觉。 它来这里的本意是嘲笑,但和青蛙待久了,不由得也担心起来。 烛,好像挺期待那位蚌將军到钟山的。 “呱呱,要不我们出去找找吧?”玄鸦询问道。 “不能出去。” “在钟山里,我们现在属於永寧洲生灵,受玄蛇神与赤蛇神庇佑,龙属不会进来。” “一旦出了钟山地界,以龙属的霸道与实力,我活不下去的。” 混邪青呱顺著无情东流的洛水,直直望向东方。 蚌將军从小便教导它要守信,要重诺。 言传身教。 甚至还弄出来了不少令蛙捧腹大笑的滑稽事情。 它说今晚到,那今晚便会到。 如果没来,只可能是受阻了。 东边静悄悄的毫无声响,也没有风吹来……和陷阱一样。 “要不我飞出去看看吧?我生在钟山,不是你们云汐洲的。”小玄鸦追问一句。 “或者再靠近一点点,看得更远不是吗?” “我建议你不要飞出去,万一对面把你抓了,反过来威胁我怎么办?”青蛙无语,斜睨了一眼玄鸦。 “不过可以靠近点。” “那就走吧。” 玄鸦率先飞起,许是嫌弃青蛙跳得慢,转身又將它抓起,直往钟山边界飞。 “有点意思,蚌將军吗?”赵缨紧紧跟上。 临到了钟山边界,地势骤然陡峭,钟山洛水与云汐洲仿佛隔了一道十数米的台阶。 洛水滔滔,自高处砸落。 而后在云汐洲的平原上,形成一条澄澈蜿蜒的巨龙。水脉由此分散,丝丝缕缕好似血管,匯入宛如心臟的云梦大泽,东流入海。 “呱呱……”带著青蛙落在水边一处石头上,玄鸦张望了一会,“我好像没看见你说的蚌將军。” 虽然视力不及玄鸦,但青蛙仍是定睛往山下看去。 一望无际的平原,青草绿树人家炊烟,却没有一丝蚌將军的气息。 混邪青蛙收回目光,趴在石头上沉默不语。 洛水无情东流,越过台阶砸向大地。 水被砸碎,化作湿气倒卷上天,仿若白雾般蔓延至一鸟一蛙一人脚下。 “谁!”忽地一声奼喝如平地惊雷。 “谁啊!” 玄鸦与青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缨抓起,单手箍著。 “你是谁!”鸟与蛙惊骇,在她手臂下奋力挣扎。 却看到女人抽出长枪的同时,从胸前,抓出了一枚巴掌大的赤色鳞片。 “別叫!” “哦。” 安抚完这两小只,赵缨略显狭长的凤眸,死死盯著在地面上蔓延的白雾。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水汽。 “你们龙属……这是觉得吃了云汐洲,还有余力入侵永寧?”女人低喝。 白雾骤起,宛如浪涛般打在赵缨身上。 霎时间,天地皆白,再分不清上下前后。 “把那只青蛙给我。”声音难辨雌雄,自四方涌来。 “想得挺美。”赵缨顿枪,全身绷紧,低俯的曲线宛如正在捕猎的雌豹。 “人类……” “嗖!” 人与枪一线如箭,去势磅礴,循声音响起的方向激射。 大片白雾被炸散,雾却更浓了。 赵缨单手握持长枪,转身环顾四周。 她勉强可以感应到,那只妖龙藏身雾里何处。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青蛙与玄鸦。 “撤。” 女人旋枪转身,一步踏出,心中忽地警铃大作。 她立刻止住身形,柔韧有劲的腰肢拧动全身,一个旋转,避开无数道从雾里袭来白刃。 落地后几度旋转,击碎席捲而来的尖刺刀刃。 白雾瀰漫下,赵缨忽地忘了来时方向。 “该死,偏偏是蜃龙属……我还不能放开兵煞,搅碎雾气!这两小只连一道枷锁都还没破开,被冲一下就得猝死。” 赵缨咬死了后槽牙,箍紧玄鸦与青蛙,凛然双眸扫视四方沉沉雾靄。 56、山与水,滚滚而来 赵缨如青松般立在原地,单手旋枪,击碎袭来的层层白雾。 “这样明目张胆地抢,你难道就不怕激怒玄蛇神?” “速战速决而已。”依旧是那道难辨雌雄的声音,四周响起,辨不清方位,“玄蛇神受刑玄石劫,不可能有大动作。” “而钟山里……” 正说著,一道雾气凝结的长尾悄无声息,仿佛高墙倾倒般要压碎女人。 没有兵煞护体,体內法力有限。 赵缨將青蛙与玄鸦护至胸下,以身体硬受了一击龙尾。 白雾仿佛水一样飞溅,宛如飞刃,割在她的衣物上。 “刺啦。” 腰腹与大腿被划开几道口子,皮肉未伤。 “就这些软绵绵的雾,想伤人?”赵缨冷哼。 “姐姐姐姐。”玄鸦轻声呼唤,“放开我,我有办法驱散这些雾气。” “不许。” “我真有办法!” “不许离开我的手!”女人低吼,手箍得更紧,一瞬间给勒得两小只差点喷出酸水。 白雾凝结的攻击赵缨照单全收。她以武入道,肉身的柔韧与坚韧程度,甚至比肩法器。 兵煞养成於廝杀的战场,抱著的两小只哪怕是吸入一丝一毫,恐怕神智就会被狂躁的杀意击溃,就此痴傻,退为凡类。 只能钉在原地不进不退,保持自己身处钟山中,这妖龙自会退却。 “真憋屈。”赵缨紧咬银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白雾凝聚的刀刃劈在身上,虽然无伤,可该痛还是会痛。 而且那些刀刃开始盯著下三滥的路子,连绵不绝起来了。 它想逼我动起来……诱我走出钟山地界。 女人眼神凛然,將长枪钉入泥土。 “接下来会有些晃,你俩忍住。” 说罢,她拧动腰肢,以玄枪为基点,宛如蝴蝶般穿梭於无数白刃之间。 极致的眼力与反应力,使原本那些照著下三路攻击的白刃,尽皆打在女人背上。 雾气龙尾覆压而来,也不过是以身撞碎。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过,攻击无果,雾气隨之翻涌,映出一尊五丈大小的粗短蛇形阴影。 一双三指龙爪拨开白雾,露出额嵌明珠,头掛枝角的上半龙身。背身蔚蓝,腹下洁白,全身鳞片逆著向天生长。 从头到腰再到蛇尾,还生长著三对鱼鰭一样的粉白副肢,帮助它在雾中游动。 “全身上下只有脑袋像龙,你是不是化龙到一半被人家打下来了?”赵缨嗤笑。 “哼,看看它吧。” 蜃属妖龙冷哼一声,扔出一只蚌壳。 冻疮、烧伤、腐蚀、刀劈入骨的伤痕密布其上,蚌壳几乎被打烂。 “那只青蛙,你现在自己跳出来,你的蚌將军我可以放过一条性命。” “不可能!”赵缨抢在青蛙说话之前断喝,“我不可能把它放下,要么打,要么跑,你选一个!” 手臂用力箍紧,一下就將青蛙心里积蓄的话语给挤散。 不给它半点说话的机会。 “人类……”蜃属妖龙金黄的眸子里,燃著凛然杀意。 赵缨胸口忽地一热,是那枚蛇鳞,仿佛主人已经接近了。 她嘴角翘起,妖异顏色使得蜃属妖龙全身血液沸腾。 白雾隨之翻涌,无数极其细微宛如寒毛的尖刺悄然凝成,密密麻麻將他们包围。 “父亲说最好抓活的,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你父亲是哪位?接不接得住我们反水啊?”赵缨忽地询问,“万一我们跑了,玄蛇神追杀我们怎么办?” “东海第三位龙王,蜃。”蜃属妖龙凝声唤出名號,“只要你向前踏出一步,就可以离开钟山,我们蜃龙属的雾气可以帮你隱藏踪跡。” “好,行了,你没用了。” “?” 蜃属妖龙心头怒火骤起。 三指龙爪再无停留,立刻虚握。 可伴隨它的动作,行动的却是环绕周身的白雾。 一股绝强的吸力,宛如旋涡般在它身后骤然起势。 雾气连同那些尖刺,混杂著碎石、水流,尽数被一张血盆大口吞噬。 天地霎时间清明,朗朗皓月落下皎洁月光。 “能治吗?”声音仿佛咀嚼著熔岩,自背后响起。 蜃属妖龙猛地回头。 却见一条宛如江河的赤红大蛇,盘缠於虚空中。 它好不容打残的大蚌,被赤蛇用尾巴缠著,提在空中。 “没办法,我治不了。”赵缨的目光越过蜃属妖龙,语气遗憾。 臂弯用力稍歇,混邪青蛙立刻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鸣叫。 “別叫,没问你们。” 赤蛇將大蚌扔到空中,无有承载之物,却悬停於空中。 浩瀚灵气自群山起、自水泽起,自天地四方涌来,覆於大蚌全身伤口。 宛如伤痂般,帮助它重塑肉身。 青翠的生命光辉,甚至倒压月光。 “龙……”在大蛇那双金银异瞳笼罩下,蜃属妖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一股来源於魂魄乃至识海本能的恐惧,骇得它再也无法维持悬浮,五丈身躯直直摔落,嘴里绝望的呢喃。 “龙王……?” “龙王?” 大蛇游身靠近,身躯蜿蜒遮蔽皓月,庞然阴影落於蜃属妖龙身上。 仿佛山岳倾覆,压得它全身妖力、血液乃至思绪都停滯下来,无法动弹。 “你觉得我和你那所谓的东海第三位龙王,有可比性?” “有吗?” 赵缨与青蛙与小玄鸦,闻言连连摇头。 “钟山可不止是有玄蛇神……”大蛇凑近了蜃属妖龙,异瞳放射神光,直直照进它的內心。 无尽白雾浩瀚如海,汹涌袭来,却不过是炬火的燃料。 “放了它,我们可以再给你一次化龙的机会。”雾中忽然亮起一双赤金瞳孔。 远比入侵钟山的蜃属妖龙巨大,甚至一只眼睛就足够盛放。 “天下鳞类龙属,哪怕是青龙命、应龙命、祖龙命,它们也都会选择在东海,吸纳水元孵化。” “我们可以给你一个真正化龙的机会。” “这小傢伙对你很重要?”大蛇没有正面回答,尾巴顺著妖龙的身体,螺旋而上。 逐渐缩紧,劲道透过那些逆鳞向內,犹如无数巨蟒紧紧缠绕脊柱。 用力。 咔嚓一声,声音清脆。 “来都来了,走了干嘛?” “我稀罕你们那所谓的化龙?” 57、我建议烤著吃 伴隨脊柱被拧断的清脆声音响起,与淮念对视的那双赤金瞳目轰地爆燃。 浩瀚如海的白雾,瞬息之间,变幻成乌色雨云。 “你会后悔的,赤蛇,很快。”蜃龙话语沉沉,伴隨大雨落下。 淮念还没来得及回復,身边忽地响起一声娇斥。 “想走?”赵缨一步跃出,双手探出,拽住从蜃属妖龙额间飞出的蔚蓝明珠。 腰肢用力,狠狠將它拽回,砸向地面。 “轰——” 坚硬的岩石,生生被其轰出了个一米深、二米直径的大坑。 眼见那珠子摇摇晃晃地还要飞起来,赵缨一脚踩下,悍然將其嵌进岩石。 大地又是一声轰鸣。 岩石裂缝蔓延到脚下。 小玄鸦被嚇得羽毛砰然炸起,张开翅膀和青蛙一起靠在石头上,两颗小心臟此起彼伏,扑通扑通直跳。 “这是什么东西?”赵缨转头询问。 “看著眼熟。”大蛇转过视线,落在混邪青呱身上。 在它身上,有一枚与这枚龙珠相似的东西。 “让我仔细看看。” “哦。” 赵缨挪开脚,抬腿弯腰,以手插进岩石,带著岩石碎屑將那枚比人头还大的明珠挖了出来。 “有些斤两……二百五六吧。”她掂了掂重量,將明珠抬过头顶,“能看出来什么不?” 肉眼看不出什么,大蛇转变视角,將蜃属妖龙的龙珠,放进记忆里与混邪青蛙体內的那枚蔚蓝水珠比较。 蛇信淌过时序的长河,將那味道復现在脑海。 一瞬间,发自內心的疲惫席捲全身,天赋视角轰然破碎。 大蛇將脑袋搁在身上,细细感受著自己信子上残余的味道。 “水运。” 自从破开枷锁,踏上与眾不同的神路。 它心里就隱约有种感觉。 突破三道枷锁后,再往上,只靠苦修,恐怕一辈子也破不了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宛如人族朝堂,一帝左右丞,九部十二卿,只有坐上其中一个位置,才可以拥有相应的权力。 龙属趁此乱世將至,攻伐云汐洲蛙族,恐怕就是为了匯聚天下水运…… “东海龙属里,有哪些很厉害的存在吗?”大蛇转头,询问道。 此时赵缨正带著两小只,靠近了被山水灵力完全包裹的大蚌,正还满脸稀奇地用手摸著。 忽然听到问话,她手也没放下,歪著脑袋思考了一阵。 “现在我知道的,东海龙属里有七位龙王。” “虬、螭、蜃、蛟、螣、鼉、蟂。”女人放下手,掰著指头一个个数过来。 “然后比较厉害的……祖龙命、青龙命、应龙命这三尊神话,我还没听到过它们出世的消息。” “命……命运。”大蛇回眸,陷入沉思。 从某种角度来说,自己现在称得上烛龙命。 从刚才与自己对视的蜃龙王看来,东海里现在应该至少有一尊神话真龙,正在孵化。 龙属此时悍然入侵云汐洲蛙族,想必就是为了那一尊神话真龙…… 爭夺水运。 极大可能是应龙命。 “青龙,你们中洲有过记录吗?”大蛇再度询问。 “有啊,孟章神君,天之四灵,还有个不知道是前朝还是前前朝给的尊號。”赵缨抬头,脖颈扬起天鹅般的优美弧度,薄唇微张,满脸沉思。 “好像是……枢机灵长化育。” “哦?那其他三位是什么尊號?”大蛇追问。 “庚金神君,锋鏑刚极刑戮。” “陵光神君,昭曜阳炎烬明。” “真武神君,幽玄静穆镇冥。” 数完这三个,赵缨也用完了她的手指头,握著拳,兴冲冲地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会有些冒昧,能问吗?” “嗯。”大蛇还在思考那四个尊號是什么意思,尾尖轻轻摇摆,答应了一声。 “我想问,你是哪种神话真龙?” 此话一出,还在抚摸灵力蚌壳的青蛙与小玄鸦,都默默收回了动作,转头看向盘缠成一团的大蛇。 沉默良久。 “是我冒昧了……” “不,我只是在思考別的事情。”大蛇恢復了状態,蜿蜒游向大蚌,“你们听说过钟山的神话吗?” “没有,在遇到你之前,我只知道钟山有位玄蛇神。”赵缨摇头,眼睛里与两小只一样满是疑惑。 “那你们就把我,当做玄蛇神话的延续吧。我与母亲,现在和东海龙属最大的关係,可能就是形体类似。” 赤蛇吞吐蛇信,仔细探查这位蚌將军的状况。 钟山之灵的治疗,可谓是力大出奇蹟。 伤势太重救不回来?只要还没死透,那给它换一副躯壳不就是了? “这位蚌將军……”话到此,大蛇沉吟。 救是救下来了,可这位蚌將军体內的水元已经被打散。 它现在,已经不能算云梦泽之生灵了。 “能活著就是最幸运的事情了。”青蛙跳上仍还是灵体的蚌壳,对上赤蛇的眼睛,“烛,谢谢你。” “但是你现在杀了这条妖龙,激怒了东海龙属……”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大蛇嗤笑,眼中燃著名为不屑的炬火。 “我在春华城挨雷劈了好几天,全是它们做的孽。而且就算这只妖龙现在不死,未来它也一定会衝进钟山送死。” “你和龙属天然敌对,我们何尝不是?” 大蛇几乎不曾做梦,偶有,也不过是梦到前世经歷,人与物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看不清,只记得那一件件事情。 前些日子,那段清晰的梦境,只可能是钟山在以预言的方式向自己示警。 东海龙属,为了孵化那尊神话种子,会不遗余力地吸取九洲水汽。 旱灾在即,淮念不可能让它们过钟山一步。 除非东海龙属低头,在永寧洲大旱时放开水元,润泽万物。 否则,两方从生存之基础、最源头开始,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好好长大,未来你反攻云梦泽,我也跟著吃点龙肉。”青蛙欲言又止,大蛇直接出言將话题转移。 “这只妖龙你们分了吧,记得给山君、金猿王它们留点。” “好哇好哇,我还没吃过龙肝呢!”赵缨闻言,打出一个响指,嘭得一下出现一团火苗。 “我建议烤著吃。” “烛,你不吃吗?”小玄鸦歪头询问。 “我吃了没用……那枚龙珠我就带走了吧。” 58、纯粹 清晨,天不亮。 白狐便带著鼠群以及蚓妖们,一寸一寸厘定钟山地势与水脉。 直到午时,日上高头。 鼠群与蚓妖躺在树荫下歇息。 白狐趴在地上,不復往日那般走东走西的忙碌模样,也未曾在乎过泥土,尾巴垫在腹下,小心翼翼好似保护著什么。 “灰鼠娘”踉踉蹌蹌著模仿人类的模样,弯著腰。 也许不是弯腰,她拖著尾巴踮起后脚站起,身形本就佝僂。 “狐大仙,狐大仙,尝尝小的们新抓来的果子。”灰鼠娘前爪捧著两枚彤红的苹果,一脸諂媚。 “嗯。”白狐轻轻点头,示意它將苹果放在自己面前。 见白狐一反常態地接受了自己的果子,灰鼠娘大喜过望,连忙询问道: “狐大仙,我確確实实是得了烛大王赏赐,但我这些子孙,没日没夜这么干著……牙齿都有些长不起来了。” “它们自有缘法。”白狐淡淡回应一句。 “这……”灰鼠娘哑然。 “烛的赏赐是给你与蚓妖的,是额外的。”言尽於此,白狐闭上眼。 不论灰鼠娘面上如何为难,它也不多说半句。 在山谷里,蛇神与它聊了许多。 厘定山川,不仅可以更好地应对未来的旱灾,同时也能帮助钟山增长其灵性,而钟山之灵越健壮,烛越强大。 灰鼠、蚓妖,乃至而后参与进来的土貉一族,只要它们做了实事,必然有回报。 或许是本身会得到钟山启灵,也或许是能安稳渡过一生,无病无灾。 也或许,可以秉承钟山之灵息,诞下一位天授灵兽。 一出生,便破开神念意、生息气两道枷锁的九尾狐。 白狐趴在地上,尾巴轻轻地摩挲著腹部。 据说这样有助於胚胎发育。 那枚血红莲子被蛇神以未知方法,炼成了一枚了无生机的胚胎。 自朔望门传承,那本古籍里得到的青翠育化法,將那枚了无生机的胚胎送入了白狐的腹腔。 伴隨钟山一寸一寸被釐清,这枚胚胎的生机越来越浓厚,现在甚至隱约间能感受到它正在跳动。 “快些长大,快些长大。” “健康长大,健康长大。” “替我久伴那钟山之神。” 白狐以腹腔为中心,將身体围成一团,闭眼滑入午憩的梦乡。 山风轻柔吹过树梢,摘下几枚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绿叶,飘飘然盖上白狐身。 温暖顺著它的血液,一路供给向腹中正被孕育著的胚胎。 天上的太阳渐渐西落,午时已过。 白狐仍未醒转。 灰鼠娘见状,並未上前干扰,而是选择自己上前尝试沟通蚓妖,让它们先下去勘探水脉。 可蚓妖哪里有智慧? 白狐悴尽心力,才使得它们可以理解命令,才听得懂它们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灰鼠娘在原地比划了足足一刻,也只能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回覆。 “嗨!你们这些呆东西!”她无力坐下,嘴里叫骂。 蚓妖们听不懂,也没得到白狐开工的命令,转身继续藏在泥土里。 “娘娘,娘娘,要不我们叫醒……”有灰鼠提议。 “叫什么叫,没看见狐仙累了吗?”灰鼠娘转头,將那提议的灰鼠抓取过来,在怀里狠狠揉搓皮毛。 忽地,一道庞然阴影遮住天上太阳。 蚓妖们一根接一根钻出泥土,面朝著灰鼠娘排成一排。 “这是怎么了?” 灰鼠娘放下自家小崽子,转过头。 入眼,便是仿佛由鲜血凝聚的赤鳞。只是一枚鳞片,就足够塞满她全部的视野。 “烛——” “安静。” 灰鼠娘立刻趴下,群鼠霎时噤声,就连风都不再吹过,山林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大蛇转头,看向被两三张蒲扇一样的叶子,盖住身体,静謐沉睡著的白狐。 以前好像没怎么见过它熟睡,都是隨叫隨到。 过一会再来吧。 正欲离去,白狐鼻尖微动,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烛?” “醒了?”大蛇转身,看著幽幽醒转的白狐。 “对不起,我睡著了。”白狐抽出被压得有些发麻的尾巴,努力睁开仿佛被灌了铅的眼皮。 “你是来检查钟山水脉画得怎么样了吗?稍等,我给你准备一下。” “不用。”大蛇摇动尾巴,將那枚人头大小,蕴含丝缕水运的妖龙明珠放到它面前。 明珠现世,霎时间夺走了在场生灵的视线。 下一瞬,它们看到了明珠上缠绕的是一条狰狞蛇尾,纷纷挪开视线。 “这……” 白狐看著那枚明珠,正要说话。 忽然却想起了什么,连连摆头。 “烛,我不能要这个。” “嗯?”大蛇甚少听到过白狐拒绝自己,有些诧异。 “这个不是正常形成的东西,那里面有別的东西……”若是平日里,白狐就接受了。 但现在,她正处在孕育胚胎的关键时刻。 且不论,烛过去不止一次说过,不管是狐狸还是其他生灵,都该纯粹些,这样才能有灵性。 只说她腹中,尚未诞生的胚胎。 她现在还可以保证,自己的孩子是一只健康、机灵、勇敢的狐狸。 可若是被那明珠里的东西衝撞了,轻则变性,重则……她与蛇神的努力,付诸东流。 “別的东西?”大蛇將那枚明珠放到眼前。 蛇信吞吐,確实能嗅到一丝別样味道,但那终究是无根之木,迟早会消散。 除此之外,便是明珠內蕴含的丝缕水运。 狐狸这是怕它消化不了吗? 好像確实有这个问题。 它现在只是破了生息气这一道枷锁,没有足够的血气与精神炼化。 大蛇將明珠吞入腹中,以水火淬炼,化为最纯粹的灵力。 动作间,大蛇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场生灵,无不以艷羡的目光看向白狐。 大蛇眸光闪烁,看见灰鼠们几乎被磨平的门牙、利爪。 它们也应该得到奖赏。 “你们干的不错。” 话语落下,空中顿时凝聚出一大团由山川灵力凝就的水团。 又分开,精准落在在场参与堪舆山川的生灵面前。 “还有一只土貉?” “也对,只靠狐狸,不太可能掌控这么庞大的堪舆队伍。” 大蛇心念一动,又是两团灵液,落到鼠娘娘与土貉面前。 “谢大王谢大王!”两小只连连叩拜。 腹中翻滚,明珠已然被炼化完毕。 大蛇压下那个要衝出咽喉的老头,將明珠呕吐出来,不由分说地放在白狐面前。 “乾净了,交给你了。” 59、水势忽变 將蜃龙明珠洗炼乾净,吐出交由狐狸。 有东西顶了两下嗓子眼,大蛇这才想起来,自己肚子里还有个一直没捨得杀的老头。 刚开始它確实想把这人直接杀了,但过了两天,想法发生了些变化。 到现在赤仙门实力如何,它完全不清楚。 杀了那老头,也不一定能搜出什么记忆来,索性就把他耗在胃里,烧一阵冻一阵,看最后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现在也到时候了。”大蛇游身到一处幽深密林。 这里有一窝蚂蚁,体型极小,就连最庞大的蚁后也不过一粒米的体型。 兵蚁十倍小於蚁后,工蚁的体型不过兵蚁的三分之一。 如若不从,便是群蚁钻皮,老树根消融血肉,泥土重塑其身,冰灼交替,再塑其身,循环往復。 大蛇昂首,腹下鳞片律动,鼓起一团半米直径的囊肿,筋肉蠕动间將其送到咽喉。 “呕——” “啪嗒。” 一团已经看不清人样的烂肉被吐在泥土上。 味道隨著风,吹进蚁穴,顿时勾起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 暗红色的潮水,自蚁穴各方孔洞涌出,密密麻麻,一层接一层,却整齐地停在大蛇划定的界限外。 “別装死了,重塑躯体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大蛇收回尾巴,对著那摊烂肉说道。 话音落下。 肉泥蠕动,向著一个核心疯狂匯聚,最终“长”出一个佝僂的裸身老头。 浑身暗黄,皮包著骨头,肋排根根凸显出来,嘴里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而空洞的长呼。 “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蛇眸光微闪,一团灵液自空中落下,浇在老者头顶。 青翠光辉照耀下,他的身体这才一点点补全。 “说说吧,”大蛇隨即开口,“你们赤仙门,对钟山到底有什么计划?” 老人並未立刻回答,伸出手,胡乱摸索著自己的身体,又交叉著將自己紧紧抱住。 他抬头贪婪地呼吸著久违的空气,灰暗的眼睛里,终於浮现出一丝的光彩。 “我……知道的,也不多。” 为了防止老人逃跑,大蛇已经转变了视角,紧紧盯著他体內正在流淌的红色法力。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三百年前,四法仙门的人联合皇朝钦天监,以一洲之地为代价谋划蛇神以身镇压大日。” “赤仙门在旱灾之后,从四法仙门里分离出来。” “如今掌门需要那枚太阳破镜结成元婴,正巧蛇神將死,我等便出世使它更快地被玄石吞噬……” 闻言,大蛇努力压抑著心中狂涌的怒火,尾尖不受控制地拍打大地,震得树林落叶纷纷。 蚁群因它的怒火,后退了足足三尺,暗红色的潮水几乎滚回蚁穴。 “还有呢?你们赤仙门,单单只是为了掌门破镜?”赤蛇吞吐蛇信,眼中炬火燃烧,宛如凌空的日月,將老人的全身照得一清二楚。 他想躲开,却无处可躲。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自己那具衰弱到皮肉下垂、暗斑遍生的躯体。 “门主破镜,带我们脱离四法门,离开永寧前往赤明洲!在那里,我们也可以依靠火灵破镜!” 老人紧闭著眼,可大蛇目光灼灼,生生刺破眼皮。 好不容易再生出来的皮肉,哀嚎著被烤得滋滋作响,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仿佛墮回无间炼狱。 “其他的我真不知道,我全部都说出来了,求你给我个痛快吧!”老人嘶吼。 “除却春夏以及永寧主城,秋冬二城,你知晓什么?”大蛇吞吐蛇信,靠近了低语。 “春夏二城,城主为李氏皇族,我们也不敢直接动手……” 大蛇步步逼近,老人的身体仿佛要被灼穿,皮肤上仿佛有一滴一滴的液体滑落。 他的精神近乎崩溃,直直跪倒在地面,倒豆子似的將脑海里的所有全部倾倒了出来。 “秋冬二城,被四法仙门的人从掌门手里討了去!” “他们炼出延寿丹,给我们作为谢礼,我吃了三枚,脑子里忽然长出了两道不属於我的意识!” “他们已经被你给折磨死了,不,是和我变成一个人了!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我还是不是我!” “我有罪!” “杀了我!” “求你了!” “……如你所愿。”大蛇让开身体,让日光落在老人身上。 澄澈日光笼罩下,他脸上忽地露出一丝解脱的笑容,身体一寸一寸被化为飞灰,消散於空气中。 大蛇抬起尾巴,在空中凝聚出一团灵液砸入蚁群,而后转身,往山水洞天方向去。 百里山川,瞬息而至。 古籍悬浮於曾经长出莲花媒介的地方。 “可有变化身形、匿踪藏息的法术?”大蛇游身来到古籍身边,吞吐蛇信。 古籍应言语而翻飞书页。 一道金光浮现,落入大蛇额间。 “大小如意……还算贴切。” 得到法术,赤蛇转身,顺著悬崖向下,滑入洛水中。 赤仙乃至那什么四法门,现在於淮念来说,就算他们去拜寿,也不可能让他们如意。 旱灾將至,没有生灵可以独善其身。 秋冬二城,它迟早要去一趟,將兰草河与马涧河的情况稳定下来。 但现在钟山里,还没有一位突破三境枷锁蜕变为大妖的存在,它还得坐镇钟山,防备东海龙属。 正好也趁这个空档,磨炼一番下山的本事。 念及此,大蛇在水底闔上双眼。 时光荏苒。 洛水东流,水声滔滔。 又是惊蛰,雷动九天,轰鸣不休。 夏安与春华,联合举办了一场盛大祭典,庆贺钟山神庇佑他们生活顺平,一年又一年。 赵缨下山,在祭典里吃了个痛快。 青虎山君沐浴大雨,咆哮间全身燃起火焰,逆著雨流向上燃烧。 足够塞满山谷的生机被它吸入体內,隨著血液冲刷全身。 被火焰焚毁的皮毛、血肉、筋骨,在这股生机笼罩下重塑,再次蓬勃。 筋骨扭曲又绽放,將它的形体,塑造成过去完全无法比擬的恐怖存在。 新生的血肉填充骨架,挣断一根又一根锁链。火焰在它身上流淌,匯聚额间,直直灼烧白骨。 黑色斑纹张牙舞爪地延伸,“王”字成形,睥睨眾生。 “吼——!”山君愤然咆哮。 崛起生灵的威压,迫得这片山林的百兽战慄,瘫倒在地无法动弹。 钟山神沉於洛水修行,它代领群山。 又是一年,惊蛰祭典过去。 春汛时节,本应汹涌上涨的洛水,水位却没有分毫涨幅。 河底大蛇猛地睁眼,金银异瞳放射神光,远照幽冥。 蛇信吞吐,分辨著水流带来的信息。 “该下山了。” 60、远方 群兽心中有感,不约而同匯聚到山水洞天处。 它们看著自洛水里抬起头颅的赤蛇,一时间忘记了言语。几乎要打起来的黑熊与金猿王,也是瞠目结舌到连连后退。 两年时间,大蛇饱受日月水泽山川灵力浇灌,如今仅是一只头颅,便足够媲美在场任何生灵。 “烛。”山君上前,承受住所有宛如日月的视线,“有什么吩咐?” “只有你破开了枷锁?”大蛇声如洪雷,轰鸣天地,震得水面战慄,山石颤抖。 “马上了,我已经察觉到了枷锁存在,现在正在积蓄力量!”视线扫过,黑熊被嚇得站起,两只厚重前爪不断在胸前划拉。 血犬、狱狼、金猿王此时放下了彼此之间的所有敌视,跟著黑熊连连点头。 甚至害怕大蛇看不见,它们甚至也学著黑熊的样子站起,將自己的胸膛露出。 逐一扫视,確实如它们所说的一样,只差一些积累就可以破境。 大蛇收回灼灼眼神,再度扫视了在场生灵一圈。 小玄鸦已经长大,漆黑的羽毛,在阳光照耀下绚烂出七彩顏色。 对视一瞬,它展示出已经长成,与两爪无异的第三只足,口吐烈火。 已然是破开了体魄血这道枷锁。 “不错。”大蛇頷首。 “呱。”青蛙在大蚌上鼓动嘴囊,“烛,你终於醒了,我要睡了,蛇神让我去它那里。” “嗯,你就去母亲那里睡吧。”大蛇回应。 没想到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两年过去了。 眼神又一次扫过在场群兽,却还是没有找到那道身影。 “狐狸呢,怎么没看见它?” “前天绘製山水图,她忽然头晕,便歇了一天。现在正带著土貉、灰鼠、蚓妖赶进度。”山君也在做绘製山水图的事情,了解情况的她立刻回復。 “头晕……”大蛇沉吟。 按日子来说,如今的狐狸已经十八岁了,已经超过了普通狐狸寿命的极限。 也不知道在那枚蜃龙明珠的帮助下,它有没有破开体魄血这道枷锁。 “我要下山,前往人类城池。钟山之事,山君,我不在时交由你处理。” “烛……” “事关旱灾,我必须得去,也只能我去。”不等山君说话,大蛇即刻出声打断。 春汛时节,洛水水位本该上涨数倍,至少是能淹没两岸。 可如今,水势却一点也没涨。 春秋冬,这三座城池必然出了问题。 大蛇转身,没入水中,逆著水流向北游去,体型越来越小。 * * * 日头渐隱已是黄昏,天光暗沉。 白天刚下过雨,土里满载著水汽,路有些泥泞。 车马碾过,水泡被挤出一连串,直到彻底陷入泥泞,怎么拉也拉不动。 “真操蛋,城里也不知道修修,好好一条官道现在都变成了泥巴路!”鏢师们骂骂咧咧地下车,帮助商队將马车推出泥泞。 “別抱怨了,快推吧,再找不到扎营的地方,今晚就睡不了了。” 正在帮忙推车的商队伙计喘著粗气,裤腿上沾满泥巴,显然这支商队已经不止一次陷车了。 眾人合力,陷进泥里的车架推出,再度上路。 “我听说夏安城重新信了蛇神,那里的百姓就没遇到过妖诡侵袭。” 伙计简单擦了一下腿,跳上车,和鏢师攀谈。 “陈鏢头你走南闯北见识多,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我去年確实往夏安城去过,有没有遇到过妖诡侵袭不知道,但他们的城主是做实事的,至少路比我们现在淌的烂泥好多了!” 陈鏢头怀抱眉尖刀,灰衣裹身,绑腿束臂,一身江湖人打扮。 现在即將入夜,他眼睛里放著猫儿一样的光,太阳穴高高鼓起,坐在他身边,甚至能清楚感受到,伴隨著心跳一阵阵涌出的灼热气息。 显然,这是位已经筑基的二境武者。 伙计听完,嘆息著好羡慕春夏两城里的百姓,回头看著前方,不再言语。 商队趁著最后一点太阳,再度向前走了一段。 入夜。 脚下的道路蒙上一层黑色,眺望远方,给人一种永远也走不完的感觉。 陈鏢头心头一紧,起身大喊:“停下,都停下!立刻停下!” 商队伙计並鏢局武夫们闻言,迅速举火持刀,聚拢到中部车架边上,一致对外。 “陈鏢头,怎么了?”马车里走出一位身穿翠绿绸缎的中年人。 “林公,前面的路我看著不对。”陈鏢头站在高处,一面环顾四周,一面跃到中年人的车架顶上。 鬼打墙这类毁丧士气的话,他没说出口。 反正等天亮了,太阳一照眾人阳气一聚,这种东西自然就会溃散。 陈鏢头建议道:“弟兄们推了一天车,马儿也累了一天。前面的路我看过了,比现在的路还拧巴。等明天太阳出来,烤一烤再走吧。” “这……” 中年人犹豫片刻,望向前方黑洞洞的路,心里猛地一缩,身体竟然害怕地有些颤抖。 “那就休息一晚上吧。” “马车围圈,留一个出口,点篝火!”得到首肯,陈鏢头立刻呼喊著吩咐。 眾人行动极快,半刻钟便是用车马將人都围住了。 鏢师们举著火,走在马车顶上放哨。 三两伙计在缺口处点燃篝火,烤著乾粮与沿路採集的水果,用以果腹。 初春,湿气在夜里浸满寒意,宛如小针一般穿过衣服,直往肉里、骨头里扎。 林姓商人紧靠著火堆,也紧挨著陈鏢头,才勉强把心头的寒意驱散。 “鏢头……” “林公勿虑,我们承信鏢局六人里有两位二境武者,其余皆是入了道的武夫,盗匪小鬼近不了你的身。” 陈鏢头目光灼灼,满脸刚毅,一句话说得中气十足。 林新商人松下一口气,还未来得及称讚两句。 “蛇!蛇!蛇!” 站在马车顶上放哨的鏢局武夫忽地大喊。 “鏢头,有条蛇,它直直地在往我们这里来!” “蛇?”陈鏢头皱眉,刚要起身,又忽地坐下。 他要护著托鏢人,不得擅离。 “不要节外生枝,只要那蛇不伤人,就让它过。” 说罢,他趴倒地面,透过马车的缝隙同伴手指的方向看去。 好一条赤蛇! 浑身鳞片仿佛是鲜血生铸,月光落在它身上,竟然反出一阵红晕。 仿佛是感受到他的视线,那赤蛇一转头颅,游向马车围出的圆圈缺口处,停在篝火前。 眾人拔刀,堵在缺口处与赤蛇对峙。 林福临讶然,转头看向鏢头,“陈鏢头,我们是不是……” “林公稍待。” 陈述平小声劝慰,而后起身,与圈外赤蛇对视一瞬。 这一眼仿佛是对上了正午最炽盛的太阳,眼睛被灼得生疼,泪水直流。 “鏢头!” “都让开,让巳老爷进来。”陈述平揉著眼睛,大喊道。 闻言,伙计们看向林福临,见他点头这才让开。 赤蛇游入车马圈,在眾人警惕的目光下,在中心篝火旁盘缠成团。 晚风吹过,夜愈发深了。 春天里,雾气一般是夜间升起,雨后尤甚。 只是现在的雾,起得有些急,有些浓了。 原先天色虽暗,但也不是一点光也没有,隱隱约约是可以看见远方群山的黑色轮廓的。 火光照出,也可以看清车马圈里,以及在周围巡逻的同伴。 可如今只是一个恍惚,整个世界就好像被大雾充斥了。 即使篝火的火光,都被压缩到了极限,四周静悄悄的。 陈述平立刻匯聚力气,扯著嗓子向商队伙计与鏢局同伴们大喊,让他们到自己跟前。 人们循著声音,举著火把,聚拢到陈鏢头跟前。 一、二、三、四…… 二十二…… 二十二? 陈鏢头额间驀地滴下冷汗。 在这里的所有人他都有印象,可为什么数起来却多了一个人? 越往深处想,越害怕,呼吸间,雾气钻进鼻孔。 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陈述平大口吸气,却没有任何冰凉的空气进入喉间。 “嗬——” 武者眼珠凸起,手捏著心,几乎猝死。 忽地篝火爆开火苗,將一抹宛如鲜血的赤红,照进他的眼里。 攥住他心头,冰凉的手,仿佛遇到了天敌,瞬间溃散。 鏢头猛地跪下,嘴巴撑大成圆,淌著涎水,大口大口喘息著新鲜空气。 “鏢头!你怎么了!”鏢师与商队伙计们,发现他的异样,惊呼道。 “没事,都给我停在原地,不准动!” 陈述平努力平復內心,站起身,虎目撑大,死死扫视周围。 二十…… 二十四?! 又多了两个?! 61、你不是人 赤蛇吞吐蛇信,看著围著篝火的一眾人。 本来它是要顺著洛水,直接衝进马涧河向上到秋实城,可心里忽然来了感觉。 便出了水,往陆上走。 走著走著,赤蛇嗅到了和那个红袍老人相似的味道。 循著味过来,没看见赤仙门的人,却见到了一队被雾气围困的商人。 大雾瀰漫下,雾气丝丝缕缕钻进这群人的毛孔,又出来,一出一进带走不少生之精气。 “雾鬼?”赤蛇疑惑。 在钟山范围內,它还没见到过什么诡怪。 这种无形无质的诡怪,但凡在钟山出现,都是被金猿王……甚至还不需要到它那个层次,单是一只金猿,“呲溜”一声就吸进胃里了。 最多有些闹肚子,放个屁、排个浊,就当无事发生。 “这雾鬼……难道和赤仙门有关?” “那就不能让它得逞。” 赤蛇游身过去,绕著人群而过。火光將它身上的顏色映射出去,灰雾仿佛遇到了天敌,瞬间溃散。 陈姓鏢头跪倒地上,呕吐著淌著口水,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抬头数了数,满脸惊恐。 “巳老爷救命,巳老爷救命!”他连忙转身,向赤蛇跪下连连祈求。 “我在夏安城还给您老人家供过香火,救命,救命!” 赤蛇吞吐蛇信,看著眼前这男人。 供过香火就算它的信徒,这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它见过,有印象的人类,不过是那个胖商人文书言以及钟山脚下那个村长。 他们两人,严格意义上来说才是自己的信徒。 而且它也不需要信徒。 但既然看到了,也没犯什么错,想活著就让他们活著吧。 近身,向火焰中吐出一口阳气。 篝火併未茂盛,光与热却忽然炽盛,直直驱散了方圆十米的雾靄。 被这灰雾夺走视野、心神的人们纷纷回神,入眼看到一团令人心安的篝火。 听著陈鏢头的言语,他们想要感激赤蛇。 却发现那地方空无一物。 “你们谁身上有夏城的那个赤蛇神像?” “没有啊,秋城严禁供奉邪神,被发现就得死……哪里敢带那东西啊。” “待在火堆边上,暂时都不要出去了。” 陈述平心里一沉,望向忽然翻涌的雾靄,喃喃自语。 “希望能活著回家……” 赤蛇在雾里蜿蜒,宛如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 行动间,雾靄仿佛有生命一般,主动退避开了它前进的方向。 忽地停下。 雾靄远遁十米开外,给它留出一片泥泞的土地。 离开了钟山地界,它就不再是那个言出法隨的机制怪了。 现在的它除了数值外,就只有数值。 杀雾鬼容易,可要是想把它完整地擒下,问出点东西出来,这事情有些难度。 转变视角,那个承载了人之精气的核心,正躲著自己远远的。 “还知道趋利避害……”赤蛇沉吟。 实在不行就直接吞了吧,多少也能从它身上获得点记忆碎片。 正欲张嘴吞噬。 沉如死水的雾靄忽然有了波动,仿佛是被砸进了一块巨石,激起浪花。 雾靄蔓延至赤蛇身边,瞬息被其身上充斥的阳气烧毁。 赤蛇动作一顿,看向雾核,就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追杀一样在逃跑。 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隱约能看到有火光闪现,还有一阵一阵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直到眼前。 雾靄里窜出一位矮小老人,看起来像一只大老鼠。 它匍匐在地上,与那位陈姓鏢头说著一模一样的话:“巳老爷救命,巳老爷救命!” “我在夏安城还给您老人家供过香火,救命,救命!” “哦?”雾靄里的笑声忽然停歇,传出一声清脆的惊呼。 紧接著,一位身穿赤红色的霓裳短裙,裸出腿足的高挑女子走出雾靄。 她看著爬向赤蛇的雾鬼,手中摺扇“啪嗒”一声展开,遮住始终掛著微笑却极单薄的红唇: “这地方居然还能看见一条赤蛇?钟山里来的?” 赤蛇不语,吞吐蛇信。 这女人身上,散发著和那个红衣老头一样的味道,正是之前自己嗅到的。 现在隔得近了,能感受到这女人体內的那股火焰,较之老头更纯粹,也更炽热。 是那种能焚毁生机,却又能孕育生机的火焰,和金乌喷出的大日之火截然不同。 “算了,是不是钟山来的都无所谓了,我现在要杀这作乱的雾鬼,你要保它?” 女人说完,见赤蛇久久没有回应,朱红的眸子一凝。 正欲动手,却见大蛇忽地一口將那雾鬼咬住,“呲溜”一声顺进胃里。 一股生之精气被它吐出,丝丝缕缕飞回围坐篝火的人身上。 眾人得回生气,死皮之下仍是死皮的情况忽然好转,曾经按一下就出现一个凹陷,迟迟不回弹的手掌,骤然有了力气。 还没来得及欢呼,一股极端的睡意笼罩了他们脑海。 陈述平抵抗著睡意,爬向托鏢人林福临,以身体护住他之后酣然入睡。 “赤仙门?”赤蛇吐出人言。 “小女子,赤仙门涂蝶。”高挑女人收起摺扇,拱手作揖,“未曾想在这里能见到钟山神,失礼了。” “你不跑?” “奴家没有参与过赤仙门的谋划,也未曾与四法门有过交集。”涂蝶起身,朱红的眼睛对上那双金银日月,瞳孔涣散,直接让它照进自己心里。 赤蛇丝毫不客气,盯著女子的眼睛,神光照亮识海。 没有任何阴翳,这代表女人並未说谎。 但她终究是赤仙门之人……活著就是祸患。 正欲煮干她的识海,忽地一声唳鸣,在赤蛇脑海中震响。 “好教钟山神知晓,奴家虽然比不上门主,但相较那个老头,还是强了不少的。” 朱红的眸子重新凝聚,涂蝶展开摺扇遮住嘴角。不见红唇微动,却听得见银铃般带著笑意的声音。 “若是你执意要在这里格杀我,那秋实城在马涧河修筑的三道堤坝,您想要彻底摧毁可就麻烦了哦。” “你不是人。”赤蛇沉声。 “奴家怎么不是人了?土生土长的永寧洲人士,籍贯可查哦。” 62、不是,你真想杀了我啊? 赤蛇沉吟。 方才在它脑海震响的唳鸣。其中炽热、蓬勃,乃至是那里面蕴含的一丝丝,仿佛领地被侵犯的愤怒…… 这就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 只有山君、金猿王,乃至金乌那般高傲的异兽、神兽,才能心气发出这样的鸣叫。 “你刚才说什么?”赤蛇压下心中疑惑,再度询问。 “您要是想在这里格杀奴家,那未来想要摧毁在马涧河上的三道堤坝,可就困难了哦。”涂蝶轻笑。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女人退后一步,脚踝上的红铃摇晃,叮噹作响,清脆悦耳。 赤蛇眸光闪烁。 它此次离山,是为了探明春汛时节,洛水水位不涨的原因。 当务之急,不是清算赤仙门,而是在四法门手里收復秋冬二城,確保永寧洲水脉通贯。 眼前这个女人,若自己现在全力搏杀……不一定能追上,而且还会暴露位置。 “你说说,摧毁堤坝会有怎样的困难?” “您应该清楚,现在秋冬二城,被赤仙掌门兑给了四法门本家。”涂蝶抬起素白的手,一点火焰凝出,化作蝴蝶落在她指尖。 “那堤坝,可是四法门筹谋的营生。现在蓄水,未来可都是要卖出去的……” “更何况,您现在就算毁掉了大堤,他们未来再建不就好了?左右不过是多徵发些民夫而已……” “所以呢,你想和我合作?”赤蛇瞭然。 正如这女人所说,它不可能一直留在秋冬二城,摧毁了大堤,人类同样还可以再建出来。 除非它把秋冬二城的人,全部杀完。 但这明显不现实。 得和春夏两城一样,秋冬双城要留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掌权。 正是思考之际,涂蝶回復道:“奴家虽然也想得到玄蛇神镇压的那枚太阳,但却没有四法门那般只想捞一笔的念头。” “在应对旱灾这方面,您倒是可以与我合作一二。” “我怎么信你?”赤蛇吞吐蛇信,沉声回復。 “您也可以不信……但秋冬二城的堤坝,您可就得费些心思了。”涂蝶打开摺扇,遮著面容,只露出一双朱红似雀儿般灵动的眼眸。 跟我玩这一手? 赤蛇偏头,瞥了一眼陷入沉睡的商队眾人。 那雾鬼本就是他们的死劫,就算可能被涂蝶化解,也必然会有伤亡。 既然如此,能不波及到他们,便留点神让他们有空隙可以逃脱。 念及此,在涂蝶眼里,大蛇的体型忽然就开始膨胀。 本就安静的旷野,此时更是连一丝虫鸣、一丝风声都不再有分毫。 静得可怕,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目睹那双冉冉升起的金银日月,涂蝶原本带著笑意的嘴角猛地僵住,嫩白的咽喉难得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她先前听见赤蛇的声音,下意识就把它当成男人来应付了…… 可此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既炽灼又冰冷,没有半分审视美色的意味,只有纯粹的战意与杀意。 这条大蛇,是真的蛇。 只是声音听起来是个男人而已。 也许在它眼里,自己不过是个身上长著几大坨无用赘肉的丑陋人类罢了…… 久未曾有过的冷汗,悄然从她的脊背上滑落。 “奴家……”伴隨赤蛇的体型越来越大,涂蝶步步后退,全身绷紧,连摺扇都收了起来。 “奴家的道途,与永寧洲未来的旱灾息息相关!” “若是让四法门与赤仙门肆意妄为,祸害永寧洲生灵,那未来奴家轻则修为停滯再无寸进,重则与命相违,身死道消……” 闻言,大蛇的动作丝毫不停,巍峨如山岳的气息,无死角地覆压在女人全身。 高耸双峰差点被压得爆开,她呼吸困难。挺翘处几乎被碾平,尾椎都要被撅断。 涂蝶轻咬薄唇,忍著痛,泪眼汪汪地抬起手对天发誓。 “奴家以方才在您脑海里响起的那声鸣叫发誓!” 赤蛇脑海响起一声清脆鸣叫,其中意思,使它气势一滯。 若真是这样,那就可信了。 “尚可。” “你打算如何做?” 涂蝶以手抚著胸口,小口小口吐著有些灼热的香风。 在赤蛇堪称冷漠的注视下,她赶忙先说了一句:“四法门的重心在永寧主城,秋冬二城他们甚至都没有派遣哪怕一位四境金丹修士!” “我可以接任秋冬二城之城主,与您在未来的旱灾里守望相助!” “那如何保证你不会断源?”赤蛇逼问。 “我一旦坐上城主,那就已经与赤仙、四法不对付了,若是还断了马涧、兰草两处水源,那岂不是自绝於天下?” 涂蝶宛如春水的眸子里闪烁泪光,声音愴然,楚楚可怜。 “奴家现在可都把心窝子掏出来给您了……” “发誓,和刚才一样。”赤蛇不依不饶。 人类的本性,它再清楚不过。几乎不存在必然可信的时候,特別是各怀心思的情况下。 只要涂蝶看到了比与自己合作,对她更有利的情况,恐怕连思考都不会有,立马就会反水。 就和她现在和自己密谋一样。 但合作这种事情,就宛如天平两端,只要两方筹码相若,不偏不倚,那就可以进行。 “奴……命苦哇……”涂蝶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自打她有了些修为,知晓命途后,一顰一笑间不知玩弄了多少人。媚眼一勾,不知多少人会给她卖命。 如今竟然栽倒在一条不知人味、不解风情的蛇身上。 “发誓,和刚才一样。”赤蛇靠近她,蛇信吞吐,吹出腥然灼风。 “奴发誓,直到旱灾结束,与您同一条心,绝不反覆……” 涂蝶抽泣,一身媚肉荡漾著水波,抬起头,泪眼汪汪看向赤蛇。 却得到了一双毫无情感波动的注视。 仿佛就是钟山当面。 视她与万物同等,为芻狗。 “奴以道途为誓,如有违背,身死道消……”说完,涂蝶抬手揩拭著眼角,已经被泪水打湿的緋红眼影。 “尚可。” 听她说完,大蛇收回气势,体型逐渐变小,直到不过二尺长短。 蜿蜒向前,不由分说沿著涂蝶的腿盘缠往上,绕过腰间,顺著脊背,最后在她脖颈处缠绕起来。 “走吧,去秋实城。”怀里有东西,赤蛇本能地缩紧了一下身体。 “不是,您真要杀了我啊!” 涂蝶的脖子被勒住,有种窒息感,咳嗽连连。 “……这是给你的警告。” 赤蛇鬆开肌肉,如此言语。 一號上架 如题,下个月一號上架。 也没什么好说的,上架后一定爆更,让大家看个爽。 恳求各位衣食父母捧个场…… 63、入城 达成交易,涂蝶唤醒了被哄睡的商队眾人。 陈鏢头骤然见到此等妖异顏色,差点就被勾走了神。猛地一巴掌抽在脸上,直接抽出了红肿。 荒郊野外,鬼怪出没,这女人要么本身就是鬼怪,要么就是高人,但不管是哪个他们都得罪不起。 清脆的巴掌声唤醒了商队眾人,在鏢头严厉的目光注视下,急忙收拾出来一架马车供贵人乘坐。 涂蝶落足於车厢,坐下后,时不时用手扯一扯缠绕在她脖子上的赤蛇。 “奴家今天也是重温小时候的生活了呢。” “那时下著雪,奴的小脚丫子踩在雪上,冻得受不了,走不动路了,就被人贩子拽著头髮往前走。” “最后头髮都快被扯掉了,人贩子担心糟践了我未来卖不出个好价钱。就给我脖子上戴了个项圈,脚下垫了块布,牲口一样被拖著走。” “现在回想起来,都过去那么久了呢……” 縴手划过手腕,捧出一把红泥酒壶,手指一撮,便有一团火苗点燃在底下。 很快,一股酒香瀰漫而出。 涂蝶躺下,半倚著软垫,也不用杯子,就著红泥酒壶的嘴,小口小口抿著温酒。 赤蛇闻到酒香,未曾有过动作的身体忽然一动。 “哎哟哟!您可別动了!” 女人被勒得酒液卡在咽喉,咳嗽连连。 “您要是想喝酒直接说一声便是,何必折磨人家!” “然后呢?”赤蛇吞吐蛇信,分心说著话,努力让自己在不经意间,也能压住那股绞杀缠绕的本能。 尤其是现在自己正面对著一只,血肉香嫩、蕴含精纯灵力,却对自己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时。 它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本能地收紧了缠绕。 野兽的天赋本能,既是上天的恩赐,也是枷锁。 能克制其弊端,本身,便是一种修行。 “然后?”涂蝶抚平了咽喉的不適,重新倚著软垫,语气有些诧异。 她是真想不到赤蛇会问这个问题。 按常理来说,不都是应该先安慰一下,博取自己的好感与认同吗? “然后。”赤蛇沉声。 “然后……然后奴家就被塞进了青楼,开始被人用珠宝养著,牛奶泡著,好几个老鴇轮流教著怎么勾搭男人,怎么应付女人。就等未来长大了,落红能卖出个好价钱。” 涂蝶小口小口啜饮著温酒,说著说著视线就开始有些迷糊。 “奴家学得快,不到十四岁的年纪,身上就长出了狐媚……勾得人啊,还没卖出去呢,差点被自己人破了身子。” “自己人?”赤蛇的回话,总是有些出人意料。 涂蝶先是一愣,旋即莞尔一笑。 “確实,那不算自己人。” “那三个男人被青楼三当家的,当著大伙的面杀了头,奴家也是那时候开始,明白了自己的命已经变了。” “已经有能力杀人了。” “嗯。”赤蛇应答一声,忽地筋肉涌动,好悬没再度勒上去。 可蛇鳞贴在脖子上缓缓移动,清晰能感受到那里麵筋肉在一收一放之间,释放出来的恐怖力量。 涂蝶感觉自己脖子上始终悬著一把刀,本能地咽一口唾沫,询问道: “奴家说了这么多,山神大人就没有什么想法?也不安慰安慰人家?” “没什么好安慰的。” 环绕著女人的脖子,赤蛇缓缓移动,一面说话,一面抵抗全身上下涌出的想要直接拧断怀中脖颈的衝动。 猎物的心跳,一阵一阵顺著腹部鳞片向上,好似是在挑衅自己。 “我没经歷过你幼时、年少的事,只是听你说,没感觉。” “真是绝情……”涂蝶嘟起嘴,小心翼翼用食指插进蛇鳞与自己脖颈的间隙,向外拉了一下。 虽然脸上有些不满,但她心里不知为何鬆了一口气。 这位山神要真是出声安慰自己……那反倒是落了下乘,也让她不想说些想说出来的心里话。 毕竟她只需要一位,仿佛群山与天空般的沉默听眾。 “你是怎么逃出青楼的,我还有点兴趣……接著卖惨。”赤蛇忽然说道。 “什么叫卖惨,那不都是我的亲身经歷吗?” “后来哪里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是我仗著身段妖嬈、一身狐媚,诱得整个青楼大乱。” “三当家想买我,大当家的不让,二当家的调停,结果他们自己火併了起来。” “最后我一把火点著了青楼……” “你是怎么获得修为的?准確来说,你脑海里的东西是什么?”赤蛇回忆起在自己脑海里忽然出现的那声鸣叫。 这才是它想知道的事情。 听起来仿佛神鸟鸣唱九天,其中桀驁,丝毫不逊色於金乌。 若是能得知它的消息,从它那里换取一个福泽,那对於小玄鸦来说,全是利好。 保不齐未来大日凌空时,它直接就可以驭日飞升了。 “哎呀哎呀,山神大人怎么就问起这个了呢?”涂蝶嘴角先是一僵,很快恢復成微笑模样。 她起身,理了理衣裙,正声说道:“那是一个没有风、也没有星星的夜晚……” “嗯。” 一听就知道是在糊弄,但糊弄也得有些现实依据。 赤蛇只等她说出一长段话语,最后自己从粪坑里寻摸到几个有用的字。 “奴家也不知道怎么编,就给您说点实话吧。”涂蝶眼珠一转,低著脑袋,看向在自己脖子上缓缓移动的赤蛇。 “嗯,你说。” “那是一个没有风、也没有星星的夜晚。奴家正在筹划著名怎么一把火烧了青楼,忽然看见桌面上多了一根鸟类的羽毛。” “这羽毛告诉我,葬身火海方可获得道基。之后嘛……奴家为了巩固这道基,在永寧洲四处奔波。” “最后拜入了赤仙门下,做了个长老。” “正如您所说的,没经歷过,只是听说,没什么感觉。” “奴家便自己开了个青楼,虽然同样骯脏,但好歹是能救一救和我有一样经歷的小孩。” “她们上进,便给她们一条乾净活路。她们自甘墮落,那奴家也尽力给她们寻个好人家。” 一口气说完,涂蝶心里忽地轻鬆了一些。 “您对我这所作所为,有什么看法吗?” “没什么看法。”赤蛇吞吐蛇信,想来暂时没办法给小金乌谋划点好处了。 此时它的话语平淡如水:“左右不过『活著』二字。” “您可真是个石头心肠,真不安慰安慰我吗?未来好几年我们可还是要合作的!关係不应该弄得愉快些吗?”涂蝶喊道。 闻言,赤蛇默然。 它默默缩紧了身体对女人脖子的包围。 “错了错了!我不闹了!”涂蝶再度感受到窒息,手拉著蛇身,连连求饶。 车厢內陷入沉默。 日月流转,涂蝶也不出门,红泥小酒壶里的水,好似喝不完一样。 喝到兴起,她便自顾自地对赤蛇说些废话,而后又躺回去,眨巴著眼睛,数车篷上有几道花纹。 “上仙,秋实城要到了。”门外,商人呼唤。 涂蝶走出门帷,入目便是一道恢弘高达数百米的石铸城墙。 “到了到了。” “也是好久没回家看看姑娘们了。” 64、请客、斩首 隨手洒下两块金锭作为驾车的报酬。 涂蝶向秋实城的护城大阵,亮出自己的令牌,一步跃出,飘飘然飞入城內。 直奔画舫。 落在画舫三楼,还未来得及下吩咐,忽然听见楼下丝丝缕缕的抽泣声。 涂蝶柳眉蹙起,走向底层。 只见满地狼藉,隨处可见碎碗、碎盘,还有不少被破折的桌椅板凳,连大柱都被砍了几刀。 她翘起的嘴角依旧上扬,但微笑间,眉眼含著煞气。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涂蝶叱问。 “蝶姐姐回来了?” “蝶姐姐——” 正在收拾的女人们闻言抬头,仿佛看到了主心骨,放下手中器物,小跑到她面前。 她们站在涂蝶面前,想说话,却又被泪水呛住。 “小暖,你说,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涂蝶凤眸一扫,视线落在一位瘦小女孩身上。 这女孩脸上,可以清晰看到一道巴掌红印。 “蝶姐姐……”小暖抬起头,却见白嫩的眼眶带著一圈淤青,梗著眼泪,“四法门和城主府的人过来喝酒,喝多了,非要欒明姑娘上去陪酒。” “可欒明姑娘来了例事,疼得路都走不了……他们火了,衝出房间要打要砸,护卫们不是对手,好多人都被打伤了。” “欒明姑娘只得走出来,想让他们歇歇火,结果直接被他们按在栏杆上……” “人在哪?”涂蝶沉声。 “在房间里,身子要被刀柄捅穿了……”小暖不敢看蝶姐姐的眼睛,低著头,小声说道。 “打扫完这里,你们每个人去帐房领十两银子,都回房间歇著,画舫闭门三天。” 涂蝶嘴里嚼著火,声音冷静得近乎淡漠。 来了例事不得接客,是她定下的规矩,为了践行这规矩她还动手惩戒了一大批人。 四法门和城主府勾结到一起,这是觉得人多了可以靠著城防大阵抗衡自己了。 涂蝶一步踏出,落足於欒明姑娘房间门前。 沉重的暮气,赤蛇眸光闪烁。 推开门。 一位身姿丰腴的女人,就这样裸身躺在床上,胸前、腹下,满是血跡。 白布都被浸红了。 “蝶姐姐……”欒明枯著嘴唇,喃喃呼唤,“终於看见你了。” “您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这么美,那么媚,我总是学不会。” 涂蝶抿著极单薄的嘴唇,上下几乎粘到一起。 她走到床边,不避鲜血,柔声说道:“妹妹好生歇著,姐姐会给你治好的。” “不麻烦了。”欒明避开涂蝶的手,转过头,晦暗的眼神对上赤蛇。 忽地,她好像看到了一丝金银顏色。 这道顏色沿著涂蝶的脖子缓缓游动,最后对上自己的眼神。 “蝶,你脖子上——”欒明心头梗著一口气,竭力呼喊。 “没事,没事。”涂蝶將手按在她的额头上,话语依然轻柔,“我知道我脖子上有什么,出城就是为了带它过来。” “那就好,那就好……”骤然涌起的心气回落,欒明的双眼再度晦暗,心死如常。 “山神……您能否帮我重新点燃她活下去的念头?”涂蝶伸手,捂著欒明的眼睛。 她已经没了办法,可要是一尊神祇劝说,说不得欒明就愿意活下去了。 闻言,赤蛇没有回应,只是收回了注视欒明的眼神。 刚才她藏在眼神里的回答,很清楚。只有死,没有丝毫想活下去的念头。 “您不是在城外,关照过林家商队那群人的性命吗?为什么现在不说话?她这条命难道低人一等?”涂蝶愴然。 “您救回她的心,我保证以后秋冬二城,只会有您一位尊神信仰!” “香火供奉与我无用。”赤蛇摇头。 “那我可以——” “你可以为了这个人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但画舫里那么多人,每个人你都能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付得起吗?” 赤蛇出声,打断涂蝶仿佛是交易生命的话语。 对它而言,生命与自然並列,能救、可救,它会尽力去救,不分高低贵贱。 但这位姑娘已经死去,只不过是想再见一眼涂蝶,吊著一口气而已。 “我——”涂蝶哑然,低头看向赤蛇的眼。 现在在她眼里,赤蛇忽然变了样子。 蛇不再是蛇。 身躯连绵仿佛真是一道山脉,蜿蜒著一条赤色的滔滔江流。 忽地手心里,那一阵一阵,微弱的心跳没了动静。 涂蝶放开手,看著已经闔上眼睛欒明,贝齿咬著单薄的唇,很疼很疼。 “您还真是铁石心肠啊……”她喃喃自语。 赤蛇吐著信子,同样看著已经没了呼吸的欒明。 想起那只白狐,以及自己的母亲。 感同身受,內心沉默。 共情、感恩,是它如何也磨灭不了的人性。 但尊重自然,是它从始至终,都在坚守的本心与信条。 母亲最了解自己的孩子了。 她看出赤蛇內心的挣扎,担心它未来,有能力逆乱时序復活自己却又因本心使然,跌入选择的重重旋涡。 所以直接出声,点破赤蛇的心思,將话挑明了在檯面上说。 直接绝了赤蛇想逆乱时序,復活自己的念头。 她可能还会有更加过激的动作,真正意义绝了未来自己孩子可能踏上的歧途。 也许全心与钟山融合再不分彼此,存在,却又不存在於这个世间。 “我给你些时间,好好操办一下她的葬礼。”赤蛇脑海里思绪纷纷,最后都归於沉寂,收束於现实。 它现在要摧毁马涧河上的堤坝。 “不用。”涂蝶一直侧著身子,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 “画舫女子没有葬礼,只有一个重归父母怀抱的念头。欒明会被火焰烧乾净,落回土与水里。” “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赤蛇询问道。 “请客、斩首。”涂蝶转过身,面上依旧掛著那抹微笑,朱红的眸子却眼瞅著黑了。 “城主府与四法门那群人,早就盯上我这画舫,还有我的人了。” “届时,全城都会知道,画舫会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他们很多人会聚在我这里。” “您再出手,毁掉护城大阵。” 65、破堤 三天后。 画舫於城中湖畔摆下大宴,城主府与四法门的人尽皆受邀。 “城主大人,我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就不怕……”下属为春风满面的城主斟满酒尊,语气担忧。 “不怕——涂蝶厉害是厉害,但她也就是一个人,手底下还有那么多画舫姑娘们要吃饭。” 走马上任不过五年的城主大手一挥。 “如今我已是將城防大阵彻底握在了手里,身边还有她的四法本家修士在,就算真打起来了,我也可以跑。” “左右不过是多死些人耗死她而已,不碍事,不担心。” “您英明!”下属连连点头,斟酒斟得更勤了。 “唉唉,別倒了別倒了,留点肚子去吃画舫姑娘唇上的胭脂。” 城主挺起肚子,带好了城主令牌,摇摇晃晃骑上马,往城中湖里去。 走上主道,城主的队伍与四法门的队伍,匯聚到一起。 “雾鬼的事情查清楚了,是涂蝶乾的没错。”修士靠近城主,低声匯报。 “那不是延寿丸没法出產了?”城主皱眉。 “堤坝上那只雾鬼还在。”修士低声说道。 “那没事了,再多征些人填到堤坝上吧。”城主抬头,遥望已经落山的太阳,还有张灯结彩,照亮一方的城中湖畔。 “涂蝶不是设宴赔罪吗?让她出点姿色不也是一样的吗?” 一行人穿街过巷,声势浩大,还没到地方便是载歌载舞,幻想未来起来。 全然没察觉到,一条赤蛇与他们擦肩而过。 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淮念回忆起来,自己前世还是人的时候,经常听到的一句话。 城主那行人在路过时,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丝毫掩饰,直直落进它耳朵里。 如果这群人是它的部下,恐怕当天就得被白狐与山君清算赶走,甚至是处决。 不过也好,有这群废物在,秋冬二城之事应该很快会画上个句號。 剩下的就是防备主城里的人类了。 这么一对比,春夏两座城池的李姓城主……做得还不错? 至少他们是真心在为城中百姓考虑。 赤蛇游身靠近城主府。 按照涂蝶所说,这伙人怕死,为了保护自己甚至改了护城大阵的布局。 以城主府为基点,辐射全城,越远,效果越弱。只要破了这里,那护城大阵將会直接瘫痪。 这位城主上任不过五年,就將城主府扩成了占地十里的巨无霸。 “王朝末年,妖孽遍地。”赤蛇吞吐蛇信,等待火起之时。 夕阳缓缓沉入山后,皓月升空。 城中湖畔万千灯火次第点亮,奼紫嫣红,竟將银白的月光都逼退了几分。 风吹过。 一朵洁白,宛如柳絮的东西,飘到赤蛇眼前。 “火绒?” 正是疑惑之际,东方有焰冲天而起,光照全城。 远远望去,好似一尊神禽展翅,欲要飞上苍穹,唳鸣九天。 “到我了。” 赤蛇眼中亮起金银异色,深吸一口气,体型隨之暴涨。 眨眼间,一条身长超过十丈的庞然巨物,出现在城主府面前。 相比较水火雷霆,它更喜欢用身体碾压过去。 留守在城主府里的人,还未来得及有动作,便被一双日月定住了身形。 即使护城大阵亮起,將庞然赤蛇那仿佛遮天蔽日的攻击尽数拦下。 但他们心里,仍旧恐惧。 大地在颤抖,裂缝蔓延如狂雷,震塌房屋。 来不及逃离的人被灰尘吞没,压残的压残,压死的压死。 整片城主府里充斥著哀嚎与求饶。 能与赤蛇僵持的护城大阵,並未毁於外力,反而是被里面想要逃走的人主动打开。 “早知道这城里的人如此不堪……唉,算了,哪有那么早知道?” 大蛇吞吐蛇信。 它本来是想毁了护城大阵来著,但现在这阵法居然被主动打开了。 还毁不毁? 这取决於涂蝶是否会反水。 如果她能和白狐一样……这是奢望。 “不管如何,留著这个阵法,未来终究是个祸患。”大蛇眸光一凝,抬起尾巴,径直砸进城主大殿。 砖瓦碎石尽皆被碾为齏粉。 霎时间,笼罩全城的那股气场破碎,化作晶莹光点,大雨一般落下。 远方百丈光焰再不受拘束,径直腾空,看著愈发地像一尊神禽了。 大蛇转头,视线与那尊神禽撞到一起。 火焰宛如水流一般,在它身上涌动,对视一瞬……这尊神禽居然向著自己頷首一次? “人类也能拥有神话命格?”大蛇眸光闪烁,心中呢喃。 说起来,自己的诞生,与金乌的诞生,相差也不过是三十年。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足足一代的差距。 但对修行者、妖兽乃至皇朝来说,金乌可以说是和自己一起出生的。 “太远了,专注眼下吧。”大蛇摇头,碾过城主府,往城外去。 秋实城与马涧河相距不远。 游身到河边,目睹三道河坝,墙一样,一堵比一堵高,横拦於马涧河上。 层层盘剥过后留给下游的水量,只有不到原先水量的十分之一。 大蛇心绪微动,由上而下,按高度逐一將河坝摧毁。 每道大坝的摧毁,间隔三天。 这样可以保证下游不会遭到多少洪水侵袭。 期间瞥见有雾鬼想要逃离,大蛇眼神一凝,远隔千米,直接將其烧死。 摧毁两道河坝后,涂蝶来访。 眼看著她明显憔悴许多,一袭青丝只是简单拢了一下,落在臀上。 走过来时都打著哈欠。 “冬城传来消息,他们同意拆了堤坝,並且愿意將城防大阵的令牌交给我。” “您要去检查一下吗?” “不必了。” “这两个城池就交给你了,我要回去了。”大蛇转头,看著她朱红的眼睛。 一直盯著看,看得涂蝶哈欠都打不出来了,连忙低头,检查自己身上是不是在不经意沾染了处理文书作业的墨跡。 在她低头的瞬间,大蛇撤开了视线。 除却她的眼睛能看到些神禽的灵光,其余的身体除了人味就是人味……也可以说是骚味。 “有事,差人到钟山寻我。若你不作恶,遇难可诵我名。” “钟山烛赤。” 说著,大蛇咬下自己身上的鳞片,放在涂蝶身边。只是一枚鳞,就抵得过她半个身子。 “哦……”涂蝶弯腰,尝试以肉体力量將其搬起来。 可数百斤的重量,任她如何咬牙使劲,也没有挪动蛇鳞分毫。 气不过只得动用法力。 可法力触之即溃,根本没办法將其抬起来。 “我还就不信了!”涂蝶擼起袖子,苦大力般蹲下,法力加持筋肉,吭哧吭哧终於將其搬起。 66、真正的化龙路 赤蛇沿著河道向下,走得不快,途中遇到些溺水的生灵,便吹出一口气將其送回陆地。 沿途百姓发现河底那道庞然阴影送回了被无情大河吞噬的亲人、家禽,跪地直呼龙王爷显灵。 永寧洲有真龙的传说,过了两年时间好不容易沉寂,如今又沸扬起来。 游过马涧河,蜿蜒入洛水。 大蛇並未感受到,往日春汛时洛水的汹涌。 想来也是。 人类拆掉河坝需要时间,水流衝过来也需要时间,便顺著水流缓缓向前游淌。 春天多有小雨。 雨淅淅沥沥地砸到水面,溅起无数细小波纹。 大蛇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自河底向上顶开水面,两根长角宛如天线般,接收著天穹落雨里蕴含的信息。 “我顺流而下便是走水化龙?还让我来一次?”大蛇读懂了春雨的意思,静在水中。 过去,它不向下走水,便会被天雷劈打。 可现在。 一天。 两天。 雨仍然下著,小雨变成了绵绵细雨,雾一般將洛水笼罩。 在岸边取水生活的人们,视线完全穿不透这雾一样的雨,自然也看不清已经在河中静立三天的头生双角的大蛇。 化龙路,早已经被东海龙属霸占。 它们在这条崛起之路上,布下了重重陷阱。 若是强行走下去,虽然依旧能劈开天赋的三道枷锁,却也会在最后,被龙属套上一道新的锁链。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自这一刻开始,凡是化龙的妖类,其身上所有的气运、能力乃至记忆,都会与东海紧密相连。 一旦有半分背叛或不顺从,它们便可以顺著这条锁链,生生掐断其吸收天地灵力的能力,令其死於灵力枯竭。 在这个世界,死於灵力枯竭……是远超生烹活煮、凌迟的酷刑。 “雷呢?还不劈我?”大蛇疑惑,抬头望向天空。 等了许久,覆盖天穹的依旧是灰色的雨云,一点雷霆匯聚的跡象也没有。 兰草河的水如约而至,河面汹涌,底部暗流相撞,形成一道又一道旋涡。 旋涡撞到大蛇身上当即溃散,只给它留下一种宛如细语呢喃般的催促。 “有点奇怪。”大蛇吞吐蛇信,將雨水送入嘴里,却没嗅到任何做作的痕跡。 现在这场小雨,看似自然而生,却又不是因缘际会下自然產生的。 怎么也想不通,那便不再想了。 现在兰草河的水已然回流,也该回去钟山,布置取水点了。 大蛇沉入水底,顺著汹涌水流向下。 春雨连绵如雾,紧跟著它。 行至洛水中段,天空仿佛积攒了足够气势,春雷绽放,细语连绵转瞬间被瓢泼大雨替代。 天与地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所有景物都被笼罩,教人分不清前后左右。 尚未回到钟山,大蛇却再度有了那种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感受。 身躯只是轻微摆动,甚至不需要有动作,水流自然而然会匯聚在它身边,助它向前。 这种被拥护,一呼百应的感觉,让蛇沉醉。 只是越往前,水力匯聚越多,速度越快。 大蛇惊醒,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 俗话说得好,小船怕风浪,大船怕掉头。 如今以它的身体为中心匯聚起来的水势,已经隱隱间有了一股难以掌握,宛如下山凶虎的態势。 此刻,已不是大蛇主动顺流而下,而是被水势胁迫著,滚滚向前! 而在入钟山之前,还有一道弯折超过九十度的急水湾! 若是不儘早舒缓水势,恐怕自己会被洪流裹挟著,一头攒在那道急弯上。 “春夏早已经归附,如今秋冬二城水势由我鬆开,也由我掌控,洛水水势皆由我引导向前……这才叫真正的走水化龙。” “生灵修行的本质,便是逆著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向上。而天道纲常为了维护秩序,自然会降下劫罚,於无声处灭杀生灵。” “能活下去,才能继续顺著路,继续走下去。。” “可惜了,我於化龙无感。有则有,没有也无妨。” 大蛇双眼一凝,猛地止住身形,宛如堤坝般横拦水面。 跟隨它、裹挟它滔滔向前的洛水,轰然撞上那庞然蛇躯,水声如雷。 天地伟力如此磅礴,硬撼对冲之下,就连赤蛇这般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身躯,也清晰地感受到了疼痛。 水流狠狠衝击祂的腰身,將那一字横拦江水的大蛇,生生扯成了一个“u”字。 身体几乎要被撕成三截。 大蛇咬住剧痛,体內混元气旋疯狂旋转,为全身源源不断地输送力量。 头上宛如利剑的长角,此刻匯聚了大蛇的精神,开始释放出一阵又一阵无形波动。 那波动无法直接阻住水势,却仿佛融入了天地。 愤怒奔涌的洛水,在那无形波动中被抚平,原本滔滔向前、不可阻挡的水势,终於慢慢平復。 大雨也隨之消散。 太阳洒下祂的光,掀开笼罩洛水的雨幕。 万里晴空之下,大蛇立於水中,浑身赤鳞质朴如血,三三匯聚的长角怒指苍穹。 “真厉害……差点被这水势惯著一头撞死在钟山脚下。”大蛇吞吐蛇信,喘著粗气。 经过此劫,它的身体没有变化,但却能通过头上的角,与某种恢弘的存在对话。 “以后,洛水到钟山,这便是属於永寧洲生灵的化龙路。若是不知收敛、贪得无厌之辈,便教它一头撞死在钟山脚下。” 话语隨著长角上散出的无形波动,融入天地。 回应大蛇的,是一股又一股自四面八方涌来的灵力,它並未截流,而是任由其融入洛水水底。 心臟跳动间,洛水岸边升起一道石碑。 淮念只能看出这是一道石碑,却看不清它上面刻下的是什么字。 再一眨眼,这石碑化作了一方生活在水边的村落,忽然又变成一片森林,里面棲息著无数蛇类。 “这是还要考验一下化龙妖类的內心吗?” “若是心里还有一丝怜悯,即將抵达此地,便会主动收拢水势,也就不会撞死在钟山脚下……” “还算不错。” 大蛇頷首,正欲沉入洛水,头角忽然感受到了一丝天地韵味。 极东,群龙震怒。 永寧洲……骄阳有骄横之势。 上架感言 额啊! 上架一定加快更新速度! 感谢各位衣食父母捧场!!! 第67章 开端 第69章 开端 东海。 如渊的水下,无数细长的身影彼此绞缠。 怒涛,便是它们交流的方式。 “永寧洲居然出现了新的化龙路?”一道恢弘的声音响起,带起巨浪,与另一道巨浪相撞。 弥天水汽间。 一尊仿若巨龙的怪物,浮出水面。 额嵌明珠,头掛老树枝丫般的龙角。背身蔚蓝,腹下洁白,全身鳞片逆著生长。 从头到腰再到蛇尾,长著三对鱼鰭一样的粉白副肢。 “螭,是钟山那条玄蛇。”名为蜃的巨物,喉间滚动著惊涛骇浪,吐息间海面霎时间涌起浪潮都无法驱散的白雾。 “都要死了,还敢管东海龙庭的事————和云梦泽的那只青蛙一个德性。” “鼉。” “在。”海面浮上一尊巨鱷,身形居然比皇朝宝船还要巨大。 “除了你的子嗣有去追杀混邪,还有哪些龙属去过永寧洲?”水底,那条细长如蛇的阴影询问道。 “化龙之路被龙庭镇压,那条玄蛇还没有能直接绕过我们,沟通天机的本事。” “这————我想想。”巨鼉闻言哑然,极其隱晦地瞥了一眼同样在水面,並且盯著它的蜃。 龙庭尚未建立时,蜃便是东海一方霸主。 它与螅、腾,都不过是蜃的下属———— 当初那只蜃属妖龙,也是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的。 “去追杀混邪的,大多是云梦泽当地的龙属,与我们东海没有关係。” “而且绝大部分都被我的孩子们吃了。” 思考了一瞬,巨鼉將蜃的子嗣去过永寧的消息隱瞒了下来。 “哼。”水下忽地传来一声极其不满的声音,惊涛顿起。 一头青色恶蛟衝出海水,悬於空中。 猩红的眸子瞥了一眼不敢与它对视的鼉,而后盯上了体型比它大许多的蜃。 “既然都不知道为什么化龙天机会泄露,那就去钟山问个明白不就是了?” “旱灾將至,那老傢伙也是要死了,难道它们还敢与我们东海开战?” “蛟,不要意气用事。”不等水下虬、螭开口,蜃先一步说道,“永寧洲还有四法那个老傢伙在————” “什么狗屁意气用事,我看就是你这个老贱货不想让我去永寧洲!”恶蛟怒喝。 从最开始神话入海,龙庭成立,镇压化龙天机开始。它就看这个长得像龙,身上却又长著鱼鰭的傢伙不顺眼了。 偏偏这老傢伙能获得龙庭认可! “永寧洲可不止是有玄蛇神————”唇盯著蛟暴虐而猩红的眼睛,心底深知现在不能与它对抗。 不然把这头长虫激怒了,可是真会当场与自己开战。 “那又如何?”恶蛟不屑,“永寧洲即將蒙受大旱,那里的人类怎么可能与我们东海开战。” “除了人类,永寧洲还有能与我一战的生灵?” “虬、螭,让我进王庭,我要用东海的水衝垮钟山,让天下都知道,未来將要取代皇朝的,是我们东海龙庭!” 战意盎然的声音落下,本就翻涌不平的海面,更显一分凶险诡譎。 蜃停在原地,任由海浪翻涌打在它身上,眼眸低垂,余光却始终落在天上恶蛟身上。 “可。”水底忽然传来声音,清冽到仿佛是正在咀嚼寒冰。 “哼。”恶蛟瞥了一眼蜃,在空中蜿蜒一圈后,冲入海水。 蜃见状,跟著潜入水底。 巨鼉鬆了一口气,转头要离开。 忽地身下传来一阵吸力,將它捲入海底。 入目,一头长相与蛟相仿的巨物。 唯一的区別,蛟只有一根龙角,而它有两只。 “虬————”巨鼉心虚,低声呼唤。 “不要怕,它们往龙庭去了。”虬將脑袋靠在巨鼉嘴边,“给我说实话,除了你的子嗣,还有什么谁去过钟山了?” * * * 钟山。 大蛇衝过洛水,不到一日便抵达了山水洞天处。 熟悉的味道与感觉,再度將它包裹,它的心情却一点也放鬆不下来。 头上那对长角,不断地在向它发出警示。 钟山深处有一枚极其炽热、极其愤怒的骄阳,无时无刻不在尝试这衝出封印。 还有东边,源源不断传来的愤怒情绪。 “我这应该算是掘了那群龙属的根了————”大蛇恢復本来身形,盘缠在水中,等待著。 不一会,狂风袭来。 山君跃出密林,立在大蛇眼前。 “烛,欢迎回家。” “这倒是稀奇了————”大蛇看著青虎,仿佛看见了白狐。 以前都是它这么对自己说话的。 白狐好像很执著於家这个概念。 也不知道它现在成家了没有,十八年了,也没见它和那只狐狸走得很近过。 “钟山山水图已经完成了,我邀请了一些夏安城和春华城的人类上山,参与到復验的事情里。” “金猿王已经完全破开了枷锁,黑熊说它来了感觉,提前回洞里冬眠了。” “狱狼与血犬还在对练,它们好像要通过战斗才能破开枷锁。” 山君一件一件,向赤蛇说著这大半个月以来,钟山的变化。 淮念听著听著,忽地觉得少了些什么。 “狐狸呢,它在哪里?” “你和它经常在一起,有没有见到它破开枷锁?” “它————”说到这里,山君话语一滯。 “怎么了?” 赤蛇俯首,双眼靠近山君。 在它离开前,那枚蜃龙明珠,切实给到了白狐手里。 虽然確实到寿了,但它身上没有暮气,粗略看一眼生机勃勃的,想来还是可以多活几年的。 “有生灵为了抢龙珠————打伤它了?”大蛇思绪流转,最后锁定了一个可能。 “它没有被其他生灵打伤,而且钟山里,也没有生灵敢动它。”山君摇摇头,“我也只是和它以朋友相称。” “那就是山下那些人类?”大蛇吞吐蛇信,想不出来人类会做如此不长眼的事情。 “不是,它只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不能过来。” 山君侧过身子,脑袋偏开,以视线为大蛇指明一条道路。 “嗯?”大蛇困惑。 蛇信吐出,竟然嗅不到白狐的味道。想要连通钟山的感知观察,心里却忽然浮现出一抹悲伤的味道。 淮念心底一沉。 “带我过去吧。 “9 第68章 衰老 第70章 衰老 狐狸孤零零地趴在苔蘚与落叶堆积而成的“暖垫”上。 寻常狐狸的孕期不过两个月,而她,却整整孕育了两年。 曾经修长优美的身形早已不见,只剩下臃肿如球的腹部,以及几乎被抽乾,只剩皮包骨的躯体。 以凡躯蕴养天授灵兽,下场也只能如此。 幸好烛给予了自己一枚龙珠,其中灵力可以补全胎儿发育的灵力缺口。否则孩子先天身体有缺,未来可没办法往更高处攀登。 “至少也应该比青虎厉害吧?”太阳升起,阳光透过树梢枝叶,落在暖垫上。 白狐转过身子,用腹部朝向天空,也好让胎儿多尝尝日光的味道。 她现在还没出生,就可以表达欣喜的情绪。 白狐嘴角翘起,压下僵硬的前爪,在膨胀的腹部来回抚摸。 有雀儿飞过,衔来灵果。 可狐狸的牙齿已经脱落,已经不能进食。 她忽然想起,鸟儿是几乎不会衰老的。 它们只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如释重负地放下一切,安静死去。 “我早就该死了的,是你的出现,让我多活了三四年————” 日头走过,阳光不再。 白狐重新趴回暖垫,用乾瘦如枯枝的身体以及尾巴,將腹部保护起来。 春天的夜晚,湿气有点重,温度有些低,不能让宝宝著凉了。 眼神恍惚间,一天过去,又是清晨。 胎儿渴求灵力,腹下仿佛长出了第二颗心臟。 全身血脉受到牵引,匯聚於腹中。 一如往常,胎儿会將白狐血脉里蕴含的灵力吸食乾净。 狐狸因缺血而头晕目眩。 可匯聚在腹中的那些血脉,很快又回流全身。 那里面蕴含的灵力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是充盈了至少一倍。 生机盎然,仿佛是她的血,重新变回了出生时,充满活力的胎血。 “不,你不能这么做!”白狐惊醒,向腹部看去,那里面的胎儿已经长出了两只尾巴。 新生儿的胎血,不可逆地回流到母亲身上。 可这是徒劳。 白狐的身体已经衰老,宛如树根已经腐朽的参天大树,无论怎样浇水施肥都不可能再长出嫩芽。 蕴含蓬勃生机的胎血走了一圈,血肉努力攥取灵力,却只是竹篮打水。 胎儿那两只尾巴,因颓丧而低垂。输送胎血的动作,却丝毫没停,反而是往外输送著更多灵力口作为天授灵兽,她还未出生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 她寧愿出生时先天残疾,也不愿现在失去母亲。 血肉留不下灵力,那就是不够多。 再多点,再送多点。 大不了———— 白狐无力抵抗新生儿的执拗,只能感受著新生、温热的胎血流经全身,而后冰凉地回流腹中。 浑浊的眼泪滑落,淒凉又哀痛。 “你们还真是给我上演了一场母女相亲的好戏。”丛林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威严、恢弘、强大。 白狐转头,还未来得及看清,一团灵液便落在了她身上。 至纯的灵力从她全身毛孔挤进血肉,润泽全身。 胎儿近乎吃撑,不再执拗,沉沉睡去。 “烛————”白狐撑起身子,想要和过去一样,端正的坐下,尾巴轻轻摇摆等待命令。 可腹部膨得实在太大,根本无法起身。 “別起来了,是谁的孩子?”赤蛇游身出密林,蛇信吞吐空气。 它没嗅到任何不属於白狐的味道,也没嗅到任何其他狐狸的骚味。 疑惑,瞬息化为愤怒的养料。 怒火燃起。 这片山林再没有一丝风吹过,也没有任何鸟吟虫鸣。 青虎山君脚步压得极低,甚至比过去自己狩猎时,还轻。 它走过赤蛇身边,臥下,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看著。 它也曾经这样告別过一位长辈,可心里並未有过多少悲伤。 只是看著那位长辈闔上眼后,心里空落落的。 这片山里,所有生灵都会有死的那一天。 可能是老死,可能是病死,也可能是在打斗、狩猎过程中受伤,无法捕捉到足够食物而逐渐饿死。 “没有,烛,我吃了那枚红色莲子————它和我当初在古籍里拽出来的翠光融合成了胎儿。” “我想把它生下来。” “还没出生,她就已经有了两条尾巴,未来一定可以和你们一样,破开身上所有枷锁。” 说著,白狐將自己柔软无毛的腹部露出。 赤蛇凝神看著,视角转换。 虽然这腹部鼓胀如球,但实际上的胎儿,只有人类的手掌大小。 而那两只尾巴,就占据了她超过一半的体型。 “九尾狐————莲子。”赤蛇低吟。 它记得没错的话,那枚莲子本该是纯粹的水蓝色。之所以变得血红,是沾染了当初爭夺媒介时,群兽的爭斗之血。 其中凶煞、血腥,若是心智成熟尚可以抵御。 可若是胎儿是直接由那枚莲子诞生———— “烛,蛇神看过那枚莲子了。”似乎是看出了赤蛇心中所想,白狐轻声回答道。 “所以,这个孩子母神也参与了?”赤蛇沉声,话语平静如海面。 “是的。” “蛇神大人说当初就是这样孕育您的。” 狐狸如实回答。 “孩子出生便没了母亲,是个孤儿,会孤独的。”大蛇吞吐蛇信,说出一句让山君想不明白的话。 不过它没问出声,只是静静看著。 “钟山生灵不都是这样吗?生老病死,新旧交替。” “既然我没有实力挣脱枷锁,那就该坦然接受这早已经註定的事情。” 白狐拒绝了赤蛇的提议。 山君转头看向赤蛇。 那双金银异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灼目的光与热映照在阴沉的蛇面上,细密的赤鳞里匯聚著某种情绪,缓缓流动,如同熔岩。 可仔细看,鳞片宛如面具般覆盖在赤蛇脸上。 它的面相依旧狰狞。 “你说得对。”良久,赤蛇缓缓出声。 秋实城的一幕,犹在眼前。 祂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每天,你身边都会有灵液出现,喝下去就行了,安心养胎。” 赤蛇转身离开。 山君跟上。 离开密林,回去山水洞天。 天忽然阴沉了下来,隱约有雨落下。 毛毛细雨渐渐匯聚成水珠,从叶尖坠落。滴答滴答,轻弹著一曲哀婉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