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镜:她的裙臣遍天下》 第1章 明镜织天 棠花溪畔,烟雪朦朧。 夜雪簌簌,像被风揉碎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覆盖著人间。 长生殿內,融融暖意与星洲水沉香交织。 棠溪雪便是在这片昏沉与静謐中,挣扎著醒来的。 最先恢復的是触觉——唇下压著的,是一片寒玉生烟般的冰凉,鼻尖縈绕的,是雪后初霽的冷松香混著一丝將绽未绽的寒梅清冽。 隨后,视觉缓缓甦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段如寒潭鹤影般修长脆弱的颈项。 肤色是终年不见天光的冷瓷白,仿佛冰层下静謐流淌的河,美丽而脆弱。 她正伏在一个男人身上,呼吸相闻,肌理相贴。 不,不是寻常男子。 是鹤璃尘。 辰曜王朝的国师,执掌钦天、主理麟台的司业,那朵帝京最难攀折的高岭之花。 此刻,正被她禁錮於身下。 月白的鹤氅自肩头滑落,露出如雪山脊线般清晰凛冽的锁骨。 一头流云泼墨的长髮铺了满枕,几缕沾了薄汗,湿漉漉地贴在他冰雕玉砌的侧脸上。 棠溪雪的呼吸,无声地凝滯了。 不是因为眼前这具堪称绝色的躯体,而是因为——他醒了。 那双眼眸,正穿透昏暗,冷冷攫住她。 底色是万古空寂的苍茫霜白,瞳孔深处一点寒星般的漆黑鹤影,此刻却浸满了淬毒的杀意。 只是这杀意,被一层不正常的氤氳水汽模糊了边界,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他眼尾泛著薄红,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原本淡如冰兰的唇,此刻被他自己咬出了一丝血色。 “殿下……”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似焚尽的灰烬里最后一星余火,低徊辗转,竟无端生出勾人心魄的颤慄。 “还要……如何羞辱臣?” 字字句句,皆如冰锥凿骨,裹挟著沉沦的屈辱与凛冽的杀机,在这暖香浮动的內殿里,寸寸瀰漫开来。 棠溪雪的脑子“嗡”的一声,脑海中五年来的记忆,混合著穿越女留下的荒唐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袭来。 她是棠溪雪,辰曜王朝的九公主,小字,镜织。溪风裁雪,明镜织天。 也是一个被鳩占鹊巢了整整五年的可怜虫。 那些来自异世的攻略者,一个接一个地占据她的身体,顶著她漂亮的皮囊,却活成了九洲最大的笑话。 她们对著那些气运之子、各国天骄摇尾乞怜,死缠烂打,將公主的尊严践踏进泥里。 直到第九个穿越女,对西洲月梵的圣子攻略宣告失败时,被命书系统当场抹杀。 就在那灵魂湮灭的瞬间,一直被压制在识海深处的棠溪雪,抓住了机会,用尽所有的恨意与不甘,亲手撕碎了那本掌控她命运的破书! 夺回身体的掌控权,还没来得及感受重生的喜悦,现实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这哪里是新生? 分明是地狱开局! “棠溪雪!你给老子鬆开——!” 一声压抑著滔天怒火的低吼,自殿內另一侧氤氳的水雾中破出,如困兽濒死的挣扎。 棠溪雪颈背僵硬地,一寸寸转过视线。 只见白玉浴池內,热气如纱繚绕。 一个身影被粗糙的麻绳死死缚在蟠龙雕柱上,赤红劲装浸透了水,紧贴少年精悍而蓬勃的躯体,勾勒出流畅漂亮的肌理线条。 水珠沿著他紧绷的下頜线滚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灼热的汗。 他散乱的高马尾,有几缕湿发狼狈地黏在额角与颈侧。 是风灼。 镇北侯府的小將军,曾是跟在她身后的青梅竹马,后来彻底决裂。 此刻,他那双明亮如淬火琉璃的眼眸,正死死钉在她身上。 眼底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憎恶、屈辱,以及一抹刺痛。 这还没完。 “嘖。” 一声极轻的嘆息,自她身下那锦缎垂掩的床底幽暗处,漫不经心地飘了出来。 棠溪雪身上每一根寒毛都在瞬间倒立。 那嗓音温润似玉,清越如磬,宛如三月春风拂过冰封的琴弦,却让她从尾椎骨窜起一股冷颤。 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一道粘腻而危险的目光,正透过床板的缝隙透出。 是司星悬。 那个救人如拾芥、杀人如折枝,亦正亦邪的折月神医,笑如春风暖,心似寒潭深。 穿越女为了引他注目,曾使尽各种荒唐手段。 最后一次,竟是趁他外出採药之际,盗取他们药谷秘传的丹方孤本。 甚至將那承载无数心血的孤本,永沉寒池,字跡化作一片墨晕。 他在这里做什么? 看戏? 还是报復? 空气仿佛凝固了,瀰漫著冷香、药味、水汽,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杀机。 门外,她那威严莫测的皇兄棠溪夜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得能分辨出步速,沉稳、冷硬,停在了廊下。 身下,鹤璃尘的呼吸越来越重,那冰冷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刺得她皮肤生疼。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在抵抗著药力与理智的侵蚀。 床下,司星悬指尖把玩薄薄的尖刀的轻微磕碰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池中,风灼正在奋力挣扎,隨时要將缚绳震断。 每一个都是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债主; 每一个,都能轻而易举要了她的命。 而她现在,浑身乏力,头晕眼花,躺在最不该躺的人身上,即將被最该敬畏的皇兄抓个正著。 棠溪雪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如淬火的银针,刺破混沌逼出一线冰冷的清醒。 方才撕碎的命书残页,在她识海中翻腾,让她窥见了最绝望的真相: 她这个九公主,竟是个彻头彻尾的……贗品。 真正的明珠即將归位,而她这个鳩占鹊巢者,註定要被揭穿身份,失去一切倚仗,碾作尘埃。 哈。 棠溪雪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唇角极其缓慢地弯起一道冰刃般的弧度。 命书判她是恶毒女配,不得善终,那些穿越女將她的路走成绝境,举世皆在等待她万劫不復。 可她偏不。 她从无间地狱里回来,不是为了再死一次。 纤长浓密的眼睫垂下,犹如夜幕落下,掩住了眼底那簇骤然燃起的凛冽寒芒。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宫女小心翼翼的通稟: “陛下,公主殿下正在殿內安歇……” 千钧,繫於一髮。 棠溪雪动了。 第2章 春雪醉海棠 “暮凉。” 棠溪雪轻软的嗓音如云絮落下,似温泉流淌过寒玉。 “把那小疯子的嘴,给我封死。” 语声未散,一道幽暗如墨色水流的影子已自樑柱的暗处无声泻出,快得只余残像。 瞬息之间,浴池中风灼那气急败坏的怒骂,便化作了一连串沉闷欲裂的“呜呜”声,再难成调。 唯有那双眼眸瞪得浑圆,其中翻涌的暴怒与屈辱,几乎要將这金雕玉砌的殿宇焚烧殆尽。 而棠溪雪,甚至未曾侧目一顾。 她的目光,只凝在身下之人——鹤璃尘那张近在咫尺、美得令人神魂俱颤的脸上。 在他骤然紧缩的瞳孔注视下,她指尖如灵蝶探蕊,勾缠住他腰间那根素色云纹的玉带,轻轻一挑。 丝滑的锦带如一道驯服的月光,自她掌心无声滑落,委顿於织金厚毯之上。 紧接著,她竟抬手,解开了自己宫装外衫的珍珠盘扣。 衣襟微敞,一截胜雪欺霜的锁骨与柔美起伏的隱约弧线乍现,晃入他已然混乱的视野。 未给鹤璃尘丝毫反应之机,她已俯身,紧密无间地贴合於他腰腹之上。 隔著彼此仅存的单薄衣衫,那温热、柔软、不容忽视的触感与重量,如最后一道惊雷,將他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击为齏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放肆——!” 他声音骤厉,却因药力侵蚀而失了往日的冰寒透彻,反倒染上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意。 国师大人有著洁癖,素来洁身自好。 何曾与女子这般亲近过? “镜公主!” 他试图撑起身,偏偏身子发软,被她不容抗拒的按住。 “你下去……莫要一错再错……” 少女垂眸看他,嫣红的唇,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国师大人……” 她轻声开口,吐息几乎拂过他紧抿的唇线。 “你好吵呀。”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驀地俯身。 温热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上了他那张吐出冰冷规训的薄唇。 將所有未尽的斥责,尽数堵了回去。 “唔——!” 鹤璃尘浑身剧震,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只吸入满怀属於她的香气,好似春雪醉海棠,极淡,极清幽。 唇上的触感清晰得可怕,温热、柔软,甚至带著一丝碾压力道。 而他们此刻的亲密姿態,更是让他每一寸骨骼肌肉都僵硬如铁,血液轰然逆流,衝垮了所有防线。 他以为自己会对她厌恶到极点,可他此刻只觉心臟在狂跳,撞疼了胸膛。 她的气息,乾净好闻极了。 她也软得好似春水。 “……” 一声极低的吸气声响起。 折月神医司星悬死死攥紧了指尖冰凉的柳叶刀柄,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唇,生怕泄露出更多气息。 那双素来含笑的雨过天青色眼眸,此刻映著从床幔缝隙漏进的微光,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芒。 棠溪雪! 她——是真疯啊! 她还真敢染指鹤璃尘。 这一刻,连空气都仿佛被那惊世骇俗的一吻攫住,停止了流动。 浴池边被堵著嘴的风灼挣扎的动作僵住,气红了眼睛。 床下的司星悬屏住了呼吸。 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安静。 唯有两人唇齿间极细微的摩擦声,和鹤璃尘陡然变得沉重混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直到—— “叩、叩。”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沉稳而极具穿透力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隨即,是男人年轻却威仪天成、不带丝毫情绪的嗓音,在长生殿紧闭的殿门外响起: “棠溪雪。” “开门。” 圣宸帝棠溪夜负手而立,玄黑绣金的帝袍在宫灯下流淌著幽暗的光泽。 他並未疾言厉色,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只是那平静无波的两个字,便已让周遭侍立的宫人內侍尽数垂首,脊背生寒。 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触及那雕刻著冰雪云纹的殿门。 那是一双执掌乾坤、定策九洲的手,此刻却似乎准备亲自破开这扇门。 一双凤眸是深不见底的玄墨色,此刻凝望著殿门。 眸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沉凝如渊的冰冷,透著实质般的压迫感,足以冻结血液。 唇线习惯性地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不怒自威。 九天龙吟的磅礴帝威,与静渊沉璧的深沉难测,在他身上浑然一体。 “陛下。” 禁卫军统领沈错紧隨在帝王身侧半步之后,替他撑起一柄伞,少年英俊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慍怒与焦灼,压低的声音又快又急。 “这一次,镜公主殿下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像是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咬牙继续。 “她——她竟胆大包天,让暗卫暮凉將镇北侯府的小將军风灼强行绑走!” “这还不算,她还命暮凉潜入药谷,盗走了折月神医新配的醉仙!甚至,连神医最重要的丹方孤本,都被镜公主沉塘了。” “神医大人此刻怕是已气疯了,那药据说极其难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而最最荒唐的是……据线报,公主她、她竟將那药……用在了国师大人身上!” 沈错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沉重的寒冰,投入棠溪夜幽深的眸底,激起愈发冷冽的冷意。 五年了。 那个曾经灵慧剔透、会拽著他衣袖软软唤著“皇兄”、眼里盛满星光与依赖的镜公主,那个被他寄予厚望、他最宠爱的皇妹…… 何时起,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陌生,荒唐,不可理喻,將皇室的顏面、他的耐心、还有那点残存的期许,一点点磋磨殆尽。 棠溪夜眸色沉黯,那搭在门上的手,缓缓收紧。 指节泛白。 “吱呀。” 就在那扇雕花木门被外力猛然震开。 帝王绣著暗金龙纹的袍角即將踏入內室的电光石火间—— “哗啦!” 一层柔软的如云雾般的烟罗纱幔,被一只骨节分明却微颤的手猛地扯落,恰如其分地垂坠在锦榻之前,堪堪隔断了门外骤然涌入的光线,也模糊了榻上那片旖旎的光景。 纱幔如烟似雾,半透不透,反而为內里的画面更添了几分引人遐思的曖昧。 殿门彻底洞开。 冰冷长风带著飞雪,劈面灌了满室。 帝王的身影逆著廊下的宫灯光芒,高大威严,如山岳倾压。 风雪在他身后狂舞,而他,是这风暴的中心。 当他的目光穿透那层薄纱,依稀看到榻上交叠的人影,尤其是辨认出上方那道纤细却放肆的身影时,他周身散发的寒意,冷冽如冰。 “棠、溪、雪!” 圣宸帝棠溪夜的声音沉如闷雷,每一个字都裹挟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的冰冷失望。 那张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俊美面容,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著雷霆风暴。 “你真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他迈步上前,龙纹皂靴踏在地砖上的声音,沉重得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隨行的侍卫早已识趣地垂首屏息,退至廊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朕今日若不严惩……” 第3章 雪落於晚 “皇兄。” 一道慵懒娇软的少女嗓音,轻轻巧巧地打断了帝王即將宣判的雷霆之怒。 声音是从纱幔后飘来。 棠溪雪没有起身,依旧维持著半伏在国师鹤璃尘身上的姿势。 只是微微偏过头,隔著那层朦朧的纱,望向那道震怒的身影。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適地陷在身下那人微凉的怀抱里。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天真又带著甜蜜苦恼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 “我与国师……正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呢。” “春宵苦短,皇兄在此扰人清梦……” 她顿了顿,尾音拖长,带著显而易见的娇嗔与埋怨。 “怕是不太合適吧?” 话音落下,寢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鹤璃尘陡然变得粗重却极力压抑的喘息,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棠溪雪甚至能感觉到,身下这具冰玉般的躯体,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碎裂。 她唇角弯起弧度,在鹤璃尘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像情人的呢喃: “国师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与此同时,她的手悄然滑入他凌乱的衣襟,指尖冰凉,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抚上他紧致而微颤的胸膛,缓缓画著圈。 那姿態极尽缠绵,可她的眼睛,在阴影里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情慾,只有明晃晃的、赌上一切的威胁—— 配合她,或者,他们一起墮入深渊。 鹤璃尘闭了闭眼,仙露明珠染尘,雪落於晚。 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宛如垂死的蝶翼。 体內汹涌的药力与理智在疯狂撕扯。 更让他绝望的是,身上这个疯女人,她真的什么都做得出! 她眼中那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光芒,让他毫不怀疑,若他此刻吐出一个“不”字,她绝对敢当著圣宸帝的面,做出更惊世骇俗、让他百口莫辩的举动! 他齿关几乎咬碎,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半晌,一个极低、极哑,仿佛从喉骨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单字,破碎地逸出: “……是。” 这声音乾涩至极,与他一贯清越如冰泉的语调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因那份沙哑与隱忍,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妥协与曖昧。 纱幔外,帝王瞳孔骤缩,几乎要捏碎手上的玉扳指。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而纱幔內,得到了回应的棠溪雪,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酥软入骨。 她甚至得寸进尺般,將脸颊贴在鹤璃尘的颈窝,蹭了蹭,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纱幔外的皇兄,娇声催促: “皇兄,您看……国师都说了……” 鹤璃尘浑身僵冷,如同被冰雪彻底封冻。 他能感觉到帝王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落下。 他必须让这场闹剧儘快结束,因为他觉得自己快要失控了。 用尽毕生的自制力,他逼迫自己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强行凝聚的属於国师的冷寂威严: “陛下……” “请回吧。” “莫要……打扰。”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狠狠敲在寂静的寢殿里,也敲在圣宸帝的耳中。 棠溪夜彻底怔住了,心头翻涌的怒火,几乎让他在这一刻想要拔出腰间的佩剑,將国师剁成臊子。 他站在那片朦朧的纱幔外,看著里面影影绰绰交叠的身影,听著那从未有过的近乎纵容的逐客令,从那位向来高洁出尘的国师口中说出。 圣宸帝立於华贵屏风之侧,玄色龙纹广袖下的手,指节捏得泛白。 他一生运筹帷幄,洞悉人心,此刻脑海竟是前所未有的一片空白。 国师……鹤璃尘? 那个素衣雪袂、不染尘囂,被视为帝国仙露寒月的謫仙。 这是……被夺舍了么? 他不是素有洁癖,三尺之內不容人近身? 不是清心寡欲,视红顏如枯骨,被无数贵女暗嘆为不可攀折的九天冰雪? 此刻,那修长如玉、只执卦盘与硃笔的手,竟染指了他的皇妹。 真是……人面兽心! 道貌岸然! 混帐至极的玩意儿——! 一股无名的怒火,狠狠衝撞著他的脑子。 他本是听闻国师在长生殿遭遇不测,匆匆赶来主持公道,甚至已预备好严惩胆大包天的皇妹。 更重要的是,他暗暗忧心国师一怒之下,会杀了他的皇妹。 可方才那惊鸿一瞥间,凌乱垂落的纱帐缝隙里,国师那双一向清寂如古潭的眼,竟似被投入了灼灼炭火,幽深翻涌著他从未见过的暗潮。 还有那声几乎低不可闻却分明带著压抑喘息与难以言喻情绪的回应…… 国师是自愿的。 这个认知如同淬毒的冰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比听闻国师被强迫更让他震怒! 他寧可鹤璃尘是受害者,是那“醉仙”奇药下的无奈傀儡! 至少那样,一切尚有逻辑可循,有罪可定! 可若是自愿…… 那他这个兄长,他这个帝王,此刻杵在这里,算什么? 一场情投意合风月事里,最煞风景、最多余的看客?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他脸色青白交错,额角隱有筋络微现。 不行!不能再让他们这般糊涂下去! 纵然他这皇妹五年前性情大变,行事愈发乖张难测,惹下无数祸端,可她终究是他的妹妹。 纵然是权倾九洲的国师,也休想这般不明不白地跟她滚在一起! 更何况…… 他脑海中驀然闪过皇妹自幼苍白脆弱的面容,那需要精心温养、受不得半分磋磨的纤弱体质。 如何能承受得了……此刻中药的国师,可能失去理智的无度索取? 第4章 长生殿,愿她长生 一股混合著保护欲与兄长威严的怒火,再次压倒其他纷杂思绪。 他来得这么快,他们应该还没生米煮成熟饭。 他猛地提步,玄色袍角划开凝滯的空气,便要向那锦帐低垂的床榻而去。 至少,先將那看似清冷出尘、此刻却行径不堪的国师扯下来! 就在他即將彻底看清床榻之上令人血脉賁张的凌乱景象,眼角余光也將扫到一旁浴池中,那同样浸泡在水中、面色潮红的小將军风灼,甚至隱约发现床底藏著的晦暗身影时—— “国师……” 一声娇软无力带著泣音的少女嗓音,如同沾了蜜糖的细鉤,轻轻飘来,钻进他耳中。 “你……好烫呀……” 那嗓音里蕴含的意味,足以让任何成年人心领神会,瞬间勾勒出纱帐后不堪入目的画面。 “荒、唐——!” 圣宸帝呼吸骤然停滯,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与羞耻感,如同岩浆般直衝头顶,激得他眼前都晕眩了一瞬,脚下甚至踉蹌了半步。 他再也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 他怕自己会失控之下,直接拔剑杀了国师。 猛地一挥玄色龙纹广袖,带著决绝的力道,袖风凌厉如刃,竟將最近一盏琉璃宫灯內的烛火狠狠扑灭。 光影骤暗了一角,將他铁青的面色衬得更加骇人。 隨即,他决然转身,步履甚至带上了几分仓促的意味,仿佛身后不是皇妹的寢宫,而是什么噬人的沼泽。 不管了。 他再也不想管她了! 肆意妄为!倒反天罡! 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砰——!” 厚重的蟠龙殿门被他用力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將那满室荒唐一同狠狠关在了门內。 也將门外呼啸的风雪与凛冽的寒意,瞬间隔绝。 门外,玄甲佩剑的心腹近卫沈错垂手而立,如同沉默的礁石。 他並未入內,但仅从陛下那几乎要滴出墨来的黑沉脸色,以及那罕见的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步伐,便能窥见殿內定然上演了一场大戏。 他眼观鼻,鼻观心,谨慎地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不……捞人了?” 圣宸帝脚步未停,甚至更快了些,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彻骨、仿佛带著冰碴的字: “回宫。” 玄色的身影疾步融入茫茫风雪,不再回头。 “唉,看来这次陛下是真的气坏了……” 沈错忙撑伞跟著棠溪夜,明明犯错的是镜公主,可陛下却更受折磨。 他自小跟在陛下身边,清楚的记得,圣宸帝曾是如何將这位镜公主捧在心尖上。 就连这“长生殿”的匾额,都是当年帝王亲笔所题,鎏金大字在日光下流转著虔诚的祈愿——愿她长生。 这哪里只是一座宫殿的名字? 分明是圣宸帝最直白的宠爱。 镜公主自出生起,就因胎中带剧毒而身体孱弱,明明那般玉雪可爱,却如琉璃盏般易碎。 多少名医隱士摇过头,断言她难活过及笄之年。 果然,就在她十五岁生辰前夕,一场毫无徵兆的恶疾汹汹来袭,彻底吞没了那点微弱的生机。 整整七日,她长眠不醒,药石罔效,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 是圣宸帝,彼时刚刚稳固朝纲的年轻帝王,动用了惊人的代价,半座皇库的奇珍异宝,三次亲赴药谷的屈尊降贵,甚至许下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承诺。 才终於请动了那位性情乖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折月神医司星悬出手,硬生生將妹妹的一缕魂,从森罗殿前夺了回来。 可自忘川归来的妹妹,却仿佛將一部分魂魄遗落在了彼端。 她醒了,却也变了。 过往的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面,再也拼凑不全往昔那个怯生生拉著他衣袖,眼眸清澈如初雪的小女孩。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圣宸帝感到陌生的棠溪雪——卑微、怯懦、愚蠢、花痴、除了绝世容顏一无是处,还有著让他心悸的贪婪与算计。 但帝王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为她遮风挡雨。 那是他在佛前跪了七日,向上苍求回的妹妹,他的织织。 若这是代价,那他受著。 她打碎先帝御赐的玉如意,他寻来更稀罕的补上。 她言语衝撞了位高权重的太妃,他在前朝便將那太妃母家的势力不动声色地削去三分,也无声地斩断了那可能伸向她的报復之手。 后来,她变得更加离经叛道。 对清冷绝尘的国师百般纠缠,近乎褻瀆。 对刚烈如火的小將军始乱终弃,闹得满城风雨。 对那位阴鷙疯批的折月神医更是用尽手段,惹人厌恶。 甚至,连远道而来,一心向佛的月梵国圣子,她也敢將主意打到人家头上…… 列国骄子,八方权贵,几乎被她得罪殆尽。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他独自阻挡著因她而起的无数风浪与暗涌。 他甚至害怕——怕那些被他妹妹招惹的、心性高傲手段狠辣的天之骄子们,哪一个失了耐心,不再顾及他帝王的顏面,在某个他视线难及的角落,轻易弄死她。 那点微弱的关於昔日织织的念想,如同风中之烛,被他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 可烛火终究太微弱了。 而她点燃的麻烦,却一次比一次炽烈,一次比一次更过分,挑战著他身为人君、为人兄的底线。 將他如山岳般稳固的耐心,风化成摇摇欲坠的沙塔。 直至今日,撞破这一幕。 御輦行於漫天风雪中,碾过宫道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轻响,却压不过帝王心头那无声的崩裂。 沈错沉默地隨行在侧,良久,终是忍不住低声询问,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陛下,您真……不管镜公主了?要不要臣去长生殿外守著?” 话音落下,輦內是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扑打帘幕的簌簌声。 半晌,一声极轻、极哑,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艰难剥离出来的声音,才幽幽传出,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那不是……朕的织织。” 他顿了顿,那个曾唤过千万遍、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名字,如今吐出来,却像含著冰碴,割得喉头生疼。 尾音消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仿佛用尽了全部气力。 第5章 燃尽四野,皆为一人 几乎在门扉彻底合拢的余音消散的剎那,棠溪雪身侧一直紧绷如冰雕的躯体骤然动了。 “殿下——请自重!” 鹤璃尘毫不留情地伸手,將她从自己身上推开,力道之大,让她在柔软的锦被间微微陷了一下。 他踉蹌著翻身下榻,俯身带著一种近乎仓促的狼狈,去拾取滑落榻边的腰带。 指尖触及冰凉的玉石时,动作却猛地僵住。 他的视线,透过榻沿垂落的锦缎流苏与昏暗的光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 “国师大人,原来也这般飢不择食?” “嘖——” “您是真饿了……就她这样的也吃得下?” 床底阴影处,司星悬正以手支颐,好整以暇地躺在那儿,整个人苍白如易碎的琉璃。 “你们的战况还那般激烈,床都差点塌了——” 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弯著,里面流转著毫不掩饰的兴味与探究,如同在观赏一出绝妙的折子戏。 “堂堂折月神医,居然藏在榻下,真是好雅兴。” 鹤璃尘那张向来无波无澜,如冰似雪的脸,在看到司星悬的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早就听闻折月神医阴晴不定,没想到,你竟还有偷听的癖好。” 仿佛被冒犯了某种绝对领域的冰冷寒意,迅速瀰漫开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似乎被冻得凝滯了几分。 他握著腰带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呵——” “没办法呢,毕竟佳人有约,在下这是赴约来了。” 司星悬甚至还对著鹤璃尘,轻轻眨了一下眼,没有什么血色的唇角勾起的弧度,既无辜,又危险。 赴约? 是送她上黄泉路之约才对。 五年前他就不该出手救她,让她死透就行了,真是甩不掉的大麻烦。 “国师大人,要不要沐浴之后再走?” 棠溪雪躺在榻上,侧过头,乌髮如云铺散在枕上,嗓音娇软撩人。 鹤璃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顺著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白玉池边,被五花大绑缚在蟠龙柱上的少年將军风灼,衣衫不整,正死死瞪著他。 不知道他到底在气谁! 若目光能化为惊鸿枪,此刻鹤璃尘身上早已千疮百孔。 “……” 鹤璃尘沉默了。 那沉默里压抑著风暴,他原本还对她有过一丝动摇,可见到这床下和浴池之中的光景,他觉得她无可救药了。 他为自己方才差点失控的意乱情迷感到羞耻。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与方才帝王离开时,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却因染上了他独有的冰寒与颤意,显得更加切齿: “荒、唐——!” 这一次,他甚至不曾抬手拢一拢凌乱散开的衣襟。 月白的鹤氅曳地,流云般的长髮逶迤。 每一步都踏碎了往日的烟霞风姿,只余下一身近乎仓皇的寒意,径直朝殿门走去。 “哗啦——!” 他一把挥开尚在震颤的门扇,力道之大,惊得廊下侍从齐刷刷伏低身子,无人敢抬眼窥视那片破碎的仙姿。 门外,蓄势已久的漫天风雪立刻呼啸著扑卷而来,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雪花沾染墨发,贴上他泛著不正常潮红的颈侧与锁骨,化作冰冷湿痕,他却浑然未觉。 他就这样,不曾回顾一眼,径直步入了那片苍茫混沌的夜雪之中。 背影依旧挺拔如修竹凌霜,可那决绝离去的姿態,却莫名透出一种鹤羽折坠、明月沉渊般的孤绝与溃败。 “哟——” “镜公主留不住国师呀。” “莫非是……索然无味?” 司星悬开口点评。 端方雅正、不染尘埃的国师大人,是要脸面的,被棠溪雪气得拂袖而去。 但殿內还剩下两个烫手山芋。 一个恨火焚心的青梅竹马。 一个心思叵测的疯批神医。 在国师身影没入风雪的瞬间,棠溪雪如一道轻烟跳下床榻。 她径直奔向浴池,纵身跃入温热的池水之中。 “哗啦——” 水花惊溅,雾气翻涌。 她已灵巧地闪至风灼被缚的玉柱之后,指尖飞快地解著他腕间粗糙的绳结。 绳索方松,风灼便一把扯下口中浸湿的布巾,琥珀似的眼眸里怒火炽燃,伸手就要扼住她的脖颈,却猝然撞进一双秋水瀲灩,灿若繁星的灵眸里。 棠溪雪那湿漉漉的长髮贴在瓷白的颊边,水珠沿著纤细的颈项滚落,没入微敞的衣襟。 那双眼里没有痴缠与贪婪,只有一片冰雪初融般的清亮与急切,红唇轻启,吐息如兰: “燃之,救我——” 声音又轻又软,带著水汽氤氳的微颤。 “那疯子……要杀我。” 她知道司星悬有多危险。 仅凭暮凉,或许能与他周旋,却难抵那防不胜防的诡譎毒术。 那个自小跟著她,忠心耿耿,为她杀人放火都不眨眼的暗卫,直面司星悬,结局就是被无情毒死。 可若加上一个身份尊贵、手握北境兵权的镇北侯府最受宠的小將军,即便司星悬再疯,也需掂量三分。 是,她棠溪雪如今是声名狼藉的皇室之耻。 可风灼不同——他是陛下亲封的將军,是北境人心所向的少年统帅。 风灼虽然年少,实力却是很强的。 他此前也只是想看看,她绑他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才將计就计。 若真想挣脱,暮凉也困不住他。 “咳。” 司星悬已从阴影中优雅起身,抬手掩唇,低低地咳了几声。 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袍上的尘埃,一步步踱向浴池边缘。 他整个人透著一股被病气与倦意浸透的消瘦,肩背单薄得几乎能被那窗外的风雪吹折。 鸦青长发鬆散半綰,仅以一枚素银长簪隨意固定,余发如流墨披泻,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清癯,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 那面容是工笔细描的山水,俊逸而疏离。 他目光扫过棠溪雪紧挨著风灼的姿態,唇角笑意愈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镜公主,还真是……天真得惹人怜爱呢。” “满帝京谁人不知,风小將军最是厌恶你?你此刻竟指望他来救你?” 他偏了偏头,眼神玩味地落在风灼绷紧的侧脸上。 “依我看吶,或许都用不著在下动手——” “小將军自己,就会先掐断你这截漂亮的脖子呢。” 话音未落,暮凉的身影已如墨色流云般飘然拦在他面前,面容冷寂,眸中无波。 司星悬笑容不变,只轻轻抬手,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袖口,隨时要动手將他毒死。 “公主的忠犬,让开。” “否则——” “连你一併,毒成哑巴傀儡哦。” “燃之——你真的,不会护著我吗?” 棠溪雪藏在风灼宽阔的背后,两人都浸在温热的池水中。 她指尖轻轻,牵了牵他湿透的衣角,声音浸了水汽,软得像要化开。 “棠溪雪!你到底又在耍什么花样?!” 风灼猛地转身,恶狠狠地看著她,怒火几乎要灼穿眼底的水雾。 却在她湿透的衣衫贴上手臂的剎那,整个人骤然僵住。 轻薄的衣料浸湿后紧贴肌肤,勾勒出纤柔的轮廓,温热的水汽与她的气息一同拂来。 他呼吸一窒,隨即一股更深的几乎要撕碎理智的烦躁与痛楚,狠狠撞上心口。 棠溪雪……她究竟想做什么? 当初始乱终弃的是她。 如今,又想怎么戏耍他? 他眼底翻涌的怒火之下,是被强行压抑的浓重得化不开的难过。 他是北境最烈的火,天生就该烧得无人可近,无法无天。 从前,烈火所向,燃尽四野,皆为一人。 可后来,那个人,却將尖刀刺向了他。 “燃之从前……都是唤我阿雪的。” 她睫羽轻颤,垂下眼眸,声音里染上一丝细弱的落寞: “如今却对我这样凶。” “既然你不愿护我——那便算了。” “暮凉他……总会护著我的。” 她缓缓抽回手,转身朝暮凉的方向迈了半步。 就在她即將离去的剎那,风灼的手猛地伸出,颤抖著攥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池水温热,她的指尖却微凉。 而就在他握紧的瞬间—— 她的小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勾了勾他的指尖。 风灼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停滯,血液倒流,世界在顷刻间褪去所有声响。 下一瞬,他眼眶狠狠一红: “你惯会骗人,当初你不是选了旁人?现在又找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破碎。 年少时的阿雪,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偷偷勾他手指安慰。 回应他的,是她轻轻翻转手腕,指尖在他灼热的掌心,极轻、极缓地点了三下。 “你別靠近我!我说过了……永远不会原谅你!” 少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汹涌而下,混入池水,滚烫得几乎要灼伤自己。 他说得坚定至极,仿佛想要说服自己,別再犯蠢,別再管她。 第6章 空谷幽兰病美人 “燃之,对不起……” 棠溪雪的嗓音也微微发颤。 “你疼不疼?” 风灼听到她的话,眼眶更红了。 少年曾经一片炽热,却被鲜血无情浇熄。 那是穿越女为了攻略敌国战神,故意哄骗风灼,说愿意和他在一起。 风灼欣喜若狂,满心欢喜写了书信给圣宸帝求娶她。 结果,却在战场军营之中,被最心爱的人背刺。 主帅差点身亡,那一场大战,险些败了。 若非圣宸帝力挽狂澜,振奋军心,镜公主闯这么大的祸,难逃一死。 那件事,风灼甚至没有说出去,旁人只知是有叛徒刺杀。 “不用你管。” 风灼甩开她的手腕,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恶狠狠地说道。 殿內烛火被骤然侵入的夜风扑得一晃。 司星悬斜倚在窗欞旁,看上去就是一个清瘦的病美人。 身形修长如竹,指节分明,右手食指与中指內侧有极薄的茧,是常年持针捻药所致。 他唇边噙著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目光如冰冷的蛛丝,缓慢从棠溪雪尚滴著水珠的颈项,游移到风灼泛红的眼尾。 “哟——” 他嗓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如刃,刮过寂静的空气。 “这么一会儿,就把小將军气哭了呢……” “论起气人的本事,镜公主,真是举世无双。” 棠溪雪走出浴池,温热的水汽还縈绕在周身,肌肤被蒸腾出淡淡的緋色。 一道身影已如暮色沉降般无声贴近——是她的暗卫暮凉。 一件厚重的雪绒织金披风自他手中展开,如同夜鸟收拢羽翼,將她湿漉漉的身子与那道不掩恶意的视线,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披风內里是柔软的绒,带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如夜露的气息。 棠溪雪赤足踏过光洁微凉的地面,水痕蜿蜒,迤邐至一旁的紫檀椅前,安然落座。 暮凉已无声呈上雪白的棉巾。 她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著犹自滴著水的长髮。 “谁能比得上折月神医呢?” 她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微哑,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大半夜的,不请自来,钻我的床底……” “这等雅兴,传出去,怕是要坏了神医冰清玉洁的美名。”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笑意盎然时最是危险,疯劲上来时,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呵——” 司星悬低低笑了起来,阴鬱的冰美人,笑起来的时候,好看得妖异。 “公主的床底,可比任何珍稀药柜,都更有趣些。” 他缓步走近,鞋履踏地无声,阴影逐渐笼罩她周身三尺之地。 “如果把你做成傀儡,倒是不错。” 他的目光,落向她那张漂亮至极的小脸。 生得这般好看,难怪连国师都为她失控。 可惜,皮囊再美,內里也不过是又蠢又毒的草芥。 “司星悬。” 一道冷硬的声音自身后浴池方向炸开,打破了这危险的静謐。 风灼站在那里,浑身湿透。 赤红色的劲装被水浸成深色,紧紧贴在年轻精悍的身躯上,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淌水,在脚边积成一圈深色水渍。 他刚从池中出来,甚至来不及擦乾,额前碎发凌乱地贴在英挺的眉骨,水珠沿著紧绷的下頜线滚落。 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带著沙场淬炼出的杀伐霸气,几步便挡在了棠溪雪的座椅斜前方。 他手中並无兵器,但那紧握的拳和凌厉的眼神,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刀。 “你不许动她。” 风小將军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司星悬挑高了眉梢,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错愕,那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神情。 他缓缓转动脖颈,看向浑身滴水却气势汹汹的风灼,像是看著什么奇观。 “风灼?” 他尾音上扬,充满不可思议。 “你被她下了蛊毒,还是灌了迷魂汤?” 这位性烈如火、寧折不弯的少年將军,方才还被这位公主殿下用手段捆缚於浴池之中,如此折辱,他该是恨不得撕碎她才对。 此刻,竟像个护主的忠犬般,湿淋淋地挡在她身前? “才没有!你莫要胡言。” 风灼立即梗著脖子反驳,声音因为急促而略显炸毛。 可他反驳得越快,耳根那片不受控制蔓延开来的緋红就越是出卖了他。 “总之,她——只有本將军可以欺负。” 他声音刻意压低,努力维持著战场上发號施令的冷硬。 “???” 外头是谁在传,镜公主与风灼小將军水火不容? 在司星悬看来,他们这哪里是仇敌,分明是情趣。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风灼湿透紧贴的劲装,以及脖颈上未能完全消散的捆绑留下的淡红痕跡。 “你们玩得——还挺花。” “不过,镜公主毁了我药谷传承的《太素丹诀》孤本。” 他微微偏首,几缕未束的鸦发滑过清瘦苍白的颊侧,那点眼尾浅褐的小痣,在烛火下恍若古画卷尾一枚意蕴悠长的閒章。 “我取她性命相抵,这……不过分吧?” 他稍作停顿,眸底掠过一丝嘲弄的银灰冷光,语气却染上些许无辜的遗憾: “可怜那孤本,我连一页都未曾来得及翻阅,便化作了湖底的尘泥。” 此刻的他,全然不似索命的阎罗,倒更像月下空谷幽兰,清逸出尘。 身著一件极珍贵的云水綃纱,走动时衣袂如流云拂水,涟漪暗生。 外披天青银纹斗篷,腰间悬著一枚药谷玄铁令。 “那本《太素丹诀》孤本,確是在我手中不慎遗失。” 棠溪雪的声音,清软动听。 她拢了拢肩上微散的披风,湿发蜿蜒在颈侧,衬得肤色愈发皎洁。 她抬眸,目光直直迎上司星悬暗藏风雨的眼。 “但在遗失前,我恰好……翻阅过一遍。”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影。 “我將它默写出来还你。此外,再奉上三株宫中独有的天霜兰,作为赔礼。” “司星公子以为,如何?” 如今她刚刚夺回这具身体的掌控权,那些鳩占鹊巢的穿越女留下的烂摊子太多了。 眼下,安抚住这位危险至极的折月神医,无疑是当务之急。 司星悬静静地听她说完,司星是他的姓氏,他单名悬,字,折月。 “哦?” 他轻轻应了一声,尾音拖长,带著毫不掩饰的质疑与玩味。 “可我听闻,镜公主昔日在麟台进学,无论经史子集,还是琴棋书画,门门课业……似乎都是垫底。” 他向前踱了半步,云水綃的衣袂拂过微凉的地面,目光如刀,试图解剖她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意图。 “还想默写丹方?” “就凭你?”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 “真是天方夜谭。” 面对他赤裸的嘲讽,棠溪雪並未动怒,微微偏了偏头,反问道: “不让我试试,司星公子又如何能肯定,你药谷的传承丹方,真的断绝呢?” “杀了我,那孤本便隨著我的死,彻底湮灭於世。” “纵然我默写有误,哪怕我只记得其中一两个残缺的丹方……” “对你而言,难道不也是黑暗中一点可供参照的星火,强过一片虚无的漆黑?” 她的逻辑清晰而冰冷,將自己的价值,摊开在他面前。 “反正,我人就在这里,又不会跑。” 她最后靠回椅背,姿態鬆弛下来,甚至带上一点慵懒。 司星悬眸色幽深地凝视著她。 良久,那抹完美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毫。 “行。” 他吐出一个字,乾脆利落,却重若千钧。 “那就给你一次机会。” 一场以生死为注的豪赌,就此落定第一子。 第7章 笔墨生香 棠溪雪似乎鬆了口气,转向一旁浑身仍滴著水却如临大敌的风灼。 “来人,给风小將军取套乾净的衣裳来。” 侍立在外一直屏息的贴身侍女梨霜闻声,立刻端著早已备好的簇新锦袍躬身而入,动作轻巧无声。 那是一套赤红色暗绣麒麟纹的劲装,质地考究,尺寸竟也恰好。 “燃之。” 棠溪雪对风灼示意。 “去偏殿更衣吧,莫著了凉。” 风灼抿紧唇,目光复杂地在她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又狠狠瞪了司星悬一眼。 “司星悬,你可別趁本將军不在的时候下黑手……” 他接过衣裳,转身大步走向偏殿,湿漉的脚印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跡,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少了几分方才剑拔弩张的戾气。 待他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棠溪雪才缓缓起身,厚重的披风隨著动作滑落些许。 她对司星悬微微頷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稍候片刻,待我更衣后,我们书房见。” 她转身,逶迤步入內殿那座巨大的紫檀木嵌百宝屏风之后,身影被精美的雕刻与朦朧的绢画所遮掩。 “司星公子,这边请。” 梨霜立刻上前,对司星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司星悬收回流连在屏风上的目光,指尖柳叶刀倏然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他拂了拂衣袖,隨著梨霜走出暖阁,穿过迴廊,踏入棠溪雪的书房。 “公子先喝杯茶。” 梨霜记得这位折月神医,可是公主殿下不久前疯狂追求的贵公子,听说他阴晴不定,她可要招待周全了。 “这就是你们公主的书房?还真是洁净如新。” 书房內整洁异常,看得出宫婢时常打扫。 “我们殿下的书房,自然乾净。” 梨霜弱弱地说道,这书房公主这几年都没来踏足过,每天就忙著追在那些天骄身后。 “那个草包,怕是连字都不会写吧……” 司星悬隨意在窗边的黄花梨圈椅上坐下,捧起了茶盏,茶叶是上好的雪顶含翠。 哪怕镜公主是皇室耻辱,圣宸帝居然还没剋扣她的用度? 他只略略扫过一眼,唇边便浮起一丝冰冷的哂笑。 紫檀书案光可鑑人,博古架上的古籍摆放得一丝不苟,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星洲水沉香。 太乾净了,乾净得没有半点人烟气。 书案上没有常翻的卷册留下的摺痕,砚台里的墨锭崭新得未曾磨过,连那看似时常使用的狼毫笔,笔尖都过分齐整。 这里更像一个精心布置却无人真正踏入的陈列之所。 “呵……” 他低不可闻地嗤笑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扶手。 他倒要看看,这位传闻中不学无术的镜公主,这缓兵之计,究竟能拖到几时。 他的身影,清寂如兰,幽冷如渊。 不多时,书房外廊下的积雪,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宛若冰蕊绽开。 旋即,檀木门被一只素白的手无声推开,裹挟著清冽夜息的少女,婷婷步入。 “久等了。” 她的嗓音落下,如晨间凝於花瓣尖端的露,含著曦光,温柔得沁透人心。 司星悬闻声抬眸。 烛火於那一瞬,似乎都为之一晃。 只见棠溪雪一袭冰雪流仙长裙,曳地而来,墨色长髮如瀑。 外罩一件雪白狐裘斗篷,蓬鬆柔软的绒毛簇拥著她小巧的下頜,更衬得人如玉琢。 “镜公主这是打算用美人计了么?” “可惜了,我可看不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花瓶。” 司星悬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一分,一张嘴跟淬了毒一样,说出的话毫不留情。 “司星公子心若寒冰,我早已领教,倒也不会再自取其辱。” 棠溪雪肌肤胜雪,在烛光下晕开细腻莹润的光泽,发间缀著冰雪流苏,耳畔点缀著雪花耳坠。 她的气质却极清极纯,如山巔新雪。 “你最好说到做到。” 司星悬冷笑了一声,有些人已经毫无信誉可言,他是不会相信她的。 “喜欢司星公子的是昨日的我,与今日的我无关。” “毕竟要论容色气质,倒是国师大人更胜一筹。” “我这人呀……最是喜新厌旧。” 此刻,棠溪雪正款步穿过烛光与雪色交织的朦朧光晕,走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声的韵律上,从容,优雅,带著与生俱来的尊贵。 书房门並未合拢,透过那扇开的缝隙,可见一道烈红如焰的身影挺立在廊下风雪中。 “可不是喜新厌旧吗?小爷就是那个被厌弃的。” 小將军风灼著一身利落的赤红色劲装,腰间束著玄色皮革,站姿如扎根雪地的青松,纹丝不动。 他並未踏入书房,只將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紧紧锁在司星悬和棠溪雪的身上。 “青黛,研墨。” 棠溪雪在书案后落座,並未理会门外那道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只轻声吩咐。 她的燃之,从来都是嘴硬心软。 “是,殿下。” 一名身著淡青色宫装,眉眼沉静的侍女应声上前,动作熟稔地將清水注入那方歙砚,指尖拈起一截上好的松烟墨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极细微匀净的沙沙声。 青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她侍奉公主多年,深知公主殿下自那场大病后,便不再笔书写任何文字。 棠溪雪並未多言,只伸手自青黛捧来的玉匣中,取出一张质地绵密坚韧的白纸,妥帖铺陈於案上。 又自青玉笔山中,拣选了一支狼毫小楷。 片刻后,她抬腕,提笔,饱蘸浓墨。 烛火將她纤长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微微晃动。 她神情专注,雪白的脸庞在暖黄光晕中仿佛发著光,眸中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 笔尖触及纸面,稳健而篤定,没有丝毫犹豫滯涩。 一行行文字,自她笔下流淌而出。 空气里松烟墨香悄然瀰漫,混合著她身上极淡的海棠冷香。 她自幼便被赞为百年难遇的天纵之资,过目成诵,心窍玲瓏。 即便那捲传说中的《太素丹诀》孤本,她只是在无数混乱记忆的碎片惊鸿一瞥。 此刻却清晰无比地在她识海中重现,分毫不差。 正通过那稳稳运转的笔尖,原原本本地,显影於这人间烛火下的雪白纸笺之上。 司星悬静静地凝视著她书写的侧影,眸底深处,那抹想要將她製成完美傀儡的暗火,燃烧得更加幽深炽烈了。 第8章 年少青梅竹马 “我还以为,金尊玉贵的镜公主,连笔该如何执握都已忘却了呢——” 司星悬斜倚在椅中,指尖漫不经心地叩著紫檀木的扶手。 目光却如带著细鉤,饶有兴致地掠过她。 直到侍立一旁的梨霜,將那张墨跡初凝的纸笺捧至他面前。 他原本含讽的视线隨意一扫。 下一瞬,那副慵懒的姿態倏然收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直起了背脊,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 纸上的字跡—— 风骨清绝,如孤松立雪;铁画银鉤间隱现崢嶸气度;起转勾连处却又飘逸灵动,似流云出岫。 这怎可能是传闻中那位不学无术、骄纵任性的镜公主能写出的字? 若非那墨色浓淡之处还氤氳著润泽的水气,甜郁的松烟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位书法大家之作。 可他是亲眼看著的。 看著她如何铺纸、润笔,如何凝神静气,又如何让那管狼毫在她纤白指间驯顺地游走,流淌出这一行行令他心惊的文字。 而当他的目光从字跡本身,移到所书写的內容上时,那份惊诧瞬间化为了更深的震动。 这確確实实的一张丹方! 其中药材配伍之精妙,君臣佐使之严谨,火候时辰之讲究,以他眼力,几乎瞬间便可断定——这丹方是真的。 “呵……” 他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纸笺的边缘。 “倒真是难为你硬生生记住了一张丹方。” 话音里依旧阴阳怪气,像淬了冰的丝线。 他握著丹方的手指收紧了些许。 心头因《太素丹诀》孤本被毁,翻涌加剧的怨气,如同冰火交织,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激烈碰撞。 “折月神医莫急。” 棠溪雪却仿若未闻他言语中的刺,甚至连眼睫都未多颤动一下。 她腕悬於空,继续在第二张纸上书写起来。 那姿態专注而沉静。 “梨霜。” “取些新制的雪花酥和梅花茶酪给小將军。” 棠溪雪笔下未停,清软的声音在沙沙的落笔声中响起。 “另外,为司星公子备一碟水晶秋梨糕。” “再去殿外廊下,折一枝红梅进来,赠予司星公子,让他消消火气。” 梨霜垂首应是,立刻悄声退下准备。 她步履轻捷,行动间几乎不闻声息,很快便將公主吩咐的几样东西一一置办妥帖,用精致的瓷碟玉盏盛了,端回书房。 一小碟雪花酥和一盏温热的梅花茶酪,被轻轻放在了门边的高脚花几上。 风灼眼角余光瞥见,那雪花酥被精巧地捏成六瓣雪花的形状,边缘烤出诱人的浅金色,糖霜如初雪般点缀其间。 茶酪则盛在透白的天青釉盏中,面上浮著两朵漂亮的,被蜜渍过的腊梅,清幽的冷香混著乳香淡淡飘来。 这是他自幼便偏爱的口味。 没想到她还记得。 “你、你別以为这样就能討好我……” 少年將军脸上的不耐与躁意,如同被暖风拂过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散。 他依旧抿著唇,一脸傲娇,眼底却浮起亮晶晶的色泽。 “燃之,你坐在那边软榻上先吃点东西。” 棠溪雪声音清晰地穿过书房静謐的空气,落在他耳中。 “这次是我唐突了,想见你,不该叫暮凉用那种方式请你来。” 她顿了顿,笔锋在某个复杂的古字上稍作停留,声音里含了一丝歉然与抚慰。 “尝尝这雪花酥,看看厨子这次做的,可还是你喜欢的口味?” “哼。” 一声带著少年倔强的轻哼从门边传来。 “既然你这么求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吃一口。” 风灼別过脸,终究是伸手,快速拈起一块雪花酥,送入口中。 那双眼眸瞬间就更亮了。 酥皮在齿间应声碎裂,细腻的甜与奶香瞬间盈满口腔,內里包裹的松仁与梅肉碎带来清甜微酸的层次。 熟悉的味道,分毫不差。 “你这里也就厨子还拿得出手。” 他咀嚼著,胸口那团因被强行绑来而鬱结的闷火,似乎也隨著这熟悉的味道,被一点点嚼碎、咽下、化开。 他依言转身,走向窗边那张铺著厚厚银狐皮的软榻,坐了下来。 手中仍端著那盏温热的梅花茶酪,热度透过瓷壁熨帖著他因久立风雪而微凉的掌心。 “味道和从前一样。” 他坐在那里,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书案后那个低首书写的身影。 “嗯,厨子又没换,味道大抵是差不多的。” 烛光勾勒著棠溪雪专注的侧脸,墨发垂落,冰雪流苏轻颤,那双含著三分醉人烟雨的灵眸,正凝注於笔尖。 “等你回去时,让梨霜给你装一盒带上,明日还能吃。” “好。” 风灼低低应了一声。 “我还要梅花酥。”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仿佛在试探某个边界,又像是在確认某种特权。 “可以。” 棠溪雪笔锋在纸面轻轻一顿,隨即流畅地续上下一笔。 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道极柔和的弧度,宛如月光在静湖上漾开的涟漪。 年少时光。 他是最坐不住的將门虎子,她是被寄予厚望的皇室明珠。 多少个飘雪的夜晚,书阁里炭火燃烧,她铺开宣纸,他便百无聊赖地趴在另一侧,看她研墨。 他不爱那些文墨,更不耐烦练字临帖。 每每被麟台的夫子罚抄,总是她挪过他的纸,握住他执枪握剑却对毛笔別彆扭扭的手,带著他一笔一划,將那些歪斜的字跡扶正。 他起初总是不耐地蹙眉,却在触及她指尖微凉的体温时,莫名安静下来,任由她牵引著,完成那些在他看来毫无用处的课业。 宫里的人总爱打趣,说风家的小將军,哪儿是镜公主的伴读,分明是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你……” 风灼的目光从她沉静的侧脸,移到那行云流水的笔跡上。 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握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 “不是都说……你失忆了么?怎么……还记得怎么写字?” 话问出口,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探询,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紧张。 “燃之。” “我只是失忆了,不是变成了痴儿。” 棠溪雪抬眸望向他,带著一抹笑意。 他还是这样,和从前一样,看似暴躁易怒,实则心思单纯,给一点点的甜头,就能抚平浑身的逆毛。 “哦。” 风灼像是被那笑意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视线,盯著手中茶盏里微微晃动的乳白酪浆,低声嘟囔了一句,含糊得几乎听不真切: “我还以为……你当年那场高烧,真的把脑子烧坏了呢……” 不然,他的阿雪,怎么狠得下心杀他? “风小將军,说话还是严谨些。” 司星悬冰凉的手指正拂过瓷瓶中那枝胭脂色的红梅,指尖在覆著薄雪的花瓣上微微一顿。 他侧过脸,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唇边噙著一缕薄冰似的讽意。 “当年她高烧不退,奄奄一息,可是我亲手用金针渡的穴,以药石吊的命。”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医术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医者特有的权威。 “她到底有没有烧坏脑子,我岂会不知?” 他眼睫低垂,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棠溪雪沉静的侧影,吐息般轻轻补了一句,淬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或许,本就未曾聪明过。” 这话已是恶毒的人身攻击了。 第9章 百因必有果 恰在此时,青黛已將一旁晾乾墨跡、写满丹方的纸笺整整齐齐叠好,双手捧至司星悬面前。 那摞纸页不薄,透著笔墨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 司星悬的讥誚便如被掐断的弦音,戛然而止。 “我倒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及纸张细腻的纹理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隨即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垂眸,越是细看,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便越是翻涌惊澜。 他曾遍阅古籍,深知《太素丹诀》何等晦涩艰深,那些丹方配伍之奇诡,火候敘述之玄奥,绝非强记可成。 可她……她竟真的默写出来了。 不仅是默写,字跡清雋飘逸如初,行文布局分毫不乱,甚至其中几处极易混淆的古字异体,她都精准无误。 他一遍,又一遍地核对,心头的震动便越是汹涌。 “没想到,你还真有几分本事。” 烛芯渐短,夜色浓稠如墨。 “好了,这是最后一页了,全书都已经默写出来了,这件事——能揭过吧?” 待棠溪雪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下那管狼毫时,窗外已漏下深沉的子夜寒色。 她起身从一旁温著的暖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鏨著缠枝海棠的紫铜汤婆子。 又拿过一条叠得整齐,触手柔软厚实的羊绒毯。 “雪夜天寒,司星公子莫要在我这里著凉了。” 缓步走到仍沉浸在那摞丹方中的司星悬身旁,无声地放在了他手边的矮几上。 “想得美——” 他轻咳了一声,满身的破碎感。 “揭不过。” “百因必有果,你就不该招惹我。”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在怕了?晚了!” 这位名动天下的折月神医,传闻因自幼以身试遍百草千毒,经络臟腑受损极重。 虽有一身起死回生的本事,自己的身子骨却比那风中的残烛还要脆弱三分,畏寒畏湿,终年与药炉为伴。 也难为他,在这朔风凛冽的雪夜,竟还强撑著这副病骨,特地潜入长生殿来杀她。 甚至……不惜屈尊降贵,藏身於那锦帐低垂的凤榻之下。 “说道歉的话,显得无用又矫情,我直接赔偿谢罪。” “日后必不会再纠缠於你。” 棠溪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微光。 此前的那个穿越女,將他们药谷视若性命,好不容易才解开千机锁,得到的《太素丹诀》孤本,径直掷入太液池寒波之中的事,是真的將他刺激得狠了。 那份恨意,怕是已浸入骨髓,比这冬夜的雪,还要冷上三分。 “青黛,差人去宫中暖苑的药圃,取三株天霜兰来。” “此外,將我臥房暗格里那个捲轴,也让人送过去给皇兄。” 侍立一旁的青黛闻声,即刻屈膝应是,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吩咐下去。 皇家药园戒备森严,內侍皆知那天霜兰是圣宸帝亲手侍弄的心头宝,总共不过五株,金贵异常。 寻常人连瞧上一眼都是奢望,镜公主开口就是三株。 其实青黛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应允,毕竟,他今夜才被气得大发雷霆。 司星悬原是垂眸细阅丹方,闻此言,捻著纸页的指尖微微一停。 “那天霜兰可是圣宸帝的宝贝,镜公主倒是敢夸下海口。” 他喜欢天霜兰的清绝傲寒之姿,更知其入药的珍贵妙处。 喉间本欲涌上的推拒之辞,却在舌尖转了个弯,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原本还想甩脸色,说他不要。 但这礼,实在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让他不舍拒绝。 且看她,到底有没有本事,从圣宸帝那里得到天霜兰吧。 他蜷了蜷掩在绒毯下微凉的手指,终是未发一言,只將怀中汤婆子拥得更紧了些,目光重新落回那浩如烟海的丹方之上。 “待天霜兰取来前,我先与司星公子核验几处细节。” 棠溪雪说著,葱白的指尖从整齐的纸页中抽出一张,轻轻点在其中一个墨跡粲然的药名上。 “此方,依我浅见,原书中这味南星,药性过於峻烈,与整体方义略有衝撞。” “若换作半夏,取其降逆和胃、燥湿化痰之效,或许更为合宜,亦更稳妥。” 她抬眸,望向司星悬: “此处,是原孤本中的记载。” 司星悬闻声望去。 烛光映入他眼底,映出一种雨过初霽、远山含烟的青灰色,幽邃如古潭。 他目光凝在那“南星”二字上,眉心微蹙,於脑中飞速推演药材君臣佐使的千般变化,气血经络的虚实走向。 片刻沉吟后,那潭幽水似被投入一颗小石,漾开细微的波澜。 她所言,竟分毫不差。 甚至这“半夏”之换,於理、於效,都更显精妙圆融。 “殿下竟还通医理?” 他开口,声线因长久未言而略显低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触及专业领域时的审视与讶异。 “久病成医罢了。” 棠溪雪淡淡道,羽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自幼汤药不断,閒来无事,便也多翻了几本医书,略知一二。” 她说话间,身上那缕清冽的海棠冷香,隨著微微倾身的动作,若有若无地飘散过来。 那香气不甜不腻,似冬雪压枝时逸出的一丝寒蕊幽魂,清绝至极。 司星悬素来对世间气息敏感挑剔,此刻鼻尖縈绕这抹冷香,心头却莫名地未生排斥。 反觉那凌寒之意与他手中秋梨糕的清润微甘奇异地交织,竟压下了喉间欲起的咳意。 “此方於肺腑虚寒、久咳不愈之症,颇有奇效。” 棠溪雪指尖仍轻点在那药名旁,声音平静无波。 “你既需用它,半夏之性更为温驯平和,长久服之,可减几分对根本的耗损。” 她並未看他,语气也寻常,仿佛只是寻常探討。 然则司星悬何等心思剔透之人,立刻便明了她抽出此方,点出改良之处的深意。 这恰是一张极对他如今这破败身子症候的丹方。 司星悬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怀中汤婆子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熨帖著冰凉的胸口,指尖下的绒毯柔软异常,方才入口的秋梨糕清甜犹在喉间。 而眼前这摞失而復得的丹方,与这猝不及防精准的关切,竟让他素来冰冷阴鬱的心湖,生出了一丝极其陌生的,连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滯涩之感。 “嗯。” 他终究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算作应答。 苍白修长的手指,却將那页丹方,悄然抽了出来,置於最上。 “你从前若是正常些,別发癲,兴许——也不至於落得个万人嫌。” 司星悬的目光仍流连在那些墨香犹存的丹方上,指尖极珍重地抚过纸页边缘,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他將核验完毕的丹方,依著某种只有他自己明了的顺序,一张一张理齐,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初生雏鸟的绒羽,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收好。 那股对医术近乎痴狂的炽热,在他幽深的眼底无声燃烧,暂时压过了平日的阴鷙与讥誚。 第10章 天霜兰 “此前……我並非有意毁损你的书。” 棠溪雪看著他收起丹方,声音平缓,目光转向身后那占据整面墙壁的紫檀木书架。 “我这里还有些別的医籍,你可要看看?” 她心知这位折月神医手段莫测,与其树此强敌,日夜提防一条隱匿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不如寻一线可和平相处的可能。 毕竟,被一个精通医毒、心思诡譎的疯批神医时刻惦记著,绝非什么美好的体验。 “你能有什么像样的……” 司星悬习惯性的冷嘲刚滑至唇边,尾音却突兀地滯住了。 只见棠溪雪並未翻阅,只凭著记忆与直觉,纤白的手指如蝶棲花枝般,自层层书格间精准地掠过,轻巧地抽出了四五部厚重古籍。 书页泛著年岁的沉黄,装帧古拙,甚至有两本的封皮是以罕见的鮫綃与金丝缀合而成。 皆是外界难寻、甚至被认为早已失传的医家孤本。 “这!这是《千金方》、《青囊经》、竟然还有失传的《鬼门十三针谱》……” 司星悬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书册,动作带著一丝难得的急切。 指尖触及古老纸张特有的粗糲纹理时,他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惊嘆与痴迷。 他原以为这满架书香不过是皇家附庸风雅的摆设,她这位传闻中骄纵的公主怕是连书名都未必认得全。 未曾想,她竟熟稔至此。 一丝近乎荒谬的错位感,悄然浮上心头。 或许,长久以来,先入为主的偏见,当真蒙蔽了他的眼睛。 今日的她,与记忆中那个任性妄为、毁他药谷传承的跋扈身影,竟难以重叠。 “她这书房里的医典,怕是比你们药谷传承的藏书阁,还要齐全些。” 一直沉默旁观的少年將军忽然开口。 见司星悬周身那股凛然的杀意已消散大半,风灼紧绷的肩背也略微鬆弛,声音恢復了平素的清朗。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浩瀚书墙,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慨嘆: “都是陛下……踏遍九洲,不惜代价,为她寻来的。” “她倒是有个好皇兄。” 司星悬想起当年求他救妹妹,不惜代价的少年帝王,確实是宠她入骨。 “燃之,要不要看看话本子?” 棠溪雪的声音在烛火摇曳中显得格外柔和,她转身,指尖探向书架深处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轻轻抽出一本用素青锦缎仔细包裹的书册。 锦缎拂落,露出底下略显旧色的靛蓝封皮。 那是五年前,她偶然得来的,想著风灼会喜欢,便一直收著。 只是后来……再没有机会递到他手中。 风灼闻声,侧脸在烛光中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他別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带著少年强撑的欲盖弥彰的硬气: “谁、谁还看那种哄小孩子的东西……” “我早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拿话本子哄著练字的小尾巴……” 话音未尽,棠溪雪已走到他面前,將那本旧书轻轻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指尖拂过封面那几个褪了金粉的字。 她眼帘微垂,声音里浸著一点温软的笑意: “是这本《云中剑》。你从前不是一直念叨著想看下册么?我寻了好久,才在云州一个老书肆的故纸堆里翻出来。” 她的指尖离开书册时,仿佛有极淡的墨香与旧时光的气息一併逸散开来。 风灼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熟悉的书名上。 剎那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那些被尘封的散落在岁月缝隙里的画面翻涌而上。 是午后偷閒並肩坐在海棠树下,他抢了她手里的上册,在夫子教学的时候,看得入迷,直到黄昏散学,下册却遍寻不著时的懊恼。 是她看他闷闷不乐,抿著唇说“我一定帮你找到”时,眼中映著晚霞的亮光。 他怔怔地看著那本陈旧的话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一股陌生的热意毫无预兆地窜上耳根,迅速漫染开一片灼人的緋红,在烛光下无所遁形。 他猛地扭过头去,只留给棠溪雪一个线条紧绷,却透出几分慌乱无措的侧影。 “谢谢……” 夜风穿过窗隙,拂动书页的一角,沙沙轻响,像是时光本身在低声絮语。 那本跨越了五年光阴,终於得以递出的旧书,静静躺在他的手上。 宫闕深深,雪落无声。 长生殿的宫女拂衣提著一盏孤灯,踏碎琼瑶,匆匆赶往暖苑深处的皇家药圃。 消息穿过重重殿宇与迴廊,终是递到了承天殿那位尚未安寢的帝王耳中。 夜已至浓稠时分,霜雪覆压著飞檐斗拱,万物蛰伏。 然承天殿东暖阁內,烛火通明,驱不散一室清寂。 圣宸帝棠溪夜披著一件玄色云纹常服,並未戴冠,墨发以一根简素玉簪松松綰著,正独坐於临窗的长案前。 案上摊著未完的奏疏,硃笔搁在一旁,他却並未批阅,只凝望著窗外被宫灯映照得一片朦朧的雪絮,不知在想些什么。 烛光將他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身影投在地上,威仪天成,却也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意。 沈错悄步走近,在距御案三尺处停下,躬身低语,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陛下,长生殿方才遣人,往暖苑药圃去了。” 棠溪夜並未回头,只从喉间逸出一个极淡的单音:“嗯?” “是为……镜公主殿下,求取三株天霜兰。” 沈错语速平稳,却將“三株”二字,不著痕跡地微微一顿。 棠溪夜抚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终於缓缓转过了脸。 烛光映亮他俊逸非凡的容顏,眉如墨裁,目似寒星,只是此刻,那深邃的眼眸下隱有倦色,眉心亦攒著一道浅痕。 久居帝位的威严与此刻的疲惫交织,令他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凝难测。 “天霜兰……” 他低声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唯有唇边掠过清冷的弧度。 “朕亲手栽下,精心侍弄五载,方得五株成活。她倒是一开口,便要取其大半。” 沈错垂首,更压低了些声音: “听拂衣说,镜公主不慎开罪了暂居麟台的折月神医,欲以此兰……赔礼致歉。” 他未敢妄加揣测公主是否仍对那位性情莫测的神医存有他念,更不敢直言公主此举颇有拿陛下心血討好外男之嫌。 只是心中那点为帝王不值的鬱气,终是化作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旋即被他完美地掩盖下去。 暖阁內静了片刻,唯有银丝炭在兽耳铜炉中偶尔发出的轻响。 良久,棠溪夜抬起手,修长的食指与中指併拢,重重按揉了一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折月神医司星悬那双看似沉静,实则荒芜冰冷的眼睛,以及那人谈笑间定人生死的莫测手段。 他固然已对那个屡屡任性妄为、伤透他心的妹妹感到疲惫乃至失望。 可……那毕竟是折月神医。 若她真將其得罪至深,以那人的性子,恐怕……饶不了她。 第11章 景曜十七年 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逸出帝王紧抿的唇线。 他睁开眼,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已被一片深沉的决绝覆盖。 “给她。” 两个字,吐得清晰而沉稳,却似耗去了不少气力。 “陛下?”沈错微愕抬头。 “她要,便给她。” “传朕口諭,暖苑药圃所有天霜兰,任长生殿选取。不必再来回朕。” 棠溪夜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著一种斩断什么的冰冷: “沈错,记下。今日之后,长生殿一应事务,无论巨细,若无涉及宫闈安危……不必再报与朕知。” “这是朕……最后一次纵容她了。” 话音落下,暖阁內暖意盎然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他独自坐在那一片灿烂的烛光与无边的雪色之间。 明明身处帝国权力的至高点,挺拔的背影却透出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 胸腔那颗心,终於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冻僵了,再也捂不热了。 “是,陛下。” 沈错將头埋得更低,恭敬应声,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暖阁,细心地掩上了厚重的殿门。 门外风雪正急,他立在廊下,对候著的低阶內侍清晰传达了帝王口諭。 那內侍领命,匆匆再次没入风雪,朝著暖苑药圃的方向而去。 就在沈错转身欲踏入沉沉夜色时,长生殿宫女拂衣,竟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个用素白锦缎仔细束著的捲轴,在飘飞的雪絮中微微躬身: “沈大人,请留步。” 沈错脚步一顿,蹙眉回望,宫灯將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还有何事?” “这是我家公主殿下,赠予陛下的礼物,劳烦沈大人转交。” 宫女拂衣双手將捲轴高举过额,姿態恭谨,语气却透著不容转圜的坚持。 沈错目光落在那捲轴上,素锦无纹,在雪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泽,瞧不出內里乾坤。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与淡淡的不耐,今夜陛下心绪已极不佳,这镜公主……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然而,他深知分寸,只略一沉吟,便接过了那有些沉手的捲轴。 “知道了。” 他淡淡道,转身,再次走向那灯火通明的承天殿。 他知道陛下还没就寢,毕竟刚刚被镜公主气过,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殿內,棠溪夜果然依旧保持著之前的姿势,只是案前那盏浓茶已彻底凉透。 沈错轻步上前,將捲轴置於御案一角,低声道: “陛下,长生殿宫女呈上此物,说是……镜公主殿下赠与陛下的礼物。” 棠溪夜原本凝滯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那素白捲轴上。 他没有立刻让沈错展开,而是沉默了片刻。 心口的寒意还未曾消散。 可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锦缎。 “朕自己来。” 他声音有些沙哑,拒绝了沈错的协助,亲自解开了系带。 素锦滑落,露出內里略显陈旧的明黄绢本。 他握住捲轴两端,缓缓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铺展开来。 隨著画卷的舒展,棠溪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画卷极长,他不得不挪动镇纸,一点点展开。 北境苍茫的千山雪岭,南疆湿润的水泽星湖,西陲奇绝的荒漠戈壁,东海曲折的海岸岛屿…… 这分明是一幅……九洲万里江山图! 棠溪夜持著捲轴边缘的手指,驀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猛地想起许多年前,御花园的海棠树下,那个总爱缠著他讲外面世界的少女,曾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道: “皇兄,等织织长大了,要走遍九洲的每一寸土地,把最好的山河都画下来,送给皇兄做贺礼!” “让皇兄坐在宫里,也能看见万里山河!” 那时他只当是少女天真烂漫的戏言,笑著揉了揉她的发顶,便搁置脑后。 后来她日渐任性,离经叛道,他更是將那些儿时的稚语,归为过往云烟。 原来…… 她並非戏言。 原来…… 她早就画好了。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捲轴末端,寻找落款。 最终,在画卷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绘著几丛风中劲草的角落,他看到了那熟悉的带著一丝倔强笔锋的小字—— “镜织绘於景曜十七年孟春。” 景曜十七年。 那是……五年前,她及笄之前。 她的生辰是三月三,上巳节,春晚海棠正盛之日。 她拖著那孱弱的身子,在暗卫暮凉的陪同下,踏遍青山,丈量江河,將这一寸寸山河,亲手绘下。 画卷上仿佛还残留著风霜雨雪的痕跡,混合著淡淡墨香扑面而来。 那每一道曲折的线条,都像一根根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刚刚筑起冰墙的心口。 棠溪夜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那幅耗费了无数心血的九洲山河图上。 胸腔內那颗以为早已冷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揪紧,拧成一团,传来一阵迟来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钝痛。 “织织……” 一声低哑的近乎气音的呼唤,从他紧抿的唇缝间吐出。 烛火在那双骤然泛红的眼眶里,破碎成摇摇欲坠的金芒,映出其中翻涌的痛楚波澜。 眼前这幅徐徐展开的万里河山,是他的织织为他精心准备的。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著,极轻、极缓地抚过画卷。 仿佛能触碰到五年前那个执笔少女指尖的温度。 能看见她跋涉在陌生山河间,抬头仰望星空或低头描绘草图时,那专注而明亮的眼神。 第12章 毫无底线可言 “公主殿下,天霜兰送来了。” 当那三株被封在剔透雪色瓷盆中的天霜兰,被贴身侍女拂衣领著几个皇家药圃的宫人,小心翼翼捧入长生殿时,殿內烛火已燃至中段,光影愈发柔和。 “放下吧。” 棠溪雪抬眸看了一眼,拂衣办事,她素来放心。 她身边有四大贴身侍女,梨霜、青黛、拂衣、微雨,都是自小跟著她的。 “没想到他还真捨得给你。” 司星悬正慵懒地陷在铺了厚厚银狐皮的宽大椅中,整个人几乎被那条柔软的绒毯包裹。 他微蜷著身子,一手拢著温热的汤婆子抵在胃腹处。 另一只手执著方才棠溪雪给他的古籍医卷,凑在近旁的灯下细读。 “现在我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宠溺无度。” 苍白的容顏被暖黄的光晕描摹,褪去了几分平素的阴鬱与戾气。 “圣宸帝对你,当真是毫无底线可言,也难怪你恃宠而骄了。” 他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静謐的影,竟透出一种罕见的恬淡安寧。 与先前床榻下那阴湿男鬼的形象相较,此刻窝在温暖与书香里的他,眉宇间舒展了不少,连那缺乏血色的唇,似乎也因暖意和专注而染上极淡的緋色。 尤其是当他沉浸於手中那捲失传已久的脉论时,眼底闪烁的是纯粹的欣喜与满足。 “司星公子。” 棠溪雪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她正坐在不远处的红泥小炉旁,炉上坐著滚水,白汽裊裊。 她手法嫻熟地温壶、投茶、高冲低斟,茶香与一旁碟中几样精巧点心的甜香悄然融合。 她已用了些宵夜,此刻正捧著一盏清茶暖手。 “这几册医书,你既看得入眼,便一併带回去慢慢研读吧。” “连带著这三株天霜兰。” 她的目光落在那三株被安置在窗边矮几上,幽兰泣露般的天霜兰上。 司星悬从书页间抬起眼,目光先掠过那几册他爱不释手的古籍,再飘向那举世罕见的兰花。 他唇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罢了,这次,便饶你一回。” 他声音不高,带著一丝病弱的微哑,却清晰入耳。 他搁下书卷,拢了拢身上的毯子,视线转向棠溪雪,眸子在暖光下显得幽深难测。 “下回,別再不知死活地来招惹我。” 这话语似警告,又似某种划清界限的宣告。 他心中明镜似的。 她这哪里是单纯的赔罪? 默写丹方孤本,赠与珍贵医书,乃至这千金难求的天霜兰。 桩桩件件,看似是“礼”,实则是无声的“势”。 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纵使她如今声名狼藉,行事出格,她依旧是圣宸帝放在心上、愿意纵容偏宠之人。 她尚未沦为弃子,仍有倚仗。 她可真是一只小狐狸。 他从前怎么会觉得她蠢的? 明明就狡诈至极。 司星悬得了厚礼,若再不依不饶,便是他不识抬举了。 他重新將目光落回手中的医书。 “反正,这麟台之上,想看你跌落尘埃的人,从来不少。” 司星悬的目光缓缓扫过那面藏著无尽医典的书墙,眼底流露出留恋的微光,声音也放得轻缓。 “所以,我下次……还能来你书房看书么?” “不能。” 棠溪雪的回答却毫无转圜余地,嗓音轻软,淡定从容。 她抬眸,目光清冽如山中雪溪,径直望入他眼底。 不见丝毫欲擒故纵的曖昧,也没有刻意疏远的冷漠,只有一种斩钉截铁的明晰。 “我既说了,日后不会再招惹司星公子,自当言出必行。” 她端起手边微温的茶盏,指尖在细腻的瓷釉上轻轻一点。 “故而,你我之间,清浊分流,各安其道,便是最好。” “……” 司星悬一时竟语塞。 预想中对方或许会犹豫权衡、甚至带点討好意味的默许都未出现。 这过於乾脆的拒绝,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间某处,漾开一丝轻微的滯闷感。 那满墙的书香,方才沉浸其中的饜足,此刻都成了挠心的诱惑。 她可真坏啊—— 居然这样变著法子勾引他。 用的还是医书。 让他还想再来,还想坐在这个温暖安静、有茶有书的角落,慢慢翻阅那些孤本…… 这念头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知道了。” 他苍白的唇微微动了动,神色一阵黯然。 那握著毯子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来人,送客。” 棠溪雪已不再看他,转向殿外吩咐,声音平稳从容。 “仔细备好暖轿,务必安然將司星公子送回麟台药庐。” 说实话,司星悬也是遭了无妄之灾,被那穿越女看中,受了那么大的气。 瞧他那病懨懨的样子,一看就命不久矣。 候命的宫人立刻应声而动,效率极高。 不过片刻,一顶铺著厚实锦垫,四角悬著避风暖炉的轿輦,已稳稳停在殿外廊下。 两名手脚轻捷的內侍上前,小心而恭敬地搀扶起裹著绒毯、怀抱几册医书的司星悬。 “司星公子,请上轿。” 殿內烛火隨著锦帘掀起的气流,不安地摇曳了一瞬,旋即恢復如常。 司星悬立在门边,並未立刻离去。 他微微侧首,鸦青的睫羽在苍白面容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那双雨过天青的眸子映著跳动的暖光,却深不见底,如同蕴藏著星云的寒潭。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冰面,却又清晰无比地钻进棠溪雪的耳中: “棠溪雪,你是第一个招惹了本公子,还能……暂且全身而退的人。”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一丝被勾起的兴味。 那张过分漂亮的俊顏,在廊下宫灯与室內烛火交织的光晕里,的確美得不似凡人。 甚至比窗外那轮清冷的孤月更摄人心魄,也更危险。 他似乎从不亏待自己,方才盖在膝上御寒的小毯,此刻也妥帖地拢在臂弯,丝毫没有跟棠溪雪客气的意思。 棠溪雪拢了拢肩上微滑的披风,指尖触及微凉的锦缎,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甚至带点无所谓的慵懒。 她迎著他莫测的目光,轻轻开口,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那便……算我命硬吧。” 她是真心觉得,这位名动九洲的折月神医,大抵是集“病气”、“娇气”与“疯气”於一身。 偏偏这气质落在他身上,被那身云水綃与星月之姿一衬,竟诡异地糅合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魅力。 “哈。” 司星悬低笑了一声。 他朝她的方向微微倾身,几缕未束的髮丝垂落,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耳语的亲昵,吐出的字句却淬著寒: “可不是命硬么?” “招惹遍九洲天骄,成了人人喊打的公敌,还能在长生殿逍遥快活。” “棠溪雪,你这命,简直比镇山河的星陨石还硬。” 他直起身,最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观测星轨时,发现了一颗不守规矩、肆意乱窜的流星。 好奇,评估,並等待著它下一刻就会燃烧殆尽的景象。 “本公子,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的瞬间,侍立门外的宫人已恭敬地打起厚重的锦帘。 霎时,凛冽的风裹挟著碎雪的气息,如同挣脱束缚的寒兽,呼啸著涌入温暖的殿阁,衝散了满室暖香,也吹得棠溪雪颊边几缕髮丝飞扬。 司星悬不再停留,低头,从容步入那顶早已候在阶下、垂著厚密锦帘的温暖轿輦。 轿帘在他身后落下,轿輦被稳稳抬起,碾过宫道上新铺的尚未被践踏过的洁白积雪,发出咯吱轻响,朝著宫城麟台方向,迤邐而去。 “司星公子,慢走。” 棠溪雪站在原地,甚至向前踱了半步,停在门槛內,朝著那远去的轿輦轮廓,轻轻挥了挥手。 语气诚恳得如同送別一位真正的贵客,唯有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总算是……送走了这尊心思难测、手段诡譎的“瘟神”。 轿內,却是另一番天地。 温暖如春,银霜炭在精巧的铜盆里无声燃烧。 司星悬並未端坐,而是有些懒散地倚靠著车內柔软的锦缎垫子。 他怀中是一卷古籍,指尖正缓缓抚过封皮粗糙古老的纹路,如同触摸一段湮灭的旧时光。 轿窗外,沿途宫灯晕黄的光影,透过锦帘细密的缝隙,流泻而入,在他苍白俊美的面容上明明灭灭。 他近乎无声地低语,气息拂过怀中古籍微凉的纸张: “命硬的人,骨子里都淬著风雪,带著寧折不弯的寒气。” “可天上的雪啊,飘得再高,舞得再狂,其宿命……终究是坠落尘泥,或化於无形,或污於浊世。” 轿輦平稳前行,將他的低语与思索,尽数吞没在轆轆车轮声与漫天风雪之中。 麟台的飞檐,已在望。 “风雪未歇,燃之,披了斗篷再走。” 棠溪雪回到殿內,转身从一旁的紫檀木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斗篷。 那斗篷边缘镶著一圈蓬鬆的银狐风毛,入手沉甸甸的,暖意蕴藏其中。 “时辰不早了,谢谢你今夜留下护著我。” 她走到风灼面前,手臂一展,便將那带著清浅冷棠香气的温暖,裹上了少年將军挺拔的肩头。 “哼,你好歹是堂堂公主,总不能叫外人欺负了去。” 风灼似要下意识躲闪,身体却僵在原地未动。 “嗯嗯,燃之最好了。回去之后,早些安寢。” 棠溪雪微微踮起脚尖,白皙纤细的手指灵巧地绕过他颈侧,为他繫紧领口的丝絛。 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他下頜,那专注的神情,与多年前每一个雪夜他即將离去时一般无二。 “外头路滑,回去路上仔细著些,当心脚下。” 系好斗篷,她又將一把绘著疏淡墨梅的油纸伞,轻轻塞进他有些无措的手中。 “棠溪雪!” 风灼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暖意和贴近烫到了一般,猛地別过脸。 “你,你莫挨小爷,不许离我这么近。” 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声音拔高了些,带著色厉內荏的彆扭。 “谁、谁要你多事关心了?我自己不会走吗?” 然而,话虽如此,那被温暖狐裘严密包裹的感觉,却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雪夜透骨的寒气。 他低头,有些发怔地看著她近在咫尺,认真为他整理斗篷的侧顏。 烛光在她长睫上跳跃,晕开一片柔和的暖色。 他的阿雪……从前便是这般好,待他总是最细致妥帖的。 记忆如潮水漫过,那些大雪封门的夜晚,他赖在她这里温书晚了,宫门下钥,她便总会这样替他裹得严严实实。 有时风雪实在太大,他甚至就宿在她偏殿的暖阁里…… 方才那一剎那,熟悉的温暖袭来,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阿雪,今夜雪这般大,我就不走了吧……” 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住。 第13章 监国司业 风灼猛地回过神来,心头像是被冰凌刺了一下,骤然清醒。 他们……早已不是当年可以同宿一宫、毫无顾忌的年纪了。 他是外臣,是將军,她是未嫁的公主,深更半夜,他怎能、怎敢再留宿於长生殿? 更何况,她当年还对他那般无情。 他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凉了一瞬,隨即又被一股强烈的窘迫和自厌冲刷。 他真是疯了! 怎么还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 是当初还没受够教训吗? 心口那道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伤,明明还在。 他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我、我走了!” 他再不敢看她,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匆匆说了一句,一把撑开那柄墨梅油纸伞。 伞面“唰”地一声在风雪中绽开,挡住了她投来的目光,也挡住了风灼脸上已无法掩饰的滚烫与慌乱。 他头也不回,几乎是逃也似的,一步跨入了那漫天席捲的风雪之中。 “风燃之啊风燃之,你別再飞蛾扑火了……” 他低声自语。 玄色斗篷在苍白的雪地上划过一道急促的影。 他脚步又急又快,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却一步也不敢停留,更不敢回头。 他怕回头就是万丈深渊,多停留一瞬,便会万劫不復。 棠溪雪,比深渊更可怕。 “啪嗒——” 他跑得太急,靴底在覆雪的石阶上猛地一滑,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朝前踉蹌扑去。 玄色斗篷扬起,像一只骤然折翼的墨鹤,眼看就要狼狈地栽进旁边蓬鬆的雪堆里。 千钧一髮之际,他硬生生拧转腰身,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还紧紧攥著那柄油纸伞,伞面在风雪中剧烈地晃了晃,簌簌落下更多积雪。 总算堪堪稳住了身形,只是姿势难免有些狼狈。 看到手中的伞没坏,他才鬆了一口气。 这可是阿雪给他的伞。 殿门內,暖光融融。 棠溪雪一直目送著他的背影,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他险险站稳,並未真的摔倒,那因担忧而微微提起的心悄然落下。 隨即,一抹极清浅的柔和笑意,如同春风化开薄冰,无声地在她唇角漾开。 灯火映在她清澈的眼底,漾动著细碎温暖的光点。 燃之啊…… 还是同小时候一样,莽撞又可爱呢。 “殿下。” “明晨麟台课业考评开启,若此番评定再不过,依规定,您將被勒令退学。” 青黛的声音沉静如雪落,在烛火跃动的书房里轻轻响起。 她將那份素绢细毫誊写的考核规程置於案头。 棠溪雪从满桌笔札间抬首,尚未及细看。 青黛又垂眸补了一句,话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另据司礼监传来的確切消息,此番主考……乃国师大人,鹤璃尘。” “鹤、璃、尘。” 棠溪雪几乎是咬著字音,將这名字在唇齿间碾过一遍。 剎那间,指尖微凉。 是了,她怎会忘了? 这具身躯过去的五年,被那些穿越女轮番占据,留下的岂止是声名狼藉,更有麟台课业簿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 混到濒临劝退,实在是惨不忍睹。 若主考官是旁人,或许尚可周旋,或借几分天家顏面勉力维繫。 可偏偏,是鹤璃尘。 是那位今夜方在她殿中,被她压在身下,肆意亲吻,被她狠狠轻薄,占尽了这朵高岭之花的便宜,最终引得他眸凝寒霜、拂袖而去。 那位可是执法度如冰雪,不容半分瑕疵的监国司业。 想在他眼皮底下作弊,跟作死有什么区別? “青黛,去將我五年来在麟台应修的课业典籍,悉数找出来。” 棠溪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散漫与慵懒已被一片清锐的决意取代。 临时抱佛脚? 是。 毕竟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当个废物。 青黛闻言,並无讶色,只微微一福:“喏。” 她转身走向书房一侧直达顶梁的紫檀木通天书架前,步履轻盈如踏水无痕。 不多时,便抱来一摞摞簇新得几乎能闻到生宣与墨锭未散尽气味的书册,轻轻堆在宽大的书案上,垒成一座沉默的小山。 《九洲地理志》、《策论衡鑑》、《星野分舆考》、《礼经註疏》…… 封皮挺括,页缘齐整,连翻阅过的毛边都无,乾净得像是一场持续五年心照不宣的缺席证明。 “殿下,此刻用功,恐是……杯水车薪。” 青黛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墨滴入水,漾开一丝极淡的无奈。 “且此次裴公子……怕是也无法如往日那般,再为您执笔代考了。” 裴砚川,那位被公主破格带回、以侍从之名养在长生殿的偏殿,却因绝世天资得以踏入麟台的寒门少年,曾是她家公主殿下这些年在学业考核中唯一的浮木。 “无妨。靠別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以后,我就靠自己了。” 棠溪雪已伸手取过最上方一册,指尖划过书名,伸手翻开。 烛火將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得异常专注,长睫在莹白的肌肤上投下蝶翼般的影。 她目光如扫,並非漫无目的地瀏览,而是以一种近乎恐怖的效率,飞速掠过一行行墨字。 眼波流转间,那些繁复的地理沿革、拗口的策论章句、精微的星象图谱,便似被无形之手攫取,印入脑海。 过目成诵,原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如今,这能力在荒废五年后,於这雪夜被重新点燃。 “这些还不够。” 她清灵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將五年內所有讲章、笔记、甚至同窗间流传的精华辑要,凡与麟台课业相关者,全部找来。” 书页翻动声细密如春蚕食叶。 她终於从书页间抬起眼,眸光映著烛火,亮得惊人。 “另外,去请裴砚川来一趟。” “是。” 青黛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不再多言,敛衽一礼,悄声退下。 她一身淡青宫装,行动间衣袖微拂,很快没入殿外迴廊的夜色与梅香之中。 窗外雪落无声,殿內光影摇红。 棠溪雪的身影埋首於书山之间,仿佛要將被偷走的五年时光,在这一个长夜里追討回来。 不多时,迴廊尽头传来极轻的步履声,踏碎琼瑶,由远及近。 紧闭的殿门外,风雪似乎停顿了一息,一缕清寒的混合著雪意与淡墨的风,先於来人,悄然渗入温暖的室內。 裴砚川,到了。 他停在门扉內侧三尺处,恰是烛光暖意与廊下寒气的交界。 一身浆洗髮白的苍青麟台学服,两条束髮带隨著髮丝垂落。 肩头还落著未及拂去的细绒般的雪末,遇暖即化作星星点点的湿痕,洇入布料。 “殿下。” 他垂首行礼,声音清冽,不高,却极动听清晰。 烛火將少年的影子拉得细长,伶仃脆弱。 清瘦如竹,破碎如瓷。 他生得极高,却因长期的清贫与苦读,瘦得有些嶙峋。 一双眉眼墨黑如点漆,本该是极出色的相貌,眉宇间却笼著一层易碎的倦色。 他站姿如松,背脊挺直,低垂著眸子,等待她的吩咐。 第14章 长生殿的少年 “过来吧。” 棠溪雪的嗓音在沉寂的书房里落下。 青黛无声退至门外,將雕花门扉轻轻掩合,將那满室暖光与翻涌的暗流隔绝在內。 “是。” 裴砚川依言上前。 他的步履依旧轻而稳,甚至带著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静,停在书案另一侧。 “殿下,上次您交代的事情……” 烛火將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总是低垂的沉寂眼眸,此刻终於抬起,望向座上的公主。 眼底深处,是一片晦暗难明的逆来顺受的平静。 “是要今夜做吗?”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解开了苍青学服最上方的两颗布纽。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嗯?上次?什么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棠溪雪还在垂眸看书,疑惑地问了一句。 “您叫砚川过来,不就是为了那事么?” 裴砚川衣襟微敞,露出一截同样苍白线条清晰的锁骨,在烛火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泽。 他並未继续,只是维持著这个姿態,而后,竟是屈膝,缓缓跪在了铺著柔软毡毯的地面上,就在她的脚边。 “我不太会这些……但……会让您尽兴的……” 他伸手,动作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决然,握住了她方才点过书页尚沾著墨香的手。 他的掌心很凉,带著薄茧的粗糲感。 “???” 棠溪雪怔住,一时未能反应。 下一刻,他俯首,微凉的唇畔带著颤抖,轻轻靠近她温热的指尖,然后,极轻地、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那触感湿濡而突兀,滚烫的烙铁落在冰雪之上。 “啪——!” 棠溪雪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抽回手,反手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了他苍白的面颊上。 力道不重,却在寂静中绽开一声惊心的脆响。 手掌上带来的海棠冷香,也飘了过来。 “殿下,我洗乾净了,不脏的。” 裴砚川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散落的几缕黑髮遮住了眉眼,唯有那迅速浮起的淡红指印,在冷白的皮肤上刺目地彰显著存在。 他却没有闪躲,甚至没有抬手去碰触那痛处。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棠溪雪的嗓音带著几分震惊。 “殿下不喜欢这样吗?” 裴砚川只是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她,眸光深寂如古井,仿佛刚才那一掌只是拂过水麵的微风。 周身的破碎感非但没有因这屈辱的姿势减弱,反而滋生出一种更尖锐的令人心窒的脆弱。 “那……殿下,今夜……想要砚川如何伺候?” 他开口,嗓音比平日更低,却因压抑著情绪而显得异常磁性,在寂静中缓缓盪开。 棠溪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残留著那一触的冰凉与湿意。 暮凉拧了一条热毛巾,亲自为棠溪雪將手指擦拭乾净。 “殿下,您之前让裴公子过来侍寢的。” 他低声提醒了一句,他知道殿下生病之后,就经常失忆。 若非早就知道裴砚川是公主想睡的人,他方才已经一剑將褻瀆公主殿下的登徒子砍了。 “……” 棠溪雪震惊过后,看著裴砚川跪伏的姿態,那任人採擷的小白花模样…… 她猛地闭眼,强迫自己冷静,意识沉入那片被穿越女搅得混沌不堪的记忆之海。 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感知、轻佻的言语飞速掠过—— “嘖,这漂亮的小模样,当个侍从可惜了……” “养在跟前,看著也养眼。” “好好教著,日后……自有他用处。” 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来自上一个穿越女,带著醉意与轻浮的调笑,指尖划过少年紧绷的下頜: “下次……洗乾净了,再来侍寢。” “砚川,你要听话,才能留在麟台,知道吗?” “你也不想再坠入尘埃吧?” 从回忆中回过神。 棠溪雪抚了抚额角,这都是些什么事? 那些穿越女忙著追逐更耀眼的气运之子,一个接一个飞蛾扑火般匆匆陨落。 她们尚未来得及染指这朵易碎的小白花,如今倒是送到她面前来了。 裴砚川以为公主今夜就是召他侍寢的。 他甚至……已经洗乾净了。 棠溪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入肺腑,带著书墨的冷香。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终究还是轻轻触上了他脸颊那抹淡红的指痕。 “打疼你了?”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如同雪落梅梢。 裴砚川微微一怔,似未料到有此一问。 他摇了摇头,黑髮隨之轻晃:“不疼。”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是被镜公主养在这里的,烙印著所有权的侍从,折辱也好,恩赏也罢,承受便是他唯一的本分。 皮肉之痛,早已是最不足道的一种。 更別提,她那点力道,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疼。 “方才……我是被你嚇著了。” 棠溪雪移开目光,起身走向一旁的多宝阁,取下一只小巧的剔红圆盒。 打开盖子,清苦的药香瀰漫开来。 她用指尖挑起一点莹润的膏体,回到他面前,俯身,指腹极轻、极缓地將药膏敷上那处红痕。 她的动作异常轻柔。 微凉的药膏与她指尖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 “是我的错。” 裴砚川依旧跪著,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献上祭坛。失去灵魂的玉雕,安静地承受著这突如其来的抚慰。 他心中並无波澜,甚至更加警惕。 镜公主的恶名与跋扈,他听得太多。 前一刻的温存,或许只是下一场更多折磨的开端。 他这一生如履薄冰,命途多舛,他早已学会不抱期望。 “起身吧。” 药膏涂抹均匀,棠溪雪收回手,將那剔红盒子轻轻搁在案上。 “你坐这里,先把衣裳扣好。” 她指了指书案另一侧的绣墩。 裴砚川眼睫微动,依言起身。 动作间,他默默地將解开的衣襟布纽重新系好,苍青的布料再次包裹住清瘦的身躯。 他走到绣墩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垂手而立,姿態恭谨,静候下一道指令。 棠溪雪的指尖掠过案头那堆崭新得刺眼的书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明日的麟台考核,你不必替我答卷了。” “届时,你只须专心答你自己的便好。” 裴砚川倏然抬眸,眼底第一次闪过难以掩饰的错愕。 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线,旋即又因这突如其来的赦免而生出更深的疑虑。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明日是国师大人亲自主考,他如果被抓到替考,被逐出麟台都算是轻的。 他原本还忧心此事,没想到公主竟然放过他了。 “唤你深夜前来,是有其他事。” 棠溪雪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指向那座书山。 “这五年来落下的麟台课业,我要在一夜之间,理出个头绪。今夜,需劳你为我提纲挈领,指出其中最紧要、最可能被考校的关窍。” “你也知道,明日是国师主考,所以,我要自己考。” 他的目光顺著她的指尖,落在那堆几乎未染尘埃的书册上。 错愕的神色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不可思议的怔忡。 不是? 镜公主她从来不读书的,现在一晚上能看出什么花样来? 她这真的是想一出是一出。 深夜急召,洗净以待,最后竟只是为了……课业? 第15章 风雨飘摇的小白花 “殿下。” 裴砚川开口,嗓音因心绪起伏而比平日更显低哑。 “麟台五年所授,经史诗策、星象地理、律法兵谋……浩如烟海。” “一夜之功,恐难尽覆。” “无妨,尽力即可。” 棠溪雪看进他眼里。 那双眼眸在烛火映照下,黑得纯粹,却也荒芜得彻底。 仿佛一片被严寒冻结的深湖,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无边的沉寂与防备。 “我们……从哪里开始?” 裴砚川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重新將目光投向那些书册。 “既如此,便从国师最看重的《策论衡鑑》与《九洲地理志》开始吧。” 他声音恢復了平素的清冷与条理,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他伸手取过最上方的《九洲地理志》。 指骨分明,瘦削修长,指甲修剪得乾净整齐,却掩饰不住指腹与虎口处与年龄不符的薄茧。 那是抄书、劳作、以及握笔留下的印记。 翻开书页,他的神情骤然变得不同。 在触及熟悉领域的瞬间,被一种专注而內敛的光芒悄然取代。 眉峰微蹙,目光如精准的刻刀,迅速扫过一行行文字与附图,薄唇偶尔无声开闔,似在默念或推演。 “地理志考题,必不会局限於山川名物背诵,需析其成因,策其应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一边说,一边已抽出案头备用的素纸,以指为尺,於关键处標註。 笔跡瘦硬清峻,风骨嶙峋,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破纸欲出的气势。 “譬如北境凛州……” 他指尖轻点图中一处。 “其地誌载黑水河古道於景曜三年改道,南徙五十里。” “若考题由此生发,则需知:改道缘由?” “对原沿岸粮运、兵备有何衝击?” “新河道利弊?朝廷当年应对之策得失几何?与如今北疆防务又有何潜在关联?” “……” 他语速平稳,条理却极清晰,一字一句,为棠溪雪讲解起来。 烛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跳跃,照亮他微微颤动的睫羽与紧抿的唇线。 那专注的姿態,格外迷人。 “殿下,这篇《盐铁论》此段註疏有误。”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真正困住盐铁之利的,从来不是山海之禁,而是人心之壑。” 棠溪雪看著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寒衣,裹著的却是吞吐山河的襟怀;满身新旧交叠的伤痕,藏著的竟是经天纬地的才学。 她忽然想起那本被自己撕碎的命书。 在那些冰冷扭曲的字句间,曾有这样一个名字,寥寥数笔,却勾勒出一个令后世史官为之搁笔的传奇——裴砚川。 辰曜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辅佐帝王,五次主持变法,最终在某个大雪的深夜,因年少旧疾,倒在堆积如山的奏疏之间。 而此刻,这位未来的擎天巨擘,正坐在她长生殿书房的烛影里,苍白得像一尊即將碎裂的薄胎瓷。 他在雪夜里走进长生殿,像一滴浓墨,不慎滴入了清水中。 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痕,可她知道,假以时日,这滴墨会徐徐泅开,最终染透整个王朝的史册。 多讽刺。 那些穿越女拼了命想攻略的气运之子,在命书里却是为真公主沈烟铺路的星辰。 而眼前这个人,不靠天道眷顾,不倚血脉尊荣,仅凭著这一身从苦难里淬炼出的惊世才学,一步一血印,硬生生在註定倾覆的棋局中,走出了另一条通天之路。 棠溪雪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裴砚川身上。 他正垂眸整理方才写下的策论要点,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道安静的阴影。 专注时,他会无意识地微抿嘴唇,那唇色很淡,像初春枝头最浅的一抹樱瓣,与他周身挥之不去的清寒气息奇异地糅合在一起,生出一种脆弱易碎的洁净感。 像一株本该生长在深谷幽涧的白玉兰,被风雪卷到了她这方即將崩塌的屋檐下。 既然这株终將荫蔽半壁山河的参天乔木,此刻还只是她殿中一株风雨飘摇、任人攀折的小白花。 那她也不是不能趁人之危……摘了他。 毕竟,不便宜了自己,未来这小白花可就是那位真公主沈烟的了。 她的公主尊荣,隨著沈烟的回归,將如镜花水月,消散无踪。 如果说沈烟是话本里眾星捧月的女主。 那她棠溪雪,大概就是那个註定机关算尽、人人喊打的恶毒女配。 “殿下?” 裴砚川的讲解不知何时已暂歇。 “方才所言……殿下可都记下了?” 裴砚川的声音在烛影深处响起,像一片羽毛落在静水上。 棠溪雪將手中最后一册书卷缓缓合拢。 “嗯,大抵都记下了。” 她的语调里漫上一层慵懒的倦意,像春日午后被晒暖的溪水,潺潺流淌。 “天色不早了,砚川。” 窗外,夜色已浓得化不开,雪落无声。 “且回去歇息吧。” “是。” 裴砚川应了一声。 “那我就告辞了。” 他行了个礼,姿態恭谨得无可挑剔,连衣袖拂过桌角的弧度都像是丈量过的。 转身时,单薄的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像即將振翅却又收敛的蝶。 “等等。” 棠溪雪忽然开口。 她的指尖越过烛台摇曳的光晕,指向书架旁那套崭新的文房四宝。 “这套,赐你了。” 在她的记忆中,他用的砚台,边缘已磕出缺口,墨也是劣质的,写在纸上会晕开浑浊的灰。 裴砚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烛光恰好照亮他因为诧异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雪地深处的星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谢殿下。” 他深深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低了些。 起身时,他走向那套文房四宝,动作小心翼翼得近乎虔诚。 先是轻轻触碰青玉笔山的边缘,確认那是真的,然后才用双手捧起。 每一件物品都被他极妥帖地收入怀中,仿佛那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易碎的梦。 他再次行礼,走到门边,没入廊外的风雪。 “殿下,不留裴公子侍寢?” 梨霜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擦著烛火的边缘飘过来。 她正跪坐在棠溪雪身后,灵巧的手指穿梭在乌黑如瀑的发间,卸下精致的绒花珠釵。 铜镜里映出主僕二人的身影,一个慵懒倚著妆檯,一个眉眼弯弯,带著毫不掩饰的偏袒。 “裴公子生得那般好模样,性子又安静……” 梨霜顿了顿,鼻尖轻轻一皱,哼道。 “可比那几位总给殿下添堵的贵公子们乖巧多了。” “断不会像国师那般清高难近,也不会如小將军那样脾气火爆,更不会学那折月神医笑里藏刀。” 棠溪雪没接话,只从镜中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 “瞧他方才那认真模样,讲解时连气息都屏著,生怕惊扰了殿下。这样知礼守份的人,定会……很听话。” 在梨霜心里,她家殿下永远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就该顺遂欢愉。 “若论乖巧,暮凉更乖。” 棠溪雪盈盈起身,肩头那件雪白无瑕的狐裘斗篷隨著动作滑落,被她隨手一拂,便轻飘飘搭在了旁边的紫檀木架子上,如同棲息下一只慵倦的鹤。 “……” 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角落里,那片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衣角,几不可察地凝固了。 暮凉僵在原地,稜角分明的俊顏,已烫得能烙饼。 第16章 朝寒暮凉 “噗嗤——” 梨霜先是一愣,隨即笑出声,清脆如银铃碎冰。 “那殿下可要叫暮凉伺候?” “暮凉他有的是力气,肯定比文弱书生更带劲。” “这大冷天的,还能为殿下把床榻煨得暖暖和和。” 她小步跟上棠溪雪,眼睛亮晶晶的,透著狡黠。 棠溪雪停下脚步,侧过脸来。 烛光在她完美的侧顏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冲淡了往日那份难以亲近的清冷。 她伸出手,轻轻点在梨霜光洁的额头上。 “梨霜,无法无天了你。” 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像春风拂过初融的湖面,只有浅浅的纵容。 梨霜捂著额头,浑然不怕。 她是自幼跟在棠溪雪身边的四大侍女之一,名分是主僕,情谊却格外深厚。 “真的,殿下!” “暮凉他身材可好了!您是没瞧见,那腰身窄的,往下可全是修长笔直的腿!” 她自顾自掰著手指,眉眼弯成月牙。 “哦?真的?” 棠溪雪好笑地看向她。 “当然是真的!要是殿下您觉得暮凉一个不够贴心,不是还有他双生哥哥朝寒么?” 梨霜想起他们长生殿的侍卫统领朝寒,顿时就更激动了。 “他们俩呀,那眉眼身量,一模一样,皆为上乘!” “这要是放在一块儿,岂不是双份的快乐?” “嗯,有道理。” 棠溪雪闻言忍俊不禁。 “……” 暮凉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麻了。 他一米九有余的挺拔身躯,往常是这深宫中一道沉默而令人安心的屏障,是公主影子里最可靠的倚仗。 可此刻,那副能轻易提起石锁、拧断铁骨的宽阔肩背,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僵直著。 他只能更用力地挺直脊背,让自己像一桿真正钉入地面的长枪。 用尽全部意志力,压下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 棠溪雪躺在凤榻之上,锦被绣衾已被梨霜换过,用银丝炭烘得鬆软温热,更熏了淡淡的寧神香。 “明日一早,让拂衣持我的令信,去取几份身契。” “你们四人,还有朝寒、暮凉的。一张都別漏下。” 梨霜手上动作一顿,诧异地抬眼: “殿下,这……” “取来便是。” 棠溪雪打断她,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然。 “另外,你带青黛一同,將长生殿库房里那些用不上的摆件、衣料、首饰,凡不是御赐且有记档不可动的,其余都清点出来。” “让微雨寻可靠的门路,悄悄典当了,全部换成通兑的银票。” “殿下!” 梨霜这回是真的惊住了,急急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惶惑。 “这……这是要做什么?我们莫不是……要跑路了?” “对。” 棠溪雪回答得乾脆利落。 “毕竟,招惹的麻烦太多了。” “可是殿下,陛下……陛下总会护著您的呀?您是公主啊!” 梨霜的声音带了点哽咽,更多的是不解与忧虑。 “皇兄已经不会再护著我了。” 棠溪雪轻轻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的篤定。 “霜儿,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旁人的一念之仁上。” “尤其在这宫中……” “旁人的仁慈,是这世上最薄、也最容易碎的琉璃盏。” 话音落下,一片寂然。 命书之中,忠心赤诚的四张年轻面容,梨霜、青黛、拂衣、微雨,她们笑著的模样还那么鲜活,转眼却成了卷宗上几行冰冷的註脚: 因开罪沈烟公主,发配北疆,死状不详。 还有朝寒与暮凉。 那对沉默如影、挺拔如松的双生兄弟,一明一暗护了她十几年。 命书上说,他们为她战至力竭,兄长的血染红了长生殿的汉白玉阶,弟弟的骨甚至没能找回全尸。 一念及此,蚀骨的寒意自心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更多的是不甘心。 她不信命!也不认命! “殿下,別怕。” 一道低沉而平稳的嗓音,从寢殿最深重的阴影里传来。 厚重的织金帷幕旁,暮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光与暗的交界。 烛火为他沉默的侧脸镀上暖色,另一半仍隱在黑暗里,却无损他目光中那份斩钉截铁的认真。 他看著棠溪雪,一字一句,说得极缓,却重若千钧: “我和兄长,会一直保护您。” “直到我们的生命,走到尽头。” 棠溪雪望著阴影边缘那道挺拔如故的身影,喉间骤然哽住,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衝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她不是孤军奋战,哪怕如今她声名狼藉,依然有人不离不弃。 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护住她的人。 “殿下,还有霜儿呢。” 梨霜的声音也適时响起,少了平日的嬉笑,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陛下不要您了,这宫里容不下您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可靠: “霜儿也哪儿都不去,就一直在您身边。” 棠溪雪將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再抬眼时,已恢復了往日那片沉静的深潭。 “青黛。” “奴婢在。”青黛应声上前。 “书房的那些医书,我都用不上了。” 棠溪雪早就將那些医书全部背下来了。 “你负责清点。” 青黛眸光微动,立刻明白了公主的用意。她轻声问: “殿下,这些书……寻常书铺怕是吃不下,也出不起价。该如何处置?” “打包卖给折月神医,记得卖贵些。司星悬富可敌国,不必怜惜他。” 棠溪雪微微偏头,笑意加深了些,像只悄悄拨弄算盘的小狐狸。 “这可是我忍痛割爱的珍藏。” 青黛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嗯,奴婢记下了。定会为殿下,卖出好价钱。” “陛下若是知道……殿下在变卖库藏、甚至连他赠殿下的医书都捨弃了,怕是会气疯吧?” 微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擦过紧绷的琴弦。 “皇兄,他已经为我气过太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棠溪雪这句话说得很轻。 “反正,他对我……早已失望透顶了。” 那五年时光,耗尽的何止是她自己的名声与尊严,更是那位九五至尊兄长一次次徒劳的挽救、宽容,以及最终不得不冷下去的心。 “他也会累的。” 棠溪雪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微微用力。 “我明白。” 所以,不怨恨,不纠缠,不奢求那早已稀薄如朝露的兄妹情分还能回暖。 她要做的是,不再成为对方的麻烦与负累。 不再让皇兄为难。 这是她所能给予的最后成全。 “对了,今夜……怎么一直不见朝寒?” 她环顾四周暖阁,烛影摇曳,帘幕沉沉,除了隱在暗处的暮凉,那总如青松般挺立於明处、守在她殿前的身影,竟真的未曾出现。 一种细微的不安,悄然漫上心头。 暮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日更沉了几分: “哥被带去司刑台领罚了。” 第17章 司刑台 “领罚?” 棠溪雪倏然转身,眸光陡然锐利。 “原因?” 暮凉默然一瞬,方道: “今夜绑了风小將军,又困住了国师大人。总要有人去担下这份责罚。” “这一次,轮到哥去。” 短短几句,背后却是他们兄弟二人多年来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公主荒唐行事留下的烂摊子,总需有人承受帝王之怒。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轮流去领罚,换取她片刻的安寧与任性。 棠溪雪心头猛地一刺。 司刑台。 那地方她没去过,却无数次听闻。 金砖玉阶之下,皇宫最阴冷潮湿的角落,专门处置犯错的侍卫、宫人。 三十七种刑具,每一样都能让人生不如死,却又在御医的监控下,留著一口气。 是敲打,是震慑,是皇权最冷酷的体现。 那些穿越女肆意妄为时,何曾想过每一次闯祸,是谁在默默承受这般代价? 她们不心疼,视他们为草芥。 可那对沉默的兄弟,是陪她一起长大的人。 是会在她偷溜出宫时,一个板著脸阻拦却悄悄放行,一个无声跟在影子里扫清痕跡的朝寒与暮凉。 她幼时学弓箭,手臂酸软,朝寒会默不作声上前,替她稳住弓身。 她夜里惊梦,暮凉的气息会无声出现在帷帐外,直到她呼吸重新平稳。 他们不是话本里没有痛觉的工具。 是她在乎的人。 “更衣。” 棠溪雪的声音骤然冷彻,方才那点温软的倦意与感伤瞬间褪尽,眼底只剩下一片凛冽的寒光,似出鞘的剑。 “去司刑台。” 她不等梨霜反应,已径直走向屏风后的衣桁。 “殿下,此刻已近子时,司刑台那边……” 微雨急急开口,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我的人在那里受罚,我岂能安寢?” 棠溪雪一把扯下肩上半褪的狐裘,掷於一旁,动作间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梨霜与青黛对视一眼,不敢再劝,立刻上前伺候。 拂衣早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边,手按剑柄,准备陪同。 暮凉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更沉静地融入黑暗。 唯有那双眼眸,在无人看见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担忧,是震动,或许,还有一丝压抑了太久的……暖意。 从前,他们的镜公主,眼里是蓄著春水的湖。 清澈、明亮,漾著暖融融的光。 照得见每个人的苦处与尊严。 后来,她变得无比冷漠。 那光熄了。 她会为了一时兴起,令他们彻夜奔波; 会因莫名怒火,砸碎他们精心准备的物件; 会捲入一场又一场令人费解的纷爭,留下满地狼藉与危险,转身便忘。 他们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 有些是替她挡下的明枪暗箭,有些是替她担下的宫规刑罚。 朝寒的背上叠著新旧鞭痕,暮凉的手臂留下深可见骨的刀伤。 他们在司刑台的阴冷石砖上跪过,在暴雨夜的宫道尽头浴血廝杀过。 在无数个漫长的守夜中,看著那个曾经温暖的背影,变得陌生而遥远。 可他们依然在。 年幼时候,是镜公主在暗夜提灯而来,將他们兄弟从残酷的斗兽场救下。 两个遍体鳞伤被遗弃等死的少年,绝望地蜷缩在角落。 她就像劈开黑暗的一缕晨曦。 声音稚嫩却清晰:“没事了,以后你们跟著我。” 他们心口那簇由她点燃的火,从未熄灭。 所以,愿意。 愿意用一身武艺,换她一夜安寢。 愿意用满身伤痕,换她片刻欢喜。 愿意用沉默的脊背,挡住所有射向她的明枪暗箭。 愿意用此生漫长的黑夜,去守卫记忆中那个提灯少女给予的短暂却永恆的黎明。 纵使她不再记得。 纵使前程晦暗未卜,人心沧澜迭起。 他们愿意。 此志如山,此心匪石。 “走!” 棠溪雪的声音斩断了所有迟疑,像冰凌碎裂般清晰。 “外面大雪未停,殿下多穿点。” 她任由梨霜与青黛为她迅速系好厚实的雪绒织锦斗篷,月白色的缎面在烛光下流转著暗涌般的光泽。 她转身,步履带风,斗篷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逕自踏入殿外沉沉的夜色。 “殿下要备轿輦吗?” “让轿輦跟著。” 棠溪雪走得飞快,轿輦则在后面跟上。 拂衣无声走在她身边,始终落后半步,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指节微微绷紧。 她的身影在廊下摇晃的宫灯映照下,像一柄沉默的利刃。 而更深浓的阴影里,暮凉的气息如烟似雾,將前方那道纤细却笔直的身影,牢牢护在无形的警戒之中。 “司刑台距离咱们长生殿倒是不远,只是那里平日没人敢靠近。” 夜已深,只有他们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敲打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迴响。 “殿下,我们到了。” 司刑台那森严的黑沉大门,很快便矗立在眼前。 门楼上高悬的风灯,投下昏黄却冰冷的光晕,將“司刑台”三个阴刻大字照得半明半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门前值守的禁卫盔甲染霜,面容肃穆。 “止步!司刑台重地,閒杂人等无令不得擅入!” 为首的禁卫横戟阻拦,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冷硬。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拂衣一步上前,挡在棠溪雪身前半侧,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常年习武淬炼出的凛冽寒意,像薄刃刮过冰面: “什么閒杂人等?此乃镜公主殿下!” 禁卫们闻言一怔,目光越过拂衣冷冽的肩线,投向后方—— 只见数盏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门前一小片黑暗,簇拥著当中一人。 月白斗篷,风帽遮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和一双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眸。 少女静静地站在那里,未发一语,周身却散发著一种与这血腥之地格格不入的冰雪般的清贵与不容置疑的威仪。 “……参见殿下。” 短暂的寂静后,禁卫们终於反应过来,纷纷躬身行礼,甲冑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礼数是周全的,然而那低垂的眼帘下,审视的目光却难以完全掩藏。 为首那名禁卫直起身,语气放缓了些,却掺杂著近乎轻慢的恍然: “殿下深夜驾临司刑台……” “可是听闻沈上卿正在此处?所以特地寻来?” 言辞间,那点隱含的揣测与轻视,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谁人不知,辰曜的镜公主,早已声名狼藉? 骄纵荒唐,痴缠诸国天骄,便是这深宫內院茶余饭后最鄙薄的笑谈。 司刑台这等充斥著血污的阴森之地,与金枝玉叶格格不入。 她此刻不顾夜深寒重,突兀地出现在此,除了是衝著那位风姿卓绝的沈上卿,还能是为了什么? 定是又一段不顾顏面的痴缠罢了。 这念头,清晰地写在那禁卫掩饰不住的眼神里,也瀰漫在周遭其他守卫悄然交换的目光中。 棠溪雪立於灯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风帽的阴影里,她的唇角极冷地勾了一下,没有解释,也无需解释。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前方那扇仿佛通往幽冥的沉重大门,声音在寒夜里清晰传出,不带丝毫温度: “开门。” 第18章 人间白月光 司刑台大门开启。 棠溪雪脚步未停,径直迈过司刑台那道高峻而阴森的门槛。 两侧禁卫面面相覷,终究无人敢真的伸手阻拦这位地位尊崇的镜公主。 夜风捲入,吹得门內甬道两侧的火把明灭不定,將壁上刑具的阴影拉扯得张牙舞爪。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驱不散的、混合了陈旧血锈与廉价灯油的沉闷气味。 “沈上卿?” 棠溪雪疑惑地看了拂衣一眼。 “殿下,沈羡,沈相嫡长子,您的……未婚夫婿。” 拂衣紧隨身侧,极低声地提醒。 她知自家殿下自那场大病后,记忆便时常恍惚,许多人许多事,皆如隔雾看花。 棠溪雪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原来是——沈斯年。” 几个音节从她唇间轻缓吐出,像是从记忆深处翻找出了一枚尘封的玉珏,擦拭去模糊的尘埃,露出了底下鐫刻的名字。 也就在这抬眸的剎那,她的目光穿过了甬道尽头晦暗的光线,落在了那方相对明亮些的厅室內。 烛火融融,拢著一道端坐於木椅上的身影。 他是当之无愧的琅琊玉树。 即便身处这黑暗之地,依旧背脊挺直,仪態无懈可击。 一身菸灰色云纹银线织锦长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出尘。 眉目如画,君子如兰。 是百年世家用最严苛的礼教与最醇厚的书香,一寸寸浸养出的从容雅正,已成了刻入骨血的风度。 司刑台司律上卿,沈羡,是那位天命女主沈烟的养兄,帝都万千少女心中的人间白月光。 “斯年,见过殿下。” 沈羡已起身,朝著她来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声音清越温和,无可挑剔。 只是在他抬眸的瞬间,棠溪雪没有错过那温润眉宇间,一闪而过极细微的蹙拢。 那並非针对此地阴森的畏怯,而是一种看到麻烦人物突兀出现的排斥。 他以为,她这深更半夜、不惜踏足司刑台又是前来痴缠於他。 烛火在他清亮的眼底跳动,映出的是一片完美面具下的疏离。 “沈某曾言,男女有別,授受不亲。” “殿下,你我虽有婚约之名,毕竟尚未成礼。为免徒惹非议,有损殿下清誉,还是……保持距离为宜。” 他说话时,甚至微微頷首,以示尊重。 帝都人人皆知,这位沈大公子看似温文尔雅,执掌刑律,却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温柔是他的教养,刚硬是他的骨血。 “沈斯年。” 棠溪雪的目光甚至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直接切入正题。 “长生殿的侍卫统领朝寒,本公主要带走。” 沈羡眸光微动,似有讶异掠过,旋即恢復平静。 他略一沉吟,缓声道: “朝寒统领……確在此处。然,他身犯宫规,依律当於水牢受罚。刑罚未毕,不可擅离。此乃规矩,殿下明鑑。” 规矩。 又是规矩。 棠溪雪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她不再多言,猛地转身,朝著刑房侧面那扇更为低矮沉重的铁门走去。 那里,寒气几乎凝成实质,混杂著水腥与铁锈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出。 “殿下!” 沈羡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劝阻之意,甚至下意识向前半步。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嘭——!” 棠溪雪抬脚,用尽力气踹在那扇紧闭的掛满寒霜的铁门之上。 门栓震颤,冰屑簌簌落下。 在这极寒的冬夜,水牢之內,只怕早已冰水刺骨,甚至冻结成窟。 她回眸,目光如淬火的冰刃,扫过周围闻声欲动却又僵住的司刑台差役,最后落在沈羡愕然凝固的脸上。 “本公主倒要看看——” “谁敢碰我一下?” 她一字一顿,声音並不高亢,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威压,通身的气场骤然一变,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传闻中懦弱的模样?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浸染出的凛然威严。 “嘭——” 她再次发力,那扇本就年久失修、又被寒意冻得发脆的铁门,终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被她彻底踹开! 阴寒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著隱约的血腥味。 门內昏暗,只有高处一扇极小的气窗透入惨澹的月光,照亮下方一方浑浊的浮著碎冰的污水池。 池边,隱约可见一道人影。 “拦我?” 棠溪雪立在洞开的门口,身影被身后刑房的火光拉得极长,投进水牢的黑暗里,宛如一尊骤然降临的神祇,冰冷的目光压得所有人呼吸困难。 “便是以下犯上!” “论罪——当诛!” 四周一片死寂。 沈羡怔在原地,望著门口那道决绝而陌生的身影。 他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再吐出阻拦的字句。 规矩再大,大不过君权。 此刻的棠溪雪,不是来痴缠他的未婚妻,而是来行使公主权柄的主上。 拦她,確为以下犯上。 他,不能拦。 恶名昭著的镜公主,行事再荒唐,似乎也都在世人的意料之中。 当棠溪雪真正看清水牢內的景象时,她周身那份凛然的威压,化作了一种更刺骨的寒意。 浑浊的冰水没至男子的胸口,碎冰碴子漂浮在水面,在惨澹的月光下泛著磣人的光。 朝寒被铁链锁在池壁,头颅无力地低垂,湿透的黑髮黏在苍白如纸的刚毅侧脸上,唇色乌青,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裸露在水面的肩颈皮肤,已冻得发紫,甚至可见细微的冰晶。 她的指尖,在厚重的斗篷下猛地攥紧。 她一步一步,踏过湿滑冰冷的地面,走向那片浑浊的冰水。 靴尖触及刺骨寒流时,她顿了顿,隨即毫不犹豫地踏入。 水声轻响,寒意瞬间顺著小腿窜上脊背。 她在朝寒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伸出手,指尖轻触他冰冷的下頜,將他低垂的脸庞托起些许。 “朝寒。”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在这死寂阴寒的囚牢里,竟如珍珠滚落水晶阶,带著一种剔透的轻灵与坚定,穿透了凝滯的黑暗与寒冷。 “我来接你了。” 朝寒浓密的睫毛颤抖了几下,极其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涣散的瞳孔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骤然收缩,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 他看到了她提灯而来,昏黄温暖的光晕笼著她的轮廓,驱散了他周身的黑暗。 一如许多年前,那个將他从深渊地狱拉出的少女。 是梦吗? 濒临冻僵的躯体里,那颗沉寂的心臟,却在此刻,微弱而疯狂地搏动了一下。 “殿……下?” 破碎的气音从青紫的唇间逸出。 第19章 本公主就是礼法 “暮凉,带朝寒走。” 棠溪雪下令。 暮凉应声而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於水牢边缘。 他甚至没有多看兄长惨状一眼,也未曾理会这举动意味著什么,只是沉默地拔出腰间短刃,寒光闪过,精准地斩断了禁錮朝寒的沉重铁链。 “鏗——” 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在狭窄空间里迴荡。 隨即,他探身入水,將几乎失去意识的朝寒一把拉起,稳稳背负到自己宽阔的背上。 动作迅捷而沉稳,仿佛早已演练过千万遍。 “殿下!您这般强闯司刑台,擅释罪囚,全然无视礼法宫规,当真是胡作非为。” 沈羡终於按捺不住,他快步走到水牢门口,清俊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严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礼法?” 棠溪雪打断他,缓缓自冰水中走出。 湿透的裙裾贴在身上,滴滴答答落下冰水,她却浑然不觉,只抬眸直视著沈羡。 眼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睥睨规则的傲慢。 “沈上卿似乎忘了,在这座皇宫里,本公主——就是礼法!” 她向前一步,逼近沈羡,周身散发著不容侵犯的威仪: “规则,从来不是给制定规则的人遵守的。这话,沈上卿可明白?” 沈羡呼吸一窒,被她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狂悖与强权震慑,温润的面具终於出现裂痕,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愕与隱隱的怒意。 “沈上卿若心有不平,自可去御前告状。” 棠溪雪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只是,要责罚本公主……沈上卿,你还不够格。” 说罢,她不再看他,逕自转身。 “我们走。” 暮凉背著朝寒,沉默地跟上。 经过沈羡身边时,棠溪雪脚步微顿,毫不犹豫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尚带体温的织锦斗篷。 她踮起脚,將犹带她气息的厚重织物,轻轻披覆在暮凉背上。 “拂衣,立刻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御医到长生殿。” 她一边繫著斗篷的带子,一边吩咐。 “是,殿下。” 拂衣领命,身影一闪,已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中。 棠溪雪最后看了一眼沈羡,眼底毫无波澜。 留下司刑台一室死寂,寒气瀰漫,唯有沈羡紧握的拳,指节泛出青白的顏色,和他眼中那抹被冒犯的复杂目光。 “沈上卿,公主殿下这般行事……我等该如何呈报?” 一名司刑台的主簿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面上带著为难。 今夜之事,实在超出了他们的处置范畴。 沈羡静立原地,望著门外迅速被浓重夜色吞没的几道身影,朝寒已经被送入轿輦之中带走了。 廊下残存的火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跃,映得他眸色深深,晦暗难明。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余下公事公办的沉肃: “今夜之事,如实记录。明日本官自会亲自面圣稟明。” 待那主簿躬身退下,角落里便响起几声极力压抑,却仍丝丝缕缕飘来的窃窃私语。 在这空旷阴冷的刑房甬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上卿这未婚妻……唉,真是……” “谁说不是呢?摊上这么一位主儿,沈家百年清誉,怕都要蒙尘。” “何止蒙尘?你们没听说么?那水牢里刚被带走的侍卫首领,就是因绑了国师大人与风小將军才获罪的……” “公主为了个侍卫,连司刑台都敢闯,嘖……说不定也不清白。” “那两位是何等人物?国师清贵如仙,风小將军炽烈如阳,竟都……” “唉,沈上卿这头上,怕是早已不是绿云罩顶,而是一片无垠草原了吧?” 沈羡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竹,仿佛未闻。 只是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深处,掠过极淡极冷的厌弃之色。 然而,即便听到如此不堪的揣测与嘲弄,他喉结微动,最终也未曾对那位刚刚扬长而去的未婚妻吐露半句恶言。 世家百年涵养如铜墙铁壁,將內心所有翻涌的不堪与屈辱,牢牢锁在了风度与礼仪铸就的躯壳之內。 “妄议公主、詆毁天家者,依刑律第七条,自去领笞刑二十。” 他的话音落下,再无多余一字,身影依旧如玉山巍峨。 无论棠溪雪行事如何荒唐悖逆,她终究是他沈羡名分已定的未婚妻,是辰曜王朝金册玉牒上记载的九公主。 这份身份,容不得尘埃般的非议沾染。 与此同时,长生殿內灯火通明。 “快点!救人!” 御医深夜被急召而来,不敢有丝毫怠慢,正於侧殿精心诊治奄奄一息的朝寒。 汤药的热气与金疮药的气味混合,试图驱散从司刑台带回来的刻入骨髓的阴寒。 另一边偏殿之中,裴砚川单薄的青色衣裳像一片隨时会被撕裂的帛。 寒风如刀,从缝隙钻进去。 这里无人修缮,那扇总是关不严实的木门还漏风。 这里也没有地龙,炭盆是冷的,他没有钱买炭。 他从前在长生殿,只是一个小透明,镜公主收留他,却也並没有多在意他。 空气冷得凝实,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细小的冰碴。 他不敢点烛。 不是没有,而是捨不得。 那截拇指长的残烛,要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用。 他走到窗边,借著雪夜微弱的天光,將怀中的文房四宝一件件放在那张瘸腿的旧桌上。 动作慢得近乎仪式。 先是青玉笔山,玉石触手生温。 月光和雪光混在一起,透过破旧的窗纸,落在那玉上,竟映出一层朦朧流动的幽蓝,像深夜冻结的湖心。 然后是笔。 紫毫尖颖在微光下泛著深紫色的光泽,他不敢真的去摸笔尖,只用指腹极轻地拂过笔桿上刻的暗纹——一朵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鳶尾。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墨锭沉重,松烟的气息透过油纸隱隱传来,是沉稳的令人心安的苦香。 他就这样站著,在冰窟般的偏殿里,借著天地间最吝嗇的光,看著这些本不该属於他的过於美好的事物。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收到的善意。 寒意从脚底一寸寸爬上来,单薄的被子就在那张窄榻上,他知道那里不会更暖和。 窗外,雪落无声。 窗內,少年蜷缩在角落,目光却带著一丝暖意。 镜公主,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坏。 第20章 人间云烟画 雪歇,天光初透。 经过整夜的施针用药,御医终於拭去额间细汗,对守在外间的棠溪雪躬身稟报: “殿下,寒侍卫元气虽损,万幸救治及时,已无性命之虞。只是寒气侵骨,需好生將养,否则恐留沉疴。” “用最好的药。” 棠溪雪的声音隔著帘幕传来,清晰而不容置疑: “不惜代价,本公主要他恢復如初。” “臣遵命。” 御医退下后,长生殿內瀰漫著药香与静謐。 棠溪雪並未久留,她更衣盥洗,髮髻只以一支简单的桃花步摇綰起,换上麟台女子专用的桃夭学服。 那是一种极浅的緋红,似初春第一抹霞光染就的云,外罩一件银狐滚边的雪绒斗篷,色泽纯白,与学服的柔緋相映,清艷中透出凛冽。 “启程,去麟台。” 她未带太多人,只点了青黛与拂衣隨侍。 华丽的公主轿輦已候在殿外,輦顶积雪已被仔细拂去,垂下的杏黄流苏在晨风中微动。 一路行去,宫道寂寂。 昨日肆虐的风雪已然止息,只留下满世界厚重而洁净的银白。 积雪在车轮与步履下发出“咯吱”轻响,衬得天地愈发空旷安寧。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 不多时,远处山峦轮廓渐显——那便是北辰山。 山势並不险峻,却自有雍容气象,冬日苍松覆雪,翠柏凝霜,宛如琼枝玉树。 依山势层叠建起的楼阁殿宇,飞檐如翼,斗拱交错,在素净山色的掩映与繚绕的淡淡嵐靄间若隱若现,宛如一幅青绿山水长卷。 此地,便是麟台。 辰曜王朝的皇家私塾,亦是王朝文脉与天命所系的至高象徵。 九洲之內,世人皆知:“入麟台,如登人间麒麟阁。” “殿下,我们到麟台了。” 轿輦在山门前停下。 拂衣按剑静立其后,目光已习惯性地扫过四周环境。 山门巍峨,匾额上“麟台”二字铁画银鉤,据说乃是开国太祖御笔。 门前古松遒劲,积雪压枝,更添肃穆。 此时已有不少学子往来,见到这鲜明夺目的公主仪仗与轿輦,纷纷驻足侧目。 目光交织,窃语如风。 “瞧,那胸无点墨的草包居然还有脸来。” 有人语带讥誚,声音不高,却足以飘进风里。 “今日可是国师亲自主持的玄科大考……她若能过,除非北辰倒悬。” “岂止?怕是连明章策论都写不满三百字吧。若再垫底,可就成了麟台百年来,头一个因考评太劣而被劝退的皇族了。” 议论声细碎而清晰,裹著毫不掩饰的轻慢。 能踏入麟台者,非显赫即天才,早已见惯了这位镜公主多年来的懦弱与无用。 昔日因天家身份而生的那点敬畏,早在她一次次沦为笑谈的言行中,消磨殆尽。 棠溪雪却恍若未闻。 她扶著青黛的手缓步下輦,足尖踏在清扫过的青石面上,积雪在晨光下泛著碎银似的光。 一身桃夭色学服被纯白的雪绒斗篷拢著,那抹浅緋仿若冻雪里绽出的一痕早春,明艷灼目,又带著拒人千里的寒意。 斗篷的风帽边沿,银狐绒毛簇拥著她小巧的下頜与脸颊,肌肤莹白如玉琢,眉眼清冽如墨画。 漂亮得完美无瑕,令人一时失语。 “她虽然蠢,但实在貌美……” “可能上天只给了她美貌。” “这种花瓶居然是麟台首席沈羡的未婚妻,她怎么配啊?” “……” 棠溪雪未曾斜视半分,径直走向那道象徵著无上学识与荣耀的麟台山门。 緋色裙裾拂过阶前残雪,留下极淡的痕跡。 就在她即將踏入山门的剎那,身后骤起一阵清越的喧动。 “快看!是沈烟小姐!” “沈小姐今日这身装束……真是清雅绝伦。” “何止衣饰?便是静立於此,也如诗如画。不愧是沈相府上教养出的明珠,我等楷模。” 讚嘆声此起彼伏,与方才的窃语讥誚截然不同,充满了由衷的钦慕与嚮往。 棠溪雪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微微侧首,回眸望去。 只见人群如潮水般自然分开,一道纤裊身影正款步而来。 那女子身著雨过天青色的兰草学服,外罩一件薄绒披风,顏色素净得仿佛从水墨画中走出的远山淡影。 乌髮綰成简约的凌云髻,仅簪一枚通透的翡翠玉兰,再无多余饰物。 她行步间,裙裾微漾,似春水初皱。 頷首向相识同窗致意时,唇角含著恰到好处温婉清浅的笑意。 周身的气度,沉静如水,和煦如风,一举一动皆透著诗书蕴养出的从容与优雅。 正是沈烟。 那位虽为沈家养女,却以惊世才情、端雅品行名动帝京,被誉为典范的天命女主。 此刻,她沐浴在眾人倾慕的目光与讚誉声中,宛如一幅行走的工笔仕女图,將完美二字詮释得淋漓尽致。 “人间云烟画,天上白玉京。” 她似人间最写意的一缕烟云,又似天上宫闕里不慎遗落的一片纯白美玉,清贵得不染尘埃。 棠溪雪静静地看著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在无数目光的簇拥下,向著同一个方向——麟台的大门从容行来。 “云画,见过公主殿下。” 沈烟朝著棠溪雪盈盈行礼,让人挑不出一丝错。 “沈小姐,免礼。” 棠溪雪声音平淡,透著与生俱来的矜贵。 两人的视线,无声地交错了一瞬。 一者緋红胜火,清艷逼人,眸底冰封千里。 一者天青若水,温婉如诗,笑靨春风和煦。 仿佛命运轮盘上,两颗轨跡交错的星辰。 “殿下请稍候,家兄的车驾片刻便到。” 沈烟驻足,向著前方那抹緋色身影温声开口。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周遭竖著耳朵的学子们听个分明。 唇角衔著一缕善解人意的浅笑,仿佛真是出於周全礼数的提醒。 此言一出,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隨即泛起了嘲笑声。 谁人不知,这位镜公主对沈相嫡子沈羡的痴缠,早已是帝京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笑谈? 无数道目光,顿时黏在了棠溪雪的背影上,带著玩味讥誚和看好戏的期待。 棠溪雪却没有停。 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缓下半分。 “与我无关。” 说罢,她已重新迈步。 第21章 沈家兄妹 緋色的身影,已如一道孤绝的焰影,穿行於廊外覆雪的梅林之间。 风穿过深深门廊,捲起少女斗篷雪白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步履未停,走得乾脆利落,竟透出一种往日从未有过的颯沓瀟洒。 “小姐,您何苦理会她?” 沈烟身侧的侍女鲤儿撇了撇嘴,望著那抹远去的緋红,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不平。 “她那般作態……少爷那般人物,岂会真將她放在心上?这婚事,迟早……” “鲤儿,慎言。她如今依然是兄长的未婚妻。” 沈烟轻轻打断。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久久未从棠溪雪消失的方向收回,眼底掠过讶异。 方才那短暂交锋间的冰冷与漠然,与记忆中那个痴缠喧闹的影子,重叠不上。 陌生得,让她心底某根弦,几不可闻地轻轻绷紧了一瞬。 她未再多言,只静静佇立在山门旁一株老梅下。 约莫一盏茶后,一辆简朴却处处透著雅致底蕴的马车,碾过清扫过的山道,稳稳停在了门前。 车帘掀起,一身竹叶天青色学服,外罩墨灰大氅的沈羡,躬身踏下马车。 他钟灵毓秀,气度沉静,即便身处这天骄云集之地,周身那股君子如玉的清贵威仪,依旧令人见之忘俗。 他如今虽仍在麟台进学,却已早早领了实职,官拜司刑台司律上卿,是圣宸帝棠溪夜极为看重的年轻臣子。 “云画?” 见到在寒风中等候的沈烟,沈羡微微一怔,隨即迈步上前。 “天寒地冻,怎么在此等候?仔细著凉。” “兄长。” 沈烟抬眸,柔柔唤了一声。 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剎那,她那沉静如湖的眸子里,仿佛有星子骤然点亮,漾开柔暖的涟漪。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声音轻软: “许久未见兄长,心中惦念。左右无事,便等了一会儿,並不打紧。” “你啊。” 沈羡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含著温煦的笑意。 对这个自幼一同长大、才情品性皆令他放心且欣赏的养妹,他总是多一份关照与纵容。 “既如此,便一同进去吧。今日玄科大考,主持者乃国师,非同小可,你可都准备妥当了?” “嗯。” 沈烟轻轻頷首,颊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羞涩红晕,如同白瓷上淡扫的胭脂,声音虽低却坚定。 “不敢怠慢,早已准备周全。” 两人並肩,缓步走向麟台山门。 男子清峻挺拔,如松如竹;女子温婉清雅,似兰似蕙。 晨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洁净的青石板上,和谐得宛若一幅天然的名家画卷。 这一幕,落入了周遭尚未散尽的眾多世家子弟眼中,顿时激起一片压抑的低嘆与艷羡。 “快瞧,沈大公子与沈小姐一同来了……” “他们兄妹二人的感情,当真是一如既往地好。瞧沈公子那体贴的模样,真是难得。” “这有何稀奇?沈小姐才名品貌俱是上上之选,与沈大公子站在一起,可不就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么?” “依我看,这帝都年轻一辈里,论才情风仪,能与他二人並肩者,寥寥无几。” “说的是,真真是……令人羡慕。” 细碎的议论声隨风飘散,带著毫不掩饰的嚮往与讚嘆。 在眾人眼中,这对沈家兄妹,无疑代表了世家教养所能抵达的完美典范——才貌双全,前途无量。 沈烟在那些钦慕的目光中,步履愈发从容,唇边噙著无可挑剔的温婉浅笑。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轻嗤,从临窗的书案后响起。 沈家嫡出的大小姐沈念支著下巴,將窗外沈羡与沈烟相偕而来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红唇撇了撇,语调裹著明晃晃的刺: “好一副郎情妾意的画面呀……不知道的,还当那沈云画,才是我兄长未过门的正头夫人呢。” “我说镜公主,你平日不是最见不得旁人沾惹我兄长么?” “眼下那养女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你怎的还坐得住?” “换作从前,早该上去给她两巴掌,教她知道尊卑了!” 棠溪雪正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青黛已为她將带来的崭新文房四宝一一妥帖安置,做完这些,青黛便无声地退至讲堂门边等候。 棠溪雪闻声,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一脸看好戏神情的沈念。 这位沈家正牌嫡女与养女沈烟之间水火不容,在麟台並非秘密。 “无故喧譁滋事,扰乱讲堂秩序者。” “依麟台规,监考官有权当场取消其考评资格。” 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裴砚川坐在棠溪雪后方,依旧穿著那身顏色陈旧的青竹学服,面前的桌案上,摆放著的还是先前那套边缘磨损的旧砚与禿笔。 他似乎只是陈述规矩,並未看向任何人。 棠溪雪闻言,眼睫微垂,唇角微微上扬。 “嗯。” 她应了一声。 “我不闹事。” 说罢,她转过身,目光落向身后出声提醒的少年。 这一举动,让原本等著她反应的沈念愣住了,也让垂眸敛目的裴砚川,指尖不禁一颤。 他没想到,这位向来我行我素的公主,竟会如此平静地接受一句近乎冒犯的提醒。 棠溪雪的目光,在他身上那单薄的旧衣,以及案头寒酸的文具上停留了一瞬。 “砚川,我赠你的笔墨,为何不用?是不合心意么?” 裴砚川倏然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心头一紧,下意识摇头: “並非不喜。是……太过贵重了。” 他回答得谨慎。 他捨不得用。 而且,那些太惹眼了,会在他本就艰难的处境里,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棠溪雪静静看了他两秒,未置可否,只极淡地“嗯”了一声,便转回了身。 这全然出乎意料的反应,却让一直等著她发作的沈念大为不满。 “喂!棠溪雪!” 沈念不满地提高了声音,纤指几乎要戳过来。 “你同这穷酸书生囉嗦什么?你的心思不该全放在我兄长身上吗?未婚夫都要被人抢走了,你还有閒心管他用什么破烂!” 她的话尖刻而响亮,引得讲堂內尚未完全落座的学子们纷纷侧目。 裴砚川握著旧笔桿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却依旧挺直了背脊,目视前方,仿佛未闻。 “你若看不惯沈烟,大可自己去教训她。我觉得他们兄妹情深,挺好的。” 棠溪雪平静的说道。 她对这个未婚夫,没有任何感情,这婚约她是肯定要退的。 就是因为穿越女强求来的婚约,不知道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 “你、你!你可別后悔。” 沈念气得俏脸微红。 从前棠溪雪为了討好她这个未来小姑子,可都是低三下四的,现在態度居然这么差! 第22章 麟台玄科大考 棠溪雪未再分给沈家兄妹那边半分眼神。 那些嫡庶暗涌、刻意挑拨的閒言,於她而言,不过是掠过耳畔的穿堂风,不值一顾。 她径直起身,緋色的裙裾如静水微澜,在满室或明或暗的视线交织中,步態从容地走向讲堂前方那方高出地面的讲台。 阳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紫檀木的讲台边缘,將那套半旧的青瓷笔洗、一方墨跡已沁入肌理的端砚、两支笔锋略显毛糙却打理乾净的兼毫湖笔,照得清清楚楚。 眾目睽睽之下,她伸出手,指尖平稳,没有半分迟疑,便那样自然而然地將整套夫子惯用的文房器具,连同那方沉甸甸的旧砚,一併端了起来。 动作流畅得仿佛她只是取回自己暂放於此的物件。 “她——她这是要做什么?” 满堂寂静,连呼吸声都似乎被这出乎意料的一幕给掐断了。 “镜公主她疯了吧?” “连夫子的东西,她都敢拿。” 沈念张著嘴,脸上看好戏的神情僵住,化为错愕;其他人或瞠目,或蹙眉,或交换著难以置信的眼色。 棠溪雪却恍若未觉,端著那套战利品,转身,步下讲台的矮阶,在无数道目光的灼烤下,走回裴砚川那位於角落略显寒酸的案几旁。 “用这个。” 她將手中器物轻轻搁在他面前陈旧的桌面上,声音平淡无波。 这套笔墨砚台显然已陪伴夫子度过不少春秋,边角有日常摩挲出的温润光泽,砚池內残留著洗刷不净的淡墨痕,笔桿上也烙著岁月的细微划痕。 然而,即便是这般旧物,其质地、工艺与那股沉淀的书卷气,也远胜於裴砚川案头那几样简陋得近乎粗糲的文具。 “殿、殿下……” 裴砚川几乎是惊得从座位上微微弹起,又强自按捺住,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这是夫子用的……” 他抬眼望向棠溪雪,眼底写满了震撼与无措。 他家这位殿下……当真是麟台头號刺头! 从来只有人想不到,没有她不敢为之事。 可这、这也太…… 她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拿,他却连伸手触碰都觉得指尖发烫,仿佛那上面沾著不可僭越的威严。 “让你用,你便用。” 棠溪雪垂眸,目光落在他因窘迫而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上。 “讲案上的东西没了,自会有书侍添补新的。” “放心。” “夫子……日理万机,阅卷无数。这等微末琐事,他根本不会记得。” “可是……” 裴砚川喉结滚动,还想再说什么。 恰在此时—— 讲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与低呼。 似有寒冽雪松清寂之气,隨步履无声漫入。 有人敬畏地低喃:“国师大人……到了。” 满室喧囂,都在这一瞬归於寂静。 连最不甘的沈念,也只能狠狠剜了棠溪雪一眼,將不满硬生生咽回肚里,悻悻然闭紧了嘴巴。 晨光愈发明亮,透过雕花窗欞,在讲堂光滑的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影格子。 “踏——踏——” 长廊外传来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 沈羡与沈烟的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门口。 两人一出现,便自然吸引了诸多目光,尤其是沈烟,所过之处,不乏仰慕的注视。 与此同时,讲堂另一侧的角门也被有些粗暴地推开。 一道耀眼至极却明显透著不耐烦的身影,几乎是被人半推半搡地请了进来——正是镇北国公府那位名动帝京的少將军,风灼。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一身麟台学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漂亮线条,眉宇间却锁著一股显而易见的燥郁与不驯,仿佛一头被强行套上鞍轡的烈马。 踏入门內,他那双灼亮如焚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竟毫不避讳地定格在了棠溪雪的脸上,眼神复杂难辨。 而讲堂最前方,主位之侧,一道身影已无声落座。 鹤璃尘。 他依旧是一身不染尘埃的雪白衣袍,鹤氅垂落,如流云泻地。墨发半束,仅以一根素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拂过清绝如冰雕雪铸的侧顏。 他就那样静静坐著,周身便自然散发著一种远离尘囂、俯瞰人间的謫仙气度,却又因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深邃眼眸,而染上令人敬畏的神秘与威仪。 “诸位,静心。” 他开口,声音如冰玉相击,清冽沉静,瞬间抚平了所有细微的躁动。 “准备承接试卷,开始今日玄科大考。” 侍立在他身侧气质同样清冷如竹的少年书侍松筠,闻声而动,捧著一叠色泽微黄、质感厚重的卷宗,开始沿著一列列书案,沉默而精准地分发。 试卷落在桌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牵动著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鹤璃尘静待试卷分发完毕,方才微微抬起那双敛尽星辉的眼眸。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习惯性地伸向讲台之上,那本应摆放著笔墨砚台的位置—— 然后,顿住了。 仙姿玉色的国师大人,那总是平静无波仿佛万物不縈於怀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剎那的凝滯。 他微微偏首,清冷的目光落在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光滑紫檀木色的讲台桌面,又缓缓抬起眸子,带著一丝近乎茫然的探究,扫过下方一个个正襟危坐的学子。 笔墨……砚台…… 全没了。 满堂学子,此刻大多已强自镇定,专注於刚刚到手的试卷。 唯有少数几个胆大的,余光瞥见国师那微妙的停顿和空荡的讲台,嘴角忍不住抽搐,又飞快地死死埋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 松筠分发完试卷,回到鹤璃尘身侧,也察觉到了异常,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迅速恢復平静,只以目光无声询问。 鹤璃尘静默了片刻。 那空荡荡的讲台,与他周身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度,形成了某种令人屏息的对比。 终於,他缓缓收回手,广袖如云拂过空无一物的桌面,脸上那丝细微的波动已消失无踪,恢復了亘古冰川般的平静。 他没有询问,没有追究,仿佛那套不翼而飞的笔墨砚台,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他只是淡淡开口: “开始答卷。” 四个字,为这场玄科大考,拉开了序幕。 窗边,天光最盛处。 棠溪雪已执起自己的紫毫笔,笔尖在自备的端石小砚中饱蘸浓稠匀亮的墨汁,於那微黄的试卷上,沉稳而坚定地,落下了第一个铁画银鉤的字跡。 她身后,裴砚川深吸一口气,终於不再犹豫,握紧了手中那支曾属於夫子的笔桿温润的湖笔。 墨跡在砚中化开,他俯身,开始全力书写自己的答案。 事实上,並非棠溪雪想要惹事生非。 她只是知道——这一次麟台玄科大考,於裴砚川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她知道原定的轨跡,裴砚川因为使用那套漏墨难书、笔锋开岔的破旧文具,致使试卷上墨跡洇染模糊,字句难辨。 那污损的卷面,不仅玷污了他精心准备的答案,更几乎玷污了他本就风雨飘摇的前程。 考评结果自然堪忧,亦是旁人詬病他“连笔墨都用不利索”的笑柄,令他踏入仕途的步履,凭空又多蹉跎了数载寒暑。 光阴如金,命运吝嗇。 她既已知晓此事,便绝不容许因这等微不足道的外物,再次成为绊倒他的顽石,耽搁他本应振翅即起的青云路。 笔墨事小,却是握在他手中的剑与盾,亦是可能悄然崩裂的基石。 第23章 辰曜最尊贵的帝女 满室安静,唯有笔锋与纸面摩挲的沙沙细响,如春蚕食叶,绵密而持续。 书侍松筠步履无声地归来,將一套崭新的笔墨砚台轻置於光洁的讲台之上。 玉管狼毫,青石端砚,在透过窗欞的晨光下流转著温润的辉泽。 国师鹤璃尘並未言语,亦无追究之意。 他是光风霽月的端方君子,如雪巔孤松,自有其不可撼动的清正与涵养。 砚池中,新墨遇水化开,幽香悄然氤氳。 下方,裴砚川已然沉浸於答卷之中。 笔下字跡渐趋沉稳流畅,行列工整,墨色匀亮。 鹤璃尘静观片刻,目光在那套略显眼熟的旧式砚台上停留一瞬。 他忆起这位寒门学子,在他的印象中是极刻苦认真的。 在这浮华的麟台之中,算得上一股难得的清流,素来安分守己,从不生事。 他又依稀记起,这学子,似乎是九公主棠溪雪的隨侍? 如此,那讲台上不翼而飞的旧物,此刻安然置於裴砚川案头的因由,便不言自明了。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了棠溪雪。 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她未施粉黛,然而眉眼天成,唇不点而朱,神情专注。 不似往日那般明烈逼人,倒像是一枝误入冰雪的桃花,收敛了灼灼华光,只余下静默绽放的恬静。 “难得她也有这般乖巧的时候。” 他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那嫣红润泽的唇瓣,隨著她思考的节奏,时而轻抿,时而微启。 想起昨日雪夜长生殿內,她唇上传来的柔软湿润,与海棠冷香毫无徵兆地撞入脑海。 鹤璃尘心口猛地一窒,仿佛被那无形的记忆烫了一下。 他有些慌乱地別开眼眸,强行截断了视线与思绪。 无人察觉的耳廓深处,悄然漫上了一层淡淡的緋色,热意几乎要灼透那冰雪般的肌肤。 他的薄唇抿成一条克制的直线,唯有那悄然收紧置於膝上,隱於广袖中的手指,泄露了一丝悸动。 今日,他本是该寻她问罪的。 晨光凛冽如刃,却剖不开他心口那团乱麻。 她是沈羡未过门的妻。 名分早定,婚约载於玉牒,是这帝京城中无人不知的事实。 可昨夜长生殿內,雪落无声,帷帐低垂。 他与她之间那些逾矩的触碰、交缠的气息、乃至最后那荒唐至极的解药方式,皆令他无地自容。 倘若……倘若她並非那般轻浮;倘若她眸中有一丝一毫的郑重。 他会敛去一身孤高的雪意,对她说出“负责”二字。 可想起昨夜床底的折月神医,浴池中的风灼將军,还有她本就定下的未婚夫沈羡…… 她实在是……可恶至极。 招惹的人太多了。 多到令他这份负责之念,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自轻自贱。 於是,那点星火般微弱的怜惜与愧怍,瞬间被更汹涌的怒意与自我厌弃吞没。 “我不寻她这登徒子的麻烦——已是仁至义尽了。” 此刻,天光灿然如金箔,倾泻在覆雪的宫闕之上。 琼楼玉宇皆披素纱,飞檐脊兽静默地承托著莹白。 庭中修竹被夜雪压弯了枝椏,青翠与皓白交织,偶尔有细雪从叶梢簌簌滑落,在寂静中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雾花。 承天殿內,龙涎香的气息与地龙暖意无声流淌。 圣宸帝棠溪夜已更衣毕,玄色龙袍上暗金章纹在宫灯下隱现流光。 他正立於殿中,由內侍为他系上那件以玄狐锋毛为领的厚重披风,墨色裘绒衬得他侧顏愈发深邃冷峻,宛若寒玉雕成。 “陛下。” 低沉而颇具磁性的嗓音自身侧响起,心腹近臣沈错垂手而立。 “沈上卿清早递了消息。昨夜,镜公主强闯司刑台,未通稟,未请旨,径直带走了尚在水牢受罚的侍卫统领朝寒。” “臣已遣人核实,公主殿下回宫后,连夜召了太医院当值的柳院正入棲雪宫长生殿,亲自看治。” “沈上卿言,司刑台虽有法度,但他……无权责罚公主殿下。此事,陛下圣意如何?” 问的是如何处置,如何责罚。 沈错语调恭敬,內里却是將难题与態度,一併呈到了御前。 棠溪夜闻言,神色未动,只抬手理了理披风的领缘。 他迈步便朝议政殿方向行去,步履沉稳,玄色衣摆拂过光洁如镜的地面,盪开无声的威仪。 就在即將踏出承天殿门槛的剎那,他才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沈错微微一怔。 “她倒是……学会心疼自己人了。” 不是斥责强闯法司的胆大妄为,亦非追问深夜救人的缘由始末。 一句轻飘飘的“心疼人”,仿佛只是在点评妹妹终於长了点人情味。 棠溪夜脚步未停,接著吩咐:“差人送一份烈焰草去她宫里。朝寒毕竟是她用惯的侍卫,若真落下什么寒伤病根,往后如何能尽心护著她?” 沈错彻底愣住了,脚步甚至迟疑了半拍。 烈焰草? 那可是宫中疗愈寒毒內伤的圣品,稀罕难得,陛下竟就这样隨手赏了? 不是……陛下昨日才狠心说再也不管她了? 这便是不管了? 这分明是——她捅破了天,陛下都嫌那窟窿不够敞亮,还要亲手再替她撕大些! 想来她即便拆了司刑台的匾额,陛下大抵也只会问,她的手可曾被木刺扎著。 沈错只觉得一股无奈混著荒唐直衝顶门,几乎要压不住喉间的话。 陛下这哪是不管? 这分明是只管她是否受了委屈,至於她犯了何错……那不重要。 “沈斯年说的倒也没错,他是无权责罚朕的织织。” 棠溪夜的话语,只剩下一种近乎霸道的不容置喙的袒护。 “陛下,便如此宠著镜公主殿下?” 沈错终究没忍住,趋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却带著显而易见的不认同。 棠溪夜闻言,脚步略顿,侧过脸。 殿外熹微的晨光恰好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那眼神宛如深海,却在这一刻漾起柔和的微澜。 “朕不宠著织织,谁宠?” 他的织织。 自幼捧在掌心看著长大的明珠,他自己不护著、不宠著,难道还指望那些心思各异的外男来怜惜吗? 沈错被这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住,半晌,才苦笑著摇头: “殿下不过遣人送来一卷山河图,陛下便將她过往种种恣意妄为,都拋诸脑后了么?” 沈错言语间並无寻常臣子的战兢。 他自潜邸时便追隨棠溪夜,一路从太子到帝王,有些话,也唯有他敢这般直陈。 “沈错。织织是辰曜最尊贵的帝女。只要朕在一日,她便有放肆的权利。” 棠溪夜打断他,忽又想起什么,头也未回地丟下一句。 “今日麟台玄科大考,织织的答卷,第一时间密封,直呈御前。朕,要亲自批阅。” 他顿了顿,强调道: “莫要让鹤璃尘经手。” 沈错这次是真的惊得抬起了头,望向帝王挺直如松的背影,脱口而出: “陛下!您这……这是要亲自为殿下徇私啊!” 国师鹤璃尘亲自主考,防的就是勛贵子弟寻人替笔作弊。 这下可好,公主殿下没法子作弊,陛下竟要亲自下场? 这、这成何体统! 棠溪夜终於回身,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並不严厉,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让沈错瞬间脊背生寒,所有未尽的諫言都冻结在舌尖。 “沈错,”帝王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的话,近来有些多了。” 沈错立刻躬身,所有表情收敛得一乾二净:“臣……失言。” “得,”他心中暗自嘆息,垂下眼帘,將那点哭笑不得的感慨压回心底,“臣这就去安排。” 看破,不说破。 他家陛下,这根本就是溺爱。 棠溪夜迎著光芒万丈的晨曦与百官肃穆的目光,踏入了那座决定天下命运的金鑾大殿。 玄色披风在他身后展开,如同垂天之翼。 第24章 出售珍宝 长生殿外的汉白玉阶下,积雪已被清扫出狭长通道。 两名宫女正指挥著几名內侍,將一批批裹著锦缎的物件小心翼翼抬上青篷小车。 那些物件形状各异,却在日光下隱隱流转著珠光宝气,显然非寻常之物。 这番动静不大,却因涉及长生殿,很快便递到了禁卫军大统领沈错的耳中。 “你说什么?” 沈错放下手中军报,锋锐的眉宇微微蹙起。 “长生殿的人,在变卖殿內陈设珍宝?” 前来稟报的副將低头称是: “是微雨姑娘亲自经手,已有三车出了西侧宫门,持的是镜公主的私令。” 沈错揉了下眉心,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他那位未来的长嫂,真是不鸣则已,一鸣必惊人。 昨日强闯司刑台,今日便著手变卖寢殿之物,这般行事作风,简直是肆意妄为。 他霍然起身,玄色银纹的统领服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度。 “本官亲自去看看。” 长生殿前庭,微雨正立於廊下。 她身著烟雨色宫装,髮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枚珍珠步摇。 身上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此刻正垂眸核对手中册目,对周遭往来搬运的景象视若平常。 “微雨姑娘。” 沈错的声音自月洞门前传来,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 他缓步走来,目光扫过那些装箱待运的物件,最后落回微雨沉静的脸上。 “你们这是打算趁著朝寒统领养伤,將你家殿下的长生殿……搬空变卖?” 微雨闻声抬首,见是沈错,从容不迫地敛衽一礼,姿態恭敬,眼神却无半分怯意。 “沈大统领安好。” 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殿下有令,殿中诸多旧物,年深日久,瞧著腻烦了,打算置换些新鲜式样。” “此乃长生殿內务,奴婢等依命行事。大统领想必不会过问此等琐碎小事?” 沈错几乎要气笑了。 小事? 將御赐珍宝、宫廷贡品这般堂而皇之地运出宫变卖,若这算小事,何事才算大事? “你们殿下,倒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他按捺住心头那点替兄长沈羡生出的无奈,语气沉了沉。 “宫中器物,皆有册录。这般处置,可曾稟过內务府?可有陛下手諭?” 微雨神色不变,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令,掌心托起。 那玉令剔透莹润,正中阴刻著一个飞扬的“雪”字,边缘有龙纹环绕。 正是棠溪雪的私人信物,其权限在某些层面,甚至比宫规更直接。 “殿下之事,自有殿下担当。” 她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 “大统领若觉不妥,可持此令,待殿下散学之后,亲自面询。” 沈错盯著那枚玉令,一时语塞。 他自然不可能真的为此事去叨扰那位镜公主,更清楚即便去了,也多半是自討没趣。 就在气氛微凝之际,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自身侧廊柱传来: “长生殿之事,不劳沈大人费心。” 话音落下,一人已缓步走出。 庭中白雪红梅,来人一身深蓝色劲装,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如孤松峙岳。 正是本该在养伤的长生殿侍卫统领,朝寒。 他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脊背挺直,步履稳健。 修长的手指隨意搭在腰间银鞘长刀的刀柄上,指节分明。 黑灰色长髮,如鸦羽流瀑,髮丝根根分明,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著冷调的光泽。 “朝寒,还活著呢?” 沈错挑了挑眉,语气带著几分欠揍的幸灾乐祸。 “死不了。” 朝寒的面容是那种带著锋锐感的英俊,鼻樑高挺,薄唇紧抿。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犹如不见底的寒潭。 此刻,他就用这双眼睛平静地看向沈错,明明身负重伤初愈,那股由无数血火淬炼出的、隱在衣物流畅线条下的爆发力与危险气息,却依旧无声瀰漫。 “运送之事,卑职已另行安排妥当。” “沈大统领职责所在,巡查宫禁即可。长生殿內务,自有殿下与卑职处置。” 沈错的目光在朝寒看似平静却暗藏凌厉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微雨手中那枚玉令,最终化作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哼。 他拂袖转身,只丟下一句: “好自为之。” 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微雨轻轻舒了口气,看向朝寒,眼中带著不赞同:“朝寒,殿下可让你好生养著……” “无碍。” 朝寒打断她,目光扫过那些装箱的物件。 “殿下的事情要紧,接下来,我亲自盯著。” “宫外的买家,可都联繫妥当了?” 他声音低沉,受寒未愈的微哑为其增添了几分粗糲质感。 “已与七世阁接洽妥当。” “九洲之內,论信誉与財力,无出其右。他们派来的管事验看过几样器物,开了价,还算公道。” 微雨將一份盖著七世阁特殊印鑑的契纸递过。 “七世阁……” “倒是选得稳妥。” 朝寒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既如此,押运之事我来安排人手。长生殿出去的东西,路上不能出半点差池。” “有劳统领。”微雨福身。 与此同时,麟台深处,药庐所在的幽静院落。 阳光穿过稀疏的竹影,落在铺著厚绒毯子的藤椅上。 折月神医司星悬正半闔著眼,身上搭著条薄毯,一手隨意搁在扶手上,另一手握著卷边角已磨得发毛的古老医书。 药香与冬日清冽的空气混合,周遭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静謐得仿佛时光凝滯。 忽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司星悬未睁眼,直到那脚步声停在廊下,一道清越的女声隔著竹帘传来: “折月神医安好。奴婢青黛,奉镜公主殿下之命,前来传话。” 司星悬懒洋洋地掀开一丝眼缝,透过竹帘缝隙,瞥见一道身著淡青色宫装、仪態端庄的身影。 “讲。”他声音带著刚睡醒似的微哑,不甚在意。 下一刻,青黛说出的內容却让藤椅上的人骤然清醒: “殿下言,她书房中所有珍藏的医典古籍,皆愿出让。问神医,可有意收纳?” 司星悬手中的医书滑落,掉在膝间的毯子上。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薄毯滑落一半也顾不得,狭长凤眸里的慵懒散漫瞬间被惊喜取代。 “棠溪雪,她疯了?!” 这一声脱口而出,在寂静的药庐前显得格外清晰。 青黛立在帘外,依旧恭敬有礼: “那些皆是世间难寻的珍本。殿下吩咐,若神医无意,便统一交由七世阁处置拍卖。不知神医意下如何?” “都要了。” 几乎在青黛话音落下的瞬间,司星悬的声音便斩钉截铁地响起,没有丝毫犹豫。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竹帘边,隔著一道疏影盯著外面的青黛。 青黛微微頷首:“神医爽快。只是这价格……” “按市面上孤本时价的两倍。” 司星悬迅速接口,眼神灼灼,带著医痴面对绝世典籍时不容商榷的急切。 帘外,青黛似是沉吟了片刻,方才轻声细语地道: “两倍么?若是送往七世阁公开拍卖,依那些典籍的稀有程度,或许……” “你们殿下是穷疯了么?!” 司星悬不耐地打断她,眉头紧蹙,语气又急又冲: “十倍!按孤本时价的十倍!现银交割,绝不拖欠!那些书,一页都不能流出去!” 竹帘微微晃动,映出青黛似乎弯了弯唇角的轮廓。 “既如此,便依神医所言,十倍价格。愿我们此次交易,彼此满意。” “梨霜稍后会携详细书目与总价单前来,与神医核对。核对无误,便差人將典籍送至药庐。” 司星悬这才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终於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態。 他轻咳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毯子,隨手拍了拍,重新披回肩上,又恢復了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只是眼神里的光亮依旧未退。 “儘快。” 他丟下两个字,转身踱回藤椅边。 “突然卖书卖宝,棠溪雪,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25章 他的兵荒马乱 麟台玄科大考,直至午时初刻,隨著最后一记玉磬清鸣,所有笔墨搁置,试卷被身著青袍的书侍们沉默而迅速地收拢、糊名、封印。 厚重的卷宗被一一装入紫檀木匣中,收拢了无数个晨昏的野望。 棠溪雪的那份试卷,却在封印完成的瞬间,便被两名身著玄甲、目不斜视的御前侍卫径直取走,未与其他卷宗有片刻混杂,径直送往了御书房。 这一细微却特殊的流程,落在有心人眼里,激起几道隱晦的视线交换。 考场內紧绷的气氛骤然鬆弛。 “此番考题当真艰深!星轨偏移与地脉变动之应一题,我连方向都未能摸清……” “何止!那道推演边关三年粮草供需的策论,需得熟知户部歷年档案与各地气候,国师这是要考校我们通天彻地之能吗?” “这般难度,恐怕唯有沈烟小姐那般博览群书、心思玲瓏之人,方能应对自如吧?” “沈羡公子定然还是魁首!他方才作答时神色从容,落笔如飞,可见成竹在胸。” 人群自然而然地向著讲堂前方涌去,如同溪流归壑,將沈羡与沈烟兄妹二人围在中心。 沈羡一身竹叶长袍,身姿挺拔,面容温雅,正微微頷首与身旁同窗说著什么,举止间是无可挑剔的世家风度。 沈烟则立在他侧后方半步处,眉眼含春,颊边晕开恰到好处的羞赧红霞。 “啊——” 不知是谁在拥挤中稍稍推搡了一下,沈烟脚下微一踉蹌,轻呼出声。 身前的沈羡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手臂一展,稳稳扶住了她的肘弯。 “小心。” 他声音温和,低头关切。 沈烟借著他的力道站直,抬眸望去,眼中水光瀲灩,羞怯地低声道谢:“多谢兄长。” 目光相接一瞬,又飞快垂下,欲语还休。 这一幕温情脉脉,落在眾人眼中,更坐实了沈家兄妹才貌双全、和睦亲近的美谈。 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讲堂后方,那个以往每逢此时必会如蝴蝶般迫不及待扑向沈羡的倩影。 “镜公主见到这一幕,还不被气死?” “沈大公子身边但凡有女子靠近,她都要发疯呢。” “可不是吗?就算是妹妹,她都嫉妒。” “哪里比得上沈烟小姐识大体……” “……” 然而今日,棠溪雪仍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著桌案上零散的纸张与笔具。 天光透过明瓦,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神色淡漠,仿佛周遭的喧囂,半分也落不进她眼里。 “砚川,这次考的如何?” 棠溪雪隨意问了一句。 “答完题了。” 裴砚川没想到她会关心自己,低声回了一句。 “多谢殿下帮忙借来笔墨砚台。” 他已將用毕的笔墨砚台仔细擦拭乾净,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回了前方光洁的讲案原位。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身影带著一身未散的燥鬱气息,斜倚在了她旁边的窗欞上。 小將军风灼,抱著手臂,目光如淬火的刀锋,先是在人群中那对瞩目的兄妹身上剐过,继而冷笑著砸向棠溪雪。 “嘖。” 他声音带著刺骨的嘲讽。 “你那心心念念的未婚夫婿,此刻眼里可全是他那好妹妹,连半分眼风,都捨不得施捨给你这正主呢。” 棠溪雪整理纸张的指尖顿了一瞬,並未抬头。 风灼见状,心头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他俯身靠近一些,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后面的话。 每个字都浸著压抑的怒意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 “我真是不明白……” “你当年眼睛究竟是瞎到了何种地步——才会弃了我,选了这么个玩意儿?一点男德都没有!” 他的话语苦涩至极。 “他自是没有我的燃之那么好。” 棠溪雪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眸子清澈如秋水洗过的寒星,望进了风灼的眼中。 风灼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窗外的雪光似乎都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心中被烫出一个带著疼与痒的小洞。 “那、那是自然!” 他猛地挺直了背脊,像只被踩了尾巴又强装镇定的雪豹,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颤意。 “小爷我……我自然比他好上千倍万倍!” 话一出口,他便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 没出息! 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她一句话,一个眼神,还是能让他方寸大乱,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可是个坏女人! 可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怎么也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那双盛满桀驁与不耐的眼睛,此刻却湿漉漉的,映著窗外的雪与她沉静的脸,像是浸在寒泉里的黑曜石,固执地一眨不眨地锁著她。 他们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哪怕她那么坏,他还是见不得她的未婚夫,对她有半分轻慢与不珍惜。 “这破婚约……当初也不知道你死活求来做什么。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棠溪雪静静听著他这带著刺却又裹著委屈的抱怨,非但没有恼,反而极轻地点了点头。 冰雪般的面容上,浮起了柔柔的浅笑。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些,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结冰的湖面。 “燃之说得对。” 这简短的五个字,落在风灼的耳畔。 “咚——” 他仿佛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臟,重重地撞了一下。 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滚烫,连带著脖颈都有些僵硬。 他猛地別开脸,望向窗外覆雪的梅花枝,喉结上下滚动。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悄然红透的耳尖,泄露了少年將军此刻兵荒马乱的心绪。 “你向来最会哄人,嘴上说著对,心里还不是捨不得那纸婚书。” 风灼的目光死死锁在远处沈羡那张温雅却淡漠的侧脸上。 指节攥得发白,咯吱作响,胸膛里翻涌著一股想要挥拳砸碎什么的暴戾衝动。 他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怕化了的那捧初雪,在旁人眼中,却不过是可隨意践踏的尘泥。 这念头像淬了毒的冰锥,一下下凿著他的心口,闷痛得几乎窒息。 “除了会哄骗我,你还会什么?” 棠溪雪抬起手,在他那总是不驯地翘著的黑髮上,极轻地揉了一下。 那动作隨意亲昵,带著久远记忆里的熟稔,瞬间击穿了少年层层叠叠的盔甲与硬刺。 “这一次,不骗燃之。” 她的声音近在耳畔。 风灼浑身一颤,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与承诺烫到,猛地弹开半步,瞪圆了那双犹带湿气的眸子看她。 脸上红白交错,羞恼与某种不敢置信的悸动激烈交战。 “……哼!” 他最终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重重的气音,像只被捋顺了毛却又立刻弓起背防御的猫,扭过头去,梗著脖子,声音又硬又涩: “小爷要是再信你的鬼话……就是天字第一號傻瓜!” 说罢,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方寸之间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氛。 也是为了掩盖那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擂鼓般的心跳,转身就要大步离去。 只是迈出两步,他又硬生生顿住,侧过半张线条绷紧的俊脸,凶巴巴地丟下一句: “这次……你要是考得太差劲,被赶出麟台……可別又红著眼睛,来找小爷哭鼻子!” 话音未落,他已像阵风似的,撞开三两驻足偷覷的学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长廊拐角。 第26章 我放你自由了 当人群散尽,喧囂沉淀为廊下冷清的穿堂风。 沈念眼见棠溪雪竟未如往常般扑向沈羡、亦未与沈烟有半分口角爭执,只兀自收拾停当便翩然离去,不由得大失所望,心底那点等著看热闹的算盘彻底落空。 此刻的棠溪雪,一身緋色裙裾拂过光洁地面,步履从容,周身縈绕著一种近乎透明的疏离感。 这般高华冷寂的模样,显得遥不可及,如隔云端。 她独自穿过长长的迴廊,转过朱漆剥落的月洞门,却在覆雪的庭院拐角处,望见了那株苍劲雪竹下静立捧书的人影。 沈羡。 他一身月白內裳,外罩淡青色锦缎斗篷,玉冠束髮,身姿修长如竹。 细雪无声落在他的肩头髮梢,他也浑然不觉,只是静立在那里,仿佛已等候多时。 此情此景,当真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见棠溪雪走近,他方才抬眸。 目光平静无波,开口时声音温润清朗,却如这雪松上的冰凌,透著刻骨的凉意: “方才在讲堂內,人多拥挤,云画不慎绊倒,我伸手相扶,仅是兄妹之间的寻常照拂,並无他意。还请殿下莫要因此,事后去为难於她。” 他留在此处,未曾隨眾人离去,原来只是为了替他那妹妹沈烟,预先向她陈情,划清界限。 “云画只是妹妹。我未来的妻子,只会是你。你实在不必……如此草木皆兵,徒惹是非,亦令彼此难堪。”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仿佛在规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但也望殿下知晓,日后嫁入沈氏,宗亲长辈面前,言行还需多少收敛些。” “沈家诗礼传家,重规矩体统,若殿下依旧率性而为,恐他们……会对你多有为难。” 言辞恳切,姿態大方,儼然一副为未婚妻將来处境著想的模样。 可那温和语调之下,每一个字都透著冰冷的疏离。 棠溪雪静静地听他说完。 身后,一树老梅正凌寒绽开,虬枝覆雪,红萼灼灼。 她立於梅影雪光之中,一袭桃夭色软烟罗裙仿佛將周遭严寒都染上了一抹淒艷的暖色。 柔软的雪绒斗篷,隔绝了寒意。 墨发流泻,鬢边冰晶流苏隨著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寒星。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般落在寂静的庭院: “沈斯年。” 她唤了他的字,而非从前执拗的“羡哥哥”。 “你我之间的婚约,本就是我当年强求而来。你心中不喜,我亦知晓。” 沈羡微微一怔,似未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提起这桩彼此心照不宣的旧事。 棠溪雪抬起那双曾经盈满痴缠爱慕、此刻却澄澈如寒潭星子的眼眸,望定他,里面再无波澜,甚至寻不到一丝过往残留的情愫。 “这婚约,我不要了。你,我也不要了。” “我不会嫁给你,所以,你也无需对我说教。”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 她说著,伸出左手。 皓腕之上,那只沈家订亲时赠予的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鐲,被她轻轻褪下。 玉鐲触手生温,在她指尖停留一瞬,隨即被放入沈羡下意识摊开的微凉掌心。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探向他的腰间——那里悬著一枚雕琢成六棱雪花状的冰晶玉佩,下坠冰蓝丝絛流苏,正是当年订婚信物。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乾脆利落,轻轻一勾,便解开了那枚陪伴他多年的玉佩。 “我放你自由了。” 她收回手,將那枚雪花玉佩握在自己掌心,冰凉的玉质贴著她温热的肌肤。 “沈公子,日后——你我各自安好。”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是何等错愕震惊的神情,微微頷首,算是全了最后的礼数。 隨即转身,桃夭色的裙摆掠过积雪的地面,扬起几点细碎的雪沫,头也不回地走向麟台外。 沈羡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猛地抬眼,望向她决然离去的背影。 那抹桃夭色渐渐没入廊檐下的阴影与纷扬的雪幕之中,轻盈决绝,仿佛一片无论如何也握不住的飞雪。 “棠溪雪……” 沈羡不自觉地低喃出声,掌心那枚犹带余温的玉鐲陡然变得滚烫。 “这定然……又是你戏弄人的玩笑,对吗?”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追逐了他整个年少时光、曾跪在御前苦苦哀求这纸婚约、將满腔痴妄与欢喜都繫於他身的少女,会亲手斩断这一切。 这定是她欲擒故纵的新伎俩,是她因他与沈烟亲近而闹的小脾气。 然而,御书房內,通明的烛火映照著另一番景象。 “胡闹!” 沉冷的怒喝如惊雷滚过寂静的殿阁。 圣宸帝棠溪夜一袭玄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眉峰压得极低,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当年是你跪在承天殿外整整一夜,换来这道婚约旨意!如今轻飘飘一句话,便想了结?” “棠溪雪,你当朕的旨意,是任凭你予取予求的儿戏么?” 棠溪雪並未被帝王之怒震慑。 反而上前一步,伸出纤细莹白的手指,轻轻捏住了棠溪夜玄色衣袖的一角,极小幅度地晃了晃。 仰起脸时,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氤氳水汽,长长的睫毛濡湿,衬得眼尾微微泛红。 “皇兄……” 嗓音又软又糯,可怜极了。 “沈斯年他……他对我不好。他眼里只看得见他的妹妹,处处维护,生怕我欺负了她。” 她吸了吸鼻子,泪光在眼眶里欲落未落。 “是不是……因为兄长不疼我了,他们才敢这般欺负我的?” 棠溪夜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没说话,只居高临下地注视著她,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仿佛山雨欲来。 下一刻,那原本还扯著他衣角、看似怯生生的少女,却做出了更大胆的举动。 她竟兀自绕开御案,直接侧身坐在了那张象徵著无上权柄的龙椅边缘。 然后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抱住了棠溪夜的手臂。 温热的呼吸,带著淡淡的海棠冷香,拂过帝王紧绷的颈侧。 “皇兄……帮帮我,好不好?” 这一声呼唤,充满了依赖与委屈。 棠溪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宽阔的肩背线条绷紧如铁石。 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胡闹……” “多大了,还这般撒娇……” 他终究是开了口,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方才的雷霆之威,反而带上了纵容。 第27章 登云榜 “织织。” “你跟朕说实话。” “你执意要退与沈家的婚约……是否,是想要朕为你与鹤璃尘,另行赐婚?” 棠溪夜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鬢边微乱的髮丝。 语重心长,是兄长对妹妹可能行差踏错的忧心。 “不是的,皇兄,我没有……” 棠溪雪在他肩头轻轻摇头。 棠溪夜並未完全放心,他微微后仰,拉开些许距离,以便更清楚地审视她的表情。 “织织,听朕一言。鹤璃尘……他与沈斯年不同。他不是你能隨心所欲、玩弄於股掌之间的人物。” “他那个人,心思莫测,道法通玄。你若真將他惹恼了,触碰了他的底线……届时,恐怕连朕,都未必能全然护你周全。” 他稍作停顿,似在权衡措辞,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掺杂著几分属於帝王的冷酷与属於兄长的无奈: “玩弄一下沈斯年,便也罢了。沈家终究是臣,朕是君。他们纵有不满,翻不出天去。” 至少,沈羡乃至整个沈家的喜怒,尚在他这位帝王的掌控与制衡之內。 棠溪雪直起身,离开了他的肩头,面对面望向他。 “皇兄,我是真的……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了。” “我现在,不喜欢他了。” 说著,她再次摊开掌心。 那枚莹润剔透、雕刻著六棱雪花的玉佩静静地躺在那里,冰蓝流苏柔顺垂下。 “您看,订婚的信物,我都已经拿回来了。” 她將玉佩往棠溪夜眼前递了递。 “如今,只等皇兄下一道圣旨,昭告天下,解除我与沈斯年的婚约。自此,两不相干。” 棠溪夜的视线落在那枚玉佩上。 他確实未曾料到,她竟连这信物都已索回。 看来,这次並非赌气,她是真的……腻了,厌了,决心要断个乾净。 也是。 昨夜长生殿內,她与不染尘埃的国师,缠绵悱惻。 染指了九天明月清辉,再看这人间白玉,觉得索然无味,似乎……也並非难以理解。 “罢了。” 棠溪夜终是鬆了口,但帝王思虑总是周全。 他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期限。 “你若心意已决,真要解除这婚约……那便等到年后吧。” 他抬手,止住棠溪雪可能出口的疑问,解释道: “昨夜你与国师之事,沈斯年那边想必已有耳闻。此时若立刻下旨退婚,沈家顏面无存,太不体面了。缓至年后,彼此都留些余地。” “好……” 棠溪雪轻轻应下,並未爭辩。 也好。 待到年后,沈烟也已认祖归宗了。 到那时,想必无需她这边再多费周章,沈家自会迫不及待地上书,恳请陛下解除这桩婚约。 “今日麟台玄科大考,那些题目你可答得上?” 棠溪夜一边说著,一边已然伸手,解开了那份单独呈递上来的试卷匣上的火漆封印。 明黄的捲轴在他指间缓缓展开,他就这般当著她的面,提起了那支硃砂御笔,竟是要亲自当场批阅。 “嗯,都……写满了的。” 棠溪雪乖巧地应了一声,眸光微不可察地掠过案上的字跡。 那是她的试卷,此刻正摊开在帝国最有权势的手掌中。 她心中揣测著兄长此举的深意——是想看看她的学业,还是……另有打算? 五年的分离,她已经无法確信,自己在皇兄心中,究竟还留存著多少份量。 若是五年前,她定能篤定,皇兄此举,无非是想亲自为她描补,替她遮掩,將不及格的答卷生生改成锦绣文章。 “都写满了……那至少,答题的態度算是端正。” 棠溪夜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里竟带著一丝堪称宽容的意味。 这话落入耳中,让棠溪雪险些失笑,心头却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皇兄如今对她的要求,竟已低至尘埃,只要肯提笔,便算態度端正了么? “皇兄,我饿了。” 她抬起盈盈的眼眸望向他,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依赖与软糯。 棠溪夜执笔的手顿了顿,头也未抬,只对外间沉声道:“传膳。” 目光却未离开试卷。 熟悉的字跡,骤然闯入眼帘。 那一个个字,都透著铁画银鉤的大气,充满了棠溪夜的风骨。 这是帝王年少时候,亲自手把手带著她写的字。 甚至,连她临摹的字帖,都是他亲手写好的。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三分。 “字写的不错。” 卷面异常整洁,字跡清晰,布局分明。 他原本以为,她能写满,大约也只是胡乱堆砌,將空白处填满便算交差。 可隨著硃笔一行行批阅下去,他眉间的凝肃渐渐被讶异取代。 並非胡言乱语,更非牵强附会。 策论部分条理清晰,引据恰当。 算术推演步骤分明,结果准確。 甚至那几道极为刁钻冷僻的经义辨析,她的见解也颇有一针见血之妙。 批阅至最后一题,他搁下硃笔,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正小口啜饮著宫人奉上暖汤的少女。 “鹤璃尘他私下里——给你递过答案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探究与难以置信。 话一出口,他自己又立刻否定: “不,他不是这种人。” 棠溪雪放下汤盏,拿起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闻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皇兄说什么呢。若国师大人是那般会为我徇私舞弊之人,您又何须特意將我的试卷调来御前?” “他啊……最是克己復礼,將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 那人哪怕是在床上,都还能说出各种煞风景的规训。 “你……当真都会?” 棠溪夜问道。 “皇兄莫不是忘了,从前在麟台,哪一次岁考大比,我不是独占登云榜的榜首?” 棠溪雪迎著他的注视,唇角缓缓弯起一个骄傲的弧度。 年少时的棠溪雪,的確是麟台最耀眼的存在。 不是凭藉公主身份,而是实打实的才华横溢。 无论玄科还是明章,都將同辈远远甩在身后,是真正的天之骄女。 第28章 朕的织织,真的回来了 “织织,你……” 棠溪夜手中的硃笔彻底停住了,笔尖一滴饱满的硃砂缓缓凝聚坠落。 在明黄的捲轴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如同他此刻骤然揪紧的心。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带著小心翼翼、生怕惊碎幻梦般的试探: “你……想起从前的事情了?” 棠溪雪望著兄长骤然复杂起来的眼神,那里面翻涌著震惊、希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她话语勾起的属於过往岁月的光亮。 她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 从那个被异魂占据、意识沉沦的黑暗深渊里,一点点挣扎攀爬回来……太难了。 无数次濒临彻底消散,无数次在虚无中抓住那点关於自我的微弱星光。 那份孤寂、绝望与不屈,此刻在最亲近的兄长面前,几乎要衝破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汹涌的泪意逼退些许,看著眼前这位统治著万里山河,此刻却因她一句话而明显失態的帝王兄长,轻轻地点了点头。 “皇兄,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扬起一个带著泪光的微笑。 她回来了。 从那段被篡改的命运中,夺回这具身体,掌控自己的人生。 这一刻,棠溪夜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开,酸胀的热流瞬间衝上眼眶,灼得他视线都模糊了片刻。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玄色衣袖带翻了案角的奏章也浑然不觉。 “织织……” 他唤著她的小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伸出的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想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却又怕这真的只是一场过於逼真的梦,一触即碎。 他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那双盛满星河的眼眸,此刻虽然泛红含泪,眼底却是他熟悉的澄澈与明亮。 那目光里,还有一如从前的濡慕与依赖。 不是那个满眼贪婪和懦弱的陌生灵魂。 是他的织织。 他失而復得的织织。 “欢迎回来。” 棠溪夜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四个字说得极重,仿佛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塞和眼底的湿热,大步绕过御案,伸出手,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兄长的怀抱,將棠溪雪无比坚定地拥入怀中。 他的眼眶,终究是红了。 “皇兄也別太累了,先用膳吧。” 棠溪雪的声音放得轻柔。 她从前便是如此,最爱粘著棠溪夜。 他们的感情深厚,远非寻常天家手足可比。 甚至在棠溪夜登基为帝、其他皇子公主或迁居宫外或前往封地之后,已然及笄的她,却因他的特许与不舍,仍旧住在宫中的长生殿里。 “一会儿,我去采些廊下新落的梅花雪,给皇兄烹一盏茶。再做一份玉露凝。可好?” 玉露凝。 这三个字落入棠溪夜耳中,他的眼底浮起了一抹怀念之色。 那是棠溪雪年少时,每逢他写策论至深夜,总会悄悄端来,放在他案边灯下的独一份心意。 不知有多少年了。 他再未尝过,也再无人能做得出那份独属於织织的味道。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翻涌著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句低沉的: “好。” 待简单传膳用毕,宫人悄无声息地撤去碗碟。 棠溪雪起身离去,不多时,便端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回来,茶香清冽,混合著梅花冷香。 接著,她又取出了一个漂亮精巧的食盒。 盒中,几块水晶糕点静静臥著。 樱花色的花状糕体如被露水浸润过的暖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粉润透光的质感,果真如凝驻的仙露。 上方,几点洁白的梅瓣疏落点缀,宛若浮於水面的寒梅落英,清雅至极。 棠溪夜的视线落在上面,久久未动。 棠溪雪將食盒轻轻推至他手边,低声道:“皇兄尝尝。” 他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软糯弹滑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清香瞬间瀰漫,紧接著,是桃花蜜冻那清甜不腻带著花香的甘润。 熟悉的味道,分毫不差地,衝破五年的时光壁垒,汹涌地席捲了他的味蕾与记忆。 不是御膳房精心仿製的形似,也不是任何旁人所能企及的神韵。 就是织织做的玉露凝。 独一无二。 棠溪夜慢慢咀嚼著,咽下。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仿佛在细细品味,又仿佛在努力平息心中那骤然掀起的滔天巨浪。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与不確定,终於彻底消散。 被一种近乎失而復得的温热所取代。 他目光温柔望著她,嗓音带著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沙哑: “朕的织织,真的回来了。” 棠溪夜是帝王,是这九洲最敏锐也是最孤独的君主。 这些年来,以他洞悉人心、俯瞰世情的透彻与睿智,如何会看不穿真相。 可他甚至……不敢去拆穿。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的。 这五年间,行走於宫闕之內,顶著那张与织织一般无二的面容的镜公主——不是她。 那具皮囊之下,早已换了陌生的魂魄。 这才是最深的绝望。 他曾不惜以半壁江山为注,向幽冥阎罗强索回她的性命。 那被他藏在以“长生”为名的殿宇中,恨不能以琼浆玉露、星辰日月供养呵护的珍宝…… 从五年前病榻之上,她缓缓睁开那双陌生的眼眸,用畏惧慌乱的目光打量他,轻轻问出“你是谁”开始。 他所有的袒护,是自欺欺人;他所有的期盼,是水中捞月。 他为一场镜花水月,跪穿了佛前金砖;为一场虚空妄念,耗尽了帝王心血。 他几乎要以为,他的织织,终究是被那无常命运彻底夺走,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他想要收回所有无望的守护,想要逼自己看清那具皮囊下的空洞与荒唐。 然而—— 就在他几乎被这长达五年的凌迟磨尽了最后一丝念想,准备亲手为这场大梦画上句號之时。 惊喜,却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悍然撞碎了他心口冰封的壁垒。 她回来了。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眼眸如洗过的星河。 然后,对他轻轻地说: “皇兄,我回来了。” 那一刻,棠溪夜差点瞬间泪如雨下。 在那场持续了五载春秋的无声的雪崩与海啸之后,他终於等到了。 他的月亮,真的从漫长的永夜中,挣扎著回到了他的夜空。 第29章 退婚 棠溪夜坐回御案之后,亲自铺开一道明黄绢帛。 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一行行铁画银鉤的御笔硃批便跃然纸上——正是解除镜公主棠溪雪与沈相府公子沈羡婚约的圣旨。 笔落印现,那方象徵著至高皇权的帝璽重重压下,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皇兄先前不是说年后再退吗?为何改变主意了?” 棠溪雪看著他这番雷厉风行的动作,眸中漾开一丝无奈的笑意,轻声问道。 “沈斯年眼盲心瞎,不识明珠,竟敢轻慢朕的织织——” 棠溪夜搁下笔,抬眼时,方才书写圣旨的冷肃已化为毫不掩饰的护短与薄怒。 他对棠溪雪,从来都是毫无原则的偏袒。 如今既確认是他的织织归来,那桩本就令他不满的婚约,便一刻也容不得了。 “皇兄,或许……还是依原议,等年后再说?此时退婚,是否不太体面?” 棠溪雪斟酌著用词,试图劝他稍缓。 “体面?”棠溪夜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峭的弧度,“他配得上朕给的体面?” “既然敢让你受委屈,这婚,就非退不可。”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沈错,语气不容置疑: “即刻將此旨送往沈相府邸。” 沈错愣愣的接过这道退婚圣旨,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原本以为棠溪雪死缠烂打,最终会成为他的长嫂。 可结果,她居然亲自来退婚了。 而且,他那君子如玉的长兄沈羡,才是那个被嫌弃的。 一时间,他百感交集。 “织织,权衡利弊、顾全大局,那是朕对朝臣、对外人该做的事。” 棠溪夜回身看向妹妹,目光復又柔和下来,带著帝王罕见的袒护。 “朕许你隨心所欲。他对你不珍惜,那他便连做你名义上未婚夫的资格,都不该有。” 棠溪雪眉眼弯起,眸中似有星光碎落,笑容清澈而明媚: “皇兄最好了。” 棠溪夜凝视著她的笑顏,冷硬的心房仿佛被春水浸透,语气越发温和低沉: “织织欢喜便好。” 当日,未及黄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道解除婚约的圣旨如惊雷般劈开了沈相府的寧静,隨即以燎原之势席捲了整个玉京城。 街头巷尾,朱门绣户,无人不在谈论这桩突如其来的皇家退婚。 “听说了吗?镜公主和沈大公子退婚了。” “真的假的?” “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 “那可真是大喜事啊!沈大公子现在也算是脱离苦海了。” “是啊!真没想到他们会退婚,毕竟镜公主那么喜欢沈公子。” “如此一来,喜欢沈公子的贵女们又有机会了。” “……” 沈羡独自立於厅中,手中那捲明黄绢帛犹带宫廷墨香与印泥的气息。 他逐字逐句看过那些冰冷的退婚书。 眼前却驀然浮现出今日麟台梅花树下,棠溪雪那双望著他时,清冷如寒潭的眸子。 “她倒是说话算话了一回。” 他原以为自己会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甚至该有些许解脱的喜悦。 可当那捲明黄圣旨真切地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带著不容抗拒的终结意味时,心口却漫开一片空落落的茫然,像雪后初霽的天空,明净,却冷得发慌。 “哥!恭喜你!” 沈错几乎是雀跃著踏入书房,眉梢眼角都浸满了毫不掩饰的欣悦。 “你总算摆脱那位镜公主了!陛下圣明!” 他向来觉得,自家兄长这般清风霽月、前途无量的世家翘楚,与那位行事荒唐、声名狼藉的公主绑在一起,简直是明珠蒙尘。 如今婚约解除,在他看来,实乃天大的幸事。 沈羡却没有应和他的喜悦。 他依旧垂眸看著圣旨上那些字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绢帛边缘,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她……为何执意要退婚?我分明已同她解释过,云画只是妹妹,並无他意……” 他始终想不明白。 他以为她的种种出格行径,那些纠缠其他天骄的荒唐举动,不过是因为得不到他的关注而採取的、幼稚又拙劣的吸引手段。 他虽不喜,却也习惯了她以他为中心的痴缠模样。 他以为,无论如何,她总是离不开他的。 就像藤蔓离不开乔木,飞蛾绕不开烛火。 可这一次,她竟连这最后一道由皇室旨意缔结的纽带,也亲手斩断了。 “还能为何?” 沈错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直白与武断。 “她不就是那般喜新厌旧、任性妄为的脾性吗?见一个缠一个,腻了便丟开。哥,你別多想了,这是好事!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再不必被她那些荒唐事牵连,污了清名!” 自由了? 沈羡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玉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透他心底那团骤然瀰漫开的迷雾。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会因为他一句温和话语而欢喜整日,也会因为他一次冷淡迴避而黯然神伤的少女身影,似乎正隨著这道圣旨的降临消散了。 她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並未带来预想中的轻鬆,反而像一枚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口。 若棠溪雪依旧如从前那般痴缠不休,他只会感到厌倦与负担,如同精美华服上沾染了洗不掉的污渍,只想拂去。 可当她真的如此决绝地转身,斩断一切,连那纸曾被她视若生命的婚约都弃如敝履时——某种始料未及的巨大的落差感,却猝然攫住了他。 那个他原以为永远不会离开、也从未真正放入心间的人,竟以最彻底的方式抽身而去,反而在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上,投下了一枚沉重的石子,盪开的涟漪带著陌生的滯涩感,令他意难平。 如今,整个帝京皆知,风光霽月的沈大公子,被那位声名狼藉的镜公主——拋弃了。 是棠溪雪,不要他了。 “嗯,如此甚好。” 麟台观月阁內,鹤璃尘听完书侍松筠低声稟报的消息,正提笔批註的手顿了一瞬。 窗外清冷的月辉洒在他胜雪的白衣上,那张如冰雕玉琢的謫仙容顏上,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疑心是光影的错觉。 不知为何,縈绕心头的某股莫名酸楚,仿佛隨著这个消息悄然散去,竟觉此刻阁中沉水香的气息,都清冽舒畅了几分。 “今日的课业试卷皆已批阅完毕,”他恢復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將硃笔搁回青玉笔山,“將登云榜重新核定整理,明日辰时张榜公示。” “是,大人。”松筠垂首应道,隨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份答卷,是陛下御书房直接送回,已由陛下亲笔硃批过了。” “哦?”鹤璃尘微微抬眸,清冷的眼中掠过一丝瞭然,“陛下亲阅……想必是棠溪雪的。” “正是。” “取来。” “是。” 松筠很快將那份与眾不同的卷宗奉上。 鹤璃尘接过,展开。 目光扫过那熟悉的题目,隨即落在那些作答的字跡上。 半晌,他才抬起眼,看向松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浮起一丝困惑: “此卷……当真是她亲笔所答?陛下……未曾代笔?”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不妥。 以他对圣宸帝棠溪夜的了解,代笔什么的,绝非其行事风格。 松筠垂眸:“陛下……应非如此徇私之人。他是明君。” 鹤璃尘沉默片刻。 “看来,我们这位镜公主殿下,倒是悄无声息地,给了所有人一个不小的惊喜。”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泉。 “她可真能藏拙,竟是连我都看走眼了。” 第30章 榜首 翌日,麟台。 晨钟余韵尚未在朱墙碧瓦间散尽,那方代表著青云之路,锦绣前程的“登云榜”,已如一片巨大的流云锦卷,自最高的明章阁外壁缓缓垂落。 “不知道今岁榜首会是何人?” “真是令人紧张又期待啊!” “这次的题目太难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考的如何……” “一定要通过啊!” 无数学子早已匯聚榜下,人头攒动,低语如潮。 目光焦急地掠过一个个墨字,搜寻著自己的名姓,心绪隨著排名的起伏而忐忑或雀跃。 然而,当最上方那象徵无上荣光的榜首之位映入眼帘时,所有的声响、动作,乃至呼吸,都在那一刻诡异地凝固了。 “我……眼花了不成?” 有人喃喃自语,揉了揉眼睛。 只见那素来只容一人独占鰲头的榜首处,竟並排鐫刻著两个名字。 金粉勾勒,笔力遒劲,在初升的日照下灼灼生辉。 “竟有两人並列榜首?这可是麟台开阁以来头一遭……” “莫非是沈羡公子与沈烟小姐?他们兄妹才华横溢,若真並列,倒也不算意外……” “可你们看周围人的脸色……怎都如同白日见鬼了一般?” 疑惑的低语迅速蔓延,直到更多人的视线,终於聚焦在那两个名字之上—— 裴砚川。 棠溪雪。 剎那间,万籟俱寂。 风穿过廊下的铜铃,发出空洞的轻响。 时间仿佛被凝固,无数张学子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错愕、茫然与难以置信,仿佛亲眼目睹了石头开花、铁树生蕊。 “裴砚川……这是何人?” “寒门子弟?那个总坐在最角落、默默无闻的裴砚川?” “不是那个经常被欺负的小跟班吗?” “还有……棠溪雪?!那个镜公主?她不是……” “她不是连《论道》都背不全的草包吗?!” 质疑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炸开,嗤嗤作响,带著焦灼与无法接受的情绪。 “荒谬!定是弄错了!” “说不准……是她抄了裴砚川的?或是威逼利诱,让人代笔?” “国师大人主考好吗?谁敢替考?” “是啊!根本没法作弊。” 纷乱嘈切中,一道沉静的声音自人群外围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为示公允,榜首二位之答卷,已另行张贴於榜侧,供诸位同窗品鑑、监督。” 眾人猛地转头,只见榜侧另设了两方素屏,雪浪宣上,墨跡宛然,正是裴砚川与棠溪雪二人的完整试卷。 字跡迥异,一者刚劲峻拔,一者飘逸凌厉,却皆卷面整洁,行文有序。 原本打算拂袖而去、斥为荒唐的沈羡,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身侧的沈烟,纤指悄悄攥紧了袖口,保养得宜的指甲微微陷入掌心,脸上那温婉笑意有些僵硬。 她昨日已知晓退婚之事,心中正是轻快,却不料今日竟迎来这般顛覆的局面。 “兄长,”沈烟的声音依旧柔婉,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不妨也去看看?” 人群不由自主地为这对天之骄子让开一条通道。 沈羡一步步走近那素屏,目光如审视疆域般扫过纸上的每一行字、每一个推演。 越看,他的神色便越沉静,先前的质疑与慍怒,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凝重所取代。 两份试卷题型相同,但解答思路、引据侧重並不完全一致,却同样精妙,甚至在某些刁钻之处,展现出了超越標准答案的巧思与洞见。裴砚川的策论格局开阔,数据推演扎实如磐石。 而棠溪雪的论述则视角奇诡,言辞犀利,直指核心,於细微处见真章。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答卷末尾的硃批与印鑑上。 裴砚川卷上,是国师鹤璃尘那標誌性的清峭如竹枝的笔跡,一个极简的“甲上”,並附一枚小小的独特的寒梅印鑑。 而棠溪雪卷上……竟是御笔硃批! 那磅礴深沉的笔力,以及旁边那方鲜红的“圣宸之璽”,刺得他眼瞳微微一缩。 陛下竟亲自为她阅卷,且给予了至高评价。 所有的侥倖与质疑,在这两份无可挑剔的答卷与这两枚重量十足的印鑑前,碎得乾乾净净。 沈羡静静地佇立了许久,方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淡淡白雾。 他转过身,面向仍带著探究与不服目光的眾人,声音平静地传开: “是沈某……才学不及。”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棠溪雪那份试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波澜。 “镜公主殿下……深藏不露,沈某今日,方知何为真人不露相。” 他真的是气笑了。 从前纠缠他的时候,就是他最討厌的花瓶草包模样。 现在才跟他断绝关係,马上就惊艷四座。 他真的怀疑,她从前是不是故意藏拙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坏女人? 沈烟站在他身后,听著兄长亲口承认不如那个曾经痴缠他,又被他乃至整个圈子暗自轻视的少女。 她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淡去,只余下袖中指尖更深的掐痕。 她原以为退婚之后便是云开月明,却不料,竟是另一重更为耀眼的属於棠溪雪的光芒骤然降临,刺得她有些无所適从。 四周先前沸反盈天的质疑与讥讽,此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只剩下风吹动榜单与素屏的窸窣声,以及无数道目光在那两个高悬云端的名字上,来回巡梭,充满了复杂的震撼。 “这……这真没法喷啊!” “镜公主的字……竟是这般风骨?” 另一人凑得更近些,几乎要屏住呼吸,端详著那笔锋流转间的气韵。 “何止风骨,你们细看这起承转合,这章法布局……隱约竟有几分圣上丹青笔墨的遒劲与洒落!” 一位家学渊源对书法颇有研究的学子忍不住低声惊嘆。 “是了……听闻公主殿下年少时,笔墨一道是由圣上亲自启蒙,手把手教导的。这笔意神韵,旁人確难模仿其万一。”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才记起来,年少之时,麟台的书法小课上,她永远是第一个被夫子拈出来示眾的范本。那份天赋,当时就压得我等抬不起头……” “嘶……你这么一提,我好像也记起些模糊影子了。那时,但凡有她在的考评,头名仿佛就从无悬念……” “细说。” “所以,她从前是装的?莫非是怕太优秀,让沈大公子脸上无光?” “现在把沈大公子一甩,她就不装了?摊牌了?” “……” 第31章 她吃得可真好 当裴砚川踏著清晨未化的寒霜,步入麟台那覆著薄雪的青石广场时,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流动著一种不同往常的隱秘窥探。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如同细密的蛛丝,无声地缠绕而来,落在他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学服上。 “快瞧,那位便是裴砚川……” “瞧著文文弱弱,不显山不露水,竟有这般能耐?” 低语如风中的碎叶,掠过耳畔。 裴砚川面上依旧沉静,心中却掠过一丝疑惑。 他未作停留,径直朝那人群最密集的明章阁方向走去——登云榜该张榜了。 未及近前,那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潮,竟似被无形的力量悄然分开,自动为他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这份突如其来的礼遇,让他脚步一停。 他没有走上前去占据最中心的位置,只是在不远不近处站定,微微仰首,目光投向那高悬的锦卷。 视线越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名姓,径直落在最高处。 榜首:裴砚川。 这个结果,並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大波澜。 寒窗数载,勤勉不輟,冷暖自知,这份肯定在他预料之中。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自己名字旁,那个並排而立、以同样耀眼的金粉勾勒的名字时。 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火石,骤然蒸腾起难以置信的雾汽。 他瞳孔微缩,定定地看著棠溪雪三个字,仿佛要確认那並非幻觉。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她並未向他求助,更无可能由他代笔。 她是如何做到的?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目光急转向旁边张贴的答卷素屏。 属於棠溪雪的那一份,字跡清逸而舒展,带著內敛沉静的筋骨。 他快速扫过经义辨析,目光在策论的某个精妙论点处停留,又掠过算学题目那简洁而准確的推演步骤…… 越看,他的呼吸便越是轻缓,眸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纯粹到近乎灼热的欣赏与兴奋所取代。 原来……她並非徒有其表,更非真的荒废殆尽。 这答卷中展现出的敏锐、逻辑与积淀,绝非朝夕可得。 即便缺席五年,那份深植於天赋与早期严格教导中的灵光与底蕴,未曾真正湮灭。 在自己最引以为傲、付出最多心血的领域,突然发现一个曾被尘埃掩盖的如此璀璨夺目的存在…… 这种感觉,並非嫉妒,而是一种棋逢对手、高山流水般的振奋与欣喜。 “砚川,恭喜登顶,荣获魁首。” 一道清越如风拂冰盏的柔软嗓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凝思。 裴砚川驀然回身。 只见棠溪雪正立在几步之外。 她今日未著昨日那身艷色,只一袭月白绣银线缠枝梅的袄裙,外罩雪狐锋毛滚边的素银斗篷。 乌髮松松綰起,仅簪一支冰雪流苏步摇。 天光与雪色仿佛都成了她的陪衬,唯她一人站在那片清寂的背景里,眉眼如画,笑意清浅,却比周遭一切都要明亮照人。 “殿下,同喜。”裴砚川敛衽,恭敬一礼,清雋的脸上神情诚挚,“殿下之才,令砚川钦佩。” 他声音不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书卷气。 即便衣著简素,立於这华服锦绣的学子之中,依旧如雪后青松,自有一股挺拔嶙峋的风骨。 他看著自己试卷上那乾净整洁、无一污损的卷面,心中明镜似的清楚——若非她昨日那惊世骇俗的一举,他绝无可能以如此完美的状態完成答卷,更遑论登顶。 “嘖嘖,你们两个这般客气来客气去,道喜说得跟拜堂成亲念誓词似的,酸不酸?” 一道明朗张扬带著戏謔笑意的声音横插进来,打破了这份略显郑重的氛围。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风灼不知何时也到了近前。 他依旧未穿麟台统一的学服,一身烈烈红衣在素雪背景下格外扎眼,衬得他眉目愈发俊朗鲜活,少年將军的不羈意气扑面而来。 他抱著手臂,先是瞥了一眼榜首两个名字,挑眉看向棠溪雪,话语调侃,眼底却藏著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讶异。 “可以啊——真考了个榜首回来?小爷倒是小瞧你了。” 棠溪雪对他的调侃不以为意,目光转向他,唇角弯起:“燃之也考得不错。” 风灼顺著她的目光,瞄了一眼榜单偏后某个不太起眼的位置,俊脸腾地一下泛起薄红,又是羞又是恼,梗著脖子强辩: “小爷……小爷那是顾念同窗之谊!怕你考得太差脸上掛不住,特意垫个底衬托一下!谁知道你……你不讲武德,闷声不响考到头名去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显然自己也觉得这藉口拙劣,匆忙转移话题,眼底却瞬间亮起璀璨的光芒,语调也轻快飞扬起来: “对了!小爷听说了!你跟沈家薄情郎退婚了?这次……你倒真没骗我。” 昨日得到消息,他几乎一夜未眠,並非忧愁,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此刻悉数化作了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 “嗯。”棠溪雪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开阔的草场,那里已有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走吧,今日是骑射考核。” 说罢,她拢了拢斗篷,率先举步,朝著考核场地行去。 步履从容,雪白的斗篷下摆拂过地面残雪,留下浅浅痕跡。 “哈!这个我在行!” 风灼脸上的那点窘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自信与昂扬。 他快步跟上,与棠溪雪並肩而行,红衣如火,灼灼跃动。 “笔桿子小爷玩不过你们,弓马刀枪可是镇北侯府的看家本事!今日定叫你们开开眼!” 裴砚川作为伴读,亦默默跟隨在棠溪雪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 三人一行,穿过广场,引来更多目光的聚焦。 只是这一次,那些目光中的含义已然天翻地覆。 曾经的轻视、嘲弄、幸灾乐祸,如今大多被惊异、探究、乃至不自觉的敬畏所取代。 细碎的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却换了截然不同的內容。 “不是说风小將军与镜公主势同水火,见面就吵吗?眼下这情形……瞧著不像啊?” “岂止不像,小將军那模样,倒像是……主动凑上去的?” “瞧风少那不值钱的样子……” “原以为镜公主退了婚,便成了无人问津的可怜虫,谁曾想……这身边转眼便有了两位这般出眾的人物相伴。” “裴砚川且不说才华,单是那容貌气度……便已胜过许多锦衣玉食的公子。” “风小將军虽说脾气暴了些,可那身功夫、那副样貌气概,满玉京也寻不出几个比他更出色的……” “这位殿下……倒真是……半点不曾亏待自己。” 有人望著那逐渐远去的三道身影,语气复杂地低嘆。 “她吃得可真好啊!” 最后那句感慨,轻飘飘地散在冬日寒冷的空气里,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滋味。 第32章 逐星踏月 草场广袤无垠,天地仿佛在此处被舒展成一幅巨大的素白画卷。 昨夜新雪未融,均匀地覆盖著枯黄的草梗与远处起伏的缓坡,在冬阳下泛著细碎而洁净的银光。 北风掠过,捲起一层薄薄的雪沫,如同给这壮阔的景象蒙上了一层流动的轻纱。 无数身著各色劲装、披著御寒斗篷的年轻身影已然匯聚於此。 骏马嘶鸣,鞍轡鏗鏘。 为这片静謐的雪原注入了蓬勃的生机与隱隱的竞爭气息。 少年们眉目飞扬,手持精巧的弯弓,正低声交谈或检查器械,空气中瀰漫著皮革与淡淡草料混合的气息。 “首要之事,乃是挑选坐骑。” 负责考核的教习声音洪亮,盖过了场间的嘈杂。 眾人纷纷走向马厩方向,那里拴繫著数十匹高矮不一、毛色各异的骏马,喷吐著团团白气。 “小爷自然还是骑赤焰!” 风灼目標明確,大步走向一匹通体枣红、唯有四蹄雪白的雄健骏马。 那马儿见到他,亲昵地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风灼利落地翻身而上,猩红的披风在身后“哗啦”一声展开,如同燃起的一团火焰,衬得马背上的少年越发英姿勃发。 “砚川,”棠溪雪转向身侧的青衫少年,声音平和,“你选哪一匹?” 裴砚川的目光早已落向马群边缘一匹並不显眼的白马。 那马身形算不得特別高大雄健,甚至有些清瘦,毛色也非纯粹的雪白,带著些淡淡的米黄,但一双眼睛却温润澄澈。 他走过去,那马儿便主动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殿下,我选踏月。” 他答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匹名叫踏月的马,出生时便格外孱弱,险些被放弃,是他这些年在麟台兼差照料马匹时,一点一点用草药和精心餵养救回来的。 彼此陪伴日久,关係颇为亲近。 因它看似不够神骏,倒也无人与他爭抢。 在这麟台,多数世家子弟皆有家族提供的专属良驹,像踏月这般不起眼的马,通常是无人问津的。 “棠溪雪,”风灼高踞马背,居高临下地望过来,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你选哪一匹?可需小爷帮你挑匹温顺的?” 他的问话引来周遭不少注意。 棠溪雪眸光流转,扫过马厩,最终精准地定格在最內侧一个独立的更为宽敞的马栏。 那里,一匹通体玄黑的骏马正静静佇立。 它身形流畅,肌肉线条蕴含著惊人的爆发力,即使安静站立,也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孤高与凛冽之气,正是闻名麟台的烈马——逐星。 她唇角微扬,清晰地说道:“我自然是选逐星。” 话音方落,以她为中心的这片区域,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逐星。 这匹来自北境雪山龙驹后裔的神骏,曾是圣宸帝棠溪夜赠予幼妹的礼物,赐名“逐星”,寓意翱翔万里,追星赶月。 它性烈无比,桀驁难驯,从前唯有棠溪雪能令其稍稍俯首。 可这五年来,镜公主每每试图靠近,不是被其愤怒的嘶鸣嚇得止步,便是被毫不留情地掀下马背,最严重的一次,当眾摔落,足足休养了半月。 彼时,她羞怒交加,竟当眾扬言要宰了这匹“不识抬举的畜生”,若非陛下严厉呵斥阻止,几乎酿成憾事。 此事在麟台人尽皆知,逐星也几乎成了公主荒唐与无能的一个註脚,更因其烈性,寻常人连靠近都需小心翼翼。 “你……忘了它如今不认你了么?” 风灼眉头紧锁,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担忧,驱马靠近两步。 “何必去碰那钉子,自討没趣。” “是啊,公主殿下。” 沈烟牵著自家那匹温顺漂亮的银鬃马,適时开口,声音柔和,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骑射之道,安全为上。场中尚有其他性情温良的骏马,何必执著於逐星?若是它再次狂性大发,伤了殿下玉体,岂非不美?届时陛下若怪罪下来,或又如上次般,累及这无辜生灵……” 她言语委婉,却字字戳在旧事与眾人心照不宣的顾虑上。 不少人闻言,脸上都露出微妙的神情,看向逐星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同情——被这样一位主人青睞,对这匹骄傲的马儿而言,或许真是场灾难。 沈羡亦策马立於不远处,见状,想起昔日的混乱场面,忍不住沉声劝道: “殿下,逞强非勇。裴公子所选踏月性情確实和顺,或许更为相宜。” 棠溪雪闻言,眸光在沈家兄妹面上轻轻一转,继而展顏一笑,那笑容清澈坦荡,並无半分恼怒。 “多谢沈公子、沈小姐掛怀。” 她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 “二位这般为我与马儿著想,真是心地善良。” 她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 “不过,这建议既给了,我便收下这份好意。只是下一次……” “还是不必再建议了。” “反正——我、也、不、听。” 说罢,不再理会沈羡怔住的神色和沈烟眸中一闪而逝的愕然,她径直转身,朝著那匹孤独而骄傲的玄色骏马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鬆软的新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周遭的议论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紧紧追隨著她的背影。 “殿下,”裴砚川牵著他的踏月,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真挚的忧虑,“踏月它……真的很温驯。逐星野性难驯,您的安危要紧。” 旁人或许是冷嘲热讽,但他见过她受伤的模样,是真心不愿她再冒险。 棠溪雪脚步未停,只侧首对他莞尔一笑,语气轻鬆却篤定: “既然踏月如此乖巧懂事,那便赏给你了,日后它在麟台,就专属你一人。我说了算。” 裴砚川一怔,隨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他明白,她不仅是在回应他的关心,更是在这看似隨意的举动中,给了他这个寒门学子一份实实在在的、拥有专属坐骑的体面。 若她真选了踏月,那他今日恐怕连参与考核的坐骑都没有了。 “谢殿下恩典。”他郑重地垂下头。 “棠溪雪!你別胡闹!” 风灼见她真的一步步走向逐星,心下大急,一夹马腹就想上前阻拦。 “燃之,別担心。”她却忽然回首,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逐星它啊……原本就是我的。不是么?” 她终於停在了逐星的马栏前。 第33章 箭术考核 那匹玄黑色的骏马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抗拒与暴躁,鼻翼翕张,前蹄不安地刨动著地面,发出威胁般的低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棠溪雪却没有丝毫惧色。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穿著一身利落的月白骑装。 然后,她缓缓地伸出了手。 那只手,玉指纤长,肌肤在雪光映照下近乎透明。 她没有试图去抓韁绳,也没有贸然触碰马身,只是將掌心向上,以一种充满信任与邀请的姿態,递到了逐星面前。 奇蹟般的,逐星那狂躁的喷息渐渐平復下来。 它犹疑地低下头,巨大的头颅缓缓凑近,湿热的鼻息喷在她的掌心。 它仔细地嗅闻著,琥珀色的眼眸中,暴戾与陌生一点点褪去,深埋的记忆被悄然唤醒。 它记得这个气息。 不是那五年间令人厌恶的味道,而是更久远以前令它安心的清澈味道。 那是它的小主人。 真正的小主人。 逐星眼中的警惕终於化为了温顺与难以言喻的激动。 它发出一声悠长欢悦的嘶鸣,主动將额头抵上了棠溪雪的掌心,亲昵地蹭了蹭。 在一片死寂的注视下,棠溪雪熟练地拍了拍逐星强健的颈侧,利落地解开韁绳,抓住鞍韉,一个轻盈的旋身,便稳稳地跨上了马背。 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滯涩。 她端坐於马鞍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玄色的逐星与她月白的骑装形成鲜明对比,在皑皑白雪的背景下,仿佛一幅水墨丹青。 她轻轻一抖韁绳,逐星便驯服地迈开步子,载著她,从容地走进了草场中央的阳光里。 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整个草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望著马背上那个身影。 “她居然真的成功了!” “那可是逐星呀……” “太令人惊讶了。” 风灼忘了说话,裴砚川忘了呼吸,沈羡的眉头拧成了结,沈烟捏著韁绳的指节微微发白。 逐星…… 那匹除帝王之外无人敢轻易靠近的烈马神驹,此刻竟如此温顺臣服。 她和它之间流转的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竟让人恍惚觉得,那本就该是她的位置。 麟台默认为帝王坐骑的逐星,此刻,稳稳承载著归来的公主。 天地雪光,皆成陪衬。 “骑射考核,现在开始。” 负责此科的主考核官,教习风意,立於场边高台,声如洪钟,压过了场间所有的喧譁。 他先深深看了一眼远处马背上那道月白的颯爽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未加掩饰的讶异,隨即收敛心神,朗声宣布规则: “首项,静靶骑射!五十步外,十靶连射,中靶心为上!次项,围猎!入围场之內,自行猎取猎物,以猎物品相、难度及归返时辰综合评定!” 规则简洁明了,却让许多学子神色更紧。 静靶考验的是骑术稳定与射艺精准,而动猎则需应变、胆识与对坐骑的绝对掌控。 “纵是骑上了马背又如何?” 沈家嫡女沈念在一旁,望著棠溪雪的方向,撇了撇嘴。 “她那手骑射功夫,从前便是出了名的差劲,十箭能有一箭上靶已是侥倖。如今不过仗著马好罢了。” “姐姐。” 沈烟轻轻拉住她的衣袖,语气依旧温柔体贴,宛若解语花。 “莫要这般说。考核场上,万事皆有可能。说不定……公主殿下今日便能超常发挥,予我们一个惊喜呢?” 她眸光流转,带著鼓励般望向场中。 沈念嗤笑一声,毫不留情: “超常发挥?就她?怕是连你那点三脚猫的花架子都比不过!” 这话刺耳,让沈烟脸上那完美的温婉笑容也僵硬了一瞬。 “肃静!” 风意教习目光如电扫过,场边私语骤歇。 他展开手中名录,那正是依据昨日“登云榜”排定的考核顺序。 “首名,棠溪雪!” 这个名字被清晰地念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棠溪雪端坐於逐星背上,闻声微微頷首。 她並未去看任何人的表情,只是轻轻抚了抚逐星线条优美的颈项。 玄色神驹会意,打了个愉悦的响鼻,迈著沉稳而富有韵律的步伐,驮著她来到了指定的起跑线前。 她自鞍侧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长箭,搭上手中那柄造型流畅的犀角弯弓。 弓身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与她挺拔的身姿、身下神骏的坐骑,融为一个和谐而充满力度的整体。 前方,五十步外,十面红心箭靶在雪地中一字排开,鲜艷的靶心在素白背景下格外醒目。 风意教习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开始!” 几乎在令旗落下的剎那,逐星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骤然窜出。 不是缓慢加速,而是一开始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四蹄翻飞,雪沫迸溅! 马背上的棠溪雪,身形却稳如磐石。 她的目光沉静如寒潭,锁定了第一个靶心。 挽弓!搭箭!瞄准!撒放! 四个动作在顛簸疾驰的马背上,完成得行云流水,毫无迟滯。 “咻——!” 第一支白羽箭撕裂寒风,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虚影,挟著尖锐的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钉入了第一面箭靶的正中心! 红心震颤,尾羽兀自嗡嗡作响。 而这仅仅是开始! 逐星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反而在主人的驾驭下,跑出了最利於连续射击的平稳弧线。 “咻!咻!咻!咻……” 一支接一支的白羽箭,以稳定得令人心悸的节奏,自她指间连珠般飞出。 每一次弓弦震响,都伴隨著远处箭靶红心被狠狠洞穿的闷响。 她策马奔驰的轨跡流畅优美,射箭的姿態从容不迫,那月白的身影在玄黑骏马的衬托下,竟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十箭! 不过短短数十息,箭囊已空。 逐星恰到好处地在终点线前扬蹄立定,喷出一团蓬勃的白汽。 马背上的少女缓缓放下弯弓,手臂稳定得不见一丝颤抖。 场边,死一般的寂静。 眾人的眼神齐齐凝固,化为了同一种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无数道视线,呆滯地望向那五十步外,十面箭靶之上—— 每一面的红心处,都牢牢钉著一支白羽箭,箭尾排成一条几乎笔直的线,在风中微微颤动。 十靶!十箭!全中靶心! “嗬……”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我是不是眼花了?”有人喃喃,用力眨了眨眼。 “全……全中了?!十箭全中红心?!” “这怎么可能……她不是连弓都拉不稳吗?” “这箭术……这骑射功夫……你管这叫差得要命?那咱们这些人算什么?废物吗?!” “从前是谁传的谣言?这简直离谱到家了!” 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如同解冻的冰河,轰然炸开,席捲了整个草场。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勒马迴转、正轻轻抚摸著逐星的少女身上。 雪光映照著她清丽的侧顏,斗篷在方才的疾驰中向后飞扬,此刻缓缓垂落。 她神色平静,並无半分骄矜。 “她既有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术……为何从前那些箭术课,她不是称病,便是敷衍了事?”有人恍惚问道。 “她为了不遮掩沈大公子的光辉,做出的牺牲也太大了吧?” 有人忍不住感慨道。 “……”沈羡。 第34章 皇家猎场 “阿雪,好厉害啊!” 风灼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砰砰直撞。 他目不转睛地望著场中那个挽弓驰骋的身影。 看著她月白的衣袂和长发在风中交织飞扬,看著她箭无虚发时那沉静而专注的侧顏。 心中涌起的不仅是震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骄傲与悸动。 那目光炽烈得如同正午的日光,几乎要將雪原与她一同点燃。 “臭小子,把你那点心思收一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有点出息!” 教习风意不知何时踱到了自家弟弟身边,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斥责,眉头紧拧。 “大、大哥!你胡说什么呢!我、我哪有!” 风灼俊朗的脸庞“腾”地涨红,矢口否认,眼神却心虚地飘向別处。 “呵——” 风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懒得拆穿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拙劣演技。 自家弟弟那点心思他还不清楚? 嘴上说著討厌,躲到北境去,结果人家真不理他了,魂儿倒先丟了一半。 如今这模样,哪里是討厌? 分明是怨人家怎么不继续缠著他了才对! “棠溪雪,首项静靶骑射,十箭十中,甲上!” 风意不再理会弟弟,高声宣布了成绩,旁边立刻有书吏提笔记下。 “你可即刻进入围场,开始第二项考核。” 这便是登临榜首的优势——更充裕的时间。 在广袤的皇家猎场中,早一步进入,便多一分先机。 “接下来,裴砚川!” 考核继续,而棠溪雪已调转方向,朝著猎场入口的密林方向行去。 风灼眼见她就要独自进入那积雪覆盖、林木幽深的猎场,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先前那点彆扭瞬间被担忧取代,懊恼自己平日为何没在课业上多下几分功夫,否则此刻便能紧隨她之后入场。 “喂!棠溪雪!” 他忍不住衝著那即將没入林间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草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棠溪雪勒住韁绳,逐星停下脚步。 她微微侧身回眸,阳光恰好穿过疏落的枝椏,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风灼对上她清亮的目光,到嘴边的千叮嚀万嘱咐,只化作硬邦邦的一句: “你自己……小心著点!” “嗯。” 棠溪雪轻轻頷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她放缓了速度,声音隨风送来,带著一丝难得的柔和: “燃之,也要小心。” 话音落,已如一道玄色流光,倏然投入了那片皑皑雪松林的深处。 风灼怔在原地,只觉得那声关心,像簇细小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落在心尖上,烫得他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红晕,一路烧到脖颈。 “谁、谁要她担心了!小爷还用得著她操心吗?!” 他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猛地提高音量,衝著早已空无一人的林道方向嚷道。 却不知自己那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早已出卖了所有心思。 风意在一旁看得真切,无奈地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家这傻弟弟,算是彻底没救了。 从小到大,一颗心就吊死在这一棵树上,兜兜转转,栽进去就没爬出来过。 “行了,人影子都没了,还望眼欲穿呢?” 他没好气地开口,有时候真想把弟弟的脑袋按进雪堆里,让他的恋爱脑好好降降温。 “谁望眼欲穿了!我、我这是在观察猎场地形!知己知彼懂不懂!” 风灼想立刻炸毛反驳,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林子。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另一道目光,也正沉沉地落向棠溪雪消失的方向——是沈羡。 不知何时,沈羡已完成了自己的静靶考核,正立於不远处,望著那幽深的林口,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灼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他剑眉一挑,故意扬高了声音,衝著沈羡的方向阴阳怪气道: “看什么看!那早不是你家的未婚妻了!眼巴巴地瞧著,也不嫌害臊!” 沈羡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风灼,面上依旧平静,眼神却暗了暗,並未接话,只转身去检查自己的箭囊。 风意气结,狠狠瞪了弟弟一眼:“阿灼!你嫉妒到快冒烟了!收敛点!” “谁嫉妒了!我这是……” 风灼还想强辩,却在兄长瞭然又无奈的目光下渐渐消音。 只得愤愤地一甩马鞭,將满腔莫名的烦躁发泄在空气中。 风意摇头嘆息。 这小子,从前是躲,如今是酸,横竖都绕不开一个棠溪雪。 只怕这趟围猎,自家弟弟的心思,大半都不在猎物上了。 他想猎的,只有棠溪雪的心。 此刻,棠溪雪已策马深入北辰山皇家猎场。 手中换了满壶新的白羽箭。 逐星似乎也感受到环境的变化,步伐变得轻缓而警惕,马蹄踏在深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参天的雪松与云杉织成一片无尽的墨绿穹顶,枝头积著厚厚的雪,不时有雪块因承重或风声而坠落,发出簌簌的轻响。 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椏,在铺满松针与白雪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明明灭灭的光斑。 远处,隱约可见冰封的溪流,如同一条失去光泽的玉带,蜿蜒穿过寂静的山林。 “许久未曾来皇家猎场了。” “上一次来,还是和皇兄一起参加秋猎。” 空气清冽寒冷,带著松脂与冰雪特有的纯净气息。 这片猎场广袤而原始,是皇室专属,寻常时候鲜有人至,保存著近乎野生的状態。 不多时,身后林间陆续传来更多的马蹄与人声,其他完成首项考核的学子也相继进入。 “听说皇家猎场之中,什么猛兽都有。” “今日我们可要比一比,谁猎到的更上乘。” “比就比,这次的围猎,肯定不会输给那书呆子……” “没想到裴砚川的箭术居然也很好。” “那他也不可能样样都强吧?” “……” 猎场实在太大,很快,那些声响便朝著不同方向散开,渐渐被厚重的林木与积雪吸收,周遭重归一种被放大般的静謐。 只有风穿过松针的呜咽,逐星偶尔的喷鼻声,以及她自己平稳的呼吸与心跳。 棠溪雪轻轻抚了抚逐星的脖颈,示意它停下。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雪地、树干、以及远处灌木丛的阴影。 狩猎,开始了。 第35章 高不可攀 “踏——踏——” 棠溪雪策著逐星,缓缓穿行於猎场深处。 雪光林影,马蹄踏碎枯枝。 驀地,她脊背掠过一丝冰线般的寒意。 那是无数次游走於生死边缘淬炼出的本能——恶意的窥伺,如附骨之疽,粘稠地从四面八方渗来。 几乎在同一瞬! “咻咻咻——!” 破空之声从不同方向尖啸而至! 不是一支冷箭,而是十数支利矢组成的箭雨,精准地笼罩了她周身数丈空间,封死了所有闪避的常规角度! 电光石火间,棠溪雪眸色一凛,身体已先於意识做出反应。 她猛一俯身,几乎贴在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腹,逐星与她心意相通,发出一声高昂的嘶鸣,骤然发力,朝著侧面一处林木相对稀疏的缺口疾窜而出。 箭矢擦著她的斗篷边缘,掠过逐星飞扬的马鬃,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与雪地,尾羽剧颤! “选在此地动手是因暗卫不得入麟台地界么?” 她伏在马背上,声音被疾风吹散,唯有眼底寒芒如星。 麟台乃清修求学之地,为示公平与防止纷爭,所有学子护卫皆须止步於外围。 这猎场虽在麟台范围內,却因地势广阔,林木幽深,成了规则覆盖下的模糊地带,也成了某些人眼中绝佳的狩猎场。 想取她性命的人,实在太多了。 五年来,那些占据她身体的穿越女四处树敌,九洲各国心高气傲的天骄,几乎被她得罪了个遍。 此刻暗箭来自不同方向,手法各异,一时间竟难以分辨究竟是谁,或者……是几方人马联手。 逐星速度极快,在林间左衝右突,灵巧地避开后续几波稀疏的箭矢。 然而,就在她即將衝出一片密林,前方豁然开朗之际——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裹挟著腥风与绝对的压迫感,猛地在侧前方炸响! 与此同时,一阵令人心神微乱的诡异笛声,飘荡在林木间。 “为了对付我,连这等山林之王都引来了……真是好大手笔。” 棠溪雪瞬间明悟。 方才的箭雨围攻,並非指望真能射杀她,而是为了將她驱赶,逼入这预设的兽阱。 想要她死的,恐怕不止一拨人。 这环环相扣的杀局,让她几乎要为自己这万人嫌的体质喟嘆一声——活著,真难。 她当即勒紧韁绳,欲要调转方向,另寻出路。 “啊——!” “救命——!” 恰在此时,两声急促的惊呼与一道尖锐的代表紧急求救的信號焰火,几乎同时从另一侧不远处的林中迸发。 是沈羡和裴砚川的声音。 棠溪雪动作微顿,眸光骤紧。 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一拨马头,逐星会意,扬蹄朝著呼救声传来的方向,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疾驰而去。 穿过一片被践踏得凌乱的灌木,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一头体型异常硕大,毛皮斑斕的猛虎,正发出骇人的低吼,利爪刨地,作势欲扑。 它前方,裴砚川的坐骑踏月已嚇得四肢瘫软,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裴砚川则跌落在雪中,面色苍白,试图向后挪动,手中仅有一柄防身的短匕。 稍远处,沈羡的银鬃马亦惊恐而立,將他险些掀下,正竭力控韁,额角见汗,手中长剑虽已出鞘,却因角度与距离,难以立刻施救。 猛虎的目標,赫然是离它更近看似更无反抗之力的裴砚川。 千钧一髮! 棠溪雪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锋。 她甚至未及完全停稳,已在疾驰的马背上挽弓、搭箭。 “唰!唰!唰!” 弓弦连震,三支白羽箭几乎首尾相连,撕裂空气,化作追魂夺命的寒光。 一箭直取猛虎怒张的血口。 一箭射向其欲要发力的前肢关节。 最后一箭,最为刁钻狠戾,直没入其脖颈要害。 “噗嗤!” “嗷——!” 利刃入肉的闷响与猛虎戛然而止的痛吼混杂。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扑之势溃散,轰然侧倒在雪地之中,鲜血汩汩涌出,染红大片洁白。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雪地重归死寂,唯有血腥气瀰漫开来。 “砚川,没事了。” 棠溪雪策马上前,停在惊魂未定的裴砚川身侧,居高临下,声音平静,仿佛刚才射杀猛虎的並非是她。 裴砚川仰起头,目光撞入她清澈的眼眸。 少女逆著林间疏落的天光,轮廓仿佛镀著一层淡淡的金边,身后是倒毙的猛虎与静謐的雪林。 极致的危险与极致的安寧,在她身上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一声声,重若惊雷,几乎要挣脱束缚。 沈羡此时方才勉强控住受惊的坐骑,稳住身形。 见到她射杀猛虎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瞬间都停了。 他脸色亦是一片煞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然而,当他抬眼望去时,却只见棠溪雪的目光全然落在裴砚川身上,那份自然而然的关切与伸出手的姿態,对他这边,竟是一眼未瞥。 “谢……谢殿下救命之恩。” 裴砚川借著她手的力道站起身,声音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少年青衫落雪,书卷气中糅杂了方才的惊悸,显得愈发乾净脆弱,唇色因紧张而淡白,反倒衬得眉眼更加清晰灵秀。 他望向她的眼神里,闪烁著复杂而纯粹的光。 “踏月受惊过度,暂且不宜再乘。” 棠溪雪扫了一眼仍旧瘫软的白色马驹,果断道。 “让人牵回即可。砚川,与我同乘。” 她语气自然,不容置疑。 裴砚川尚未完全回神,便觉手臂一紧,已被她带著稳稳拉上了马背,坐在她身前。 逐星承载两人,依旧稳如磐石。 恰在此时,闻讯赶来的麟台猎场禁卫军匆匆而至,看到地上庞大的虎尸,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望向马背上神情淡然的少女。 “將我的猎物,连同这匹马,一併送回。” 棠溪雪吩咐道,指了指地上的猛虎与踏月。 “遵命!殿下!” 禁卫军首领躬身应道,心中骇浪翻腾。 谁能想到,这位传闻中只知追著男人跑的“草包”公主,竟有徒手搏虎之能! “公主殿下,请留步。” 沈羡终於驱马靠近些许,声音有些发乾。 他温润如玉的俊顏此刻血色尽褪,更显苍白,却仍强自维持著仪態。 棠溪雪这才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沈公子,何事?” “斯年……” “多谢殿下……方才援手之恩。” 沈羡对上她那双再无往日痴缠,只剩一片疏冷客气的眼眸,喉间微哽,仍是郑重地於马背上躬身行礼。 “不必。” 棠溪雪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本也非为你而来。顺手之事,无须掛怀。” 言罢,不再看他瞬间僵住的神情,轻轻一抖韁绳,逐星便载著两人,转身朝著猎场更深处行去,將沈羡独自留下。 沈羡望著那毫不留恋、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骤然空了一块,寒风灌入,冰彻骨髓。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著失落、难堪与某种钝痛的陌生情绪,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臟。 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女,如今竟连多一眼的注视都吝於给予。 “她……当真喜欢过我吗?为何——能说放下就放下?” 这一刻,他觉得过去五年,似乎都是一场幻梦。 从前的棠溪雪,让他瞧一眼都觉得有辱斯文。 可如今的她,却让他觉得高不可攀。 第36章 鹰击长空 逐星驮著两人,走入一片更为幽静的雪松林。 方才的生死搏杀仿佛只是途中的插曲。 “殿下。” 裴砚川坐在她身前,背脊挺直,略显僵硬。 属於少女的清冽气息若有若无地縈绕在鼻尖,身后传来的温热与稳定心跳,更让他心绪难平。 他迟疑著,轻声问道:“方才那般险境,您为何……还要折返来救?” 他甚至未曾呼救,那信號焰火是沈羡发出的。 棠溪雪闻言,微微低头,唇瓣几乎贴近他的耳廓,温热的吐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她的声音很轻,如电流钻入他耳中: “因为,砚川是我的人呀。”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理所应当。 “我的人,我自然要管。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裴砚川浑身一颤,只觉得那轻柔的话语比方才的虎啸更具衝击力。 “我的人”三个字,像带著某种烙印,滚烫地落入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面颊不受控制地浮起緋云,一路蔓延至颈后。 “殿、殿下……” 他声音微哑,竟不知如何接话。 “砚川,”棠溪雪似乎並未察觉他的窘迫,目光投向林隙上空,语气恢復如常,“想猎什么猎物?” “皆……皆可。” 裴砚川勉强稳住心神,感觉到她握韁绳的手臂无意间环过他的腰侧,身体愈发僵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殿下……可有想要的?” 棠溪雪眸光倏然一凝,锁定了极高远的苍穹之上,一个几乎融於淡蓝天幕的微小黑点。 那黑点正以某种规律盘旋,绝非寻常飞鸟。 她眼底寒意掠过,唇角却勾起凌厉的弧度。 “那就……猎一只鹰吧。” “鹰?” 裴砚川一怔,隨即苦笑。 “殿下,鹰击长空,迅捷莫测。砚川……恐力有不逮。” 他箭术尚可,但射落高空翱翔的鹰隼,需要的不仅是精准,更是超凡的预判与臂力,他自知难以做到。 “砚川,你能行的。” 棠溪雪的声音忽然贴近,她的手覆上他握著弓身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稳定。 她握著他的手,缓缓举起那柄犀角长弓,另一只手引著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製的、箭鏃更为尖锐的破风箭。 她的气息笼罩著他,指引著他调整角度,瞄准那云端之影。 “看准它的轨跡,算好风的流向,然后……” 她的声音低柔如诉,与他紧绷的呼吸交织。 “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 就在那鹰隼振翅转向,於天际划出一道优美弧线的剎那—— “就是此刻!” 她与他手指同时发力,弓弦在巨力下发出清越震鸣! “咻——!!!” 白羽箭离弦,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银色闪电,以决绝之姿刺破凛冽长风,穿过层层枝椏滤下的光斑,直奔那苍穹之上的黑点而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 裴砚川屏住呼吸,眼睁睁看著那箭矢越飞越高,越来越小,最终与那黑点精准交匯。 一声悽厉的哀鸣自极高处传来,隨即,那黑点陡然一滯,挣扎著翻滚了几下,便化作一道坠落的影子,斜斜栽向远方的密林。 射……射中了?! 裴砚川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箭矢消失的方向,又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棠溪雪。 她正缓缓放下引导他的手,唇角噙著一丝令冰雪消融的清浅笑意,眸光灿若星辰,映著他震惊的脸。 “你看,这不是猎到了么?” 她轻声说,带著完成一件有趣小事般的愉悦。 裴砚川怔怔地望著她的笑容,只觉得那支箭不仅射落了天上的鹰,更仿佛穿云破雾,径直钉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心口那疯狂鼓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甚,带著炽热的悸动。 “……嗯。” 他听见自己乾涩的嗓音回应,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分毫。 猎到了。 他恍惚地想。 或许,被猎到的……从来都不是鹰。 “走吧,去取你的战利品。” 棠溪雪话音落下,逐星再次迈开稳健的步伐,朝著飞鹰坠落的大致方位小跑而去。 林间景致变换,积雪的松柏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山石与一片凌寒绽放的野梅林。 清冽的梅花香气混杂著冰雪的寒意,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不远处,一道巨大的瀑布已然冰封,宛如天神垂落的玉带,凝固了奔流的时光,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著晶莹剔透的光芒。 天地间寒意凛冽,呵气成霜。 可裴砚川却感觉不到冷。 身后传来的体温稳定而真实,隔著衣衫,灼烫著他的背脊。 她身上那缕独特的清冷中带著一丝甜润的海棠香气,此刻仿佛成了世间唯一的气息,將他严密地包裹。 明明身处冰封的猎场,他却觉得四肢百骸都流淌著一种温煦的暖意,恍如置身三春艷阳之下,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与此同时,猎场深处,一处背风的断崖之下隱秘洞窟內,气氛却与外界的冷截然不同,那是另一种足以冻结血液的森寒。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空旷的石窟內迴荡,格外刺耳。 地上,一名黑衣男子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侧,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他不敢擦拭,更不敢抬头,只將身体伏得更低,姿態是绝对的臣服与惶恐。 石窟上首,是一张铺著完整白虎皮的宽大座椅。 椅上之人,並未身著猎装,而是一袭墨色织金蟒纹常服,外罩同色玄狐大氅。 他坐姿隨意,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则撑著额角。 洞內光线昏暗,仅凭几支牛油火把照明,跳跃的火光將他半边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却又异常冷峻的面容,寒眸透著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仿佛云端神祇在俯视螻蚁的僭越。 “谁给你们的胆子,擅作主张?” 跪伏的黑衣人身体一颤,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恐惧: “王、王爷息怒!属下……属下只是见时机难得,那恶女独自深入猎场,护卫皆在外围,便想……” “便想替本王做主了?” 男子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却更冷了几分。 “本王何时下令,允许你们动她了?” “王爷恕罪!属下万万不敢!” 黑衣人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实在是……此次行动,並非仅我们一方。属下探知,还有至少两路人马混杂其中,都欲取其性命。” “他们甚至动用了鹰隼监视,还以秘法引来了山中那头猛虎……” “属下是想,趁此混乱,除去那胆敢肖想王爷的恶女,岂非一劳永逸?她此番定然在劫难逃!” 黑衣人急急稟报。 男子那张俊美无儔却冷硬如冰雕的脸上,浮起难以捉摸的晦暗。 看来,想让她死的人,比他预想的还要多,还要急切。 他缓缓靠向椅背,玄狐毛领簇拥著冷峻的下頜。 火光在他深邃的瞳仁里跳动,映不出丝毫暖意。 “在劫难逃?” 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伏地的黑衣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也罢。那就算她该死。” 他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第37章 麟颱风雪 “小侯爷,猎场之內出事了。” 前来稟报的麟台守卫单膝跪地,甲冑上凝著未化的霜花。 风意正於草场高台执笔核对成绩。 闻报,他腕间狼毫微微一顿,墨跡氤开一小片沉鬱的云。 他是镇北侯府嫡长子,世袭小侯爷。 若说其弟风灼是焚尽八荒的炽焰,那么风意便是覆盖整片战场的苍云。 “何处异常?” “东南林涧,伏击点。不仅有改装弩机留下的箭雨痕,还有人为驱虎的踪跡……” “目標明確,是衝著镜公主殿下去的。” 话音未落,一声骏马长嘶撕裂风雪。 风意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红衣身影如烧穿雪原的流火,已纵马冲入猎场林道。 马蹄踏碎琼玉,飞扬如雾,那身影没有半分迟疑——正是风灼。 “阿雪——” 那一声呼唤被北风扯碎,散入林间。 风意看见弟弟向来高傲挺直的背脊竟在策马时显出一丝慌乱的倾斜,那些刻意维持的冰冷姿態,此刻碎了一地。 那一瞬,高台之上的空气仿佛骤然冷凝。 风意周身那袭白底玄色轻甲泛著哑光的冷泽,肩吞云兽的浮雕凝肃如生,深青色的披风自肩头垂落隨风微扬。 “混帐。” 他吐出两个字,让台下眾守卫脊背生寒。 “麟台之內,竟有人如此藐视王法。” 他指尖按在腰侧冰凉的剑鞘上,目光扫过台下诸人,寒潭眼底泛起凛冽冷光。 “给我彻查。弩机来源,猛虎来路,接触过那片区域的所有人——一个都不准漏。” “是!” “派出的救援队,现下何处?” 他復又开口,语气已恢復平稳,唯有微微绷紧的下頜线泄露一丝异样。 “镜公主她……安危如何?” 他必须確认。 不仅因职责所在,更因他知道——若那小祖宗真有半分差池,他那已將一颗心都捧过去的弟弟,怕是会当场焚尽理智。 “回小侯爷,救援已至。殿下无碍,我等已加派精锐,固守內围,绝无再犯之机。” 风意几不可闻地缓了一口气。 “呵。” 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过是被纠缠几回,便要下这等杀手……当真毫无气量。” 他眼前驀地闪过数年前另一幅画面——浑身是血的风灼死死抓著他的手腕,气息奄奄,却仍一字一句地求他: “哥……別声张,莫让人……为难她……” 那时少年眼中的痛楚与执拗,至今仍刻在他心底。 风意望向弟弟消失的方向,烟尘尚未落定。 他轻轻摇头,嘆息融进风里: “燃之啊燃之……她捅你的那一刀,看来是半点也没让你长进。” “你心里那簇火,怕是至死,都只为她一个人烧了。” 麟台西侧,千仞高崖之上,药庐隱於云雾深处,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折月神医司星悬裹著雪狐裘,斜倚竹榻,苍白指尖拂过手中医书泛黄的书页。 崖下就是绵延的雪原猎场。 先是一声穿林震岳的虎啸哀鸣,撕裂寂静。 接著,破空之声自远而近—— 他抬眸,见一只苍鹰自云端坠落,箭羽撕开气流,精准贯穿其翼。 那鹰挣扎著划过弧线,最终消失在林海雪涛之间。 “有趣。” 司星悬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眼眸深处漾开星芒。 “山海驯养的猎鹰,竟被人一箭射落。” “主上,该进药了。” 药侍棲竹捧药而来,少年音色如山涧清泉。 青瓷药碗中汤色浓褐,热气裊裊,苦味漫开。 几瓣被风卷落的红梅正巧飘入碗中,又被他用银匙仔细拂去。 司星悬伸出近乎透明的手,接住一朵坠落的梅花。 那嫣红衬著他腕骨分明的雪白,艷得近乎刺目。 他垂眸看了片刻,才接过药碗。 苦涩气直衝咽喉。 他眉头未皱,只那本就淡极的唇色,又褪去一分。 “此前的悬赏令,云爵已接下。” 棲竹轻声提醒。 “此次猎场异动,多方势力混杂,镜公主树敌颇多……日后主上耳根倒是能清净些。” “噠。” 药碗被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司星悬缓缓抬眼。 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兴味,已从眸底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寒潭。 他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血色尽失,连眼尾那粒浅褐泪痣,都仿佛凝上了霜色。 “悬赏令,撤了。”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散在风里的雪。 “主上?”棲竹一怔。 话音未落,只见那道裹著狐裘的孱弱身影竟已踏出栏杆。 足尖在积雪檐角轻点,狐裘翻飞如展翼,整个人如一片飘落的羽,朝著苍鹰坠落的方向掠去。 “主上!您的药——”棲竹惊呼声被甩在身后。 司星悬踏雪无痕,掠过枯枝残雪。 风灌满他宽大的衣袖,像一只挣开束缚的雪蝶。 崖下,唯有雪雾瀰漫。 那道身影几个起落,已融入苍茫林海,再也寻不见踪跡。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主上要亲自动手?” 棲竹望著空荡的悬崖,又回头看了看案上半碗已凉的汤药,轻轻嘆了口气。 “这药没喝,等会儿別又犯病了。” 他跟隨司星悬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 那碗药,今日怕是又喝不完了。 “主上真就这么討厌镜公主?非要死在他手上才解气?” 棲竹望向猎场深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忧虑。 这麟台的风雪,怕是要更急了。 第38章 空桑羽 风灼策马穿过密林。 赤焰马鼻息喷出白雾,蹄下积雪飞溅。 他一颗心高悬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担心她。 然后他看见了护卫队。 庞大的兽尸被麟台护卫抬出林道,虎额正中深深没入一支羽箭,箭尾翎羽染血,在雪色中格外刺目。 那是棠溪雪的箭——他认得,箭鏃上刻著细小的雪花纹,背后还鐫刻著她的名字。 风灼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勒紧韁绳。 赤焰马昂首长嘶,前蹄在雪地上踏出纷乱的印记。 “棠溪雪呢?她人在何处?有无受伤?!”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跃下,一把抓住近前护卫的臂膀,眼眸里翻涌著惊涛,方才一路疯闯的恐惧在此刻化为灼人的急切。 护卫被他眼中几乎焚毁一切的焦灼慑住,连忙回道: “风小將军放心!公主殿下无恙,这猛虎……是她亲手射杀的。” 亲手……射杀? 风灼怔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向那致命的箭矢。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声音微哑,追问道。 “殿下往鹰隼坠落的方向去了,应是那边。” 护卫抬手指向密林更深处。 风灼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赤红的身影再度化作离弦之箭,衝破层层雪幕。 林深处,雪更厚。 棠溪雪与裴砚川共乘玄驹逐星,马蹄踏破寂静。 少女裹著雪色斗篷,银线绣成的暗纹在暮光中流转,发间雪花流苏隨马背起伏轻响。 他们悄然停驻在一片狼藉的雪坡前。 他们追踪的苍鹰已然找到,只是情形出人意料——那猛禽坠落之势太急,竟直直砸中了一个避之不及的身影。 “哥!哥你醒醒啊!” 一个身著碧蓝水纹锦袍的少女跪在雪中,正带著哭腔拼命摇晃著昏迷的少年。 棠溪雪轻盈跃下马背,雪狐斗篷在风中盪开一圈柔和的弧。 她发间冰晶流苏轻颤,星眸投向那对陌生兄妹,带著几分尚未完全理清记忆的淡淡困惑。 “那是谁?”她微微偏头,雪花落在她纤长的睫上,“这飞来横祸,也算是被他接住了。” 裴砚川隨之落地,青衫单薄,立於她身侧半步之后。 他目光扫过昏迷少年的面容,低声回道: “是空桑羽,碧波仙朝送来麟台进修的皇子。旁边那位……应是其妹空桑灵公主。” “殿下,箭上刻的是我的名。此事我来担责。您此前已与羽皇子有过纠葛,不宜再添新怨。” 裴砚川的声音轻而清晰,青衫袖口被风拂动,指节微微收紧。 棠溪雪闻言,眸光微凝。 她於记忆的残简断章中细细寻索——空桑羽。 是了,这亦是那些穿越女曾经的攻略目標之一。 碧波仙朝那位宛如空山新雨的皇子,身负自然灵韵,皎皎出尘。 银蓝长发如泉,眉目似远山含雾,瞧著冰清玉洁,像一块不慎便会碰碎的玉瓷糕。 她敛去思绪,走向空桑羽,雪色斗篷垂落积雪。 蹲身时,流苏轻触雪面,指尖探向少年颈侧。 肌肤微温,脉息虽弱,犹在搏动。 “还有脉息。”她抬眸,对上那双浸满泪水的眼,语气平静无波,“没死呢,哭什么?” 起身时,风拂动她鬢边碎发。 她倏然转向林深处—— 一株雪松下,身影静立。 他是开在悬崖毒瘴中的绝世幽兰,美得令人心颤,也危险得令人却步。 悬壶济世手,折月索魂人。 “棠溪雪,”那人开口,声音似雪落竹梢,凉而淡,“还活著呢。” 司星悬迎上她的视线,唇角极浅地一牵,似笑非笑。 “嗯,”棠溪雪星眸流转,不见惊惶,反有几分狡黠,“让折月神医失望了。” 恰在此时,马蹄声破雪而来。 她回首,见赤焰马踏碎琼瑶,红衣少年如一团焚尽暮色的火,衝破苍茫雪雾,疾驰而至。 风灼翻身下马,积雪飞溅如浪,他几步抢至她身前,眼底恐慌未褪,灼亮的光却已燃起。 “阿雪,”他嗓音沙哑,似被风雪磋磨过,“你可有受伤?” 棠溪雪垂眸望他,忽然眉眼一弯,笑意漾开,如冰河初融。 “燃之,我安然无恙。” 她声音轻软。 “你来得正好,帮我们捎带下猎物。” “好。” 风灼怔了一瞬,隨即应声,转身去收那坠地的苍鹰。 指尖触到箭杆上“裴砚川”三字刻痕时,心口莫名一涩,似有酸楚漫过,却未言说。 “你们……你们无人管管吗?” 抽泣声响起,空桑灵跪坐雪中,裙裾浸湿,抬起的脸上泪痕交错。 “我兄长还昏迷著!他是被你们的猎物砸伤的,你们须得负责!” 棠溪雪闻言,不急不缓自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信號筒。 纤指轻叩,一道赤色流光尖啸著窜上灰濛天际,绽开一朵小小的茱萸花。 “哦,那我们替你唤救援。” “猎场辽阔至此,偏他能在此时此地恰巧被砸中——我有理由疑心,此乃碰瓷。” “你……你怎可如此说话!” 空桑灵气得双颊緋红,泪珠滚落。 “你从前不是还……还恋慕我兄长吗?如今这般行事,这辈子都休想得他青眼!” 话音一落,空气骤寂。 棠溪雪只觉两道目光如实质般扫来—— 一道来自风灼,灼灼如焰;一道来自雪松下,清清如霜。 她扶额,心底长嘆一声。 “年少无知,童言无忌,休再提了。” 她摆了摆手。 “如今……早已不喜了。” 她真的是没想到,她这该死的风流债,数不清,根本数不清! 恰在此时,雪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嚶嚀。 “姐姐……” 空桑羽浓密卷翘的睫羽如蝶翼轻颤,缓缓掀起,露出底下海水清波般的眸子。 他望著她,目光湿润,盛满了欲碎未碎的委屈。 “你说过会喜欢我……一直喜欢到死的。” 少年声音软糯,带著刚甦醒的微哑,每个字都像浸了蜜糖的针。 “怎能……说话不算话呢?” 他撑起半边身子,狐裘自肩头滑落,露出单薄的天青色衣襟。 雪沫沾在发间。 “你怎么能一边说著喜欢我,一边又去喜欢旁人?” 他轻声问,每一个字都咬得小心翼翼,仿佛真的是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幼兽,无害、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一直以来,你都是……骗我的吗?” 棠溪雪居高临下地望著少年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 “嘖。” 她轻嗤一声,翻身稳稳落在马背上,雪色斗篷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 “我说过喜欢你,可从未说过——只喜欢你。” 若非她曾窥见过那本命书,怕真要被他这副纯然无害的模样骗了过去。 那些穿越女倒真是勇气可嘉——什么人都敢招惹。 眼前这位看似梨花带雨的空桑皇子,实则是九洲三大暗势力之一“山海”的掌舵者。 驭万兽,掌百禽,笑谈间可令山河易色。 此刻这般小可怜姿態,当真是个小骗子。 “姐姐可是……毁了我的清白呢……” 空桑羽忽然低低开口,睫羽垂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棠溪雪震惊。 “真的???” 第39章 美人恩重 这些年她能活著,皇兄该记大功。 毕竟,那些穿越女招惹的,没有一个善茬。 而眼前这个羽皇子,绝对是个精致漂亮的黑心汤圆。 棠溪雪从那叠被丟在角落的穿越女记忆中,终於寻到了空桑羽口中所谓“失去清白”的始末。 饶是已有准备,真相浮出时,仍令她呼吸一窒。 ——竟是这般令人无语的作死戏码。 那个穿越女將那位看似纯白如纸的空桑皇子推入深秋冷湖。 而后,她毫不犹豫跃入寒潭,在眾人惊呼声中救起瑟瑟发抖的少年。 湿透的衣衫紧贴,呼吸交错,四目相对时水光瀲灩…… 好一折精心排演的“美人恩重”。 后来的一切,如穿越女所愿: 少年眸光莹润如海,从此追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依赖如藤蔓缠树,甜蜜似蜜渍青梅。 那般浓烈的倾慕,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糖浆,將人溺毙其中。 直到系统冰冷的宣判响起,穿越者在魂飞魄散的前一刻,仍不甘地詰问: “不是已经让他爱上我了吗?为何我会攻略失败?” 如今棠溪雪阅尽这段记忆,几乎要气笑出声。 空桑羽出身碧波仙朝——那是个千湖星罗、万川归海的水上国度。 皇族子弟自襁褓中便习水性,御波涛如履平地。 从头至尾,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那少年自始至终,清醒地看著他人沉沦。 把她当乐子呢。 “阿雪,他、他说的……可是真的?” 风灼的声音自旁侧传来,喑哑破碎,眸子此刻蒙了层水雾,像被雨打湿的幼犬。 “你与他……当真……” “若说从湖中救起落水的羽皇子,也算是毁他清白——”棠溪雪无奈摊手,雪袖垂落如云,“那我確是百口莫辩。” “谁人不知空桑皇族善水如鱼?” 风灼闻言,眼底脆弱瞬间烧成怒焰,恶狠狠瞪向那犹作无辜状的灵秀少年。 “他分明是故意诱你入局!手段何其下作!” 棠溪雪驱马向前两步,逐星踏碎琼玉。 她微微俯身,望入空桑羽那双依旧湿润清亮的眼眸: “羽皇子,日后若想引我注目,还请走些正途。此等伎俩……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 空桑羽睫羽轻颤,唇瓣微张,却半晌未能成言。 额角隱隱作痛,耳中嗡嗡鸣响,似有万千蜂鸣炸开。 ——若非当初是她亲手將他推入水中,他或许还能信她半分无辜。 可如今…… 少年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袖中指尖却已掐入掌心。 她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倒打一耙的……无赖。 “阿雪,该走了。” 风灼策马贴近,赤焰马不安地踏著碎雪。 “莫要再给某些人纠缠之机。你生得这般好看,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妄想攀附。” 他的话越发直白,灼热的目光几乎要烫穿雪色,那份深藏的心意如冰下暗流,再也按捺不住翻涌的痕跡。 “哥——你撑住呀!” 空桑灵惊呼出声,只见空桑羽身形一晃。 少年抬手扶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当真是被气狠了。 ——谁会瞧上她? 风灼这双眼,怕不是该寻折月神医好生治治。 他心底翻涌的,哪里是什么倾慕? 分明是淬了毒的寒意。 那日寒潭之中,她借著施救之名行孟浪之举,指尖拂过他腰际与脊骨…… 他恨不能將她拖入深渊,永寂於碧波之下。 “原来镜公主,倒也不乏倾慕者。” 司星悬缓步走近,狐裘扫过雪面,声音如冰珠落玉盘。 “有眼疾的,看来不止风小將军一位。未曾想空桑皇子亦是位眼光独到的痴心人。” 他唇角微扬,语带嘲讽。 “没办法,天生丽质难自弃,便是这般招弟弟们喜欢。” 棠溪雪轻嘆一声,策马转身,雪色斗篷在风中展开如鹤翼。 她答得坦然自若,仿佛全然未听出那话中绵里藏针的讥誚。 “咳……” 司星悬忽然以帕掩唇,一声轻咳溢出喉间。 苍白面容瞬间褪尽血色,身形如风中残烛。 素白绢帕自唇角移开时,一抹惊心的緋红洇染开来,似雪地落梅。 ——来得太急,强提內力踏雪而来,这副破败身子终是撑不住了。 “冰天雪地,我就不与你们敘旧了。” 棠溪雪蹙眉,忽而伸手向旁侧一直静默的裴砚川。 “砚川,上来。” 青衫少年微微一怔,尚未回神,已被她轻巧揽上马背。 逐星长嘶一声,蹄踏碎琼,载著二人朝林外疾驰而去,只余雪雾瀰漫。 风灼僵立原地,盯著那共乘一骑远去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发酸,指节攥得韁绳深陷掌心。 “罢了。” 良久,他低语喃喃,似是说服自己。 “养在长生殿里那株小白花,至少乾净温顺……总比外头那些淬了剧毒的强。” 麟台早有流言如风:裴砚川是镜公主私藏的解语花,娇养深宫,如笼中雀。 “她是公主……养个乖巧解闷的……也不算过分吧。” 风灼眸中翻涌的波澜已强压成一片黯沉的湖。 他俯身拾起地上染血的苍鹰,动作近乎凶狠地甩上马背,隨即扬鞭策马,红衣如一道灼伤雪夜的血痕,追向那道早已消失在林深处的影。 雪落无声,渐渐覆住凌乱蹄印。 待那一行人马蹄声渐远,最后一点喧囂没入林雪深处,空桑羽缓缓抬眸。 方才那副泫然欲泣、柔弱堪怜的神態,如面具般寸寸剥落。 他仍立在原处,雪絮落满肩头,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冰澈,似深潭封冻的寒刃。 “嘖——”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身侧传来。 司星悬倚著虬曲雪松,狐裘半敞,露出里头雨过天青云水綃的长袍,衣袂流泻如静水浮云。 他苍白面容上噙著三分玩味,目光落在空桑羽腰间那支白玉笛上。 “她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他嗓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竟劳驾山海之主亲自下场唱这齣落难皇子的戏?可惜啊,戏唱足了,鹰隼折了翼,美人……也没领情。” “司星悬,管好你自己。” 空桑羽侧过半边脸,眸光如淬冰的箭。 “哈……” 司星悬低笑,胸腔震动引出一串轻咳,他以帕掩唇,眼尾却弯起嘲讽的弧度。 “这是……恼羞成怒了?总不会真对那小祖宗一见倾心,演著演著,自己倒入了戏吧?” “我看折月神医这身子虚的,也无多少时日了,何必急著寻死挑衅我?” 空桑羽缓缓转身,雪在他脚下无声碎裂。 他站姿已截然不同——肩背挺直如松,指尖那支白玉笛倏然停转,笛身映著暮雪,泛出泠泠寒光。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摇摇欲坠的脆弱模样? “她是我看中的傀儡。” 司星悬声音很轻,却字字浸著杀意。 “山海的爪牙若伸得太长……我不介意替你,一根、一根、折乾净。” 第40章 第三种绝色 司星悬斜倚树干,素绒披风领口银线曇花幽微闪烁,整个人孱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化在风里,说出口的话却锋利如刀。 “神药谷纵使对上山海……也从不知怯字怎么写。” “那折月神医不妨先想想,该如何解释——你非考生,却擅入皇家猎场?” 空桑羽眸光微移,远处已有纷沓脚步声逼近。 “若被当作今日伏击的疑凶……那可真是太精彩了。” 司星悬笑意一凝。 远处的人影已隱约穿透林雾,护卫队的甲冑摩擦声清晰可闻。 他深深看了空桑羽一眼,忽然一甩云袖。 月白披风翻卷如蝶翼惊掠,那道身影已飘然后退,瞬息没入深林暮雪之中,只余雪地上几点极浅的足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 终究是……蹚了这趟浑水。 司星悬在密林间疾行,脚步却越来越重。 寒气如针,刺入肺腑。 今日未服的汤药仿佛成了催命的符,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虚弱。 鸦青长发从素银长簪间滑落几缕,雨过天青的袍摆拂过枯枝残雪。 他肤色白得透明,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唯有一双眼还亮得惊人,如寒星將坠。 “我真是疯了……” 他倚著一棵老树,低语散在风里,不知在嘲弄谁。 就在他踉蹌著伸手,堪堪扶住一株冰晶覆枝的绿梅,低头压抑著破碎的喘息时。 由远及近,马蹄踏雪声穿林而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清脆如叩玉,每一步都踩在將散未散的暮光里。 司星悬抬眸。 雪林斑驳的光影间,一道身影策马徐行,破开茫茫素白。 棠溪雪披著雪绒斗篷,兜帽半落,露出底下流云般的白衣。 衣摆暗银雪纹隨著马背起伏,如静湖微漪荡漾。 发间那支雪花流苏簪在疏漏的天光下流转著星子般的碎芒,冰晶耳坠轻晃,折射出细碎的梦幻光晕。 那一刻,万籟俱寂。 她无需言语,已是月色与雪色之间第三种绝色。 “折月神医,可要捎你一程?” 她勒马停在他面前,声音清软动听。 司星悬背靠梅树,卷翘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翳。 他望著她,眸底幽暗如深潭。 “你不是……带著你的小白花走了?” 他声音低哑,带著喘息未定的轻颤。 “你来寻我,就不怕我一时兴起毒死你?” 他扯了扯淡无血色的唇。 “左右这里也是空无一人,最適合毁尸灭跡。” 棠溪雪眨了眨眼,长睫沾著细雪。 “折月神医才收了我那些医书孤本,转眼便要毒死献书之人么?” “那我可真是……怕极了。” 这位一掷千金的神医大人,买书时是真的大气。 就连她长生殿里那些旧物,也都是他名下七世阁收走的。 这位脆若琉璃的折月神医,实是九洲最隱秘的首富。 神药谷悬壶济世,七世阁富可敌国,皆在他指掌之间。 “要走么?” “若不走,我便真走了。” “……要。” 司星悬沉默一瞬,终是吐出这个字。 很想嘴硬,可四肢百骸的虚软容不得他嘴硬。 “送我到流云崖下,”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自会有人接应。” 此地如今戒严,他不宜召神药谷之人前来,徒增是非。 棠溪雪伸手。 他借力上马,落在她身后。 玄驹逐星轻嘶一声,稳如山岳。 “驾——” 她轻夹马腹,神驹撒开四蹄,却並非狂奔,只以平稳的速度穿林而过。 司星悬下意识揽住她的腰—— 太细,太软。 春雪海棠的浅香扑面而来,几缕髮丝隨风拂过他脸颊,带来细微酥麻的痒。 他身体一僵,指尖悬在她腰侧,一时间竟不知该落在何处才妥当。 这一次,是他主动环住她。 清苦的药香自他袖间衣襟渗出,如藤蔓般无声缠绕上她的气息。 她的背脊温热,隔著衣料传来令人心慌的踏实感。 马行得很稳,显然刻意放慢了速度,是顾及他这不堪顛簸的病骨。 “……避著些人。” 他低声开口,气息拂过她耳畔。 棠溪雪轻轻“嗯”了一声,韁绳微转,绕开远处巡卫的火光。 “折月神医这般说……”她忽然轻笑,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倒像你我是在……偷欢一般。” 司星悬呼吸微滯。 “你若是不想被毒哑,就好好说话。” 她没有回头,他却仿佛看见她唇角那抹狡黠的弧度。 逐星踏著碎雪前行,马蹄声没入林深处,唯余风声掠过枯枝的簌响。 司星悬的手仍虚虚环在她腰间。 隨著马背细微的顛簸,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隨即又像被烫到般鬆了力道。 “怕摔下去?” 棠溪雪忽然开口,声音里含著一丝很淡的笑意。 他没应声,只將掌心稍稍上移,虚搭在她披风系带旁侧。 这个姿势依然克制。 马行至一处缓坡,她稍稍后仰,脊背不经意轻抵上他胸口。 “別乱动。” 司星悬呼吸一滯,下意识想退,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退。 而她似乎浑然未觉,甚至微微侧过脸,发间流苏扫过他下頜。 “流云崖还有多远?”她问,温热气息拂过他颈侧。 “……西侧方向,穿过这片赤枫林便是。” 他嗓音有些哑,目光落在她耳垂那枚冰晶坠子上。 折射的光微微晃著,像雪地里跳动的星火。 她策马转向。 动作间,斗篷的绒边轻轻蹭过他手腕內侧。 那片皮肤极薄,青脉微显,被她无意擦过的触感竟格外清晰,似羽毛搔过心尖。 司星悬闭了闭眼。 月光从枝椏缝隙漏下,在她肩头铺开一层冷冷的银霜。 这个速度,让每一次马蹄起落都变得漫长,让每一次呼吸交错都无可迴避。 他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丝丝缕缕渗过来。 这本该是医者最熟悉的温度,此刻却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你今日为何要来猎场?” 她忽然问。 司星悬沉默片刻。 “来看鹰。”他最终说,目光落在前方雪地上斑驳的树影,“山海驯的苍鹰罕见,想瞧瞧是怎么个死法。” “然后呢?” “然后发现,”他缓缓道,“射鹰的人,比鹰有趣。” 隨即,一声恍然的轻嘆响起。 “哦——” 棠溪雪尾音扬起。 “没瞧出来,原来折月神医中意的……是裴公子。” “难怪对我总是冷言冷语,原是性別不对。” “……” 空气骤然凝固。 司星悬揽在她腰间的手僵住了。 “棠、溪、雪。” 他一字一顿地唤出她的全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出来的。 苍白的脸上浮起近乎气急败坏的緋色,连著眼尾都染上薄红——是纯粹被这顛倒黑白的话给噎住了。 “叫我也无用,砚川呢,是我先看中的,你別跟我抢人。” 棠溪雪弯起唇角。 第41章 多少有些失心疯 “风小將军,对你当真言听计从。竟连旁人的猎物也甘愿替你收著。” 司星悬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冽,带著一丝讥誚。 “他在你面前……就是块任人拿捏的软豆腐。” 他虽未近前细察那只坠鹰,却认定了必是棠溪雪的箭。 若非如此,那位心高气傲的风小將军,怎会心甘情愿替他人作嫁衣? 他就没有半分脾气么? 替情敌收拾残局,这般姿態,简直是被她牢牢攥在掌心,连挣扎都忘了。 “风小將军古道热肠,最是仗义。” 棠溪雪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看他是执迷不悟,冥顽不灵。” 司星悬冷笑,忆起长生殿那夜风灼望向她的眼神——炽热、专注,带著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活该被你这般欺负。” 那少年,早已中了名为“棠溪雪”的毒,深入骨髓,无药可医。 “他呀,自然比不得司星公子的铁石心肠。” 棠溪雪轻轻夹了夹马腹,声音飘散在风里。 司星悬呼吸一滯。 铁石心肠。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刺入某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肋。 他扯了扯唇角,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笑,未再言语。 马匹行至溪涧。 水面覆著薄冰,映著天穹残缺的月影,像一块被打碎的琉璃镜。 逐星踏破冰面,清脆的碎裂声惊破寂静,马身隨之轻晃。 顛簸的剎那,司星悬手臂本能地收紧,將她更稳地护入怀中。 那一瞬毫无间隙,她背脊温热的线条紧贴他胸膛,发间海棠香混著雪气涌入鼻息。 更清晰的,是他自己胸腔里陡然失序的心跳—— 咚,咚,咚,一声急过一声,撞得耳膜轰鸣。 溪水在冰下潺潺,碎冰轻撞,如环佩相击。 那短暂的三息,漫长得像一生。 “司星悬。”她忽然唤他全名,声音静得像雪落深潭,“你的手在抖。” 他倏然鬆手,像被烫著般撤回手臂,重新拉开那段克制的安全的距离。 背脊挺直,下頜微绷,別开脸望向黑沉沉的林影。 “寒症犯了。” 他淡声道,嗓音有些哑。 “是么?”棠溪雪未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我可得快些將你送回去了。” 她信了么? 抑或只是不愿深究? 他无从判断,只觉心头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穿过赤枫林时,枝头未落的残叶在风中瑟缩,如凝血般点缀著茫茫雪色。 流云崖峻峭的轮廓终於在林尽处浮现,几盏风灯在崖下摇曳,晕开昏黄温暖的光圈,隱约可见侍从垂手等候的身影。 棠溪雪勒马停驻。 司星悬鬆开一直虚扶在她腰侧的手,翻身下马。 落地时膝弯一软,身形微晃,被她眼疾手快地伸臂虚扶了一把。 他腕骨冰凉如玉石,她掌心却温热柔软,一触即分,残留的温差却久久未散。 “多谢相送。” 他垂眸敛衽,礼数周全,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客气。” 她仍高踞马上,微微俯身看他。 风灯的光跃入她眼底,漾开一片碎星般的亮色,在夜色中惊心动魄。 “走了。” 她挥了挥手,勒转马头。 玄驹轻嘶,踏雪欲行。 无论私下恩怨如何,她终不能任司星悬倒毙於辰曜猎场。 这位病美人折月神医,身后站著的是星渊王朝那位护弟成魔的帝王司星昼—— 九洲皆知,动司星悬,便是与整个星渊为敌。 这些年她的身体被穿越女占据,给皇兄棠溪夜惹的麻烦已足够多。 如今她既归来,总该替他避些风雨。 若司星悬真在麟台有失,辰曜与星渊之间微妙的平衡,只怕顷刻便会倾覆。 马蹄声渐远,没入深林。 “主上,您可算回来了,药一直温著呢。” 药侍棲竹提著风灯迎上前,见司星悬仍立在崖边,望向雪林深处的方向,身形凝然如一座玉雕。 侍从们屏息垂手,无人敢扰。 风掠过流云崖,捲起他月白披风的一角,领口银线曇花在昏黄灯色下泛起幽冷微光。 雪沫沾在他鸦青的长髮上,尚未融化,像时光凝固的星屑。 “铁石心肠么?”他忽然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她看人……倒是准得很。” “主上,麟台夜寒雪急,快回药庐吧。” 棲竹小心地替他拢了拢披风。 “镜公主命数当真硬得很,今日这般阵仗竟也能脱身。不过主上既亲自去了,可是……下了穿心毒?” “我们是否需连夜启程回星渊?纵使圣宸帝要追究,只要回到咱们陛下庇护之下,他也奈何不得。” 司星悬脸色骤然一沉。 “在你眼中,我便只会下毒么?” 他侧眸瞥向棲竹,眼底寒光微闪。 “怎、怎么会!” 棲竹连忙赔笑,额角渗出细汗。 “主上悬壶济世,仁心仁术。是那镜公主素日行事……呃,颇为张扬,若真有何差池,也是为苍生除害——” “够了。” 棲竹噤声。 司星悬拂袖转身,朝崖上药庐行去。 雪阶蜿蜒,他脚步虚浮,棲竹忙上前搀扶,却被他轻轻拂开。 回到药庐,暖意裹挟著药香扑面而来。 他褪下沾雪的披风,倚在铺著银狐裘的竹榻上,眉宇间染著挥不去的倦色。 ——今日究竟是著了什么魔? 下毒? 他何曾对她下过半分毒? 倒是他自己…… 自马背上那一扶、那一抱之后,便觉处处不对劲。 否则素来稳若磐石的持针之手,怎会在她面前无端轻颤? “莫非……”他望著炉中跳跃的火光,喃喃自语,“是她给我下了毒。” 所以才会在听闻她遇袭时,失了理智般踏雪而去。 可若真是毒,为何想起她折返接他时…… 心头竟会浮起一丝隱秘不合时宜的欢喜? “主上,听说今日镜公主不但猎了猛虎,还夺了麟台登云榜魁首。” 棲竹奉上温热的药盏,面上忧色未褪。 “我们当真不宜久留了。若她毒发,被人发现与我们有关……” “我说了,未下毒。” 司星悬接过药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语气缓了几分: “好端端的,我毒她作甚。” “可她不是……屡屡得罪主上么?” 棲竹小声嘀咕。 “连您寻了多年的那捲丹方孤本,她都敢弄丟……” “她已寻回还我了。” 司星悬垂眸,药气氤氳中,苍白的脸孔柔和了些许: “非但如此……还將长生殿书房里所有医典,尽数让与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软: “她定然……还是在意我的。” 从前想到她那份痴缠便觉烦扰,如今却像饮下一盏温过的蜜酒,丝丝缕缕的甜意渗进四肢百骸。 若这般倾其所有的相赠都不算心意,还有什么算得? 棲竹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道: “有没有可能……镜公主只是手头拮据?七世阁那边递了消息,说她近日典当了大批私物,正筹备专场拍卖……” “那些物件,全部运回星渊,不得拍卖。” 司星悬倏然抬眼,眸光微凝。 “运、运回星渊?”棲竹一怔,“可那是女子私物,主上要它们何用?况且放於何处……” “长生殿倒是不错。” 司星悬轻抿一口汤药,苦味在舌尖漫开,他却神色淡然。 “我的封地悬星城里,也可仿建一座。” 棲竹手一抖,险些打翻药盘。 “主上,”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镇定,“您……先把药喝完吧。” 司星悬未应,只望著窗外愈急的雪势。 药庐灯火暖黄,映著他清癯的侧影,在纸窗上投下一道孤峭的轮廓。 棲竹悄声退至门外,望著漫天风雪,忧心忡忡地嘆了口气。 ——他家主上这病,怕是比寒症更难医了。 多少有些失心疯。 第42章 雪夜同归 麟台猎场之外,雪色浸透了渐浓的暮色,將天地染成一片寂寥的银灰。 其余考生早已散去,唯余两道身影仍在灯下静候。 风灼抱臂倚著石柱,红衣在雪夜里暗沉如火,目光始终锁著林道尽头。 裴砚川静立一旁,青衫单薄,肩头已落了一层细雪,却恍若未觉。 直至月轮攀上松梢,雪林深处传来清脆蹄音。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棠溪雪策马而出,逐星玄色的身影破开月华与雪雾,宛如从水墨画卷中驰来。 风灼倏然直身,裴砚川亦轻轻舒了口气。 “阿雪!” 风灼几步上前,一把牵过韁绳,指尖触及马轡上冰冷的铜饰。 “你可算出来了。何必去管那病秧子?他那人瞧著一碰就碎,实则怕是比林中的毒蛇更险上三分!” 他將逐星牵入专属的马厩,动作熟稔利落,转身时眉头仍蹙著: “他若真要对你做什么,防不胜防。” “殿下確该慎之。” 裴砚川轻声附和,书卷气的面容上浮起忧色。 “折月神医行事……向来莫测。” 他素不喜议人是非,此言出口,已是极重的提醒。 “瞧见没?这道理连你家这小书呆都明白。” 风灼顺手理了理棠溪雪微乱的斗篷系带,语气半是无奈半是焦灼: “阿雪,你多少听句劝,好不好?” 棠溪雪跃下马背,雪绒斗篷在风中绽开如鹤翼。 她抬手拂去鬢边沾著的雪屑,嗓音温静如融冰的溪: “嗯,我会当心。今日实属意外——司星悬暂居麟台,若在此出事,北境恐生波澜。毕竟,大局为重。” 风灼眸光一亮。 “还是你想得周全。” 他眉眼舒展开来,那份独属於少年將军的锐气里透出欣慰。 “那病秧子確实死不得。他兄长若疯起来,九洲都要震三震。” “司星昼但凡涉及胞弟,便毫无帝王持重。” 他轻嗤,却又不得不承认:“他们兄弟……確是手足情深。” 棠溪雪微微頷首,示意二人同行。 月光將三人的影子拉长,叠在雪地上,宛如一幅疏淡的剪影。 “恭喜阿雪今日骑射考核再得甲上。” 风灼並肩走在她身侧,语气里透著藏不住的骄傲: “你是没瞧见,那群眼高於顶的傢伙听说你孤身射虎时,脸色有多精彩。” “光说我了。” 棠溪雪侧眸看他,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冰湖初裂,漾开微澜。 “燃之,你今日猎场之上,可有斩获?” “猎了赤狐。” 风灼答得乾脆利落,少年英挺的脸庞在宫灯暖黄的光晕里,镀上了一层柔软的辉芒,眼底映著跳动的烛火,亮如星辰。 “毛色极正,火焰般赤红里掺著金,油光水滑。回头硝制好了,给你做斗篷的领缘和手筒,定然好看又暖和。” 暮色渐沉,麟台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响起细碎的清音。 裴砚川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朝棠溪雪与风灼郑重一揖。 “殿下,风小將军,”他声音温和却清晰,“砚川尚需留在麟台整理藏书楼的典籍,今日便不能远送了。” 身为寒门子弟,白日读书习武,入夜还需兼理书阁杂务。 家中病弱的母亲、年幼的妹妹,皆指著他那点微薄的俸银与补贴过活。 药钱、束脩、柴米油盐…… 每一笔都沉沉压在他清瘦的肩头。 棠溪雪闻言驻足,转身望向他。 雪光映著她的眼眸,清澈如镜,不见丝毫责难。 “砚川,今日我们共猎的那只鹰,你带回去吧。鹰羽可制饰,骨可入药,市集上当能换得一笔银钱。” “青云之路途虽艰,但望你能乘风而起,不必困於风雪。” 她忽然开口,嗓音轻缓似雪落。 裴砚川怔在原地,喉间驀地一紧。 那只鹰是他二人一同猎得,可若非她箭术卓绝,单凭自己绝难得手。 他本已决定將猎物留给她,却未曾想她早已看穿他的窘迫,更以这般周全而不伤尊严的方式,为他铺下一段暖途。 “……谢殿下。” 他深深躬身,话音微哑,所有未曾言说的感激与震动,皆深藏在这一揖之中。 他並非善於言辞之人,多年来独自扛著生活的风雪埋头前行,早已习惯寒冷与沉默。 直到她如破云晨曦般照进他晦暗的岁月。 风灼在一旁静静看著,难得未曾出声调侃。 “快去吧,藏书楼的烛火该点了。” 棠溪雪轻声提醒,眸光柔和。 裴砚川直起身,最后望了她一眼,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里。 那条曾布满冰霜的路,因这一缕照进现实的光,似乎也不再那么漫长寒冷了。 风灼望著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忽然低声道:“他会走得很远的。” “嗯,”棠溪雪微微頷首,唇角轻扬。 “鳞潜风云待,终化九天身。” 夜色终於彻底降临,麟檯灯火如星。 “对了,燃之。”棠溪雪转向风灼,眸光流转,“今日猎的虎,赠你。” 风灼怔住。 “谢谢你——为我而来。” 她声音轻了下来,如雪落在掌心。 “我、我才没有……” 少年耳根泛红,偏过头去,却藏不住话里的慌张。 “燃之。” 棠溪雪提灯走近一步,灯晕描摹著她精致的下頜线,嗓音清泠若冰弦映月。 “我只想听实话。” 雪绒斗篷被风拂动,流苏摇曳,她静静望著他。 “……是。” 风灼终是认输般嘆了口气,狂野眉宇间染上罕见的羞赧。 “小爷就是怕你被人欺负了,躲起来哭鼻子。” “嗯。”棠溪雪眼角弯起,伸手轻轻扯了扯他衣袖,“还是燃之待我好。” “哼。” 他扭过头,试图藏住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心口却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涩的胀痛。 “你別以为……夸我两句,我就会心软。” 可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在夜风里闪闪发亮。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胸腔里那颗心正跳得如何慌乱—— 明明当年是她亲手將利刃送入他心口,伤痕至今未愈,碰一碰仍会痛。 可他还是没出息地会为她紧张,为她而来,甚至…… 甚至今日见她,更加喜欢她。 “好好好,我知道,燃之如今对我心若冰霜。” 棠溪雪唇角微微上扬。 “你知道就好。” 他亲自扶她登上候在山门外的车架,直到看见朝寒与暮凉一左一右护持在侧,方才稍稍退后一步。 “明日再见。” 他摆摆手,转身时脸上仍掛著那副明亮不羈的笑。 可就在背过身的剎那,所有笑意如潮水褪去,眼底唯余一片冰封的凛冽。 夜风捲起他赤色衣摆,猎猎如旗。 雪光映亮他半张侧脸,那上面再无半分少年意气,只余下近乎肃杀的沉静。 “无论何人,敢动阿雪分毫,我必让其——生不如死。” 他低声自语,字字淬冰。 远处车辙声渐远,而他立於雪中,像一柄缓缓归鞘的剑。 猎场伏击之事,如一块投入静潭的巨石,在暮色中激起层层波澜。 镇北侯府的铁骑尚未撤尽,宫中的諭令已如霜刃般划破夜空—— 圣宸帝震怒,司刑台的玄衣使者连夜奔赴麟台,緹骑四出,烛火彻夜未燃。 司律上卿沈羡,亲自负责调查。 而真正令朝野屏息的,是麟台最高处那位的態度。 云阶尽头,观月阁窗扉半开,夜风捲入细雪。 鹤璃尘一袭素白鹤氅立在轩窗边,手中並未执卷,只望著远处沉入黑暗的猎场山林。 謫仙般的侧顏在琉璃灯下显得愈发清绝,也愈发冰冷。 “他们真当麟台是法外之地了。” 他忽然开口,嗓音似寒江独钓时掠过的风,清寂中带著峭拔的孤高。 侍立在阴影中的松筠微微抬首。 鹤璃尘转过身,衣袂如流云拂过光洁的石砖。 他眼中似有星子碎裂的寒光,一字一句,掷地如冰: “查。” 松筠当即垂首:“是。” “参与者,”鹤璃尘的声音並无起伏,却让周遭温度骤降,“杀。” 最后那个字落得极轻,却像一柄薄刃精准地钉入夜色之中,惊起远处寒鸦哑声掠过高阁。 “遵命。” 松筠再度应声,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窗外雪落无声。 风吹竹叶,如万千利剑齐鸣。 第43章 帝心所向 长生殿外,万籟俱寂。 殿內,烛火通明。 数盏错金连枝灯將空旷的殿堂映得恍如白昼,光影在光洁如镜的墨玉地砖上摇曳生姿。 梨花木嵌螺鈿圆桌上,晚膳已由梨霜细心布好。 几样清淡精致的菜餚,並一盏仍冒著裊裊热气的杏仁酪,皆是公主素日所喜。 梨霜鹅黄色的衣袖拂过案边,动作轻悄无声。 灯影最盛处,棠溪雪一身月白衣裙流泻而下,姿容胜雪,眉眼间那抹清冷矜贵之气,宛如枝头最细嫩的海棠,覆著一层晶莹脆弱的薄雪,美得令人屏息。 “殿下,今日您受惊了,属下去向陛下求一道旨意,让暮凉入麟台暗中保护您吧。” 侍卫长朝寒那深蓝色的身影如沉默的海礁,立在珠帘之外,声音带著北地风霜磨礪过的低沉。 棠溪雪微微抬眸。 “不必了。” “麟台有麟台的铁律,九洲匯聚的英才。今日为我破例,明日又为谁破?规矩一旦撕开口子,便再难缝合。” 朝寒还欲再言,却见公主已轻轻摆手,那截自宽大衣袖中露出的手腕,纤细白皙,仿佛月光凝成。 他只得將满腹忧虑与未尽之言,重重地压回心底。 深施一礼,退到殿外的灯影里,目光扫了暗处的暮凉一眼。 “殿下,您要的身契,都取来了。” 青黛捧著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上前,步履轻稳。 她身著淡青衣袍,宛如一痕雨后的山色,沉静而博闻。 盒盖开启,里面整齐叠放著与这宫廷深深捆绑的命运凭证。 “您的那些医典,卖给折月神医十倍市价,得千金,已换成了银票。” “嗯,你做得很好。” 棠溪雪接过,她看得极仔细,而后亲手將盒盖合拢。 “殿下,长生殿的那些器物,卖给七世阁,共计折合金銖万两。” 微雨呈上一枚造型奇特的玄铁令符,並一卷以火漆封缄的契书。 “已依您吩咐,存入七世阁私库。此乃契约凭证,以及飞金令。” “凭此令,九洲之內,凡七世阁分號,皆可隨时支取对应资財,不留明面痕跡。” 七世阁不仅是九洲商会之首,还是天下第一钱庄,九州商鼎。 “嗯,七世阁遍布九洲,倒是比隨身携带银票方便。” 棠溪雪接过那枚触手冰凉的飞金令,玄铁上繁复的云纹在她指间泛著幽光。 “世人都想结交折月公子,但那位极难靠近。他踪跡不定,若非如今暂居麟台,想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微雨感慨了一声。 “別说,咱们殿下在挑男人方面,眼光真是极其犀利的。” “折月公子虽然毒了点,但实在多金。” 折月神医司星悬那枚捻药分金的苍白手指,同时拨动著天下財脉的算珠。 神药谷治人,七世阁治財。 他不仅医病,还医穷。 “他就是淬毒的琉璃——沾不得,碰不得。” 棠溪雪闻言摆了摆手,缓缓起身,月白的裙裾如流云迤邐过光洁的地面。 环顾四周,如今的长生殿,器物寥寥,幔帐轻垂,確是前所未有的空阔敞亮。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由她兄长棠溪夜亲自督造,赐名“长生”。 可惜,在不久之后,將会被付之一炬。 烈焰將吞噬雕樑画栋,化为呛人的青烟,消散在九洲凛冽的风里。 “他们想断我生路,焚我宫殿,让我无处容身。” “他们都想要我死——” “可我不想死。” 玉京城,这座矗立於九洲版图正央的煌煌帝都,是权力与野心淬炼的熔炉。 在这里,每一口呼吸都浸染著博弈的硝烟,每一次微笑都可能淬著见血的寒芒。 公主的身份,是棠溪雪如今唯一的护身金符。 “既然公主是假的——” “可身份,从来都是自己给的。” “是不是真公主,重要么?”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帝心所向?” 她单薄的身形立在庭中雪梅投下的疏影里,伶仃如一缕即將散去的月光。 棠溪夜踏著未散的夜寒步入长生殿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一袭素雪衣裙,几乎与身后那株清冷雪梅融为一体。 乌髮如瀑,佩戴流苏,白色丝带飘逸,松鬆散散地垂落腰际。 她身形薄得像个幻影,仿佛下一瞬,便会化作留不住的雾气,悄然消散。 “织织。” 他开口,声音似沉睡的古琴拨弦,带著帝王权威沉淀后的醇厚温柔。 他一身玄色常服,衣料是罕见的暗纹緙丝,行走间,金线织就的隱晦龙纹在烛火下流转出尊贵而低调的微光。 他步履沉缓,径直走到她的身侧,停下。 年轻帝王的身影高大,带著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压,此刻却悉数收敛,只余下深刻入骨的心疼与担忧。 “织织……是不是嚇到了?” “是皇兄没护好你。”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那里映出的,不是万里江山的图景,只有眼前这抹单薄如雪的身影。 “皇兄,织织好怕呀~” 棠溪雪的嗓音轻颤著,怯生生地撞入棠溪夜的心口。 他未及应答,臂弯已本能地收紧,將她单薄如纸的身子全然拢入怀中。 玄色织金的龙纹广袖,如垂天之翼,覆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背,严实地包裹。 她身上透骨的凉意,隔著衣料渗来,竟比他踏雪而来的衣袍更冷三分。 “织织以为再也见不到皇兄了……” 她在他怀中微微仰起脸。 烛火跃动的暖光,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虚幻的柔晕。 星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氤氳水雾,眼尾洇开一抹薄红,宛若凝结在薄雾晨曦里將绽未绽的蔷薇,颤巍巍地承著露珠。 “织织不怕,皇兄在。” 棠溪夜的声音沉缓下来,每一个字都像在胸腔里温润过,带著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指腹极轻地拂过她的眼角,动作珍重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他的织织。 他失而復得的珍宝,竟有人敢將主意打到她头上,妄图折损她的羽翼,惊扰她的安寧。 他绝不允许。 在他深邃的眼眸深处,骤然凝结出森寒冷锐的戾气,如冰层下蛰伏的凶兽,缓缓睁开了眼。 “外面寒气重,仔细冻著,织织隨朕进殿里。” 他试图稍稍鬆开怀抱,引她往更暖的內殿去。 她却瑟缩了一下,非但没鬆手,反而更紧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那无声的依赖与恐惧,比任何哭诉都更锋利地刺痛了他。 “织织,乖些。” 他嘆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软,化去了所有帝王的威仪,只剩下纯粹的安抚。 他宽厚温热的手掌下滑,寻到她冰凉柔腻的手,轻轻握住。 那触感,如握住了浸透月光的珍珠丝绸,凉滑,却让他只想用掌心温度將它焐暖。 “皇兄陪著你,你无需害怕。” 他迁就著她的步伐,一步一缓,牵著她,踩过殿前石阶上鬆软洁净的积雪。 足跡並排,深深浅浅,蜿蜒向內殿温暖的明光里。 棠溪雪感受著他掌心的炽热,只是將手反握得更紧一些。 从不让任何人触碰的棠溪夜,却主动將她的手牵得更稳。 余光之中,儘是纵容。 待踏入內殿,目光所及,棠溪夜步履几不可察地一顿。 殿中空旷得异乎寻常,往日琳琅满目的珍宝陈设,皆不见了踪影。 唯有必要的几盏宫灯与桌案椅凳尚在,显得殿宇异常高阔,也异常清冷。 他眉心微蹙,旋即想起自己曾对沈错有过口諭:长生殿一应事务,不必事事稟报。 “织织,是不喜欢长生殿先前的那些陈设?”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羽睫上,语气带著探询,却无半分责备。 棠溪雪抬起眼帘,眸光如水洗过的星子,澄澈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措。 “想添置些更合心意的物件,所以便將旧的处置了。” “皇兄……会不会责怪织织擅作主张?” “责怪?” 棠溪夜几乎失笑,那点因殿宇空荡而起的些微讶异,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淹没。 “长生殿是朕赐予你的,这里的一器一物,本就皆属於你,任你处置,何来擅作主张之说?” 他凝视著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怜惜与自责。 “缺了用度,为何不告诉朕?朕的织织,何至於落魄到变卖殿中之物?”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下来,带著深切的歉疚。 “是朕疏忽了。织织这般……是朕没有照顾好你。” “皇兄把我照顾得很好。” 棠溪雪立刻摇头,双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掌。 她的皇兄,是这浮世三千灯火里,独独为她灼亮的那一盏。 是乱世洪流中,始终挡在她身前的那座山。 命书之中,她的灵魂並没有夺回身体,新的攻略者在沈烟温言软语的指引下,將诛心剧毒,掺进了帝王每日饮茶的九龙杯。 玉山倾颓,日月无光。 那个总將她护在身后的帝王,在朝堂之上骤然倒下。 剧毒侵噬心脉,他昏迷不醒,命悬一线,如风中残烛。 棠溪雪被褫夺封號逐出宫门那日,长生殿燃起了焚天大火。 烈焰吞噬了十二扇紫檀嵌玉屏风上她最爱的雪梅图,吞噬了朝寒至死未曾鬆手的断剑,吞噬了暮凉永远沉默的影子。 沈烟没有亲手杀她,只是立在宫门高阶之上,垂眸俯视,唇角噙著悲悯般的浅笑,將一身素衣的她逐出了九重宫闕。 “此身既非真凰,怎配棲於琼枝?” 从九天云雪跌落的明珠,终被碾作尘泥。 最后为她收敛残骸的,竟是那个九死一生、从鬼门关挣回半条命的棠溪夜。 长生殿早已化作灰烬。 帝王抱著她的尸骸,跪在雪地,泣不成声。 血从他紧咬的唇畔渗出,滴在她苍白的额上,像一颗泣出的硃砂。 “织织……” 他低唤,声音嘶哑如碎铁摩擦。 “皇兄……再也等不回你了。” 而后,玉京城的雪,染成了红色。 原本持重仁和的帝王,玄衣浸血,杀疯了。 第44章 棠溪玄胤 长生殿的轮廓,隱在纷扬的雪幕后,只剩檐下一串串冰凌,映著殿內透出的暖黄灯火,垂成晶莹剔透静止的珠帘。 光晕在冰晶中折射流转,宛如將碎未碎的星子,悬於这沉沉雪夜。 “朕听说,你今日孤身射杀猛虎,夺了骑射魁首。” 棠溪夜牵她到暖榻坐下,低淳嗓音里浸满骄傲。 “朕的织织,怎么这般厉害?” “是皇兄教得好。” 棠溪雪抬眸时眼里碎星闪烁,笑意盈盈。 她的骑射,是棠溪夜手把手教出来的。 自幼体弱,他便亲自为她调製药膳,督促她习武强身。 寒冬炎夏,演武场上总有一道玄衣如墨的身影,陪著小公主一遍遍拉弓、瞄准、松弦。 “织织出师了。” 棠溪夜凝视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幸而当年未曾因心疼而放鬆要求,幸而他的织织是武学奇才,老天赏饭。 否则今日猎场…… “如今不知还能不能贏过皇兄?” 棠溪雪忽然问,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棠溪夜闻言,哑然失笑,方才凝重的气氛荡然无存。 “织织现在,连皇兄都想打了?” 他摇头,眼神宠溺得无以復加。 “朕可没法对你出手。所以,不必比试,就算是朕输了。”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沉黯的令牌,递到她面前。 令牌造型古朴,正面浮雕著象徵北辰皇权的星纹,背面却是一个笔力遒劲的“夜”字。 “麟台山长令,持此令者,如朕亲临麟台。让暮凉暗中持此令隨行,无人敢阻。” “皇兄,我能护好自己。” 棠溪雪未接,眸光清亮。 “无规矩,不成方圆,不必为我破例。” “在朕这里,织织比规矩重要。” 棠溪夜一字一句,重逾千斤。 他的原则与铁律,在她面前,皆可退让。 这份偏爱,霸道得不讲道理。 “再过几日麟台岁考便结束了,皇兄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棠溪雪细细算著时间。 年末新岁將至,沈烟的身份即將被发现。 帝心所向,是她如今在这玉京城最大的倚仗。 她自是不会被哄骗,蠢到给她的皇兄下毒。 她只会拼尽全力,保护好皇兄。 “那朕加派麟台护卫,织织安心备考。” 棠溪夜收回令牌,却另作承诺。 “若岁考全数通过,朕允你提一个要求——无论何事。” “皇兄最好了。” 棠溪雪展顏,笑靨如雪后初霽。 “皇兄会永远护著织织么?” 她仰著脸,烛火在她眸中碎成万千星子,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温暖。 “当然。” 棠溪夜答得毫不犹豫,字字如刻金石。 “朕会永远保护织织。” “皇兄一言九鼎,”她伸出小指,指尖在灯火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不许骗人。” 棠溪夜低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殿中漾开温柔的风。 他勾住她微凉的小指,修长的手指轻轻收紧,將她整个微凉的指尖完全包裹进温热的掌心。 “君无戏言。” 他凝视著她,眼底映著她的身影。 “织织怎么连皇兄……都信不过了?” “我相信皇兄。” 棠溪雪轻声应道,湿漉漉的眸子望向他时,像浸在清泉里的黑玉,让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顿了顿,羽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我只是怕……怕皇兄將来有了更乖巧可爱的妹妹,就不疼织织了。” 声音越说越小,带著细弱的颤抖。 “整个皇族,只有我一人……没有圣印。” 她抬起眼,眸色暗沉如將熄的余烬: “我可能……真是捡来的。” “织织,是谁又在你面前乱嚼舌根?” 棠溪夜神色陡然一冷,周遭空气都似凝结成霜。 棠溪皇族,每个正统血脉的子嗣眉心都生有“鳶尾圣印”。 平日隱於肤下,唯有身处太庙、祭天台等皇室禁地,在祭天大典的时候,才会浮现那朵精致绝伦的光纹鳶尾。 那是流淌在血脉里的烙印,半透明,底色淡金,绝非刺青能仿。 “皇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棠溪雪看著他这反应,心中骤然拨云见雾。 皇兄这般態度…… 不像是要反驳她捡来的说法,倒更像是恼怒有人揭破了什么他苦心遮掩的秘密。 “皇兄,我已经长大了。” “你不必……什么都瞒著我。” 她伸出手,宛如凝脂的指尖轻轻抚上他微蹙的眉心。 那里,在祭天之时,会浮现出那朵象徵至臻皇权的圣印。 棠溪夜握住她微凉的手腕,眸光深深望进她眼底。 “织织,无论如何——你都是朕的妹妹。” 他一直都知道。 自她蹣跚学步时起,自她第一次在祭天台前毫无反应时起,自他深夜翻遍皇室秘档却寻不到丝毫线索后。 他便知道,她身上没有流淌棠溪皇族的血。 可那又如何? 他对她的疼爱,从来与血缘无关。 她是他在冰冷宫闕里捧在手心的皓雪,是他在权衡算计中唯一不必设防的软肋。 “可是玄胤哥哥,我不想当你名不正言不顺的妹妹……” 棠溪雪忽然唤了他的表字,嗓音清软,像化在舌尖的棉花糖。 棠溪夜怔了怔,以为她只是缺乏安全感,低淳的嗓音愈发放缓,带著哄慰的温柔: “没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他执起她的手。 “织织,永远都是朕的妹妹。” “哦——” “我知道了。” 她弯起眉眼,笑得乖巧又无害,像只收起了爪子的小猫。 “织织不想当朕的妹妹,还想当谁的妹妹?” 棠溪夜却忽然倾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令她抬眼与自己对视。 他的声音压得低,带著一种近乎危险的磁性。 “外面——还有比朕更好的兄长么?” 他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软榻扶手上,將她圈在方寸之间,呼吸近得拂过她轻颤的睫。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將他的影子完全笼罩在她身上。 那双眼眸此刻深沉如夜海。 棠溪雪的呼吸轻轻一滯。 她嗅到了他衣襟间清冷的龙涎香,混杂著一丝御书房墨锭的冷冽。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在这个雪夜里显得格外灼人。 “我……” “我没说要去外面找新哥哥……” 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发软,心跳快得不像话。 “可你方才的语气,听著可不情愿,当朕的妹妹,委屈你了?” 棠溪夜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开启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上移,锁住她的眼睛。 “织织。” 他轻声唤著,嗓音繾綣,好似百转千回。 苏得令人面红耳赤。 第45章 绝世无双 “帝王疑心病都这么重的吗?” 棠溪雪的声音浸在暖融烛影里,像化开的蜜。 “皇兄要对自己有信心呀。” 她指尖掠过袖口金线绣的海棠,抬起眼时,烛火恰好跌进眸中,漾开瀲灩的波光。 “在织织心里,皇兄,绝世无双。” 她忽然仰起脸,寢殿深处熏炉吐出的水沉青烟,细细裊裊,缠上她垂落的髮丝。 “皇兄,这般晚了还不走——” 她尾音拖得绵软,像春夜里沾了露的蛛丝。 “莫非今夜……是想宿在长生殿不成?” 非但没退,反而轻轻往前倾身。 素白寢衣的领口因这动作滑开一线,露出一小截纤细的锁骨,在烛下泛著薄瓷般的光。 青丝如瀑散在肩头,有几缕隨著倾身的动作滑落,轻轻拂过他玄色龙纹的袖口—— 那衣料上绣著的龙隱在暗处,鳞爪却像活了过来,微微地硌。 “就像儿时一样?” “皇兄是要在这里……陪我?” 她靠得太近了。 近到棠溪夜能看清她睫毛上细碎的烛影,像棲了一簇颤动的金屑。 近到她身上那缕总是若有若无的春雪海棠香,忽然变得清晰馥郁,从她肌肤温处渗出,缠上他的鼻息。 近到—— 她雪樱般柔润的唇,几乎要贴上他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下頜,带著一点湿润的、少女特有的清甜。 棠溪夜呼吸骤然一滯。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后退两步,绣著暗金龙纹的靴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划出略显凌乱的声响,在寂静的殿中突兀地迴荡。 宽大的衣袖带倒了案几边沿一只青玉茶盏。 “哐当——” 一声脆响,茶水淋漓洒了满地,碎玉溅开,映著跳跃的烛光,像猝然崩散的星子。 “胡闹!” 他陡然別开脸,声音绷得极紧,像拉满的弓弦,再用力一分就要断裂。 素来沉稳的帝王此刻耳根竟泛起一抹不自然的薄红,在昏黄烛光下无所遁形。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呵……” 棠溪雪望著他难得失措的模样,唇角一点点弯起。 “皇兄,慌什么?” 她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抬手將滑落的髮丝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自己微热的耳垂: “织织还能……吃了你不成?” “乖一点。” 棠溪夜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强迫自己平復那骤然紊乱的心跳,声音却仍带著未褪尽的沙哑。 “怎么连朕都戏弄?”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只留给她一道紧绷的玄色背影。 那背影在重重帷帐与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拔,也格外僵硬,像一株骤然封冻的墨松。 “织织,”他声音低下去,融进更漏滴答的间隙里,“早些安寢。”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朝殿外走去。 那步伐快得近乎仓促,玄色衣袂在行走间翻卷如夜云,腰间玉佩撞出急促而清冷的碎响,一声追著一声。 行至那朱红描金的殿门边时,他甚至险些被那略高的门槛绊了一下。 虽立刻稳住了身形,袍角却已拂过门槛上堆积的细雪。 那份素日持重的帝王威仪,像完美玉璧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殿外候著的沈错抬眼,恰撞见他疾步而出的身影。 “陛下?” 沈错敏锐地察觉到他脸色不同寻常,那层薄红未散,气息也略显急促,不禁上前半步,低声问道: “您……发烧了?” “多事。” 棠溪夜冷覷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未消的余悸与被窥破的慍怒,像冰刃般划过。 他不欲多言,径直走入廊下漫捲的风雪中。 “臣只是担心您,”沈错望著他的背影,无奈地低语,“哪里又得罪您了……” 雕花欞窗外,天穹是砚中研到最浓时的一泼墨,沉甸甸地压下来。 雪便成了这墨色中唯一流动的留白。 疏疏密密,自虚空深处摇落。 棠溪雪斜倚在暖榻上,望著那道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玄色背影消失在朱门外,终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轻灵,盪开一丝俏皮的涟漪。 “殿下,这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您敢这么对陛下了。” 贴身侍女梨霜捧著煨好的参茶上前。 “奴婢可听说,咱们陛下不近女色,任何胆敢爬龙榻的女子,全都被杖毙了。” “承天宫里呀,上上下下,连个宫女影子都见不著,清一色的带刀侍卫,冷冰冰的,嚇人得很。” 她凑得更近些,带著好奇与大胆: “外头都悄悄传呢,说咱们陛下……该不会跟沈大统领是一对吧?” “噗——” 棠溪雪刚啜了一口的茶险些咳出来,她忙用丝帕掩了唇。 “沈无咎?他呀,哪里配得上我皇兄。” 她將茶盏轻轻搁回梨霜手中的托盘。 “沈大统领若是不配,也有別的人选……” 梨霜见她没恼,胆子更大了些,小嘴叭叭地继续倒著听来的秘闻。 “霜儿,这话你敢不敢当著皇兄的面再说一次?” 棠溪雪伸出纤指,点了点梨霜的额头,唇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 梨霜瞬间缩了脖子,连连摆手,像只受惊的雀儿: “不敢不敢!殿下饶命,奴婢这脑袋还想在脖子上多待几年呢!” 她委屈地眨眨眼。 “这……这也不是奴婢一个人胡诌,宫里宫外,私底下都这么传……” “甚至还有更离谱的——说北辰王……” “確实离谱,北辰王可是小皇叔。” 棠溪雪的指尖在温暖的锦缎上微微一顿。 小皇叔。 那位辰曜王朝地位煊赫的北辰王,早已不是记忆中偶尔会给她带来宫外新奇玩意的小皇叔。 他是朝堂上无人敢直视的锋芒,是军权在握、可定乾坤的擎天巨擘。 亦是悬於帝王与整个王朝头顶,最不可测的一柄危刃。 极致的位高权重,便意味著极致的危险。 龙章凤姿的小皇叔,年少时候也曾对她颇为照拂。 直到,穿越女的攻略目標变成北辰王,把他真的得罪透了。 如今,想杀她的那批人里,定有一位是她的小皇叔。 “在咱们这长生殿里说说便罢了,出了这门,半个字也不许漏出去。” “嗯嗯!奴婢晓得轻重,咱们就悄悄说。” 梨霜忙不迭点头,隨即转换了话题。 “殿下,时辰不早了,可要梳洗歇下?” 棠溪雪却摇了摇头。 “更衣,出宫一趟。” 第46章 夜行 “出宫?” 梨霜眼睛一亮,隨即快步走到紫檀木雕花的衣柜前,指尖掠过一排锦绣华服。 “殿下想散散心?奴婢给您挑件好看的斗篷——前日內府才送来的白狐裘,雪白无瑕,最衬您!” “不必这些。” 棠溪雪走上前,目光落在衣柜深处。 “这边……可有適合我穿的男装?” “男装?”梨霜一怔,回头望著自家殿下清冷绝尘的侧影,迟疑道,“殿下,您这些年……从未著过男装,所以不曾备下。若您需要,明日奴婢便吩咐尚衣局赶製几套可好?” 棠溪雪闻言,只淡淡唤了一声: “阿凉。” 角落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动。暗卫暮凉如静默的幽灵现出身形,佩戴的银色鏤空面具遮住鼻樑以上的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与紧抿的薄唇。 “借我件衣服。” 棠溪雪的嗓音清软,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暮凉没有任何犹豫。身影如鬼魅般一闪,已从侧窗掠出,消失在茫茫雪夜中。不过片刻,他又悄无声息地回来,手中捧著一套摺叠整齐的玄色衣衫——布料略显陈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一丝褶皱也无。 “殿下,”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低哑,“这是卑职年少时的旧衣,恐……有辱殿下身份。” “无妨。”棠溪雪伸手接过,“正好。” 玄衣入手微凉,带著淡淡的、属於暮凉本身的清冽气息,以及久藏箱底的一丝檀香。她转身走向寢殿深处垂落的鮫綃帘幔之后。 细微的窸窣声响起,是丝绸与棉布摩擦的轻响,如春蚕食叶。 不多时,帘幔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撩开。 走出来的,已不再是那位云鬢宫妆的公主殿下。 玄衣如夜,妥帖地包裹著她略显单薄的身姿,窄袖收腰,利落颯爽。 一头如瀑青丝被尽数束起,扣在一顶素银髮冠之中,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脖颈线条。 洗去铅华,那张脸冰雪雕琢,眉宇间英气隱现,竟像是一位翩然如玉、气质冷冽的少年郎。 暮凉怔在原地。 目光触及她身上那件属於自己的旧衣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 玄衣妥帖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与肩线,竟意外地合衬——看来他挑的尺寸,分毫不差。 他猛地垂下眼帘,耳根在面具遮掩下悄然发烫。 “阿凉,”棠溪雪径直走到他面前,伸出掌心,“面具,也借我。” “殿下……”暮凉下意识抬手想拦,指尖却只碰到微凉的空气。 棠溪雪已轻鬆摘下了他脸上那副银色半边面具。 冰冷的金属边缘还残留著他肌肤的温度,她隨手便將面具覆在自己脸上——精巧的鏤空花纹恰好遮住她精致的眉眼,只露出挺翘的鼻尖、嫣红的唇和线条精致的下頜。 神秘,清冷,雌雄莫辨。 暮凉慌忙侧身,几乎是同时从怀中摸出另一副备用的普通黑色面巾,迅速繫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备车,”棠溪雪的声音透过那枚精巧的银丝面具传来,带著金属般的微冷质感,“须得低调些。” “拂衣与暮凉隨行便是。朝寒伤势未愈,令他好生休养,不许跟来。” 她起身,行至殿侧的多宝格前。如今这架子空了大半,唯余几件她捨不得出手的旧物。素手掠过,取下一柄寒玉为骨、白绢为面的雪魄摺扇。 “殿下,这大冷天的,您拿扇子做什么?”梨霜不解。 “这可不是普通的扇子。” 棠溪雪指尖微动,扇面应声展开。 一幅《雪梅傲寒图》跃然眼前,梅花清雅,於素白绢底上绽出孤峭生机。 她腕骨轻转,那柄摺扇便在她纤长指间挽出一个利落而漂亮的扇花,破空之声细微却清晰。 “殿下,车驾到了。” 偏门外,一辆毫无纹饰的青幔小车已静静候在雪夜之中。 车身朴素如寻常富户所用,唯辕前悬掛的两盏风灯,在风雪里晕开昏黄暖光。 暮凉早已恢復平日的冷肃模样,一身毫无杂色的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默然跃上车辕。 侍女拂衣亦戴上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按剑侍立车旁,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棠溪雪步出殿门,细雪立刻沾上衣袂。暮凉伸手扶著她步入车厢,动作规矩克制,指尖不曾多停留半分。 “殿下,此行何往?” “七世阁。” “是。” 暮凉再无多言。手中鞭梢在空中划出极轻的破空声,不惊夜鸟。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宫道上一层新积的软雪,悄然而去,辙痕很快便被新雪覆盖。 “拂衣,”车厢內,棠溪雪倚著软垫,眸光沉静,“说说七世阁如今的情况。” “殿下,七世阁分地上天闕与地下幽都。”拂衣的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地上七层,明堂高阁,经营的是四海奇珍、八方货殖;地下亦七层,暗渠潜流,买卖的是人心欲望、生死秘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分:“白日,金銖如流水过明帐;入夜,性命似尘埃入暗簿。这便是七世阁——九洲最大的明市,也是最深的地下影市。” “殿下今夜,”拂衣抬眼,“欲往明市,还是影市?” 棠溪雪唇角微扬。 “既已入夜,自然该去影市看看。” 马车穿过寂静的宫城区,驶入玉京城的繁华长街。 棠溪雪掀起一角车帘,窗外景象如一卷徐徐展开的盛世夜游图。 白玉京——这座九洲大陆上当之无愧的中央城池,即便在风雪之夜,依旧流淌著不息的生机。长街两侧楼阁林立,飞檐下灯笼连缀成温暖的光河,將漫天飞舞的雪花映照得恍如星河倒坠。 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喧囂中自有一种磅礴的秩序。 “许久……不曾见到了。” 她在心中轻嘆。空气里浮动著糖炒栗子的甜香、酒肆隱约传来的笙歌,还有无处不在的、清冽幽冷的梅花冷香——玉京遍植各色梅树,此刻正值花期,暗香如丝如缕,縈绕全城。 “殿下,到了。” 暮凉將车驾悄无声息地停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 他刚伸手欲扶,车帘已先一步掀起。 棠溪雪轻盈跃下马车,足尖点地,雪尘微扬,动作乾净利落。 第47章 七世阁 棠溪雪抬首望去—— “七世承天秤,阁倾日月珍。” 眼前建筑在雪夜与万家灯火的映衬下,展现出惊人的恢弘气象。 七层楼阁拔地而起,飞檐斗拱如展翅巨鹏,鎏金瓦当流淌著沉稳而奢华的光泽。 朱漆大门洞开,高悬的匾额上书“七世阁”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如龙盘虎踞,气势吞天。 即便在见惯繁华的玉京,此阁之壮丽巍峨,亦属罕有。 “进去之后,”棠溪雪理了理衣袖,声音平静,“唤我公子。” “是,公子。” 此刻虽已入夜,阁前依旧人潮涌动。 锦衣华服者昂首而入,风尘僕僕者步履匆匆,亦有掩面低调者如幽影滑入。 各色人等,皆在这扇门前短暂交匯。 “公子,影市入口在此。” 暮凉並未走向那气派堂皇的正门,而是引著棠溪雪与拂衣,绕过主楼恢弘的基座,向侧面一条更幽深的巷道行去。 巷道狭窄,两侧高墙蔽天,只余头顶一线灰濛夜空。 积雪在墙角堆积,踩上去发出咯吱轻响。 “阿凉,”棠溪雪的声音在巷道中响起,带著回音,“这地下幽都,究竟是何光景?” 暮凉步履未停,低沉嗓音混著风雪传来: “地下第一层,影市。法外之境,见不得光的买卖皆在此处。” 巷道尽头,是一扇毫不起眼的乌木小门,两名气息沉凝如石的黑衣人默立两侧。 暮凉递过三枚形制特殊的黑色铁幣,对方略一查验,无声推开木门。 一股混合著陈旧尘土、潮湿水汽与奇异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下第二层,修罗台。” 暮凉的声音隨著他们踏入门后向下延伸的石阶继续响起,在幽闭空间中迴荡。 “生死擂台,赌命的斗兽场。来此的,多是亡命之徒,亦有走投无路之人——” 石阶漫长曲折,壁上昏黄油灯摇曳,映得人影幢幢。 “毕竟,那里是赚钱最快的地方。”他顿了顿,“以命为注。” “地下第三层,蜃楼。” 脚步声在石阶上敲出规律的轻响。 “地下拍卖行,真正的奇珍异宝、禁忌秘物,皆在此易手。” 他们终於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影市之中,灯火幽暗如鬼市。 无数摊位错落分布,人影往来皆覆面具,低声交谈如虫蚁窸窣。 空气里瀰漫著铁锈、草药与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公子,影市已至。”暮凉侧身,“您是要先去拍卖行蜃楼一观,还是在此处看看?” 棠溪雪目光扫过那些藏在面具后的眼睛——贪婪的、焦虑的、麻木的。 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要去修罗台。” 从一开始,她便是为此而来。 长生殿既已搬空,她需寻个新法子赚钱。 而修罗台,確是能在最短时间內,攫取最大利益的地方。 暮凉眸光微动。 他几乎瞬间便猜到了殿下的意图。 他家殿下缺钱。 来此搏命,確是捷径。 “公子,”他上前半步,声音沉而坚定,“我上台。” 昔年,公主殿下便是从这修罗台斗兽场的血污里,將他与兄长救出。 如今,为了公主殿下,他愿再入此台,为她赌命。 棠溪雪却轻轻摇头。 她抬手,那柄寒玉摺扇自袖中滑出,落入掌心。 扇骨温润,在幽光下隱隱流动著金属般的冷泽。 “这次,我来。” 她展开摺扇,雪白扇面上墨梅凌寒,声音清泠如霜。 “太凶险了……” 暮凉一怔,下意识想要劝阻。 却对上了她如星海的眸子。 那眼里没有戏謔,没有衝动,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清明。 仿佛她说的不是要亲入生死场搏杀,只是要去折一枝窗外的梅。 地下幽都的风,无声穿过石缝。 灯火昏暗,台下赌徒的呼喊几近疯狂。 一个身著黑袍的老者,缓步登上擂台边缘的高椅。 手中並无刀剑,只执一柄长约三尺、通体暗沉的漆黑铁尺。 “咚。” 剎那,满场死寂。 靛蓝长衫的仲裁司仪上前三步,拖长声音高喊: “双方画押,生死由命——有请掌尺大人,立规矩!” 黑袍老者眼皮微抬,声音乾涩沙哑: “规矩只有三条:一、落地为界,出界者输。二、兵刃暗器,概不限制。三、老夫铁尺落地之前,生死勿论。” 说罢,他將铁尺高高举起。 全场屏息,只待那决定生死的一声鸣响。 “走吧。”棠溪雪將飞金令轻轻搁在赌桌上,玄衣袖口滑出一截霜雪般的腕,“全部押我贏。” 万两金銖,是她如今全部身家。 暮凉的视线落在那枚流转暗金的令牌上,喉结微动:“公子,若有不妥……便朝我示意。”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如铁石。 “我会立刻上台。” 修罗台的规矩,外力不可干涉。 可若她有危险,规矩也好,后果也罢,他都不在乎。 “这么不看好我?” 棠溪雪已抽了签——九號。 她將赌注押在那枚写著“九”的竹牌上,转身时忽然凑近暮凉耳畔,温热气息拂过他蒙著黑巾的耳廓。 暮凉浑身一僵。 “没、没有不看好。” 他罕见地结巴起来,藏在面巾下的脸微微发烫。 “只是……担心你受伤。” 此刻,他忽然无比共情那位面对棠溪雪就语无伦次的风小將军。 “那我儘量不受伤。” 棠溪雪轻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 “千万小心。” 拂衣攥紧了袖中的短刃,目光紧紧追隨著那道玄色身影。 她已记不清多久未曾见过殿下出手,此刻心中竟比当年自己第一次执剑时更紧张。 “接下来——”仲裁司仪的声音在场中炸开,“九號登台,挑战擂主,不夜侯!” 欢呼与口哨声如潮水涌起。 擂主不夜侯一袭暗色劲装,立在演武台中央,宛如一座铁塔。 他方才已连胜八场,拳锋染血,目光如饿狼扫视著新上场的对手。 然后,眾人看见了一道身影。 玄衣如夜,身形纤细得仿佛枝头將化的薄雪。 银丝半边面具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頜与淡色的唇。 明明看不清面容,却让人觉得——这少年,漂亮得惊心。 “哈!这小子是来送命的吧?” “还没不夜侯肩膀高!” “这么点儿,不夜侯喘口气都能把他吹下台!” “杀了他!撕碎他!” 观眾席沸腾起来,嗜血的兴奋在浑浊的空气中瀰漫。 越美丽脆弱的东西,越让人想亲手碾碎,看那晶莹碎落一地的模样。 不夜侯也怔了一瞬,隨即咧开一个血腥的笑:“小子,遇上我,算你倒霉。” 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扑出! 第48章 修罗台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直击那道玄色身影的面门。 “遇上我,你也不算幸运。” 棠溪雪压低的声音轻如一声月下嘆息。 身影,只是微不可察地一晃。 不夜侯只觉得眼前陡然一花,那道玄衣身影竟如月下鬼魅、水中虚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与速度,自他狂暴拳风的细微间隙滑过,快得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残像。 他甚至未能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后颈某处便传来一点微凉如薄冰的触感。 “啪。” 玉骨摺扇优雅合拢的轻响,清脆,乾净。 隨后,他那座如山岳般魁梧雄壮的身躯,骤然失去所有力量,轰然倒塌! 如同被抽去基石的孤峰,沉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震起细微的尘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看台上所有张狂的叫囂、恶毒的咒骂、兴奋的嘶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扼断。 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盯著台上那道依旧纤尘不染、连一丝髮梢都未曾凌乱的玄色身影。 棠溪雪垂眸,淡淡瞥了一眼脚下昏死过去的擂主,旋即转身,望向呆若木鸡的仲裁司仪。 “我贏了。” 声音透过冰冷的银丝面具传来,清冷无波。 仲裁司仪猛地一个激灵,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数次,才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宣告: “九……九號胜!” 短暂的绝对寂静后,场中轰然炸开比之前狂乱十倍的声浪。 “他是不是使诈了?!” “根本看不清他怎么出手的!” “不夜侯可是修罗台的王牌!竟被这么个……小白脸一招撂倒?” “啊啊啊——我的全副身家!全押了不夜侯啊!” 种种声音混杂成一片沸腾的浪潮。 而台下,暮凉与拂衣怔然立在原地。 暮凉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紧了玄色衣料的边缘。 方才那一瞬—— 殿下展露的身法,竟让他这个自幼经受严酷训练、常年浸淫於暗杀隱匿之术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心神为之所夺。 甚至可以说是……惊艷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自家殿下自幼习武,是圣宸帝棠溪夜自小带在身边,手把手亲自教导出来的。 而且,殿下幼时曾提过,她还有一位极其神秘、被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师尊。 只是,在深宫之中,殿下一直被保护得密不透风,他从未有机会亲眼见她出手。 而在那漫长的五年时光里,哪怕遭遇再大的危险,哪怕濒临生死关头,占据她身躯的穿越女也从未显露过半分武艺。 他一直以为,殿下或许是体质所限,无法自保。 他哪里知道,不是殿下不能,而是那些穿越女根本不会! “太好了!公子贏了!” 拂衣终於回过神,压低声音欢呼,眼眸亮晶晶地望向擂台,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激动。 除了他们二人真心雀跃,整个修罗台下层,赌徒们的心態已近乎崩塌。 “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臭小子!害老子输得底裤都不剩!” “真他娘邪门!” “不夜侯这么不中用!那小子居然还手下留情,没取他性命……” 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稳赚不赔的赌局,顷刻顛覆。 台下的喧譁与怒骂声浪,几乎要衝破地底,直达人间。 不夜侯悠悠转醒时,正被人粗暴地拖下擂台。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昏迷前那电光石火的一幕骤然清晰。 那道鬼魅般的玄影,后颈那一点冰凉的触感…… 他猛地扭头,惊惧交加地望向擂台上那道依旧静立、仿佛无事发生的纤弱身影。 “爷,底下那小子什么来路?要不要让十音去查查?不夜侯居然被一招放倒……” 侍卫千溯靠在雅阁雕花的窗边,语气里透著压不住的兴奋。 观战的雅阁之中,一道冷酷的身影闻言,缓缓抬起眼眸。 “你很閒?” 北辰霽的声音冰冷,不含丝毫情绪。 “不过贏了一场,有何值得瞩目。或许下一场,便会倒下。没有价值的人,不值得本王费心。” “北辰王可真是无情。” 一旁窗边,慵懒斜倚著一道身影。 一袭暗粉色层叠衣袍,外罩飘飘欲仙的绸缎纱质外袍,金线绣出的灼灼桃花,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灼眼。 天生一双含情桃花眼,眼尾微垂自带三分醉意迷离,笑时眸光瀲灩,天生风流勾魂。 “本公子瞧著,那少年倒是很合眼缘。若是死了,未免可惜。” “花容时,”北辰霽冷嗤一声,“这修罗台可不是你怜香惜玉的地方。若想寻欢作乐,右转,地下四层照花台。” “哎呀,北辰王这可误会我了。” 花容时水晶流苏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弯了弯,周身那股天然的、勾魂摄魄的桃花香气仿佛更浓了些。 他即便只是慵懒地靠著,也透著一股子浸入灵魂的旖旎风华。 “本公子可是正经人。更何况,凭我这副花容月貌,若真去了照花台,到底是我点她们,还是她们点我?怎么想,都是我吃亏。” “花孔雀,”北辰霽面无表情,“要点脸。” “下一场,九號守擂!” 下方仲裁司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快,新的挑战者跃上擂台,气势汹汹扑向棠溪雪。 然而,没等北辰霽手中那盏清茶饮尽,下方的宣告已至:“九號胜出。” 他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九號胜!” “九號!” “又是九號!” 自那玄衣少年登台,无论上来的是何等凶悍角色,竟无人能撑过一招,皆是被轻巧击晕,乾净利落地落败。 “这少年身法……当真厉害。” 花容时把玩著手中温润的桃花玉佩,兴致愈发浓厚。 “瞧著,竟有几分眼熟。” “对对对!我就说他绝非等閒!”千溯激动地附和。 北辰霽终是起身,踱至窗边,垂眸俯瞰下方擂台。 那玄衣少年静立台心,周身縈绕著一种与这污浊之地格格不入的霜雪清冷之气,偏偏又强大得令人无法忽视,一眼便足以烙印心底。 同时注意到这匹“黑马”的,显然不止他们这一阁。 第49章 仙踪云步梦蝶影 此刻,又一人跃上擂台,满身狠戾,眼底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恶毒。 他刚一登台,未及开口,袖中便猛地扬出一蓬惨绿色的粉末,直扑棠溪雪面门。 竟是见少年此前未下杀手,以为其心软可欺,骤施毒手! “啪——” 棠溪雪手中那柄墨梅摺扇应声展开。 玉骨触手生凉,隱刻的云纹在幽光下流淌。 澄澈如初雪的扇面右下角,一方小小的朱红鈐印。 只见她玄袖轻拂,摺扇隨之划出一道优雅弧线。 “呼——” 一阵裹挟著內劲的微风平地捲起,精准地將那蓬迎面而来的毒粉倒卷而回,悉数扑回那阴狠男子自己脸上。 “啊——!!!” 悽厉的惨嚎骤然爆发。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男子双手捂脸,踉蹌几步,皮肤迅速泛起骇人的青黑,不过几息,便直挺挺倒地,抽搐两下,再无生息。 而擂台上的玄衣少年,依旧沉静如深潭古雪,连衣角都未曾多动一分。 那份冷酷决断,让所有目睹之人,皆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九號胜。” 仲裁司仪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也被这齣手狠辣、心思莫测的少年震住了。 “他手中那柄扇子……”花容时微微眯起那双桃花眼,“似乎也在何处见过。” “王爷,他不似初出茅庐的新手,下手快、准、狠。”千溯低声道。 “尚可。”北辰霽淡声评价。 此刻,棠溪雪已在擂台之上,连贏九场。 “下一场——牵丝,对九號!” 能在修罗台拥有名號的,皆是歷经百战、凶名在外的狠人。 “请!” 代號牵丝的对手精於操控,话音未落,数道肉眼难辨的傀儡丝线已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缠向棠溪雪周身要害。 她手中摺扇一转。 那看似柔软洁白的绢布扇面边缘,竟比刀锋更锋利。 “嚓——” 微不可闻的轻响中,数根坚韧无比的傀儡丝线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棠溪雪足下仿佛踏著无形云气,身形飘忽如烟,瞬间已掠过数丈距离,出现在牵丝身后。 手中摺扇如刀,朝著对方后颈无声划落。 千锤百炼的危险感知让牵丝亡魂大冒,拼尽全力向侧方闪避。 然而能躲的方向,唯有擂台之下。 “噗通!” 他狼狈不堪地跌落台下,险险站稳,抬头望向台上那依旧云淡风轻的少年,憋屈得几乎当场哭出来。 纵横修罗台多年,他从未输得如此乾脆利落,又如此莫名其妙。 “踏云步……” “看来,这小子是云爵的人。” 花容时眸光微凝,唇边笑意更深。 北辰霽闻言,剑眉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他难得看中一个苗子。 竟是云爵的人。 “晦气。”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语气里罕见地透出几分酸意。 “嘖,真是好苗子啊!心性、实力皆属上品。” 花容时暗粉色的广袖流水般披在窗欞上,宛如一场静止的桃花雨。 “不过,牵丝不也是云爵的人么?看起来,他们似乎互不相识?自家人,也下手这么狠?” “如此看来,他未必是云爵之人。”北辰霽沉声道。 “派几个人下去,试试他的深浅。” “是,王爷!” 千溯领命,刚欲转身,目光瞥向擂台,动作一顿。 “王爷,山海那边有人出手了。是啸林!百擂之主的啸林居然被派出来了!这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既然有人代劳,”北辰霽眸光微闪,“我们便静观其变。” “得令!” 擂台上,一头体型硕大,目露凶光的灰狼低吼著,一步步逼近棠溪雪,带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然而,那玄衣少年身形一闪。 霎时间,数道残影幻化而出,虚实交错,令人眼花繚乱,根本无从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我去!” “那是……梦蝶影!” 雅阁內,花容时忍不住轻呼出声,向来慵懒的姿態也端正了几分,眼底闪过惊艷。 他转向北辰霽,语气肯定: “这绝对是云爵的人,错不了!《仙踪云步》身法第二层,梦蝶影都练成了!” 北辰霽自然也认出了这標誌性的身法,脸色又沉鬱了几分。 先前那步法尚可说是巧合或看错,但这“梦蝶影”,確是《仙踪云步》不传之秘。 只见台上,棠溪雪手握摺扇,身隨影动,终於用出了杀招起手式。 “云起青崖。” “什么鬼?他怎么会这么快!” 啸林只觉眼前无数残影尚未消散,那道致命的玄色身影,已如云出青崖,无跡无痕,骤然杀至他面前! 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他们山海组织的人,擅长御兽,但自身实力却很普通。 此刻对手近身,他几乎是死路一条。 “一步青云生,三步蝶影乱,七步入太虚。” 花容时低声吟道,风流倜儻的脸上笑意盈盈,却又带著洞察的锐利。 “看似仙踪縹緲,实则每一步皆踏生死线——当你看见他足下云气时,你的命,便已不在自己手中了。” “精彩……当真精彩绝伦。” 雅阁之內,花容时轻轻抚掌,桃花眼中流光溢彩。 仿佛欣赏的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是一出绝美的折子戏。 “这梦蝶影身法,非悟性卓绝、天资近妖者不可窥其门径。” 他指尖捻著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瓣,声音里带著几分玩味的讚嘆。 “纵是云爵之中,能习得此术的,亦是凤毛麟角。他们此番……倒真是藏了张了不得的底牌。” 北辰霽冷眼旁观,见台上那玄衣少年对啸林出手时毫无犹疑,杀意凛然,没有半分试探留手之意。 “啊——!” 惨呼声骤起。 啸林拼死闪躲,终究慢了半拍。 那柄看似风雅的墨梅摺扇边缘,如冷月裁冰,在他肩胛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霎时喷涌,染红衣襟。 他狼狈不堪地翻滚在地,冷汗混著血水浸透鬢髮。 抬眼望去,那道玄色身影正缓步而来——步履从容,却每一步都似踏在他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那是死神临近的跫音。 “动啊!……快动啊死腿!” 眼见那杀神愈近,啸林肝胆俱裂。 那头忠心护主的灰狼尚不及扑至,他已再顾不得顏面与试探,连滚带爬,竟生生从那数丈高的擂台边缘翻滚而下! “砰!” 沉重的落地声伴著骨骼错位的闷响。 啸林疼得齜牙咧嘴,却顾不得呻吟,急急抬眼。 只见台上,那玄衣少年眸光微转,已落向那匹因主人跌落而迟疑止步的灰狼。 她握著摺扇,朝那巨狼缓步走去。 “小灰!逃——快逃命!” 啸林魂飞魄散,甚至忘了捂住伤口,嘶声吹响示警的骨哨。 “那是个杀神!回来!” 灰狼闻声,虽不解,却本能服从。 它纵身一跃,笨拙却迅捷地跳下擂台,落在主人身侧,还歪了歪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清澈愚蠢的眸子里满是困惑。 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已在鬼门关前,蹦跳著转了一圈。 啸林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喘著粗气,望著台上那道居高临下的身影,一股混杂著恐惧与屈辱的不甘涌上心头。 他鼓起残存的勇气,嘶声质问: “你……你为何只对我下杀手?方才那些人,除了下毒的那个,你明明都留了性命!” 台上,棠溪雪微微偏首。 银丝面具在幽光下泛著冷泽,只露出那截线条优美的下頜,与一抹淡色的唇。 “见血,”她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清冷如雪,“脏。” 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 “你瞧著……格外该死。我便勉为其难,克服一二。” 言罢,她腕骨轻转,手中摺扇一展一收。 奇异的是,扇面上方才沾染的几滴猩红血珠,竟如露水滚过荷叶般,顺著光滑的绢面滑落坠地,未留下一丝浸染的痕跡。 扇面依旧洁白如初雪,那枝墨梅孤峭如故。 啸林怔怔看著,遍体生寒。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自己不知究竟在何时,何地,得罪了这样一位睚眥必报的杀神? 从前旁人见到山海的人,都客客气气的,她倒好,直接二话不说痛下杀手。 她简直欺负人! 第50章 殿下真的很好 暮凉与拂衣在台下,此刻终於彻底明悟,为何殿下说,那並非普通的扇子。 原来,那是殿下的武器。 那玉骨绢面间流转的,是淬过血与月的杀意。 扇坠是一枚剔透的雪玉莲苞,隨著她手腕轻转的动作微微摇晃,在幽暗光线下流转著温润又清冷的光泽。 莲心清净,亦可为刃。 “九號,胜。” 仲裁司仪的声音已近乎机械,麻木地再次宣布。 “公子,您……还要继续守擂吗?” 他看向正欲转身下台的玄衣少年,喉结滚动,语气不自觉带上了敬畏。 “不了。” 棠溪雪瞥了一眼高悬的记胜牌。 再贏下去,怕就不只是贏钱,而是要贏来太多甩不脱的视线,与走不掉的麻烦了。 “您慢走。” 司仪几乎是躬身相送。 几间悬於高处的雅阁內,数道目光如实质般投落,追隨著那道玄色身影没入离场的通道。 “怪事……那小子绝非我云爵之人,怎会我云爵不传的身法?” 某间悬著云纹帘的雅阁內,低语声中透著浓浓疑虑。 “山海这次,脸算是丟尽了。” 另一处,嗤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 棠溪雪无心理会身后暗涌。 她径直走向赌坊帐台,將今夜贏得的十万两金銖,尽数存入了飞金令。 也唯有七世阁这般雄踞九洲的庞然大物,才能面不改色地兑付如此巨款。 若换作寻常赌坊,此刻怕已刀兵相向,上演一出杀人越货。 “公子,我们也都把全部身家赌您贏,这次赚麻了。” 拂衣和暮凉领了银票,他们这次是跟著自家殿下躺贏的。 “你们两个很有眼光哦。” 棠溪雪將令牌纳入袖中暗袋,指尖触及那微凉的金属,心下稍安。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走吧。” 她转身,暮凉与拂衣如影隨形,三人迅速步入离场的幽深通道。 原本那些轻视她的观眾,此刻都是敬畏地看著她的背影。 通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推开即是一条巷子。 凛冽的寒风裹挟著细雪瞬间涌入,將地底带来的浑浊热气与血腥味一扫而空。 棠溪雪刚踏出两步,忽听得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粗鄙的喧譁与拳脚加身的闷响。 “臭小子!敢拦老子的財路,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老子卖自家婆娘和赔钱货丫头,天经地义!你再敢多管閒事……” “不许……不许卖我娘亲和妹妹!” 一道压抑著痛苦与绝望的少年嗓音,混杂在拳打脚踢的沉闷声响中,断断续续传来。 这声音……很熟悉。 棠溪雪眸光微凝,循声望去。 巷子拐角处,积雪被践踏得泥泞不堪。 一个面容狰狞的中年汉子,正对蜷缩在地的一道单薄身影疯狂踢打。 那身影青衫单薄,看上去充满了破碎感,正是裴砚川。 而在旁边,一根污浊的木桩上,胡乱捆著一对母女。 妇人鬢髮散乱沾满雪沫,她怀中紧紧搂著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女孩。 女孩衣衫单薄,小脸冻得青紫,正撕心裂肺地哭喊著: “爹,呜呜……不要打哥哥了……求求你不要打哥哥了……” 泪水哗啦啦地砸落,看上去可怜极了。 裴砚川又挨了一记重踹,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却仍挣扎著扑上去要解救娘亲和妹妹,染血的嘴唇翕动著,执拗地重复: “不……不许卖……” 雪花落在他苍白染血的脸上,他衣袖之下已然握住了一柄短刃,纵是拼死,也不会让他如意。大不了,就一起墮入地狱。 “再不识好歹,老子连你一起卖掉!就你这副细皮嫩肉的模样,想必不少地方抢著要——” 那中年汉子是个武夫,狞笑著,眼中儘是贪婪与暴戾,高高扬起粗壮的手臂,眼看就要朝著裴砚川的头颅狠狠砸下。 “阿凉,废了他。” 棠溪雪的声音响起,清冷如碎冰坠玉。 话音未落,暮凉的身影已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黑风,瞬息而至。 “嘭——!” 沉闷的撞击声伴著骨骼碎裂的脆响。 那魁梧汉子甚至没看清来人,整个人已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斑驳的砖墙上,滑落时在墙面拖出一道污浊的血痕。 暮凉手中长剑未完全出鞘,只寒光一闪,精准地挑断了对方四肢筋脉。 惨嚎尚未出口,又被一脚踹中胸口,肋骨断裂的闷响淹没在呼啸的风雪中。 裴砚川艰难地抬起染血的眼睫。 隔著飘飞的玉尘,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那眼里映著微光,清冽如浸在寒潭中的星辰,此刻正静静望著他。 “殿……下……” 他唇瓣翕动,吐出两个极轻的字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棠溪雪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即便易装覆面,裴砚川仍能一眼认出。 果然,在真正熟悉的人面前,任何偽装都难以完全掩盖骨子里的痕跡。 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俯身,轻轻擦拭去他唇边蜿蜒的血跡。 动作自然而细致,仿佛拂去名贵瓷器上的一粒尘埃。 “砚川,你想要他怎么死?” 她声音放得很低,却清晰入耳。 “殿下……” 裴砚川虚弱地摇头。 “送官吧。我们……不能知法犯法。” 即便身处绝境,刚刚歷经毒打,他骨子里那份正直与良善,依旧未灭。 棠溪雪凝视他片刻,终是轻轻頷首:“好。那就送官。” “我们的车驾就在巷外,先送你们回去。”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一旁被拂衣解绑,依旧昏迷的妇人与那个哭得哽咽的小女孩。 “阿凉,处理一下——” “属下明白。” 暮凉立刻应声,眼神冷冽地瞥向墙角那摊烂泥般的男人。 拂衣已小心地將昏迷的妇人背起,另一只手牵住那惊魂未定的小女孩。 “还能起身么?” 棠溪雪转向裴砚川,伸出手。 那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尖如削葱,在昏暗雪夜中宛如无瑕美玉雕琢而成。 “殿下,我……脏……” 裴砚川怔怔望著,指尖蜷缩,不敢玷污分毫。 “砚川不脏。” 她却已主动握住他冰冷沾血的手,微微用力,將他从冰冷泥泞的雪地里拉了起来。 那一握的力量温暖而坚定,仿佛不是拉起一个人,而是將一颗即將坠入深渊的心,稳稳托回人间。 这一幕落入暮凉眼中,令他喉头微哽。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只手,將他和兄长从斗兽场的血污与绝望里拉出。 光阴流转,殿下眼底那簇不曾熄灭的光,依旧能穿透最深的黑暗,照见尘埃里的微末生灵。 “哥哥……” 小女孩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怯生生地望向棠溪雪,声音稚嫩。 “她……她是神仙吗?” 裴砚川忍著周身疼痛,轻轻揉了揉妹妹裴寧苒枯黄的头髮,声音沙哑却温柔: “嗯。” 他抬眼,望向巷口那片被风灯晕开的暖黄光晕,低声道: “没事了,別怕。苒苒,往前走……光就在前面。” 棠溪雪扶著他,少年单薄的身躯大半重量倚靠过来,如同风雪中一株终於寻到倚靠的小白花。 “砚川,以后你的路,都是光芒万丈的。” 她稳稳支撑著他,一步一步,从漆黑污浊的巷道深处,走向那片温暖的光明。 裴砚川鼻子酸酸的,红著眼眶,之前都没哭,现在却忍不住想掉眼泪。 他家殿下,真的很好。 他追逐的光不在巷子外,就在他的身边。 此时此刻,他已经身在光明之中。 暮凉目送他们的身影融入光中,这才缓缓转身,走向墙角那个因恐惧与剧痛而剧烈抽搐的男人。 他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我们殿下的人,你也配动?” 暮凉的声音,字字浸著寒冰。 男人惊恐地瞪大眼,喉中“嗬嗬”作响,害怕得半句话也吐不出。 “送官?裴公子倒是天真又心善。” 暮凉扯了扯嘴角,眼底毫无笑意。 “这玉京城,我们殿下的话——就是法。” “你不是喜欢卖人么?” “这次,卖你,可好?” “呜——!!!” 绝望的闷嚎被风雪吞噬。 第51章 北川裴氏 棠溪雪不必多言,暮凉自然明白——殿下既要护著的人,便不能留一丝后患。 她自小是被棠溪夜带在身边,用帝王术浸著长大的。 別的公主学女红诗词,她跟著太子皇兄坐在文华殿最前排,听太傅讲《帝范》,看皇兄如何批红判案、权衡朝局。 棠溪夜从不避她,有时甚至会將奏摺推到她面前,问她: “织织觉得,此事当如何?” 那些杀伐决断、人心算计,早已刻进她骨血里。 她素来护短——既纳入羽翼之下,便不容任何人再伸手染指。 “砚川住哪儿?”棠溪雪问了一声。 “殿下,我来赶车吧。” 裴砚川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著些许侷促。 “我的住处……没有名字,只是在南城贫民窟的一处棚户。” 他一贫如洗,衣衫虽旧,立於麟台学子间时,腰背仍是挺直的。 贫寒不是耻辱,是命运给予的磨刀石。 可此刻,他却第一次生出了逃避的念头。 不想让她看见那漏风的棚顶,那些属於尘埃的狼狈与落魄,此刻竟灼得他脸颊发烫。 他驾著马车调转方向,驶离了长街璀璨的灯火,朝著帝京最沉默的角落行去。 车轮碾过逐渐顛簸的路面,棠溪雪掀帘坐到了他身侧的车辕上。 夜风卷著雪沫扑面而来,她拢了拢斗篷,目光落在裴砚川清瘦的侧影上。 命书里写他“年少旧疾,寿数不永”。 如今看来,那所谓的“旧疾”,恐怕就是今夜被毒打落下的病根。 未来的裴丞相,如今也不过是个文弱书生,虽有錚錚傲骨,却似一株生在断崖边的白梅,隨时可能被风雪摧折。 “虎毒尚且不食子。” 她忽然开口。 “砚川,你的……父亲,一直如此苛待你们么?” 裴砚川握著韁绳的手指微微一紧。 良久,他才低声回答: “他……不算父亲。原是裴家的护院。”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五年前,北川裴氏遭逢大难,满门……只剩我与娘亲逃了出来。其余护卫皆在路上为护我们而死,唯独他……活了下来。” 他省略了血腥的细节,可那双骤然暗沉的眸子,却泄露了那段逃亡之路的惨烈。 追兵、杀戮、背叛,以及人性在绝境中最丑陋的獠牙。 “我们隱姓埋名逃至玉京,他却仗著知晓底细,日渐囂张……直至今日。” 他说完,唇角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是屈辱,也是无力。 棠溪雪静静地听著。 倒是有些恍然大悟。 她看裴砚川的气度和涵养,丝毫不比沈羡差,而且,他的样貌如此出色,与先前那粗鄙的武夫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原来砚川能走到我面前……是走了这么长的路,经歷了这么多的风霜。” 她的声音很柔,像初春最早化开的那一缕溪水,潺潺地淌过冰封的河床。 裴砚川猝然抬眸。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荒芜的雪原上,忽然有蝶翼拂过琴弦,听见冰层之下,传来桃花破蕊的细响。 所有的苦难、狼狈、不堪…… 在她这一句话里,忽然都有了温度。 原来这一路櫛风沐雨,不是为了坠入泥泞。 是为了走到有光的地方。 走到……她的面前。 “殿下,后面那些尾巴,隱龙卫已经处理乾净了。” 拂衣的声音自车窗外轻轻传来,如一片雪落在檐角。 她以轻功遥遥隨行在马车侧翼,既不离太近惊扰,又能隨时护卫。 公主殿下出宫,明面上只带暮凉与拂衣,暗处却始终跟著一支隱龙卫。 那是圣宸帝亲自指派。 “嗯。”棠溪雪頷首,“沈无咎虽看我不大顺眼,办事倒还算牢靠。” 隱龙卫归大统领沈错管辖,这些年来,这位冷麵统领最常接到的密令,十之八九都与镜公主有关。 不是暗中护卫,便是收拾烂摊子,以至於沈错私下曾对副將冷嗤: “本统领这隱龙卫,倒像是专为那位小祖宗设的。” 圣宸帝身边反而极少动用隱龙卫——帝王自身便是九品巔峰的修为,寻常刺客近身即死。 故而沈大统领对这额外差事的怨气,据说比枉死城的冤魂还重三分。 不多时,暮凉无声掠回车辕旁,低声道: “已处置妥当。” 他方才离去片刻,便是去与隱龙卫交接。 马车此刻停在了一片棚户区的边缘。 眼前是密密麻麻低矮歪斜的窝棚,屋顶压著脏污的积雪,墙缝漏出昏黄油灯的光。 污水在巷间冻成狰狞的冰棱,空气里浮著劣质炭火与腐朽物的浊气。 “殿下,那边……就是寒舍。” 裴砚川的声音很轻,带著难以掩饰的窘迫。 “今夜……多谢您。” 棠溪雪的目光掠过他,看向车厢內依旧昏睡的妇人。 即便憔悴苍白,眉目间仍能看出与裴砚川一脉相承的清雅轮廓。 那是曾煊赫一时的大世家,刻在骨血里的风姿。 “砚川,去收拾东西,今夜就搬家。” 她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搬家?” 裴砚川一怔。 “如今那人虽已不在,但你当真放心令堂与令妹,继续住在此处?” 她望进他眼底。 “龙蛇混杂,夜不安枕。你明日还要去麟台,能时时刻刻守在此地么?” “殿下说的是。” 裴砚川垂眸,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我明日便去为娘亲与妹妹寻个妥当的住处。今日猎鹰所得银钱,应当够租一间小屋暂居……” “不必另寻。” “麟台有专为学子设的眷属安置区,清净安全。你搬去那里,既方便照料家人,也省去奔波。” 棠溪雪没有提出將他们接入长生殿。 毕竟她树敌太多了,每一个都凶残狠辣。 无论是哪一个敌人,都不是可怜的小白花一家如今能承受的。 麟台於如今的裴砚川而言,是最安稳的归宿。 裴砚川沉默片刻,终是深深一揖:“谢殿下。” “去吧,”棠溪雪温声道,“我们在此等候。” 裴砚川转身快步走入那片阴暗的棚户深处。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便提著两只陈旧的木箱回来了。 箱子不大,漆面斑驳,边角磨损得发白——这便是曾经显赫的北川裴氏,如今留下的全部家当。 他將木箱小心放入车厢。 “走吧。” 马车再次碾过积雪,这一次,朝著帝京巍峨学府驶去。 “哥哥,我们去哪里呀?”小女孩问道。 “去新家。” 裴砚川看著仅存的两个亲人,余光又悄悄落向屈尊降贵来帮他的棠溪雪,心口涌起了融融的暖意。 明明身上伤痕累累,可他的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感觉自己被在意,被保护。 这样的美好,让他觉得镜公主在闪闪发光。 让他甚至心生贪念,想要靠她更近一点点。 第52章 梅院簪雪居 裴砚川见过家族的赫赫煊煌,如烈火烹油,金玉满堂。 他曾在雕樑画栋间习字,听族老谈论朝堂风云,以为那样的繁华是永不落幕的长歌。 他也见过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楼宇倾颓,朱门染血,荣光碎作满地烟尘。 他牵著身怀六甲的娘亲,在追兵的刀光与夜色中奔逃,身后是冲天火光,眼前是无尽长夜。 “哥哥,我们……真的有家吗?” 妹妹裴寧苒仰起瘦小的脸,那双大眼睛里盛著茫然与怯意。 她出生在贫民窟漏雨的棚屋,记忆里只有餿掉的残羹、刺骨的寒风,与继父醉醺醺的拳脚,和患有心疾的病弱娘亲,垂泪的单薄身影。 裴族对她而言,是兄长偶尔夜深时,望著窗外残月的一声嘆息。 她未曾见过高楼的巍峨,只见过尘埃里挣扎求生的、最卑微的虫蚁。 而她,就是那一粒微尘。 风吹到哪里,她就在哪里。 裴砚川心口一酸。 他用生了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妹妹枯黄的头髮。 “有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扯出一个温柔的笑。 “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 这句话他说给妹妹听,也说给那个在风雪长夜里,几乎被磨灭了所有念想的自己听。 裴寧苒眨了眨眼,忽然用力点头,憔悴的小脸上绽开一个乾净到令人心疼的笑容。 “嗯!有哥哥和阿娘的地方,就是苒苒的家!” 她声音稚嫩却坚定。 那笑容像石缝里挣扎开出的小雏菊,微弱,却带著劈开阴霾的不容忽视的光。 “阿凉,面具还你。” 棠溪雪抬手,指尖勾著银丝面具的边缘,轻轻一摘。 仿佛揭开一层朦朧的纱。 灯火倏然流淌在她脸上,如月华破云,清辉乍泻。 那双灿如星河的眸子转过来时,暮凉呼吸驀地一滯。 他垂首接过面具。 金属边缘沁著凉意,却因沾染了她肌肤的温度,触及时竟似有细小的电流窜过指尖。 这是殿下覆过的面容,贴过她的呼吸。 “殿下,明日……属下为您换张新的。” 他声音有些发紧。 耳根在夜色遮掩下,迅速烧了起来。 “新的?” “可我记著,以前阿凉从不戴面具的。怎么如今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棠溪雪似笑非笑,目光如蝶棲落在他闪避的眉眼。 “莫非……有什么是我看不得的?” “属下不敢!”暮凉急急摇头,耳廓已烫得惊人,“属下没有什么是殿下不能看的。” 他只是怕她看见他滚烫的狼狈。 从前的殿下不会这样逗他。 如今字字句句皆如柔软的鉤子,钓起他深藏的心事与血热。 他招架不住。 还有长生殿那几个荤素不忌的侍女,还会打趣他们兄弟和殿下。 他真的没脸见人了。 “哦——”棠溪雪尾音拖得绵长,目光似有实质般掠过他紧绷的下頜、轻颤的喉结,“原来,什么都许看呀。” “……” 暮凉整张脸霎时红透,倏然转身挥动马鞭,再不敢回头。 他怀疑殿下在內涵什么,但他没有证据。 夜色浓稠,唯有风听见他失控的心跳,一声声,敲打著顛簸的归途。 马车碾雪而去,轮声轆轆。 他在兵荒马乱的心跳里,仓皇地藏起一份不敢言说的滚烫。 “呵。” “这样就害羞了……要是更过分的话岂不是……” 她的低语声,却被暮凉听得清清楚楚,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她、要做什么更过分的事…… 心里那点该死的期待是什么鬼? “去簪雪居。” 雪绒斗篷將她严严实实拢住,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皎洁如冷月凝霜,仿佛最柔软的云絮小心包裹住一捧隨时会融化的初雪。 马车沿著麟台后山住宿区的青石道徐行,两侧梅枝覆雪,疏影横斜,幽冷的暗香在雪夜里浮沉流转,如雾如靄。 最终停在一处悬著“梅院”木匾的月洞门前,匾上字跡清峻,已落了一层薄雪。 “簪雪居就在里头。” 棠溪雪引著他们穿过几丛被雪压弯的梅枝,停在了一座独门小院前。 院门虚掩,她伸手轻推。 “吱呀”一声,门扉洞开。 与此同时,檐下几盏暖黄的绢灯次第亮起,柔光如水泻落,將院落照得一片温寧澄明,显然是早已有人悉心打点。 院子不大,却处处透著清雅。 三间青瓦白墙的屋舍呈品字形环抱,檐角掛著细长的冰凌,在灯下莹莹生光。 院心一株老梅盘根错节,虬枝疏疏落落缀著些將开未开的红萼。 树下设著石桌石凳,积雪未扫,像铺了一层鬆软的素毡。 东厢的窗子正对著麟台藏书楼那飞翘入云的檐角,隱约能望见楼中疏落的灯火,寂静而庄严。 “此地离藏书楼不过百步,砚川日后温书、查阅典籍都方便。” 棠溪雪转身,看向身后一身青衫落拓的裴砚川。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 “院中井水清冽,西厢小厨里器具也齐全。你们安心住下便是。” 裴砚川怔在门槛外。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裹著他清瘦如竹的身形,风雪在他肩头髮梢留下湿润的痕跡,整个人透著一种被命运反覆磋磨后的清冷而破碎的气质。 他原以为,所谓“安置”,至多是学子合宿的通铺房舍。 可即便是那样的通铺,也绝非寻常寒门子弟能够企及。 麟台是皇家私塾,往来皆是王孙贵胄、九洲天骄。 而眼前这独门独院、梅影扶疏的居所,分明是只有授业夫子才有资格入住的清静之地。 就连诸国皇子,都是住在多人房舍,更不能携带家眷入內。 “殿下,这……不合规矩。” “梅院簪雪居,乃师者居所。学生身份,恐需司业大人亲笔批允,方可入住。” “嗯,那我去同司业说一声。” 棠溪雪闻言,唇角轻轻一弯。 她应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语气隨意得像不过是去討一盏清茶、借一册閒书,而非向那位以清冷严苛闻名帝京的麟台司业、辰曜国师鹤璃尘,討一个破例的特许。 她转向静立一旁的侍女拂衣: “你留在此处照应。先去请医师来为裴夫人仔细诊脉。柜中应有乾净的被褥,炭火也需添足,莫要教人冻著。” “是,殿下。”拂衣肃然应下。 棠溪雪又望了一眼车厢中,那憔悴如瘦梨的妇人依旧昏迷,被小女儿紧紧搂著。 而那女孩紧紧抓著兄长的衣角,一双鹿儿般清澈的眼睛怯生生望过来,里面盛著不安,也映著檐灯温暖的光。 她眸光微软。 “你们安心住下。”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今夜好生休息。余下的事,皆不必忧心。” 言罢,她不再多留,转身踏入更深沉的夜色。 雪色斗篷的下摆在她转身时扬起一道流云的弧,她沿著覆雪的石阶,一步步朝山巔那座高踞云靄的观月阁走去。 檐灯將她纤细的背影拖得很长,渐渐融进漫天飞雪与无边梅香之中,直至再也看不分明。 “哥哥,那位神仙姐姐……待我们真好呀。” 小女孩裴寧苒仰起脸,小声说道。 裴砚川收回视线,低头看著妹妹冻得发红的小脸。 “嗯。”他声音有些哑,“苒苒要记住,我们的命,是她救的。人活於世,要懂得知恩图报。” “苒苒记住了。” 小女孩用力点头,眼里有光。 裴砚川不再说话,只静静立在门前。 怀中两只旧木箱很轻,里面是他和母亲、妹妹全部的寒酸的家当。 可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在他贫瘠如冰雪荒原的生命里,忽然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一些很重、很重的东西。 比如一座有梅有雪、有灯有窗的院子。 比如一份不动声色却厚重如山的庇护。 比如这漫漫长夜中,终於有人为他点亮的一盏,只属於他们的温暖明灯。 第53章 雪夜叩星扉 “殿下,雪径清寒,还请缓步。” 暮凉的声音融在簌簌落雪声里,低醇如浸过月色的弦音。 他腕间一转,素麵油纸伞“嗒”地绽开。 伞面朝她倾斜出一个温柔的弧度,恰好將漫天飘落的雪絮尽数隔绝在外。 那动作珍重得像在展开一卷传世的绢画。 “殿下,请移步伞下,这里没有风雪。” 他顿了顿,声音里藏著不易察觉的珍重,字句裹著呵出的白雾。 “走得再慢,这冰阶还是很滑,怎么办呢,阿凉?” 棠溪雪只以一根霜白丝带松松挽起半幅青丝,余发如墨瀑流泻肩头。 暮凉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尖,又迅速移开。 他肩头已积了层薄雪,宛若披著皎月裁成的氅衣。 手中那柄伞却稳稳地笼罩著她,未让她沾染半分寒意。 “殿下,恕属下冒犯。” 话音未落,他掌心已虚扶在她腰际。 力道恰如拈花,却带著不容动摇的稳持。 足尖在覆雪石阶上一点,二人便似飞鸞踏云而起。 油纸伞撑开一方静謐的穹顶,风雪在伞沿外呼啸成遥远的帷幕。 他们掠过梅林时,惊落枝头三两棲雪的花瓣,那些莹白在夜色里旋舞、飘坠,恍若星辰碎屑坠入深梦。 观月阁的轮廓自雪雾中渐次浮现。 飞檐挑著一弯冷月,寥落灯火在窗纸后摇曳。 整座楼阁半隱於流动的雪霰之中,不似人间居所,倒像误入尘寰的云中仙闕。 “殿下,我们到观月阁了。” 暮凉身形落地,鬆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他后退半步,微微垂下头,声音压得极低,耳垂在昏暗中红得几乎要滴血。 “阿凉好贴心呀。” 棠溪雪仰脸望他,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 眸子里映著雪光与灯影,瀲灩如春水初融。 即便他半张面容隱在玄巾之下,那无处遁形的羞赧情態,仍从微颤的眼睫间悄然流淌。 可爱得让人……想再逗一逗。 “侍奉殿下,是属下的本分。” 暮凉的嗓音里带著克制过的微颤。 她一句轻语落在他心头,便漾开绵密的暖意,教他恍若踏著云端行走。 那云是滚烫的,软得让人甘心沉溺。 殿下想要什么,他都愿意给,甚至,连魂魄都愿一併捧上。 “殿下,属下去敲门。” 他敛息凝神,屈指轻叩檀木门扉。 “叩、叩。” 声响在雪夜里清澈如冰裂,盪开寂静的涟漪。 片刻,门滑开一线。 书侍松筠探出半张清雋的脸,目光触及门外人影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细微褶皱,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神色。 “不知公主殿下深夜蒞临,所为何事?” 他声线平直如尺规量过,目光却越过暮凉,落向那袭雪色斗篷。 夜色將她裹得皎洁如新雪初覆,立在那里,便是一闋月光凝成的词。 镜公主的美,是淬过霜雪、浸过星辉的清绝。 松筠想,皎皎月仙,不外如是。 她好看是真的好看,可惜是个坏女人。 “我们殿下,欲謁见国师大人。” 暮凉侧身,將那道身影完全显露出来,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稳。 “……” 松筠喉结微动。 他家那位凌霜履雪、高居星穹的国师大人,平日最不愿沾染的,便是这位行事不循常理的镜公主。 何况……这位殿下不久前才將他家大人药倒,缚上锦榻。 那夜大人归来沐浴时,他无意瞥见颈间几痕淡緋,如雪地里落下的梅瓣。 他家国师大人,是被染上镜公主的顏色了! 那坏女人,简直恐怖如斯。 如今她深夜踏雪而来…… 確定不是骚扰? 嘶! 该不会是要在观月阁对他们大人霸王硬上弓吧? 这太、太疯狂了。 松筠內心掠过无数想法,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家大人那蹙起的眉头,与周身可能更冷三分的寒气。 “请稍候,容稟大人。” 他维持著最基本的礼节,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门扉轻轻合拢,將那两道身影暂时隔在风雪之中。 “这位公主殿下恐怕要吃闭门羹了,毕竟,她才对大人做了那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就算她生得天仙一般,咱们大人,还能惯著她不成?” 松筠转身,踏著阁內光洁如镜的木地板,朝那高悬的观星台走去,心中默默嘆了口气。 “今夜观星台的寧静,怕是要碎在这位殿下手里了。” “大人,有客求见。” 松筠的声音在观星台空旷的穹顶下响起。 “不见。” 鹤璃尘未曾回首,眸光仍锁著天穹某颗明灭不定的星辰,月白广袖在穿堂风中轻扬,似流云欲去。 “是。”松筠应声,转身时恍若自语,“那便请镜公主回去了。” 空气凝滯了一息。 “……且慢。” 鹤璃尘缓缓转过身。 月光勾勒出他清绝的侧影,眉宇如远山覆雪,那双映著星轨流转的眸子,掠过一丝极淡的微澜。 “请她入內。” “……遵命。” 松筠垂首退出。 不多时,檀门再启,他侧身让出通道,神色复杂: “国师大人请殿下登阁。” 棠溪雪頷首迈槛。 暮凉收伞静立门外,身影没入廊檐阴影,化作一道沉默的守护。 观月阁高阁之上,四面雕窗洞开。 风雪穿廊而过,拂动梁下垂悬的星图长卷,纸页轻响如絮语。 “国师大人。” “深夜叨扰,望请海涵。” 鹤璃尘独立窗边。 月白鹤氅垂泻如九天流云,广袖在风里翻飞若鹤翼舒展。 墨发半綰银冠,几缕碎发拂过冰雪雕琢的容顏,周身縈绕著近乎神性的清寂与渺远。 謫仙临世,高岭霜雪。 “殿下此来,何事?” 他开口,声线如冰弦浸泉,清冷中透著遥不可及的疏离。 眸光仍望著星空,仿佛多看她一眼,便会坠入红尘万丈。 “我想向国师討个情——能否將梅院簪雪居,予我的伴读暂住?” 棠溪雪缓步走至他身侧,与他並肩立於穹窗之前。 鹤璃尘的广袖被风拂起,掠过她垂落的衣角。 “裴砚川?” 他淡声问,语气无波。 他记得那个青衫少年,岁考策论魁首,字里行间藏山海崢嶸,沉静之下自有锋芒。 是堪琢之玉。 “正是。” 她微微頷首。 恰有夜风穿窗而来,她发间霜白丝带的尾梢扬起,如蝶触般轻掠过他的颊侧。 一丝细微的凉,一缕若有若无的海棠冷香。 鹤璃尘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可。” 他应道,声线依旧清冷如故。 棠溪雪眉眼舒展,却又轻声续道: “他的母亲与幼妹亦需同住。她们漂泊无依,在外已无棲身之处。国师大人……可否破例容留?” “嗯。” 鹤璃尘微侧过脸,终於望向她。 月光洒在她仰起的小脸上,肌肤莹润如初雪,眸中倒映著星辰与灯火。 “明日让松筠记档便可。只要不擅入讲学区,便无碍。” “谢国师大人成全。” 她闻言,唇角弯起柔软的弧度。 那一笑,恍若冰封的海棠於雪夜骤然绽放,眼底漾开粼粼碎光,竟將窗外万千星辰都敛入了眸中。 分明身处这清寒彻骨的观星高阁,她却自带一股鲜活明艷的生气,灼灼然撞入眼帘,让这亘古寂寥的星穹,也染上几分人间暖意。 鹤璃尘凝望著她的笑靨,竟有剎那恍神。 冰封的心湖深处,某处极细微地,绽开一道若有似无的裂隙。 “白日猎场之事,是麟台守卫失职。” 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雪夜,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像雪落在竹梢上那般轻。 “往后……断不会再有。” 这是他以国师之尊、以麟台司业之名,给出的承诺。 “唉。” 棠溪雪眸光轻轻一转,忽然极轻地嘆了一声,那嗓音里顿时染上三分委屈、七分软糯,绵绵如春水: “可我今日……当真受了不小的惊嚇呢。” 她伸手,指尖轻轻捏住他一角雪白无尘的衣袖。 力道很轻,似蝶棲花枝,却带著某种不容拒绝的柔软缠缚。 “国师大人——” “您可是麟台司业,是不是该负责?” 她仰著脸看他,眼中烟水迷濛,声音裹著江南梅雨般的湿软。 鹤璃尘垂眸。 她的手指捏在他袖上,素白指尖与月白衣料几乎融为一色,只那一点微微的暖意,透过薄薄的织物渗来。 那双望著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头盛著细碎狡黠的光,像雪夜里忽然跃起的暖焰,分明是冷的景,却烧得人心头一颤。 “殿下想要臣……如何负责?” 他缓缓开口,声音静如深潭凝冰,听不出半分波澜。 第54章 冰雪桃花 棠溪雪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尖,朝他靠近半分。 夜风將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海棠冷香送得更近,丝丝缕缕,缠绕在他呼吸之间。 她压低了声音,字字如裹著蜜糖的羽毛,轻轻搔过人心尖最敏感的那一处: “我害怕得夜不能寐……” “国师大人,哄哄我呀。” 尾音微扬,带著一种天真又危险的诱惑,像初绽的罌粟在雪夜里摇曳。 鹤璃尘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温热地拂过他下頜。 那双眼里盛著的星火几乎要燎上他霜雪铸就的衣襟,將那些经年累月积攒的清冷都烧出裂隙。 “怎么哄?”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后残留的余颤。 “你猜——”她眼波流转,眸光瀲灩如春水映月,“你怎么哄,能令我展顏?” 指尖捏著他衣袖的力道明明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量,將他牢牢钉在这方寸之间。 他素来有洁癖,不喜人靠近,偏偏公主殿下的气息、温度、甚至那似有若无的香气,都这般不管不顾地侵染过来,將他包裹。 “殿下,莫要放肆。”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沙哑了些许,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涌。 话虽如此,他却並未拂开她的手。 棠溪雪眼尾微弯,得寸进尺般又凑近了些,几乎能看清他纤长睫羽上凝结的细碎霜气,还有那冰玉般肌肤微微发光。 “我哪里放肆了?” 她声音软得像化开的枫糖,甜而黏人。 “国师大人执掌钦天,观星象、断吉凶——可知今夜星宿排列……適不適合哄人?” 鹤璃尘眸光微动,终於垂下眼,真正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总是俯瞰尘世、洞悉天机的眼里,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 鬢髮微乱,眸含秋水,唇畔噙著那抹让他心绪难寧的笑意。 “紫微晦暗,天狼犯冲,”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陈述星轨般严肃確凿,“诸事不宜。” “噗嗤。” 棠溪雪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惹笑了。 笑声清泠如碎玉落入银盘,在空旷的高阁里盪开细小的回音。 纯情的国师大人,怎么连拒绝都这般古板。 “殿下,夜深了,该回去了。” 他喉结微滚,终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捏著自己衣袖的手背。 触到的瞬间,指尖传来的细腻温软让他心神一晃。 那触感像握著一捧初冬的新雪,看著洁白冷冽,真触及了,却是暖的。 可这暖意里又透出令人心悸的温存,丝丝缕缕,顺著血脉向上蔓延。 他清晰地记得,那夜她的指尖如何在他身上游走,带著醉仙毒催生出的滚烫与酥麻。 那毒丝毫没让记忆模糊,反而將每一个细节都烙进骨血里,深刻得能在午夜梦回时,让冰雪铸就的躯体无端泛起潮热。 棠溪雪顺著他的动作,將手指从他袖口滑下,轻轻钻进他微凉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国师大人的手好冷,”她睫羽如蝶翼轻颤,语气无辜得让人无从责备,“我帮您暖暖?” 嗓音似秋月新酿的桂花蜜,甜而不腻,却足以让冰山一角悄然融化。 “不成体统,大逆不道。” 鹤璃尘指尖一颤。 她扣得並不紧,却像一道温柔的锁,將他整只手掌都拢进她的温度里。 那暖意从指尖一直烧到腕骨,再顺著经脉往上攀爬,几乎要灼伤他习惯了清寒的血肉。 他该抽手的。 这是逾矩,是失仪,是打破他维持了二十余年云巔之上的孤绝姿態。 “这才哪到哪儿呀?” 棠溪雪踮起脚,气息呵在他耳畔,温热湿润。 “国师大人,忘了那夜你是怎么……解毒的么?” 风雪穿堂而过,她发间的丝带又一次拂过他下頜。 那细微的痒,像火星溅入乾草。 “无法无天!” 克己復礼的鹤璃尘瞬间方寸大乱。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耳根脖颈火烧火燎地烫起来,整个人像被丟进染缸的素绢,从里到外透出薄红。 醉仙毒並不伤身,药性却极强。 解药本不难寻,可她偏偏选了最荒唐的那种——只是压在他身上索吻,辗转廝磨,就让他理智溃不成军。 他现在想想,还是面红耳赤。 她真是不知畏惧,就这样莽撞地闯入他终年积雪的领地,在冰原上燃起第一簇火。 “那可是我第一次与人肌肤之亲呢。”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藏著某种隱秘的甜。 鹤璃尘忽然就被她这句话取悦了。 像冰雪覆盖的枝头,忽然绽开了一朵无人知晓的灼灼桃花。 他伸手抵住她的唇,指尖触及那柔软温润的触感时,自己先颤了颤。 “別说了。” 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 “……我哄就是了。” 许久,他极轻地嘆息一声,那嘆息里裹著认命般的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掌心微微收拢,將那只暖得过分的手轻轻握紧。 她的手柔若无骨,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玉。 而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孤松,月白鹤氅不染尘埃,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態从未发生。 他一手牵著她,一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好似在哄小孩儿。 “这样就不怕了吧?” 棠溪雪仰脸看著他清绝的侧顏,眼底笑意更深,像偷到蜜糖的雀儿。 她知道,有些冰,看似坚不可摧。 其实只需要一点星火,就能从內部,慢慢融化。 “在看什么呢?” 鹤璃尘察觉到她忽然转移的视线,顺著她的目光望向下方。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冷了,手却没有鬆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像怕她忽然抽离。 “看看我那——温润如玉,薄情如冰的前未婚夫。” 棠溪雪漫不经心地说道,目光落在远处灯火阑珊处。 沈羡与沈烟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清晰。 今日沈羡奉命彻查猎场袭击案,连夜缉拿了一批涉案者,一直忙到此刻。 “都退婚了,还看他做什么?” 鹤璃尘的声音又冷了一分,像掺了碎冰。 “看他们郎情妾意呀。”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底闪过狡黠的光。 下方,沈烟一袭水蓝罗裙,手中提著雕花食盒,正仰脸看著沈羡。 雪光映著她的面容,那目光里的濡慕几乎要溢出来。 “兄长,你都忙了大半天了,我给你带了饭菜,多少吃点。” 声音顺著风隱约飘来,柔得像三月柳絮。 “谢谢云画。” 沈羡也有些疲惫,青衫上沾著未化的雪屑。 见到她特地来送饭,他温和地应了一声,依旧是那副端方君子的姿態,只是眉宇间凝著淡淡的倦色。 “兄长,公主殿下她平日举止无度,惹来麻烦,怎么反而劳累兄长奔波?” 沈烟的声音渐渐清晰,带著掩饰不住的委屈。 “我真为兄长不值。你们如今都没有关係了,兄长何必这般辛苦……” 她不明白。 从前棠溪雪还是兄长未婚妻时,兄长对她视若无睹,从不曾为她费心半分。 可如今婚约已解,他反而深夜不归,为她奔波劳碌。 这让她心中像扎了根细刺,隱隱作痛。 “她就算是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云画,你怎能如此不懂事?” 沈羡沉下声音,显然没想到素来知书达理的养妹,会说出这般刻薄的话。 “这是陛下交给我的差事,与私人恩怨无关。公主殿下是君,我们是臣,你不该对殿下不敬。” 他是世家公子,自幼受礼教薰陶,言行举止皆有尺度。 第55章 月色很甜 “是云画失言了。” 沈烟垂眸认错,长长的睫羽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甘。 就因为她是孤女,而棠溪雪是辰曜王朝的公主,所以,她连不满都不能有吗? 她棠溪雪凭什么? 凭什么曾经拥有她兄长的未婚妻身份,凭什么如今还能让他兄长深夜为她缉拿凶手? 不就是仗著血脉高贵吗? 嫉妒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心臟。 “兄长从前那般厌恶她,我只是心疼兄长要做不愿意的事情。”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我见犹怜。 “我此刻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是因为在猎场上她救了我。所以,如今我所做的事情,都是心甘情愿。” 沈羡平静地说道,声音儒雅如春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想起白日里,棠溪雪纵马挽弓、箭射猛虎的画面,他的心绪就再难平静。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俗艷骄纵的公主,而是身披雪光、锋芒毕露的烈阳。 光芒万丈,灼人眼目。 从前世人总说棠溪雪是九洲第一美人,可他从不觉得。 那时她一身华服,缀金戴银,满头珠翠压得人喘不过气,妆容更是涂脂抹粉,艷俗得让人生厌。 可如今,她不过一袭素雪衣裳,不染粉黛,就仿佛是雪色凝成的魂,月华铸就的魄,是误入凡尘的云上仙。 “那真是要感谢她了。” “从前倒是没看出她箭术那么好……” 沈烟不诚心地说道,目光游移间,忽然瞥见了高处的观月阁。 话音顿住。 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阁楼之上那两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兄长,你看观月阁上……是不是镜公主和国师大人?他们在做什么?总不能是……私会吧?”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沈羡耳边。 他陡然抬眸。 月华如练,雪光似银。 观月阁高台之上,棠溪雪与鹤璃尘衣袂飘飘,並肩立在敞开的雕花长窗前。 距离太远,看不清神情,但那身影靠得极近,近得……逾越了该有的分寸。 沈羡感觉心臟瞬间被无形的手攥紧,酸涩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漫上来。 “他们可能是在议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国师大人,那般謫仙人物,怎么可能会与她私会……” 这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国师大人,我们好像被发现了呢。” 棠溪雪笑著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丝丝欢快。 月落於雪,光芒皎洁,將两人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如画。 “被发现了什么?” 鹤璃尘闻言一怔,隨即恢復淡然。 被看到了也无妨,他们本就没做什么逾矩之事——至少,此刻还没有。 “发现我们的……私情呀。” 棠溪雪踮起脚,双眸清澈瀲灩,像盛著桃花雪的琉璃盏。 趁著他走神的剎那,她忽然仰起脸,吻上了他漂亮柔软的唇。 来都来了,不尝一尝这朵高岭之花,岂不是白来? 唇瓣相触的瞬间,鹤璃尘的眸子骤然幽深。 像是冰川崩裂,雪原起火。 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此刻氤氳起迷离雾气,眼角渐渐染上緋色,如春露浸润的樱瓣。 白雪瞬间染上欲色,清冷禁慾的謫仙容顏,骤然迸发出惊心动魄的艷。 郎艷独绝,明珠玉露,好看得令人屏息。 鹤璃尘感觉脑海一片混沌,如盛夏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他理智全无。 心跳快得要撞疼胸膛,血液在耳畔轰鸣。 这一次,他是完全清醒的,可正因清醒,那战慄才更加真实、更加汹涌。 整个身子都酥麻了,他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紧张得低声轻喘,喉结滚动,那压抑的喘息声破碎在交缠的呼吸间,叫人忍不住想把他揉碎、拆吞入腹。 动情的国师大人,太欲了。 棠溪雪原本想浅尝輒止,却被他诱得神魂发颤,为之沉沦。 “哗啦——” 瓷碗砸落在地,碎裂声清脆刺耳。 沈羡怔怔地望著高阁之上那两道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手中的食盒早已滑落。 热汤泼在雪地上,腾起白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陌生的心痛,猝然如刀锋般刺入心臟。 生疼。 他从前不屑一顾的妻,如今正和九天明月般不染纤尘的国师大人拥吻。 那画面美得像一场幻梦,却把他狠狠刺醒。 原来有些东西,失去了,才会懂得疼。 明明从前並不喜欢,可如今被夺走了,却又难受极了。 “兄长,你的手受伤了!” 沈烟看到他手上被碎瓷划出的血痕,惊慌地握住他的手腕。 鲜血顺著手掌滴落,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她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棠溪雪,她怎么敢—— 那可是他们麟台司业,是整个九洲仰望的高岭之花,是云端之上的謫仙。 她怎么就……吃上了? 沈烟忽然荒谬地想—— 棠溪雪能开个课吗? 高阁之上,棠溪雪吻化了冰雪。 直至气息凌乱、不得不分离的剎那,唇间仍牵连著一线银丝,在月色下泛著细微的湿光。 鹤璃尘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否则怎会连分开的须臾都难以忍受,甚至…… 甚至可耻地贪恋那寸温暖。 她甜得像浸透花蜜的霜,比最烈的酒更醉人。 此刻他只觉浑身滚烫,从唇齿到指尖,每一寸肌理都在无声燃烧。 “国师大人哄得我甚是欢喜,”棠溪雪歪著头,霜白丝带在穿堂风中翩躚如蝶,“今夜的月色……很甜,也很烫。” 她说的哪里是月色,分明是他。 “殿下,莫要再欺负臣了。” 鹤璃尘眼尾洇开薄红,嗓音哑得不成调子,像被雪水浸透又风乾的弦。 那一身冰清玉洁的謫仙姿態,此刻碎得七零八落,只剩无处遁形的羞赧与慌乱。 棠溪雪唇角轻扬,笑得像只得了逞的小狐狸,眸中闪著细碎的、狡黠的光。 “好吧,那我不欺负你了。” 她转身走得乾脆,雪色斗篷在门边旋开一抹流云般的弧度,眨眼便消失在楼梯转角。 鹤璃尘怔然跌坐回椅中,浑身的力气仿佛隨著那个吻被抽尽了。 他望著她离去方向,听见松筠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慌忙扯过手边一张软毯覆在膝上。 “大人,您……您没事吧?” 松筠推门而入,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自家那位向来清冷如雪、不染尘埃的国师,此刻眼尾泛红,唇色艷得惊人,衣襟微乱,周身縈绕著一层未曾散尽的、氤氳的潮气。 欲气扑面,惊心夺目。 松筠倒抽一口凉气,手中灯笼都晃了晃。 “您、你们这么快就……”他噎了噎,脱口而出,“大人,您该不会……不行吧?” 说完才觉失言,慌忙抹了把额角冷汗。 可话已出口,他望著国师那张染緋的玉面,一时间竟不知该同情谁—— 镜公主? 还是自家这位看似謫仙、实则恐怕不太经事的国师大人? “松筠——” 鹤璃尘的声音陡然响起,因羞恼而发颤。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指尖攥紧膝上软毯,骨节微微泛白。 “滚出去。” 松筠缩了缩脖子,却仍忍不住瞟向他紧掩的膝头,眼神复杂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阁內重归寂静。 鹤璃尘闭上眼,深深呼吸。毯子之下,某些未曾平息的悸动仍在暗涌。 他念起《清心咒》,字句在心头滚过,却压不住那缕縈绕不散的海棠香。 ——她哪里是雪。 分明是燎原的火。 只一个吻,就险些將他这一身修持多年的冰雪,焚成縹緲的烟。 第56章 眼中再无他分毫 暮凉立在梅树下,肩头薄雪如月光织就的轻纱。 他望著棠溪雪自观月阁石阶缓步而下,雪色斗篷在夜风中曳开流动的云。 每一步都踏碎阶上凝霜,发出极轻的琉璃碎裂的声响。 “殿下,国师大人……可允了?” 他抬手拂去肩上雪屑,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这雪夜的静謐。 “嗯。” 棠溪雪唇角噙著未散的笑意,那笑里透著饜足后的慵懒,嗓音轻快如檐下將化未化的冰凌相击: “我说服他了。” 暮凉听得出殿下此刻心情极好——好得像偷饮了整坛御酿的猫儿。 他目光轻掠过她分外红润的唇,那唇色鲜妍如初绽的芍药,浸透了夜露与月华,唇角甚至残留著一线若有若无的水光,莹莹泛著诱惑的暖泽。 她確定……是用言语“说服”的么? “殿下,国师大人虽光风霽月,却也深如寒渊。臣恐他……” 他未尽的话语凝在喉间。 那男人太危险,如悬於九洲苍穹的孤月,清辉遍洒,却也寒意彻骨。 诸国天骄甘愿屈尊麟台,列国君主对他礼让三分,皆因他是执掌星轨、窥见天机之人。 这样的人,本该永居云巔,不染红尘。 “明月为何不能独照长生殿?” 棠溪雪抬手拂去鬢边落梅,指尖染上冷香。 “就算他深不可测——” “我也非要探一探那深渊不可。” 她眼尾微扬,眸中星火灼灼。 既已染指,便要染得彻底。 国师大人啊,分明是张从未著墨的宣纸,纯白得令人心颤。 她落一笔硃砂,他便透出緋色; 她泼一抹黛青,他便晕开烟雨。 既然迟早要被他秋后算帐,不如趁他此刻心神未定,再添几笔重彩,將他彻彻底底染成独属她的画卷。 她的唇是火,是蜜,是淬毒的罌粟。 让他晕头转向,无心理会那些清规戒律、天道伦常。 国师大人原本才慢慢冷静的心,今夜又一次被她不管不顾地搅乱一池春水。 “殿下欢喜便好。” 暮凉垂眸,雪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霜。 “国师大人確有天人之姿,勉强……堪配殿下。” 他想起之前,还是他亲手將那位謫仙绑上锦榻。 如今想来,竟有几分荒谬的宿命感。 他暗自决定回宫后须加倍练剑——殿下这般招惹人的本事,他若不更强些,將来如何护她周全? 可转念又想,以鹤璃尘的修为,若真不愿,殿下又岂能近身? 上一次中药许是意外,今夜高阁雪影、唇舌交缠……难道也是意外? 暮凉闭了闭眼,喉间低低滚出一句:“斯文败类。” 他家殿下这般好,能得她垂青,已是那人三生修来的福分。 国师大人就该识相点,从了他家殿下。 “斯年,见过公主殿下。” 一道温润嗓音自梅影深处传来,如玉石相叩,却裹著夜雪的凉意。 沈羡自虬曲的雪梅后转出,天青长袍上沾著未化的夜露,那张素来儒雅含笑的俊顏,此刻却笼著薄薄悵然,仿佛白玉蒙尘。 “公主殿下,云画有礼了。” 沈烟跟在他身后,盈盈下拜。 她一身水蓝衣裙,发间簪素银步摇,眉眼低垂时如初绽梔子,清纯堪怜。 唯有袖中攥紧的手指,泄出几分不甘。 棠溪雪闻声止步。 回眸时,雪绒斗篷旋开涟漪般的弧度,与身后盛放的红梅交相辉映。 她立在灯影与花枝之间,姿態优雅得恰到好处,通身气度尊贵天成。 只那唇色鲜艷得刺目——像红梅碾碎染就的胭脂。 “沈上卿,沈小姐免礼。” 她微微頷首,嗓音似新荷承露,字字清脆。 “猎场之事,有劳上卿彻夜奔波。” 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 修长指节上凝著暗红血痕,一滴血正顺著掌心纹路缓缓下滑,坠入雪地时,绽开细小的红梅。 沈羡却似浑然未觉。 他只望著她,喉结轻滚,声音里透著不易察觉的艰涩: “夜色已深,雪径难行。容斯年派人护送殿下回宫,以免……再遇险情。” “不必。” 棠溪雪眉梢微挑,神情清冷如覆霜寒刃。 “你我之间,尚无这般亲近的关係。” “公主殿下!” 沈烟忽然上前半步,眼中水光瀲灩,声音却带著压抑不住的尖利: “您前脚才与兄长退亲,后脚便对国师大人投怀送抱,这般行径,岂非水性杨花——” “啪!” 清脆的掌摑声截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棠溪雪向前半步,雪绒斗篷的边缘拂过覆雪石阶,带起细碎雪沫。 “本宫行事,何时轮到你来说教?” 那一身久居上位的威仪骤然迸发。 雪光映著她寒玉般的侧顏,眸光睥睨间,竟让人恍惚看见圣宸帝临朝时的影子——那是自幼被帝王捧在掌心,养出来的尊贵与霸道。 “呜……” 沈烟捂著脸踉蹌后退,泪珠滚落。 “兄长……” 她抬眸望向沈羡,眼中满是委屈与乞怜。 “云画,”沈羡皱了皱眉,声音沉下,“你该谨言慎行。” 身为司刑台司律上卿,他比谁都清楚宫规森严。 之前的棠溪雪从不以身份压人,甚至对沈家子弟多有包容。 可如今…… 她竟半分顏面也不留。 “既然沈小姐不懂规矩,那便由沈上卿亲自教导。” 棠溪雪抬眼,目光如刃: “將她带去司刑台,鞭二十。好生教教你这位妹妹,何为尊卑,何为礼数。” “你们沈家的教养,不过如此。” 沈烟娇躯一颤,面色倏地惨白如纸。 “臣……” 沈羡喉间发紧,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復平板的恭谨: “遵令。” 雪光映著他清俊的侧脸,那抹苍白愈发明显,仿佛梅枝上骤然褪尽顏色的花瓣。 可他依旧维持著世家公子的仪度,缓缓躬身,行了一个端正到无可挑剔的揖礼: “斯年,恭送殿下。” 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磨出,却又温雅得体,听不出半分失態。 沈烟不敢置信地望著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沈小姐,”暮凉冷声开口,目光如看螻蚁,“往后请认清自己的身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卑贱之物,也配在殿下面前放肆?” 沈烟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她自幼被眾星捧月,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此刻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五臟六腑都绞在一起,羞愤欲死。 棠溪雪却不再看她。 转身欲行之际,忽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 帕角以银线绣著细雪纹样,在她指尖莹莹泛著微光,像捧著一掬月光。 她將帕子轻轻放入沈羡未受伤的那只手中。 指尖相触的剎那,沈羡掌心微微一颤。 “上卿的手,”她声音很轻,“该包扎了。” 他的手不包扎好,怎么执鞭刑? 由沈上卿执刑,成全他们兄妹情深,她可真贴心呀。 语毕,她不再多留。 暮凉已悄然上前,手臂虚扶在她身侧。 他冷冷地瞥了沈羡一眼,心中骂得格外难听: “呸,鱼目混珠的蠢东西,他怎么不失血而亡,殿下居然还给他帕子,他配吗——” 二人身形轻掠而起,踏著梅枝积雪,衣袂翻飞如鹤影凌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苍茫夜色深处。 雪又落了下来。 沈羡独自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垂眸看著掌心那方丝帕——柔软生香,还残留著她指尖的温度,暖暖的,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没有用它包扎伤口,反而用未染血的手將其仔细叠好,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贴身处。 另一只受伤的手任由血珠滴落。 他忽然想起从前。 他腰间佩著那枚定亲的冰晶雪花流苏,走动时便发出细碎清音,像初春冰裂。 他曾经嫌那声响扰人清静,如今流苏已还,他却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心口无端的空虚。 而今夜高阁之上,她唇间沾著別人的气息,眼中映著別人的影子,再无他分毫。 “他……当真……比我更合你意么?” 沈羡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风里。 无人应答。 只有寒梅在雪夜里寂然绽放,暗香浮动,缠著未散的血气,一同漫入冬夜。 “她、她怎能如此!” 沈烟的声音颤抖响起,带著哭腔。 “她既与国师有私情,怎能给兄长丝帕,她该不会还妄享齐人之福吧?这般朝三暮四,简直不知——” “云画。” 沈羡打断她,声音里透出罕见的疲惫。 “跟为兄去司刑台领罚。” 他转身,天青袍角在雪地上拖出浅痕。 “你逾矩了。” 沈烟怔怔望著他挺直却萧索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那个端方守礼、永远温和持重的兄长,此刻眉目间竟染上了她看不懂的沉鬱与……疏离。 “兄长,”她追上两步,声音发颤,“您当真要罚我?” 沈羡没有回头。 “这是规矩。”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肃,却又像隔著层层冰雪传来,遥远而冰冷。 “你若不愿守规矩,那我就让人押著你去受罚。” “我……我去。” 沈烟面如纸色,踉蹌著跟在他身后,红著眼一路抹泪。 她抬眸看了身边侍女鲤儿一眼,让她去通风报信。 在这白玉京,她沈烟可是有无数天骄追捧。 她就不信,棠溪雪那个声名狼藉的废物,还能一手遮天。 第57章 霜雪故人归 鹤璃尘立在观月阁敞开的雕花长窗前,目光凝著下方梅林间那抹渐远的雪色身影。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袖中指尖无意识地叩过冰凉窗欞。 方才那一幕,分毫不差地落进他眼里。 她临走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放入沈羡手中。 雪光映著帕角银线绣的细雪纹,刺得他眸底微冷。 “前未婚夫与丧夫何异?” 他低语,声线如碎冰星砂。 “既已成过往,便该静如归西。” 不知怎的,往日还算欣赏的端方君子,此刻瞧来只觉得碍眼得很。 那袭天青衣袍,那温润含笑的姿態——都让他心口无端发闷。 “大人,您的茶。” 松筠端著紫檀托盘近前,小心翼翼地將一盏枸杞茶置於案几。 热气裊裊腾起,氤氳了窗上凝的霜花。 鹤璃尘垂眸瞥了一眼那茶汤艷红的色泽,唇角极淡地扯了扯,几乎要气笑了。 “松筠。” “大人,多喝点。” 书侍松筠垂首,声音却透著一丝掩不住的试探。 “折月神医尚在麟台药庐……大人若有不適,万万不可讳疾忌医。这、这有些不足,若能及早诊治,或许尚有转圜——” “万万不可因您的隱疾,而被镜公主拿捏……故此,委身於她……”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截断了他的话。 鹤璃尘抬眼,眸光清冷如寒潭映月,凉颼颼地扫过松筠低垂的头顶。 “你不去写话本子,倒真是屈才了。” 松筠脖颈一缩,却仍壮著胆子继续道: “若非如此,大人怎会、怎会……” “任由镜公主……轻薄至此。” 他眼睛又不瞎。 上次大人归来时衣襟凌乱,颈侧还留著曖昧红痕。 这次唇瓣微肿,眼尾洇红,分明是被欺负狠了…… 他家国师大人,几乎都快被揉碎了好么? 甚至,那夜,自家大人乾净的雪衣星袍都被弄脏了。 还不让他洗,自个儿拿去洗了。 也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好难猜啊! “您便是中了醉仙毒,若真不愿,一掌便能让她经脉俱碎。” 松筠抬起头,目光复杂。 “可您纵容了,不是吗?” 跟在国师身边这些年,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曾妄图攀折这朵高岭之花的人,无论是妖嬈嫵媚的异国皇后,还是清纯可爱的世家小姐,哪个不是鎩羽而归? 轻则重伤,重则殞命。 唯独棠溪雪。 唯独她,能一次又一次地越界,能在他唇上落吻,能在他身上烙印,能让他清冷无波的眸中漾开涟漪。 鹤璃尘静默片刻,目光移向窗外簌簌落雪。 “那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声音很淡,像雪落竹梢,了无痕跡。 “她可是织织啊……” 记忆如潮水漫过心房。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 那时他还不是九洲仰望的国师,只是老国师的关门弟子。 棠溪夜——如今的圣宸帝,彼时还是太子,常带著个玉雪可爱的小糰子来观星台听课。 小糰子是棠溪夜最疼爱的妹妹。 她总爱蹬著软缎小靴,发间冰晶流苏叮铃作响,如小蝴蝶般欢快地跑到他身边,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唤: “怀仙哥哥,抱抱——” “怀仙哥哥最好了。” “怀仙哥哥真好看,织织好喜欢你呀。” “怀仙哥哥,等长大了,你嫁给织织好不好?” “怀仙哥哥……” 软糯的嗓音甜得像化开的蜜糖,长长卷翘的睫毛下,那双灵瞳清澈璀璨,盛著整条星河的光。 他有洁癖,自幼不喜人近身。 唯独对她,所有的规矩都成了虚设。 他会俯身將她抱起,任由她的小手玩他垂落的髮丝,任由她把沾了糖渍的脸蛋蹭在他雪白衣襟上。 棠溪夜课业繁重,又身负重任,时常要离宫办事。 每当那时,小糰子便成了他的“小包袱”。 趴在他怀里听他讲星宿道法,窝在他膝头被他哄著入睡,牵著他的手指跌跌撞撞走过观星台每一级石阶。 老国师喜静,只亲自教导他与棠溪夜二人。 可那个软糯的小身影,却成了漫长修行岁月里,最明亮温暖的一抹色彩。 棠溪夜教她握笔习字,带她骑射习武练剑。 他则带她观星轨、定龙脉、辨风水。 她学得极快,仰著小脸问他: “怀仙哥哥,你的命星,为什么总是孤零零的?” “织织陪著你,就不孤单了。” 她的眼里闪著让他心尖发软的光。 后来老国师要带他游歷九洲,临行前夜,小糰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死死攥著他的衣角,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湿漉漉的眸子像被雨水浸透的琉璃。 “怀仙哥哥不要走……织织会乖乖的,织织再也不弄脏你衣裳了……” 那眼泪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亲手雕刻的冰晶雪花流苏。 雪花剔透玲瓏,在烛光下流转著细碎的虹彩。 “织织,別哭。” 少年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得像春夜落下的第一场雨。 “此去云帆分星海,他朝尘雪必同舟。” 他將流苏系在她腰间,冰晶相击,发出清脆如碎玉的声响。 “青山有期,月有时。” “织织,等我回来。” 隨师十载,踏遍九洲山河。 山川为卷,星月为字,四时为脉。 十年间,看尽天地至景、人间至奇。 他走过万水千山后,携满天星辉,为她归来。 九洲再大,大不过心有所系; 天道再远,远不过一瞥惊鸿。 可当他归来,踏入麟台那日——见到的却是一双陌生的眼。 甚至就连他赠她的冰雪流苏,也被她赠予沈羡作了定亲信物。 那一刻,他听见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很轻,却疼得彻骨。 十年思念,满心期许,顷刻间化为万里冰霜。 他沉默地转身,登上观月阁,將那一身尚未诉说的温柔,重新冻成拒人千里的寒。 可命运终究爱开玩笑。 长生殿风雪夜,她睁开眼的瞬间—— 湿漉漉的眸子,灿若星河望著他。 与记忆中的织织,一模一样。 於是所有的原则、所有的清规、所有被践踏后的尊严,都在那一刻支离破碎。 她吻他,褻瀆他,將他拉下神坛,他竟连半分抵抗的力气都没有。 或者说,他甘愿沉沦。 “小骗子,说好不弄脏我衣裳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鹤璃尘轻轻合上眼,声音融进风里。 “你……还记得我么?” 他想,她或许认出他了。 否则怎会如此篤定地吃定他,如此放肆地欺负他,仿佛早知他永远捨不得伤她分毫。 “织织——” 他的嗓音如浸过月华的冰弦,带著思念成痂的温柔。 他眸光温润如化雪春溪。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你执白,我落黑,每一步,皆共行。” 第58章 怀仙 与此同时,长生殿內。 棠溪雪倚在锦榻上,手中轻轻摩挲著失而復得的冰晶雪花流苏。 烛火透过剔透晶石,在她掌心漾开一圈莹莹光晕。 每一道稜角都折射著温软的暖黄,仿佛將旧日岁月凝成了触手可及的暖意。 “怀仙哥哥……” 她低声呢喃,眼眶微微发酸。 “对不起啊——我差点把它弄丟了——” 穿越女占据她身体那些年,將这冰晶流苏送给了沈羡,他一定看见了吧? 看见他亲手雕刻七天七夜、倾注了年少时最真挚心意的东西,被如此轻慢地转送他人。 那时他该有多难过。 可她困在躯壳深处,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份如初雪般晶莹的心意,被肆意践踏。 “但至少现在,它又回到我身边了。” 她將流苏珍惜地放在枕边,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殿外风雪呼啸,殿內烛火温暖。 她望著枕畔那抹莹白流光,轻轻闭上眼。 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观星台那方縈绕著陈旧书卷与青铜星盘气息的角落。 她总爱挤在他身侧,小小一团挨著少年清瘦的臂膀,周围全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寒梅香。 清冷里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暖,像冬阳照在积雪的松枝上。 那时他嗓音还未完全褪去少年的清亮,念起典籍来却已有种持重的温柔: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她趴在他膝头,仰脸看他漂亮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句便化作夜色里缓缓流淌的星河。 那些晦涩的字句从他口中淌出,竟成了最动人的催眠曲。 “人与天地相参,与日月相应。” “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 “地有四势,气从八方……” 有时她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他会轻轻托住她的额,將声音放得更缓。 那时烛火在他睫上跳跃,在他白玉般的侧顏镀一层柔光,好看得让她忘了困意。 他偶尔低头看她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清晰如昨日。 梦境如纱幔层层铺展。 少年精致的稚顏在暖黄光晕里渐渐模糊。 眉眼长开了,轮廓深邃了,那身素白衣袍化作月白鹤氅,广袖流云般垂落。 可那双眼睛没变。 依旧清澈如寒潭映月,望向她时,深处永远藏著独属她的温柔星光。 纱幔最后一重拂开。 他立在长生殿縹緲的雾气里,墨发半束银冠,几缕碎发拂过冰雕雪铸的侧顏。 周身縈绕著近乎神性的静謐与遥远。 謫仙临世,高岭霜雪。 “织织——” “我回来了。” 她於梦中伸出手,指尖即將触及他袖角的剎那—— 枕畔冰晶流苏忽然“叮”地轻响。 像某个跨越十年光阴的约定,终於落在现实的回音壁上。 殿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破云而出,透过雕花长窗,静静铺满她枕畔那抹莹白流光。 也照亮了她於梦中,无声弯起的唇角。 与此同时,今夜的司刑台,却与长生殿的静謐截然相反。 灯火通明的刑堂內,寒气混著血腥味在空气中沉沉浮动。 沈羡端坐主位,官袍在烛火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正將药膏仔细涂在手上那道绽开的伤口上,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无咎,司刑台不归你管辖。” 他头也未抬,声音温润依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疏离。 “你来做什么?” 堂下,沈错一身风尘僕僕的墨色劲装,显然是得了消息便疾驰而来。 他眉宇间压著怒意,目光掠过跪在刑凳上的沈烟。 她单薄的脊背在烛光下微微颤抖,像风中残蝶。 “大哥!画儿究竟做错了什么?你竟要对她动用鞭刑!” “她一个闺阁女子,身子娇贵,若是留下疤痕,日后可如何是好?” 在沈家,沈烟自幼与他亲近,性情温婉,才华过人,他一直对这个妹妹颇多照拂,甚至引以为傲。 “二哥,你別怪大哥……” 沈烟適时抬眸,眼中泪光盈盈,身子微微颤抖,愈发显得弱不胜衣。 “是我不该在给大哥送饭时,不慎衝撞了镜公主殿下……都是我不好……” 她这般摇摇欲坠的柔弱模样,更是激起了沈错的怜惜与不平。 “哥,你真是糊涂了!为了那个心思莫测的坏女人,你竟要对自己妹妹下如此重手?” “来人。” 沈羡终於包扎完毕,將染血的布条扔进铜盆。 清水霎时漫开丝丝缕缕的红,如硃砂化入寒潭。 “將閒杂人等请出去。” “若再妄议殿下,你便也一併留下领罚。” 他目光终於转向弟弟,眸色沉静无波。 “哥!”沈错不敢置信。 两名司刑吏已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 沈错只能死死瞪著沈羡,最终被半请半押地带出刑堂。 跨出门槛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沈烟跪在冰冷石砖上,背脊挺得笔直,那副强忍泪意的模样,让他心口揪紧。 刑堂重归寂静。 沈羡起身,从刑架上取下一根浸过桐油的软鞭。 鞭身细长,在烛火下泛著乌沉的光。 “大哥……要亲手责罚我?” 沈烟声音发颤,眼中终於滚下泪来。 “底下人下手没轻重。” 沈羡走到她身后三尺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为兄亲自来,你且忍著。” 他挥了挥手,堂內其余吏卒皆垂首退至廊下。 就在这时,一道女子身影如烟般飘入堂中。 拂衣手持一枚鎏金令牌,立於烛光最盛处: “殿下命奴婢前来监刑,以免有人——徇私放水。” 沈羡握鞭的手驀地收紧。 骨节泛白,伤口处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没想到,她连这点信任都不愿给他。 “开始吧,沈大人。” 拂衣从袖中取出纸笔。 “奴婢还得回去復命呢。” “啪——!” 第一鞭破空落下。 沈烟咬紧下唇,仍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鞭痕在她衣料上迅速洇开深色,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云画,犯错当罚,这次教训,你要牢记。” 沈羡声音低沉。 “我……记住了。” 沈烟哽咽应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啪!啪!啪!” 鞭声次第响起,在空旷的刑堂內迴荡。 每一声都伴隨著女子压抑的呜咽,每一声都让门外廊下的沈错面色铁青。 拂衣垂眸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冰冷而精確。 就在第十五鞭即將落下时—— 司刑台厚重的大门,忽然被一股罡风轰然推开! 寒风卷著碎雪灌入堂中,烛火剧烈摇晃。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踏著夜色而来,絳紫缠枝莲暗纹织锦袍在风中翻卷,貂裘领披风扬起凌厉的弧度。 来人五官深邃如刀刻,眉峰凌厉,一双凤眸在烛光下淬著寒冰般的锋芒。 他立於堂中,目光扫过沈烟背上交错的血痕,周身气压骤降,仿佛暴风雪前夕凝固的空气。 “住手。” 北辰霽的声音不高,却如闷雷滚过堂宇。 沈羡执鞭的手顿在半空。 他缓缓转身,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北辰王。” 姿態恭谨,背脊却挺得笔直。 沈烟眼底骤然亮起光芒。 她抬眸望向那道絳紫身影,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声音虚弱如游丝: “王爷……” 那一声唤,含著委屈,带著依赖,更藏著不易察觉的终於等到救星的释然。 北辰霽的目光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停留一瞬,眸色更深。 他转向沈羡,语气是不容置喙的霸道: “本王要带沈烟走。” 第59章 北辰霽 “本王的话,沈大人没听见?” 北辰霽的声音在刑堂內盪开,每个字都像裹著冰碴,砸在青石砖上发出无形的迴响。 他转向沈羡,絳紫袍角在烛火中划过暗沉的弧光,语气是不容置喙,浸透了权力的霸道。 “王爷恕罪。沈小姐尚欠六鞭未罚。” 拂衣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 她向前半步,手中鎏金凤纹令牌在烛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 “按《辰律·刑则》第七章第四条,未竟之刑不得离堂——此乃先帝亲笔硃批的铁律。”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那淬著寒光的眼: “王爷若要带人走,还请出示陛下特赦手諭。” 话音落,刑堂內死寂如墓。 烛火在北辰霽眼中跳跃,將他的眸子映得愈发幽暗深邃,像暴风雪前凝聚的云涡。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缓缓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拂衣身上。 那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审视——像雪山巔的鹰隼俯视崖下幼兔,不急不躁,却让被注视者从骨髓里渗出寒意。 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竭力。 拂衣握令牌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感到近乎实质的威压如潮水般从那个男人身上漫开,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呼吸变得艰难,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可背脊却绷得更直——不能退。 她拂衣,是长生殿的人。 代表的是镜公主殿下的眼睛,也是她的脊樑。 “你,”北辰霽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叫什么名字?” “奴婢拂衣,镜公主殿下贴身侍婢。” “很好。” 他唇角极淡地扯了扯,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畔凝成一抹冰凉的弧度。 “看来你和你家主子一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不知死活。” 说罢,他不再看拂衣,径直走向跪在刑凳上的沈烟。 靴履踏过石砖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弦上,踏在目无王法的边界上。 他在刑凳前停步,俯身,伸出戴著玄色犀皮手套的手。 那双手套绣著暗金蟠龙纹,指节处嵌著玄铁护甲,是战场杀伐之器,此刻却做出一个近乎温柔的动作。 “云画,能走么?” 声音依旧冷硬,动作却出奇地轻柔。 他扶住沈烟颤抖的手臂,指尖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战慄。 稍一用力,便將几乎虚脱的她从刑凳上搀起。 沈烟借力站起,身子一软,整个人如断线纸鳶般向前倾倒。 “王爷……” 她仰脸看他,眼中泪光更盛,蓄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委屈在此刻决堤: “云画……给王爷添麻烦了。” “別说话。” 北辰霽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背上洇开的血痕。 水蓝色衣料已被鞭痕撕裂,露出底下红肿破皮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著淒艷的光。 他眸色又沉了几分,解下肩上那袭玄色貂裘披风。 披风內衬是柔软的银狐毛,外覆玄缎,领口以金线绣著蟠龙逐日纹,那是先帝御赐。 “多谢王爷怜惜,让您……费心了。” 沈烟就知道,就算沈错救不了自己,还有北辰王能救。 北辰一族是开国元勛的后裔。 辰曜王朝的国名,是北辰帝国,从这个国名,就可以知道北辰这个姓氏代表的份量。 毋庸置疑,棠溪皇族的开国始祖与北辰族的老祖,是生死至交,共享江山。 北辰王位代代世袭,至今,已然权柄滔天。 执掌三百万铁骑的统帅之权,儼然已经对帝王的皇权造成了威胁。 每一任北辰王都是皇族最锋利的刀,为皇族做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可这刀,是双刃的。 “云画值得本王费心。” 北辰霽仔细將披风裹在她身上,动作慢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玄色绒毛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如纸,却也奇异地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像雪地里被践踏过的白梅,残瓣犹带淒艷。 整个过程,沈羡始终沉默地站著。 他握著鞭子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在权衡。 权衡律法与权势的重量。 终於,在北辰霽揽著沈烟即將踏出刑堂的剎那。 “王爷。” 沈羡开口,声音低沉。 北辰霽脚步微顿,未回头。 “今日之刑,乃镜公主殿下亲口所定。” “王爷若要带人走,还请……给下官一个交代。” 他缓缓转身,眼眸在烛火下如淬寒的琉璃,目光如刃般刮过沈羡的脸: “沈斯年,你在跟本王討交代?” 空气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拂衣屏住呼吸,看著那两个男人无声的对峙。 一个紫袍凛冽如出鞘凶刃,周身縈绕著沙场淬炼出的血腥气; 一个青衫端雅似迎风修竹,眉眼间却凝著文人执拗的风骨。 烛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砖墙上,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深渊下汹涌碰撞。 “呵。” 北辰霽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带著近乎残忍的玩味: “沈相来跟本王说这话还差不多。你——”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沈羡: “还太年轻了。” 说罢,他抬手。 一枚玄铁令牌从袖中滑出,在空中划出冰冷的弧线。 “鐺。” 一声落在沈羡脚前的石砖上,溅起细微尘埃。 令牌通体玄黑,正面刻著繁复的蟠龙纹,正中是一个凌厉的几乎要破铁而出的“霽”字。 背面以小篆铭文刻著十二字: “如朕亲临,先斩后奏,北境共尊”。 王权之令,铁血之诺。 “这交代,”北辰霽声音平静无波,“够不够?” 刑堂內落针可闻。 沈羡盯著脚边那枚令牌,喉结艰难地滚动。 他知道这是什么——先帝赐予北辰王的“玄铁霽字令”,持令者可调动北辰三军,可先斩后奏,可……踏平任何敢挡路的存在。 包括这座司刑台。 包括堂中所有人。 冷汗沿著他的背脊滑下,浸湿了天青官袍的內衬。 “小皇叔好大的威风呀~” 一道清泠如风拂银铃的女声,就在这时自刑堂门外传来。 那声音裹著笑意,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戏謔,却像一柄薄刃,倏然刺破了凝滯如铁的氛围。 北辰霽驀然抬眸。 沈羡手指收紧。 拂衣眼底骤然亮起光。 只见刑堂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风雪呼啸灌入的剎那,一道雪色身影立在漫天飞絮中。 棠溪雪披著雪绒斗篷,边缘的银狐绒毛在穿堂风中轻颤,像落了一肩月光。 她未施粉黛,长发以霜白丝带松松綰起,几缕碎发拂过清艷的侧顏,被寒风吹得贴在颊边。 唇色是天然的嫣红,像雪地里溅开的硃砂,可那双眸子却凝著冰霜,带著几分被扰清梦的倦意。 她一步一步走进刑堂,靴履踏过青石砖,发出极轻却清晰的声响,在死寂中踏出一串凛冽的节奏。 在她身后,暮凉如影隨形。 玄衣几乎融於夜色,唯有腰间长剑在烛火下泛著泠泠寒光——那是饮过血的剑,剑鞘上的磨损痕跡诉说著无数个暗夜里的廝杀。 “哟,小皇叔~” 棠溪雪在堂中站定,目光先扫过北辰霽,又掠过他身边瑟瑟发抖的沈烟,最后落在沈羡苍白的脸上。 她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英雄救美呢?这戏码演得可真动人。” 她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整个刑堂的温度又降了三分,连烛火都仿佛冻结了跳动。 “不过可惜呀,”她向前半步,“本宫要罚的人,没罚完——” 她抬眸,直视北辰霽: “小皇叔,带不走。” “棠、溪、雪。” 北辰霽眯起眼,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碾磨而出,裹著毫不掩饰的厌弃。 “怎么?”他打量著她,目光像刀锋刮过她纤细的脖颈,“你以为就凭你,拦得住本王?” 雪色斗篷下,她的身姿纤细得仿佛北境寒风一吹就折。 可那双眸子里的光,却锐利得像淬过血的刃。 “云画如此善良温婉,”北辰霽的声音沉下来,带著护短的戾气,“也只有你这般心思恶毒之人,才会如此刁难她。” “嘖。” 棠溪雪挑眉,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沈烟身上: “沈小姐大半夜,跟外男拉拉扯扯、搂搂抱抱,这做派——” 她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渗进蜜糖般的恶意: “真是水性杨花,不知廉耻呢。” 沈烟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鬼。 “你兄长还在这儿看著呢!” 棠溪雪笑得更欢,眼波流转间扫过沈羡僵硬的身形。 “可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了——这就是你们沈家教出来的、名满帝京的世家贵女典范?” 一字一句,平等地创飞在场所有沈家人。 她向前又迈一步,几乎要贴到北辰霽面前,仰著脸看他阴沉的眼: “小皇叔这么急著带沈小姐去哪儿呀?该不会是……” 她眨了眨眼,语气天真如稚子: “去您自己的榻上吧?” “年纪不大,玩得真花呀,小皇叔。” 第60章 简直是倒反天罡 “棠溪雪——!” 北辰霽俊顏骤黑,终於正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剎那。 一个眸中含冰,冰下燃著燎原的火。 一个眼底淬火,火中凝著万载的冰。 许久。 北辰霽缓缓鬆开揽著沈烟的手。 他向前一步,絳紫锦袍在烛光下流转著暗沉的光,像暴风雨前堆积的乌云。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堂中每个人听清那淬毒的警告: “棠溪雪,你想死?” “沈错!” 棠溪雪忽然退后一步,声音掷地有声: “护驾!有恶贼意图行刺本宫!” 话音未落,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瞬间將北辰霽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正是沈错,他一身墨黑劲装,脸上带著不情愿的戾气,手中长剑却已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哈……” 北辰霽先是一怔,隨即气极反笑。 他看著那些黑衣人衣摆处若隱若现的暗金龙纹。 那是帝王隱龙卫的標誌,本该护在御驾之侧的最精锐暗卫,此刻竟被用来护著她…… 若不是知道圣宸帝后宫没女人,他都要以为这是棠溪夜的皇后了。 护得这么紧,他至於吗? “玄胤他就由著你这么疯。” 他笑声渐冷,眼底结起寒霜。 棠溪夜竟將保命的隱龙卫拨给她胡闹,简直是倒反天罡! 他堂堂帝王自己就不惜命么? “沈错,”棠溪雪却已转过身,声音轻快,“盯好小皇叔,可別让他狗急跳墙——” 她顿了顿,回头冲北辰霽嫣然一笑: “咬到我了。” 说罢,她径直走到沈羡面前,伸手,將他手中那根浸透桐油的软鞭轻轻抽走。 动作自然得像取回自己的东西。 沈羡手指一空,怔然看著她。 棠溪雪却已转身面向沈烟。 她掂了掂鞭子,腕骨轻转,鞭身在空中甩出一声悽厉的尖啸! “啪——!” 第一鞭落下,精准抽在沈烟未受伤的肩背。 沈烟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又被北辰霽猛地扶住。 那鞭痕比方才沈羡抽的深了三分,皮开肉绽,血珠瞬间浸透了玄色貂裘。 “棠溪雪!”北辰霽目眥欲裂。 “小皇叔想拦?” 棠溪雪挑眉,第二鞭已破空而至—— 这一次,鞭梢如毒蛇般袭向北辰霽扶住沈烟的手! 北辰霽下意识缩手,鞭尾仍擦过他手背,犀皮手套应声裂开一道细口,底下皮肤瞬间红肿。 他低头看著手上的伤,再抬眸时,眼底已翻涌起真正的杀意。 “乱丟垃圾,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棠溪雪却已收回鞭子,脚尖一挑,將地上那枚玄铁令牌踢起,令牌在空中翻转几圈,稳稳落回北辰霽脚边。 她歪著头笑: “这玩意儿在本宫这儿,不好使。” 整个辰曜,棠溪雪只听一个人的话。 那就是棠溪夜。 其他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第五鞭。” “第六鞭。” 鞭声次第响起,不快,却极稳。 每一鞭都抽在沈烟背上最痛处,不致命,却足以让她痛到骨髓里,痛到往后每一个雨夜都会从梦中惊醒,痛到——终生难忘今日之辱。 六鞭毕,棠溪雪隨手將染血的软鞭扔回刑架。 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北辰霽: “现在,小皇叔可以带人走了。” 北辰霽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著棠溪雪,盯著她脸上那抹天真又残忍的笑,盯著她身后如影隨形的暮凉,盯著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隱龙卫。 许久。 他缓缓俯身,拾起脚边的玄铁令牌。 指尖擦过冰冷的纹路,擦过那个代表无上权柄的“霽”字。 “我们走。” 他声音沉哑,像被砂石磨过。 沈烟裹紧那件已被血染污的貂裘披风,踉蹌跟上。 临出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 目光死死钉在棠溪雪身上。 那一眼很复杂。 有刻骨的怨恨,有不甘的毒火,有今日之辱烙进骨髓的痛,更有某种深埋的毒蛇般的阴冷。 棠溪雪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似笑非笑。 唇无声翕动,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我、等、著。 刑堂大门重新合拢,將风雪与那两道身影隔绝在外。 “沈无咎,”棠溪雪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妹妹跟野男人跑啦。” 沈错脸色一黑:“镜公主殿下!” “怎么?”棠溪雪转头看他,眨了眨眼,“我说错了?方才小皇叔搂著她的时候,你这当哥哥的,不也没拦著?” 沈错咬牙切齿,却无法反驳。 “好了,”棠溪雪伸了个懒腰,雪绒斗篷滑落肩头,露出底下素白的寢衣,“总算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 她走到沈羡面前,停下脚步。 烛光从侧面照来,在她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仰脸看他苍白的脸,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沈斯年。” 她唤他表字,声音很轻。 “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她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近乎失望的疲惫: “真是让人失望呢。” 说罢,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暮凉无声跟上,玄色衣摆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沈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他脸色越发苍白,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哥!” 沈错衝到他面前,眼中喷火: “那就是个恶毒的女人!飞扬跋扈!” “无咎。错的不是她!” 沈羡打断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抬步,踉蹌了一下,才勉强站稳,缓缓朝门外走去。 “哥!”沈错追上去,“你怎么还替她说话?” 沈羡在门槛前停步,回眸看他。 烛火从身后照来,將他清俊的侧顏镀上一层昏黄的光,那光里却透不出半点暖意。 “无咎。你这么討厌她,”他轻声问,“这些年,不还是护她护得最上头么?” 沈错一噎。 “我那是奉命行事!迫不得已!” “谁让我忠君呢?陛下將镜公主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我要敢护卫不利,只能提头来见!” 他越说越气,声音在空旷的廊下迴荡: “咱们陛下就跟被下了蛊似的!” “为了这么个妹妹,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隱龙卫都拨给她胡闹!” “这要是让那太后娘娘知道,还不得翻天了——” “沈无咎。” 沈羡第三次打断他,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 “你太吵了。” 他迈过门槛,踏入纷飞的大雪中。 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一夜白头。 “派人去北辰王府,”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將云画接回沈府。” “哥!”沈错追上,“北辰王肯放人吗?他刚才那架势,应该是被气疯了——” “他会放的。” 沈羡仰头望著漫天飞雪,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风里: “今日这一局,他不是输给镜公主……” 他顿了顿,苦笑道: “是输给陛下。” “陛下在位一日,他终究是臣。” 第61章 她的星星 长街尽头,玄铁马车在雪中缓缓前行。 车厢內,沈烟倚在软垫上,背上的伤疼得她冷汗涔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撕裂的痛。 她咬著下唇,不敢呻吟,只抬起泪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王爷,今日……多谢您特来相救……” “不必。” 北辰霽坐在阴影里,眼眸在昏暗车厢內晦暗不明。 他褪去了那只被鞭梢撕裂的犀皮手套,手背上那道红肿的鞭痕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目。 “你只需记住,”他抬眸看她,目光如冷铁,“你欠本王一个人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 “在本王需要你做事的时候,你记得听话。” 沈烟指尖微蜷,指甲陷进掌心: “云画……定当铭记。”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铜铃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响。 车厢內寂静良久。 久到沈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北辰霽忽然出声: “棠溪雪。” 他念著这个名字,像在品味某种陌生的毒药。 “跟之前,不一样了。” 沈烟心头一跳,猛地抬眸看他。 昏暗光线里,北辰霽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 他望著窗外飞掠而过的雪影,望著长街两侧屋檐下倒悬的冰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近乎兴奋的弧度: “有意思。” 他低笑一声,眼底燃起某种狩猎者发现新猎物时的光: “本王这小侄女,倒是比本王想的……” 他转头看向沈烟,眼眸在阴影中流转著危险的光泽: “要有趣得多。” 沈烟抿紧唇,背上的伤忽然疼得更厉害了。 那疼钻进骨髓,钻进心里,钻进某个她以为牢牢掌控、如今却开始鬆动崩裂的角落。 她隱隱感觉到,某些东西正悄然滑向不可知的方向。 某些她苦心经营多年的赖以生存的依仗,某些她用来攀爬的阶梯,某些她视作囊中物的未来。 都在这一夜里,被那个本该愚蠢、本该被她踩在脚下的镜公主,用鞭子抽得粉碎。 车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止息。 帝都的屋檐卸去了沉重的雪裘,露出黛色瓦当,每一处飞檐下都垂著晶莹的冰凌。 天穹如被水洗过的玄黑绸缎,亿万星辰挣脱云翳的束缚,倾泻成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 那光密而低垂,仿佛伸手便可掬起一捧碎钻般的星芒。 “雪停了。” 棠溪雪迈进长生殿的月洞门时,轻声自语。 她忽然驻足。 发间霜白丝带被穿庭而过的夜风拂起,掠过颊边。 风携来了暗香浮动。 她仰起脸,视线穿过那株百年老梅交错的枝椏。 “这梅花开得可真好。” 枝头覆著未化的雪,冰晶包裹著將绽未绽的胭脂色花苞,在星辉下流转著琉璃般剔透的光泽。 而后,她的目光越过了梅枝,径直投向更高处。 那片她归来后从未认真凝视过的星空。 她怔怔地望著天穹某处。 眸中的慵懒与倦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近乎震颤的恍然。 红唇微启,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温热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逸散。 许久。 “鹤怀仙……” 她极轻地念著他的名,声音里浸著星夜的凉,与某种猝不及防的痛惜。 “你不是九洲最擅推演天机、最明得失利害的人么?” 她倚向身后粗糙而坚实的梅树树干,雪绒斗篷滑过树皮,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仰起的脸庞完全沐浴在星辉之下,肌肤白得透明,眼睫上凝结的细小霜晶映著星光,一闪,一闪。 “怎么……”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温柔得让人心头髮酸。 “也会做这样的傻事。” 那人的命星,从来都是最好辨认的。 无需藉助星盘,不必背诵星图,只要在晴朗的夜抬起头。 整片苍穹之中,最亮、最璀璨、光华灼眼的那一颗,一定是他。 玉衡。 北斗第五星,天道文气所钟,紫微帝气所縈。 他的这颗星,明亮剔透得不像凡尘应有之物,是为“紫微照命”。 流转的光华並非单纯的银白,而是隱隱透著一层尊贵的淡紫色辉晕,如最高贵的丝绸在月光下展开时泛起的珠光。 老国师当年抚著少年尚显单薄的肩头,曾那样嘆息: “怀仙,你这颗星……太亮了。” “亮到恐不为俗世所容,亮到……连天道都要忌惮三分。” 记忆的碎片如逆向飞升的星火,一簇一簇点亮脑海深处蒙尘的角落。 也是这样的星夜。 那时她踮著脚,软软的手指拽著他的袖角。 “怀仙哥哥,天上那么多星星,哪一颗是你的呀?” 他闻言轻笑,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向穹顶最夺目的所在: “那颗最亮的,叫玉衡。” “那织织的呢?”她立刻仰起小脸,眼睛映著星光,亮得惊人,“织织的星星在哪里?” 他怔住了。 目光在浩瀚星海中搜寻,一遍,又一遍。 星轨在他眼中本是清晰如掌纹,可那一夜,他找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眼中的期待渐渐黯淡,嘴角开始委屈地往下撇。 最后,他只能蹲下身,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织织的星啊……还没亮起来呢。” 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他连忙放软声音哄道: “等织织长大了,变得特別特別厉害的时候,星星就会亮起来了。比哥哥的还要亮。” 她这才破涕为笑,用力点头:“那织织要快快长大!” 可后来。 她的星星,从未亮起。 反而一日比一日黯淡,像被厚厚的尘灰掩埋的明珠,光晕微弱得几乎要被浩瀚星海吞没。 最终,在五年前那个风雪肆虐的绝望之夜,那颗本就游移在星图边缘的无名暗星,骤然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泽。 命轨之上,属於棠溪雪的轨跡,本该在那里彻底断绝。 对应著穿越女占据躯壳、本魂濒临溃散的那一瞬。 本该如此。 棠溪雪仰望著星空,瞳孔深处倒映著那片凡人看不见的更宏大的命轨图景。 此刻,在那片图景里—— 她那颗早该寂灭的无名而晦暗的命星,竟依然固执地亮著。 虽然光芒微弱如风中之烛,却无比真实地存在著。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这颗暗星的轨跡,被无数道纤细而坚韧的金色光丝死死缠绕、牵引。 光丝的另一端,牢牢系在那颗璀璨灼目的玉衡星上。 两星之间,构成了一道禁忌逆天的桥樑。 玉衡星磅礴浩瀚的紫薇气运,正如涓涓不息的温暖长河,日夜流淌过那道桥樑。 源源不断地注入那颗即將乾涸的暗星,维繫著它最根本的生机。 第62章 星契照夜明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这五载屡遭命书系统抹杀,却始终不灭的魂魄,並非侥倖。 是有人,早在她坠入永暗之前,便以身为锚,以命为索,死死拽住了她下坠的轨跡。 那个试图操控命运的系统,一次次启动湮灭程序,却总在最后关头遇到一层无法突破的屏障。 要彻底抹除棠溪雪的灵魂烙印,就必须先碾碎那颗与她性命相系的,承载著半壁九洲气运的紫微命星。 而碾碎紫微星的代价…… 是天道反噬,是山河动盪,是九洲国运倾颓。 它付不起。 五年前,圣灵山司命殿的观星台。 鹤璃尘独自立於风雪呼啸的穹顶之下,月白鹤氅猎猎飞扬。 他仰著头,目光死死锁著命轨中那颗摇曳欲熄的暗星,脸色苍白如身后堆积的雪。 他已试尽了所有方法。 改风水,调龙脉为她续命; 布下七星大阵,匯聚天地生机; 甚至以折损自身寿数为代价,向天道祈求一线转机…… 无用。 那颗星的光,依然在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像一个冷酷的倒计时。 “天道有常,星轨有序。” 他低声念诵,声音被风雪撕扯得破碎。 寒风卷著雪沫扑打在他脸上,睫毛上凝起了冰霜,可他恍若未觉。 只是望著那颗星,望著星芒最后闪烁的那一点微光。 “然……” “我愿以此身紫微之辉,照她晦暗之魄。” “纵使星陨魂销,此契——不悔。” 以血为媒,以灵为引。 他在天地间书写一道逆天改命的契约。 星契的反噬如万蚁噬心,抽离气运的虚弱感如潮水灭顶。 他喉间腥甜翻涌,身形晃了晃,几乎要从高台跌落。 可他却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命轨。 在那里,那颗原本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暗星,终於停止了坠落。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星芒,被玉衡星磅礴的紫气重新点燃,颤巍巍地,在虚无中亮了起来。 儘管微弱如萤火,儘管依旧黯淡。 但它亮著。 謫仙染血的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织织……” “看,你的星星……” “亮起来了。” 话音消散在风里,他再也支撑不住,倾倒在风雪之中。 后来,他在圣灵山司命殿修养了整整一年。 以紫微命星为祭,行逆天改命之术,其所承受的反噬,几乎抽乾了他所有的生机。 老国师被他气得险些晕过去。 最后,还是司命殿不惜代价搜罗来的无数天材地宝,请了折月神医出手,才將他从永夜的边缘,一寸一寸拉回人间。 即便如此,他依然元气大伤,需要精心调养。 故而,松筠合理怀疑,自家大人身体非常虚。 观月阁。 “大人,今夜镜公主和北辰王发生了衝突。” 松筠將得到的情报,第一时间稟报。 “北辰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棠溪夜如今尚能借帝王之势压制,可北辰一族在辰曜扎根百年,盘根错节……牵一髮,恐动半壁山河。” 鹤璃尘自浅眠中缓缓睁开眼。 星室静謐,唯有穿堂风拂过窗欞的微响。 他起身,行至窗边。 “吱呀——” 雕花长窗被推开,凛冽却清新的寒气涌入。 月光如银练倾泻,將庭中积雪照得一片皎洁。 “盯著战堂那边,有任何异动,再报。” 鹤璃尘抬眸看星穹,目光之中浮起一丝怜惜。 棠溪雪的命星,太弱了。 但在他的眼中,那微弱的星子,却是最独特的一颗,也是最可爱的一颗。 他看过那颗星在命轨中浮沉挣扎,看过它的黯淡,也看过它一次次濒临熄灭又顽强復燃。 “北辰霽在和棠溪夜撕破脸之前,还是要顾忌著帝王皇权。战堂不出手,她就能应对。” “那——若是战堂出手了呢?战堂乃九洲最凶戾的暗刃。” 松筠沉声道。 战堂之主,是北辰霽。 战堂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全都听北辰霽的,所执任务,皆是血流成河、尸骨遍野。 棠溪夜高坐明堂,北辰霽手染鲜血。 可谁想永远在黑暗之中当鹰犬? “战堂若动,司命殿的钟……也该响了。” 鹤璃尘雪色星袍之上,银色的星辉刺绣,灼灼耀眼。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 等春风吹过冻土,等黑夜走到尽头。 直到—— 长生殿中,她於雪夜睁开双眼,湿漉漉的眸光撞入他眼底的剎那。 星契另一端,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悸动。 像冰封的河面骤然炸裂,像深埋地底的种子破土而出,像迷失了太久太久的孤舟,终於望见了彼岸的灯塔。 他任由那悸动穿透光阴,直直撞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撞出一片酸涩的、滚烫的温柔。 那是他等了无数个晨昏,才落回人间的小雪花。 “织织。” “欢迎回家。” “这一路……辛苦了。” 他望著长生殿的方向,望著那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的灯火,轻声开口。 两颗跨越生死、以命相系的星辰,在凡人目不可及的高处,静静辉映。 照亮彼此,也照亮了这片他们共同眷恋的烟火人间。 长夜未尽,但归途有光。 黑暗之下,九洲有三大势力,割据著白昼以外的全部法则。 昼秉阳律,夜承三契。 天机三分,各司玄域。 “云爵戏命,山海顺天,战堂奉约。” 云爵雾羽,云踪勾魂,裁命为诗。 山海灵徒,御兽成卒,听山为谋。 战堂夜锋,铁律为魂,执契为剑。 这一夜,九洲的三大暗势力,被一道少年的身影搅动了。 月隱星沉,山海的鸟雀飞过长空,聆听万物。云爵的雾羽如鬼魅掠过屋檐,战堂的铁骑在阴影里无声集结。 只因七世阁修罗台上,那个执雪魄扇的少年,轻描淡写地连败了云爵的牵丝与山海的啸林。 消息如野火燎过暗界的唇舌: “他真不是云爵的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偷学的《仙踪云步》?” 雾羽杀手之间传递著低语,却掩不住一丝动摇。 “《仙踪云步》?偷学?”一声嗤笑在暗处响起,“谁家偷学的,能踏出比云爵正统更緲的烟云?” 另一头,山海的灵徒们面色如霜。 “御兽师?今夜之后,这三个字怕要成了笑话。” “若非啸林逃得快,他与他的狼,早被那柄雪魄扇一同收割了。” 雪魄扇。 这三个字最终凝固了所有的嘈杂。 许久,一个资歷颇老的雾羽杀手用沙哑的嗓音,轻轻挑起了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旧事: “咱们云爵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领主,许多年前,是不是也总带著一柄寒玉雪魄摺扇?” “是。” “后来就再没见过了。据说是……被偷了?” “疯了?” “谁有那通天本领,能近云君上的身,还偷走他的贴身之物?怕是嫌九洲的棺材铺生意太淡。” 话题悄然歪斜,紧张的气氛里掺入一丝荒诞的调剂。 另一人压低声音,透著一股分享秘闻的兴奋: “云君上的东西有没有被偷不知道,但上个月我听山海的灵徒说,战堂那位暴君,可是真遭了贼——他的贴身衣物被人偷了个乾净!” “什么?!” “哪位大佬做的?真是好胆啊!” 数道抽气声。 “据说是辰曜那位无法无天的镜公主,摸进了那位的浴殿,不仅偷窥,还把人家从里到外的衣裳全捲走了,然后点了一把火,差点让那位爷裸奔——” “不得不说,那位殿下艷福不浅。” “噗——!” “哈哈哈——!” “牛啊!真狠人!” “称得上是狼中之王。” “吾辈楷模啊这是……” “等等,我们方才不是在说修罗台上那少年么?他到底什么来路?谁家查到根脚了?” 笑声戛然而止。 一阵尷尬的沉默。 “没有。” “从前不曾见过。” “他背后有人,手段通天,把所有痕跡抹得乾乾净净。” “……” 第63章 火热的爱意 翌日清晨,霜色未褪,晨光已穿透云层,將长生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温润的金红。 雪霽初晴。 棠溪雪是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著帐顶绣的百鸟朝凤图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听著窗外雀鸟啁啾。 梨霜早已候在屏风外,听见动静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她今日著一身鹅黄宫装,衣襟袖口绣著迎春花的缠枝纹,明丽得像是早春枝头绽出的第一簇新蕊。 “殿下醒了。” 她眉眼弯弯地行礼,声音温软如化开的蜜糖。 梨霜的手指灵巧如穿花蝴蝶,將棠溪雪那一头墨缎似的长髮从寢衣中拢出,细细梳理。 髮丝在她指尖流淌,光滑得仿佛掬不住的流水。 “殿下这头髮真好。”梨霜轻声讚嘆,“比最上等的徽墨还要乌亮。” 她取出一支白玉簪,將长发半挽,余下的青丝如瀑布般垂泻肩背。 又从那雕花妆匣中拣出几件冰晶流苏髮饰。 细碎的冰晶被打磨成雪花形状,以极细的银链串联,簪入发间时,隨著动作轻轻摇曳,折射著晨光,恍若发间落了星子。 最后披上雪绒斗篷,內衬是雪色流仙长裙,裙摆以银线绣著疏疏落落的寒梅暗纹。 这一身清雅素净,站在铜镜前时,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梨霜退后两步端详,眼中满是惊艷,却还是轻声叮嘱: “殿下,国师大人虽姿容绝世,有如謫仙临凡……但您也需仔细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话说得含蓄,耳根却悄悄红了。 “毕竟,来日方长嘛。” “霜儿说得对。” 棠溪雪正对镜整理袖口,闻言指尖一顿,从镜中瞥了梨霜一眼,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確实是来日方长。” 她转身,赤足踏过铺著厚绒地毯的地面,走向外间的暖阁。 晨光穿过雕花长窗,交错著朦朧的光影。 “今日难得的好天气,等岁考结束,我们可以出去看看宅子。” “殿下,您是打算搬出宫吗?” 梨霜眨了眨眼,好奇的问道。 “嗯。” 棠溪雪应了一声。 “那奴婢先去寻几个適合的宅子,等殿下忙完亲自去看看。” 微雨一袭烟紫色常服,如暮冬晨雾。 她在长生殿主外,行外务,联八方,通消息。 “好。” “殿下,请用早膳。”梨霜开口说道。 棠溪雪在紫檀圆桌旁坐下,看著梨霜亲自从食盒中端出的早膳。 那是一碗熬得稠糯的红枣枸杞粥。 粥面浮著几颗饱满圆润的红枣,枸杞更是洒了厚厚一层,红艷艷的,几乎要溢出碗沿。 棠溪雪执起玉匙的手顿了顿。 这顏色……是不是有点过於热情了? 梨霜真是有心了。 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粥带著红枣的清甜与枸杞特有的微甘,顺著喉咙滑下,暖意瞬间瀰漫四肢百骸。 “青黛,麟台岁考还有几日?” 青黛今日著一袭淡青宫装,袖口裙摆绣著疏朗的荷叶纹。 她气质沉静如夏日雨后的清荷,远山眉黛间凝著书卷气,闻言微微躬身: “回殿下,今日便是最后一场了。” “今日考的是四艺,琴、棋、书、画任选其一,通过监学夫子考评便可过关。”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殿下,岁考结束后,便该著手准备不久后的新岁祭天大典了。” “此外……封地之上的诸王与公主已陆续启程归京,就连护国寺清修多年的太后娘娘,前日也传了书信,说不日將鑾驾回宫。” 棠溪雪执匙的手微微一滯。 诸王归朝,太后迴鑾。 这意味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帝都將是风云匯聚、暗流涌动的旋涡中心。 从前那些穿越女最惧的便是这种场合。 宗亲宴饮,太后问话,每一次都如履薄冰,生怕在真正的天家贵胄面前露了馅,那股战战兢兢几乎要透出躯壳。 让人笑话登不上檯面。 可她只是淡淡頷首。 “嗯,知道了。” 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梨霜见状,適时转移了话题: “对了殿下,您需要的男装,尚衣局已经连夜按照您的身量做好了,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和软烟罗,共十二套,隨时可以取用。”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为难。 “还有……您上次让暮凉去办的……那件事。” 梨霜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根又红了。 “北辰王爷的贴身衣物,足足装了一大箱。奴婢……不知该存放在何处才妥当。” “咳——!” 棠溪雪一口粥呛在喉间,剧烈地咳嗽起来。 梨霜慌忙递上茶水,青黛快步上前为她拍背。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气,抬眸时眼中还泛著被呛出的水光,目光扫向静静侍立在窗边的玄衣身影。 暮凉原本如雕塑般立在那里,此刻被这道目光一刺,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棠溪雪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阿凉。” 暮凉垂首:“属下在。” “下次……”她扶额,“这种……略显特殊的任务,你可以拒绝的。真的。” 语气诚恳,眼神绝望。 暮凉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抽搐的嘴角。 许久,他才用透著一丝幽怨的嗓音回应: “殿下——” “您可以不下令。” 空气有剎那的凝滯。 棠溪雪闭了闭眼。 是了,是她亲口下的令。 穿越女为了攻略北辰霽,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从跟踪尾隨到偷窥沐浴,最后竟异想天开要收集王爷贴身之物以寄相思。 这都什么阴间癖好! “那些衣物……”她揉了揉太阳穴,“到影市全卖了吧。小皇叔的衣物,想必能卖个好价钱。” 反正不能留。 她又不是真变態。 “殿下!”梨霜倒吸一口凉气,“这若是让王爷知晓……” “债多不压身。”棠溪雪摆摆手,语气破罐子破摔,“他现在也没打算放过我。” 想起穿越女那些令人窒息的壮举,她至今仍觉头皮发麻。 为了给那位冷酷霸道的小皇叔,献上“入室抢劫般滚烫火热的爱意”。 穿越女简直化身阴湿女鬼,在暮凉的带领下夜探王府如入无人之境。 爱意有没有送到不清楚,但“入室抢劫”的罪名是坐实了。 她想当芳心纵火犯,结果—— 穿越女偷窥北辰霽沐浴时,看美男八块腹肌看得太过紧张,不慎碰翻了烛台。 火苗瞬间窜上纱幔,以燎原之势吞噬了半个浴殿。 真的是纵火成功了! 就说——这滚不滚烫吧! 北辰霽从温泉池中惊起时,面对的是冲天火光和……被某个女贼捲走得一件不剩的衣物。 更要命的是,那场大火將他早逝生母仅存的一幅画像,烧成了灰烬。 经过这一系列的神操作,原本就淡薄的叔侄情分瞬间降至冰点。 她记得北辰霽当时赤红著眼,对身边心腹千溯咬牙道: “本王这小侄女——是变態吗?” 若不是棠溪夜將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北辰霽怕是当场就能掐断她纤细的脖子。 毕竟那位在暗地里,人称“暴君”的战堂之主,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角色。 “北辰王確实对您……恨得深沉。” 暮凉难得附和了一句,语气复杂。 想起那夜北辰霽在熊熊烈火中震惊又暴怒的脸,想起他找不到蔽体衣物时的狼狈。 暮凉甚至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同情了他三秒。 是真的惨。 “这怎么能不算——刻骨铭心的感情呢!” 棠溪雪嘆了口气,將最后一口粥送入口中。 “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他人。” “千错万错——那定然不会是本宫的错。” 暮凉大为震撼的看了她一眼,她真是理不直气也壮。 “对了,殿下,今日四艺的主考官,是北辰王爷。” 青黛低声提醒了一句。 “……” 棠溪雪觉得她这一天天,真的是如履薄冰了。 穿越女在北辰王身上造的孽,真的很变態。 她看了那回忆,都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此刻她上学的心情,比上坟还沉重。 第64章 緋衣照雪 曙色碎金,一层层泼洒在雪后的山道上。 空气被洗涤得透明清冽,深深呼吸间,儘是松针与冷梅交织的凛冽香气,直沁心脾。 棠溪雪的马车沿蜿蜒山道徐行,麟台青黑色的飞檐在晨雾中渐显轮廓。 “咚——” 山寺钟声破雾而来,悠长沉浑。 青黛素手撩起车帘,望向渐近的书院朱门,远山眉间浮起忧色: “北辰王怎会屈尊来主考四艺?”她声音压低,含著隱忧,“只怕会借题发挥,刻意刁难殿下。” “他自然会。” 棠溪雪倚著车內软垫,指尖漫不经心抚过袖口银线绣的寒梅纹。 “不是衝著我来的,便是为沈烟保驾护航——总归,不会让我太舒坦。” 话音將落未落,马车已稳稳停住。 她扶著青黛的手刚踏下木凳,山道另一头忽有疾蹄声破空而来。 “阿雪!等等我——!” 清亮嗓音撞碎山间静謐,如冰玉相击,裹著毫不掩饰的雀跃与急切。 她驀然抬眼。 只见晨光与雪色交界处,一骑赤红如焰破雾而来。 马背上的少年未戴冠,墨发以朱綾高高束起,隨疾驰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一身緋色劲装,外罩玄绒滚边斗篷,纵马时斗篷鼓盪如展翼,仿佛將身后整片雪原的光彩都卷到了身前。 至近前,他猛地勒韁! 骏马长嘶人立,前蹄尚在半空,少年已单手一按马鞍,纵身跃下。 衣摆翻飞间如红莲绽雪,落地时却轻巧得像片羽毛,只溅起几点星子般的雪沫。 他几步小跑到她面前,微微喘息著,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化开。 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盛著昨夜未眠的星辰,此刻全倒映著她的身影。 “燃之。”棠溪雪眉眼弯弯,朝他浅浅一笑。 那笑意如清雪映皎月,冰层下漾开暖融融的微光,晨暉落进她眸中,竟让周遭皑皑积雪都似染上了三分温柔。 少年呼吸一滯。 所有在路上反覆排演过的瀟洒问候,在撞上她含笑的眸光时,瞬间溃不成军。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緋红,一路烧到脖颈,连开口都变得磕绊: “阿、阿雪……”他喉咙发紧,声音越来越小,“早、早上好。”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轻得像雪落。 ——阿雪笑起来,可真好看呀。 他慌忙低头去扯自己微乱的袖口,指尖都有些发颤,却又忍不住抬起眼角偷偷瞥她。 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像极了林间第一次探出巢穴的雏鸟,被骤然倾泻的阳光晃得晕头转向,又想靠近,又怕惊扰了这片明亮。 “那、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从容些,“我们一起走吧?” 晨风掠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几片,恰有一瓣莹白沾在他飞扬的发梢。 “好呀。”棠溪雪眼底笑意更深,伸手替他轻轻拂去。 指尖掠过髮丝的触感极轻,少年却浑身一颤。 整个人似被春日第一道惊雷劈中的嫩竹,从发梢到指尖都窜过一阵细微的、无处安放的战慄。 那股悸动青涩而汹涌,几乎要撞破胸膛。 “阿雪,雪、雪路难行,”他盯著地上莹白的积雪,声音又低了几分,“要、要不要……我牵著你走?” 话一出口,耳根更红了。 “那就有劳燃之了。” 棠溪雪莞尔,伸出如玉般修长纤细的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风灼的掌心滚烫,几乎要灼伤冰雪。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触感比最上等的羊脂玉更温润,比流淌的丝绸更柔软。 他几乎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这易碎的珍宝,脚步也跟著僵硬起来,同手同脚走了两步,笨拙得像个刚学步的孩童。 直到听见她极轻的、掩在唇边的笑声,他才猛地回过神,脸颊爆红,连忙调整步伐。 低头时,目光被她腰间那串冰晶流苏吸引——剔透的雪花隨她步履轻轻摇曳,撞出清泠泠的碎响,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尖上。 他记得这流苏。 从前它系在沈羡腰间时,他曾躲在暗处看过无数回,每看一眼,心口就像被细针扎过,泛著酸涩的疼。 “阿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你的雪花流苏……能送我吗?” 他也想要。 想要一件属於她的念想。 棠溪雪脚步微顿,侧首看他,摇了摇头,嗓音却温柔似春水:“不能哦。” 风灼眼底的光霎时黯了下去。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攥紧,闷得发疼。 他慌忙垂下眼睫,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有些发酸。 是他不配吗? 阿雪是不是……其实並不喜欢他? “喏。” 一只纤白的手忽然伸到他眼前,掌心躺著一枚晶莹剔透的雪花状髮饰,在晨光下流转著细碎的虹彩。 “你若喜欢雪花,这个给你,好不好?” 她微微倾身,发间淡淡的冷香拂过他鼻尖: “我们燃之,是独一无二的。” 她顿了顿,眼眸弯成月牙: “这个,我可从来没送给旁人过。” 风灼怔怔地接过那枚髮饰。 冰凉的晶石贴在滚烫的掌心,却仿佛有燎原的火从那里烧起来,一路烧进四肢百骸。 心跳声在耳蜗里疯狂擂动,撞出蜂蜜般稠厚甜腻的迴响,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独属於他的…… 阿雪说,是独属於他的。 他觉得自己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 “燃之,走啦。”棠溪雪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手,见他一副魂游天外的傻乐模样,忍不住翘起唇角,“別发呆了。” “嗯!” 他重重点头,珍而重之地將那枚雪花髮饰別在自己緋色斗篷的襟前,动作小心得像在佩戴什么举世无双的勋章。 抬眸时,眼底的光比雪后初晴的朝阳更亮。 “我们走!” 雪光漫野,山道蜿蜒。 而他走在她身侧,緋衣如火,眸中有光。 將这凛冽的雪后清晨,都染成了怦然心动的好时节。 “阿雪,今日四艺考评,关係到风华榜排名。” 风灼稍稍平復心跳,说起正事时语气认真了些。 “你打算考哪一科?” 风华榜,麟台除却考量课业修为的“登云榜”外,另一块重要的荣耀榜单。 青云之上,自成风华。 才华、名声、家世、人脉、乃至容貌气度,皆在考评之列。 如今高居榜首的,是沈家那位端方君子沈羡,次席则是其妹沈烟。 “琴棋书画,我都可以呀。” 棠溪雪偏头看他,眸中掠过一丝狡黠。 “倒是燃之,你——行吗?”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果然感觉握著自己的手掌紧了几分。 “咳!”风灼耳根微红,挺直腰板,“小爷当然行!” 话音虽响,底气却不足。 他是將门之后,弓马骑射无一不精,可提到笔墨丹青、琴瑟雅艺,那简直是灾难现场。 上次还被夫子拎著耳朵训了半炷香。 “在我面前,你就別嘴硬了——” “上回艺考,你把夫子珍藏的流觴琴弹断了弦!还有上上回,画画时力道太大,直接把画纸戳了个窟窿……” 话没说完,他就对上了棠溪雪似笑非笑的眼神。 “燃之不是一直在北境戍边吗?” 她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轻颤。 “怎么对我考场上的事,知道得这般清楚?” 她微微凑近,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廓: “这么关心我呀?找谁打听的,这么仔细?” “才、才没有关心你!” 风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 “那都是我兄长他嘴碎!非要跟我念叨——” “哦?”一道慵懒带笑的嗓音自前方台阶上传来,“我嘴碎?” 风意一袭银白劲装,瀟洒地斜倚在麟台汉白玉阶前,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睨著自家弟弟: “不是某个小混蛋,死乞白赖求著我,非要打听人家公主殿下每次考核成绩、夫子说了什么评语?” 他慢悠悠补刀: “我说不知道,你还撒泼打滚,说不打听清楚就不吃饭,要活活把自己饿死——” “……” 风灼僵在原地。 天塌了。 地陷了。 他辛辛苦苦维持的、那点摇摇欲坠的从容表象,就这么被他亲哥三言两语,撕得粉碎。 少年緋红的脸色渐渐发白,又由白转红,最后整个人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狗,蔫头耷脑,连飞扬的髮丝都透著一股生无可恋的颓然。 小狗委屈。 小狗想哭。 “哈哈。” 棠溪雪看著这对兄弟,再看看风灼那副快要碎裂的表情,终於忍不住,偏过头,肩头轻轻颤动,笑出了声。 少年鲜衣怒马的恋慕,就这样晾晒在了雪后清澈的光里,无所遁形,熠熠生辉。 第65章 清风知我意 “你到底还是不是我亲哥?” 风灼牵著棠溪雪路过风意身边时,气鼓鼓地剜了他一眼。 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被戳穿心事的羞恼。 “嘖,这就牵上了?” 风意挑眉轻笑,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的手。 “先前是谁红著眼眶说,这辈子最討厌的就是她?” “你——” “是最討厌她喜欢的不是你吧。” 风意慢悠悠截断他的话,唇角笑意更深。 风灼浑身一僵,握著棠溪雪的手下意识收紧。 他从耳根到脖颈红成一片,又烫又麻,汗珠几乎要顺著额角滑下来。 被亲兄长当面背刺怎么办? 他恨不得此刻脚下雪地裂开条缝,好把自己埋进去。 “燃之那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棠溪雪忽然开口,声音清软如化雪的溪流。 她侧首看向风灼,眸光带著安抚。 风灼瞬间安静下来。 他怔怔望著她,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像忽然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按住。 所有慌乱羞愤,都在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奇异地平復。 他低下头,耳尖还红著,嘴角却忍不住偷偷翘起一点弧度,又飞快抿住,只从睫毛缝隙里悄悄瞅她一眼。 那眼神湿漉漉的,藏著星子般细碎的欢欣。 “算你有眼光。” 他小声嘟囔,声音沾著蜜糖。 笑意终於压不住,从唇畔漾开,一路漫进眼底,將他整个人都浸得明亮起来。 那副模样,像极了终於得到主人抚摸,尾巴摇成风车的小狗。 风意在一旁扶额,简直没眼看。 昨夜他按著弟弟的肩膀,一字一句提醒: “她不过是想利用你,才对你示好,燃之,別又昏了头。” 当时少年红著眼眶,却倔强地反驳: “那就让她利用!至少我对她还有用,不是吗?她为什么只利用我,不利用別人?” “哈。”风意气笑了,鬆开手,摇头嘆息,“风燃之,你真是……活该。” 活该一次次撞向南墙,活该明明被伤过却还要捧出一颗滚烫的心。 活该在她面前,永远学不会什么叫保留,什么叫退路。 “真该让折月神医给他看看,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此刻,风意看著雪地里並肩而立的那两道身影。 少年緋衣灼灼,少女雪裳皎皎,双手交握处,仿佛连落在他们肩上的晨光都格外眷恋。 “唉——” 那些未出口的劝阻,终究化作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只能祈祷。 祈祷棠溪雪这次手下留情,別太狠心。 別让他心中的火焰再熄灭一次。 他的弟弟,经不起她再折腾一回了。 “真是孽缘啊!” 他们曾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那时候,帝京谁不说,风灼与镜公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风灼天生一副爆脾气,行事衝动,在军中在学堂都是混世魔王,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话都敢呛。 可只要棠溪雪一个眼神瞥过来,哪怕只是轻轻蹙一下眉,他立刻就能收敛所有爪牙,变得安静又规矩。 谁能想到,他们后来竟会变成那样。 “阿雪,我……” 风灼的话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没能说完。 棠溪雪却轻轻打断了他。 “燃之关心我,我很开心。” “至少这世间……还是有人真心在意我的。” 她垂下眼睫。 “若你真的討厌我,那我会自觉地离你远些。” “没有!” 风灼几乎脱口而出,急切地攥住她的手腕。 “我没有討厌你!阿雪很好……特別好!” 他喘了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更何况,就算、就算阿雪不好……” “我也不在乎。” 少年緋红的眼眶里氤氳起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凝视著她,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最深处剜出来,滚烫而赤诚: “只要你看看我。” “哪怕……只看我一眼,就好。” 话音未落,他忽然用力一扯。 棠溪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拉进怀中,走进旁边覆雪的竹林。 竹枝上的积雪簌簌震落,在他们周身绽开细碎的琼花。 少年將她紧紧拥在怀里,双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紧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阿雪……”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的雪绒斗篷里,带著哭腔。 “之前那个你,太陌生了,我……我確实以为,自己一丝一毫都不喜欢了。” “我以为心死了,碎了,化成灰了。”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眼底,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可如今看著你……这颗心根本不听我的。我想假装討厌你,想离你远远的,可我做不到——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声音哽咽: “我能怎么办?听见你委屈的声音,我恨不得……恨不得打自己一顿给你出气。” 竹影摇碎天光,雪屑无声飘落。 棠溪雪在他怀中抬起头,眸中映著少年通红的脸,和那双盛满爱意与痛楚的眼睛。 她轻声问:“燃之,你还敢靠近我吗?” 她伸手,指尖轻触他湿漉漉的眼睫: “不怕我……再伤害你?” 风灼猛地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近乎悲壮的温柔: “只要是你——” 他哑声说,每个字都像在立誓: “小爷就敢。” 他认命了。 从她重新唤他“燃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开了。 哪怕她是冰,是雪,是穿肠毒药,他也愿意不辞冰雪地奔向她。 他不知道能不能融化这捧雪。 但他愿意燃烧自己,直到最后一簇火光。 “阿雪。” 他捧住她的脸,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低得近乎囈语。 “若是你想要我这条命……我给你递刀。” “只要——” “別再不理我。” “好不好?” 许久,棠溪雪轻轻嘆了口气。 “好。” 她伸手,温柔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少年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靠过去,將脸颊埋进她掌心。 像迷途已久的幼兽终於找到归宿,恨不得就此融入她的骨血,再不分离。 可他不敢乱动,不敢得寸进尺。 只维持著这个近乎虔诚的姿势,任由她的温度一点点熨平他心上所有的褶皱。 “燃之,”棠溪雪轻声提醒,“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 风灼猛地惊醒,慌忙鬆开她,脸颊瞬间爆红。 “阿雪,再、再等等——” 他手足无措地背过身,声音窘迫得几乎听不清。 “你先出去……我、我缓一缓……” 方才抱著她时汹涌澎湃的气血,此刻正直白而尷尬地提醒著他,少年人动情时最诚实的反应,根本无从遮掩。 棠溪雪的目光在他紧绷的背脊和微乱的斗篷上轻轻一扫,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撩过灵魂。 “阿雪!你別看我……” 风灼耳根红得滴血,几乎要原地蒸发。 “也別待在这里……我、我没法冷静……” “好。” 棠溪雪抚了抚他的脑袋,转身走出竹林。 “那我先走。”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风灼靠著冰凉的竹竿,仰起头,深深吸了几口凛冽的空气。 雪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他脸上,却怎么也冷却不了胸腔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闭上眼,苦笑。 “小爷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你手里了。” 第66章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 棠溪雪刚踏出覆雪的竹林,便见一道芝兰玉树的身影静立在假山旁。 那人身著一袭暗银云纹的素白锦袍,外罩墨绿丝绒滚银边的斗篷,身姿挺拔。 他身后是嶙峋的覆雪假山,身侧是沾著碎雪的翠竹。 整个人宛如从一幅淡雅水墨中走出的翩翩公子,清贵端方,温润如玉。 “斯年,见过殿下。” 沈羡拱手作揖,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温和有礼。 他是沈相的嫡长子,世人赞其清贵无双,君子如玉。琅琊玉碎,春风误雪。 此刻立於雪竹之间,的確当得起这般盛誉。 “今日四艺考核,由我主持弈棋试。”他抬眸望来,眼底是一片温和的澄澈,“殿下若愿,可选棋试。” 他的琴棋书画四艺早在年初便得了司业亲批“甲上”,免试通过。 此番负责棋试考核,確可为她行些方便——哪怕她只懂最基本的落子规则,他亦有办法让她安然过关。 “沈公子素来以公正守礼闻名麟台,”棠溪雪的声音礼貌而疏离,如冰珠落玉盘,“我还是不去给你添麻烦了。”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毕竟,你现在……也不再是我的未婚夫了,无需这般关照。” “殿下,”沈羡眸光微动,温润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我只是……不愿看你被人笑话。” 在他的记忆里,这些年她的四艺考核总是一塌糊涂,每每勉强矇混过关,都要惹来不少嗤笑与议论。 想到那些刺耳的嘲讽,想到她可能再次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便觉得……有些不忍。 “沈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棠溪雪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如深潭。 “从前那些年,是我拖累你了——让你这般清风明月似的人,平白成了旁人口中的笑话。” 世人皆道沈羡是人间白月光,皎洁无瑕。 可自从被一道旨意与她绑在一起,他便成了镜公主荒唐行径的附带谈资,成了那些嫉恨他之人口中拉踩的对象。 她是他完美人生中的不完美。 “不过如今你大可放心,无论我考得如何,都不会再连累你被人指点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著一股云淡风轻的洒脱,仿佛那些年加诸於身的嘲讽与轻视,於她而言不过是拂衣即可去的尘埃。 “殿下,你误会了,”沈羡望著她,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我並非嫌弃之意……” 他看著她款款走近,雪色裙裾拂过积雪,发间流苏簪隨著步履轻轻摇曳,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她身后是皑皑雪竹,身前是融融晨光,整个人清绝出尘,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是雪落人间时最亮的那颗星子,是冬日最清冽的一首诗,是月色倾尽所有织就的一匹纱——美得让神明都要屏息嘆息。 沈羡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他从前……为何总觉得她难登大雅之堂? 分明是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人间所有春色都要为她让路。 “呵,”棠溪雪却只是极淡地扯了扯唇角,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心尖,“沈公子不过是……从心底便看轻我罢了。” 话音未落,她已与他擦肩而过。 一缕海棠冷香拂过他的鼻尖,转瞬便散在寒风里。 沈羡怔在原地,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哽在喉间。 他下意识想转身唤住她,目光却越过她纤细的肩头,瞥见了竹林边那道正在整理緋红衣袍的张扬身影—— 风灼。 少年红衣如火,正低头拍打著衣袖上沾著的竹叶,侧脸线条英气勃发,嘴角还噙著一丝未散的羞涩笑意。 沈羡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钝器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一阵刺痛。 她方才……和风灼在竹林里做什么? 这个念头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上来,绞得他呼吸微滯,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棠溪雪却並无停留之意,径直朝前走去。 沈羡立在原地,望著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晨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够不到他的衣角。 “沈公子,你可要点脸吧。”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自竹林中传来,打破了凝滯的空气。 风灼大步走出来,红衣在雪色中灼灼如火。 他双手环胸,眉梢挑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从前阿雪追著你跑的时候,你爱搭不理,端著一副神仙架子。现在阿雪都不要你了,你又巴巴地凑上来——” 他嗤笑一声,字字如刀:“贱不贱啊?” 沈羡温润的面容上终於闪过一丝不悦。 “风小將军,这是我与殿下的私事,与你无关。” 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已透出冷意。 “我与殿下,不过说句话罢了。” 他目光扫过风灼那身略显凌乱的緋红衣袍,语气微沉: “倒是风小將军,光天化日之下与女子在竹林间拉扯纠缠,实在孟浪,有损殿下清誉。” “呸!” 风灼火气瞬间上涌,指著他的鼻子。 “小爷跟你说清楚,阿雪是我的!你不喜欢她就滚远点,別在这儿假惺惺地装好人,平白污了她的名声!” 眼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一直静立在不远处假山后的风意轻咳一声,缓步走出。 “阿灼,”他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麟台禁私斗,莫要生事。” 风灼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羡一眼,到底没再上前。 “风小將军,”沈羡拂了拂衣袖,恢復了温雅从容,只是眸光微冷,“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踏雪而去。 棠溪雪转过迴廊拐角,便见一道天青色身影静静立在檐下。 裴砚川不知已等了多久,他的身影与身后粉墙黛瓦、覆雪庭园融成一幅静謐的水墨画。 他手中捧著一卷书册,目光却始终望著她来时的方向。 看见她走来,他立刻迎上前。 “殿下,晨安。” 声音清冽如雪水初融,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砚川,早。”棠溪雪侧首看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如寒梅於雪中悄然绽放,清艷里透著暖意,瞬间点亮了她清冷的眉眼。 “你娘亲和妹妹在梅院可安顿好了?住得可还习惯?” “谢殿下掛怀。” 裴砚川眸光温软,空寂淡漠的眼底此刻只映著她一人身影。 “都已安顿妥当了。多亏殿下昨夜请了大夫及时诊治,我娘亲今晨也已甦醒,精神好了许多。” 他很感激她。 感激她將他从泥泞中拉起,更感激她救下了他在世上仅存的两个至亲。 他不敢想像,若昨夜没有她出现,娘亲和妹妹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那些可能性,只是想想,便让他遍体生寒。 “那就好。”棠溪雪点头,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身形上,忽然想起什么,“砚川自己可有上药?” 昨夜他挨的那顿毒打,伤得可不轻。 裴砚川微微一怔,隨即摇头:“我没事。” 他早已习惯了伤痛。 那点微薄的银钱要用来医治娘亲的心疾,要养活年幼的妹妹,他哪里捨得花在自己身上。 一点皮肉之苦,忍忍便过去了。 棠溪雪却看出了他的隱瞒。 她忽然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 “那……晚上来我寢殿。” 裴砚川呼吸一滯,整个人瞬间僵住。 “洗乾净过来。”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却字字清晰。 “嗯……”裴砚川耳根瞬间红透,那抹緋色一路蔓延至脖颈,藏在墨发间,灼热得惊人。 他指尖紧张地蜷缩起来,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砚川……遵命。” 殿下……是要他侍寢了吗? 可他什么都不懂。 考核结束后,他是不是该去书肆寻些……学术典籍,先学一学? 从前想到镜公主对他身体的覬覦,他只觉如坠冰窟,满心抗拒。 可如今想到她要与自己亲近,他心头涌起的竟是慌乱的期待,只怕自己青涩笨拙,让她觉得索然无味。 他悄悄抬眸,看著棠溪雪转身继续前行的背影,脚下不自觉地又跟近了半步。 他相信自己学什么都快。 他定会让殿下满意的。 第67章 四艺考评 “餵——” “棠溪雪。” 窗边斜倚著一道红裙似火的身影。 沈念指尖漫不经心地绕著胸前垂落的一缕捲髮,见棠溪雪走进课室,明艷的眉梢一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听说你昨日把沈烟罚了二十鞭刑?” 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道竖起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她那群护花使者可是群情激愤,恨不得生撕了你呢。” 她与沈烟这个养女向来不合,见棠溪雪如此乾脆利落地动手,心情格外舒畅,这才破天荒主动来通风报信。 “你自己——可悠著点儿。” 沈念眨了眨眼,笑意里带著几分看热闹的促狭。 “他们生气,与我何干?” 棠溪雪步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声音平静无波。 她抬眸,眸光清凌凌地扫过室內几道隱晦投来的带著愤恨的视线,唇角微扬,语气里却无半分笑意: “莫非还敢在麟台,对本宫动手不成?” 话音落下,那些目光如被烫到般倏然移开。 唯独角落里,沈烟一身素净蓝衣,面色苍白柔弱,正被三五人围著轻声安慰。 她垂著眼睫,袖口下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谁敢呀?” 沈念嗤笑一声,红裙曳地,走到棠溪雪身旁的座位坐下。 “昨儿个伏击你的那批人,天没亮就被拖去刑场砍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眼底却闪著兴奋的光。 “你不会还不知道吧?宫里宫外,好几波人马都动了——隱龙卫、镇北侯府、甚至连司刑台都连夜提人。那阵仗,真真是雷霆之怒。” 她上下打量著棠溪雪,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我还以为你失宠了呢……没想到,竟被你装到了。” “拜託,不受宠的那个,一直是你。” 棠溪雪说出了扎心的大实话。 沈相嫡女沈念,因性情张扬泼辣,不如养女沈烟乖巧柔顺,在沈府並不得宠。 这话直白,却是不爭的事实。 沈念被噎了一下,却也不恼,反而笑出声: “倒也不必……句句实话。” 她是真没想到,从前那个总被人在背后讥笑上不得台面的棠溪雪,如今竟变得这般颯然夺目。 言行举止间,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气度,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云端俯瞰眾生。 不远处,沈烟身边围拢的人越来越多。 “云画小姐,她就是嫉妒你,怕你今日考得太好,抢了她的风头。” “没错!她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就想把你也拽下去!” “真是心疼你……伤成这样还要来应考。” “镜公主分明是仗势欺人,太过分了!” 七嘴八舌的安慰声中,沈烟抬起苍白的脸,轻轻摇头,声音细弱: “大家別这么说……公主殿下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她也很努力了……” “她再努力也是笑话!” 立刻有人嗤道。 “哪里比得上云画小姐才华绝世?就算玄科考得好,也不过是运气,半点內涵也无,怎配与云画小姐相提並论?” “烟姐姐,我听说你受伤了。” 一道清澈温柔的少年嗓音忽然插入。 空桑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那双湛蓝如晴空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钟灵毓秀的脸上写满关切。 “你还好吗?今日的岁考……能参加吗?” 沈烟抬眸看他,睫羽轻颤,宛如带露的白莲,声音更轻: “只能……勉强参加棋试了。” “啊!烟姐姐太可怜了!” 空桑灵立刻挽住沈烟的手臂,小脸上满是同情。 “烟姐姐定能顺利通过的。” 空桑羽温声安慰,目光落在沈烟苍白虚弱的侧脸上,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他余光瞥向不远处正与风灼交谈的棠溪雪,厌恶如毒藤般无声蔓延。 烟姐姐这般善良美好,却总被那恶毒的女人欺辱。 他一定会替烟姐姐討回公道。 恰在此时,棠溪雪似有所感,忽然抬眸,正对上空桑羽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桑羽怔了一瞬,旋即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阳光灿烂的笑容,蓝眸清澈见底。 棠溪雪淡淡收回视线。 这黑心的小汤圆,可是沈烟最忠实的小迷弟,私底下不知为她干了多少脏活。 此刻不知又在琢磨什么坏点子。 “看什么看?” 风灼一个箭步挡在棠溪雪身前,緋红衣袖一甩,凌厉的眼刀直劈空桑羽。 “有你的烟姐姐还不够?这么朝三暮四?” 他声音明亮,毫不客气:“守点男德吧!弟弟!” “阿雪也是你能盯著看的?小绿茶!別妄想勾搭她!” “……” 空桑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生平第一次,被人骂到有些无语。 也就风灼这受虐成癮的疯子,会把棠溪雪这种坏女人当成宝。 “肃静。” 一道泉流般的声音响起。 面容清雋的书侍松筠走上讲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深蓝长袍,气质沉稳。 室內霎时安静下来。 “四艺考核,琴、棋、书、画,分设四场。” “诸位可任选一科参与考核,前往对应考场。” “琴试定於漱玉阁,棋试设於弈星台,书试置於藏墨轩,画试择於染霞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学子们,缓缓补充: “此次四艺考核,主考官为北辰王殿下。各试场具体考核,则由麟台该艺最精者主持。” “一盏茶后,考核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松筠微微頷首,退至一旁。 室內顿时响起窸窣的议论与起身的动静。 学子们纷纷收拾东西,或独行,或结伴,朝著各自选定的考场而去。 “阿雪。” 风灼凑到棠溪雪身边,眉头微蹙,压低声音。 “那棋试真是沈羡主持……你確定不过去?沈烟可已经往弈星台去了。” 他虽然心里醋得冒泡,却更担心她的考核。 要是她考砸了,会不会难过得掉眼泪啊? “不去。” 棠溪雪摇头,语气果决。 “我才不需要靠他。” 风灼闻言,心里那点醋意顿时被雀跃衝散,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其他几科……是谁负责来著?” 他光顾著盯棠溪雪和防情敌,压根没留意这些。 一直安静站在棠溪雪身侧的裴砚川,此刻轻声开口。 “琴试,由月梵圣子云薄衍主持。” “书试,由空桑皇子空桑羽主持。” “画试,由扶醉公子花容时主持。” 他的嗓音如烟雨,听来便觉春风拂面。 “殿下,您要选哪个?” 第68章 西洲月梵圣子 “选哪个?” 棠溪雪微微偏首,眸光流转间掠过一丝促狭。 “听著倒像是……在选夫?” 她语气轻飘飘的,带著点玩味,仿佛眼前摆著的不是四艺考场,而是四份待选的婚书。 “殿下,”裴砚川淡色的唇轻轻抿了抿,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声音却依旧温润认真,“我们是在说正事。” 那模样像极了被顽劣学生逗弄的年轻夫子,明明耳根微热,却还要端著一本正经的架势。 “阿雪。” 一旁的风灼幽幽唤了一声,緋红衣袍在晨光下灼灼耀目。 他抱著手臂,眉梢微挑,语气里掺著三分醋意七分告诫。 “那位月梵圣子,一心向佛,清心寡欲,可从未正眼瞧过你半分。你可別……再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个名字,语气更添嫌弃: “还有那扶醉公子花容时,出了名的风流紈絝,整日招蜂引蝶,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你离他远些。” 棠溪雪听著,思绪却飘向了別处。 九个穿越女,九段荒唐的攻略任务。 命书系统为她们选定了九个身负大气运的天之骄子,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灵魂被无情抹杀。 只余下累累孽债,以及她这个被迫收拾烂摊子的原主。 最后一个攻略目標,正是西洲月梵的圣子,云薄衍。 云薄衍早已修满麟台学分,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待在守卫森严、清净无比的兰庭別苑,寻常人连他一片衣角都难见到。 那穿越女直到攻略时限的最后一日,都未能寻得机会近身,甚至连见都没见到那位圣子。 绝望之下,她竟干了一票疯狂的:將自己心仪已久的国师与风小將军一併绑了,妄图来个双宿双飞。 结果,飞没飞成,反倒让棠溪雪一睁眼,就直面那地狱开局的修罗场。 “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那位月梵圣子呢。听闻……他生得如同天神临世?” 棠溪雪指尖点著下頜,眼底泛起一丝兴味。 这倒勾起她的好奇了。 那个未曾谋面,便间接弄死一个穿越女的圣子大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能让系统判定为顶级气运持有者,想来绝非寻常。 只是这好奇刚升起,便被隨之涌上的记忆浇了一盆冷水——凉透心底。 是了,她虽未见过云薄衍,却丝毫不妨碍那穿越女让她与圣子大人结下樑子。 为了攻略这位莲华不染的圣子,穿越女可是下了血本,亲自口述,命青黛撰写了一批以她和云薄衍为主角,內容深入浅出的话本子。 每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命人送入兰庭別苑。 那尺度……据传,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紈絝公子,瞥上一眼也要面红耳赤,瞠目结舌。 圣子的侍从雾涯,某日不慎將话本遗落在地。 好巧不巧,被同住兰庭別苑的几位天骄捡去翻阅了。 兰庭中虽大多是端方有礼的正经人,却偏偏住著一位唯恐天下不乱的“扶醉公子”花容时。 最重要的是,花容时跟棠溪雪不对付。 於是,这香艷軼闻便如长了翅膀般,在他们这些顶级天骄的圈子里不脛而走。 虽未亲眼得见,但“镜公主与月梵圣子不可言说的一千零一夜”这名头,已是人尽皆知。 可怜圣子大人好端端地礼佛、抄经、禪修,平白被泼了满身洗不掉的墨。 听说那批禁书最终被圣子亲口下令,付之一炬。 更听说,那位从不动怒的月梵圣子,破天荒地动了真火。 甚至冷冷掷下一句: “莫要让我见到她。” 棠溪雪想到这里,只觉得眼前发黑。 別说云薄衍不想见她,她现在……也不想见到那位圣子大人啊! 真是太社死了。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她棠溪雪这一生,纵有千般不是,也从未丟过这么大的脸。 她的脸面,在这五年全丟光了。 连本带利,一点不剩。 “怎么?” 风灼见她神色变幻,从兴味盎然到生无可恋,忍不住凑近了些,语气酸溜溜的。 “阿雪还真想选琴试,去见见那位天神临世的月梵圣子?” “不了。” 棠溪雪闭了闭眼,甚至带上点破罐子破摔的果决。 “我选画试。” 她跟花容时其实也有一段孽缘。 两害相权,取其轻。 “砚川选哪个?” 她转头看向身侧始终安静如画的青衫少年。 裴砚川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我选棋试。” 四艺顶尖的四个主持席位,裴砚川並未占据其一。 並非他才华不济,而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从前他隱忍退让,不愿出头,更不想招惹是非。 但现在,他不想退了。 “哟,”风灼闻言,眉梢一挑,朝著棠溪雪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小白花要去挑战你家前未婚夫了?” 他已將裴砚川自动归为棠溪雪养来解闷的小玩意儿范畴,语气里带著点看热闹的调侃。 这个醋包,难得的大度。 “砚川可別输呀。” 棠溪雪倒是有些意外裴砚川会选择棋试。 以他的能耐,选哪一科都稳妥,唯独棋试变数最大——对手是心思深沉的沈羡,而棋道最重临机应变,並非单靠学识积累便能稳操胜券。 “不会输。” 裴砚川的回答很简单,声音依旧温和,却透出一股沉静如渊的自信。 “嗯。” 棠溪雪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怀疑。 那可是未来能於朝堂风云中只手擎天、撑起整个王朝脊樑的顶级智囊裴相。 他的棋路,只怕比他的文章更锋锐,更莫测。 “燃之,”她转向风灼,“我要去染霞斋了。你呢?” “我?”风灼挠了挠头,难得露出点赧然,“就选书试吧。” 他那一手字,算是勉强能拿得出手的技艺。 这还得归功於年少时,阿雪总爱窝在书房里看书,笑盈盈地督促他练字。 他那时再没耐性再厌恶笔墨,为了能多在她身边赖一会儿,也只得老老实实一笔一划地磨。 如今,倒也算练出了一手筋骨遒劲,风骨初成的字。 三人於廊下分开,朝著不同的考场走去。 身影在晨光雪色中渐行渐远,各自奔赴属於他们的考场。 第69章 綺梦花都太子爷 染霞斋內,暖香如雾。 雕花圆窗外,梅花如雪簌簌而落。数幅画卷层层垂展,墨痕深浅如远山叠梦。 素纱幔帐自梁间无声垂坠,在穿堂微风中轻曳,恍若时光浅薄呼吸。 棠溪雪踏入门槛的瞬间,便觉一道灼灼目光钉在了自己身上。 主座之上,花容时身著一袭暗粉层叠的广袖华袍,外罩烟霞般飘渺的绸缎纱衣,宽大衣袖如流云垂落,拂过身下丰软的银狐裘。 他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嘖,”花容时红唇微启,声音慵懒却字字清晰,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冤家路窄啊,棠溪雪。” “花蝴蝶——好久不见。” 棠溪雪神色不变,径直走到属於自己的画案前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著笔墨纸砚。 抬眸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实在太醒目。 那身粉衣穿在旁人身上难免俗艷,在他身上却成了风流不羈的点缀。 仿佛將整个暮春的桃花与晚霞都披在了身上,昳丽夺目,让人想忽视都难。 花容时,字扶醉。 东南梦洲,綺梦花都太子爷,亦是名动九洲的“天下第一画师”。 世人皆道他容色倾城,更胜女子;风流多情,身带异香。 传闻他周身縈绕的桃花香气,闻之易生綺念,不知引得多少女子为他痴狂。 此刻,那缕甜腻醉人的桃花香,正丝丝缕缕地瀰漫在画斋之中。 “本公子是不是说过,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就把你丟进太液湖里,好生冷静冷静?” 花容时坐直了身子,那双嫵媚瀲灩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眸光却有些发冷。 “你算我什么人?也配管我?” 棠溪雪铺开宣纸,执笔蘸墨,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平淡无波。 画试的內容是自由命题,最终由主考官品评定级。 她已开始凝神构思。 “不会吧?” 她忽然抬眼,眸光清亮,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堂堂綺梦花都的太子爷,难不成……是想入赘我辰曜,给本宫当駙马?”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却无半分温度: “可惜啊,你太脏了。本宫……瞧不上。” “棠溪雪!” 花容时呼吸一滯,那张昳丽的脸庞瞬间浮起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 “你说谁脏?!” 他握著画笔的指节微微发白。 “本公子再脏,”他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怕也不及你和月梵圣子那『一千零一夜』来得精彩绝伦。” “承让。” 棠溪雪面不改色,笔下已勾勒出几道写意的荷花轮廓。 两人这唇枪舌剑、刀光剑影的对话,早已让斋內其他学子目瞪口呆,纷纷低头作鵪鶉状,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恨自己耳朵太灵。 “你、你、你……” 花容时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噎住。 一时竟找不出更犀利的话来,憋了半晌,才恼道:“不知羞!” “对对对,”棠溪雪笔下不停,语气敷衍,“我不知羞。”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胸前扫过,唇角微微一勾: “但我知道——扶醉公子胸口上……究竟纹了几朵桃花。” “啊啊啊!棠溪雪——!” 花容时彻底破防,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指著她,指尖微颤。 “你还是不是女人了?!” 这种话也敢在大庭广眾下说?! “我是不是女人,別人不知道,扶醉公子难道……还不知道吗?” 棠溪雪终於停笔,抬眸直视他,一字一句,同样咬牙切齿。 空气骤然死寂。 斋內落针可闻。 所有学子僵在原地,连眼神都不敢乱瞟,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这是他们能听的风流艷史吗?! 花容时僵在原地,昳丽的面容上一阵红一阵白,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翻涌著羞恼和狼狈。 而棠溪雪说完,便不再看他,重新垂眸,专注於面前的画纸。 只是那握著笔桿的纤细手指,微微收紧,透出她心底並非全然的平静。 毕竟,穿越女顶著她的身子主动爬床,自荐枕席,却被人毫不留情地打包扔出窗户这种辉煌战绩…… 也绝对是她黑歷史榜单上,稳居前三的“荣光”。 这一刻,被爬床的正主花容时破防了。 而被迫继承了爬床黑歷史的原主棠溪雪…… 也破防了。 一旁的学子们继续呆若木鸡,灵魂仿佛已经飘出了染霞斋,在凛冽的寒风中反覆凌乱。 今日这画试,还没开始画,好像就已经过於刺激了。 这八卦比画还精彩! “北辰帝国若拿你的脸皮去筑城墙,怕是边关永固,烽火台都得閒得长草了!” 花容时睨著垂眸作画的棠溪雪,桃花眼里淬著明晃晃的刀子。 棠溪雪笔尖在宣纸上微微一顿。 “不及扶醉公子一身桃花香,风过处,招蜂引蝶自成军。” “綺梦花都的军费,怕是要省下一大笔了。” “你——!” 花容时被她噎得喉头一哽,那张昳丽绝伦的脸上神色变幻,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真是……牙尖嘴利。” 他算是头一回,真切体验到了来自棠溪雪的攻击力。 从前那些纠缠,虽也烦人,却多少带著卑微与討好,何曾这般……针锋相对,寸土不让? 简直凌厉得刀刀扎心。 “安静些吧,你比窗外的鸟雀都吵闹。” 棠溪雪已重新低头,专注勾勒笔下线条,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 “你到底是来监考的,还是来捣乱的?” 她笔锋未停,声音平静却带著威胁: “再多嘴,我便去司业那儿检举你——玩忽职守,扰乱考场。” “……”花容时立刻闭嘴。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终是悻悻坐回椅中,不再出声。 只是那双含情桃花眼依旧死死盯著她,眸光锋利如刀,仿佛要在她身上戳出千百个透明窟窿。 想爬他床的人,多了去了。 男男女女,形形色色,他早习以为常。 可能真爬到他榻上的——还成功掀了他被子的,就这么一个混帐东西! 最可气的是,这混帐居然动用了皇族顶尖的暗卫来干这种下作事! 他当时睡得迷糊,只觉得被窝里骤然多了个温软的身子,嚇得他魂飞魄散。 想也没想就用锦被將人囫圇一卷,直接从二楼窗口丟了出去。 如果不是朝寒接得稳,镜公主得当场摔断腿。 后来这事儿不知怎的,被那耳目遍布九洲的山海灵徒探知,传得沸沸扬扬。 他被表兄北辰霽足足笑话了三个月,直到…… 直到北辰霽自己也栽在这小祖宗手里,闹出更丟脸的动静,他们开始互相伤害,这才勉强算是扯平。 花容时想到这里,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躥高几分,瞪向棠溪雪的眼神愈发凶狠。 棠溪雪却恍若未觉。 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画境之中,笔尖饱蘸浓淡適宜的墨彩,在雪白宣纸上徐徐游走。 时而勾勒,时而晕染,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已远去。 她在画一个女子。 一笔一划,细细描摹著记忆深处那道身影。 花容时坐在上首,角度所限,瞧不清她具体画些什么。 他只记得从前丹青课上,这位镜公主的画技堪称惨不忍睹。 要么墨团污纸,要么线条歪扭,曾气得夫子当堂摔过她的画纸,斥其“朽木不可雕也”。 “根本不会画画,居然还敢选画试……”花容时在心中默默嗤笑,“真是半点自知之明也没有。” 他原本打定主意,要好好欣赏她今日如何出丑。 可看著看著,那满腔的讥嘲与恼怒,却渐渐变了味道。 日光透过雕花长窗,筛落一地朦朧流光。 她坐在那束光里,洗尽铅华的小脸未施脂粉,肌肤莹润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在光晕中白得几乎透明,泛著冷泽。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蝶翅阴影,鼻樑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像初绽的海棠瓣。 整个人清冷似枝头薄雪,又明艷如雪中海棠。 那一身素雅的银纹雪裙,並无过多装饰,反倒衬得她气质出尘,恍如误入凡间雪中仙,竟教这满室画卷、窗外天地,都黯然失了顏色。 “嘶——” 花容时忽然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回神。 他……他方才居然看棠溪雪看呆了?! 他明明是打定主意要用眼神凌迟她的! 怎地反被她的姿容摄了心神? 所以——她既有这般天仙美貌,当初为何非要行那等爬床的下作手段? 就……就不能走点心? 非得直接走肾是吧? 花容时心头一阵烦乱。 他暗自咬牙,眸光复杂地锁著那道倩影。 誒,怎么还有点可爱? “她真是手段过人。” “……” 棠溪雪:只是呼吸而已。 第70章 尔等皆是客 花容时纤长如玉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著紫檀木案几,姿態慵懒得像只晒著太阳的猫。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监考,一边垂眸侍弄著桌上那套精巧的银制香具。 香匙轻舀,香粉细筛。 不多时,一缕清甜微醺的鹅梨帐中香便自错金博山炉中裊裊升起。 丝丝缕缕,融进染霞斋原本的纸墨冷香里。 他身后,那扇圆形满月雕花窗正敞著,窗外几枝红梅探入,细雪般的花瓣隨风飘旋,竟有一瓣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微屈的指尖。 他垂眸瞥见,眉眼间不自觉地浮起一抹风流蕴藉的浅笑,指尖轻轻一弹,將那瓣梅花拂落。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穿过朦朧氤氳的香雾,落向下方画案前那道雪色身影。 隔著这层柔和的烟障看她,竟比墙上任何一幅传世名画都要好看。 “她怎么生得这般好看呢?可惜了,偏偏多生了一张嘴。” 花容时在心中无声喟嘆,指尖在案上画著圈。 “她上下嘴唇一碰,都能毒死自己吧?” 无人知晓,这位以风流恣意闻名九洲的綺梦花都太子,內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无可救药的深度顏控。 对一切美好的人与物,他几乎毫无抵抗力。 正因自己生得昳丽,他便格外喜欢与同样赏心悦目的人相交。 理智告诉他该移开视线,可他的目光却无比诚实,第一百次偷偷描摹过她的轮廓。 “真是完完全全长在我的审美点上。” “多看两眼,她不会发现的吧?” “长成这样早说啊!从前那浓妆艷抹、恨不得把整盒胭脂都糊脸上的鬼样子,不是存心来辣我眼睛的吗?!” 想起她昔日的花枝招展,花容时仍觉眼睛一阵幻痛。 就在他心绪翻腾,第一百零一次不经意瞥去时,异变陡生! 坐在棠溪雪斜后方兵部尚书家的小少爷萧遥,忽然站起身来。 他动作看似寻常,转身时手腕却极其隱蔽地一抖。 整方盛满浓墨的砚台,竟朝著棠溪雪的方向倾覆泼去。 墨汁如泼天乌云,眼看就要將她的人与未完的画作一併吞没。 “哗啦——!” 电光石火间,一道粉色广袖如流云惊鸿般拂卷而起。 花容时甚至未及细思,长袖挥洒间,一卷原本搁在案头的空白画轴已凌空飞出。 “唰”地一声在半空展开,恰似一道素白屏障,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棠溪雪身后。 “噗嗤……” 浓墨尽数泼洒在雪白画绢之上,晕开一团狰狞污跡,却未溅到前方人半片衣角。 斋內一片死寂,唯有墨滴顺著垂掛画绢边缘滴落的细微声响。 花容时缓缓站起身,桃花眼中的风流笑意褪得乾乾净净,只余一片淬冰的冷。 “当本公子是死的?” 他迈步走向僵在原地的萧遥。 “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他停在萧遥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著对方那张因惊慌而发白的脸。 “你——扰乱考场,恶意损毁他人考卷。考试资格,取消。” 花容时从袖中抽出一本考核纪事册,执笔蘸墨。 笔尖落下,铁画银鉤。 “无故滋事,记大过一次。” 萧遥猛地回过神,脸上血色尽失,急声道: “容时兄!误会!我只是起身不慎,脚下滑了才……” “不小心?” 一道清冷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萧遥苍白的辩解。 棠溪雪已放下了笔。 她转过身,伸手,端起了自己案上那方同样盛满墨汁的砚台。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手腕平稳地一扬。 “哗——!” 浓黑墨汁如瀑,劈头盖脸,將萧遥浇了个透心凉。 从他精心梳理的发冠,到那身价值不菲的锦袍,瞬间浸透淋漓,狼狈不堪。 “啊——!” 萧遥猝不及防,被泼得踉蹌后退,抹了一把脸,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怎么敢?!如此囂张跋扈!” “嘖。” 花容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了飞溅的墨点。 看著那瞬间变成墨人的萧遥,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点荒谬的笑意。 她还真是……有仇当场报,半刻不肯等。 果然一点亏都不肯吃。 “囂张?” 棠溪雪將空了的砚台轻轻放回案上,抬眸,眸光如浸寒潭的星子,冷冷扫过萧遥。 “谁比得上你萧少爷囂张?视麟台考场如无物,当眾行凶,毁人作品——”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整个染霞斋的气温仿佛都隨之骤降: “莫不是以为,这麟台,是你萧家开的私塾?” 萧遥被她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棠溪雪却已上前一步,雪色裙裾拂过光洁地面,周身散发出久居上位的凛然威仪: “你给本宫听清楚了。这麟台,姓棠溪。是辰曜皇族的麟台。” “本宫是主,尔等——皆是客。” 她目光缓缓扫过斋內噤若寒蝉的眾学子。 “对主不敬,蓄意破坏,区区记过?” “这麟台,你也不必再待了。即刻起,捲铺盖走人。” “你——!” 萧遥如遭雷击,满脸满身的墨跡也掩不住他瞬间惨白的脸色。 “你怎能如此独断专行?!我父亲乃是……” “何故喧譁?” 一道低沉冷冽、蕴含著无形威压的嗓音,自染霞斋门口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絳紫玄袍的身影立在门前。 北辰霽迈步踏入,冷峻如刀削的俊顏,面无表情,唯有一双深眸扫过场內,便让空气又凝重三分。 “参见北辰王殿下!” 萧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也顾不得满身狼藉,急急道: “学生冤枉!学生只是起身时不慎打翻了砚台,险些……险些污了镜公主的画作。镜公主便不依不饶,竟要让学生退学!求殿下明鑑!” 他心中暗自得意——他父亲是兵部尚书,乃北辰王麾下得力干將。 更何况,谁人不知北辰王与沈烟小姐交情匪浅? 甚至还亲自去了司刑台捞人。 王爷定会站在他这边! 北辰霽听完,目光先转向一旁的花容时。 “他扰乱考场,当罚。” 花容时言简意賅,晃了晃手中的记过册。 “我已记过了。” 北辰霽微微頷首,这才將视线投向棠溪雪: “既是无心之失,镜公主,得饶人处且饶人。区区一幅画,不必小题大做,伤了同窗和气。” 萧遥闻言,几乎要掩不住脸上的得意。 棠溪雪却忽而抬眸,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直直望向北辰霽,嗓音清软: “可是,小皇叔——” 她顿了顿,侧身让开一步,將自己画案上那幅已然完成的作品,完整地展露在眾人眼前。 “他差点毁了的,是这幅画。” 北辰霽漫不经心的目光隨之落下。 然后—— 他所有未说完的话,骤然冻结在唇边。 那张总是冷漠如磐石、仿佛天崩地裂也不会动容的俊顏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第71章 花间美人 震惊、狂喜、追忆…… 种种复杂浓烈到极致的情绪,如同暴风雪般在他眼底席捲而过。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画纸之上,是一位立於花间的绝代佳人。 粉发如云雾轻綰,淡绿罗裙曳地生姿,身周碧叶田田,粉荷初绽。 美人眉目温柔清远,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眸光瀲灩,仿佛盛著整个江南的烟雨春水。 她栩栩如生,灵气逼人,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画中莲步轻移,走入这凡尘俗世。 北辰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竟带著一丝紧张的沙哑,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 “如此……灵韵天成之作,竟有人意图损毁……” 他缓缓转眸,看向呆若木鸡的萧遥,目光冰冷如万载玄冰,裹挟著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简直罪该万死。” “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来人,拖下去,杖责三十。革除学籍,永不录用。” 他声音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爷!王爷饶命啊——!” 萧遥瘫软在地,狼狈不堪。 “学生知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 两名玄甲侍卫无声入內,面无表情地將萧遥架起,拖了出去。 染霞斋內落针可闻。 “北辰王,確定说的是棠溪雪的画?” “哈哈哈,什么灵韵?夸得太假了吧?她会画画吗?” 花容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那画作,然后就呆住了。 “这——这是仙品啊!” 他不可思议地喃喃道,桃花眸中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艷与讚嘆。 他是九洲公认的“天下第一画师”,眼界何其之高。 可眼前这幅画,其中蕴含的灵气和绘画境界,深深震撼了他。 他甚至感到一丝后怕——若方才自己反应稍慢半分,让那泼墨玷污了此画…… 那简直是天大的损失。 “只是——” 花容时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头的激盪。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棠溪雪,语气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彆扭。 “镜公主倒也不必……如此恋慕本公子。” 他抬手指向画中那绝色佳人: “特地画了一个,与我如此肖似之人。” 棠溪雪闻言,只是弯了弯唇角,笑而不语。 唯独北辰霽,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那幅画,仿佛要將其烙印进灵魂深处。 那眼神专注,又带著一种失而復得的恍惚。 画中美人,是他早逝的母妃——綺梦花都的长公主,花轻晚。 母妃留下的唯一画像,此前已被棠溪雪付之一炬。 为此,他对她的厌恶与恨意,几乎刻入骨髓。 可如今……她竟將那幅早已化为灰烬的画像,分毫不差地……重现於世。 不,不止重现。 画圣遗作固然精妙,却少了一分鲜活。 而眼前这幅,笔触间灌注的情感更加深沉饱满,美人的眼眸似乎真有了温度,唇角笑意也愈发温柔真切…… 甚至比原画,更添三分灵动神韵。 “小皇叔,我这幅画能通过考评吗?”棠溪雪抬眸看他。 “这幅画,考评自然是——甲上。” 北辰霽终於將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棠溪雪。 他原本打算,无论她画出什么,都要寻个由头给她最低的评分,好好挫一挫她的气焰。 谁能想到,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一出手,便是这等直击他软肋的王炸。 “镜织,此画可否割爱?” 北辰霽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商量意味。 “那怎么行?” 棠溪雪一口回绝,乾脆利落。 “这可是我的挚爱。” 在北辰霽眸光微沉时,她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补充: “既是挚爱,自然该有与之相配的价值。我打算將它送往七世阁拍卖行。小皇叔若当真喜欢,届时……也可前往竞拍。” “你竟要將它拿去拍卖?!” 花容时失声惊呼,仿佛心爱之物即將被夺,满脸痛心。 最重要的是,那画像跟他如此神似,他有种自己被拿去拍卖的感觉。 北辰霽的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他这小侄女……怎么总能精准地踩中他的雷点? 烧了他母妃画像的是她,如今重画一幅吊著他,还要拿去拍卖折腾他的……还是她! “出个价。”北辰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言简意賅,“这幅画本王要了。不必经拍卖行。” “既然小皇叔如此诚心……” 棠溪雪眸光流转,似是思索了片刻,才悠悠道。 “听闻小皇叔在镜月湖畔,新建了一座烟雪居,景致颇佳,正合我意。侄女近来正想在宫外寻个清静住处……” 她点到即止,目光轻浅地看著北辰霽。 烟雪居。 那是他耗费心力,择帝都最佳地段,亲自督造,原本打算在年末赠予沈烟的礼物。 北辰霽沉默了一瞬。 “好。”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千溯。 “去將烟雪居的房契取来。” “王爷?” 千溯一怔,下意识確认。 那宅子……不是要给沈小姐的么? “去。”北辰霽声音微沉。 “遵令。” 千溯不敢多言,迅速离去。 “那就……多谢小皇叔慷慨了。” 棠溪雪唇角微微上扬。 北辰霽看著她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忍不住冷哼: “玄胤是短了你吃穿用度,还是给不起你一座公主府?竟需跑到本王这里来敲竹槓?” 谁不知圣宸帝棠溪夜对她宠溺无度? 留居宫中长生殿,一应用度堪比帝王,会缺帝都一座宅邸? “这不一样。”棠溪雪理直气壮,“白得的,自然更好。” “……” 北辰霽被她噎得无语,半晌才没好气道:“合著本王就是个冤大头?” “小皇叔言重了,这叫各取所需,物有所值。” 不多时,千溯匆匆返回,將一叠文书恭敬奉上。 棠溪雪仔细查验了地契房契,確认无误,这才满意地收好。 “此画,便归小皇叔了。” 她抬手示意,姿態洒脱。 北辰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如对待易碎珍宝般,將那张画纸从案上取下。 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冷硬形象截然不同。 “表哥!” 花容时眼睁睁看著画被取走,心痛不已,忍不住上前一步。 “这画……这画作实为仙品,我实在喜欢得紧!你……” 他话未说完,便对上了北辰霽冷颼颼的一瞥。 “这是本王母妃的画像。” “你待如何?” “……” 花容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母、母妃画像? 那位早逝的、他从未有幸得见的姑姑? 满腔的不舍,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只剩下尷尬与訕訕。 “原……原是姑姑画像啊……” 他乾笑两声,默默缩回手,小声嘟囔。 “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看著北辰霽仔细捲起画轴,如同护著绝世珍宝般收好。 花容时心底有一丝空落落的悵然。 像春日里一场骤雨过后,满树繁花被打落枝头,空余满地湿漉漉的残红,与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香。 他再抬眼时,只捕捉到一抹翩然远去的雪色衣袂。 棠溪雪已转身朝染霞斋外走去,衣袂飘飘,瀟洒肆意。 “这么一看,她——也是仙品。” 花容时似自语又似嘆息。 话音未落,旁边便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冷嗤。 “表弟,你这是……真的飢不择食。” 花容时:“……” 第72章 怜香惜玉 画斋之內,光阴仿佛被研进了墨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最后一缕西斜的日影爬过青石地砖,先前的喧囂已散尽,唯余松烟墨的气息在空气中浮沉。 主座之上,花容时垂眸审阅著最后几卷画作。 他执笔的姿势极为优雅,腕悬如鹤颈,笔尖蘸饱了硃砂,在宣纸上落下或扬或抑的批註。 那些鲜红的字跡,在暮色里泛著湿润的光,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表弟这眼光……如此独到,不去当铺里做个掌眼先生,实在可惜了这身捡漏的本事。” 北辰霽閒坐在侧首的紫檀圈椅中,他膝上搁著一只乌木画匣,匣身泛著幽暗的光泽。 修长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匣盖,敲出极规律的轻响。 讽刺如针,裹著绒。 花容时笔尖未停,桃花眼却斜斜一挑。 那眼神流转间,似有春风拂过冰面,漾开细碎的金芒。 “表哥这是几夜未曾闔眼了?”他声线慵懒,如陈年酒酿淌过玉石,“火气这般旺盛。” 说罢,他蘸了蘸砚中硃砂,在某卷画角利落地批下“丙下”二字。 硃砂鲜红欲滴,映著他莹白指尖,有种惊心动魄的艷。 批完,他悠然搁笔,广袖滑落时露出一截玉质手腕。 那手腕纤细却不孱弱,线条流畅如古瓷器的弧度。 五指舒展时,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泛著珍珠般的淡粉光泽。 “我这人呢,最是怜香惜玉。” 他身子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眼亮得灼人。 “可见不得美人受委屈,更看不得美人落泪。” 目光直直投向北辰霽,唇边笑意如三月桃花初绽。 “表哥,你呀……可別欺负她。” 北辰霽剑眉微蹙。 还未开口,便听那含笑嗓音又慢悠悠补上一刀: “她不就是年少无知,偷看了你沐浴么?” 花容时歪了歪头,墨发从肩头滑落几缕。 “你但凡生得丑些,模样不入流,她可能还不屑去看呢。” “这难道不是……肯定你的美色吗?” “……” 空气骤然凝滯。 北辰霽额角青筋隱隱浮现,修长手指缓缓收拢,指节泛出冷白。 连日积压的躁鬱之气,被这三言两语搅得翻腾汹涌,在胸腔里衝撞灼烧。 “本王的事,不劳你费心。”他声音沉冷,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裹著冰碴。 侍立一旁的千溯垂首屏息,见主子面色沉如寒潭,犹豫片刻,还是低声稟道: “爷,原本……沈小姐说好了,今日岁考结束之后会去琴阁为您抚琴。”他声音愈低,“可如今她被罚了鞭刑,身上带伤,怕是……” “多嘴。” 北辰霽冷声打断。 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快得像错觉。 可袖中微颤的指尖,却泄露了真实的烦躁。 这具身体,这该死的病症—— 肤渴。 两个轻飘飘的字,却是烙进灵魂的折磨。 每到夜深人静,万籟俱寂时,皮肤之下便会有无数细小的饥渴甦醒,如蚁群啃噬骨髓。 那种空虚的灼烧感,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臟,逼得人几欲发狂。 而沈烟的琴音,是极少数能让他心神暂获平復的良药。 那些清泠泠的弦音,像月光化成的溪流,缓缓漫过焦灼的神经,带来片刻虚假的安寧。 如今连这片刻慰藉也断了。 更添窒闷。 “那烟雪居……”千溯察言观色,小心续道,“爷本是精心为沈小姐备下的,离王府近,往来便宜,听琴也便利。如今被镜公主要了去……” “再寻一处合適的宅子便是。” 北辰霽向后靠进软榻,闭上眼。 絳紫色锦袍下的身躯透出显而易见的疲倦。 “这等小事,也需稟报?”声音里淬著冰。 “是,属下明白。”千溯垂首应下,不敢多言。 “我还当表哥是要金屋藏娇呢。” 花容时在一旁把玩著一支白玉笔桿。那玉质温润,在他指间流转,映得肌肤愈发剔透。 “原来是为了听曲儿安神。”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难得褪去那层玩世不恭的偽装,“不过表哥,你这病需要的是真正的药。听几曲琴音,终究是治標不治本。” 他这位表哥啊…… 身患这诡异的肤渴症,偏偏心高气傲,戒心重得像千年寒铁铸成的锁。 寧可生生捱著蚀骨折磨,也不愿轻易让人近身,更遑论寻那治本之法——与人肌肤相亲,以温暖真实的触碰,填补那无底洞般的饥渴。 “表哥,依我看,你真该正经寻位王妃了。”花容时轻嘆一声,那嘆息里竟有几分难得的诚挚,“方才是正解。” 北辰霽依旧闭著眼,闻言嗤笑一声。 长睫在苍白眼下投出两弯冷冽的阴影,像月下寒潭的倒影。 “你这么能耐,整日寻花问柳,风流快活。”他声音凉薄,字字如刀,精准地刺向对方最痛的软肋,“怎么不先给自己寻个解药?你那桃花情蛊月月发作,滋味想必妙不可言。” 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不寻解药,是不想么?” 花容时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那支白玉笔在他指间顿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对!”声音里带著恼羞成怒的脆硬,“我就是不想,如何?” 綺梦花都,皇族血脉。 桃花情蛊。 成年之后,每逢月圆之夜,情潮便如洪水猛兽般席捲而来,烧得人理智全无,只能蜷缩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靠著自残般的克制捱过漫漫长夜。 偏生他体质特殊,对他人触碰过敏。 无论男女,但凡肌肤相触,他身上便会绽开大片的桃花状红痕。 那不是情动的印记,而是蚀骨的疼痛——每一片花瓣都像被烙铁烫过,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浸透重衣。 故而,纵有“扶醉公子风流名动九洲”的传闻传得沸沸扬扬…… 实则他至今,连姑娘家的手都未曾真正牵过。 此外,他眼光挑剔至极。 容貌不及他者,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这世间能入他眼的,寥寥无几。 “行,就当你不想。” 北辰霽懒得与他爭辩,只淡淡丟下一句。 他重新闔上眼,试图平息脑海中翻腾的杂念。 第73章 冰与火 北辰一族,生来便是棠溪皇座之下最锋利的刃。 说什么共守河山,其实只是帝王掌中不见血的弦。 世代为皇室执掌暗处权柄,专司料理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阴私—— 叛臣的咽喉、敌国的细作、所有可能动摇江山根基的隱患。 功勋不入史册,罪孽沉入水中。 唯有仇敌的血与咒,化作铁锈般的暗红,在北辰这个姓氏上层层堆叠。 每一任北辰王,自接过那枚玄铁王印起,便註定不得善终。 周身怨憎,树敌如林。 杀戮是宿命,亦是原罪。 北辰霽的父亲,上一任北辰王,一生为君为国,斩落无数心腹之患。 手中鲜血如墨,浸透骨缝,洗刷不尽。 终了,却未陨於沙场明刃,而是倒在了最信赖的副將反戈的淬毒匕首之下。 那一刀,从背后刺入,贯穿胸膛。 父亲倒下的瞬间,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用最后的气力,將年幼的他推开,嘶哑地吼出一个字: “跑——” 母妃花轻晚,那个名如其人、轻如晚花的女子,在那一夜撕碎了所有的柔弱。 她扯下华贵的宫装,换上粗布衣衫,用炭灰抹脏了脸,牵著他的手,奔入茫茫夜色。 追兵的铁蹄声如影隨形,在身后织成死亡的罗网。 他们躲过一波又一波搜捕,在荒山野岭间顛沛辗转。 饿了啃树皮,渴了饮山涧,困了便蜷在岩缝或破庙的角落,相依著捱过漫长的黑暗。 母妃的手始终紧紧握著他的,哪怕掌心磨出了血泡,结了痂,又磨破。 她从未哭过。 只是常常在夜深时,將他搂在怀里,一遍遍抚摸他的头髮,哼著一首江南小调。 调子温柔动听,成了那段逃亡岁月里,唯一的安寧。 直至穷途末路。 那是一个暴风雪的夜晚,追兵封死了所有出路。 母妃拉著他,跌跌撞撞逃入北境深山,找到一处天然冰窟。 窟內寒气砭骨,呼吸都凝成白雾。 冰棱倒悬如剑,泛著幽幽的蓝光。 母妃脱下身上那件唯一的雪色狐裘,將他严严实实裹住,把世间余温尽数裹於他身。 那裘衣还残留著她体温的余韵,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药香,成了他记忆里最后一丝温暖。 而她冻成青瓷的唇间,依然在说著安慰他的话语。 “乖孩子,別睡著,千万別闭眼……” “天亮就暖和了。” “雪霽天晴,黑夜终会过去……別怕……” 她將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从洞口灌入的寒风。 那怀抱起初是柔软的、温热的,渐渐变得僵硬、冰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缕游丝般的嘆息,消散在冰窟的死寂里。 年幼的北辰霽蜷缩在她逐渐僵冷的怀抱中。 冰窟外,风雪怒號,如万千恶鬼哭嚎。 窟內,时间仿佛凝固了,唯有死亡在寂静中缓缓绽放。 他没有哭。 只是伸出冻得通红髮紫的小手,一遍遍去摸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起初还有一丝微弱的弹性,很快便冻成了坚硬的冰。 他固执地摩挲著,呵出白气,想把她捂热。 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指甲缝里渗出细小的血珠,在冰面上绽开一朵朵微小的红梅。 三天后,隱龙卫循著微弱的踪跡破冰而来。 他们需要化开冰层,才能將这对母子分开。 而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还固执地望著虚空,等待一个融化的拥抱。 自此,北辰霽患上一种美丽的绝症—— 肤渴。 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在撕心裂肺地渴望著温暖真实的触碰。 渴望被紧紧拥抱的安全感,渴望肌肤相贴时活著的热度。 可记忆深处,父亲脊背绽开的血莲、母亲怀中漫漶的冰川,总在暖意临近时,凝成透明的障壁。 他渴望温暖,却又在温暖靠近时本能地竖起尖刺。 他需要触碰,却在指尖即將相触的瞬间如避蛇蝎。 他像一只被烫伤过的猫,再也不敢靠近炉火,哪怕冻得瑟瑟发抖。 只能对著光影发出威胁的低吼,將自己更深地藏进寒冷的阴影里。 从此,北辰王,成了世人眼中冷酷莫测、不近人情的存在。 他执掌著比父辈更煊赫的权柄,行著比父辈更酷烈的手段,周身瀰漫著生人勿近的寒气。 紫袍如渊,神情冰冷,立於朝堂之上如冰雕玉塑,无人敢直视他眼中凛冽的霜色。 无人知晓。 那袭华贵蟒袍之下,是日夜被撕扯的灵魂: 一面是冻彻骨髓的严寒记忆。 一面是焚烧五臟的灼热饥渴。 他既是冰,也是火。 既是渴望拥抱的孤儿,也是拒绝一切靠近的孤王。 而这冰火相煎的痛,无药可医,无人可诉。 唯有他自己,在每一个漫长孤寂的深夜里,独自吞咽。 千溯见气氛稍缓,又覷著自家主子神色,试探著轻声提议: “爷,其实……沈小姐蕙质兰心,温柔解意,又是极少数能不惹您厌烦的女子。若她当真能成为爷的解药,您或许……可以一试?” 北辰霽没有睁眼,亦未出声驳斥。 “她考核如何了?” 千溯心下稍定,看来王爷对沈小姐,確是与旁人不同。 他继续稟报:“沈小姐方才已顺利通过棋试考核,成绩优异。” “嗯。” 北辰霽只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原本今日前来,一为巡视考场,二也是想看看沈烟考核,顺带……给那总惹事的小侄女添点堵。 谁知阴差阳错,竟在染霞斋耽搁至今。 “啊?这你也吃得下?” 花容时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桃花眼睁得溜圆,满脸嫌弃。 “表哥,我求你了,多看我两眼,洗洗眼睛吧!” 他抚著胸口,一副被荼毒了的模样: “那沈烟,浑身上下就写著装字,茶里茶气,矫揉造作得紧。” “她还不如我的小雪花呢,至少小雪花坏得明明白白,囂张得坦坦荡荡。” “什么小雪花?” 北辰霽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他才猜到,他说的是棠溪雪,他唇角扯了扯: “嘖,容时,但凡有盘花生米,你也不至於醉成这样。你不是真上头了吧?” “醒醒吧你!” “更何况,你能碰谁啊?” 他连续几句质问。 花容时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 “不能碰,我还不能看吗?” “小雪花好歹赏心悦目,她真好看啊——表哥。” “你简直——无可救药。”北辰霽无语。 第74章 人间雪是天上客 “表哥。你说,为什么都是桃花情蛊,我就月月发作。” “你那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花容时歪了歪头,神情是真切的困惑,仿佛这个问题已在他心头盘桓多年。 “它像是……睡著了一般。” 北辰霽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並未抬眼,只淡淡应道: “许是……冻死了吧。” 那三天三夜。 冰窟,寒风,他本该一同死在那里的,和母妃一样,化作一尊冰雕。 是桃花情蛊。 在他心脉將绝之际,自血脉深处甦醒,燃起一丝微弱的几近熄灭的暖意。 那暖意如风中残烛,却固执地护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在漫天冰雪里,为他守住了一口未散的气。 綺梦花都皇族世代相传的圣蛊,自然有其神异之处。 护主,不过是本能之一。 “表哥这是把我当三岁孩童哄骗么?” 花容时显然不信,眉梢挑得更高,唇边噙著半真半假的嗔意。 北辰霽终於抬眼,目光掠过表弟那张与自己母妃有三分神似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看人时总带著不自知的瀲灩,像春水浸过的桃花瓣。 他的心软了软。 “你要这么想,本王也没办法。” 他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锋锐。 北辰一族,子嗣不丰。 他是仅存的一个。 何其讽刺。 什么开国元勛的后裔,什么异姓王位世代承袭,什么与国同休的荣耀…… 层层光环之下,是世代堆积的血债与不得善终的诅咒。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生出一种近乎暴戾的衝动—— 將这整个辰曜王朝都掀翻。 让那些坐在金殿上、享受著北辰一族以血肉铸就的安寧的人,让那些一边依赖著北辰的刀、一边又畏惧忌惮著北辰的人…… 全都一起,坠入无间地狱。 “表哥,你天天板著这张殭尸脸,从来都不笑吗?” 花容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语调轻快,带著少年人不知愁的明媚,与这满室沉鬱格格不入。 北辰霽沉默片刻。 “被棠溪雪气笑,算吗?” 他缓缓道。 “咳——” 花容时被茶水呛了一下,眼角泛出湿润的红。 他一边拭唇,一边忍不住笑出声: “算!那怎么不算呢?” 想到棠溪雪这些年招惹的那一长串仇敌名单,连他都替她捏一把冷汗。 “表哥,打个商量唄。” 花容时放下茶盏,凑近几分,眼底闪著狡黠的光。 “说。” 北辰霽言简意賅。 “那个——想弄死棠溪雪的人,多得能从宫门口排到护城河外,也不差表哥一个呀。” “远的就不说了,单说我宿舍里——” 兰庭別苑,四人居所。 除了他自己,另外两位,空桑羽与云薄衍,哪个不是一方势力之主,哪个不是被棠溪雪得罪得彻底? “山海和云爵的两位领主,都被她调戏了个遍。” 花容时嘆了口气。 “您这个战堂之主,就別掺和了,给她留条生路吧。” “她还怪能惹事。” 北辰霽听罢,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经他这么一提,他才恍然想起——九洲大陆三大暗势力的领主,竟全都被他那位小侄女调戏过。 连素来避世清修、不食人间烟火的云薄衍,都没能逃过她那支生花妙笔,被生生编排出一千零一夜的香艷传闻。 “山海和战堂,或许尚有转圜。” 北辰霽指尖轻叩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语气里带著几分看好戏的凉薄。 “她得罪云薄衍,怕是死定了。” “不会吧?” 花容时睁大了眼,满脸不信: “云兄多温柔啊!日日捻著他那串白玉佛珠,那张脸如月华凝魄,秋水为神……怎么可能是坏人?” 想起云薄衍银白长发如月光,那张无瑕的神顏,抬眼时似春水初生,垂睫时若蝶棲花枝。 花容时的三观立刻毫无原则地偏向了顏值即正义。 “……” 北辰霽闭了闭眼,只觉得连日来的疲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这表弟身为一国太子,这么天真,日后如何承袭帝位? “云薄衍温柔?”他睁开眼,眸光淬冰,“容时,你可知云爵二字,在九洲暗界意味著什么?” 那是悬在无数权贵头顶的剑,是连皇室都要忌惮的存在。 执掌云爵之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好人? 花容时却浑然不觉,铺开一张雪浪宣纸,自顾自研墨润笔。 墨锭在端砚上缓缓旋转,磨出均匀细腻的墨汁,泛著乌亮的光泽。 他沉吟片刻,提笔蘸墨。 笔尖落纸的瞬间,神色陡然专注。 线条自他腕底流淌而出,不过寥寥数笔,一个执笔作画的少女侧影已初具轮廓。 青丝半綰,余发如瀑垂落肩头。 不是棠溪雪,又是谁? 北辰霽忍不住抬手,重重揉了揉额角。 “从前本王竟还觉得你眼光挑剔,”他语气复杂,带著某种难以置信的荒谬,“如今看来,那真是天大的误解。” “现在可以確定了——你不挑,真的,一点都不挑。” 花容时笔尖一顿,抬起头。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漾开一片粲然的光晕。 他唇角扬起,笑容乾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我只是单纯欣赏小雪花的美。” “人间雪,是天上客。” 他轻声吟道,目光重新落回画上,眼神温柔得像在注视稀世珍宝。 “你这俗人,懂不懂?”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强烈的衝动了——想要將一个人的神韵,永远留在纸上。 此刻心隨笔画,满脑子都是今日岁考时,棠溪雪垂首作画的模样。 光影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流淌,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樑,再到线条精致的下頜。 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长睫如蝶翼,在眼瞼投下浅浅的影。 那种全神贯注的寧静,让她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芒。 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行,本王是俗人。” 北辰霽懒得再与他爭辩,拂袖起身。 絳紫色织金披风隨著动作扬起,在烛光下泛起流水般的暗芒。 他拿起装有母妃画像的木匣,转身朝斋外走去。 步履从容,衣袂曳地无声,只丟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你且在此,慢慢欣赏你家小天仙吧。” “本王去寻云薄衍,问问修罗台那少年的底细。” “表哥,等等我!” 花容时连忙收笔,將未完的画作铺平晾著,匆匆跟了上去。 墨跡未乾,画中少女的眉眼在宣纸上缓缓晕染,愈发显得朦朧而生动。 “话说回来,那夜修罗台上的少年,还真是个厉害角色。” 他並肩走在一旁,语气里带著讚嘆。 “山海和云爵的脸,都被他当眾打了个遍。” 北辰霽脚步未停,眸色却深了深。 修罗台之事,他自然知晓。 那个横空出世的少年。 身份成谜,来歷不明。 偏偏实力强得可怕。 “若他不是云爵的人,那本王就將他挖到战堂来。” 两人踏著渐浓的夜色,朝兰庭別苑的方向走去。 第75章 朴实无华的財迷 兰庭別苑的夜色,是一盏泡淡了的冷茶。 北辰霽踏著青石板路走向云薄衍所居的竹幽斋时,檐角铜铃正被晚风拨出零星的脆响。 月影稀疏地漏过竹叶间隙,在他絳紫袍摆上洒下破碎的光斑。 他步履从容,心中却隱有微澜。 然而,竹扉轻叩,无人应答。 推门而入,室內空寂。 檀香已冷,案上那串佛珠也不见踪影,唯有一卷未抄完的《心经》摊在灯下,墨跡半干。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悬笔处似有片刻迟疑。 “圣子大人,半个时辰前便离开了。” 值守的侍从垂首稟报,声音在空荡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 北辰霽立在门槛处,望著那捲残经,眸色深了深。 云薄衍避世已久,鲜少主动离斋,此刻突然离去,是……被什么人惊动了? 他正沉吟,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爷。” 千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他快步上前,在离北辰霽三步处停住,单膝触地,垂首时颈后沁出细密的冷汗。 “说。” 北辰霽未转身,目光仍落在那捲残经上,语气淡得像窗欞外飘过的薄雾。 千溯喉结滚动,声音乾涩: “那烟雪居……被镜公主掛到七世阁,今夜子时公开拍卖。” 空气骤然一凝。 檐下铜铃恰在此刻被一阵疾风撞响,“叮铃”一声。 北辰霽缓缓转身。 月色斜斜照进他半张脸,眉骨投下的阴影將眼眸遮得深沉难测。 那双向来沉静如古潭的眸子,此刻似有冰层无声龟裂,裂痕深处,隱隱燃起幽暗的火。 “还有……” 千溯的声音更低了,几乎难以听清。 他双手呈上一卷薄薄的羊皮纸,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 “影市今晨……流出一批衣物。绣纹、尺寸、乃至薰香……皆与爷日常所用吻合。据查,源头是……” 他顿了顿,几乎屏住呼吸: “是镜公主殿下……私下售出的。” 夜风穿堂而过,捲起案上经卷一角,纸张哗啦轻响,像一声仓促的嘆息。 花容时原本斜倚在廊柱旁把玩一枚玉扣,闻言动作骤然顿住。 他缓缓直起身,桃花眼睁得圆了些,唇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翘。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喉间逸出,他迅速用摺扇抵住唇,肩头却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看来表哥为沈烟精心备下的宅子,”他声音里浸满了幸灾乐祸的甜腻,“小雪花可看不上呀,还转手换银子呢。” 北辰霽没有理会他。 他伸手,取过千溯呈上的羊皮纸。 展开时,指尖平稳得不带一丝颤动。 纸上是影市流传的货物名录,墨字清晰,其中一行被硃砂特意圈出: 【北辰王私用寢衣十二套,织金绣云,初雪锦制,熏冷松香。整箱出售,价高者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眼底。 “棠、溪、雪。”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三个字在唇齿间碾过,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胆寒。 那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仿佛连声音都被冻出了锋利的稜角。 花容时终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摺扇在掌心敲得轻快: “我原先还以为,她偷你衣物是有什么特殊变態癖好……” 他笑得眼角泛泪。 “搞了半天,我们小雪花只是个朴实无华的財迷啊!” 他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她明明可以直接抢你钱的,可她偏不!她非要偷了你的贴身衣物去卖!这路子……这路子真是野得清新脱俗!” “闭嘴。” 北辰霽终於开口,廊下温度骤降。 他抬眸,目光如淬冰的刀刃,淡淡扫过花容时笑得发红的脸。 “再笑一声,”他语气平静无波,“本月的月圆之夜,本王便將棠溪雪绑了,直接扔进你房里。” 花容时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眨了眨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 沉默两秒后,他唇角再次扬起,这次的笑容却染上了几分曖昧难明的兴致: “表哥此言……”他拖长调子,桃花眼里漾起玩味的光,“是在惩罚我,还是在……奖励我?” 北辰霽不再看他。 他將羊皮纸隨手掷於地上,纸张飘落,像一片枯叶。 “衣物呢?”他问千溯。 “属下已命人第一时间高价追回。”千溯连忙道,“整箱未拆,封条完好。只是……” “影市人多眼杂,消息怕是捂不住了。” “烧了。” 两个字,斩钉截铁。 没有一丝犹豫,仿佛烧掉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御赐锦缎,而是一堆骯脏的秽物。 “是。”千溯垂首,“那烟雪居……可要派人拍回?”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 谁都知道,北辰王今日已在棠溪雪身上折了多少顏面。 刚给她的宅子,就被她隨手拍卖,若再砸重金买回,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北辰霽沉默了。 月光流泻在他紧抿的唇线上,將那份冷硬勾勒得愈发清晰。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拍。”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袖中攥紧的拳,指节泛出青白。 花容时在一旁拼命忍笑,用摺扇死死抵住嘴唇,肩头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九洲暗界,会如何沸反盈天地流传“暴君贴身衣物被卖”之事。 “走。” 北辰霽拂袖转身,絳紫披风在夜色中飞扬。 “去七世阁。”他步履未停,声音隨风飘来,淬著冰冷的火星,“本王要亲眼看著——” “那些东西,烧成灰烬。” 那语气森然,不像是在说焚烧衣物。 倒像是要將某个胆大包天的小混蛋,也一同挫骨扬灰。 花容时收起摺扇,快步跟上。 他望著表哥挺拔却隱隱透出戾气的背影,唇角笑意愈发深邃。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七世阁的灯火,在前方长街尽头,明明灭灭。 “大冷天的,你拿什么扇子?有毛病?” “表哥,你真是落伍了,那夜九號拿著扇子,大杀四方,多帅啊!现在,七世阁卖的最火的就是同款扇子。” “……” 第76章 学无止境 帝京纸醉金迷的夜,总带著一种金粉色奢侈的倦意。 棠溪雪带著微雨和暮凉,穿梭在白玉京纵横交错的坊市之间。 脚下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生著茸茸的青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光柔软的脊背上。 她们已经看了三处宅院。 第一处临著西市,终日人声鼎沸,喧囂如沸水。 第二处在城南僻巷,倒是清静,可道路难行,院墙斑驳,摇摇欲坠。 第三处……不提也罢,要价五十万金銖,院子却小得转个身都能撞到自己的影子。 暮色如砚中渐浓的墨,缓缓洇开帝京纵横的街巷。 棠溪雪的马车转入烟火渐起的市井长街。 车檐悬掛的水晶铃在晚风里摇曳,泠泠清响,混入沿街食肆飘出的暖香、货郎渐歇的叫卖。 生出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 马车行至西市边缘,人声渐疏。 正要拐弯的时候,却在一处极僻静的巷口,被一抹清癯的身影攫住了目光。 那是一家极老旧的书肆,门面窄小,匾额上的字已斑驳得难以辨认。 檐下悬著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在渐起的晚风里明明灭灭,將门前堆积的泛黄书卷照得光影阑珊。 而就在这光影交错的边缘,一袭白衣的少年正躬身拾掇著散落满地的书册。 他身姿挺拔如竹,即便弯著腰,也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这件白衣是他最好看的一件衣裳,带著暗纹,袖口已洗出温润的泛白,却纤尘不染。 晚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未束好的墨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侧顏在昏灯下显得格外乾净,鼻樑挺直,唇色很淡,正微微抿著,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是裴砚川。 棠溪雪眸光微动,示意车夫缓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惊动了正专注於地上书册的少年。 他猝然抬头,循声望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瞳孔顏色略浅,像是浸在清泉里的琉璃,此刻因受惊而微微睁大,漾开一片湿漉漉的慌乱,如同林间迷途的小鹿忽遇灯火。 “砚川。” 棠溪雪已微微倾身,素手掀开了车窗帘幔的一角。 暖黄的宫灯光芒自车內流泻而出,恰好笼住她半张脸,眉目在光影中显得柔和清雅。 她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清软嗓音穿透薄暮: “买书呢?” “啪嗒——” 一声轻响,是裴砚川怀中刚捡起的几册书,又因这声轻唤,脱手滑落,重新散在尘埃里。 他像是被无形的丝线陡然扯紧了心弦,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隨即,那张清俊白皙的脸以惊人的速度漫上緋色,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连握著剩余书卷的指节都泛起淡淡的粉。 “殿、殿下……”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重新蹲下身,也顾不得仪態,以一种近乎狼狈的速度,飞快地將散落的书册拢回怀中。 动作迅捷得带著几分习武之人的利落,却又因心慌意乱而显得笨拙。 昏黄的灯光,终究还是照亮了那些书册的封面。 《阴阳初仪注》、《夫道入门》、《半枕香》、《解语花经》、《衾间录》…… 甚至还有几本名字更为綺丽直白的,譬如《春山锁雾,秋水横波》、《巫山共云雨》。 纸张泛黄,边角微卷,显然是被人反覆翻阅过的旧籍。 字体或娟秀或古拙,却无一例外,都与房中术、风月之趣脱不了干係。 裴砚川的头低得几乎要埋进怀里,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尖和一段紧绷的下頜线。 他抱著那摞烫手山芋,起身不是,继续蹲著也不是,整个人仿佛被架在文火上细细地烤,连呼吸都屏住了,长睫急促地颤动著,在眼下投出慌乱的影。 “见过……殿、殿下。” 声音低如蚊蚋,带著显而易见的哭腔,仿佛下一刻就要窘迫得当场蒸发。 棠溪雪语气平静如常,甚至带著体贴: “天色將晚,可需搭我的车驾一道回去?” “不、不用了!”裴砚川猛地摇头,语速快得有些磕绊,“多、多谢殿下美意。我……我还要再挑选些……学术典籍。” “典籍”二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著灼人的温度。 “嗯。”棠溪雪轻轻頷首,目光在他白衣上停留一瞬,温声道,“那便不扰你忙正事了。路上小心。” 帘幔落下,隔绝了车內暖光与车外少年窘迫的身影。 马车重新起步,水晶铃叮咚,碾过青石路,渐渐驶入渐浓的暮色深处。 直到那铃声远得几乎听不见,裴砚川才像是骤然卸了千斤重担,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怀中那摞书册此刻重若千钧,他低头瞥见最上面那本《敬妻礼则》的封皮,顿时又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偏生此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风掠过他身侧。 暮凉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巷口的阴影里。 他戴著半边银质面具,露出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目光扫过裴砚川怀中那几册刚刚拾起,还未来得及遮掩的学术典籍——《风月入门》、《男德纲鑑》、《无醋一身轻》。 “嘖。” 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咂舌。 裴砚川身体又是一僵,刚刚降温的脸颊再次爆红。 暮凉却已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声音依旧冷淡平稳,却莫名让人听出了近乎调侃的意味: “裴公子,挺用功。” 裴砚川:“……”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虽还残存红晕,眸光却已努力镇定下来。 他抱著那摞典籍,挺直了清瘦的脊背,努力让声音恢復往日的清泉击石般的温润雅正,儘管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学海无涯。” “砚川,自当……学、无、止、境。” 暮凉麵具后的眉梢似乎挑了一下,未再言语,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夜色的墨痕,悄然消失。 只余巷口书肆前那盏孤灯,以及灯下抱书独立,满脸写著欲哭无泪的俊秀少年。 晚风穿过陋巷,翻动书肆檐下悬掛的旧书页,哗啦轻响。 “老板,这些都要了。” “公子这是进货呢?” “咳……一次买这么多,老板请……算便宜些。” 第77章 手下败將 岁暮天寒,尘世灯火。 冬雪的寒意渗进帝京的骨缝,长街两侧的暖笼炭火却烧得正暖。 橘黄的暖光,晕开在青石板上,像打翻的蜜糖,黏住往来行人的衣角与影子。 “唉,怎么就刚好碰到殿下了呢……” 裴砚川抱著那捆用靛青纸妥帖包好的典籍,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著拐出巷口。 “她会觉得我太过……孟浪吗?” 夜风拂过他微烫的脸颊,带来市街特有的暖融气息,稍稍缓解了心头的羞涩。 “希望她没瞧见这些书名。” “暮凉不是多话之人,这个秘密,定然无人知晓吧……” 他正暗自吁气,庆幸未再遇上熟人,却不想,在巷口与主街交匯的灯火阑珊处,与另一行人撞了个正著。 “兄长,今日多谢你手下留情,我才能顺利通过棋试。” 沈烟正轻轻拽著沈羡的袖角撒娇,一袭宝蓝色云锦长裙在煌煌街灯下流淌著星河般的光泽。 裙摆上用极细的银线绣著缠枝兰草,行动间如暗夜微澜,粼粼生辉。 “云画的棋艺有进步。” 沈羡温和的说道,目光淡淡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今日妆容精巧,发间一支嵌著深海蓝宝石发冠,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剔透。 眉眼描画得纤细柔和,唇上点了时兴的樱桃红口脂。 此刻正微微垂首,长睫如蝶翼轻颤,声音裹著恰到好处的温软与怯意: “兄长,您瞧……那不是镜公主殿下的伴读,裴公子么?” 她抬眸,目光遥遥落向刚从巷中走出的裴砚川身上,眸底飞快掠过审视。 “裴砚川。” 沈羡闻言,步履微滯。 他身披一袭墨绿色云锦狐裘,领口银灰色的绒毛衬得他面如冠玉,周身縈绕著世家大族蕴养出的清贵气度。 他远山般的眉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细痕。 目光所及,正见裴砚川低头整理怀中书册,最上方那本蓝布封皮旧书的题签是——《夫范·事妻篇》。 “轻浮。” 沈羡的唇角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喉间滚出两个淬著冰碴的字眼。 眼神里那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此刻化作实质的轻蔑,如霜刃般刮过裴砚川周身。 裴砚川抬起头。 街灯暖黄的光流淌过他清雋的侧脸,勾勒出挺直的鼻樑和线条明晰的下頜。 他目光平静无波,径直落在沈羡脸上,嗓音清润如山涧叩石: “手下败將。” 四个字,吐字清晰,平平淡淡,没有半分火气。 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沈羡竭力维持的风度皮囊。 沈羡的脸色骤然沉冷,方才那份矜贵从容如瓷器般裂开细纹,底下翻涌出难堪的慍怒。 白日棋枰之上,他被这寒门学子杀得片甲不留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席捲而来。 那哪里是对弈? 分明是一场近乎羞辱的碾压。 他自幼引以为傲的棋道,在对方绵里藏针的布局之下,脆弱得如同堆砌的沙堡,一触即溃。 “你——”沈羡喉结滚动,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 “兄长!” 沈烟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细声细气,语气却带著不满与煽动。 “他不过一个寒门书生,竟敢如此对您说话!真是……目无尊卑,毫无教养。果然是……近墨者黑。” 裴砚川不再看他们,转身便欲离开。 清瘦背影在灯火下显得单薄,却挺直如竹,步履从容。 “裴砚川,你且记住。” 沈羡盯著他的背影,声音压低,带著几分压抑的冷意。 “棋枰之上,容你逞一时之快。” “但这九洲宦海,浮沉凭的是家世根基,是人脉权柄。无根浮萍,风浪稍至,便是……粉身碎骨。” 裴砚川脚步未停,只余夜风送来他依旧平稳的回应,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不劳沈公子费心。前程几何,各凭本事。” 话音落,长衫一角很快消失在人潮。 “他这话是何意?他凭什么与兄长相提並论?” 沈烟蹙起细眉,语气愈发尖锐,连日来积攒的鬱气,此刻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不过是仗著有几分顏色,得了镜公主些许垂青,便真当自己跃了龙门?” “云画。你伤势未愈,当静心休养,莫为无关之人耗费心神。” 沈羡打断她,脸色已然恢復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阴翳未曾散去。 “镇北侯府的折梅宴在即,那才是你该费心筹谋之处。” 沈烟眼神闪了闪,带上几分期冀: “听说此次是侯府夫人亲自操持,意在为风意世子和风灼小將军相看合適的闺秀……” “嗯。” 沈羡应了一声,心思却有些飘远。 镇北侯府……风灼。 那个桀驁不驯、如野火般难以掌控的少年將军,近来似乎与棠溪雪走得颇近。 他脸上的温润笑意不知不觉淡去,笼上一层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烦闷。 凭什么? 裴砚川一个身无长物的寒门子弟,也配得她垂怜? 竟还研读什么《事妻篇》……简直斯文扫地,不堪入目。 “那兄长,我们回府吧。您今日赠我的蓝宝石瓔珞,云画甚是喜爱。” 沈烟柔声道,眼波流转间,却朝身后侍立的侍女鲤儿极轻地使了个眼色。 鲤儿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片刻后,几名沈相府豢养的精壮家丁便从暗处聚拢,低声领命,而后朝著裴砚川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沈羡自负身份,不屑亲自对寒门学子出手,但沈烟咽不下这口气。 动不了棠溪雪,折她一朵“解语花”亦是快事。 想起今日兵部尚书家那位莽撞的萧小少爷竟未成事,反落得被逐出麟台的下场,她心中更是一阵惊怒惶惑。 “北辰王为何要帮她?不该如此的……王爷待我,分明是不同的……”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强压下心头慌乱。 为了靠近那位权倾朝野、心性难测的北辰王,她拜尽名师,苦练琴技,熬尽心血才求得他偶尔一瞥。 这微妙的平衡,绝不容他人破坏。 麟台山道,夜色渐浓。 风雪初起,细碎的雪沫子被寒风卷著,扑打在陡峭的石阶与枯枝上,沙沙作响。 山路僻静,灯火稀微,只余积雪映出的惨澹白光。 裴砚川抱著书,默然独行。 衣裳单薄,难抵山间寒意。 他心思沉静,並未察觉身后悄然迫近的危险。 直至行至一处转弯的背风地,几道黑影驀地从道旁嶙峋的山石后闪出,手持腕粗的木棍,一言不发,呈合围之势逼了上来。 第78章 云归烬海,蝶棲莲心 “臭小子,看你往哪里逃?” “你现在是插翅难飞了。” 裴砚川脚步一顿。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些面露凶相的家丁,又將怀中书册仔细放在一旁乾净的石台上。 他在麟台亦习武艺,虽以强身健体为主,並非精通搏杀之术,但此刻眼中並无惧色。 “沈羡也就这点气量,棋枰输不起,便玩这等下作把戏。” 他低声自语,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浆洗得乾净挺括的月白长衫。 这是他为数不多、体面些的衣裳,今日特意换上,是为了赴棠溪雪今夜邀约。 想到这衣衫可能染尘破损,他清雋的眉宇间,终於浮起一丝真切的烦躁。 “废什么话!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穷酸,也敢开罪我们相府公子?” “打断他的腿,看他还能不能嘴硬!” 为首的家丁狞笑一声,挥棍便上。 风声裹著雪粒呼啸而来。 裴砚川反手抽出了腰间用作防身的短匕,刃光在雪夜里闪过一道冷冷的寒芒。 他脊背挺直,如风雪中孤立的竹,明知不敌,却无退意。 脚下的路从来坎坷,他从未奢望能永远倚仗谁的庇护。 即便要挨一顿毒打,也必叫对方付出代价。 只是……可惜了这身衣裳。 木棍挟风,已至面门。 就在此刻—— 数道细微的银光,骤然划破沉黯的雪夜。 “唰唰唰!” 极轻的破空声接连响起,伴隨著沉闷的倒地声。 那几名凶神恶煞的家丁动作同时僵住,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 隨即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软倒在地,每人喉间或眉心,皆深深钉入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针尾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变故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山道重归寂静,只余风雪呜咽。 裴砚川握著匕首的手缓缓放下,抬眼望去。 只见山道高处,一架装饰雅致却透著重重暖意的软轿,正被四名沉默魁梧的灰衣轿夫稳稳抬下。 轿帘以厚厚的银狐皮镶边,此刻被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轿中人裹著雪白的狐裘,身上还覆著厚厚的织金雪绒毯子,几乎只露出一张脸。 那面容是一种剔透的冷白,眉目如远山含烟,清寂疏淡,唇色极浅,唯有眼尾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 他像是冰雪琉璃,精致易碎,却又带著一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倦怠。 来人正是折月神医——司星悬。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裴砚川,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真是……柔弱堪折的小白花呀。” 他轻轻咳嗽两声,用一方素白丝帕掩住唇,帕子移开时,边缘已氤开点点触目惊心的嫣红。 “今日,你家殿下没在跟前,你便落得这般……可怜境地?” 裴砚川怔了一瞬,旋即敛容,朝著轿舆方向,端端正正拱手行礼: “砚川,谢过折月公子搭救之恩。” 礼毕,他直起身,默默走回石台边,抱起那捆险些遭殃的书册。 司星悬懒懒地倚回轿中厚软的靠垫,对隨侍在侧的灰衣人淡声吩咐: “来人,將他们处理了。” “丟回沈相府门口去。” “记得,要摆得……整齐些。” 果然不愧是救人如拾芥,杀人如折枝的折月神医。 而另一边,棠溪雪的马车正驶过帝京最繁华的朱雀长街。 行人如织,流光飞舞。 七世阁那八角飞檐、鎏金耀眼的巨大楼影已然在望。 今夜有大型拍卖,门前车马盈门,冠盖云集,喧囂声隱隱传来。 一阵风,恰从楼宇高处的飞檐间打著旋儿落下。 风里,裹挟著一缕极其清越、空灵,仿佛能涤盪尘囂的银铃声。 “叮铃……” 那声音极细微,混杂在周遭的鼎沸人声与车马粼粼之中,几乎难以分辨。 可车厢內的棠溪雪,却在听见这铃声的剎那,浑身轻轻一颤。 她几乎是毫无预兆地,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掀开了身侧的车窗帘幔! 动作急切得让一旁的微雨嚇了一跳。 “殿下?” 棠溪雪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急急投向窗外,循著那铃声消散的方向,在七世阁璀璨灯火与涌动的人潮缝隙间竭力搜寻。 灯火阑珊处,光影交错。 恍惚间,似乎有一抹银白如月华、清冷似霜雪的背影,在人群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那身影高挑修长,银髮如瀑垂落,在辉煌灯火下折射出冷冽的微光,衣袂拂动间,带著一种不属於这凡尘闹市的飘逸与孤远。 仅仅是一个剎那的惊鸿一瞥。 快得像幻觉,像水中骤然破碎的月影。 待棠溪雪凝神再看时,哪里还有那抹身影? 只有熙攘依旧的人潮,和七世阁楼檐下摇曳的串串琉璃灯,在夜色中晕开迷离的光团。 “殿下,您怎么了?” 微雨凑近,关切地问道,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一片寻常街景。 棠溪雪怔怔地望著那人影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欞边缘,冰凉的木质触感传来,才让她缓缓回神。 “我似乎见到师尊了……” 棠溪雪看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却不知道去何处寻。 “就是殿下那个天下第一厉害的师尊吗?” 微雨忽然想起了很遥远的记忆,五年前,她们就时常听殿下念叨著她的师尊。 但这些年,她们从未听她提过一次,还以为那个师尊,不过是殿下臆想出来的。 “嗯,我师尊自然是——天下无双。” 棠溪雪提起师尊,清冷如雪的眉眼,都染上了三分温柔。 “那……殿下师尊的名讳是?” 微雨忍不住追问,心中对那位能令殿下如此惦念的人物,充满了好奇。 棠溪雪静默片刻,缓缓自袖中取出一柄通体洁白的摺扇。 扇骨似玉非玉,触手生凉。 她將其展开,扇面右下角,鈐著一枚小小的印章。 印文是两个古朴的小篆——烬莲。 “他名,烬莲。” “云归烬海,蝶棲莲心,雾散……见君。” 这是很久以前,那人用笔,蘸著掺了金粉的墨,写在梅花笺上遥寄给她的句子。 墨跡早已干透,梅香也已散尽,可那字句间的气韵,却仿佛刻进了心底。 棠溪雪凝视扇面片刻,终是轻轻合拢了摺扇,將它重新收好。 “走吧,或许,是我看错了。” 她声音里带著一丝几不可闻的遗憾。 第79章 他比月色更孤绝 马车缓缓驶离七世阁。 然而,就在马车驶过拐角,彻底脱离七世阁视野的同一时刻。 七世阁那高耸入云的鎏金主楼之巔,飞檐翘角之上。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此处,仿佛与明月飞檐同在。 月华如练,倾泻而下,將他周身笼罩在一层清辉朦朧的光晕里。 雪白长发未束,隨风恣意流淌,比月光更冷澈,比霜雪更皎洁。 一袭莲纹暗绣的广袖长衣,亦是素白如雪,衣袂在猎猎高风中翻飞鼓盪,似云涌,似蝶翼。 他微微侧首,露出半张惊心动魄的侧顏。 轮廓清绝如远山雪线,长睫低垂,眸光落在腕间。 那里绕著一串羊脂白玉佛珠,颗颗圆润,宝光內蕴。 而他修长如玉的指,正轻轻拂过悬在腰侧的一柄银白长剑。 剑名“蝶逝”。 剑柄末端,繫著一缕银线编织的流苏,流苏间缀著几枚极小极精致的银铃,以及两片薄如蝉翼、栩栩如生的银蝶饰物。 夜风更疾,拂过剑柄流苏。 “叮铃……叮铃……” 清旷空灵的银铃声再次响起,与高处的风声应和,碎玉般洒向脚下的万丈红尘,却又很快消散在无边夜色里,无人得闻。 他静静立著,宛如一幅被时光遗忘又陡然重现於世的太古画卷。 本该永远悬於九天之上,供人遥想瞻仰。 此刻却真实地降临在这尘世最高的檐角,俯瞰著下方那片他刚刚惊鸿一现又倏然远离的灯火长街。 月光在他身后流淌成河。 而他,比月色更孤绝,比雪色更惊艷。 “殿下北辰王府隔壁那处烟雪居,您真不考虑住吗?地段是顶好的,景致也雅,关键是刚刚建好的,崭新著呢。” 她声音越说越低,因为看见自家殿下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棠溪雪停下脚步。 她们正站在一座石拱桥中央,桥下是白玉京著名的碎月河。 河水被月亮染成银鳞,几艘画舫懒洋洋地泊在柳荫下,笙簫声断续传来,像被水泡软了的旧梦。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微雨啊,你猜,我若真住到他隔壁——” 她转过身,倚著冰凉的石栏,衣袂被河风轻轻掀动。 眼眸弯起,那笑意里却藏著锋利的星光。 “他是会半夜翻墙来与我赏月吟诗,还是……直接提剑来取我项上人头?” 微雨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北辰王那张冰川雕琢般的脸,若在深夜映著月光出现在窗外…… 她默默把“吟诗”这个选项从脑海里划掉了。 “殿下说的是。”她小声附和,“是奴婢思虑不周。” 暮凉无声地立在棠溪雪身后三步处,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戴著半边银质面具,露出的下頜线条紧绷,目光始终低垂,落在殿下被风吹起的裙裾边缘。 那里绣著极细的银白六出花,此刻正隨著她的动作漾开粼粼的微光。 “白玉京……” 棠溪雪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那些建筑在夜色流光中勾出繁华剪影。 “不愧是九洲之心,帝气所钟。” “可惜,这里的每一寸土,都浸著金子。” 寻常富贵人家在这里尚且要掂量掂量,何况她这个空有公主名號,实则囊中羞涩的镜公主? 微雨绞著手中的帕子,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是奴婢没用……寻的这些宅子,都入不了殿下的眼。” 她咬了咬唇。 “可咱们现下……统共只有十万金銖。这数目在別处能买座像样的庄园,在帝京却连中心地段一间铺面都够不著。” 她说的是实话。 这十万金銖,还是殿下拿命换来的——去修罗台打的生死擂。 想到这里,微雨悄悄抬眼看了看自家殿下。 棠溪雪正望著河水出神,看梅花瓣隨波逐流。 “殿下。” 一直沉默的暮凉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砂纸轻轻摩擦过丝绸。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布囊,双手捧著,递到棠溪雪面前。 布囊很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却洗得乾乾净净。 棠溪雪回神,目光落在那布囊上。 暮凉没有抬头,依旧保持著递出的姿势,银质面具下的耳根却泛起不易察觉的红:“这是属下与兄长……这些年攒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共一千金銖。虽少……但请殿下收下。” 微雨睁大了眼睛。 她知道朝寒和暮凉两兄弟的月例——长生殿本就拮据,他们的俸禄微薄得可怜。 这一千金銖,怕是他们两个把每一枚铜板都攒下来,再加上平日里接那些刀头舔血的私活,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那些私活……是战堂发布的“夜锋”任务。 “夜锋”,九洲暗夜里游走的刃。 刺杀、护卫、刺探、追缉…… 朝寒和暮凉的身手在战堂里也算上乘,可每一次任务,都是把命系在刀尖上跳舞。 这一千金銖,攒下来不易,其中还包括了上次暮凉把全部身家都押自家殿下贏的赌注。 棠溪雪没有接。 她看著暮凉低垂的头顶,看著他紧握布囊指节微微发白的手。良久,她轻声问: “阿凉,这是你们攒来娶媳妇的钱吧?” 暮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都给了我,”她声音很软,像初春將化未化的雪,落在人心上却有点烫,“日后若遇见心仪的姑娘,你们拿什么下聘?难道要空著手去求娶,说『我身无长物,只有一颗心』?” 暮凉猛地抬起头。 面具上方的眼睛直直看向棠溪雪,那目光灼热、执拗,甚至带著一丝被误解的急痛。 “属下不娶妻。哥也不娶。”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砸出来。 “属下与兄长,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魂。此生此世,不会有別的什么姑娘。” “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属於殿下的。” 桥上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棠溪雪额前的碎发纷飞。 她静静地望著暮凉,望著他眼中那簇几乎要烧起来的火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微雨在一旁屏住呼吸,眼睛亮晶晶的,看看殿下,又看看暮凉,嘴角忍不住向上翘。 她忽然觉得,暮凉此刻的模样…… 像极了那些话本子里,对著神明献上所有虔诚的信徒。 “殿下!” 她也连忙从袖中掏出自己的荷包,粉色缎面上绣著雪花。 “奴婢这儿也有!虽然不多,但、但也是奴婢的心意!” 棠溪雪看著眼前两只递过来的手。 一只握著洗旧的布囊,骨节分明,带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一只捧著绣工稚拙的荷包,指尖微微颤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带著狡黠或戏謔的笑,而是很温柔、很柔软的笑,像月光终於穿透了层云,静静地洒在雪地上。 “好了。” 她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些钱,而是轻轻拍了拍暮凉的手背,又摸了摸微雨的发顶。 “你们家殿下我,是落魄了些,可还没惨到要把自家人掏空的地步。” 她转向暮凉,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的柔和: “阿凉,拿回去。” 暮凉不动。 他执拗地维持著递出的姿势,仿佛一座沉默的石雕。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內心的波澜。 棠溪雪挑了挑眉。 她忽然伸手,从他手中取过那个布囊。 动作很轻,却带著某种决定性的意味。 暮凉下意识地想缩手,却在触及她目光时顿住了。 棠溪雪捏著布囊,在指尖转了转。 灯光透过薄薄的布料,隱约能看见里面银票的轮廓。 她抬起眼,眸中漾起一丝狡黠的光芒。 “阿凉若执意不肯收回……” “那我便当这是你们兄弟俩的嫁妆了。” 暮凉整个人僵住。 “今夜,便由阿凉……来侍寢,可好?” 棠溪雪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呵气如兰。 “唰——” 暮凉的脸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他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一把夺回布囊,整个人向后疾退三步,几乎是踉蹌著撞到了桥栏。 下一秒,他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淡墨般的残影,消失在桥畔柳树的阴影里。 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不,比洪水猛兽更可怕。 第80章 白捡的大宅子 棠溪雪站在原地,掌心空空如也。 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发出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噗嗤——” 笑声清越,如玉罄轻叩。 弯弯的眼角,映著暮色,恍若碎星。 “他呀……”她边笑边对身旁的微雨说,“竟当真了?” 微雨也掩著嘴,肩头笑得一颤一颤: “暮凉大人平日里瞧著那么冷硬,刀架脖子上眉头都不皱一下,谁知道……竟这般经不起逗!” “这莫非就是话本里写的……铁汉娇羞?” “哈哈哈……” 桥下碎月河依旧不急不缓地流淌,载著几片迟落的花瓣,悠悠然,不知归处。 远处画舫上的笙簫,不知何时换了曲调,缠绵悱惻,低徊在水云之间。 棠溪雪望向暮凉消失的方向,眸中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温柔的近乎怜惜的微光。 “呆子。” 她轻声嗔道,尾音却带著不自知的绵软,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暮凉握著剑柄的手指倏然收紧,冰冷的金属触感压入掌心,却压不住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 他的殿下,好温柔。 暮色沉沉,天际探出的星子,恰似某人羞红的耳垂上一闪而过的微光。 马车驶离西市喧囂,转入镜月湖方向时,周遭声息明显静了下去,连灯火也疏朗许多。 唯余车轮碾过积雪的细微沙响,与檐角水晶铃在寒风中偶尔的清鸣。 微雨坐在车厢內,指尖无意识地绞著绢帕,几次欲言又止。 暖黄的灯笼光映著她犹疑的侧脸,终是咬了咬唇,轻声开口,打破了一路沉寂: “殿下……其实镜月湖东畔,还有一处大宅子。”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畏怯。 “只是……那宅子荒废许久了,据说……不太乾净,闹鬼呢。” “因是被抄没的官產,一直无主,咱们运作得当的话,倒是……不用花钱。” “哦?” 棠溪雪原本靠著软垫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了眼。 眸中掠过一丝亮色,如寒星乍现。 她微微直起身,雪色的广袖滑落,露出半截莹白手腕。 “细说。” “闹鬼的宅子?”她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非但无惧,反而透出盎然兴致,“不要钱的……大宅?” 她重复著这几个字,眸光流转间,已带上了审视宝藏般的锐利。 “微雨,这哪里是闹鬼?”她声音里含了笑,如碎玉轻碰,“这分明是闹金。” “这泼天的富贵,总算是轮到本宫了。” “还等什么?速去瞧瞧我未来的新家!” “殿下!”微雨急了,连忙劝道,“殿下,现在入夜了,您——您真要去看鬼宅吗?” “夜里才好。” 棠溪雪已示意车夫转向,语气不容置疑。 “正好看看到底有没有鬼。” 微雨张了张嘴,看著自家殿下眼中那簇跃动的光芒,知道再劝无用。 只得將怀中手炉又塞得紧了些,认命地提稳了灯笼。 马车沿著镜月湖岸徐行。 越往东,人烟越是稀少。 湖面浩渺,水波轻漾,泛起朦朦银灰。 薄雾自湖心升起,丝丝缕缕,缠绕著岸边飞雪堆烟的柳枝,將远近景致晕染得如水墨淡写。 “殿下,到了。”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生著荒草的岔路前。 前头已无车马通道,唯有一条覆著新雪的小径,蜿蜒通向一片黑黢黢的竹林。 “就是这里。” 棠溪雪撩开车帘,踏足地面。 “殿下,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地界似乎比起其他地方更冷——” “无妨。” 寒气瞬间裹挟而来,她却不以为意,只拢了拢肩上银狐裘的领子。 “我们走吧!” “是。” 微雨紧隨其后,手中灯笼在风中晃动,那点暖黄光晕在无边的灰暗与雪色中,显得微弱而孤独。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竹林。 竹叶积著雪,风过时簌簌轻响,偶尔有沉甸甸的雪团从高处滑落。 “殿、殿下……您等等奴婢,別走太快……” 微雨的嗓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意,几乎要带上哭腔。 竹影森森,在灯笼光里摇曳变幻,拉长出各种诡异的形状。 微雨紧跟几步,几乎要贴著棠溪雪的背,呼吸都屏住了。 “別怕,我在呢。” 棠溪雪温声安慰,那从容的语调让暗处本欲现身护持的暮凉,顿时止住了脚步。 他家殿下的胆子,向来大得很。 行不过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尽头,竟是一片开阔的临湖坡地。 白雪皑皑的大地上,赫然矗立著一株巨大的山茶树。 时值深冬,这山茶竟开了满树红艷的繁花。 碗口大的重瓣花朵,层层叠叠,缀满每一条枝杈。 在雪光的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灼灼如火。 “天——这真是我不花钱,就能白捡的吗?” 棠溪雪惊喜地望向那株红山茶的后方——镜月湖畔,一座宅邸的轮廓静静浮现。 那是座颇具规模的江南园林式建筑,沉默地屹立在湖光雪色之间。 白墙黑瓦,飞檐翘角,依稀可见昔日的精巧与气派。 然而如今,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內里灰败的砖石; 院墙高耸,墙头却生满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颤抖; 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锈蚀成了暗绿色,仿佛已多年未曾开启。 “虽旧了些,但底子极好。稍加修缮便能住人!” 棠溪雪越看越满意。 “这宅子,究竟是何来歷?” “殿下!” 微雨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她紧紧攥著灯笼柄,指节发白,下意识地又往棠溪雪身边缩了缩。 “奴婢……奴婢打听过的,这宅子邪门得很!” 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宅子……本是二十多年前,北辰王府鼎盛时,那位早逝的北辰王妃亲自设计画图,王爷出资督建,原本是要赐给他一位情同手足的副將,作为新婚贺礼的。” “可是……还没等那副將一家搬进来,就出了天大的祸事!” 微雨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一夜之间,副將满门……十几口人,死得乾乾净净!官府查了又查,至今仍是悬案一桩,死因成谜!” “再后来,听说无论是谁成为这宅子的主人,都是还没来得及搬进来,就死於非命。” “这就是一座被诅咒的鬼宅。” “自那以后,就没人敢打这里的主意。” “附近路过的人都说……夜里常能听见里面有哭声,还有琴声……月圆时,湖上甚至还会有鬼影飘进去……”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气音,眼神惊恐地梭巡著那黑洞洞的窗口与门扉。 棠溪雪却仿佛没听见那些恐怖的传闻。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地域——开阔的视野,幽静的湖畔,远离尘囂的孤绝位置,以及眼前这座规模宏大、骨架犹存的宅院。 “真是好宅子啊!还没人住过,更好了!” 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宅子够大,视野绝佳,推窗便是湖光山色。左右又没有邻舍……” 她转眸看向脸色发白的微雨,眼眸亮晶晶的,甚至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就是它了。”她斩钉截铁地宣布,如同君王圈定疆土,“这里,就是我们未来的新家。” “殿下!” 微雨真的要哭了,腿都有些发软。 “您……您感觉不到吗?这地方真的不对劲!阴气太重了!闹鬼啊!” “闹鬼?” 棠溪雪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越,在空寂的雪夜里盪开,竟驱散了几分阴森。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落的红山茶花瓣。 那浓艷的顏色躺在她雪白的掌心,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微雨,本宫连穷都不怕,还怕鬼?” 第81章 宝贝织织要跑了 微雨和暮凉听到棠溪雪的话,都是哭笑不得,但又无从反驳。 不得不说,她说的话,確实没毛病。 “还別说,这里,我是越看越喜欢。” 棠溪雪观了此地的风水布局,確实有些问题。 但是不要紧,风水她可是国师鹤璃尘亲自手把手教出来的。 只是改改宅子的风水,对她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那成,奴婢这就去將这里的地契给您拿下。” 微雨听到殿下说喜欢,心中那点畏惧瞬间被一股豪气衝散。 鬼宅又如何? 诅咒又怎样? 只要殿下中意,便是龙潭虎穴,她也要为殿下爭来。 她挺直背脊,眼中闪烁的是不容置疑的篤定。 这是长年替殿下打理外务磨礪出的干练与自信。 她素来长袖善舞,手腕玲瓏。 “需要我出面吗?”棠溪雪轻声问,眸中含著探询的微光。 “这点小事奴婢能搞定。” 微雨摇头,语气里带著三分娇嗔七分傲然。 “若事事都需殿下亲自出面,那还要奴婢做什么?殿下安心便是,三日之內,地契必会送到您手上。” 她说著,已在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镜月湖东畔这处官產荒废多年,户部那边应当早有註销记录; 二十余年无人问津的鬼宅,如今有人愿接手,那些官员怕是求之不得…… 自然,想藉此索要好处是决计不能的,镜公主殿下岂是他们能拿捏的? 只需打点得宜,流程走得快些,说不定明日便能成事。 “好。” 棠溪雪望著微雨眼中的光芒,不禁莞尔。 “那便交予我们最妥帖的雨儿了。” 她唇角轻扬,绽出一抹清浅笑意。 那笑容如春雪初融时枝头第一朵梨花的绽开,清澈明净,又带著些许慵懒的暖意。 微雨看得微微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啊啊啊!殿下笑起来杀我——” 她在內心无声尖叫,脸上却竭力维持著镇定。 “该死的,现在又是嫉妒暮凉的一天。殿下让他侍寢,他居然还害羞地躲起来,真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回宫吧。” 棠溪雪最后望了一眼那座静默在湖光雪色中的宅邸,转身朝竹林外走去。 “等地契到手了,我们再过来细看,届时改动一下此地的风水局,便不会这般阴冷了。” 微雨连忙提起灯笼跟上。 主僕二人的身影渐次没入幽深竹径,脚步声惊起竹梢积雪,簌簌落如碎玉。 待那摇曳著水晶铃的华丽马车驶离湖畔,车轮声渐渐消融在夜色中。 一道玄色身影自竹林深处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暮凉立於那株红山茶树前,抬手接住一朵被风拂落的繁花。 重瓣殷红如血,边缘沾著未化的碎雪,躺在他玄色劲装的掌心,红与黑对比得惊心动魄。 他抬眸,目光扫过这座沉寂二十年的宅院。 月光將白墙照得泛青,飞檐的剪影如兽脊匍匐。 “闹鬼?” 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手腕轻振,那朵山茶花被內力震成细碎的红色粉末,纷纷扬扬散入雪地。 同一瞬间,七八道黑影如同从夜色中剥离而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丈余处,单膝跪地。 皆是玄衣劲装,腰佩窄刃,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隱龙卫。 “肃清此地方圆百丈之內一切隱患。” 暮凉的声音在寒夜里清晰冷冽。 “明桩暗哨、机关陷阱、不明之物——无论是什么,天亮之前,必须將这地界清理乾净。” “殿下將要居於此地,便容不得一丝一毫的不妥。” “竹林小径,拓宽平整。下次殿下车驾再来,需能直抵门前。” “遵命,统领。” 隱龙卫齐声应诺,声线低哑如夜风磨过枯刃。 暮凉未再多言,玄色衣袂在风中倏然展开,如夜鸦振翼。 足尖在覆雪的竹枝上轻轻一点,身影已如离弦冷箭般射入沉沉夜空。 几个起落便掠过茫茫竹海,朝著镜月湖西岸疾掠而去。 夜风在耳畔厉啸,他的目光始终锁著前方。 那辆摇曳著水晶铃的马车,正沿著湖畔蜿蜒的小道不疾不徐地行驶。 车窗內透出暖黄的灯火,在无边的浓黑里,像温柔的星子。 他提速追上,最终如一片影,悄然落定在马车厢后的横辕上。 屈膝坐下,背脊挺直如孤松,玄衣几乎与身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车厢里传来隱约的谈笑,是微雨在兴致勃勃地盘算地契到手后该如何布置庭院、修缮屋舍。 棠溪雪偶尔应一声,嗓音慵懒带笑,似春水微澜。 暮凉静静听著,按在刀柄上的指节,缓缓鬆开了。 他抬首,回望那座已被远远拋在夜色深处的宅院方向。 月光下,它只剩一个模糊幽暗的轮廓,沉默地立在湖光与雪色之间。 但很快——他想——那里便会亮起灯火,会有炊烟暖雾,会有琴声流淌,会有她的笑语。 会像一个……家的模样。 马车碾过宫道积雪,铃声清越,一路驶向皇城巍峨的轮廓。 而镜月湖东畔,红山茶依旧开得炽烈灼目。 隱龙卫的身影在宅院內外时隱时现,有人默然清扫庭除,有人利落斩竹拓路,將一切可能潜藏的危险与污浊,无声涤盪。 镜公主要在宫外居住的消息,也被隱龙卫递到了承天殿的御案之上。 圣宸帝棠溪夜的目光落在那一行简短的密报上,久久未动。 殿內空气仿佛隨之凝固、降温,陷入一片死寂的酷寒。 侍立一旁的大统领沈错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那股冷意直往鎧甲缝隙里钻。 他眼观鼻,鼻观心,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得,这回怕是千里冰封了。回头得让膳房备好最烈的酒……当然,前提是陛下消气后,我还有命去喝。” “沈错,”帝王的声音忽然响起,听不出喜怒,却比殿外的霜雪更冷,“你说——宫外,到底有什么在勾著她?” “织织为何……忽然想搬出去?” 沈错喉结微动,硬著头皮开口,语气儘量平稳: “陛下,公主殿下已成年,按祖制,於宫外別居亦是常理。您……何须如此动怒?殿下总归是要择选駙马的,居宫外,反倒便宜。” “她只是公主,又非中宫皇后……”他试图劝解,“您何苦拘著她非得住在宫里……” “闭嘴。不会说话就当哑巴!”棠溪夜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让沈错瞬间噤声。 宝贝织织要跑了。 这个认知,让素来沉稳如山、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湖深处莫名地盪开一丝陌生的慌乱。 长生殿不够好么?他在心中默问。 她若嫌小,嫌僻静,嫌旧了…… 她想住到承天殿来,也不是不行啊。 第82章 溺爱成笼 承天殿的御书房里,淡蓝轻纱帘幔垂落如凝固的海浪,每一道褶皱都浸著雪色的冷光。 檀木雕花的巨幅窗欞外,积雪压著瘦竹的肩,月光洗过竹叶边缘,泛著泠泠的银。 错落的鎏金烛台巍然矗立,明烛无声燃烧,將帝王的身影投在地毯上,拉得很长。 圣宸帝棠溪夜端坐於御案之后,手中一本奏摺已许久未曾翻动。 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却照不进那眸底沉鬱的浓云——那是一片连月光都渗不进的雾靄。 龙涎香雍容而略带压迫感的气息在空气里浮动,此刻却仿佛凝成了琥珀,將时间与呼吸一併封存。 “陛下,”侍立在侧的禁卫军大统领沈错终於忍不住低声开口,玄甲银鎧在烛光下泛著冷硬的寒芒,“这份奏摺,您看了快一个时辰了。” 棠溪夜缓缓抬起眼。 那目光让沈错脊背微僵——不是雷霆震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脆质的沉静。 “沈卿,”帝王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竹叶上,“依你看,是朕……拘著她了?” 沈错喉结微动。 他垂下头,抱拳的指节绷得发白:“臣不敢妄测圣意。陛下之策,自然周全。” “周全?” 棠溪夜轻轻重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他放下奏摺,修长的手指抚过白玉镇纸冰冷的边缘,那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谁的眉眼。 “朕何尝限制过她出入宫闈?何曾苛待了她?”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沉入一种近乎自语的茫然: “外面风雪那般大,世道人心那般诡譎……满世界的混帐,虎视眈眈,各怀鬼胎。” “朕的织织,那般柔弱,那般乾净。”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抬起眼,那双曾洞察风云、裁决生死的眸子,此刻竟透出一丝罕见的困惑与黯然: “不在朕的眼前,不在朕羽翼所能全然覆盖之处,朕如何能安心?” “沈错,你告诉朕,”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朕是哪里做得还不够好?竟让她……觉得拘束了?” “竟是要走。” 最后三个字,散在香料与烛火交织的空气里,重若千钧。 沈错感到后背的鎧甲內衬已被冷汗浸透。 帝王此刻流露的情绪,比暴怒更令人心悸。 他死死盯著地面光影交错的花纹,心中惊涛骇浪—— 陛下,您难道不曾察觉,您这般的呵护,已近乎…… 溺爱成笼了吗? 哪家公主及笄之后,还被兄长如此事无巨细地看顾著,连在宫外多看两眼宅子都引得圣心如此不安? 他甚至想起民间那些將美人藏於金屋的掌故。 陛下,您清醒一点啊。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掐灭。 脖颈后寒意森森。 “沈错?”帝王的手指轻轻敲击御案。“哑巴了?” 篤,篤,篤。 极轻极规律的声响,在奢华空旷的殿宇內兀自迴荡,像某种倒计时。 沈错沉默。 不说话嫌是哑巴。 真说了实话,您又不爱听。 这差事,真是一天比一天难当了。 他只盼著今夜快点结束。 当棠溪雪的马车辗过最后一道宫门,驶入那条汉白玉铺就的御道时,已近子时。 长生殿的鎏金宫灯在雪夜里暖融融地亮著,像悬在天边的星子。 水晶铃停,锦帷掀起,她扶著微雨的手踏下车辕,却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怔住了。 两扇朱漆描金门扉敞开著,將殿內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 这哪里还是她晨间离去时长生殿的模样? 记忆中的长生殿是空寂的。 多年冷落,加上她为筹钱变卖了大半陈设,偌大的殿堂只余必需之物,空旷得能听见脚步的迴响。 可此刻…… 云母石铺就的地面恍若將整条星河温柔倾泻於此,碎光粼粼。 圆形雕花窗外是雪梅映月,窗下立著一架来自碧波仙朝的潮音玉屏——据说那玉石能记住海浪的声音,指尖轻触,便能听见遥远的潮汐。 屏风前设著一张綺梦花都进贡的浮光锦软榻,锦缎在灯下流转著梦幻的光泽,仿佛裁下了一截晚霞。 案角则是一只彼岸神国的落地琉璃莲花灯盏,冰蓝色的琉璃瓣中烛火摇曳,將整个殿堂染上朦朧的梦境。 流光溢彩的冰蓝綃纱水晶帘幔从樑上垂下,微风过处,泠泠作响。 空气里浮动著清雅微甜的冷梅香,不是宫中常用的浓郁香料,而是雪后初绽的梅蕊被小心收集起来,蒸出的魂魄。 “殿下……” 一道轻柔而激动的声音响起。 棠溪雪转眸,见梨霜穿著一身鹅黄如迎春花的对襟上衣,下配同色百褶裙。一对可爱的双螺髻上点缀著金色绒花,正盈盈拜下。 抬头时,眼中满是晶亮的光,脸颊因兴奋泛著薄红。 “您可算回来了!快看看,这些都是……都是陛下晌午后亲自盯著人布置的!” 她起身引著棠溪雪向內走。 “奴婢清点了一下午,都未能尽数。陛下说了,这都是今年诸国新贡的奇珍,紧著您先挑,剩下的才入库。” 原先空置的多宝阁、博古架,此刻已被琳琅满目的九洲奇珍填满。 北辰帝国的辰曜天星砂盛在紫玉盒中,星光流转;碧波仙朝的千年蜃楼珠置於水晶盏內,珠光里隱约有楼阁起伏;莲歌古国的火中金莲实躺在丝绒垫上,金光灼灼…… 每一件都带著遥远国度的风华,又被极其妥帖地安置著,疏密有致,错落成诗。 她走到殿中,指著西侧墙角一个紫檀木大箱: “还有这个!陛下特意嘱咐,要您亲自过目。” 棠溪雪目光落在那箱子上。 箱子形制古朴,未加雕饰,但木料油润,隱有暗香——是顶级的沉水紫檀。 她心中微动,示意梨霜打开。 “咔噠”一声轻响,铜扣解开。 梨霜用力掀起沉重的箱盖。 霎时间,一片金色光芒涌了出来。 不是珠宝玉石折射的碎光,而是厚重、沉实的黄金本身的光泽。 整整一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銖,边缘铸著细密的缠枝纹,中心是棠溪皇室的鳶尾花徽记。 它们紧密地挨在一起,在殿內无数灯火映照下,泛著暖金色的光芒,將周遭的空气都镀上了一层富丽堂皇的暖调,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沉甸甸的。 “陛下说了,您有花钱的地方不必省著。若不够,只管去內务府支取……不必变卖任何私物。” 棠溪雪静静地站在箱前,垂眸凝视著那片沉沉的金色。 光影在她长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眸中情绪。 只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內心的波澜——像被烫到般,轻轻颤了颤。 “皇兄还吩咐了什么?” 梨霜连忙回神,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语气愈发雀跃: “多著呢!陛下不仅送了这些珍宝和金銖,还特意调了最好的工匠,將咱们长生殿里里外外、连最偏僻的耳房和廡廊,都仔细修缮了一遍!” “连庭院里的花草,都是陛下亲自过问,按您幼时最喜欢的格局重新栽种的——西窗下的那株老梅,陛下命人从梅园移了过来,说您小时候最爱在它下面盪鞦韆……” 梨霜说著,眼圈微微红了。 “这些年陛下对您不闻不问,那般冷漠……奴婢还以为他不理您了。没想到现在这么上心。” 棠溪雪知道她在想什么。 棠溪夜对待那些占据她身体的穿越女,和对待真正的织织,完全是云泥之別。 对前者,他只是护住这具身体不死,周全最基本的体面,然后沉默地收拾那些烂摊子。 不过问,不亲近,像对待一件必须保全的瓷器。 但对织织…… 他是仔细到她宫殿的每片瓦,每缕光,连她庭院中的一草一木,都要亲自下令布置妥当。 是细致入微、直白热烈的宠爱。 是失而復得后,恨不得將整个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偏执。 棠溪雪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窗欞上光滑的木纹——那是上好的金丝楠,打磨得温润如玉。 又掠过一旁多宝阁上那尊冰裂纹釉的瓷瓶,釉色如雪后晴空,裂纹如蛛网,触手温凉。 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著珍视。 是帝王毫无保留的、几乎要將人淹没的偏爱。 她走到西窗前,推开窗。 寒风裹著梅香涌进来,吹动她鬢边的髮丝。 窗外,那株老梅果然佇立在月光下,枝干虬结,覆著薄雪,暗香浮动。 小时候,她確实爱在它下面盪鞦韆。 皇兄会在后面推她,推得很高很高,高到她觉得自己要飞起来,飞到月亮上去。 那时他会笑著说:“织织,抓紧了,別飞走。” 原来他都记得。 棠溪雪唇边,缓缓绽开一点细微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却仿佛初阳融雪,让她清冷的面容瞬间鲜活明亮起来,连眸中都漾开温柔的水光。 “皇兄他啊……” 她轻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偏心。” 窗外,梅花如雪又落了下来。 细碎的,安静的,將整个长生殿温柔覆盖。 而殿內,黄金的光芒静静流淌,像一道无声的河,將她环绕其中。 温暖如春,密不透风。 第83章 白衣沉霜 暮色渐合,麟台殿宇的轮廓,在铅灰的天幕下显出雪白的剪影。 裴砚川踏上返回梅院的白玉长桥时,步履比平日轻快许多。 寒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衣袂翻飞如云絮。 他今日特地换上了月白儒衫。 布料是普通的细棉,却浆洗得挺括洁白,一尘不染。 腰间束著同色丝絛,垂下简洁的流苏。 最惹眼的是发间,一支质地上乘的白玉发冠將墨发妥帖束起,冠身温润,隱隱流动著羊脂般的光泽。 这是旬考拔得头筹时,学正亲自颁下的奖赏。 两缕雪色髮带自冠后垂下,隨风轻扬,更衬得他眉眼清俊,气质出尘,仿佛雪后初霽时第一缕照在青竹上的月光。 这身装扮,是他反覆思量后选定的。 衣箱里仅有的几件衣裳,被他翻来覆去比对良久。 最终择定这身白,不仅因它是最体面的一件,更因这顏色让他想起那人—— 冰姿玉骨,清冷皎洁,如山巔终年不化的初雪,不染尘埃。 他想让她看见最好的自己。 哪怕这好在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眼中,或许不值一提。 心中怀著这点隱秘的期待,连冬日的寒风似乎都少了些凛冽。 他抱紧怀中那捆用青布仔细包好的书册,步履匆匆,只想快些回到梅院,將书藏好。 “哟,这不是我们的裴大才子么?” 一道轻佻含讽的声音,冷不丁从前方传来,截断了裴砚川的思绪。 白玉长桥的另一端,不知何时聚拢了七八个华服少年。 为首的是安平侯世子徐漫山,一袭宝蓝织金锦袍,腰佩玉环,手中把玩著一柄象牙骨摺扇,在这寒冬显得格外突兀。 他身侧站著镇国公世子韩岳,面色沉静些,眼神却同样带著居高临下的打量。 其余几人亦是勛贵子弟,锦衣玉裘,气焰煊赫,其中还有御史台赵大人的公子赵令钧。 他们显然刚结束聚会,身上还带著酒气,正堵在桥头,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裴砚川脚步一顿,心中那点轻快的暖意瞬间冷却。 他垂下眼帘,侧身退至桥栏边,將道路让出大半,意图不言自明——请他们先行。 他不想惹事,更不愿因自己,让那位尊贵的殿下无端捲入是非。 寒门子弟的生存之道,首在隱忍。 然而,退让並未换来通行。 “走这么急作甚?” 徐漫山上前一步,恰好挡住去路,目光落在他怀中紧抱的青布包裹上,闪过一丝戏謔。 “裴公子怀里抱著什么宝贝?让同窗们也开开眼?” 说著,竟伸手便要来夺。 裴砚川手臂一紧,將书册牢牢地护在胸前,后退半步,声音清冷: “徐世子,此乃私人物件,不便示人。” “私人物件?” 徐漫山挑眉,嗤笑一声。 “一个寒门子弟,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私物?別给脸不要脸。” 他语气转冷,身边几个少年也围拢过来,形成合围之势。 一直沉默的韩岳皱了皱眉,伸手虚拦了一下徐漫山,低声道: “子安,莫要衝动。想想萧家那位的前车之鑑。” 他意指因得罪棠溪雪而被严惩、归家途中还遭风灼额外关照的兵部尚书之子萧遥。 “风家那小霸王,可不是讲理的主。” 提及风灼,徐漫山囂张的气焰微微一滯,眼中闪过忌惮。 他收回欲抢夺的手,却仍不肯罢休,眼珠一转,对身旁几人笑道: “不动手便不动手。韩兄说得对,咱们是斯文人。” 他转向裴砚川,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 “不过,同窗之间鑑赏一下书籍,总无妨吧?裴公子这般藏著掖著,莫非……真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使了个眼色,赵令钧与另外两名少年会意,嬉笑著上前,便要拉扯裴砚川怀中的包裹。 “徐世子,请自重!” 裴砚川厉声道,紧紧护著书册,背脊抵上冰冷的汉白玉桥栏。 少年们推搡拉扯,他寡不敌眾。 徐漫山忽然伸手一推。 裴砚川猝不及防,身体因前倾的惯性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一仰。 “哗啦——!”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吞没了所有声音。 他跌入了桥下未完全封冻的寒湖。 冰冷刺骨的湖水如同无数细针,穿透单薄的衣衫,狠狠扎进肌肤,直刺骨髓。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他呛了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一片昏黑。 而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那些书!他拼死护著的书! 它们散落在水面上,墨跡在寒水中迅速晕开,纸张吸饱了水,变得沉重软烂,正一片片向下沉没。 他挣扎著扑过去,徒劳地想要捞起一册,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迅速融化瓦解的纸浆。 所有的书籍,在他眼前,化为乌有。 “哈哈哈!快看!像不像只落水狗?”桥上传来毫不掩饰的嘲弄。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狗!狼狈至极!” “谁让他主子不开眼,敢欺负云画小姐?活该!” “走了走了,没意思,冻死了。” 嬉笑声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无人关心他是否会游泳,能否在这冰湖中活命。 裴砚川浮在冰冷的水中,脸色苍白如纸。 湖水漫过他的腰际,寒意渗透四肢百骸。 他望著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向湖面正在沉没的纸屑残片,眼眶骤然红了。 不是因这刺骨的冷,也不是因那些恶毒的言语,而是因为…… 那是他省吃俭用、鼓足勇气才买下的典籍。 是他试图笨拙地靠近那个冰雪般人儿的微末努力。 他只是……只是不想在她面前青涩得一无所知,他只是想……让她欢喜。 但,只是那么一点小小的希冀,就在他眼前,被轻易地、残忍地碾碎了。 他最终自己游回了岸边。 爬上岸时,月白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著冰水。 发冠歪斜,玉色被泥水玷污。 那精心打理的、想要呈现给她看的最好模样,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与狼狈。 他抱著瑟瑟发抖的双臂,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回梅院。 小心翼翼地没有惊动病弱的娘亲和年幼的妹妹。 屋里没有热水。 他打来冰冷的井水,用布巾一遍遍擦拭身体,直到皮肤被搓得发红。 动作机械而固执。 只是,那件他视若珍宝、以为最衬她的白衣,已经湿透了。 他打开床尾那只陈旧掉漆的木箱,里面整齐叠放著寥寥几件衣物。 指尖在仅剩的两套学服上徘徊。 一套是半旧的苍青色,洗得有些发白; 另一套是稍新些的黛蓝色,袖口已有磨损。 他拿起那件苍青色的,对著铜镜比了比。 镜中的少年,嘴唇冻得发紫,眼圈微红,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早已不復片刻前的清朗俊逸,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委屈。 他最终还是默默穿上了那件半旧的苍青学服。 布料粗糙,顏色黯淡。 穿好衣裳,他坐在冰冷的床沿,望著窗外彻底黑透的夜空,和屋檐下凝结的长长的冰凌。 怀中空空,书已尽毁。 精心准备的白衣,亦成泡影。 他好像什么都拥有不了。 少年抱紧双膝,將脸深深埋入臂弯。 夜色如墨,吞没了梅院这隅卑微的灯火,也吞没了那无声漫开的冰凉的湿意。 他的意中人,生来便是金尊玉贵的明月雪,那般清辉高洁,只容他一场不敢僭越的遥望。 “这样的我……如何配得上殿下……” 第84章 上药 长生殿內,暖意如酿。 殿角的蟠螭鎏金暖炉里,银丝炭无声地燃著,將寒意彻底隔绝在厚重的宫门之外。 空气里浮动著清雅的冷梅香,与书页的墨香交织,沉静而寧謐。 棠溪雪褪去了一身霜雪的寒意,只著一袭素雪寢衣,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 寢衣是极柔软的云锦所制,宽大的袖口与衣摆绣著若隱若现的银色雪花纹,灯下流转著月华般的光泽。 她乌黑的长髮披散肩头,衬得侧顏愈发清丽如画。 手中执著一卷古籍,长睫低垂,神情专注。 “殿下,”梨霜轻手轻脚地走近,声音压得极低,“裴公子到了,可要宣他进来?” 棠溪雪的目光未离书卷,只微微頷首:“让他进来吧。” 殿门开合带起细微的风声,旋即又被暖意吞没。 一股来自外界清冽的寒气悄然渗入,隨之而来的,是轻而稳的脚步声。 棠溪雪抬眸望去。 水晶流苏帘幔被轻轻拂开,裴砚川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换下了此前那身惹眼的月白,此刻穿著一件半旧的苍青色麟台学服。 许是刚从冰天雪地里走来,他白皙的面颊被寒风吹得微红,鼻尖也泛著一点可爱的緋色。 然而,最惹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原本该是清澈如春水映日的眸子,此刻眼尾却晕开了一片淡淡的未褪尽的红痕,像是……哭过。 他行至殿中,隔著一段合宜的距离停下,垂首,拱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微哑:“砚川,见过殿下。” 棠溪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注意到他换了的衣裳,也捕捉到了他眼尾那抹异样的红。 梨霜早已识趣地领著其他侍女无声退下,並轻轻放下了內殿与外间隔绝的冰蓝色水晶流苏纱幔。 就连隱在暗处的暮凉,气息也悄然退远了些。 殿內愈发静謐,暖香氤氳,只剩下他们二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砚川,”棠溪雪放下手中书卷,声音温软,打破了寂静,“怎么换了衣裳?今夜那身白衣,衬你极好,恍若无暇美玉,清贵出尘。” 她说著,指尖轻轻点了点身侧的软榻空位。 “坐吧。” 裴砚川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那声夸讚,像一片最轻柔的羽毛,却精准地落在他心口最酸软的地方,勾起一阵混杂著甜蜜与苦涩的悸动。 他依言上前,却未立刻落座,只是站在原地,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在眼下投出不安的影。 “那件衣裳……”他低声开口,声音乾涩,“湿了。” “湿了?”棠溪雪眉梢微挑,语气带著一丝惋惜,“那真是可惜了。” 她端坐起身子,寢衣的银线雪花隨著动作泛出细腻的光泽。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她红唇轻启,清软如初雪融水的嗓音,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脱吧。” 那声音太轻,太柔,像初春时节最娇嫩的花瓣,猝不及防地落在掌心,带著令人心尖发颤的甜意与不容置疑。 裴砚川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似乎瞬间衝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耳中一阵嗡鸣。 他羞涩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还没来得及看……教材。 他脑中一片空白,指尖冰凉,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执行那两个字。 细碎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殿內响起,格外清晰。 苍青色的外衫滑落肩头,然后是內里的单衣…… 少年略显清瘦却肌理分明的身躯,逐渐暴露在温暖而明亮的烛光下。 肤色冷白,此刻却因羞赧与无措,迅速漫上一层薄薄的漂亮的淡粉,从脖颈一直蔓延到锁骨,甚至更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棠溪雪刚起身从一旁的多宝阁上,取下一只早已备好的青玉药盒。 转身回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饶是她素来从容,也不禁怔住了。 药盒险些脱手。 她眨了眨眼,漂亮的眸子因惊讶而微微睁大。 冰雪似的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极淡的桃花般的红晕,比胭脂更自然生动。 “砚川,上药……需要脱得这般……彻底么?” 裴砚川闻言也彻底僵在了原地,像一尊玉雕。 他白皙的肌肤在她的目光下,那片淡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几乎要烧起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巨大的困惑与羞赧:“不、不是……侍寢么?” 四目相对,一个惊讶,一个懵懂。 棠溪雪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心中那点异样,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上。 有些是冻裂的口子,有些是明显的淤青,甚至还有几道细长的似被尖锐物划破的血痕。 她的目光中浮起了一抹怜惜。 “罢了。”她转身將一张柔软厚实的雪绒薄毯拋给他,“就这样,躺到榻上去。” 这样……確实方便上药。 左右都是她的人,看看也无妨。 这朵小白花——好粉。 “……嗯。” 裴砚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手忙脚乱地接过毯子,將自己裹住,然后同手同脚地挪到软榻边,僵硬地躺下。 他將半张脸深深埋进带著她身上淡淡冷梅香的雪绒毯里,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和红得几乎滴血的耳尖。 一只纤细如玉、指尖泛著淡淡粉色光泽的手伸了过来,托著那只打开的青玉药盒。 盒中是一种莹润剔透、散发著清冽梅花冷香的膏体。 “可能有些疼……忍一忍。” 棠溪雪的嗓音,轻柔得如云絮绕指,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会轻些。” “乖,把手给我。” 裴砚川没有睁眼,只是顺从地將手从毯子下伸出,摊开。 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 然而此刻,手背上却布满了细小的因寒冷和劳作而开裂的口子,有几处甚至渗著血丝,掌心也有薄茧。 与那清俊温润的面容相比,这双手写满了寒门学子真实的艰辛困苦。 棠溪雪垂著眼,神色专注。 她用指尖剜出一点冰凉的香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手背开裂最严重的地方。 她的指腹温热柔软,与香膏的清凉细腻形成奇异的对比,那一点温热的触碰,仿佛带著细微的电流,从皮肤直窜进裴砚川的四肢百骸,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 “麟台的冬日,北风如刀。冻成这样,握笔书写都受罪。” 她一边细细涂抹,一边轻声说道,嗓音似春风拂过檐下银铃,清泠中带著不自知的甜软。 “以后,可要小心保护好。” 裴砚川僵直著身体,感受著那一点温热的指尖在自己皮肤上移动、打圈、缓缓化开药膏。 那清冷的梅香混合著她身上特有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呼吸。 心口的悸动越来越强烈,几乎要挣脱胸腔。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將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闷闷地挤出一声: “谢……殿下。” 第85章 殿中春雪 这不是寻常的香膏。 青玉盒中盛著的,是凝萃了雪岭之巔冰魄梅蕊、辅以数味珍稀药材炼製的疗伤圣品。 膏体莹润剔透,沁著清冽的寒梅冷香,触肤却渐化温润。 棠溪雪的指尖未停,自他红肿的手背移开,沿著少年清瘦的手臂线条,寻向那些潜藏的淤青。 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 那微凉的指尖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魔力。 所过之处,皮肉上火辣辣的钝痛如同被初雪覆盖的炭火,竟奇异地消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沁骨的舒缓感,丝丝缕缕渗入肌理。 然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更深处的灼烫,却在她指尖每一次似有若无的触碰下,轰然甦醒。 从被抚过的每一寸皮肤之下,顺著血脉疾速奔涌、蔓延。 这热度不似伤痛那般尖锐,却更汹涌,更隱秘,几乎要烧穿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將理智焚成一片昏沉的空白。 呼吸在不知不觉间紊乱,心跳如密集的擂鼓,在耳膜边隆隆作响。 伤口分明还在疼。 可她的手,她靠近时带来的那缕若有似无的冷梅暗香,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 这一切,却交织成另一种更为霸道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席捲了他。 从肌肤到骨髓,从四肢百骸到灵魂深处,都在这矛盾的冰与火之间炙烤、颤慄,滚烫得如同被烙铁熨过。 恍惚间,他竟生出一种错觉—— 她指尖流淌治癒的,或许不止是这些皮开肉绽的伤痕。 他那颗在无数个寒夜里独自冻僵、在无数次无声的折辱中被迫蜷缩成硬壳的心,仿佛也被这温暖而专注的触碰,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熨烫开来。 冰封的裂隙处,有微弱却真实的光和暖意,透入从未示人的荒芜深处。 纵使宫闈之外,市井朝堂,关於镜公主的传闻如何不堪,流言如何將她描绘成恣意荒唐、心性狠戾的模样。 可在裴砚川此刻盈满水光的视野里,唯有她。 唯有这个俯身为他处理伤口,眉宇间凝结著真实怜惜的少女,是这冰冷世间,唯一肯为他停留、唯一愿用指尖温暖拂去他一身霜雪的……光。 从前不是这样的。 无论遭遇怎样的霸凌与折辱,身上添了多少或明或暗的伤,永远只有他自己。 在无人得见的角落,用冰冷的井水清洗血污,对著模糊的铜镜笨拙地包扎,陪伴他的只有窗外呼啸不止的北风,和漫漫长夜里吞噬一切的孤寂与绝望。 可这一次,有人看见了。 有人用这样细致温柔的方式,將他从泥泞与冰冷中打捞起,为他拂去满身狼狈。 “怎么……” 棠溪雪的动作忽然顿住。 她的目光落在他紧闭的眼角—— 那里,一颗浑圆晶莹的泪珠,毫无徵兆地挣脱睫毛的束缚,倏然滑落,无声地没入身下雪白的绒毯中,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哭了?” 她的声音陡然放得更软,像怕惊扰了什么。 “是不是我太用力,弄疼你了?” 她立刻撤回些许力道,指尖几乎只是羽毛般轻轻拂过伤处。 “那我再轻些,好不好?” 甚至,她微微俯身,凑近他手背上那片刚敷了药膏、仍泛著红肿的皮肤,樱唇微启,呵气如兰,极轻、极缓地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远比指尖更柔软,拂过敏感的伤处,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直窜心尖的酥麻战慄。 她越是这般放轻动作,这般低声探问,这般小心翼翼近乎呵护的姿態。 裴砚川心中那股混杂了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骤得温柔的不安、以及某种更深沉酸楚的洪流,便越是失控地决堤奔涌。 “殿下没有……”他哽咽著,声音破碎不成调,“没有弄疼我……” 泪水却背叛了他的言语,大颗大颗,爭先恐后地涌出眼眶。 起初只是静默地顺著脸颊滑落,很快便连成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抽噎从喉间逸出。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试图阻止这令他倍感羞耻的软弱宣泄,可眼泪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汹涌不绝。 多么可笑。 明明无人过问、无人疼惜的那些时日,他尚能独自咽下所有苦楚,维持著那点摇摇欲坠的自尊与沉默的坚强。 可一旦触碰到这从未奢望过的温暖与珍视,所有辛苦筑起的心防,所有强装的若无其事,都在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是不是……” “有人欺负你了?” 棠溪雪停下所有动作,凝视著他微微颤抖的肩头和湿润黏连的睫毛。 声音如最上等的冰丝绸缎滑过沉寂的空气,带著探询的柔和。 “那身衣裳……究竟是如何湿的?” “……没、没有。”裴砚川用力摇头,將脸更深地埋进毯子,声音闷哑,哽咽得几乎字不成句,“没有人……欺负我。” 不能说。 那些人是累世公卿,是钟鸣鼎食的世家权贵,盘根错节,枝繁叶茂。 他未能成为保护殿下的盾已是无用,又怎能再让自己,成为指向她的矛,或拖累她的负累? 他不能说。 棠溪雪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眸中方才那泓温柔的怜惜之水,渐渐沉淀,澄澈的眼底浮起一丝清冷的锐光,如冰层下的暗流。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缓缓直起身,目光转向內殿某处阴影,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阿凉。” “属下在。” 暮凉的身影如同墨汁从夜色中析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三步之处,单膝触地,垂首听命。 “查。” 只一个字,落地有声,重若千钧。 “是。” 暮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疑问,领命的同时,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滑去,眨眼间再次融入殿內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但一道无声的冰冷的指令,已通过隱龙卫独有的隱秘渠道,迅疾如暗夜疾风般传递出去。 裴砚川心中剧震,猛地抬起泪眼,望向她。 她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原来这浩大人间,真的会有人俯身细察他这样渺小存在的伤痕,会因他隱忍不言的疼痛而蹙眉,会为他不足为外人道的委屈…… 不惜动用力量,去追寻一个真相。 这份被坚定地庇护在羽翼之下、被郑重其事地放在心尖珍视的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慌意乱,却又滚烫炽烈得令他喉间哽咽。 “殿下,不必……如此兴师动眾的……”他声音颤抖得厉害,带著浓重的鼻音,“我……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尘芥,实在……不值得……” “应鳞,莫要妄自菲薄!” 棠溪雪轻声打断,唤他表字的语调如春风化雪。 她重新坐回榻边,目光清冽如新雪映晨光,直直望进他泪湿的眼底: “在我眼里——你是天上星。” 裴砚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滯。 她却並未停下,声音如珠玉落盘,继续流淌,带著鼓舞人心的力量: “鳞甲之贵,何须时刻璀璨夺目?” “其珍贵,在於可抵世间寒刃锋芒,在於能敛藏光华静待其时,在於哪怕天地翻覆、风云激盪——我自岿然,而风云……终將自来。”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此刻的狼狈与脆弱,看到了更遥远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辉煌未来。 “此身既为川海,胸怀万千气象。一时的潜流深渊,岂能困住蛟龙?腾跃九霄,叱吒风云,不过……旦夕之间事。” 她微微倾身,最后的言语,化作一句轻而重的预言,落在他心头: “我深信不疑。终有一日,你的光芒,必能照彻这九州寰宇,无远弗届。” 那一刻,裴砚川只觉得耳畔万籟俱寂。 世间所有声音都褪去了,只余她轻灵的嗓音在灵魂深处迴荡。 紧接著,是远比寂静更轰鸣的震动。 那是他半生孤寒与隱忍层层筑起的冰墙,在暖流衝击下,轰然崩塌的声音。 皑皑霜层剥落,碎冰扬起,折射出夺目的光芒,在他內心世界引发了一场盛大的雪崩。 冻透的灵魂,被第一缕穿云而下的阳光吻过,竟颤巍巍地,挣出了一芽极淡的金色。 无人知晓。 他以为自己早已无坚不摧的鳞甲缝隙里,於这一剎,猝不及防地,绽开了一朵花。 那样细小,那样柔软,似乎不堪一击。 可那舒展的花瓣,却滚烫炽热,每一寸细腻的脉络里,都奔流著几乎要满溢出来的—— 浩大无声的欢喜。 是了。 他是裴应鳞。 也曾是许多年前,父亲搁笔望月时,那句带著笑与期盼的骄傲: “川纳百流,自生风云。我儿这片鳞,生来就该,凌九天之上。” 他是北川裴氏点於族谱最辉煌处的一笔——那片本该高悬天门、映照万里山河的龙鳞。 生於钟鸣鼎食之家,自幼所见是锦绣成堆,所闻是诗书礼义,所怀却是涤盪尘寰、经纬天下之志。 这一身清极傲极的骨,原是九天风云锻造出的利刃锋芒。 却偏偏,困於浅滩,藏锋於櫝。 龙鳞蒙尘,光锁寒渊。 於是,那註定要映照天地的光,只好转身,向最深的黑暗处扎根。 每一次世道的磋磨与打压,都是逆鳞与粗糲砂石的艰难较量; 每一道落在身上的伤痕,都成了光芒被迫蛰伏的幽暗囚室。 那被命运反覆摺叠、碾压的锐气与锋芒,在无人得见的深渊之底,非但没有磨灭,反而一寸寸,被淬炼得更为凝练,更为灼目,终成隱於鞘中的绝世寒锋。 他在等待。 寂静地、忍耐地,等待著那个必將到来的时刻—— 將自身灵魂与锋芒作为薪柴,连同这个时代所有的沉疴与枷锁,一併投入那註定燃起的烈火,烧他个通天彻地,琉璃尽净。 “殿下。” 他忽然抬眸,脸上泪痕未乾,眼底却不再迷茫,反而映出一片澄澈明净的雪后初霽般的光。 “我在深渊里……” “窥见了雪。” 而您——便是那场从天穹尽头飘落,愿意以一身皎洁,浸染我所有黑暗底色,覆盖我所有荒芜伤痕的初雪。 第86章 他好像学会了 “药上好了,我的——小阿鳞。” “殿下,我、我才不小……” “对,阿鳞不小。” 棠溪雪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他顿时面红耳赤。 她指尖不知何时已拈起一方素白丝帕,边缘绣著冰雪花纹。 她倾身,极其自然地用帕角轻轻拭去他眼角残余的湿痕。 动作轻柔,带著一种近乎宠溺的细致。 帕子上沾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冽如晨间凝露的海棠冷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殿、殿下……我自己来就好。” 裴砚川慌忙偏头,一手仍紧紧攥著裹身的雪绒毯边缘,另一手略显仓促地抬起,接过了那方尚带她指尖微温的丝帕。 指尖相触的瞬间,似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令他耳根刚褪下的緋色又隱隱有復燃之势。 棠溪雪由著他接过,收回手,好整以暇地坐在榻边,眸光落在他低垂的犹带泪痕却努力维持镇定的侧脸上。 那模样,像极了雨后被打湿花瓣却依然倔强挺著纤细枝茎的白玉兰,湿漉漉的,脆弱又纯澈,惹人怜惜到了心尖上。 她心底浮起了一片温软的喜爱。 “霜儿,给裴公子准备一套寢衣。”她並未回头,只稍稍扬声。 “是,殿下。” 帘外传来梨霜恭谨的应答。 不过片刻,轻盈的脚步声靠近又远离,梨霜的声音隔著冰蓝流苏纱幔响起,带著体贴的迴避: “殿下,寢衣已备好,置於外间案几之上了。” 裴砚川公子是殿下的人,她们这些贴身侍女,自然懂得分寸,需得避嫌。 棠溪雪起身,款步走向外间,片刻后返回,手中多了一套摺叠整齐的衣物。 她將其展开,递到裴砚川面前。 那是一袭质地极佳的云锦寢衣,色如新雪,柔软光润。 衣襟、袖口与衣摆处,用极细的银线绣著疏落有致的六出雪花图案,清雅別致,在烛光下流转著含蓄的华彩。 “这是特意为阿鳞备下的。” 裴砚川的目光落在寢衣上,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棠溪雪身上那件款式相近,同样绣著银雪纹样的素白寢衣,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这近乎是…… 他不敢深想,脸颊瞬间烧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他几乎是屏著呼吸,接过了那件触手生温、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衣裳。 “殿、殿下……”他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明显的恳求,“能……能否请您……暂避片刻?我、我需要更衣了。” 方才她为他身前背后的伤口上药时,他已是羞窘得恨不能藏起来。 此刻若再在她坦然的目光下更换贴身衣物,他只怕自己真的会因心跳过速而厥过去。 “我……” “我该换回学服,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去?阿鳞方才不是说……侍寢么?” 棠溪雪却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清浅而意味深长的弧度,眸中映著跳动的烛火,亮得有些狡黠。 “来都来了……” 她看著他瞬间僵住、红晕蔓延至耳尖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轻柔: “换了寢衣,便隨我上榻吧。” 说罢,她率先转身,朝著內殿深处那架垂著重重鮫綃帐幔的紫檀木拔步床走去。 步履从容,衣袂拂动间,带起一缕冷梅香风。 裴砚川握著寢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见她背影渐远,他这才如同得到赦令般,迅速掀开覆身的雪绒毯,手忙脚乱地將那套雪白云锦寢衣套在身上。 衣料柔软亲肤,尺寸竟意外地合身,仿佛真是为他量身而制。 只是…… 他垂眸,目光尷尬地扫过某处难以平復的起伏,额角几乎要沁出冷汗。 这……如何是好? 能压得下去么?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凝神静气,却发现徒劳无功。 最终,他只能一把捞起那方宽大的雪绒毯,胡乱掩在身前,抿紧嘴唇,默然跟在她身后。 步履尽力维持著平稳,唯有袖口处的指尖,不受控制的轻颤,泄露了那平静外表下翻江倒海般的紧张与无措。 拔步床內,锦帐低垂,暖香更浓。 床榻宽大,铺设著厚厚的锦绣褥垫,触感柔软如云。 棠溪雪已先一步上了榻。 她只著一身轻薄如雾的云锦寢衣,乌黑长髮如瀑散落肩头,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她逕自掀开锦被一角,寻了个舒適的位置窝好。 被面是光滑的浮光锦,在床角宫灯映照下流转著柔和的珠光,映著她半边如玉的侧脸,静謐美好。 她拍了拍身侧空出的位置,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邀请他一同观赏窗外雪景,语气寻常: “上来吧。” 裴砚川僵立在榻边。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觉口中乾涩得发不出更多声音。 最终,他只是依言,动作僵硬得如同牵线木偶,极其缓慢地掀开另一角锦被,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 “阿鳞,怎么一副被逼良为娼的小可怜模样?” “若是不愿——此刻下去,也来得及。” 她的眸光,落向他,带著询问。 “我可没有强迫旁人的喜好。” “殿下,没有……我绝无不情愿!我、我只是——有亿点点紧张。” 裴砚川身体一接触那柔软温香,带著她体温的锦褥,便瞬间绷得笔直。 “能为殿下侍寢,是应鳞……三生之幸。” 他躺得规规矩矩,双手交叠置於腹前,仿佛一柄误入繁花云堆的青锋,与周遭的温软馥郁格格不入,散发著强烈的不安与克制。 棠溪雪看著他那紧绷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 “殿……殿下……” “我该如何做?” 他嗓音沙哑,带著忐忑和懵懂。 生平首次,与女子同榻而臥。 即便他心志再坚韧,自幼熟读圣贤礼教,此刻身体的自然反应与无法抑制的气息紊乱,却背叛了他的意志,无从掩饰。 “安寢吧。” 棠溪雪自然而然地侧过身,朝著他靠近,如同倦鸟归巢,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將半边身子轻轻依偎进他略显僵硬的怀中。 额头自然而然地抵上他微凉的锁骨处。 温暖柔软的身躯紧贴,带来一阵令人战慄的触感。 “明日……我还需早起出宫呢。” 她语调含糊,带著浓浓睡意的慵懒,仿佛只是隨手捞过一个顺眼的暖枕。 不多时,她的呼吸已渐渐变得匀长轻缓,仿佛瞬间便沉入了梦乡。 “……” 裴砚川彻底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带著试探般地,抬起一只手臂,虚虚地不敢真正著力地,环过她纤巧的肩背。 原来……侍寢便是这样的么? 他好像学会了。 他的眸子瞬间亮晶晶的,带著满满的欢喜。 看来,他不用看那些典籍,也能学会侍寢。 怀中的身躯娇小柔软,不可思议的轻,带著海棠花露般清冽又隱隱甜暖的冷香,与他周身浸染多年的孤寒清寂截然不同。 她只是这样安静地偎著他,呼吸平稳,乖巧温顺得像只收起了所有利爪,安心酣睡的珍贵雪猫儿,毫无防备。 烛影摇红,帐幔低垂。 他垂眸,凝视著怀中人恬静的睡顏。 长睫如敛翅的墨蝶,在眼瞼投下浅浅的弧影;肌肤近在咫尺,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在暖黄光晕下泛著柔润的瓷釉光泽,近乎圣洁。 一种陌生而温软的情绪,混合著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悄然涨满心口,沉甸甸的,又带著不可思议的暖意。 他素日棲身的偏殿,冬日如同冰窖,即便拥衾而眠,被褥也永远带著驱不散的寒意,需要蜷缩许久方能汲取些许微温。 而此刻,这锦被之下,怀抱之中,暖意却如此真实。 丝丝缕缕,透过相贴的寢衣,熨帖著他微凉的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要將的躯壳也一同融化。 然而,这过分的温暖与怀中不可思议的柔软馨香,却也催生了另一种更为惊人的难以自控的灼烫,在身体深处躁动汹涌,与他竭力维持的冷静理智激烈交锋。 “唔……” 怀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带著被扰了清梦的细微不满的娇嗔嘟囔。 她似乎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恰好拂过他的颈侧皮肤。 “……混蛋。” 那含混的梦囈般的声音,低低响起,带著点娇憨的抱怨意味。 “你……你收著些……” 裴砚川浑身剧震,如遭电击,俊美无儔的脸庞在昏暗帐內瞬间烧得通红,宛如晚霞最浓烈时浸染了无瑕的白玉。 羞耻与无措如潮水灭顶。 他猛地闭上眼,喉间难以抑制地溢出一丝极轻、极无奈的嘆息,在寂静温暖的帐內清晰可闻。 “殿下……抱歉……” 嗓音沙哑得厉害,浸满了无力与窘迫。 这燎原的星火,这脱韁的悸动…… 岂是他想收敛,便能收敛得住的? 第87章 蜃楼星海 白玉京的夜色流淌著鎏金般的浮华,而七世阁的地底深处,却沉睡著另一个世界。 九洲最大的销金窟,在纸醉金迷的声名之下,藏著真正吞噬欲望的无底深渊。 “听说照花台的九重纱幔后,温香软玉,美人如云……” “何止?上月新选的花魁,那姿容当真倾国。” “若论绝色,还得是那位从不露面的琴姬——都说她的琴音能让夜鶯垂首,能让铁汉落泪。” “嘘,听说……今夜蜃楼,又有尖儿货了。” 地下三层的“蜃楼”,才是这座九洲第一拍卖场真正的心臟。 幽深长廊尽头,守卫无声抬手: “令。” 温润的蜃楼玉符在昏暗中泛起萤火微光,绘著蓬莱仙景的沉重大门方才缓缓滑开。 那门竟是整块千年沉木所斫,推开时携来深海般潮湿清冽的气息,仿佛一步踏进了海底龙宫。 “表哥真要为那宅子一掷千金?”花容时走在北辰霽身侧半步,笑声里漫著桃花酿似的甜蛊,“拍下来……送给你的小心肝?” 他与所有人都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连指间手套的纹理都一丝不苟。 “不然?”北辰霽音色冷淡,“平白多一个窥探的邻居?” 他生性多疑,从不容许未知的变数侵入自己的领地。 “说不定不是邻居,”花容时眼尾轻扬,噙著戏謔,“是那些想爬上表哥床榻的痴心人呢。” 北辰霽確有令女子飞蛾扑火的资本。 他继承了母妃花轻晚的绝世容顏,眉目如工笔细描的山水,精致中淬著刀锋般的冷冽。 即便终日面若寒霜,即便满手血腥的传闻早已遍传九洲。 他依然是白玉京无数贵女梦中,最想攀折的那枝高崖曼陀罗。 明知有毒,却甘之如飴。 “比不得承天殿那位。”北辰霽唇角微扯,眼底却无笑意。 那些炽热的、算计的目光令他生厌。 幸好,这九洲少女的春梦里,还有一个更耀眼的存在——明堂之上那位圣宸帝。 不似他这般阴鬱狠戾,那位帝王一身浩然之气,朗朗如日月入怀。 龙章凤姿,风华绝代,却偏偏洁身自好到近乎禁慾。 “圣宸帝他……”花容时压低声音,语气曖昧,“是不是……不行?” 他记得分明,那位陛下年少时便不近女色,东宫连个通房侍妾都无。 除了身边总跟著一个小糰子。 “或许。”北辰霽罕见地被问住,默了一瞬才道,“走吧,看看今夜蜃楼又搜罗了什么奇珍。” “好嘞,今晚表哥买单。” 花容时轻笑一声,率先踏入。 门內的景象,豁然如坠入另一重天地。 穹顶高阔如倒悬的夜空,镶嵌著万千细碎的荧辉晶石,明灭流转间仿若真实的星河倾泻。 整座拍卖场被这流动的星辉笼罩,光影在呼吸间起伏,恍若置身梦中蜃景。 “別说,这七世阁还真是財大气粗啊!” “我们去哪个雅阁?” 拍卖台以整块深海寒玉雕琢而成,泛著幽蓝如极夜冰川的冷光,凉意无声瀰漫。 四周席位层叠如花瓣舒展,却被无形的界限分割成森严的领域。 普通席位之上,悬著三重阁楼。 最高处是天字七阁,以北斗为序,名皆带仙气: 星沉海、云外仙、龙吟闕、月魄轩、日曜厅、风雷台、山河鉴。 能入此间者,非富即贵,皆是九洲真正执掌风云之人。 “去日曜厅。”北辰霽道。 “那就沾表哥的光了。” 两人沿螺旋水晶阶拾级而上时,底下传来压低的私语: “快看,他们上了天字阁……” “那是……北辰王?” “嘶——那尊杀神竟也来了?” “还真是热闹,听说云爵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领主大人,也进了云外仙雅阁。” “……” 而此刻,常年幽暗寂静的星沉海雅阁內,罕见地亮起了暖光。 阁如其名。 深蓝与玄黑交织成主调,地面铺著光滑如镜的星纹墨玉,每一步都似踏在凝固的夜空之上。 穹顶垂落的水晶帘幕细密如银河倾泻,人在其中,恍若置身浩瀚星海最静謐的深处。 这星海的主人,正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 司星悬裹著一件雪白狐裘,毛尖染著极淡的银蓝——那是北境雪狐才有的色泽。 他的脸庞在阁內幽暗的光线下剔透如冰雕,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仿佛一抹隨时会消散的薄雾。 “听说几大暗势力,都在查一个少年的来路。” “是的。不过咱们七世阁素来保密极好,自然不会泄露半分信息。主上,可需要属下去查查?” “不必了,没兴趣。” 他安静地望著下方光影浮动的拍卖台,神情疏淡得如同远观的山水,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翳。 那姿態,仿佛与周遭的奢华喧囂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琉璃,既在其中,又在其外。 “主上,该用药了。” 侍立一旁的少年棲竹轻声开口。 他生著一张可爱的鹅蛋脸,眼眸清澈如山涧初融的雪水,穿著一袭绣细密竹叶纹的青色纱织深衣,恭谨却不卑微。 即便身处这匯聚天下奇珍的拍卖核心,伺候主人按时服药,仍是头等大事。 司星悬没有回头,只微微抬手。 棲竹立刻奉上一直温在暖玉盏中的药汤。 浓黑的药汁散发出极其苦涩的气味,瞬间侵染了阁內原本清冷的草木冷香。 “主上,这汤药……似乎效力愈微了。”棲竹的声音里浸著忧虑。 “嗯。”司星悬接过药盏,眼睫都未颤动一下,“寻常药物,於我本就无用。” 他自幼在神药谷为药人,体质早已异於常人——百毒不侵,亦百药难入。 这具身体像一座华美的琉璃牢笼,囚禁著一个连汤药都无法滋养的灵魂。 他举盏,將足以令常人蹙眉的苦汁一饮而尽,动作流畅得仿佛饮下的是甘泉。 棲竹收回药盏时,低声稟报:“今夜拍品名录中,有北辰王府隔壁那处新修缮的宅邸,名烟雪居。” 司星悬取过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眸光依旧落在下方流转的光影里: “棲竹,你觉得……你家主子缺宅子么?” 他的声音带著久病的微哑,语气漫不经心,却自有一股浸润在金山玉海堆砌出的富贵骄矜。 折月公子,七世阁真正的主人,掌九洲半数財富脉络。 他確实不缺钱,更不缺宅邸——脚下这条白玉京最寸土寸金的朱雀长街,大半產业都缀著七世阁的徽记。 他本身就是这世间最昂贵的“奇珍”之一。 蜃楼每季最后一场压轴,拍卖“与折月公子一盏茶”。 胜者可与他独处一炷香,询问一事,必得真言。 此一项,曾拍出九十万金銖的天价——足以在帝京边缘购置三座华府。 第88章 帝王手段 人与人的悲欢,从不相通。 有些人天生便是被命运以金玉细细雕琢而成的。 司星悬那一手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出神医术,令无数权贵倾尽家財只求他垂眸一顾;他仿佛生来便通了財运,点石成金不过寻常。 可医者难自医,这具看似金尊玉贵的皮囊之下,是药石罔效、仅靠名贵汤药勉强续命的破败根基。 当真是——命比纸薄。 也因此,他活得越发恣意隨性,万事只凭心意,鲜少將世俗规矩放在眼中。 “属下看过了,”棲竹小心抬眼,观察主人的神色,“那烟雪居……是镜公主殿下拿出来拍卖的。” 他顿了顿。 “您不是喜欢给她找麻烦么?属下要不要使点绊子?” 在他看来,主上近期除了打理庞大的商业帝国外,唯一的特殊动向便是对那位镜公主投去了不少目光。 若非恨得深沉,时时想给对方添堵,还能是什么? “荒谬。” 司星悬手指轻轻叩击光洁的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语气却陡然转冷,带著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何时说过……喜欢她?棲竹,慎言。” 棲竹一怔,眨了眨眼,有些无辜: “主上,我没说您喜欢她啊……” 他暗自嘀咕,主上今日是不是病得有些耳背了? 怎么听岔了这般多? 他明明是说要给镜公主的拍品使点绊子,让她没法顺心如意地卖宅子。 “是吗?你没说?你说没说,自己不知道?” 司星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指尖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悬星城那边的长生殿,建得如何了?图纸可看仔细?就建在我的折月宫旁,规制陈设,务必与皇宫里那座长生殿……一模一样。” “已在加紧建造。” 棲竹压下心中那点微妙的怪异感,恭敬答道。 “请的是九洲最好的工匠,所用木料、漆器、摆设皆按最高规格採买,力求……分毫不差。” 他实在不解。 主上为何要在自己那座华美宫殿旁,復刻一座北辰皇宫公主的居所? 这爱好著实费解,且费钱——那可不是寻常宅院,是公主规制的宫殿建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棲竹不会多问。 他只知道,当主上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吩咐一件事时,那件事就必须做到极致。 “嗯,那就好。” 司星悬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的拍卖台,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態从未发生。 唯有指尖在丝帕上无意识蜷紧的细微动作,泄露了一丝波澜。 “这样日后……她若是来星泽……” “主上???” “呸。我说的是,她那宫殿设计得不错,值得收藏。” “还有一事。镜公主那些旧物……听说,有人想加价回购?” “是。”棲竹頷首,青色衣袂在星辉下泛著幽微的光,“对方愿出市价三倍,透过三层中间人递话,诚意很足。” “不卖。” 司星悬想也不想,断然驳回。 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传话下去,此事不必再议。” 他是个顶尖的商人,深諳奇货可居、待价而沽之道。 若是寻常珍宝,他自然乐见价格水涨船高,甚至推波助澜。 可那些棠溪雪的旧物——那些她用过的笔、翻过的书、戴过的簪,不知为何,他心底便生出一股强烈的排斥,仿佛那些物件本就不该再沾染旁人的温度,不该再被別的目光窥探。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缘由。 “那批东西,不是早让你派人护送回星泽了么?” 他蹙眉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狐裘边缘柔软的绒毛,那触感冰凉顺滑,像抚过冬夜初降的新雪。 “是,按您吩咐,早已启程。” 棲竹恭敬回稟。 “由阁中精锐云纹卫护送,另聘了战堂口碑最佳的夜锋小队隨行。两路人马一明一暗,互相策应。按理说……万无一失。” 话音未落,他腰间一枚青玉符骤然发烫,泛起刺目的赤红光芒。 棲竹神色一凛,急步走到一旁的水晶台前,將玉符嵌入凹槽。 晶台表面涟漪般盪开光华,浮现出密文——那是七世阁最高级別的紧急传讯。 片刻后,他脸色骤变,快步回到司星悬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主上……货,被劫了。” 司星悬霍然转头。 一直疏淡平静的眸子里瞬间凝起寒冰,周身那股慵懒病气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在权势与血腥里淬炼出的阴鷙。 那是折月公子另一张面孔,鲜少示人,却真实存在。 “什么人?” 他声音很轻,却让阁內的温度骤降。 “七世阁精锐加夜锋护送……能在他们手中劫走东西?” 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衬得眸色更寒。 “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棲竹面色凝重如铁:“传讯语焉不详,只说对方皆是顶尖高手,行动如电,配合无间。我们的人……几乎未能组织有效抵抗。货物被劫后,对方瞬息消失在墨海郡错综的水道山林间,追无可追。” “墨海郡……” 司星悬缓缓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底寒光流转,如同深潭之下暗涌的旋涡。 “睿王棠溪墨的封地,帝国水师玄墨港所在,官道水陆皆有重兵把守。”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淬著冰冷的讽刺。 “在那里,劫我七世阁的货?” 他指尖叩击的节奏不变,一声,一声,在寂静的阁內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先前,是哪方势力要买那批货?” 棲竹垂首回忆片刻,迟疑道: “探子回报,买家背景极深,层层遮掩,但蛛丝马跡隱隱……指向內廷。” “內廷?” 司星悬重复这两个字,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讽刺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漂亮得惊人,眼尾微扬,唇色因情绪波动染上薄红,却也冰冷得刺骨,如同冰原上盛放的毒花。 “好……好一个棠溪夜。” 他气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稳,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怒火滔天,却偏偏笑出了声。 那笑声低哑破碎,裹挟著压抑不住的戾气。 “买不回去,便动手抢?真是……乾纲独断,霸道得很啊。” 他几乎能想像那位圣宸帝的行事风格——不动声色,雷霆万钧。 只怕不止派了顶尖高手,连墨海郡的水师、巡防,都暗中行了方便,甚至亲自动手。 谁不知北辰那几位王爷,个个对长兄忠心不二,唯命是从? 当年先帝膝下九子,夺嫡之爭本是血流成河,却在棠溪夜手中化作平稳更迭,皇权空前稳固。 那位帝王的手腕与心计,他向来清楚。 为了想得到的东西,棠溪夜素来是——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睿王……可不就是棠溪夜麾下最忠心的猎犬么?” 司星悬冷笑,指尖无意识收紧,狐裘绒毛被攥得微微变形。 “封地、兵权、荣耀,哪一样不是那位好皇兄给的?如今替他办这点私事,自然尽心竭力。” “他可真敢——” 怒极攻心,一股腥甜骤然涌上喉头。 司星悬猛地以帕掩口,一阵剧烈的呛咳撕裂了阁內的寂静。 雪白的丝帕上瞬间洇开刺目的红,如同皑皑雪地里猝然绽放的红梅,妖异而淒艷。 第89章 谁也別想抢 “主上!” 棲竹大惊失色,上前半步。 司星悬摆摆手,用染血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却稳定。 再抬眼时,眸中的怒意已被一种更深的凛冽取代,如同淬了毒的寒刃,在幽暗的星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泽。 “还有……” 棲竹声音更弱,几乎微不可闻,却还是硬著头皮稟报。 “那边……顺带打听了您新收的那批孤本医书的下落……” “什么?!” 司星悬面色骤变,方才的怒意瞬间被警惕与凛冽取代。 “该死——” 他低咒一声,嗓音因咳血而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厉色: “棲竹!传令,加派三倍人手——不,调动星影卫,立刻將那批医书转移至神药谷!现在就去!” “去告诉棠溪夜,他若敢动我那批书……” “那就让他掂量掂量,星泽帝国的铁骑,是不是他北辰边疆守军能轻易承受的!”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暴戾,语气里裹挟著连自己都未察的隱秘的珍视: “哼,那批书……可是她特地让给我的。谁也別想抢!” 最后半句,他说得极轻,几乎散在空气里,却莫名染上一丝甜意。 “是!属下即刻去办!” 棲竹不敢怠慢,匆匆退下。 转身时,他心中那点怪异感却愈发浓重。 “主上最近病得不轻啊……” “是不是该传讯给星泽陛下,再想想法子,给咱们主上找个偏方治治……” 主上对镜公主旧物的紧张,对那批医书超乎寻常的珍视,还有此刻听闻宫中介入后这过激的反应…… 总觉得,哪里透著说不清的古怪。 那不像单纯的占有欲或利益计较,倒像是……触碰了某种绝不能碰的禁地。 拍卖仍在继续。 下方传来了拍卖师清晰嘹亮的唱价声,正是那处“烟雪居”。 价格已一路飆升至三百万金銖,场內气氛灼热,显然有不少人覬覦北辰王府隔壁这个绝佳位置。 无论是为了攀附,窥探,还是別的什么。 “三百五十万。” 北辰王府的代表喊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价。 场內一时寂静,无数目光投向日曜厅的方向,槌音將落未落。 然而,就在这剎那。 “星沉海,加价一百万金銖。” 司星悬清冷微哑的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清晰地响彻在拍卖场上空。 全场譁然。 拍卖师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最高处那间亮著微光的阁楼。 北辰王府的管事脸色瞬间铁青,急急转向身后隱在纱幔深处的身影,额头渗出冷汗。 阴影中,北辰霽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底却无甚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查查看,是谁在跟本王作对?” 他对著身侧如影隨形的千溯,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周遭空气都凝滯了。 “点天灯。” 他抬了抬手,日曜厅之外,一盏琉璃天灯无声燃起,光华灼灼。 天灯既亮,意味著无论对方加价多少,这宅子他都要定了。 这是北辰王的宣告,也是挑衅。 雅轩內,光影阑珊。 花容时斜倚在鮫綃软枕上,洒金摺扇在指尖转了半圈,扇面绘的灼灼桃花仿佛要隨风飘落,坠入这浮华声色场。 桃花眼里漾开一抹瀲灩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嘖,表哥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他声音带著玩味的探究。 “真是……令人好奇呢。”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眼刀扫来,如同实质的寒意刺过肌肤。 北辰霽端坐在阴影深处,周身气息沉得能凝出霜来。 那张稜角分明,宛如雕塑的俊顏上,此刻没有丝毫表情,唯有微微抿紧的薄唇泄露了心绪——他心情糟透了。 若不是棠溪雪不识好歹,將那宅子拿出来拍卖,他何须在此与人竞价周旋,平白惹人注目? 想到那个行事从不按常理、恣意妄为的小侄女,他就觉得额角隱隱作痛。 那丫头自幼被棠溪夜娇惯得无法无天,偏生那傢伙又护得紧,打不得骂不得,他只能生生受著这冤枉气。 “棠溪雪——她可真是不討喜。”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齿间磨出一丝烦躁的冷意,如同冰刃刮过玉石。 “对对对,表哥说得都对。” 花容时扇子掩唇,眼波流转,笑意更深。 “就你那云画小心肝最討喜。” “人家可是左右逢源呢,一边勾著自家兄长不放,一边撩著我家表哥魂不守舍,白玉京的贵公子们,怕是半数都做过她的裙下梦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添三分戏謔,如同淬了蜜的毒针: “指不定啊,今夜这拍卖场上,就有多少痴心人等著为她一掷千金,衝冠一怒为红顏呢……” “容时。” 北辰霽驀然抬眸,眼底寒潭深不见底,映不出半分光影。 “莫要胡言。这些话传出去,於她清誉有损。”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养成的气场。 花容时撇了撇嘴,扇子一收,到底没再继续说下去,只小声嘀咕,声音却刚好能让对方听见: “表哥,咱们求求折月神医,治治你的眼疾吧!” “她到底哪里好了?” 北辰霽不再理他,重新闔上眼,向后靠进椅背,仿佛要隔绝外界一切纷扰。 雅轩內安静下来,只有下方拍卖师隱约的唱价声,透过水晶壁传来。 模糊得像隔著一场陈年旧梦,遥远而不真切。 而就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寂静里,一段遥远的旋律,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脑海。 是那首曲子。 那首许多年前,冰天雪地的逃亡路上,母妃將他紧紧裹在怀中低声哼唱的曲子。 调子很轻,很柔,像结冰的湖面下尚未冻住的流水声。 母妃的嗓音已经嘶哑,哼到断续处,便用冰冷的手轻轻拍他的背。 那时他太小,不懂词意,只记得那旋律像一盏暖在胸口的风灯,在无边的寒夜里,是唯一的光。 后来他才知道,那曲子叫《心灯明》。 而想起这首曲子,便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冬夜——母妃与父王忌日的那天。 那年他才十七,已手染无数鲜血,身负北辰王府的重担,却也被肤渴症折磨得形销骨立。 那一夜雪下得极大,他屏退所有侍从,独自走到镜月湖。 万念俱灰。 是真的觉得,这人间再无甚可留恋。 他一步一步走向覆雪的冰湖,寒气透过锦靴渗入骨髓,却比不上心底空茫的冷。 就在脚尖即將触到湖面碎冰的剎那—— 一阵琴音,从湖心画舫飘来。 起初极轻,像雪落松枝的第一声簌簌。 渐渐地,清越起来,如山泉跃过青石,如玉罄撞碎月华。 而那旋律……正是《心灯明》。 他僵在原地。 隨后,有银铃的脆响缀入琴音——不是寻常铃鐺,是极细极清灵的那种,一声,又一声,空灵得仿佛能涤盪魂魄。 琴音与铃声缠绕著,在雪夜里盪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也盪进他早已冰封的心湖。 他那时病症正烈,意识昏沉如濛雾,感官却异常敏锐。 剧烈的渴肤之痛如万千蚁噬,从骨髓深处蔓延至每一寸肌肤。 他恍惚间蹲下身,在湖边蜷缩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转移。 折磨人的痛楚中,那琴音却丝丝缕缕渗进来,奇异地抚平了躁动,像清凉的溪水流过灼烧的伤口。 朦朧中,他听见少女的笑声。 很轻,很软,糯得像刚蒸好的糖糕,带著不諳世事的天真与娇憨,被风雪送过来: “师尊——我抚琴,您舞剑,可好?” “好。” 有个清冽如碎玉的少年嗓音笑著应,那笑声里带著纵容与宠溺,乾净得不像尘世中人: “师尊~”少女的调子软软拖长,像在蜜里浸过,“我想看万蝶齐飞……” 话音未落,画舫的云纱帘幕被风轻柔拂开。 一道皎白身影凌空踏出,衣袂如流云翻卷。 他长发未束,似银河倾泻而下——竟是皎洁胜雪的白髮,在月下流转著冰冷的光泽。 少年手持一柄透明如冰晶的长剑,足尖在冰湖上轻轻一点,涟漪未起,人已翩然落於湖心。 剑起。 霎时间,万千剑气绽作莹白光蝶,自剑尖振翅而生。 蝶翼掠过湖面,泛起细碎星芒,剎那间笼罩了整片天地,如星河倒坠,又似一场温柔的雪崩,璀璨不可方物。 光蝶映著雪光,映著月色,映著少年行云流水般瀟洒写意的剑影,恍如九天仙境坠入尘寰,美得惊心动魄,也虚幻得如同蜃楼。 “真好看……”少女的惊嘆散在风里,轻轻软软的,“我的师尊呀,果然是天下第一,绝世无双。” 恍惚间,似听见少年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雪花落在掌心,一触即化,只余下满指的温柔。 “调皮。” “徒儿既这般喜欢——那为师,往后年年,都舞与你看。” “说话算话?” “师尊何时骗过你。” 第90章 寒夜心灯明 北辰霽在极寒与极痛中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微明,雪停了。 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小小的雪白狐裘。 用料极考究,还带著清甜的冷香,似梅似雪,似月下初绽的西府海棠。 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著一颗琥珀色的星砂糖。 用油纸仔细包著,糖粒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流转著蜜一样的光泽。 他攥紧那颗糖,將脸埋进那件残留著些许暖意的狐裘里,忽然就红了眼眶。 那一刻,他想起了母妃將余生温暖都给了他。 他是父王母妃拼死护下的血脉。 他是北辰王府最后的继承人。 他有什么资格……轻贱这条命? 后来许多年,他再没在镜湖畔遇见那个弹琴的少女。 那画舫纱幔之后的少女,仿佛是一个轻盈的幻境。 他也没再见过那位白髮如雪、剑化光蝶的少年。 那夜种种,像一场过於美好的梦,被深埋在记忆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 直到某个春日的午后,他独坐湖心亭,正对著一池荷叶出神。 熟悉的琴音,又一次响起,是他熟悉的《心灯明》。 “是她!” 他驀然抬头,心臟骤停一瞬。 “这一次……终於可以见到她了?” 只见不远处的画舫轻纱摇曳,一道纤细的蓝衣身影端坐琴案后,指尖在弦上流转,侧脸被春日照得朦朧。 琴音沉静温柔,如春风拂过初融的湖面,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 帘幕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沈烟抬眼望来,眉眼温婉如画,唇角噙著浅浅的笑意,眸光清澈如镜月湖水。 “云画是不是打扰公子了?” 四目相对的剎那,她指尖微顿,琴音裊裊散去,唯余湖风拂过檐角铃鐺的轻响,叮叮咚咚,敲在心上。 “没有。你弹的琴音很好听。” 北辰霽冰冷的眼底,浮起一丝暖意。 那样善良温柔、洁净美好的姑娘,与他这般满手血腥、身在泥沼的人,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但他会尽力护持,为她挡去风霜,留一方安寧。 司星悬恶意哄抬了几次价,直到价格攀至六百万金銖的骇人数目,方才意兴阑珊地停了手。 下方拍卖师的槌音终於重重落下,惊破了他眸中浮动的星辉,也惊醒了北辰霽深陷的回忆。 “烟雪居,日曜厅,成交。” 北辰霽缓缓睁眼,眸底深不见底,恍若从未泛起过涟漪。 他起身,絳紫衣袍流水般垂落,未沾染半分这浮华场的尘囂。 “走了,回府。” 嗓音淡得如同拂过冰面的夜风。 “容时,你什么时候回梦洲?” “等过了月圆之夜再回。”花容时应了一声。 一行人走出七世阁那扇沉重的沉木大门,外头白玉京的夜风带著凉意扑面而来。 长街灯火如昼,琉璃盏映著月色,恍若一条流淌的星河。 就在这喧囂与寂静的交界处。 “叮——” 一声极轻、极清灵的银铃脆响,穿透嘈杂的人声,毫无预兆地撞入耳中。 那声音空灵得不像凡间物,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冰晶,轻轻相碰。 北辰霽猛地顿足,猝然转头。 只见一道银衣胜雪的身影,正与他擦肩而过。 那人银白长发如瀑,未束未綰,流淌在肩头与背脊,在灯火下泛著冰冷皎洁的光泽,仿佛截取了一段月光织就。 身姿挺拔如松竹,行走间衣袂拂动,似流云舒捲,不带半分烟火气。 “云兄!” 身侧,花容时已激动地脱口唤出,桃花眼里迸出璀璨的光彩,像是终於见到了仰慕已久的星辰。 云薄衍闻声,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冷淡地扫了花容时一眼。 银灰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如同终年覆雪的远山之巔。 只有一片亘古的寂静与疏离,目光里带著一丝极淡的询问意味。 “你可认识那位手持寒玉雪魄扇的少年?” 花容时忙不迭开口,语速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他与云薄衍同在兰庭,算是有过数面之缘,比起他那从未得见云爵领主真容的表哥,总归要熟悉那么一点点。 毕竟这位圣子,深居简出如云端謫仙,除了他们这些有幸同住兰庭的舍友,旁人根本无缘得见真顏。 “不认识。” 云薄衍漠然吐出三个字,声线清冷如寒冰。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轻烟薄雾般淡去,一步迈出,竟已在百丈之外的长街尽头。 缩地成寸,近乎神跡。 十几个身著银纹云袍的雾羽杀手无声浮现,如影隨形,恭谨地追隨在他身后。 每一个人气息內敛如深海,却又隱隱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是唯有歷经无数生死、攀至武道顶峰的强者才具备的气场。 他们身手诡譎莫测,行动间身影如雾似云,化作一道道难以捕捉的残影,与他们的领主一同融入夜色深处,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冷冽如雪山之巔的气息。 “哎哟我去!表哥,你看到了吗?” 花容时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摺扇都忘了摇,指著云薄衍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嘆与嚮往。 “这就是云爵之主的排面啊!云爵不愧是暗界至尊!太颯了!” “听说雾羽十二银翼,个个都是八品以上的宗师级高手!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居然齐现!”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 “帅炸了!当真是……惊为天人!” 北辰霽没有回应表弟的兴奋。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云薄衍消失的街角,薄唇轻启,缓缓吐出那个早已如雷贯耳、此刻却有了具象的名字: “云、薄、衍——” 原来是他。 他早已听说过云爵领主之名,知晓那是凌驾於诸多势力之上、超然物外的存在。 是暗界之首——云爵的领主。 但对方避世不出,行踪成谜,即便是他,也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圣子。 不,不是第一次。 还有当年那夜,镜月湖冰封千里,雪落无声。 万蝶光华中那道惊鸿照影,琴音与银铃交织出的幻梦,白髮少年踏月舞剑…… 哪怕当时意识模糊,只余惊鸿一瞥的残影,也足以烙印灵魂深处,嘆为观止。 此刻,他终於將传闻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也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家那个眼高於顶、对美有著极致追求的表弟,会那般维护这位云爵圣子,提及之时总带著难以掩饰的推崇。 那般风姿气度,说是天神临世,確然不为过。 “既然那人並非云爵所属,那便设法,挖到战堂来。” 北辰霽收回目光。 “表哥,人海茫茫,先找到那少年再说吧。” 花容时终於从激动中平復些许,摇了摇扇子,给他泼了盆冷水。 “没想到,云画的背后……竟站著云爵这位师尊。” 北辰霽低语。 沈烟看起来温婉柔美,並不会武。 但,只要有这么一位师尊立於身后,哪怕只是掛个名號,便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殊荣。 “如此一来,她便得到了战堂、山海和云爵的共同庇护。” 第91章 镜月公主 七世阁不远处一座庭院中央架起了一尊青铜焚鼎,鼎身鐫刻著狰狞的饕餮纹,此刻正吞吐著灼热的焰舌。 鼎旁,几名黑衣侍卫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北辰霽站在三步开外。 玄色犀皮手套將他的双手包裹得严严实实,指尖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微光。 他盯著鼎中那堆渐渐蜷曲、焦黑、最终化作飞灰的綾罗绸缎,眸色沉冷如冬夜寒潭。 “表哥,至於么?” 花容时斜倚在廊柱旁,洒金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桃花眼里写满了不解。 “烧得这般乾净……那一整箱衣裳,可都是上好的云州冰蚕丝所制,价值连城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戏謔: “何况——又没被旁人碰过。” “棠溪雪碰过。” 北辰霽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嫌恶,却浓得化不开。 “若不是玄胤护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停停停!表哥,你的想法很危险,快停止你的恶念。” 花容时可是知道自家这位表哥有多狠辣,当年那背叛上任北辰王的副將,全家都是他亲手杀的,一个没留。 “怎么,想对我家小雪花做些什么?表哥——你莫不是想让表弟我年纪轻轻,就当了鰥夫?” “什么鰥夫?”北辰霽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你又胡言乱语什么。” “怎么是胡言?” 花容时笑意彻底漾开,那张风流恣意的脸上竟浮起几分憧憬。 “你表弟我啊,这回可是真栽了。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三见……便已私定了终身。” 他望向皇宫方向,眼神飘忽,声音轻得像梦囈: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但在我心里,与小雪花早已是结髮夫妻,恩爱两不疑了。” “……” 北辰霽沉默了足足三息。 “很好。你够癲。” 他转身朝外走,絳紫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冷硬的弧度: “本王这就传讯舅父——梦华帝国,或许该考虑另立一位神智清明的储君了。” 北辰霽翻身上马,往北辰府邸方向行去。 马蹄踏碎岸边的薄冰。 北辰霽策马疾驰,絳紫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一道撕裂雪夜的暗色流星。 花容时骑著通体雪白的骏马紧隨其后,暗粉衣袂翻飞,宛如冰雪中骤然绽放的灼灼桃花。 少年意气,风流恣意,满身都是不被世俗框缚的张扬。 “这镜月湖,可真美啊……” 花容时勒马湖畔,望著眼前景象,不禁轻声讚嘆。 白玉京中央的镜月湖,確如一颗坠入尘世的泪珠,镶嵌在皑皑白雪之间。 湖面尚未完全封冻,薄冰映著天光月色,泛出银鳞般的细碎光泽。 远处寒梅缀雪,翠竹覆霜,一切静謐如画卷,美得不似人间。 “湖美,名字也美。”花容时轻笑,“镜中花,水中月——真是再贴切不过。” “一点也不美。” 北辰霽的声音冷硬如铁,砸碎了这片静謐。 他驻马湖岸,望向那片冰湖的眼神里。 世人皆赞镜月湖是白玉京第一胜景,却鲜少有人知晓——这湖的名字,源於辰曜九公主的封號。 镜月公主,棠溪雪。 “表哥,你摸摸良心。”花容时策马靠近,挑眉看他,“这般仙境,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不美了?” “嗤。” 北辰霽只回以一声短促的冷嗤。 他当然记得——圣宸帝棠溪夜继位的第一道恩旨,便是赐此湖名为“镜月”。 那时帝王立於金殿之上,亲手为年幼的妹妹系上“镜月公主”的玉印,字字清晰: “朕的织织,当如明镜映世,皓月当空。” “此湖从此名镜月——因在朕心中,织织便是帝国最美的明珠。” 湖名即封號,封號即殊荣。 与此同时,帝国最美的明珠,此刻正在长生殿睡得香甜。 而承天殿的御书房內,却彻夜烛火通明。 棠溪夜靠在雕花雪窗旁,身上穿著玄黑绣金的常服,肩头积著一层薄薄的寒霜,他竟就这样站了一整夜。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混沌的灰蓝渗进殿內,映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以及眼底那片暗沉的血丝。 “他——在织织殿里留宿了?” 帝王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冰冷的铁器。 沈错单膝跪在下方,额头死死抵著手背,冷汗早已浸透內衫。 他不敢抬头,只觉一股如有实质的压迫感从御座方向沉沉压来,几乎要碾碎他的脊骨。 “是。”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喉结滚动,“昨夜子时三刻入长生殿,至今……未出。” 殿內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帝王指节缓缓收拢、纸张被攥出刺耳皱褶的声响。 棠溪夜垂下眼,目光落在掌中那叠密报上。 北川云庭裴氏麒麟子,裴砚川,字,应鳞,年十八。 三岁成诗,五岁作策,七岁通晓北川百年律法,十岁以一篇《雪国赋》震动九洲文坛,人称北川文星。 父亲是名满天下的裴大学士裴照,母亲是北川梅魄梅若欢。 那个曾与北辰霽母妃花轻晚並称“九洲双璧”的女子。 再往下,是裴氏一族被指叛国、举族尽灭的血案;是少年顛沛流离的五年;是他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却始终清正如竹的记载。 甚至还有他的军师晏辞附上的评语: “此子心性坚韧,出淤泥而不染,身处绝境犹存赤子之心。若为良人,当是佳配。” “良人……佳配……” 棠溪夜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透著几分压抑到极致的寒意。 他猛地攥紧手中纸页,指骨用力到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將那“裴砚川”三个字生生捏碎在掌心。 “谁也配不上朕的织织。”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一字一句,如冰锥凿地: “谁也不行。” 沈错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已停滯。 他只觉得,这一夜的风,从未如此刺骨过。 而帝王慢慢鬆开手,任由那些写满少年英才的纸页飘落在地,如一场繽纷的雪。 他转身,走向御案,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传朕旨意——三日后的折梅宴,宣裴砚川赴宴。”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眼底深不见底: “朕要亲眼看看……这位裴氏遗孤,究竟是何等良人。” 沈错闻言都替裴砚川头皮发麻了。 这只怕是一场鸿门宴! 第92章 姐姐 河倾月落,杳靄流玉。 当夜色被第一缕冰蓝的晨曦细细稀释成半透明的鮫綃时,裴砚川从深眠与暖香交织的幻境边缘,缓缓浮出意识的海面。 最先甦醒的並非神智,而是触觉。 怀中那份不可思议的温软与重量。 棠溪雪仍在他臂弯里,呼吸清浅如初春溪流上飘过的第一瓣落花。 她周身散发著海棠清冽又缠绵的香气,那香不似脂粉,倒像雪夜梅枝渗出的冷韵,丝丝缕缕缠绕著他的鼻息,渗入肺腑。 她身子软得惊人,像一捧被日光晒透的云丝棉,又像初融的雪水凝成的膏腴,毫无防备地依偎著他。 墨发如瀑散在枕上,几缕青丝擦过他下頜,带来细微的痒。 而那张脸—— 近在咫尺,漂亮得近乎虚幻。 长睫如棲息的玄蝶,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影。 唇是润泽的浆果,泛著晨露与蜜糖交融的光泽,微微张合的弧度,娇憨得像在梦中尝到了什么甜物。 他有种想要尝一尝的衝动。 裴砚川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空白。 紧接著呼吸一滯,而后失控般急促起来。 心跳如荒野奔雷,一声声擂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在情事上纯白如纸的少年,此刻单单是抱著这具温软的身子,感受著那透过薄薄寢衣传来的体温,便已浑身僵直,手足无措。 手臂环著的地方像著了火,又像捧著一碰即碎的琉璃月光。 不敢动,亦捨不得放。 “阿鳞,醒了?” 正当他神魂飘摇之际,怀中的人儿轻轻一动。 锦被滑落,露出寢衣下纤细如天鹅的肩颈线条,在晨光里泛著珍珠般的柔光。 她侧过头看他,眸光初醒,尚蒙著一层朦朧的水雾,语气却自然亲昵得仿佛早已唤过千遍。 “……嗯。” 裴砚川喉结滚动,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声“阿鳞”像羽毛搔在心尖最软的地方,耳根瞬间烧得滚烫,几乎要冒出青烟。 他垂下眼睫,不敢与她对视,目光慌乱地落在锦被繁复的刺绣上。 “殿、殿下,”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丝镇定,“昨夜……睡得可好?” “嗯,很好。”棠溪雪微微舒展手臂,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她白皙的腕间流淌成金线,“阿鳞身上很暖。” 她顿了顿,似乎不经意地,垂眸瞥了一眼锦被之下。 那里有著难以忽视的峰峦。 “你就这么……坚持了一整夜?”她声音轻得像嘆息。 裴砚川浑身剧震。 几乎是狼狈地、猛地將被子往上狠狠一拉,严严实实盖住自己,一直拉到下頜,只露出那双写满慌乱与羞窘的清澈眼眸。 被子下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没、没有……” 他矢口否认,声音闷在织物下,带著无力的辩解和浓浓的羞耻。 “不是殿下想的那样……我、我只是……晨起……” 他快羞死了,也快被这无声的欺负折磨死了。 明明昨夜只是和衣而臥,除了相拥,其他逾矩之事半分未做。 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却將他烧得神魂俱烫。 “哦。” 她忽然笑了。 那笑像初雪落在掌心,轻轻一握,就化成了滚烫的春水,渗进指缝。 “是吗?” 她倾身靠近,呼吸几乎拂过他烧红的耳尖。 温热的气息带著海棠香,將他笼罩。 “阿鳞说没有,那就没有。” “殿下,別这样近……” 裴砚川垂著眼,耳根那抹緋色已蔓延到颈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紧又鬆开,捏皱了被角。 “阿鳞都在我的榻上侍寢了一夜。” 棠溪雪抬眸,看著他恨不得將自己埋进被褥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还叫得这般生分么?” 小白花。 真真是……乾净得让人想染指。 想看他颤,看他哭,看他白玉般的肌肤染上別的顏色。 “阿雪?” 裴砚川迟疑地唤,少年嗓音带著晨起的沙哑,依然清润如松烟墨在雪浪笺上化开。 “不对哦。” 棠溪雪伸出玉指,轻轻挑起他的下頜,迫他抬眼。 “阿鳞该唤姐姐。” 肌肤相触的瞬间,裴砚川又是一颤。 “这么叫……与礼不合。”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私下叫成么?” “姐……姐……” 他湿漉漉地抬眼看她,眸中映著窗外的微光,清澈得像山涧里洗过的黑曜石。 那眼神纯粹,仰慕,毫无杂质,仿佛在仰望云端的神明。 洁白如纸,美好如诗。 让人无端生出想要亲手弄皱、缀上桃花的衝动。 “阿鳞,真乖呀——” 棠溪雪满意地点头,指尖在他下頜轻轻一刮,才收回手。 “若还想下榻,就別这么瞧著我。” 她不再看他那撩人不自知的模样,掀被下床,赤足踩在铺著厚密绒毯的地面上。 晨曦將她素白寢衣的背影勾勒得朦朧美好,腰肢纤细,墨发逶迤及腰,每一步都像踏在云絮里。 “我……我怎么了?” 唯有裴砚川依旧僵硬地裹著被子,感受著自己如鼓的心跳和未褪的灼热。 那热度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头晕目眩。 晨光熹微,透过长生殿雕花的窗欞,在光洁的云母地面上投下璀璨的流光,折射著冰蓝的拔步床纱幔,宛如梦幻星河。 一直静候在帷幔外的梨霜立刻上前,动作轻巧如羽落寒潭。 她先为公主披上一件柔软的雪绒斗篷,隨即伺候梳洗。 铜盆中温水微漾,漂浮著几瓣腊梅,热气蒸腾起清雅的香。 温热沁著花香的巾帕敷面,棠溪雪闭上眼,任由梨霜轻柔擦拭。 “殿下,请更衣。” 梨霜捧来一套叠得齐整的衣衫。 月白的流光锦上襦如皓雪初凝,下裙层层叠叠如流云舒捲,领口与袖缘绣著若隱若现的银纹缠枝,既显少女娇柔,又透著一股不容轻慢的皇家贵气。 棠溪雪展开手臂,任由梨霜为她更衣。 目光却落向凤榻另一侧的地面—— 那里安静地躺著一双鞋底磨损严重、边缘甚至有些开线的旧靴。 旁边是一双浆洗得发白、针脚细密却明显单薄的布袜。 属於裴砚川。 她眸色未变,只淡淡开口,声音在晨间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霜儿,给阿鳞备一套新衣。” 顿了顿,补上一句: “靴子,冬袜,也按他的尺寸,挑厚实保暖的,备足。” 既是她长生殿的人,她便不会让他受半分苛待。 世人总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衣物是尊严的鎧甲,她不会允许她的人,连一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 第93章 玉树琼枝 內殿的屏风后,裴砚川依然將自己裹在锦被中,像只试图躲避一切的鵪鶉,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直到侍女梨霜捧著崭新的衣物鞋袜走进来,將东西整整齐齐放在榻边的矮几上,他才不得不从被中探出视线。 那衣裳的料子在晨光下流转著含蓄的光泽,与他之前那身洗得发硬的旧衣,云泥之別。 “殿下……”他声音微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我……有衣服的。” “那不介意多一套换洗吧?” 棠溪雪已梳妆完毕,晨光勾勒著她精致的侧脸。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隱在阴影里的面容上,平静却不容置疑: “阿鳞,你是我的人。出了长生殿,代表的也是我的顏面。” 裴砚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那是感激、羞赧、自卑与某种陌生的归属感交织成的旋涡。 许久,他才低低应了声: “嗯,我知道了。” 他是她的人。 从前他在长生殿,就像墙角的尘埃,无人问津。如今,她的眼中,有他。 梨霜悄然退下。 裴砚川默默起身,拿起那套崭新的衣服。 青如远山叠翠,白若新雪初霽,衣料触手生温,柔韧挺括。 蓝白相间,清雋风雅得像是为他量身裁定的云端诗篇。 他一件件穿上,动作缓慢而珍重。 这衣裳完全是他的尺寸,分毫不差,看来也和寢衣一样是早就备好的。 他的殿下,真的好贴心。 厚实温暖的冬袜裹住冰凉的脚踝,崭新的靴子合脚,內衬是柔软的羊羔绒,暖意瞬间从脚底升起,一路暖到心上最冷硬的角落。 他走到镜前,用梨霜留下的温水快速梳洗。额前碎发被水沾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映得眉眼越发清俊。 晨光渐盛,穿透殿內氤氳的暖香,落在裴砚川披散未束的墨发上,泛著鸦青色的微光,如一段流淌的夜色。 棠溪雪並未唤侍女,而是自己走了过去。 她手中托著一枚样式简洁的银制发冠,冠身鏤刻著细密的云水纹,在晨光下流转著含蓄的雅致,不张扬,却自有风骨。 “別动。” 她嗓音清软,却有种令人服从的平静力量。 裴砚川果然不动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能感觉到她靠近时带起的细微气流,以及那缕若有似无的、属於她身上的清冷海棠香。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动作不算特別熟练,却足够细致耐心。 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他耳后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像春冰乍裂时第一道涟漪。 她先將长发理顺,拢起,然后小心地將那枚银纹发冠扣上,调整位置,最后以一支同色的素银簪固定。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唯有髮丝与衣料摩擦的簌簌轻响。 束好发,她退后半步端详片刻,又取过一旁备好的斗篷。 那是月白色的云纹锦缎,边缘滚著银线,內衬是蓬鬆暖和的银狐毛,光色流转间,恍若裁下午夜星穹的月光。 她展开,披在他肩上,手指在他颈前灵活地系好丝带,打了个平整的结。 指尖无意间擦过他喉结,少年浑身一僵。 “好了。” 她话音落下,裴砚川才微微抬眼,看向镜中。 镜中人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清雋轮廓,可束起的长髮被银冠规整地收束,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晰的頜线。 一身蓝白暗纹长袍挺括合身,外罩的云纹斗篷更添几分飘逸出尘。 昨夜那个衣衫单薄、狼狈不堪的小可怜,此刻竟有了几分清贵公子的风仪。 那是被精心呵护、细心装扮后,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与光采。 他本就气质儒雅,人靠衣装,玉树琼枝,此刻更是不逊於任何世家的贵公子。 “坐下用膳吧。” 棠溪雪已转身走向外间的膳桌,声音传来。 膳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的早点:水晶虾饺透如琉璃,梅花酥绽著粉瓣,燕窝粥冒著氤氳热气,並两盏清茶,茶烟裊裊,与晨光交融。 裴砚川依言在她对面坐下,姿態有些拘谨,背脊却挺得笔直如竹。 “谢殿下。” 他低声道,然后便执起银箸,开始用膳。 他的吃相极好。 不愧是曾经的九洲最富盛名的书香世家,北川裴氏精心教养出的嫡长子。 动作舒缓,咀嚼无声,连碗盏与箸尖相触都轻巧得几乎听不见响动。 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下頜隨著咀嚼微微牵动。 那身新衣与精心打理过的仪容,让他此刻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位教养极佳、清俊斯文的贵胄公子,安静得赏心悦目。 棠溪雪执起瓷勺,慢慢搅动著盏中的燕窝粥,眸光落在他身上,很满意自己將他打扮得这般好看。 昨夜那株快在风雪中枯萎的小白花,如今被她移入暖室,悉心灌溉,竟也焕发出熠熠生辉的光彩。 “霜儿,”她忽然开口,“新岁將至,你去一趟梅院的簪雪居,为阿鳞的娘亲和幼妹送一些新衣过去。料子选柔软保暖的,尺寸问清楚,莫要出错。” “是,殿下。”梨霜立刻应下,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怜惜。 裴砚川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眼眶骤然红了,鼻尖涌起酸涩,连忙垂下头,借著喝粥的动作掩饰。 热粥的蒸汽熏著眼,更添几分湿润。 他家殿下怎么会——这般好。 她让他感觉到了满满的温暖与尊重。 不仅顾全了他摇摇欲坠的尊严,还细心地惠及了他最牵掛的家人。 这份体贴,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重,重得他几乎承受不起。 “总有人间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晨光透过窗欞,在两人之间洒下一道淡淡的光桥。 光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像时光的碎屑。 岁月静好,梅瓣轻落。 “阿鳞,”棠溪雪放下瓷勺,抬眸看他,“你娘亲的身体可有好些?” 裴砚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意,才低声回道: “娘亲是心疾,沉疴多年,受不得刺激,也无法根治,只能用汤药仔细养著。” 他所有在风雪中奔波、在人前低眉顺眼换来的银两,几乎都化成了娘亲药罐里裊裊的苦烟。 甚至他在外被欺辱霸凌,身上带了伤,也从不敢让娘亲察觉分毫。 她如枝头的寒梅,隨时可能被北风吹落,香消玉殞。 “稍后我隨你一起去看看吧。”棠溪雪的声音平静而温和,“说起来,我也略懂一些医术,或许能帮上些忙。” 裴砚川驀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的微光。 “谢谢……”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梦境,“谢谢姐姐。” 最后那声“姐姐”,唤得又轻又软,带著试探般的羞怯,和全然的信赖。 棠溪雪的唇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晨光落在她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 他好乖。 乖得让人想把他藏起来,不让这世间的风雪,再沾他分毫。 第94章 你的背后有我 长生殿內,雪中春信,暖香裊裊,忽然被一道沉静的稟报声划破寧謐。 “殿下。” 侍卫统领朝寒步履无声地走入內殿,在距离棠溪雪三步处停住,垂首稟报: “隱龙卫已查明,昨夜裴公子在麟台外山道遇袭,是沈府家丁所为。当时折月公子途经,出手解了围。” 棠溪雪正执著一柄银剪,修剪瓶中一枝半开的绿萼梅。 闻言,她指尖微顿,抬起眼帘。 “哦?” 她眸光转向一旁端坐的裴砚川,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的探究: “阿鳞,你何时得罪沈家那对兄妹了?” 裴砚川放下手中茶盏,清俊的脸上浮起几分无奈的无辜: “並未刻意得罪。只是昨日棋试……”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最终老实说道: “杀得沈斯年片甲不留,未留余地。” 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好,偏又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气——属於少年天骄那份藏在骨子里的锋芒。 棠溪雪先是一怔,继而“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那笑声轻灵,像冰晶撞在玉盘上,碎开一殿细碎的光。 “沈斯年倒不至於这般没气量。”她放下银剪,指尖轻轻拂过梅瓣,“他若真要动手段,也该是那种叫人抓不住错处、却又让你步步维艰的绵里针。” 她眸光微转,落在裴砚川脸上: “你是不是……无意间惹了沈烟?” 裴砚川立刻摇头,神色认真得近乎郑重: “我没有招惹沈小姐,也未曾与她说过话。” 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声音低了几分: “我……我只跟殿下说话。除了家人,旁的女子,我都没理会过。” 这话说得有些急,却透著一股乾净执拗的守礼。 少年眸光清澈,坦荡地望著她,像一汪从未被风尘搅浑的山泉。 棠溪雪静静看了他片刻,唇角轻轻扬起: “嗯,我相信阿鳞。” 她转而问朝寒:“折月公子如何处置那些人的?” “折月公子命人將那些尸首……原封不动送回了沈相府门前。听闻今晨沈相出门上朝,便见府前整整齐齐摆了一排,裹尸的白布上还以硃砂题了字——” 朝寒顿了顿,才续道: “沈府家犬,惊扰贵客,特此送还。” 殿內一时寂静。 饶是棠溪雪,也微微挑起了眉梢。 司星悬此人,当真是……疯得明目张胆,狂得不顾后果。 这並非在他的星泽帝国,他却敢將当朝右相的脸面如此踩在脚下,还踩得这般“礼节周全”。 “阿鳞,”棠溪雪转眸看向裴砚川,声音温和下来,“往后还是要好生习武,总不能次次都叫人欺负了去。” 裴砚川睫羽轻颤,低声道: “我有习武的,只是他们……人多。” 那声音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被雨水打湿的雀羽,轻轻抖了抖。 棠溪雪轻嘆一声,不再强求: “罢了,习武强身便好。你本就过了练武的最佳年纪,不必勉强。” 文曲星下凡,总不能强求他兼修武曲星的路数。 这世道,原就不该让明珠蒙尘,更不该让明珠自己去挡刀剑。 她重新看向朝寒,眸光微沉: “既然司星悬已出手解围,那阿鳞昨夜归来时,衣裳为何湿透?” 她没有问裴砚川。 这少年惯会隱忍,受了委屈也总想自己吞下,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默默舔舐伤口,生怕给旁人添了麻烦。 朝寒看了裴砚川一眼,后者正欲开口,他却已直接稟道: “是安平侯世子徐漫山,將裴公子推下了太液湖。裴公子的书籍……也被尽数毁去。” “咚——” 棠溪雪手中的青玉茶盏,落在了紫檀桌面上。 那一瞬,殿內暖融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一股无形的寒意自她周身漫开,不是冰雪般的冷,而是一种居高临下、浸著威仪的凛冽。 殿中侍立的宫人齐齐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裴砚川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殿下——平日清冷温柔,如春溪映月;此刻却像初雪覆刃,寒光內敛,却刺得人不敢直视。 那眉宇间一闪而逝的威严,竟与那位高坐明堂的圣宸帝,隱隱有了三分神似。 “徐漫山,”棠溪雪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坠地,“他倒是能耐,在麟台之地,欺我的人。” 她玉指轻轻敲击桌面,却莫名叫人心头髮紧: “阿鳞说他们人多。还有谁?” 朝寒垂眸,声音清晰如数: “当时在场的,还有镇国公府世子韩岳,赵尚书公子赵令钧,礼部侍郎侄儿陈……” “韩世子与赵公子並未动手,”裴砚川急忙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恳切,“他们只是……旁观。” 他不想因自己的事,让殿下平白树敌。 棠溪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却似能洞穿所有掩饰: “我其实没事的,”裴砚川被她看得有些慌乱,低声补充,“我会水,不打紧。只是那些书……”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真心实意的痛惜: “我才刚到手,一眼都还没看……” 暗处的暮凉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裴公子那批“珍贵典籍”,里头还夹著一本《无醋一身轻》呢。 棠溪雪眸光微动,难怪昨夜他回来时,那双小鹿眼里除了委屈,还藏著几分欲言又止的失落。 原是为了那些书。 昨日她没细看,也不知道是什么好书? “徐漫山的府上,”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记得,也有不少湖池。冬日雪滑,若有人不慎失足落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对吧,阿凉?” 暮凉立刻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 “殿下所言极是!属下定当仔细安排,必叫徐世子好生体验一番冬日游湖的滋味。” “还有,”棠溪雪眸光转向微雨,“昨日阿鳞的珍贵孤本,价值千金。徐世子既然损毁了,便让安平侯府照价赔偿。” “是。”微雨垂首领命。 “至於其他在场之人,既然那般爱看热闹,便请他们去城外乱葬岗,好生看上一夜。” 棠溪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浮叶。 “记得多绑几个,热闹总要人多才有趣。” “属下遵令!”暮凉眼中闪过一丝凛光。 裴砚川怔怔望著她,鼻尖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他慌忙低头,却止不住眼眶发热。 这些年无人庇护,他习惯了隱忍,习惯了退让,习惯了在欺凌面前低下头,把所有的委屈咬碎了往肚里咽。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前,为他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天。 “殿下,”他声音微哽,“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他们都是权贵子弟,若是因此结怨……” “阿鳞。” 棠溪雪放下茶盏,抬眸看他。那目光平静深邃,像能望进他心底最不安的角落。 “等他们哪一日,权柄重过本宫的皇兄,再来同我论道理。”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凿进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对於那些欺凌弱小之人,唯有让他们疼了、怕了,疼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才懂得什么叫后悔。” “这世道,退一步从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是变本加厉。” 她站起身,走到裴砚川面前。 月白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如流云过隙。 “我不可能时刻护在你身边。能千次万次將你从水火中拉出来的,只有你自己。”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角,动作轻柔,语气却坚定如铁: “我所能做的,便是让他们明白——你的背后,有我。” “你不是孤身一人,不是无枝可依。” 裴砚川怔然抬眸,对上她灿若星河的眼。 那一瞬,他仿佛听见了冰河开裂、春潮奔涌的声音。 那些压抑多年的委屈、不甘、隱忍,都在她的话语中找到了出口。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又一颗,烫得他脸颊生疼。 他不爱哭的。 可在她面前,他总是忍不住。 “別哭了。” 棠溪雪轻轻拭去他的泪,声音柔了下来,像初融的雪水: “姐姐在呢。” 她忽然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补了一句,气息温热: “阿鳞,哭得让人更想欺负了,要哭……下次留在榻上哭。” 裴砚川的眼泪瞬间止住,整张脸“唰”地红透。 “姐姐……”他羞得几乎想把自己藏进地缝。 第95章 梅夫人 微雨捧著一卷明黄绸帛和一份地契走了进来: “殿下,镜月湖畔那座宅子的地契,陛下已派人送来了。” “一同送到的还有口諭:请裴公子三日后赴折梅宴。” 棠溪雪接过地契,眸光微动。 她还未出手,皇兄便已將一切安排妥当。 她翻看了地契,不止是那座宅子,连同周遭的园地,也悉数划到了她名下。 无需她费心差人去官员那边周旋,棠溪夜都已经为她安排妥当。 “皇兄他……知道我想搬出宫了?”她轻声喃喃,隨即又粲然一笑,“也是,这北辰天下,何事能逃过他的眼睛。” 更遑论她身边那些隱龙卫。 暮凉虽是暗卫之首,可其余隱龙卫,皆直接听命於圣宸帝。 从前那些穿越女对此怨声载道,觉得窒息,可於棠溪雪而言,这却是皇兄给她筑起的最坚固的城墙。 她自幼便粘著棠溪夜,他去哪儿都要跟著,连夜里都要赖在他的榻上,要他亲自抱著、温声哄著才肯入睡。 后来他继位为帝,她也已经长大,到了男女之防的年纪。 少年帝王第一次硬起心肠,將她迁入长生殿。 那时她哭红了眼,他哄了整整一夜,最终妥协——將奏摺搬来长生殿,守在一旁,待她入睡,才悄然离去。 “皇兄让阿鳞去折梅宴,定是看中了你的才华。” 她眨了眨眼,眸中漾起笑意。 “阿鳞,到时候可要在皇兄面前好生表现。” 裴砚川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嗯,”他低声应道,喉结轻轻滚动,“我会的。” 面圣。 见意中人的兄长。 亦是见这北辰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帝王。 他如何能不紧张? 可抬眸望向眼前人温柔含笑的眼,那紧张里,又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勇气。 为了站在她身边,他总要跃过这道龙门。 他喜欢的人是金枝玉叶,他总要走得更高些,才堪堪与她相配。 “梨霜,备两份软糯的糕点。” “青黛,取我的紫檀木药箱来。” 棠溪雪的声音轻灵如碎玉。 她转过身,月白的裙裾在青金石地面上拂开淡影,眸光落向静立一旁的裴砚川: “阿鳞,我们走吧。” “去梅院。”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侧畔,墨辕朱轮,垂落的锦帘上绣著银线缠枝莲纹。 “殿下。” 裴砚川先一步上前,微微屈身,伸出修长的手。 “阿鳞真贴心。” 棠溪雪將指尖轻轻搭在他掌心,借力登上车辕,袖间掠过一缕清冽的海棠香。 车厢內铺设著厚软的绒毯,暖炉吐著淡淡的梅香。 “坐吧。” 裴砚川在她身侧坐下,背脊笔直,目光却低垂,落在自己膝上交握的双手上。 马车缓缓驶动,轮轂碾过宫道薄雪,发出细碎而规律的轻响。 长生殿距麟台不过数百步,马车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片覆雪的竹林,便停在一处清幽院落前。 白墙灰瓦,门上悬著一方小小的匾额: 簪雪居。 “我们到了。” 裴砚川先一步下车,转身向她伸出手。 棠溪雪扶著他的腕,踏著垫脚凳落地,绣鞋踩上青石阶。 她抬眸望向那扇虚掩的木门,门內隱约传来孩童稚嫩的诵诗声,与女子轻柔的低语。 裴砚川立在门边,指尖微微蜷了蜷,才低声说: “殿下,请。” 风掠过院墙,拂落檐角一缕碎雪。 棠溪雪頷首,迈步向前。 簪雪居,梅影疏斜。 推开门扉的剎那,冬日的薄阳恰好越过檐角,斜斜切进室內,將浮动的微尘映照成金粉般的雾。 棠溪雪隨著裴砚川步入这方简朴却洁净的院落,目光所及,是洗净铅华后另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梅若欢正倚在窗边的旧榻上,一袭素雅衣袍,洗得微微发白,却更衬得她人如冷玉。 她怀中揽著小小的裴寧苒,执著一卷边角磨损的《千家诗》,轻声细语地教女儿念著:“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久病的微哑,却有种泉水击石的清冽质地。 念诗时微微垂首,露出纤秀苍白的颈项,墨发如瀑,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听见门响,她盈盈抬眼。 那一瞬间,棠溪雪看清了她的脸。 冰肌玉骨已染风霜,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左眼角一粒浅緋泪痣,如雪地落梅,淒艷至极。 虽是病容憔悴,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书卷清气与破碎之美,却比任何盛装华服都更撼人心魄。 洗尽铅华,不掩国色。 “是鳞儿回来了?” 梅若欢放下书卷,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 待目光落在棠溪雪身上时,那笑意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艷的怔忡。 好生標致的小姑娘。 明眸皓齿,气度清华,立在陋室之中,却如明珠落玉盘,將这寒素屋子都映照得亮堂了几分。 再看自家那个素来孤僻冷清的儿子,此刻竟乖巧温顺地立在她身侧半步,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与依恋。 而他身上那袭青白锦袍,月白斗篷,用料考究,剪裁合体,乍一看,竟让她恍惚以为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北川云庭,他还是那个被眾星捧月、锦衣玉食的裴家小公子。 “您是……”梅若欢起身,动作因虚弱而有些迟缓。 “娘亲!是神仙姐姐来了!” 裴寧苒已从榻上滑下来,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棠溪雪。 小姑娘梳著可爱的双丫髻,发间缀著一对小小的珠花——那是她五岁生辰时,哥哥替人抄了整整三日书换来的,是她唯一像样的头饰。 明明裴砚川自己也才是个半大少年,十三岁起便咬牙扛起这个破碎的家。 抄书、做杂役、甚至替人代考——那些她不知道的藏在夜色里的艰辛,都化作了娘亲的药钱、妹妹的珠花,还有他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缝了又缝的旧衣。 “民妇梅氏,拜见公主殿下。” 梅若欢敛衽下拜,仪態端雅,即便身处陋室,那一礼依旧行得如诗如画。 她记得儿子说过,是镜公主將她们母女从恶僕手中救出,又安排了这处清净的容身之所。 她虽一身素朴,却依旧美得惊心。 岁月不曾败美人,只在她身上添了三分易碎的忧鬱,七分沉淀的静气。 “此前还未来得及当面叩谢殿下大恩,”她声音轻软,如春风拂过琴弦,“谢殿下援手,让我母女二人得以喘息,更赠此安身之处。此恩此德,民妇没齿难忘。” “梅夫人不必多礼。” 棠溪雪伸手虚扶,目光落在梅若欢脸上,心中那点模糊的熟悉感越来越清晰。 这张脸……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梅若欢直起身,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如雪地初绽的梅,脆弱又坚韧。 她是北川云庭梅氏最后的嫡女,父亲曾为帝师,门下学子遍布九洲。 她自幼饱读诗书,才情满腹,本该是云端皎月,却一步步零落尘泥。 “神仙姐姐……” 裴寧苒扯著娘亲的衣角,怯生生地望向棠溪雪,想靠近又不敢。 小姑娘身上的冬衣略显单薄,袖口甚至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苒苒,我给你带了糕点哦。” 棠溪雪弯下身,朝她温柔一笑。 小姑娘立刻害羞地低下头,小耳朵却悄悄红了。 梨霜適时递上食盒。 裴寧苒先抬头看了看哥哥,见裴砚川微微頷首,才小心翼翼取了一块桂花糕。 小口小口地尝著,眼睛一点点睁圆,最后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好甜!” 她小声惊呼,隨即意识到失態,忙捂住嘴,脸颊飞起两团红晕。 第96章 风流债 梨霜在一旁静静打量著母女二人的身量尺寸,心中已有了计较。 “殿下,外头风寒,请入內上坐。” 梅若欢侧身引路,姿態落落大方,即便身处困境,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依旧不曾丟失。 棠溪雪隨她入內,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窗台养著一盆绿萼梅,正开著零星几朵,幽香暗浮。 墙上掛著一幅字,笔力清瘦劲秀,写的是:“雪魄冰魂,梅心玉骨”。 是梅若欢的字。 裴砚川见公主殿下並无半分嫌弃之意,反而对娘亲和妹妹温和以待,眼眶驀地一热,忙低头掩饰。 “我为殿下煮雪烹茶。” 他轻声说著,取过一只陶罐,走到院中梅树下,小心收集枝头最乾净的积雪。 他们没有茶叶,他便采了半开的绿萼梅,以雪水煎煮。 梅香隨水汽蒸腾而起,氤氳了满室清芬。 “梅夫人,请坐。”棠溪雪在旧竹椅上落座,“我略通医术,可否为夫人请脉?” 梅若欢依言在她身旁坐下,伸出纤瘦的手腕。那腕骨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皮肤苍白如纸。 棠溪雪凝神诊脉。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炉上雪水微沸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裴砚川屏息立在一边,目光紧紧锁在棠溪雪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许久,她收回手。 “殿下,”裴砚川声音发紧,“可是……无法根治?” 他已习惯了每个大夫摇头嘆息的模样。 棠溪雪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梅若欢: “令堂之症,非单纯心疾。”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 “看著像是……北川皇室的牵丝蛊。” 话音落下的剎那,梅若欢浑身剧颤!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连唇色都灰败下去。 她猛地攥紧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呼吸不稳,整个人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 她想起了北川皇室那个人。 若她真是中蛊,也定是因为他。 “娘!”裴砚川抢步上前扶住她,转头急问,“殿下,牵丝蛊是何物?可能解?” 棠溪雪神色凝重:“牵丝蛊是北川皇室,用来种在心爱之人身上的蛊。据说只要离开对方一定的距离,就会承受心疾之痛。” 她看向裴砚川,声音放缓: “若要解蛊,恐怕……需请折月神医司星悬出手,更为稳妥。毕竟,在毒术与蛊术之道,他还是很权威的。” 裴砚川的心沉了下去。 折月公子,九洲第一神医,亦是七世阁之主,富可敌国,性情莫测。 请他出手,谈何容易? 梅若欢缓过一口气,闭目缓了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多谢殿下告知。”她声音微弱,却依旧保持著礼节,“生死有命,强求不得。鳞儿,莫要为难。” 裴砚川紧抿著唇,將娘亲扶到榻边歇息,转身朝棠溪雪郑重一揖: “殿下指点迷津,应鳞感激不尽。” 纵有万难,他也要试试。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稍坐,我去看看。” 裴砚川將刚煮好的梅花茶奉给棠溪雪暖手,转身走出屋子。 茶汤清澈,梅香清幽,握在掌心,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推开院门,裴砚川怔住了。 门外站著的人,竟是沈羡。 一袭月白锦袍,外罩银灰鹤氅,立在雪地里,如芝兰玉树。 他手中提著几样精致的礼盒,神色端肃,眸光清正。 “裴公子,”沈羡朝他拱手,声音温润如玉,“沈某此来,是为赔罪。” 他抬眸,目光落在裴砚川身上时,也不由微微一怔。 眼前少年,青袍白氅,玉冠束髮,身姿挺拔如修竹,气质清贵似寒梅。 哪里还是昨日麟台外那个衣衫单薄的寒门学子? 分明是位风仪出眾的翩翩公子。 “不必了。” 裴砚川神色淡漠,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在下人微言轻,风浪稍至,便是粉身碎骨。沈大公子,高抬贵手便是。” 沈羡眸光微黯:“昨夜之事,我並不知情。家僕胆大妄为,我已严惩管家。今日特来致歉,还望裴公子见谅……” 话音未落,屋內传来梅若欢轻柔的唤声: “鳞儿,怎的还不进来?莫要怠慢了公主殿下。” 隨著话音,素衣女子款步走出屋门。 她扶著门框,微微喘息,抬眸朝院门处望来。 四目相对的剎那。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羡手中的礼盒“啪”地一声,尽数跌落雪地。 他怔怔望著那张脸,那张在父亲书房暗格画像上看了千万次、在午夜梦回时想了千万次的脸,此刻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褪去了少女时的明媚娇艷,添了岁月风霜与病弱憔悴,可那眉眼,那泪痣,那周身清冷书卷气…… 分明就是他记忆中早已模糊却深入骨髓的娘亲模样。 “娘……娘亲?” 他喉头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通红。 梅若欢也僵在原地。 她看著院门外那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看著他与丞相沈章政相似却更清俊的轮廓。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梅夫人,难道就是沈相那个传说中——早逝的白月光?” 屋內,棠溪雪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著门外僵持的三人,看著沈羡失態的模样,看著梅若欢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心中那点模糊的线索,骤然清晰起来。 难怪觉得梅夫人面熟。 难怪看裴砚川与沈羡,总觉得眉眼气质隱隱相似。 原来——沈羡那张温润清俊的脸,竟有七分隨了梅若欢。 院中,梅若欢终於轻轻吸了口气。 她垂下眼帘,避开沈羡灼灼的目光,声音淡得像檐角將落未落的雪: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她侧过身,袖中的手微微蜷紧,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 “沈公子,请回吧。” 裴砚川眸光一沉,上前一步,挡在梅若欢身前。 “沈门金贵,莫要在外……胡乱认亲。” 他冷冷瞥了沈羡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余护雏般的凛冽。 “砰——” 木门被乾脆利落地合拢,毫不留情地直接把沈羡关在了门口。 裴砚川淡淡地瞥了梅若欢一眼,看来又是娘亲招惹的风流债。 第97章 此生勿復见 裴砚川走到梅若欢身前,背脊挺直如竹,声音却压得很低,带著试图掩饰却仍泄出几分在意的试探: “外头那位……真是我兄长?” 他早觉得沈羡眼熟——不是容貌完全相仿,而是眉眼间那份温润书卷气,和他娘亲如出一辙。 只是他未曾想到,他娘亲竟然跟沈相还有一段风流债! “沈相和您,到底是什么关係?” “沈章政?” “不值一提的前夫罢了,鳞儿无需掛怀。” 梅若欢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裴砚川静静看著她的侧影,那身影单薄,却自有一股风雨不折的孤清。 他忽然轻声开口,话音里带著一丝幽微的嘆息: “我竟不知……娘亲还曾是相府夫人。” “年少时不懂事……识人不清。” 梅若欢嘆了一声。 她曾经是名动九洲的才女,十八岁於北辰文华宴献《千秋赋》,惊艷四座。 时任翰林侍读的沈章政当庭和赋三章,折梅相赠,成就一段佳话。 二十岁嫁入相府,沈章政为她题“梅影堂”,种白梅三十六株。 花开时节,他在树下为她描眉,笑言:“吾妻之色,胜雪三分。” 他们也曾是琴瑟和谐。 可惜,世事如烟,人心易变。 “我曾听闻沈相大人的原配夫人,是他年少挚爱,他爱妻成狂,可惜红顏薄命。妻子离去之后,他痛不欲生,这些年可是足足写了几十篇《思妻赋》!” 棠溪雪听到他们的对话,看来早逝的白月光还活著呢。 梅若欢已走回榻边坐下,闻言,轻轻理了理素淡的衣袖。 沈羡三岁生辰宴,外室抱幼子闯府。 那女子眉眼竟有三分似她年少时。 “那时他瞒著我,在外面有了一个私生子。” “君若无情我便休。这世间薄情寡义之徒何其多,难道我还缺他那一个不成?” “他信誓旦旦地说……那孩子只是个错误。” 她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很短,带著久经世事的凉薄与洞明: “可我说,他才是那个错误。稚子何辜?他能决定自己来不来这世上?管不住己身的混帐东西,才是千错万错。” “那个孩子,”棠溪雪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不会就叫……沈错吧?” 她记得沈羡是沈相精心栽培的嫡长子,而那位次子沈错,连名字都透著厌弃与否定。 若非皇兄將他留在身边,赐字“无咎”,那少年在相府的日子,只怕更加艰难。 “对。”梅若欢頷首,不忘告诫儿子。“鳞儿,你可要守男德!万不可学那偽君子!不然,被拋弃了,可怨不得旁人!” 当年她留下一封休书在梅影堂:“此生勿復见,见亦不识君。” 她北归忘雪城那日,沈章政立於城楼,目送马车没入风雪,手中梅枝折断刺入掌心。 他原本以为还能挽回,以为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离开他不过是一时之气。 可她转身就嫁给青梅竹马的大学士裴照,北川传为佳话:“梅裴再联,雪魄归宗。” 裴砚川站在母亲身侧,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问出盘旋心头已久的话: “娘亲,您是不是知道……这牵丝蛊,究竟是何人所下?” 梅若欢指尖微微一蜷。 许久,她才咬牙切齿的说道: “那就是个疯子。” 她不愿多提,只似有若无地极快地瞥了裴砚川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庆幸,有悲哀,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如释重负。 还好,她的鳞儿,不像那个人。 大婚夜,红烛未燃尽,那混蛋就率亲卫破门。 裴照被缚於庭中梅树下,那疯子当著他的面抱走新娘:“裴学士,本王借夫人一用。” 明明平日最是高高在上的一个人,结果却疯得要命! “说起来,牵丝蛊颇为特殊。” 棠溪雪放下茶盏,声音里带著研读医典沉淀下的从容。 “它是一对双生蛊,分置於两人心脉。若离得远了,不止中蛊者受噬心之苦,下蛊的那一方……同样要承受锥心之痛。” 她顿了顿,看向梅若欢,眸光清澈: “书上记载,此蛊若强行剥离,另一只蛊极可能反噬其主,带著宿主……同归於尽。” 裴砚川倒吸一口冷气。 他总算明白,娘亲口中那句“疯子”的分量。 这是何等偏执的心思? 以自身为锁,以痛楚为链,將两个人死死捆缚在一起,至死方休? 可方才……娘亲为何看了他一眼? 他心中倏然一凛,一个荒谬却挥之不去的念头浮起——自己与那下蛊的疯子,难道还有什么牵扯? “殿下,”他压下心中惊疑,声音微紧,“若解不了……可有缓解或压制之法?” “有。” 棠溪雪頷首。 “据说在蛊虫躁动发作时,中蛊者若能……心念繫於另一人,或可安抚蛊虫,令其暂时沉眠。” 裴砚川怔住,半晌,才喃喃吐出几个字: “真真是……变態。” 非要逼著对方在一起,若是分离了,就要对方想著自己。 梅若欢闻言,只是轻轻闭了闭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未发一语。 “北川云庭的皇族,是祈氏。听说每逢祭天大典,祈氏皇族都会派遣使团亲至白玉京观礼,同时参与九国帝王的聚首之会。算算时日……今年也该到了。” 裴砚川忽然想起此事。 说起来,他和皇族那位战神祈妄,曾经还是挚友。 “只要来的不是祈妄就行。” 棠溪雪听到祈氏,就想起穿越女的攻略目標之一,战神祈妄。 没有任何意外,托穿越女的福,她和敌国的战神祈妄关係极其恶劣,几乎是不死不休。 这时,一旁的梅若欢缓缓起身,走到屋內一角那只陈旧却擦拭得乾乾净净的木箱前。 箱盖开启时发出“吱呀”轻响。 她俯身,从箱底取出几本以素帛仔细包裹的旧籍。 帛布已泛黄,边角却平整,可见保存之精心。 她捧著它们走回棠溪雪面前,双手奉上,眸光清澈而郑重: “公主殿下大恩,民妇如今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唯有这几本琴谱……是早年与挚友一同整理编纂的,外间应无流传。若殿下不弃,愿以此聊表寸心。” 棠溪雪微微一怔,隨即双手接过。 素帛揭开,露出底下书籍的原貌——纸页已泛黄,墨色却依旧清晰。 封面题签处,並排写著两个名字: 花轻晚。梅若欢。 字跡一清逸如云,一婉秀如梅,並肩而立,仿佛昭示著一段不曾被时光磨灭的情谊。 “这是……梅夫人自己写的曲谱?” 棠溪雪指尖轻抚过那两个名字,抬眸看向梅若欢。 “非我一人之作。” 梅若欢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眸光因回忆而显得悠远。 “是与阿晚一同谱写的。她擅琴,我通乐理,那些年閒来无事,便一同琢磨了许多曲子。” 提及花轻晚时,她苍白的面容上仿佛被一束暖光拂过。 棠溪雪轻轻翻开书页。 纸页脆薄,翻动时需格外小心。 映入眼帘的工尺谱清雅整洁,旁註的小字或释乐理,或记軼事,字里行间流淌著两位绝代才女的心血与灵思。 更令她心头微震的是,其中许多曲目,都是她曾苦苦寻觅却只闻其名不见其谱的绝响。 这琴谱之中,还有她从前一直很喜欢的《心灯明》完整曲谱。 这太难得了。 要知道之前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曲谱,居然还是残篇,后来那残篇还被穿越女不慎遗失在麟台了。 如今得了完整的曲谱,她可要好好练一练。 毕竟,师尊很喜欢这首曲子。 她练好了,要弹给师尊听。 “这琴谱……我太喜欢了。” 她合上书页,指尖珍惜地抚过封面,抬眸时眼中光华流转,笑意真切而明亮。 “谢谢梅夫人,这份心意,於我而言,珍贵无比。” 片刻后,棠溪雪起身告辞。 月白的裙裾拂过洁净却显清寒的地面,她行至门边,温声开口道: “梅夫人若愿意,麟台藏书阁正需人手誊抄一批古籍。工酬按页计,笔墨纸砚皆可从阁中支取,带回抄写即可。抄毕交还,再领新卷,很是自由。” 梅若欢驀然抬首。 那双总是蒙著淡淡忧鬱与病气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被一簇微弱却无比灼亮的光点燃。 那光是属於她自己凭学识与双手,便能立足世间的尊严与希望。 她不愿,也从未想过要做攀附的菟丝花。 即便病骨支离,她依然是那个能提笔成赋、墨惊四座的梅若欢。 “谢……谢公主殿下。” 她起身,郑重敛衽,声音因心潮涌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坚定。 棠溪雪微微一笑,頷首示意不必多礼。 “殿下,我送您。” 裴砚川立刻上前,为她推开那扇简朴的木门。 他家殿下,怎么就那么好? 真的让他越来越喜欢了。 好想永远和殿下在一起,永远都不分离。 第98章 謫仙坠雪 棠溪雪命青黛往藏书阁走了一遭,只吩咐一句:“为梅院簪雪居的梅夫人单开一份誊抄典籍的差事。” 原本藏书阁並无此例,可她说有,那便是有了。 从前没有的规矩,如今由她立下便是。 有才学的人,总值得她多费一份心。 更何况——对於自己人,她向来大方又护短。 马车缓缓驶出,穿过麟台西侧的梅林小径。 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碎轻响。 帘外梅香如潮,清冽中裹著甜软,一阵阵漫进车厢,几乎要將人浸透。 “停车。” 棠溪雪忽而开口。 马车应声而止。 她掀帘下车,月白的斗篷在雪地里绽开一朵素色曇花。 晨光斜照,雪地泛著细碎的银光,梅枝横斜,硃砂似的红梅衬著皑皑白雪,艷烈到惊心。 她伸出素白的手,指尖拂过枝头积雪,轻轻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硃砂梅。 梅瓣上还凝著未化的霜晶,在她指间微微颤动,像一颗颤抖的鲜红的心。 她垂眸看著那枝梅,唇角轻轻扬起,眼底漾开一丝柔软的弧度。 恰在此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沿阶而下,踏雪无痕。 她抬眸望去。 冰雪梅林深处,一道白衣身影正缓步而来。 鹤璃尘。 九洲共奉的国师,司掌天命的謫仙。 他今日未著繁复的星纹祭袍,只一袭素白广袖长衣,外罩同色鹤氅,墨发以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半束,余下流水般披散肩后。 霜雪似的眉眼,通透得不染尘埃,仿佛多看这人世一眼都是褻瀆。 书侍松筠跟在他身侧半步,手中捧著一卷星图。 瞥见棠溪雪的剎那,松筠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心微蹙。 “真真晦气,一早便撞见这祸水!” 他家大人清净无尘的日子,怕又要起波澜了。 鹤璃尘却已抬眼望来。 霜雪般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抹极淡的、碎冰似的亮色。他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硃砂梅,掠过她被冻得微红的指尖,最后落在她腰间。 那枚他从前赠她的冰晶雪花流苏,正悬在月白裙袂边,隨她动作轻轻摇曳,折射著细碎的晨光。 他眼底那点冰色,便无声地化开了。 “殿下。”他驻足,声音清冽如雪水淌过玉磬,一字一句,却莫名沁著温润。 松筠惊得险些捧不稳星图。 大人竟主动同她说话?还这般……温和? 棠溪雪倚梅而立,硃砂梅枝在她指间轻转。她朝他笑了笑,那笑意落在雪光梅影里,晃得人目眩: “国师大人这是要下山?” “嗯。”鹤璃尘頷首,目光仍落在她脸上,“下山往山河闕,筹备不久后的祭天大典,以及——”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最终坦然道: “九洲帝王的九极会盟。” 松筠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竟將如此重要的行程,这般轻易地告知她? 这算什么?报备? 可……大人为何要同镜公主报备?! 松筠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偏生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垂首盯著鞋尖积雪,仿佛那雪里能长出花来。 棠溪雪眸光微动,笑意深了几分: “那……国师大人可要同乘?我送送你。” 她执梅枝的手轻轻晃了晃,硃砂红梅映著她冰肌玉骨,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艷。 风过梅林,拂起她鬢边碎发,也送来她身上清浅的海棠香气,与他衣袂间自带的雪松冷梅香悄然交织。 雪中春信。 鹤璃尘忽然想起这味香——他素日最爱的香方,初雪后第一缕梅魂,冷到极致后透出的那一点几乎抓不住的春意。 松筠在心中嗤笑:“痴心妄想!大人素有洁癖,乘车从来只乘专属的星穹云輦,岂会上她的马车?” 下一瞬,他眼睁睁看著自家那位出尘不染、不沾凡俗的国师大人,广袖微拂,抬步—— 稳稳踏上了镜公主的车驾。 甚至……似乎怕她反悔般,极快地掀帘入內,端坐车中。 松筠:“???” 他茫然抬头,望著那辆忽然显得格外沉重的马车,忽然觉得今晨的雪,怕不是下进了他脑子里。 “呵。” 棠溪雪轻轻一笑,弯腰钻进车厢。 车內暖香扑面,她將手中硃砂梅枝插入小几上的白玉瓶中,红梅映素瓶,霎时点亮一室幽暗。她在鹤璃尘对面坐下,裙袂拂过他膝前衣料。 “先送国师大人至山河闕。”她朝外吩咐。 马车缓缓驶动,朝著镜月湖中央的岛屿行去。 山河闕与九国行宫天宸九殿皆在镜月湖心,她此行目的地也是镜月湖旁的鬼宅,確实顺路。 其余侍从乘著后头的马车,远远跟著。 松筠抱著星图坐在后面车里,脸色青白交加,仍未能从方才的衝击中回神。 车厢內,幽香浮动,光影阑珊。 鹤璃尘端坐著,背脊笔直如竹,目光却温和地落在棠溪雪脸上。 明明未笑,那眸光却似春水初融,漾著浅淡的暖意: “近日帝京风云暗涌,不甚太平。殿下若愿……可至观星台暂避风雪。” 九极会盟在即,万邦来朝,辰曜王朝身为紫极天洲之主,九洲第一帝国,自是漩涡中心。 棠溪雪挑眉看他,忽然从对面起身,挪到他身边坐下。 原本宽敞的座位因她的靠近骤然侷促。 她几乎挨著他,月白的裙裾与他素白衣袍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鹤璃尘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洁癖的本能叫囂著推开,可鼻尖縈绕的海棠香,袖下不经意相触的指尖温度,却让他生生按住了那股衝动。 只是她靠得这般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尖细微的颤动,近得他胸腔里那颗常年静如止水的心,忽然失了节奏。 “风雪?”棠溪雪偏头,吐息几乎拂过他耳畔,“国师大人说的,可是我的桃花债?” 她伸手,指尖极轻地勾起他一缕垂落肩前的墨发,在指间缠绕把玩。 髮丝冰凉顺滑,如上好的玄缎。 鹤璃尘喉结微滚,侧眸瞥她,声音里带上一丝克制的轻斥: “不成体统。” “体统?” 棠溪雪欺身上前,软糯的嗓音像浸了蜜,一字字撩在他心尖上。 “我不懂什么体统……怀仙哥哥教教我呀。” 她唤他表字,那几个字从她唇间吐出,带著勾人的尾音: “你邀我去观星台,我睡哪儿?难不成……” 她眸光瀲灩地望进他眼底: “睡在怀仙哥哥的星榻之上么?” 鹤璃尘呼吸一滯。 下一瞬,她竟真的起身,径直坐进他怀里! “嘶——” 鹤璃尘哪里料到她如此大胆,温香软玉骤然入怀,他整个人僵如冰雕,只觉被她触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 “大逆不道!”他声音发紧,耳根已染上薄红,“下去!” “大逆不道的下一步……通常是家法处置哦。” 棠溪雪非但没退,反而伸手环住他脖颈,仰脸凑近,气息香甜。 “怀仙哥哥的家法……是什么呀?” 她说著,竟悄悄偏头,极轻地咬了一下他玉白的耳垂。 轰—— 鹤璃尘眸色骤深,那双向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瞬间翻涌起压抑的暗潮。 他喉结重重滚动,故作淡然的表象寸寸皸裂。 “织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哑得厉害,“小祖宗,別玩了。” 他嘆息,带著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 “是不是我太纵著你了?如今都敢这般明目张胆的欺负我。” 她在怀里轻轻蹭了蹭,他浑身绷紧,几乎要控制不住。 “怀仙哥哥,”她眨著眼,眸光纯净又狡黠,“哄哄我,我就不欺负你。” 谁让他……愿者上鉤呢? 既上了她的车,便由不得他了。 鹤璃尘默然片刻,终是伸出手,主动与她十指交缠。 他掌心温热,指节修长,將她的手牢牢裹住。 他垂眸看她,眸光深得像要將人溺毙。 “不够哦。”棠溪雪得寸进尺,仰脸贴近。 呼吸交缠,唇齿不过寸许。 鹤璃尘心跳如擂鼓。 他终是低头,极轻、极克制地,在她微凉的脸颊落下一个吻。 如雪花触肌,一触即离。 矜持,克制,端方,自持。 一切属於謫仙的法则,在下一刻轰然崩塌。 棠溪雪忽然伸手,猛地將他推倒在车厢內铺设的软榻上。 她俯身压下来,吻住他的唇,吞掉他所有未出口的惊呼。 湿热,滚烫,香软。 这个吻毫无章法,却热烈得像要烧尽理智。 鹤璃尘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唇齿间儘是她的气息,清甜的海棠香混著梅的冷冽,將他彻底淹没。 他成了被暴雨猝然淋湿的謫仙,白衣凌乱,墨发散开,眼尾泛红,喘息凌乱。 “怀仙哥哥……”棠溪雪微微退开,指尖轻抚他染上緋色的眼尾,声音软得滴水,“真好看……” 鹤璃尘瞳孔骤缩。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扣住她纤细的腰身,一个翻身將她压在身下,低头狠狠吻了回去! 不再是浅尝輒止的试探,而是攻城略地的征伐。 不是流连,是占有,是掠夺,是经年累月的压抑后,一场蓄谋已久的彻底失控。 “嗯……別……” 棠溪雪没料到最是清冷禁慾的国师,侵略性竟如此强悍,她被吻得缺氧,指尖无力地抵在他胸前。 “乖,”鹤璃尘稍稍退开,气息灼热地拂过她唇瓣,嗓音沙哑得性感至极,“呼吸……” 他看著她迷濛的眼,泛红的脸,再次吻下去,比方才更凶,更重,仿佛要將她拆吃入腹,融进骨血。 “怀仙哥哥……不要了……” 她腿软得厉害,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鹤璃尘终於停下,撑起身,垂眸看她。 白衣凌乱,墨发披散,那双总是盛著霜雪星辉的眼,此刻暗沉如夜海,翻涌著未曾熄灭的慾念。 他指腹轻轻擦过她微肿的唇,声音低哑,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 “织织,招惹了我……” “便只能由我说停。” “现在,好好受著我的——家法。” 第99章 春风如许 马车平稳地驶向镜月湖心,碾过青石小径的声响,细碎如珠玉落盘。 远处,山河闕的轮廓自晨雾中渐次浮现。 车內春深如海,风雪乍融。 謫仙坠入红尘,只为一人。 而此刻,无论是坐在前面赶车的朝寒,还是暗中跟隨保护的暮凉,以及身后马车之中的松筠,全都恨不得找个角落藏起来。 他们一个个都是顶尖高手,听力不知道有多好。 “这——这也太火热了吧,我一定是在做梦。” 松筠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习武。 他僵坐在车门边的锦垫上,背脊挺直如松,实则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如石。 身为顶尖护卫,五感过人从不是负担,此刻却成了无尽的刑罚。 隔著一辆马车,他都能听到前面的动静。 他不该在车里,他应该在车底。 “不是……大人怎么每次见镜公主,都是吃这么荤……” “就真的不能清风明月、诗情画意一点?直接这么天雷地火的,我的小心肝都快顶不住了。” 他紧紧抿唇,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早已万马奔腾。 朝寒耳根发烫,驾著马车往僻静一些的路走去。 听著车帘后那娇娇软软的喘息声,他简直如坐针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呜……” 国师真是道貌岸然的禽兽! 没听到殿下说不要了吗? 他握紧了韁绳,深呼吸了几次,才控制住自己想掀开车帘,將国师大人拽出来的衝动。 而马车之內,鹤璃尘束髮的玉簪不知何时滑落,乌髮如子夜星河倾泻,拂过身下人儿染著桃夭的腮边。 棠溪雪青丝散乱在锦绣软垫上,眸中氤氳著江南烟雨般的雾。 眼尾一抹緋红如雪地里颤巍巍绽开的樱,沾著露,染著欲,湿漉漉望著他时,简直是要命的鉤子。 她此刻有些恍惚。 这真是她那位高坐云台、不染纤尘的怀仙哥哥么? 说好的清冷禁慾呢? 怎的像变了个人似的,热情得让她招架不住。 她觉得自己仿佛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骤雨。 每一滴雨都滚烫,每一阵风都炽烈。 鹤璃尘修长的手指掐著她细软的腰肢,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无法逃离,却又捨不得真的伤她分毫。 月白广袖因动作而滑落,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腕骨处淡青脉络微微起伏,克制著更深重的渴望。 “织织……” 他暂离她的唇,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耳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是不是……太过了?” 话虽如此,那双深邃眼眸里翻涌的暗潮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怀仙哥哥……” 棠溪雪唇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如同夜曇在月光下骤然绽放。 “你亲得那么凶,却说这种话……” 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像春日初融的溪。 “真是口是心非呢。” 鹤璃尘呼吸一窒,掐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三分。 那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在掌心烫出燎原的火。 她热烈的回吻著他,如珍珠丝绸般的玉指,却是直接扯开了他的腰带。 “织织,不可以……”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另一只手轻轻拢住她作乱的小手,指尖都在颤。 他怎么可能轻慢她? 在这里吻她,已是他此生做过最离经叛道之事。 “怀仙哥哥……不是想要我么?” 棠溪雪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掛著细碎泪光,无辜又嫵媚。 她忽然仰头,在他喉结落下轻轻一吻。 鹤璃尘浑身绷紧,几乎溃堤。 “我没有想要……小祖宗,你別乱来!乖点!” 鹤璃尘嗓音沙哑,不再让她惹火。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面前早就溃不成军,碎成了镜月湖上荡漾的粼光。 明明刚刚还是他占据主导地位的,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她掌控全局了? 她简直是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当真没有想么?”她靠得更近。 这逼仄空间里每一寸空气,都燃烧著危险又甜蜜的火焰。 “……” 鹤璃尘是想將她揉入骨血,想听她在极致时带著哭腔唤他名字。 但不是在此处,不该这般仓促。 “那怀仙哥哥为何……” 棠溪雪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轻颤,扫过他脸颊。 “身体这般诚实?” 她分明感觉到他紧绷的肌理,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 鹤璃尘闭了闭眼,喉结滚动,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別闹。” 他已经快炸了,偏生这小祖宗还不知死活地添火。 “织织……”他嗓音低哑得可怕,带著几分罕见的狼狈,“让我……静静。” 说是静静,却仍捨不得放开她。 她爱极了他这副为她失控的模样——謫仙墮凡,清冷融化,只为她一人。 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下。 “何人竟敢在山河闕前放肆?” 一道声音破空而来,冷冽如北地深冬的冰刃,轻易划开了残留著暖昧温度的空气。 那嗓音里淬著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久居上位的威压,字字清晰,震得林间宿鸟惊飞。 北辰霽负手立於车前三丈之外。 一袭絳紫色绣金螭纹长袍,在初绽的晨光下流转著幽邃冷光,宛如凝固的暮色与熔金的交织。 湖风掠过他宽大的袍袖,那上面以暗线绣成的螭龙便似在云海中隱隱游动。 “是自己滚出来,还是要侍卫请你们出来?” 他眉目深邃如寒渊刀刻,薄唇抿成一道毫无温度的直线,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让周遭氤氳的朝露雾气凝作霜华。 而更令人窒息的是——他並非孤身一人。 松筠从后方马车窥见前方景象时,只觉得天灵盖都要炸开。 老天爷!这是什么修罗场! 以辰曜尊贵的北辰王为首,诸国前来观礼的使团队伍,竟与他们在此处撞了个正著。 车马仪仗逶迤,华盖如云,几乎堵住了通往山河闕的整片开阔平台。 “嘖,看上去……好像是雪姐姐的车驾呢?” 清越如碎玉的声音率先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玩味。 沧澜帝国的空桑羽太子斜倚在自己的玉輦旁,一袭水蓝鮫綃袍流动著深海般的光泽。 他指尖把玩著一枚幻光流转的明珠,唇角噙著明媚笑意,那双如海的蓝眸微微弯起。 “空桑太子所言,是何人?”有人问道。 “自然是那位……名扬九洲,风华绝代的——镜月公主呀。” 空桑羽笑盈盈地接话,嗓音温软如春水,说著夸奖的话,但却没有半分真心,满满的都是明褒暗贬。 “呵——” 一声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嗤笑传来,带著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没想到你们辰曜,民风如此开放——” 云川帝国的摄政王祈肆,一身黑红二色交织的王袍,衬得他身姿修长。 他俊朗眉宇间俱是漫不经心,却透著宛如曼珠沙华般危险的气息。 他身边那位战功赫赫的少年战神祈妄,正一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周身气息沉凝如山。 听到镜月公主的时候,他的俊顏上瞬间浮起了戾气。 有种想拔剑的衝动。 “诸位慎言。” 梦华帝国的太子花容时开口,他今日身著绣有繁复银丝的锦袍,面容昳丽更胜女子,此刻却面覆寒霜,冷冷瞥了空桑羽一眼。 “见到人了么?便平白出言污衊镜公主清誉。” “她还有清誉么?不知道又勾搭了什么——不三不四的野男人!” 北辰霽对棠溪雪是恶感满满,说出来的话,也是带著刺的。 就在这时,车帘,被一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从內侧缓缓掀开。 先映入眾人眼帘的,是一角不染尘埃的雪白衣袖,隨后,一道身影从容步下。 白衣胜雪,广袖流云。 如瀑青丝仅用一根玉簪半束,其余散落肩背,在晨光中流淌著墨玉般的光泽。 来人眉目清绝,恍若水墨勾勒的远山寒江。 “野男人?北辰王是在说本座吗?” 他站定,目光淡淡扫过眾人。 晨风拂起他几缕鬢边碎发,衣袂飘飘,宛若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的九天仙人。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倒吸凉气。 “诸位。” 鹤璃尘的眼神冷澈如万古玄冰。 “对本座,是有什么意见?” 第100章 战神祈妄 晨光初透云层,山河闕的大道两侧霜雪未融,梅花如云雾,映著天宸九殿的琉璃瓦上流转的金辉。 诸国车驾列队如龙,旌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却在这一刻,所有声响都凝固了。 “我滴乖乖哟——” 不知是谁先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震颤的尾音。 “这……这谁敢有意见啊?” “有也不敢说好吗?” “真真是……看不出来啊!” 几位使臣交换著惊骇的眼神,袖中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九洲共奉的司命殿主,那位清冷如九天明月的国师鹤璃尘——竟会从辰曜公主的马车中踏出。 墨发微乱,雪衣领口处一抹暗红若隱若现,这般情境,任谁都能窥见方才车中是怎样一番风月。 “咱们这位国师大人,玩得这么野——” “嘖,还这么刺激。” 低语如涟漪般在使团队伍中扩散,每个人都竭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可那闪烁的目光、紧绷的肩背,却將內心的惊涛骇浪暴露无遗。 “这是我们能看的吗?” “我们是不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 无数道视线在鹤璃尘与那辆华盖马车之间来回游移,却又在触及国师那双清寒眼眸时慌忙垂下。 那是真正执掌九极权柄、立於九洲之巔的人物,仅一个淡淡扫视,便让周遭空气都沉重了三分。 空桑羽早已僵在原地,方才那点挑衅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 这谁能想到啊! 里面居然是他们麟台司业! “嘘——轻声些……不要命了?” 有老成的使臣低声喝止身旁躁动的年轻子弟。 “这位可是主持九极会盟的主司大人!你们以为,是什么人都能在九尊帝王聚首之时,安然坐於主位的?” 但年轻人的好奇心岂是轻易能压制的? 更有人忍不住以气声惊嘆: “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將这轮高悬九天的明月……扯入凡尘?” “难不成真如空桑太子说的,是那位镜公主?” “怎么可能……她可是声名狼藉的舔狗……” “舔到最后,一无所有,没舔成功一个……” “也不知道那位公主,究竟是多丑,居然如此卑贱如泥……真不屑与之为伍。” “別提她……她怎配得国师大人这般謫仙青睞?” 那抓心挠肝的猜测与窥探,几乎要化作实质。 而方才马车中传出的动静——那衣料摩挲的细响,低哑模糊的轻语。 在场哪一个不是修为在身的强者? 五感敏锐,该听的不该听的,多少都捕捉到几分。 “我们是不是……打扰了大人的雅兴?” 这念头一起,不少人顿时头皮发麻。 “这么多人在场,国师大人应当不至於……杀人灭口吧?” 话虽如此,可当鹤璃尘的目光淡淡扫过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那视线最终落在北辰霽身上,平静无波,却让人感到山雨欲来。 北辰霽迎著那目光,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整了整絳紫锦袍的袖口,姿態从容不迫,那是久居权力巔峰蕴养出的底气。 “误会。”他慢悠悠开口,字句清晰,“国师大人所做之事,虽然……野了些,但怎么也算不上不三不四的人。” 他面上淡定,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澜。 这位出尘绝世、令九洲仰望的国师,竟真的为他那桀驁不驯的小侄女折腰? 这消息若传出去,只怕要震翻半个九洲。 他余光瞥向那辆熟悉的鎏金马车,眼神复杂。 棠溪雪,真是……好手段。 “哟,还挺热闹呀——” 恰在此时,一声轻笑如风拂银铃,打破凝滯的气氛。 马车水晶帘幔被一只素手撩开,棠溪雪披著雪绒滚边的斗篷,慵懒探身而出。 晨光洒落,她一身月华白裙流转著银线暗纹,恍若將星河披在了身上。 长发並未仔细綰起,只隨意簪了支雪花流苏簪,余下青丝如瀑垂落,映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剔透。 她眉眼间尚存著未散的春色,眼尾泛红,唇瓣水润嫣红,整个人宛如冰雪中骤然盛放的玫瑰,艷丽得惊心动魄。 她扶著帘子,眸光流转间笑意盈盈,似盛满了碎星。 “诸位远道而来,本宫在此欢迎。”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啊啊啊——表哥,她、她好美!” 花容时捂住心口,激动得几乎要晕厥,扯著北辰霽的袖子语无伦次。 “我深深坠入爱河了。” “吾妻……她为什么要奖励国师啊?” 北辰霽黑著脸甩开他的手。 “她行事如此荒唐,你还执迷不悟?” 人国师才刚从她榻上下来! 表弟,別昏头了!醒醒吧! 之前没见到人,说別人污她清白。 好傢伙,现在见到人了,他反而更激动了。 花容时,他真的——癲! 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嘶——这……先前也没听说,辰曜的镜月公主竟是这般绝色啊?” “生得如此花容月貌,她站在那儿,便是道理!就是她对!” “呸!什么舔狗?若得神女垂怜,谁不答应那才是不识好歹!” “方才还觉得国师大人是被拉下凡尘……现在我只想说——国师大人是有手段的!” “这是哪来的绝世尤物……真风华绝代!空桑太子,诚不欺我!” “国师让让,换我来!” “公主殿下,看看我——” 诸国使团中的年轻天骄们,许多都是首次得见这位传闻中荒唐无度的镜月公主真容。 此刻美色当前,什么名声、什么非议,统统拋诸脑后,只剩心跳如擂鼓。 “国师大人,好眼光。” 云川帝国摄政王祈肆含笑开口。 他已至中年,面容却依旧俊朗英挺,岁月只添沉稳威仪。 他身侧,著一袭玄色银曇花刺绣长袍的少年却周身寒意凛冽。 那少年生得一副异域风情的好相貌,五官精致阴柔,一双丹凤眼睫羽长密,本该是瀲灩多情的眸子,此刻却凝满冰霜与毫不掩饰的厌恶,死死钉在棠溪雪身上。 正是云川帝国十九岁便战功赫赫、被誉为“战神”的小王爷——祈妄。 “祈战神——別来无恙呀。” 棠溪雪仿若未觉那刺人的目光,见鹤璃尘伸手来扶,自然地將纤纤素手搭在他掌心,借力款步下车。 雪绒斗篷隨动作微盪,她步履从容,全然不在意眾人的目光。 权势滔天,便自有俯仰的底气。 她棠溪雪何需看人脸色? 该低头的是他们。 “……” 祈妄的指节捏得泛白,佩剑在鞘中发出细微嗡鸣。 他没想到,这女人竟敢如此坦然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就是——弄丟了祈战神一柄剑么?” 棠溪雪懒懒倚向鹤璃尘身侧,后者並未推开,反而虚扶住她的腰肢,儼然是纵容袒护的姿態。 这无疑是在九洲使臣面前,公然宣告他的立场。 她红唇微勾,眼波流转间儘是戏謔: “怎么每次瞧见我,都一副不共戴天的怨夫模样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本宫始乱终弃的前夫哥呢。” “唰——” 祈妄指间的剑鞘骤然裂开一道细纹。 剑修爱剑如命,那被棠溪雪弄丟的,岂是寻常兵刃? 那是他自小以心血温养、视若性命的伴侣。 那是他的媳妇! 他猛地抬头,眼中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令执。” 祈肆冷肃的声音响起,一只手掌按在他肩上。 祈妄浑身一震,戾气被强行压下,只是那双丹凤眼依旧死死盯著棠溪雪,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剥。 “公主殿下,適可而止。”祈肆转向棠溪雪,眸光深邃,“惹急了他——可是会咬人的。” 这位执掌北川云庭权柄的摄政王,气度从容。 祈妄与少年帝王祈湛皆由他一手教养长大,在他面前,连这位煞名在外的战神也只得收敛锋芒。 “哦。” 棠溪雪闻言,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在祈肆面上停顿片刻。 北川云庭皇室擅蛊,她是知晓的。 可这位摄政王的眉眼轮廓……怎地瞧著有几分眼熟? 竟隱隱有些像她家的小白花。 这发现让她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嫣然一笑: “多谢摄政王提醒。不过,谁敢招惹他呀——万一他对我下蛊怎么办?” “呵。”祈肆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祈族的蛊,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被下的。” 他们祈族的牵丝蛊,只留给挚爱。 棠溪雪眉梢轻挑:“没有这个资格,本宫深感荣幸。” 她不再多言,转身重新登车。 临入车厢前,忽又回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坐在华丽玉輦上的空桑羽。 这黑心小汤圆又想阴她! 很好,她记下了。 隨即帘幔落下,掩去她绝艷的身影。 马车缓缓启动,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中,掉头驶离山河闕。 鹤璃尘直至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转身。雪色广袖轻拂,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 “九极会盟在即,诸位远道辛苦。” “今日之事——本座不希望听到任何不必要的传言。” 语罢,不再多看眾人一眼,转身踏著青石,从容离去。 直到那抹雪影彻底消失,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 诸国使臣面面相覷,皆在对方眼中看到未散的惊悸与兴奋。 今日这桩秘闻,怕是要成为九洲未来十年都嚼不烂的谈资了。 而人群之中,祈妄依旧站在原地,玄衣如墨,周身寒意未散。 他垂眸看著剑鞘上那道裂痕,良久,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微不可闻的: “……棠、溪、雪。” 那声音低沉沙哑,裹挟著某种近乎执拗的恨意。 第101章 星泽帝王司星昼 诸国车驾缓缓前行,碾过铺满晨曦的积雪,驶向远山环抱间的连绵殿宇。 玉铃声、马蹄声、旌旗猎猎声交织成恢弘的序曲,预示著九洲百年未有的盛事將启。 队列中,一架格外华贵的车輦静静隨行。 车身以沉星木打造,通体流转著星辉般的暗芒,厢壁鐫刻著日月与星辰交织的皇族徽记——那是星泽帝国的象徵。 车窗垂落著午夜蓝色的鮫綃纱幔,日光透过,漾开一片深邃如夜空的微光。 纱幔之后,一道挺拔的身影端坐其中。 星泽帝王司星昼,容顏俊美近乎凛冽。 他微微侧首,目光穿透轻纱,落向那辆逐渐远去的鎏金马车,直至它消失在宫闕转角。 “这——便是那个痴缠著阿折,令他烦不胜烦的镜月公主?” 低沉的自语在静謐的车厢內响起,几不可闻。 他长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晦暗情绪。 晨光透过星纱,在他完美的侧顏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线条,却照不进那眼底深潭。 他最是宠爱胞弟司星折月。 那个自幼体弱、心思纯粹如水晶的弟弟,是他冰冷权柄生涯中唯一毫无保留的暖色。 任何令折月蹙眉、厌烦的存在,在他眼中,皆与尘埃无异,拂去时从不需丝毫犹豫。 车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躬身行礼之声,山呼海啸: “恭送国师大人!” 司星昼抬眸望去,只见那道雪色身影已踏著飞雪,几步之间便凌越重重殿宇,迈向山河闕最高处的观星台。 广袖拂云,背影孤绝,仿佛將尘世所有喧囂与窥探都隔绝在脚下。 鹤璃尘——这个连九洲所有帝王都需礼敬三分的男人,竟当真为那荒唐公主,在天下人面前折腰。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意味难明。 “请星泽陛下——移驾天宸殿!” 镜月湖浩渺如镜,中央岛屿浮翠流丹。 九座气势恢宏的琼楼玉宇依星象方位矗立,飞檐反宇,云雾繚绕,那便是唯有帝国霸主方可入主的“天宸九殿”。 其余诸国使臣,则按品级安顿於山麓层叠的宫苑之中,如群星拱卫北辰。 车轮轧轧,驶过跨湖长桥。 司星昼望著窗外铺展的层楼叠榭、玉砌雕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天地经纬、万里河山。 九洲浩瀚,天野分疆。 各洲自有霸主定鼎,执掌一方天命。 紫极天洲北辰帝国帝星镇世,碧落云洲沧澜帝国蜃海听潮。 焚莲焰洲莲歌古国红莲浴火,流萤月洲彼岸神国悬城照影。 烟嵐雪洲云川帝国时雪封川,浮云梦洲梦华帝国芳菲锁梦。 九幽溟洲千机玄国天工铸魂,银尘星洲星泽帝国命轨垂光, 镜水灵洲织月海国泪汐成綃。 九洲如棋局,万国若繁星。 而执掌这广袤山河、天命所归的九位至尊帝王,不日都將齐聚於这镜月湖心岛山河闕——九极会盟。 “听阿折说——棠溪玄胤欺负他——” 司星昼收回目光,指尖抚过袖口冰冷的星纹刺绣。 “真当孤,不存在么。” 低语轻如嘆息,落在寂静的车厢內,却比凛冬的霜刃更寒。 胞弟折月体弱心纯,是他亲手护在羽翼下连重话都捨不得说一句的珍宝。 那圣宸帝,怎敢? 一丝极淡却令人骨髓发冷的笑意,掠过他俊美绝伦的唇角。 “倒是巧了。听闻棠溪玄胤平生最紧张他那个妹妹,护得眼珠似的,宠得无法无天……” 镜月公主——棠溪雪。 他將这名字在唇齿间无声碾过一遍,如同掂量一颗棋子的分量,又像审视一件即將被拆解的珍玩。 折月厌烦的人,自然有她的取死之道。 而让那护短的兄长心痛欲裂,想必比直接动他本人,更有趣得多。 车輦恰在此时稳稳停驻。 “陛下,天宸殿到了。” 司星昼倏然睁眼,所有幽暗的情绪瞬间敛入深邃的瞳底,只剩下一片属於帝王的冰封海面。 他起身,午夜蓝的鮫纱帘幔被侍者恭敬掀起。 天光骤然大盛,倾泻在他逶迤及地的星河长袍上。 那衣袍以最深的星空蓝为底,其上用秘银丝线与星芒砂绣出浩瀚银河、周天星斗,隨著他每一步迈出,流光隱现,仿佛將整片星空披覆於身。 阳光照耀下,头顶华丽的星辰银冠,熠熠生辉。 他身姿挺拔如孤峰雪松,通身散发著无需言说便足以令万民俯首的帝王威仪。 玉阶长达百仞,洁白无瑕,宛如直通云霄的天梯。 诸国帝王的御輦依次停驻阶下,他却未立刻举步,只是微微抬首,望向阶梯尽头那巍峨矗立、在日光下流转著七彩琉璃光泽的天宸主殿。 风过殿宇,檐角金铃清响,如碎玉投珠。 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些。 棠溪雪。 我们,慢慢玩。 他拂袖,拾级而上。 星河袍摆扫过冰冷玉阶,步伐沉稳,一步步走向那匯聚天下权柄与风云的巔峰之处。 身后,属於星泽帝国的星辰旗帜在长风中猎猎飞扬。 麟台岁考方毕,朱门內的琅琅书声已散,大多数学子携著行囊踏上了归途,这座天下文枢之地復又归於往日庄肃的静謐。 为贴补用度,裴砚川从麟台掌书松筠那里,接了份酬劳颇丰的杂役——於山河闕典客署协助整理文书,逐一登记此次抵京的诸国使臣名录。 天宸九殿的登记处,墨香与尘屑在光束中浮沉,他正襟危坐,笔下名录渐长。 与此同时,棠溪雪的马车已停在了镜湖畔那座曾令人避之不及的宅邸前。 车轮碾过新铺的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軲轆声,异常平稳。 她昨夜来时,这里还竹影森森、小径幽僻,马车根本无法通行。 “殿下,到家了。” 朝寒利落地跃下车辕,转身打起帘子,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嗯?” 棠溪雪探身欲下,却见马车竟直接停在了府门正前方,不由微讶。 她回首望去,只见一条宽阔平整的青石大道笔直延伸至湖畔,两侧残竹已被清理,视野豁然开朗。 “昨夜的路……” “回殿下,是隱龙卫连夜拓路铺石,方才赶工完成。” 朝寒恭敬答道。 “做得不错。” 棠溪雪頷首,目光转向宅院,却再次怔住。 眼前哪还有半分昨日残破鬼宅的影子? 第102章 镜夜雪庐 镜月湖畔,初雪方霽。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琉璃般的湖面倒映著苍蓝天空与皑皑积雪。 湖畔那栋曾荒废多年的宅邸,如今在晨光中焕然新生。 剥落污损的高墙已被粉刷得洁白如新,恍若覆雪;锈蚀的铜门环换作了光泽温润的鎏金螭首,兽口衔环,在曦光中流转著暗金色的华彩。 那两扇曾吱呀作响、仿佛隨时会倾倒的破败木门,此刻是厚重的朱漆楠木,门扉上浮雕著缠枝莲纹,威严沉静地矗立著,將昨日的荒芜彻底封存。 晨曦漫过飞檐,洒落门楣。 那方崭新的紫檀匾额高悬正中,在暖光中折射出温润光泽。 其上四个大字铁画银鉤,笔势如龙—— 镜夜雪庐。 棠溪雪驻足仰首,凝望那熟悉又遒劲的笔跡。 每一笔转折都带著属於那位帝王的力量与锋芒,却又在收笔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心头驀然涌起暖意,如春泉化冻,隨即忍不住莞尔。 她的皇兄啊……连题匾都这般毫不掩饰。 “镜”是她的封號,“夜”是他的帝名,“雪”是她的名讳。 他將她的名字与他的帝號如此紧密地鐫刻在一处,仿佛在向天地宣告:此庐有主,主名棠溪雪,乃北辰圣宸帝棠溪夜毕生所护之人。 这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偏偏让她心生暖融。 “此处是何时翻新的?” 她轻声问,目光仍流连於匾额之上。 朝寒上前一步,恭敬答道: “回殿下,是陛下昨夜亲下口諭,命工部侍郎率百名能工巧匠连夜赶工。” 他语气里带著深沉的感慨。 “陛下说……殿下无论居於何处,都当舒心安寧,不能受半点委屈。” 圣宸帝的宠爱,向来如此——不必她开口,他已將最好的捧至她面前。 知晓她想离宫独居时,他沉默良久,最终却亲手將地契送到长生殿。 哪怕心中千般不舍、万般担忧,仍为她备好一切,甚至命人连夜修缮,唯恐他的织织受一丝风霜、吃半点苦。 “里面也已清扫布置妥当,殿下可要入內看看?若有哪里还需添改,属下即刻著人安排。” “殿下,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吗?” 梨霜已按捺不住欢喜,提著鹅黄裙摆小步凑近,圆溜溜的杏眼里映著雪光与晨曦。 “真好看呀!” “此处的景致也极好呢。” 青黛怀抱画卷静立一侧,淡青宫装上的清荷纹隨她微微欠身而流动,声音轻柔如落雪。 “推窗可见镜湖烟波。” 两个姑娘眼睫轻颤,眸中皆是亮晶晶的喜色。 这些年来,她们始终跟隨在公主身侧,哪怕殿下病后性情大变、行事荒唐,她们仍竭尽全力守护照料。 在她们心中,殿下只是病了。 等殿下病癒,那个曾经温暖明媚、让她们甘愿以性命相托的主子,终会归来。 而今,她们似乎真的等到了。 眼前这位含笑的公主,眉眼间流转的光彩,正是她们日夜企盼的模样。 “是的。”棠溪雪转身望向她们,笑容如春风拂过冰湖,暖意氤氳,“这里便是我们的新家。一起进去看看吧。” 她顿了顿,又朝门外的朝寒和暮凉招手: “阿寒,阿凉,也进来选自己喜欢的房间。从此往后,这里便是你们的归处。” 从此不必担忧身份揭穿后,被皇室宗亲逐出宫闈居无定所。 这里有了属於她的宅邸,有了可棲身的巢。 朝寒暮凉闻言一怔,隨即眼底涌起难掩的惊喜。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谢殿下!” 两人眼眶齐齐一红,在殿下心中,他们也是家人。 殿下,也是他们最重要的人。 “吱呀——” 朱门轻启,庭院景象徐徐展开。 昨夜荒草丛生、残垣断壁的院落,此刻已被精心重塑。 白石小径如玉带蜿蜒,通向各处厅堂;角落新移的几株寒梅疏影横斜,枝头已缀著花苞,清傲孤洁。 假山石上苔痕犹湿,一池活水引自镜湖,碧色澄澈,几尾丹顶锦鲤悠然摆尾,漾开圈圈涟漪。 阳光透过雕花欞窗洒入敞亮的厅堂,雪白纱幔被穿堂风轻轻拂动,空气里瀰漫著新木的清香与淡淡的檀香。 风过,花如雪。 “殿下,这里一点也不像微雨姐姐说的可怕鬼屋呀……” 梨霜像只小蝴蝶般在院中转了个圈,鹅黄裙摆绽开如初蕾。 “还怪好看的嘞!” 她生得一张鹅蛋小脸,圆眼扑闪,双螺髻上繫著同色珠花,活泼灵动。 “昨夜此处……確有些瘮人。” 棠溪雪微笑,目光掠过那些被巧妙保留的古木与石景。 被派来修缮的工匠都是最顶尖的,甚至还有不少是曾经负责建造此宅的老师傅。 他们並未粗暴地剷平一切,反而依著原有格局修缮,让这宅子在新生中仍存著岁月的风骨。 “殿下,您看这些——”梨霜轻呼出声,指著厅內陈设,声音里满是讶异与欢喜,“这不是咱们长生殿里旧日的物件吗?那张紫檀嵌螺鈿的半月茶几,那架双面绣的雪梅映月屏风……竟都在这儿!” 棠溪雪循声望去,心弦微颤。 那些她变卖的旧物——琉璃宫灯、鸞鸟衔芝榻、精致的头面、甚至还有书房那套青玉镇纸等等。 此刻竟一件不少,被细心擦拭得光洁如新,妥帖安置在这焕然一新的宅邸各处。 “这是陛下特地命军师晏辞大人去买回的。”暮凉低声解释,“陛下说:公主殿下之物,旁人不配染指。” 他可是听手底下的隱龙卫吐槽,说陛下不做人,直接让军师晏辞大人率了隱龙卫和墨海郡的水师军队去劫了七世阁的货。 陛下的这个买,属於不花钱的强买。 棠溪雪指尖轻抚过光润的檀木桌面,触感微凉,心底却翻涌起温热潮汐,一阵阵拍打著心岸。 “皇兄他啊……”她轻嘆,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总是这般好。” 好到让人忍不住想—— 独占呢。 这宅子虽不似宫內长生殿的极致奢华,却处处透著用心的妥帖。 一砖一瓦,一器一物,皆依著她的喜好布置,无声地构筑成一个专属於她的安稳温暖的小家。 “殿下,”梨霜忽然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微雨姐姐说这儿闹鬼,是真的吗?方才进门时,好像確实觉得凉颼颼的……” “鬼有何可惧?”棠溪雪神色平静,“世人畏鬼,然鬼却未曾伤人半分。而人心……有时比鬼可怕得多。” 她顿了顿,继续道: “此地並非闹鬼,只是风水格局有异。镜月湖的阴煞之气被地形所引,尽数匯聚於此,形成穿心煞。” “那……可要请国师大人前来定一定风水?” 青黛轻声询问。 她已抱著画卷往书房走去——旁人整理文墨,她总不放心。 棠溪雪闻言,唇角轻扬,眉眼间流转著一丝灵动的狡黠与傲然。 “何须劳烦怀仙哥哥出手?”她自怀中取出一物,“我可是他亲手教出来的独门亲传。” 掌心托著的,是一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八卦罗盘。 盘身流转著温润灵光,天池中磁针莹白如玉。 山川列宿、周天方位精细入微,气韵暗藏。 正是她在马车上,亲手从鹤璃尘身上摸来的七星罗盘。 第103章 改易风水 晨光渐盛,將整座庭院镀上一层柔金。 棠溪雪立於中庭,素手轻托罗盘,任光影漫过盘面那些精细铜刻的二十四山方位。 她的指尖沿著天池外缘缓缓抚过,莹白磁针隨之微颤,轻盈恍若风拂琴弦时那最细微的震颤。 “宅以形势为体,以气脉为魂。” 她声线轻灵,如冰泉击玉,在这静謐庭院中漾开。 “子午定南北,卯酉分东西。” 眸光隨磁针的沉浮缓缓流转,她莲步轻移,月白裙裾拂过新铺的青石板,不过片刻,已不著痕跡地將庭院八方气脉尽收眼底。 “风水之道,原不在改天换地、逆势强为。而在顺势微调,循理疏导。” 她驻足,望向庭中那株含苞的寒梅,唇角漾开一抹瞭然於心的浅笑。 “恰如抚琴调弦,弦谐则清韵自生;亦如作画布白,留白方显气韵流动。” 行至东南角,她凝望那堵新砌的洁白如雪的墙面,忽然轻咦一声。 “巽位有缺,如舟无楫。” 她以纤纤玉指虚点墙面上某处。 “此地当开一扇漏窗。” “是,殿下。” 梨霜立刻取出隨身携带的素笺与炭笔,仔细记下。 “若要化解这贯穿全宅的穿心煞,首要之法,便是挡煞。” 棠溪雪转身,望向宅院大门方向。 “门前入户之地,当筑一座紫檀鏤空影壁。屏风九叠云锦张,影入迴廊风自藏——如此,直衝之气首当其衝,锋芒已折其三。” 她边说边向西侧迴廊走去,目测著廊柱间那过於通畅的间距。 “廊道如箭,直贯中庭,此乃第二重冲煞。” 她指尖虚划一道直线。 “在此处添一道月洞门,门上悬纱帘。风帘翠幕,参差掩映,气行至此,必绕帘迂迴而入,急冲之势便可化为潺潺缓流。” 她驻足,阳光透过廊檐,在她精致的侧顏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这便是化凶为吉的第二法:转煞。” “殿下,还有哪里需要改动吗?” 青黛也拿出了记录的本子走近,轻声询问。 她担心梨霜性子跳脱,没能记全殿下所说的地方。 “庭院这边还要改动一下。” 棠溪雪转身走向庭院中那条略显生硬的笔直石渠,白衣胜雪,玉指轻点: “將这石渠改造成九曲玲瓏溪。” 她眸光流转,似已在脑海中绘出蓝图。 “每处弯角之下,埋入一枚开过光的太平通宝,以钱眼锁气,以铜金镇煞。” “溪底则铺以黑白二色卵石,依太极阴阳鱼之形排列,使水过石转,阴中有阳,阳中寓阴。” 她行至水道入院处,袖中取出一尊掌心大小的青玉貔貅,那是她出宫的时候,特地带上的。 “最后,在此立下这尊青玉貔貅,貔口朝向煞气来方。” 她將貔貅置於选定方位,玉质温润,在晨光中流转著內敛的华彩。 “直水湍急如箭,伤人於无形;曲水迂迴成带,方能护宅生財。” 棠溪雪直起身,衣袂隨风轻扬。晨光落在她明澈的眼眸里,漾开一片自信从容的笑意,那笑意仿佛能融化经冬的冰雪。 “从今往后,穿心煞入此院,遇曲则柔,逢貔则止,自当化作玉带环腰的吉相。” 她声音清亮,如珠玉落盘。 “煞气既消,財气方生。” 说到这里,她忽然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眸子灵动如初春的湖波,漾著明媚的光。 “这泼天的富贵,无论如何,都得归本宫!” 那语调里三分玩笑,七分认真,偏又说得理直气壮。 没有財运?那她就亲手逆转乾坤! 从今往后,她便是財神最疼的独生女。 “还有几处招財的风水局,必须一一布上。” 棠溪雪兴致勃勃,指尖在虚空轻点,仿佛已勾勒出未来財气匯聚的脉络。 国师大人教她的通天本事,她可全用在招財进宝上了。 眾人瞧著她神采飞扬的模样,那毫不掩饰的小財迷模样,非但不惹人厌,反而透著一种说不出的鲜活可爱。 连素来沉稳的青黛,唇角也忍不住弯起温柔的弧度。 暮凉静静立在廊柱旁的阴影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阳光下笑容粲然的少女身上。 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连发梢都跳跃著细碎的金芒。 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世间万物皆已虚化,唯她是唯一清晰的焦点。 自幼年起,他的目光便习惯了追隨她、注视她、守护她。 她於他而言,重逾自己的性命,是鐫刻在骨血里的信仰,是照亮他晦暗人生的、唯一的神明。 五年前她骤然病后性情大变,他身为最贴近她的影卫,怎会察觉不出那份深入骨髓的古怪? 那陌生的眼神、迥异的气韵、全然不同的行事…… 每一点细微的差异,都像细针扎在他心上。 可他与兄长又能如何? 那些涉及怪力乱神、魂魄更易之事,早已超出了他们能理解能应对的范畴。 除了更谨慎地守护她的安危,於无人处默默祈求一个或许渺茫的奇蹟,他们无能为力。 直到此刻。 看著她笑起来时眼尾弯起的熟悉弧度,看著她思索时无意识轻点下巴的小动作,看著她那鲜活明亮、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神采……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又在浪尖落下时,化作酸楚而滚烫的確认。 他无比的肯定。 他的殿下。 他真正的殿下,回来了。 “殿下,所有要改动之处都已记好了。” 梨霜的声音打破片刻的静默,她將写满字跡的纸笺递给青黛,语气轻快。 “青黛姐姐帮我瞧瞧,可还有疏漏?” “嗯,交给我。” 青黛接过那叠霜白的纸笺,垂眸细细核对起来。 梨霜则已转身,召来候命多时的工匠,一句句清晰吩咐下去,声音清脆如檐下风铃。 庭院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这宅子,当年应是仓促停工,许多布局未完,才留下这许多风水利害相衝的缺漏。” 棠溪雪环顾了一圈。 “否则,依此地基与镜湖环抱之势,本应是上佳的吉宅,何至於阴煞积聚至此。” 青黛闻言,神色微凝,压低声音道: “奴婢依稀记得宫中旧闻……二十年前,北辰王妃在镜湖畔督建此宅,可后来她突然遭遇了意外……” 她话到此处戛然而止,那是宫中讳莫如深的旧事,更是北辰王殿下心头一道未曾癒合的伤。 “说起来,那时候殿下才刚出世不久呢。” “小时候,公主殿下和北辰王关係还挺好的,他时常会带宫外的稀罕物来给您呢。” 棠溪雪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丝复杂情绪: “是啊……从前小皇叔,对我颇为照拂。” 她如何能料到,昔日那般温煦的关係,会走到今日这般水火不容的境地? “听皇兄说,当初我的名字,还是小皇叔起的。” 第104章 雪后初霽 二十年前那个飘雪的冬日,紫宸殿內暖香氤氳。 九公主的满月宴,宗亲齐聚。 御座之上,先帝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那刚刚袭爵,年仅五岁却已显露出超越年龄沉静的小北辰王身上。 “霽儿。”先帝声音温和,却带著帝王特有的威仪,“你如今是皇室最年幼的长辈。关於九公主的名字,你可有想法?” 此举意味深长。 彼时北辰王府刚经歷灭门惨祸,唯余这五岁稚子。 先帝此举,既是对这骤失至亲、心性未定的幼侄一种安抚与亲近,亦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试探这孩子的灵性、心志,以及他对皇室的態度。 五岁的北辰霽立於御阶之下,身量尚小,却站得笔直。 他抬起眼,那双尚存稚气的眸子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清澈见底。 声音虽带著孩童特有的清嫩,却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皇伯父,侄儿归京途中,曾遇一夜暴雪,天地皆白,前路莫辨,几近绝境。” “然黎明时分,风雪骤歇,云破日出,雪光映照,天地澄澈如洗,別有一番新生气象。” 他微微扬起小脸,日光透过殿窗。 “雪霽天晴,乃否极泰来之兆。” “小侄女既生於冬日,又逢新生伊始,侄儿私心以为,雪之一字,甚好。” “愿她,如雪后初霽,涤盪阴霾,前程光明,一生顺遂。” 殿中一时寂静。 先帝凝视阶下幼童良久,目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深沉的讚许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一个五岁稚子,经歷那般惨烈变故,非但没有惊惶萎靡,反能自风雪中悟出新生之意,心性之坚韧,可见一斑。 “雪……” 先帝缓缓重复,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两下,声音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棠溪雪。好,此名甚好。清而不寒,贵而不骄,更有破厄迎新、涤盪乾坤之意。” 他龙顏舒展。 “便依你所言,九公主赐名——棠溪雪。” “棠溪雪”三字,从此鐫刻入皇室玉牒。 往后的岁月里,北辰霽对这位小侄女的照拂,细致而沉默。 他不似棠溪夜那般,將偏爱袒露得光明正大、轰轰烈烈。 他的好,是悄无声息的,是藏在每一次风尘僕僕归来时,袖中那一枝来自遥远綺梦花都,保存完好的带露蔷薇。 是江南三月那只绘著彩蝶、能逆风高飞的素绢纸鳶。 是莲歌古国那枚据说能开出七色幻莲的奇异莲种,被他小心用湿棉包裹,只为让她种著玩儿。 是北川云庭用霜糖裹得晶莹剔透的山楂球。 是天工城匠人精心打造、一按机括便能振翅片刻的青铜小雀。 是云纱渡海滩上一枚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粉色螺贝…… 而小棠溪雪也会將自己新制的嵌著晒乾花瓣的树叶书籤偷偷塞给他。 会將那株七色幻莲结出的第一捧莲子,用锦帕包好,托宫人送到北辰王府。 会在冬日落雪的镜月湖边,发现昏迷倒臥岸边的他时,毫不犹豫解下自己最珍爱的雪狐裘,轻轻覆在他身上,又將隨身携带的自己最喜欢的星砂糖,小心翼翼放入他冰冷的掌心。 她知道小皇叔內力深厚,亦知他心高气傲,定不愿被人瞧见那般狼狈模样。 於是她只默默吩咐暗卫远远看护,自己悄然离去,留他一片体面。 他生在黑暗旋涡、长於权力刀刃之上,註定不能有软肋,不能有弱点,更不能让人知晓他真正在意什么。 他的父王,当年何等英雄人物,哪怕遭叛徒背刺,若非为了给妻儿拖延逃离的时间,本可全身而退去寻救治之法,而不是活活拖到毒发身亡…… 那场悲剧,让年幼的北辰霽刻骨铭心: 一无所有,便无可失去; 一旦有了在意之物,便有了致命的弱点。 他唯一紧紧攥住的温暖,唯有母妃遗留的那幅画圣亲自所作的画像。 他將它藏在王府臥房最隱秘的地方,连贴身侍卫都未曾得见。 唯有年幼的棠溪雪,某次去王府玩耍时,被他牵著,见到了画中那温婉含笑的美人。 “雪儿,这是我母妃。”少年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没有言说的珍视,“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然而,当穿越女占据她的躯壳,一把火烧了那幅承载著北辰霽全部温情的画像,烧掉了他唯一的念想。 从此,相见如冰。 “殿下,”微雨的声音將棠溪雪从回忆中拉回,“昨夜七世阁的拍卖已毕。烟雪居……拍出了六百万金銖的天价,由北辰王殿下拍得。” 棠溪雪微微一怔:“六百万?” 她挑眉,这个数字远超预期。 “这价格……虚高得离谱了。” 按市价,那宅子纵然地段绝佳,三百万已是顶天,何至於翻倍? “小皇叔他……之前只是眼神不太好。” 她忍不住轻声嘀咕。 “如今怎么连脑子也不太好了……” 微雨垂首稟道: “据拍卖场的眼线回报,是有神秘买家与北辰王竞拍至四百五十万后,北辰王殿下……直接点了天灯。” “天灯?”棠溪雪恍然。 七世阁的“点天灯”,意味无论对方出价多少,己方皆加价一成,直至竞得。 此乃志在必得之势,却也往往是代价最高之法。 “哦?” 她接过微雨递来的飞金令。 “没想到,烟雪居竟如此抢手。” “小皇叔为了將这宅子送给沈烟,倒真是一掷千金,慷慨得很。” 她掂了掂手中的飞金令,眉眼弯起,灿若星辰。 “托小皇叔的福,我们这也算是脱贫了!” “他可真是个好人。” 与此同时,北辰王府书房內,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北辰霽修长的手指捏著那张价值六百万金銖的烟雪居地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本王倒是不知,”他声音寒凉,听不出喜怒,“自己这处宅子,原来竟如此值钱。” 侍卫千溯垂首立在一旁,额角渗出细汗,小心翼翼询问: “王爷,这地契……可要属下即刻给沈小姐送去?” “不必。” 北辰霽淡淡道,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 “待过两日折梅宴,本王……亲自给她。” 他的另一只手,在宽大的袍袖中,正无声地握著一颗星砂糖。 唇角勾起了极浅的,无人知晓的细微弧度。 那颗糖,他始终没捨得吃。 只时常於无人处取出,握在温热的掌心。 蜜色的糖块被蜡封裹著,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琥珀,封存著某个雪夜短暂的暖意。 仿佛只要这样握著,那份早已消逝的温度与甜,就能隔著岁月,再度渗入他冰封的心脉。 他时常会想起那一夜。 隔著风雪与琴音,那一声清越如风拂银铃的笑,那样模糊,又那样真切地撞进耳中。 恍惚间,竟觉得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仰著瓷白小脸唤他“小皇叔”的小侄女。 可隨即,他便在心底否定了这荒谬的念头。 那日之后,他並非没有查证。 可探来的消息字字分明:当夜,他那体弱的小侄女分明好好待在长生殿中,怎可能踏著风雪,出现於宫墙之外的镜月湖? 更何况……她何曾有过什么世外师尊? 她自小一直被棠溪夜如珠似宝地护在羽翼之下,莫说拜师,便是寻常外人,都难近她身侧三尺。 思绪至此,他垂下眼睫,將掌心的糖更紧地握了握。 所以,定是他听错了。 不过是一点无稽的臆想,一点……鬼使神差的恍惚。 他第一时间排除了正確答案。 他將掌心的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玄铁所制的千机盒中。 目光却不经意掠过另一个千机盒——那里静静躺著另一件旧物。 一条蓝宝石吊坠的精致瓔珞,泪滴状的宝石色泽深邃如星空。 仿佛有幽蓝的暗流与细碎的星尘在其中流转。 瓔珞之上点缀著漂亮的雪花图案,好似封藏了冬日轻盈的梦。 指尖在冰凉的宝石表面停留一瞬,那沁骨的凉意仿佛顺著血脉逆流而上,直抵心口。 他闭了闭眼,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消散在书房静寂的空气里。 “或许……当年,我不该那么做。” “王爷。” 一旁静立许久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 他是元期,昔年北辰王麾下最忠心的旧部,如今亦是北辰霽身边少数心腹之一。 岁月在他眉眼间刻下风霜的纹路,声音却依旧沉稳如山。 “既然做出了选择,便无需回头再看。前路漫长,悔意……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北辰霽缓缓向后靠在紫檀木椅背之上。 窗欞透入的天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暗影,让那本就冷峻的轮廓更添几分孤峭。 “道理,本王都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压著千钧之重。 “终究是本王……亏欠了烟儿。” 北辰霽抬手,將那水火不侵、机关巧妙的千机盒轻轻合上。 “咔噠”一声轻响,锁住了再也不能回头的过去。 第105章 白衣修罗 山河闕內,九座帝王行宫依九洲之名巍然矗立。 紫极殿的庄重、碧落殿的縹緲、焚莲殿的炽艷、流萤殿的梦幻、烟嵐殿的清寒、浮梦殿的旖旎、九幽殿的深邃、银尘殿的璀璨、镜水殿的灵澈。 九殿如九颗星辰,环抱镜湖中央的琼岛。 “叮铃——” 清脆空灵的银铃声由远及近,如冰晶在月光下轻叩。 一辆通体如冰雪雕琢的华丽车輦,自镜月湖畔堆雪的宫道上徐徐行来。 拉车的並非凡马,而是四匹通体雪白、额生冰晶纹路的异兽,踏雪无痕。 车輦穿过横跨镜湖的汉白玉长桥,驶向中央岛屿的山河闕。 车內,一道白髮如雪的身影静坐。 髮丝长及腰际,以一枚冰雕蝶羽银饰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那肤色愈发苍白如新雪。 眉似远山覆霜,眸若寒潭凝星,通身透著拒人千里的清冷。 天宸九殿前的登记处,一身青衫眉眼清雋的少年裴砚川正执笔垂眸,认真记录各国使臣名录。 麟台其他学子的假期是归家与亲人团聚,他的假期却辗转於各色差事间。 於他而言,每一份工都是见识天地、攒攒银钱的机会。 “请问尊驾名讳与来处?” 少年清泉般的嗓音响起,他抬起头,却在看清来人的剎那怔在了原地。 “彼岸神国,云薄衍。” 那声音好似从九天霜雪之巔飘落,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万年冰封的雪山深处传来的迴响。 正如他那一头霜雪银丝,在日光下流淌著冰冷的光泽。 裴砚川回过神,连忙执笔记下:“稍候,这就为圣子登记。” 他心中暗嘆,原来这位便是传闻中的月梵圣子——当真宛如天人临世,不染凡尘。 “圣子大人,请隨我来。”接引使者躬身引路。 云薄衍只淡淡頷首,迈步隨行。 他腰间佩著一柄长剑,剑鞘如冰晶凝就,末端繫著一串银铃剑穗,隨著步履轻移发出细碎脆响,如冰棱相击。 那铃声空灵却孤寒,仿佛他这个人一般,美丽而疏离。 “君上,”隨行的剑侍雾涯一袭银袍,低声稟报,“属下已探明,星泽陛下住在银尘殿。可要现在递帖约见?” “嗯。”云薄衍应了一声,神情未有丝毫波动,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他眼,“你来安排。” “是。”雾涯领命,持令匆匆离去。 云薄衍此番亲赴九极会盟,並非为了邦交议事,而是专为一人而来。 星泽帝国的折月神医,司星悬。 他想请那位神医出手救一个人,奈何司星悬性情古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多方探查后,他得知这位神医唯独对其兄长——星泽帝王司星昼,尚存几分感情。 故而,他打算直接寻司星昼谈判,欲以价码换得司星悬一次出手。 只是他不知,此刻的司星昼並不在银尘殿內。 七世阁顶层,折月轩。 七面通天彻地的水晶窗环绕四周,白日可观云捲云舒,夜间能览星河璀璨。 一张流云软榻置於轩中央,司星悬正懒懒斜倚其上,修长手指翻阅著帐本,苍白面容在透过水晶窗的柔光下,显得愈发剔透脆弱,如琉璃易碎。 “阿折,孤这次特意在焚莲焰洲寻到了火莲子。” 司星昼坐在一旁的小炉前,深蓝星辰长袍的袖口挽起,正亲自盯著炉火。 “煮好了你尝尝,或许对你的身子有所助益。” 炉上紫砂小罐咕嘟作响,氤氳出淡淡莲香。 司星悬从帐本后抬起眼,瞥了那红泥小火炉一眼,又把帐本盖回脸上,声音闷闷传来: “哥——你那厨艺,我还不如生吃算了。纵使我百毒不侵,也不想日日试你的独门毒药。” 司星昼俊美的面容微微一僵,指尖无意识敲了敲手中的银勺: “孤的厨艺……当真如此不堪?” “岂止不堪,”司星悬掀开帐本一角,露出半只眼睛,“上次那碗十全大补汤,我喝了足足躺了三日。哥,放过我吧,也放过那些珍稀药材。” 司星昼轻咳一声,有些尷尬,却仍坚持: “这次只加了雪洲天泉水,再无他物。阿折,你信我一次。” 他为了弟弟这病躯,可谓耗尽心血。 原本九极会盟尚未正式开场,他不必这般早到,可前几日收到棲竹密报,说司星悬近来身子愈差,咳血频发,他当下便拋下国事,追星赶月而来。 果然,见到弟弟这副苍白憔悴、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他心中那根弦绷得生疼,连唇边的虚假笑意都难以维持。 “来,趁热。” 他小心翼翼舀出一碗莲羹,递到弟弟面前,目光紧紧盯著,非要亲眼见他一口口吃完才罢休。 司星悬无奈,只得接过玉碗。 莲子煮得绵软,汤色清透,入口竟真有几分清甜。 他挑了挑眉,倒未再多言,慢条斯理吃起来。 恰在此时,一身青衣的棲竹快步而入,神色少见地凝重:“主上,地下二层修罗台出事了。” “修罗台能出什么事?” 司星昼淡淡问道,目光仍未离开弟弟手中的碗。 “来了一个少年,掌尺登记为九號。此人上次连胜十场,连百擂之主『山海啸林』都败於他手。今夜——他直接杀疯了,从万名开外一路打进千名,如今已杀入修罗榜前百!” 棲竹语速极快,额角渗出细汗。 “哦?”司星悬放下碗,苍白面容上泛起一丝兴味,“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才。” 司星昼亦抬眸,眼中掠过深思。 “主上,您先別高兴……”棲竹苦笑,“这少年他……太疯了!他直接押了五百万金銖,全赌自己贏!” 修罗台生死擂的规矩,胜者通吃。 若一方押注金额高於另一方,则可尽收对方赌资。 这少年每战皆押重注,且场场皆胜,今夜连战十场,对手全是成名已久的百擂之主,可他那身白色衣袍竟滴血未沾! “判官大人已经慌了,再这么贏下去……”棲竹声音发涩,“今夜修罗台怕是要颗粒无收,反赔巨款。” 司星悬与司星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兴味。 “呵,”司星悬轻嗤一声,苍白指尖敲了敲榻沿,“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爷,敢来砸我七世阁的场子?” 他站起身,虽身形单薄,此刻却透出一股慑人气场,“哥,下去看看。” “好。”司星昼頷首,眼底深蓝如夜海,“听起来,是个有趣的小傢伙。” “传令,让千擂之主备战。我七世阁的脸面,可不是谁都能踩的。” 司星悬一边向外走,一边冷声吩咐。 二人经专属密道,直达七世阁地下二层的修罗台雅阁。 推门而入的剎那,震耳欲聋的呼啸声浪扑面而来。 圆形演武场以玄铁铸就,四周环绕九层观战席,此刻已是人山人海,声浪沸腾。 而所有目光的焦点,皆匯聚於中央擂台之上对峙的两人。 司星悬斜倚窗边,眸光扫过擂台,忽然挑眉:“哟,看来不必我们的人出手了。” 擂台上,一道玄衣身影如渊。 衣袍上曇花暗纹在灯火下流转微光,腰间佩剑古朴,剑鞘末端繫著素色流苏。 那人容貌极盛,丹凤眼尾微扬,本应瀲灩多情,此刻却凝著寒铁般的冷锐。 正是云川战神——祈妄。 “祈妄就是个战斗成痴的疯子,”司星悬语气慵懒地点评,“在修罗榜上稳居前十,平日寡言少语,可一旦握剑,就像变了个人。” 的確,此刻的祈妄与平日判若两人。 他静立时如墨玉碑碣,风过处,衣袂与银流苏轻扬,仿佛夜色在他周身呼吸。 可当他抬眼望向对手时,那双眸子亮得骇人,如有炽焰在冰封的潭底燃烧。 “九號,你很强。”祈妄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所以,我要挑战你。” 他的对手,一袭白衣如雪,脸上覆著半张银质龙纹鬼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与一双清亮眼眸。 银冠束髮,身姿挺拔,明明立於血腥擂台上,却透著几分出尘仙气。 正是棠溪雪。 “要战便战。” 棠溪雪压低的嗓音,清澈如泉。 第106章 剑惊天下 二楼雅阁,珠帘半卷。 一袭红衣的风灼倚在阑干旁,烈焰般的衣袍在满堂灯火下流窜著金色的暗纹。 他本是听说祈妄那冰块脸今夜会来修罗台,才特意前来打架的。 他们二人是战场上缠斗多年的老对手,冰与火相遇从来只有爆裂的星火与剑鸣。 “祈、妄!”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裹著三分火气七分战意。 就是这张永远没表情的脸,在边关与他爭锋相对数十回,每次交手都恨不得把对方揍进土里——虽然通常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擂台上那道白衣翩躚的身影时,那股子火气却莫名一滯。 那少年……好生眼熟。 风灼怔了怔,红衣下的心臟忽然没由来地漏跳一拍,紧接著便如擂鼓般咚咚撞了起来。 分明是看不到面具下的容顏,可那执扇的姿態、那转身时衣袂扬起的弧度,甚至那面具后偶尔掠过的眸光——都像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掠过他的心尖。 痒痒的,酥酥的,让他呼吸都乱了三分。 “见鬼……”风灼低咒一声,猛地按住心口。 掌心下的心跳又急又重,撞得他指尖发麻。 他死死盯著台上那抹白衣。 心臟又是一记狠跳,这次竟带起细微的疼。 风灼倒抽一口凉气,脑子里倏然蹦出个荒谬的念头: 该不会……老子移情別恋了吧?! 而且还是对著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小子?! 断、断袖了?! 这念头让他浑身一激灵,红衣都似暗淡了三分。 他不敢再看那白衣少年,只能用眼刀狠狠地剐著祈妄。 “剑名曇华。吾名,祈妄。” 祈妄是纯粹的,眼中只映著剑锋与变强。 世间纷扰於他如过眼云烟,唯有势均力敌的对战,才是他真正渴望的相遇。 “请。” 一字落下,剑已出鞘。 一式斩风,无花哨,无虚招。 剑锋破空时无声,却惊起了棲息的月光。 剑气凝成一缕流银,缠绕於剑身之上。 只在呼吸转换的一霎。 “万色皆虚,归於此剑。” 那不再是一柄兵刃,而是凝在他腕间一泓流动的寒泉。 “唰——” 棠溪雪手中那柄寒玉雪魄摺扇应声展开。 白玉为骨,冰蚕丝为面,轻摇间散出清冷的海棠香风。 然而当扇缘化刃时,月弧般的剑气便凌厉斩出,杀人於无形。 此刻扇影与剑光交错,竟与祈妄战得难分伯仲。 棠溪雪足下轻点,淡青云气自履底生腾——正是《仙踪云步》第一境“踏云步”,如履云端,步过无痕。 下一刻,旋即身形幻化,数道残影虚实相生,如蝶入迷梦,正是第二境“梦蝶影”。 “好身法!”祈妄眼中骤然亮起灼人的光,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见猎心喜的战意。 “不过,”他手腕微转,剑芒如秋水横空,“你躲得开吗?” 剑招第二式,“斩影”。 剑气如网,朝著所有残影横扫而去,宛如秋风扫落叶,精准、凌厉、不留余地。 这一剑锁定的是光影轨跡——剑出,则如影隨形。 两人身影在擂台上交错变幻,剑光与扇影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银网。 观战席上惊呼迭起,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 “九號竟真能与祈战神平分秋色!” “起猛了……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祈妄遇到对手!” “那是云爵绝学《仙踪云步》!我曾在古卷中见过描述,却从未见人练至这般境地!” “可祈妄的剑太凶了……他能全避开吗?” 话音未落,擂台上异变陡生。 在剑网收束的剎那,白衣少年的身形如水墨遇水般氤氳淡去,又在三尺之外悄然凝实——仿佛一步踏破了空间的界限,虚实已不分彼此。 “步合天道,咫尺天涯……”有人颤声惊呼,“那是《仙踪云步》第三境——太虚游!” 全场譁然! “太虚游?!传说中云爵领主的不传之秘?!” “这九號到底什么来头?” “呵……”雅阁內,北辰霽指尖轻叩窗欞,嗤笑一声,眸色却沉了下去,“云薄衍口口声声说不认识……搁这儿玩我呢。” 他刚动念想招揽的人,转眼竟与云爵有如此深的牵扯。 花容时却托著茶盏轻笑: “表哥,云兄既说不认识,那便是可招揽之意。只要锄头挥得好,何愁墙角挖不倒?” 他吹散茶烟,眸光流转。 “不过……若九號只懂闪避,终究不是祈妄对手。” 擂台上,祈妄剑势再变,如附骨之疽紧追不捨:“你若再无他招——败局已定。” “败?”棠溪雪倏然驻足,面具下的唇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这个字,我还没学过。” 祈妄確实很强。 强到值得她——认真一战。 “咔噠。” 一声极轻的机括脆响。 在万千目光聚焦之下,那柄寒玉摺扇扇骨叠合、重组、延伸。 竟於瞬息之间,化作一柄通体雪白、光华內敛的长剑! 剑成时,擂台气温骤降,霜意暗生。 “流风回雪。” 棠溪雪出剑了。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见她用剑。 剑光起处,如冬夜风卷雪,无序无律,无从揣度。 祈妄横剑格挡,那剑气却似有生命般绕过剑锋,轻轻擦过他脸颊。 一线血痕悄然浮现。 祈妄顿住。 他抬手,指腹缓缓抹过颊边温热的血跡。 那抹猩红映著他妖冶的眉眼,竟为那张俊美面容镀上一层惊心动魄的釉彩。 而他眼中,冰封的寒潭之下,炽热烈焰终於彻底燃起。 “哈……”他低笑出声,嗓音里满是酣畅,“这才对!” 战痴遇见了光。 “听闻战神一生但求一败。” 棠溪雪长剑斜指,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叩。 “今日,我便成全你。” 话音落,她身形动了。 似风吹雪,如云逐月。 《仙踪云步》运转至极致,足下云气氤氳如雾。 而她手中那柄寒玉长剑,在这一刻绽放出令天地失色的光华。 “万蝶齐飞。” 一剑出,万千光蝶自剑尖迸发,振翅而起! 那不是剑气,那是凝结成形的月光,是璀璨的杀机。 无数皎白光蝶以她为圆心轰然绽放,每一只蝶翼都薄如蝉翼,边缘却锐利如刃。 它们飞舞的轨跡玄奥难测,似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又似一场盛大而寂静的死亡之舞。 祈妄瞳孔骤缩。 他挥剑,剑光如曇华盛放,试图劈开这蝶海。 可光蝶太多、太密、太美——美到令人恍惚,美到杀机藏於每一片振动的翼下。 “嗤——嗤嗤——” 衣帛破裂声细密如雨。 祈妄的剑势被蝶海温柔吞没,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鳶,被那股磅礴而轻盈的力量推著向后倒飞,最终跌出擂台边缘。 长剑脱手,“鐺啷”一声滚落在地。 光蝶渐次消散,如一场幻梦初醒。 白衣少年执剑而立,衣袂在余风中轻扬,银面具流转著清冷的光泽。 眸光傲然,睥睨天下群雄! “承让。” 二字落下,全场死寂。 “嘭!” 北辰霽霍然起身,檀木桌案被掌心內力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他死死盯著台上那道白衣身影,眼中翻涌著惊涛骇浪。 “表、表哥……” “他……帅死我了……” 花容时手中茶盏倾倒,茶水浸湿衣袍却浑然不觉,只喃喃道。 “我可能再一次坠入爱河了……” “果然,真爱是可以跨越一切的!” 那一剑的风华,隔空击中了所有人的神魂。 “槽——他的剑到底往哪儿劈?老子不会真的是断袖吧?不能够吧?这不可能啊……” 另一侧雅阁,风灼张了张嘴,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心臟骤停,头皮发麻。 “我从前也不喜欢男人啊……” “我明明喜欢的是阿雪。” 风灼不断的怀疑人生,甚至怀疑自己的取向,质疑了自己的男德。 “万蝶齐飞……” 司星昼立於窗边,深蓝眸底浮起化不开的凝重。 “天下第一剑仙,谢烬莲的独门绝技。” 他曾於北境雪原,亲眼见过那位白髮剑仙以此剑一式斩破千军万马。 那一幕,山河变色,日月无光。 司星悬苍白指尖攥紧了窗欞,薄唇抿成一线:“嘖,谢烬莲那傢伙……居然也会收徒?” 他目光落在那白衣少年身上——此刻,那人站在光蝶消散的余烬中,仿佛自身便是万丈天光。 “看来今夜,我这修罗台的场子,是真被掀到底了。” 而且,掀场子的是谢烬莲的传人。 麻烦,天大的麻烦。 擂台下,祈妄撑著地面站起身。 脸颊血痕未乾,衣袍破损多处,心爱的佩剑孤零零躺在三步之外。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连剑都没第一时间去捡。 一双丹凤眼亮得灼人,死死钉在台上那白衣身影上。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衝撞,撞得骨骼生疼。 方才那万蝶齐飞的,究竟是剑光,还是他失控的心跳? “呵,山海那些人,输得不冤。” 蓝发如海的空桑羽,正坐在雅阁之中,怀里抱著一只白狐,笑得阳光明媚,又带著丝丝兴味。 “啊啊啊!战神祈妄……输了?!” “这位莫非是……隱世剑仙的传人?!” “何须怀疑?除了那位白髮剑仙,这世间还有谁能挥出这样一剑!” “惊为天人……” “今夜七世阁怕是要亏穿地心……” “我们也输惨了好吗?谁能想到战神会输啊?我全押他了。” “还得生生咽下这闷亏。毕竟天下第一的名號,是谢神一剑一剑杀出来的,谁敢不服?” 议论声鼎沸中,有人忽然颤声问: “可……可他为何会云爵的《仙踪云步》?他到底是云爵的人,还是谢神的人?” 身旁一位年长者深吸口气,压低嗓音: “小子,这你便不知了。云爵之主云薄衍,与天外剑仙谢烬莲——乃是双生兄弟。” “若非如此,云爵何以稳坐暗界至尊之位?” “只因暗界有云爵领主拨弄风云,而九洲明面之上……还有一位白髮剑仙,可一剑屠城。” 话音落处,满场俱寂。 所有目光再次匯聚擂台中央。 白衣少年还剑归扇,玉骨“咔嚓”轻响,恢復成那柄看似无害的寒玉摺扇。 棠溪雪抬眸,目光似不经意扫过二层某间雅阁。 那里,一道白髮如雪的身影正凭窗而立,冰眸如潭,遥遥望来。 四目相对。 却仿佛有看不见的弦,在这一刻悄然绷紧。 今夜之后,“小剑仙”之名,必將如惊雷乍破层云,震动暗界幽冥,其声亦將隨风雪渡越千山,响彻九洲山河。 第107章 剑仙秘闻 “主上,千擂之主白苍已到。可要此刻上台,煞一煞那小子的威风?” 棲竹快步回到雅阁,方才他已依命调来了声名赫赫的千胜擂主白苍。 他走到司星悬身侧,躬身请示,语气里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寒意。 “此子敢在我七世阁如此张狂,倒是给他长脸了……” 棲竹望向台下那抹白衣身影,语带不满。 “属下甚至想亲自下场,教他知道何为天高地厚。”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软榻处传来。 司星悬缓缓抬眸,苍白病容上那抹笑意浅淡得近乎冰冷。 他望著忠心却格外耿直的下属,竟有些被气笑了。 “棲竹,”他声音不高,却让棲竹脊背一僵,“你此刻让人上台,要踩的……究竟是他的脸,还是我七世阁的脸面?” “主上?”棲竹一怔,面露不解——方才分明是主上亲自下令,命他调遣千擂之主以备不时之需。 一旁的司星昼慢条斯理地搁下茶盏,深蓝广袖拂过案几,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他侧首,似笑非笑地瞥了棲竹一眼,那目光如静水深流,却让棲竹无端感到一股威压。 “棲竹,”司星昼开口,嗓音醇厚低沉,“那少年方才一剑挑落的,是稳居修罗榜前十的祈妄。此刻,他的名字恐怕已跃入榜中前列。” 他的指尖点了点窗外擂台的方向。 “你唤来的那位千擂之主,固然不俗。可要与此刻气势正盛、连祈妄都败於其手的剑仙传人相爭……” 司星昼轻轻摇头,唇边笑意更深,也更淡。 “怕是还不够格。” 棲竹瞳孔微缩,目瞪口呆。 “剑——剑仙传人?那位谢神的人?” 他瞬间如坠冰窟。 谢神——那是真杀神啊! 很好,確认过眼神,是他惹不起的人! 是他不知天高地厚了。 “是属下思虑不周!”棲竹当即单膝跪地,额角沁出冷汗。 “罢了,”司星悬略显疲惫地合了合眼,挥袖道,“让人退下吧。別丟人现眼了。” “我七世阁既然敢敞开大门,做这天下最危险的生意,自然也输得起。今夜之损,认了便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擂台中央,那道白衣身影正从容步下擂台,所过之处人群自发避让,目光皆含敬畏。 司星悬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丝极复杂的弧度。 “谢烬莲的传人……这亏,吃得倒也不算冤枉。” 雅阁內一时寂静。 唯有鎏金狻猊香炉口裊裊吐著星洲水沉香,丝缕青烟在烛光中升腾,將一室光影氤氳得朦朧。 下方修罗台残余的喧囂隱约传来,却更衬得此间寂静深沉。 半晌,司星悬忽又抬眸。 他望向始终静立窗边、身影挺拔如松的兄长,动作缓慢地拢了拢身上厚重的雪狐斗篷,仿佛想汲取一点暖意,驱散那自骨髓深处渗出的药石难医的寒。 然而烛火映照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眸子,漆黑深邃,映著跳动的火光。 “不过,兄长,我此前……倒是听到一则颇有意思的秘闻。” 他清润中带著几分绵软虚弱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司星昼闻言,那双总似蕴著整片星海的深蓝眼眸转了过来,静待下文。 “有传言说,谢烬莲……或许,已经废了。” 司星悬轻描淡写,吐出的却是惊破九霄的秘闻。 司星昼指节驀地一紧,杯盏中茶汤漾开微澜:“废了?” “阿折,此言可当真?这天下……谁能废得了谢烬莲?” 他太清楚七世阁那张情报网的份量——蛛丝马跡皆可成讯,风雨未动已察先机。 可这个消息,仍如惊雷贯耳。 司星悬未答,墨发被穿堂风拂起几缕: “前些时日,云爵那位……曾以天价重宝为酬,欲请我出手一次。” 他侧首,眼底映著烛火明灭。 “我拒了。” “为何?”司星昼凝眸。 他这弟弟看似散漫,实则心中自有乾坤。 “折月神医”四字重逾千金,从无虚诺。 他家阿折爱財,云爵这般泼天的交易,他岂会平白放过? 司星悬倏然轻笑,那笑如月下薄霜,清浅易碎。 “药医不死病,財渡有缘穷。” “这人间纷扰,正邪善恶?” “与我何干。” “月色今夜照哪边——” “我便是哪边的人。” 他指尖掠过案上香雾,声如冷泉漱石。 那姿態,肆意如风,透彻如冰。 不站善恶,只隨月移。 不属正邪,只从本心。 棠溪雪从修罗台判官手中接过那枚飞金令时,指尖触及令牌微凉的边缘。 清晰看见对方那张素来端著笑容的脸上,此刻嘴角弧度僵硬,眼底甚至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公子慢走,恕不远送。” 判官的声音乾巴巴的,几乎能听出送走煞神后那口长气的余韵。 他目送白衣少年转身,隨即迫不及待地抬袖,抹了抹並不存在的虚汗。 待那抹白衣彻底没入门外光影,判官才僵硬地转动脖颈,抬眸望向高悬的修罗榜。 目光掠过前十排位,最终死死钉在第五的位置——那里赫然刻著一个孤零零的“九”字。 判官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名字……留得也忒敷衍了些! 连个像样的化名都懒得想吗?! “九公子!请留步——” 清越又带著急切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祈妄已將被打飞的佩剑曇华拾回,珍重地归入剑鞘,隨即大步流星追了上来。 玄衣拂动间,衣摆的银曇暗纹在廊下灯火中熠熠生辉。 他眼中灼热未退,甚至比方才战斗时更亮。 “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然而,前方那道白衣身影只在人潮边缘略微一顿,並未回首。 下一瞬,身影便如雾靄融入月光,又如水滴匯入川流,只一个恍惚的剎那,便彻底消失在七世阁外熙攘的长街人海之中。 祈妄疾步追至门外,驻足四望。 长街之上灯火煌煌,人流交织如梭,喧声浮荡於冬夜寒风之中。 可那抹清绝似雪、孤逸如云的白影,去了哪里? 那惊鸿一瞥的剑光,那翩躚若梦的蝶影,那令人心魂皆颤的惊艷——竟也隨那人一同,消散在这阑珊夜色里了么? 祈妄就这样怔然立在七世阁高阔的门楼之下,玄色的衣摆被夜风一阵阵拂起,掠过冰凉的剑鞘。 他手中紧握著曇华的剑柄,玉质的温凉透入掌心,可心口处却仿佛骤然空了一块,漫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悵惘。 那样的剑…… 那样的人…… 於他这个毕生焚心於剑、痴狂求索武道极境的战痴而言,方才那一战,那一式“万蝶齐飞”,所带来的震撼与牵引,早已超越了胜负荣辱的浅薄界限。 那是剑意与剑意的共鸣,是境界与境界的碰撞,是漆黑长夜里骤然劈开的一线天光,让他窥见了更高处截然不同的风景。 心潮翻涌,难辨其味。 遗憾吗?自是有的。 不甘吗?或许更甚。 然而最汹涌、最灼烫的,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想要靠近那剑光的源头,想要看清执剑者的模样,想要再次立於那人对面,以手中之剑,问彼方之道。 他想结识此人。 此念如野火燎原,炽烈难熄。 “哟,这不是祈战神吗?” 一个带著明显戏謔的嗓音,懒洋洋地自身侧响起,如火星子溅入沉寂的夜色。 “大半夜的,杵在这儿当望夫石呢?” 祈妄驀然回神,侧目看去。 只见一道红衣如火的身影正斜倚在七世阁门边的石狮旁,抱臂看著他。 风灼眉眼飞扬,唇角勾著桀驁不驯的笑。 他上下打量著祈妄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慢悠悠地嘲笑: “嘖,这副丟了魂儿的模样……” “该不会是——失恋了吧,祈战神?” 第108章 孤绝雪莲 祈妄闻言,脸色倏地沉了下去,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只冷冷地横了风灼一眼。 有些人,生来就格外欠揍。 可惜他此刻心绪纷乱,实在没那个閒情与风灼再打那些过家家似的无聊架。 打又打不死,斗又斗不贏,著实没意思得紧。 他满心满眼,此刻只揣著一个滚烫的念头—— 找到他的小剑仙。 而祈妄不知,他心心念念、欲寻而不得的那道身影,此刻正悄然坐於不远处的琼楼飞檐之巔。 月光如银纱披落,勾勒出白衣如雪的纤细身形。 棠溪雪屈膝坐著,一双腿悬在檐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著,雪白的衣摆隨风摇曳,似落未落。 目光却始终静静地锁在下方七世阁那扇巍峨的大门出口处,专注得仿佛在等待星辰坠落。 她在等人。 等她的师尊。 哪怕方才在修罗台,只是隔著攒动人群与凛冽剑气匆匆一瞥。 甚至未能看清面容,可那惊鸿一瞬的身影轮廓,那身清冷如月华的气质。 分明就是她家师尊,绝不会错。 他们已有五年,不曾见面了。 与此同时,七世阁內,最高层的静室之中。 云薄衍终於见到了星泽帝王司星昼。 室內薰香清淡,烛火將两人挺拔的身影投在绘有星图的墙壁上。 云薄衍银髮如雪,神色依旧冰封般淡漠,开门见山道明了来意。 “条件,任凭星泽陛下开口。” 他的声音冷冽如崑崙雪水漫过玉璧,清极寒极。 “只要折月神医愿出手,救一人。” 司星昼端坐主位,深蓝帝王常服上的星纹在光下流转著幽微的光泽。 他闻言,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了。”他语气平静,却毫无转圜余地。 “孤的弟弟,既已说了不想出手,那便不必再谈。云君,请回吧。” 他拒绝得乾脆利落,甚至未给任何討价还价的机会。 “世间珍宝,金钱权势,地位荣华……” 司星昼缓缓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无垠夜色,语气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吾弟皆不缺。孤都能给他。” 他转身,看向云薄衍,深邃的眼底映著烛火,也映著不容动摇的决意。 他吐字间总有恰到好处的停顿,像棋落星位间的沉思。 “孤此生所求不多。” “唯愿他——” “喜乐隨心,平安长寧。” “告辞。” 语毕,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云薄衍静立原地,银灰色的眸子沉沉望著司星昼离去的背影。 周身縈绕的寒气似又凛冽了几分,连室內温暖的薰香仿佛都在他身周凝结成霜。 此番会面,终究不欢而散。 当云薄衍一身霜雪气息踏出七世阁的巍峨大门时,夜空正悬著一轮清冷的孤月。 他並未沿阶而下,身形微动间,已如一抹流云踏空而起,衣袂翻飞,径直掠向镜月湖的方向。 月白的袍袖拂过沉睡的屋脊与树梢,飘逸如蝶翼掠过镜花水月,不惹尘埃,不留痕跡。 长及腰际的银髮在夜风中流淌如星河泻地,仅以一枚冰雕蝶羽银饰松松半綰,几缕碎发隨风轻扬。 腰间佩剑的剑柄末端,繫著的银铃流苏隨著他的动作发出细碎声响,清脆空灵,宛如冰晶在月下相叩。 他並未察觉,在高处琼楼的飞檐阴影里,一直有道目光紧紧追隨著他。 直到那道目光的主人,在他身形掠向湖心的剎那,再也按捺不住。 棠溪雪脚尖在檐角轻轻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化作一道白色流光,追著前方那抹月华般的身影而去。 衣袂破风,她的心跳在寂静的夜空中擂鼓般响动。 那是见到师尊的满心欢喜。 “何人?” 几乎在她靠近的瞬间,云薄衍便已察觉。 他驀然止住去势,於半空中倏然转身,银眸如冰,垂目看向追来之人,目光之中是万年不化的霜雪与拒人千里的疏离。 那是一种久居云端、俯瞰尘寰的漠然。 云薄衍其人,恰似一朵开在时间洪流之外的孤绝雪莲。 他以縹緲云雾为衣,以亘古霜雪为骨,遗世独立,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他眼,尘缘纷扰皆不能沾身。 然而,就在他转身看清来人的剎那。 那道疾追而来的白影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骤然加速,不管不顾地朝他撞了过来! “放肆——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若非云薄衍身法已臻化境,於千钧一髮之际微微侧身闪避,恐怕真要被扑个满怀。 即便如此,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带起的劲风已然搅动了镜月湖畔寧静的空气。 湖畔那片正值花期的梅林,枝头积存的薄雪与盛放的嫣红花瓣,在这一刻被骤然捲起的无形气旋裹挟而上,纷纷扬扬,洒落如雨。 一场突如其来的、绝美的梅花雪,就在这清冷的月下,簌簌飘落,將月下对峙的两人笼罩其间。 月光、雪色、梅香、以及那抹迅捷如电的白影,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画面。 “师尊——织织好想你!” 那嗓音清越透亮,带著毫不掩饰的雀跃与亲昵,骤然穿透清冷的夜风,闯入云薄衍耳中。 他脚下仙踪云步的第三境太虚游,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本能施展,身形如烟似雾般向后飘退数尺,於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残影,方才堪堪避开那如流星逐月的身影。 什么人? 竟敢如此冒失,近身偷袭他这位云爵领主? 云薄衍银灰色的眸中霜刃乍现,凛冽的杀意与被打扰的不悦如寒潮般席捲而来,他冷冷抬眸,目光如实质的冰锥扫向那不速之客。 视线却在触及对方面容的剎那,微微一顿。 是……他。 今夜修罗台上,那个以扇化剑、步法绝尘的白衣少年。 那个挥出了兄长谢烬莲独步天下、从不外传的绝学——“万蝶齐飞”的人。 也就是…… 他家那位素来完美无瑕、心如止水的兄长,视若性命。 甚至不惜剑指苍穹、逆天改命,也要拼死护下来的……小徒儿? 电光石火间,无数信息与记忆碎片翻涌而上。 云薄衍周身原本凛冽欲发的寒气骤然一滯,那几乎要脱鞘而出的剑意被强行按捺下去,化作眉宇间一抹极其复杂难辨的神色。 他目光下移,瞥见她腰间那柄熟悉的由寒玉雪魄打造、可扇可剑的独特兵刃——正是兄长早年亲手锻造之物。 这最后的確认,让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果然是兄长的小徒儿。 云薄衍的眼眸是深潭般的静默,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他想起了自家兄长。 那个自幼便被奉为剑道绝世奇才,心性完美得近乎非人,剑可裁天亦裁月。那个永远心若荒芜冰原、从未因任何外物泛起波澜的谢烬莲。 天崩地裂於前,生死一线之间,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始终是亘古不变的寂静。 直到……他那个小徒儿的出现。 一切,才开始不同。 第109章 神明落尘埃 “师尊?” 棠溪雪扑了个空,站稳身形,疑惑地眨了眨眼。 银饰龙纹鬼脸面具下,那双总是盛满星辉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月光,也映著眼前人清绝如雪的身影。 “怎么?” 她语气里带著一丝娇嗔的埋怨,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脸上的银质面具。 “织织戴著面具,师尊就认不出我啦?” 她微微歪头,故意拖长了语调。 “该罚!” 目光流转间,她已敏锐地捕捉到数个熟悉的细节。 师尊腰间那柄冰魄凝成的蝶逝剑,剑柄末端繫著的,分明是她多年前亲手编结缀上小巧冰晶银铃的流苏剑穗,正隨著夜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音。 再抬眼,对上那张容顏…… 依旧是记忆里那张美得惊心、仿佛不该存於人世的脸,眉目如画,清冷似仙。 这就是她师尊,绝不会错。 虽说……周身縈绕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左手腕上还多了一串剔透如冰晶的雪魄佛珠,颗颗圆润,流转著淡淡的光晕。 但除了师尊,这世上还有谁能拥有这般容貌与气质? 即便隔著五年未曾谋面的时光,她又怎会认错自家师尊? 那绝无可能! “织…织。” 清冷的嗓音响起,如冰雪初融时滴落的第一滴水珠,敲在寂静的寒潭上。 云薄衍看著她,银灰色的眸子里映著月色与她的身影,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蹙眉峰。 那神態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苦恼。 他记起了兄长的嘱託。 彼时,谢烬莲难得敛去一身凛冽剑意,以近乎郑重的口吻对他道: “阿衍,若你日后遇见我那小徒儿……便暂且,代我做一回师尊吧。莫让她……察觉异样。” 他们兄弟二人,自降生便奇异地拥有某种共感,更麻烦的是,生得一模一样。 不止容貌身形分毫不差,连声音的高低清冷,都如镜中倒影,难以分辨。 自幼所习的功法、剑道,亦出自同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造化。 若说真有何处不同…… 大抵是兄长在剑心通明之外,尚存一丝对这红尘的温润牵掛。 而他,则是彻彻底底的冷寂与沉静,仿若万年不化的冰川,无喜无悲,不染尘埃。 腕间的雪魄佛珠传来冰润的触感,他指尖无意识地捻过一颗。 这串佛珠,是幼年时父亲谢云止所赠,言说他心性澄澈,有佛缘,或可承袭几分佛宗清净意。 如今看来,父亲或许是对的。 六根清净,诸相非相,於他而言,並非刻意修持,而是与生俱来的状態。 他跟师尊玉无心,学的可是无情道。 他確实未曾亲眼见过兄长这位藏得极深,被呵护得密不透风的小徒儿。 此刻面对这人。 他有些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好。 “师尊!快牵我呀!” 脆生生的呼唤落下,眼前之人,忽地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张遮掩面容的银质面具。 月光如水,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骤然展露的容顏上,映出一张比月色更明丽、比霜雪更清绝的小脸。 眉似远山含黛,眸若盛满星泉,此刻正闪烁著毫不设防的依赖与纯然的濡慕,亮晶晶地、直直地撞入他疏淡的眼底。 哪里是什么翩翩少年郎,分明是个冰姿玉魄的月下仙。 她一袭白衣静立湖畔,周身仿佛流淌著月华,竟有几分“素月分辉,明河共影”的朦朧姿態。 让人一时恍惚,分不清是清辉染就了她的衣袂。 还是她自身的光彩,照亮了今宵这轮略显寂寥的月。 “师尊~別发呆!怎么看傻了?你徒儿我这么好看呀?” 她唇角扬起,忽地绽开一个盈盈的笑。 长睫如蝶翼般轻轻一颤,恍若蝶吻花梢时那瞬息凝止的温柔,竟让心若止水的云薄衍,有片刻的晃神。 兄长口中那个需要他拼死守护的小徒儿…… 原是这般雪为肌骨、花作容顏。 倒也堪堪与兄长相配。 此刻,这少女正朝著他,毫无戒心地伸出一双如珍珠莹润、似丝绸柔滑的縴手,指尖在月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等待著他的回应。 云薄衍:“……” 他浑身的气息,几乎在那一瞬间凝滯,每一根线条都写满了无声的冰封般的抗拒。 他內心那常年平静无波的心湖,罕见地泛起一丝无言以对的涟漪。 “哥,你从前……都是这么跟她相处的吗?” 倒是……看不出来。 自家那位平日里剑气凌霄的威严兄长,內里竟还有这般…… 嗯,闷骚的潜质? 一股近乎衝动的念头涌上——他能不能直接拂袖转身,冷冷道破“我不是他,你认错人了”? 再將兄长为了救她,剑斩天道,落得两败俱伤、如今几乎沦为废人的惨烈真相和盘托出? 然而,记忆骤然回闪。 是兄长重伤后,褪去所有凌厉,將从不离身的蝶逝剑亲手递予他时,那双眼眸里沉淀的近乎恳切的暗光。 是他自己接过剑时,那一声低不可闻却重若千钧的承诺。 罢了!他应允过兄长的。 自当守诺。 云薄衍闭了闭眼,復又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认命的沉寂。 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雪白广袖之中,探出那只如玉雕琢、指节修长分明的手。 指尖犹带寒意。 最终,並未去握那只等待的柔荑,而是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態,极其轻微地只以指尖,拈住了她衣袖末端的一小截衣角。 雪白的纱料,在他冰凉的指尖下,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已是这位不染红尘的月梵圣子,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协与亲近。 他微微偏开视线,只望著湖畔被夜风吹皱的镜月湖水,声音依旧清泠如碎雪: “牵了。” “小莲花?你被夺舍了?” 棠溪雪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眸光在月光下清澈得惊人。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仅以指尖拈著自己一截衣角的手,语气里满是错愕与受伤。 她的师尊…… 从来不会与她这般生分! 从她幼时第一次见到他,拽著他雪白的袖摆开始,再到后来练剑时他亲自握著她的手纠正剑招…… 师尊待她,虽看似清冷,实则细致入微,何曾有过这般近乎避嫌的触碰? “咳。” 一声极轻却明显带著被呛到意味的咳嗽声,自云薄衍喉间溢出。 他银灰色的眸子闪动了一下,素来平静无波的心绪,此刻竟有些难以维持。 天……天知道。 这到底是他家兄长视若珍宝的小徒儿,还是……暗中娇养的小夫人? 这该不会是他未过门的阿嫂吧? 兄长让他装成他,照顾阿嫂??? 更离谱的是,她唤他兄长——小莲花? 云薄衍那张宛如冰雕雪塑的完美面容上,嘴角不受控制地细微抽动了一下。 真的,就很……震惊。 那位剑道通神曾以一剑令万花凋谢、於烬灭中悟得莲生真意,被九洲共尊为“天外剑仙”的兄长——谢烬莲。 名字意为:“花开花谢,烬灭莲生。” 在那个传说中,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孤高与强大的象徵。 可眼前这少女,竟用这般……软糯可爱的暱称唤他? 虽然,但是…… 云薄衍心底某个极其隱蔽的角落,莫名生出一丝好笑。 这个称呼,或许够他回去笑话兄长一百年。 他迅速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覆上万年寒霜般的冷漠。 银眸微垂,视线落在她脸上,刻意加重了语气中的寒意,试图用师尊的威严將她嚇退,让她跟自己保持距离: “没规矩,以下犯上。谁教你这般称呼的?” 明明……被夺舍的是她才对。 他家那位兄长,过去五年是如何度过的,他再清楚不过。 为了把她的魂魄捞回来,上天入地,穷尽手段。 那执念之深,近乎疯魔。 他曾亲耳听见,素来喜怒不形於色的兄长,第一次发出那样冰冷彻骨、蕴含著毁灭怒意的声音: “贗品终究是贗品。纵披著锦绣皮囊,內里魂浊如泥淖。” “翻遍九洲,掘地三尺。我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敢换走我的小徒儿。” 再后来…… 他那骄傲到骨子里的兄长,竟真的做了那逆天之事。 一剑,斩向了冥冥之中运转的天道法则! 天道反噬何其恐怖? 若非他们兄弟二人天生共感,气运相连且足够昌盛,那一剑的反噬,险些让他也跟著一同陨落。 兄长那决绝的举动,无异於自寻死路。 虽然如今……也差不多了。 曾经那般骄傲不可一世,天下第一的兄长,如今却废了。 不过,也无妨。 云薄衍指尖捻过腕间冰凉的雪魄佛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比坚定的微光。 他这个做弟弟的,总归还是……能护住那位陨落的神明。 以及,神明在意的一切。 第110章 独属於她的月光 “这就……算以下犯上了?” 棠溪雪闻言,非但没有被那冷冽的语气嚇退,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她微微偏头,眸光流转间带著一丝狡黠,细细打量著眼前之人。 这般刻意板起脸来训斥她的模样,倒真像极了最初相遇时,那个尚不知如何与她相处、只好用冰冷外壳將自己包裹起来的师尊。 可是…… 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除了那份略显刻意的疏离,竟真瞧不出半分破绽。 这兄弟二人,实在是造物主最神奇的復刻。 不止是分毫不差的容貌身形,连那清冷如月的气质,微蹙眉心时极细微的神態。 甚至此刻呵斥人时那冰冷的语调与用词习惯,都仿佛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浑然天成,根本无需刻意扮演。 云薄衍若真想偽装成兄长谢烬莲,这世间,恐怕真的无人能识破。 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云爵之主”与“白髮剑仙”这两重身份,本就时常在他们的默契下悄然互换。 一人坐镇暗界拨弄风云时,另一人或许正以剑仙之名行走九洲。 他们轮流扮演著对方,却从未被任何人察觉异样。 许多时候,即便是血脉相连的至亲,面对他们时也会陷入困惑。 眼前之人,究竟是兄长,还是弟弟? “师尊呀,您还没见过……徒儿真正以下犯上的样子呢。” 棠溪雪忽然向前凑近半步,声音放得轻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话音未落,她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仿佛只是习惯性地想去拉住那只总是对她无限包容的手。 “不许胡闹!” 云薄衍五感何等敏锐,在她指尖即將触及的剎那,身形已如一片被风吹拂的雪花,不著痕跡地向后飘退半步,堪堪避开。 他银灰色的眸子里凝著真正的霜意,语气是全然的不容置喙。 “织织,你已经长大了。” 他不是兄长,不可能,也绝不会那般纵容她。 “这也不许,那也不行……” 棠溪雪纤长的睫羽驀然垂下,在眼下投落一小片委屈的阴影。 她抬起眼时,那双盛著星辉的眸子竟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波光瀲灩,声音也低了下去。 “师尊……是不是与织织生疏了?” “没有。” 云薄衍几乎是从喉间挤出这两个字,只觉得额角隱隱作痛。 这小徒儿……怎么如此……娇气缠人! 兄长平日里究竟是如何应付的? “我不信。” 棠溪雪却忽然抬起脸,那抹委屈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审视的明澈。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尖点了点他腰间那柄流转著月华光泽的银白长剑——蝶逝。 “我要师尊——像从前一样,御剑……带我飞回去。” 说话间,她那双眼底,清冷灵动的光芒深处,怀疑的种子已悄然破土,迅速生根发芽。 这人…… 当真是她的师尊么? 她在怀疑。 所以,试探,从此刻正式开始。 “想飞……去哪儿?” 云薄衍见她眸中泪光浮动,心知兄长若在,断不会让他的小徒儿如此委屈。 他既已应下承诺,便不愿將事情办砸,只得按捺住心头那点生疏与不耐,放缓了声线问道。 他对眼前少女一无所知。 不知她名姓,不知她来歷,更不知……她口中的回去的地方在何方。 倘若知晓,这少女便是那个令他气急败坏,厌恶至极的镜公主。 是那个胆大包天与他隔著书页“纸上论剑”的十八禁话本女主角。 他怕是会立刻甩袖,毫不犹豫地將她扔进下方镜月湖,让她好生清醒清醒。 “镜公主与月梵圣子不可言说的一千零一夜”,是他此生最大的黑歷史。 “湖东,镜夜雪庐。” 棠溪雪眸光一闪,忽然又凑近了些,吐息几乎拂过他冷冽的衣襟。 “我和师尊的——新家哦!” 她靠得太近,带著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 云薄衍心下微慌,脚下几乎是本能地连退两步,再度拉开那令他无措的距离。 就在他后退的剎那,棠溪雪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眼底深处,一抹冰冷的寒意悄然浮起,如深潭骤生的漩涡。 她背在身后的指尖,轻轻抚过寒玉雪魄扇冰凉的扇柄,细微的摩挲间,一缕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杀意,无声縈绕。 只要—— 他是假的。 敢冒充她心中谁也不能褻瀆的那轮月光,她最重要的人…… 那他便,该死。 然而,当她再度抬起眼眸时,唇边漾开的笑容却依旧清澈明媚,恍若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冷意只是月光投下的错觉。 “剑起。” 云薄衍不再多言,广袖倏然一拂,指诀轻掐。 腰间蝶逝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应声出鞘,悬於半空,流转著清冷如月的华光。 他足尖在虚空轻轻一点,身形翩然落於剑身之上。 同时掌心微抬,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悄然涌出,如无形的云絮,將棠溪雪稳稳托起。 依旧未曾触碰她分毫,只引著她安然落於飞剑后端。 御剑诀成,剑光破空。 飞剑载著两人,如流星划过夜幕,径直穿过整片浩渺的镜月湖上空。 夜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白衣与银髮在月光下交织流淌。 下方湖面波光粼粼,倒映著天上孤月与剑影,碎成万千闪烁的银鳞。 剑光所指,正是湖东那座已然焕然一新的宅院——镜夜雪庐。 而立於剑上的棠溪雪,此刻心中的困惑却如湖面涟漪,层层扩散。 御剑飞行,是她师尊谢烬莲独步天下的標誌。 那不仅是修为的体现,更是剑心通明与剑灵合一的至高境界。 世间剑修万千,唯他一人可臻此化境,这是九洲公认的事实。 可眼前这人……竟也能御剑? 不止如此,他方才掐动剑诀时,那指尖微屈的弧度、灵力的流转方式,甚至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专注神色…… 都与她记忆中的师尊,分毫不差! 这……当真是师尊? 棠溪雪微微蹙眉,目光再次落在他挺拔却略显僵直的背影上,落在他隨风轻扬不染尘埃的银髮上,落在他腕间流转佛韵的雪魄珠上…… 不对。 很不对劲。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玄之又玄的感应,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亲近,並未在此刻涌现。 剑光不假,剑诀无错,连那身浸透月华霜雪的清冷气质,也无一丝不妥。 可她的心,却似深潭投石,漾开一圈圈无声却清晰的涟漪,发出唯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叩问: 眼前之人…… 当真,是她等了五度春秋,念了千百晨昏,魂里梦里皆縈绕不去的那轮——独属於她一人的月光么? 那轮曾在她坠落深渊时破云而来的光,那缕在她镜梦十年里无声陪伴的暖,那道支撑著她从地狱血火中爬回的信仰…… 为何近在咫尺,却感觉远隔天涯? 一丝莫名的慌乱,如早春冰面下悄然蔓开的裂痕,猝不及防地爬上心头。 她的月光…… 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此念一起,心口骤然一紧,恍若被无形的手攥住,沉入不见底的寒渊。 “师尊……” 第111章 镜中梦,雾中月 她第一次见到师尊,是在五岁那年的深冬。 自胎中带来的弱症,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纵使皇兄倾尽天下奇珍、用尽心思温养,她的生气仍如指间流沙,一日日悄无声息地消逝。 那一日,骨髓深处透出的冷意比窗外积雪更甚,她清晰地感觉到,那盏自幼便摇曳不定的命灯,终於要熄了。 她不想让皇兄看见。 於是悄悄离开暖阁,拖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一步一挪,踏进观星台外没膝的深雪。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却已觉不出疼。 她走到悬崖边,云雾在脚下翻涌,吞噬了万丈之下的景象。 也好。 她苍白的小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找不见,总比亲眼看著要好受些吧。 在心臟几乎停止跳动的时候,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如一片雪花,向后倾倒。 坠落。 风声呼啸灌耳,失重感攫住神魂。 就在意识即將涣散的剎那,她模糊的视线里,忽然映入了一束光。 那不是日光,是月华。 一道银白的身影,破开翻涌的云海,御剑而来。 流云般的银髮在疾风中飞扬,恍若天神垂落的辉光。 谢烬莲伸出手臂,稳稳接住了那片自悬崖飘落的轻若无物的雪。 怀中小小的一团,气息微弱几近於无,浑身冰冷,没有心跳。 雪发少年垂眸,雾靄般的眸子里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 他未言一字,指尖却倏然亮起一点清濛的莲光,温润而浩渺的剑意,蕴含著生机,如春溪般汩汩涌入她枯竭的心脉。 “从今日起,你的命——归我管。”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烙印在她即將沉沦的意识深处。 从此,每月十五,月华最盛之时,他都会为她开启一场名为“镜梦”的相遇。 梦境彼端,是世外仙境崑崙墟,烬海深处的千年莲池。 现实中的棠溪雪在长生殿安睡,梦中身却已立於莲池中央的听月台上。 这里水雾氤氳,万千青莲亭亭玉立,莲心跃动著永不熄灭的细小金焰。 镜梦相会,授剑传法,十年如一日。 谢烬莲常於月下吹簫。 簫声清越空灵,不起波澜,却引动满池青莲隨之摇曳。 莲瓣上凝结的夜露受音律牵引,簌簌升起,悬於半空,竟凝成无数透明小剑,隨著簫音起伏流转,织成一片璀璨而危险的星河。 一课终了,簫声余韵裊裊散尽。 万千露珠凝成的剑雨倏然洒落,融入莲池,而他雾靄般的身影,也隨著最后一缕音韵淡去,只留余音在梦中迴荡: “织织,痛,是活著的证据。忍过去,往后才有资格……论光明。” 他亲自为她引气淬体,教她《仙踪云步》,传下剑诀心法。 “织织,为师的剑意只是虚妄。你必须炼出自己的剑心,淬出自己的剑意,方能真正立於此间天地。” “前路或许坎坷,但织织,记住——剑在手中,路在脚下。勇敢往前。” “剑为心刃。你心中有暖阳春水,剑锋便映照春水暖阳;你眼中藏万里河山,剑意自能吞吐山河气象。” 镜梦十年,外界无人知晓,辰曜王朝那位体弱多病的九公主,有一位来自世外的剑仙师尊。 他们在现实中的交集寥寥,所有的教导、陪伴、乃至细微的关怀,几乎都交付於这一方唯二的梦境天地。 十岁那年的镜梦,棠溪雪刚完成一套繁复的剑式,额角沁著细汗,坐在莲池边缘,赤足轻轻踢著池水。 足尖过处,漾开的涟漪惊动了棲息的莲焰,溅起细碎的金色光点。 雾靄轻拢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她身后。 “织织。” 她惊喜回眸:“师尊!” 跳起来便想扑过去,到了近前又剎住脚步,只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谢烬莲从广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白玉为骨的摺扇。 未展之时,已通体流转著温润內敛的光华,似月华凝萃。 “今日是你十岁生辰。” 他將扇递至她面前。 “这是生辰礼。” 棠溪雪小心翼翼接过。 入手微凉,白玉扇骨上以极细的刀工刻著流云暗纹,展开后,扇面雪白如初落的新雪,其上疏疏落落几枝寒梅,清艷孤傲。 “好漂亮!”她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 “此扇,名雪魄。” 他声音里难得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冰湖微澜: “扇有三用。” “一为仪——女子持扇,可掩容,可生姿,是风雅之物。” “二为器——” 他指尖轻点扇骨某处。 九根白玉扇骨同时泛起一层莹润微光,气息霎时不同。 “此扇可防身,亦可……化剑。” “三为信。” “此扇是为师的信物。” “日后若遇险境,或需外力相助……” “持此扇至任何一处刻有云纹標记之地,亮出扇面。” “自会有人,倾力助你。” 棠溪雪似懂非懂,却珍而重之地將扇子抱在怀里,仿佛拥著举世无双的宝物: “谢谢师尊!织织很喜欢!” 她想了想,又仰起脸,怯生生地问: “师尊,织织在现实中,也能触碰到它吗?” 他微微一怔。 良久,方轻声应道: “可以。” 原以为那不过是一场过於美好的梦。 然而,当第二日晨曦透入窗欞,她从沉睡中甦醒,却真切地看见——枕畔安静地躺著一柄寒玉雪魄摺扇,右下角那枚小小的“烬莲”印,红得灼眼。 是师尊,跨越虚实之界,將承诺送到了她的身边。 岁月流淌,她慢慢长大。 会时不时收到师尊通过崑崙墟灵鸟遥寄而来的物件。 有时是一卷古籍,有时是一瓶丹药,有时只是几片崑崙雪巔的冰晶,附著一纸梅花笺,字跡瘦硬清峻:“云归烬海,蝶棲莲心,雾散见君。” 他成了她生命里一轮可望不可即,却始终澄明照耀的白月光。 在她无数次因病痛折磨、因前路渺茫而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晦暗时刻,这缕月光便悄然漫入心底,告诉她:还有人,在彼岸梦中等你。 “师尊~我好想见你,真的好想……” 梦境的莲池边,少女对著水中倒影喃喃。 水中映著天穹孤月,也映著她落寞的眉眼。 师尊就像这片莲池上的雾,镜中的花。 她在雾里观花,花始终不语,美好得近乎虚幻,却永远隔著一层触碰不到的屏障。 那个冬夜。 雪下得纷纷扬扬,覆盖了整座白玉京。 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窗欞极轻的叩响。 她推开窗,雪已经停了。 他就站在窗外廊下,一身霜雪,银髮与月光几乎融为一色。 他因为她在梦中一句轻嘆,从遥远的崑崙墟,千山万水,御剑而来,只为赴一场无人知晓的约定。 他悄然带她出了宫,乘著一叶画舫,漂在镜月湖寧静的雪夜中。 她在纱幔垂坠的画舫中抚琴,他在镜月湖之上为她舞剑。 在月下,为她舞出,万蝶齐飞。 剑光清寒,与雪月交辉,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琴音、剑鸣,与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温情。 “师尊——”曲终剑收,她依著船舷,鼓起勇气望向他雾靄般的眼眸,“我的及笄之礼,你会来么?” 他静立冰湖之上,衣袂拂雪,闻言轻轻頷首: “会。” 只是,她终究没能等到及笄之礼那天的到来。 命运织就的罗网毫无徵兆地骤然收束,温柔月色被撕碎,她如折翼的雏鸟,彻底坠入无边黑暗,被囚锁於永夜无光的地狱深处。 在那些被绝望啃噬骨髓、被孤寂淹没呼吸的日日夜夜。 师尊曾一字一句鐫刻在她心魂深处的教诲,如同风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灯焰。 在灵魂將熄的混沌里明明灭灭,支撑著那缕摇摇欲坠的意识不肯彻底溃散。 师尊说过—— 织织,要活著。 再难,再苦,也要咬紧牙关活下去。 他们曾为了这具孱弱身躯里能燃起一簇不灭的火,並肩努力了那样漫长的岁月。 在镜梦的莲池边,在崑崙的雪月下,他的手曾稳稳覆住她握剑的小手,带著她一遍遍挥出稚嫩却坚定的剑招。 剑气破空,斩断的不仅是晨雾与夜露,更是缠绕在她命途之上名为宿命的阴霾。 每一剑,都是挥向无常命运的刃。 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向死而生。 所以,即便此刻身墮地狱最底层,被枷锁禁錮,被绝望包围—— 她也必须爬回去。 用尽全身气力,一寸一寸,挣脱那锈蚀灵魂的锁链。 哪怕千难万难,也要在黑暗中凿出一线光。 因为有人曾將她视若珍宝。 因为有人说过“织织,等我回来。”。 更因为——那个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不肯熄灭的她自己。 於是她仰起头,在无边沉沦中寻找方向。 以伤痕为印记,以思念为灯火。 以骨为舟,渡无边苦海。 以念为桨,破万丈迷障。 她將万万次,亲手將自己从深渊中打捞而起。 直至—— 重见天光。 她不必再等待谁来照亮。 因为她自己, 已然成了那束—— 刺破永夜、温暖而明亮的光。 第112章 琉璃绕雾焚梦簫 此时,九洲暗界的无数双眼睛,皆已聚焦於那位横空出世的小剑仙身上。 明暗交错的势力如蛛网般延伸,无声的追查於夜色中悄然铺开,无数暗桩与探子被调动,试图捕捉那一剑惊鸿后的踪跡。 几道难以甩脱的影子,如附骨之疽,自修罗台外便遥遥缀上,穿过长街暗巷,逼近镜月湖畔。 “处理乾净。” 云薄衍並未回首,甚至唇瓣未动,只一道冰冷的神念已传至始终隱於暗处,隨行护卫的“雾羽十二银翼”。 指令既出,杀机顿现。 原本由隱龙卫拦下大半,却仍有数条漏网之鱼侥倖穿过的追踪者,尚未来得及庆幸,便骤然僵住。 他们甚至未能看清来者形貌,只见数道比夜色更浓的虚影如雾似羽,凭空浮现又倏然消散。 空气中仅余几缕极淡的仿佛冰刃划过的寒意,以及喉间驀然一凉后迅速蔓延的冰冷与死寂。 云爵麾下最神秘莫测的雾羽亲自出手,向来不留活口,亦不留痕跡。 而那捻著雪魄佛珠的月梵圣子,素日里念的是普度眾生的经文,落下的却是斩尽因果的绝杀之刃。 “爷。”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溯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们战堂派出的夜锋,在镜月湖附近……被拦截了。是云爵雾羽麾下的十二银翼。” “嗤——” 北辰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 他指尖缓缓摩挲著紫檀椅扶手上精细的雕纹,语气讥誚: “这就是云薄衍的……不认识?好一个不认识!十二银翼都出动了!” 他站起身,絳紫色的织金披风隨著动作在身后舒展开来,宛如暗夜中骤然绽放的妖异之花。 室內的烛火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深沉难测的阴影。 “本王,亲自去查。” 话音中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凛冽寒意。 “倒要亲自看一看——他们之间,究竟藏著怎样……见不得光的关係。”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闪电,消失在原地。 夜风灌入长廊,捲起他离去时带起的凛冽气息,烛火剧烈摇曳一瞬,復又归於沉寂。 而镜月湖的夜,因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愈发深不见底。 长剑裁开月色,如一道银练划过夜幕。 云薄衍御剑凌风,银髮在身后流泻如星河倒悬。 衣袂拂动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一点极轻却又固执存在的牵扯。 少女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他的一小片衣角。 然而,那曾经不管不顾扑来的温热与亲昵,此刻却化作了某种疏离。 她安静地立於剑上,夜风扬起她雪白的衣摆,周身仿佛笼著一层薄薄的无声的冰。 剑光低垂,掠过镜月湖最后一片水波,稳稳停在镜夜雪庐庭院前。 那株如火如荼的红山茶树在月色下舒展著枝椏,繁花叠影,暗香浮动的夜色。 棠溪雪身形翩然,如一片雪花,轻盈无声地自剑上飘落,足尖点地,未惊起半分尘埃。 “师尊,请在此稍候织织片刻。” 她回身,仰起那张在月光下愈发清绝的小脸,声音轻柔却带著某种不容置疑。 云薄衍静立原地,银灰色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並未言语,却也未曾挪步,算是默许。 棠溪雪转身,衣袂拂过石阶上薄薄的夜霜,步入那扇已然为她敞开的朱门。 宅內灯火温暖,梨霜早已將她惯用的衣物与器物妥帖安置。 她穿过迴廊,走入內室,抬手解开发间银冠,任由如瀑青丝垂落肩头。 褪去那一身便於行动的利落男装,换上了雪色为底以金线绣著缠枝莲纹的流仙长裙,外罩一件蓬鬆温暖的雪绒滚边斗篷。 对镜理妆时,梨霜为她取下了所有男子髮饰,以一枚精巧的雪花银流苏步摇,松松挽起部分青丝。 镜中人眸若秋水,唇染樱色,褪去了少年的英气,显露出少女独有的清艷风华。 最后,她抱起书房中一张青金色云纹鏤空古琴,琴身温润,流转著岁月沉淀的幽光。 当她再次踏出房门,缓步走下台阶,穿过庭院时,仿佛一卷尘封的古画骤然被月色唤醒。 云薄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而去。 只见她抱著琴,踏著莹白积雪徐徐走来。 雪绒斗篷在身后迤邐,流仙裙摆拂过地面,漾开圈圈涟漪。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优美的轮廓,乌髮间的雪花流苏隨著步履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星辰般的光芒。 那一刻,她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雪中仙。 纵是云薄衍这般心若止水之人,亦觉眼前之景赏心悦目,无怪乎自家那位眼高於顶的兄长,会將她视若性命,珍重至此。 阿嫂……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称谓,冰封的心湖似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丝涟漪。 確然,钟灵毓秀。 “师尊。” 棠溪雪已行至那株开得最盛的红色山茶树下,將古琴置於早已备好的琴案上。 她抬眸望来,唇边噙著盈盈笑意,眼底却似有清光流转。 “我曾说过——下次见面,要再为您弹奏一曲《心灯明》。您也允诺过,会以簫声为我相和。” 她声音愈发轻柔: “此话,如今……可还算数?” 又是一次,裹著糖霜的试探。 她对师尊最熟悉,也最无法作偽的,除了剑,便是簫。 天下皆知,剑仙谢烬莲身侧有两件不离之物。 一是银白如月、可化蝶流光的冰魄“蝶逝剑”。 二是通体琉璃、能引梦焚心的绕雾“焚梦簫”。 “《心灯明》?” 云薄衍微微一怔。 他只是一个临时顶替的贗品师尊,哪里知晓兄长与这小徒儿之间有何琴簫之约? 然而他心性何其沉静,纵然不明所以,面上也未露半分慌乱,只是微微頷首。 “为师既已应允,自然作数。” 他声音平稳无波,仿佛理所当然。 言罢,他上前几步,立於那株繁花似火的红山茶树下。 繁密的花影在他银髮与月白衣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自广袖之中,取出一支长簫。 並非兄长的“焚梦簫”,但形制、材质、乃至那縈绕簫身的淡淡寒雾,皆如出一辙。 这本就是兄长亲手所制,一式两支,兄弟二人各执其一。 他这一支簫,名“流云簫”。 流云棲野,声渡虚空。 通体以千年寒潭琉璃琢成,晶莹剔透。 吹奏时既可引人魂入縹緲幻梦,亦能凝音成锋,杀人於无形。 “焚梦烬处红尘断,流云起时山海寧。” 第113章 那夜会是她吗 巨大的山茶花树之下,梨霜细心地在座椅上,铺好了厚厚的雪绒软垫。 棠溪雪敛裙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 “錚——” 一声清越空灵的琴音,如深谷泉涌,骤然划破了庭院寂静的夜色。 紧接著,婉转清冽的琴曲如流水般徐徐淌出,正是那曲《心灯明》。 旋律悠远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仿佛孤灯照夜,明灭不定,却又执著地亮著。 几乎在琴音响起的剎那,云薄衍已將琉璃玉簫抵於唇边。 清幽的簫声自然而然地融入琴韵之中,如云入雾,浑然天成。 无他,只因此曲他实在太过熟悉。 兄长过去那些年,不知对著崑崙雪,对著烬海莲,对著无尽的夜色,將这支曲子反反覆覆吹奏过多少遍。 那旋律早已刻入骨髓,他想不会都难。 从前他还在疑惑,这曲子有那么上头吗? 很好,现在他知道了。 哪里是曲子上头,兄长是对他的小徒儿昏了头。 棠溪雪眼波微动,指尖琴音未乱,红唇却已轻启。 清软动听宛如鶯啼的嗓音,隨著乐声轻轻地哼唱起来,字字清晰,声声入心: “菩提无树栽,尘埃落镜台。 清风推窗问自在,莲花指上开。 石火映剎那,檐铃说沧海。 若见三千光年外,星河悬衣带。 本来无一物,寒潭渡孤堤。 落叶轻触三千露,照见旧归途……”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歌声清越,似裹著月光的薄纱,琴音潺潺,如环佩相叩。 簫声幽咽,若空谷迴风。 三者交织缠绕,在这月色迷离,红山茶盛放的庭院中不断迴荡,宛若非人间的天籟,洗净尘囂,直抵灵台。 “?虚空生妙有?,?炊烟缠钟楼?。 ?檐角铜铃叩白首?,?月光垂成綬?。 ?苔痕浸古柏?,?云影臥莲胎?。 ?莫问晨钟惊梦处?,?蝉衣褪空怀?。 ?本来无一物?,?苍鹰越深谷?。 ?积雪消融檐角露?,?青瓦结新雾?……” 月光似乎也愈发皎洁,清辉如练,温柔地笼罩著树下抚琴吟唱的少女。 光晕描摹著她精致的侧顏,美得,惊心动魄。 而云薄衍执簫静立花影之中。 琴簫合鸣,歌声裊裊。 唯有两个当事人心中明了。 这是一次无声的叩问,一场精心织就的……试探之局。 “虚空生妙有?,?蝶翼载轻舟?。 ?烛泪堆成莲花漏?,?古井吞星斗?。 ?千江饮月色?,?万壑纳风吟?。 ?蛛网收尽晨昏线?,?木鱼啄年轮?……” 北辰霽僵立在镜月湖远处的岸畔,絳紫披风在夜风中凝滯不动,仿佛一尊骤然被冰雪封冻的雕像。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镜夜雪庐庭院中,那株如火红山茶树下目光相对的两人。 月光如银纱轻笼,抚琴的少女雪衣流华,奏簫的男子银髮如霜。 勾勒出的是一幅静謐出尘,恍若世外仙侣般的画卷。 然而这唯美的一幕,却像一柄淬了冰的刃,狠狠刺入他记忆最深处。 与多年前的月下雪夜重合。 轰——! 剧烈的震盪在脑海中炸开,耳畔甚至传来虚幻的轰鸣。 北辰霽呼吸骤停,瞳孔紧缩,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闻所见。 “棠溪雪,她……怎么会……这一首曲子?!” 这首曲子…… 分明与母妃当年轻轻哼唱的调子,一模一样! 沈烟也曾弹奏过类似的旋律,他曾因此將她视作特殊的慰藉。 可沈烟的琴音虽美,却总觉得似有残缺,始终无法完全与他记忆中的温暖重合。 而此刻棠溪雪指尖流泻出的琴音…… 是真正完完整整的。 每一个转折,每一次起伏,甚至那旋律深处难以言喻的温柔,都与他记忆里琴音分毫不差! 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棠溪雪的琴音里,有一种沈烟从未具备的灵韵。 音符跳跃间,仿佛带著春日暖阳的温度,又似林间清泉涤盪过耳畔,悄无声息地沁入心脾,抚平躁动,带来一种近乎治癒的寧静与平和。 如沐春风。 是了…… 就是这种感觉! 他僵硬地抬起手,按住骤然抽痛起来的太阳穴。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疯狂衝撞,撕扯著过往的认知。 这琴音……这熟悉的、直抵灵魂深处的安抚力量…… 似乎,才是他当初在镜月湖畔,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治癒声音。 夜风掠过湖面,带来湿润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站在那里,望著月光下那抹抚琴的雪白身影。 先前所有的疑虑、算计、冷眼旁观。 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顛覆性的琴音衝击得摇摇欲坠。 沈烟…… 棠溪雪…… 究竟谁,才与那段埋葬在时光深处的温暖记忆真正相连? 难道他认错人了。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绕而上,让他骨髓发冷。 “那一夜……会是她吗?” 棠溪雪聆听著耳畔流淌的簫声。 那每一个悠长的尾韵,每一次气息转换间几不可察的停顿。 甚至某些特定音调上那独属於他的微妙的处理习惯…… 都与记忆深处师尊的簫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慌忙垂眸,纤长的睫羽轻颤。 难道……真是她多心了吗? 或许,只是分离太久。 五年光阴,足以让最亲昵的关係蒙上尘埃,足以让曾经毫无保留的亲近,演变成此刻这般小心翼翼的疏离。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驀地一疼。 一股混杂著难过与委屈的情绪,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琴音未绝,簫声相和,行至中段。 然而,曲调自此转入最后一闕。 那是她不曾在师尊面前弹奏过的部分。 簫声,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云薄衍执簫的手微微一顿,银灰色的眸子转向她,眼底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师尊的歉意。 他並未言语,但那沉默已说明一切。 这无疑更证明了,他的身份是她的师尊。 棠溪雪在这时抬起泪眼。 那双被水色浸润的眸子,清晰地映著月光与他清冷的身影,其中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 是失而復得的依赖,是漫长等待的委屈,是深入骨髓的眷恋,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目光灼烫得惊人,却又脆弱得像月光下凝结的琉璃,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彻底碎裂。 云薄衍心头驀地一颤。 一种陌生的近乎心悸的触动,猝不及防地掠过他常年冰封的心湖。 “师尊——” 琴音未停,她的声音却已透过旋律传来,清软依旧,却带上了一丝甜腻的撒娇意味,像裹了蜜糖的细小鉤子: “我要看……您的一剑千莲开。” 来了。 云薄衍在心底无声嘆息。 冒充兄长这件事,於他而言简直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试炼。 这小徒儿,怎地如此能折腾人? 花样百出,软硬兼施。 他家那位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兄长,平日里究竟是如何应付的? 竟能受得住这般……黏人又磨人的撒娇? 他全然不知,自己此刻每一分细微的反应,每一次迟疑或顺从,都落在棠溪雪看似沉醉、实则清醒无比的审视之中。 她指尖流转的,不仅是清越琴音,更是绷紧的心弦。 只要他露出一丝无法自圆其说的破绽,那温柔流淌的旋律,顷刻间便会化作夺命的琴刃。 第114章 一剑千莲开 “麻烦……” 云薄衍几不可闻地低语,透著无奈。 目光触及她那双依旧水光瀲灩,仿佛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的眸子,终是蹙著眉,妥协般地轻嘆:“罢了。” “想看,便舞给你看就是。” 他收起玉簫,抬手握住了腰间冰晶凝铸的蝶逝剑,语气依旧是冷的,却莫名透出一丝纵容。 “织织……莫要再委屈了。” 话音落,他已翩然跃至镜月湖清澈的水面之上。 足尖轻点,涟漪微漾,竟如履平地。 月华洒落,为他周身镀上清辉。 他开始舞剑。 身姿时而如流云掠过静水,飘逸如风,足尖点在湖面涟漪之上。 剑光流淌,不似杀伐之器,倒似月光凝结的丝絛,隨著他的动作在空中织就一条流动的银纱。 剑柄末端的银铃流苏隨之晃动,发出细碎空灵的脆响,与未歇的琴音奇异地应和著。 终於,他身形一定,立於湖心。 手中蝶逝剑挽出一个玄奥的剑花,旋即朝著静謐的湖面,轻轻一递。 “绽。” 无声的剑意,如投入静水的石子,骤然扩散。 下一刻,镜月湖沿岸,目之所及的水面之上,无数晶莹剔透的冰莲瞬间凝结、绽放! 千朵、万朵…… 仿佛將一整片星河冻结在了湖面,又像是无数月光雕刻的琼花骤然盛开。 凛冽而纯净的寒气瀰漫开来,整片湖面竟在顷刻间化作一片浩瀚瑰丽的冰莲之海,在月光下折射著迷离梦幻的光彩。 一剑千莲开,镜湖凝清霜。 “师尊好厉害呀……” 那软软糯糯浸满了崇拜与欢喜的讚嘆,隨著夜风,不仅清晰地飘入了收剑而立,气息未乱的云薄衍耳中。 也丝丝缕缕,乘著带著寒莲清气的风,飘向了远处湖岸那道已然僵立许久的絳紫色身影。 云薄衍垂眸,看向岸边抱著琴,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女,那毫不掩饰的明媚与依赖,竟让他常年无波无澜的唇角,有些难以自持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瞬。 虽然极快便被压下,恢復成那副冷寂模样。 但那一闪而逝的弧度,终究是存在过了。 北辰霽的脸色在月色下,一点一点褪尽血色,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死寂的苍白与阴翳。 云薄衍…… 他脑海中反覆碾磨著这个名字,与记忆中那个惊鸿一瞥银髮如雪,月下舞剑的身影,缓缓重叠。 果然……真的是他。 所以,当年镜月湖畔,风雪琴音里,那声声软糯唤著“师尊”的…… 竟是他从小看著长大、曾捧在手心呵护过的小侄女,棠溪雪。 根本不是后来那个,凭著一曲似是而非的琴音,便轻易占据了他所有愧疚与特殊关注的——沈烟。 他……竟是彻头彻尾地,认错了人。 荒唐。 讽刺。 像命运抡圆了胳膊,狠狠扇在他脸上的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直透骨髓。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沉重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起的近乎灭顶的悔恨。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眸子,竟有些空茫地望向远处。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镜夜雪庐的庭院中。 那株红山茶开得轰轰烈烈,树下抚琴的少女白衣胜雪,侧顏寧静美好,指尖流淌出的琴音,此刻听来,字字句句都像是对他过往盲目错认的嘲弄。 恍如隔世。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流,穿过层层叠叠的恩怨与时光的尘埃,定格在更久远的从前。 “小皇叔~” 软软糯糯的小奶音,带著全然的依赖与欢喜,仿佛还在耳畔。 那个总喜欢拽著他衣袖,仰著瓷白小脸对他笑的小雪儿,眉眼弯弯,眼里有星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们竟走到了如今这般,水火不容、相见如仇的地步? 明明最初…… 是他亲手,將她从北境的凛冽风霜中,捡回来的。 那一年,他刚满五岁。 家破人亡的血色尚未从眼前褪尽,裹著满身风雪与刻骨的寒意,被人从北境冰窟中勉强救回。 回京的路上,马车顛簸,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死寂雪原。 就在那时,他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掉的哭声。 像濒死小兽的呜咽,细不可闻,却莫名揪住了他那颗早已冻僵的心。 他执意让马车停下,不顾侍从劝阻,循著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齐膝的积雪中。 然后,他在一块被风雪半掩的巨石后面,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裹在早已被雪水浸透的破旧襁褓中,几乎已被冻僵的女婴。 小脸青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心口处,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起伏。 他颤抖著伸出手,笨拙地將那冰冷的一小团抱进怀里。 襁褓中滑出一条精致的织泪瓔珞,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状的蓝宝石,在朦朧的天光下,幽蓝深邃,內里仿佛有星尘流转。 宝石內封藏著一朵雪花图案。 雪。 同他名字里的“霽”一样,都与这漫无边际的埋葬了他一切的白,有关。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自己尚且单薄的怀抱裹紧她,將她带回了摇摇欲坠的北辰王府。 老军医看著襁褓中气息奄奄的小女婴,最终沉重地摇头: “小主子,恕老朽直言……这孩儿先天不足,胎里带来的弱症极重,又受了这番冻饿……” “我们北辰王府如今的境况,您也知道,自保都尚且艰难。这孩子,恐怕……养不活。” “养不活?” 年仅五岁的北辰霽,听完这句话,沉默地走到临时搭起的摇篮边。 他看著里面那张依旧苍白、仿佛一碰即碎的小脸,看著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起伏。 “怎么就养活不了呢?” 他喃喃自语,眼神却逐渐从孩童的懵懂惊慌,沉淀为一种幽深冰冷的不属於这个年龄的阴鬱。 既然……他可能养不活他的小雪儿。 而皇宫里,恰巧有一个刚刚降生,尊贵无比被无数御医精心呵护著的九公主。 那么——为什么不能是雪儿呢? 让她代替那个真正的公主,享受皇室最好的御医,最精心的照料,最安稳无忧的环境。 这或许……是她能在这冰冷世间活下去的唯一的机会。 至於那个真正的公主…… 一丝属於孩童却又异常残酷冰冷的暗光,掠过他尚显稚嫩却已凝满风霜的眼底。 既然他的父母因这棠溪皇室而亡,既然这看似煌煌的王朝负他北辰氏满门鲜血与忠诚。 那么,让这所谓的皇室血脉也流落在外。 尝一尝他曾经歷过的顛沛流离、隱忍藏匿,以及永远无法触及真正亲情的滋味。 算不算一种……迟来的、公平的回报? 更何况,据他所知,那位九公主的生母,似乎还与害死他父王的叛徒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是那叛將的亲妹妹。 第115章 兰因絮果 恨意如北境冰原下暗生的毒藤,在年仅五岁却已遍体鳞伤的北辰霽心中,疯狂滋长,缠绕入骨。 父亲一生赤胆,为棠溪皇族行於暗夜,背负污名。 终局竟是遭副將背叛,乱刀殞命荒原,尸骨难全。 母亲性柔心慈,平生未伤螻蚁,却为护他这北辰仅存血脉,於风雪逃亡途中,將御寒之物尽覆他身,自己冻作寒窟一尊冰雕。 而深宫之中,那位高居明堂、受万民朝拜的皇伯父,可曾为他双亲惨死落过一滴真心泪? 可曾竭力追凶,还北辰满门一个公道? 抑或……北辰王府倾覆,独留他这五岁稚子苟活,本就是某些人乐见其成、乃至暗中襄助的清扫? 这疑,这恨,在他怀抱著那抹轻如雪羽的小生命踏入白玉京时,攀至顶峰。 扑面而来的,是四面八方浮动的视线、温言下的计量,与锦绣堆砌的虚假关怀。 他搂住怀中纯净如初雪、脆弱似琉璃的小雪儿,只觉这人间充斥著骯脏谋算。 唯此一缕被他从地狱边缘拾回的微光,是他晦暗天地间不容玷染的洁白,是冰封心口最后一抹属於人的温软。 一个冰冷、精密、近乎残酷的计划,在他早熟近妖的心智中凝成坚冰。 凭藉王府残存死士对宫闈的熟稔,择定一个星月俱隱的深夜。 最顶尖的死士元期如幽影潜行,未惊尘囂,未留痕踪,恍若完成一场无声的置换——將真正酣睡於锦襁中的九公主悄然带离金笼。 而他自风雪中拾回的小雪儿,被小心翼翼安放於那暖香氤氳、眾星拱月的华贵摇篮之中。 此前近身伺候九公主的宫人乳母,早已被他命人暗中藉故调换处置乾净。 那位公主的生母——与父王之死千丝万缕关联的女子,亦在一场意外中失足滑入御花园结冰的寒池,为北辰一族无声殉葬。 从此,尘埃落定。 他的小雪儿,便是棠溪皇朝尊贵无比的九公主。 至於那被携出宫墙的金枝玉叶…… “弃於沈相府门前。” 五岁的北辰霽立於书房烛火照不到的影中,对伏地復命的元期淡声吩咐。 跃动的暖光偶尔掠过他犹带稚气的侧脸,映出的却是与年岁全然割裂的漠然。 “沈相门风清正,素有仁名。”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孩童的起伏,“想必……会妥善安置这来歷不明的婴孩。” 他给了那孩子一条生路。 这已是他那颗被血仇啃噬得近乎嶙峋的心中,所能挤出的、最后一点施捨般的仁慈。 夜风渐起,卷著镜月湖上未散的莲寒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积鬱多年的阴翳。 北辰霽默立庭影深处,望向那抹已长成亭亭玉立的雪色身影。 她如他所愿,甚至超乎所期,终究明媚而坚韧地活了下来。 他几乎快要忘记,最初,他是真心祈愿她一世安好的。 从何时起,他竟觉得她该死了? 心口处毫无徵兆地漫开一阵钝痛,迟缓而沉闷,如冰锥慢慢碾过血脉。 原来…… 在那个噬骨的寒夜里,默默为他覆上狐裘、將仅有的暖意与甜沁放入他掌心的…… 从来只有他的小雪儿。 恰似她自幼及长,总以那份与生俱来的澄澈温然,悄然照亮、抚慰著身畔之人。 而他这些年,却因她“病”后种种荒唐行径,对她失望透顶,冷眼相待,恶语相加。 將满腹迟来的愧疚与温柔,错付给了另一人…… 何等可笑。 更是……可悲至极。 他甚至曾悔过,当初不该夺去沈烟的荣华,不该將小雪儿送入宫墙,不该救她…… 怎知,当年他救她於风雪,多年后,她亦在风雪之中,温暖了他。 命运轮转,精准如尺,讽刺如刃。 他立在凛冽的风里,望著那轮再也无法触及的明月,此刻方才真正了悟—— 何为兰因,何为絮果。 元期说得对,既落笔成卷,便休言悔字。 “雪儿,是小皇叔错了……” 这一刻,他浑然忘却了追查修罗台小剑仙的初衷。 目光所及,唯有庭中浅笑嫣然的棠溪雪。 她正轻轻拉著云薄衍的袖角,央他教那一式“一剑千莲开”。 “师尊,教我。” “……好。” 云薄衍想起兄长已无法再启镜梦,那么教导之责,便由他担下。 北辰霽这时才察觉,此处宅邸原是母妃当年亲自描图督建的那座。 后来,他杜绝了任何人染指此地的可能。 所有覬覦者,皆已化作尘土。 未料想,如今入主其中的,竟是他的小侄女。 他在外所用的那些血腥手段,自然永不会施於她身。 对她,他从来便是宽容的。 即便她曾偷窥他沐浴,火烧他臥房,盗尽他贴身之物,甚至焚了他视若生命的母妃画像,更是令他在暗界沦为笑谈…… 他也未曾真正亲自对她出手。 至多,不过冷眼旁观。 换作旁人这般得罪他,早凉透了。 而今,得知她便是画舫中那抹惊鸿照影的少女,他连对她冷硬心肠,都做不到了。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温暖记忆,此刻如春潮破冰,轰然席捲。 他常年行走於黑暗,在刀锋上舔血,不敢靠她太近,唯恐一身腥秽沾染她半分纯白。 因而他对她的了解,远不及棠溪夜那般深切。 更何况,他本就是个悲观至极,戒心极强的人。 他只当人心易变,连他最珍视的雪儿,也成了他最厌恶的模样。 他是失望至冰点。 可如今,他又恍然觉得——那些荒唐事,许非她本心。 她,或许只是用错了方式去喜欢。 正如表弟花容时所言:她不过是……肯定了他的容色。 否则,为何不看旁人沐浴?不窃他人衣裳? 独独,是他。 “雪儿……她只是误入迷途,本王不该那般苛责的。” 风拂过庭中未尽的白雪,他立於阴影交界处,身影一半浸在寒夜里,一半沐在清冷的月光中。 远处,她白衣如雪,那样乾净剔透。 他怎么也无法將她与这五年来那个声名狼藉,荒唐至极的镜公主联繫在一起。 眼前这个她,才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恍若照亮了他晦暗半生的最初与最后的光。 这一霎那间,他仿佛窥见了什么,脑海中有些大胆的想法。 他素来擅长洞察人心。 他只是从来没想过,她不是她的可能性。 这些年,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他的雪儿那般善良,当真会明知他母亲唯一遗卷悬於室內,仍纵火焚之?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他是看著她长大的,哪怕不及棠溪夜跟她亲近,但,他也万万不该把她想得那么坏。 “误入歧途的不是雪儿,是本王……” 这一刻,似乎有一根根细针,扎入了他的灵魂。 “我该早些察觉的……” 夜风灌入他微敞的衣襟,寒意刺骨,却不及心中悔愧之万一。 “这五年,雪儿独自一人……该有多害怕?” “小皇叔……没有护好你。” 兰因絮果,皆有定时。 而今方知,早在他於风雪中俯身抱起那小小婴孩的一瞬,因果之线便已缠缚生死,再难挣脱。 他以为自己不靠近她,就是为了她好。 然而,她独自坠落黑暗,他却浑然不知。 第116章 谢烬莲是家兄 北辰霽曾以为,他的白雪沾染了尘埃。 他从未想过,那捧雪早已被无声活埋。 这时,云薄衍正欲授剑的指尖驀然顿住。 ——有人。 那道目光隔著粼粼湖波与破碎月影,如一道沉冷无声的弦,悄然绷紧在这方庭院凝固的静謐中。 杀意未显,寒意已至。 他身形倏然消散,如月华流雾般融於夜色。 再现时,蝶逝剑的霜锋已悬在北辰霽眉心三寸! 剑出无息,霜气先临——湖畔草木瞬息凝白,月色仿佛被剑锋冻结成冰,一地银辉碎作凛冽寒光,每一片光斑都映出剑刃的冷。 风止,云寂,连光阴都似被这一剑钉在弦上,万物屏息。 北辰霽絳袖震开,如墨夜优曇猝然绽放,身影似孤鹤踏雪,凌空疾退七步。 剑光擦著他鬢边掠过,几缕墨发无声断落,飘散时已在空中凝成霜丝。 身后青石“喀”一声裂开冰晶剔透的深痕,寒气自裂隙升腾,转瞬凝成蔓延伸展的霜华。 云爵之主的剑,极快、极狠,无慈悲亦无预警。 “不请自来,是为贼。”云薄衍声冷如剑击寒玉,字字凝霜。 “可笑!”北辰霽冷笑止步,掌心內力翻涌如紫潮奔雷,悍然直撼冰锋,“你说谁是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砰——!” 霜紫二色罡风当空对撼,震得满树山茶簌簌哀鸣。 红瓣如血雨纷飞,在月下织就一场淒艷的落花劫。 湖面波纹狂乱盪开,倒映的月影碎成千万片银鳞。 “殿、殿下那边打起来了……” 梨霜被这动静嚇得花容失色,纤指紧紧攥住衣袖,却没有忘记伸手將棠溪雪拉离此地。 她掌心微湿,呼吸都乱了。 “无妨,他们打他们的。霜儿將这柄琴放回去吧。” 棠溪雪淡定地坐在梨木椅上,仿佛眼前並非两大绝世高手的打斗,而是一场月下剑舞。 侍卫朝寒则是第一时间来到她身边,挺拔身形如松,警惕的目光如鹰隼般投向战局,右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暮凉则在暗处守护,气息融於树影,唯有一双眼睛亮如寒星。 梨霜看到朝寒在这里,立刻就放心了下来,她抱起那柄琴,步履匆匆却又轻稳地將其送回屋內书房。 “殿下,这两位都很强,要不要暂避?” 朝寒低声问道,声音压得极沉。 说实话,他打不过这两位——那剑意与威压已非凡人可企及,仅是旁观便觉心肺如被冰霜裹覆。 “我正好想看看,我家——师尊的剑法呢!” 棠溪雪眼眸弯起,笑意浅浅,却未达眼底。 她试探了几次,都没发现云薄衍的错处,心中已经有些信他就是师尊了。 可……她还是怎么都觉得…… 她师尊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她此刻目不转睛地看著他们,依旧在观察云薄衍每一招每一式的起落转折,寻找记忆里那道白衣身影的影子。 两道身影在月下疾闪交错。 一者银白似雪魄惊鸿,剑光所过霜痕蔓延,步步生寒莲。 一者絳紫如暗夜绽莲,每一步皆踏碎冰晶,气势如渊峙。 云薄衍剑势忽变,蝶逝剑幻化九重雾影,自八方刺来。 每一剑皆凝真实刺骨寒意,剑锋未至,庭中夜色已先被封冻成琉璃世界。 北辰霽右手按上剑柄。 紫雪剑未全出鞘,紫芒已如龙初醒,凛然绽放,剑鞘震颤发出低沉龙吟。 他眼中战意炽燃,那是属於战堂之主的骄傲——九洲战力天花板之名,岂是虚传? “叮——叮叮——!” 金铁交击声密如琼珠落玉盘,冰晶与紫芒在月下迸溅出璀璨星火,又转瞬湮灭於冷夜,唯留一道道残影在空中交织成致命罗网。 九重剑影归一,云薄衍双手握剑,银髮无风自动。 蝶逝剑光华尽敛,唯余一股冻结时空的恐怖寂静,朝著北辰霽无声斩落,仿佛要斩断月光,將万物归於永寂。 北辰霽手中紫雪剑鏗然全出! 剑身紫华流转,如星河倒灌,剑锋紫电凝成雪龙之形,逆著霜色剑光冲天而起。 龙吟隱隱,撕裂天地寂静,那是不畏生死的霸绝狠劲。 双剑终於相击。 “轰——!!!” 气浪如天河倒卷,摧折半树繁花,红白碎瓣裹挟冰屑尘烟,席捲庭院如一场暴烈花雪。 湖面水幕冲天而起三丈高,又譁然砸落,淋湿了岸边石阶与残存的傲枝,水珠在月光下莹莹如泪。 风止时,两人隔十丈对立。 残红覆雪,月华清冷。 唯两道目光在破碎夜色中相撞,凛冽未消,反更深三分,似冰刃交磨,溅出无形火花。 “云、薄、衍——” 北辰霽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淬著经年的寒意。 “此处是镜月湖,非你彼岸神国,更非云爵暗界。” 他站定,絳紫披风在紊乱气流中缓缓垂落,周身威压节节攀升,如暗夜君王降临,与云薄衍那冰封的寒意分庭抗礼。 “本王来此看小侄女,还需向你通报不成?” 月色照亮他稜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凝著寒冰。 而原本犹在扮演兄长的月梵圣子,在听到北辰霽叫自己名字的瞬间,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空气仿佛都凝成了琥珀,连飘落的残瓣都悬在半空。 “小皇叔……” 棠溪雪从震惊中回过神: “你……唤他什么?” 云薄衍。 那个传闻中彼岸神国不染尘俗、一心向佛的月梵圣子。 北辰霽徐徐落下,足尖点地无声,絳紫披风在身后铺展如暗夜之翼。 他一步一步,朝著棠溪雪走去,步履沉稳如山,每一步都踏在凝霜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怎么?” 他目光如淬火之刃,直刺云薄衍,话却是说给棠溪雪听的。 “小雪儿的这位师尊……竟从未告知你,他的真实身份么?” 他的声音清晰如断玉之音,划开月下重重迷雾,每个字都带著千钧重量: “他便是——暗界至尊,云爵之主,云薄衍。” 话音落,庭院死寂。 唯余夜风穿过红山茶树梢的沙沙声响,与远处湖浪轻拍岸石的微响,衬得此刻沉默愈发震耳欲聋。 棠溪雪缓缓转头,看向那个僵立在月光下,容顏与她记忆中师尊分毫不差的人。 月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冷绝尘的轮廓。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此刻静如寒潭,映著她怔然的脸,也映著漫天破碎的月华。 “原来……”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某种危险的温柔,似蛛丝悬刃,美丽而致命,“阁下的名字,是云薄衍啊。”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在月色下宛如曇花乍现,剎那芳华足以令人失神。 可眼底却不见丝毫暖意,反而浮起一层令人心悸的幽光,如深潭映寒星,冷得彻骨。 “那么……” 她上前半步,仰起脸,直视著云薄衍的眸子。 两人距离不过三尺,她能看清他长睫上凝结的霜华,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未曾散尽的剑气。 “不知月梵圣子……与谢烬莲,是什么关係呢?” 谢烬莲。 这个名字从她唇间吐出时,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却又因眼前的迷惑而染上尖锐的质疑。 那是她心中不容褻瀆的白月光,是雪夜里的那盏灯,是剑锋上永不褪色的温暖。 而眼前之人,竟敢冒充他! 真的——罪该万死! 她袖中指尖,已无声抚上寒玉雪魄扇柄。 內息暗涌,周身三丈內落地的花瓣无风自动,微微震颤,仿佛被无形气流托起。 云薄衍迎著她的目光,静默片刻。 那双向来无波无澜的银灰色眸子里,终於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似寒潭微漾,月影轻摇。 他知道,这场兄命难违的戏,演到头了。 “谢烬莲,”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依旧,如冰玉相击,“是家兄。” “我们是双生兄弟。家兄此前……嘱託过我,若遇见他的徒儿,需照拂一二。” 庭院內又是一静。 “呀——” 棠溪雪忽然笑出声来,那笑意终於真切地漫入眼底,眉眼弯成月牙,脸颊梨涡浅现。 她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云薄衍的绝世容顏,目光细细描摹过他挺直的鼻樑、微薄的唇——与师尊一模一样。 再联想到他与师尊那几乎復刻般的剑法、步態、乃至吹簫时细微的小习惯…… 双生子。 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突然,好像又不是不能原谅他了……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这要是到了夜里,烛火一吹,哪里还分得出是兄长还是弟弟啊? “原来是弟弟呀!” 她语气瞬间亲昵起来,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鬆开扇柄,双手背到身后,微微前倾身子,像打量什么新奇事物般瞧著云薄衍。 “一家人早说嘛,害我差点……” 她没说完,但指尖已从扇柄上鬆开,周身气息柔和如初春融雪。 这变脸速度,简直令云薄衍睫羽微颤。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的话——她方才至少有三次,是真的对他动了杀意。 兄长也没说过,他小徒儿这么狠啊? 第117章 月下真相 云薄衍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抽了一下,垂眸淡淡道: “你可唤我一声师叔。” “师叔。” 棠溪雪唤了一声,嗓音清软动听,如春冰初裂时渗出的第一滴清泉。 可下一句便带上了三分嗔意,七分警告: “师叔下次別装我师尊了,不然我怕我一时衝动……手滑。” 她弯起眼睛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 这人究竟有什么毛病? 好端端的扮她师尊做什么? 她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就要让寒玉雪魄扇见血了。 云薄衍也很无奈。 银灰色的眸子望向遥远天际,仿佛能透过沉沉夜幕,看见兄长恳求的神情。 他在心底轻嘆——兄长,这不算他违背诺言吧? “嘖。”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打破了这略显微妙的气氛。 北辰霽不知何时已回到庭中,抱臂而立,絳紫衣袍在月下如展开的夜翼。 他的目光落在棠溪雪身上,眉梢微挑,语气复杂难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所以,雪儿,你的师尊……是谢烬莲?” 那个名震九洲剑道通神的白髮剑仙? 传说中超然物外的崑崙墟之主?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上下打量著棠溪雪,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小侄女: “你……就是今夜修罗台的小剑仙?” 那个他亲眼目睹一剑败祈妄,身怀云踪仙步与万蝶齐飞绝技,让他起了强烈招揽之心,甚至不惜与云薄衍暗中较劲、欲揽入麾下的……绝世天才? 竟然,就是他家柔弱不能自理的小雪儿? 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这些年,她到底还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熟悉的眉眼此刻竟显得陌生而又耀眼。 “小皇叔都追到这里来了,还问?” 棠溪雪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无辜又警惕的神情,像只竖起耳朵的狡黠白狐。 “怎么,九號得罪你了?我不就是去修罗台赚点银子嘛,犯法啦?” 她小声嘀咕,声音却足够让在场两位耳力超凡的人都听清: “我可是贏得光明正大——没偷没抢,没使阴招。坑也是坑了七世阁,还轮不到小皇叔多管閒事……” “本王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北辰霽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著从未有过的失落。 看著她那副下意识防备的姿態,心口像是被细针密密扎过,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疼。 原来针扎进皮肉里,是这样的感觉。 他们之间……竟已走到了这般境地? 她对他,竟连一句解释都裹著戒备的壳。 他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悔愧、痛楚、茫然,最终交织成灼人的光,烫得他几乎无法直视她清亮的眼睛。 他终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多年、此刻却似乎已有了答案的问题: “本王只是想问……那一年,镜月湖畔风雪夜,本王昏迷时……” 他声音微哑,每个字都似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带著血与冰的味道: “那个在湖上弹琴,为本王披上狐裘的人……是你,对吗?” 有一个人终於长嘴了。 不確定的事,不再臆测,不再自欺,而是开口,直接问。 棠溪雪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恍然,神情自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小皇叔是说那件事啊。” 她歪了歪头,回忆似轻烟掠过眸底: “那夜我和师尊在镜月湖相聚,正巧看见小皇叔倒在雪地里,怕你冻坏了,就把我最喜欢的那件雪狐裘给你盖上了。” “那时候怕小皇叔醒来觉得丟脸,所以没敢露面,只让暗卫远远守著,等你的人来了才悄悄离开……难道,那夜小皇叔还是冻伤了?” 话语里带著真切的关切与疑惑,仿佛那只是一桩隨手为之、不值一提的善意——就像路过时扶起一株被雪压折的花枝那样自然。 然而这番话落在北辰霽耳中,却如惊雷炸响,又如暖流猝不及防地漫过冰封多年的心河。 原来…… 她竟是这般细心,这般周全地顾全著他那可笑的骄傲与顏面。 在他最狼狈、最脆弱、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时刻,是她给了温暖与守护,却又悄然退避,不让他知晓,不让他难堪。 她將善意藏得那样深,深到让他一错,就是这么多年。 “没有……”他喉咙发紧,声音低沉得几乎破碎,每一个音节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本王只是……还不曾跟小雪儿说声谢谢。” 鼻尖驀地一酸。 某种滚烫而酸涩的东西,毫无徵兆地衝上眼眶,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有多少年不曾有过想哭的衝动了? 连母妃去世时,他都只是將眼泪憋回心里,任其在暗处凝结成冰。 痛苦没让他哭,反而是温暖,让他红了眼眶。 他猛地別开脸,望向庭院一角在夜风中摇曳的残破红山茶。 强行將那股汹涌澎湃的情绪压回心底,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真的认错人了。 將明珠当鱼目,將白雪误尘泥。 此前,他竟然对她那么凶,那么冷,那么理所当然地斥责疏远,用最冰冷的眼神割伤她,用最严厉的话语推开她。 他想起那些瞬间,她受委屈时他漠然旁观…… 每一幕,此刻都化作细密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心上,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血痕。 他可真该死啊! “师叔还不知——师侄的名字?” 云薄衍適时开口,声音清冷如故,打破了几乎凝滯的空气。 听到两人的对话,他已大致明了——这位师侄,怕是皇族的某位公主。 只是不知是到底哪一位,与他兄长有这般深的缘分。 “咳。” 这一次轮到棠溪雪尷尬了。 这——这是她能说的吗? 她瞥了小皇叔北辰霽一眼,又看了云薄衍一眼,心里飞快盘算: 一会儿师叔若是拔剑砍她,小皇叔会不会在旁边抱臂看笑话? 说不定还会递上瓜子。 第118章 师尊织织想你 “师叔,我姓棠溪,单名,雪。小字,镜织。” 棠溪雪抬眸望向云薄衍,已经做好了他勃然大怒的准备。 甚至悄悄將脚往后挪了半步,方便隨时施展云踪步溜走。 毕竟,当初那个占据她躯壳的穿越女,可是打著她的名號,写了整整十部她和云薄衍的风月话本。 从《清冷圣子夜夜索欢》、《祸水缠绵》到《被圣子宠幸的九百九十九天》,尺度之大、情节之野,简直令人嘆为观止,在九洲顶级天骄圈里传得风生水起。 “棠溪雪……那位……镜公主。” 云薄衍轻轻念著这个名字,確实是怔住了。 他和镜公主“不得不说的故事”,他也有所耳闻——没办法,云爵暗界的情报网不是摆设。 那些话本他甚至不小心拜读过几页,当时只觉得恼羞成怒,整个人都红温了,如今…… 现在——似乎变成了“他和阿嫂的一千零一夜”,瞬间禁忌感拉满,让他脊背发凉。 他都不敢让兄长知道那些书存在过,怕兄长一怒之下清理门户。 然而,他却没有对棠溪雪发怒。 那双眸子静如深潭,映著棠溪雪略带紧张的脸。 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她的本意。 那时候,她的灵魂还不知被困锁在何方。 身躯被魑魅魍魎占据,將她这无瑕白雪,硬生生扯落尘泥之中,任人嘲笑欺凌。 他的眼底甚至浮起了一丝很细微的怜惜,如雪地上一点微光。 “师叔记下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添了三分温度,“以后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持扇找云爵。” 若是他兄长知道她这些年受的委屈,不知该多心疼。 那人是將这小徒儿放在心尖上疼的,否则也不会…… “我还有其他事,就告辞了。” 他还要再去想办法救兄长。 时间不多了。 再拖的话——可能真就无法挽回了。 “等等,师叔,我师尊他……在哪儿?我什么时候可以见见他吗?” 棠溪雪忙开口问道,往前踏了一步,湿漉漉的眸子望向他,带著希冀,像暗夜里突然点亮的两盏星灯。 她想念师尊,想得心口发疼。 想告诉他,她没让他失望,她很坚强地活下来了。 哪怕很难,很难,她还是从黑暗深渊之中,不曾熄灭灵魂光芒,一点一点爬出来了。 “兄长在崑崙墟闭关,怕是不方便与织织相见。” 云薄衍离去的脚步一顿,背对著她,淡淡地说道。 他的兄长何其骄傲的一个人。 九天流云,崑崙莲华,怎会愿意让最在乎的小徒儿,见到他此刻再也站不起来,甚至双目失明、跌落尘埃的悽惨落魄样子? 他那双曾盛满星辰与剑光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他的小徒儿了。 “师叔,能否帮我带封信给他?” 棠溪雪的声音是说不出的落寞,像被雨打湿的蝶翼,轻轻颤抖。 “可以。” 云薄衍闻言应了一声。 原本想到兄长是为了她,才变成如今的样子,他是怨过她的——甚至为兄长不值。 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为什么要为了旁人,赔上自己的一切? 可这一刻,看著她那双如雾哀愁的眼,看著她强忍失落却仍挺直的脊背,他似乎又有些明白兄长了。 有些人,值得。 “谢谢师叔!师叔进屋坐坐,我很快就写好。” 棠溪雪惊喜地说道,眼睛倏然亮起,像坠入了整条星河。 “小皇叔?你怎么还在?” 她瞥了北辰霽一眼,语气恢復了几分隨意——他还不走?他不是最討厌跟她待在一起吗? “本王也想进去坐一坐,方便吗?” 北辰霽有些受伤,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她就这么不待见他吗? 连多看一眼都不愿? “请。” 棠溪雪顿了顿,想到这镜夜雪庐曾经是北辰霽母妃亲自督建的宅子,他想进来看看,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並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说起来,是她的小皇叔单方面厌恶她。 在她这里,小皇叔曾经对她的好。 教她骑马,给她带宫外的糖画,在她被其他皇族子弟欺负时冷著脸挡在她身前。 她还记得。 对於那些给予过她温暖的人,她都是感激的。 雪虽冷,却能记住每一缕照过它的光。 云薄衍迈步走进了镜夜雪庐,银髮在门廊灯笼下流转著月华般的光泽。 北辰霽则是在门口停了片刻,抬头看向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镜夜雪庐”。 他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棠溪玄胤——他可真不要脸。” 他低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从前就觉得圣宸帝对棠溪雪在乎过头了,现在看到这镜夜雪庐的匾额,上面明显是棠溪夜的字跡,铁画银鉤。 再看看这名字——“镜”是她的封號,“夜”是棠溪夜的名,“雪”是她的名。 棠溪夜真的是占有欲爆棚了,恨不得將她的一切都打上自己的烙印。 “霜儿,上茶。” 棠溪雪的声音从屋內传来,轻灵动听。 “给师叔泡一杯雪涧白茶。小皇叔,就上一盏梔子花茶。” “你们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写完信就来。” 她转身走进书房,青黛已贴心地点亮了灯。 梨霜则手脚麻利地开始备茶。 北辰霽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处宅子。 他发病的时候,经常会躲在这里,蜷缩在某个角落,任由剧痛啃噬筋骨。 可从前这里真的是阴森森的破败荒宅,蛛网横结,樑柱倾颓,就像他荒芜的內心一样,满是尘埃与腐朽的气息。 可如今,它的新主人,让这里从死寂焕发了生机。 微风过处,新竹簌簌,池水涟漪,檐下新掛的铜铃叮咚轻响。 这里的风水局已经被高明地改过,白日里匠人们赶工修缮,如今整座宅院仿佛在月光中甦醒。 气韵流转间,已是一片藏风聚气、动静得宜的格局。 连空气里都浮动著淡淡的梅香与墨香。 “王爷殿下,您的茶。” 青黛將一盏素白瓷杯放在软榻旁的紫檀案几上,杯中汤色清亮,浮著几朵晒乾的梔子花,香气清幽,若有若无。 北辰霽捧著那盏梔子花茶的时候,神色都是怔然的。 他喜欢梔子花。 这件事,他一直藏得特別好。 连贴身侍从都不曾知晓。 可他的小雪儿啊,怎么会如此贴心? 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又为什么……还记得?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著,记住了他喜欢梔子花,记住了他喝茶时总要先闻一闻香。 她真的,很温柔。 明明是雪,却悄无声息地融成了温暖的春水。 “圣子大人,您的茶。” 梨霜怯生生地给云薄衍上了雪涧白茶,指尖微微发抖,差点將茶盏打翻。 云薄衍接过茶,有些不明所以——这几个侍女似乎很害怕他? 他有这么可怕吗? 他垂眸啜了一口茶,清冽甘醇,確是兄长最爱的雪涧白茶。 很巧,他和兄长的喜好,从来都是一模一样,从无不同。 双生子的默契,有时连自己都觉得诡异。 他哪里知道,此刻青黛和梨霜侍立在一旁,简直是如坐针毡,额头都要沁出冷汗了。 毕竟,月梵圣子和她家殿下的风月故事,是青黛亲自执笔写的。 当初穿越女口述,她润色成文,还添了不少细节。 而梨霜等人负责誊抄分发。 几位侍女和暗卫,都非常清楚那话本里写了什么。 从月下共浴到密室囚宠,从佛堂到马背,从剑鞘到佛珠缠腕…… 现在——正主就坐在面前,银髮如雪,眉眼清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她们真是汗流浹背了! 只求圣子大人永远不要知道那些书有她们一份功劳,否则她们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书房內,棠溪雪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 “师尊……织织想你。” 墨跡在灯下渐渐乾涸,像一滴无声的泪。 第119章 驛寄梅花 “圣子大人,我们殿下请您移步书房。” 梨霜敛衽行礼,声音恭敬中仍带著几不可察的微颤。 她低垂著眼帘,不敢直视那道银髮清冷的身影,只小心引著路,穿过迴廊,来到书房门前。 云薄衍步入书房时,棠溪雪正立在窗边。 月光透过茜纱窗欞,在她肩头铺了层朦朧的银辉。 她转过身,眸中似有清泉漾动,双手捧著一封以梅枝暗纹洒金笺封装的信,递了过来。 “师叔,麻烦你將信带给师尊。” 信笺触手微凉,带著清冽的梅香,仿佛將整座梅林的幽芬都锁在了这方寸之间。 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显见这封信在她心中的分量。 “还有——这一枝梅花,也望君一併带到。” 她又捧出一个长条形的寒玉盒,盒身通透如冰,內里衬著墨色丝绒,一枝硃砂红梅静静臥於其上。 花瓣灼灼如焰,蕊心蕴著金粉,暗香自盒隙幽幽逸出,沁人心脾。 云薄衍的目光落在那枝红梅上,久久未移。 一驛梅花,千山春意。 虽无锦字,已寄相思。 这小小一枝,怕是她精挑细选,承载了无处言说的掛念。 “我会带到。”他接过玉盒,声音难得地放缓了些。 “师尊曾说,崑崙的雪很冷。” 棠溪雪抬起眸子,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忧色,又取出一个包裹。 “我还为他准备了一件雪绒裘,用的是极北冰原雪貂腹下最软的绒毛。师叔……方便一起带吗?” 她问得有些小心,像是怕给他添了麻烦。 眼前的师叔终究清冷疏离,与记忆中师尊的温润迥然不同。 出乎意料地,云薄衍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有什么要带的,都可以交给我。” 他看著眼前少女殷切的神情,心中那点因兄长遭遇而生的复杂情绪,悄然化开了一丝。 如今的兄长,双目失明,经脉受损,困於轮椅之上,何其孤寂苍凉。 或许来自这心心念念的小徒儿的一丝关怀、一缕梅香、一件暖裘,真能如微光照进寒夜,让他好受些许。 “真的吗?师叔真好!” 棠溪雪的眼眸倏然亮了起来,宛如暗夜中猝然点亮的星子,璀璨光华几乎要满溢而出。 她展顏一笑,那笑容乾净又明媚,仿佛冰封雪原上骤然绽开的玫瑰,美好得让人心尖发颤,只想小心珍藏。 “真的。多少都可以。”云薄衍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 他並未告诉她,兄长此刻其实就在白玉京。 他是带兄长来求医的。 这世间或许唯有那位性情古怪、亦正亦邪的折月神医司星悬,尚有一线希望能救他。 又或者,寻到那位更为神秘的药神关门弟子——织命天医。 听闻那位“小天医”尽得药神真传,是老祖宗晚年唯一破例收下的弟子,甚至曾得药神亲口讚誉: “吾徒青出於蓝,更胜於蓝。其术,高於司星折月;其赋,冠绝古今……乃天授的悬壶圣手,当为——天医。” 此言一出,便让心高气傲的折月神医司星悬,將其视为此生劲敌。 可那位织命天医,比司星悬更加神龙见首不见尾。 自药神仙逝后,便似人间蒸发,连司星昼想寻其为司星悬续命,都杳无踪跡。 云薄衍动用了云爵暗界的力量,也只隱约探知,药神谷几位药王曾恭敬地称其为“小师妹”。 线索至此,戛然而止。 “那……能带些点心吗?” 棠溪雪的声音將他飘远的思绪拉回。 她不知从何处捧出一个剔透的食盒,里面盛著凝如琥珀、嵌著各色花瓣的水晶冻。 “我亲手做了一份花朵水晶冻,想给师尊尝尝。用的都是今晨带著露水采的花和清甜的冬蜜。” 她仰著脸,那双笼著江南烟雨般朦朧雾气的眸子,楚楚地望著他,眸底满是希冀与恳切。 那眼神纯粹而专注,竟让云薄衍心头莫名一颤,生出一股“便是她要摘星揽月,此刻也想应下”的荒唐念头。 “可。”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云师叔可太贴心了……你怎么这般好?” 棠溪雪的笑靨更深,立刻转身忙碌起来。 云薄衍听到她的夸讚,耳尖微微泛红。 接下来,云薄衍便有些无措地看著她像只衔泥筑巢的春燕,轻盈地穿梭於书房內外,將一件件物事仔细理好,轻柔地放到他手中,或堆在一旁的紫檀案几上。 有那封洒金信笺与寒玉梅盒,有那件叠得整整齐齐、雪白蓬软的雪绒裘,有那盒晶莹剔透的水晶冻,后来又添了一包她亲自焙制的梅花香饼、一对暖手的羊脂玉手炉、几卷她手抄的据说解闷有趣的话本……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直到他手中再也拿不下,棠溪雪仍微蹙著眉,似在思索是否遗漏了什么。 云薄衍终於无奈,抬手轻轻打了个手势。 数道银色身影如烟似雾,悄无声息地落入书房,恭敬垂首。 正是他的贴身近卫——雾羽十二银翼。 “带上。”他言简意賅。 十二银翼训练有素,片刻便將所有物品妥善收好,身形一闪,再度隱入夜色。 手中忽的一轻,云薄衍这才发现,自己掌心还托著两方小小的精致食盒。 盒盖微透,可见內里晃动的晶莹冻体与花瓣。 “这一盒是给师叔的谢礼,这一盒……是特地给师尊的。”棠溪雪指了指,眉眼弯弯,“师叔若不嫌弃,可以尝尝织织的手艺。” 直到坐上云爵那辆通体由暖玉雕琢、浮云纹路的白玉云輦,夜风拂动帘帷,云薄衍垂眸看著膝上並排摆放的两盒水晶冻,仍有些许恍惚。 輦內明珠辉映,玉盒温润生光。 那冻体中的花瓣栩栩如生,蜜色莹然。 鼻尖仿佛还縈绕著书房里那股清甜的梅香,与少女眼中纯粹的不掺丝毫杂质的关切。 他忽然觉得,兄长似乎不算是单相思…… 这或许是双向奔赴吧! 夜色苍茫,白玉云輦朝著山河闕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看著云薄衍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棠溪雪脸上那抹明媚如春阳的笑容,便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那平静的神色之下,却似冰封的湖面,暗流无声涌动。 “阿凉,”她並未回头,声音低而清晰,“能跟上吗?探明他的落脚之处,不必靠得太近,只需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別被他发现。若……万一被发现,” 她转过身,將手中那柄触手生凉的寒玉雪魄扇,轻轻放入悄然现身的暮凉手中。 “拿出此扇,他不会杀你。” 暮凉双手接过扇子,仿佛握著一捧凝住的月光。 在追踪、隱匿、侦查这方面,他確有傲视的资本,轻功踏雪无痕,气息敛如枯木。 他或许远不是云薄衍的对手,但若只是远远缀著,不被察觉,他有七分把握。 “殿下放心,属下必定完成任务。” 暮凉沉声应道,身影隨即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影,朝著云薄衍离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躡而去,如风过竹林,了无痕跡。 棠溪雪独自走到窗前,修长漂亮的指尖,染著淡淡的粉色莹光,此刻正轻轻地拂过冰凉的茜纱窗欞。 月光透过纱孔,在她指尖跳跃,也落在她那双骤然清冷如琉璃、剔透不见底的眼眸里。 “糕点都可以带啊……” 她低声呢喃,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丝危险的意味。 “这么说来,师尊,就在白玉京,对吧?” 她眼中的光芒,化作更深的幽暗,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为什么要藏著我的师尊呢?我的——好师叔。” 第120章 交还给她 书房內重归寂静,只余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殿下,北辰王殿下,还在茶室等候。” 青黛不知何时已侍立在不远处,见棠溪雪静立良久,方才小声提醒。 棠溪雪指尖一顿,从窗边收回手,那股縈绕於身,近乎锐利的沉凝气息缓缓收敛。 她转过身,脸上又恢復了平日的恬静,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著一丝未完全散尽的冷光。 “走吧,”她理了理衣袖,语气平静无波,“去看看我这小皇叔——此番深夜来访,究竟意欲何为。” “霜儿,”她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吩咐,“將我那盒星砂糖取来。” “是,殿下。” 梨霜连忙应下,快步走向內室。 那星砂糖是圣宸帝棠溪夜特意命人远渡重洋,从神秘的织月海国万里迢迢购回。 颗颗晶莹如粉色星辰,甜而不腻,带著独特的海韵花香,是棠溪雪素日最喜欢吃的小零嘴。 茶室內,灯火通明,温暖的光晕將紫檀家具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北辰霽独自坐在方才的位置上,手中那盏梔子花茶已凉透,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打量著这间被重新赋予生机的旧室。 这里曾是他母亲生前最后在白玉京停留的地方,后来荒废,成了他发病时独自舔舐伤口的冰冷巢穴。 如今,明灯高悬,暖香裊裊。 陈设雅致而温暖,竟让他那颗常年被肤渴症折磨与孤寂侵蚀的心,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寧静。 “元期。” 他忽然开口,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寂静的茶室內响起。 空气似乎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在他身侧浮现一瞬,又立刻淡去,如同水滴融入深潭。 “將本王府中密库內,那个以玄铁打造的千机盒取来。” 他吩咐道,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 “是。” 一道低沉沙哑的应答落下。 元期的影子已彻底消失,朝著北辰王府的方向,以远超寻常轻功的速度疾驰而去。 当年,棠溪雪年幼时,曾有一件旧物遗落在他处。 那並非寻常饰物,而是一条蓝宝石织泪瓔珞与棠溪雪真正身世有关。 彼时她还太小,粉雕玉琢,眼神清澈得让人心头髮软。 他只想让她无忧无虑地做她的九公主,享受棠溪夜的宠爱,远离一切可能的风雨与危险。 那条织泪瓔珞,在他看来,便是一个未知的,可能將她捲入旋涡的隱患。 於是,他擅自做主,將其扣下,妥善封存,再未提及。 如今,她已成年。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小雪儿。 她是能在修罗台一剑惊鸿的小剑仙,是谢烬莲亲传的弟子,是心思玲瓏,聪慧至极的镜月公主。 她已有足够的力量和心智,去面对自己的命运,去探究背后的谜团。 更重要的是,他恍然明白,自己从前那种自以为是、近乎专断的保护,或许並非是她所需要的。 “雪儿,她真的长大了……” 得知她是小剑仙的那一刻,某种坚固的东西在他心中碎裂了。 隨之而来的,不是掌控欲的升腾,而是一种奇异的释然与尊重。 他决定,將她的人生,交还给她自己。 “小雪儿,这一次,人生的路要怎么走,由你自己选择。” 脚步声自廊外轻轻响起,由远及近。 北辰霽收敛心神,抬眼望向门口。 棠溪雪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青黛与捧著糖盒的梨霜跟隨在后。 她步履从容,裙裾微漾,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皇叔久等了。” 她声音清软如雪,雅中带甜。 “雪儿……” 北辰霽看著她轻移莲步,在临窗的软榻上安然坐下。 灯火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光晕,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扫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周身气息乾净清冽,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海棠冷香。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深处最觉熨帖舒適的模样重叠。 只是,记忆里那个会跌跌撞撞扑过来、拽著他衣角的小小一团,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身量几乎到了他的肩头。 他忽然惊觉,自己究竟有多久,未曾好好认真地看过她了? 岁月悄然流逝,在他固执的偏颇与冰冷的隔阂中,她早已独自长大。 “嗯。” 棠溪雪应了一声,抬起眸子,那目光如同山涧冷泉,再无半分幼时仰望他时的依赖与亲昵。 “小皇叔,有话直说吧。以我们二人如今的关係……似乎也不適合围炉夜话,閒敘家常,您说对吧?” 她嗓音依旧轻柔,却裹著一层显而易见的疏离。 她这人啊,就像一面最澄澈的镜子,旁人如何待她,她便如何映照回去。 暖意换来暖意,寒冰自然也只能映出寒霜。 “我们……怎么就不適合了?” 北辰霽那双深邃漂亮的紫瞳微微一缩,流露出些许未曾掩饰的黯然,像蒙尘的紫水晶,光泽都黯淡了几分。 她从前——明明还是最喜欢跟在他身后,用软糯的声音一声声唤著“小皇叔”的。 “適不適合,小皇叔自己不是最清楚吗?” 棠溪雪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著点自嘲,也带著点看透的淡然。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为数不多的见面,小皇叔哪一次不是冷著一张俊美却冻人的脸。 眼神里写满了不耐与厌烦,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玷污。 她这人最是识趣,也最知进退,怎会再去自討没趣,坐他那张寒气四溢的冷板凳? “小没良心的。” 北辰霽低低说了一句,语气复杂,似嗔似嘆,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回天的悵惘。 他不再多言,径直摘下了常年佩戴的玄色犀皮手套,露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那双手带著习武者的薄茧,也因久不见光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取过元期送来的玄铁千机盒,当著她的面,以独特的手法拨动机括。 盒盖“咔噠”一声轻响,缓缓开启。 盒內衬著玄色丝绒,中央静静躺著一条瓔珞。 链身以秘银细丝编织,工艺繁复精巧,中央坠著一颗泪滴形的蓝宝石。 宝石內部光影流转,细看之下,竟似有微小的雪花在其中循环往復地起伏、沉降,如梦似幻。 第121章 织泪瓔珞 “这是?” 棠溪雪的目光被那瑰丽的宝石吸引,心头莫名一动,升起一种奇异而熟悉的归属感。 仿佛这东西本就属於她,沉睡在记忆深处,此刻才被唤醒。 “物归原主。” 北辰霽的声音低沉了些,小心地用指尖拈起那串织月瓔珞,朝她递去。 他的动作带著一种近乎珍重的郑重。 棠溪雪伸出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 剎那间,北辰霽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仿佛被极细微的电流击中,酥麻感从相触的那一点皮肤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这一碰触,如同火星燎原,他的肤渴症竟在此刻来势汹汹,不可遏制地轰然发作! 他猛地收手,借著將瓔珞完全放入她掌心的动作,勉强掩饰住那剧烈的颤抖。 “我的?” 棠溪雪全副心神都被手中冰凉的瓔珞吸引。 她细细端详著那枚奇异的蓝宝石吊坠,看著內部雪花永恆般的起伏,感受著那股莫名的亲切。 “二十年前,本王在北境雪原之中……捡回你的时候,你身上就戴著这条瓔珞。” 北辰霽艰难地开口,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变得沙哑乾涩,仿佛砂纸摩擦。 他暗中深呼吸,试图平復那席捲而来的、几乎要將人吞噬的渴求与痛楚。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皮肤下灼烧的神经。 棠溪雪惊讶地抬眸看他。 她早知自己並非真正的皇室血脉,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眼前这位小皇叔,从冰天雪地里捡回来的。 二十年前的北境……那正是小皇叔遭遇伏击、九死一生的那一年。 他自己尚且一身霜雪,命悬一线,竟还从绝地之中,捡回了襁褓中的她。 她是了解北辰霽的。 在她面前,他或许冷淡,或许严厉,却从未撒过谎。 他的话,她信。 “那时候……你的身体太弱了,哭声都像小猫儿一样。” 北辰霽缓缓说道,目光落在虚空,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当年那冰封世界里一抹微弱的生机。 “我们北辰王府那时……风雨飘摇,强敌环伺……根本养不活你。”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不可察地轻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面色在灯火下显得愈发苍白。 棠溪雪此刻终於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那紧绷的下頜线,隱忍的眼神,以及过於苍白的脸色…… 他这是病了? 还是旧伤发作? 她心中微动,却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安静地听著,握著瓔珞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冰凉坚硬的宝石触感,奇异地安抚著她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所以,皇叔给你找了一个……能养活你的地方,借住了一下。” 北辰霽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真是……谢谢小皇叔了。” 棠溪雪沉默片刻,轻声说道。 原来她是小皇叔捡回来的小珍珠。 难怪幼时,他会在眾人冷漠中,独独对她流露出罕见生涩的温和。 “你若是想离开皇宫。” 北辰霽凝视著她,紫瞳深处涌动著难以辨明的情绪。 还有一种重新燃起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可以回北辰王府。如今的小皇叔,已经……能养活你了。” 这一次,他后悔的,是当初亲手將她送走。 如果能將她一直留在身边,看著那小小一团逐渐长大,是否会……不一样? 是否他们之间,就不会隔著这厚厚的冷漠高墙? 肤渴症发作得越来越厉害。 额间滚落下冰冷的汗珠,滑过紧绷的皮肤。 明明是寒意料峭的夜,他却感觉周身肌肤都在被无形的火焰炙烤,每一寸都在尖叫著空虚与疼痛。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不让自己失態。 直到一双温软细腻、犹如珍珠浸润过丝绸的柔荑,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他的腕间脉搏之上。 “小皇叔,谢谢你呀……” 棠溪雪的声音轻柔地响起。 “我如今这样就很好。倒是你,看起来……不太好呢。” 她靠近了些,仔细为他诊脉,指尖精准地按压在寸关尺三部。 隨著她的靠近,那股清冽的海棠冷香愈发清晰地繚绕在他的鼻尖,是乾净又醒神的微凉气息。 北辰霽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素来戒心深重,近乎本能地排斥他人近身,更遑论肌肤相触。 可此刻,她是第一个触碰到他裸露肌肤,而他却没有生出厌恶本能的人。 甚至…… 当她那微凉柔软的指腹稳稳贴合在他滚烫跳动的腕脉上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適感与满足感,竟如温泉水般瞬间漫过那些疯狂啃噬他的灼痛与空虚! 这是他身患肤渴症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病症向来只有折磨,何曾给过半分解脱的甘霖? 可她的触碰,竟像是一捧真正的雪,落在他灵魂灼烧的伤口上。 “雪儿,本王没事。”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视线落在她搭在自己腕间的手上,那手指纤长白皙,指甲泛著健康的淡粉色光泽。 “你能不能……让我……握一下手。”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唐突,心口紧了紧。 一时间竟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看似逾越的请求。 他从未向任何人索取过触碰。 棠溪雪没有多问,也没有丝毫犹豫。 她只是轻轻翻转手腕,將自己那只小巧柔软的手,安然地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此刻正散发著异常滚烫的温度。 当她的手落入其中时,仿佛坠入熊熊燃烧的烈焰。 “这样,会不会好受点?”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切。 得知小皇叔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是將她从北境绝地带回人世的拾珠人,她心中那些因他疏远冷淡而生出的委屈与隔阂,便如阳光下的薄霜般悄然消融了。 她对於真正在乎的人,心肠总是意外的柔软与包容。 她方才搭脉时已有了判断,再结合他此刻异常的反应与脉象。 与她曾在某卷古老医书中读到的“肤渴症”记载,颇为吻合。 此症多源於巨大心理创伤或深重童年阴影,心魔鬱结,外显於身。 確是心病。 “好多了……” 北辰霽低哑地回应,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指,將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 那触感细腻温软,他握得很轻,怕稍一用力,便融化殆尽,消失不见。 他说谎了。 岂止是好多了。 当她的手完全被他包裹的瞬间,他那仿佛被无形枷锁禁錮了多年的身体,骤然得到了一丝喘息,紧接著却是更凶猛的反扑。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被安抚后的贪婪。 舒服得头皮发麻,每一寸灵魂,似乎都在发出满足的嘆息。 这感觉太过美好,美好得令人心悸,像沾染了最诱人也最危险的罌粟,让他清晰地感知到一种令人恐慌的成癮性。 他的身体——很喜欢她。 无比喜欢。 这认知让他心跳失序。 即便他戒心深重如铁壁,潜意识里却对她毫无排斥。 甚至…… 无比渴望她能靠得更近,渴望更多更紧密的接触…… 他猛地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抖的阴影,强行截断了那已然滑向危险深渊的思绪。 第122章 夜烬天明 “没事了……小皇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棠溪雪的嗓音如初春溪流漫过青石,低柔而清晰,在这方暖阁间轻轻淌开。 一只手仍被北辰霽无意识地攥在滚烫的掌心,她便顺势微微俯身,另一只手徐徐拍抚他的背脊。 动作不疾不徐,带著轻柔规律,每一拍都仿佛在试图熨平那刻在骨子里,经年累月的战慄与紧绷。 她的声音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他意识边缘的重重迷雾,比最上等的天籟琴音更易叩响心扉,更温暖灵魂。 隨著那一声声低柔的安抚,北辰霽那长久绷如满弓、几欲断裂的神经,竟真的一丝一丝鬆缓下来,犹如浸入温水的冷绳,缓缓舒展。 她指尖下的脉搏,仍在急促地跳动,但更深层处,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被透支殆尽的虚乏与枯竭。 那是经年累月、源於无尽戒备与沉疴旧疾双重侵蚀下的耗损。 他像一盏油尽的孤灯,却仍逼自己燃出最烈最危险的光,只为照亮周身寒夜。 若再这般下去…… 他只会將自己烧成灰烬,寸骨不留。 或许更早,早在二十年前,那个北境风雪吞尽温暖的夜晚。 那个目睹至亲惨烈离去、自身坠入冰渊的少年北辰霽。 活下来的,早已只是一具靠仇恨、责任与未竟之念强撑的躯壳,內里儘是风雪呼號的荒原。 “小雪儿……” 他在浑沌的深渊边际徘徊,囈语般唤出这个深藏心底的名字。 每被这诡譎的肤渴症与旧日梦魘交缠至神智昏沉时,他最为危险。 如伤重濒死的猛兽,对任何靠近的存在,皆会爆出本能的暴戾反扑。 战堂之主失却理智的杀招,从来都是尸山血海的序章。 “小皇叔,我在。” 棠溪雪没有丝毫退缩,依旧轻声应著。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成为这位小皇叔的“药”。 他——北辰霽,辰曜王朝最利也最晦暗的刀,暗界战堂说一不二的主君。 性情酷烈,心冷如铁。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他诸多厌恶事物中,颇为显眼的一件。 然而,当他在意识涣散、被痛苦吞噬的边缘,依旧死死攥著她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冰海中唯一浮木时,她才恍然惊觉…… 自己似乎早已被他,以某种她未曾察觉的方式,划入了那道属於私人禁区的界限之內。 这种认知带来的震盪,远比想像中更甚。 “好冷……雪,真的好冷……” 北辰霽彻底陷入了二十年前那个永不终结的寒冬梦魘。 身体明明如被烈焰內外灼烧,灵魂却仿佛被死死钉在万丈冰窟之底。 刺骨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冻结血液,凝固呼吸。 无论怎样挣扎,都触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这人间……为何如此寒冷彻骨? 父王……母妃……漫天血色与纯白交织的画面碎片般闪过,带来更深的窒息与绝望。 棠溪雪感受著他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那不仅是生理的病痛,更是灵魂在无尽噩梦中的惊悸与挣扎。 他真的病得很重,重到令人心惊。 她心中飞快地將小皇叔这些年对她的“不好”细细筛过一遍。 似乎,除了这五年里刻意摆出的冷脸与疏远,他竟从未真正主动出手伤过她分毫。 而在那更久远的记忆里,关於他的一切,竟大多是温暖的碎片: 是他悄悄送给她一把防身的宝石匕首,是他从宫外悄悄带回来的布偶,是他在她被其他皇子公主针对时,沉默地挡在她身前那高大却单薄的背影…… 她硬起的心肠,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再度软了下来。 医者之心,叠加旧日暖忆,让她做了决定。 她轻轻试探著,將自己靠得更近,几乎依偎进他颤抖起伏的怀中。 试图以自己微凉的体温,为他隔开些许梦魘里的酷寒。 肤渴症的缓释,往往需更大面积的、持续的肌肤相触所带来的安稳。 她这近乎拥抱的贴近,对深陷冰渊噩梦的北辰霽而言,无异永夜尽头,骤见天光一线。 冰封雪原上,第一次折出了带温度的暖暉。 夜烬天明,晨光微熹。 雪霽之时,或见晴空。 此刻,清冽的海棠冷香无声繚绕,掌心微凉的柔软与背后轻缓的拍抚,將他拢入一片安寧静域。 一股汹涌的困意,终似决堤之潮轰然漫过堤岸,吞没所有苦痛与警觉。 北辰霽眼睫渐沉,最后一丝挣扎,亦被这温柔之力悄然瓦解。 他竟就这样,在並非自己所辖之地,握著她未抽离的手,於陌生榻间沉入深眠。 眉间常年积鬱的寒霜与戾色,如逢春雪,悄无声息地化开。 睡顏透出几分罕有的寧静,甚至紧抿的唇线亦不自觉鬆缓,褪尽白日凛冽锋芒。 此刻的他,不像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战堂之主。 倒似一头遍体鳞伤、独行已久的孤狼,终於在瀰漫冷香与温暖触感的庇护中,寻得一处可暂棲身的云墟净土,卸下所有锋锐与防备,沉入一场疗愈伤痕的长梦。 “爷——这是……睡著了?” 一直隱在暗处、连吐息都放到极缓的元期,几乎不敢信自己所感知的一切。 他下意识疑心,爷是否中了什么极高明的迷药? 旋即却又记起,王爷体內种有罕见的桃花蛊,百毒不侵,寻常迷药於他根本无用。 若真有能放倒他的药物,这些年又何至於受尽失眠之苦? 他家主子,那个浑身是刺、眠浅易醒、在外从不轻易闔眼、枕下永藏利刃的北辰王—— 此刻竟像只被无形之手温柔捋顺了逆毛的凶兽,被镜公主寥寥数语、几个轻柔到不可思议的动作,驯服得如此彻底。 毫无反抗地坠入深眠,脸上甚至浮起一抹他多年未见的温软放鬆的神色。 这情景,比任何强敌突袭,更让元期心神俱震。 第123章 换我来见你 “嘘——” 棠溪雪敏锐地察觉到元期那细微的气息波动,抬眸朝他隱身的暗处瞥去,轻轻摇了摇头,以眼神和手势示意他保持安静。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以极缓慢轻柔的动作,將自己的手从他依旧虚握却已卸了力道的掌心中缓缓抽出,確保没有惊扰到他分毫。 接著,示意候在一旁的青黛取来一床厚实柔软的雪白绒毯,亲自接过,展开,仔细地覆盖在他的身上,连边角都妥帖地掖好。 真可怜啊……小皇叔。 她望著绒毯下他即便沉睡也难掩深刻倦意的面容,心中无声嘆息。 这些年来,他恐怕没有一夜能得真正的安眠。 寒毒蚀骨,心病煎熬,肩上压著北辰王府的存续、暗界战堂的权柄、以及对皇室深埋的恨意…… 种种重负,如同无数枷锁,將他死死囚禁在清醒的痛苦与戒备里,日夜消磨。 这样下去,他只会越来越危险。 那压抑在海面之下的疯狂冰山一旦彻底浮出,倾覆的或许不仅是仇敌,更可能是整个辰曜王朝赖以维繫的脆弱平衡。 “当初……或许若没有將她送进宫,爷这病,早就有救了。” 元期立於阴影中,凝视著主子罕有的安睡模样,心中万般思绪翻腾,最终化为一句沉甸甸的嘆息。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更深的无奈压下: “但那时候的小主子……自身难保,根本无力护她平安长大……” “他自己这些年在黑暗中挣扎求存,踏著尸山血海登上绝巔,能活下来,便已耗尽了全部力气与运气……” 那个曾经也会在母妃膝下露出明媚笑容的孩子,第一次手染鲜血,就是为了替那捧偶然拾得的白雪,荡平前路上一切可能危及她活下去的障碍。 后来,她被他亲手送入皇宫,得以在阳光下生长。 而他却在送走她的那一刻,转身踏入了更深的黑暗泥沼。 一路沉沦,无人救赎。 甚至连他自己,都在日復一日的杀戮与算计中,逐渐厌弃这个满身血污、心冷如铁的自己。 很多时候,连他都怀疑,这人间,究竟有何值得留恋? “睡著的时候……瞧著倒还挺乖顺的。” 棠溪雪轻声自语,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里带著些许复杂难言的怜意。 至少这一夜,在这方被她气息浸染的小天地里,他能暂时挣脱梦魘与痛楚的撕扯,沉入一片黑甜无扰的深眠。 皮肤下那灼人的空虚与剧烈痛楚,似乎也隨著他意识的沉潜而暂时蛰伏消退。 唯有方才直抵灵魂深处的熨帖与安寧,深深烙印在了他疲惫不堪的身心深处。 元期悄然自暗处显出身形,对著棠溪雪无声而郑重地深深一揖。 目光再次复杂地投向榻上安睡的主子,心中瞭然: “小主子啊,你从来都只肯让她靠近,也只认她这一味解药。” 他不由想起上次北辰王亲赴司刑台搭救沈烟的情形。 那件先帝御赐的狐裘,不过披在沈烟肩上片刻,王爷转身便弃如敝履。 全程戴著纤尘不染的犀皮手套,连虚扶一下都隔著坚实的皮革,归来后更是命人將从里到外的衣物尽数焚毁更换。 看似关切之举,实则处处透著冰冷的距离与…… 不易察觉的排斥。 千溯那小子,竟还曾天真地提议让爷试试將沈烟,当作缓解病症的“药引”,简直荒谬。 只怕爷在病发神志昏聵时,第一个本能反应便是拧断沈小姐的脖颈。 年轻人终究是看不明白,他家王爷越是真正在意什么,藏得便越深,保护得越严密。 甚至不惜以冷漠与疏远为盾。 而那些被推至台前、看似受尽荣宠的,往往才是吸引火力的靶子与幌子。 毕竟,身处权力与黑暗交织的旋涡中心,仇敌如过江之鯽,防不胜防。 唯有对眼前这位镜公主,一切截然不同。 嘴上说著疏远,行动透著冷淡,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却再诚实不过。 渴望她的气息,眷恋她的触碰,甚至能在她身侧毫无防备地沉眠。 这截然不同、近乎矛盾的对待,连他这个旁观多年的死士,都看得一清二楚。 棠溪雪自然也认得元期,知晓他是北辰霽身边最忠心耿耿、也实力莫测的心腹死士。 她將陷入沉睡的北辰霽交託给他看护,自己则带著侍女们,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暖意融融的茶室。 刚回到书房外廊,便见暮凉的身影如一片轻叶,无声落下。 “阿凉回来了。”棠溪雪眸光微凝。 “可查到月梵圣子的落脚处了?” “回殿下,就在镜湖中央岛屿——山河闕內的流萤殿。” 暮凉恭敬回稟,並將那柄寒玉雪魄扇双手奉还。 “那位感知极其敏锐,属下未敢靠得太近、停留太久,但可以確定,他进入流萤殿后,至今未曾离开。” “山河闕……竟然住得这么近么?” 棠溪雪闻言,下意识地抬眸,朝著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镜湖中央望去。 夜色中,岛屿轮廓隱约,灯火辉煌,天宸九殿,大气磅礴。 她的心湖骤然泛起涟漪。 她那位总是远在縹緲崑崙墟、遥不可及的白月光师尊…… 此刻,竟可能与她不过咫尺? 这个认知让她心尖莫名悸动,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急切与希冀。 “微雨,我让你查证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她按下心绪,转向侍立一旁的侍女微雨。 “殿下。” 微雨上前一步,嗓音温婉而肯定。 “根据我们分別从山海与七世阁购得的最高机密情报,交叉印证,消息確凿——云爵之主云薄衍,与天外剑仙谢烬莲,確係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此讯息可信度,列为天字甲等。” “山海”与“七世阁”,皆是九洲最权威的大势力,尤以情报网络无孔不入著称。 山海灵徒,传闻可与飞鸟走兽沟通,山川风物皆为其耳目。 七世阁则更擅长挖掘尘封秘辛与血脉渊源。 两者皆给出相同结论,此事基本定论。 “既然如此……想必是真的了。” 棠溪雪轻轻頷首,指尖摩挲著袖中的雪魄扇骨,冰凉的触感让她思绪更清晰了几分。 然而,疑云並未因此消散,反而更浓。 “我亲自去一趟山河闕。” “我倒要看看——云薄衍他为何要费心假扮我师尊?他这般遮掩行藏,究竟……在隱瞒什么秘密。” 从云薄衍最初以师尊身份面对她的时候起,那份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便如影隨形。 他大可直接表明师叔身份,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这绝非那位传闻中清冷自持、不染红尘的月梵圣子应有的行事风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这妖——绝对与她师尊有关。 夜色更深,湖风携著寒意拂过廊下新竹。 棠溪雪望向山河闕的方向,眸光沉静如水。 她披上了玄色斗篷,没有丝毫犹豫,足尖在廊下白石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姿便如一抹化入夜色的轻雾,倏然掠起。 “从前山高水远,暮雪千山,总是师尊踏月而来,拂我肩头霜尘。” “师尊……这一次,换我来见你。” “莫问前路云深处,自有崑崙月照明。” 第124章 折剑遗珠 琼楼玉宇拔地而起的山河闕,终年覆雪,今夜在满月清辉下更显莹润剔透,宛若一整块被时光精心雕琢的羊脂白玉,静臥於镜湖中央。 天宸九殿依山势层叠而上,飞檐斗拱在夜雾中若隱若现,恍如謫仙暂棲的云中宫闕不慎坠入凡尘,疏朗气象中透著隔绝世外的清寂。 “叮铃——叮铃——” 夜风拂过流萤殿檐角垂掛的水晶风铃,清音碎玉般洒落,在雪夜里盪开无形的涟漪。 殿內,暖黄的烛光透过雕花木窗,將一道身影温柔勾勒。 那人静静坐在一具精雕细琢的白玉轮椅中,背脊挺直如竹,却无端透出几分易折的脆弱。 冰綃白綾覆目,在脑后系成简洁的结,余带垂落肩侧。 银髮未束,如九天银河倾泻,直垂至腰际,髮丝柔软光润,似初雪堆叠,月华流淌。 一身素白鏤银纹的广袖长衣,质地轻薄如雾,隨著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拂动,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洁净而朦朧的柔光,不染半分尘埃烟火气。 不似尘世中人,倒像从一幅褪了色的水墨古卷中走出的逸仙。 以月光为魂,冰雪为骨,清极,净极,也寂极。 只是这曾惊绝九洲的剑仙,如今折剑落凡尘,静坐於此。 美好得令人心颤,也脆弱得仿佛指尖轻触,便会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一场再难收拾的月下雪。 谢烬莲面朝虚掩的东窗,虽目不能视,却似在倾听风铃摇曳,感知窗外雪落无声。 这里——是有织织的白玉京。 云薄衍悄步走近,將一件雪白蓬软、以极北冰原雪貂腹绒精心缝製的裘衣,轻轻披覆在他肩头。 裘衣领口一圈银狐软毛,衬得他下頜线条愈发清瘦精致,平添几分易碎的虚弱之美。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当真成了月下精心烧制的琉璃美人,光华內敛,却易冷易碎。 “阿兄,尝尝这个。” 云薄衍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的静謐。 他执起玉箸,从剔透的水晶盏中夹起一块凝如琥珀、內嵌完整梅花瓣的琉璃冻,小心递至谢烬莲淡色的唇边。 那唇色极浅,是早春樱花瓣將谢未谢时,褪去鲜妍的一抹粉白,淡得像一抹隨时会化开的梦痕。 谢烬莲微微偏头,准確无误地避开玉箸,伸手凭感觉精准地捏起了另一块琉璃冻。 指尖传来糕点微凉滑润的触感,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嗓音温润平和,语气如雪落青松,带著超脱尘世的从容: “阿衍,为兄只是目不能视,並非手不能动。” 语气里並无责怪,只有一丝对弟弟过度小心的无奈。 他本无甚食慾,但指尖传来的微凉中,一缕清幽凛冽的梅花冷香,却丝丝缕缕钻入鼻息,熟悉得让他心尖微颤,竟莫名生出了品尝的欲望。 他將琉璃冻送入口中,动作斯文优雅,即便失明,长久以来刻入骨子里的仪態风姿未曾稍减。 咀嚼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分辨每一分味道。 肌肤在烛光下呈现出新剥莲子般的莹白剔透,细腻无瑕,宛如从未沾染过人世风霜雨雪,亦不曾被悲痛与苦难刻上纹路。 “这点心……”他咽下后,略作沉吟,给出了一个简单的评价,“清甜不腻,梅香雋永……很好吃。” 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即便遭逢剧变,从云端坠入泥泞,从天下剑道至尊沦为目不能视、不良於行的“废人”,谢烬莲也从未失態咆哮,未曾怨天尤人。 他永远那般温润平和,似深广静海,能容纳一切惊涛骇浪,表面却只余微风拂过的浅浅涟漪。 好似那些折剑断骨的痛,失却光明的暗,都不过是拂过山巔的云,未曾真正沾染他分毫。 “阿兄喜欢便好。”云薄衍见他肯吃,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顺势温声道,“这点心……是你那小徒儿亲手所做,特地托我带来给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烬莲面上那亘古不变的神色,骤然凝固了。 他捏著糕点、本欲去取第二块的手指,顿在半空。 掌心空空,方才那块琉璃冻的甜香似乎还残留在指尖,此刻却忽然变得滚烫起来,烫得他心头一悸。 一股莫名的悔意悄然滋生——方才,是不是吃得太快了? 是不是……该更仔细些品味? “阿衍——” 他开口,向来清越平稳的嗓音,竟有些不易察觉的低哑发颤,如同静海之下陡然涌动的暗流,搅乱了表面的安寧。 “你方才说……是谁?” “今日在镜月湖畔,偶遇一位手持寒玉雪魄扇的少女。” 云薄衍看著他骤然绷紧的侧影,语速放缓,字字清晰。 “辰曜王朝的镜公主,名唤棠溪雪,小字镜织。她见到我……便唤我师尊。阿兄的小徒儿,可是她?” “是织织啊……” 谢烬莲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嗓音低柔下去,似冰綃拂过最细腻的瓷釉,清冷中渗出一丝化不开的温柔。 那温柔太细微,却足以撼动他周身沉寂如古井的气息。 “她——她可……回来了?” 他倏然转向云薄衍声音的方向,冰綃覆目,却仿佛能穿透黑暗直视对方。 “阿衍,你见到的……当真是她吗?是她……本人吗?” 此刻,一切都被拋诸脑后。 他唯一迫切想知道的,是他逆天而行,以身为剑,斩向那天道枷锁,究竟…… 有没有为小徒儿被囚困的魂魄,劈开一条归家的路? 他的织织,是否真的挣脱了魍魎桎梏,回到了这具本该属於她的身躯里? “阿兄,”云薄衍心中酸涩,面上却维持著平静,“我未曾见过她从前的模样,无法断言如今这位镜公主,究竟是不是本人。此事……恐怕还需阿兄自行判断。” 他顿了顿,转身从一旁取过几样物事。 “但她托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他先打开了那只寒玉长盒,清冽梅香顿时盈满室內。 “她让我带了一枝硃砂红梅给你,是今晨带露折的。” 又將一个素雅的信封轻轻放在谢烬莲手边的桌案上:“还有一封信。” 最后,指尖拂过兄长肩上雪绒裘柔软的绒毛。 “阿兄身上这件裘衣,也是她为你准备的,她说崑崙雪冷,怕你冻著。” 云薄衍一件件耐心地说著,描述著每样物品的细节。 隨著他的话语,谢烬莲那原本如终年积雪的莲峰般清冷寂然的容顏,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染上了暖色。 那並非霞光般的绚烂,而是初阳映雪时,雪地折射出的那种微金淡粉的內敛而珍稀的辉光。 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声地浸入了一罐清澈温甜的蜜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吸纳著这份独属於他的牵掛。 明明身处最惨澹的境地,目不能视,身陷轮椅,前程未卜。 可只因知晓了她安好,收到了她指尖传来的温度与思念。 他那颗沉寂如古井的心,便抑制不住地泛起欢愉的涟漪,层层叠叠温柔地荡漾开去。 “她安好,无恙……便足矣。” 良久,他低声喟嘆,似满足,又似有更深的不舍与怜惜。 隨即,他朝云薄衍伸出手,指尖微颤。 “阿衍,信。” 云薄衍將那封以梅枝暗纹洒金笺封缄的信,轻轻放入他掌心。 第125章 清冷圣子 谢烬莲接过信笺,修长如玉雕般的手指,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缓缓抚过信封的每一个角落。 指尖描摹著纸张的纹理,感受著洒金笺独特的微涩触感,以及那缕縈绕不散的专属她的海棠冷香混著墨香的气息。 他拆信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抽出信笺,指腹缓缓抚过上面一行行墨跡。 失明之后,触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通过墨跡的浓淡起伏、笔画的顿挫转折,在心中勾勒出每一个字的形状。 信很短。 只有一行:“师尊……织织想你。” 他的指尖停在最后一点墨痕上,久久未动。 心口,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酸涩得厉害,一股温热的潮意毫无徵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强行压下。 云薄衍在一旁,看著兄长如此艰难地读信,看著他微微发颤的指尖和紧抿的唇线,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別过脸,广袖下的手指死死蜷起,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痕。 一定要找到法子。 他在心中再次立誓,汹涌的情绪几乎要破胸而出。 折月神医也好,那縹緲无踪的织命天医也罢,纵使翻遍九洲,踏破黄泉,他也一定要让阿兄重见光明,再握长剑! 他那般风华绝代的阿兄啊…… 曾是怎样的惊才绝艷,剑光照亮整个时代,如今却…… 无情无欲的月梵圣子,此生所有的执著与热望,几乎都繫於这唯一的血亲兄长身上。 “阿衍,”谢烬莲忽然开口,声音已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极淡的安抚人心的暖意,“不要难过……你影响为兄开心了。” 他能清晰感受到双生弟弟心中翻涌的悲愤与痛楚。 即便自身深陷泥沼,他依旧本能地想去抚平亲近之人的伤痛。 谢烬莲不再多言,转而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桌案上那些来自小徒儿的礼物。 他伸出手,带著一种新奇与珍重,一件件仔细触摸过去: 冰凉莹润的寒玉梅盒,盒中梅枝遒劲的形態,花瓣柔嫩的质地。 身上厚重暖融的雪绒裘,每一寸绒毛的柔软顺滑。 甚至那些她觉得“解闷有趣”而附带的话本子,他也一本本摸过封皮…… 只是,当他的手指掠过其中几本话本子时,忽然顿住了。 指尖在一本书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更仔细地沿著凹凸的墨跡纹路游走,分辨著那些字形。 然而,摸著摸著,他素来稳如磐石的手指,竟微微僵住了。 “……阿衍。” 谢烬莲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困惑迟疑。 那般光风霽月、不染尘埃的清冷剑仙,此刻仿佛被指尖传来的几个字烫了一下,眉宇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一本……《清冷圣子,夜夜索欢》……是什么?” 他顿了顿,嗓音里疑惑更甚,甚至还掺杂了一点难以置信的微妙: “织织她……要我看……这个?” 即便未曾目睹內容,单凭这书名字眼,也足以让谢烬莲判断,这恐怕……绝非什么正经的经史诗集或山水游记。 “嗯?” 云薄衍正沉浸在如何为兄长寻医的思绪中,闻声先是下意识应了一声,隨即顺著兄长的方向,目光落在了那堆话本子上—— 只见一本封面是深蓝银色花藤、题名大胆的书册,赫然混跡其中! 正是那本阴魂不散的《清冷圣子,夜夜索欢》。 云薄衍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脖颈仿佛生了锈,极其缓慢、一格一格地扭过头,死死盯住那本罪魁祸首。 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雪峰崩塌。 是哪个不长眼的雾羽十二银翼! 收拾东西时竟將这禁书也一併夹带了过来?! 他那里的禁书早就化作灰烬,但棠溪雪的书房之中,还有不少青黛她们特地抄写了给殿下看的典藏版。 尤其是,当他看见自家那位謫仙般的兄长,已然凭著触觉,好奇地翻开了书页,修长的手指正欲抚上內页文字时。 云薄衍瞬间头皮发麻,脊背窜起一股冰寒! 几乎是出於某种毁灭证据的本能,他想也未想,身影如电般扑了过去,伸手就要夺书。 然而,还是晚了一剎。 谢烬莲的指尖,已经轻柔地拂过了书页上某段文字。 那起伏的纹路,透过敏锐的指尖,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如下字句: 『莲台冷,佛珠烫。 他银髮迤邐缠上她腰间絛带,喘息混著檀香:“阿雪,可知…瀆神何罪?” 她指尖掠过他微敞的衣襟,笑涡盛著窗外偷渡的月色:“那圣子…罚我呀。” 烛火骤熄,唯闻玉铃碎响,经卷散落满地。 “今夜…便好好渡你。” 指尖抚过她唇角,嘆息般呢喃: “嘶!这小菩萨…怎生比蜜还甜。”』 谢烬莲:“……” 即便隔著冰綃,云薄衍仿佛也能看到,兄长那向来如冰雪雕琢的俊美面容上,倏然浮起了一层极淡的薄红,一路蔓延至如玉的耳根。 “阿兄!这本、这本书是我的!你拿错了!” 云薄衍趁著谢烬莲怔愣的瞬间,一把將那烫手山芋般的书册抽走。 速度快得在空中带出一道残影,紧紧攥在身后,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將书页捏碎。 他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上,此刻涨红一片,羞愤欲死,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当场超度了所有知情者,尤其是十二银翼。 “阿衍……” 谢烬莲沉默了片刻,似乎还在消化方才指尖传来的、极具衝击力的文字。 他微微偏头,朝向弟弟的方向,冰綃下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著探究。 “原来你修佛……修的是这欢喜禪?” 云薄衍:“……” 他捏著雪魄佛珠的手指,骨节泛白。 此刻只想立刻衝出去,將雾羽十二银翼全体罚去扫崑崙墟的万丈登天雪途! 不,直接碎了重组算了! 他在兄长心中那清心寡欲、不染尘俗的月梵圣子形象…… 已然彻底崩塌,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阿衍。为兄尊重你的……修行方式。” 谢烬莲似乎感受到了弟弟那濒临崩溃的羞愤与懊恼,竟还颇为体贴地用一种安抚般的语气,认真补充道。 “个人机缘,不可强求。莫要再为此恼了。” 云薄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发抖。 此刻只想静静,或者让这个世界立刻毁灭。 第126章 双生宿命 “阿衍。” 谢烬莲的声音在暖阁静謐里徐徐漾开。 冰綃下眉梢那极淡的蹙痕,恍若早春溪面初裂的第一丝冰纹。 “为兄知道,你如今正是血气方刚、锋芒初绽的年岁。” 他的声线温沉,每个字都似在唇齿间细细熨过。 “也明白,你毕竟不是非明那般自幼持戒,五蕴皆空的僧侣。” “有些红尘之念……亦是人之常情。” 云薄衍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骤然冰封的玉像。 掌中那册锦缎封面的话本,此刻烫得像捧著一团熔化的赤金,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森冷的青白。 他恨不能立时化作殿外一缕夜风,散了,便了无痕跡。 “但——为兄如今目不能视,身困轮椅,行动多有不便。” 谢烬莲的语调倏然一转,掺入三分兄长独有的无奈,七分温醇如诵经的规劝。 “你若读这等笔墨炽烈的书册,再一时心潮难抑,做出些过火的举动。” “你我双生共感,届时为兄该如何自处?” “况且——这书中主角,何以竟是你自己?这位阿雪姑娘……又是何方殊色?” “阿衍,你莫不是……” 话未说尽,余韵却已如浓墨滴入静水,瞬间氤氳开来。 他家这位圣洁出尘的圣子弟弟,何时竟通晓这般……风流路数? 还亲自执笔撰写这等私密话本? 莫非……心中已有了人? 竟痴念至斯,將人家姑娘这般描摹入册? “阿兄——!!!” 云薄衍抬手死死掩住双目,指尖透出的緋红却已漫至脖颈。 “求您……莫再问了!” 几字从紧咬的牙关间迸出,声线颤如风中秋蝉。 “就让这一切……焚作飞灰吧!” 那书中的阿雪…… 正是兄长心心念念的小徒儿。 是他日后该唤阿嫂的人。 这尘世……不待也罢。 “阿弥陀佛。” 一道空灵温醇的嗓音如清泉般流入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蒲团上,彼岸神国的圣僧圣非明眉目低垂。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骨相,青竹抽枝般的清直轮廓尚存几分少年的柔软。 一身毫无纹饰的月白梵衣,却如薄胎白瓷,被禪意细细煨养出通透光润。 眉间一点硃砂痣,恍若是佛陀垂眸俯瞰这婆娑红尘时,一声极轻极淡的嘆息所凝结而成。 “谢兄,你们兄弟二人论风月,请勿攀扯贫僧。” 圣非明缓缓抬起眼眸。 那双眼瞳澄澈明净,宛如被最洁净的雨水反覆洗刷过的秋日碧空,不染丝毫尘埃。 “云兄,贫僧当真是万万没想到——你原是这般风流……” 话音未尽,余韵悠长。 “非明,诵你的经,参你的禪去。” 云薄衍瞥他一眼,目光幽幽。 “我阿兄如今落得这般境况,你,至少需担一半因果。” 若非这位同住兰庭的佛国圣僧,道破“天道设障、魂魄难归”的天机。 他兄长又怎会决然踏上那条近乎自毁的,以凡人之躯剑斩天道法则的绝路? 面对云薄衍近乎斥责的冰冷话语,圣非明只是浅浅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乾净剔透,不掺杂质,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细微的褶皱与波澜。 “起落兴衰自有其时,生灭轮迴皆隨缘法。” 他的嗓音,长久浸淫在古老经文与深山冷冽泉流之中,空灵而温醇。 像松针尖端悄然融化的初雪之水,轻轻坠入生满幽深苍苔的青石钵盂。 “命运之玄奥,大抵如此。” “行至水穷之地,不妨静坐,笑看云起之时。” “谢兄自有他的因果缘法。” 他的语调依旧平和,甚至带著佛子特有的悲悯底色。 “因果?!” 云薄衍的嗓音陡然拔高,淬著北境最凛冽的酷寒冰霜。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狠狠砸在青石地面上,迸出刺骨的寒意与裂痕。 “那你倒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於我——” “我阿兄究竟要怎样,才能重见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 “要如何才能再次挺直脊樑站立起来,重新执起他的三尺青锋?” 他驀地上前一步,周身凛冽寒意骤然瀰漫扩散,几乎要將暖阁內所有跃动的烛火都冻结在那一瞬的光影里。 “若非你告诉他,是天道不让织织回来,我阿兄怎会——殊死一搏?” 最后几字,他说得艰涩无比,字字泣血。 压抑不住的痛楚与愤懣,如岩浆般在话语间奔涌沸腾。 “阿衍,莫要再苛责非明。” 谢烬莲温声打断,窗欞外雪夜的月色滤过雕花木格,在他身上印下疏落竹影,隨更漏缓缓游移。 “这是为兄自己的选择。” 他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却重若千钧。 “只要能让织织回来……” “让为兄做什么,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他静静地坐在那片交融的烛光、雪色与月华之中,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奇异而朦朧的光晕。 他像一盏清水,被晨曦穿透,通体浮动著一种易碎的澄明。 “为兄最对不住的是你。”歉意的嗓音轻轻落下,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时险些连累阿衍,与为兄一同……身陨道消……” 他深知,双生兄弟,命魂紧密相连,气运深深交织。 当初他那决绝无悔、向天挥出的一剑。 引动的天道反噬是何等恐怖骇人。 几乎在瞬间就要將两人的神魂与生机一併斩断、彻底湮灭。 “你我双生,同生共死,本就是宿命。”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太过生分见外,非是兄弟之间应有之言。” 云薄衍一身气质冷冽如终年不化的霜雪,心性寒凉似万丈玄冰,仿佛天生便缺失了感知温暖的能力与灵窍。 然而,他此生所有的暖意,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予了兄长。 明明两人的容貌如同镜中倒影、水中照形,分毫不差,精致绝伦。 偏偏一个温润谦和如绝世美玉,光风霽月。 另外一个寒冽孤高似极地玄冰,清冷绝尘。 相似的完美皮囊之下,跳动著的是近乎两极的灵魂底色。 “阿衍。” 谢烬莲似是因弟弟的话语而轻轻鬆了口气,转而问起另一件他始终掛怀於心的事。 “你此前答应为兄,若机缘巧合得见织织,便暂且假扮是为兄的模样与她周旋……” “如今看来,她怕是已然识破了你的身份?” “是你……哪里装得不像,露了破绽么?” 他的语气里並无半分责怪之意,只有一丝纯粹的不解与淡淡的好奇。 既然织织能特意託付阿衍,捎带这许多贴心之物予自己,显然是已然知晓了阿衍的真实身份,並未被他矇骗过去。 “阿兄。” 云薄衍闻言,忍不住抬手重重按了按眉心,无奈嘆息。 “你那小徒儿……当真是又娇气,又狡诈,还……心思剔透、难缠得紧。” “真不知往日那些年岁,你是怎么受得了她的。” 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棠溪雪那双看似清澈懵懂,实则洞穿人心一切偽装的眼眸。 以及她那些看似隨口无心,实则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的巧妙试探与追问。 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阿衍,织织是这世间最好的。” 谢烬莲的维护来得迅疾而毫无道理,甚至带著本能的护短,温润如玉的嗓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赞同。 “你……不许这般说她不好。” 这毫无原则、近乎盲目的护短,让云薄衍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阿兄,我可是好生履诺的。” 云薄衍试图为自己稍作辩解,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极难察觉的委屈。 “奈何……半途杀出个行事莫测的北辰王,当场便毫不留情地叫破了我的真名实姓。” 他装得辛辛苦苦,奈何北辰霽坑他。那时,他立在庭中,当真无助极了。 第127章 风雪夜归人 “原是如此……当真是难为阿衍了。” 谢烬莲微微頷首,冰綃下的面容静若古寺深潭。 “若非为兄无用,也不必让阿衍替为兄遮掩。” 唯有一声轻嘆如落叶点水,盪开几不可察的涟漪。 “阿兄莫要胡说。” 云薄衍听到他这般妄自菲薄,顿时就红了眼。 “阿兄永远都是天端的北斗!是崑崙之巔的曜日!” 他的话仿佛携著千山暮雪的重量,沉甸甸坠入暖阁的寂静里。 “阿兄怎么会无用?你不是执剑为织织,劈开了暗夜吗?” “你的强大,从此有了名字——是她的平安。” 月光从雕花窗格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泠泠的霜色,將谢烬莲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寂孤绝。 良久,他的嗓音才低低响起,每个字都浸著月光也照不透的悵惘: “为兄……当真羡慕阿衍。” 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分明,落在耳中宛如碎玉投冰。 “羡慕你能亲眼看见织织……看见她如今的模样。” 话音未落,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 他也想她。 想到心口发疼,疼得连呼吸都凝滯。 想到神魂深处都在无声震颤。 他想亲眼看看,他的织织,如今长成了怎样的风华。 想看看她的眉眼是否还如崑崙雪水洗过般澄澈? 想看看她笑时,眼底是否仍盛著银河倾落时那般碎钻似的光,璀璨得能让最深的夜都黯然失色。 更想知晓—— 那些他未曾陪伴的日日夜夜里,她独自趟过长夜、踏过荆棘时,可曾害怕? 可曾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蜷缩著颤抖? 可曾受过哪怕一丝一毫,他未能替她挡下的风霜? 可是…… 他微微低头,冰綃边缘滑过挺直的鼻樑,在烛光下泛著冷淡的微光。 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触到膝上微凉的云锦衣料,那上面用银线绣著疏落的莲纹。 可是如今的他,目不能视,形骸困锁。 满身皆是逆天而行换来的反噬与沉疴,经脉间游走著日日夜夜不曾停歇的痛楚,憔悴支离。 这样的他…… 怎配让她看见? 那样温暖、那样明亮、那样美好的织织,若见了他这副狼狈病弱的模样,定会难过,定会心疼。 他捨不得。 捨不得让那双总盛著笑意的眸子,为他蒙上半分阴翳,捨不得让她唇角飞扬的弧度,因他而沾染一丝苦涩。 “师尊何须……羡慕旁人?” 少女的声音像浸了三月桃汁的雪,自雕花木窗外传来。 裹挟著凛冽的霜气与夜风的寒意,字字清晰,如碎玉般一颗一颗敲在每个人的耳畔,更敲在心臟最柔软的那一处: “您想见我——我便来了。” 她的嗓音里汪著蜜糖似的委屈,喉间的哽咽几乎要压抑不住,却又倔强地扬起。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那些翻涌的泪意,暂时压回胸腔。 “嘖,居然叫她猜到了……” 云薄衍露出了惊讶之色,他没想到,棠溪雪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居然跟踪他? 真是狡诈如狐啊! “因果缘法——这不就到了吗?” 圣非明则是轻轻瞥了她一眼,腕骨清瘦如初雪压枝。 一串深褐菩提珠松松悬绕,颗颗温润,隨他极缓的捻动,发出似枯叶相触般的声响。 “这是……织织的声音。” 谢烬莲虽目覆冰綃,却也猛地抬起脸,转向声音来处。 白綃之下,纤长的睫羽难以抑制地剧烈颤动,宛若寒风中濒死的蝶翼,挣扎著想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桎梏。 他好想看看她。 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窗外,月色如练,倾洒一地清辉。 积雪皑皑,映著晶莹寒光,將庭院妆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梅影横斜,暗香浮动,而在那嶙峋的枝椏上,不知何时,竟静坐著一道纤细的玄色身影。 棠溪雪一身织锦斗篷,兜帽早已滑落肩后,露出那张被月华镀上柔光的容顏。 那面容仿佛用崑崙巔最净的雪与初绽的桃花瓣一併揉碎,再以月光为刃,细细雕琢而成。 眉眼如画,鼻樑秀挺,唇色是冰封的蔷薇瓣,带著雪夜风霜的凉意。 此刻,她正一瞬不瞬地凝望著满月雕花窗內。 凝望著那道端坐轮椅、双目覆綃的清寂身影。 谢烬莲坐在那里,静默得像一首未写完的诗,又像一场即將消散在晨雾里的梦。 烛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晕,他虚弱得好似一捧將散的水中月光。 只这一眼。 她眸中所有强撑的镇定,於剎那间,溃不成军。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徵兆地滚落,顺著脸颊滑下,在下頜匯聚成晶莹的弧,最后无声坠入夜色。 她哭得无声无息,却又楚楚可怜极了,像极了林间迷途的小鹿终於望见了归处的灯火。 凝脂般的肌肤被泪水浸润,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冻瓷的莹光,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下颤动都抖落细碎的泪星。 看著她雨打海棠般破碎的泪眸,云薄衍捻著佛珠的指尖狠狠攥紧,深陷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一股陌生而细密的尖锐痛楚自心底窜起,不知是源於与兄长血脉相连的共感,抑或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晦暗心绪。 “织…织……” 谢烬莲的嗓音,生平第一次,失了所有从容温润。 乾涩,紧绷,荒芜如被烈火烧尽的旷野,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砂石上磨过。 他闔著眼,纤长浓密的睫羽在冰綃下投出淡青色的脆弱阴影,失了血色的薄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 呼吸变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如同严冬呵出的第一缕孱弱白雾,生怕稍重一些,便会惊散了眼前这如梦似幻的场景。 他僵坐著,那双曾执剑斩天、抚琴引凤的手无措地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心底滔天的惊惶与无措——近乡情怯,莫过於此。 “师尊,是我。” 棠溪雪自梅枝上翩然跃下,玄色斗篷在身后划开一道墨色弧光,宛若毅然归巢的夜鸟,又似挣脱枝头奔赴宿命的花瓣。 足尖点地时轻若无物,只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很快便被夜风抚平。 她一步步踏过庭中积雪,步伐由初时的迟疑渐转为坚定。 那一步步,如同踏在流逝的时光与紧绷的心弦之上,每一步都踩在过往与当下的交界,踩在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等待之上。 夜风將她身上独有的海棠冷香,丝丝缕缕送入窗內。 那香气並不浓烈,却缠绵不绝地縈绕上谢烬莲的呼吸。 沁入肺腑,深深烙进神魂——是雪夜初绽的凛冽,又藏著深院春深的温软。 那香气如此熟悉,瞬间穿透所有时空的尘埃与阻隔,无比鲜活地唤醒了他灵魂深处,所有关於她的温暖记忆与汹涌情潮。 恍惚间,仿佛又见那个总爱揪著他雪白衣袖,软软糯糯地唤“师尊”的小小身影,在崑崙的烬莲海,一年年长成亭亭的模样。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雕花木窗。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风雪裹挟著她的气息涌入,捲动室內垂落的纱幔。 烛火隨之明灭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她立在窗外,他坐在窗內,中间不过隔著一道槛。 却仿佛横亘著这些年所有的山海迢递、日夜思念、生死茫茫。 “小莲花,我回来了。” 她望著他,泪水依旧无声滑落,唇角却努力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沾著泪光,脆弱又明亮,像破晓时分穿透云层的第一缕曦光。 “织织……为师,寻了你很久。” 谢烬莲的呼吸骤然一滯。 “谢谢你,找到了回来的路。” 冰綃之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酸涩地堵在喉间。 他猝然別过脸去,冰綃边缘迅速晕开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深色湿痕。 这世间风雨甚凉,但她的归途,永远有一盏灯、一炉火、一个等她回头就能看见的怀抱。 他以双眸永墮长夜的代价,换她此后眼映山河、眉藏星月。 从此人间万种繁华,皆成她掌中光明,不染半分幽冥。 第128章 她的白月光 她在深渊,本无光,亦无路。 是师尊,折骨为薪,以魂为剑,硬生生在无涯的永夜,劈出一条天光倾落的生途。 棠溪雪抬步,跨过那道分隔风雪与温暖的檀木窗槛。 玄色斗篷的下摆扫过雕花窗欞,簌簌带落几片檐上积雪。 碎琼乱玉般溅落於她靴边,瞬息便被室內氤氳的暖意吻成晶莹的泪痕。 “不是您亲口说……想见我么?” 她停在离他轮椅仅三步之遥处,声音轻得像雪沫落在掌心,沉沉叩在他的心上。 谢烬莲彻底僵在原处。 心跳如彻底失控的战鼓,一声急过一声,狠狠撞击著胸腔的薄壁,几乎要震碎这副早已残破不堪的躯壳。 血液在耳中奔流轰鸣,呼啸著涌向四肢百骸,又全数冲回心臟。 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开骨骼与皮肉的束缚,化作一只慌不择路、只想扑向她的蝶。 “现在,我就在您面前。” 她向前一步。 那轻如落羽的脚步声,於他黑暗沉寂的世界里,不啻於天柱倾塌的轰鸣。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粉碎、消散,最终只凝成她一人存在的事实。 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每一步靠近带来的空气流动,都在他无比敏锐的感知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如刻。 “阿兄,你从前的淡定从容都去哪儿了?你好歹……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啊……” 云薄衍立在一旁,呼吸急促,血脉深处传来山崩海啸般的共鸣。 他感到自己的心臟也跟著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开来,每一次收缩都牵扯著陌生尖锐的酸疼。 他从未知晓,原来一人之心,竟能为另一人,震响至此等地步。 “我的小莲花……” 棠溪雪在谢烬莲的轮椅前蹲下身,微微颤抖的手,如同触碰这世间最珍贵易碎的稀世琉璃,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颊。 指尖先小心翼翼拂过覆目冰綃那冰冷光滑的边缘,继而真正触及他细腻如玉的肌肤。 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触手微凉,却依旧是她眷恋的轮廓。 她红著眼眶,泪水断了线,疯了似的往下滚落,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就把自己弄得这般可怜?” 她哽咽著说道,每个字都仿佛浸透了泪水的咸涩,与心臟被活活攥紧碾碎的尖锐痛楚。 亲眼见他这般模样,她心疼得如万箭穿心。 “能等到织织回来,为师就不可怜。” 谢烬莲立刻摇头,冰綃隨著动作轻晃。 声音努力维持著温润清雅,却藏不住那份想要安抚她深切到近乎卑微的温柔。 仿佛身受重伤饱受折磨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自己,仿佛那些日夜纠缠的痛楚,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疼么?” 她轻声问。 “一点也不疼。” 谢烬莲试图勾起唇角,向她展露一个能让她稍稍安心的温柔笑容。 那笑容苍白而虚弱,如同在雪地里绽开的一朵半透明的花,美得惊心,也脆弱得刺目。 却全然不知—— 那努力挤出的苍白虚弱的笑意,落在她泪眼朦朧的眼中,是何等心魂俱碎、肝肠寸断的景象。 他真的是个温柔至极的人,强撑著將所有苦楚都默默咽下,还反过来安慰她。 “师尊。” 棠溪雪拼命眨动被泪水模糊的双眼,试图將汹涌泛滥的泪意逼退。 努力想让嗓音听上去轻快些,却还是带著浓重的鼻音,软糯得像小时候撒娇时的腔调。 “见到织织,师尊……可欢喜?” “欢喜。” 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清冷如雪莲初绽的绝世容顏,唇角上扬,在这一刻绽放出惊心动魄、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美。 宛如冰封万载的雪巔圣莲,於命运重逢的这一剎那,毫无保留地盛放,哪怕下一刻便凋零成泥,亦在所不惜。 “织织比师尊所想的,还要勇敢千万倍。” 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在月光里浸过,温柔得能融化万年寒冰。 “你从未……让师尊失望过。” “从来都没有。” 他的话语,永远如同崑崙山巔最和煦的春风。 “回来的这条路……走得很难吧?” 他语气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怜惜。 “定是怕过,哭过,受过许多委屈。” “真是……辛苦我的织织了。” 每一个字,都饱含著无穷无尽的温柔。 那温柔厚重如山海,將她密密实实地包裹其中,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 最后,他缓缓抬起手,在空中微微摸索。 指尖在空中停顿一瞬,终於轻轻地、稳稳地覆上她抚在自己颊边的手背。 掌心微凉,却奇异地带著一种能安定人心的沉稳力量。 那双手曾教她执剑,引她抚琴,如今依旧是她记忆中最可靠的模样。 “我的织织,欢迎回家。” 听到他的话,棠溪雪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瞬间就决堤了。 “呜……” 她终於哭出声来,不再是无声的落泪,而是小猫般委屈的呜咽。 將脸埋进他微凉的掌心,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他的手指。 “师尊,织织很害怕……怕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那里好黑呀……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光……”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我不敢停……” 在师尊的面前,她瞬间就卸下了所有偽装,委屈到不行。 那些独自承受的恐惧、那些无人可说的惶惑、那些在绝境中咬牙硬撑的倔强,此刻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倾泻而出。 “织织,我的织织……” 谢烬莲指尖触到她脸颊,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一点一点拂去那些滚烫的泪痕。 他的触碰带著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失而復得的至宝。 “莫再哭了。” “再哭,为师的心……也要跟著碎了。” 她的泪,湿的是她的眼,碎的是他的心。 他伸出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將她轻轻拢入怀中。 她终於——落进了那片她仰望了太久、思念了太久的月光里。 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却又很重,重到足以將她漂泊无依的灵魂全然圈禁、妥帖安放。 那一刻,他以这具残破身躯为垣,为她筑起了一座无关风霜、不侵雨雪的城。 她的脸颊贴著他微凉的衣襟,终於听见那沉稳而清晰的心跳: 咚、咚、咚。 那是穿越生死迷雾后,终於抵达的彼岸。 是踏碎漫漫长夜,拼命想要回到的归宿。 每一次搏动,都在无声诉说著:“织织,你回家了。” “往后,师尊在这儿。” 他在她耳畔低语,温热气息拂过她湿漉的睫羽,字字如刻。 “无论风雪多疾,长夜多沉——” 他顿了顿,將未完的誓言,化作一句重若千钧的承诺: “皆有为师替你挡著。” 第129章 心海共潮 云薄衍此刻已完全被兄长心海中奔涌的情绪彻底淹没。 宛如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间沉浮,连呼吸都透著无处著力的颤抖。 那汹涌的欢愉与柔情,通过双生之间玄妙的纽带,如同决堤的春潮般灌入他的魂魄,烫得他微微发颤。 他一手死死按著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因共鸣而狂跳不止的心臟。 目光幽怨又难以置信地落向谢烬莲。 他踉蹌著向后退了几步,指尖发颤地扶住身旁白玉屏风,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这……当真是我那清心寡欲,克己復礼的阿兄?” 他几乎要疑心眼前人被什么夺了魂魄。 透过那层半透的轻纱帷幔,烛光將两人的轮廓温柔勾勒。 他看见兄长霜雪雕琢般的侧顏,竟染上了宛如早樱初绽般的浅緋色。 唇角此刻微微上扬,勾勒出的笑意,温柔得仿佛能化开崑崙巔万载不化的寒冰。 明明生就一身清绝出尘、不似凡俗的神明骨相。 此刻却心甘情愿地低眉垂目,將所有锋锐与疏离尽数收敛。 只为做棠溪雪一人,窗前可掬可捧的溶溶月色。 那两人之间流转的氛围,甜腻繾綣得令他头皮阵阵发麻,连空气都仿佛变成了黏稠的蜜糖。 “离谱了,原来阿兄跟他小徒儿——相处的时候居然是这样子,简直没眼看……” “这让我很难演的好吗?” 难怪此前他假扮兄长时,不过是因不习惯而略显疏离,对她下意识避让,她便立刻敏锐地起了疑心,步步紧逼。 谁能想到,他那被九洲奉若神明的剑仙兄长,与自家小徒儿独处时,竟是这般…… 黏人又缠磨的样子。 哪里还有半分天外剑仙的孤高气度? “都这般境地了……他究竟在欢喜什么?” 云薄衍实在无法理解,那几乎要从兄长胸膛里满溢出来,快要將他这个弟弟也一同淹没的澎湃欣悦,究竟从何而来。 不过就是见了她一面罢了,阿兄现在都失明了,连她的脸都看不到。 不过就是听她说几句话罢了,至於……至於心潮澎湃、神魂顛倒至此么? 若此刻他因为这过分激烈的心跳共鸣而昏厥过去,他定要兄长负全责。 想起方才兄长还端著一副长兄如父的架势,温声细语、字斟句酌地劝诫自己“血气方刚,需得克制”、“莫要逾矩,以免为兄难以自处”。 好一个难以自处! 此刻,那位兄长本人,正將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徒儿轻揽入怀。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薄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低柔地不知说了些什么悄悄话,惹得那个小哭包终於破涕为笑。 她眼中泪光尚未全然褪去,湿漉漉的睫毛像沾了露水的蝶翼。 可绽开的笑容却似晨曦中,承托著晶莹露珠的海棠花,灼灼生辉,明媚得晃眼。 怎么……偏就这般……赏心悦目? 云薄衍烦躁地別开视线,却又忍不住隔著纱幔用眼角余光去瞥。 他转头看向圣非明先前打坐的蒲团之处,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那位洞察世情的少年圣僧,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回了房间。 棠溪雪仍安安稳稳地伏在谢烬莲清瘦却挺直的肩头,身形柔软得不可思议,全然倚靠著身后之人的支撑。 极淡的海棠冷香自她衣袂间丝丝缕缕地渗出,与谢烬莲周身清冽乾净的雪莲气息无声缠绕。 交融成一种独特而私密的味道,甜而不腻,却无端端烧得人口乾舌燥,心绪难平。 “织织?可要……起来了?” 谢烬莲揽著怀中温软的身躯,后知后觉地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织织,是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可以轻鬆抱坐在臂弯里,搂著他脖子撒娇的小糰子。 此刻贴伏在他胸前的,是少女玲瓏有致的曲线,隔著衣料传递来的温度与柔软,都带著陌生而令人心悸的触感。 “不要。” 她嗓音里还残留著未散的哭腔,软软糯糯的,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娇嗔与依恋。 “还没抱够……要把从前欠下的,这些年错过的,都一一补回来才行。” 她贪恋地在他微凉的颈窝处又埋了埋,嗅著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手臂將他搂得更紧了些。 师尊的怀抱,安稳,温暖。 带著淡淡的药香与冰雪气息,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念想。 如今真实地拥抱著,让她眷恋得不愿醒,不愿分离。 外面的风雪、尘世的喧囂、举世皆敌的困境,仿佛都被这一方怀抱隔绝,远去了。 听见她这般软糯又霸道的撒娇,谢烬莲只觉得整颗心都化成了春水。 他並未再劝,只是唇角无可抑制地扬起更深的弧度。 低低地从胸腔里震盪出一声愉悦的轻笑,然后纵容地小心翼翼地收紧了环抱著她的手臂。 能这般真实地拥她入怀,感受她的呼吸与心跳。 此生歷经劫难,仿佛都已值得。 “师尊不是想知道,织织如今……生得什么模样么?” 静默相拥片刻后,棠溪雪忽然轻声开口。 她抬起一只手,握住了他那只搭在她腰间、骨节分明的手掌。 牵引著他微凉修长的指尖,缓缓贴上自己温热细腻的脸颊。 谢烬莲的指尖骤然触及那片如珍珠丝绸般光滑温润的肌肤,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依著她的引导,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移动指尖,如同在黑暗中虔诚地描摹神祇的容顏。 “师尊的手,可真好看啊……” 他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匀亭修长,似用崑崙巔最冷的雪与最润的玉一同雕琢而成。 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透出健康的淡粉色,像初春樱瓣的尖。 “握剑的时候,最好看。不知道握著別的……是不是也这样好看。” “织织……” 谢烬莲呼吸一滯。 第130章 难以自处 “这世间哪有什么……能及我家织织好看?” 谢烬莲的指腹轻柔地抚过她秀气微扬的眉骨,纤长浓密如小扇子般的眼睫,挺翘精致的鼻樑。 最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落至那柔软如玫瑰花瓣的唇畔。 脑海中,隨著指尖的游走,一幅生动鲜活的画像正被一点点勾勒出来。 是他想像过无数次的织织模样。 就在他的指尖停留在她唇边,几乎能感受到那柔软轮廓下温热气息的时候。 她忽然微微启唇,伸出一点粉嫩湿润的舌尖。 极轻、极快,如同蝴蝶点水般,轻舔了一下他的指腹。 “咦?还以为师尊是甜的呢!” “原来是——冰雪味呀~” 霎时间,一股滚烫的热流自那一点被触碰的皮肤猛然炸开! 如同惊雷裹挟著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遍他全身每一寸经络。 “怎、怎地……就如此顽皮?” 谢烬莲耳尖瞬间红透,如同烧红的玉,连带著脖颈与脸颊都漫上了一层浅淡的緋色。 低斥声轻得几乎要飘散在温暖的空气里,不仅毫无往日的清冷威仪,反倒因气息不稳而添了几分纵容的羞窘与无可奈何。 那副剑仙冰雪落桃花的惑人模样,叫棠溪雪突然就好想欺负。 “师尊,您的臥房在哪儿呀?” 她却仿佛丝毫未觉自己点了怎样的火,仍安稳地坐在他没知觉的腿上。 仰著小脸,嗓音里裹著蜜糖般的甜软。 “为何要问这个?”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嗯,有些事,这里……不太方便做呢……” 棠溪雪的尾音像最轻柔的羽毛尖儿,搔刮过人心最痒处。 “师尊是腿没知觉呢?还是……都没知觉?” 她微微倾身,凑得离他更近,温热的吐息带著少女独有的清甜,拂过他已然红透的耳垂。 “咳。” 谢烬莲沉默著,感受著她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柔软,那一点温热从交握处蔓延,几乎要灼穿他的理智。 “为师有没有知觉,织织当真——感觉不到么?” 半晌,他才低声承认,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们回房去,好不好?” 棠溪雪闻言耳尖也泛起薄红,她確实很难忽视。 她停顿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 “织织,要亲自……为师尊好好检查一下。” 谢烬莲整个人如坠烈焰之海,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会就此,化作一缕蒸腾而上的青烟,魂飞天外。 “好不好嘛?” 见他不答,那声音又黏又糯地缠上来,带著点撒娇般的上扬。 甜得人心臟发软,心尖发颤,防线寸寸崩塌。 静默在暖融的空气中蔓延,只听得见彼此交织的呼吸。 半晌—— “……好。”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为师什么都依织织。” “师尊最好啦——” 棠溪雪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儿。 “织织就知道,师尊最疼我。” 每一个字,都像带著细小的鉤子,叫人激起一片隱秘而汹涌的渴望。 甜得人骨酥魂软,甘愿沉沦。 “……” 一旁,云薄衍眼睁睁看著自家那位向来清冷自持、冰雪月华的兄长。 在那小祸水的甜蜜攻势下兵败如山倒,毫无招架之力。 甚至隱隱有纵容到底、任其为所欲为的趋势。 整个人几乎要原地炸开,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致。 “他们——当真无人管我的死活么?!” 他在心底无声吶喊。 方才共感的兄长指尖那抹湿软触感,带来的衝击尚未完全散去。 那小祸水居然还得寸进尺,直接邀约去臥房?! 她!她要做什么? 什么检查?脱了裤子的那种检查吗? 这检查正经吗? 她……她该不会真想…… 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能预见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 睡他阿兄,这跟直接睡了他云薄衍有何本质分別? 双生共感是闹著玩的吗?! 这丫头是禽兽不成? 他阿兄都这般模样了——都快碎掉了好吗? 她居然连在轮椅上都不打算放过? 是这样比较刺激吗? “雾涯。” 谢烬莲已被心爱的小徒儿,一番软语娇声哄得神魂俱软,心神摇曳,几乎忘了周遭一切。 只低声吩咐始终静立在灯影暗处的侍从。 “推我去臥房。” 名为雾涯的侍从应声而出,步履轻捷无声。 他垂眸敛息,上前稳稳扶住白玉轮椅的扶手,平稳而流畅地转向寢居的方向。 棠溪雪仍赖在谢烬莲怀中,丝毫没有起身自己走的意思,雾涯便连著她一併,稳稳噹噹地推著轮椅,朝著內室深处行去。 雾涯曾是云薄衍的贴身近卫之一,如今被指派隨侍谢烬莲身侧。 亦是最清楚那些禁书来歷与內容的人。 他的目光在轮椅中相依相偎的两人身影上轻轻一落,旋即迅速垂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慨嘆: “这位镜公主殿下——当真是,手段了得。” 內室的门被无声推开,一阵清冽的雪莲淡香幽幽漫出,似有还无。 白玉轮椅碾过光滑如镜的檀木地板,发出规律的軲轆声,缓缓没入那片被重重锦帐绣帷温柔笼罩的私密天地,犹如舟楫驶入云雾繚绕的静謐港湾。 云薄衍独自一人僵立在偏厅冰凉的白玉屏风旁,听著內室门扉轻轻合拢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噠”轻响,只觉得周遭空气都凝滯了。 紧接著,他便看见雾涯低著头,脚步比进去时更快地退了出来,並反手轻轻带上了门,而后垂首肃立门边。 云薄衍:“……?” 他只觉得头顶“轰隆”一声,天塌了。 “阿兄——你想想你弟弟我——!” 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吶喊,羞愤与某种即將被共享的恐慌交织。 “他不会真从了吧?” 不能再等了! 他再也没法这么傻站在外面,被动地等待。 清白!他的清白! 还有作为弟弟的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奔赴战场,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兄长的寢居门口走去。 雾涯抬眼,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他那视死如归的眼神给噎了回去。 云薄衍抬手,“砰”地一声推开了並未锁死的雕花木门。 室內的景象,让他瞬间血液倒流,眼前发黑。 暖融的烛光下,雪白纱帐半垂。 他那素来高洁出尘、不容褻瀆的兄长,正半倚在轮椅中,霜白的衣襟已有些鬆散。 而棠溪雪正俯身在兄长身前,一只小手毫不客气地探向他腰间,指尖已经勾住了那缠枝银纹腰带的边缘,眼看就要解开! 而他那位清冷如月的阿兄,竟然没有严厉制止,只是微微偏著头,冰綃下的长睫轻颤,一只手似要抬起阻挡,却又虚虚停在半空,那姿態…… 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云薄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 强烈的共感先於视觉衝击而来。 那是兄长身体骤然紧绷的僵硬,混杂著羞窘、慌乱,以及一丝…… 被撞破的懊恼? 但更深处,似乎还有一种隱秘的悸动。 云薄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然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极其沉痛的说道: “阿兄,弟弟知道,你如今正是血气方刚、锋芒初绽的年岁。”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仿佛在审视一个失足的剑仙。 “也明白,你毕竟不是非明那般自幼持戒、五蕴皆空的僧侣。” 他的视线扫过兄长微乱的衣襟和棠溪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语气越发沉重: “有些红尘之念……亦是人之常情。” 他直视著兄长緋红未褪的耳尖,一字一句道: “但,你如今这般……过火,叫弟弟我,该如何自处?” 字字鏗鏘,余音绕樑。 室內一片死寂。 暖黄的烛光仿佛都凝固了。 棠溪雪的手僵在半空,眨了眨眼,看看一脸正气的云薄衍,又看看身边彻底石化的师尊。 而谢烬莲那原本只是耳尖微红的霜雪俊顏,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红透了。 从脸颊到脖颈,甚至隱约可见衣领下的一片肌肤,都染上了桃花灼灼般的艷色。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一刻,谢烬莲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强烈: 这人间…… 不待也罢! 第131章 你还会医术 谢烬莲这一刻,真的有些怔住了。 心神恍惚间,他才惊觉——自己方才,竟將弟弟云薄衍的存在,彻底拋到了九霄云外。 满心满眼,都只盛著眼前失而復得的织织。 她的泪,她的笑,她指尖的温度,她发间的香,还有那大胆又柔软的亲近……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他所有理智与思绪温柔捕获、缠绕。 以至於全然忘记了,他与阿衍之间,那与生俱来、无法斩断的双生共感。 共感…… 这个词如同冰水猝然浇下,让他从旖旎温存中猛地清醒。 方才那些心悸燥热、那些隱秘的悸动与几乎失控的渴望…… 岂不是……都被阿衍同步感知了? 想到这里,谢烬莲只觉得天崩地裂。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掩面,却因目不能视而显得动作有些无措。 然而,棠溪雪並没有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羞赧而停手。 她跪坐在他腿边的软毯上,微微仰著脸,清澈的眸子里映著跳动的烛火,也映著他通红的耳尖。 在云薄衍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震惊目光注视下。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如同灵巧的蝴蝶绕花穿叶。 指尖轻轻一勾一挑,只听极细微的“嗒”一声,他那条银白云纹的腰带便被解开了。 她隨手將腰带往旁边的轮椅扶手上一搭,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接著,那双胆大包天的手,便径直探向他微敞的衣襟,似乎下一步就要將他身上那件雪白的外袍给剥下来。 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熟练? “织织……” 谢烬莲的声音都变了调,那素来清冷如玉石叩冰的嗓音。 此刻仿佛被暖炉烘过,沾染了氤氳的水汽。 暖玉生烟般,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羞涩甜蜜,更有一丝被弟弟当场撞破的窘迫。 “阿衍还在……你、你若真想要……等他出去再……”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噎住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 简直……欲盖弥彰! “阿兄!” 云薄衍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俊美如瓷塑的侧顏沉凝似水,额角青筋微跳。 他一身月白衣袍,雪色长髮未束,如融化的月光凝固成丝,流淌至腰际,仅以一支蝴蝶银簪松松綰住几缕。 周身縈绕著一缕极淡却不容忽视的冷冽莲香,那香气本该是出尘的,此刻却因他翻腾的心绪而显得有几分诡异的缠绵。 “做个人吧!”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理智,“我出去就有用吗?”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正因为兄长激烈的心跳与混乱的情绪而共鸣著钝痛与燥热。 就算他此刻走到天涯海角,隔山隔海,这该死的共感——能断吗? 兄长到底是在自欺欺人,还是在考验他作为弟弟的承受底线?! “织织——你別乱来。” 云薄衍终究无法坐视不理。 他月白色的广袖拂动,似蝴蝶的薄翼掠过镜花水月的幻境。 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不见如何用力,身影已如一抹流云飘然而至,霜色微光自他衣袂间洒落,宛如细碎的冰晶钻石。 下一刻,他已稳稳立在棠溪雪身侧,伸手,轻轻握住了她一小截袖角。 將她那只还在意图不轨、搁在兄长衣襟上的手,给拉了起来。 动作看似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我没乱来啊!我很认真的!” 棠溪雪被他拉得微微一愣,旋即眨了眨眼。 非但没有羞恼,反而歪了歪头,露出一抹狡黠又无辜的笑容。 “要不?” 她乾脆地顺势后退了半步,然后朝著云薄衍,做了一个极其標准、带著邀请意味的手势。 “我让开,那师叔你来帮师尊脱衣裳吧?” 她声音清软,语气理所当然。 云薄衍:“…………” 他瞬间瞠目结舌,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霜雪面容,“腾”地一下烧了个透彻,比谢烬莲方才更甚。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羞愤交加地低斥: “织织!你想得美!我、我不玩三人行的!” 这话脱口而出,石破天惊。 室內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 一直安静坐在白玉轮椅中的谢烬莲,身上那股温润的气息,骤然一变。 虽然依旧目不能视,姿態未改,但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把尘封万载、光华內敛的绝世神剑,於无人察觉的鞘中,无声无息地出鞘了半分。 凛冽、锋锐、带著一丝被冒犯的寒意,无声地瀰漫开来。 天外剑仙的气势,瞬间就席捲了全场。 “织织,”谢烬莲开口,声音恢復了部分往日的清冷,却更低沉了些,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意味,一字一句问道,“为什么要叫他?” 他微微偏头,朝著棠溪雪的方向,冰綃下的长睫似乎颤了颤。 师尊的醋罈子打翻了。 “你是觉得……师尊如今,不行了么?”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缓,却像带著鉤子。 “你没试过,又怎么知道为师……” “???” 这次轮到棠溪雪满头问號了。 她看看瞬间进入战斗状態、气息危险的师尊,又看看旁边羞愤欲死、几乎要裂开的师叔。 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不是——师尊!” “我刚刚说过的,要给师尊检查一下身体呀!您穿这么多层,裹得这么严实,很影响我发挥的。我需要给您诊脉,察看旧伤,或许还得施针……” 她朝著窗外提高声音唤道。 “阿凉,把我的药箱拿过来!” 话音落下不久,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 恭敬地將一个製作精良、体积不小的紫檀木药箱递了进来,正是暮凉。 棠溪雪接过药箱,转身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咔噠”一声打开锁扣。 “真检查啊?你……还会医术?” 云薄衍回神,注意力被那药箱吸引。 只见那药箱结构复杂精巧,暗格抽屉层层叠叠,上面还有细微的机括纹路,一看便知出自以精密机关闻名於世的天工城之手。 箱內琳琅满目,金针、玉砭、各色瓷瓶药罐、奇形怪状的工具…… 分门別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光泽温润,显然都是上品,且看得出是有备而来。 但应该是——差生文具多。 至少,算她有心了。 “对呀,略懂一二。” 棠溪雪一边熟稔地取出一个素绸针包展开。 “师叔若是不方便帮忙宽衣,那我就亲自动手了。” 她顿了顿,抬眼瞥了云薄衍一下,意有所指。 “毕竟,师尊他……向来不喜外人碰触。” 这话倒是真的。 谢烬莲素来骄傲,不喜与人有肢体接触,即便是贴身侍从雾涯,若非必要也极少直接碰触他。 谢烬莲周身那凛冽的气息,如同春阳化雪般,悄然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恍然、温暖与更深窘迫的复杂情绪。 原来……是他想岔了。 他温柔善良的织织,只是想为他诊治。 而他此前……竟然还想著和织织做尽夫妻事。 简直……禽兽不如! 第132章 月色太迷人 “织织有心了,为师怎么会拒绝你的好意?” 谢烬莲努力平復心绪,嗓音重新变得温润柔和。 只是细听之下,仍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棠溪雪已经净了手,拿著乾净的温软布巾走了过来。 闻言,她俯身凑近他耳边,带著笑意轻声问: “师尊刚才说,我以为的不行,指的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谢烬莲刚刚降温的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维持著镇定,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那一丝狼狈: “是……是说执剑。” 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执的真的是剑么?师尊~” 棠溪雪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故意拉长了尾音。 “师尊说——让织织试试?试的是师尊的剑吗?” 嗓音里掺著三分睏倦的软,像春困的猫儿,听得他红了耳根。 “织织,你——你这是在欺师!” 谢烬莲心臟重重一跳,几乎有些招架不住,低声控诉,却没什么威慑力,倒像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那师尊给欺吗?” 棠溪雪得寸进尺,笑吟吟地追问,眸光闪亮如星。 静默一瞬。 谢烬莲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认命般低声回答: “给。” 只要他有。 只要织织想要。 他什么都会给。 哪怕是被她欺负,他也甘之如飴。 另一边,云薄衍则是已经活人微死了,他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觉得自家阿兄,好像在上赶著倒贴。 而且,他们两个说的剑,是哪一柄?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他没有证据。 听到谢烬莲近乎纵容到没边的话,棠溪雪心满意足,也不再逗他。 她直起身,看向一旁表情复杂的云薄衍:“师叔,劳烦了……” “我自己来。” 谢烬莲却打断了她的话。 误会解除,知晓她是要为自己诊治后,他心中那点因情趣而生的半推半就的羞赧,顿时化作了更深的尷尬。 原来从头到尾,想多了的只有他自己。 之前让织织替他脱衣裳,玩的就是一个欲拒还迎,哪里是真叫她伺候的。 他何其骄傲的一个人,即便如今废了,那份鐫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清冷也未曾折损分毫。 坠落的明月,依旧是明月,不容轻褻。 哪怕是天劫,他也只是觉得衣角微脏罢了。 他抬起手,摸索著,开始自己解开身上繁复的衣襟。 动作不疾不徐,一层层,將那些束缚与遮盖缓缓褪下。 烛光摇曳,落在他逐渐裸露的肩颈与胸膛上。 锁骨的线条清晰优美,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这过程,静謐而缓慢,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宛如於无人处悄然盛放的雪莲,在月光与烛火交织的光晕中,一层层绽开花瓣,露出最纯粹的內里。 “阿衍。” 谢烬莲褪下最后一件中衣,仅余贴身的素白里裤,微微侧首,对著云薄衍的方向。 “可以出去了吗?为兄……不习惯被人这样看著。” 即便那个人是他的双生弟弟。 他的狼狈脆弱,也不愿意被他看到。 云薄衍的目光落在兄长身上,所有情绪都被更深沉的痛惜与无力取代。 阿兄的情况……真的太糟糕了。 他请遍了名医,甚至动用云爵势力绑来了各国最顶尖的御医,得到的答覆却无一不是摇头嘆息。 直言“药石罔效,早备后事”。 唯一的希望,似乎只剩下那位性情乖戾的折月神医司星悬。 可那人本身就是个棘手无比的病秧子,脾气更是出了名的坏,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若用强,他非但不会就范,反而会毫不犹豫地拉著所有人同归於尽。 惹不起,也求不动。 除非他自愿出手,否则无人能勉强。 “嗯,”云薄衍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乾涩,“我出去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棠溪雪,又看了看安静端坐的兄长,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棠溪雪原本是怀揣著十二分的专注与医者的郑重,打算为师尊仔细诊治的。 然而,当谢烬莲褪去外袍与中衣,安静地坐於轮椅之中,微微偏首朝向她的方向时…… 那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准备好的所有专业心绪,都猝不及防地晃了一晃。 烛光柔和,將他裸露的上身勾勒得清晰。 久病的清瘦並未折损那具身体原有的优美骨架与流畅线条,反而更显出几分惊心的脆弱的雕塑感。 肤色冷白,似崑崙巔最纯净的雪,又似上等的羊脂美玉,莹润却带著病態的脆弱。 劲瘦的腰腹那里……烛影摇曳间,腹肌的轮廓若隱若现,人鱼线的痕跡没入下方素白的里裤边缘。 明明没有丝毫刻意的展露,甚至带著病弱的苍白。 却因那绝对的黄金比例,紧致的线条和不设防的献祭姿態。 散发出一种致命的神性,墮入凡尘的性张力。 冷与欲,脆弱与力量,圣洁与诱惑,在他身上矛盾又和谐地交织。 白月光太惑人了。 “一定是月色太迷人了……” 棠溪雪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耳根悄然漫上热意。 她立刻在心中默念: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是师尊,还病著呢……” 病弱的白月光,好像也別有一番滋味。 “……” 她深吸一口气,果断转身,取过方才被她放在一旁的那件雪白蓬软的雪绒裘,抖开,带著些许不由分说的意味,轻轻披覆在谢烬莲的肩头,仔细拢好。 將那片过於扰乱心神的风景,严严实实地遮盖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下頜。 暖绒包裹住微凉的肌肤,谢烬莲似乎怔了一下。 “咳,”棠溪雪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目光却不太敢直接落在他被裘衣包裹的轮廓上。 “那个——师尊,其实,您目前不能动的主要是腿部经脉与骨骼。诊脉察气,查看旧伤,上衣……不用脱光的。” 她顿了顿,指尖捻了捻针包的边缘。 “等会儿我为您诊完脉,若需查看腿伤或施针。” 她抬起眼,目光终於落在他被雪绒裘边缘半遮的侧脸上。 “到时候再脱也不迟。” 说罢,她伸出三指,轻轻搭上他自裘衣中探出的冷白如玉的手腕。 指尖触及微凉的皮肤,感受到其下平稳却略显迟缓虚弱的脉搏跳动,她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凝神静气,细细感知。 谢烬莲听到她的话,冰綃下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原来……是他会错了意,又……脱早了。 他——他是不是太著急了点? 织织,不会觉得他孟浪吧? 他顿时神色一黯,有种我见犹怜的破碎感。 他並未多言,只是极其安静地点了点头。 “好,都听织织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全然的信任与纵容。 哪怕心底清楚,自己的伤势太重,连诸多名医都束手无策,织织此举或许也只是徒劳…… 但只要是小徒儿想做的,只要她能因此稍展欢顏或安心几分,他便愿意毫无保留地配合。 將自己,全然交託於她。 第133章 织命天医 “织织的医术是何处习得?” 谢烬莲的声音如浸过寒泉的玉石,温润中沁著清冽。 从前在崑崙雪巔烬莲海,那些梦境中朝飞暮卷的时光里,他教她剑扫流云,授她琴拂松风,却不知这捧在手心的小徒儿,竟还通晓岐黄之道。 毕竟那些年更多的相逢,总在朦朧似雾的梦中——她提著月白裙裾,赤足踏著月光凝成的阶,笑唤“师尊”的声音脆生生,像檐下冰棱轻落。 “在神药谷,跟著一位老爷爷学的。” 棠溪雪指尖轻搭他腕间,凝神细辨那肌肤下虚浮微涩的脉息,嗓音却软得像春水初融。 “师尊不是知晓么?那时皇兄送我去了神药谷调养身子。” 那次皇兄动用了皇室仅存的生死令,请动的是隱居多年的老药神。 那令是神药谷千年传承的最高信物,墨玉雕成,据说能求一次逆天改命之机。 她在神药谷养病的三年,春看崖边芍药漫山遍野地开成云霞,冬听积雪压折竹枝的脆响簌簌。 閒来无事,便將老药神那三层藏书楼里的典籍——从《神农百草经》到《九洲奇毒录》,一册不落地读尽了。 老药神发觉时,她正坐在紫藤垂落的花瀑下,对著一卷失传已久的《金针渡厄术》蹙眉。 “小丫头,看得懂这些古篆?”老人鬚髮皆白,眼神却锐如苍鹰。 “第三页针法次序错了,”她仰起脸,眸光清澈,“该先刺天枢,再入气海,否则內力易逆流。” 老药神盯她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直笑出泪花:“天意!真是天意!” 当下便死活要收她作关门弟子。 她在谷中將九洲各派医典融会贯通。 常是几位鬢髮已斑的药王师兄,捧著疑难杂症的卷宗,来请教她这小师妹。 她总是一边啃著山中野生的浆果,那些紫红小果在齿间迸开酸甜的汁液,一边漫不经心道出解法。 “那织织可医过人?”谢烬莲温柔地问。 棠溪雪托著腮想了想,长睫如蝶翼般眨了眨:“医过亿点点。我可是很厉害的。” 她不曾说的是,老药神首次带她出谷,去的是南疆爆发赤瘟的城池。 那时她才十二岁,立於城墙上望去,整座城似被血雾浸透。 她三日三夜未合眼,尝了三十七味毒草,终於在黎明时分写下解方。 老药神捧著方笺的手都在颤:“小织织,你这般天资……是要遭天妒的。” 后来每回她出手,皆是九洲最难解的瘟疫、最诡譎的重疾。 她救过北部烟嵐雪洲整个部落被冰毒侵蚀的牧民,亦曾在东海碧落云洲与蔓延百里的珊瑚瘟竞逐。 百姓跪在道旁唤她“天医大人”,她总是匆匆走过,裙摆沾著各地的尘泥——有时是浮云梦洲江南湿润的红壤,有时是西部流萤月洲,彼岸神国金黄的细沙。 “道上见了,都要尊称我一声天医大人呢!” 她扬起小脸,语气里带著几分娇憨的得意,像只炫耀翎羽的雀儿。 谢烬莲的唇角压不住笑意。 即便看不见,他也能想见她此刻模样——眼睛亮晶晶的,颊边浮起薄红,似枝头初熟的海棠果,鲜艷欲滴。 “师尊只管放心,”她凑近些,气息拂过他耳畔,“有织织在,定让您重临绝巔。” 声音低下来,浸著满满的濡慕。 “我家师尊,永远都是天上地下,举世无双的!” “织织真可爱。” 他的声音如三月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面,永远予她最满的温柔。 “那尊贵的天医大人,”他语气鬆缓下来,掺了丝刻意装出的可怜,“可否垂怜,救一救我这悽惨的病患?” 实则他怕——怕她看见如今这副模样会难过,怕那些伤痕会刺痛她清澈的眼眸。 棠溪雪心尖像被细针轻轻一扎。 她怎会听不出那轻鬆语调下掩藏的忐忑? “嗯——”她故意拖长尾音,指尖轻抬他下頜,“看在公子生得这般好容貌的份上,本天医便勉为其难救你一救。” 指腹抚过他清瘦的轮廓,语带戏謔。 “不过公子须记得,依道上规矩,这救命之恩,该当如何报答?” 谢烬莲低笑,笑声震动胸腔,连身下的白玉轮椅都泛起微不可察的颤动: “但凭天医大人吩咐。” 棠溪雪伸手,解开了他覆目的白綾。 动作极轻,轻似拂去花瓣上的夜露。 素纱层层滑落,终於露出那双她思念了无数晨昏的眼睛——依旧是澄澈的银灰色,却仿佛蒙著终年不散的雾靄,失了所有焦距。 他静静坐著,任由她检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雪,一片雪花粘在窗欞,久久不化。 她缓缓靠近,近得能数清他每一根眼睫。 棠溪雪只看一眼,心便似被冰棱刺穿。 那双眼的经络……全然断了。 非伤非毒,是被霸道无匹的力量——天罚之力,硬生生震碎的。 每一道细微裂痕,都铭刻著当时的剧痛。 崑崙剑仙为救一人,以身为剑,逆斩天道。 天罚降世时,九重雷霆尽加其身。 他能活下来,已是气运昌盛。如今他这般模样,皆是为了救她。 泪水驀地涌上,她却死死咬住唇,没让一滴落下。 不能哭,此刻不能。 师尊不需要怜悯,他需要的是……重见天光。 “织织?”谢烬莲敏锐地察觉她呼吸微变。 “无事,我正给师尊诊病呢。” 下一刻,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他左眼瞼上。 谢烬莲浑身微震,半边身子泛起酥麻。 从骨髓漫上来的悸动。 仿佛冻僵的四肢忽然浸入暖流,又像乾涸的河床迎来初雨。 她的唇很软,带著淡淡寒梅似的香气,落在这双曾盛满星月、而今唯余永夜的眼眸上。 “这样,是不是……就不那么疼了?” 她嗓音微哑,隨即贴上他右眼,又落下一吻。 这个吻更轻,却带著某种决绝的温柔。 仿佛要透过这触碰,將错过的岁月、未及言说的疼惜——悉数渡予他。 谢烬莲喉结轻滚。 想说些什么,却在她第三次吻下时,所有言语都消散了。 这次她的目標不是眼睛,而是他的唇。 当那两片柔软覆上来时,谢烬莲的整个世界骤然倾覆。 他看不见,其余感官却在黑暗中疯狂滋长。 他嗅到她发间海棠的香气——那是她独有的无论在梦里现实都不会错认的气息。 他尝到她唇上残留的一丝清甜,似她方才偷吃了蜜饯。 他感觉到她微颤的睫毛扫过脸颊,痒痒的,像蝴蝶在雪地上挣扎。 而后她的舌尖轻轻探入。 很轻,带著试探,如初春第一只踏破薄冰的小鹿。 他本能地启唇相迎,那一瞬—— 他尝到了浆果的滋味,像神药谷后山那些沐著晨露成熟的小红莓,齿间轻轻一压,便会迸出令人轻颤的酸甜。 他的呼吸乱了。 棠溪雪双手环住他脖颈,整个人贴近。 她跨坐的姿势让这个吻愈发亲密无间。 白玉轮椅的凉意透过衣料渗入肌理,很快便被相接处涌起的热度覆盖。 窗外风雪渐浓。 她能听见风裹著雪粒扑打窗纸的呜咽,那声音遥遥的,淡成背景里模糊的水墨。 她的世界里只剩他——他急促的呼吸,他微汗的掌心贴上后腰的触感,他生涩却渐趋热烈的回应。 这个吻很深,深得像要抵达彼此魂魄最隱秘的角落。 她在他口中尝到淡淡药香——是这些日子服过的无数丹药留下的痕跡,苦涩中隱有一丝回甘。 她用舌尖温柔描摹他唇上每一道纹路,仿佛这般便能抚平他独自承受的所有伤痛。 原来亲吻是有声音的。 两人都在喘息著,唇舌炽热交缠。 她听见雪落屋檐的簌簌轻响,听见炭火在炉中噼啪微鸣,听见两颗心跳渐渐合成同一韵律。 “怦,怦,怦!” 似深冬埋在地底的种子,静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许久,她才稍稍退开。 银丝在两人唇间牵起,於烛光下闪动细碎光泽,又悄然断开。 她轻轻喘息,额头抵著他的,见他原本苍白的唇已染上海棠般的緋色,那双失了焦距的银灰眸子蒙著层水光,美得惊心。 “师尊……”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像化开的蜜糖,“真甜呢。” 谢烬莲一时说不出话。 感官仍沉溺在那个吻里——那是由浆果的甜、海棠的香、冰雪的凉、及风雨欲来的悸动糅成的吻。 他抬手,微颤的指尖抚上她脸颊。 她的肌肤温热,带著吻后的薄红,似雪地里绽出的第一朵梅。 “织织,”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你才是……甜的。” 棠溪雪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儿。 她又凑近,这次只轻轻啄了下他唇角,像鸟儿啄食枝头浆果。 “那师尊可要记牢了,”她的指尖点在他心口,“从今往后,你的这份甜只能给织织一人尝。” “嗯,”谢烬莲清冷的嗓音里浸著温柔与坚定,“为师只属於织织。” “师尊——不乖呢……”棠溪雪拖长语调,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声音里掺了丝狡黠,“这算是……得寸进尺么?” “织织……”谢烬莲沙哑地低唤一声。 话音未落—— “嘭!” 寢室大门被一掌拍开,气浪席捲而入。 “织织,”云薄衍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每个字都淬著冰,“你们便是这般……检查的?” 他立在门口,身上严严实实裹著银白斗篷,只露出一张脸。 可那张素来清冷禁慾的神顏,此刻竟染著醉人的酡红,一路蔓延至耳根。 他眼尾泛红,死死瞪著屋內两人。 方才兄长的共感,让他如同坠入烈焰地狱。 若再迟一刻,他真怕兄长会在这轮椅之上……提枪上阵。 第134章 弟弟,懂事点 “对,如你所见。” 棠溪雪微微挑眉,眼波流转间带著三分嗔意。 这弟弟未免太不识趣了些。 纵是兄控,也该有个限度不是? 她心头那股子独占欲蹭地烧了起来,像雪地里忽地窜起火苗。 谢烬莲,她的师尊,是她——棠溪雪一人的。 他云薄衍凭什么摆出这副捉姦在榻的架势? 倒像是她轻薄了他的人似的。 一念及此,她索性连半分反应的机会都不给。 指尖没入谢烬莲披散肩背的冰凉银髮,五指收拢时触到髮丝如月华凝成的溪流。 “我呀……在给师尊餵止痛药呢……” 另一手捧住他微微偏开的脸颊,俯身衔住那双因惊愕而微颤的唇。 不是方才那般温柔试探的吻。 是带著明晃晃占有意味的侵略。 娇嫩的玫瑰,攀援,探入,勾缠出带刺的湿热喘息。 那吻又深又急,带著海棠花碾碎后渗出的清冽又醉人的甜香,瞬间淹没了谢烬莲才清醒的理智。 “唔……” 谢烬莲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声音被她的唇堵得支离破碎,混著骤然紊乱的喘息,听得人耳根发烫。 “嘘…別出声。” 棠溪雪目光幽深:“…看来,我的病人,不太听话。” 他整个人如被投入滚烫的熔岩,从唇齿相接处炸开的酥麻电流,窜遍四肢百骸,连脊椎都泛起战慄。 “师尊,记住,是谁在这样对你。”她低笑著说道。 “盖个章,从此是我的了。” 谢烬莲像是雪山之巔最纯净的冰,忽然被投入炽热的春泉。 分明该抗拒,该推拒。 可身体却诚实地融化、颤抖。 连指尖都蜷缩起来,在轮椅扶手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阿兄!” 云薄衍的嗓音哑得变了调,隱隱透出几分可怜的哭腔。 他修了二十多载清心寡欲的无情道,做了这些年不染尘埃的月梵圣子。 何曾受过这般…… 这般直击神魂的衝击? 紊乱灼热的呼吸,奔腾不息的潮汐。 “你、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所有不该属於他的感官,却清晰无比地、不容拒绝地涌向他。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缠绵勾吻,刺激得头晕眼花,四肢发麻。 银灰色眸子,此刻眼尾泛著明显的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某种激烈的情绪狠狠灼烧蹂躪过。 “织织,放开……放开我阿兄。”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裹挟著滔天的羞意与濒临崩溃的理智。 清冷禁慾、宛如冰雪神祇的绝世容顏,镀上了醉人的晚霞夕暉。 他简直要疯了。 他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唇有多软,多甜美。 伴隨著她的纠缠,一寸寸浸透他的感官…… “织织……嗯……织宝……” 谢烬莲素来清冷的眉眼此刻染上潮红,竟比崑崙雪莲初绽更艷。 他此刻已彻底被亲得晕头转向,溃不成军。 他分明察觉到云薄衍的强烈情绪,整个人犹如置身於冰火两重天。 “织织,別碰那里…” “哦?是这里?” 偏生棠溪雪还不肯罢休,膝头碾过谢烬莲紧绷的腰腹。 当掌心贴上他后腰沁汗的肌肤时,她清晰感受到身下人如弓弦般绷紧的战慄。 “织织……別……” 谢烬莲破碎的哀求混著喘息,眼尾红得像被硃砂笔描过。 “小姑奶奶,求你——放过阿兄!” 云薄衍清晰感知那些隱秘的欢愉如淬毒的银针,扎进他四肢百骸。 “你的阿兄,好像並不想被放过呢……” 她的指尖正沿著兄长的脊柱缓缓上移,一节一节地探索,像在弹奏一具隱秘的琴。 每一处按压,都换来兄长压抑的轻哼,和更剧烈的颤抖。 棠溪雪见怀中师尊已被欺负得气息凌乱、眼尾緋红的可怜模样。 念及他如今病体未愈,终於大发慈悲,暂放过了那红肿湿润的唇。 她退开时,谢烬莲还无意识地追了一下。 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发出细微的“啵”声。 这无意识的挽留让他自己先愣住了,隨即慌忙低头,却不知那通红的耳根早已出卖一切。 “看到了吗?”她忽然侧首看向僵立的云薄衍,唇边笑意如带刺的冰玫瑰,“他可是我的。” 朱唇无声翕动,每个口型都像烙铁烫在少年心尖: “弟弟,懂事点。” “……”云薄衍震惊。 他身为暗界至尊,云爵之主,从小到大,当真从来没被如此贴脸开大! 她好囂张啊! 偏生,还將他折磨得快要焚成灰烬了。 “呵。” 这才慢条斯理地从谢烬莲身上下来,隨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袖口。 她整理的动作优雅如拂去肩头一片落花,可那慵懒的带著饜足的神情,却像刚饮罢一场酣畅的崑崙仙露。 抬眸,她看向面红如血、气息未平的云薄衍,语气里淬著毫不掩饰的戏謔: “我亲你兄长,你脸红什么?” “哈。” 云薄衍直接被她的话气笑了。 他脸红什么? 还不是拜她所赐? 跟她比起来,那禁书话本子都算清水了。 云薄衍那双漂亮得惊心动魄的银灰眸子幽幽凝著她,眼底情绪翻涌如暴雪前的云海。 羞愤、崩溃、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 渴望。 他活像瞧见了什么欺人太甚、负心薄倖的祸水。 可那祸水偏偏笑得如此明媚,让他连斥责都失了底气。 面对云爵之主一身的迫人寒气。 棠溪雪非但不惧,反而往前踏了两步,直至他面前。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通红的耳畔,呵气如兰,吐出的字句却带著冰雪锋芒: “我亲的又不是你,弟弟——” 她刻意拉长了尾音,如琴弦颤鸣,每一个音节都挠在心尖最痒处。 “你管得,是否太宽了些?” 顿了顿,唇瓣几乎贴上他滚烫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难不成日后我与你阿兄红綃帐暖……云雨巫山,你也要杵在榻边哭?” “轰——” 无情道心寸寸,碎成漫天霜雪齏粉,每一粒都映著她慵懒带笑的影子。 云薄衍踉蹌后退,脊背撞上屏风,震得墨竹簌簌作响。 他望著兄长醉顏迷离、唇色嫣红、衣衫不整地倚在轮椅里的模样。 那分明是崑崙巔最皎洁的一捧雪。 怎就被捂成了……潺潺的滚烫春水? 第135章 金针渡厄 “没大没小,叫师叔。” 云薄衍用尽生平所有自制力,才將血脉深处那阵陌生的悸动强压下去。 他將身上的银色斗篷拢紧几分,面上覆了层霜雪般的清寒,端的是一副不染尘俗的月梵圣子模样。 “我看你不是替阿兄诊治,”他的声音泠泠如碎玉,带著几分自己也未察觉的冷意,“是趁机占他便宜。” 不知在气什么。 许是气她眼中只映著阿兄一人。 许是气她这般肆无忌惮地欺负他那纯情又脆弱的兄长。 即便,那人似乎甘之如飴。 “师叔,你莫要以己度人,”棠溪雪打开紫檀针匣,指尖抚过排列整齐的银针,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医者仁心,我可是正经大夫。” 她转身望向谢烬莲,声音放柔:“师尊,您说,此刻可觉舒缓些了?” “为师不疼。” 谢烬莲的声音温润如初,只是尾音仍残留一丝情动后的微哑。 他静静坐著,银髮如流泉铺散,发间那枚蝶骨银簪振翅欲飞。 垂落的碎月流苏隨著他微微偏首的动作轻轻摇曳,在冷白如玉的侧脸投下细碎光影。 他舍了眸中三寸光,从此不见日月轮转。 却將她命途里所有的夜,悉数兑换成星辰与长昼。 从此他眼底是永夜,她眉梢是朝阳。 “织织不必唤他师叔,”谢烬莲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往后,便唤他阿衍罢。” “阿兄!”云薄衍眉尖蹙起,银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错愕,“织织为何不必唤我师叔?” 他连这仅有的名分,都留不住么? “阿衍,”谢烬莲的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你该唤的,是阿嫂。” 云薄衍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静默在暖阁中流淌。 良久,他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声音轻得像嘆息: “……阿兄,我知道了。” “麻烦阿衍將师尊抱到榻上。” 棠溪雪闻言,唇角上扬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声音清软如江南春水裹著蜜糖,又如枝头初樱缀著晨露,带著不容拒绝的温柔。 “阿嫂,”云薄衍耳根微红,声音却还绷著。 “这……是否太快了些?我阿兄他……或许还能再救治救治,不必如此心急……完成什么遗愿……” 说到最后几字,他喉间发紧,眼眶又泛起湿意。 可心底深处,却有什么悄然鬆动—— 织织未曾因阿兄坠落凡尘而嫌弃半分,反而愿意这般亲近…… 她真的,很好。 “阿衍,听话。” 谢烬莲只淡淡说了四个字。 兄控的月梵圣子抿了抿唇,终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兄长从轮椅上抱起。 触手处儘是单薄骨感,比记忆里轻了太多。 云薄衍指尖轻颤,眼眶瞬间湿透,却强忍著未让泪落下。 谁能知道,在外面杀人不眨眼的云爵之主,在兄长面前却是个小哭包。 他將谢烬莲轻柔安置在铺著雪狐绒的软榻上,动作珍重得像在摆放易碎的琉璃。 “那……织织,”他声音发哽,別开脸去,“你……轻些对他。” 话已至此,他几乎是认命了。 阿兄不知还能撑多久,余下的时日里,为何不能让他快活些? 若那人是织织—— 他……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换了旁人,他便是拼死也要拦下的。 “放心吧,”棠溪雪弯起眉眼,指尖已拈起一枚银针,“我会很轻……不会弄疼师尊的。” 她伸手解开谢烬莲身上裹著的雪绒裘,又將他的绸裤褪至膝下。 动作流畅自然,不带半分旖旎,唯有医者的专注。 云薄衍没有离开。 逃到天涯海角也无用,那该死的共感如影隨形。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就这般杵在榻边,目光沉静地看著。 或许……他也该学一学。 若日后阿兄不在了,阿嫂总不能独守空房……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耳根烧得更红。 呸,这不对,他的兄长当与天地同寿,万古长存。 他可真的是疯了,想的什么大逆不道的背德玩意儿。 这定是看了那造孽的《清冷圣子,夜夜索欢》的后遗症…… 毕竟里面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什么兼祧两房,照顾寡嫂…… “织织,”谢烬莲忽然轻唤,呼吸微促,“为师……有些紧张。” “別怕,”棠溪雪俯身,指尖轻抚过他紧绷的肩线,“放鬆些……师尊,一切都交给我。” 她只当他们是忧虑她的医术,並未多想。 指腹按在他胸前几处大穴,感知著那具身体里紊乱如狂澜的气息。 那是天罚雷霆留下的摧残,经脉间淤塞著狂暴的残余之力,气血逆冲,如困兽在笼中衝撞。 她凝神静气,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左手一扬,十三枚凝魄银针自针匣中跃起,在她指尖排列如北斗星阵。 那银针细如髮丝,通体流转著月华般的柔光。 此乃取北海玄冰之下,吸收百年太阴精华的寒髓银铸就,性柔主降,专司疏导经络阴浊之滯,安定气血。 “《鬼门十三针》——续命。” 她轻喝一声,指尖如蝶穿花。 十三道银芒瞬息落下,分刺百会、风府、膻中等十三处生死大穴。 针尖入体无声,谢烬莲却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清冽如寒泉的气息顺著针尖涌入,將那些狂乱逆冲的血气一点点抚平、疏导。 棠溪雪动作未停,右手已打开针匣另一层。 金芒乍现。 七枚曜神金针静静躺在天青绒布上,针身流转著灼灼光华,如凝固的日光。 此乃取赤帝山脉深处,受千年正午阳炎淬炼的太阳金锻造,性烈主升,专司引渡天地纯阳之气。 “《金针渡厄术》——引阳。” 她指尖拈起金针,眸光沉静如古井。 这一次落针更慢,每一针都带著某种玄妙的韵律,针尖刺入的瞬间,竟隱隱有风雷之声在暖阁中低回。 金针驭神,银针引气。 两套针法交替施为,乾坤在手,阴阳可调。 云薄衍原本还红著眼眶站在一旁,此刻却渐渐睁大了眼睛。 高手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不,是亲眼见到! 阿兄周身那些原本紊乱暴烈的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復、归流。 那些因天罚之力而淤塞断裂的经脉,在金针银针的交错引导下,竟隱隱有了復甦连贯的跡象! 棠溪雪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指尖却稳如磐石。 最后一枚金针落下,她轻轻舒了口气,指尖在针尾一拂。 “嗡……” 清越的颤鸣自七枚金针上同时响起,如凤唳九天,余韵悠长。 十三枚银针隨之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如龙吟深渊。 金声玉振,阴阳和鸣。 谢烬莲躺在榻上,银髮如雪铺陈,双目轻闔,长睫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 他原本急促的呼吸已渐渐平缓,苍白的脸颊上泛起极淡的血色,像是冰封的雪原下,终於有暖流开始悄悄涌动。 云薄衍怔怔看著,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喃喃: “阿嫂这一手针法……” “当真有点东西。” 何止是“有点东西”。 这分明是已臻化境、几近通神的医术。 他缓缓抬眼,望向那个正专注收针的少女。 烛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她垂眸时,长睫在脸颊上投出扇形的影,神情虔诚得如同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这一刻,云薄衍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他和阿兄,或许真的误会了。 而更令他心惊的是:这个看似娇气难缠的小祸水,或许……真的是阿兄黑暗命途里,唯一那束破晓的天光。 “阿嫂——”他喉头有些发紧,“敢问……你在道上,可有名號?” 如此医术,惊世骇俗。 莫说那些被云爵强掳来的御医,便是他平生所见所闻,也无人能及万一。 这般人物,岂会寂寂无名? 第136章 千秋榜 “你阿嫂呀。听说道上的朋友们,都尊称她一声天医大人呢。” 谢烬莲的声音温润如初雪化成的溪流,在暖阁中静静流淌。 他长年隱居於崑崙墟,不问世事,对外界的风云变幻、奇人异士所知甚少。 此刻只是含笑温声重复著棠溪雪先前玩笑般的话语,语气里浸满了不自知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与骄傲。 “听起来还是挺厉害的吧?” 他话音轻柔落地,带著纯粹为自家织织感到欣喜的温情。 却未曾看见,身侧那道月白的身影,已如遭九天玄雷直贯天灵,陡然僵在了原地。 云薄衍整个人仿佛瞬间化作了冰雕雪塑。 一颗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剧烈得几乎要撞碎骨骼。 先是一片空白的茫然,旋即,是一股后知后觉,汹涌滚烫的狂喜。 “织…命…天医……” 他嘴唇微张,喉间逸出极轻的低喃,声音飘忽得如同怕惊碎了某个太过美好、太过易逝的琉璃幻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几个字在舌尖滚过,带著难以置信的震颤。 “织天补命,以凡躯承负苍生愿力……九洲瘟劫尽处,唯见素手回春……” 流传於九洲顶级势力间、关於那位神秘“织命天医”的记载,与眼前烛光下正专注收针的少女身影,重重叠合。 “踏破铁鞋无觅处,千山万水皆成空……” 他眸中光芒急剧变幻,最终化为一片灼人的激动。 “原来……因果早续,缘分暗结。天命之线,早已將你我……不,是將阿兄与她,紧紧相系!” 他猛地抬首,银灰色眸子燃起了足以燎原的星火,目光灼灼,似要將她鐫刻进自己的神魂。 “阿嫂……”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重量,“竟然就是那位……救亿万苍生於水火,其名早被鐫刻於《千秋榜》上的——织命天医!” 《千秋榜》。 立於中洲天命峰绝巔,上接浩渺星河,下镇九洲龙脉。 非人力所立,乃天地气运所钟,自行显化的一方神异古碑。 传承千秋万代,不朽不灭。 能列名其上者,无不是功盖当代、德配乾坤、於九洲命运轨跡中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传奇人物。 那是一个时代气运的凝聚,是苍生感念的具现。 而谁能想到,那位在辰曜王朝声名狼藉、甚至被人肆意詆毁,令诸国天骄贵胄避之不及的镜公主,她的另一个身份,竟早已悄然登临《千秋榜》,受九洲冥冥气运所护,得万民感念之力滋养! 要知道,那位“织命天医”亲手撰写的《天工织脉录》、《光阴本草》、《逆命九章》、《夺天十八针》以及集大成的《九洲医录》…… 早已被天下医者奉为至高圣典,一字千金,乃至万金难求。 无数杏林圣手穷尽一生,只为窥得其中一鳞半爪的玄奥。 她是活在传说与典籍中的圣手,是悬壶济世一道当之无愧的当代魁首,甚至被许多医者私下尊为医道图腾! “织织……就是阿衍耗尽心血、踏遍九洲苦苦寻觅的织命天医?!” 谢烬莲即便心性再如何淡泊出尘,闻言亦是震惊不已。 冰綃下的长睫轻轻颤动。 他虽然不太清楚“织命天医”具体意味著多么骇人的地位。 但从弟弟那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与脱口而出的《千秋榜》之名。 已足以让他明白,他的织织,远比他想像的…… 还要了不起千倍、万倍。 “所以,织织你说的师从一位老爷爷……” 谢烬莲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震惊的感慨。 “便是那位超然物外、被尊为医道活化石的……老药神前辈?” “那难道不算老爷爷吗?” 棠溪雪正凝神计算著行针时辰,闻言抬起头。 眨了眨清澈的眼眸,语气带著点理所当然的无辜。 她指尖轻拂,动作行云流水般將刺在谢烬莲穴道上的金针银针一一收回,归入针匣。 那些细如毫芒的针在她指间仿佛有了生命,温顺地回归原位。 经过她这一番精妙绝伦的施针,效果立竿见影。 谢烬莲清晰地感觉到体內,原本如脱韁野马般狂暴乱窜、日夜折磨他的残余天罚之力与逆乱內力,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暖流引导、梳理。 如同暴虐的洪水被导入,早已乾涸的河床。 开始温顺地流淌,滋养著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与臟腑。 那种久违的力量,缓慢復甦的暖意,让他几乎要喟嘆出声。 这实在是……太过惊人。 那么多被云薄衍“请”来的各方名医、隱世圣手。 在查看过他的伤势后无不摇头嘆息,断定他经脉尽碎、回天乏术。 能苟延残喘已是奇蹟,断言再无康復之望。 可他的织织,不过一次针灸,便让他看到了希望曙光,她怎么就如此优秀。 “自然是算的。” 谢烬莲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那笑意温柔得如同冰原上,忽然照进了一整片春光。 “那应当是九洲之上,最具分量、最有权威的老爷爷了。” 他试著按照崑崙心法,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催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內息。 以往这样做,必然会引发经脉剧痛与气血逆冲。 可此刻,那一丝內息竟顺畅地沿著,被银针疏导过的路径运行了一小周天。 虽仍显滯涩虚弱,却奇蹟般地没有引起任何刺痛与反噬! 虽然距离完全恢復还遥遥无期,但这意味著,他那被判定为死局的伤势,真的有了被修復的可能! 这发现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骤然掀起了惊喜的波澜。他不怕死,只怕,无法再护著她。只怕,连累了阿衍。 “哼,”棠溪雪微微扬起下巴,假装不满地轻哼一声。 眼角眉梢却藏不住被师尊夸讚的欢喜与小小得意。 “我不是早跟师尊说过,我很厉害的吗?师尊方才……是不是没信呀?” “织织莫气。” 谢烬莲从善如流地放软了声音,那清冷的嗓音却温温柔柔的。 “为师知道织织很厉害,只是未曾想到……厉害得如此无边无际。” 他毫不吝嗇地夸讚她,永远给予她肯定,仿佛要將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堆砌在她身上。 “噗嗤——” 棠溪雪被他这直白又温柔的话语逗笑了。 方才那点佯装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师尊的嘴可真甜……好吧,原谅你啦!”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体贴地走上前。 先是小心翼翼地为谢烬莲將方才褪下的衣裳一件件穿好,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 又將那件雪绒裘重新为他披上,拢紧,確保他不会受一丝风寒。 做完这一切,她俯身,趁他不备,飞快地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如羽毛,却满载著眷恋与疼惜的吻。 谢烬莲只觉额间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倏然而过,带著她独有的海棠冷香。 明明只是一个轻吻,却让他的心臟像是被最柔软的春水包裹,软得一塌糊涂,仿佛连魂魄都要隨之融化。 这人间的冬夜,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 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吻,这间暖阁,突然就变得春意盎然,再没有半分寒意。 第137章 枯木逢春 “论起辈分,阿嫂师承药神大人,与那位精通毒蛊之术的鬼医,乃是同门师兄妹。” 云薄衍此刻已从最初的极致震惊中稍稍平復,但眸中的光芒依旧炙热。 他看向棠溪雪的目光复杂极了,这可是他寻而不得的天医啊。 “即便是那位折月神医,见了阿嫂,按规矩也需恭敬执晚辈礼,唤一声小师叔。” 为了寻找这位传说中的“织命天医”救治兄长,云薄衍几乎將九洲翻了个底朝天,几近疯魔。这些日子,他日思夜想都是织命天医。 他將所有能搜集到的、关於织命天医的零星信息都研究了个透彻,完全像个狂热的追求者。 除了始终无法確定她的具体行踪、真实姓名与年龄外,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织命天医有多厉害,又救过多少人!她真的非常了不起! 他听说天医但凡现身救人,总是以一顶垂落至腰的白纱帷帽遮蔽容顏,神秘至极。也知道她出手的几次,几乎没有一次是简单的病疫,是足以席捲整个九洲的时疫。 除了谷中辈分最高的药神、几位德高望重的药王,以及那位邪得要命的鬼医师兄。 神药谷的寻常弟子,都无缘得见其真容,连她所居住的后山灵云谷都视为禁地,无令不得踏入。 在不曾见面之前,云薄衍对那位悬壶济世的织命天医,便是神往已久,心中想像过无数次,她会是何样子。 云爵的雾羽暗卫甚至曾挖到一则更为隱秘的传闻: 据说那位心高气傲的折月神医司星悬,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小师叔,疑似疯狂暗恋。 起初,司星悬听闻师祖药神,盛讚她的天赋更胜於他,医术在他之上时,是极其不服的,將她视为必须超越的一生之敌。 然而,后来织命天医数次出手化解,连他都束手无策的九洲大疫与奇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用事实毫无爭议地向他展现了何为天授的悬壶圣手,何为织脉续命,何为真正的天医风范。 那心高气傲的折月神医,竟就此转了態度。 由最初的敌视不服,化为了近乎狂热的崇拜与追慕。 听说他私下里將织命天医的所有著作都搜罗齐全,专门辟了一间静室珍藏,日夜研读,奉若珍宝。 只是,等他终於放下所有心结与骄傲,想要亲自求见这位传说中的小师叔时。 她却早已隨著老药神的仙逝,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再无踪跡。 当然,这最后一段关於司星悬的隱秘心思,云薄衍是决计不会在此刻说出口的。 他才不会替那个性情恶劣、难以捉摸的疯批做嫁衣。 “师尊的身体沉疴已久,非一日之功可愈。” 棠溪雪已走到一旁的白玉书案前,铺开雪浪笺,提笔蘸墨。 她的字跡清丽飘逸,却自有一股风骨,如同她的人一般,柔中带刚。 “后续需要配合定期的金针疏络,以及每日药浴温养。阿衍,这方子上的药材,可能备齐?” 她將写好的药浴方子轻轻吹乾墨跡,递向云薄衍。 云薄衍收敛心神,双手接过方笺,凝目细看。 方子上罗列了数十味药材,君臣佐使,配伍精妙,其中不少药材的名目,饶是他见识广博,也不禁眉峰微动。 除了几味堪称天材地宝。 其余药材倒不算世间绝无仅有,但其產地却遍布九洲各大势力范围,寻常人穷极一生也难以集齐。 他轻声念出那些灵药的名字: “紫极天洲的星辉养脉草,碧落云洲的云涛续断藤,焚莲焰洲的烬火暖玉芝,镜水灵洲的月华洗髓露,银尘星洲的星尘护心兰……” 每一味药,都代表著一处险地,一方势力。 但他只是略一沉吟,便將方子递给了始终侍立在阴影中的雾涯,声音恢復了属於云爵之主的果决与威严: “雾涯,照方抄录,立刻动用云爵所有渠道与资源,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备齐。若有阻碍……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君上。” 雾涯躬身接过方子,身影无声融入黑暗,执行命令去了。 作为十二银翼之一,他最清楚该动用哪些力量,又该如何绕过或“说服”那些可能不合作的势力。 “师尊的经脉与臟腑之伤,假以时日,配合针药,有望逐步恢復。” 棠溪雪的目光落在谢烬莲覆目的冰綃上,清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凝肃。 “只是这双眼睛……情况最为棘手。连通目窍的灵络断裂,寻常药物根本无用。”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段记载: “根据我在神药谷读过的一卷《荒古医典》洗尘篇所述,想要修復灵络的损伤,需用一种灵药——枯木逢春。” “枯木逢春?” 云薄衍眸光一凝,立刻接道。 “此物我亦有耳闻。传闻其形如枯枝,长出的新芽却內蕴生机。” “只是……据云爵掌握的確切情报,世间仅存的一株枯木逢春,已被星泽帝王司星昼亲自寻得,送给了他的胞弟司星悬。”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著一丝凝重。 “东西在司星悬手里。那傢伙……是个软硬不吃的疯子,若想从他手中换取此物,恐怕……难如摘星揽月。” 他话音未落,眉宇间却已浮起一层凛冽如霜的决意: “但只要能治好阿兄——莫说是换,便是抢,我也定要为他抢来!” “枯木逢春在司星悬手中,想必是为了给他自己续命所用。” 棠溪雪原本还担忧这传说之物早已绝跡人间,如今既知確切下落,眼中顿时掠过一抹锐利如刃的光芒。 “他师从鬼医一脉,最擅毒术蛊道,心思诡譎难测。若想从他手中取得灵药,强夺怕是下策,毕竟,七世阁的宝库那么多,根本不知道他藏哪里了。最好是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交出来。” 她指尖轻叩案几,声音缓而清晰,字字如冰珠落玉盘: “不如——我们直接绑了司星昼。让司星悬用枯木逢春,来换他兄长的性命。” 云薄衍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失笑摇头,眼底却漾开一丝近乎纵容的无奈: “阿嫂……你这路子,倒比我想的还要野上三分。” 司星昼毕竟是星泽帝国九五之尊,身边暗卫如云,高手重重。他这阿嫂一开口,竟是要做这般泼天的大事。 “怕什么?”棠溪雪眉眼一扬,眸中光影流转,竟透出几分睥睨之气。 “阿衍与我联手,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司星昼?此事便这么定了——你查清他的行踪,我亲自绑人。” 她转身望向榻上静听的谢烬莲,声音不自觉放柔,语气却依旧斩钉截铁: “听闻司星昼与司星悬兄弟情深,我就不信,司星悬能眼睁睁看著他兄长,落在我们手中无动於衷。” 为了师尊这双眼睛,莫说是绑个帝王,便是要掀了这九洲的天,她棠溪雪也做得出来。 云薄衍静默片刻,忽而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跃跃欲试: “好。那便——绑了他。” 与阿嫂这般雷厉风行、直取要害的手段相比,他先前那些试图与司星悬周旋谈判的念头,倒显得过於温和光明了。他这个云爵领主,跟她对比一下,居然还挺正派的! 到底……谁才是这暗界至尊? 要不,这云爵之主的位子,改日让给阿嫂坐坐? “织织,莫要涉险。” 谢烬莲听著自家弟弟与宝贝小徒儿这般胆大包天的谋划,冰綃下的眉宇不由轻轻蹙起,温润的嗓音里透出几分无奈与担忧。 “师尊只管安心在家休养,”棠溪雪转过身,走到榻边蹲下,握住他微凉的手,眼眸亮晶晶地眨了眨,“等著我们的好消息便是!” 她扬起脸,唇角弯起一抹明媚又狡黠的弧度,语气里满是飞扬的自信: “我与阿衍联手——这九洲天下,何处去不得?何物取不来?” “咳,”云薄衍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霜雪雕琢的侧顏上掠过一丝纵容的笑意。 嗓音依旧清冷,却隱隱透出几分被她的明媚张扬,所感染的柔软。 “阿嫂,说得对。” 毕竟,有他这个战力天花板的云爵之主在,无论搭谁,都是最强组合。反正,他会护好她。 与此同时,隱龙卫已经將那几个昨日欺负裴砚川的公子哥们,分別被打晕绑到了城外乱葬岗不同位置单独安放,睁开眼之后,天都塌了,一个个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星泽帝国的暗卫,则探寻到了镜公主的落脚之地,镜夜雪庐。 第138章 夜锋军团 星泽帝王司星昼,为替自家那位体弱多病却性子桀驁的弟弟司星悬出一口闷气,竟暗自遣出了身边最精锐的暗卫力量——星渊卫。 旨意明確:將圣宸帝棠溪夜心尖上的明珠——镜公主棠溪雪,“请”回星泽。 是夜,风雪未歇。 一队黑影如鬼魅般掠过覆雪的镜湖水面,足尖点过浮冰,竟未惊起半丝涟漪。 玄色劲装完美融於夜色,唯有腰间悬掛的星纹令牌,在偶尔掠过的雪光中泛出幽蓝的冷芒,那是星渊卫的象徵。 他们训练有素,气息收敛得近乎於无,如同暗夜本身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逼近那座临湖而筑、灯火已歇的“镜夜雪庐”。 然而,就在为首之人手势落下、欲率眾翻越那道爬满枯藤的院墙时—— “咔嚓。” 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冰雪碎裂声,自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 是靴底碾碎薄冰的声响,整齐划一,带著冰冷的杀伐韵律。 下一瞬,黑暗仿佛拥有了实体。 无数道比夜色更浓沉的身影,如同从地底涌出的墨潮,自雪庐周围的竹林、假山、甚至湖面倒映的阴影中无声显现。 他们身著统一制式的玄铁轻甲,甲片打磨得幽暗无光,唯有肩头一枚紫色残月的徽记,在雪光映照下透著凛冽的煞气。 每个人脸上都覆著遮住下半张脸的玄铁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如寒潭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唯有锁死猎物的专注。 战堂最精锐的刺杀与护卫力量——夜锋军团。 如同蛰伏已久的狼群,遭遇了踏入领地的冒犯者。 不过呼吸之间,数十名星渊卫已被数倍於己的夜锋无声合围。 没有吶喊,没有预警,只有冰冷的兵刃出鞘时那几乎微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以及骤然瀰漫开来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铁血杀意。 “意图行刺吾主——” 一道比夜风更寒冽的嗓音响起,千溯自廊檐下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並未穿戴甲冑,只是一袭玄色劲装,周身縈绕的久经沙场淬炼出的血腥气,却让被围的星渊卫首领瞳孔骤缩。 千溯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这群不速之客,最终落在那枚星纹令牌上,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星泽的星渊卫?倒是稀客。”他声音穿透风雪,“可惜,来错了地方。” 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拿下。” “是!” 应答声低沉整齐,如同闷雷滚过雪原。 夜锋动了。 没有炫目的招式,没有冗长的缠斗。 他们的动作简洁、高效、致命,如同经过最精密计算的杀人机器。 星渊卫虽也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但在数量与实战经验都远超己方的夜锋面前,抵抗迅速瓦解。 不过盏茶工夫,单方面的压制——已然结束。 所有星渊卫皆被卸去关节,封住穴道,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扔在冰冷的雪地上。 直到此刻,被擒的星渊卫首领才从巨大的震惊与屈辱中找回一丝神智,他瞪著千溯,声音因剧痛和难以置信而嘶哑: “不……不可能!陛下明明说……那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公主……这宅子里……顶多有些寻常护卫……”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沉默如铁塔、气息浑厚惊人的夜锋,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绝望的喃喃: “怎么会是战堂……夜锋的主君?” 他猛地想起某个流传於各国高层与暗界,令人闻之色变的暴君。 以及与之相关的尸山血海的传说。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伤口似乎都不再疼痛,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另一名被按在地上的星渊卫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带著崩溃的颤抖: “战堂主君……北辰霽?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这跟情报完全不一样!我们要是早知道目標是那位……那位爷……” 他哽了一下,似乎连说出那个名字都需要勇气, “那来的就不该是我们这几个人!这……这跟主动把脑袋递到铡刀底下有什么区別?!” 其余星渊卫也面如死灰。 谁不知道,九洲暗界三分,云爵掌诡杀,山海控情报,而战堂——拥兵最眾,铁骑最强。 其主君北辰霽,更是以杀伐果断、铁血酷烈闻名於世。 那是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用无数势力与强者的覆灭铸就白骨王座的名字。 绑一个传闻中柔弱可欺的公主? 他们此刻只想,揪著传递情报之人的领子咆哮:“你们管这叫平平无奇?!!这分明是捅了暗界最凶悍的杀神的老巢!” 千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带下去,分开详审。” “是!” 夜锋应声,如同拖拽麻袋般將失去反抗力的星渊卫拖入更深的黑暗。 雪地上只留下凌乱的拖痕与逐渐冻结的血渍,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悄然掩盖。 千溯转身,望向身后静謐安然的镜夜雪庐。 王爷难得安眠一夜。 任何试图惊扰这片风雪中寧静灯火的存在,都罪该——万死。 第139章 裙下之臣 七世阁顶楼,观星台上。 夜风穿过鏤空的星轨雕窗,捲起垂落的深蓝色星辰长袍的广袖。 司星昼负手立於巨大的星象仪旁,望著窗外鳞次櫛比的璃瓦飞檐与远处朦朧的皇城轮廓,深邃的帝王眸中映著阑珊灯火。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而稳。 “陛下。” 声音清澈,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 司星昼无需回头,便知来者是谁。 棲竹悄无声息地走近,在距离君王五步之遥处停下。 烛光映照下,他身著一袭质地轻盈的青色竹叶纹纱织长袍,外罩同色薄纱罩衣,衣袂隨著步伐微微流动,宛如月下竹影摇曳。 一头乌髮以一根与衣裳同色的青绿髮带束起部分,余发柔顺披散肩后,额前繫著一指宽的青玉色织锦抹额。 一张清秀的鹅蛋脸上,眉眼乾净,此刻微微垂著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色恭敬而沉静。 他双手捧著一卷以特殊药水处理过、字跡时隱时现的密报,指尖修剪得圆润整齐,透著常年侍弄药材的乾净。 司星昼没有回头,只伸出一只手。 密报入手,触感微凉。 他展开,目光迅速扫过其上简练却足以概括一场失败行动的文字。 片刻后,那双锐利如星芒的眸子,缓缓眯起。 “失败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仿佛裹挟著极北冰川深处的寒意,在空旷的观星台上盪开回音。 “整整一队星渊卫,孤亲手培养、耗费无数资源打造的精锐暗刃,竟拿不下一个……区区镜公主?” 他缓缓转身,深蓝色的星辰长袍逶迤曳地,隨著动作流淌出如夜空星河般的光泽。 那张俊美无儔、常年带著三分疏离笑意的帝王容顏,此刻彻底沉了下来,眉宇间凝著一层冰冷的霜色。 周身无形的威压悄然弥散,连观星台內长明的烛火都似乎暗了一瞬。 “你们是在告诉孤,”他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落在光滑如镜的墨玉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尖上,“孤这些年,养了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棲竹的头垂得更低了些,清俊的娃娃脸上却並未露出多少惶恐,只是语气更加恭谨小心: “陛下息怒。此番失手,恐非星渊卫战力不济,而是……情报有误。” “情报有误?” 司星昼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瞥了棲竹一眼,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能有何误?她不是就住在镜月湖边那座『镜夜雪庐』么?莫非圣宸帝还能一夜之间给她变出座铜墙铁壁的堡垒?” “回陛下,星渊卫……並未能靠近那座宅邸。” 棲竹的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他们在距离宅院尚有百步之遥时,便被……全数拿下,无一漏网。” 司星昼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未能靠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圣宸帝即便再宠他这个妹妹,派在她身边的护卫,难道还能强过朕的星渊卫?” 棲竹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司星昼审视的目光,声音放得更缓: “镜公主身边的,並非普通皇室护卫。阻拦並拿下星渊卫的,是……战堂的夜锋军团。” “战堂?”司星昼眉峰骤然蹙紧,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夜锋军团?这与战堂何干?北辰霽的手,何时伸到辰曜皇宫內眷的护卫之事上了?” 他熟知九洲势力分布,战堂虽强,但向来与皇室保持微妙平衡,直接插手公主护卫,绝非寻常。 棲竹面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那表情混合了无奈、匪夷所思,以及一点点的……荒谬。 他斟酌著词句: “根据我们后续查探……战堂之主,北辰霽,彼时……正下榻於镜夜雪庐之中。” 他顿了顿,见陛下眸光幽深,並无打断之意,才硬著头皮继续道: “咳……我们,包括之前的线报,都未曾料到……镜公主的……嗯,裙下之臣中,竟包含了北辰王这號人物。” 棲竹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早就听闻辰曜那位镜公主招惹过的天骄名单长得惊人。 可外界传言不都说那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笑话,真正的天之骄子们对她避之不及么? 结果呢? 北辰霽,那个暗界凶名赫赫,传闻中不近女色甚至厌恶与人接触的暴君,居然悄无声息地住进了她的私宅? 这简直比星象仪突然自己转了还要离谱。 “北辰霽……和镜公主?” 司星昼显然也被这个信息衝击得怔了一瞬,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在他看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 眉宇间的怒意被一种近乎荒唐的诧异取代。 “北辰王那个煞神,还能……喜欢上声名那般狼藉的镜公主?” 他想起关於棠溪雪的传言,只觉得认知受到了挑战。 “外界不都说,她不过是那些天骄们閒暇时取乐的对象么?” 棲竹苦笑:“陛下,这谁能知道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司星昼沉默片刻,忽地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只是眼底的冷光重新匯聚。 “嘖,”他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与审视,“倒是……看不出来。北辰霽那般人物,品味竟是如此……独特。” 他重新走回星象仪旁,指尖划过冰冷的黄铜星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既有战堂夜锋贴身守护,此处又是辰曜国境,非孤的星泽主场,想要再行靠近她,確是难了。” 司星昼恢復了帝王的冷静与判断力,沉声问道: “她近期,可有什么公开的行程?” 棲竹立刻回道:“镇北侯府將举办折梅宴,遍邀京中贵胄与各国使节、青年才俊。镜公主作为皇室成员,依例应当会出席。” “折梅宴……” 司星昼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眸中光影流转,片刻后,一丝决断之色掠过。 “好。那孤,便也去凑凑这个热闹。” 他转过身,看向棲竹: “孤,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能让北辰霽都下榻的镜公主。” 棲竹闻言,猛地抬头,娃娃脸上写满了惊愕,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陛、陛下?您要亲自动手?这……这恐有失身份,且风险……” 这可是辰曜啊! 陛下您是一国之君,不是暗卫刺客啊! 司星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劝阻,深蓝色的袍袖划出一道优雅而霸道的弧线。 “为了给阿折出气,脸面算什么?”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棲竹张了张嘴,看著陛下的神情,最终將所有劝諫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恭敬垂首: “是,属下明白了。属下这便去安排,確保折梅宴上,能为陛下做好万全接应。” 他躬身行礼,转身退下时,抬手不著痕跡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走出观星台,夜风拂面,带著初雪的清寒。 棲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雕刻著繁复星图的门扉,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 陛下这……为了给弟弟出气,当真是连帝王的脸面与安危都豁出去了。 真不愧是宠弟狂魔! 他摇了摇头,快步融入了七世阁幽深曲折的迴廊阴影之中,开始著手准备两日后,那场註定不会太平的折梅宴。 第140章 梅雪坞 【山河闕】 流萤殿的门被轻轻推开,裹挟著外间清寒的雪气,一道頎长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温颂,自小便侍奉在谢烬莲身边的剑侍。 少年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束紫白相间的花朵,那花朵形態秀雅,花瓣边缘泛著淡淡的紫晕,中心是柔和的月白,层层叠叠,如同凝结的雾气与星光,在殿內温暖的烛光下散发著清幽的冷香。 他刚从外面的风雪中归来,及腰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著,发梢还沾著几粒未化的晶莹雪沫,更衬得那张脸乾净乖巧,充满少年人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身著一袭宽鬆的淡紫色丝绸质纱织长袍,衣料柔软垂顺,隨著步履微微流动,领口镶著一圈蓬鬆雪白的毛领,將他秀气的下頜线条半掩,显得温润又矜贵。 “君上,查到了。” “司星昼並未返回山河闕的居所,而是落脚在七世阁。” 温颂的声音清朗温和,如同玉石轻叩,他走到谢烬莲轮椅旁不远处,微微躬身稟报。 “不过,我们的人探听到,他刚刚命人取了一份两日后折梅宴的请柬。看来,这位星泽陛下是打算亲自出席这场宴会了。” 他將手中那束沾著雪色寒香的紫白花朵,恭敬地递向谢烬莲的方向。 “那正好。” 棠溪雪闻言,眸光一亮,唇角弯起一抹清浅却篤定的弧度。 “就在折梅宴上动手。” 镇北侯府主办的折梅宴,设在白玉京城郊的梅雪坞。 那里遍植珍品梅树,亭台水榭错落,地形相对开阔却又因园林造景而有许多隱蔽之处,她对此地颇为熟悉,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可。” 云薄衍略一沉吟,便頷首同意,银灰色的眸子里闪过冷冽的星芒。 “我会安排妥当,届时……我也会亲赴折梅宴。” 既然决定要对司星昼出手,自然要確保万无一失。 “那就辛苦阿衍啦。” 棠溪雪转向云薄衍,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许,如同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面,带著熨帖人心的暖意。 云薄衍听得那声温软的话语,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微酸带涩的热流毫无徵兆地涌上鼻腔。 他……被阿嫂关心了。 “不辛苦。” 他迅速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瞬间翻涌的波澜,清冷霜雪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恢復了一贯的平淡无波。 他一向是內敛克制的性子,情绪极少外露。 唯有今日,先是被兄长与阿嫂之间那过於刺激的亲密共感衝击得心神失守。 后又得知阿嫂竟是苦苦寻觅的织命天医。 大悲大喜接连衝击之下,才难得地显露出几分濒临崩溃的失態。 平日里,他惯於將一切情绪深埋心底。 他也很能忍痛。 此前兄长引天罚加身时,那万钧雷霆灼穿血肉的痛楚,他因为双生共感,一丝不落地尽数承受了。 兄长双目灵络尽毁、墮入永夜的绝望与剧痛,他也一同分担。 可他从未流露半分难色,更不曾觉得委屈。 他只是心疼兄长,为兄长感到不值,为何要为一个渺茫的希望,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但他对自己所承受的一切,从无怨言。 他只是沉默地竭尽全力,想將兄长从死亡与绝望的深渊边缘,一点点拉回来。 “阿衍真乖呀。” 棠溪雪见他这副强作镇定却隱隱透著些彆扭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带著柔软的调侃。 云薄衍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谢谢,大可不必如此。 他早已不是需要人哄慰的小孩了。 但唇角还是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 这时,谢烬莲已伸手接过了温颂递来的花束。 那束紫雾花在他苍白修长的指间,更显得清冷剔透,幽香袭人。 这花,是他在知道棠溪雪到来时,便暗中吩咐温颂去寻的。 “织织,”他微微转向棠溪雪的方向,將花束递出,声音温润如故,却隱隱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送给你。” 棠溪雪有些惊喜地接过花束,低头轻嗅,那冷冽又带著一丝梦幻甜意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很美的紫雾花,我很喜欢。” 她抬起眸,眼中映著烛光,笑意盈盈地望向他。 话锋却轻轻一转,带著撩人心弦的甜软。 “不过……小莲花才是这世上,我最喜欢、最独一无二的花呀。” 谢烬莲呼吸微滯,冰綃下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 她总是这样,隨口一句,便能叫他心湖荡漾,难以自持。 “也谢谢阿颂,冒雪寻来这么漂亮的花。” 棠溪雪抱著花束,转向静静侍立一旁的温颂,轻轻頷首致意。 温颂立刻躬身,如瀑的长髮隨著动作滑落肩头,声音温和恭谨: “殿下喜欢这花,是属下的荣幸。” 他说话斯斯文文,语调平稳,配上那身淡紫衣袍和乖巧的相貌,整个人像一块香香软软的薰衣草糕点。 他自幼跟在谢烬莲身边,名为剑侍,实则为伴,感情甚篤。 谢烬莲修习崑崙秘法镜梦术时,时常会携他一同入梦。 在那些虚实交织的梦境里,温颂常常担任棠溪雪的试剑人,陪她拆招对练,磨礪剑技。 因此,与对棠溪雪尚存些许陌生与审视的雾涯不同,温颂对她极为熟稔,態度也自然亲切友善。 “天色不早了,织织,要在流萤殿歇下么?” 谢烬莲执起案上半温的茶,语气温柔至极。 殿外风雪正紧,檐角铁马被颳得零落作响,窗纸上斜过梅枝颤颤的影子。 他不忍让她沾上哪怕半分寒气。 “师尊这是在邀我共寢?” 棠溪雪眼尾微微一挑,烛光在她眸中漾开浅浅的流光,像暮春时节被风吹皱的湖。 “织织若是想留……” 谢烬莲话未说完,便被一声轻咳打断。 “不可。阿嫂,我送你回去。”云薄衍自屏风后转出,雪衣在暖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泽,“阿兄,你多少也该矜持些。” 他话虽对著兄长说,目光却落在棠溪雪身上,像冬日深潭里浮著的薄冰,看不到底下藏著什么。 “不必麻烦,”棠溪雪起身,袖间掠过一阵清浅的海棠香,“暮凉已在殿外候著了。镜月湖离此不远,何况……” 她走到殿门前,又回首一笑,侧脸被廊下的绢灯镀上一层朦朧的暖色。 “庐中尚有客在,我总需回去照看才是。” “咔——” 一声细碎轻响。 谢烬莲手中那盏越窑青瓷忽地绽开一道冰纹,温热的茶汤无声漫过他玉白的指节。 “手滑。” 他淡淡说著,面上仍是一贯的从容温雅。 她的家里……还有谁? 风雪这般重,夜这般深,是什么人,竟能留在她灯火燃起的屋檐下? “师尊,徒儿先行告退。” 棠溪雪推门的剎那,北风卷著雪沫扑进殿內,案头烛火猛地一颤。 待那抹身影没入茫茫雪夜,殿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冻。 “北、辰、霽——” 云薄衍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 窗外传来她踏雪远去的细响,像碾碎了一地皎洁的月光。 “那傢伙,当真是……不知廉耻。” 他低声说,语气里的寒意比殿外三尺深雪更甚。 “阿衍,看来,有些人还是太安逸了……” 谢烬莲温润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落下。 云薄衍闻言顿时瞭然。 “听闻——桑家那位遗孤,似乎在寻当年灭门惨案的仇人……” “此外,沈烟,似乎还不知道,她的母妃桑柔,是死在北辰王的手里吧……” 远处传来隱约的鹤唳,孤寂地穿透风雪,久久迴荡在空茫的群山之间。 第141章 少年圣僧 风雪在棠溪雪踏出流萤殿的剎那,便轻柔又固执地覆上她的肩头。 她拢了拢雪氅,正要步入那片茫茫,目光却被侧方一扇敞开的雕花玉窗悄然牵住。 窗內,雪白纱幔被风拂动,如梦境边缘起伏的呼吸。 其下,月白梵衣的少年圣僧正垂眸静坐,身形似一脉凝驻的月光,在满殿暖黄烛火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清寂的冷。 那衣料极柔软,流淌般垂落,每一道褶皱都沉淀著窗外漫入的雪夜特有的冷白辉光。 他静得如同一件供於佛前的瓷器——十六七岁的骨相尚存著少年人独有的,未完全被庄严法相覆盖的柔和轮廓。 肌肤是那种被山涧浸润了千年,又承接过整夜月华的上好白玉,薄而通透,仿佛能窥见其下淡青色血脉如静水深流。 让人觉得,似乎只需指尖稍重的一叩,这尊静謐的瓷胎便会发出清音,绽开不可见的冰纹。 眉是远山尽头最后一抹黛色,细长舒朗,安然棲於饱满的额下。 眼睫格外浓密纤长,垂下时在眼瞼投落一小片宛如禪意的阴影,隨著他吐纳间极微弱的起伏,如寒潭边敛翅棲息的蝶。 “非明。” 她停下脚步,唤了一声。 嗓音被夜风送来,似檐角银铃轻振,既沾著雪的清冽,又含著春水初融的温软。 打坐的少年应声,缓缓掀起了眼帘。 那一瞬,仿佛寂寂古寺中紧闭的绘有飞天藻井的殿门,被一道天光温柔推开。 瞳仁是雨后初霽时最澄澈的天空之色,清亮至极,却望不见底。 里面盛著的並非人间烟火薰染出的悲欢,倒像收尽了整片秋日洗炼过的高旷虚空,纯粹得让凝视者心尖驀然一颤。 “织姐姐,好久不见。” 圣非明的嗓音空灵温醇,似被无数遍梵唱与深山古泉浸润过,透著寧澈。 然而,当那双澄澈眼瞳清晰映出窗外白衣少女的身影时,那无边虚空般的眸底,似乎悄然晕开了一缕极淡的属於人间的温度。 他在麟台清修,亦曾入世行走,这几载並非未见过那位举止荒唐的镜公主。 但他知道,那不是她。 “是啊……上一次相见,仿佛已隔了一世,犹在彼岸佛国。” 棠溪雪眼中泛起回忆的微澜。 那时的小圣僧,才九岁光景,一袭白色梵衣尚显宽大。 为护佑一群被邪修掳掠、欲用以炼药的婴孩,他竟以稚弱身躯死死拦在恶徒之前,结果一同被掳。 流萤月洲的彼岸神国,金黄的细沙灼热烫人,她於茫茫沙海中,先听见的是孩童无助的呜咽,而后,便看到了那个即便衣衫破损、满面尘灰,却依然张开双臂,將更幼小者护在身后的小小身影。 那年,她十二岁,正是被老药神带出谷四处行医济世的时候。 她执剑而来,衣袂如云,剑光似雪,將那些恶徒尽数斩落。 残阳如血,映著她剑尖滴落的血珠与不染尘埃的侧脸。 小圣僧跌坐在沙地里,仰头望著逆光而来的少女,仿佛看见真佛显化,周身沐著万丈慈悲光。 “小师父,你很勇敢嘛。” 她归剑入鞘,俯身向他伸出手,眸子映著大漠落日,璀璨胜过星河。 “小僧,圣非明。” 他握住那只手,掌心温暖,声音还带著劫后余生的轻颤,眼眸却亮得惊人。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好名字。” 她笑意清浅。 “走吧,我们回家。” 她將他和那些婴孩都带回了悬空城。 不久后,可怕的时疫如灰色潮水般席捲神国,繁华顷刻枯萎,诵经声与祈祷声日夜不绝,却压不住死亡的阴影。 香客和信徒们朝著莲台上日夜祈福的小圣僧匍匐跪拜,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祈求降下福祉。 而他只能不断念诵经文,梵音里藏著无人知晓的惶然—— 佛,为何不睁眼? 直至织命天医之名,如清风拂过死寂的城。 她亲身试药,彻夜不眠,终以一碗碗苦涩汤药,硬生生从死神手中夺回万千生灵。 彼时,小圣僧走下了高高莲台,卸下了眾生仰望的悲悯法相,默默跟在她身边,接过药碗,递给每一只颤抖的手。 看著枯萎的城池重新呼吸,灰败的面容泛起生机,他於氤氳药香中恍然明悟: 普度眾生者,或许並非只在金身塑像之中。 因此,当那位不信神佛、却为一人可摧折傲骨的崑崙剑仙,踏遍三十三诸天,拜尽虚幻金身,最终带著一身风雪与绝望,来到他面前时。 “圣僧,我想救一人,一个比天道、比命途、比我自身更重要千万倍的人……可我不知路在何方。” 在缀满金叶千年的银杏树下,他手中深褐色的菩提子微微一顿。 天机如蛛网,清晰映照在他那双能窥见宿命的眼中。 “天道设障,魂魄难归。” 他终究轻声吐露了禁忌的箴言。 本应不染因果,不涉红尘,可他还是说了。 只为那份曾照见真佛光芒的私心,也为那份沉寂岁月里不曾磨灭的牵念。 谢烬莲果然未曾令他失望。 只一人一剑,衣袍被虚空罡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剑光却亮得撕开混沌——他竟真的,以凡人之躯,向至高天道法则挥剑。 此界气运浩荡,钟灵毓秀,气运之子辈出,各有其辉光命途。 他的织织姐姐,曾是其中最耀眼也最特殊的一个。 她自出生开始,命格之盛,如银河倾泻,非但自身光芒万丈,更能照亮身边人的命数光华,仿佛一颗註定要照彻寰宇的恆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的气运,引来了此界天道的覬覦。 天道枷锁囚困她的魂魄,利用命书系统,借异界之魂,想占据她的躯壳,掠夺她的命格。 甚至还捧出了一个新的真命天女,妄图染指此界的气运之子,窃取他们的气运。 只不过,显然它並没有成功,她不曾按照命书的剧情走下去,没有成为祭品。 如今,他的织织姐姐,已从地狱深渊之中,踏碎枷锁,归来。 “织姐姐。” 圣非明唇边浮起一丝清风浅笑。 这笑容在他素净如雪的容顏上,成了最生动的一笔。 鼻樑挺秀如雪峰脊线,其下唇色淡若莲花,而眉间那点硃砂,依旧是这张脸上最浓烈、最神圣的印记。 他静坐那里,乾净得像一滴从未沾染尘埃的甘露,好看得像一尊被亘古清风与月光悄然爱慕,因而有了灵性的玉像。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他望著她,眸子里澄澈依旧,却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一字一句,温醇如诵经: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欢迎回来,我的光。 最后一句低语,消散在风雪与烛光交织的静謐里,不曾出口。 殿外雪落无声,天地皓然。 第142章 此身早许佛前灯 棠溪雪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圣非明垂在梵衣外的腕间,倏然定住。 那串深褐色的菩提佛珠,正静静环在他清瘦的腕骨上。 颗颗圆润,在殿內烛火的映照下泛著温润內敛的光泽,如古玉含光。 她记得这佛珠——那是她年少时离开悬空城那日,临行前亲手为他戴上的。 小傢伙从前很喜欢跟著她,倒是颇为招人疼,她亲自做了这串菩提佛珠送他,作为离別之礼。 彼时的小圣僧尚不及她肩高,仰著稚气未脱的脸,眼底氤氳著水光般的不舍,却只是双手合十,极郑重地对她道了声:“织姐姐,珍重。” 如今佛珠依旧,捻珠的手却已修长如玉。 当年那个因眾生跪拜而惶然无措、需躲在她身后的小小身影,已在晨钟暮鼓与经卷梵唱的浸润中,悄然长成了这般风骨清寂、修为深不可测的少年圣者。 时光將他打磨成一尊静置於莲台之上的玉像,唯有眉间那点硃砂,依旧鲜艷如初。 “风雪催人,非明,我该回去了。” 她声音放得极轻,似怕惊扰这一殿氤氳的莲台香雾,也怕惊扰他周身那份与世隔绝的静謐。 “织姐姐,路上当心。” 圣非明抬眸望向她。 那双雨过天青的眸子清澈依旧,却沉淀下了月色般的寧和,再无昔日稚童的慌张。 空灵的嗓音似檐角悬著的古铜风铃,被这漫天的雪洗过一般,乾净得不染尘埃。 “非明,再会。”她轻轻挥手。 殿內,他指间捻动的菩提珠几不可察地一顿。 雪光透过素白窗纱,柔柔拂过他如莲般静謐的侧顏。 少年垂眸,口中低诵的《般若心经》未曾停歇,也永不会向她提及—— 当年为谢烬莲道破“天道设障,魂魄难归”那八字逆天之机,所付出的代价,是他这具天生佛骨、纯净无垢的半生寿元。 此身早许佛前灯,此心却为尘缘动。 甘以韶华折天命,换她一线归途明。 棠溪雪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外走去。 一柄素青色的油纸伞適时倾覆而下,稳稳隔开了漫天琼玉般的飞絮。 伞沿积雪簌簌滑落,在脚边绽开细碎的冰花。 “殿下,请移步伞下。” 暮凉玄衣如墨,默立雪中。 执伞的手骨节分明,稳如磐石;另一手已极自然地接过她提著的紫檀药箱。 伞面全然倾向她那一侧,他自己的玄色肩头,转眼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莹白。 “阿凉等久了吧?” 棠溪雪轻声说著,朝他身畔靠近了半步,与他並肩立在这伞下撑起的一方小小晴空里。 清冽的雪气混著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縈绕鼻尖。 “等殿下,多久都愿意。” 察觉她这细微的体贴,暮凉眼底常年如覆寒冰的神色悄然融化,宛如初春溪流破开冰封,漾开浅淡而柔软的涟漪。 虽未笑,周身气息却已温和许多。 “安平侯府的徐世子,”他低沉的嗓音落在静謐雪夜里,“今日已在他们府內的碧波湖里,好生畅游了一番。” 昨日,徐漫山仗势將裴砚川推下太液湖;今日,这份来自长生殿的回礼便如期而至。 暮凉亲自送他入水,看著他在那冰彻刺骨的湖中扑腾,直到嗓音嘶哑才命人捞起——分寸拿捏得刚好,既给了教训,又不至闹出人命。 “此外,微雨已將赔偿金索回。”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千金的数额赫然於上,“请殿下过目。” “辛苦你们了。”棠溪雪接过,指尖轻抚过票面边缘细腻的纹理,“直接交给阿鳞便好。” “是。”暮凉頷首,將银票妥善收回,“裴公子此刻正在山河闕当值,於文籍阁整理各国使臣名录。属下已安排暗卫在侧,暗中护他周全。” 裴砚川毕竟是长生殿的人,更是被殿下娇宠在掌心的小白花。 在暮凉看来,自是该当庇护的。 那文弱书生身处这般权势交织、暗流汹涌的山河闕,多一重无声的守护,便多一分安稳。 “那便顺路去看看他。”棠溪雪迈步向前,锦缎绣鞋踩在蓬鬆的新雪上,发出簌簌轻响,如春蚕食叶,“山河闕专司接待各方使臣,往来皆是非富即贵,最易开罪於人。这差事,著实凶险。” 两人並肩,沿著宽敞的大道,朝著天宸九殿最前方、专司接待外宾的那片巍峨行宫群行去。 宫道两侧,石制宫灯次第佇立,暖黄的光晕透过繁复的鏤花灯罩,在莹白无瑕的雪地上洒落朵朵朦朧光斑,宛如一夜之间悄然绽开的橘色睡莲,静静守候著这琉璃般澄澈清寂的雪夜。 行走间,棠溪雪忽然想起那位在不久前在山河闕,有过一面之缘的云川帝国摄政王——祈肆。 那人的眉眼轮廓,竟与裴砚川有六七分惊人的相似。 只是祈肆周身浸透著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养成的威仪与锋芒,如匣中名剑,虽未全出,寒光已凛冽逼人。 而裴砚川,却似一块被经年墨香与书卷气细细温养的和田美玉,气质儒雅寧和,光华內敛,润泽无锋。 是巧合么?还是……別有渊源? 裴砚川在山河闕当值,负责整理使臣名录,极有可能与那位云川摄政王碰面。 若真是如此…… 棠溪雪正思忖间,已路过碧落殿外的梅林。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宫灯將梅枝映在雪地上,绘成一幅淡墨写意。 就在此时,一阵极微弱带著颤音的猫咪呜咽声,透过风雪飘入耳中。 她循声望去,透过交织的梅枝与灯影,瞥见了雪地中那道蓝发如深海流波般的少年身影。 一袭浅蓝色织银长袍,领口袖缘镶著蓬鬆雪白的风毛,在凛冽风中微微颤动。 此刻他正俯身,极其轻柔地將一只蜷缩在雪堆里、冻得瑟瑟发抖的白猫揽入怀中。 那猫儿通体纯白,唯有一双蓝色的圆眼湿漉漉地望著他,叫声细弱。 “真是个小可怜……这般风雪,竟流落在此。” 少年嗓音清润如山间泠泉,带著天生的温柔韵律。 他用外袍前襟小心裹住湿冷的小身躯,以掌心暖著它冰凉的小脑袋。 “莫怕,莫怕……现在没事了。” 第143章 山海之主 说来也奇,那原本惊惶的小白猫在少年轻柔的抚慰与低语中,竟渐渐止了颤抖。 甚至抬起头,用湿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发出细微的呼嚕声。 碧波仙朝这位以自然亲和闻名於世的皇子,空桑羽。 身负罕见的万物灵韵,天生便能与飞禽走兽沟通。 此刻他垂眸看猫的侧影,银蓝色的长髮如瀑垂落肩头,眉目似远山含雾,皎皎出尘。 “哥!你怎么又捡猫回来呀!” 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女声从殿门处传来。 空桑灵提著蓝白相间的裙摆探出身,外披蓝色皮草斗篷,双螺髻上点缀著珍珠和贝壳装饰,一张小脸被殿內暖光映得红扑扑的,此刻正鼓著腮帮,又是无奈又是气恼。 “我们在白玉京本就没有住处!之前烟姐姐好心帮忙,才租赁到那个小院子,可那里已经养不下更多猫啦!” “怎么会养不下呢?” 空桑羽低头,用指尖轻轻挠著小白猫的下巴,眉眼温柔。 “它们生来便是自由自在的灵物,它们那么小一点点,能占多少地方?” “我们不过是给它们提供一个能吃饱、睡暖、躲避风雪的地方罢了。” 他抱著猫朝殿內走去,外袍將那小团白绒裹得严实。 “烟姐姐那般心善,定然不会嫌弃它们的。她昨日不是还说,北辰王殿下要赠她一座宽敞宅邸么?届时定会给我们留些地方,安置这些小傢伙。” 少年话音里充满信赖与感激,蓝眸在灯下流转著清澈的光辉。 “咱们不能拂了烟姐姐的一片好意。” “烟姐姐確实极好。” 空桑灵跟在他身后,声音软了几分。 她生得钟灵毓秀,一双杏眼又大又水灵,天真烂漫。 “先前骑射考核时,我不慎遗失了御兽笛,急得团团转,还是烟姐姐帮我寻回来的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歪了歪头。 “对了哥,上次皇家猎场那事……我们不是急著去查看那鹰隼为何会出现么?说来也怪,我们明明未曾召唤,它怎会无故朝皇家猎场飞来?” 她顿了顿,旋即自己摇头。 “不过,肯定与烟姐姐无关就是了。” 空桑羽抱著猫踏入殿门,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他泉水般湛蓝的眸子里映著跃动的烛火,神色坚定: “烟姐姐可是连素不相识的路人落难,都会出手相助的至善之人,怎会行那般恶事?” “我也没说是烟姐姐做的呀……” 空桑灵小声嘀咕,隨即皱起秀气的眉。 “也不知是哪个黑心肠的,竟在猎场撒引兽粉,差点就引出兽潮了。还好哥哥你察觉及时,出面阻止了,最后只跑脱了一头猛虎,否则……不知道后果多严重。” 空桑羽闻言,脸上的温润之色淡去几分,笼上一层薄霜。 无论是妹妹莫名遗失的御兽笛,还是他自己房中不翼而飞的引兽粉,种种跡象都指向身边熟人所为。 这分明是要將山海拖下水,或至少,是要让他们惹上一身腥。 “罢了,不必深究。” 他语气淡了下来,走到铺著软垫的角落,將小白猫轻轻放下,又取来乾净布巾为它擦拭。 “横竖,都是衝著那个万人嫌去的,既未伤及烟姐姐,便由它去吧。” 他那般聪明之人,或许心中早有决断,只是因为故意偏袒,所以不去深究。 他话音方落,却骤然顿住。 因为那道绣著银纹的雪白裙裾,已停在敞开的殿门之外。 海棠香混著清冷的雪气飘入,而裙裾的主人,正微微偏头,笑吟吟地望著他。 那笑容明媚如三月春阳,却让空桑羽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 “哦?”棠溪雪缓步踏入殿门,宫灯在她身后投下修长的影子。 她眉眼弯弯,嗓音轻柔似风拂银铃: “万人嫌?羽皇子这是在说我么?” 她向前一步,空桑羽便不自觉后退一步,背脊抵上了冰凉殿柱。 “前些日子,不是还追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好姐姐叫得亲热么?” 棠溪雪笑意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只映著跳跃的烛火,明明灭灭。 “怎的如今翻脸比翻书还快,嗯?” 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脸上,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字: “黑心小汤圆。” “……” 空桑羽抱著猫,彻底石化在原地。 怀中小猫似察觉到他的僵硬,“喵”了一声。 空桑羽怀中那团小白绒不安地动了动,他深吸一口气。 竭力维持住面上那抹惯常的无害笑容,只是那笑意瞧起来颇有几分勉强,宛如覆在薄冰上的月光。 “姐姐怕是听岔了。” 他嗓音放得格外轻软,蓝眸漾起无辜的涟漪。 “我怎会那般说姐姐?姐姐在我心中,可是风华绝代,无人能及的。” “……” 空桑灵在一旁悄悄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小脸微红,既是窘迫又觉心虚。 背后编排人却被正主当场听见,这尷尬简直要钻到地缝里去。 她偷偷抬眼覷了覷棠溪雪,只见对方一袭雪衣立在灯下。 明明未施粉黛,乌髮也只以银白雪花流苏松松綰著,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可那般清极艷极的容光,竟將满殿暖黄烛火与窗外皑皑白雪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从前怎未觉得这位镜公主有这般迫人的气度? 空桑灵心中嘀咕,连自己那素有“碧波明珠”美誉的哥哥,此刻站在她面前,竟也显出了几分……青涩稚嫩。 “是么?” 棠溪雪缓步上前,绣著银丝缠枝梅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她在空桑羽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偏首,唇边笑意如初春將融未融的冰棱,清透又带著料峭的寒意。 “可我怎记得,羽皇子每每见了我,总爱暗中使些绊子,想著法儿要让我意外吃点小亏呢?” 她伸出纤白食指,指尖虚虚点向空桑羽,动作优雅,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但我这人呀,最不喜的便是吃亏。有些事既然做了,总得付出些代价,你说是不是?” 她眸光流转,似在认真思索。 “不如……就赔钱吧。简单,实在,你我两清。” “没钱。” 空桑羽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將怀中猫儿又抱紧了些。 蓝发少年抬起眼,眸色清澈见底,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模样。 “堂堂碧波仙朝的羽皇子,会没钱?” 棠溪雪挑眉,笑意深了几分,却未达眼底。 “难不成山海之主,也穷得叮噹响?別把本宫当傻子!” “弟弟,这是辰曜!是本宫的地界!上次猎场之事,山海必须给个交代,做出赔偿。” “否则,我对山海,便不会如现今这般客气了。” “怎么不笑了?是生性不爱笑吗?” “……”空桑羽。 从未见过有人,知道他是山海之主,还如此囂张! 这里是辰曜又怎么了? 她——她在圣宸帝那里,都失宠了好吗? 第144章 织月庭 “你——你莫要信口污衊!” 空桑灵忍不住出声,小脸涨红,声音却因心虚而弱了下去。 “那……那事未必是我们山海之人所为……” 话虽如此,她在棠溪雪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下,竟莫名有些胆怯。 从前镜公主痴缠各国天骄、打扮得浓妆艷抹一言难尽时,何曾有过这般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如今她褪去浮华,只余一身冰雪般的清冷从容,反倒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桑灵甚至有一剎那走神,觉得自家哥哥这般绝色,站在棠溪雪身边,似乎也仅是……堪堪相配? 空桑羽面上的笑容已有些掛不住,嘴角细微的弧度像是精心描画却即將碎裂的面具。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默默走到殿角,將怀里的小白猫放进铺著柔软棉垫的竹编小窝里,动作轻柔细致。 “姐姐,”他背对著棠溪雪,声音低了几分,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又似有几分无奈的示弱,“赔偿之事,可否换一样?我们……是真没钱。” “雪姐姐,”空桑灵也凑近些,眨著水灵的大眼,语气诚恳,“你信我,哥哥他没说谎。我们山海仙朝每年的营收,扣除必要的用度与供奉,余下的……几乎都投进织月庭了,真的没有多少盈余留在手中。” “织月庭……” 棠溪雪轻轻重复这三个字,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殿外风雪似乎在这一瞬变得遥远,唯有殿內烛火噼啪,映著她沉静的侧脸。 “对呀!织月庭!” 提及此,空桑灵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绽开纯粹的骄傲神采,仿佛在诉说世间最了不起的壮举。 “那可是最最最善良的织命天医大人,当年亲手设立的善堂!专门收留九洲各处无家可归的孤儿与弃婴。” 她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天医大人曾言,他们命途多舛,犹如蒙尘之珠,失光之月。入此织月庭,便愿为这些尘世遗珠,织就一座遮风避雨的屋宇,一方得以安然成长的净土,盼他们终能拂去尘埃,重现光华。” 她望向兄长背影的目光充满崇敬:“我哥哥,便是天医大人最忠实的追隨者之一!” 山海最重要的是卖情报,原本应该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但山海不仅要养山海的人,还要养山海的兽,除此之外,得到的营收都投入了织月庭这个无底洞。 空桑羽此时已安置好猫儿,转过身来。 烛光在他精致的眉眼上跳跃,那双湛蓝如碧海晴空的眸子,在听到织命天医的时候,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清澈光芒。 “羽皇子为何要这么做?” 棠溪雪注视著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颗黑心汤圆,心不是黑的吗? 这又是他的什么手段? 空桑羽与她对视片刻,忽地偏过头,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不知是羞是恼,语气却斩钉截铁,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天医大人那般好的人,多几个追隨者仰慕她,又怎么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 “当年碧落云洲珊瑚瘟横行,哀鸿遍野,是她不顾安危,在其他大夫都避之不及的时候,来到了碧云天。之后更心系孤弱,创立织月庭,给那么多无依无靠的孩子一个家,一条生路……” “她是这污浊尘世里,最洁净、最善良的光。” 他倏然抬眼,直直看向棠溪雪,蓝眸中竟带著几分清晰可见的,针对她个人的不满与挑衅: “天医大人那般菩萨心肠,悬壶济世,光耀九洲……哼,你这种人……根本不会懂。” 棠溪雪:“……” 殿內一时静寂,唯闻风雪叩窗。 棠溪雪望著眼前这蓝发少年义正辞严、仿佛在捍卫毕世信仰的执拗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滋味当真微妙——分明是被同一个人当面用最炽热的言辞盛讚著,转瞬却又被他指著鼻尖毫不客气地贬斥。 真真是冰火两重,叫人无言以对。 “行,你懂,你自然最懂。” 她似笑非笑地瞥了空桑羽一眼,未再多言。 心中却已存了疑,打算回头定要细查一番这织月庭的帐目与近况。 空桑羽这黑心汤圆的话未必能全信,但他身旁那个酒酿圆子妹妹,眼神清澈,心思单纯,倒不是个会扯谎的。 她只是未曾料到,自己当年隨手布下的一著閒棋,竟在不知不觉间,收穫了如此一位……堪称狂热的追隨者。 倾尽整个山海每年的营收盈余,悉数投注於一处善堂,这已非乐善好施能形容,可以说是不计代价的执著。 须知山海的情报生意,遍布九洲,其岁入之巨,足以令无数大族世家眼红。 明明拥有这般泼天富贵,却过得如此清贫,连养猫都快养不起,这位羽皇子,也算让她开了眼界。 “罢了,”棠溪雪目光流转,落在他腰间,“赔偿之事,暂且记下。不过,来都来了,就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她纤指轻抬,点了点他腰侧那柄莹莹生辉的白玉笛: “此物瞧著倒合眼缘,便以此抵了今日之过,如何?” “你——!” 空桑羽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连耳根都透出緋色,又羞又恼。 “姐姐你……你简直是强盗行径!这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给你的。” 他下意识地侧身,用手紧紧护住那笛子,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那玉笛通体剔透无瑕,笛身雕琢著繁复精致的空桑族图腾与云水纹路,在烛火下流转著温润內敛的光华,一望便知非凡品。 “莫说是你,便是……便是烟姐姐此前想借去一观,我也未曾允过。”他语气急促,蓝眸中满是戒备与坚决。 一旁,空桑灵扯了扯棠溪雪的衣袖,踮起脚,用气音小声急急解释道: “殿下,那、那不只是御兽笛,更是我们空桑一族嫡脉传承的信物,歷来……歷来只赠与心上之人,以定鸳盟的。” 她想起自己那支不慎遗失的笛子,至今仍然后怕。 “……”棠溪雪闻言,指尖微顿。 定情信物? 这倒是她未曾料到的。 若早知此节,她绝不会开这个口。 这黑心汤圆多少有点病娇,他的心意,她可消受不起。 第145章 今日份赔礼 “咳。” 棠溪雪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尷尬,旋即恢復如常,目光在殿內逡巡。 “那……来都来了,我总不好真就这么空手而归吧?” 空桑灵眼珠一转,只想赶紧送走这尊气势迫人的姑奶奶,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团毛茸茸上,顿时有了主意。 “喏——这个给殿下!” 她飞快地跑过去,连猫带窝——那只铺著软垫的竹编小篮,一起抱了起来,不由分说便塞进棠溪雪怀中。 “这只小白猫我们正愁无处安置呢,殿下带回去养吧!它看起来很乖的!” “灵儿!” 空桑羽陡然蹙眉,出声喝止,湛蓝眸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担忧。 他紧盯著棠溪雪接猫的动作,生怕她一个不悦,便將这脆弱的小生命隨手丟弃甚至摔在地上。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这位镜公主行事刁蛮任性,与良善温柔这些字眼相去甚远。 尤其……他下意识抚过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著深秋湖水的刺骨寒意。 当年那个占据她身体的穿越女,曾毫不留情地將畏水的他推入冰冷湖心,濒死的窒息感至今难忘。 旁人都以为他是空桑族的人,天生擅水,却不知道他对水有著巨大的阴影,是极其怕水的。 那一日,他差点被淹死,在他的心中,她真的是个恶女。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並未发生。 棠溪雪有些意外地接过了那团温暖柔软的小东西,动作却是出乎意料的轻柔。 小白猫在她臂弯里不安地动了动,抬起湿漉漉的蓝色圆眼,与她对视片刻,竟没有惊叫或伸爪。 反而试探著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袖,发出细弱的“咪呜”声。 “咦?”棠溪雪眼底倏然亮起,宛如星子坠入清潭,漾开层层惊喜的涟漪。 她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小猫待得更舒服些,指尖轻轻拂过它雪白蓬鬆的背毛。 “倒是个不怕生的小雪糰子,確实很乖巧呢。” 她的笑容真切而明亮,不带丝毫阴霾,竟让空桑羽一时怔住。 “这小糰子……真的很可爱。” 她端详著小白猫圆润的脸盘、蓬鬆如围脖的颈毛,以及那双在光线变换下隱约透出湛蓝光泽的眼睛,喜爱之情溢於言表。 “好了,今日份的赔偿,我便收下了。” 棠溪雪不等空桑羽反应过来抢回,径直抱著猫窝转身,雪白衣袂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改日再敘。” 改日? 还有改日? 空桑羽一时语塞。 他眼睁睁看著那只亲近自己的小白猫,竟在棠溪雪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地蜷缩起来,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呼嚕声,不由瞪大了眼睛。 “它……它居然喜欢她?” 这认知让他颇感挫败与诧异。 都说万物有灵,它——它怎么有点蠢? “哥,镜公主……其实也没那么坏吧?” 空桑灵凑过来,看著棠溪雪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 “她长得那么好看,抱猫的样子也好温柔……” 空桑羽收回目光,没好气地瞪了妹妹一眼,语气恨铁不成钢: “以貌取人,肤浅!我看你日后,怕是被人卖了还要欢天喜地帮人数钱。” 殿外,风雪未歇。 暮凉执著伞,见棠溪雪抱著个竹篮出来,篮中一团雪白绒毛微微起伏,冷峻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殿下,这是想养猫了?” 他低声问,同时將伞更倾向她,为她与怀中的小糰子遮蔽风雪。 “阿凉,”棠溪雪抬起脸,眸中光华流转,笑意盈盈,如同捡到了稀世珍宝,“我们这趟——可是赚大了!” “嗯?” 暮凉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一只猫而已,虽则可爱,何至於让殿下如此开怀? “这可不是寻常的猫儿。” 棠溪雪低头,指尖轻点小猫额间那几道在特定光线下才隱约可见,极淡的冰蓝色纹路。 她想起了在命书之中,看到的描述: “山海有灵,伴主而生。形似白猫,皎皎如雪,蓝眸蕴海,额隱云纹。遇真主则温驯通灵,可御百兽,镇山河,乃护国祚、安疆域之祥瑞……是碧波仙朝空桑羽的天定护国神兽。” 她抬起眼,望向碧落殿的方向,唇角笑意更深。 “空桑羽啊,不愧是天命所钟的气运之子。人在殿中坐,机缘天上来。”她摇了摇头,语气似嘆似羡,“不像我,素来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命。” 此番,倒真要感谢灵公主了。 无心插柳,却送了她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暮凉虽不知道她怀中这小白猫的非凡之处,但见她眉目舒展,眸光粲然,显然是真心欢喜。 於他而言,缘由並不重要。 殿下开心,便是最好。 “殿下喜欢便好。” “能遇见殿下,是它三生修来的造化。” 暮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落在雪夜中,一字一句並无刻意雕琢的缠绵,却因那份毫无保留的赤诚,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更显珍贵。 棠溪雪闻言,唇边笑意柔了几分。 她垂眸望向怀中的小白猫,指尖轻轻抚过它毛茸茸的额头。 “小糰子,既然往后要跟著我了,总得有个名字才好。” 她嗓音放得极轻,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你说是不是?” “喵~” 小白猫仰起头,蓝宝石般的圆瞳清晰地映出她的面容,极轻地应了一声,尾音带著撒娇般的微颤。 它灵性十足,之前的主人固然不错,但这个更好。 她身上的气息,它非常喜欢啊。 棠溪雪微微沉吟,眸光流转间,似有星辉与雪色一同沉淀於眼底。 “不若,便唤你『银空』可好?” 她指尖轻点小猫冰凉的鼻尖,声音潺潺如春溪化雪。 “银空映雪,雪亦失色;其目映海,海亦失深。” 银空,既是它一身皎皎如银雪之色的写照,亦暗合它眸中那片湛蓝如碧海晴空的幻彩。 空,则取其灵性通透、不染尘埃之意。 名中藏景,景中寓灵。 “喵呜~” 小白猫银空似乎听懂了,愉悦地叫了一声,甚至伸出粉嫩的小舌,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 蓝色的眼瞳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儿,显是极为喜爱这个新名字。 “那我们就这么定下了,银空日后就是我的了。” 第146章 可化天涯万里春 棠溪雪將银空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小傢伙温热的体温透过柔软绒毛传来,像捧著一小团会呼吸的暖玉。 她停下脚步,从暮凉怀中接过那束雪夜里仍氤氳著淡紫雾气的奇花,继续朝前走去。 “九极会盟的日期未至,沧澜碧波仙朝的帝君尚未驾临,”她忽然想到什么,“空桑羽身为碧波仙朝的皇子,此次却作为沧澜帝国使臣先行入住碧落殿……” 她侧首看向暮凉,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该不会,是特意来蹭饭的吧?毕竟这宫里的膳食,確实不收费。” 暮凉闻言,冷峻的眉梢难得地扬起一丝诧异:“殿下,他们碧波仙朝的皇子——竟能比您之前还穷么……” 他话音一顿,似在斟酌措辞。 “阿凉,”棠溪雪板起脸,神色却带著戏謔,“请注意你的言辞。你家殿下我,如今已然脱贫,今非昔比了。” 暮凉看著她在灯下微扬的下頜,眼底掠过温柔笑意,从善如流地改口: “是,属下失言。咱们殿下——如今是財神独生女。” “这还差不多。” 棠溪雪满意地点点头,怀中的银空也適时“喵”了一声,似在附和。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暮凉望著她明丽的侧顏,声音低了些: “若非殿下当年將毕生医书著作与行医所得,悉数投於织月庭,救济那些无依的孤儿……您原本,也不会如此清贫。” 他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对“织命天医”四字,看得比谁都清楚。 名震九洲的天医大人,却要为银子发愁,不得不变卖医书和首饰。 每思及此,他总觉心头酸涩。 风雪渐紧,棠溪雪却在这时停住了脚步。 怀中的小白猫在她心口轻轻瑟缩,她便用宽大的袖角为它多遮了些风。 抬头时,宫灯未熄的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亮一片澄澈。 “但隨本心罢了。” 她声音很轻,像最纯净的雪落在掌心,瞬间化开温润的凉。 “世间如长夜,我愿作执灯人。” “纵是星火微茫,聚作星河千顷。” 她低头,指尖抚过银空柔软的背脊,暖意从指尖透进它小小身躯里。 那动作温柔至极,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总有人间一念善,可化天涯万里春。” 暮凉怔怔望著她——她立在风霜最盛处,衣袂翻飞,髮丝沾雪,可那双眸子却澄澈得能映出千盏灯火,与万顷星河。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自己站在冰雪里,却能把这严寒焐成春风,去暖另一个生命的寒冬。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九洲大陆之上,无数座织月庭的屋檐下,那些旧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烛光透过泛黄的纸罩,洒在酣睡的孩童脸上,温暖了一季又一季的寒冬。 千灯照夜,而她,是那沉默渡世的舟。 织命天医——她曾以银针为梭,以仁心为线,在这苍茫人间,亲手绣改过太多本该黯淡的命途纹路。 山河闕最高处的观星台上,国师鹤璃尘独坐风中,雪白鹤氅被天风捲起,如一朵始终不肯坠落的云。 他望向虚空轻声低语: “织织,你且提灯往前走。” “待你行至长夜尽头,你手中的光,终將散作漫天星辰,照亮你来时的路。” 他对面,梵衣皎洁如月华的圣非明手持菩提佛珠,眉目静垂,悲天悯人。 “鹤兄不必再观了。命星虽暂晦,然夜愈黑,光愈明。她的路,从来不在星盘之上。” 这偌大人间,唯他二人挣脱天道桎梏,窥见过真实的天机轨跡。 於是,一人折半生阳寿道破玄机,一人舍半世春秋强续命星——恰凑成一段完整的温暖年岁,轻轻叠入她的命盘之中。 只因她自降生那刻起,便不为这天道乾坤所容。 本该湮灭於未满月的风雪里,却遇天煞孤星北辰霽,以一身反骨替她撞碎既定的死局; 復得辰曜帝星棠溪夜,数载春秋以帝王气运为她遮蔽天道窥探; 直至命灯將枯时,崑崙剑仙谢烬莲踏雪而来,一指剑意重燃星火,最终挥剑向苍穹—— 为她劈开一道归家的月色。 从此她所拥有的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皆是向苍天掌中, 一寸、一寸,夺来的光。 “殿下,雪深路滑,您慢些走。” 暮凉低声叮嘱。 两人一猫的影子在连绵宫灯下拉长,渐渐没入前方更深的殿宇阴影之中。 行至天宸九殿为首的那座巍峨行宫。 山河闕接待偏殿的朱门外时,棠溪雪脚步驀然顿住。 “阿鳞,还真是用功。” 透过轩窗疏朗的雕花格柵与明亮烛火,她望见了殿內那道孤坐的身影。 裴砚川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 少年身形清瘦单薄,裹著那件她赠予的斗篷,一身书卷气沉静如水。 他微微低著头,颈项弯出一道有些脆弱的弧度,正就著案头一盏黄铜烛台的光亮,专注地翻阅手中一卷厚重的典籍。 灯火將他孤单的影子投在光可鑑人的地上,满室清寂,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与窗外风雪声应和。 终於不再是衣裳单薄、瑟瑟发抖的模样了。 棠溪雪唇角微扬——她的小白花,被她养得不错。 “殿下?!” 裴砚川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猛地抬眸。 当那道雪色身影映入眼帘时,他眉清目秀的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眼底光华乍亮,宛如夜花逢月: “风雪这般大,您——您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看你。” 棠溪雪迈步上前,殿內的暖意驱散了门外的寒风。 然而她话音未落。 “应鳞!” 一道清冽如金玉相击的嗓音猝然落下,打破了殿中寧静。 伴隨著银铃脆响,云川战神祈妄疾步踏入殿中。 他一袭玄色银曇花刺绣长袍在灯下流转暗芒,丹凤眼中此刻却露出罕见的焦急: “你怎么在这里?快走!皇叔要来了。” 他几步上前,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浸著紧迫: “他若知你还活著……你便离死不远了。” 祈妄与裴砚川是总角之交。 当年裴家被定为叛国罪,举族倾覆,烈火焚尽百年门楣。 是祈妄违抗军令,亲率一支死士趁乱杀入火海,从断壁残垣中抢出奄奄一息的裴砚川与他的娘亲梅若欢。 第147章 平生所幸,尽在於斯 裴砚川握著书卷的手指收紧,骨节在烛光下泛出青白的痕。 他抬起脸,清俊的面容被光影切割得半明半暗,苍白如宣纸,唯有一双眸子凝著雪水洗过般的执拗亮光: “令执,我不走。” “有些话,我须得当面问一问他。” “你——”祈妄还要开口,殿外长廊已传来內侍悠长而威严的通报声,如冰锥刺破寂静: “北川摄政王——驾到!” 空气骤然凝结。 烛焰在这一刻停止了摇曳,连飘入殿內的雪沫都似悬停在半空。 殿门处,一道挺拔如孤峰的身影,披著满肩未曾掸落的寒雪,踏入了这片暖黄光晕之中。 祈肆身著玄黑为底,赤红纱织的亲王常服立於高阶之上。 那衣上暗纹在烛火下流光欲动,不似刺绣,倒像自他骨血深处蔓生出的权柄图腾。 他身量极高,肩宽背直,墨发被一顶衔红宝石华冠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衬得那张轮廓深邃的面容愈显凌厉。 而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平素总噙著三分漫不经心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如同淬过极北寒渊玄冰的刀刃。 当目光落在裴砚川身上时,眼底骤然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暗潮。 惊愕、审视、一丝难以捕捉的刺痛,最终全数沉入深不见底的幽暗烈焰,灼灼逼人。 他缓缓启唇,嗓音低沉醇厚,却裹挟著久居上位蕴养出的无形威压,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玉磬砸在冰面上: “应鳞——要问本王什么?” 殿內烛火猛地一晃,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投下跳动的光斑。 裴砚川站起身,雪白的斗篷自肩头滑落,堆在椅边如一团柔软的云雾。 他仰起脸,颈项拉出一道清瘦而倔强的弧线,直直迎上那双曾教他执笔、带他骑射、予他无数温和教诲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剎那,往昔温情寸寸碎裂,唯余穿堂风雪呼啸而过,捲起记忆的残灰。 “我想问祈叔,”少年声音微哑,字字却清晰如冰棱坠地,“为何要灭我裴氏满门?” 他望著这个曾经最敬重仰慕的长辈,眼底铺满浓得化不开的痛色与不解,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刺目惊心。 “应鳞,”摄政王静默片刻,方沉声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稳,“此事,本王——並不知情。” “那时本王不在忘雪城。” 他向前踏了一步,蟒袍下摆拂过光洁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当年裴氏出事之际,本王正在北境处理与星泽帝国交界处一处玄铁矿脉的归属爭端。待快马加鞭赶回,裴府……已是一片焦土。” 裴砚川闻言,唇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如雪上落梅,淒清而艷: “北川云庭,摄政王殿下一手遮天,翻云覆雨,竟还有您不知道的事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向前一步,清瘦身躯在祈肆高大的阴影里显得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如雪中青竹,寧折不弯: “若非得了您的默许乃至授意,朝中那些魑魅魍魎,谁敢对百年清流裴氏下此灭绝之手?谁又能调动得了禁军,配合得那般天衣无缝?” “本王——何须对你撒谎?”祈肆眉峰微蹙,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沉鬱,“应鳞,你莫不是以为,本王需要向你解释?” 他周身寒意骤浓,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瀰漫开来,仿佛整座殿堂的空气都为之凝滯: “你以为自己如今——是谁?” 话音顿住,他眸色深得不见底,一字一字,吐出淬毒的刃: “裴氏——余孽?” “来人,”他不再看裴砚川,侧首冷声下令,每个字都裹著冰碴,“將他拿下。” 剎那之间,他仿佛化作一株盛开在幽冥彼岸的曼珠沙华,艷丽至极,也危险至极。 “皇叔!”祈妄横步挡在裴砚川身前,素来只握剑杀伐、不通人情的北川战神,此刻脸上竟浮现出罕见的焦灼与恳切,“求您网开一面!应鳞已是北川裴氏……最后的血脉了!” 祈肆目光扫过他,眸中无波无澜,声音冷硬如铁: “將他也一併拿下。” 身后隨行的云鳞卫如影子般无声围上,刀鞘与甲冑碰撞出冰冷的轻响。 “私自调兵,违逆军令,擅离职守——是谁教你的?” 他凝视著祈妄,目光如冰锥刺骨,即便身处异国宫闕,那份主宰生杀的气度依旧令人胆寒。 “即便是北川战神,也该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 那姿態,仿佛脚下匍匐的万里疆土,手中翻弄的滔天权柄,都不过是一场隨时可以推倒重来的棋戏。 裴砚川怔怔望著他,心头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彻底熄灭。 果然……天家无情,自古皆然。 感情不过是可以轻易碾碎的尘埃。 “本宫看——” 一道轻灵的嗓音,珠玉落盘,驀然划破殿中凝滯的肃杀。 “谁敢动我的人?” 棠溪雪抱著银空缓步上前,雪色裙裾拂过光洁地面,每一步都踏出从容的韵律。 她停在祈肆对面三尺之处,抬起下頜,眸光清亮如雪夜寒星: “来人——將这群擅动兵戈、惊扰宫闈的不速之客,连同这位远道而来的摄政王,一併请下去!” 话音落,殿宇四角阴影之中,无声无息浮现数道玄色身影。 隱龙卫如鬼魅现身,气息沉凝如山,瞬间反將云鳞卫围在当中。 此处终究是白玉京,是圣宸帝棠溪夜掌中的棋局,是她镜月公主——棠溪雪的主场。 “尔敢!” 祈肆眸光骤厉,周身气势如出鞘名剑,凛冽锋芒直逼棠溪雪。 风雪寒意仿佛在这一刻凝为实质,灌入每个人的肺腑。 “王爷都敢在本宫的眼皮底下,动我长生殿的人了。” 棠溪雪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拂过怀中银空柔软的耳尖。 “您说——本宫敢不敢?” 她立在煌煌烛火之下,怀中蜷著雪团似的小猫,姿態甚至称得上閒適,可那一身迫人的气度,竟与久经杀伐、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分庭抗礼,不落半分下乘。 这样的她,耀眼、锋利、睥睨自如,让一旁的祈妄感到全然陌生,又隱隱心悸。 怀中的银空似乎感知到主人气息的变化,乖巧地蜷缩不动,只睁著一双宝石般的蓝眸,好奇地打量著剑拔弩张的眾人。 “你的人?” 祈肆咀嚼著这三个字,倏然冷笑,目光如刃刮过裴砚川苍白的面容。 “裴应鳞,好啊……昔日名动九洲的文曲星,北川第一世家倾全族之力教养出的嫡长公子,如今竟沦落至斯——成了镜公主裙裾之畔的……玩物?” 那话里淬著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讥誚,更有一种近乎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毕竟眼前这少年,曾是他亲手点拨过文章策论、带著走过马踏飞雪的小辈。 裴照將儿子教得过於温润正直,不知变通,可他心底,未尝不曾欣赏那份皎皎如月的风骨。 可如今呢? “你可知,这位镜公主与国师鹤璃尘牵扯不清、曖昧难言?你可知,她有多少烂桃花?” 祈肆逼视著裴砚川,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被胁迫的屈辱、不甘,或是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 “告诉本王——你可是自愿跟隨她的?” 裴砚川闻言,微微一怔。 隨即,在祈肆灼灼的注视下,那苍白的面容上,竟缓缓晕开一抹薄红。 如雪地初染霞色,清浅,却真实。 他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唇角却轻轻扬起一个极温柔、甚至带著几分羞赧的弧度: “殿下那般好……自是眾星捧月,清风环绕。” 他抬起眸,目光清澈而坦荡,越过凛冽的摄政王,落向棠溪雪所在的方向,声音轻而坚定: “应鳞何德何能,得卿顾盼。草木之身,承此明月光。” 顿了顿,他唇边笑意深了些,如春冰化水: “是——枯木逢春,暗室燃灯。平生所幸,尽在於斯。” “……” 祈肆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半晌,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 一旁的烂桃花——祈妄张了张嘴,望著好友那全然不似作偽浸润著柔软光辉的侧脸,一时失语。 死寂在殿中蔓延。 良久,祈妄才干巴巴地带著最后一丝挣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应鳞,你若是被挟持了……便给为兄眨眨眼。” 第148章 梅若欢 祈肆静立原地,目光如深潭寒水,缓缓掠过裴砚川那双浸润著温柔辉光的眼睛,以及颊边未褪的薄红。 半晌,他唇角扯出一丝辨不出情绪的弧度,嗓音沉缓: “倒是本王多虑了。看来应鳞……確是甘之如飴,死心塌地。” 他太了解裴砚川。这少年自幼受裴氏门风薰染,骨子里刻著“寧为玉碎”的清傲。 若真是被迫屈从,绝不可能流露出这般……宛若春雪初融、枝头绽蕊的神情。 那眼底的光,做不得假。 他是真的,將一颗心全然捧给了这位名声狼藉的镜公主。 “摄政王若是专程为我家阿鳞而来,”棠溪雪的嗓音適时响起,轻灵如枝头沾露的初樱,柔软里透著从容,“那便请回烟嵐殿歇息罢。夜深雪重,此处並非敘旧之所。” 祈肆目光微转,落定在她身上。 不得不承认,单论气度与容色,眼前之人確有令人倾慕的资本。 雪衣墨发,眸若寒星,立於煌煌灯火与森森刀剑之间,竟有种岿然不动的静气。 裴砚川的眼光……倒是不差。 只可惜,名声实在不堪。 他好整以暇地负手而立,想看看这传闻中荒唐任性的公主,究竟有何倚仗,竟敢在他面前如此坦然自若,甚至试图左右他的决断。 “本王若是——”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似带著千钧之力,砸在凝滯的空气里,“非要擒拿这裴氏余孽呢?” 棠溪雪闻言,非但不惊,反而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像冰面乍裂的细纹,无声蔓延。 “摄政王执意要拿阿鳞,难道——不是为了藉此,见一见梅夫人么?” 她抬眸,目光清透如镜,直直映出他深不见底的瞳孔。 “梅夫人”三字落下的剎那,祈肆那张惯常波澜不惊的俊美面容,几不可察地一僵。 虽只瞬息便恢復如常,但那细微的凝滯,已如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了无法掩饰的涟漪。 棠溪雪將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语气愈发平和,却字字精准: “梅夫人如今便在麟台暂居,静心养病。王爷若真想见她,大可依礼递帖,入麟台一敘。何须这般大动干戈,拿我家阿鳞做筏子?” 她稍顿,声音放轻了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况且,梅夫人如今身体孱弱,心神耗损,怕是经不起王爷这般……惊嚇。” 最后二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入某处。 祈肆周身那凛冽如严冬的气息,终於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他目光微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方才那掌控一切的从容面具,隱约透出底下的惊涛暗涌。 “咳,”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裴砚川,语气较之前缓了三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滯涩,“应鳞,你娘亲她……如今究竟如何?” 他此行白玉京,明面是为九极会盟,暗里最重要的目的,便是寻回那道縈绕心头多年的窈窕身影。 拿下裴砚川,不过是逼问梅若欢下落最直接的手段。 却未料到,对方早已洞悉他的意图,且將一切摆到了明处。 裴砚川静静回视著他,少年清润的眼眸里映著跳跃的烛火,也映著摄政王眼中那抹罕见的动摇。 他薄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字字如冰: “多谢摄政王掛怀。娘亲她……如今缠绵病榻,已是油尽灯枯。您若真想见,便去见罢。” 他话语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祈肆骤然收紧的手指,继续道: “只是娘亲这些年顛沛流离,心疾缠身,夜夜难寐。前些日子,若非殿下偶然遇见,及时救下,只怕娘亲与妹妹……早已被卖入那污浊不堪之地,尸骨无存了。” 他说得极其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软刀。 祈肆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方才还稳如磐石、仿佛能只手遮天的男人,此刻面色骤然褪尽血色,连薄唇都失了顏色。 心口处,那因靠近白玉京而暂时蛰伏的牵丝蛊,毫无徵兆地猛烈翻绞起来。 不是往常那种绵密细碎的痛楚,而是如同被烧红的利刃狠狠刺入、又狠狠搅动。 “怎会……如此……”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窈窈她……从前明明……” 记忆中那道倚窗看书、巧笑倩兮的身影,明明应是明媚鲜活的。 她体质虽不算强健,却也绝非这般……油尽灯枯。 裴砚川看著他瞬间苍白如纸的脸,以及眼底那猝不及防、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剧痛与惶惑,心中並无半分快意,只余一片冰凉的苍茫。 他想起自己暗中查到的关於“牵丝蛊”的记载——祈族秘传,需有夫妻之实方可种下,同心连命,痛感相通。 若一方濒死,另一方亦会心血枯竭而亡。 娘亲身上的蛊,十有八九,是眼前这人种下的。 可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是两情相悦后的不得已,还是一厢情愿的强求? 他不得而知。 他只知,在感情这场无声的博弈里,爱得更深、执念更重的那一个,从一开始,便已满盘皆输。 就像此刻的祈肆。 “只是五年顛沛流离罢了,”裴砚川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轻得像嘆息,“穷困潦倒,温饱难求……还要应付心怀叵测的恶僕,因著娘亲不肯委身於他——便拳脚相加。” 他顿了顿,復又看向祈肆,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 “摄政王殿下,您说——这样的日子,一天天熬下来,人的身子骨,还能剩下几分?” 祈肆猛地闭了闭眼。 那些他曾以为早已被权势与时间磨平的悔恨、焦灼、撕心裂肺的疼,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將他淹没。 他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佝僂了一瞬,按住心口的手背青筋暴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原来这五年,她竟是这般……一寸一寸熬过来的。 “嗬……” 一声极低哑的抽气从喉间溢出。 祈肆猛地睁开眼,眼底猩红骤现,翻涌起近乎毁天灭地的暴戾寒潮。 那些欺她、辱她、將她逼至如此境地的螻蚁……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们是叛国的余孽,”裴砚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只能躲藏在最阴暗的角落,在贫民窟的棚户间苟延残喘。” 少年清瘦的身影立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面容苍白,眼神却清亮得灼人: “是殿下垂怜,才让我们不必再如阴沟里的鼠蚁般惶惶不可终日,得了一方可以挺直脊樑棲身的屋檐。摄政王若要捉拿我等,现在便可动手。” 他微微抬起下頜,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解脱般的厌倦: “这暗无天日的人间炼狱……我们早已受够了。” 祈肆的指尖猛地一颤。 “但,”裴砚川话锋倏然一转,目光直直迎上他猩红未褪的眼眸,清润的嗓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维护,“请摄政王勿再出言詆毁殿下,更勿將您的怒火与不甘,迁怒於她。” 他向前半步,单薄的身躯竟有种孤竹迎风般的凛然: “殿下之於我们,是绝境中的灯,是深渊上的桥。这份恩义,应鳞此生铭记,不容任何人轻辱——即便那个人是您,摄政王殿下。” 话音落,殿內一片死寂。 烛火在他清澈的瞳孔里跳动,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坦荡的寧折不弯的守护之意。 祈肆定定地看著他,看著这个自己曾亲手教导过的少年,如今以全然陌生,充满疏离与戒备的姿態,站在他的对立面,为了镜公主,对自己亮出並不锋利的爪牙。 第149章 春风无信 摄政王祈肆沉默良久,周身那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凛冽威压,终是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沉寂。 他抬眸,目光再次落向棠溪雪时,眼底的审视与锋芒已收敛大半。 “镜公主既对窈窈有恩,”他缓缓开口,嗓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先前那份迫人的锐利,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定夺,“那便是我北川云庭的座上宾,是本王当以礼相待的上卿。” 话音落,这位权倾朝野、向来只受世人仰望跪拜的摄政王,竟朝著棠溪雪所在的方向,微微俯身,郑重地拱了拱手。 那动作並不夸张,甚至称得上克制,可其中所蕴含的分量,在场诸人无不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致谢,更是一种近乎公开的认可与立场的表明。 隨即,他侧首,看向一旁神色紧绷,眼底满是不忿的祈妄,语气平淡却不容违逆: “令执,日后见了镜公主,须持礼敬之心,不得再有半分轻慢无礼。” “……” 祈妄下頜线骤然绷紧,牙关暗暗咬合。 他极其厌恶棠溪雪,对她避如蛇蝎,如今皇叔竟要他將其奉为上卿?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终究將几乎衝口而出的反驳死死咽下。 猛地別开脸,下頜微抬,选择了以沉默对抗。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非暴力不合作的僵硬气息。 他看看摄政王祈肆,又看看裴砚川,只觉得一阵荒谬与无力涌上心头。 这两个人,在他看来,简直是……病得不轻。 祈肆並未在意侄子的抗拒,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然回到了裴砚川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难以言喻的焦灼与一种近乎恳切的晦暗。 “应鳞,”他向前踏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还请你……带本王去见见窈窈。” 他迎著少年依旧戒备疏离的目光,再次开口。 “裴氏之事,本王当真……毫不知情。当年矿脉之爭牵扯甚广,本王分身乏术,待得到消息……一切已晚。” 他眼底沉淀著五年光阴也未曾磨灭的痛苦与疲惫。 “无论你信与不信……” 为了能见到那道魂牵梦縈的身影,这位习惯了俯瞰眾生的摄政王,终是放下了属於王者的部分高傲,在他曾视为子侄的少年面前,露出了罕有的近乎低姿態的恳求。 记忆的闸门在晦暗的心底轰然洞开。 他与裴照,还有梅若欢,是自幼一同长在书院檐下的青梅竹马。 那时节,碧瓦映著朝霞,朱廊转著明月,三人的身影总被春风秋露浸得透亮,似一幅未乾的水墨长卷。 “阿肆——” 少女的嗓音里自带三分月色,七分秋水,盪过迴廊,惊落枝头几瓣玉兰。 梅若欢抱著书卷立在晨光里,眉眼间流转著初融雪水般的澄澈。 “窈窈。” 他应声时,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中那支刻了半月的梅簪。 他明明比那个总在棋枰边含笑落子、出口便是锦绣文章的裴照更早心动。 更早將“窈窈”二字如篆印般,深深鈐在心腔最柔软处。 年少不知愁的午后,他枕著梅树虬根,看流云漫过青空: “窈窈,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她自《诗经》间抬首,睫毛上跳著叶隙漏下的碎金: “会啊。等你看完《六韜》,我注毕《云辞》,春天……就来了。” 唇角漾开梨涡浅浅,“我们又能去南风山看桃花灼灼。” “阿肆、窈窈,又在此处躲懒。”裴照提著食盒转过月洞门,袖口沾著墨香,“山长方才问起《禹贡》註疏。” “裴哥哥定会替我们周旋的,”她狡黠眨眼,鬢边白梅绢花轻颤,“昨日你那局棋,可是我悄悄递的棋谱——” 少年时光如指间流沙。 直到那日雪覆梅枝,他將雕成梅花形状的木簪递出,指尖结著薄霜: “窈窈,边关告急……父皇说,若此战立功,可许我一个心愿。” 她正將硃砂写的祈福绸带系上老梅最高枝。 裴照静立三步外,捧著的铜手炉氤出白雾,细雪已覆满他青竹般的肩。 “愿阿肆,剑锋所向皆坦途。” “愿裴哥哥,棋子落处有回音。” 裴照温声问:“那窈窈自己呢?” 她回望雪中並肩的两人,眼眸映著天地皓白: “我求……年年岁岁,如今朝。” 他总以为春风守信,来日方长。 却不料命运最擅偷换——她奉旨出使北辰归来时,绣履踏上的已是异国丞相府的锦毯。 喜讯传至北疆那日,万里晴空在他眼中寸寸皸裂。 他枯坐军帐,看长夜蚕食残阳,直至心腔被剜成一片荒芜的雪原。 明明是他先遇见的梅,却叫旁人折了枝。 从此边关冷月成了鎧甲,血火烽烟权作坟塋。 赫赫战功垒起九重高台,却埋不住心底那道溃烂的伤。 直到某日快马传来密报:她和离归国。 死寂的心湖骤然决堤。 他昼夜驰骋八百里,踏碎十二座关山月色,终於在某个黄昏撞开忘雪城的朱门——迎面撞见满城红绸,裴府檐下灯笼如血。 嗩吶声刺破耳膜时,他才尝到喉间锈腥。 那个自幼替他挡罚抄、为他解棋局的裴照,那个笑言“窈窈是珍宝”的裴照,正穿著大红吉服,將繫著同心结的喜秤递向她凤冠垂落的珠帘。 红烛燃尽理智那夜,他率铁骑破门而入。 长剑挑落合卺杯,猩红酒液浸透鸳鸯锦褥。 裴照被缚於庭中梅树下,喜服染尘,却仍挺直脊樑: “祈肆,莫伤她。” 他打横抱起嫁衣如火的新娘,踏过满地狼藉时笑声悽厉: “裴学士,本王借夫人一用。” 摄政王府红罗帐里,他颤抖著手去解她衣襟盘扣。 “窈窈……没有你,本王会死的……” “你说过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窈窈,你骗我……” “窈窈,就让我们一起……万劫不復吧!” 翌日清晨,裴照独自一人,站在摄政王府门口。 “摄政王殿下,臣来接夫人。” 临別时割袍断义,锦缎碎裂声里听见自己心臟崩坍的轰鸣。 后来裴氏倾覆的噩耗传来时,他正在边境与星泽帝国进行一场重要的谈判。 当即,他也顾不得其他,旋即疯魔般昼夜奔袭三千里。 然而,等待他的,只有裴府焦黑的断壁残垣,与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焦糊气。 他发狂似的在废墟中翻找,十指磨破,血跡斑斑,却找不到丝毫关於她的踪跡。 那之后整整五年,他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几乎將北川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寻不到他们母子的下落。 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非心口那牵丝蛊带来的、证明她还活著的痛楚始终存在,他怕是早已在无尽的寻找与绝望中彻底崩溃。 今夜,看到祈妄对裴砚川毫不掩饰的维护,以及那小子眼中对自己的戒备与敌意,祈肆心中冷笑一声,恍然大悟。 忽然窥见命运最讥誚的笔触。 原来这五年天人永隔的寻觅,这五年蚀骨灼心的悔痛,不过是一场荒唐棋局。 怪不得他堂堂北川摄政王,手握滔天权柄与情报网络,却五年寻人无果。 原来最大的叛徒,就在自己身边。 他这个好侄子,为了护著挚友,不知在暗中给他使了多少绊子,布下了多少迷雾。 而裴砚川,大约也因那场灭门惨案,认定了他祈肆是因爱生恨、痛下杀手的元凶。 所以即便流离失所、困顿潦倒,也从未想过要向他这个仇人求助。 烛泪堆成珊瑚色小山,殿外风雪更骤。 祈肆望著裴砚川清瘦身影,喉结滚动,终是哑声开口: “应鳞,带我去见她。” 这句话浸透五年风霜,砸在地上时,竟轻得像一声嘆息。 “算本王……求你。” 第150章 此生也算共白头 “劳摄政王掛怀,”裴砚川垂眸翻开紫檀案上的硃砂登记簿,指尖划过“云川帝国”四字,声音平稳无波,“贵国使团既已录名在册,若无他事——” 他抬起眼帘,目光静如寒潭。 “还请莫要耽误在下处理公务。” 少年执笔的侧影在烛光里削薄如纸,语气却带著不容转圜的疏离: “王爷若想见家母,请依礼制至麟台递帖通传。此间是山河闕,只录四海宾客,不敘私人旧谊。” 祈肆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冻结。 他深深看了裴砚川一眼,那目光似冰刃刮过少年清瘦的脊骨,终是拂袖转身,玄红蟒袍在空气中划过冷硬的弧度。 “祈妄。”行至殿门处,他倏然停步,声音沉如金石坠地,“杖三十。” “……” 被罚跪在阶下的云川战神祈妄猛地抬头,丹凤眼里写满不可置信。 激怒皇叔的明明是裴砚川,为何受刑的却是自己? 棠溪雪见事態暂缓,亦不愿多留。 她怀中银空轻蹭手腕,细雪自檐外斜飞入殿,沾湿她雪白色披风下摆。 “阿鳞,”她行至门边回首,眸光映著廊下摇晃的宫灯,“我们折梅宴上再见。” 裴砚川骤然起身。 窗外风雪正狂,他望见她发梢沾染的莹白碎雪,忽然轻声开口,字句如蝶翼拂过烛芯: “殿下看,雪跡是斜的——是风在催您归去。” 他自怀中取出用素帛仔细包裹的诗册,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却以极稳的姿態递至她面前: “而我……在逆著风望您。” 语罢迅速后退三步,广袖垂落,行了一个极郑重的揖礼。 所有未能宣之於口的倾慕、所有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情愫,此刻都封缄在这卷犹带体温的诗稿中。 那是他蘸著月光与墨香,一字一句,为她而写。 棠溪雪微微一怔,伸手接过。 素帛之下,是他清峭如竹的笔跡,墨痕新润如初。 “岁暮天寒,”她將诗册拢入袖中,声音放得轻柔,“你也早些归家。” “恭送殿下。” 裴砚川维持著躬身相送的姿態,直到那抹雪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垂眸时,忽见一方沉甸甸的玄玉镇纸下,压著张墨跡遒劲的银票——足足千金之数。 暮凉的身影如墨痕消散在樑柱阴影间,唯有余音似雪粒轻叩窗纸: “殿下为您討回的赔偿金。裴公子,好生读书罢。” “这山河闕的差事……不该困住本该执笔安天下的人。” 裴砚川陡然抬首,只捕捉到远处宫灯下一闪而过的玄衣轮廓。 暮凉正执伞护著棠溪雪踏雪而行,伞面始终倾向她那一侧,自己肩头早已覆上厚厚莹白。 少年低头凝视那张银票,眼眶毫无徵兆地泛起滚烫的潮意。 指腹摩挲过票面边缘,仿佛触到某种遥远而温暖的期许。 苔衣悄孕雪,红炉静煮夜。 镜夜雪庐內,棠溪雪沐洗去一身寒冽,乌髮如瀑散在枕畔。 银空蜷在脚踏锦垫上,尾尖偶尔轻晃。 她闔目入梦时,窗外雪光正映亮案头那捲未及展开的诗稿。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而百里外的北辰山麓,却是另一番景象。 祈肆勒马立於麟台七十二重白玉阶下,仰首望去。 飞檐如剑刺破雪夜,琉璃灯盏沿山道蜿蜒如星河,每一处转角皆有金甲卫持戟而立,森严气度竟比北川云庭更胜三分。 “窈窈……” 他低声唤出这个在唇齿间辗转的名字,呵出的白雾瞬间被寒风吹散。 掌心那道当年为她系祈福红绸时留下的旧伤,此刻竟隱隱发起烫来。 “现在才来接你……会不会太迟了……” 风捲起雪沫,扑打在他骤然单薄下去的肩背上。 这个曾在万军阵前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竟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每一寸轮廓都刻著濒临破碎的痕跡。 同一时刻,烟嵐殿偏阁。 祈妄趴在沉香木榻上,后背杖痕纵横,血色浸透素纱中衣。 裴砚川正默然为他敷药,药膏清凉,却掩不住空气里瀰漫的苦涩。 “应鳞,”祈妄將脸埋在软枕里,声音闷哑,“皇叔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他反手指了指自己额角。 裴砚川蘸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摄政王有无隱疾,非我能断。” 他垂眸看著友人背上狰狞伤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但若你再对殿下出言不逊——” 药匙轻叩瓷碗,发出清脆一响。 “这兄弟,不做也罢。” “……”祈妄瞬间沉默。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这三十杖……究竟是为谁挨的?” 是为谁这些年暗中焚毁所有追踪情报? 是为谁一次次在摄政王问询时装聋作哑? 又是为谁遭受摄政王的雷霆之怒? 烛火炸开一朵灯花。 裴砚川替他包扎好之后,拉上锦被,起身走向窗边。 雪光映亮少年清寂的侧脸,也照见他唇边一丝极淡的苦笑。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血火滔天的夜晚——若不是祈妄冒死冲入火海,將他与娘亲从尸堆里拖出,世间早已没有裴砚川。 “令执,她——於我而言,重逾性命。”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归途。 “行行行,我不为难她。” 祈妄转过头,那双在战场上淬炼得如寒星般的眸子,此刻竟泛起几分委屈。 “应鳞,她把我媳妇弄没了,你说她偷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偷我媳妇?” 寡言少语的战神大人,在亲近之人的身边,却是有说不完的话。 “你哪来的媳妇?令执,你成亲了?” 裴砚川微微一愣,他家殿下——怎么会偷他媳妇? “姓甚名谁?是哪家小姐?” 他还是关心了一下兄弟的情况,看看他家殿下到底偷了哪家小姐? 能不能摆平? “就是——道友。我的那柄本命剑!被她偷了,无影无踪了。她让我承受了,丧妻之痛。” 祈妄咬牙切齿的说道。 他可怜的本命剑媳妇。 “呵——” 裴砚川嘴角抽了抽。 想起了祈妄那柄名叫“道友”的宝剑,合著原来这就是他的媳妇。 “……所以你看起来萎靡不振,是在思妻?” 裴砚川扶额,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认识这位相识多年的兄弟。 “自然!她剑格上的云纹是我亲手刻的,剑穗是我打了八十一条冰蚕丝编的!她甚至……还有自己的枕头!” 祈妄认真的回答。 裴砚川:“……那你平时,怎么跟她相处?” 祈妄正色:“晨起拭剑,谓之梳妆;月下舞剑,谓之谈心。此乃夫妻之道。” 裴砚川:“……” 祈妄望向窗外大雪,苦笑:“这雪,像我大婚那日!我给她系红穗时也下雪。可现在……媳妇没了。” 裴砚川:“那你派兵吧,掘地三尺也要把咱嫂子找回来!” 別人家的嫂子,顶多是看著不像本地人。 而到了他这里,嫂子压根儿不是人。 北川祈氏皇族,当真没有一个正常人吗? 第151章 此心为刃 晨光初破宿雾时,那柄名唤“道友”的长剑静臥於镜夜雪庐的紫檀案上。 剑鞘覆著一层薄霜,吞口处云纹凝著界渊龙脊山脉终年不散的寒雾。 那片横亘在云川与北辰之间的万仞绝壁,昨夜被战堂三千夜锋踏遍了每一道石罅。 “爷,寻到了。” 千溯垂手立在帘影深处,玄衣下摆犹沾著龙脊特有的赭色岩尘。 他声息压得极低,似怕惊碎一室清寂: “寅时三刻,於断龙崖第七重裂隙深处见得。剑身半埋积雪之中,幸而剑心未损。” 北辰霽临窗而立,絳紫广袖被晓风轻轻拂动。 “嗯。” 他未回首,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庭中老梅新绽的一点苞蕾上——昨夜之前,那枯枝还只擎著铁灰色的瘦骨。 棠溪雪归来时,他便醒了。 为答谢她,曾问其所愿。 那时她只轻声提起一柄剑——战神祈妄那柄被穿越女负气掷下深渊的本命剑,“道友”。 北辰霽未多言,只遣了千溯前去。 於苍茫龙脊寻剑,何异於沧海觅珠。 所幸战堂人多,夜锋皆能飞檐走壁,掘地三尺,终是从崖石嶙峋的缝隙间,寻回了这柄失落许久的剑。 昨夜中途醒来后,他本以为將再难入眠。 这却是多年来第一个未被寒梦撕裂的长夜。 在棠溪雪清浅呼吸隱约飘来的某个时分,他竟重新沉入了睡乡。 沙场金戈之声,恍若被隔在了琉璃瓦外。 空气里浮动著极淡的海棠冷香,属於她的气息,无声无息地熨平了他每一寸紧绷的脉络。 宿雾收尽,檐角滴翠。 “吱呀——” 雕花门被轻轻推开。 北辰霽驀然转身。 棠溪雪披著一袭雪色软绒晨袍立在门边,墨发如流水倾泻肩头,发梢还蜷著初醒时的慵懒。 她抬手揉了揉朦朧睡眼,这般稚气的动作,竟让窗欞间漏入的晨光也在她指尖微微驻足。 “小皇叔,早。” 嗓音里沾著未散的睡意,软糯似初融的蜜糖。 那一剎,仿佛並非晨光照亮屋宇,而是她自身在莹然生辉——比雪霽后破云的第一缕金芒更剔透,比昨夜浣洗过的月色更温存。 北辰霽的喉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雪儿,”他移开视线,指向案上长剑,“谢礼。” 依旧是这样简洁到近乎笨拙的言语。 从前那些年,他赠过她无数物件:暗市搜罗的孤本、亲手雕琢的玉饰…… 每一次都只这样轻轻一指,仿佛多说一字,便会泄露出几分不该有的温度。 他曾於暴雨滂沱的荒凉道观中,听游方道人用沙哑的嗓音落下讖言: “天煞孤星,刑克六亲。近尔者伤,爱尔者亡。” 自那以后,他便將自己活成了一柄封入鞘中的刀。 不敢出鞘,怕刃上血光污了她; 更不敢递出,怕刀柄寒意冻伤她。 “小皇叔办事真是稳妥。” 棠溪雪已走到案边,指尖轻抚过剑鞘上“道友”二字铭文。 那字跡遒劲狂放,每一笔都似要裂鞘而出,確是祈妄的手笔。 谁能想到,堂堂战神,也玩这般出其不意的把戏—— 口称“道友,请留步”,手中剑光已绽。 “嗯。” 北辰霽轻轻应了一声,袖中手指却悄然蜷起。 他一直都是棠溪皇族最好用的刀,办事素来靠谱。 只是,听到她的夸讚,他的心尖,涌起了细微的暖意。 这感觉,似乎並不討厌。 “本王告辞。”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晨光为他挺拔的背影描上一道淡金轮廓。 “昨夜……叨扰了。” 末四字说得极轻,几乎融进檐角滴落的融雪声中。 紫袍拂过门槛时,他听见自己胸膛里心跳如擂。 “小皇叔。” 她的声音柔柔追来,清灵如烟雨掠过江南柳梢。 北辰霽脚步顿住。 未回头,只微微侧首,露出线条清冷的侧脸。 晨风趁机捲起他絳紫的广袖,衣袂翻飞间,竟似一株开在幽冥彼岸的曼陀罗,艷丽而孤绝。 “何事?”他问。 棠溪雪立在原处,晨光將她雪色的身影映得近乎透明。 她望著他,眼眸灿若星河,其间盛著某种他读不懂却为之心悸的恳切: “皇兄——他於我而言,很重要。” 她稍顿,每个字都如精心打磨的玉珠,轻轻落在寂静的晨光里: “小皇叔,可否……护著他?” 空气骤然凝冻。 北辰霽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一瞬,他仿佛听见胸腔里有什么碎裂的脆响。 不是幻觉,是真实到撕扯肺腑的钝痛。 他的小雪儿,用这般澄澈信任的目光望著他,求他……去护著另一个男子。 那个永远立在光中、受尽天地偏爱的君王。 那个他曾无数次幻想如何拖入尘埃、共品黑暗滋味的人——棠溪夜。 那人名“夜”,却生来披万丈荣光,光风霽月; 他名为“霽”,偏终生困於冰封血狱,无边长夜。 “若……”北辰霽开口,才觉嗓音沙哑得厉害,“这是你所愿——” 他没有说完。 只是抬步迈出槛外,絳紫身影迅速没入廊下渐亮的天光之中,快得似在逃离某种噬心的魔障。 北辰王府最深处的书房,终年不见天日。 北辰霽跌坐於那张冰冷的玄铁王座上,双手死死掩住面容。 指缝间露出的那双紫眸,空茫得如同被暴风雪席捲过的荒原。 “爷……”千溯跪在阶下,声息微颤,“祭天大典诸事已备,只待您下令……” “撤去。” 二字斩钉截铁。 千溯愕然抬首: “可这是筹谋三年的局!您不是曾说,那帝王龙椅,谁坐都尊贵?为何不能是爷您?” “本王说,撤去。” 北辰霽放下手,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爷,听闻沈小姐……很期待您那座烟雪居……” 千溯察言观色,试图寻些话头宽慰。 “那是她的东西么?她也配期待?” 北辰霽语声冷峭,翻覆只在顷刻。 “本王便是將宅子赠予表弟,也不会给她。” “贗品终究是贗品。” “……”千溯默然。 自家王爷,可是被镜公主下了蛊? 怎地忽然对沈小姐这般冷厉? “哎呀表哥,你竟待我这般好!” 花容时步入时恰闻此言,顿时喜上眉梢。 “昨夜表哥不在府中,莫非是去了哪处温柔乡?我瞧表哥今日面色含春啊——” 他嬉笑著凑近,却被北辰霽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慑得退后半步。 那是爱而不能得、痛而不能言的深渊。 “乖乖,表哥这身怨气,比鬼还重!” “原是我眼拙。” “住口!” 北辰霽冷声喝止。 明知小雪儿便是给予他温暖之人, 是这世间,他唯一的光。 可为何当她含笑央他护佑旁人时,那光芒竟如万箭穿心,刺透黑暗,將他这颗心扎得千疮百孔。 剧痛扼住心脉,他几乎窒息。 原来爱才是人间至锋之刃。 因他在意,她便成了执刃之人。 甚至无须用力,只一瞥一眼、一言一语,就將他自以为铜墙铁壁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他大抵是爱上了一颗心里没有他的雪花。 晶莹剔透,稜角分明,每一折光都映著別人的影,每一锋棱都將他割得遍体鳞伤。 可他竟捨不得用掌心温度將她融化。 只能这般小心翼翼捧著,任寒意刺痛肌肤,任稜角扎入血肉。 仿佛疼痛本身,也成了拥有她的些许凭证。 最深的暖,往往带来最彻骨的寒。 而他甘愿困於这冰火交织的炼狱之中。 只因那簇微光,是她亲手点燃的。 第152章 折梅宴 白玉京的雪霽初晴,天地如冰魄雕琢的琉璃世界。 碧空被昨夜风雪浣洗得通透如练,几缕云絮閒閒曳过,宛若仙人信手裁就的素綃。 城郊梅雪坞,正是今日最喧闐之处。 远山含黛,近岭堆琼。 流云如带縈绕峰腰,雾靄似纱半掩梅林。 千株珍品梅树沿山势迤邐而植,红萼缀雪,白蕊含冰,疏影横斜映著未冻的湖面,冰晶与波光交相流转,碎金粼粼。 亭台水榭错落其间,飞檐翘角悬著剔透的冰凌,宛似匠心独运的玉雕盆景。 今日镇北侯府主母风夫人於此设“折梅宴”,广邀京中贵胄、各国使臣与九洲青年才俊。 宴帖中最郑重其事的,却是各家待字闺中的世家千金——明为赏梅,实为相看。 “母亲,儿不娶妻。” 赤红劲装的少年將军立在廊下,衣上烈火麒麟纹在雪光里灼灼欲燃。 银冠束起的高马尾隨风晃动,颈间狼牙坠轻叩锁子甲,一身蓬勃意气几乎要撞破这精心构筑的雅致园景。 风灼拧著眉,语气斩钉截铁: “您不必费心相看——免得到时闹得难堪,平白折了人家姑娘清誉。” 风夫人身著沉香色缕金百蝶穿花袄裙,外罩狐肷褶子大氅,仪態雍容。 她执盏的手微顿,抬眼打量幼子。 这孩子生来就像一团野火,这些年能让他稍敛锋芒、甚至甘愿俯首的,唯有一人。 “灼儿,”她缓声开口,眸光温润似洞悉一切,“便算你无心於此,总该替你兄长斟酌。你难道愿未来的嫂嫂,是个与你脾性相衝的姑娘?” 见风灼神色微动,她轻嘆:“从前倒还有人能拴住你这匹烈马……那孩子,我是真心喜欢。” 风灼倏然別过脸,耳根却泛起薄红。 “男子汉大丈夫,当有容人之量。”风夫人指尖拂过案上梅枝,声音轻得像雪落,“对心上人更该呵护备至,岂能小肚鸡肠、錙銖必较?” 她抬眼,目光如镜:“阿雪那孩子多好。定是你犯了错,才与她离了心。” “我——我才没有!” 少年將军猛地转头反驳,眸子却黯了一瞬,尾音泄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走吧,阿灼。” 沉静嗓音自身后响起。 镇北侯世子风意一袭玄青锦袍立於阶前,身姿如覆雪青松,通身透著经年沉淀的沉稳。 他是北境苍穹之下静默的云层,不爭火光之色,却是真正托起山河的无言山岳。 “哥,你可要好好挑!我可不想有一个惹事精嫂嫂!” 风灼如蒙大赦,急步跟上兄长。 “阿灼,”风意步履从容,左手拇指那枚玄铁扳指流转著幽暗光泽——那是镇北侯府歷代继承人的信物,“九洲世家闺秀里,没有谁能比你意中人更会惹事。” 他侧目,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今日她必来。你连她那般离经叛道都容得下,何必忧虑旁人?” “哥!”风灼骤然驻足,赤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阿雪她只是……只是风流不羈罢了!世间既容得男子三妻四妾,她堂堂公主,多处几人又何妨?” 风意默然注视胞弟片刻,缓缓移开视线:“离为兄远些。” 他忽然有些担忧——这痴气是否会传染。 “不过……”风灼凑近半步,压低嗓音,颊边竟浮起可疑的红晕,“哥,我好像……移情別恋了。” 风意倏然回首。 “细说。” “昨夜七世阁修罗台上,”少年將军眼神飘忽,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我遇见个白衣少年……一见倾心。” 他抬手按住心口,语气近乎梦幻:“见著他时,这里……跳得厉害。” 风意静立雪中,玄青袍角凝满冰晶。良久,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似从牙缝里碾出: “为兄忽然觉得,镜公主极好。” 若让母亲听见这番话,只怕要当场厥过去。 “哎哟我去!” 假山石后猝然响起少女压低的惊呼。 沈家大小姐沈念掩唇瞪眸,手中帕子险些坠地: “风小將军竟好男风!怪不得他从不正眼瞧麟台那些贵女……” 为防止闺中姐妹误入歧途,她当即提裙奔向暖阁。 不过盏茶功夫,这桩秘闻已如野火燎原—— “听说了么?镇北侯府那位小將军……” “难怪他拒了所有说亲……” “原是看上了祈妄!” “都说是欢喜冤家了……他们斗了那么多年,这不……” “可怜风夫人还四处张罗……” 窃语声如蚊蚋嗡鸣,在衣香鬢影间暗暗流转。 当风灼兄弟踏入浮香水榭时,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掠来,交织成一张无形罗网。 “看什么看?没见过小爷这么俊的吗?” 梅林深处,掬月亭。 药炉白汽氤氳,混著清苦草木香漫过石栏。 司星昼执银匙缓缓搅动陶罐,目光却落在对座弟弟身上。 司星悬裹著雪狐绒毛斗篷,苍白面容几乎与肩上落雪同色。 他垂眸凝神,指尖轻抚书页——那捲《天工织脉录》边角已磨得发毛,显然被反覆翻阅过无数次。 “哥,何必来此。”他嗓音微哑,似薄冰將裂,“乏味得很。” “阿折莫急,”司星昼舀起一勺药汁,细细滤去渣滓,“好戏……就快开场了。” 他瞥向弟弟手中医书,眼底掠过复杂神色。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痴迷织命天医的著作。” 折月宫那座书房里,整整三面墙皆陈列著织命天医的著作。 他不明白这病骨支离的少年为何执著於此,但只要弟弟眼中还有光,他便愿倾尽所有。 “小师叔她,”司星悬忽然开口,枯寂眸子里绽出星火,“梦笔生花,胸罗星斗,是当世奇女子。” 素来舌灿莲毒的折月神医,此刻语气里儘是赤诚仰慕: “此生未见,实为大憾。” 他不知自己还剩几个朝夕。 或许永远等不到,与那位只存於医典字句间的惊世之才,遥斟一杯知己茶。 第153章 天作之合 香雪径的尽头,那道身影踏著碎琼乱玉迤邐而来。 梅枝不堪积雪,宛如漫天花雨,纷扬如蝶,縈绕在那袭蓝白间色的流仙裙畔。 司星悬不自觉屏息。 司星昼执勺的手顿在半空——这是他初次得见传闻中那位跪舔九洲天骄、尊严碎尽的镜公主。 可眼前之人…… 雪纱如雾靄轻笼墨发,流苏尾梢缀著细碎冰晶,隨步摇漾出泠泠微光。 蓝白丝绸长裙曳地,裙摆广袖皆绣著繁复的冰雪暗纹,行动间如云靄舒捲。 宝蓝织月瓔珞垂落心口,额间蓝宝石链映著雪色,折出幽邃星芒。 几缕髮辫编入银丝流苏,余下青丝瀑散肩后。 脚下是缀满梅瓣的雪地。 她从梅海深处走来,身后是千树万树繁花开的皎皎世界。 红萼白雪皆成背景,唯她蓝裙如淬冰之焰,灼灼照亮这琉璃天地。 纱如雾,轻掩容顏,却让那双瀲灩生波的眸子更添几分朦朧神秘。 风起时,纱幔与披帛齐飞,梅花簌簌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她仿佛是从千年梅魂与雪魄中化生的仙灵,踏著香雪,款款步入这红尘宴集。 祸水红顏,当如是。 绝色倾城,亦当如是。 浮香榭內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掬月亭中的药香仿佛骤然凝固。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身影上,有人失手打翻了缠枝莲纹茶盏,褐色的茶汤在雪地上洇开深痕。 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仿佛稍重些的气息都会惊散这幅行走的绝世画卷。 “不知这位仙子是?” 有异国使臣,惊艷地询问。 “咱们辰曜的镜公主!” “她——她就是名扬天下的镜公主?” “那些天骄——眼光都这么高的吗?” “就这国色天香的公主殿下,他们就那么不识好歹吗?” “他们眼瞎就换我啊!” “……” 司星昼眼中的嘲弄与冷意,如同遇见烈阳的春日残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那张总是蕴著算计与威仪的俊脸上,此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艷与深切的愕然。 “阿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乾,喉结上下滚动,“这……便是你的那位甩不掉的麻烦舔狗?” 他忽然觉得,九洲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言,可笑到令人齿冷。 难怪。 连国师鹤璃尘那般跳出红尘、俯瞰眾生的存在,都似被勾了魂摄了魄。 竟然在马车之內,与镜公主发生旖旎。 原本还以为国师大人失心疯。 如今看来——那只是情难自禁。 司星悬怔怔望著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天工织脉录》,书页边缘泛起细密的皱痕。 他喉咙发紧,却仍强自镇定,甚至刻意別开视线望向亭外纷落的梅瓣: “咳……她便是那般痴缠於我,我又能如何?” 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过……我心中唯有小师叔一人。她……註定是得不到我的。” “阿折?你確定?可曾看过——” 司星昼瞥了弟弟的脑袋一眼,总觉得他这话水分太足了。 就镜公主这样的——为什么要缠著他弟弟? 他弟弟如今这虚弱的,上榻都可能晕过去吧? 隔著一泓未冻的湖水,拂云亭內。 “表哥!表哥你可看见了——” 花容时死死攥著北辰霽的絳紫袖角,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近乎眩晕的光: “小雪花今日可是存了心要用美貌杀人?” “她成功了!我现已魂飞魄散、死无全尸,她必须——必须对我余生的孤寂负责!” 北辰霽未语。 只一记冰冷的眼刀剐过去,紫眸深处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凝成实质。 想刀了这聒噪表弟的心思,在理智边缘反覆横跳。 他移回视线,深寂的紫瞳如古渊寒潭,清晰地倒映著对岸那抹蓝白身影——真让人想折尽满园梅枝为柵,筑玉为笼,將这误入红尘的九天白雪,永远私藏。 风起,吹散梅梢积雪。 棠溪雪恰在此时抬眸。 目光淡淡地越过满园痴怔的眾生,似有若无地掠过湖心亭台,如惊鸿照影,在水面与无数心湖同时漾开涟漪。 那一瞥之间—— 碎了多少少年懵懂的心, 又撞乱多少暗中运转的谋算。 她忽然转身,雪纱隨著动作轻扬,露出唇角一抹清浅笑意。 那笑如冰裂纹瓷器上突然绽放的花。 “阿鳞,”棠溪雪望向身后亦步亦趋的蓝白衣袍少年,声音里噙著细雪般的温软,“我们去浸月轩。” 裴砚川今日穿的衣裳与她同色系,月白锦袍上以银线绣著疏落的雪花暗纹,行动间光华內敛。 头上戴的银冠是棠溪雪所赠,造型极为精巧,衬得他面容越发清俊出尘。 “好。” 他轻声应道,长身玉立在她身侧,朗朗如松下风,濯濯如春月柳。 两人並肩而行时,蓝白二色衣袂在风中轻缠,落梅拂过他们肩头,宛然一幅行走的丹青。 白雪梅边的画卷,洁净得不染半分尘俗浊气。 璧人成双,不过如是。 梅雪坞最高处的疏影阁內,有人正隔窗俯瞰。 “陛下,您瞧——” 辰曜军师晏辞一袭白衣黑纹广袖袍,意態瀟洒地倚在朱栏边,手中摺扇遥指下方那对身影,唇边笑意玩味: “那便是裴应鳞,昔年名动北川的第一才子。可是丰神俊朗、山海钟灵?这般人物如今沦落至此,实在是明珠蒙尘。” 临窗的紫檀木榻上,一袭玄金帝袍的圣宸帝棠溪夜缓缓抬眸。 目光如实质的寒刃,穿透雕花窗欞与漫天梅雪,精准地落在裴砚川身上。 那眼神里带著帝王审视疆土般的严苛与挑剔,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扫过少年清瘦的身形,温润的眉眼,乃至袖口一道不起眼的褶皱。 仿佛要將他从皮囊到骨血都拆解成飞雪尘埃,再一阵风吹散,不留半分痕跡。 阁內空气骤然凝滯。 良久,棠溪夜收回视线,指尖摩挲著手中青瓷茶盏。 “朕瞧著——” 帝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雪前凝固的湖面: “也不过如此。” 他垂眸,唇角勾起极淡、却寒意凛冽的弧度: “一无所有的文弱书生,根本配不上,朕的织织。” “陛下是觉得——这四海八荒的儿郎,都入不了您的眼,配不上她吧?” 晏辞眼底噙著笑意,语气云淡风轻。 “既然镜公主在陛下心中是千般好、万般好,皎如天上月,清若雪中梅……您又看谁都觉得是污浊尘泥,恐其唐突了珍宝。” 他略顿,杯盏轻轻一叩,声如玉石相击。 “那何不——陛下亲自来配?” “您掌山河日月,握天下权柄,论才略、论气度、论护她周全之心……” 晏辞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世间,难道还有比您自己,更堪称天作之合的人选么?” 第154章 军师从不上战场 疏影阁內,沉水香的白烟自狻猊炉口中裊裊逸出。 在透过冰裂纹窗欞的光柱间缓缓盘旋、舒捲,宛若被无形之手拨弄的素纱。 晏辞那句试探轻飘飘落下时,空气里细小的香灰似乎都滯了一瞬,悬在光柱中。 棠溪夜指腹摩挲青瓷盏的动作顿住了。 玄金龙纹广袖下,修长如玉的手指缓缓收拢。 “晏卿,”帝王未曾抬眼,声音平静得如同腊月封冻的千顷湖面,底下却隱著暗流,“休得妄言。” 圣宸帝棠溪夜神色未动,可那股属於九五之尊的无声威严,已在剎那间瀰漫整座疏影阁。 烛火摇曳的光影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明灭,將那张蕴著山河气度的俊顏,镀上了一层冷硬的不容逾越的边界。 “哦——原是臣武断了。” 晏辞却似浑然未觉,依旧閒散地倚在窗边朱栏上。 银灰色的长髮,在风中飞扬。 眸光穿过疏疏密密的梅林,始终胶著在那抹渐行渐远的蓝白衣影上,唇角噙著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五年来,他这位辰曜军师可是忙得脚不沾地。 既要合纵连横,周旋於诸国之间,平衡各方势力。 又要总揽各大军区繁冗事务,调配粮草兵员。 最头疼的,便是奉命收拾那位镜公主殿下惹出的各种烂摊子。 像最近这种,率兵去抢劫七世阁货物这种荒唐事,他也没少干。 “臣还以为,陛下空置后宫,虚悬后位多年,是在等什么人长大呢。” 晏辞慢悠悠展开手中那柄墨竹摺扇,扇面上“观云”二字笔意狂放不羈。 他目光仍追隨著楼下那对璧人般的蓝白身影,语气越发耐人寻味: “毕竟,臣早些年便查过——小殿下,她可是当年北辰王亲自送进宫来的。陛下若当真无意,那……” 扇骨在掌心轻轻一叩,声音清越。 “便当是臣失言,妄揣圣心了。” 他把玩著摺扇,目光却始终未离棠溪雪分毫。 如今的她,与这五年间那个行事荒唐的镜公主截然不同,倒更像是许多年前,那玉雪可爱的小殿下。 难怪。 难怪近来陛下批阅奏章时总神思不属,硃砂笔悬在半空,墨跡污了军报都未曾察觉。 原是明月归来,故人依旧。 棠溪夜终於抬起眼帘。 那双沉静如古渊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某种复杂深沉的东西。 像是被万丈玄冰封存的熔岩,表面平静无波,內里却滚烫得足以焚毁一切。 “织织,”他缓缓开口,字字千钧,砸在铺著孔雀蓝栽绒毯的地面上,“她,永远是朕的妹妹。” “无论她与朕是否血脉相连,她都是辰曜最尊贵的公主,朕亲自册封的镜月公主。” 只要他一日高居帝位,她便永享这世间至上的尊荣与庇护。 公主的身份是真是假,从来都是他说了算。 他说她是,四海便无人敢质疑半分。 这辈子,他早已决意成为她的盾,她的剑,是她与这险恶人间、诡譎世道之间,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那沈烟呢?”晏辞微微挑眉,扇面轻摇,带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风,“陛下——她才是您的亲妹妹吧?怎就不见您分半分心思,过问她的处境?” “与朕何干?”棠溪夜语气淡漠,如同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关心她,是先帝未尽之责。她若真有孝心,大可去皇陵结庐守孝,全了这份父女名分。” 皇家最不缺的便是兄弟姐妹。 他有的是手段让那些不安分的弟妹们学会听话。 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明白,何谓天威难测,何谓君臣之別。 “陛下,”晏辞收回望向楼下的目光,转而凝视著帝王那张喜怒不形於色的脸,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当真不需要臣这个军师,为您和小殿下参谋一二?” 他简直要嘆服了。 这分明是爱而不自知,他不会真以为自己那是兄妹之情吧? 晏辞转回身,一袭白衣在透过雕花窗格的光影里泛著冷调的微光,越发衬得他眉眼清雋,眸光锐利: “这满园梅花开得再好,香雪如海,诗情画意,陛下自踏入这疏影阁起,可曾真正瞧过一眼?” 他顿了顿,声音轻轻落下: “您的目光,全系在一个人身上了。” 谁家兄长,会这般目不转睛地凝视妹妹的身影? 谁家兄长,会在看见其他男子靠近妹妹时,眼中翻涌的是近乎凌迟般的寒意? 那不像是在审视臣子,倒像是在审视……罪大恶极、欲图染指珍宝的犯人。 陛下明明醋罈子都打翻了。 “她就那么好看吗?呃,织织小殿下是很好看。” 晏辞不得不承认,小殿下在这里,直接艷压四方。 她今日一袭蓝裙和沈烟撞裳了,此刻真是谁丑谁尷尬。 明显,尷尬的不会是他们小殿下。 “晏卿,”棠溪夜目光如霜刃般扫来,指尖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一叩,“別总盯著朕的织织瞧——怎么,你也想肖想朕的明珠?” 他唇边浮起一丝寒意彻骨的弧度,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 “不妨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 晏辞执扇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隨即失笑摇头。 连看都不允旁人多看几眼? 这般密不透风、近乎要將人揉进骨血里藏起来的独占欲。 陛下自己……竟真不觉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么? 他忽然想起古籍里那些以金笼锁雀的典故。 也不知小殿下,可会觉得喘不过气? 可曾生出振翅逃走的念头? 若真有那一天…… 晏辞抬眼,望向帝王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眼底翻涌的暗色,让他毫不怀疑。 倘若明珠敢脱手,眼前这位执掌山河的帝王,怕是要將这九洲天地都掀翻过来。 哪怕焚尽一切,也要把她找回来,重新锁进更坚固的笼中。 “陛下,您难道没听过一句话么?” “军师——从不上战场。” 第155章 对你痴心不改 窗外风过梅林,捲起千堆雪浪,琼玉般的花瓣与莹白的雪沫纷扬交错,仿佛天地间正在下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琉璃雨。 棠溪雪並不知晓圣宸帝棠溪夜早已抵达梅雪坞,此刻正隱在疏影阁中凝视著她的一举一动。 她提著裙摆,领著裴砚川穿过香雪径,朝著浮香水榭旁的浸月轩款款行去。 一路上,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各处亭台楼阁、梅林曲径,实则却在细细寻觅著司星昼的身影。 她从未见过星泽那位年轻的帝王司星昼,正暗自思忖该如何辨认时,眸光忽地定在了浸月轩下方一座临水的暖亭中。 亭內,司星悬披著雪狐绒毛斗篷,正懒懒倚在铺了锦垫的石栏边,捧著只素白瓷碗小口啜饮汤药。 那张苍白清绝的面容在氤氳的药气里,宛如空谷幽兰染了薄霜,脆弱又倔强地绽放在这喧囂红尘边缘。 而坐在他对面那人—— 一袭深蓝近墨的星辰纹长袍,袖口与衣襟处皆以银线绣著繁复的星轨图样,在雪光映照下流转著暗敛的辉光。 他身姿挺拔如松竹,眉目与司星悬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添几分经年沉淀的威仪与沉静,面容也较弟弟更为稜角分明,正是星泽帝王司星昼无疑。 “找到了!” 棠溪雪眸中倏然亮起,宛如暗夜里骤然投入星子的寒潭,清澈剔透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下意识朝那暖亭的方向展顏一笑,唇边梨涡浅浅,眼里盛著细碎的阳光,整个人瞬间鲜活明亮得如同雪后初霽时,枝头第一朵承住金光绽放的梅花。 “咳——!” 暖亭內,司星悬隔著疏疏落落的花影与雪雾,正巧撞上她这毫无保留的粲然笑靨。 心头驀地一跳,猝不及防被温热的药汤呛住,捂著唇低低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顿时泛起病態的红晕。 “阿折,怎么了?”司星昼立时倾身,轻拍弟弟单薄的背脊,循著他的目光望去。 梅枝掩映处,那抹身影正立在浸月轩的石阶上,笑靨如三月枝头最明媚的春桃,眸子亮晶晶地望过来,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司星昼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抹瞭然又玩味的弧度: “看来——这位镜公主,当真是对你痴心不改。” “我、我就知道……” 司星悬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她还对我不死心,真是……执著得令人头疼。” 他攥著瓷碗的指尖微微发白,只觉得被她方才那一笑撞得心口发慌,连呼吸都有些紊乱。 眼前阵阵发黑,仿佛下一刻就要喘不上气来。 “哥,她、她这般喜欢我,该如何是好?”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向兄长,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措。 司星昼凝视著弟弟眼中罕见的慌乱,眸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疼惜与决断。 他抬手为弟弟拢了拢滑落的斗篷,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阿折別忧心,哥哥自会替你平了这烦恼。” 他已暗自定下计划——今日宴席上,便寻个时机將这位镜公主“请”回星泽皇宫。 既然她这般纠缠不休,扰得阿折心神不寧,那便由他来接手这份麻烦。 为了弟弟能安心静养,他这个做兄长的,牺牲些许自由,又有何妨? 待司星昼敛回思绪,再抬眼时,棠溪雪已踏上浸月轩二层的观景露台。 她凭栏而立,雪纱与披帛在风中轻扬,目光仍似有若无地飘向暖亭方向,仿佛一只机警又美丽的雀儿,生怕盯梢的目標从视野里消失。 “镜公主……真的好美啊。” 浮香水榭內,沈家大小姐沈念循著眾人的视线望向露台,忍不住喃喃出声。 只见棠溪雪斜倚在铺了软垫的湘妃竹椅上,蓝裙如烟似雾,被高处穿堂而过的风拂得翩躚欲飞,整个人沐浴在剔透的天光与纷扬的梅雪中,美得不似凡尘客,倒像下一刻便要踏著花雨乘风归去的仙子。 “她身边那个穷酸书生,稍作打扮竟也这般出眾……真看不出来啊!” 沈念目光扫过安静立於棠溪雪身侧的裴砚川,少年一袭月白锦袍,银冠束髮,长身玉立如雪中青竹,与那抹蓝影並肩而立时,竟有种浑然天成的和谐。 “她——她吃的也太好了吧!” 她说著,眼风不经意掠过身侧庶妹沈烟。 往日看来也算清丽素雅,可在棠溪雪的映衬下,顿时显得黯淡无光。 並非沈烟容貌不佳,实是棠溪雪通身那股灵动鲜活的贵气、以及不染尘埃的仙韵,將她本就绝伦的容顏烘托得愈发高华不可攀附,令人望之自惭形秽。 “她竟还將裴砚川带到了此处……” 另一侧迴廊的朱柱旁,沈羡失魂落魄地望著露台上那对身影。 自那日从麟台梅院归来,他已向父亲问明当年旧事。 原来母亲並非如祖母对外所言“病故”,而是与父亲和离后远走北川。 祖母为了保全沈家清誉,才对外谎称髮妻早逝。 父亲与母亲本是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只因母亲婚后三年仅育他一子,祖母便以“开枝散叶”为名,设计给父亲下了药,將娘家一位表小姐塞入房中为外室。 而他的母亲,那个看似柔婉实则骨子里刻著傲气的女子,在发现丈夫有了外室之后,竟不留半分转圜余地,决然收拾行装离去。 未等父亲追至北川挽回,便传来她已另嫁他人的消息。 嫁的正是北川第一世家嫡长子、才名冠绝九洲的裴大学士裴照。 那是一位温润如玉、端方清正的君子,一生未纳妾室,家风澄澈如秋水。 可惜,后来整个裴氏皆葬身於那场滔天大火之中。 此刻望著裴砚川清雋挺拔的身影,沈羡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位低调的镜公主伴读,便是当年那位惊才绝艷、压得整个九洲文坛黯然失色的“文曲星”,更是北川摄政王亲赐表字“应鳞”的少年天才。 应龙之鳞,当腾九天。 怪不得那日棋试考核,自己会在他手下败得那般彻底。 原来对方一直在藏锋敛芒,如同匣中名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惊天下。 心头百味杂陈,似有苦涩的潮水漫过肺腑。 可最终,沈羡只是静静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梅林深处。 至少,他恪守了为人子的本分。 未曾惊扰母亲好不容易得来的寧静岁月,亦不曾將她的踪跡吐露给父亲半分。 她既已决意割断前尘旧线,那么……便这样吧。 人世间活法有千万种,谁都有权择一条自己想走的路。 说来也是,自棠溪雪与他退了那桩婚事之后,便真的如陌路人般再不纠缠。 起初他觉得清净,但如今,心里却仿佛缺了一角,总有无端的空落落的风穿堂而过。 自从在麟台瞥见她那份墨跡惊艷四座的玄科魁首试卷; 亲眼见她策马破风而来,挽弓如月,一箭贯穿白额猛虎的额心。 他似乎才第一次认识了她。 风又起,吹落檐角堆积的碎雪,也吹散了那声落在梅影深处、无人听闻的嘆息。 他原本,曾经离她那么近。 第156章 燃梦 “风夫人,”沈烟款款起身,执扇半掩唇畔,嗓音柔婉。 “云画早闻镜公主幼时曾得琴仙拂雪先生亲授指点,琴技超然。今日折梅宴雅集,若能请公主奏一曲为宴启韵,岂非一段佳话?” 她今日一身宝蓝罗裙原也算清雅,奈何棠溪雪那身冰綃流仙裙太过夺目,生生將她衬得如明珠旁的瓦砾。 容色既已难爭辉,她便要在最擅长的琴艺上,压得这空有皮囊的草包公主抬不起头。 她要让满园贵胄都看看,谁才是真正值得瞩目的才女。 风夫人闻言,眉眼间浮起真切的笑意,目光慈和地望向阁楼露台: “是了,我也许久未听阿雪抚琴了,心里著实惦念。” 她转头看向棠溪雪,语气温软如对自家晚辈。 “不知阿雪今日,可愿为我们奏上一曲?” 这位镇北侯夫人素来疼爱棠溪雪,哪里知晓沈烟话音里藏的绵针。 她只记得多年前那个雪夜,小小的人儿坐在梅树下抚琴,琴音清越如碎玉落冰盘,连枝头棲雀都静立倾听。 棠溪雪自湘妃竹椅中缓缓起身,雪纱隨风轻扬,露出唇边一抹从容浅笑: “承蒙夫人抬爱,又有沈小姐特地相邀。镜织便以琴会友,为诸君奏一曲《烟雨云台》——权当是借这满园香雪,迎八方雅客。” 她话音方落,下方便传来少年清亮的嗓音: “快!將阿雪那柄燃梦取来!” 只见风灼疾步穿过梅径,赤红劲装拂落枝头积雪,张扬的眉眼里闪著毫不掩饰的雀跃。 他朝阁楼上挥了挥手,转头便催促侍从: “就收在听雪斋东厢紫檀柜中,小心些捧来!” 不过片刻,四名侍女郑重捧著一具琴匣踏雪而来。 匣盖开启的剎那,周遭倏然静了一静。 那是一柄通体赤霞色的七弦琴。 琴身以百年火焰木心所制,边上是鏤空琉璃波浪云纹。 琴额处嵌著整块剔透的琉璃冻,其內金丝盘绕成缠枝莲纹,在雪光下流转著温润华彩。 琴軫以玄玉雕成,繫著三尺长的赤金流苏,摇曳生辉。 最惹眼的是琴尾处,以细如髮丝的金线嵌出一行小篆: “燃我七尺躯,温卿三冬梦。” 风灼亲自接过琴,仰头望向露台。 少年將军此刻褪去了沙场戾气,眼神清澈得如同许多年前,他在垂丝海棠花树下,抱起小公主折花时的模样。 “阿雪,”他將琴高高托起,声音里藏著只有彼此懂得的郑重,“你的琴。” 棠溪雪垂眸望向那抹炽烈的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她轻轻頷首,雪色披帛划过栏杆,转身时发间冰晶坠饰碰撞出清泠微响。 侍女青黛已將琴案设在露台中央。 那柄赤色“燃梦”静臥於雪光之中,琴身流淌的火焰木纹犹如晚霞浸入寒潭,灼灼映著满地莹雪,像一团被冰封却未曾熄灭的焰。 它在等,等抚琴人的指尖唤醒那些深鐫於年轮里的滚烫誓言,將之化入流淌的音河。 满园目光如织,尽匯於露台之上。 “小雪花何时会弹琴了?沈烟这分明是故意为难吾妻!” 花容时眸光骤冷,手中玉骨扇“啪”地合拢,视线如冰锥般刺向水榭那抹宝蓝身影。 “借风夫人与诸国使臣在场,將人架在这高台之上……其心可诛。” 他蹙眉喃喃。 “从未听她抚过琴,九洲皆传她空有皮囊……” 话音忽顿,目光黏在那露台雪色身影上再挪不开,语气倏然染上痴意。 “若真要拋却美貌而论——罢了,这如何拋得开?吾妻便是披件麻袋也皎若云间月……” 说著竟抚掌轻嘆。 “即便她十指不染丝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只要站在那儿——便已是天地间最入眼的景致。” “聒噪。”北辰霽薄唇吐出两字,紫眸深处暗流翻涌。 听著那一声声刺耳的“吾妻”,他袖中铁指几欲捏碎掌中玉珏。 这人但凡饮过半盏清茶,也不至醉得这般荒唐。 “表哥莫非不觉得?” 花容时偏头凑近,桃花眼里闪著戏謔的光。 “吾妻这般容色,比您的小心肝……岂止胜出千倍万倍?” “慎言。”北辰霽侧目扫来,眸中霜意凛冽。 “本王从未有过什么小心肝。你若再信口败坏本王清誉——” 他指尖轻叩案几,檀木桌面竟陷下三分指印。 “不妨试试。” 从前他確不在意这些虚名,任世人谤议亦如清风过耳。 可自昨夜镜夜雪庐那一晤后…… 万不能让小雪儿听见半句不妥的传言。 花容时怔了怔,继而瞪大双眼:“表哥今日莫不是吃错药了?” 话音未落便遭一记冷眼,那眸光如雪刃刮骨,骇得他悻悻噤声。 另一侧梅影下,空桑灵攥著兄长袖角,声音细若蚊蚋: “哥,镜公主若当真弹得不好……在这满园贵胄面前丟了顏面,可怎么是好?” 她怯怯望向沈烟方向。 “烟姐姐她……是不是存心的?” 空桑羽唇角噙著玩味的弧度: “烟姐姐自有分寸,何须你我置喙。” 他抬眸望向露台,蓝瞳里映著那抹端坐的身影,儼然一副静待好戏的模样。 掬月亭中,司星悬忽然低咳一声。 苍白指节在石桌上轻叩两下,一只翅翼泛著幽蓝光泽的毒蛾自他袖中悄无声息振翅,穿过疏落梅枝,径直朝浮香水榭飞去。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垂眸轻语,嗓音里浸著经年浸染药草的冷涩。 “弹得很糟?” 司星昼挑眉望去,以为弟弟在评点棠溪雪的琴技。 司星悬未答,只將视线凝在露台。 那双总是盛著病气与疏离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她那性子要强得很,若真当眾出丑……怕是要躲起来偷偷哭的。 疏影阁上,晏辞指尖转著墨竹摺扇。 “陛下,”他望向凭窗而立的帝王,“您那九妹,心思可不单纯。这是要当眾给小殿下难堪呢……可需臣下去周旋一二?” 棠溪夜负手立於窗前,玄金龙纹广袖垂落如静夜深沉。 他未曾回头,只望著露台上那道已抚上琴弦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声线沉稳如山岳,字字裹著帝王独有的俯瞰眾生的篤定: “既都瞧不上朕的织织——” “便让他们睁大眼睛看著。” “看著朕亲手养大的明珠,今日如何照破这满园尘囂。” 第157章 烟雨云台 棠溪雪敛衣落座。 剔透的天光穿过檐角悬垂的冰凌,碎成千百缕金芒。 潺潺淌过她鸦青的云鬢、莹白的肩颈,最终棲息在那双悬於琴弦之上的纤纤玉指。 指尖凝著雪色与暖光交织的薄晕,似寒梅初绽时最动人的那抹肌理。 她指尖轻勾。 “錚——” 一声清越琴音破空而起,如冰刃猝然划破凝冻千载的时光琥珀。 余韵未散,弦动已如天河倾泻,一曲《烟雨云台》自她指下浩荡铺展,霎时漫过整座梅雪坞。 那绝非寻常闺阁中幽咽悱惻的靡靡之调。 弦底奔涌的是岁月长河沉沙折戟的厚重,是指间翻卷的江山更迭、朝代兴亡的苍茫气象。 音律起落间,似见古战场烽烟与旧宫闕冷月交替明灭,王朝气数如潮汐在七弦之上翻涌跌宕。 磅礴处似惊涛裂岸拍碎星斗,幽微处若深谷迴风拂过史册泛黄的页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这琴音……!”席间有人倏然起身,茶盏倾覆犹不自知,“竟叫人如临亘古战场,亲见沧海桑田!” “镜公主的琴技……已臻化境!” “此曲胸怀天地,气吞山河……我等往日所闻,不过虫吟蛙鸣罢了。” 更有年轻士子怔怔望向露台,喃喃道:“別问在下为何跪著听琴……膝头它自己不听话。” 正当琴音攀至云台之巔,一道簫声如淬银之箭裂空而来,清越穿云,直叩九霄。 “快看!那是月梵山的圣子!” “银衣凌虚,玉簫横月……当真人间惊鸿客!” 眾人仰首,但见最高处琉璃飞檐上,云薄衍一袭银衣临风而立。 天光洗净他周身尘埃,恍若姑射仙人偶謫凡尘。 手中那管琉璃玉簫斜倚唇畔,簫孔中流泻出的音韵与琴音交织缠绕。 似青鸞逐月时翅尖掠过的星辉,又似万壑松涛应和著深涧流泉的絮语。 那簫韵里裹挟著生生不息的天地灵气,听者在旋律起伏间恍然见山峦巍巍拔地而起,见烟雨瀟瀟漫过千年城郭,见浮生杳杳如蜉蝣朝暮…… 最终照见自己渺小的倒影,在时光深潭中盪开一圈无言涟漪。 忽而,云台骤起风雷! “咚——!!!” 沉浑鼓点如九霄惊雷轰然砸落,震得满园梅枝簌簌战慄,积雪纷坠如天女散琼。 眾人骇然侧目,只见一袭红衣猎猎的风灼,不知何时已执乌木鼓槌立於露台西侧。 少年將军赤袍翻卷如燃烧的战旗,扬臂击鼓时筋骨迸发出沙场征伐的磅礴力道,每一记都似战神以槌叩问苍穹经纬。 他侧首望向琴案后的身影,明媚眉眼在雪光里绽开毫无阴霾的灿笑。 哪怕曾歷经血火、身陷阴霾,他依然会为她一次次怦然心动,如这为他而鸣的鼓。 那不是鼓声,是他胸腔里为她疯狂撞击的心跳,是埋藏多年、终於破土而出的炙热告白: “阿雪,別怕。” “纵使前路风雨如晦,我永远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於是琴作山河脉络,簫为天地呼吸,鼓成岁月心跳。 云外雷奔千嶂夕,弦中雨过一江星。 箏音时而如银河飞瀑轰然泻落,时而如春山晨雾舒捲氤氳,在鼓声的托举与簫韵的縈绕间喷薄流转。 三音交织,竟在眾人灵台幻化出煌煌画卷: 烟雨濛濛似仙人广袖拂过歷史长卷,忽见大江东去淘尽英雄,忽见孤城落日埋骨荒草,忽见万民耕织炊烟绵延,忽见星火燎原照亮长夜…… “此曲恢弘壮阔,大开大合……当真惊世!” 司星昼竟不由自主站起身,细听时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除了“绝世”二字,他竟寻不出更贴切的词来描摹这超越凡俗的琴境。 “一音盪尽千年事,半入烟波半入魂。” 他眸中掠过炽热光芒,那是帝王见到稀世珍宝时独有的志在必得的锐利。 身侧司星悬却低哼一声,苍白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药盏边沿: “深藏不露是一种智慧,但她这藏得也太深了,属於战略级储备了。” 语气里三分嗔怪,却掩不住七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的笑意。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梅林深处,沈羡怔立树下,良久方哑声轻嘆: “大音希声……今日方知何为大象无形。” 他望著露台上垂首抚琴的绝影。 风卷梅花雪,蓝纱如海雾迤邐散开,她在煌煌天光中宛如一尊用月光与雪魂雕琢的神像,熠熠生辉,令人不敢直视。 这一刻是风动吗? 不,是心动。 不止是他。 拂云亭內,花容时早已目瞪口呆,手中跟隨九號潮流的玉骨扇“啪嗒”坠地。 “咚——” 最终,所有声响匯成浩荡洪流,奔涌向同一个归宿: 看烟收雾散处,寰宇澄明如洗; 听天地归寂时,东方既白启曙。 最后一个音符自棠溪雪指尖轻轻消散,如雪粒融化於初晨的曦光。 她缓缓收手,琴弦犹自微微颤鸣,余韵如涟漪在静止的空气里一圈圈盪开。 簫声已杳,鼓响已歇,唯余满园寂寂,雪落无声。 良久。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青鸟,忽地敛翅停在她琴尾那缕赤金流苏上。 歪头轻啄缀著的冰晶玉珠,发出“叮”一声细微清响,脆如冰裂。 万物这才似从一场贯穿古今的大梦中,缓缓甦醒。 举座皆倾,观者魂夺。 “吾妻——!!!” 花容时终於找回声音,激动得几乎要翻过栏杆。 “风华绝代!惊才绝艷!此曲只应天上有,九洲能得几回闻?!” 身侧北辰霽垂眸把玩著掌中玉珏,面色看似从容,唯有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心绪。 无人知晓,许多年前某个雪夜,他曾因那一缕琴音得到救赎。 而那抚琴人,正是如今坐在光中的她。 “哥,镜公主她……她好厉害!” 空桑灵拽著兄长衣袖,圆眸里盛满震撼的星光。 席间诸国使臣纷纷起身,讚嘆之声如潮迭起: “空桑殿下此前所言不虚!辰曜镜公主確是清世琳琅,绝世无双!” “大国风范,於此一斑可见。佩服!佩服!” “回去定要稟明我主,九洲文华之巔,当在辰曜——” 被点名的空桑羽执盏的手顿了顿,蓝眸里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天地良心,他之前那“风华绝代”的讚誉,多半是带著讥讽的场面话。 谁知……她竟真的当得起。 “好!好!好!”风夫人连道三声好,眼角笑纹里浸满慈爱与骄傲,“阿雪当真……从未让姨母失望过。” 而与满园沸腾形成惨烈对比的,是浮香水榭那抹骤然苍白的宝蓝身影。 “怎么可能……”沈烟踉蹌半步,左手手背不知何时多了个针尖大的红点。 剧痛如毒藤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她冷汗涔涔地扶住柱,却死死盯著露台方向。 不该是这样的! 那个草包公主,本该在琴音响起时就沦为笑柄才对! “我滴乖乖呀,”沈念凑到二哥沈错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二哥你看见没?从前镜公主为了不抢咱们大哥麟台首席的风头,藏拙藏得也太狠了……这牺牲,大了去了。” 疏影阁上,晏辞抚掌轻嘆:“陛下,小殿下这一曲……怕是明日就要传遍九洲了。” 棠溪夜负手立於窗前,玄金龙袍在光中流转著威严的暗泽。 他唇角扬起一丝无人得见的染著骄傲的弧度,声音沉缓如钟: “朕的织织,本就该如此——” “耀如朝阳,皎若明月,占尽人间风流。” 露台中央,棠溪雪自琴案后盈盈起身。 雪纱隨动作垂落,露出清艷不可方物的面容。 她立於煌煌天光之中,唇边噙著一抹清浅笑意,目光却如穿花拂柳的蝶,悄然落在了掬月亭中那袭星辰纹衣袍上。 四目隔空相对的剎那。 司星昼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见那少女眸中映著雪光与梅影,笑意深处,似藏著一条只有他能窥见的无声的引线。 她在看著他。 专注地,带著某种轻盈的狡黠的引诱。 仿佛在问:你——敢不敢跟我走? 司星昼:她,这是看上孤了? 第158章 斯人若彩虹 在遇见她之前,司星昼从未真正思量过,自己究竟会倾心於怎样的人。 他生来便是星泽皇室的嫡长子,幼年失怙,少年登基,肩头压著万里江山与孱弱胞弟的性命。 这些年,他握著玉璽的手翻过无数奏章,执过斩敌的剑,抚过司星悬滚烫的额头,却唯独没有触碰过所谓风月的轮廓。 於他而言,情爱是史书里模糊的註脚,是朝臣口中绵延国祚的工具,是隔著重重宫纱、看不真切的虚影。 直到此刻。 直到那抹如仙身影自梅雪深处走来,琴音如天河倒灌漫过他的世界,而后隔著纷扬花雨,朝他投来那欲说还休的一瞥。 眸若含露初绽的墨玉兰,睫羽轻颤时似蝶翼扫过心尖最敏感处。 那眼神里有鉤子——是雪狐跃过林隙时偶然回眸,澄澈里藏著一丝灵动的邀请般的试探。 司星昼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他喜欢的,该是这般模样——要有照亮晦暗长夜的光,要有震颤山河的魂魄,要有一眼就能让他这等薄情帝王心甘情愿走下神坛、踏入红尘的魔力。 “既然——”他低笑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那枚象徵皇权的星辰玉佩,眸色暗沉如子夜深海,“孤的天上雪,自己要落进怀里……”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弟弟。 司星悬正捧著药盏出神,苍白侧脸映著雪光,美得像一尊易碎的琉璃观音。 “阿折,”司星昼抬手为弟弟拢了拢滑落的狐裘,声音放得极柔,“在此处等哥哥片刻,可好?” 他將隨行的十二名影卫尽数留在亭周,又亲自检查了暖炉与药囊,这才转身踏出掬月亭。 深蓝色星辉斗篷拂过积雪石阶,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却又透著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素来自詡不是重色的君王。 女色误国,红顏枯骨——史书里血淋淋的教训他读过太多。 这些年后宫空置,朝臣屡次劝諫选秀,他都以“国事未定,弟疾未愈”为由挡了回去。 心底深处,或许也藏著几分不屑:这世间女子,岂有江山重?岂有阿折的性命重? 可那日当棠溪雪的嗓音,脆生生地隔著马车帘幔飘入耳中时,他竟鬼使神差地命车驾缓行。 那时他只觉嗓音如天籟,却未曾想——天籟的主人,原来生著这样一副能焚尽理智的容顏。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原来他也不过是个俗人。 会为一道目光心跳失序,会为一抹笑痕甘愿咬鉤。 所以当棠溪雪隔著满园喧闐朝他眨了眨眼。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做了那自愿上鉤的鱼。 浸月轩內,垂落的湘竹捲帘將喧囂隔成朦朧的背景音。 棠溪雪走至轩窗边,指尖拂过帘上冰裂纹刺绣,侧首对身后温声道:“阿鳞,方才这曲如何?我没有给辰曜丟人吧?” 裴砚川立在帘旁三尺处,月白袍角染著窗外透入的碎光。 他微微躬身,清朗嗓音如松风过涧,字字澄澈得不染尘埃: “殿下此曲,盪气迴肠。云台俯瞰烟雨苍茫,弦底奔涌山海气象——如您一般,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最后几字说得极轻,似怕惊扰了什么。 他抬起温润眼眸,那里头盛著的惊艷与震撼尚未褪去,反倒沉淀成虔诚的倾慕。 他的殿下啊…… 是九天明月倾泻入尘世的一泓清辉,是史册中最瑰丽的那页传说,忽然有了鲜活眉眼。 他像个偶然窥见神跡的信徒,胸腔里澎湃的岂止是心潮,更是灵魂深处被照亮的战慄。 棠溪雪回身,望进那双映著自己身影的清澈眼睛,忽然莞尔: “我的阿鳞,也是天上星呢!”她走近一步,声音放得轻柔,“听闻你擅奏箜篌?宫外我们的家中,备有一架流云惊鹤,音色尚可。东厢第二间屋子是留给你的——窗朝梅林,案临清溪,你若愿意,隨时可搬来。” 她顿了顿,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届时,我抚琴,你弹箜篌,合奏一曲,可好?” “好!” 裴砚川怔住了。 宫外……我们的家? 这几个字像裹著蜜糖的羽箭,猝不及防射中心臟最柔软处。 幸福来得太汹涌,他耳畔嗡嗡作响,几乎要失去思考的能力。 “阿鳞,我需暂离片刻,你请自便。”她温和地说道。 直到那抹身影翩然消失在捲帘后,他仍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蜷缩又鬆开,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像个突然被赐予整座糖山的孩子,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公子,”侍女青黛不知何时来到身侧,福身轻语,“殿下吩咐了,您定下日子即可。奴婢会带人將您的物件妥善移至镜夜雪庐。” 裴砚川回过神,耳根微红:“不必劳烦,我的东西不多……自己收拾便好。” 话虽如此,心头那只雀儿已扑稜稜撞满了甜蜜。 他甚至开始暗暗盘算:那方殿下送他的松烟墨该摆在书案哪一角,那套她赠的青玉笔山又该置於何处…… 浸月轩外,红梅映雪处。 风灼正执鼓槌立在廊下,赤色劲装衬得他眉眼愈发灼烈张扬。 见棠溪雪踏出轩门,他下意识挺直背脊,喉结滚了滚,却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击鼓时那股子横扫千军的气魄,此刻竟散得乾乾净净。 棠溪雪却停步,抬眸望向他。 雪光落进她眼里,化作细碎的温柔星子: “燃之,”她唤他表字,声音柔似春绒拂过耳畔,“方才的鼓点,敲得极好。” 每个字都像裹著蜜霜: “燃梦……我也极喜欢。” 风灼整个人“轰”地烧了起来。 脸颊、耳根、脖颈——所有露在空气中的肌肤瞬间染上緋红。 胸腔里那颗心臟像被浸入滚烫的枫糖浆,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缠绵的甜意与细微的疼。 悸动顺著脊柱攀爬,在后颈炸开一片酥麻的战慄。 “阿、阿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燃之……燃之亦心悦阿雪,极、极喜欢……” 话出口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可字句间未燃尽的炭火已泼洒出去,烫得他自己耳根欲焚。 他慌忙低头,赤红锦靴无意识碾著地上的雪沫,羞得不敢再看她。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如冰珠坠玉盘。 她从他身侧走过时,羽睫几乎扫过他紧绷的下頜。 温软的余音裹著梅香,轻轻落进他耳蜗: “燃之,真的很可爱呢……” 那语调像古琴弦被春风拨动,余韵丝丝缕缕缠绕心跳,不肯散去。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梅径深处,风灼才猛地回过神—— 她刚才夸的是琴!是琴啊!!! 第159章 駙马 “啊啊啊!小爷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虎狼之词!!!” 少年將军抱著头蹲下身,把发烫的脸埋进掌心,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哀鸣。 “丟死人了丟死人了……” “嘖。” 不远处的朱柱旁,风意抱臂倚著廊柱,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亏为兄还真信了你移情別恋的鬼话。”他慢悠悠踱过来,玄青袍角拂过,“这不还是吊死在这棵树上?瞧你方才那模样——人家说喜欢琴,你恨不得当场把心剖出来递过去。” “哥!”风灼抬起红透的脸,眼神却透著一股自我怀疑的迷茫,“我、我可能……是个渣男。” 他攥紧拳头,声音越来越低:“我此前才对那白衣少年心动,今日见了阿雪又怦然心动……我没守住男德,我配不上她……” 他浑然不知,那夜修罗台上那个戴面具的白衣少年,就是他的阿雪。 只要是他的阿雪,他的心,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会先他一步认出她,为她疯狂燃烧,为她烧得昏天暗地。 水榭暖阁中,风夫人正执盏与几位世家夫人敘话,眼角余光却始终绕著远处那对身影。 见棠溪雪离开,她放下茶盏,眉眼笑成温柔的月牙: “灼儿啊!我是真的喜欢雪儿……” 她转头看向蹭过来的小儿子,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你呀——加把劲,实在不行……把自己嫁进公主府也成。反正侯府有你哥扛著,你安心当你的駙马便好。” “娘!”风灼脖颈又红了,別彆扭扭绞著腰间已经成就的玉佩穗子,眼神却飘忽起来,“您、您別胡说……” 心里那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嫁妆……该备些什么? 北疆那处玉矿是不是该著手开採了? 库房里那金鳞甲,鎏个新送她当聘礼…… 啊不,嫁妆好像更合適? 他拽了拽兄长衣袖,声音压得极低: “哥,你私库里那尊血玉麒麟……借我应应急?我、我嫁过去总不能太寒酸……” 风意闭了闭眼,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没出息……给你,不用借。” “意儿,”风夫人此时又温声转向长子,目光掠过远处水榭中那抹宝蓝身影。 “你瞧沈家那位小姐如何?听闻是白玉京闺秀典范,才名颇盛——” “母亲,”风意睁开眼,语气平静无波,“此女非省油之灯,与咱们家……八字犯冲。” 他这母亲性子纯善,哪里瞧得出沈烟绵里藏针的手段。 那种尚未过门便敢对弟妹下绊子、眉梢眼角都写著“挑事”二字的,他敬谢不敏。 “没错!”风灼立刻抬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赤狐。 “她討厌死了!不许她进咱们家门!她从前就常寻阿雪的晦气,心思歹毒得很!” “哎哟,那可不能要。” 风夫人闻言连连摆手,眼底那点考量瞬间消散得乾乾净净。 “阿雪是我心头肉,將来进门的媳妇若不能与她和睦相处,那是万万不行的。” 这母子二人爱憎分明的性子,简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风意瞧著母亲与弟弟如出一辙的认真神情,终是摇头失笑。 他性子隨了父亲镇北侯,沉静如深潭,总觉自己肩上扛著护佑这一家子“单纯鬼”的责任。 不过……这样也好。 他望向梅林尽头那抹早已消失的清雪身影,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总有人该活在光里,活得真挚热烈。 而他会守在一旁,替他们挡去所有暗处滋生的荆棘。 窗外梅花又落了,轻轻覆上少年將军仍泛著薄红的耳尖,也覆上世子唇边那抹无奈却温暖的弧度。 “阿灼,纵使你有此心,也须得陛下降旨方可。” “那、那我便去求——” 少年耳尖微烫,声音却带著沙场儿郎特有的明亮坦荡。 “陛下此刻……不正在疏影阁中么?” 疏影阁內,银丝炭在鎏金火盆里烧得正旺,偶尔迸出几点橘红的火星。 可暖意仿佛被隔绝在某种无形的屏障之外,整座阁楼瀰漫著的,是比窗外积雪更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源自端坐於主位之上的帝王。 棠溪夜一袭玄金常服,他並未抬眼,只垂眸把玩著手中那只早已冰裂的茶盏,指尖沿著裂纹缓缓游走。 可那双眼底沉淀的,却是能將人灵魂冻碎的幽暗。 裴砚川跪在暖阁中央的孔雀蓝栽绒毯上,已跪了將近一炷香的时间。 月白锦袍的下摆铺开如一朵將谢的玉兰,膝头传来的刺痛逐渐麻木。 可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是因疼痛,而是那股自帝王周身无声瀰漫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这位年轻的帝王,似乎与传闻中那位宽和的圣主……不太一样。 “起身吧。” 三个字平平落下,听不出情绪。 裴砚川稳住微晃的身形,缓缓站起。 膝盖处针扎似的酸麻让他踉蹌了一瞬,又迅速稳住。 他垂首立於一侧,目光落在自己袍角银线绣的雪纹上,静候接下来的雷霆或雨露。 恰在此时,阁门被轻轻推开。 风灼裹著一身寒气踏入,赤红劲装上还沾著几瓣未拂净的梅雪。 少年將军显然未察觉阁內诡异的气氛,单膝点地行了个乾脆利落的军礼,扬起脸时,眉眼间儘是坦荡灼热的少年意气: “臣风灼,叩见陛下!” 棠溪夜终於抬起眼帘。 那目光似带著重量,沉沉压在风灼肩头。 帝王唇角极淡地勾了勾,辨不出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起身。何事?” 风灼“唰”地站直,赤袍在暖阁光影里划过一道利落的弧。 他深吸一口气,耳根悄然泛红,声音却亮如金铁相击: “臣愿以北境五年累积的战功为凭,求陛下一道旨意——” 他顿了顿,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撞著肋骨,每个字都像从滚烫的熔炉里锻打而出: “请陛下將臣……赐予镜公主殿下——为駙马!”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剎那,阁內空气骤然冻结。 炭火“噼啪”爆开一朵刺目的火花。 棠溪夜指间那只早已遍布裂痕的茶盏,终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缓缓抬眸,看向阶下那个赤袍如火的少年將军,眼底翻涌的墨色深得骇人。 “风灼。” 帝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片落在刃尖上。 “跪下。” 每个字,裹著千钧寒意砸下。 风灼怔住,英气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茫然。 虽不明所以,风灼还是利落屈膝跪地。 赤袍铺开如潮汐,映著他依旧挺直的脊樑。 “裴砚川,你也跪著。” 棠溪夜现在胸口怒气翻腾,看谁都不顺眼。 裴砚川闻言,无声撩起衣摆,重新端端正正跪回地毯上,垂下的睫羽在苍白脸颊投出安静的阴影。 第160章 正宫之爭 阁內死寂。 只有炭火燃烧的微响,以及窗外隱约飘来的远处梅林中的丝竹笑闹声,衬得此间寂静愈发令人窒息。 军师晏辞执扇立於屏风侧,望著阶下並排跪著的两道身影。 一月白清寂如雪中竹,一赤红灼烈如燎原火。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心底默默替这两位点了三炷香。 果然,情敌相见,分外……刺激。 风小將军这番直球,当真打得惊天地泣鬼神。 恰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掠入阁內,单膝跪於晏辞身侧,將一枚蜡丸递上。 晏辞指尖碾碎蜡丸,展开其中纸条。目光扫过墨跡的剎那,他眉梢猛地一挑。 他快步走至帝王身侧,俯身耳语。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冰锥坠地: “隱龙卫急报——小殿下与星泽帝司星昼,此刻正在后山密林……单独私会。” “咔嚓——” 紫檀木雕花桌案表面,骤然绽开蛛网般的裂纹。 棠溪夜缓缓收回按在案上的手掌。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可面上神情却平静得诡异。 他垂眸看著桌案上那道自己亲手按出的深达寸许的裂痕,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私会……?” 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品味某种剧毒的滋味。 下一瞬,玄金披风如怒涛般掀起。 “滚吧。” 两个字,淬著焚天的怒火与刺骨的冰寒,砸在跪地的两人头顶。 棠溪夜拂袖起身,龙纹广袖扫落案上茶盏。 名贵的秘色瓷砸在地毯上,闷响如骨裂。 他未曾再看两人一眼,迈步踏出疏影阁,玄金袍角划过门槛时带起凛冽的风,仿佛將满室暖意都抽空了。 晏辞紧隨其后,经过裴砚川与风灼身侧时,压低嗓音飞快丟下一句: “还不走?等著陛下回头再收拾你们?”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长廊尽头。 晏辞心道:“自古正宫之爭,素来如此。” 阁內重归死寂。 炭火渐渐黯淡下去。 风灼与裴砚川面面相覷,两张年轻的脸上写著如出一辙的无辜与茫然。 他们跪在逐渐冷却的地毯上,听著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帝王离去时震怒的脚步声,半晌,风灼才喃喃开口: “小书呆,你说我们……究竟哪儿得罪陛下了?” “不知……” 裴砚川沉默地望向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光影,缓缓摇头。 两个懵懂的小可怜,此刻浑然不知,他们触碰到了——某位帝王心底名为独占的逆鳞。 而此刻那片逆鳞的主人,此刻正携著焚城的怒火,疾步奔赴后山密林。 “司星昼——也敢妄图染指朕的织织?” 圣宸帝棠溪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深冬冰层下暗涌的寒流,每个字都淬著能將人骨髓冻裂的霜意。 他立在疏影阁高阶之上,玄金龙纹披风在骤然凛冽的风中猎猎翻卷,仿佛墨色鹰隼张开的垂天之翼。 冬日阳光是剔透的,像一整块冰种翡翠雕琢成的穹顶,將天地笼罩在一片清冽莹澈之中。 碧空如初洗的蓝釉,云缕薄如裁綃,缀在天际。 依山傍水的梅雪坞,山峦起伏如黛青的屏风,流云雾靄在其间缠绵繚绕。 此刻后山梅林,硃砂梅艷如凝血,绿萼梅清似碧玉,玉蝶梅团团若雪,更有垂枝梅如瀑倾泻。 梅花缀著未化的薄雪,远望如星子落满枝头。 远处的丝竹弦乐之声飘来。 就在这片梅雪交织的中央,那片已结了厚厚琉璃冰的湖面上—— 棠溪雪正在起舞。 水蓝纱袖广舒如云海翻涌,裙袂翩躚似碧波荡漾。 她踏在莹澈的冰面上,每一步都轻盈得像要乘风归去。 日光穿过疏密有致的梅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隨著她的旋转跳跃而流动,仿佛给她披上了一件用碎金与虹霓织就的羽衣。 有风过,捲起千堆雪浪与落梅。 她忽然仰身,水蓝长袖如双翼展开,墨发在冰面上铺开如瀑。 那一刻,她身后是怒放如火的硃砂梅林,身前是莹白如雾的垂枝梅雪。 而她置身其间,蓝裙映著冰光,竟似一只偶然闯入人间的青鸞。 美得惊心动魄,也寂寥得令人心尖发颤。 司星昼立在梅林边缘,几乎忘了呼吸。 他从未见过这般——將天地灵气与红尘烟火糅合得如此恰到好处的舞。 像是梅魂雪魄有了形体,在这琉璃世界中自在地舒展生命。 一树梅花被风惊落,簌簌拂过她扬起的广袖。 空气里袭来清冽的冷香,混著一丝极淡的药草气息。 司星昼觉得自己似乎被惊艷到近乎晕眩了。 下意识向前踏了半步,薄唇微启,想说什么。 眼前骤然一黑。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重重栽进蓬鬆的雪堆里。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瞬,他只看见那双水蓝绣鞋轻巧地停在自己眼前,鞋尖缀著的珍珠在雪光里莹莹一闪。 “师兄的醉梦配方,果然立竿见影。” 棠溪雪蹲下身,指尖轻轻戳了戳星泽帝王失去知觉的侧脸,语气里带著几分满意的狡黠。 “不枉我昨日在药房耗了三个时辰——听说连九品巔峰的强者,都能硬控半盏茶呢。” 她起身,拍了拍裙角沾上的雪沫。 “带走。” 两个字轻轻落下,如雪坠枝头。 十二道银白身影如鬼魅般自梅林深处浮现。 雾羽十二银翼——云爵的顶级高手,行动时无声无息,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整体。 不过瞬息,便將昏迷的司星昼用特製的玄铁锁链捆缚妥当,覆上隔绝气息的雪蚕丝斗篷,如影子般迅速没入梅林更深处。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目眩。 “阿嫂,”云薄衍自一株白梅之后转出,银衣在雪地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余下的事交给我。你只需记得——” “今日从未踏足过后山,更未见过什么星泽帝王。” 棠溪雪頷首,水蓝裙摆拂过雪地,转身离去时轻盈得像一片真正的雪花,没有带走半片云彩,也未留下一丝痕跡。 半山腰,一株虬曲的红梅横枝上。 祈妄原本正倚在树杈间躲清静,百无聊赖,漫无目的地望著山下浮香水榭的热闹。 直到那抹水蓝身影出现在冰湖上,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被那绝世舞姿差点勾走了心魂。 待看见司星昼毫无徵兆地倒下,十二银翼如幽灵般现身绑人。 “芙蓉面,修罗心……她果然,是个坏女人。” 战神大人喃喃自语,丹凤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那个连他皇叔都要谨慎对待的星泽帝王,那个以铁腕与深不可测闻名的司星昼——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绑了? 震惊之余,他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弟妹——好凶残!” 这、这真是应鳞能吃得消的? 第161章 就这么喜欢孤 玄铁寒牢。 密室如墨,无光无窗。 当意识如冰层下的暗流缓缓甦醒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刺入骨髓的寒意。 那寒意从黑石地面渗透而出,沿著脊骨攀爬,一寸寸冻结血脉。 司星昼在混沌中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沉甸甸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仿佛坠入了永夜的海底。 他静臥许久,瞳孔才渐渐適应这绝对的幽暗,勉强能分辨出四壁光滑如镜的轮廓。 那是专门采自北疆深渊的玄冥石,坚硬逾铁,更兼有吸纳內劲的诡异特性,专为囚禁他这般境界的高手而设。 腕间传来沉钝的禁錮感。 他垂眸,看见两道暗沉无光的玄铁锁链缠绕在手腕上,链身粗如儿臂,末端深深嵌入石壁之中。 锁环內侧篆刻著细密的镇纹,隨著他呼吸间內息的流转,那些纹路便会微微发烫,如无数细针刺入经脉。 “……棠溪雪。”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字字如冰刃刮过齿间。 胸腔里翻涌著的不仅仅是怒意,更有一团近乎耻辱的火焰在灼烧。 “她——当真是不择手段,竟然对孤下毒!” 他司星昼,星泽王朝的帝王,自幼於毒障沼泽中淬炼体魄,尝百草、试千毒,早该是万毒不侵之身。 “那到底是什么迷药?竟然连孤都中招了?” 可那抹幽香…… 那抹混在梅香里,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甜腻气息,竟能让他在瞬息之间意识溃散? 何等荒谬! “咔嗒——” 玄铁锁链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以为这样就能困住孤?笑话!” 司星昼闭目凝神,体內浩瀚如海的內息开始奔涌。 剎那间,他周身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微光,肌肤下仿佛有星辉流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那两道號称能锁蛟龙的玄铁锁链,竟从內部开始龟裂、崩碎! “咔嚓——” 碎链坠地,响声清脆。 他缓缓起身,星辰长袍在黑暗中如水般流泻而下。 “这到底是哪里?” 指尖抚过冰冷的石壁,內力试探性地渗透。 “为了困住孤——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石壁深处传来沉闷的迴响,果然如他所料,这密室是直接凿穿山腹而成,四壁之外便是万吨山岩。 若强行破壁,只怕顷刻间便会被活埋於此。 好周密的心思。 “她果然如阿折说的那般疯狂,为了得到孤,居然费了这么大的功夫。” 司星昼背靠石壁坐下,冰寒透过衣料刺入肌肤。 他忽然想起昏迷前最后瞥见的那一幕。 水蓝色的裙裾如莲花般在雪地上绽开,鞋尖一枚东珠在月光下闪过温润的微光。 那女子立在梅树下,回头望向他时,眸子里盛著亮晶晶的光芒,开心极了。 “想要孤——就非要霸王硬上弓吗?问都不问一声?” 她大费周章布下此局,將他囚於此地,不会是想要独占他吧! “她、实在太疯狂了,就这么喜欢孤?”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可黑暗中,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热意。 “若真如此……”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冰冷的石壁,“孤定是不会从的。” “孤可是一国之君……” “就算她再动人,也不能將孤囚在此,当作禁臠。” “……” 他不知道被关在这里,多少是因为他和云薄衍的私人恩怨。 掬月亭临水而筑,六角飞檐上积著皑皑白雪,远望如一只静臥的鹤。 亭內药香氤氳。 紫铜小炉上煨著琥珀色的汤药,热气裊裊升腾,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 司星悬裹著雪白狐裘,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手中那捲《天工织脉录》已许久未翻页。 他望著亭外纷飞的花雨,眸光空濛。 水榭那边传来了喧譁声,似乎是沈烟中毒,正在紧急医治。 忽然。 一道黑影割裂了苍白的天空! 那是一只通体墨黑的云隼,双翼展开如夜之刃,破开重重雪幕,如离弦之箭般射入亭中,稳稳落在他手边的石桌上。 足环上绑著一枚素白纸笺 司星悬解下纸笺,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铁画银鉤,力透纸背: “以枯木逢春,换司星昼。” 落款处,一枚形如流云的漆印鲜艷欲滴——那是云爵独有之印。 “好……好得很。” 司星悬捏著纸笺的手指渐渐收紧,素白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玉之色。 纸缘在他指下皱缩、蜷曲,最终碎成齏粉,簌簌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 他抬起眼。 那双总是盛著江南烟雨般朦朧病气的眸子里,此刻寒潮翻涌,竟似万年冰渊骤然开裂,透出底下灼人的岩浆。 “云爵——”他轻声重复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淬著冰碴,“敢动我哥?”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上喉间。 他猛地弓起身子,单薄的肩胛在狐裘下剧烈颤抖,整个人憔悴得仿佛隨时会化作一捧雪,消散在寒风里。 待摊开捂唇的素帕,雪白的丝绢上已绽开数点刺目的猩红,如雪地红梅,淒艷至极。 “棲竹。”他哑声唤道,声音里还带著咳喘后的破碎气音。 亭外积雪微动。 一道青衣身影如竹影摇曳,无声跪在亭外石阶下。 “主上。” “查。”司星悬只吐出一个字。 不过半柱香时间,青衣影卫去而復返,声音比亭外的风雪更冷: “主上,陛下……失踪了。最后踪跡断在后山梅林深处。现场无打斗痕跡,陛下佩剑未出鞘,隨身玉佩完好落在雪中……应是瞬息之间便被制伏,毫无反抗之力。” “哥身边的影卫呢?!”司星悬攥紧染血的帕子,指缝间渗出更深的红。 “陛下……將星渊卫全数留在了您身边。”棲竹声音艰涩,“独自赴后山时,未带一人。” “后山……”司星悬闭了闭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彻骨的清明,“当时后山有谁?” “据隱线密报,镜公主棠溪雪曾在冰湖起舞。此外……云川战神祈妄,那时候曾经出现在半山腰。” “祈妄——”司星悬倏然冷笑。 那笑容苍白而锋利,如冰刃划过琉璃,带著某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云川当真是……卑劣至此。” 他几乎瞬间断定此事必有祈妄插手。 否则以兄长之能,纵使面对千军万马,又岂会毫无反抗之力,任人摆布? 至於那位镜公主…… 她不过是在梅林跳了支舞罢了。 冰湖映雪,红梅作伴,美人起舞本是风雅之事,她能有什么错? 若真要说有什么错…… 司星悬眸色暗了暗,那大概便是他当时为何不在场,竟错过了她的舞。 “主上,陛下此次……”棲竹声音更低,几乎融进风雪里,“是真栽了。我们……要赎吗?” “难道弃他於不顾?!” 司星悬厉声打断,却因情绪激盪再度引动肺脉。 狐裘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瘦得惊人的骨架,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將他吹折。 良久,他才喘息著直起身,用染血的帕子慢慢擦拭唇角。 一字一顿,如钉入木: “去我房中,取那盆枯木逢春来。” 棲竹猛然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痛: “主上!那是您续命的——希望啊!” “去。” 司星悬不再多言,只淡淡挥了挥手。 他哪里还有什么希望? 他转身望向亭外漫天飞花,眸底沉淀著某种令人心悸的幽暗。 仿佛暴风雪来临前最后一丝天光被吞噬前,深渊里悄然睁开的眼睛。 “既要动我哥……”他轻声自语,声音飘散在风雪中,“我便看看,你们有没有命享用这份大礼。” 第162章 君心何属 梅径深深,积雪没踝。 道旁老梅虬枝盘曲,枝头堆琼砌玉,偶有嫣红花瓣从雪下探出头来,为这苍茫天地点上一抹惊心的艷色。 棠溪雪提著水蓝冰綃裙裾,小心翼翼踏过覆雪的石阶。 披帛迤邐在身后,如一道流动的溪水,在雪地上拖出浅淡的痕。 她心情颇好,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 那位传说中深沉难测的星泽帝王,竟真的著了道。 想来此刻,云爵的信已送到司星悬手中了吧? 以司星悬对兄长的珍视,那盆枯木逢春……该是手到擒来了。 那灵药於司星悬无用。 她早就知道,司星悬尚在皇后腹中时便中了奇毒,为了保住性命,自幼被送去鬼医处当了药人,日日与百毒为伴。 如今的司星悬,是一尊用无数毒药淬炼而成的玉像,早就药石无医,百毒不侵,也百药无用。 她想起那双总是笼著病气雾蒙蒙的眼睛,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倒也是个小可怜……可惜太毒了点……” “若他这次交出枯木逢春,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为他续命,以全因果。” 指尖拂过道旁垂落的梅枝,惊落一串莹白的雪沫。 雪花沾在她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映著雪光,竟似泪滴。 就在转角假山处。 异变骤生!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猝然从嶙峋山石的阴影中伸出。 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一股强悍到极致的力量,拽进假山深处狭窄的缝隙中,后背狠狠撞上冰冷坚硬的石壁。 预想中的剧痛並未传来。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早已无声无息地垫在了她单薄的脊骨与粗糲山石之间。 浓烈的龙涎香混著雪松冷冽的气息,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严严实实地笼罩。 那气息霸道至极。 棠溪雪骤然抬眸。 对上了一双幽暗至极的眼睛。 那眸子深处翻涌著骇人的墨色,像是暴风雨前吞噬最后一丝光线的深海,又像是地狱业火焚尽万物后余下的死灰。 而在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燃烧,破碎而炽热。 玄金龙纹袖口紧紧抵在她耳侧的石壁上,绣线冰冷地贴著她颊边肌肤。 帝王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困在这方狭小阴影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 他滚烫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带著某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棠溪夜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如同被沙砾反覆磨礪过: “织织——” 他俯身逼近,高挺的鼻樑几乎触到她冰凉的额头。 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著近乎癲狂的情绪: “是朕哪里做得不好……” “你要司星昼——” 他顿了顿,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竟带上了某种破碎的颤音: “不要朕?” 风在假山外呼啸而过,捲起千堆雪沫。 而在这方狭窄的被龙涎香充斥的天地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棠溪雪抬眸望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到凌厉的脸,看著他眼底那些疯狂与脆弱交织的暗涌,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如冰湖初绽的第一道裂痕,清冷,又带著某种惊心动魄的艷。 她缓缓抬起未被禁錮的那只手,指尖如玉微凉,轻轻落在他紧抿的唇上。 那唇失了血色,绷得像一道锋利的刃,在她的触碰下几不可察地一颤。 “玄胤哥哥……” 她的声音低柔如雪沫飘落掌心,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嘆息: “你怎会这样想呢?” 她的指尖沿著他唇线轻抚,如同试图抚平一道伤疤。 “旁人……如何配与你相提並论?”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他眼底浓稠的黑暗与她眸中澄澈的清光,在这狭小昏暗的假山空隙里无声缠斗、彼此侵蚀。 空气中瀰漫著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也缠绕著她发间幽冷的海棠香,气息交融,不分彼此。 “织织,”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抑得沙哑,“为何……要独自去见他?” 所有的暴怒与嗜血,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都被强行锻成了绕指柔。 他寧可撕碎这世上一切胆敢覬覦她的人,也捨不得对她泄露半分戾气。 那名为理智的弦將断未断,全繫於她一言一息。 “或许……只是巧合呢?” 她微微偏头,眸光无辜而瀲灩。 “我只是贪图后山清净,去走了走。至於那人……我瞧著他眼生得很,许是误入罢了。” 她顿了一顿,感受到他身体依旧紧绷如铁,忽然將气息柔柔呵在他颈侧耳畔,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不过呢——”她拉长了语调,像是分享一个秘密,“我看见他,被人绑走了哦。” 这句话如一根银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底膨胀到极致的患得患失。 “是皇兄……误会织织了。” 他眼底骇人的风暴渐渐平息,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后怕与眷恋,箍著她腰肢的手臂鬆了几分力道,却將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下頜抵著她微凉的髮丝, “朕以为……织织想离开,永远离开。” 他声音里的颤抖,唯有贴得如此之近的她才能察觉。 “言策,”帝王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却依旧带著未散尽的寒意,穿透石隙,“去查司星昼的下落。” 假山外,一直凝神屏息的军师晏辞闻声,立即向暗处的隱龙卫打了个手势,无声领命。 他悄悄鬆了口气,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 方才那一瞬,帝王失控的占有欲几乎凝成实质,他真以为陛下会在这昏暗之地做出什么不管不顾的事来。 小殿下尚未被拐走,陛下已几近疯魔。 若真有朝一日…… 晏辞不敢再想。 那一缕自石罅渗入的天光,仿若偏爱般地,久久停驻在她脸庞。 光尘在其间缓缓浮游,映亮她半边如玉的侧顏,与那低垂时如蝶翼般轻颤的睫影。 棠溪夜凝视著,眼底最后那点冰封的阴翳,终是化成了深不见底的柔波。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 失而復得的庆幸如温热的潮水,细细密密地漫过心间每一寸焦土。 他低下头,先前揉著她发顶的手缓缓下落,带著微不可察的珍重,指节轻轻拂过她的颊侧,感受那份微凉与细腻。 “织织……” 嘆息般的低语,不是帝王的威仪,只有全然袒露的属於他的脆弱与依恋。 “莫要……离哥哥太远。” 他声音低沉,字字恳切。 “天地浩渺,九重宫闕,隔著外界的万里红尘。哥哥怕……怕真有那么一瞬,我会来不及到你身边。” 这並非君王的命令,而是一个男人捧出的最柔软的不安。 怀中的人动了动,却没有依言应允,反而伸出双臂,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腰身。 棠溪雪將脸颊贴在他胸膛,隔著层层衣料,去听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玄胤哥哥,织织长大了。” 她微微仰起脸,清澈的眸子映著微光,也映出他专注的轮廓。 “织织能保护自己的……而且,也能保护你了。” “玄胤哥哥在织织心中,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棠溪夜心尖驀地一颤,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酸胀而滚烫。 双臂收拢,將她温柔却绝对占有地圈进自己的领域。 “真的……是最重要吗?” “当然,千真万確。” 她温柔而篤定的回应。 她的依偎,她的软语,像是最有效的解药,瞬间抚平了他所有惊惶的褶皱。 这一刻,万籟俱寂。 他竟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妄想—— 愿时光在此处断裂,將这方寸间的温存与安寧,凝固成永恆。 石隙之外,是浩浩天下。 石隙之內,只有他与她。 呼吸相闻,体温相熨。 两个灵魂,在昏昧的光线里,毫无保留地贴近、取暖。 他將下頜轻抵在她发间,嗅著那熟悉的清冷海棠香,缓缓闭上眼。 至少此刻,她是他的织织,只是他的织织。 他的眸色深沉。 真的好想——让织织,只属於他。 第163章 白玉无心 浮香水榭之中,暖香氤氳,珠帘半卷。 各家贵女正依著折梅宴的旧例,或抚琴,或作画,或拈梅赋诗,展露著被精心教养出的才华。 可今日的氛围却有些微妙。 自那曲《烟雨云台》如惊雷般席捲全园后,再精妙的琴音都显得单薄,再灵动的诗篇都失了顏色。 珠玉在前,瓦石难辉。 “念念,你家那位庶妹……今日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身著天水碧襦裙的尚书千金兰静姝,执扇掩唇,眼波朝暖阁里间瞟了瞟。 “可不是?” 另一个黄衣少女接话,腕间翡翠鐲子隨著动作轻响,她是镇国公府的小姐韩梔。 “若非她非要推镜公主开场,哪会有这般……降维碾压?” “降维”二字咬得极妙,引得周遭几位少女低低窃笑。 “这哪儿是开场助兴?” 一袭孔雀蓝斗篷的皇商夏家大小姐夏语冰摇头,眸中犹带著未散的震撼。 “分明是名扬九洲的成名曲。我方才听著,只觉自己这些年学的琴技,都成了锯木头……” “谁说不是呢?”有人轻嘆,“倒像被按在琴板上反覆摩挲,脸皮都要蹭薄了。” 沈念执盏的手顿了顿,一脸的复杂: “从前我们都错看她了……她那些荒唐行径,怕都是为了不抢我兄长的风头,才故意为之。”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良久,尚书千金兰静姝喃喃:“若真是如此……那该是怎样的深情?” “她生得那般绝色,才华又如皓月当空,却甘愿为一人敛尽锋芒,明珠蒙尘……” “沈大公子他——”镇国公府小姐韩梔迟疑片刻,终究轻声吐出一句,“怕是不配。” 珠帘外,正欲踏入水榭的沈羡,脚步倏然凝滯。 温润如玉的俊顏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那几句轻飘飘的议论,却像淬了毒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最柔软的角落。 是为……他的顏面? 所以她才收敛了浑身光芒,甚至不惜自污名声,成了九洲笑柄? 而他——非但不曾察觉,反而对她冷眼相待,视若敝履? “我……”他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温雅的假面第一次裂开细缝,“当初待她那般冷漠……实在非君子所为。” 心口猝然泛起细密绵长的酸涩,像陈年的梅子酒在胸腔里无声发酵,酿出既甜且苦的悵惘。 他想起许多年前麟台的春日,那个簪著梔子花的小公主提著裙摆跑过迴廊,笑声轻灵溅碎一地阳光。 昔日,她是所有少年心底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 可月光从来只垂青一人。 彼时的皇太子棠溪夜站在她身侧,花障半掩,两人並肩立在梔子花树下时,连漫天霞光都成了陪衬。 他和其他人一样,只敢远远望著,將那份悸动悄悄埋成心底永不启封的秘密。 所以当她后来主动接近时,他何等欣喜若狂。 仿佛沉寂多年的枯井忽然照进了月光,连井壁的青苔都焕发出虚幻的生机。 可那份雀跃尚未暖透肺腑,就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她变了。 变得庸俗、无知、甚至……惹人生厌。 他眼睁睁看著记忆里那轮皎皎明月,一寸寸黯淡成尘泥里蒙灰的瓦砾,陌生得让他心头髮冷,甚至生出一种被玷污的憎恶。 他恨她。 恨她为何要將自己心底最珍贵的月光,摔碎成这般不堪的模样。 他拼命回想她浑身是光的样子,可那些碎片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回最初的圆满。 他以为或许那光芒从来只存在於自己年少的眼里,与真实的她无关。 直到今日。 直到她坐在光中抚琴,蓝裙流泻如星河,弦底奔涌出惊涛骇浪般的山河气度——他才骤然醒悟: 明月从未黯淡。 黯淡的,是他望向她的眼睛。 离了他之后,她依旧是高悬九天的皎皎清辉。 甚至比记忆里更加耀眼,耀得他不敢直视。 从前站在圣宸帝身侧的她,让日月都为之失色。 站在他身边,就那么泯然眾人。 原来,终究是他误了她。 误了那本该恣意盛放的绝世风华。 “哥,你可算来了!” 沈错的声音將他的神思拽回。 他今日难得休沐,被母亲硬拉来宴上相看,眉宇间还带著几分不耐。 见兄长到来,他如蒙大赦般迎上前:“云画不知被什么不乾净的小蚊虫叮了,疼得厉害。” 沈羡收敛心神,温润面具重新覆上。 他抬眼看向里间垂落的锦帐,声音平稳如常: “这个时节的玉京,怎会有蚊虫?” 身为沈家嫡长子,他自幼被教导要担起长兄如父的责任。 即便与弟弟妹妹並非一母所出,即便父亲因迁怒而冷待这一双子女,他依然恪守著世家嫡长子应有的气度。 兄友弟恭,周全礼数,永远端庄得体,永不失態。 “谁知道呢,偏就这么倒霉。” 沈错引他入內,帐中已候著镇北侯府隨行的老军医。 老者拱手:“沈小姐所中虫毒颇为蹊蹺,毒性不烈,不致殞命,却能令人剧痛数日。老夫医术浅薄,若能请动折月神医出手……或可免去这番折磨。” “有劳先生。”沈羡頷首,转身吩咐隨从,“去掬月亭问问,折月神医可否移步一诊。” 帐幔微动,沈烟探出半张脸。 原本清丽的容顏此刻泛著诡异的青绿,肿胀的手背上有处针尖大的红点,已蔓延开蛛网般的紫黑细纹。 她眼中噙泪,声音发颤: “兄长……这定是奸人蓄意害我。” 沈羡静静看著她。 那双蕴著温和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平静得如同深冬冻湖,不起半丝涟漪。 他上前半步,动作优雅,语气依旧平和: “云画素来与人为善,怎会有人行此齷齪之事?莫要多思,好生歇息。” 每个字都熨帖得体,每个表情都无懈可击。 可沈烟的心却一寸寸凉了下去。 她看著眼前这个永远温润如玉、永远滴水不漏的沈府大公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捂了这么多年,演了这么多年,为何就捂不热这尊玉雕的心? 他完美得像一尊被百年世家门风细细打磨出的傀儡。 极少动怒,也从不动情,永远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罩子,活在旁人艷羡的完美里。 可她偏生就自小喜欢他,想要占据他的心,让这温润无心的白玉,为她生出一颗心来。 “司邢台尚有公务待理。”沈羡收回视线,转向沈错,“无咎,你在此照应。” 见毒性不至危及性命,他连多留一刻的念头都没有。 毕竟,他不是大夫。 第164章 云泥之別 “行吧。” 沈错应得乾脆。 对这个兄长,他挑不出错处——对方从未欺辱过他。 他对兄长是很崇拜的,觉得兄长真的是端方君子。 相府惯会捧高踩低的下人们见风使舵,因父亲不喜他和沈念两兄妹,明里暗里的冷待从未少过。 而这位长兄……永远是恰到好处地周全礼数,从不看低他们。 目送那道青竹般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外,沈烟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笑意冰凉,浸著自嘲。 外人都道沈府兄妹情深,可谁能看见这情深底下的荒芜? 他待她,与待廊下那盆精心打理的兰花並无不同。 按时浇水,適时修剪,確保它活著、体面地活著,却从不关心它是否真的活过。 “还是二哥待我最好。” 她抬眸看向沈错,眼底適时漾开依赖的柔光。 沈错挠了挠头,耳根微红:“应当的。” 沈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誚。 果然是个知恩图报的蠢货。 不枉她这些年暗中授意下人剋扣他的月例,再假装偶然发现后亲自接济——这点小恩小惠,就足够让他死心塌地。 不像沈羡…… 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烟姐姐!我们来看你啦!” 脆生生的嗓音撞碎帐中沉寂。 空桑灵提著裙摆雀跃而入,却在看清沈烟面容的剎那,瞪圆了杏眼: “啊啊!烟姐姐你、你怎么——成这鬼样子了!” 她捂住嘴,她的烟姐姐,怎么绿得像棵成了精的茶叶尖儿?! 空桑羽跟在后头,蓝发在透过纱帐的微光里流转著深海般的辉泽。 他微微倾身,蓝眸澄澈如雨后碧空,关切之意溢於言表: “烟姐姐可还好?” 沈烟:“……” 她看著少年脸上那副纯然无害的担忧神色,一口气堵在胸口。 好?她这副模样像“好”吗? “对了,”空桑羽似想起什么,眉眼弯起纯良的弧度。 “烟姐姐先前说,北辰王殿下要赠你一座大宅子?不知何时能乔迁?我们也好早些准备。” 他的那群毛孩子,已经等不及住大宅子了。 沈烟指尖蜷了蜷,声音低了下去:“王爷他……今日不曾过来。” “哦——” 空桑羽脸上的期待如潮水般褪去,蓝眸黯淡了一瞬,长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小片幽深的影。 “这样啊。” 那失落太过真切,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烟姐姐,怎么就如此无用呢? 若不是瞧著她最好骗,他就换个人薅羊毛了。 他最喜欢的就是善良好骗的姐姐了。 但若是没有利用价值的话,那他可就懒得演了。 他堂堂山海之主,为了养一群毛孩子们。 找个免费愚蠢善良的白工,费了这么大功夫,说出去都会被道上的人笑话。 没办法,谁让他的全部家当,都投给他真爱的织月庭了。 如今,只能牺牲一下他那不值钱的美色了。 这些念头不过电光石火间。 他再抬眼时,蓝眸中已重新漾开一片令人心安的澄澈柔光,语气体贴依旧,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阴暗从未存在: “或许,”他望著沈烟,声音轻软如羽,“王爷他只是在忙呢。” “烟姐姐,你要相信,他对你是不一样的。毕竟你那么善良……” “忙什么呀!” 空桑灵撅起嘴,快人快语。 “我方才还瞧见北辰王在拂云亭,正同梦华太子品茶赏梅呢!哪有半点忙碌的样子?” 沈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阵猝然袭来的寒意。 从前她若是出事,北辰王总会来探望,哪怕只是匆匆一面,也足以让她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可如今…… 竟连一句虚应的关切都吝於给予。 窗外簌簌落下的,不止是梅雪与飞花,还有她眼中一寸寸凝结的霜色。 那些莹白的花瓣覆上水榭朱红的飞檐,也悄然覆上了她眸底深处蔓延开来的挥之不去的阴翳。 便是在这心神恍惚之际,昨夜收到的那封无名信函的內容,又一次冰冷地浮上心头。 信上说,她全族上下,皆歿於北辰霽之手。 至於她究竟出身哪个家族,信上语焉不详,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事。 然而,“北辰王是灭族凶手”这短短几字,已如同一根淬了寒冰的毒刺,狠狠扎进她毫无防备的心房。 起初是尖锐的刺痛,隨后是麻木的凉意,最终化作一股缠绕在血脉深处无声的疑竇与寒意。 过往那些他看似偶然的照拂,那些她曾暗自欣喜的“与眾不同”,此刻都在惨澹的天光下,折射出截然相反的令人胆寒的意味。 “那信上所说——会是真的吗?” 她的目光,隔著竹帘,望向了远处拂云亭的方向。 阳光穿过梅枝交错的缝隙,在皑皑新雪上筛落一地细碎跃动的金斑,恍若神女漫不经心洒下的碎金箔。 风里裹挟著梅蕊初绽的冷冽幽香,丝丝缕缕,似有还无,与积雪清寒的气息缠绵交融。 檐角悬著的古铜风铃被微风拨动,漾开一串空灵慵懒的清音,叮叮咚咚,仿佛在絮语著一段与世无爭的悠长光阴。 花容时斜倚拂云亭朱栏,一袭暗粉广袖隨风舒捲,似將枝头流霞裁作了衣。 又仿若整座春山的桃花精魄,都凝作了他袖间一缕游弋的香云。 风过时,那衣袖翻飞如蝶梦初醒,漾开层叠的透明緋漪。 教人分不清是衣袖拂动了风,还是风本身,正从他腕间温柔地生长出来。 “表哥。” 他唇边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戏謔笑意,眸光却亮晶晶地投向身侧的北辰霽。 “你说……我若去请小雪花接一桩小戏,她肯不肯应?”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轻快: “戏本子简单得很!只在大殿之上惊鸿一现,依礼行过三拜之仪便好。礼成之后嘛……还能白得一份金泥玉轴的鸳鸯谱呢。” 北辰霽抬手用指节叩了叩光润的石桌面,发出清脆微响。 “你这算盘珠子,方才都直接崩到了本王脸上。” “花孔雀,你配得上雪儿吗?” “休要什么痴念都敢往心头搁。” 他侧目瞥来,目光如雪刃刮骨。 “你与她,从来云泥殊路,霄壤之別。” “你是尘中泥,她是九霄云。” “……” 花容时执扇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邪祟玩意儿,速速离了我表哥的身——” 他觉得表哥定然是被什么脏东物附体了。 平日他不是最瞧不上棠溪雪吗? 话音未落,他便被一记冷眼钉在原地。 “……” 北辰霽拂袖转身,留给他一道笼罩在梅影雪光中挺拔却疏冷的背影。 檐角铜铃轻晃,叮咚声里,唯余一庭寂寂雪色,与某人震惊的桃花眼。 “表哥,別走啊!” “我认识一个道长——” “你还有救的。” 第165章 织织想要玄胤哥哥 冰簪垂檐,雪弦凝诗。 日光漏过假山石罅,清风忽起,捲起几片梅瓣,携著细碎的莹雪,宛若时光散落的词章。 “玄胤哥哥,方才……嚇到织织了。” 棠溪雪仰起脸,眸中犹存小鹿惊悸般的轻颤,声线却已復归清软。 “嗯。” 棠溪夜垂眸,眼底翻涌的墨色如潮退去,化作一片歉然的温澜。 “是皇兄不对。” 他抬手,指尖拂过她颊边微乱的髮丝,动作轻如触冰: “织织想要什么补偿?” 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唇角掠过极淡的弧度: “还有上回说好的——岁考若过,便许你一个承诺。织织,如今可想好了?” 少女眸中倏然亮起,似暗夜猝绽的星火。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呵气如梅瓣清甜: “织织想要——” 故意拖长的语调里,眼波流转,漾开一抹狡黠: “玄胤哥哥。” “给不给呀?” 嗓音糯软缠綣,胜似春檐初融的雨丝,幽过雪夜浮动的暗香。 字字皆如蜜霜凝成的鉤,轻挠心尖。 棠溪夜眸色骤然暗沉。 喉结几不可察地一滚,他驀地別开脸,声线里渗入一丝紧绷: “织织,莫要胡闹。” “换一个。” “那——” 棠溪雪眨了眨眼,星眸直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瞳底。 “织织要皇兄亲手为我铸一柄剑。” 话音落,四周空气静了一瞬。 棠溪皇族以剑立世,先祖本是九洲闻名的铸剑古族。 族中子弟自幼修习炼器之术,而那不成文的古约,早已铭入血脉—— 唯有对毕生挚爱,方会倾注心血,亲手锻剑,於新婚之夜相赠,寓意生死相托、荣辱与共。 而帝王亲手所铸之剑,歷来只赠……凤印所属的中宫。 棠溪夜静默地望著她。 明知这求请逾矩僭越,堪称离经叛道。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沉如古钟: “好。” 一字千钧。 “皇兄最好了!世上千般好,都不及皇兄半分。” 棠溪雪眼底霎时绽开明璨笑意,犹如破晓第一缕天光。 她伸手轻拽他的袖角,又指向自己颈间那串流转幽蓝光泽的瓔珞: “还有——这瓔珞的来歷,皇兄替我查查可好?我想知道……自己究竟从何处来。” 她仰脸,目光澄澈如镜: “小皇叔说,我是他在北境风雪中拾得的。皇兄手眼通天,想必……早便查知,是他將我换入宫中的吧?” 她太了解她的皇兄。 这位看似温润宽和的帝王,骨子里儘是縝密与掌控。 “嗯。” 棠溪夜淡声应道,玄金龙纹袖下的指节微微收拢。 “若非念他將你送至朕身边——你以为,朕容得下北辰霽那一身反骨?”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掌控。 北辰王府最得力的心腹元期,是他多年前埋下的暗棋; 府中那些所谓死士,实则皆出自皇族影卫。 他给过北辰霽生路——安分守己,可享亲王尊荣; 若有异动,第一个取他性命的,便是他最信之人。 帝王之术,从来慈悲与杀机同存。 “皇兄明见万里,这九洲棋局,唯皇兄执子从容。” 棠溪雪笑靨嫣然,眸中盛满毫无保留的骄傲。 “皇兄最厉害了。” 她的皇兄算无遗策,是诸王心中不落的北辰星,是撑起江山的巍峨山岳。 唯有一个软肋——是她。 命书之中原本的结局,若非那占据她躯壳的穿越女暗中下毒,皇兄怎会重伤昏迷,遭到算计? 可即便那般境地下,中毒昏睡的帝王,仍是诸王心中不可撼动的信仰。 他们恪守年少时在宗庙先祖前所立的血誓——辅佐圣主,镇守山河,护佑黎民。 无人趁机夺权,无人心生异念。 军师晏辞於幕后运筹帷幄; 睿王棠溪墨星夜兼程自墨海郡驰回主持大局; 连深居护国寺的太后都亲赴神药谷,求得鬼医传人出手…… 棠溪皇族的铁板一块,从来不是虚言。 而今既已夺回己身,她手中之刃,又怎忍指向最珍视的皇兄? “若不能护著织织,”棠溪夜凝望著她,声如沉誓,“朕便是无用。” 他抬手,为她拢了拢微乱的雪绒披风: “走吧。若真想查身世,便让言策助你——天机阁总有非常之法。” 他待她,从来宠溺入骨。 从前並非未起过查探之念,可当年她被换入宫中,別无他物。 那串织月瓔珞被北辰霽收藏,连暗子元期亦不知那是棠溪雪之物。 如今既有信物,便有了方向。 “此物……”棠溪夜目光掠过她锁骨间那抹幽蓝,声线微顿,“似是织月国的纹样。” 话至此处,他的视线却如被烫到般倏然移开。 少女衣襟微松处,那截白玉般的锁骨在雪光下莹莹生辉,玲瓏曲线已初具惊心动魄的韵致。 他的织织,当真长大了。 喉间无端发紧,他不著痕跡地退开半步。 “嗯,我知道啦。” 棠溪雪浑然未觉,提起裙裾轻盈转出假山阴影。 竹畔有人静候。 白衣墨纹广袖袍,银灰长发半束於银色墨冠中,垂落的玄色银纹髮带在风里轻曳。 那人执一柄未展的墨竹摺扇,立於疏落雪光中,宛若一幅淡墨写意。 静时如月下清谈的雅士,动时若帐中烛照的锋芒。 晏辞,表字,言策。 他温雅从容,是朝堂运筹的军师,同时锐利洞明,亦是天机阁执掌情报的阁主。 一人双面,以辞锋为刃,以智略为魂。 “阿策!”棠溪雪眸中漾开一抹笑意。 “许久不见,小殿下。”晏辞执扇浅揖,唇边笑意如春冰初融,“呵,对了……” 他抬眸,银灰瞳孔里映著雪光与她清晰的身影,一字一句,温和清晰: “忘了说——欢迎回来。” 天光穿透层云,穿过疏密青竹,在他肩头洒落斑驳晃动的金影。 军师晏辞立於明暗交界,笑中藏著洞悉一切的清明,与久別重逢的暖意。 “阿策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呀。” 棠溪雪提著冰蓝流仙裙走近几步,雪绒披风在身后迤邐如雪蝶展翅。 “可真叫人喜欢呢。” 额间海蓝宝石额链隨动作轻晃,投下细碎光斑;耳畔冰晶坠子偶尔触及颈侧,泠泠微响。 她周身那缕似有还无的春雪海棠冷香,与竹林雪气交织,清绝得不似尘寰客。 “咳。”言策却在她靠近的剎那疾退三步,摺扇“唰”地展开半面,堪堪掩住下半张脸。 “小殿下,请务必与臣保持三丈之距——” 他抬眸瞥了眼假山方向,语气诚恳里透著十二分的求生欲: “臣这把骨头,既不想被陛下的妒火焚成灰,亦不愿跪在这冰天雪地里……领教何为君威难测。” 话音未落,人已飘然退入竹影深处,白衣一晃,踪跡杳然。 唯余雪地上两行渐浅的履痕,与风中一声似嘆似笑的余音。 “小殿下,臣先退了。” “哈哈……” 棠溪雪立在原地,怔了怔,驀地笑出声来。 笑声风拂银铃盪开,她脚尖一点,轻盈地追了上去。 冰蓝的纱袖在风里漾开涟漪般的弧,惊落竹梢一捧积素,簌簌地,覆满了来时径。 “阿策,別急著走呀——” 声音里噙著未散的笑意,像雪地上忽然滚落的一串玉珠儿。 第166章 追寻身世 棠溪夜立在假山阴影边缘,瞥见晏辞那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这位素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军师,执扇可定百万兵,执子可覆千里局。 此刻在棠溪雪面前,却像只被日光惊著的雪貂——进退失据,方寸全乱。 “小殿下——您就高抬贵手吧!” 晏辞眼见那抹冰蓝身影竟提著裙裾追来,手中摺扇都险些脱手,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臣这双腿早年北疆落过寒疾,真真跪不得冰地……” 他边说边退,银灰长发在风里拂过肩头墨纹,端的是飘逸出尘,可那眼神活像瞧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心底那本《保命纪要》正哗啦啦翻页。 陛下那独占欲,如今可是与日俱增。 若真惹了猜疑,他这身骨头怕是要在詔狱里重新拼装。 说来陛下还是太过仁厚。 若依他晏某人的手段,这等正宫之爭岂能心慈手软? 既动了心思,便该……不留活口。 他眸底掠过一丝冷光,旋即又化作无奈笑意。 罢了,自己这谋士当得,竟替主子操起后宫的心来了。 “阿策,等等我呀!真有要事寻你——” 棠溪雪见他非但未停,反而足尖一点欲纵身而起,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足下倏然流转开一片朦朧云气,冰蓝裙摆如莲瓣绽开,身影若轻烟融雪,剎那间已飘然截在前路。 正是仙踪云步第三重:太虚游。 晏辞疾退的身形猛然剎住,银白衣袍翻卷如鹤翼收拢,险些撞进那片清冽的海棠香里。 他连退三步,墨竹扇“唰”地展开半面,堪堪隔在二人之间: “……” 静了一息。 “小殿下,”他嘆道,银灰眸子里写满何至於此的无奈,“有何吩咐,传唤一声便是。这般……步步紧逼,臣怕折寿。” 棠溪雪却笑吟吟背手凑近半步: “我找阿策自是正事。皇兄亲口说了,让我来寻你——” 她眼波流转,笑起来时,声音里像撒了一把金色的阳光,每个音节都跳跃著蓬鬆的暖意。 “怎的如今胆子这般小了?从前带我偷溜出东宫,西市尝遍三十二条街小吃的时候,那翻墙的身手可利落得很呢。” “嘘——!”晏辞手中摺扇倏然合拢,虚点她唇前,“小殿下,陈年旧事,莫再提了。” 他抬眼望了望假山方向,確认那道玄金身影已离去,这才稍稍放鬆肩线,声音却仍压得低: “陛下这些年……心思愈发难测。臣这般谨慎,实是为多活几岁,好多为辰曜效几年力。” 说著又退开三尺,白衣在积雪上拖出浅浅痕跡,恰停在梅枝疏影与日光交界处: “三丈——这是臣的保命界限。小殿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臣耳力尚可。” 他执扇而立,银灰髮丝在透林而过的光柱里流转著秘银般的光泽,姿態重归从容,仿佛方才那点慌乱从未存在: “策,愿为卿——披肝沥胆,献计驱驰。” 棠溪雪眸中笑意愈深。 她抬手轻抚颈间,指尖掠过那串幽蓝流转的瓔珞: “此物是我襁褓中隨身佩戴的旧物。阿策,替我查查它的来歷——究竟来自何方,又曾属於何人。” 晏辞目光落向那抹湛蓝。 阳光穿过竹叶与梅枝,在瓔珞中央那枚宝蓝晶石上折出深海星河的幽光,其中的雪花图案非常特殊。 他凝视片刻,银灰瞳仁里渐渐浮起沉思的影。 確认帝王气息已远,他这才缓步上前,在棠溪雪身前三尺处驻足。 雪落竹梢,簌簌如碎玉轻叩。 晏辞的声音在寂静中缓缓铺开,沉如古潭深水,却又带著洞穿尘雾的清明: “此纹……” “臣在天机阁《九洲灵物志》残卷《琅嬛记》中,见过摹本。” 竹影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流过淡墨般的痕。 他执扇的指尖微微一抬,虚点向那枚幽光流转的瓔珞: “此物名『沧雪之心』,出自镜水灵洲的织月海国,非寻常饰物,乃其镇国圣物。” 他话音稍顿,扇缘轻轻落在泪滴状蓝宝石中央那朵被封存的雪花上: “更关键的是,二十年前,此物隨织月国唯一的月公主一同失踪……自此湮没尘世,再无声息。” 风穿过疏竹,拂动他未束的几缕长发。 “那位月公主,是织月海国仅存的皇族嫡脉。” “我的小殿下。” 他收回摺扇,银灰眸中的温雅渐渐沉淀为幽邃的锐利。 那是曾以三寸舌平息边陲烽烟、以一封密信搅动九洲风云的辰曜军师,独有的洞悉之色。 仅凭一眼,便揭开了笼罩二十载的重重迷雾一角。 “阿策,我果然没找错人,你可真靠谱。” 棠溪雪知道晏辞博闻强记,但没想到这么优秀。 “臣也就是读的书,多了亿点点,毕竟,天机阁最不缺的就是一些秘辛。” 晏辞的衣袂在风里翩然舒捲,如流云曳过寒潭,如雾靄轻笼远岫。 “如今的织月海国,执权柄者已非月氏皇族。那位僭居帝位之人……” “正是陛下多年来,隱於海境的心腹大患。” 晏辞敛去了面上笑意。 织月海国向来神秘,位於遥远海外云涛之间。 它能躋身九洲最强九大帝国之列,底蕴之深,可见一斑。 “此番九极会盟於白玉京举行,那位海国帝君亦將驾临。” 他眸光静如寒渊。 “若核实殿下確为月公主遗珠……” “臣便为殿下设一局,叫那位帝君——有来无回。” 雪光浸著他半垂的眼睫,在眸底投下浅灰色的影。 他却依旧从容如执棋: “殿下不必忧心。陛下在,辰曜在,这九州最硬的脊樑,最强大的帝国,便是您的后盾。” 棠溪雪静了片刻。 “我还什么都未曾说,身份亦未定。阿策,你急了些。” 话音软糯,却像一片雪花轻轻落进潭心。 她笑意渐深——是了,从小便是如此。 闯了祸要善后,谋算要周全,第一个找的总是他。 只因他最心黑,脑子最灵,那副温雅皮囊下藏的坏水,也最多。 她在皇兄面前,总似春水含烟般温顺乖觉; 到了晏辞跟前,却成了最难缠的那缕秋风—— 拂过时看似轻盈,却偏要捲走他袖中所有从容。 “小殿下,一切都交给臣。”晏辞执扇微微一揖,风度如诗,“您只需,静候佳音。” 隨即,他话音一转,轻若自语: “更何况——有此信物在手,纵使您並非月公主……” 眼眸一抬,光影流转间,竟漾开几分幽艷的诡色: “臣也不是不能——假戏,真做。” 竹风骤静。 棠溪雪望著他,眨了眨眼。 “阿策。” 她轻轻一嘆,唇边却绽开初雪映日般明净的笑。 “你呀……真是坏到骨子里了。” 话音未落,她已向前踏出半步,裙裾扫过雪地如云痕: “偏生——” 声音轻软似羽,却字字清晰: “我喜欢的,便是你这样的坏。” 晏辞立刻后撤。 “臣恳请小殿下——手下留情,给条生路。” 那素来从容不迫的军师风仪,此刻竟透出几分鲜活的仓皇。 正所谓帷幄之中可执棋定生死,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而小殿下,恰是他最该远离的那面墙。 风过竹林,他垂眸敛袖,於心底又退三步。 第167章 织命小师叔 天光破云,照彻万里雪原。 棲竹捧著那盆枯木逢春走出七世阁顶楼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盆栽不过尺余见方,乌木盆沿鐫刻著回纹古符。 盆中一段枯褐虬枝盘曲如蛰龙,枝梢处却绽出七八片莹莹新绿。 更有三朵粉玉般的灵花悄然绽放,花心吐露著金蕊,在寒气中轻轻摇曳。 蓬勃的生机之气如雾如嵐,縈绕其间,呼吸间便能感受到经脉深处传来的悸动暖意。 他几乎是以朝圣般的心境,小心翼翼踏上车架。 车驾刚行至半山腰的折弯处,十二道银光如流星坠地,无声无息地落在雪地上,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十二银翼雾羽,云爵麾下最神秘的护卫,此刻全员现身。 白袍映雪,银翎缀肩。 正是云爵麾下最锋利隱秘的刃:十二银翼雾羽。 他们立在雪中,气息与漫天素白融为一体,唯有眼底寒光如出鞘的刀。 “枯木逢春。”为首的雾涯开口,声音冷得没有半分起伏,“是自己双手奉上,还是我等——代为取之?” “这——” 棲竹瞳孔微缩,握韁绳的手背青筋隱现。 他喉头髮紧,掌心渗出薄汗。 若论单打独斗,他尚能周旋;可十二人齐至,气息相连如铁壁铜墙,连风雪都似在此处凝固。 他眼睁睁看著雾涯伸出手,那只覆著银丝手套的掌,轻飘飘取走他怀中的盆栽。 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衣襟上的一片雪,却带著不容抗拒的绝对力量。 “云爵……”棲竹望著空荡荡的掌心,苦笑著摇头,“当真……不讲半分规矩。” 棲竹甚至来不及反应,那道银影已如烟消散,其余十一人也同时后撤,转眼没入山林雪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盼他们……真能守信,放了陛下。”棲竹喃喃,“罢了,先回稟主上。” 原本隨行的星渊卫,全数被调往追杀那位云川战神祈妄。 於是,棲竹这边反而是防守空虚。 他们也没想到,云爵说好了用枯木逢春赎人,不是一手交人一手交货,而是直接半路劫道! 这本就是一场环环相扣的局。 棠溪雪与云薄衍从一开始要的,根本不是与司星悬正面交易。 司星昼为饵,他们要的,是等这盆枯木逢春离开七世阁重重机关,暴露在天光下的这一刻。 只待鱼儿咬鉤,便在半途——收网。 “咔、咔咔——” 山腹深处,机括转动之声沉闷如雷。 玄铁寒牢那扇重逾千斤的墨色石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升起。 门外天光如瀑泻入,在昏暗甬道里劈开一道刺目的白,尘埃在光柱中狂舞。 司星昼立在石阶之上,微微眯起眼,任由那光亮灼过瞳孔。 若非他当初拒绝云薄衍时姿態过於倨傲决绝,断了对方救治兄长的最后希望,今日这待遇,或许会温和些许。 此刻这深入骨髓的寒意里,多少掺杂了些不便言说的私人情绪。 他不急不缓,抬手拂去星辰长袍的尘埃。 袖口银线绣制的星轨暗纹、衣摆垂落的瓔珞流苏、腰间悬著的星辰玉珏。 每一处都被他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走出牢笼,而是准备赴一场盛宴。 最后,他抬手正了正发间那支衔星银冠,冠顶的幽蓝宝石在光下流转著星河般的光泽。 “欲擒故纵?” 他轻笑著踏出牢门,语调慵懒从容,带著几分玩味的期待。 “孤的小妖精,倒真会玩花样——” 话音,戛然而止。 眼前没有那个预想中倚门含笑、眼波流转的倩影。 只有一片浩瀚无垠寂静的白。 雪原苍茫,远山如黛,天地间唯余风雪簌簌之声。 “……?” 茫茫四野,空无一人。 苍凉得令人心悸。 “孤的小妖精呢?” 司星昼站在雪地里,星辰长袍的下摆被风捲起,露出银线绣的云纹。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发间都落了一层薄雪。 “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低声自语,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深潭般的幽暗。 “???”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 梅林深处,剑气惊雪。 祈妄手中曇华剑划开凛冽弧光,剑锋过处,枝头红梅与素雪齐飞,纷扬如碎玉乱琼。 他对面是十二名星渊卫,玄甲映寒光,结阵如罗网,长戟刺破空气的尖啸声不绝於耳。 他不明白。 自己什么时候跟星泽结仇了? 怎么一上来就砍他? “祈妄——” 清冷如冰刃的声音自战圈外传来。 一顶华贵的轿輦不知何时停在了梅林边缘,轿帘未掀,只传出里面人压抑著怒意的嗓音。 “敢动我兄长,便该死。” 祈妄一剑盪开周身兵刃,翩然退后数步,立於一株红梅之下,眉峰紧蹙: “阁下是否认错了人?祈某与星泽,素无瓜葛。” 星渊卫的攻势愈发凌厉密集。 “休要狡辩!与你有没有瓜葛,我难道会不知道?” 司星昼冷冷的说道。 “……” 祈妄眼底掠过一丝无语,他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那轿輦已然离去。 雪海竹林,万竿倾玉。 山势在此处变得温柔,凌厉的峰峦化作起伏的丘壑,被一片浩瀚的竹海覆盖。 司星悬的轿輦无声地停在这雪海边缘。 他掀帘下輦时,袖中已暗扣了三枚淬了碧蚕剧毒的银针。 针尖幽蓝,见血封喉。 一身天青色水云綃纱锦袍,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那枚生死令的流苏,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那张憔悴精致的脸上,此刻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鷙。 眸底流转的光芒,冰冷黏腻如择人而噬的毒蛇。 “云薄衍……欺人太甚。” 踏入竹林深处,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 他按照约定,先行来了交换的地方。 竹海怀抱中,悄然露出一角竹篱院墙。 七弦竹苑。 一处隱於城外山野的清净药庐。 篱笆以老竹编就,圈出几间同样以竹材搭建的屋舍。 他推开门扉。 竹篱轻掩,“吱呀”一声,惊落了檐角一串冰凌。 院中积雪未扫,厚厚铺了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 几个大小不一的竹簸箕错落摆放,上麵摊晒著各色药材,正静静汲取著天光与雪气。 深褐近黑的何首乌块茎,形若臥兽,沉甸甸地蕴著药性。 切成均匀薄片的甘草,泛著温暖柔和的淡金色泽。 一丛丛风乾的桔梗花,仍顽强保持著最后一抹淡紫的优雅; 还有那艷红欲滴的枸杞,如无数细小的珊瑚珠,洒在洁白的雪衬上,红得惊心动魄。 然而,司星悬所有阴鷙的思绪,在抬眸望见院中那道身影的瞬间。 轰然崩塌。 竹扉轻掩处,一道身著神药谷素白医师袍的倩影静立雪中。 宽袍广袖,衣袂隨风轻扬,胜雪三分。 头戴一顶垂落至腰际的雪白轻纱流苏帷帽,面容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但她的腰间——那里繫著一枚令牌流苏,繁复精致的藤蔓缠绕纹路,中央浮雕清晰鐫刻著两个小字: 织命。 司星悬的呼吸骤然停滯。 这与他腰间那枚鐫刻著“折月”的令牌,形制一模一样,唯有中央二字不同。 这是神药谷核心弟子行走世间,代表身份与医术传承的至高信物,生死令。 “织、织命……” 司星悬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几乎发不出来。 他眼底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灼热光芒,差点当场晕过去。 “小……小师叔?!” 方才满身的阴戾寒气,此刻如春雪遇阳,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那三枚淬毒银针早已被他慌乱地收回暗囊。 他那惊才绝艷却行踪飘渺,无比仰望崇拜的…… 织命天医! 他的小师叔! 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他的气质陡然一变,竟有种冰雪初融、春花乍绽的侷促与明亮,瞬间乖得不像话。 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向前快走了两步,又在距离数尺时猛地停住,像是怕唐突了眼前这片雪中幻影。 “呵。” 帷帽轻纱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融於竹海雪落的簌簌声中。 第168章 鬼医 “坐。” 棠溪雪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院中那方以老竹製成的圈椅。 她的声音透过帷帽轻纱传来,像羽毛轻轻拂过丝绒,又带著几分雪落竹梢般的柔静。 她看著司星悬——这位以冷僻阴鷙闻名、此刻却像一株骤然被春阳照亮的空谷幽兰,就这么僵立在离她不远处的雪地里。 那双总是沉鬱如深潭寒星的眸子,此刻却泛著近乎懵懂的亮晶晶的光芒,一眨不眨地望著她,仿佛生怕一闭眼,眼前幻影便会消散。 这模样,著实与他平日那趾高气昂,目下无尘,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的姿態,判若云泥。 “咳……” 司星悬听到那个字,神魂都似被轻轻敲击了一下。 是他的小师叔……在对他说话。 还请他坐。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备。 情绪翻涌得太剧烈、太纯粹,以至於他那久病孱弱,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心脉,竟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盪。 他只觉得眼前那袭素白身影微微晃了晃,天地间的雪光竹影旋转起来,耳畔嗡鸣声大作,所有的声音都急速退远。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隨即,意识便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噗通。” 那身天青色的水云綃纱锦袍,如一片折翼的蝶,无声地跌落在厚厚积雪之中。 扬起的细雪扑簌簌落回,很快在他肩头髮梢覆上更白的一层。 “……” 棠溪雪帷帽下的面容怔了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发展。 她微微偏头,似乎隔著轻纱仔细看了地上的司星悬一眼,確认他是真的晕了过去,而非什么诡计。 旋即,她有些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抬眸朝著那静謐的竹屋方向,嗓音里带了几分调侃,又似寻常家常般,轻轻唤了一声: “师兄,您徒儿晕了,出来捞一下。” 竹屋內静了一瞬。 “真麻烦啊——” 一道带著浓浓慵懒、又浸著几分邪肆玩味的男子嗓音,慢悠悠地自竹屋內传出。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某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积雪覆盖的竹海间轻轻迴荡,惊落了附近几竿翠竹梢头的雪沫。 竹扉“吱呀”一声被推开。 身著一袭玄色药师长袍的男子迈步走出。 袍色极深,近乎浓墨,只在衣襟袖口处以暗金线绣著繁复诡譎的纹路。 他脸上覆著一张冰冷的龙纹鬼面具,做工精致却透著森然寒意,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罕见的幽蓝色,流转间似有幽光,漫不经心,又深不见底。 正是隱居於此的鬼医,司星悬的师尊,棠溪雪的师兄。 他瞥了一眼雪地里不省人事的徒弟,没什么好气,更谈不上心疼,只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 “没出息。” 他低声嗤了一句,连弯腰都懒得,只隨意抬了抬手指。 仿佛有风平地而起,却不见雪尘飞扬。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之力托起了司星悬的身体,將他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送进了竹屋。 稳稳安置在靠窗的一张铺著厚厚兽皮的竹榻上,连衣袍都未曾多添褶皱。 “小师妹,”鬼医这才转向棠溪雪,幽蓝色的眼眸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慢条斯理,带著点兴师问罪的意味。 “你来就来了,为何还要把这臭小子叫过来,扰我清净?” 他生性凉薄孤僻,喜怒无常,便是对这唯一的亲传弟子,也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嫌他心思太重,身体太弱,麻烦。 “师兄莫怪。” 棠溪雪轻笑一声,帷帽流苏隨著她迈步轻轻摇曳。 她踏著积雪走进竹屋,仿佛回到自己家中般自然。 “借你的宝地一用。” 她顿了顿,走到竹榻边,看了一眼昏迷中眉宇依旧微蹙的司星悬,语气坦然。 “我呀,借走了你家徒儿那盆枯木逢春。所以,特来了结这番因果,出手替他续一次命。” “有借无还的那种借?” 鬼医闻言,饶有兴致地抱臂倚在门框上,即便戴著鬼面,也能想像他此刻必定是挑了挑眉。 看他这小师妹虽然语气坦然,分明是有些心虚。 “嘖,居然是去打劫我徒儿了。” 他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反而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謔。 他鬼医虽邪性,护短也是出了名的。 若有旁人敢如此算计他徒弟,早就不知道死过几回了。 但……小师妹不算旁人。 自家人欺负一下徒弟,嗯,他就两不相帮,袖手看戏得了。 毕竟,看自己那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徒弟吃瘪,尤其是吃小师妹的瘪,似乎也挺有意思。 “师兄,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 棠溪雪回头,帷帽轻纱拂动,虽看不清表情,但那语气里的狡黠却遮掩不住。 “行吧。”鬼医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面具,显得有些闷,“不过,小师妹,你要那枯木逢春做什么?” 他幽蓝色的眸子凝视著她,多了几分探究与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这身体……这些年还没养好吗?若是你需要,何须去借他的,师兄这里也有不少灵药……” “不是给我用的。” 棠溪雪打断他,声音柔和却坚定。 “是要救一个人。一个……非此物不可救的人。” 她走到司星悬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香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截色泽沉褐的线香。 她点燃了线香。 一股极其清淡、似竹似檀又带著点冷梅气息的香味裊裊散开,並不浓烈,却仿佛能直接沁入神魂。 这是鬼医特製的“定魂香”。 线香燃起,青烟笔直上升。 榻上司星悬原本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略显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眉宇渐渐舒展,呼吸变得绵长安稳。 “还是师兄这里的定魂香顶用。” 棠溪雪看著香头明灭的红点,感慨道, “寻常的迷药,可放不倒咱们这位折月神医。” “折月的体质特殊,抗性极强,常年与药毒为伍,早已百毒不侵。” 鬼医踱步过来,也瞥了徒弟一眼,语气平淡。 “就算是我这个当师尊的,想不著痕跡地毒倒他,都不太容易。这定魂香虽好,但对他而言,在没有受到外力刺激的情况下,至多也就半炷香的时间效力。” 第169章 织脉续命 “半炷香,足够了。” 棠溪雪声音冷静,开始挽起素白的衣袖,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 “师兄可愿帮忙?” 她抬眸,隔著轻纱看向鬼医。 “说吧,要什么药?我去准备。” 鬼医倒是乾脆。 他知道小师妹医术通玄,尤擅金针渡穴、续脉织命之术。 需要他准备的,无非是辅助的药材。 “喏,药方。” 棠溪雪似乎早有准备,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素笺,递了过去。 鬼医的药庐,堪称九洲药材宝库。 许多外界绝跡、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奇花异草,在这里或许都能找到。 鬼医接过素笺,展开。 上面的字跡清逸雋秀,却力透纸背,列著十数种药材之名。 他目光扫过,幽蓝色的眼眸微微闪了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冰魄玉髓三两,千年血灵芝粉一钱,化龙草汁液三滴,碧月花蕊粉末五分……” 他抬起头,语气有些玩味。 “小师妹,你这还真是……不跟师兄客气啊。这些药材,普天之下,恐怕凑齐的地方不超过三处。” 他常年行走九洲险地、绝域,甚至深入过一些上古遗蹟,搜罗各种奇珍异宝。 要换了別处,还真是难寻这些。 “师兄就说,给不给占这个便宜吧?” 棠溪雪已伸手,开始熟练地解司星悬的衣带。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指尖稳定,一看就绝非生手。 鬼医看著她那利落的手法,挑了挑眉梢,面具下传来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小师妹,也就只有你——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占我的便宜。” “旁人靠近我三丈之內,都嚇得瑟瑟发抖,生怕我下一瞬就放出些要命的小玩意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他宽大的玄色袖口微微一抖,一道冰蓝色的细影倏地窜出,落在地上。 那是一条通体覆盖著水晶般剔透鳞片的小蛇,只有拇指粗细,一双眼睛宛如最纯净的深蓝宝石。 此刻正好奇地昂著头,吐著淡蓝色的信子。 最神奇的是,它头顶竟生著一对晶莹剔透、宛若冰雕的小角。 身体在光线映照下,洁白处如银丝编织,冰蓝处似寒玉凝成,美丽得近乎虚幻。 正是鬼医以万蛊淬炼、耗费无数心血养成的蛊王——冰幽。 冰幽落地后,並未显露凶性,反而扭动著纤细的身体,迅速游弋到棠溪雪脚边。 仰起小脑袋,深蓝的大眼睛望著她。 尾巴尖儿还轻轻摇了摇,竟透出几分亲近与依赖。 “放小冰幽吗?” 棠溪雪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傢伙,帷帽下的唇角似乎微微上扬。 她甚至没有停下解衣扣的动作,只空出一只手,朝冰幽的方向轻轻摊开掌心。 那小冰蛇立刻乖巧地顺著她的裙摆游上来,在她温热的掌心蜷成一团,还用冰凉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哪里还有半分万蛊之王的凶戾,简直温顺得像只寻求抚摸的宠物。 “小叛徒。” 鬼医看了冰幽一眼,语气听不出是恼还是无奈。 这条他耗费无数心血、凶性足以令百蛊臣服、万兽辟易的蛊王。 每每见到他这小师妹,就收起所有獠牙与毒液,只剩下一副天真无害的卖萌模样。 他也懒得管了,摇摇头,拿著药方转身走向隔壁的炼药房:“等著。” 棠溪雪將小冰幽放回它的小窝里。 指尖动作不停,將司星悬的外袍、中衣一件件解开。 露出里面苍白的肌肤和清晰可见的,因病弱而略显单薄的骨骼轮廓。 隨著衣物褪去,感知到了外界的触碰,司星悬即便在沉眠中,睫羽也开始细微地颤动起来,如同风中蝶翼。 那冷白如玉的肌肤,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宛如三月桃瓣初绽般的浅粉色。 “这么快就清醒了?” 他的抗药性確实极强。 鬼医的定魂香让他失去了行动与睁眼的能力,意识沉入黑暗,但某种模糊的感知却並未完全封闭。 他知道自己身处竹苑,知道是小师叔在身旁,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 理智告诉他这是在治疗,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却无法控制。 紧张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羞窘交织,使得心跳完全脱离了掌控。 “用了定魂香了,怎么脉搏还是如此躁动不安?” 棠溪雪伸手,三根纤指轻轻搭在司星悬裸露的腕间。 指尖下的脉搏跳得又急又重,仿佛被困的小兽在拼命撞击牢笼。 她有些疑惑地喃喃自语。 而这低语声传入司星悬朦朧的感知里,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又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好似在记忆最深处曾反覆迴响。 他听不真切具体字句,只觉得那声音清泠悦耳,让他本能地想要靠近,又因身体的暴露而更加羞赧难当。 “咚咚——咚咚咚——” 心臟在他单薄的胸腔里剧烈搏动,声音大得他几乎以为会被听见。 他残余的意识不再试图挣扎著醒来,反而像鸵鸟般,更深地蜷缩进那片温暖的黑暗里,只想將自己藏起来。 棠溪雪不再迟疑。 她从隨身携带的玉盒中,取出一排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 针身以特殊秘法炼製,流转著淡淡的金色光华。 她凝神静气,目光变得无比专注而清明。 素手轻抬,指尖捻起第一根金针。 针尖在透过竹窗的清冷雪光映照下,闪动著一点锐利而璀璨的寒芒。 织脉续命,始於此刻。 隨著第一根金针轻旋刺入司星悬心口附近的膻中穴,那细如毫芒的针尖仿佛引动了什么看不见的涟漪。 紧接著,第二针、第三针…… 棠溪雪素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下落针都精准无误,深浅、角度、力道,皆妙到巔毫。 金针或直刺,或斜挑,或轻捻,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 化作一道道流转的金色轨跡,渐渐在司星悬苍白如纸的胸膛与四肢要穴之上,布下一张玄奥繁复的网。 这张网,並非束缚,而是牵引、是梳理、是编织。 奇妙的变化隨之发生。 司星悬那原本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生机,在金针落定的穴位处,竟似被无形的火星悄然点燃。 一点微弱的暖意,自针下晕开,起初只如萤火,隨即缓慢却坚定地连成一线,再交织成片。 他那冰冷了不知多久的肌肤,渐渐透出极淡的血色。 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寒的死寂之白。 而是隱约有了玉器般的温润光泽。 原本几乎微不可察的呼吸,也变得深长了些许。 春风化雨,织命引线。 此等手法,已非寻常医道,近乎夺天地造化之神技。 一旁静观的鬼医,即便自负毒蛊双绝、见识广博,幽蓝色的眼眸中也不禁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小师妹的医术,当真已臻化境。 “小师妹,你要的辅药。” 鬼医將一只剔透的玉碗轻轻放在旁边的竹製案几上。 碗中盛著半碗碧色莹莹的药汁,浓稠如蜜,却无半分药草浑浊之气。 反而散发著一缕清冽沁人的冷香,似雪后初晴时松针上的凝露 他放好药碗,抬眸瞬间,恰好一阵穿堂风过,轻轻拂起了棠溪雪帷帽边缘的轻纱。 就那惊鸿一瞥—— 鬼医整个人骤然定住,连呼吸都微微一滯。 他看见了一张脸。 记忆里,小师妹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眉眼如星河璀璨,软糯地喊著“师兄”,带著些许稚气的少女模样。 可眼前这张脸…… 褪去了所有青涩,宛如歷经岁月精心雕琢的美玉,每一处轮廓都完美得令人屏息。 第170章 离经叛道 远山含黛,秋水为神。 唇色淡樱,似覆薄雪。 最动人的是那份气韵,沉静时如古潭映月,专注时似星辉聚眸。 既有医者仁心的清澈澄明,又隱隱蕴著一丝歷经世事的、难以言喻的深邃与神秘。 倾国倾城,亦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那是一种超越了皮相、直击灵魂的震撼之美。 鬼医面具下的薄唇微张,竟一时失语。 恍然间,竟有隔世之感。 时光,当真是在她身上施了最神奇的术法。 “谢谢师兄。” 棠溪雪似未察觉师兄瞬间的失神,她微微侧身,端起玉碗,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碧色药汁的冷香钻入鼻腔,她闭目凝神片刻,似在分辨其中每一味药材的气息与融合后的精微变化。 確认无误后,她才用指尖捻起一根稍长的金针,针尖轻轻探入药汁,沾染上那粘稠的碧色,针身顿时流转起一层幽幽的碧绿光华。 她继续施针,將沾染了药汁的金针,精准刺入几个特定的穴位。 药力隨著金针的引导,丝丝缕缕渗入司星悬的经脉深处,与先前金针引动的生机暖流匯合、交融。 “怎么?连师兄都信不过?我还能害折月不成?” 鬼医此时才回过神,见她检查药汁的动作,不由失笑摇头,语气带著惯有的慵懒邪气。 只是那邪气之下,似乎多了点別样的复杂情绪。 “师兄此言差矣。” 棠溪雪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温和,手下动作却丝毫不停。 “医者,事关生死,必须慎之又慎。” “確保万无一失,这是我的行医习惯,並非信不过师兄,更无半分冒犯之意。” 她话语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谨。 “小师妹说得倒是在理。” 鬼医低笑一声,走到窗边,抱臂倚著竹墙,玄色衣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不过呀,师兄我平生,不救人,只杀人。” “那师兄当初,为何破例救了折月?” 棠溪雪落下最后一针,指尖在针尾轻轻一拂,所有金针同时发出极轻微的震颤。 针上残留的碧色药力,在这一刻彻底融入了司星悬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凝神感知著对方体內的变化。 原本几乎断绝生机的心脉,在药力与针法的双重作用下,竟奇蹟般地被续接上了。 虽然依旧脆弱,如同新接的嫩枝,但那股勃勃的生机已然重新流淌,不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至少,数年寿元,已被她强行织回。 “挑战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很有趣,不是吗?” 鬼医转身,幽蓝色的眸子望向窗外苍茫竹海,声音里带著他特有的玩世不恭的兴味。 “看著一个本该早早夭折、被无数名医判了死刑的小傢伙,在我手里一点点挣扎著活下来……” “这过程本身,就是极大的乐子。” “……” “抱歉,不该怀疑师兄善良过。” 棠溪雪对於这个师兄,也算是了解的。 若说折月神医,行事尚在正邪之间游走,如月映深潭,光影难辨。 那么她这位师兄鬼医,便是彻彻底底地离经叛道、心性恣肆,行事只凭一己之念,从无世俗规矩可循。 那是独行於幽暗深渊,连月色都拒绝沾染的纯粹的邪。 “呵。” 听到她的话,鬼医低笑了一声,觉得小师妹真的有趣极了。 棠溪雪不再多问,开始逐一取下金针。 每取下一根,都用洁净的素布擦拭乾净,收回玉盒。 动作有条不紊,透著一种沉静的韵律美。 “好了,折月的心脉已暂时续接,若无意外,应能再安稳一段时日。” 棠溪雪將最后一根金针收好,合上玉盒。 她走到案边,將自己用过的物品简单归置。 “师兄,我先走了。” 她转向鬼医,声音轻柔。 “山高水阔,我们……有缘再见。” 说罢,她轻轻挥了挥手,素白的身影如一片云,悄无声息地飘向竹扉。 “小师叔——!” 几乎就在竹扉轻轻合拢的剎那,竹榻上司星悬猛地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面盛满了急切、失落,还有一种委屈。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目光急切地扫视屋內,哪里还有那抹素白的身影? 只有空气中的定魂香冷梅气息,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花香。 空荡荡的竹屋,唯有窗外雪光寂寂。 “哟——醒得倒是时候。” 戏謔的嗓音在一旁响起。 司星悬猛地转头,只见他那戴著鬼面具的师尊,不知何时已坐到了屋角的竹椅上。 正蹺著腿,一手支颐,幽蓝色的眼眸透过面具,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那目光里满是玩味。 “就这么喜欢你小师叔?刚一睁眼就喊得这般情真意切。” 司星悬被师尊这话说得一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身上一片冰凉。 他低头一看。 “……!!!” 皎皎如月,冷白如玉的俊顏,“轰”地一下,从脖颈红到了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未著寸缕,只有一张薄薄的兽皮毯子隨意搭在腰腹间。 显然是昏迷中被整理过的,但也仅仅是蔽体而已。 先前治疗时被褪去的衣物,正整齐地叠放在榻尾。 巨大的羞窘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情绪。 他手忙脚乱地扯过一旁的衣物,也顾不得师尊就在眼前,背过身去,有些狼狈地往身上套。 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师尊!” 他一边穿衣,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著浓浓的埋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非礼勿视!” “师尊,您可——可见到小师叔的脸了?她——她是长什么样子的?” 他將衣裳整理好,期待地问了一句。 “你小师叔啊,很好看哦,天下无双!可惜你没瞧见……” 鬼医气死人不偿命地说道。 “……” “嘖。” 鬼医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调侃更浓了,他慢悠悠地晃了晃手指。 “折月啊——为师记得,你小师叔点的是定魂香,不是合欢散——” “哈哈哈……” “师尊!!!” 司星悬彻底红温破防了。 他为什么要有一个如此不正经的师尊。 这——这是能提的吗? 第171章 雪岭相逢 “驾——!” 玄色神驹逐星的四蹄踏在绵厚积雪之上,溅起琼玉般的雪沫,在稀薄的日光下闪烁著细碎晶光。 马蹄声清脆而富有韵律,打破了一片素白世界的沉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数十里外,另一处更为荒僻的雪岭之上。 司星昼正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於茫茫无际的雪线之间。 那身象徵帝王威仪的、以星纹银线绣就的深蓝星辰长袍,此刻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沾染了雪泥,略显凌乱。 笔直挺拔、惯常俯瞰眾生的身影,映著无垠的苍白背景,竟透出几分罕见的伶仃与……可怜。 他身上的信號烟火、传讯玉符,早在他被“请”入云爵那处隱秘玄铁寒牢时,就被十二银翼雾羽乾脆利落地搜走了。 显然,那位云爵领主云薄衍不仅没有归还的意思,还乐得看他在这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 这自然不仅仅是云薄衍为了报復他拒绝让弟弟司星悬出手救治的事,里头还掺了更多不便明言的私心。 云薄衍恼怒他竟敢对阿嫂,起了那般心思。 居然敢独身赴她后山之约! 居然还有幸窥见那天仙般的人儿於梅林湖上翩然起舞! 他——可真该死啊! 於是,星泽的九五之尊,便遭到了这般堪称冷处理的对待。 算不得侮辱磋磨,却绝对不是什么友好的人质待遇。 將他丟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雪岭,自生自灭,便是云薄衍那份傲慢又隱晦的回敬。 “踏踏、踏踏——” 清晰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透呼啸的风雪,传入耳中。 司星昼驀然抬首,深若寒潭的眼眸瞬间锐利如鹰隼,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下方蜿蜒的雪径与梅林相接之处,一匹神骏非凡的玄色骏马正疾驰而来。 马背之上,是一袭胜雪的白衣,衣袂与披风在疾驰中向后飘扬,宛如展开的蝶羽。 来人头戴垂落至腰际的雪白帷帽,轻纱流苏隨风舞动,面容隱在其后,看不真切。 她骑术极佳,身姿轻盈颯沓,策马自那片墨绿竹海与嫣红梅林交织的背景中跃出,直如一道破开千山暮雪的流光。 恰有疾风过岭,捲起梅林千树琼英,纷扬如红雨。 雪纱与花瓣共舞,那策马而来的身影,恍若自亘古雪海深处翩然而至的流光丝蝶,不染尘囂,惊破这一片孤寂的纯白。 司星昼实力超绝,目力更是惊人。 虽相隔一段距离,又有帷帽轻纱阻隔,但那马上之人腰间垂落的一物,却在晃动间折射著天光,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枚银纹的令牌,藤蔓缠绕的古老纹路中央,两个小字仿佛带著某种直击灵魂的力量: 织命。 神药谷的生死令!织命天医! “咚!咚!咚!” 前所未有的剧烈心跳,猛然撞击著司星昼的胸腔,那声音大得几乎震响他自己的耳膜。 今日饥寒交迫带来的疲惫感,在这一刻被一股汹涌而上的灼热血气冲得七零八落。 “织……织命天医!” 为了救治缠绵病榻的弟弟司星悬,他这位星泽帝王,动用了举国之力,明察暗访,寻觅这位传说中的神药谷织命天医,足足已有五年光阴。 五年,杳无音讯,如同石沉大海。 无数次希望燃起又熄灭,那份焦灼与无力,几乎成为他心底一道隱秘的刻痕。 “五年!整整五年!”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混著些许委屈骤然涌上心头,他几乎要对著那越来越近的身影低吼出来。 “你知道,孤这五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吗?”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拋却了所有帝王应有的矜持。 深蓝色星辰长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司星昼足尖在覆雪的山岩上重重一点,整个人如一只蓄力已久的苍鹰,又似归巢的飞鸟,自半山腰纵身跃下! 衣袍鼓盪,带起簌簌雪尘。 他的目標明確无比——那匹玄色骏马的马背。 绝不能让她再次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咴——!” 逐星骤然受惊,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马背上的棠溪雪只觉身后疾风压来,一股温热而极具存在感的气息瞬间逼近。 紧接著腰间一紧,已被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牢牢揽住,整个人被带进一个宽阔而炽热的胸膛。 “???” 棠溪雪是真的有些猝不及防。 若非在对方气息贴近的剎那,她便敏锐地感知到那熟悉的星沉香,以及来人身上並无杀意,她已然反击。 她迅速压下本能反应,左手轻轻勒紧韁绳,右手安抚地拍了拍逐星因受惊而绷紧的脖颈,柔声低语: “逐星,乖,没事。” 通灵的神驹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蹄子仍在雪地上刨动。 她此刻心中也是疑竇丛生。 怎会在此地遇到司星昼? 枯木逢春不是早已被雾羽取走,交给了云薄衍吗? 难道云爵那边还没放人? 这个时辰……这位陛下按理说,已经回山河闕了。 怎么会可怜兮兮的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天医大人,莫怕。” 司星昼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紧贴著她的耳畔响起,带著帝王的从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將她更稳地圈在怀中,仿佛禁錮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孤不会伤害你。只是……怕你一转眼又不见了,情急之下,多有失礼。” 话虽说得客气,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没有半分鬆开的意思,反而借著调整坐姿,將她更密实地揽在身前。 为了弟弟的性命,帝王的脸面与风度,此刻暂且可以搁置一旁。 怀中的人儿,隔著数层衣物,依旧能感觉到那份纤柔。 她身上散发的气息清冽好闻,是初春融雪时海棠初绽的淡雅冷香,混著一丝极淡的令人心安的药草清气。 “星泽陛下,此举未免太过唐突无礼。” 棠溪雪的声音透过帷帽轻纱传出,似春风拂过檐下冰凌,清泠悦耳,又带著几分被冒犯的嗔意,尾音微扬,天然一股撩人心弦的甜润。 “我不过是路过此地,陛下这般……意欲何为?” 这嗓音…… 司星昼浑身微微一震。 只听过一次,便在记忆深处縈绕不去的天籟嗓音——辰曜的镜公主,棠溪雪! 第172章 又爭又抢 “镜公主?棠溪镜织!” 司星昼的呼吸骤然急促,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又收紧了几分,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恍然与震动。 “你就是……织命天医!” 剎那间,无数线索电光石火般在脑中串联起来。 为何他倾尽国力寻觅五年,织命天医却如同人间蒸发,不留丝毫痕跡? 原来,她並非隱匿於山野秘境,而是大隱隱於朝,就在白玉京守卫最森严的皇宫深处! 镜织中的“织”字,岂非明明白白的昭示? 他曾查得这位体弱的公主幼年被送往神药谷將养,却从未將那深宫娇客与叱吒风云的织命天医联繫在一起! 如今,眼前这枚货真价实的生死令,这独一无二的清泠嗓音…… 所有的疑点与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指向同一个令人震撼的真相。 “嗯,星泽陛下,有何指教?” 帷帽轻动,棠溪雪坦然承认,语气平静无波。 织命天医的身份於她而言,並非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只是不喜因此招来无尽烦扰罢了。 她素来隨心所欲,可不愿像她那师侄“折月神医”司星悬那般,终日被人围追堵截,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不得清静。 “还有,”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带著些许无奈的提醒,“陛下可否松鬆手?我这腰快要被您箍断了。” 身后传来的体温高得惊人,那滚烫的掌心隔著衣料烙印在腰侧,混合著独属於他的沉稳而馥郁的星沉香气息,將她密密实实地包裹。 他的心跳依旧急促有力,透过相贴的脊背传来,如同擂鼓。 “你若应允孤,出手替折月续命。” 司星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俊美而威严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赧然,手臂依言鬆开了些许力道,却依然没有放开,更没有下马的意思。 他实在怕这到手的机会飞了。 “那孤便不再计较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如何?” “什么所作所为?” 棠溪雪的声音充满了无辜与疑惑,微微偏头,似乎想透过轻纱看他。 “我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我不过是在后山隨意跳了支舞,全然不知陛下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更不知陛下为何会被云爵的人带走……难道是陛下,此前得罪了他们?” “云爵……” 司星昼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难道……从头到尾,真的只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 那花影朦朧的惊鸿一瞥,那似有若无的眼波……皆是他会错了意? “你……你那时,不是在邀请孤吗?” 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罕见的迟疑。 “我何时邀请陛下了?可有请柬?可有信物?” 棠溪雪的语气疑惑,当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她怎么可能给司星昼,这么大的把柄? “陛下,您怎会如此作想?你我此前,似乎……素不相识吧?” “……” 司星昼沉默了。 一股荒谬的尷尬感,混合著些许莫名的失落,缓缓涌上心头,几乎要將他淹没。 所以,真的是他误会了? 她那双眼眸,生得那般瀲灩多情,莫非真是……看狗都深情? 他,星泽之主,竟闹了这般大一个乌龙? 还因此被云爵擒住,受了这一日的罪? 想起云薄衍,他自然明白自己得罪对方的地方在哪里。 无非是拒绝云薄衍求医时,姿態过於冷硬决绝。 云薄衍此番,果真是报復! 虽未施加皮肉之苦,但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最令他懊恼的是,自己竟那般轻易地著了道,被雾羽带走。 如今想来,那机关重重、材质特殊的玄铁寒牢,若是云爵的手笔,便丝毫不奇怪了。 “抱歉……是孤……误会了。” 他几乎是有些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如此鲜明而彻底的社死滋味,脸颊耳根隱隱发烫,幸而她在身前看不到。 然而,正事不能忘。 “不过,误会归误会,孤仍想恳请天医大人,出手救一救折月。条件,隨你开。” 他收敛了所有纷乱心绪,语气恢復帝王的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恳切。 “好呀,”棠溪雪答得乾脆,帷帽下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反正人早就救了,多討一份好处,岂不美哉? “此次九极会盟,星泽陛下务必支持我皇兄棠溪夜,莫要与辰曜作对。” 空手套白狼,她做得理直气壮。 “好。” 司星昼没有丝毫犹豫,頷首应允。 九极会盟,诸国博弈,许多关乎利益格局的条款確需各国君主表决。 支持辰曜,於星泽而言虽有考量,但为了弟弟,这代价他愿意付。 “一言为定。” 棠溪雪满意地说道。 这时,她留意到他嗓音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沙哑乾涩,也不知道是不是云爵虐待他了? 那他也算是无妄之灾! 她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心虚。 略一迟疑,她从马鞍旁取下自己的水囊,递向身后: “这个……是我的水囊。陛下要喝点水吗?不过,这里距离帝都也不算远,陛下坚持一下也……” 她作势要收回,仿佛只是客气一问。 水囊却被一只大手稳稳接了过去。 “多谢。” 司星昼道谢,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 清冽甘甜的泉水滋润了乾渴的喉咙,他並非不能忍耐这点饥渴,只是…… 他似乎並不介意这水囊是她用过的。 甚至,饮罢之后,自然而然地握在手中,並未打算归还。 从他决意前往后山梅林的那一刻起,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便已隱约明了。 自己似乎对这辰曜镜公主,一眼万年。 “镜公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试探,也带著某种决心,“孤的弟弟折月,自幼体弱。你……要不要考虑,换个人喜欢?” “换谁?”棠溪雪轻笑出声,觉得这星泽帝王的想法著实有趣。 “孤。”司星昼的回答直接而霸道,手臂再次紧了紧,將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帷帽轻纱。 “孤会对你很好,断不会如那些凡夫俗子般,有眼无珠,识不得你的绝世之好。” 他向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便要去爭,去夺,不遗余力。 如今,他想要的,便是怀中这片天上雪。 第173章 单相思 “陛下说会对我很好……那该是怎样一种好法呢?” 棠溪雪微微偏过头,帷帽的轻纱隨著动作漾开层层涟漪。 隱约透出线条精致优美的下頜,以及一抹似有若无、似笑非笑的唇畔。 “总得先让我亲眼瞧瞧……陛下的诚意才是。” 她的声音里浸著糖水的甜润温软,却又藏著一丝春风拂过银铃般的狡黠摇曳。 每一个音节都轻轻挠在人心最敏感处,酥麻入骨,神魂皆盪。 “我呀——最不爱吃画出来的饼。” 字字皆似裹蜜的鉤,探入耳蜗,撩拨最深处的心弦。 司星昼脊背窜上一阵战慄。 无人知晓,这位执掌星泽的帝王,內里藏著一个至深的秘密——他痴迷於好听的声音,无可救药。 早在山河闕外,他端坐於华贵车驾之中,初次听见她那一声清越的“本宫”时。 那嗓音便如同月光穿透幽深的海面,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 自此念念不忘,夜阑人静时,那寥寥数语的音色总在脑海盘旋。 他疯狂地想要听到更多——更多的音节,更多的语调,最好是…… 她能软软地、亲昵地唤出他的名字。 他想要解锁,她不同的嗓音…… 此刻,这朝思暮想的声音近在耳畔,带著撩人的甜意与试探,几乎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线。 “孤的诚意……”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暗哑的嗓音里透出被蛊惑般的微颤,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取出贴身佩戴的一枚令牌,鐫刻著日月与星辰交织的皇族徽章纹饰。 “此乃星辰令,隨孤多年,今赠予你为信。” 他將令牌轻轻放入她自然垂落的掌心,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细腻的肌肤,那触感如雪落指尖,激起又一阵心悸的涟漪。 “见令如见孤。星泽万里,任你行走。” 他凝望雪纱后朦朧的影,胸中炽烫如熔岩奔涌,话语脱口而出,带著帝王少有的炽烈与专横: “你想要什么,但说无妨。孤人是你的,这整个星泽万里河山……將来亦可尽数捧到你面前。” 天知道他这声控,在她面前何等溃不成军。 更要命的是,她偏偏还生著这般犯规的惊世容顏…… 单出声音就把他迷得神魂顛倒,如今这岂不是绝杀! 世间怎会有人能抗拒这样的她? 那些关於她的荒唐谣言,定是那些诡计多端、求之不得的男人,绞尽脑汁编造出的拙劣把戏! “呵……听起来,倒有几分诚意。” 棠溪雪垂眸,看向掌心那枚沉甸甸的星辰令,令牌还带著他胸膛的温度。 她唇角弧度微深,心中轻嗤: 真是个诡计多端的男人。 他这般殷勤,是想做什么? 莫非是要哄骗她,借她之手对付皇兄? 不確定,再看看。 司星昼深吸一口气,继续竭力开屏,恨不能將周身所有光华都绽放在她眼前,让她再也看不到旁人的半分影子。 “此外,镜公主或许不知,”他声线压低,似陈述又似诱惑,带著某种隱秘的示好,“孤的后宫至今空悬,从未立妃纳嬪,身边连个贴身侍婢都未曾有过。孤至今仍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她: “冰清玉洁之身。” “若你愿垂怜,孤的中宫皇后之位是你的。往后岁岁年年,孤皆独属於你一人。” 他甚至不忘拉出自家弟弟来做对比: “阿折他能给你的,孤一样不少。他没有的……孤也都有。” “最重要的是,”他语重心长,仿佛真心实意为弟弟考量,“阿折那身子骨弱不禁风,孤这也是怜惜他,为他分忧解劳。” “孤定然能让你……日夜称心如意。” “陛下倒是为他思虑周全。” 棠溪雪轻飘飘地评价了一句。 “孤自然是疼惜阿折的,”司星昼面不改色,言辞恳切,“所以,镜公主莫要再纠缠他了——儘管来纠缠孤。” 此刻的星泽帝王,浑然忘却了不久之前,他还准备著要替折月出气。 如今看来,他不把自家那病弱弟弟气得晕厥过去,已算仁慈。 毕竟,他此刻紧紧揽在怀中的,可是弟弟暗恋多年、求而不得,甚至只看一眼便激动到晕厥的织命天医。 “陛下与折月可真是……兄弟情深呢。” 棠溪雪轻笑出声,那笑声如碎玉投泉,带著几分玩味的涟漪。 “其实,我本就不喜欢折月神医,外间那些传闻,不过是些无稽之谈罢了。” “所以,陛下多虑了,我从未想过纠缠於他。” 说著,她从腰间那个精巧的锦绣小包里,摸索出一颗以澄澈糖纸包裹、晶莹剔透如冰晶的星砂糖,反手隨意地递给他。 他也饿了这么久,吃颗糖垫垫,別待会儿晕过去给她添麻烦。 “孤早知如此!” 司星昼接过那粒微小的糖,如接珍宝,心中鬱结霎时烟消云散。 “定是庸碌之辈妒你才貌,编造谣言,肆意詆毁。” 在他心里,她如云间月、露中仙,合该被捧於九霄,受尽倾慕,怎会是屈身求怜之人? 他那弟弟,果然是久病困居,心思鬱结,才会生出如此不切实际的妄想。 心情豁然开朗,如雪后初霽,晴光万里。 然而,身前那清甜悦耳、令他魂牵梦縈的嗓音,再次悠然响起。 轻飘飘地拋出一个他万万不曾料想的答案,却宛如九天惊雷轰然劈落,將他瞬间震得浑身僵直,血液骤冷。 “不过——”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得像在閒话家常,“我还真有意中人——是崑崙剑仙。” “此番云爵若对陛下有所冒犯,还请陛下多多海涵,莫要与之计较。就当是我那小叔子年轻气盛,不懂事……陛下胸怀宽广,勿与小孩子一般见识。” 崑崙剑仙。 谢烬莲。 小叔子。 小孩子?比她还大的小孩子?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盆冷水。 剎那间,冰火交织,蔓延四肢百骸。 她的意中人不是自家弟弟,很好。 可她的意中人竟是那位高居崑崙之巔、惊才绝艷的谢烬莲! 而且,她竟如此自然地称云薄衍为“小叔子”…… 这已不是简单的拒绝,而是诛心了。 司星昼只觉得方才饮下滋润喉间的甘泉,顷刻间全数冻结,一路倒刺回喉,寒彻肺腑。 怀中温香犹在,他却似坠万丈冰渊。 他此生执掌权柄,俯瞰山河,以为万物,皆可谋算,皆可掌控。 唯独这一次,他无比清晰地尝到了,何为彻头彻尾、无能为力的挫败。 而今方知,世间確有他不可得之物。 譬如这场自始至终,只他一人沉沦的痴妄。 他的单相思。 那滋味,似咽未熟之果,涩入喉舌;如抱深冬寒夜,冷彻骨髓。 纵有翻云覆雨手,难握天边一寸雪。 第174章 三千独辉,宸衷独眷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司星昼沉默了良久。 他以为凭藉自己冠绝星泽的容色与执掌山河的权势,这世间怎会有女子不动心? 可事实上——棠溪雪,她还真是铁石铸就的心肠,玉雕凝成的魂魄。 直到逐星踏过一段崎嶇山路,马蹄在碎石间微微顛簸,那份真实的晃动才仿佛將他从某种恍惚中唤醒。 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却又被帝王与生俱来的骄傲强行裹住: “谢烬莲……他那般人物,风华绝代,你会仰慕,孤理解。”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颗仍在灼烧的心: “但他是九天之云,是山巔终年不化的积雪,是出鞘即惊天地、光寒九洲的神剑……” “他的目光,註定永远落在更高更远的道途之上,俯瞰的是万里山河、千秋道韵,怎会轻易为凡尘一缕烟火驻足,垂怜人间半点情爱?” 他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固执地將她更贴近自己温热的胸膛。 试图用这份真实的触感与温度,去对抗她话语里那份遥不可及的清冷。 话语里带著帝王给予现实的承诺与近乎蛊惑的引诱: “镜织,与其耗费心神追逐那天边永远触碰不到的冷月,不如握住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实实在在的权势。” “孤能给你的,是三千独辉,宸衷独眷,是山河同仰的皇后尊荣,是锦绣堆叠,棠岁无恙的余生。” 寒风捲起几片残雪,掠过棠溪雪帷帽的轻纱。 “多谢陛下美意。”她的声音,如月光淌过溪石,清越而疏离:“不过——婉拒了哦。” 她甚至轻鬆地晃了晃手中那枚令天下人痴狂的星辰令,光影流转,映著她眼底不灭的星火。 “陛下许的人间至贵,於我不过一方锦绣樊笼。” “我呀——” “此生或许会有裙下之臣,或许会览尽人间绝色,但嫁与何人、困於何处金笼玉殿……”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轻轻一笑,那笑声如檐下风铃乍响,穿透风雪,带著无拘无束的洒脱: “是绝无可能之事。” 说罢,那枚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星辰令,被她毫不留恋地隨意塞回了司星昼微僵的怀中。 入手微沉,凉意透过衣料,直抵心口。 不待他回应,她韁绳一扬: “逐星,走!” 玄色神驹昂首长嘶,声震四野,若龙吟破雪。 四蹄翻腾间,若踏云乘风。 剎那间,马蹄踏碎琼玉,身影如玄电裂空,直向远山疾驰。 寒风霎时凛冽如刀,捲起积雪与残梅,漫天纷扬,恍若一场逆飞的春雪。 她帷帽翻飞,墨发狂舞,身姿却稳如劲竹,隨著逐星奔腾的节奏起伏自如,恣意穿行於皑皑白雪与灼灼红梅之间。 “心中一点浩然气,天地千里快哉风。” 清叱隨风洒落,那道策马飞驰的身影,明媚如焰,张扬如剑,竟有一种挣脱一切桎梏、击碎万千樊笼的行云醉玉之美。 司星昼一时怔然。 心头那抹挫败未散,却又渗入更汹涌的明悟,与近乎失控的悸动。 原来,得不到的天上雪,看过即染尘; 抓不住的风中影,偏教人魂牵。 他望著那道渐远的玄影,忽然低笑一声,眼底暗焰灼灼: “糟糕……孤好像,更爱了。” 她外表看著温软娇柔,似枝头初绽沾染晨露的海棠,仿佛轻轻一折便会零落。 可內里却蕴藏著笑掷浮名,心驰野马的不羈灵魂。 这天下之大,山海之阔,四时风物,红尘万象,似乎才是她真正愿意徜徉流连之地。 “陛下若真心想寻能安然棲於掌中的雀鸟——” “何不俯首,看看这人间?” “另筑香巢,別觅良雀。” 她不会为谁停留,她是翱翔九天的鸞凤。 哪怕那人是执掌万里江山的帝王,捧上无上权柄与冕冠,也无法在她那片浩瀚的心海中,筑起一座名为归属的岛屿。 这一刻,司星昼甚至有些恍惚地自问: 到底……谁才是那个心性凉薄的帝王? 她那颗心,怎地比他这个帝王,还要清醒透彻? 原来最薄情的,並非无心,而是心向天地,不系一人。 正当逐星载著两人风驰电掣,路过一片开得极其浓烈绚烂,宛如天神不慎打翻了胭脂盒,將整片山坳都染成泼天硃砂色的红梅林时—— 异变,骤生! “轰——!!!” 梅林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仿佛山摇地动。 紧接著,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冲霄而起,霜寒之意瞬间盖过了梅香,惊得千树万树梅花如遭狂风摧折。 化作漫天血雨,纷纷扬扬,淒艷绝伦地洒落。 一道玄色身影如孤鸿般自纷乱如雨的梅瓣与剑气寒光中倒飞而出,身形在空中几个利落的翻转。 最终稳稳落於道旁积雪之上,踏出深深的足印。 正是云川战神,祈妄。 他手中紧握著那柄曇华剑,剑身清光流转,寒意未消。 玄色劲装之上,银铃流苏发出脆响,沾染了星星点点的雪泥与破碎的梅瓣。 他周身那股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与磅礴剑意尚未完全平息,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依旧迴荡著令人心悸的余威。 显然,他刚刚经歷了一场並非势均力敌、却足够棘手的围困恶战。 凭藉强横霸道的实力,硬生生震碎了星渊卫结成的曾困住无数高手的“天罗地网”战阵,强行突围而出。 “噠噠噠。” 马蹄声近。 祈妄刚刚站定,气息微调,抬头便看见了策马而来的棠溪雪。 以及她身后同乘一骑,姿態甚至堪称亲密的星泽帝王司星昼。 玄驹神骏,雪裳墨发,帝王俊朗,共乘飞驰…… 画面竟有几分诡异的赏心悦目。 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荒谬、以及怒火,交织成冰冷的洪流。 轰然衝上祈妄的心头,几乎要衝破他冰冷的面具。 “棠、溪、雪!” 他一字一顿,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 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微微泛白,曇华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 先前莫名其妙被星渊卫精锐围攻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在后山梅林深处瞥见的那一幕…… 种种线索电光火石般在脑中串联。 明明是这位镜公主亲手设计,將司星昼弄晕绑走。 为何被星渊卫追著砍了半座山,背了这口巨大黑锅的,却是他祈妄? 好一出移花接木,祸水东引! 好傢伙,现在罪魁祸首和苦主竟然能如此恩爱地同乘一骑,携手出现? 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棠溪雪……这个坏女人,手段果然层出不穷,心狠手辣! 第175章 名不虚传 几乎就在祈妄落地的同时,十数名身著星渊卫特有玄甲,气息精悍却略显狼狈的侍卫,也从梅林中疾掠而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著剑气划破的痕跡。 他们一眼看到马背上安然无恙,甚至与棠溪雪姿態亲近的司星昼,顿时惊喜交加,心中巨石落地,连忙上前单膝跪地行礼: “参见陛下!” “陛下!您安然无恙!太好了!” “属下护驾来迟,万死!” 司星昼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已完全恢復了星泽帝王的威仪与冷静。 “免礼。”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冰寒的祈妄,又看了看自家颇为狼狈的属下,淡淡应了一声。 “你们在此作甚?” 为首的星渊卫队长立刻抱拳回稟,声音带著未消的怒气与恭敬: “回陛下!属下等奉悬王殿下之命,正在擒拿这个胆大包天、绑架陛下的狂徒匪类!” 说著,目光如刀,狠狠瞪向一旁持剑而立面无表情的祈妄,恨不得用眼神將其剐了。 祈妄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寒意更甚,仿佛一座隨时可能再次喷发的冰封火山。 “一场误会。” 司星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的目光在祈妄那张俊美却隱隱发黑的脸上停留一瞬,又道:“此事,与祈战神无关。” “陛下?!” 星渊卫们顿时愕然,面面相覷,完全无法理解。 他们拼死拼活打了半天,陛下竟轻飘飘一句误会就揭过了? 那悬王殿下的命令…… 司星昼却不再对他们解释,而是將视线转向祈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於帝王的雍容气度,以及一抹几乎难以捕捉的调侃意味: “祈战神,往后若有误会,还是及早分说清楚为好。” “孤知你素来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但既然生了嘴,”他顿了顿,语气悠缓,“总该是用来说话的,不是么?” 仿佛在善意提醒,又仿佛在淡淡嘲讽:他早点开口解释清楚,不就不用白白挨这顿围攻了? “……” 祈妄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下顎线条绷紧。 心中那口无处宣泄的鬱气与憋闷,此刻几乎要衝顶而出,化作实质的剑气將这满山梅林都削平! 他没说吗? 当时星渊卫围上来,刀剑相向时,他难道没有冷声解释过非他所为? 是那个坐在轿輦里的司星悬,那个出了名偏执疯狂的星泽悬王,根本不信! 他甚至隱约听见,那顶华贵却冰冷的轿輦帘幕垂下缓缓离去时,里面传出一声毫无温度的低语吩咐:“……往死里打。” 荒谬至极! 他幽深如古井寒潭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马背上那道看似纯然无辜,甚至带著几分看戏悠閒姿態的雪白身影上。 棠溪雪似乎感受到了他如有实质的冰冷注视,帷帽的轻纱动了动,微微侧头,面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四目隔著一层轻纱,遥遥相对。 祈妄清晰地看到,那轻纱之后,一双比星辰更亮比寒潭更深邃的眼眸,似乎轻轻弯起了一个极淡、极灵动、也……极气人的弧度。 她——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祸水! 搅动一池风云,掀起万丈波澜,自己却能片叶不沾身,施施然作壁上观,甚至回头欣赏一番这因她而起的混乱景象。 “那我这无妄之灾,又算什么?” 祈妄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比这满山风雪更冷冽,比曇华剑锋更锐利。 棠溪雪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格外悦耳,仿佛玉珠滚落冰盘,叮咚作响。 她轻轻拉了拉韁绳,逐星立刻领会,放慢了原本疾驰的步伐,改为优雅而沉稳的踏步。 载著两人,不紧不慢地从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寒气的祈妄身边经过。 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 她微微倾身,朝著他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 带著笑意慵懒又清甜的嗓音,慢悠悠一字不落地飘进祈妄耳中: “自然算是……名不虚传呀。” 他叫祈妄,无妄之灾的妄嘛! 这不,恰如其分,实至名归。 “……” 祈妄气得发抖,墨发之间的银铃流苏,都跟著轻轻摇曳。 他站在原地,手中曇华剑“錚”地发出一声清越鸣响。 红梅仍在簌簌而落,棲满他肩头髮梢,也吻上他紧握的剑柄。 他缓缓闔眼,深吸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 她何止懂得气人。 棠溪雪,大抵真是他命里的劫数,是他一生之敌。 每次遇到她,他都要倒大霉。 想想他下落不明的媳妇,他心如刀割。 正当他敛了心神,足尖一点运功离去时。 异变又生! 逐星马背上,司星昼忽然手臂一揽,竟抱著棠溪雪纵身而起,衣袂在风雪中翻卷如飞鹤展翼,翩然落於数步之外的空地。 “司星昼,你发什么疯?” 棠溪雪声音里不见慌乱,只有一丝早有所料的清冷从容。 她就知道他心怀不轨,果然不是好东西。 他方才一定是假装被她迷住。 那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还好,她有自己的节奏,半个字没信。 “镜织,別管,孤自有分寸。” 四周星渊卫已无声控住躁动的逐星,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既然你不肯给孤想要的答案。” 他抱著她转身,朝林外等候的车驾走去,声音在风雪中清晰而篤定。 “那孤便自己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结局。” 劝別人一套一套,劝自己绳子一套。 这赫然是——她若不选他,他便直接夺。 反正抢到手,就是他的了。 “司星昼!我劝你即刻放手!” 棠溪雪在他怀中抬眸,帷帽后目光平静却暗芒流转。 “否则,你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苦果亦是果,”他脚步未停,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偏执的弧度,“孽缘,亦是缘。” 声音却低柔似哄: “镜织,乖些。孤……可不捨得让未来皇后受伤。” 这一番行云流水般的强夺,让已在数丈外忍不住回首的祈妄骤然顿住。 “不是,这些人都这么癲的吗?” 他常常感觉自己因为不够变態,而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花瓶就是花瓶,虽美得惊心,却也脆得易碎。” 祈妄低语似嘲,脚下却如生了根,未能挪动半分。 “那祸水……终究是我弟妹。若真被星泽帝王强夺了去,那应鳞怕不是要哭断肝肠?” 握剑的手无意识收紧。 就在这一念辗转间,变故已至! 风雪骤然凌厉,梅林四周无声浮现出数十道玄影。 气息凝练如渊,步伐整齐划一,转眼便成合围之势,將司星昼与其星渊卫困於核心。 为首者一袭墨色劲袍,身形修挺如孤松绝崖,正是暮凉。 他面色沉静,目光却锐似暗夜淬炼过的刃,只向前方微微一礼: “属下来迟,恭迎殿下回鸞。” “鏘——!” 隨他话音落定,所有隱龙卫长剑齐出! 寒光映雪,剑气成霜,剎那间梅林静寂,连风都似凝滯。 那是绝对服从与守护所淬炼出的森然气压。 星渊卫皆是一怔。 隱龙卫——圣宸帝身边最神秘也最锋利的刃,素来只护持天子一人,此刻竟为镜公主倾巢而出? 观这阵势,恐怕圣宸帝身边当真未留一卫,尽数遣在了棠溪雪的身侧。 到底……谁才是辰曜之主? 第176章 嫂子归家 “呵。” 一声低笑自司星昼喉间逸出,沉冷如冰河暗涌。 “这次,倒是孤——输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在那双深邃的帝王眸中凝作凛冽寒光。 那是棋逢对手、骤然被反將一军的锐利审视。 他垂首,目光落在怀中那抹纤柔却难以掌控的白影上,似在端详一件既想私藏又终不可得的稀世琉璃。 “镜织,”他开口,声缓而沉,如磬音叩雪,“看来——孤那鸞凤殿前的梧桐枝,还得再等些时日,才盼得回真正的九天来客。”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鬆开,力道卸得从容矜贵,仿佛方才那场挟风雪红梅的强夺,不过帝王兴至的一折风月戏。 戏散幕落,他依旧是那个居高临下、波澜不惊的星泽天下主。 只是眸底深处,一缕未得反失的暗芒如流星掠空,快得叫人无从捕捉。 棠溪雪足尖点地,积雪微陷即稳。 帷帽轻纱静垂如帘,掩去所有神情。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她未看他,只垂首把玩手中那柄通体剔透的雪魄扇。 扇骨如凝万年寒玉,扇面似织月华冰丝,在她指尖流转著清泠幽光。 方才的剑拔弩张、帝威凛冽,於她不过雪岭长风过耳,了无痕跡。 “陛下。” 她忽抬眸。 轻纱漾开涟漪,其下那双桃花眼瀲灩生辉,清澈却深不见底。 雪魄扇的扇尖如冰蝶棲枝,轻飘飘抵上司星昼的下頜。 动作极柔,近乎旖旎。 然扇尖触肤剎那,四周风雪仿佛为之一滯。 一种无形的凝寒漫开,比刀剑相向更叫人心悸。 “玩火之人,”她声轻似柳絮拂耳,却字字浸著一丝危险,“当心……引火烧身。” 微微倾身,帷纱几欲触他鼻尖,吐气如兰: “烧得连灰烬……都不剩哦。” 话音未落,她已翩然旋身。 素袖裙裾划开一道皎月倾泻般的弧,在雪地与红梅间绽开惊心的白。 下一瞬,人已如雪花轻落,颯沓翻上马背。 “逐星,回家了。” 韁绳扬处,玄驹长嘶震雪,蹄踏琼玉,溅起千堆雪沫,若离弦箭矢破风而去,唯留一路蹄印与渐散梅香。 “收剑。” 暮凉淡声开口,如古钟沉鸣。 “噌——!” 隱龙卫归剑入鞘之声齐整如裂帛,数十玄影隨即化作薄雾暗尘,朝公主离去的方向疾掠而去,瞬息没入风雪林靄,仿佛从未现身。 直至此时,更远处山林间,几道绷紧的气息方缓缓鬆弛。 古梅影下,战堂夜锋鬆开了重弩弓弦,眼中释然——隱龙卫既至,便无需他们再动。 高枝雪上,云爵雾羽抱臂遥望,银面具下唇角微勾,似嘆似讽。 为首的雾涯瞥过雪中孤立的星泽帝王身影,又望向那道消失的玄白踪跡,摇了摇头,身形如银羽融光,悄然隱去。 梅林重归寂静,唯余风咽残梅、雪落枝头的簌簌清音。 司星昼独立苍茫素白与点点嫣红间,深蓝星辰袍摆被风卷得猎猎飞扬。 他眸光幽邃,追隨著那一人一骑,直至那点玄白在远山暮色与雪雾混沌中彻底湮灭。 良久。 他抬手,优雅拂去肩头一片完整红梅。 花瓣浓艷如血,在指尖停留一瞬,便被寒风卷落成泥。 一声极低的笑逸出薄唇,散入凛冽山风: “棠溪夜……你当真是,疯得……病入膏肓了。” 他原以为那位圣宸帝至多遣精锐暗护,谁料竟敢在九洲风云匯聚、九极会盟暗流汹涌之际,將拱卫帝驾的最后屏障——隱龙卫,近乎全数调拨至棠溪雪身边! 这已非宠爱,而是偏执的託付与不计代价的守护。 那位帝王,当真毫不畏將所有的软肋与鎧甲,繫於一人之身? 殊不知,此刻白玉京深宫,正是暗流噬人。 御书房外冰凌垂寒。 殿內,玄甲冷麵的禁军统领沈错刚挥刀震飞第三波刺客的淬毒匕首,脚下已无声伏倒数具黑衣尸身。 空气中腥甜交织。 而御案之后,一枚幽蓝毒针在距圣宸帝眉心三寸之际,被斜里探出的墨色摺扇稳稳拍中。 “叮”的一声微响,毒针倒射入窗外暗处,传来一声压抑闷哼。 执扇的白衣军师晏辞神色无波,缓缓收扇,望向案后那位连眉峰都未动的帝王,轻嘆: “陛下,如今帝都风起云涌,隱龙卫都派到了小殿下身边,往后您这边,恐將愈发凶险。” 棠溪夜未抬头,硃笔批註如流,只淡声道: “无妨。她安,朕即安。” 梅林之中,棲竹驾青篷马车候在一旁。 “陛下,如今可確认两事:其一,镜公主確为圣宸帝唯一软肋,价值连城;其二……”他语带无奈,“公主周身防卫之密,恐比帝侧犹胜数筹。隱龙卫仅为明面,暗处不知尚有几重眼睛。” 言罢,棲竹低声补了一句: “陛下方才那番求而不得之態,演得太过真切,连属下都几乎信以为真……著实厉害!” “哈。” 司星昼被他气笑了,唇角噙著一丝难辨的嘲弄。 不知是嘲人,还是嘲己。 他转身登车,深蓝袍角捲起残雪。 “走吧,去接阿折。这次,孤是栽了。” 更远的山道上,祈妄收回了最后一道目光。 山风拂过他墨发,发间银铃轻响,恍若一声无人听闻的喟嘆。 这红尘棋局,执子者皆已入场,风云渐涌。 唯他,似始终是个清醒的局外客。 “眾人皆醉我独醒……”他低声自语,冷峻眉宇间掠过极淡的厌倦,“世间情爱,真是无趣,哪里有剑有趣?” 心头莫名浮起一道身影,清冷如孤月的小剑仙。 “不知小剑仙身在何方?还有我那天涯两茫茫的……媳妇。” 他压下空落,踏雪朝白玉京城而去。 身影在暮雪昏光中,孤直如剑。 山河闕,烟嵐殿。 祈妄刚踏入殿门,便见裴砚川捧著雕花长盒,满面喜色迎上: “令执!你可回了!看看——咱嫂子归家了!” 祈妄脚步顿止,目光锁住木盒。 接过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 他深吸一气,缓缓启盖。 盒內绒垫柔软,一柄长剑静臥其中。 暗银流云纹路古朴沉敛——正是他失落已久的本命佩剑“道友”! 剑身完好如初,灵光温润流转,竟比记忆中更显醇厚,似被精心蕴养淬炼过。 “真是……我失散的媳妇儿。” 祈妄激动地说道,冷硬轮廓触及剑身时柔和三分。 他小心握剑,分量、弧度、血脉相融之感……分毫不差。 “应鳞,你从何处寻得?还修復得如此完满?” 裴砚川温和地笑道:“嫂子非我寻回,是我家殿下的功劳。她不单找到了,还亲自动手修缮淬炼,忙了整整一夜。” 他家殿下?棠溪雪? 祈妄脸色顿时古怪,先前欣喜淡去三分。 那祸水修的? 她还会修剑? 他的媳妇不会毁了吧? 他当即拔剑出鞘,寒光清冽如秋水。 仔仔细细查验每一寸剑身纹路,灌注內力感应,又於庭中信手舞了一套斩风剑法。 剑隨身走,气贯长虹。 招式流转行云流水,毫无滯涩。 剑气因剑身重淬,契合反增,挥洒间更添圆融灵韵。 竟是真的……修得极好。 甚而,比往昔更胜。 “如何?殿下自幼长於棠溪皇族,每一位皇族子嗣不仅剑术超群,更通炼器之道。” 裴砚川见他神色变幻,温声解释。 “殿下她真的特別好,温柔善良,宛如皎皎天上月。” “令执,你实不该……对她怀著那般深的偏见。” 祈妄收剑归鞘,指腹摩挲温润剑柄,默然片刻。 “她这剑……修得確好。” 他终於开口,声虽硬,却少了先前锐利敌意。 “倒也不算……一无是处。” 脑海中,不知何时浸开几帧倩影。 琴音如鹤唳穿云,惊破九霄寒色; 转瞬又见梅林深处,惊鸿一舞踏过冰湖,雪纱衣袂曳碎一池天光; 最后凝作雪岭之上,一人一骑绝尘而去,马尾扫起的不是雪沫,是揉碎了的银河星屑。 心底那堵偏见垒筑的高墙,悄然裂开一丝细缝。 寒风仍呼啸殿外,烟嵐殿內烛火摇曳,药香暗浮。 “令执,你被杖责的伤还没好,怎么就跟人动手了。” 裴砚川蹙眉低语,手中瓷瓶映著烛光。 “伤口已渗血透衣,需要重新上药……” 裴砚川正俯身检视祈妄背脊裂开的伤口,指尖尚未触及绷带,忽见那玄墨赤红蛟纹的袍角,已挟著凛冽寒气捲入殿中。 殿门处响起一道沉冷如铁的声音: “祈妄。” 摄政王祈肆立於门影交界处,面容半掩在昏翳中,唯见下頜线条绷如刀刻。 他目光掠过祈妄染血的脊背,眼底鬱气翻涌如墨云压城。 “滚出去——”字字淬冰,“跪满半个时辰。” 祈妄霍然回首,烛火在他骤缩的瞳孔里猛地一跳:“……???” 他怔怔望著自家皇叔那张山雨欲来的脸。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明白过来。 原来……是吃了闭门羹,还没见到梅夫人。 可这滔天怒火,为何要烧到他身上? 第177章 得见故人 烟嵐殿內,烛影在素壁上曳出惶惶长痕。 药香沉滯如雾,裴砚川半跪榻前,指尖拈著浸透暗红的旧绷。 烛光跃动间,他抬眸望了望祈妄苍白的侧脸。 那面上忍痛的痕跡如瓷釉细裂,又转向殿门处那道玄墨身影。 终究,深吸一气。 他起身,背脊挺如修竹,迎向那足以凝冰的威压。 “当年北川裴府那场焚天大火,”清润嗓音在沉寂殿中盪开,字字清晰如碎玉,“若非令执闯焰海,我们母子三人,早就化为了焦炭枯骨,与裴府同烬。” 目光不避不让,直望阴影中的摄政王。 “摄政王殿下若是……若是当真见不得我们苟活於世,大可將心头鬱结的怒火,尽数撒在我裴砚川身上!何苦要责罚令执?外面的雪地冰寒刺骨,跪上半个时辰,他的伤……” 余音悬在凝滯的空气中,未尽之意昭然。 他太清楚祈肆说一不二的脾性,更知祈妄对这位皇叔刻入骨髓的敬重。 若摄政王不鬆口,纵是伤重濒危,祈妄也会咬著牙踏进冰天雪地。 战王祈妄与北川帝王祈湛,皆由摄政王一手教养长大。 这份如师如父的威严,早已成为云川权柄稳固的基石之一。 而祈妄毫无保留的忠诚与服从,正是其中不可缺的一环。 祈肆的目光终於从祈妄染血的背脊移开,落定在裴砚川脸上。 烛火在那双深邃眸中跳跃,翻涌的墨色鬱气似被什么搅动,裂开缝隙。 这张脸……太像窈窈。 清俊温润的轮廓,眉眼间那抹诗书浸润出的气度,看得他心头那点怒火竟无处著落。 “应鳞,”他声音依旧沉冷,冰下却透出焦灼,“你想为他求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向前踏出半步,彻底浸入暖黄光晕。 那张惯常凛若霜雪的脸上,此刻压抑著某种深藏多年的渴望。 “那就带我去见窈窈。” “拜帖入麟台,皆是石沉大海。” 声线几不可察地轻颤,那是属於祈肆罕见的脆弱。 “她仍在怨我?恨我当年所作所为……才避而不见?” 他在麟台外的梅林徘徊了太久。 每刻杳无音信,都像钝刀割心,几乎要將他拖入绝望冰窟。 裴砚川看著这位权倾天下却难掩仓皇的摄政王,心下明了。 若不允,他自有千百种方法强求,届时局面只会更糟。 “好。”缓缓頷首,语气平和却含条件,“我带您去见娘亲。但请您——莫再为难令执。他的伤需静养。” 祈肆目光掠过祈妄紧绷的侧影,背脊上蜿蜒血跡刺目。 “罢了。”他看向祈妄,声復威严,“令执二字,是望你持心明辨,不为虚妄所焚。你倒学会了欺上瞒下。” “小皇叔……令执,知错。” 祈妄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委屈。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为何冷漠威严的摄政王,从前总將裴砚川接来王府亲自教导,且必定要梅夫人亲自来接才放人? 为何每每提及梅夫人,皇叔的情绪总会有些不易察觉的波动? 原来……自家这位看似无情无欲、铁腕冷麵的小皇叔,心底竟藏著这样一段痴恋。 他这些年,算是挡了自家小皇叔的桃花了? 那他千防万防,不让小皇叔找到裴砚川,算什么? 算他给兄弟使绊子? 算是小皇叔姻缘路上的拦路虎? “摄政王殿下,请。” 月色浸透覆雪小径,梅林之中疏影横斜。 裴砚川在前引路,祈肆紧隨其后,守卫这次不曾阻拦。 玄墨袍角掠过积雪,每一步都踏著五年寻觅的焦灼。 那支他徘徊许久却不得其门的青石路,今夜终於向他在月光下展开。 簪雪居院门静立,疏离如隔世。 “到了。” 裴砚川轻推虚掩的门扉。 祈肆脚步却滯了一瞬,方才抬步迈入。 庭中雪未扫,老梅横斜,暗香浮沉。 正房窗欞透出暖光,將一道纤影投在窗纸上——梅若欢正俯首案前,墨发鬆松綰起。 祈肆屏息近前。 透过缠枝莲纹窗格,他看见烛火摇动的侧顏: 清瘦苍白,眼下淡青,憔悴如风中残烛,又如一阵隨时可能被吹散的夜雾。 可她执笔的姿態寧静安然,眉宇间沉淀著风霜洗过的温婉,如雪夜寒梅,清寂而韧。 ——而她发间那支木簪。 梅花形状,雕工朴拙,正是当年他出征去边关之前,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支。 只此一眼。 祈肆觉得眼眶瞬间被剧烈的酸涩衝击,视线骤然模糊。 五年寻觅,无数个日夜的担忧与自责,那些被拒绝的惶恐,被忽视的委屈…… 所有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窈……” 他喉头滚动,试图唤出那个在心底辗转了千万遍的名字,声音却沙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屋內的梅若欢似有所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眸。 隔著朦朧的窗纸与清冷的月光,她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窗外那双通红湿润,盛满了无尽思念与痛楚的眼眸里。 “阿肆!” 脱口而出的称谓,轻如落雪,却裹著年少时光全部的亲昵与温柔。 这一声“阿肆”,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祈肆心中所有压抑的情感闸门。 “窈窈……” 他声音哽咽,带著浓重的鼻音,像是迷路许久的旅人,终於找到了归途。 “我……我来接你回家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沿著他冷硬的脸颊滑落,滴入衣襟,没入夜色。 骄傲了半生、睥睨朝野的摄政王祈肆。 在这一刻,在自己心爱的女子窗前。 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原以为,他的窈窈是恨他的。 恨他当年未护住裴家,恨他让梅家唯一的明珠沦落飘零。 可烛光摇曳中,窗內的女子在初时的惊怔过后,並未露出半分厌恶。 她只是静静望著他,苍白的唇边,极其缓慢地绽开一抹极浅的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雪夜梅枝上积的第一层霜,却偏偏有种融化千山寒冰的暖意。 依稀还是当年梅树下,那个抱著书卷、眉眼弯弯唤他“阿肆”的少女模样。 心口像是被浸满陈醋的海绵重重堵住,酸涩肿胀得几乎窒息。 “谢谢阿肆。” 梅若欢轻轻开口,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起朦朧水雾。 她放下笔起身,素色衣袖拂过案上泛黄书页,带起细微尘埃在烛光中飞舞。 第178章 流年错 往事如雪片纷至沓来。 梅家满门清贵,祖父梅太傅三朝元老,父亲梅翰林文名动京华。 可一朝党爭倾轧,梅家成了弃子。 父亲狱中自尽,母亲隨之而去,昔日车马盈门的梅府,一夜之间只剩她这个十五岁的孤女。 灵堂白幡飘扬那日,两个少年踏雪而来。 一个是七皇子祈肆,玄色劲装,眉目间已具崢嶸。 一个是裴家嫡子裴照,青衫落拓,眼中含著悲悯。 他们在父亲灵前焚香三炷,转身对跪在蒲团上茫然无依的她说: “窈窈,只要我们在,你永远有家可归。” 后来她出席北辰文华宴,与沈章政以文结缘,彼此引为知己。 杏花春雨里,那个气度斐然的蓝衫公子折下最盛的一枝白梅递来,眼中映著整个春天的光。 “疏影寒香外,东风第一心。” 她以为觅得良人,背井离乡,嫁给了他。 自此二人焚香对坐,纸帐梅影,说不尽的赌书泼茶,琴瑟相和。 他为她种下满院白梅,红袖添香时总爱与她画眉簪花,晨起为她梳鬢描黛,夜读与她执手相偎。 那些梅窗共话,素手调羹的日子,让她深信画眉之诺,白首之盟。 可沈家高门深院,终究非诗文可渡。 婆母嫌她孤女无依,不配为相府夫人,更怨她婚后三年只得一子。 那些绵里藏针的话语,那些若有若无的挑剔,像初春的梅雨浸透衣衫——不见伤痕,却寒入骨髓。 她渐渐学会在晨起画眉时藏好眼底倦意,在他面前依然温婉如初。 庭前白梅开了又落,她站在他们一同栽种的梅树下,落英满肩,暗香盈袖。 念及他温柔为她拂去花痕的模样,念及月下耳鬢廝磨时他说“此心似梅,愈寒愈洁”。 她便把所有的委屈都咽成了月下淡淡的梅香,不曾叫他为难分毫。 只是偶尔对镜时,会怔怔望著日渐清减的容顏,想起杏花春雨里那个接过白梅时指尖发颤的自己。 那时她袖中藏著刚写就的诗稿,发间还沾著文华殿外的烟雨清气。 直到那日,婆母设宴,在沈章政酒中下了药。 外室抱著孩子登门那日,是沈羡三岁生辰宴。 那女子跪在厅中哭得梨花带雨,怀里的婴孩嚶嚶啼哭。 沈章政脸色煞白,慌乱地看她,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 当庭为那婴孩赐名——错。 琴瑟和谐,原只是一场幻梦。 沈章政总说:“窈窈,母亲年纪大了,你让让她。” 可这一次,她让不了。 就连他——她也不要了。 婆母拍著案几说:“你要走可以,羡儿必须留下!沈家的血脉,岂能让你带走?” 她看著厅堂深处——三岁的沈羡被嬤嬤紧紧抱著,孩子睁著懵懂的眼睛,不明白大人们在爭什么。 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庇护。 最终她空著手走出沈府,留书“此生勿復见”。 杏花已谢,青梅尚小。 沈章政追出来拉她的衣袖,声音哽咽:“窈窈,我会处理好的,你等等我……” 她没有回头。 “窈窈,嫁给我。” 裴照说这话时,正在帮她整理父亲留下的藏书。 暮春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他青衫上洒下斑驳光影。 她怔住。 “是假成亲。” 裴照温声解释,眸色清正如他手中那些泛黄书卷。 “沈章政是端方君子,你若改嫁,他必不会再纠缠。裴哥哥会护你周全。” “可裴哥哥……”她迟疑,“这会耽误你。你日后若遇真心喜爱的姑娘……” 裴照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 “我此生许国,心系黎民,不谈私情。家中长辈催促,反倒令我困扰。”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 “你便当是帮我一个忙,也给你自己一个安稳。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 於是她成了名义上的裴夫人。 大婚那日,红烛高烧。 她穿著凤冠霞帔坐在新房里,盖头未掀,忽听院中一阵骚动。 紧接著房门被猛地踹开,一身戎装还带著边关风沙的祈肆闯了进来。 他眼底布满血丝,一把扯下她的盖头。 四目相对,他眼中儘是难以置信的伤痛:“窈窈,为什么?为什么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 他拉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生疼: “我立了那么多战功,只求父皇应允婚事……你怎么就不能……可怜可怜我……”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窈窈,你看看我啊……” 他强行將她带回王府,抱著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滚烫的眼泪落在她颈侧,她才惊觉——原来自己心底也有同样的痛楚与悸动。 原来她也在意他。 甚至可能……在年少之时,早已喜欢而不自知。 只是那时,她已是裴夫人了。 祈肆爱她疯魔,不管不顾地拉著她做尽亲密之事。 每一次纵情后的清醒,都是更深的痛楚。 最终他还是红著眼,亲自將她送到了裴照的手上。 她没有说出真相。 因为那时先帝骤然暴毙,朝堂风雨飘摇,临危受命被託孤的摄政王祈肆处境艰难,危机四伏。 裴照明面上与他割袍断义,却在暗中一直默默地帮著他。 她这个裴大学士夫人的身份,绝不能在那时与他有牵扯,否则必將为他招致无尽攻訐与祸患。 都怪流年错,他们错过一次又一次。 阴差阳错,命运弄人,他们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擦肩而过。 “窈窈……” 祈肆的声音將梅若欢从回忆中拉回。 他站在窗外雪地里,泪痕未乾,整个人透出一种支离破碎的脆弱。 他小心翼翼地问出那个压在心底五年的恐惧: “你是不是以为……是我害了裴照?害了裴家满门?” 梅若欢推开房门。 素色衣裙拂过门槛,她一步一步踏著月色薄雪走向他。 步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他心尖上。 “怎么会?”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目光清澈如雪后初霽的天空,“阿肆,你不是说过,会一直保护我们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窈窈永远相信阿肆。” 这句话如寒冬篝火,瞬间將他冰封五年的心湖烤得滚烫。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著她,胸腔里那颗沉寂太久的心臟开始疯狂跳动,撞击出沉闷迴响。 “那……那你为什么不见我?”他的声音里充满巨大惊喜过后更深的委屈,“我明明投递了拜帖……” 梅若欢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停下,闻言微怔,隨即露出一丝恍然与歉疚: “抱歉,阿肆。这几日我一直在屋內抄写古籍,想换些银钱……未曾留意门外。” “我已……许久未曾待客了,不知有拜帖。”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这话听在祈肆耳中,却如万箭穿心。 抄写换钱?不知客至? 他的窈窈,他放在心尖上珍视的人,过得这般艰难! 他几乎都快不能呼吸,心都要碎了。 “窈窈……是我不好!” 他猛地向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又怕嚇到她,手臂僵在半空,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痛悔。 “是我这么迟才找到你!让你吃了这么多的苦!” “我没能保护好你,没能护住裴兄,更没能……没能照顾好你们的孩子……” 他想起了裴照。 即便当年因窈窈之事,两人几乎决裂,但裴照入朝后,却始终兢兢业业。 一心辅佐他治国安民,清正廉明,从未因私废公。 那样一个光风霽月、心怀天下的人,却落得那般下场…… 而他,连他的遗孤都未能照料周全。 梅若欢静静看著他痛苦的模样,忽然深吸一口气。 她抬眸,目光清澈地望向他,又掠过他身后神色复杂的裴砚川。 然后用最平和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足以石破天惊的话: “阿肆,我与裴哥哥……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望向屋內: “鳞儿和苒苒,他们不是裴哥哥的孩子——”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是我和你的骨肉。” 第179章 他的孩子 仿佛九天惊雷贴著颅骨炸开,又似天裂地坼时那一声劈开混沌的巨响。 祈肆僵立在深雪之中,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凝固倒流,连呼啸的北风都仿佛屏息静止。 瞳孔骤缩如针尖,四肢百骸窜过一阵尖锐的麻痹。 那是震惊太过剧烈时,魂魄先於躯壳的战慄,是天地倒悬时唯一的知觉。 他听见了什么? 窈窈说……鳞儿和苒苒…… 是他的孩子? 他与窈窈,竟在这红尘辗转间,早已结下了斩不断的血脉牵连?还是两个? 震惊如冰水当头浇下,浇得他神魂俱冷;茫然似雾障蒙蔽双目,连檐下摇曳的烛光都模糊成晕开的泪痕。 难以置信的情绪在胸腔里左衝右突,撞得心口生疼,最终却匯成一股灼热的狂喜洪流,决堤般狠狠衝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他猛地转头看向廊下的裴砚川。 清瘦的少年立在昏黄光影里,烛火在他清俊侧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盛满了与他如出一辙的惊涛骇浪。 是了。 那眉峰如剑的锐利,下頜线条如刀削的坚毅,甚至微微抿唇时流露出的那种执拗。 哪里是裴照温润如玉的影子? 分明是二十年前,那个在练武场上不肯服输、在宫宴席间傲然独立的少年祈肆。 他从前难道从未察觉过那些蛛丝马跡的相似吗? 不,他只是不敢。 他只是觉得,那不过是自己可笑至极的痴心妄想,是漫长苦等中滋生的幻觉。 毕竟他这一生,似乎总与幸运无缘。 想要的,总是在指尖將触未触时溜走; 珍视的,往往在驀然回首时已成追忆。 他永远在错过他的窈窈,错过最好的年华,错过本可以相守的朝朝暮暮。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上苍如此厚待,竟早已拥有了他们两人的骨血结晶? 这不是上苍垂怜。 这分明是他的窈窈,在无边黑暗里为他点起的一盏长明灯,在他不知晓的岁月里,默默为他延续的血脉与深情。 他急切地望向暖阁深处。 帘幔低垂处,浅绿色的衣角在阴影里轻轻一闪——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藏在门后,只露出一双清澈如鹿的眼睛。 剎那间,记忆如潮水倒灌。 多年前那场宫宴毫无徵兆地撞入脑海。 金碧辉煌的麟云殿內,丝竹管弦之声縈绕樑柱,觥筹交错间儘是衣香鬢影。 梅若欢穿著一袭素色雪纱宫装,与裴照並肩坐在下首。 灯火流转在她发间簪著的白梅花上,泛起温润光泽。 她微微侧首听裴照低语,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落进他眼中,却比殿內所有的璀璨宫灯都要灼目。 那一刻,嫉妒如毒蛇狠狠噬咬心臟,痛得他几乎握碎手中的琉璃盏。 宴会中途,他藉故离席,在覆雪的梅林深处截住了她。 月光透过横斜的枝椏洒下碎银般的光斑,他红著眼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窈窈,和离吧。嫁给我。” 她別开脸,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阿肆,我已嫁作人妇。” “我不在乎!”他几乎是在低吼,胸腔里翻涌著压抑多年的烈火,“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从年少初识你那一日起,我就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想每日清晨睁眼看见的都是你——” “可我是裴夫人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他心口最柔软处。 那夜他借酒浇愁,酩酊大醉。 酒意混著绝望烧灼著残存的理智,他將她带到僻静的暖阁。 吻她时带著毁天灭地的狠意,像是要將这些年无尽的等待、疯狂的嫉妒、求而不得的不甘,全都倾注在这个近乎掠夺的吻里。 她没有推开。 那一刻的狂喜淹没了他,让他误以为她心中也有他,哪怕只有一丝——便足够他这个在黑暗里跋涉太久的人,甘愿做扑火的飞蛾。 他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他清楚自己所作所为,是违背伦常、罔顾道义的! 可他不管什么对错,他只要她! 只要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縈了半生的女子! 那一夜的月色很好。 窗外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室內烛火摇曳,暖意氤氳。 她在他怀中轻轻颤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那温热透过锦衣,一直烫到他心里去。 “窈窈……” 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低哑的嗓音里带著哭腔,像要將这两个字刻进自己的骨血魂魄里。 若他早知道…… 若他早知道她与裴照只是名义夫妻,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他怎会容她在裴府多留一日? 怎会错过鳞儿咿呀学语、苒苒蹣跚学步的时光? 怎会让他们母子三人,在风雨飘摇中独自承受这世间的冷暖? 更令他心神俱震、五臟六腑都绞在一起的——是裴照。 那个他曾经视为情敌、后又心怀愧疚的挚友,竟一直默默替他抚养著骨肉。 视若己出,悉心教导,直至葬身火海的前一刻,还在为他祈肆的孩子谋划生路。 那些年,他將裴砚川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倾尽心血。 偶尔夜深人静,看著少年灯下苦读的侧影,还会自嘲地想:“祈肆啊祈肆,你竟大度到替情敌教孩子,真是荒唐又可笑。” 殊不知,他倾注所有心血栽培的,是他自己的嫡长子。 难怪。 难怪总觉得与那孩子有种说不出的投缘,莫名的亲近。 那身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承自裴照的悉心教导,可眉眼间的锐气、处事时的果决、骨子里那份不肯低头的倔强——分明流著祈氏皇族的血。 梅家的清傲风骨,裴照的旷达胸襟,祈氏的锋芒与执著。 竟在裴砚川身上,融成了这般夺目的光华。 “鳞儿,苒苒。” 梅若欢的嗓音温软如初春融化的雪水,眸光轻轻落向帘帷深处,带著母亲特有的柔和与怜惜。 “出来吧。他是你们的亲生父亲,往后,你们再不必……顛沛流离了。” 暖阁的锦帘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怯怯掀开一角。 浅绿裙裾如初春初绽的嫩芽般探出,接著是梳著精巧双丫髻的小脑袋。 小姑娘约莫四五岁年纪,玉雪似的脸颊上一双眸子湿漉漉的,仿佛林间初生懵懂的小鹿,带著三分好奇、七分怯意。 她先望了望梅若欢,得到母亲温柔頷首后,又悄悄看向门前那个身形高大、却满脸是泪的陌生男子。 雪夜无声。 静了许久。 她轻轻拽住身旁兄长裴砚川的衣袖,仰起小脸,声如幼雀初啼,细弱却清晰: “哥哥……这个爹爹,会不会……像从前那些坏人一样,打苒苒?” 话音极轻。 轻似檐上落下的第一片雪,还未触及地面便悄然消融。 却像淬了千年寒冰的刃,猝然扎进祈肆心口最软处,寒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身形猛然一颤,几乎踉蹌跪倒。 第180章 一生风雪 祈肆目光掠过女儿身上单薄却整洁的衣衫,分明不足以抵御这凛冬严寒。 掠过儿子虽已挺拔却仍显清瘦的身形。 最后定格在梅若欢苍白如纸、却仍强撑平静的脸上——那眼底深藏的疲惫,像细针密密扎进他眼里。 这五年…… 他的窈窈,是怎样带著两个孩子,在漫天风雪与无尽顛沛里,一日一日熬过来的? 甚至还要东躲西藏,不敢在一个地方安稳落脚,生怕被追杀他们的人找到。 那原本见证深情的牵丝蛊,竟成了蚀她心骨的枷锁。 明明最开始,他是为了救性命垂危的窈窈,毅然將自己的命与她连在了一起,不是为了折磨他最爱的窈窈。 冬日苦寒难熬,他们是否在挨冷受冻瑟瑟发抖? 受人欺凌冷眼他们,是否只能默默咽下苦涩? 病中无人照料,是否只能靠著一口气硬撑? 剧烈的痛悔如潮席捲,几乎將他溺毙其中。 他再次抬手狠狠抹泪,可泪水却愈发汹涌,灼烫著手背。 五指攥得骨节青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殷红的血珠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疼。 仿佛要將这五载光阴里所有的错过、所有的苦楚都握碎在掌心。 “窈窈……是我负了你们。” 他喉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竭力放得轻缓温柔,生怕惊了眼前这失而復得的珍宝。 上前几步,先是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將梅若欢拥入怀中。 察觉到她身子微微一僵,却终究没有推开,那颗悬了五年日夜煎熬的心,才沉沉落回原处,落进一片酸楚又滚烫的温热里。 “阿肆,不怪你。” 梅若欢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泪水夺眶而出,一颗颗沾湿了他的衣裳。 他颤抖著將她拥得更紧。 他的窈窈啊……太可怜了…… 他愿意,用他一生风雪,渡她半世流离。 燃他彻骨长夜,照她一瞬晨光。 鬆开手后,他俯身与小姑娘平视,高大的身躯弯折如虔诚的竹。 “苒苒,不怕。”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掌纹间还残留著常年握剑的薄茧,此刻那温度却蓄著迟来多年的暖意,动作轻缓如触碰晨露中初绽的娇嫩花瓣。 “爹爹在这儿。”他字字沉缓,似將誓言一笔一划刻入骨血。 “从今往后,纵使天倾地陷、倾盆大雨,亦有爹爹这只手,为你们撑一片永远晴好的天。再没有人,能伤你们分毫。” “爹爹……真的会永远护著我们么?” 裴寧苒圆亮的眸子里,那层朦朧的水雾渐渐漾开,漾出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光,像晨曦悄然漫过琉璃盏,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娘亲夜里,就不用偷偷躲在被子里拭泪了,对不对?哥哥也不用每天起早摸黑去打杂,可以歇一歇了……对不对?苒苒……可以吃到糖了,对不对?” 每一个“对不对”,都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扎在祈肆心尖上。 “对。有爹爹在!” 祈肆心头狠狠一酸,眼眶热得发疼,终是伸出手,將小女儿轻轻拥入怀中。 孩子那样轻,那样小,像一枝未及长成的梅,偎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整颗心都沉甸甸地落满了疼惜。 “你们从前受的所有苦,都到此为止。往后的日子,爹爹保证,都会是甜的。” 小女儿发间衣上,浸著梅若欢身上那缕淡而熟悉的冷梅香。 是他梦中踏碎千山暮雪、辗转百世轮迴也要追寻的旧年月色。 失而復得的暖意如春溪破冰,细细渗进血脉之中。 他稳稳托住怀中幼女,转身望向庭中始终静默如竹的少年。 “鳞儿,是为父对不住你。” 裴砚川从滔天巨浪般的惊涛中缓缓回神。 望著眼前这位熟悉的摄政王——这位曾执硃笔为他批註经纬、授他治国大道、亦罚他彻夜抄写策论的严师。 此刻却似寻常人家笨拙討好孩儿的父亲,只觉胸腔里五味翻涌,陈杂难言。 他静默良久,终是轻抿薄唇,问出那句縈绕心头已久的詰问: “摄政王殿下不查证便轻信?就不怕……是母亲为求庇护,有意相欺?” 祈肆闻言只是回了一句: “本王永远信窈窈。” 字字錚然,无半分迟疑。 是岁月烽烟燎原过后,仍如崑山玉柱般不可撼动的深信。 “更何况——纵非我骨血,只要是窈窈的血脉,本王亦视若己出。” 他语声微沉,似古琴低弦,每一振皆郑重如誓。 此言非虚。 当年他將这少年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每每惩戒,罚的都是侄儿祈妄,却从未捨得动他分毫。 就连赐下表字“应鳞”——应龙頷下逆鳞,可御九天雷霆。 这般寄寓山河重望之事,亦是他亲执紫毫,於灯下一笔一画写成。 昔日只道是惜才,而今恍然,那脉深藏的私心,早已隨血缘暗自生根。 裴砚川默然。 庭前寒风卷著细雪掠过,梅枝轻颤,抖落琼屑如碎玉琳琅。 “鳞儿,”祈肆望进少年沉静如渊的眼眸,忽而开口,“你可愿堂堂正正立於心上人身侧?可愿执掌风云,为她遮尽尘世风雪、扫平前路荆棘?”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摄政王洞穿人心之力: “父王能予你所求。” 此言如棋落天元,精准叩响少年心湖最深处的回音。 昔日的裴砚川心寄苍生。 而今他心底却住进一轮明月。 他自知人微言轻,难护其周全。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生身之父,执掌著云川至高权柄。 所能予他的,正是他最渴求之物:力量、权位、名正言顺的资格,以及……为她荡平四海浊浪的从容。 雪落无声。 裴砚川抬眸,眼底清澈如映寒潭。 他撩起素白袍摆,对著祈肆郑重单膝及地,行標准子礼: “应鳞,拜见父王。” 这一声“父王”,认下的不止是血脉,更是心照不宣的盟契。 为护心中明月而缔结的盟约。 他们骨子里淌著同一种名为偏执的血,一旦认准,便倾山河所有,不死不休。 祈肆眼中驀地迸出难言的辉光,空出一手紧紧扶他:“好孩子,快起来!” 梅若欢立於一侧,泪光瀲灩却笑意温存: “阿肆,镜公主於我们有救命深恩。若非她的襄助……我们已是天人永隔。她极好——若可,请代我护她一二。” 祈肆頷首,毫无犹疑: “窈窈所言,便是天命。镜公主之恩,本王刻骨铭心,必护她岁岁长安。” 他垂首看向怀中渐渐不再畏生、正睁著琉璃目好奇打量他的小女儿,身侧风姿卓立的儿子,再转眸凝视失而復得的心上人。 此生从未有过的圆满与酸涩在胸间汹涌交织,酿成一片温热的潮。 然这圆满之下,凛冽杀机正悄然凝结。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腾的戾色。 他最珍视的至宝,竟在这世间顛沛飘零,尝尽风霜! 害裴照身死、令裴族凋零、迫他们隱姓埋名的罪魁祸首…… 他必以血偿之。 第181章 君子如玉 檐下悬著一盏孤灯,风过时轻轻摇曳,將光晕揉碎成满阶流霜。 祈肆立在灯影与夜色中,身后是雪庭寒梅,身前是少年清雋的轮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破这片刻安寧,又像每一个字都从心头血肉间生生剜出: “鳞儿,从前父王站得不够高,手中所握的权柄不够大,与你娘亲已经生生错过了二十多年。”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裴砚川肩头,落向暖阁那扇半掩的窗。 帘幔深处,隱约可见梅若欢正为小寧苒拢紧衣襟,烛火將她的侧影勾勒得温柔而单薄。 “我走过的荆棘路,不会让你再走。” 他收回视线,落在少年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容上,一字一句沉如磐石: “与心上的明月失之交臂的痛苦,我不希望你也尝到。” “池鲤望月,见影不见真;唯九霄应龙振翼,方可探爪触天光。” 他如今所站的高度,便是儿子的起点。 “应鳞——莫做池中鲤,一世只对水中影。父王已为你铺九重天,去摘那轮真正的明月。” 裴砚川垂首,而后郑重一揖。 “父王厚望,儿臣铭记。” 他直起身,眉眼沉静如古井无波,却又分明有星火深藏。 “只是儿臣斗胆——应鳞非池鲤,亦不愿为应龙。” “若他日明月当空,儿臣愿为砚池作深潭,镇她名姓无风波。” “不必触天光,不必振九霄。” “焚尽旧诗囊,暖她指尖一寸寒。 灯火剔尽时,我骨为薪续光明。” 祈肆闻言久久不语,祈家的儿郎,每一个都是固执至极。 他如今所站的高度,已是世间万人之上。 可这万丈之高,也是如临深渊。 当年趁他在边境与星泽谈判、千里之外无法回援之时,对裴族定罪並下令满门抄斩的,是他另一个侄儿。 北川帝王,祈湛。 与祈妄不同。 祈妄心思纯粹如出鞘长剑,眼中唯有武道巔峰,剑锋所指即是所向,世间纷扰皆不入心。 祈妄对他是言听计从,敬若亲父。 祈湛却生来便是一池深潭,表面静水流深,波澜不惊,潭底却暗流汹涌,深不可测。 他自幼爱笑,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温润无害,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殿下仁厚,君子如玉”。 可正是这副温润皮囊,藏住了最锋利的刃。 “皇叔,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朕只是依法度裁决,您不会生气吧?” 那日朝会散后,少年帝王独留他於殿中。 龙椅之上,祈湛仍是一贯温润的笑意,眉目间甚至还带著几分晚辈的乖觉。 他微微侧首,仿佛只是在请教一道寻常策论,而非——在说不久之前刚刚亲手签下诛杀帝师满门的詔书。 诛杀帝师。 从小教导他读书明理、执笔为人的首辅大学士。 裴照。 承续光明、传照后人。 裴照,字承暉。 接过前贤烛火之人,再传予后来者。 他曾执笔如执炬,照亮帝王从储君到临朝的漫漫长阶。 他亲手教出来的弟子,如今端坐龙椅,温言笑语间,將百年世家付之一炬。 ——叛国。 ——通敌。 ——证据完整,铁证如山。 祈肆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 他站在殿中,龙涎香的烟气裊裊缠绕在蟠龙金柱之间,熏得人几欲窒息,遍体生寒。 他想起多年前,他曾红著眼眶拦在裴照面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承暉,你从前不是说,永远都会如兄长般照拂我和窈窈吗?” “你能不能——把窈窈让给我,算我求你了。” 少年祈肆站在春光里,却满身颓唐,像被遗弃在荒原的困兽。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窈窈。你明明知道——” 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却被倔强地逼回去。 “你还算是兄长吗?为什么要抢我的窈窈……” 字字如泣血。 裴照立於庭中,身后是初绽的海棠,身前是不肯认命的少年。 他没有辩解,没有退让,只是静静看著祈肆,目光如覆了一层薄霜的深潭。 良久,他说: “阿肆,莫要任性。” 那声音很轻,像春日里最后一片雪。 “此局凶险,你只管落子。窈窈……我来护。” 他的身影立在朝堂光影交错处,执笔如执戈,青衫单薄,脊背却笔直如出鞘之剑。 “若你入危局,我便作那逆势一子,捨命破局。” 学士之袍不如甲冑重,內里却是一副撑得起天下的文骨。 他不是武將,从未策马沙场;可他在那方寸书案间,以一己之身抵住了倾覆之祸,以笔墨为刃、以谋略为盾,替那个莽撞任性的少年挡住了多少明枪暗箭。 他袖手观遍天下棋局,步步为营,落子无悔。 唯独为了他们——为了窈窈,为了阿肆——他甘作逆势一子,將自己置於最凶险之地。 裴照是古籍中走出的君子,页页风雅,行行端方。 他曾以为那些沉默是疏离,后来才知,那是守望。 句句未读懂的,是字里行间藏得太深的心意。 他肩头落了整整一个朝堂的雪,却始终侧身而立,为身后之人留一隅晴好无风的天。 在裴府那些年,裴照与梅若欢分居別院,君子守礼,秋毫无犯。 他悉心教养著裴砚川,一笔一画教他识字,一字一句教他做人。 他不是不知道裴砚川眉眼间那股锐气像谁,他很清楚自己养的嫡长子是谁的。 他只是不说。 他不是没有想过,成全那两个人的两情相悦。 可当他抬眸望向摄政王府的方向,看见的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想起那一次,梅若欢遇刺,命悬一线,所有御医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祈肆,用皇族的牵丝蛊,吊住了她的性命,与她同生共死。 那一夜,梅若欢倘若没有熬过来,祈肆也会因为牵丝蛊,一併为她殉情。 牵丝蛊,情丝牵。 赠挚爱,两心同,生死共。 权势滔天的祈肆,身边没有妻妾,膝下无儿无女,尚且引得帝王忌惮、群臣侧目。 若是他有了继承人与软肋—— 那会是比烈火烹油的裴族,更凶险百倍的境地。 裴砚川眉目沉静,嗓音却压著极轻的颤意: “父王——”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这两个字的重量。 而后抬眸,眸中有灯火,也有比灯火更灼的锋芒。 “我父亲……他一生为国为民,不曾负天下人。到底是谁,要置他於死地?” 他没有说“裴叔叔”。 他说“我父亲”。 那个温润如玉、教他执笔识字、教他挺直脊樑的人,从来都是他心中唯一的父亲。 与血脉无关,与姓氏无关。 此身已许国。 便不復许清风明月。 裴照曾在先帝殿前长跪不起,青砖冷透膝骨,求的不是君恩浩荡,是边关数十万將士的粮草,是今岁雪灾中流民的安置。 他这一生,为苍生求过,为社稷求过,为阿肆求过。 唯独没有为自己求过一字一句。 连那一句“喜欢窈窈”,都从未宣之於口。 只在某个深醉的夜,执笔写下半闋残词,墨跡洇在宣纸上,如未落完的雨。 次日酒醒,亲手焚去。 “鳞儿,裴家叛国……证据確凿。” 祈肆声音里透出凉意,像深冬井水漫过青石。 “他是首辅大学士,想將他拉下来的人,从来不少。” 少年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站著。 檐下那盏灯被风推了一下,光影微漾。 一把大火。 焚尽了北川裴族百年的宅邸。 焚尽了藏书阁里万卷孤本,焚尽了正堂上“承续光明”的御笔亲题,焚尽了白梅树下埋著的女儿红。 也焚尽了那个温润如玉、一生未负天下人、却唯独负了自己的人。 火起时是子夜。 祈肆纵马狂奔千里,追星赶月,抵达到忘雪城时,只剩漫天灰烬如黑雪纷扬。 只有焦土之上,还立著半截烧残的白梅枝。 一如当年那如北风一夜吹散的梅族。 梅家的清骨,裴氏的文心。 两世风华,两场大火。 灰飞烟灭。 祈肆收回飘得太远的思绪,望著眼前的裴砚川。 他祈肆的儿子,似乎长成了另一个承暉。 梅落无声,覆尽前尘。 “呵。” 少年忽然笑了一声。 极轻,极冷,像薄冰裂开第一道纹。 “可笑至极。” 他垂著眼,长睫覆住所有情绪,只余唇角一丝锋利的弧度。 “登临帝位,天下初定,第一著棋,是屠尽当年共弈人。” “祈湛!他可真狠啊!” 他抬眸。 那目光沉静如渊,却分明有刀锋淬过。 檐下那盏灯,风止时復明。 祈肆轻轻嘆了一声。 “鳞儿,莫问胜负手。” 他的声音低下去,落进更深的雪里。 “此局开时,便无归路。” “胜者收子。” “败者收骨。” 第182章 淬月 清夜如淬,霜华凝刃。 月洗琼枝,万籟俱寂。 今夜不落雪的白玉京,依旧如冰雕雪琢,琉璃瓦上棲著满月,天地便成了一斛泼洒得恣意的清辉。 漫过千重宫闕,漫过无人惊扰的洗剑池,漫过池畔那袭换了劲装的孤峭身影。 圣宸帝棠溪夜,今夜不在承天殿批摺子。 沈错垂手立於三丈外的灯影里,目光越过半池凝冰的寒水,落在那人脊背上。 玄金龙袍已褪,只余墨色窄袖束身,乌髮高綰,露出修长而利落的颈线。 炉火初燃,跳跃的橙光將帝王俊美无儔的侧顏镀上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金。 不是朝堂上那个不动声色驳翻满殿老臣的君王,不是北境风雪中按剑而立便令三军敛息的修罗。 此刻的棠溪夜,只是一个俯身选材的铸剑师。 他正从料架上取东西。 不是硃笔。 不是奏章。 是一块未经剖璞的雪云晶,原矿粗礪,断面却隱隱透出泠泠清光,像封存了一整座雪山的魂。 “陛下?” 沈错压著声,字斟句酌。 棠溪夜没有应。 他將那块矿石托在掌中对月端详,瞳仁里沉著细碎的银辉,片刻后才搁上锻造台。 指腹抚过原石粗糲的断面,竟带了三分难察的郑重——像抚过一道旧伤,像叩问一扇未启的门。 又拾起一枚星河宝石。 在指尖轻轻一转,比在剑格处。 侧过三分。 又正回七分。 帝王的手素来稳极。 批朱时判生判死,执笔时定疆定界,从不曾抖过半分。 此刻却像是在镶一件极要紧、极脆弱的器物。 慎之又慎。 每一个微调,都近乎虔诚。 沈错跟了他十年。 十年里见过陛下在北境身先士卒、一剑斩落敌將的冷酷强大; 见过陛下在朝堂定策明章、寥寥数语便令百官肃然起敬; 见过陛下孤身在佛前跪过七日,只为求得他的织织醒来。 却从未——从未见过他亲手开炉。 “……陛下这是要铸剑?” 棠溪夜淡淡应了一声。 那声“嗯”轻得像落进池中的一片雪。 沈错的目光掠过锻造台上一字排开的材料:雪云晶、星河石、冰魄砂、月华髓、鮫人泪、淬过的玄铁精…… 他一样样默数过去。 帝王锻剑,在棠溪皇族本就是一种意义非凡的仪式。 开国祖帝曾亲手为元后铸凤鸣剑,每一任帝王,都以铸剑,证此心不移。 剑锋不锈,赤心犹烫。 赠卿三尺剑,如赠七尺身。 而陛下…… 沈错喉间的话凝了一瞬,忽而福至心灵。 “陛下,您莫非是——”他顿了顿,眼底绽出惊喜,“要给未来的皇后锻造定情信物了?” 炉火一炽,映亮沈错压不住的笑纹。 “您终於是想开啦!” 天知道他家陛下这清汤寡水的日子过得。 外面那些碎嘴的,都快给太医院递摺子,问圣上龙体是否欠安、可需调理。 棠溪夜握著星河石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脸,冷覷了沈错一眼。 那目光不带慍意,只是淡淡的像拂开一片扰了清静的飞絮。 “多话。” 沈错连忙垂首,唇角却还弯著。 他想:咱们陛下都亲手开始打造定情信物了,还端著架子呢。 也不知是何方天仙,能得了陛下的帝心? 那定然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方能配得上他。 沈错垂下眼帘,將锻造台边散落的矿屑轻轻拂去,又往炉膛里添了两块银骨炭。 火星溅起又熄灭。 明灭之间,將他的神思曳回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小时候。 麟台的冬日冷得像钝刀子割肉,一寸寸剐过骨缝。 那时候他还不叫无咎,他叫沈错。 ——错。 他的父亲是当朝丞相,权倾朝野,门生遍地。 可父亲从不愿多看他一眼。 厌恶他这件事,父亲不曾说过,却人尽皆知。 他的名字便是昭告天下的罪状。 他是错,是一件搁错了地方的物件,是一道写坏了又捨不得撕去的笔误。 这个字钉进他骨血里许多年,从无人想要改过。 他也从不爭。 因为不知该怎么爭。 麟台的迴廊又长又冷,他总挑人少的地方走。 有人往他的砚台里倒隔夜茶,茶渍漫过刚研好的墨,他沉默著换一锭新墨。 有人將他誊了三夜的课业撕去糊窗,他一张张揭下来,纸已污浊不堪,字跡却还认得分明。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纸页抚平,夹进无人问津的旧书里,像藏起一捧灰烬。 “你们看他,哪里像是相府的公子?分明就是一块烂铁。” “根本没有人期待他降生吧。” “可不是吗?他叫沈错啊,哈哈哈……” “怎么会人叫这样的名字?” “他是多惹人厌恶,不受待见,沈相那般才子,连名都不愿好好起?” “沈大公子,可是名羡呢……那才是寄託了沈相大人无限喜爱的名字。” “你们看他那衣裳,连相府下人都不如。” “……” 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周遭的目光像浸过盐水的鞭子,一道一道剐过来,他早已习惯了。 他没有什么可丟的了——他从来不曾拥有过什么。 后来他学会了不在有人的地方站著。 那一年,他跟在皇太子棠溪夜仪仗末尾当执戟士。 从初雪站到开春。 始终垂著头,目不斜视,把自己活成一截会呼吸的木桩、一柄落灰的钝刃。 皇太子从未看过他一眼,那位殿下眼中,只有身后那个玉雪可爱的镜公主。 他想,这样便很好。 他本来也不配被谁看见。 直到有一日。 他跪在廊下,膝边放著那把断成两截的刀。 刀刃崩裂如犬齿,刀柄还紧紧攥在掌心,硌出深深的血印。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著地砖缝隙里那株不知何时钻出的细草,数它的叶脉。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他没有动。 “刀法是谁教的。”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一柄薄而利的刃,剖开了满廊岑寂。 “……无师。” “无师能到这地步。” 他攥著断刀的指节又白了几分。 那个人没有叫起。 停了一息。 “明日辰时,来东宫领新刀。” 他猛地抬头,只来得及望见一角玄色袍裾消失在廊尽头。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皇太子第一次开口向麟台要人。 当朝储君要一个相府的弃子。 连理由都不必给。 领刀那日,东宫掌事铺开名册,狼毫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方寸: “姓名?” 他张开口,喉间像生了锈,涩得发不出声。 “……沈错。” 帘后有硃笔搁下的轻响。 极轻,像雪落在雪上。 “赐表字。” 他浑身一震,抬眸望去。 皇太子没有看他。 垂眸在批什么摺子,郎艷独绝的侧脸镀著窗隙漏入的冬阳,轮廓淡得像远山,像一幅没有落款的画。 “无咎。” 本无过错。 不必归咎。 他跪在原地。 將那两个字在唇齿间含了许久,含到舌根泛起清苦的甜,才低低应了一声。 “……是。” “无咎谢太子殿下,赐字。” 那一日天光极淡,殿中燃著沉水香。 他將那柄新刀握在掌心,刃口映出自己的眼睛——他第一次觉得,那里头好像不再只是一片荒原。 第183章 为她铸剑 炉火炸开一朵亮橙的火星。 沈错敛神。 锻造台上,剑已初具雏形。 棠溪夜正將那块星河宝石嵌进剑格,指腹抵著边缘反覆比对——侧过三分,又正回七分。 帝王的眉眼被炉火映得极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那双手。 那双手泄露了一切。 沈错垂下眼帘。 陛下大约永远不会知道。 当年那个廊下跪著的人,是怎样把“无咎”这两个字攥了一路,攥到掌心掐出血印,攥到墨跡洇透掌心,仍捨不得鬆开。 也不会知道,后来许多年,他挡在御前接过多少刀锋,饮过多少毒酒,每一次都没有犹豫。 那不是报恩。 那是世上终於有人告诉他—— 沈错,你没有错。 沈错,你是配活在这世上的。 他从出生就没有被选择过。 被父亲冷待,被家僕苛待,被同窗践踏。 他以为自己只是这世间多余的、不该存在的、一抹拭不去的污痕。 皇太子棠溪夜从不对他说软话。 甚至很少看他。 但皇太子在所有他以为自己会被拋弃的时刻,把他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一次,又一次。 “沈错,跟上。” 他跟了。 跟过东宫漫长的黄昏,跟过登基时纷扬的初雪,跟过无数场不见血的刀光与见血的暗夜。 曾经那个连执戟都站在末排的小侍卫,已在年復一年的晨昏更替中,成了御前禁卫军大统领、帝王最信任的影卫之首。 炉火渐熄。 最后一簇暗红的光焰在炭心挣扎几息,终於沉入灰白的烬底。 棠溪夜托起那柄素胎长剑,迎著满月端详。 剑身尚未开刃,尚未淬锋,通体只以雪云晶原矿为魄、月华髓为衣,流淌著清光。 那光温润如春溪,不似寻常宝剑那般凛冽逼人。 仿佛铸剑之人根本无意让它饮血,只想將它赠予一人,佩在她腰间,陪她走过岁岁年年。 剑格处,星河宝石幽蓝一点,深不见底。 像封存了一滴凝固的夜海。 又像封存了一颗不肯说出口的心。 他就这样托著剑,像托著一捧將融未融的雪。 沈错望著帝王的侧影。 炉火已黯,月色正满。 银辉镀满他半边肩背,將眉目淬成冷玉,將袍角洗作流霜。 那侧影静如古画里的神祇,清贵疏离,不惹尘缘。 可那双手分明还托著剑,指尖微微蜷起,像怕它坠落,又像怕握得太紧会碎。 沈错想:陛下要送的那个人,定然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他从没见过陛下这般郑重。 选宝石时比阅百份摺子还审慎,调矿配比时比定军策还周密,每一个微调都近乎偏执。 跟在他身后第十年,沈错非常清楚。 这样的人,从不轻易动心。 若动了,便是將一颗心剖出来,淬进剑骨里。 就像当年,有人弯腰捡起一块被踩进泥里的残铁。 没有施捨,没有俯视,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 只是收进了鞘里。 从此那柄刀再不曾断过。 只为守护他。 外头起了风。 白玉京的月华满溢,漫过覆雪的重重檐角,漫过洗剑池畔千树梅枝。 银辉一洗,每一枝都淬过霜,剔透得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成满地琉璃。 沈错指尖拢著袖中那枚贴身带了十年的令牌。 边角已被指腹磨得温润,原本锋利的刻痕都柔软下来,像岁月亲手抚平的稜角。 他有时会在无人的夜里將它翻出,对著孤灯,以拇指一遍遍描过那两个字。 无咎。 没有笔画凌厉的开端,没有锋芒毕露的收梢。 只是那样静静地、温温地臥在掌心。 他偶尔会想——那日东宫的窗隙,究竟漏进了多少冬阳? 为何事隔十年,他闭上眼,仍能看见那人垂眸的侧影。 眉是远山,睫是薄雾,执笔的手像托著一捧將融未融的雪。 他就那样淡淡地、不经意地,赐予了一个弃子无上的救赎。 宛如神明俯瞰凡尘。 而他,便是那一粒被神明垂眸时漏下的光芒。 从此照亮了一生的微尘。 月色正好。 照著覆雪千山,照著不眠之人。 “皇兄——!” 一道清软动听的少女嗓音,像雪夜深处猝然探出的一点红梅尖儿,脆生生撞破满池凝滯的月华。 “我来看你给我铸的剑啦!” 满池银镜霎时碎裂。 棠溪雪提著雪色裙裾踏月而来,冰蓝披帛在身后曳成一道流逸的云。 雪花步摇在她发间碎碎地晃,垂落的珠串碰著耳畔,如檐下风铃被春风叩响。 她身后是千树覆雪的寒梅,身前是炉火將熄的锻台。 而她立在这冷与暖的罅隙里,笑意盈然,像一闋误闯进隆冬诗笺的、春日的词。 沈错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棠溪雪一眼。 又缓缓转过头,见鬼一般看向棠溪夜。 那个方才还眉目冷淡、像淬过千年寒冰的帝王—— 在这瞬间,整个人便如同雪遇暖阳。 眉峰化开,唇角扬起,连眼底那一层经年不散的薄霜,都悄无声息地融成了春水。 那春水潺潺,淌过淡漠的帝王眉目,竟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少年人般的温柔。 沈错又瞥了一眼锻造台上那柄剑。 他方才竟以为是定情信物。 ……他家陛下这是疯了。 这居然是给镜公主铸的剑。 如果他记得没错,圣宸帝常年悬在腰侧的那柄佩剑“织夜”,便是棠溪雪亲手所铸。 那是一柄玄色长剑,剑身如凝固的夜河,剑格处嵌著一枚深海蓝晶。 末端繫著冰晶串成的雪花流苏,每一片冰晶都是棠溪雪年少时亲手雕琢,在光下流转著虹色的细碎芒点。 只因棠溪夜某次见她腰间的雪花流苏,赞了一声“好看”。 那是鹤璃尘赠她的旧物,她不曾转赠。 却在翌年棠溪夜的生辰,她亲手雕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剑穗,系在为他铸的新剑上。 她说:“皇兄的剑,也要有世间最好看的剑穗。” 如今圣宸帝要还她一柄剑。 他们两个。 互相赠剑。 这算什么? 算情投意合? 算心有灵犀? 炉膛余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啵”地轻响。 灭了。 一同熄灭的,还有沈错心底那一点摇摇欲坠的侥倖。 他的神明,这是要被镜公主染指了? 想想镜公主这些年的荒唐,他就觉得天都塌了。 身为陛下的毒唯。 他其实早就觉得陛下不对劲。 那些年岁里零落的蛛丝马跡,像冬夜檐下垂掛的冰凌,一根一根悬在那里,剔透分明,只是无人敢抬头看。 陛下看她时的目光,从来不是兄长看妹妹的目光。 他以为是君臣。 是兄妹。 是这世间最清白、最无瑕的守护。 可哪家兄长会在妹妹踏入殿门的一瞬,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 会將一颗心淬进剑骨,只为让她佩在腰间? 完全就是一秒变脸好吗? 天吶,这也太刺激了! 他会不会被陛下灭口? “织织,你来早了。” 棠溪夜的声音里带著三分无奈、七分宠溺,像融化了的飴糖,丝丝缕缕裹住冬夜浸骨的寒。 他將剑身从锻台上托起,迎著烛光检视每一处细节,指尖抚过剑脊、剑格、剑首,確认宝石嵌合处严丝合缝,才轻轻放回架上。 “尚未锻造完。”他侧过脸,眉目浸在月华里,温柔得不像话,“等皇兄打造好之后,自会亲自送到长生殿给你。” 顿了顿,又低低添一句: “织织,怎么如此心急?” 那语气非是责备,倒像在哄一只等不及吃糖、踮脚扒著桌沿偷看的狸奴。 “嗯——因为我满怀期待呀。” 棠溪雪走近锻台,雪色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海棠冷香。 沈错本能地搬起身旁那张紫檀圈椅,正要安放—— 却见帝王伸手,拦了他。 棠溪夜亲自从椅侧取下那只云锦软垫,铺在椅面上。又以指腹抚平垫角处一道细不可察的褶皱,那神情,比批阅边境急报还专注。 这才直起身,偏头看她: “坐。” 沈错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家陛下这是演都不演了。 平日那副矜贵自持、端方持重的姿態,都哪儿去了? “织织,別急。” 棠溪夜的声音沉稳,又低又醇,像陈年的梅花酿,在冬夜里缓缓倾入杯中: “它只会是织织的。” 棠溪雪乖乖坐在软垫上,双手搭著膝头,像只收起爪子的雪糰子。 她望著锻造台上那柄未成的剑,眸光专注而温柔,像望著什么极珍贵、极稀罕的宝物。 良久,她忽而侧首: “对啦——我听说母后从护国寺回来了。还有皇兄和皇姐们,明日也会抵达帝都。” 烛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星。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嗯。” 棠溪夜重新拾起剑胚,指腹抚过尚未开刃的剑脊。他的动作从容,语气也从容: “祭天大典就要开始了。” “那定然很热闹,也很壮观,”棠溪雪眨了眨眸子,“我还不曾去参加过。” 棠溪夜握著剑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声音仍平稳从容: “织织,这一次——” “可要与朕並肩同行?” 话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琉璃瓦上。 可那並肩二字,落在满室寂静里,竟重得有了迴响。 他没有看她。 眉目仍垂著,落在剑身上,落在月色里,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炉火早已熄了,只有满窗月光,將他侧脸镀成冷玉。 那冷玉底下,却有极细微的裂痕。 像怕被拒绝。 又像怕她察觉这请求里藏著的、不该有的贪心。 棠溪雪望著他。 许久,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那一个字软得像化了的雪,轻得像飘落的羽。 棠溪夜没有抬头。他只是將剑胚放回架上,指腹最后一次抚过星河宝石的边缘。 那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件终於落定的心事。 “整个辰曜,朕的织织,无处不可往。” 他转过身,迎上她的目光。 月华落满他肩头,也落满她笑意盈盈的眉眼。 让她佩著他铸的剑,与他並肩立於祭天高台。 让她站在光里,让所有人都看见。 让她不必躲、不必藏,不必再收敛锋芒。 让她做回那个应当恣意盛放的——他的织织。 如此,便已很好。 他静静望著她,唇角终於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只管落足。” “自有朕承。” 窗外,月光铺满千山覆雪。 而这一刻,帝王眼底的霜,尽数化作了春。 第184章 长共此生 月色如霜,沾满千树梅花,也染亮她回眸时曳动的裙裾。 棠溪雪已行出数步,却忽而驻足。 冰蓝披帛在夜风里轻轻漾开,像一道欲语还休的涟漪。 她侧首,月华盈满袖口,也盈满那双澄澈的桃花眸: “对了,皇兄。” 她顿了顿,望向锻造台上那柄初成的剑。 “忘了问,此剑,何名?” 棠溪夜立於满月清辉之中。 一身玄衣浸透月色,眉目沉静如千年深潭倒映寒璧: “长生。” 两个字落下。 语声像剑脊缓缓抚过丝帛,沉而温。 像封存多年的酒启了泥封,未饮,已先醉人。 棠溪雪静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短到心跳只来得及漏了半拍。 短到月色来不及偏移,风来不及收拢她散落的髮丝。 可那一息里,她忽然觉得心口似被初春第一枝梅梢拂过。 不是梅瓣,是花苞將绽未绽时那一点茸尖,轻而又轻地触上来。 不痛。 只是骤然柔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悄悄融开了。 酸楚与甜暖像藤蔓般无声生长,须臾间已枝叶婆娑,缠满心壁。 她眨了眨眼。 睫上似也沾了今夜过於慷慨的流光,晶莹闪烁,像藏著不肯坠落的星子。 “是皇兄会取的名字呢。” 她笑起来,桃花眸弯作两痕新月。 唇角扬起时,那枚坠在笑涡里的甜意,像偷藏了一整罐梅花蜜,未及化开,已从眼梢眉角溢了出来。 ——长生殿,是盼她永驻。 ——长生剑,是护她长行。 她只是把这两个字,连同今夜月华与清风、炉火余烬与星河微芒,一併收进心口。 浮世万千,有一个人—— 盼她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此生长安。 长共此生。 棠溪夜未曾言语。 他只是取过架上那件玄色斗篷,抖开,轻轻披上她肩头。 墨缎般厚重的绒面覆落下来,將她从头到脚裹成小小一捧暖云。 他垂眸,修长的手指穿过银丝系带,绕过她颈侧,挽一个结,又细细抚平领口那一道微褶。 动作极缓,极稳,像在完成一件顶顶要紧的仪式。 系好之后,他又取出一只小巧的鎏银暖手炉,轻轻旋开炉盖,添入两枚新炭。 待火光稳了,才合上盖子,塞进她被斗篷拢住的掌心。 那手炉尚带著他掌心的余温。 “天寒,”他低声说,语声落在她发顶,轻得像怕惊落檐角悬垂的冰凌,“仔细著凉。” 他没有立刻退开。 低垂的眉眼笼在灯影里,沉静如古井,却又分明有涟漪暗涌。 隔著那件厚实的斗篷,隔著满室炉火与月色,他只是那样看著她。 看她被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张莹白小脸,看她捧著手炉时微微蜷起的指尖,看她睫毛一颤时落下的那一片碎光。 “多大了,”他轻嘆,那嘆息很浅,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尾音里碎了又重圆,“还这般不知照顾自己。” 他顿了顿。 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问自己: “叫朕如何放心你住在宫外。” 满室灯火皆寂。 唯有那一声嘆息,像雪落深潭,无声,却沉到底。 “皇兄。你呀,这是关心则乱。” 棠溪雪的声音仍是软的,却多了几分认真。 “另外,不必把隱龙卫都拨给我。” 她抬眸望他,澄澈的眼底倒映著他的身影: “你若安好,织织才安好。” 她顿了顿,又侧首看向沈错: “无咎也不必总是派人跟著我——我能护好自己。” 月光下,沈错一身银鎧泛著冷冷的霜色。 棠溪雪的视线,在他肩甲那道新痕上停了一停。 剑痕犹新,边缘糙礪,尚来不及细细打磨。 承天殿遇刺,他又是一个人,挡在了最前面。 “臣,只听陛下之令。” 沈错抬首,语声沉缓,一字一顿,似將整副肝胆都压进这七个字里。 掷地,当有金石声。 棠溪雪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明亮如炬的眼睛。 ——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 那年春日,麟台的梨花开了满树。 棠梨先雪,素瓣如云,风过时落一场清寂的香雨。 她裙裾翩躚穿过垂花门,无意间一瞥,便望见了迴廊尽头那道被眾人隔绝在外的身影。 少年独自立在廊柱的阴影里。 没有人与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又像一道隨时会被风吹散的淡薄影子。 她认得他。 沈相府上的二公子,名字唤作“错”。 好像他一出生,便已是过错本身。 她看见有人经过他身侧时故意撞了他的肩,他手中的书卷散落一地。 他蹲下身去拾,动作很慢,一页一页抚平沾了尘的纸角。 没有爭辩,没有恼怒,甚至没有抬眼。 像一块铁。 她想。 像一块被人反覆锻打、锤击、淬火的铁。 没有折,没有弯,裂口锋利依旧,却始终不曾开口呼痛。 这样的一块铁,不该折在这些人手里。 他应当会是一把很好的刀。 梨花树下,花影半掩。 她收回视线,轻轻扯了扯身侧那袭玄色衣角。 “皇兄。” 软软糯糯的嗓音落下,像糯米糰子滚过新雪。 棠溪夜垂眸看她。 少女仰起脸,眼底倒映著满树梨花: “错,以礪石。” “无咎,以成器。” 她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像花瓣落在春水上,轻盈,却自有不容轻慢的分量: “皇兄看——他像不像一把未琢之锋?” 他山有石可为错。 琢尽平生嶙峋处。 礪石本粗糲,经年打磨,也能映出月光。 棠溪夜望著她。 许久,他低声问: “织织,是在怜他?” 少女只是浅浅一笑。 “皇兄的东宫那么大——” 她微微侧首,鬢边银铃流苏步摇轻轻晃动: “多收一把刀,也无妨吧?” 棠溪夜没有立刻答。 风过,梨花簌簌落了他满肩。 他垂眸看著那只仍轻轻扯著他衣角的手,指尖莹白如玉。 “嗯。” 顿了顿,又道: “就依织织所言。” 他抬手,折下近旁一枝开得最好的梨花。 梨瓣堆雪,缀著几点未晞的露。 他倾身,將那枝花轻轻簪在她发间。 收回手,语声很轻,像怕惊落她发梢那瓣將坠未坠的梨花: “许卿一枝春——从此岁岁皆良辰。” 他眉目温柔得如同化开的长冬初雪。 他不在乎,手中的刀是否锋利。 他的眼里,只有她。 那年春日麟台的梨花瓣,早已零落成尘。 而当年那道被遗落在迴廊尽处的影子,此刻正身著银鎧,静默立在帝王身后三尺。 肩甲上的剑痕,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他如今已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刀已入鞘。 鞘上刻著两个字。 那是许多年前,有人替他求来的、比名字更珍贵的馈赠——无咎。 目送棠溪雪离开。 身后,帝王玄衣如墨,眉目沉静。 他依然只是在看她。 像许多年前,那个梨花纷落的春日。 像这一生所有的未曾说出口的岁岁年年。 “朕的织织,独占芳时。” 他语声低缓,像在研磨一锭旧墨。 雪是白的,月是冷的,他掌心的明珠,生来就该独照九洲。 “总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覬覦朕枝,妄图攀折。” “朕的人,他们也配?” 第185章 太后归鑾 月华如水银泻地,浸透白玉京的重重宫闕。 棠溪雪今夜匆匆入宫,不过是因承天殿遇袭的消息漏夜传入镜夜雪庐。 那一瞬,她正对烛翻阅一册新得的医典,闻言搁卷便起,连外披都未来及系稳。 总要亲眼见著皇兄安好,这颗心才肯落回原处。 而今,见帝王眉目沉静如故,玄衣上不染半分血痕,她也就没有多留。 路过长生殿的时候,她进去拿了几份字帖,是昔年棠溪夜亲自为她写的。 车驾轆轆,碾过宫道新扫的薄雪。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线,漏进几片破碎的月华与远处檐角悬垂的冰凌冷光。 棠溪雪望著那明灭的光影,忽而轻声开口: “方才在长生殿的院里,我瞧见那一架鞦韆了。” 语声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旧忆的枝头。 车外传来朝寒沉稳的嗓音,隔著厚实的车帘,依然字字清晰: “回殿下,那是內侍司新扎的。缠了碧绿藤萝,缀著绢制的海棠花——陛下亲自吩咐的样式。” 棠溪雪闻言,唇角漾开一点柔和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像冬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孤灯,不炽,却將满车清寂都煨暖了。 她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她还未曾迁入长生殿,皇兄也还不是帝王,只是东宫里那个总在黄昏时分推开奏摺、牵著她穿过重重回廊的少年皇太子。 东宫后院有架鞦韆,原木的绳索和踏板,远不如如今这般精致。 可她偏就最爱那一架。 那是皇兄亲手为她做的。 “皇兄,推高一点——再高一点嘛——” 她便会笑著张开手臂,裙裾在风里鼓成一片云帆。 她觉得自己能乘著风飞过宫墙,飞过重重琉璃瓦当,飞向远天烧得滚烫的橘红与絳紫交缠的晚霞。 而皇兄总在她身后,一手稳稳扶著鞦韆索,另一手虚虚护在她腰后,怕她跌,又怕她飞得太远。 那时她不懂。 如今想来,那不是推鞦韆的手。 那是托举。 托著她从稚童长成少女,从东宫迁入长生殿,从被护在翼下的幼鸟,成为如今能独当一面的镜月公主。 “殿下,”朝寒的声音再次穿透车帘,“今夜还是住镜夜雪庐么?” 棠溪雪收回飘远的思绪,指尖摩挲著暖手炉上细密的缠枝纹: “嗯。” 顿了顿,又道: “以后……我们还是住在宫外吧。”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命书里那些早已熟记的篇章。 祭天大典之上,真公主沈烟將当眾揭开那桩尘封二十载的身世秘辛。 而她这个冒名顶替的假公主,便会沦为九洲笑柄,人人皆可唾弃。 沈烟曾想住进长生殿。 她说那殿宇、那尊荣、那被帝王与太后捧在掌心千娇百宠的二十年——原本都该是属於她的。 棠溪夜不许。 於是,在他中毒昏迷、命悬一线之际,长生殿便燃起了一场滔天大火。 沈烟得不到的,便选择毁去。 这些尚未发生的劫数,她一句都不会对皇兄提起。 她只是垂下眼帘,將那些沉在眼底的暗涌,尽数敛进这一声轻描淡写的“住在外头”。 “属下明白了。” 朝寒的声音沉稳如故,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 “无论殿下去哪儿——” 他顿了顿,仿佛將什么极沉、极重的东西,一併压进了这句话里: “我们都在。” 他不是效忠公主,是守护棠溪雪这个人。 棠溪雪没有应声。 她只是將暖手炉拢得更紧些,指尖仿佛触到鎏银炉盖上那点未散的帝王掌心的余温。 ——这世间,原来有这么多人,悄悄守护著她。 青黛在旁静默良久,终於还是轻声开口: “殿下,太后娘娘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刚刚回宫,夜里就不便打扰了……”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 “明日,可要去千秋殿请安?” 前头那几年,她们的殿下从不肯往太后跟前去。 每逢千秋殿遣人来问,不是称病,便是推说事务繁忙。 青黛知道,那不是殿下——那是披著殿下皮囊的异魂,如何敢去见那位凤眸如炬、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太后? 那一位,可是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亲娘。 可她们的殿下,从不曾怕过太后娘娘。 棠溪雪闻言,眉眼弯起明快的弧度: “自然要去。” 她顿了顿,语声里漾开细碎的笑意: “明日我要穿那件红裙——母后喜欢看我穿红色,她说,我是九天的凤凰。” “红裙”二字,轻轻落在满车静謐里。 青黛眼眶倏然一红。 她重重地点头,喉间哽得说不出话。 ——这些年,她们是怎样熬过来的呢? 顶著那具熟悉皮囊的异魂,说著殿下从不曾说过的刻薄言语,做著殿下从不屑为的荒唐行径。 她们不敢走,不敢问,甚至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恐被逐出长生殿,从此再无人守著这座空殿,等那不知流落何方的主人归来。 她们只是沉默地听从,沉默地忍受,沉默地—— 在每一个深夜,对著殿下幼时留下的旧物,偷偷垂泪。 如今,殿下终於回来了。 青黛望著棠溪雪映在车壁上的侧影,泪珠无声滑落,唇角却扬起了五年未曾有过的弧度。 千秋殿內,烛火幽微。 太后白宜寧独坐窗边榻上,指间那串沉香木佛珠捻得极慢,一粒一粒,像在数著流不尽的辰光。 殿中焚著安神的太行崖柏香,可她的眉宇间,不见半分寧和。 兰嬤嬤侍立一侧,望著太后比五年前清减许多的侧脸,喉间发紧。 “娘娘,”她轻声道,將新沏的参茶搁上小几,“祭天大典还有些时日,您何苦这般匆匆赶回……” 太后没有应声。 她只是垂眸望著佛珠串上那枚她亲自系上去的小小的羊脂玉坠——那是一朵海棠花。 织织周岁抓周,满桌金玉锦绣、笔墨纸砚皆不取,独独一把攥住了她髻上这枚海棠坠子,攥得紧紧的,咯咯直笑。 她便解下来,系在最珍视的佛珠上,贴身戴了十七年。 “阿兰,”太后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檐角悬垂的冰凌,风一过便会碎,“哀家这些年在护国寺,夜夜燃灯,日日诵经……”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那朵玉海棠: “不是求佛祖保佑长命百岁。” “是求佛祖——把哀家的织织还回来。” 兰嬤嬤再也忍不住,以袖掩口,泪如雨下。 这五年来,太后娘娘在护国寺吃斋念佛,从不沾荤腥,从不著锦绣,每日晨钟未响便起,暮鼓已歇仍跪。 她亲手誊抄的经文,堆满了小佛堂整整三面墙。 不止如此。 织月庭那些年的帐目,每一笔都是太后亲自过目、亲自核准。 她以国母之尊,屈尊降贵与商贾周旋,只为確保那孩子当年亲手创立的善堂,能真正惠及那些孤苦无依的幼童。 ——那是织织留下的。 织织的东西,她一寸都不会让旁人染指。 “娘娘,”兰嬤嬤哽咽道,“您、您这些年太苦了……” “阿兰,”太后忽然打断她,语声仍是淡的,可那淡底下,分明压著千钧重的疲倦,“那是哀家亲自看著长大的孩子。”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轮孤悬的冷月。 月光照在她依旧端丽的眉眼上,却照不进那双凤眸深处积攒了五年的雾靄。 “柔妃去得早,那孩子还没满月便没了娘。抱到千秋殿来时,小小一团,裹在襁褓里,轻得像片羽毛。” 她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哀家接过她,她便不哭了。睁著那双星子般璀璨的眼睛,安安静静望著哀家,像在说——您就是我的娘亲么?” “哀家这辈子,只有胤儿一个亲儿。原以为不会再有什么牵掛了。” 她顿了顿,佛珠在指间停了一息: “可那孩子,把哀家的心填满了。” 兰嬤嬤已泣不成声。 那是您亲自养大的小公主啊。 这五年来,您一次都不曾认错过。 每次回宫,您都要寻个由头远远看她一眼。 她不肯来千秋殿,您便去御花园偶遇。 隔著重重人影,您望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笑,也不说话,只是望著。 回到千秋殿,便对著那枚海棠玉坠,沉默许久。 您从不说破,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异色。 您只是在护国寺的长明灯前,跪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当娘的,怎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哪怕没有血缘关係,可是,亲自养大的亲情,比起血缘更重。 太后忽然低低嘆了一声,那嘆息很轻。 “胤儿……”她启唇,语声里难得带了几分怨,几分恨铁不成钢,“连织织都寻不回来,护不住织织,他这个帝王,到底有何用?” 兰嬤嬤拭去泪痕,努力让声音平稳: “娘娘息怒。” 顿了顿,又轻声道: “陛下他……也不容易。” 太后没有应声。 她只是重新垂下眼帘,指间佛珠又开始一粒一粒缓缓碾过。 窗外的月华依旧清冷。 她等的人,不知何时才能回家。 ——可她还是会等。 她是织织的娘亲。 娘亲等女儿回家,等一辈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只要能等到……就值了! 第186章 孤的皇后 白玉京城郊,七弦竹苑外。 暮色沉沉,苍山负雪。 远霄如黛,近竹含烟。 苑墙內探出的几竿修竹被晚风拂过,叶叶相触,发出泠泠如琴音的细响,每片叶子在风里都是不同的弦。 华丽的马车已候在苑门之外。 车盖四角悬著银铃,风过时泠泠作响,与雪夜竹林清音交织,竟似一曲无声的送別。 司星昼立在车边,亲自掀开车帘。 他望著胞弟缓步踏出苑门,眉间那抹经年不散的严肃,此刻竟柔和了几分。 “阿折,”他轻声道,“气色好了许多。” 不是询问,是陈述。 那语声里压著近乎奢望的欣喜。 司星悬扶著兄长的手登车,落座时竟未曾像往日那般喘息。 他拢了拢膝上的羊绒毯——那毯子色泽温润,针脚细密,不是他惯用的旧物。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 “嗯。”他垂眸,长睫在眼瞼投下小片静謐的阴影,耳尖却悄然染上一层薄红,“今日……小师叔亲自为我织脉续命。”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落枝头棲雪: “此刻身子轻快了许多。” 话语从他唇齿间滑出时,带著几分难言的羞赧。 他抬起眼帘,眸中那层经年不散的病雾,仿佛被谁轻轻拭去了一角,露出底下久未见光的清澈微芒。 司星昼望著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他別开视线,望向车窗外的雪竹,语气带著询问: “织命天医为你治过了?” “嗯。”司星悬点头,指尖抚过膝上羊绒毯细密的绒面,语声里漾开一丝极淡的骄傲,“师祖当年说过,小师叔的医术远在我之上。那时我年少气盛,並不服气。” “如今,心服口服。” 那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极郑重。 可惜,他始终未能亲见小师叔的容顏。 他只记得那双手——纤白如玉,指尖凝著淡泊的药香。 搭在他腕脉时,凉意如雪,却分明带著某种沉静篤定的温暖。 他还记得她的嗓音。 很轻,很软,像初春檐下融化的第一滴雪水。 他当时意识昏沉,神志游离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 可那声音却像一缕细韧的丝线,將他从无边的黑暗里一寸寸拽了回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此刻想起来,心口仍会泛起一丝异样的陌生悸动。 那嗓音——不知道为什么,让他听著有些心痒难耐。 好像——好像很熟悉。 司星昼闻言,眉宇间那点隱郁的暗色悄然化开。 他想起棠溪雪答应了他,会出手救阿折。 他允她九极会盟之时,全力支持辰曜。 而今她早已履约,他自然不会食言。 虽然如今看来,似乎无论他有没有答应她的条件,阿折她已经救了。 但他不在意这些细节,只在乎结果。 “她確实有本事。”司星昼淡淡道,语声却比平日柔和三分。 他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手边那只银丝鏤空琉璃水壶。 壶身细密的缠枝纹在车灯光影里流转著温润的光泽,触手微凉,他却捨不得鬆开。 他真的很喜欢她。 连她的水壶,都要偷偷收在身边,没捨得还给她。 毕竟,这是她唯一留在他这里的东西了。 司星悬並未察觉兄长的异样。 他靠在靠枕上,思绪仍浸在今日那场短暂的近乎虚幻的相逢里。 良久,他忽然开口,语声里淬著清寒的冷意: “哥,祈妄此人,当真卑劣,竟敢绑架你。” 他抬眸,眼底那点难得一见的柔光已敛尽,余下锋利薄凉: “我已命星渊卫去问候他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司星昼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这个弟弟,生性凉薄如霜,世间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人屈指可数。 而他这个兄长,恰好是其中之一。 阿折护短的性子,倒与他如出一辙。 “不是祈妄。”司星昼收回思绪,语声平淡,“是云爵。” “上回与云薄衍不欢而散,他劫枯木逢春,应是为了此前说的救人之事。” 司星悬一怔,旋即蹙眉: “不是祈妄?”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近乎遗憾的冷芒: “那就算他倒霉吧。” “哥想如何教训云薄衍?星渊卫隨时待命。” 他语声平静,却字字浸著凉薄的杀意: “云爵再是神通广大,我星泽亦不遑多让。兄长受此折辱,岂能轻纵?” 司星昼摇了摇头: “罢了。” 顿了顿,语声放得极轻,像藏著一丝不自知的柔软: “孤允了一人,不计较此事。” 司星悬挑眉。 他这兄长,名字虽是“昼”,骨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阴鷙疯批。 睚眥必报,錙銖必较,从不吃亏。 何曾这般大度过? “何人面子如此之大?” 他问,语声里带著几分真切的讶异。 司星昼垂眸,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孤的皇后。” “咳咳咳——” 司星悬一口水呛在喉间,苍白的面容霎时浮起薄红。 他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復气息,不敢置信地望向兄长: “嫂、嫂子?” 他眨了眨眼,那双向来凉薄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真切的惊讶: “此事……这般突然?” “我竟半分准备也无。可需备礼?何时得见?” 那语声里,竟有几分罕见的雀跃。 司星昼望著胞弟难得生动的眉眼,心头那点隱秘的占有欲悄然膨胀。 他不动声色地按下唇角即將溢出的笑意,语气仍旧平淡矜持: “嗯,阿折可先备著。” 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孤尚在追求之中。” “还有哥都追不到的人?” 司星悬讶然,旋即失笑: “倒是稀罕。” 他没有再追问。 兄长的私事,他从不过问。 正如兄长从不过问他为何將织命天医所有著作搜罗殆尽、反覆研读至书页翻卷。 他们兄弟之间,自有不必言说的默契。 司星悬拢著膝上的羊绒毯,忽然轻声开口,语声里带著几分难得的羞涩: “哥,今日……我见到小师叔的背影了。” 他顿了顿,耳尖又红了,垂下眼帘: “可惜没看清她的模样,便激动得……晕了过去。” 最后几字轻若蚊蚋,透著少年人特有的不愿示人的窘迫。 司星昼闻言,心头那点隱秘的危机感骤然加剧。 他望著胞弟苍白面容上那抹羞涩的红晕,以及提起小师叔时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眸。 那光芒太过灼烫,烫得他心头警铃大作。 阿折这般激动,见个背影都能晕过去。 若真见了正脸,还不知要如何魂牵梦縈。 若再进一步上了榻……那还得了? 他必须,儘快,將他未来的皇后追到手。 ——他这是为弟弟好。 司星昼如此说服自己。 “阿折,”他开口,语声里带著长兄不容置疑的沉稳,“你身子尚虚,切忌情绪过激。” “往后还是少见那织命天医为好。” 司星悬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兄长这语气,怎么听著……有几分诡异的、仿佛在护食的紧张? 他收回视线,目光无意间落在司星昼手中那只反覆摩挲的琉璃水壶上。 壶身细密,纹饰精致,与兄长平日的用度风格截然不同。 “哥,”他忽而开口,唇角扬起一丝促狭的笑意,“这水壶……是嫂嫂的罢?” 司星昼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嗯。” “你怎么连人家的水壶都拿?” 司星悬语声里带著几分好笑,几分难得鲜活的调侃: “就这么喜欢?” 司星昼垂眸,望著手中那件银丝鏤空的琉璃水壶。 壶身上似乎还残留著若有若无的、清冷幽淡的海棠冷香。 他指尖轻轻抚过壶盖边缘那道极细的银丝纹路,声音低了几分: “……好看。” 顿了顿,又补一句: “这是孤的皇后之物,自当珍藏。” 司星悬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调侃兄长,只是將膝上的羊绒毯又往上拢了拢。 毯子柔软,带著清淡的药草香。 这是他从长生殿顺回来的。 心中忽然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迷茫。 他崇拜小师叔。 那种崇拜,从他初读《天工织脉录》的那一刻便已生根,隨著他翻阅每一卷医典、抄写每一行註解,根系愈发深扎。 他视她为知音,为神明,为可望而不可即毕生追寻的微光。 可近来,他心中竟悄然蔓生出另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穿著飞雪流仙裙,踏著满园梅雪朝他望来,隔著纷扬落花,粲然一笑。 她笑的时候,好似整片星河落入凡间。 好看极了。 他想起她隔著梅林投来的那道目光。 想起她站在浸月轩露台上,素手抚琴,弦底奔涌出惊涛骇浪般的山河气度。 想起她见到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笑顏。 她那般喜欢他。 他想。 若他移情別恋,她定然会很难过吧。 司星悬垂眸,將羊绒毯又拢紧了些。 窗外月华如水,覆雪千山。 他靠著隱囊,轻轻嘆了口气。 罢了。 还是宠宠那个小可怜吧。 她那般喜欢他,他总不好辜负。 至於小师叔…… 他闭上眼,將那抹从未真正看清的背影,连同那声淡若春雪的呢喃,一併收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那里很安静。 適合供奉一轮从未真正拥有过的、遥远而温柔的月亮。 第187章 月夜桃花 镜月湖,镜夜雪庐。 浴池深处有泉眼,冬夜亦温。 池水自地脉深处涌出,带著山石与草木浸染经年的清润,氤氳成满室不散的暖雾。 四角垂坠的雪白纱幔被微风拂动,如云海翻涌,又似仙鹤敛翅时曳落的羽。 棠溪雪浸在温热的泉水里,闭目养神。 墨发如海藻般散开,浮在水面,映著月色,泛著幽蓝的光泽。 她微微仰首,露出一截修长如玉的颈,水珠沿著下頜滑落。 没入锁骨的凹陷,又顺著那起伏的弧线,一寸寸隱没在水雾深处。 暮凉早已退至浴池之外。 他背对垂落的纱幔而立,玄衣融入廊下的暗影,身姿笔挺如松,目不斜视。 他只听得见身后细微的水声,极轻,极缓。 像月华流过冰面。 他垂下眼帘,將呼吸压得极轻极浅。 他想了想,还是离得更远了一点。离得这么近,他有些胡思乱想。 窗外,满月正悬中天。 月华如故,覆过城池,也覆过这一方小小的隱秘的暖池。 檐角流霜,寂然无声。 唯有风过梅枝,簌簌落下一肩冷香。 然后。 “哗——” 一道落水声猝然响彻。 水花四溅,砸碎满池月影。 棠溪雪倏然睁眸。 隔著氤氳的水雾,她看见一双迷濛的桃花眼。 那双眼此刻失了平日的戏謔风流,只剩一片烧灼般的混沌,像沉溺在深不见底的梦境里,怎么也挣不脱、醒不来。 花容时。 他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俊顏,此刻泛著不正常的潮红,仿佛一树被春风催熟过头的海棠,將开未开,已先醉了七分。 而最令她惊异的,是他那一头长髮。 昔日乌如点漆的髮丝,此刻竟化作层层叠叠柔润的粉。 不是浅淡的樱粉,是灼灼的烂漫的桃花之色。 从髮根至发尾,渐次晕染,像有人將整片桃林四月的盛放,都收进了这一瀑青丝之中。 他浑身都散发著浓郁的桃花香。 那香气不是寻常花香那般清浅易散,而是浓烈得近乎妖冶,丝丝缕缕侵入肺腑,像要將人的魂魄都勾走。 棠溪雪心下一沉,她明显察觉花容时的情况不对劲。 月圆之夜。 桃花情蛊发作。 綺梦花都的太子殿下,每逢月圆,便会发色尽褪,化作桃粉。 彼时他周身散发的情香能令人情动。 那香,是蛊的一部分。 那是行走的、无法自控的……醉生梦死之毒。 “花蝴蝶。” 她嗓音微哑,扯过池边垂坠的雪白纱幔,迅速披上肩头。 湿透的薄纱紧贴肌肤,將玲瓏的曲线勾勒得愈发惊心动魄: “你倒是有雅兴——窃玉偷香偷到本宫的浴池里来了?” 语声故作镇定,尾音却不自禁地带了一丝轻颤。 那桃花香太浓,她已开始觉得四肢发软。 花容时没有答话。 他只是直直地望著她,像溺水的人望见最后一根浮木。 “……吾妻。”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烈酒浸过三宿。 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时,轻得像梦囈,却重得像压了一生的孤注。 棠溪雪挑眉。 她没听错? 不是“棠溪雪”,不是“镜公主”。 是“吾妻”。 她看著他那双烧灼得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眸,忽然意识到,这人已分不清现实与幻梦。 他每次月圆发作,都会独自来这处无人居住的旧宅温泉,借温泉之力压一压那灼心的蛊毒。 这里四处无人,他也不必担心桃花香沾染到旁人。 可他不知道,从前的无主鬼宅,如今已是她的镜夜雪庐。 更不知道,今夜她会在此。 花容时已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看见她。 看见她披著湿透的白纱,墨发如瀑倾泻在光洁的肩头。 水珠沿著臂弯滑落,滴进雾气氤氳的池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只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在砰砰砰地狂跳。 是她。 他喜欢的人。 他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像飞蛾扑向烛火,像落花坠入流水。 然后,他將她拥入怀中。 那一瞬间,桃花香如决堤的潮水,铺天盖地涌入她的呼吸。 棠溪雪只觉得四肢百骸倏然一软,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跌进他滚烫的胸膛,耳畔是他急促而紊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般撞进她逐渐涣散的意识。 花容时將头埋进她颈侧,滚烫的唇贴著她冰凉的肌肤,低低喘息。 “小雪花……”他喃喃,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吾妻……好可爱……”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鬆手,她就会从怀里消失。 奇异的是,他拥抱著她,触碰著她裸露的肩颈、湿漉的发梢、冰凉的指尖。 却没有疼。 他身上没有绽开桃花状的红痕。 他自小触碰任何人都会过敏,那是桃花情蛊的诅咒。 但凡与人肌肤相触,他身上便会浮现无数灼烧般的印记。 那不是情动的痕跡。 那是烙铁烙在皮肉上的剧痛。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抱任何人。 可现在,他抱著她。 紧紧地、用力地、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却没有疼。 桃花情蛊,唯对心之所爱,不起敌意。 他確確实实,满心满眼,都是她。 “雪儿……好喜欢……” 他將脸埋在她颈窝,一遍遍唤著她。 那声音里没有平日的轻浮,没有刻意的风流。 只有深深的无处安放的眷恋。 棠溪雪靠在他怀里轻轻地喘息,指尖轻轻攥住他湿透的衣襟。 那桃花香的毒性已侵入她的血脉。 她只觉得周身灼热如焚,每一缕呼吸都烫得惊人。 她咬著下唇,勉强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阿……阿凉……” 嗓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意。 她唤暮凉的名字,像溺水的人拋出唯一的锚。 下一瞬,一道玄影如疾风掠入。 暮凉没有丝毫犹豫。 他踏入水雾瀰漫的浴池,一眼便望见被花容时紧紧禁錮在怀中的棠溪雪。 她面色潮红,眸中含著水雾。 湿透的白纱凌乱地披在肩头,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 而那个狂徒正俯首在她颈侧,落下一个又一个细密滚烫的吻。 暮凉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身戾气如淬冰的刀锋,顷刻间割裂满池旖旎。 他上前,一掌狠狠地將花容时震开,將棠溪雪夺回。 第188章 明月高悬 雪纱在夜风中轻舞飞扬,檐角悬垂的冰凌折射著清辉,將周遭万物镀成薄薄的银。 “阿凉。” 棠溪雪扶著他的手臂,嗓音轻软沙哑,却仍带著公主殿下风雨不惊的从容: “带我回臥房。我……不慎中了那花蝴蝶的暗算。” 暮凉垂眸看她。 她的面颊泛著不正常的緋红,眸光水润迷濛,像浸了酒的梅子,將熟未熟,却已先醉了三分。 他不敢多看。 只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將她从池中捞起。 动作极轻,像捧起一捧將碎的月光,像托起一片摇摇欲坠的雪。 一旁的棉布被他飞快展开,將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连发梢都不曾露出一缕。 然后,他打横抱起她,大步朝臥房走去。 “將他拿下。”他低声道,是对暗处待命的隱龙卫。 原本殿下沐浴,隱龙卫们一个个都是高手,实在不宜靠太近,这才都避嫌的撤离了。 没想到,竟然给了那狂徒可乘之机! 他可真该死啊! “留活口。” 棠溪雪靠在暮凉胸口,嗓音愈发低哑,却淬著一丝清醒的冷: “綺梦花都的太子爷,送上门来的谈判筹码——不要白不要。” “是。” 暮凉低低应了一声,恶狠狠地剐了尚未清醒的花容时一眼。 恨不得將那恬不知耻的狂徒,直接挫骨扬灰! 於是远远在外围,不敢在太子爷桃花蛊发作之时靠近的皇族影卫,天都塌了。 他们的太子爷,居然被辰曜的隱龙卫抓了! “快——快去寻北辰王殿下捞人。” “这下子,咱们太子爷不但是羊入虎口,还清誉不保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惨!” “……” 暮凉不敢低头看棠溪雪。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棠溪雪闔著眼,任他抱著穿过九曲迴廊。 意识在桃花香的余韵里浮浮沉沉。 她可真是服了。 从前那个占据她身子的穿越女,干过最荒唐的事,便是深夜爬了这位綺梦花都太子殿下的床。 当时是被直接被子一卷,毫不留情地丟下楼了。 如今倒好。 花容时直接爬进了她的浴池。 一抱还一报。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她微微掀起眼帘,瞥了一眼浴池的方向。 隔著重重纱幔与迴廊,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还是轻轻磨了磨后槽牙。 花容时,你这只花蝴蝶。 从前骂他是风流鬼,多少带点以讹传讹的冤枉。 今夜之后—— 这花花公子之名,他可一点儿都不冤。 廊道幽深,月色如银。 暮凉抱著她穿过九曲迴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生怕顛簸了她分毫。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他的面上依旧冷峻如冰,看不出丝毫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印。 转过迴廊转角时,暮凉的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一道赤红身影正破开夜色而来。 风灼一袭烈烈红衣,是今岁新裁的料子。 从前太后娘娘总说红裙衬阿雪。 於是,他永远都是一身红。 只为了更配她。 他怀中捧著一只檀木礼盒,盒面雕著交颈的如意云纹,是他挑了三个铺子才寻见的花样。 盒中那只赤狐手筒,是他亲手硝制、亲手裁剪、亲手缝的。 他不会女红。 第一针扎进指腹,血珠子洇在的皮毛上。 他用帕子擦了半宿,擦不净,便换一块皮料重来。 熬了几夜。 今夜终於成了。 他捧著它,像捧著一颗剖开的心,满怀雀跃,步履生风。 他派了镇北侯府的探子,打听到她住在镜夜雪庐。 棠溪雪吩咐过,但凡他来,隨时欢迎。 梨霜见是他,连通传都省了,只笑著侧身,引他入內。 然后。 他看见了暮凉。 看见了暮凉臂弯间那道素白身影。 她闭著眼,眉心微蹙,像一片落进他人掌心的雪。 风灼站在门槛边。 三步。 他与她之间,只隔了三步。 三步外,暮凉抱著她,衣袍上沾著她的发香,臂弯里盛著她的全部重量。 三步內,他捧著一只盒子,指腹上还留著夜里被针扎破的、新结痂的七个眼儿。 “啪——” 檀木盒从他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 砸在地上。 盒盖摔开。 那只赤狐手筒滚出来,歪在冰冷的石砖上,皮毛仍蓬鬆柔软,针脚细细密密。 那是他对著烛火、眯著眼、一针一针数著心跳缝完的。 他慌忙蹲下身。 动作太急,膝弯磕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 他垂著头去拾那手筒,拾那盒盖,拾那些碎成片片的、他不敢让人看见的狼狈。 都是青梅竹马。 阿雪。 你就选暮凉,不选我? 风灼蹲在那里,脊背弓著,像一截被风折断又强撑著不肯倒下的枝。 他不敢抬头。 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湿漉漉的眼睛。 他就那么不得她喜欢吗? 他八岁那年,她从杏树上跌进他怀里,衣角勾著他护腕的铜扣,发间落满碎花。 他背著她回去,她趴在他背上,软软地笑,热气呵在他耳廓:“燃之,你真好。” 就这一句。 他欢喜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年雪落得厚,他每日踩著齐膝的积雪去麟台,靴子湿透了也不觉得冷。 心里烧著一簇火——她说他好。 她说的。 十五岁,他首次出征。 她在城楼挥手,红色的流仙广袖,被风吹得猎猎扬起,像一面小小的只为他升起的旌旗。 他策马走了很远。 忍不住回头。 她还在。 暮色四合,城楼上的身影已经模糊成一粒小小的光。 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就是他此后无数个血战间隙里,唯一的归途。 他以为,他的阿雪是喜欢他的。 不是那种喜欢也没关係。 他可以等。 可他凯旋迴帝京那天,站在殿外候旨,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从迴廊那头经过。 她从他身侧走过。 没有看他。 像经过一株寻常的树、一块无名的石。 “阿雪。” 他忍不住唤。 她顿住脚步,微微侧首:“你是谁?” 那一瞬,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们都说阿雪只是病了。 说她生病之后,忘了许多人、许多事。 他信了。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是阿雪,只是病了,只是暂时忘了他。 他还可以等。 可他骗不过自己的心。 那个陌生的女子,有著阿雪的眉眼。 可她望向他的时候,眼底是充满算计。 没有那年杏树下的清澈笑意。 没有城楼送別时为他亮著的光。 那不是他的阿雪。 不是。 可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 他太喜欢阿雪了。 喜欢到寧可骗自己,喜欢到把胸腔里那簇烧了十几年的火生生压成灰烬。 他对自己说:是我的错。 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她忘了我。 他不敢去想那个念头—— 如果那不是阿雪。 他的阿雪,会去哪里? 那些年,他活得像个游魂。 白日练兵,夜里握著她从前赠他的赤红剑穗。 他不敢赌。 他怕自己赌错了,怕她真的彻底消失在这世间,怕自己连这具顶著阿雪皮囊的陌生人——都再也见不到。 那一剑刺进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轻。 剑锋破开皮肉,从他心口左侧斜斜划过,血涌出来,濡湿了她的指尖。 他低头,看著自己心口那道新痕。 忽然笑了。 那不是他的阿雪。 他的阿雪,真的不见了。 这个认知落进心里,没有意料中的崩塌。 他只是觉得空。 十几年的喜欢。 那簇从年少之时就燃起的火,被她亲手浇熄。 不,灭的不是他心头的火,而是他的光,他的微芒希望。 然后,是长生殿。 浴池水雾氤氳,她站在池边,湿漉漉的发贴在脸颊,像那年杏花雨后、他接住她时她狼狈又好看的模样。 她望向他。 眼底不再是空的。 璀璨如星河,澄澈如初见。 有来不及藏的泪意,有他等了十二年终於等到的—— “燃之。” 她唤他。 就这一声。 那簇被他强行按灭的灰烬,轰地燃成燎原之势。 他知道的。 他知道这可能又是镜花水月,知道她或许下一刻又会变回那个陌生冷漠的皮囊,知道自己或许只是在自作多情、饮鴆止渴。 可他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为她燃烧。 忍不住把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再一次捧到她面前。 他太喜欢阿雪了。 喜欢到不计代价,喜欢到不问归途,喜欢到哪怕她只是曇花一现地唤他一声“燃之”,他便愿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就不能——有那么一点点——被她喜欢吗? 一点点就好啊。 此刻,他蹲在那里,把摔散的东西一件件拾回盒中。 手指抖得厉害,赤狐的绒毛沾上他掌心沁出的细汗。 夜风穿堂而过,拂过他空落落的后背。 求求——明月高悬。 也照照他吧。 第189章 念念有迴响 “……这、这是怎么了?” 梨霜看著眼前这一幕,脑中已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公主殿下湿漉漉地被暮凉大人抱在怀中,面色緋红,衣衫不整。 他们今夜玩这么大? 这是在浴池玩什么游戏吗? 看不出来,暮凉大人——还挺上道啊! 不过朝寒大人没一起? 她不敢再往下想。 只觉得这场面,简直就是修罗场啊! 尤其,还被风小將军撞个正著。 “殿下中毒了。” 暮凉顿住脚步,嗓音低沉平稳。 他看了风灼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风灼听懂了。 他本是痛心疾首,失魂落魄。 那礼盒从他手中坠落时,他觉得自己那颗心也跟著砸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可“中毒”二字落入耳中,他所有的失落、酸涩,顷刻间烟消云散,全变成了担忧。 他弯腰捡起礼盒,递给梨霜。 然后,他大步跟了上去。 臥房深处,烛火温暾如迟归的春阳,將满室暖光织作软罗烟。 棠溪雪被轻轻安置在床榻间。 墨发散开,铺作一枕慵懒的夜色,发尾蜿蜒过藕荷色锦褥,像春水漫过初融的河床。 少年將军俯身探她额际。 麒麟纹赤红劲装裹著清峻肩线,金属护臂幽冷,指尖却温热。 指腹带茧,触手却烫。 他探向她额间那片不寻常的緋云,眉头微蹙,心跳已先於意识漏了半拍。 “阿雪——” 那个藏了十几年的名字,刚溢出齿关,便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了脖颈。 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坠入她眼底那片迷濛的瀲灩。 她仰著脸望他。 那双素日清泠泠的桃花眸,此刻像盛了融化的春水。 盈盈的,漾漾的,映著他惊愕的眉眼,也映著满室摇曳的烛光。 下一瞬。 她的唇贴了上来。 很轻。 轻过清明第一滴雨叩在青瓦,轻过夏夜初绽的荷被风吻开第一瓣。 他甚至来不及闭眼。 只能怔怔地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睫羽,那上面悬著细碎的水光,轻轻颤著,颤著,像雏雀试飞前第一次扑棱的翼。 “燃……之。” 她喘息著唤他的字。 嗓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甜得发烫,尾音压著细细的颤。 那颤顺著她的唇渡过来,渡进他的血脉里,轰地一声,炸成漫天星子。 风灼觉得胸腔里那颗心,在这一刻,彻底叛离了他的掌控。 它狂跳。 如惊蛰第一声雷滚过长空,惊醒冻土下蛰伏了整整一冬的万物。 它撞击。 如碧月海的狂潮撞向石堤,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將肋骨撞碎成齏粉。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明明中毒的是阿雪,明明被毒性灼烧的是阿雪。 “阿、阿雪……” 可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她点燃了。 从耳尖开始烧。 那烧是滚烫的、仓皇的、少年人藏不住又压不下的。 烫意迅速漫过脸颊,漫过颈侧,漫过心口。 他攥著床褥的指节泛白,指腹的茧蹭过锦缎,发出细碎的、隱忍的窸窣。 他想推开她。 她还神志不清,不该这样。 他更想將她揉进骨血里。 揉进去,藏起来,从很多年前便想这样做了。 可她还在吻他。 一下,一下,轻轻的。 像春风一遍遍拂过初融的冰面,像细雨一夜夜浸润乾涸的沙漠。 他觉得自己要化了。 化在她掌心,化在她唇齿间,化在这满室温柔的烛影里。 阿雪在吻他。 这个认知像一簇野火,烧光了他二十年来引以为傲的所有自製。 她吻得多轻,他的心跳便多重。 她吻得多慢,他的呼吸便多乱。 他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胸腔憋闷到隱隱作痛,他才恍然惊觉——原来人可以在同一瞬间,既像溺毙深海,又如登临极乐。 她微微退开。 潮红著脸,睫上悬著將坠未坠的细碎水光,迷迷濛蒙地望著他。 那一眼。 像惊蛰后第一场雨,把他从怔忡中浇醒。 又像立夏前最后一缕春风,把他残存的理智尽数吹散。 他忽然不想再等了。 这么多年,无数个日夜。 他便一直等。 等她长大,等自己战功赫赫配得上她,等她或许、或许也会像他看她那样,看他一眼。 而今她在他怀里,唇上还沾著他的温度,眼尾还染著为他而起的緋色。 他凭什么还要等? 风灼垂下眼睫。 那双素日在沙场上冷厉如刃的眸子,此刻垂成两弯温驯的月。 可喉结滚动时,那道凌厉的线条,分明泄露了少年將军骨子里压不住的、狼一样的占有欲。 下一瞬。 他俯身。 不是探额,不是试探。 他的唇落下去,带著少年人孤注一掷的烫,封住她所有未及出口的喘息。 小將军反攻了。 他吻得仍生涩,像初学控韁的骑手,勒不住自己也勒不住她。 可他霸道得不容置喙,像骤雨打新荷,像北风卷初雪,像积压了整整十几年的潮水终於衝破堤坝。 “嗯……” 她轻哼一声,指尖攀上他后颈。 他便愈发放肆。 一手撑在她枕侧,一手穿过那片铺陈的墨发,將她更深地揉进床榻与他滚烫胸膛之间。 麒麟纹劲装的赤色与藕荷锦褥绞在一处,像暮春时节花与泥不分彼此的纠缠。 她腕间的玉鐲碰在他护臂上,泠泠一声,是今夜最清脆的节拍。 他终於捨得退开半寸。 抵著她的额,气息乱得溃不成军。 “阿雪。” 他唤她,低喘著,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檀木,沙沙的,沉沉的,带著少年人极力压抑却压不住的轻颤。 “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顿了顿,眼底还有未散的潮意,却被烛火映得亮得惊人。 像雨后初霽的天,云层裂开一道罅隙,漏下满捧天光。 “十二年前是,今夜也是。” 他微微侧首,鼻尖蹭过她的鼻尖。 温驯的、依恋的、狼崽子向主人撒娇的姿態。 “你既点了这火……” 他的嗓音轻下去,低下去,沉进她颈侧那片细腻的暖香里。 “就別想灭了。” 窗外。 春风正软,星河无声。 四时的天象在他眼底一一过尽。 她的眼波是惊蛰后第一场雨,润泽了他荒芜十二年的原野。 她的体温是芒种时最饱满的日光,催熟了他心底那株小心翼翼藏了多年的杏树。 她的唇是夏至未至时那阵贪早的风,將他吹得乱了方寸、丟了魂魄。 而她的名字—— 棠溪雪。 是秋分后不肯凋零的最后一朵花,是冬至时落进他掌心的第一片雪,是他心上永不落山的属於春分的暖阳。 他这一生,原是岁歷上最寻常的四季。 有春耕,有秋收,有凛冬,有炎夏。 而她来了。 她便成了—— 惊蛰,芒种,夏至,霜降,冬至,春分。 成了他,每一个值得跪下来虔诚叩拜的日子。 满室烛影摇红。 少年將军把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像一只终於寻到归巢的、跋涉了太久太久的雏鸟。 他的心跳还在狂擂。 她的心跳亦乱。 两颗心隔著薄薄的肌肤遥相呼应,像春雷滚过远山,回声撞进另一道山谷。 此爱如深谷,念念有迴响。 他想。 原来这就叫人间。 原来人间,是这样烫的。 “……燃之。”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著细微的哭腔,轻得像一片將化的雪。 “我……难受。” 风灼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生生地疼。 他伸出手。 指腹悬在她发顶三寸,顿了又顿,终於落下去——轻轻的,像怕碰碎一捧初聚的雪色。 “阿雪。”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喉间滚过千百遍的安抚,出口只剩这两个字。 “……別哭。” 顿了顿。 他听见自己说: “我、我帮你。” 话音落下时,緋云从耳尖烧起来,瞬间燎原。 少年將军在沙场上饮过十七箭、二十三刀,从未皱过一下眉。 此刻指尖却颤得像春日枝头第一片被风惊动的嫩叶。 他俯身。 没有急迫,没有唐突。 只是很轻、很慢地。 像翻开一卷被珍藏多年的词笺。 他指尖触到她遮掩的衣角,先顿住,等她。 等她的呼吸、她的允许、她睫毛颤动的节奏。 她没有躲。 他便继续。 那衣角被他撩起一寸,像春夜被风掀开的帘,漏进一隙溶溶的月。 他垂著眼,不敢看她。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气息乱得像失了韁的马。 可他指腹始终稳著。 怕冷著她,怕惊著她,怕自己太烫,烫著这片他小心翼翼供奉了十二年的雪。 更怕自己此刻的心跳声太响,震碎这一室静好的烛光。 第190章 小將军的战绩 暮凉早已放下了臥房四周的重重纱幔,转身退至外间。 月色透过雕花窗欞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的碎光。 他立在窗边,玄衣融入暗影。 耳畔隱约传来內室细微的声响。 极轻。 像春雨落在花蕊。 像蝶翼拂过新叶。 他垂下眼帘,將呼吸压得极轻极缓。 外间无人看见他紧握成拳的手。 无人看见他指节泛白。 也无人看见,那素来冷峻如霜的耳根,此刻正泛著克制而隱秘的薄红。 他静静地立在那里。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像一柄收在鞘中、永不示人的刀。 窗外,月华依旧如水。 梅枝拂过檐角,簌簌落下一肩清寂的冷香。 他听著內室渐渐归於寧静。 听著她喘息的嗓音渐轻渐弱,终於沉入疲惫的梦乡。 他垂下眼帘。 他想,自己大抵也中了毒。 否则,那颗沉在冰渊下多年的心,怎会在此刻—— 像被谁凿开冻层,整颗浮上水面。 烫得他自己都不敢认领。 没有嫉妒。 他只是羡慕。 而他,只能远远地、沉默地,看著他的殿下。 ——他的殿下。 本就该是眾星拱捧的明月。 而他,只是见过那月光。 已经够了。 暮凉抬眸时,正撞见风灼从內室出来。 那小將军红透了一张少年感满满的俊脸,连眼尾都洇著未褪的緋色。 像一簇刚从炉膛里逃出来的、无处可藏的小火苗。 暮凉收回视线,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夜无风。 “小將军,很会伺候人嘛。经验丰富?” 风灼原本已稍稍平復的呼吸,被这句不轻不重的话骤然点著。 “我、我、我才没有——!”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狼崽子,毛髮炸起,连声音都劈了叉: “只是听军营里那些混不吝说得多了……小爷才没有什么经验丰富!” 他说得气急败坏,尾音却颤巍巍的,毫无威慑。 他攥紧拳头,像在捍卫什么顶顶要紧的尊严: “你不要污衊我。小爷是——是守男德的。” 暮凉看著他。 没说话。 然后转身,从案上取了一只白瓷杯,斟满清水,递到他面前。 “哦。” 就一个字。 风灼彻底绷不住了。 那杯水他没接。 他只觉得从脸到脖子到整个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翻面烤过。 下一秒,他拔腿就衝出了臥房。 像一阵风。 像一匹被纵了韁的烈马。 像一簇终於把自己彻底烧著了的烈焰。 暮凉他大可不必。 太贴心了。 贴心到他尷尬得能用脚趾,在这镜夜雪庐的地砖上,生生抠出一座摘星楼来。 梨霜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正巧撞见那道红影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不敢置信地囁嚅:“啊?风小將军这么——中看不中用?” 顿了顿,又补一刀: “明明瞧著很强壮啊!这——这——就是小將军的战绩?” 她词穷地比划了一下。 暮凉没接话。 他甚至没有看她。 这荤素不忌的大黄丫头,他根本不想理。 他只是安静地撩开纱幔,走到床榻边。 原本想运內力替殿下蒸乾湿发。 然而指尖触到的,是已然乾燥柔软的青丝。 他顿了一下。 有人已替她妥帖料理过了。 连那件半湿的中衣,也被换下,整齐叠放在榻边矮几上。 一旁水盆里,清水犹温,一条拧乾的帕子搭在盆沿,折角工整。 暮凉看著那条帕子。 想起方才那小將军夺门而出时,红透的耳根、结巴的申辩。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风小將军。 瞧著风风火火,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羈难驯,像柄未入鞘的利刃。 没成想…… 倒是挺贴心的。 暮凉垂眸。 他甚至没有趁人之危。 殿下意乱情迷时,那双桃花眸里盛著的,分明是对他毫不掩饰的喜爱。 他们之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是有感情的。 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就算是真的要了殿下,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可骄傲的小將军,用了最卑微的方式,为她解了药性。 他是真的爱惨了殿下。 少年仓皇逃离时,甚至被门框撞红了额角。 当梦华帝国太子爷花容时,被隱龙卫扣下的消息传到北辰霽耳中时,他正在战堂批阅军报。 烛火摇曳。 他冷峻的容顏隱在明暗之间,半张脸浸在暖光里,半张脸沉入阴影。 “……容时?” 他搁下笔,声音听不出波澜。 “怎么会被隱龙卫扣下?” “此刻人在何处?” 浮生卫跪伏於地,不敢抬头。 “回王爷——在镜月湖畔,从前那处废宅……” 他顿了顿,艰难道: “从前太子爷每逢月圆,都是去那里。谁承想,那宅子……如今已有主了。我等守在后院,並不曾察觉异常。” “还请王爷救救我家太子爷!” 北辰霽没应。 他只是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过案上那方战堂主君印璽。 “正逢九极会盟,”他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军情,“你们太子爷,怕是要被扣上几日了。” “他不过是误闯雪庐。小雪儿温柔善良,不会太为难他。” 他提及她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 像怕惊落檐角冰凌。 原本还能克制的。 他不想她的。 他是北辰霽,是战堂之主,是北辰一族,如今仅存的遗孤。 他有太多事要处理,有太多局要布控。 他不想她。 可只是提了这一句,只是念了那三个字。 他便忽然…… 很想见她。 什么都不必做。 不必言语,不必触碰,不必她知晓他此刻这不合时宜的软弱。 他只是想感知到她的呼吸。 那呼吸落在他心上,像春日的第一场雨,润泽他荒芜的疆土。 白日才见过她,可此刻他又想她了。 这个念头落进胸腔,竟有几分疼。 “王爷,”浮生卫伏得更低,“我们太子爷他——” “他闯入了镜公主的浴池。” 北辰霽的指尖,还停在印璽边缘。 “彼时、彼时那位殿下正在沐浴……” “我们太子爷那会儿意识不清……好像、好像轻薄了她……” 浮生卫不敢说下去了。 寂静。 烛火“啪嗒”一声。 然后,那方北辰霽握在掌心、正要落下的战堂主君印璽—— 碎了。 没有巨响,没有崩裂。 只是从他指缝间,无声无息地,流泻成一捧细白的齏粉。 像雪。 像他心底那片从未示人的、小心翼翼供奉著小珍珠的天地,被人一脚踏碎。 北辰霽没有低头去看。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睫。 那双素日沉静如渊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怒火,没有戾气,甚至没有半分情绪。 太静了。 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被彻底抽空了一切声音的海面。 浮生卫不敢呼吸。 他那美好如诗的小雪儿。 他藏在心尖、不敢唐突、不敢轻慢、连思念都要挑夜深人静时才敢放纵片刻的小珍珠。 花容时。 简直混帐! 他怎敢!!! 北辰霽霍然起身。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迈步,踏过满地碎玉般的印璽残骸,推开了北辰王府的大门。 夜风灌进来,掀起他絳紫色衣袂。 他整个人像一柄终於出鞘的寒刃。 圣宸帝棠溪夜此刻已经压不住拔剑砍人的衝动了。 而北辰霽呢? 他只是沉默著,大步踏进夜色里。 没有怒髮衝冠。 没有雷霆之怒。 他只是忽然很后悔。 方才不该把那方印璽捏碎的。 该留著。 留著盖在那道发往梦华帝国的国书上。 容时表弟,你该成亲了。 为兄替你挑个好地方。 越远越好。 浮生卫愣在原地,望著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喃喃道: “王爷为了咱们太子爷……竟、竟怒髮衝冠……” 另一名影卫接口,语气里竟有几分感动: “果然,这个表兄靠谱啊。” 全然不知他们太子爷的靠谱表兄,此刻满脑子想的,是梦华帝国往西三千里外、那片终年飞雪的无人冰原。 那里很適合他的花孔雀表弟! 第191章 圣宸帝 承天殿內,烛火通明。 百盏宫灯將殿宇照得亮如白昼,却暖不透那一道玄袍金纹的身影。 棠溪夜端坐龙椅之上,眉目沉静,像一尊被千年寒冰雕成的神祇。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著眼,望著指尖那枚未曾批下的奏章。 “轻薄织织——” 他开口。 语声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 可那四个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时,却像寒刃缓缓掠过锦帛,刺得满殿寂静,连烛火都似瑟缩了一瞬。 “处死吧。” 他仍垂著眼。 仿佛说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今夜该落的雪、该熄的灯、该从枝头坠落的最后一瓣残梅。 殿中无人敢应声。 沈错立在殿角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知道陛下此刻在想什么。 他的织织主动去招惹谁,那是一回事。 纵是她將九洲天骄都戏弄个遍,他也只会站在她身后,替她收拾残局、替她遮挡风雨。 可那些狂徒,胆敢轻薄他的织织,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 花容时还敢对他的织织下毒。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都是死罪。 棠溪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冷意太深,深得像沉在古井底部的寒冰,不见天日,却能冻碎一切胆敢靠近的生灵。 隱龙卫传来的消息,他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最后是风家那小將军,替他织织解的药性。 “呵——” 他垂眸,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敢染指他的织织。 正好。 风灼与花容时。 黄泉路上彼此作伴,倒也不孤单。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军师晏辞踏著烛影而入。 白袍墨纹,银灰长发隨意披散肩头,衬得那张永远噙著三分笑意的面容,在灯火明灭间,透著几分难以捉摸的莫测。 他脚步微顿,旋即若无其事地走入殿中。 方才那句话,他听见了。 “陛下,”晏辞开口,语声温和,“花容时毕竟是梦华帝国的太子,怎好如此草率地处死呢?” 沈错立在殿角,闻言心头一松。 总算来了个清醒的。 结果。 “应该无声无息地弄死。” 晏辞眉眼弯弯,笑得人畜无害,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沈错后背一凉: “让他死得明明白白,反倒落人话柄。此次九极会盟,正好將他扣在白玉京,让梦华帝君投鼠忌器。待利用完了——”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愈深: “臣再替太子殿下安排一个……合情合理的意外。” 沈错:“……” 他终究是错付了。 军师晏辞,才是这殿上心最黑的那一个。 “陛下——” 內侍尖细的嗓音自殿外传来,打破了满殿诡异的寂静: “北辰王求见。” 棠溪夜抬眸。 那一瞬间,他眼底深处像冰封的湖面之下,忽然有暗流涌过。 “……宣。” 殿门缓缓洞开。 絳紫色长袍踏月而入。 那人周身笼著一层幽暗而凌厉的气场,像一柄被夜色淬过无数遍的刃,尚未出鞘,已有锋芒逼人。 北辰霽。 他生得极俊美。 狭长凤眼,薄唇微抿,眉宇间压著经年不散的沉鬱与锋利。 那锋利不是剑刃的锋利,是被命运反覆磋磨之后、反而愈发凌厉的稜角。 他行至殿中,单膝跪地。 背脊却挺得笔直。 “臣,拜见陛下。” 棠溪夜没有应声。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目光沉沉的,像在看一局棋里那枚最难测的子。 两人之间,寂静如渊。 那寂静里有刀光剑影,有寸步不让的角力,有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肯先退半步的骄傲。 沈错屏息立於殿角,指尖无意识按上腰间佩剑。 这满殿的烛火,仿佛都压不住那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 良久。 “陛下,”北辰霽先开口,语声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打磨过的冷玉,“请將容时交予臣处置。” 他说的是“请”。 可那姿態、那语气、那直视帝王的目光。 分明不是请。 棠溪夜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像冰面下暗涌的寒流,让人脊背生凉。 “皇叔,替你表弟求情?” 他顿了顿。 “行。” 那一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重得压人。 “用你这条命——换他那条命。” “朕——” “只留一个。” 北辰霽驀然抬眸。 目光如刃,直直刺向那道玄金身影。 那目光里有锋,有火,有被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恨意与不甘。 “陛下这是在逼臣。” “你可以恨朕。” 棠溪夜没有迴避那道目光。 他微微前倾,像一头终於露出利爪的神龙,俯视著掌下挣扎的猎物: “这世上恨朕的人多了。”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凉薄的弧度: “不缺你一个。” “朕对你,已比对旁人多三分宽容。” 他落座,袍角在龙椅上铺开一片沉沉的暗影: “你若不知足——那三分,朕隨时收回。” 北辰霽看著他。 良久。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被压抑太久、终於破土而出的锋利。 那锋利撕开他二十余年的隱忍面具,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从未癒合的旧伤。 “陛下以为本王稀罕那三分?” 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他仍跪著。 可周身的气势丝毫不曾收敛,反倒像一匹被逼到绝境的雄狮。 眼底烧著暗火,那火焰足以焚尽一切,包括他自己。 “陛下的宽容,本王从未放在眼里。” 他盯著龙椅上那道身影,目光灼灼如炬: “本王孑然一身。” 他顿了顿。 声音更沉,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压而出: “陛下最好不要欺人太甚。” 满殿寂静。 沈错按剑的手已渗出冷汗。 晏辞倚在窗边,白袍墨纹在夜风里轻轻拂动,面上的笑意敛去三分,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盘算。 “朕赐你兵权,赐你尊荣,如何算得上欺你?” 棠溪夜语气平淡。 “陛下这些年——可曾信过我?” 北辰霽一字一句。 棠溪夜沉默了片刻。 殿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然后他站起身。 玄袍金纹在烛光里流转著幽冷的光,他一步步走向北辰霽,如神明俯视人间。 “你问朕信不信你?” 他停在他身前,垂眸看他。 那目光沉沉的,像千年深潭倒映寒月。 “朕信。” 那两个字落下时,北辰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朕信你有野心。” 棠溪夜缓缓道,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信你有手段。” “信你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他微微俯身。 帝王的气息扑面而来,带著龙涎香与墨的冷冽。 “可朕更信——”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朕比你更懂,什么叫生杀予夺。” 北辰霽抬眸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咫尺之距。 那目光里有刀,有火,有恩怨。 殿外夜风忽急。 烛火摇曳了一瞬,將两道对峙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站著。 一个跪著。 可那跪著的人,脊背从未弯过分毫。 “皇叔。” 棠溪夜直起身,语气淡了下去: “朕许你荣华,是恩。” 他转身,背对著他,玄袍金纹在烛光里舖开一片沉沉的暗影: “你若不安分——” “便是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 “退下吧。” “朕——” “自有安排。” 良久。 北辰霽缓缓起身。 絳紫色长袍拂过地面,他站在烛影深处,望著那道背对著自己的帝王身影。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身。 踏出承天殿。 夜色吞没那道絳紫身影时,棠溪夜仍站在原地。 月光从敞开的殿门漏进来,落在他玄色袍角,像落在一柄尚未归鞘的寒刃上 殿外。 北辰霽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夜风中,隱约传来他的话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当年北辰王府的倾覆,究竟是何人所为——” “陛下心知肚明。” 他的脚步顿了顿。 “若真要再伤本王的亲人分毫……” 那声音里淬著寒意,也淬著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这江山——” “也不是不能换个主人。”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 沈错猛地转头看向帝王。 晏辞自窗边直起身,面上的笑意敛尽,只剩一片沉沉的思量。 棠溪夜依旧站在原地。 月光落在他肩头,镀一层薄薄的银。 他的眼底,浮起了一抹极深的、无从言说的晦涩。 “嘖。” 晏辞斜倚在窗边,白袍墨纹被夜风拂动。 他望著北辰霽消失的方向,神情似笑非笑。 “陛下,这柄刀——” “可真是刺手得很吶。” 他顿了顿,转眸看向棠溪夜: “可要臣——替陛下清理门户?” 那语声温和,却淬著寒意。 “就北辰霽这身反骨,这不臣之心……” 他唇角笑意愈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陛下,当慎之。” 棠溪夜沉默良久。 殿外,月华如水。 “那就——” 他终於开口,语声沉缓: “看他何时动手罢。” 那声音里有对全局的掌控,有帝王俯瞰天下的从容与霸气。 也有那么一丝—— 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开国元勛遗孤的宽仁。 ——有些事,他知道。 他从先帝寢殿的密匣里,见过那幅画像。 画中女子眉目如画,一袭青裳如荷立於晚樱树下,回眸浅笑。 那笑里没有倾国倾城的媚,只有轻灵不染尘埃的乾净。 南国春雪——花轻晚。 那是北辰霽的生母。 也是先帝求而不得的人。 画轴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先帝亲笔所书: “此生憾事,莫过於此。” 棠溪夜合上密匣的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许多事。 北辰王府的倾覆,从来不是因为背叛。 是因为一个帝王,动了不该动的念。 欲夺臣妻。 便灭其满门。 花轻晚护著年幼的北辰霽,从重重围杀中逃出,最后却冻毙在北境茫茫风雪之中。 她死的那夜,綺梦花都的晚樱尽数褪了顏色。 花轻晚。 梅若欢。 九洲曾有双璧,南轻晚,北若欢。 如今,一个长眠冰雪,一个隱於尘世。 要知道,美貌单出,即是祸事。 棠溪夜望著北辰霽消失的方向,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他恨。 他该恨的。 换成自己,怕是要將仇人的血脉屠尽,才算完。 “只要——” 棠溪夜望著那轮冷月,语声低得像自语: “他不反。” 顿了顿。 “朕便信他。” 便给他活路。 便容他在这帝都城,做一柄不出鞘的刃。 第192章 牢狱之灾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花容时觉得天塌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塌了。 他睁开眼,入目不是綺梦花都太子府寢殿那架紫檀雕花拔步床,不是浮梦殿垂坠的鮫綃纱帐,也不是北辰王府燃著安神香的错金博山炉。 是铁窗。 是冷壁。 是昏暗中透著阴寒之气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四方囚笼。 “……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他喃喃出声,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堂堂梦华帝国太子爷,綺梦花都尊贵的嫡出皇子,自小被捧在掌心千娇百宠长大的金枝玉叶。 此刻正坐在司刑台最深处一间阴冷潮湿的囚室里。 周遭瀰漫著经年不散的霉味与铁锈气息,角落堆著乾涸的稻草。 这是地狱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淡粉锦袍皱得像咸菜,狼狈得连他自己都不忍直视。 “……发生了什么?” 他闭了闭眼,试图在混沌的意识里打捞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然后——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九天惊雷劈中,从头到脚,从发梢到指尖,僵成了一尊动弹不得的玉雕像。 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他的四肢百骸。 俊顏之上,一阵火烧火燎的灼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发烫。 “啊啊啊——” 他把脸埋进掌心,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鸣。 他居然。 居然那么热情地抱著棠溪雪。 那么情难自禁地在她颈侧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那么……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若不是暮凉来得快,若不是那一掌把他震开。 他可能会真的,在意识全无的状態下,把那可爱的小雪花,吃抹乾净…… “生扑”这两个字从脑海里冒出来时,花容时整个人都麻了。 他堂堂綺梦花都太子爷,自詡风流不下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翩翩公子。 那些花丛也不是他想路过的,主要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总有数不清的狂蜂浪蝶覬覦他的美色。 居然差点生扑了他心爱的小雪花。 可偏偏,偏偏—— 那些破碎的记忆里,总有一些画面挥之不去。 她靠在他怀里时又香又软,墨发濡湿,水雾氤氳的眸子迷濛地望著他,像盛著一泓將化未化的春雪。 她动情时那张漂亮至极的小脸,泛著緋红,眉眼弯弯,唇角微微扬起,像偷藏了蜜糖的小鹿。 她软软糯糯的喘息声,细碎地落在他耳边,像羽毛轻轻挠在心尖最痒的地方。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无误地击中了他所有的喜好。 “虽然……但是……” 他喃喃出声,眼底那点心虚的羞耻渐渐被另一种更滚烫的情绪取代: “吾妻她……真的好可爱啊。” 他整个人都快醉了。 明明是身处阴冷的囚室,明明是生死未卜的险境,可他想起那些画面时,唇角竟不受控制地扬起,弯成一个傻气的弧度。 “好喜欢。” 他轻轻说出这三个字,像在品味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手腕、任何可能触碰过她的地方—— 没有。 没有红痕。 没有灼痛。 没有那些熟悉的密密麻麻的桃花状印记。 “我当时碰了她——竟然没有过敏?!”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他这桃花情蛊,二十多年来,但凡与任何人肌肤相触,无论男女,他身上便会瞬间绽开大片红痕。 每一片花瓣都像烙铁烙在皮肉上,疼得他怀疑人生。 可昨夜。 他抱著她。 吻著她。 肌肤相亲,紧密无间。 却—— 没有疼。 那蛊毒非但没有折磨他,反而让他沦陷得更深、更彻底、更心甘情愿。 他愣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地说: 桃花情蛊,唯对心之所爱,並无敌意。 原来,是真的。 他这情蛊,让他此生只能触碰他的爱人。 他忽然就笑了。 如果那个人是小雪花的话,那就让她一个人碰他,也无妨。 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风流戏謔,只有某种柔软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可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 因为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桃花情蛊发作时,他身上散发的桃花香会让身边的人也陷入情潮。 那香是蛊的一部分,是他无法自控的毒。 他让她中毒了。 他差点伤了她。 那—— 她现在如何了? 那毒可解了? 可有人替她解了? 花容时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 “我当时……好像还没来得及给吾妻解毒……”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几分颤抖。 “呵。”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铁栏外传来: “你该庆幸,当时没到那一步。” 花容时倏然抬眸。 北辰霽一袭絳紫长袍立於囚室之外,周身笼著经夜未散的寒意。 他面容俊美依旧,可那双狭长凤眼里,此刻盛著几分复杂的情绪。 恼怒、无奈、疲惫,还有一丝……疼惜。 毕竟是自己仅存的亲人了。 他家金尊玉贵的表弟,什么时候这般悽惨过? “表哥!” 花容时一下子站起身,扑到铁栏边,那双桃花眼里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 “吾妻她——她可还安好?” 北辰霽望著表弟那张狼狈却难掩神采的脸,忽然有些牙痒。 那点对表弟的疼惜,一瞬间全消失了。 他还没找他算帐。 他倒好,开口闭口“吾妻”。 “她——” 北辰霽顿了顿,有些咬牙切齿: “无恙。” 无恙。 当然无恙。 他查过了。 昨夜风灼去了镜夜雪庐,离开时已是后半夜。 据说那小將军在镜月湖畔跑了好几圈,跑完还对著湖面傻笑了许久,活像捡到宝了。 想到这里,北辰霽心底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现在有恙的是你。” 他冷冷开口: “先想办法保命吧。” 花容时眨了眨眼。 他看著北辰霽那张冷峻的面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表哥去过承天殿了?” 他问。 北辰霽没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花容时垂下眼帘,片刻后,又扬起脸,笑得灿烂如初: “哦。她没事就好。” 他鬆开铁栏,退后几步,拍了拍身上皱巴巴的淡粉锦袍,在那堆乾涸的稻草上盘腿坐下。 昏暗的囚室里,他依旧笑容明媚,像一朵误落沟渠的桃花,虽身处泥泞,却依然努力盛放。 “表哥不用管我。” 他挥了挥手,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今夜月色: “你回去歇著罢。” 北辰霽望著他。 望著这个从小到大被千娇百宠、从未吃过半点苦头的表弟,此刻坐在阴冷的囚室里,衣衫单薄却笑得像个傻子。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吾妻她真的太可爱了——” 花容时又开口了,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迷恋: “表哥你知道吗?” “她实在美得……” “美得我都要当场死过去了。” “我真是不敢想像——改天吾妻把我推倒在榻上——” 北辰霽:“……” 他深吸一口气。 闭了闭眼。 忍住了想现在就刀了他的衝动。 这是亲表弟,忍住! 他就是有些癲! 別跟一个癲公计较。 “你还是——” 他转身,絳紫袍角在昏暗的光线里划过一道凌厉的弧: “自生自灭罢。”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转角。 花容时眨了眨眼,望著表哥消失的方向,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阴冷的囚室里迴荡,带著几分畅快,几分甜蜜,几分不知死活的瀟洒。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仰头望著铁窗外那方小小的透进月光的窗。 “小雪花……” 他喃喃,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等我出去呀。” 窗外,月色正好。 第193章 越狱 御书房內,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铺著明黄绸缎的长案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博山炉中燃著龙涎香,白烟裊裊,却压不住满室沉凝的气氛。 棠溪夜执硃批的手微微一顿。 “梦华太子越狱了!” 这几个字,自沈错口中说出时,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谁救的?” 他抬眸,声音不高,却字字淬著寒意: “北辰王?” 那目光落在沈错身上,沉沉的,压得人脊背发凉。 沈错垂首立於殿中,银甲在晨光里泛著冷冷冷光。 他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那笑意里写满了几分无可奈何: “陛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谁知道呢,那梦华太子……竟是九品武者。” 一瞬间,御书房內的空气似乎又凝滯了几分。 九洲大陆最巔峰,也就是十品。 曾经的崑崙剑仙——谢烬莲,就是十品巔峰,整个九洲的战力天花板,傲视天下群雄。 “司刑台那面墙,臣去看了。整面青石墙,厚逾三尺,被他震得碎成齏粉。” 沈错抬起头,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带著几分真切的震惊: “除非陛下亲自出手,否则……司刑台確实拦不住他。” 棠溪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著紫檀长案,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那叩击声落在满室寂静里,却像擂鼓压在人心上。 “梦华……”他缓缓开口,语声里听不出喜怒,“藏得够深的。” 晏辞立於案侧,正將筛选好的军务奏报按轻重缓急分类排放。 闻言他抬眸,银灰长发在晨光里泛著秘银般的光泽。 “难怪。” “花容时这些年醉心于丹青作画,朝野上下皆以为他只是个靠著太子身份混日子的废物点心。可偏偏,他的储君之位稳如泰山,从未有人能动摇分毫。” 他顿了顿,將那叠奏报轻轻放下: “原来不是无人覬覦,是他根本不把那群废物放在眼里。” “九品修为,”晏辞轻嘆,“確实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 身为一个储君,原本不需要那么强,但,他的实力让本就尊贵的身份,锦上添花。 棠溪夜叩击案面的手指停了停。 “他这是——不想给我们拿捏梦华的机会。” 帝王的声音沉缓。 “所以,直接曝了底牌。” 沈错垂首听著,心底暗暗心惊。 那位在麟台求学的太子爷,他是见过的。 整日里一袭锦绣华服,眉眼弯弯,笑得人畜无害,走到哪里都有无数人追求,在外的名声就是花花公子。 谁能想到,那副好看的皮囊底下,藏著的竟是九品强者的锋芒。 “倒是懂得取捨。”棠溪夜淡淡道。 那话里没有讚许,只有某种淡淡的审视。 晏辞此刻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此子,將来也是我辰曜的大敌。” 棠溪夜没有应声。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棵经冬未凋的老松,沉默良久。 “他这藏拙的功夫,恐怕连北辰王都不知道。” “否则,昨夜北辰王也不会亲自来承天殿试探陛下態度了。” “他是真的以为花容时落在陛下手里,生死难料。” 晏辞摇了摇头: “却不知他那表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救。” 棠溪夜收回目光。 他垂眸,望著案上那叠尚未批阅的奏疏,忽然开口,语声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既然是江湖事,便留给江湖解决。” 他抬眸,看向晏辞: “去云爵掛个天价悬赏令。” 顿了顿,一字一句: “让云薄衍去杀。” 晏辞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旋即,他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是,陛下。” 他应得恭敬,心里却嘆了口气。 果然。 但凡与小殿下有关的事,陛下是真的会发疯。 若换了旁人,他根本不会理会。 顶多也就是责问几句,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可这一回—— 直接悬赏追杀。 晏辞垂下眼帘,將那丝复杂的心绪敛去。 “织织呢?” 棠溪夜忽然开口。 那语气依旧淡淡的,可晏辞和沈错都听得出来——那底下,分明藏著什么滚烫的东西。 “此刻可回宫了?” 他瞥了沈错一眼。 沈错心头一凛,立刻回稟: “回陛下,镜公主已在去千秋殿的路上了。” 他答得极快,极顺溜,仿佛这些话早已在嘴边演练了无数遍。 身为禁卫军大统领,他这些年做得最多的事,不是护卫宫禁、不是演练禁军,是接收隱龙卫那边传来的关於镜公主的每一条消息。 她今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什么异常。 事无巨细,他都要知道。 因为那位高坐御书房的帝王,隨时会问。 沈错有时候想,他这个大统领,当得真是太难了。 天天有操不完的心,时刻都要关注镜公主的一举一动。 还要天天伴君如伴虎,跟在这位陛下身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日子—— 他垂下眼帘,在心里嘆了口气。 真的是太难了。 如果不是陛下当年的知遇之恩,他真是不想干这些破事儿! 拿著那么点俸禄,天天乾的是卖命的活儿。 棠溪夜没有理会他那些复杂的心绪。 他只是站起身。 玄袍金纹在晨光里流转著幽冷的光,他迈步朝殿门走去,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可那步伐,分明比平日快了三分。 “摆驾千秋殿。” 他淡淡道。 晏辞望著帝王的背影,唇角扬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家陛下方才还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姿態。 可一听到“镜公主”这几个字,便坐不住了。 说什么只是哥哥。 他还真是不曖昧。 他就是单纯—— 爱妹。 晏辞收回目光,垂眸望著案上那叠奏疏,认命地嘆了口气。 “言策。” 棠溪夜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顿了顿: “这些,处理一下。” 他指了指那叠尚未批阅的奏疏。 养了这些心腹,不是摆著看的。 晏辞躬身行礼,语调恭敬: “是,陛下。” 待那道玄金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直起身,露出一个早知如此的神情。 他家陛下这爱妹的毛病,怕是无药可救了。 他认命地坐下,执起硃笔,开始处理那些不需要帝王亲自盖印的政务。 窗外,晨光熹微。 他垂眸批著奏疏,唇角那丝笑意却始终未曾淡去。 陛下,您就仗著我们这些心腹好用罢。 反正,臣也习惯了。 第194章 千秋雪 踏入宫门,便似入了另一方天地。 琼楼玉宇,宫殿嵯峨,金顶在冬阳下泛著温润的光,像被时光摩挲了千百年的古玉。 迴廊百转,如游龙蜿蜒於重重殿阁之间,每一转折处,都藏著旧年的记忆。 宫墙深深,將尘世的喧囂隔绝在外,只余一片沉静而庄严的岁月,在朱红的墙面上缓缓流淌。 “殿下,我们到了。” 青黛掀开车帘,縴手扶住棠溪雪的手臂。 “您慢些走,这地面还结著霜呢。” “无妨。” 棠溪雪踏下马车,抬眸望向不远处那方匾额。 千秋殿。 三字鎏金,静静悬於朱门之上。 她的心,瞬间涌起暖意。 像冰封的河面,忽然被春阳晒出一道裂隙,底下的春水汩汩涌动,暖得她想落泪。 有记忆开始的地方,就是这里。 “太后娘娘见了您,定然高兴!”青黛笑得眉眼弯弯,“娘娘可是最喜欢您了。” “我也最喜欢母后!” 棠溪雪唇角扬起,那笑意甜软,满是藏不住的孺慕之情。 今日她一袭红白相间的襦裙,外罩大红织锦斗篷,雪白的毛领蓬鬆柔软,拢著那张莹白小脸,衬得眉眼愈发明丽动人。 发间簪著红梅流苏步摇,隨著她的步履轻轻晃动,像檐角悬垂的冰凌被春风拂动,又像枝头初绽的红梅在风中颤颤摇曳。 她踏著覆雪的青石甬道,朝千秋殿走去。 身后是迤邐的雪地,足印深深浅浅,一路蜿蜒至宫门。 那串足印像她这些年走过的路,曲折,漫长,却终究指向归途。 “本宫要给太后娘娘请安,还请通传一声。” “拜见镜公主殿下!”守门的內侍眼睛一亮,“您来了无需通传,快请进!” 千秋殿庭前,有一株巨大的雪塔茶花树。 据说已有百年。 此时正值花期,层层叠叠的白瓣堆雪砌玉,在苍翠叶片的映衬下,清绝出尘。 仿佛千百只白蝶棲於枝头,又似九天落下的碎琼凝而不散。 风过时,有花瓣飘落,悠悠地,落在覆雪的石阶上,分不清哪片是雪,哪片是花。 殿內。 太后白宜寧正立在雕花窗前。 她今日穿著絳紫织金凤纹宫装,云髻高挽,通身是经年沉淀的雍容与威仪。 那种威仪不是凌厉的,而是沉静的,像千年古潭,不动声色,却让人不敢轻视。 可此刻,那双素手捧著的,却是几枝刚从庭前折下的雪塔茶花——白瓣青枝,还带著未晞的晨露。 她垂眸端详片刻,然后转身,欲將花枝插入窗边那只青瓷瓶中。 “母后——!” 一道脆生生的少女嗓音,猝然撞破殿內的寧静。 太后捧著花枝的手,猛地一颤。 她转过身。 便望见了那团红影。 从殿门之外,踩著雪白的积雪,朝著她飞奔而来。 阳光铺在她身后,將那一身红裙染得愈发炽烈,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树盛放的红梅,撞破满庭冬寒,闯入她眼底。 那红。 那熟悉的、灼灼的、让她思念了五年不敢触碰的红。 “织织回来啦!” 那一瞬间,太后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刻意压了五年的、不敢触碰的思念,此刻如决堤的潮水,汹涌而出。 手中的茶花“啪”地落下。 白瓣散落一地,像一地破碎的月华。 “哀家的织织——” 太后开口,声音已然哽咽。 她张开双臂,將那团红影紧紧拥入怀中。 熟悉的温度。 熟悉的海棠冷香。 熟悉的那一声软软的“母后”。 五年来,她曾在无数个深夜梦见这一幕。 梦见那孩子从殿门跑进来,裙裾飞扬,像一只扑火的蝶,扑进她怀里,仰起小脸甜甜地唤她。 可每一次醒来,面对的只有空荡荡的殿宇。 只有清清冷冷的月色,像一场无声的安慰。 如今—— 终於不是梦了。 “织织……哀家的织织……” 她声音发颤,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好孩子……回来的路,是不是很难走?” 她轻轻抚著棠溪雪的背,一下,一下,像幼时哄她入睡时那般轻柔。 仿佛要把这五年的空缺,一次补齐。 “没事了,以后都有母后在呢。” 滚烫的泪,一颗一颗,落在棠溪雪发顶,落在她肩头的雪白毛领上。 那泪烫得惊人。 是五年来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思念,终於找到出口。 “来见母后的路,一点儿也不难走。” 棠溪雪从她怀里抬起头。 红著眼眶,眉眼却弯成两痕浅浅的新月。 “我没事的,我很好呢。” 晶莹的泪珠在睫上颤了颤,颤了又颤,终究没有落下。 她仰著脸,朝太后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乖巧极了,乖巧得让人心疼。 像怕母后担心。 像怕母后知道,她走了多长、多黑、多冷的路。 风雪满肩,归来却只字不提。 只说天色晴和,微风正好。 太后望著那张强撑著笑意的小脸,心口又是一阵钝钝的疼。 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她的织织啊。 一定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吃了很多很多的苦,才会在终於回到她身边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笑。 笑著说,母后,织织回来啦。 笑著说,一点儿也不难走。 笑著说,没事的。 太后闭上眼。 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是个很坚强的人。 先帝驾崩那年,太子年少,朝局动盪,满朝文武各怀心思。 是她垂帘听政,稳住朝纲。 那些年,她见过多少明枪暗箭,扛过多少风霜刀剑,从不曾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 满朝文武跪伏於金鑾殿时,无人敢直视那道帘后的身影。 可此刻。 抱著失而復得的宝贝女儿,她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无坚不摧的太后娘娘,在这一刻,只是一个终於盼回孩子的母亲。 一个等了五年的母亲。 一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对著佛像落泪的母亲。 “哎哟——” 兰嬤嬤站在一旁,以袖掩口,泪花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望著那道紧紧相拥的身影,破涕为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终於盼到头的释然与欢喜。 “总算是……將小公主盼回来了!” 她喃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这一幕太过美好的画面。 轻得像怕这是一场梦,一出声,便会醒。 她们家娘娘,盼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如今—— 终於盼回来了。 兰嬤嬤擦了擦眼角,望著小公主的身影,笑得眼眶通红。 真好啊。 真好。 庭前,那株雪塔茶花静静盛放。 白瓣如雪,清香幽幽,在冬阳下泛著温润的光。 阳光透过花枝洒落一地细碎的光影,照著覆雪的青石,照著紧紧相拥的两道身影。 像两团火焰,在这冬日的殿前,烧成一处。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 倒流回五年前。 倒流回那个小公主还在千秋殿里跑来跑去、太后捧著刚折的山茶花唤她“织织慢些跑”的静好岁月。 那时候,她还那么小,小到跑起来跌跌撞撞,却总要扑进母后怀里,仰著脸要亲亲。 那时候,母后总会弯下腰,亲亲她的额头,然后替她拂去发间的落花。 如今,她长大了。 可扑进母后怀里的姿势,一点没变。 “织织。” 太后轻声唤。 “嗯?” “欢迎回家。” “嗯,织织,回到家了。” 棠溪雪把脸埋进她怀里,悄悄地掉眼泪。 第195章 她只管光芒万丈 棠溪夜来到千秋殿时,望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立在殿门外的迴廊下。 玄袍金纹被冬日的风吹得微微扬起,好似流动的夜雾。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望著殿內那两道相拥的身影。 素来威严至极、近乎不近人情的母后。 此刻抱著棠溪雪,红著眼眶,悄悄拭泪。 他的织织窝在母后怀里,乖得像一只终於寻到归巢的雏鸟。 小小的,软软的,埋在那片絳紫织金的温暖里,再也不肯抬头。 帝王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眼眶也有些发涩。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的织织。 他的织织啊。 是真的回来了。 这些日子,他常常在深夜惊醒。 一个人坐在承天殿的龙椅上,望著满殿幽暗的烛火,望著窗外那轮孤冷的月。 会忽然觉得——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会不会哪天一觉醒来,她又不见了? 会不会他再见到她时,又是那副陌生的、让他厌恶的、让他痛彻心扉却不得不忍耐的模样? 他害怕。 可他不敢说。 他是帝王,是这天下之主,是满朝文武跪伏时仰望的存在。 帝王不能怕。 帝王不能软弱。 他只能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一个人,沉默地,熬过每一个没有她的夜晚。 可此刻。 望著母后怀里的那道红影,他忽然觉得,那些日夜积攒的不安与惶恐,正在一点点消融。 像春雪遇见暖阳。 像坚冰被第一缕春风吻过。 棠溪夜垂眸,將眼底那点水汽敛去,再抬眸时,已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可没有人知道,他袖中的手,握得有多紧。 棠溪夜一直都知道,整个皇宫之中,母后白宜寧最疼爱的就是织织。 哪怕没有血缘关係。 可那又如何呢? 母后亲手抚养了织织,从她襁褓时抱在怀里。 到她蹣跚学步时牵著她的小手,再到她牙牙学语时一字一句教她唤“母后”。 那些深夜的啼哭,是母后亲自起身哄慰。 那些高烧的夜晚,是母后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 这份母爱,比任何血脉相连都更深沉,更厚重。 织织渐渐长大了。 她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像春日枝头初绽的第一朵海棠,带著晨露的清润,却又艷得惊心动魄。 她站在那里,一顰一笑,都叫人移不开眼。 天地之间所有的灵秀之气,仿佛都凝聚在她一人身上。 眉眼如画,肌骨天成。 世间所有形容女子美好的词句,落在她身上都显得苍白单薄。 她有倾国倾城之姿。 棠溪夜一直都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昏聵的父皇,看向织织的目光里,藏著不该有的东西。 那一日御花园中,父皇偶然路过织织赏梅的亭子,驻足良久,目光胶著在织织身上,黏腻得令人作呕。 那种贪婪,那种覬覦,那眼底深处压抑不住的暗沉欲望,一如从前父皇看向北辰王妃时的模样。 棠溪夜站在迴廊的阴影里,亲眼看见了那一幕。 他的心底,骤然涌起滔天的杀机。 那杀机如岩浆奔涌,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烫,可他的面上,却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著织织懵懂无知地向父皇行礼,看著她纯真烂漫的笑脸,看著她对那齷齪心思浑然不觉。 他没有说。 可他的目光,越来越冷。 冷得像是淬过了冰,淬过了寒冬腊月里最刺骨的寒风。 同样发现端倪的,还有母后。 那时母后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替织织梳头。 楠木梳篦从墨绸般的发间缓缓滑过,一梳,又一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替织织挑衣裳,细细地比著料子,问她喜欢什么花样,喜欢什么顏色。 她的手指抚过织织的衣领,抚过织织的鬢髮,抚过织织的眉眼。 她的手很稳。 她的笑容很暖。 她的眼底,却藏著深渊。 那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凝结、在变成冰刃。 所以,当那个男人想要单独召见织织的时候,母后出面拒绝了。 她没有发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那个男人一眼。 她只是平静地说织织身子不適,不宜面圣。 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暗中將织织送出了皇宫,送往安全的地方。 棠溪夜后来常常想起那一幕。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想保护女儿的母亲的狠辣与决绝。 那决绝,是不计后果的,是不择手段的,是不惜玉石俱焚的。 没多久,父皇突然失足暴毙於冰湖。 彼时的皇太子棠溪夜,正在和心腹晏辞密谈。 他这个太子的位置,已经坐得够久了。 有些德不配位的昏君,也该去死一死了。 自从他那父皇,为了强夺北辰王妃,將忠心耿耿的北辰一族赶尽杀绝的那一刻起,他就对父皇彻底失望了。 北辰一族为了棠溪皇族,扛过无数的明枪暗箭。 这江山之主已经是棠溪一族,北辰一族愿在黑暗之中负重而行,已经很不易了。 可最后,北辰一族没有灭在那些敌人手里,反而是最忠诚的棠溪皇族。 偌大的开国元勛一族,如今竟只剩下一个九死一生才活下来的遗孤。 父皇对北辰一族下手的时候,他还年幼,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在北辰府那边的暗子元期,照拂一下北辰霽。 可如今,他的父皇竟然想对他最重要的织织下手。 这一次,可就由不得他了。 没想到。 母后动手的速度,比他更快,更狠。 据说,父皇失足坠入的那个湖,就是当年淹死了柔妃的那一个。 而当时,年少的北辰王,就站在不远处的亭台之中,静静地看著那个骯脏的灵魂沉入冰冷的黑暗。 少年的面容隱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可那周身縈绕的气息,比湖面的冰更冷。 北辰王这一柄刀,握在谁的手上,都好用。 那一次,是当时的皇后白宜寧借了那把刀。 她只是告诉北辰霽——那个男人曾经覬覦他的母妃花轻晚,如今,那个男人覬覦的是织织。 少年北辰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著眼站在那里,眸底翻涌著冰冷的杀意。 无论是他的母妃,还是他的小雪儿,都是他的逆鳞。 触之者死。 少年不语,他知道,白宜寧想要借刀杀人。 可他在亲自查证之后,下手却果断至极,狠厉至极。 有了掌著后宫权柄的皇后亲自递刀,北辰王利落挥刀弒君。 他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他什么都不畏惧,他就是索命的修罗。 弒君这种被千夫所指之事,总不能让那正大光明的皇太子来做。 为了小雪儿的安稳。 也为了祭奠他们北辰一族。 哪怕明知道前面是条不归路,是万丈深渊,他依然不曾止步。 所有的黑暗和罪孽,都由他来背负。 她只管——光芒万丈。 第196章 垂帘听政 “原本,本宫还想留他到胤儿完全成长起来。” “如今,却留他不得了。” 白宜寧说这话时,语气平淡而冷酷。 仿佛她只是清除了一件碍眼的脏东西。 北辰霽原本以为,自己弒君是死罪,在他决定出手的时候开始,就註定不得善终。 但他没想到,无论是皇后白宜寧,还是皇太子棠溪夜。 这两个除了先帝之外,权势最盛的两人,谁都没有趁这个机会,將他一併剷除。 先帝驾崩之后,白宜寧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扶少年皇太子棠溪夜称帝,並赐予了少年北辰王实权。 新帝登基那日,满朝文武跪伏於承天殿。 太后坐在帘后。 珠帘轻轻晃动,折射著殿內的烛光,明明灭灭,叫人看不清帘后的面容。 可那道身影端坐如松,纹丝不动,仅仅是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 “先帝在时,哀家便不是好惹的。” “如今先帝不在了——” “哀家更不好惹。” 她微微前倾,凤眸透过珠帘的缝隙。 那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伏得更低,脊背生寒。 “你们可以不服哀家。” “但你们得跪著不服。”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大臣们,此刻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北辰帝国朝野上下皆知,太后是这天下最不能惹的人。 可他们不知道。 那个让整个北辰帝国都畏惧的太后娘娘,有一个最疼爱的小公主。 她为她遮风挡雨,为她剷除所有威胁,为她愿意做个毒妇。 她只想让自己的小公主,无忧无虑地长大,像春日里最明媚的那朵花,不知风雨为何物。 可就连她那么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当她发现织织的身体之中的灵魂,不是她的时候。 她第一次知道——她这个母亲,也有护不住她的时候。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是一种比刀剜心更痛的痛。 是眼睁睁看著自己捧在手心里的珍宝,被人硬生生夺走的痛。 那一夜,太后没有闔眼。 她跪在佛前,第一次求神拜佛。 从前她只信自己手中的权柄,只信自己精心布下的棋局,只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 她从不信什么神佛,不信什么因果。 她只信她自己。 可那一刻,她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垂首。 她想求漫天神佛显显灵。 把她的女儿,还回来。 “愿吾织织早归。” 如今,女儿终於回来了。 太后抱著她,抚著她的发,唤著她的名字。 “织织……织织……” 那声音里,藏著五年的思念。 棠溪雪窝在她怀里,仰起小脸,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灿烂得像枝头的海棠。 “母后,织织在呢。”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太后眼角的泪。 那泪是烫的,烫得她心里一阵阵发酸。 “都怪你皇兄无用,连你都护不住。” 太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孩子气的嗔怪。 棠溪雪眨了眨眼。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认真的光。 “母后。” “皇兄是世间第一等人物,是千秋难得的明君。” 她顿了顿,仰起小脸,望著太后,笑得眉眼弯弯: “是织织心中的昭昭旭日。” “才不是您说的那样……” “他特別特別好。” 长长卷翘的睫毛,隨著她说话轻轻颤动,像两只可爱的小蝴蝶,扑闪著翅膀。 乌髮如墨泉倾泻而下,几缕碎发拂过脸颊,添了三分慵懒,七分娇俏。 太后望著她这副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宠溺,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织织,你就知道护著他。哀家才数落他一句,你就这般替他说话。” 她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自小你就护著他,他迟早要被你宠坏了。” “母后说得没错。”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殿门处传来。 棠溪夜迈步走上前,玄袍金纹在光里流转著幽冷的暗泽。 他停在棠溪雪身侧,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是皇兄无用。”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温柔与自责。 棠溪雪抬起头,望著他。 她今日一身红裙,艷得明媚,艷得张扬。 像一株春日里盛放的海棠,灼灼其华,不可方物。 眉眼穠丽,唇不点而朱,笑时若芍药初绽。 若是吻后,定然更添艷色淋漓。 棠溪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察觉。 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深得像潭。 “红色很衬织织。” 他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像陈年的酒: “祭天大典的时候,织织就穿那件——” “百鸟朝凤裙吧。” 话音落下。 殿內静了一瞬。 太后白宜寧望著自家儿子,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转头,朝身边的兰嬤嬤道: “去宣柳院正来,给陛下看看头。” “母后!”棠溪夜俊顏一僵,耳根浮起一丝极淡的薄红,“朕无恙。” 太后显然没信。 她家儿子若无其事,怎么会让织织穿皇后的凤袍参加祭天大典? 这不是摔坏了头,是什么? “织织,別听他胡言。” 太后收回目光,牵著棠溪雪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哀家早就给你备好了参加祭天大典的长袍。” “母后真好!” 棠溪雪眼睛一亮,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期待,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星子: “您给织织准备的,定然最好看!” “那是自然。” 太后笑著,满是宠溺: “哀家的织织参加祭天大典,自然是要穿最好看的祭司袍。” 棠溪夜蹙眉。 “什么祭司袍?” 他问。 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太后还没来得及答,兰嬤嬤已走上前,低声道: “太后娘娘,国师大人到了。” 太后眉眼舒展开来: “快请。” 檐铃轻叩。 泠泠几声,在冬日的风里盪开,像碎玉落冰盘。 很快,一道雪袍身影踏著铃声,缓步入殿。 隨著他而来的,是风中若有若无的雪松冷梅的淡淡寒香。 身姿清峻如雪岭孤松,月白鹤氅覆於其身,行动间似流云拂过寒潭,不染半分尘埃。 容顏冰雕玉琢,眉目如远山含霜,仿佛永远隔著一层薄薄的疏离的雾。 他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画。 一幅笔墨清淡、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臣,见过太后,见过陛下。” 鹤璃尘开口,嗓音清冷如玉磬,不疾不徐。 他站在原地,只是淡淡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身为九洲共奉的国师,他无需向任何人行礼。 礼节性的頷首,已是足够。 太后微笑頷首: “国师大人请坐。” 棠溪夜的目光,却落在了鹤璃尘手中的托盘上。 那托盘上,静静放著一套雪白的长袍。 雪白的。 祭司袍。 与鹤璃尘身上那件月白鹤氅,分明是同一种料子、同一种款式。 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两人站在一起时,必是璧人成双的。 帝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原本想让织织穿百鸟朝凤。 他原本想让织织在祭天大典上,站在他身边,以最尊贵的姿態,接受万民朝拜。 他原本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织织,是他掌心的明珠,是他捧在心尖的珍宝。 可现在—— 她居然要穿和鹤璃尘一样的祭司袍? 站在一起? 並肩而立? 满朝文武看著? 诸国使臣看著? 天下万民看著? 棠溪夜眸色沉了沉,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一道清软的嗓音响起: “怎么国师大人,只给母后和皇兄打招呼,都不叫我呀?是没瞧见我吗?” 棠溪雪坐在软榻上,歪著头,眨了眨眸子。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鹤璃尘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他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得像雪地上的一道痕跡,风一吹便散了。 可那笑意里,有光。 “殿下。” 他开口,嗓音依旧是清冷的,可那清冷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软: “臣,有礼了。” 他只是不知道,该在她的母后和皇兄面前,怎么称呼她才合適。 他只是见到她,心生欢喜。 欢喜到—— 连见礼都有些不知所措。 棠溪雪望著他。 墨发半束银冠,余发垂落肩背,发间偶见一两星白髮丝,似夜雪落於鸦羽。 唇色极淡,抿起时如初春樱瓣覆雪,唯有情动时,才会洇出薄红。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阳光,灿烂得像枝头的海棠。 “国师有礼了。” 她弯了弯眉眼,语调灵动,像山间跳跃的小鹿。 鹤璃尘望著她。 望著她弯弯的眉眼,翘翘的唇角,雪亮的眸子。 他忽然觉得,那些经年积攒的冰雪,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臣此番——是来送太后娘娘要的祭司袍。”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依旧疏离,依旧不染尘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种小事,原不需要他来。 但他知道她会在这里。 所以,他来了。 第197章 朕不同意 窗外,檐铃又轻轻叩了一声。 泠泠清音在冬日的风里盪开,如碎玉落冰盘,如山泉漱石,悠悠地,散入满庭雪色山茶香之中。 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落一地细碎的光影。 那些光影斑斑驳驳,落在覆著薄霜的青砖上,落在垂坠的紫色织锦帘幔上,也落在那道雪袍身影上。 还有那双藏在广袖之中、微微蜷起的指节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雪岭孤松。 清峻,疏冷,不染尘埃。 可那松的根,已悄悄伸向了春的方向。 鹤璃尘將手中那套雪白的祭司长袍交给兰嬤嬤,动作极轻极缓,仿佛交付的不是一件衣袍,而是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意。 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向软榻的方向——落向那一袭红裙的少女身上。 分明不过分別数日。 却仿佛隔了三秋。 窗外,庭院里的积雪皑皑一片,清寒入骨。 那株巨大的雪塔山茶正开得绚烂,层层叠叠的白瓣堆雪砌玉,在冬阳下泛著温润的光。 窗內,小炉上的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裊裊的白烟升腾而起,氤氳了满室的暖香。 紫色织锦帘幔从雕花横樑上垂坠而下,密密地,缀满了细长的流苏,隨著偶尔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摇曳,像一帘紫色的梦。 “怀仙,有劳你亲自过来一趟。” 太后微笑著看他,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满意与欢喜。 她抬手指了指一旁的软榻: “快坐吧。稍后与我们一同用早膳。”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从前不是和织织最亲近么?怎么如今反倒这般生分了?” 她微微侧首,望著鹤璃尘,语气里带著几分促狭的调侃: “那时候,织织还跟哀家说要长大了娶你为夫呢,她甚至还向哀家討了一份聘礼,让哀家要给足你体面……” 话音落下。 满室静了一瞬。 鹤璃尘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开来,一路烧到脖颈,烧得他连呼吸都有些乱了。 他垂下眼帘,將那抹不该有的情绪敛去,可那红却怎么也藏不住。 棠溪雪正在喝茶,闻言差点被呛到。 她扯了扯太后的衣角,小脸上浮起一丝窘迫的薄红: “母后——低声些……” 这——光彩吗? 她想起年幼时那些口无遮拦的豪言壮语,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时候她年岁尚小,见鹤璃尘生得好看,便天天跟在他身后“怀仙哥哥”地叫,还天天说要娶他回家,让他属於她一个人。 如今想来,真是…… 有远见! 嗯,自己那时候眼光也极好! “母后,童言无忌,怎可当真?” 一道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棠溪夜坐在一旁,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他一字一句,几乎是咬著后槽牙挤出来的: “织织还小,不谈婚事。” 太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无语。 “五年前织织便已可以谈婚论嫁了,如今可不算小。” 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反正咱们织织不嫁出去,就寻几个贴心的侍奉著,又何妨?” 她一边说著,一边吩咐兰嬤嬤去传膳。 然后拿起案上的银剪,从刚折下的山茶花枝中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轻轻剪下,递给棠溪雪。 棠溪雪接过花枝,就坐在软榻上开始插花。 她垂著眼帘,睫毛轻轻颤动,指尖翻飞间,一枝枝山茶被她错落有致地插入青瓷瓶中,清雅又灵秀。 太后望著她,满眼都是宠溺。 她忽然又开口: “怀仙若是不愿意,那镇北侯府的风小將军,自小也与织织青梅竹马。”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那小子別看脾气是爆了些,但生得俊俏,又会疼人。小时候织织摔了跤,他跑得比谁都快,背著她去找御医,急得满头是汗。” 太后自小便有关注棠溪雪身边的少年们。 她一直在为宝贝女儿物色合適的夫侍人选——不是夫君,是夫侍。 她家织织是公主,金枝玉叶,天家明珠,何须嫁去別人家里受气? 他们也配? 谁配? 多收几个合心意的夫侍,留在身边,日日相伴,岂不美哉? 棠溪雪听到太后的话,手中的花枝微微一颤。 那张莹白的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从脸颊红到耳垂,连指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燃之…… 他是会疼人的。 昨夜那些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脑海——他跪在她面前,俯身低头,虔诚而笨拙地替她解那桃花情蛊的药性。 他滚烫的呼吸,他颤抖的指尖,他红透的耳尖,他低哑的嗓音里一遍遍唤著她的名字…… 明明中药的是她,结果他却哭得比谁都厉害。 少年將军哭起来的时候,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得她都差点没忍住將他染上自己的顏色。 棠溪雪垂下眼帘,睫毛颤得厉害,恨不得把脸埋进那捧山茶花里。 “太后娘娘。” 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鹤璃尘上前半步,月白鹤氅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拂动。 他望著太后,那双素来清冷如霜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某种罕见急切的情绪: “臣——”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什么很大的决心。 “没说不愿意。” 太后挑眉。 鹤璃尘垂下眼帘,又抬起,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臣,亦是心仪织织。” 那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可那清冷里,多了几分滚烫的压抑已久的东西。 他转过头,望向软榻上的棠溪雪。 那双清冷的眸子与她对上时,忽然就柔软了下来,像千年积雪遇见三春暖阳,寸寸化开。 “若织织愿意,娘娘也同意——” 他顿了顿,语声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呢喃,却字字清晰: “那怀仙愿意陪伴织织,到生命的尽头。” 霜翎鹤影棲寒雪,暂作人间一瓣白。 以星辉为丝,织万里烟波入怀。 从此身是红尘客,心是云外仙。 棠溪雪望著他。 望著他红透的耳尖,望著他微微颤动的睫羽,望著他抿起的淡如樱瓣的薄唇。 她忽然笑了。 她一笑,眼波便漾开了,像春风吹皱一池碧水。 那笑容满满的都是甜意。 她的怀仙哥哥,永远都不会让她下不了台。 他是无时不刻都在维护她的体面。 原本他没打算这么唐突的,但他不希望太后娘娘觉得,他没瞧上她。 鹤璃尘望著那笑,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但真实存在。 太后望著这两人眉来眼去的模样,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她打小就对鹤璃尘满意。 这孩子,打小就情绪稳定,不管织织怎么闹腾,他都能稳稳地接住。 对织织又极其照顾,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关键是洁身自好,从不招惹桃花,清清白白一个人。 长大了,有相貌,有地位,有过人的本事,能护住她的织织。 倒是—— 堪堪与她的织织相配。 太后唇角的弧度越扬越高,简直快要压不住了。 “朕不同意。” 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棠溪夜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同意。 明明—— 明明鹤璃尘確实是良配。 但他就是觉得不配。 通通都不配! 那一刻,晏辞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里,猝不及防,刺得他心口一疼: “那何不——陛下亲自来配?” 棠溪夜握著茶盏的手猛地收紧。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向他。 第198章 日月交锋 棠溪夜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沉沉的,像是要从五臟六腑最深处,將那离经叛道的念头连根拔起。 他的织织,是他的妹妹。 自小將他视若兄长,扑进他怀里撒娇,拽著他衣袖要糖吃,在御花园追蝴蝶跌倒了会哭著喊“皇兄抱抱”的妹妹。 他不该。 也不能。 对她生出那般心思。 鹤璃尘转过身,望向这位年少相识的帝王。 他依旧是一身清冷孤高的气质,哪怕在权柄滔天的帝王面前,依旧不染半分俗尘。 雪白广袖垂落,像灵山绝顶经年不化的苍茫霜色。 “玄胤,你我年少相识,你应知我品行为人。” 他的嗓音,是雪落寒潭的清泠。 每一个字都剔透乾净,不染半分尘世浊气。 音色偏冷,却冷得通透。 “我既承此诺,必当守一生。” “你——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尽可道明。” 他望著棠溪夜,远山含雪的眼眸里不见半分波澜。 睫羽纤长如棲霜的鹤羽,轻轻覆著那双清冽似深潭映月的眸子。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棠溪夜望著他。 望著那张謫仙般的面容,望著那副清冷出尘、不染尘埃的姿態,望著那双明明什么都看透、却偏要装出一副无辜模样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更气了。 “你这般清冷寡淡——” 他开口,嗓音低沉,带著帝王的从容篤定。 “如何能令织织欢喜?莫非要朕的织织,成日对著一座冰山雪峰?” 鹤璃尘唇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极浅,淡得像三月春风拂过冰面。 “冰山雪峰,至少纯粹。” 他开口,嗓音依旧是清泠泠的,却像淬了霜的刃,轻轻一递,便直取要害。 “总好过有些人——心里烧著不该烧的火,面上还要端著兄长的架子。” 棠溪夜眸光一沉。 那目光沉得像深渊,像能把人吞没的无底深海。 可鹤璃尘依旧立在那里,雪衣广袖,纹丝不动,像一座任凭风浪如何汹涌也岿然不动的冰山。 “怀仙,你素有洁癖。” 棠溪夜一字一句,像一柄出鞘即定乾坤的玄铁重剑,此刻句句锐利,剑锋直指那人咽喉。 “到时候织织难不成还要——独守空房?” 鹤璃尘轻轻抚了抚雪白广袖。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枝头薄雪被风轻轻吹起一角。 “本座的洁癖,只对旁人。” 他抬眸,望向棠溪夜,眼底有极淡的笑意漾开。 “对织织——本座恨不得沾染一身她的气息。” 棠溪夜握紧了拳。 “怀仙这般天人之姿,却二十有四依旧独身。” 他顿了顿,眸光愈发凌厉,像是要把那人从头到脚剖开来看个清楚。 “不知是否有隱疾,不能人道。” 他转向太后,语气郑重得仿佛在议军国大事: “母后,当慎重。” 话音落下。 殿內再度落针可闻。 太后白宜寧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她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的亲儿子。 这是她生的? 怎么跟拈酸吃醋的后宫嬪妃似的? 那语气,那眼神,那浑身上下瀰漫著的酸味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儿子是哪个不得宠的妃子,正对著情敌阴阳怪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默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压惊。 棠溪雪也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她捧著霽红釉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家皇兄一眼。 平日素来持重、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兄,攻击性…… 这么强吗? 素来淡若流云、清冷如霜的国师大人,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 淡得像三月春风拂过冰面,淡得像崑崙山顶的第一缕晨光落在雪上。 可那冰面之下,暗流暗涌。 他微微垂眸,淡淡的笑意里藏著锋芒。 “玄胤。” 他开口,嗓音依旧是清冷的。 清泠泠的像雪落寒潭,像玉碎崑崙。 可那清冷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意味。 “我能不能人道——是否有疾——” 他顿了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 可那短短的一瞬,却像有人在满殿的寂静里,投下了一粒石子。 涟漪层层盪开。 “织织,才是最清楚的。” 他唇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极浅,却让满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滯。 “毕竟那日——” “你不是闯入了,我与织织洞房夜的寢殿么?” 惊雷炸响。 太后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檀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缓缓转过头,瞥向正在捧著茶盏小口喝茶的棠溪雪。 却见她的宝贝女儿,朝著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亮晶晶的,像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像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祖宗。 太后顿时瞭然。 哦—— 很好。 不是她家宝贝吃的亏。 这吃得还——怪好嘞。 她垂下眼,借著喝茶的动作,掩住唇角那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 不愧是她白宜寧亲手养大的掌上明珠。 这眼光,这手段,这行动力。 真是干得漂亮! 就鹤璃尘这样的,她家宝贝女儿真真不亏! 她唇角又翘了翘。 “咔——” 一声脆响。 棠溪夜手中的茶盏,骤然碎裂。 褐色的茶汤混著瓷片,从他指间簌簌落下,溅在他的玄色袍角,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却像浑然不觉。 只是垂眸望著手中那片狼藉,望著那些深深扎进掌心的碎瓷。 “一时……手滑。” 他淡淡道。 面无表情。 可那握著碎瓷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併捏碎。 他想起那夜。 想起那夜他闯入长生殿时望见的画面。 满室氤氳的烛光,垂坠的纱幔,床榻上相拥的身影,以及她那一声软软的、带著沙哑的“好烫。” 那是织织刚回来的时候。 她刚回到他身边,刚回到家,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好好抱抱她,好好告诉她这些年他有多想她。 居然。 被鹤璃尘这个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 给趁火打劫了! 他胸口一阵鬱结,像堵了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石头沉甸甸的,硌得他心口生疼。 他的织织。 他的织织啊。 那时候她才刚回来,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鹤璃尘简直禽兽! 忍一时,越想越气。 退一步,越想越亏。 他当时就不该走! 应该直接衝进去,將鹤璃尘从榻上扯下来,扔出长生殿,扔出皇宫,扔出北辰帝国,扔到崑崙山顶去和雪莲作伴! 九天明月就该待在天上,这凡尘本就不是他该留的地方。 他幽幽地转过头,看向棠溪雪。 那时候,他的织织回来了,也不告诉他一声。 否则,他不会一气之下,就那么走的。 不会在那一夜之后,一个人坐在承天殿的龙椅上,望著满殿幽暗的烛火,望著窗外那轮孤冷的月,一夜无眠。 棠溪雪捧著茶盏,望著自家皇兄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 眨了眨眸子。 一脸无辜。 语调轻软,软得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柳梢,像融化的蜜糖从勺尖缓缓滴落: “都怪那夜——” 她顿了顿,轻轻抿了一口茶。 “月色太迷人。” 生活已经很苦了,所以能怪別人的,就不能怪自己。 太后手里的茶盏又晃了晃。 小乖乖啊! 告诉母后。 ——迷人的到底是月色,还是男色? 鹤璃尘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望著那道俏皮的身影,望著那双狡黠的桃花眸,望著那张明明做了坏事却偏要装无辜的小脸。 眼底的冰雪像是彻底融了,化作一池春水。 “………” 棠溪夜觉得,自己今晚可能又要失眠了。 明明那夜没有月亮。 雪下得那般大,大得像要把整个帝都都埋起来。 冷得像他那颗—— 拔凉拔凉的心。 就他鹤璃尘的月色迷人? 他——棠溪夜,北辰帝国的圣宸帝,难道不够好看吗? 他可是继承了母后的好顏色。 母后白宜寧,当年也是名动九洲的美人。 那双凤眸含威不露,那身气度雍容华贵,便是如今,依旧风韵犹存。 他承袭了母后的眉眼,那双眼幽深如渊,沉得像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承袭了母后的骨相,那张脸稜角分明,俊美得让满朝文武不敢直视。 至於他的生父—— 应该也是某位棠溪皇族中人。 但绝不是那个色慾薰心的先帝。 他年少之时,曾无意间听到母后对兰嬤嬤提过一句。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檐角的冰凌被风吹落。 可那句话,他却记了十几年: “那脏东西也配碰本宫?痴心妄想。” 脏东西。 母后是这样称呼先帝的。 他的生父,另有其人。 他查过。 登基之后,他动用了隱龙卫,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卷宗,查遍了所有能查的人。 可什么都没有。 他母后的手段和权柄,想要抹除的痕跡。 连他这个帝王,都查不出来。 他只能作罢。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独坐承天殿时,他会想—— 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能让母后那样骄傲的女子,心甘情愿为他生下孩子。 “玄胤,你知道那夜月亮有多圆吗?” 鹤璃尘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淬过霜雪的月光,轻轻落进棠溪夜耳中。 “本座没看见。” “本座只看见了她。” “不知,你可否告诉我?” 棠溪夜觉得自己那颗本就拔凉的心,被人用刀子又剜了一刀。 “够了!” 他薄唇习惯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那目光沉得像万年不见天日的深渊。 他浑身都透著慑人的压迫感。 “够了吗?” 鹤璃尘面容清绝如冰雕雪铸。 “可本座还觉得不够。” “往后余生,我与织织日日相对,夜夜同衾——那时候,玄胤又当如何?” 他抬眸,直视那双深渊般的眼眸。 “把天下的茶盏,都捏碎一遍?”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轰然相撞。 一道玄黑如渊,沉得像能把人吞没的无底深海。 一道清冷如霜,冷得像能冻碎一切的崑崙绝顶。 太后看看自家儿子,又看看鹤璃尘,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们两个年少之时,不——还是挚友吗? 怎么会如此剑拔弩张? 棠溪雪捧著茶盏。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 嗯。 好茶! 这茶,真香。 第199章 爭风吃醋 “用膳罢。” 太后放下茶盏,含笑吩咐。 反正,他们又没打起来,小小场面,一点都不打紧。 她转向棠溪雪,目光里满是慈爱: “哀家让人备了你最喜欢的桂花酒酿小圆子。这般冷的天,喝一碗暖暖身子,再好不过。” 她说著,又伸手替棠溪雪拢了拢肩头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棠溪雪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眸中盛满了惊喜与欢喜,像撒了一把碎星子: “母后太好了!” 她立刻在软榻上坐好,双手乖巧地搭在膝头,眼巴巴地望著兰嬤嬤摆膳的方向,那模样活像一只等著投餵的狸奴。 “不愧是天底下最好的母后!” 她想起年少时候。 那时她总爱偷偷溜出宫去,拉著晏辞一起,在帝京的长街之上穿行。 那些藏在深巷里的小摊,那些冒著热气的小吃,那些甜糯的、咸香的、酸辣的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母后从没有拦过她。 不但不拦,反而让隨行的暗卫將她喜欢的每一样吃食都记在心里。 什么糖葫芦、桂花糕、酒酿圆子、糖炒栗子…… 但凡她多吃过几次的,母后都会吩咐小厨房学著做,然后在她回宫时备上满满一桌。 那时候她不懂。 如今想来,母后不是纵容她贪嘴。 是纵容她快乐,只想她无忧无虑。 鹤璃尘迈步走向她。 他走得很自然,很从容,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月白鹤氅在他身后轻轻拂动,像流云拂过寒潭。 他停在棠溪雪身侧,在那个紧挨著她的位置上,落座。 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海棠冷香。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轻颤时落下的细碎光影。 他垂下眼帘,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棠溪夜坐在对面。 玄袍金纹在窗欞漏入的光影里流转著幽冷的暗泽。 他望著鹤璃尘落座的那个位置,望著他与棠溪雪之间那不过半臂的距离。 眸色又沉了几分。 那沉,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可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眸,望著自己那只方才被碎瓷划伤的手。 换做平日,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此刻—— 他抬起眼帘,望向对面那团明艷的红影。 “织织。” 他开口,嗓音低低的,带著几分罕见的示弱的意味: “朕的手,好疼。”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入棠溪雪耳中。 她正望著兰嬤嬤摆上桌的那碗桂花酒酿小圆子,闻言倏然抬头。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从椅上起身,像一缕明艷的烟霞,飘然而至。 “皇兄!” 她俯身,捧起他的手,低头细细查看。 那双桃花眸里,方才还盛满了对甜食的期待,此刻却只剩满满的心疼。 她望著那道几道划痕,眼眶瞬间就红了: “怎么伤成这样……”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兰嬤嬤!” 她转头,朝一旁唤道: “备药!” 兰嬤嬤应声而去,很快便取来一只雕花檀木药匣。 棠溪雪接过,打开,取出里面的白玉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然后低头,轻轻涂在他伤口上。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怕弄疼了他。 她一边涂,一边轻轻吹著气,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手背,痒痒的,酥酥的,一直痒到心里。 棠溪夜垂眸望著她。 望著她微蹙的眉,望著她红红的眼眶,望著她专注而温柔的动作。 他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上扬。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可那笑意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膨胀,像一只饜足的兽。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 望向那个孤零零坐在原处、身边空落落的雪袍如月的身影。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挑衅。 鹤璃尘对上那道目光。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那动作极从容,极优雅,仿佛毫不在意。 可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分明暗色一沉。 两人之间,隔著满室暖香,隔著裊裊茶烟,隔著一桌热气腾腾的早膳。 可那目光交匯之处,分明有电光在迸发,有寒冰在交织。 太后白宜寧坐在主位,望著这一幕,眉心微微蹙起。 她望望自家儿子——那个此刻正垂眸望著棠溪雪,唇角噙著一抹饜足笑意的帝王。 又望望鹤璃尘——那个端坐如松看似云淡风轻,可那握著茶盏的指节分明微微泛白的国师。 她忽然有些看不懂了。 “胤儿何时变得这般矫情了?” 她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从前的棠溪夜,被先帝鞭打的时候,脊背都抽烂了,血流了一地,也不曾吭过一声。 他跪在那里,硬生生扛著,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如今不过是手心受伤了。 就喊疼? 就让她织织亲自过来上药? 太后垂下眼帘,將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她只知道棠溪雪是柔妃的孩子。 她並不知道,那孩子並非皇族血脉。 她也知道,北辰霽自小就喜欢她这个女儿。 那孩子虽然什么都没说,虽然藏得极深,可如何能逃得过她这双眼? 可她从没想过—— 她望著棠溪夜,望著他望向棠溪雪时那眼底深不见底的东西,心头忽然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不不。 不可能的。 她摇了摇头,將那个念头甩出去。 胤儿是兄长。 是兄长。 可—— 她望著他此刻那副模样,忽然又有些不確定了。 “他这个当兄长的……” 她喃喃,声音越来越低: “不该占有欲这般强。” “又不是织织的夫婿。” 她望著鹤璃尘那道孤零零坐在对面的身影,又望著自家儿子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吃醋轮得上他么?” 她嘆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真是不像话。 不多时,棠溪雪终於替棠溪夜上好了药。 她抬起头,望著他,眼底满是心疼: “皇兄,还疼么?” 棠溪夜望著她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唇角又上扬了几分。 “不疼了。” 他柔声道。 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温柔。 对面,鹤璃尘依旧端坐如松,面容清冷如霜。 可那握著茶盏的手,又紧了几分。 太后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打断儿子的腿! 他知道自己有点变態吗? 隨了谁啊? 第200章 帝王生父 “那织织餵皇兄吃。” 棠溪雪在棠溪夜身侧落座,自然而然地端起他面前那碗尚冒著热气的粥。 她执起银匙,轻轻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那裊裊升起的热气,然后递到他唇边。 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棠溪夜垂眸望著她。 望著她低垂的睫羽,望著她专注而温柔的神情。 他的目光,便那样定在了她嫣红的唇上。 那一抹红,艷得明媚,艷得张扬,像春日里初绽的海棠,灼灼其华,不可方物。 他看得有些痴了。 “胤儿。” 太后白宜寧坐在主位,终於忍不住开口。 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与审视: “你何时成了三岁小孩,还需织织餵你?另一只手又没断。” 棠溪夜闻言,眸光微动。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 可他就是不想让她走。 就是想让她的手,再为他多停留一刻。 “嗯,织织。” 他开口,嗓音低沉磁性的,带著几分饜足的慵懒: “朕自己来。”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向殿角。 扫向那个正努力將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禁卫大统领。 沈错对上那道目光,头皮一阵发麻。 那目光里没有言语,却分明写著四个大字: 上道。快点。 沈错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走向膳桌。 他端起国师鹤璃尘面前那碗桂花酒酿小圆子。 那是太后特意为棠溪雪准备的,软软糯糯,甜香四溢,此刻正热气腾腾地摆在鹤璃尘手边。 沈错目不斜视,双手稳稳地端著那碗小圆子,穿过满室诡异的气氛,將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棠溪夜身边的桌上。 与棠溪雪的座位,紧挨著。 鹤璃尘坐在原处,面容依旧清冷如霜,眉目依旧疏淡如远山含雾。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沈错一眼。 可他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 棠溪夜唇角微微上扬,心情不知怎么就格外好。 他的织织,果然是在意他的。 哪怕是——鹤璃尘,也比不上他在织织心中的地位。 他端起那碗小圆子,放在棠溪雪面前: “织织,趁热吃。” “好。” 棠溪雪低头舀起一颗软糯的小圆子,送入口中。 甜的。 暖的。 真好吃。 鹤璃尘望著她吃得眸子晶亮的模样,眼底那点沉鬱悄然化开几分。 他端起面前的粥碗,垂眸,未动。 棠溪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怀仙。” 他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可那关切底下,分明藏锋利的刀: “怎么不吃饭?”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温和: “是不爱吃么?” 棠溪雪正吃著圆子,闻言抬起头,望向鹤璃尘。 灿若星河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关切: “怀仙哥哥,是不合口味么?” 鹤璃尘抬眸。 他先是看了棠溪夜一眼,那一眼很短,两人之间无声地交锋。 然后,他望向棠溪雪,眼底的霜雪化作一片清浅的温柔: “茶味重了些。” 他淡淡道。 棠溪雪闻言,差点笑出声。 她咬著勺子,拼命忍住笑意,可那双弯弯的眉眼早已出卖了她。 茶味重了些。 不就是说棠溪夜茶里茶气么? 棠溪夜坐在那里,拿著银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將那一瞬的僵硬敛去,再抬眸时,已是云淡风轻: “国师不愧是住在八卦阵上的人。” “这阴阳人的功夫,当真是炉火纯青。” 沈错站在殿角,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这——这修罗场——太可怕了! 太后白宜寧端坐主位,望著自家儿子与国师之间那暗流涌涌的交锋,只当他是兄长的占有欲作祟。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淡得像多年前山茶花落时,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唤的那一声—— “簌簌。” “看来胤儿倒是隨了哀家。” 她喃喃,唇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她那又爭又抢的好儿子,竟是丝毫不肖他的生父。 那个人—— 名唤棠溪清渊。 字不染。 他生於深宫,长於朱门,却天生一副淡泊心肠。 自幼不慕权势,不爱刀兵,唯爱琴书诗画,却也从不荒废学业,是一个合格的储君。 身为嫡长皇太子,待人接物却如春风霽月,毫无骄矜之气。 对谁都是温和的,对谁都是宽容的,仿佛这世间种种,於他不过是过眼云烟。 白宜寧记得。 记得那个立於秋水长天之间的少年。 衣袂飘飘,眼神清澈,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无数人初见便再也忘不掉的白月光,是帝京多少闺秀藏在诗笺深处的名姓。 他分明是嫡长储君,名正言顺的东宫之主,却被野心勃勃的弟弟步步算计,生生失了储位,从云端跌落。 可无论谁当太子,唯一的太子妃,都是她白宜寧。 顶流世家白氏嫡女——这是她生来便写定的命。 她知道自己终將是太子妃。 只是不知,是哪一位太子。 从前,她一直以为,会是他。 麟台求学的那几年,如今想来,竟是她这一生最乾净的时光。 那时天很蓝,云很淡,风里总是带著花香。 “太子殿下,我叫白宜寧,小字簌簌。” 白山茶树下,花瓣落了她满肩,她轻轻一抖,笑问: “你听见了吗?春天在响。” “嗯。听见了,簌簌。” 他温和地笑著,笑却比春风还要暖。 “你可以唤我——不染。” 学堂之中,她坐在后排,他坐在前排。 隔著满堂同窗,隔著层层叠叠的书卷与笔墨,她望他的背影,望了整整三年。 他从不出格。 守著一条看不见的线,半步不曾越过。 可她知道,他是很喜欢她的。 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她怎会不懂? 她翻过的书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批註。 是他的笔跡,清雋如他本人,写著对那段文字的见解。 她抬起头,望向前排那道端坐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握著书卷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她遗失的素帕,被悄悄拾起,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案头。 那帕子上有淡淡的薰香,若有若无,像晨雾里的花香,像他路过时衣袂带起的那一缕风。 她的桌上,偶尔会出现一枝白山茶。 雪白如玉,似他皎洁,开得正好,带著清晨的露珠。 她知道是他放的。 因为整个麟台,只有他会记得,她最喜欢白山茶。 她的案角,多了一方紫琉璃笔山。 那笔山做得极精致,雕著山茶花的纹样,在阳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她问他是不是他送的。他只是微微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知道是他。 因为她曾在宫外偶遇他进了一家玉器铺子。 那日她只是路过,隔著街望见他的背影。 她以为他是去买什么孤本古籍,便没有在意。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他去那家铺子,是为了取这方笔山。 他亲自画了图纸,请了帝京最好的工匠,足足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 他在那铺子里进进出出无数次,只为確认那山茶花的纹样是否传神,那琉璃的质地是否温润。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每日清晨来到案前,看见那方笔山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他落在她心上的目光。 轻轻柔柔的,不惊不扰的,却一直都在。 他知道的。 太子是要迎娶白家大小姐为正妃的。 他早已认定,她是自己的妻。 於是他等。 等砌月流年,等星霜荏苒。 等他们长大,等他们成婚,等他名正言顺地將她迎入东宫。 他等得很安心。 因为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件事。 可他等来的—— 是那一顶大红轿子。 从白府抬进了东宫。 只是那东宫,已不是他的东宫。 他的心肠太软。 对弟弟们宽宥得不像话,空有菩萨心肠,没有金刚手段,最终被算计得失了一切。 那个贏了的人,站在丹陛之上,趾高气昂。 “皇兄,太子之爭,向来如此。我贏半子,你输全盘。” “你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多久吗?从小你什么都比我强,骑射、文章、谋略——如今呢?你跪著,我站著。” “这太子之位,弟弟就笑纳了。” “哦,对了,还有——白家千娇百媚的嫡女大小姐。往后,也会是我的。” “他日若登大宝,第一道旨,便是厚葬诸兄弟。” 没了储君之位,他没有红眼。 白宜寧听人说起时,只淡淡想:到底是个不爭的。 那日,她没有见到他。 她披著大红盖头,被人扶进轿中,送入那座属於新太子的宫宇。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后来她才知道。 那从不红眼的人,那日坐在长街尽头的茶楼上。 他选了一个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最烈的酒。 然后他望著那一顶大红轿子从白府出发,穿过长街,一路向东。 他望著那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於消失在重重宫闕之后。 他望著她嫁给了別人。 他红了眼。 掩面哭得泣不成声。 整个人,都要碎了。 他早就为她备好了一切。 有为她准备的锦被,绣著她喜欢的山茶花,一针一线,都是他画的图样。 有为她做的木梳,想著日后亲自为她梳发,亲手为她画眉。 那梳子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梳齿密密匝匝,像他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有一箱他亲手画的画。 画的都是她—— 她读书的样子,她写字的样子,她站在山茶花树下笑得明媚如朝阳的样子。 每一幅都画得极用心,连她发间那支玉簪的纹路都描得分毫不差。 有一套嫁衣。 用最好的云锦,绣著最繁复的纹样,是他亲手画的图样,让人做了整整一年。 那嫁衣的裙摆上,绣著满满的山茶花。 他想著,她穿著这套嫁衣走进东宫的那一天,一定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他等来的,是她穿著別人备的嫁衣,嫁给了別人。 他的爱是那样的含蓄而温柔,令人如沐春风,却內敛至极,从来不肯坏了她的名声。 甚至,无人知道,他那般爱她。 只是一行批註,落在她翻过的书页上。 只是擦肩而过时,为她拾起的一方素帕。 只是她案上多出的一方紫琉璃笔山。 只是她桌上,偶尔出现的一枝白山茶。 仅此而已。 他以为她会懂。 她確实懂了。 可懂又如何? 那时她已是新太子妃。 而他,只是一个失了储位、失了心爱之人、失了一切的废太子。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他。 是在宫道上。 她坐在步輦上,他站在路边。 他是废太子,她是新太子妃。 按礼,他该跪。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她,深深地望著她。 那一眼很长。 长得像要把这一生的来不及,都看进眼底。 然后他垂下眼,侧身让到路边。 什么也没有说。 步輦从他身侧经过时,她看见他的肩微微颤了一下。 只是微微一下。 然后便稳住了。 像他这个人。 温和,內敛,从不逾矩。 哪怕心碎了,也要站得端端正正。 只是偶尔,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个站在茶楼上,望著她的轿子哭得泣不成声的少年。 会想起那些年麟台的风,山茶花的香,他落在她书页上的批註。 会想起他最后一次看她时,那一眼里的千言万语。 然后她会轻轻笑一声。 很淡,淡得像薄雾穿林。 “簌簌。” 她轻轻唤自己的小字。 没有人应。 窗外,山茶花正落著。 簌簌,簌簌。 第201章 应知不染心 太后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盏底与紫檀案面相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 她没有再看案上的膳食,目光穿过氤氳的茶烟,落向窗外。 望向了护国寺的方向。 仿佛能够听到,山中的晨钟声沉而远,穿过重重宫闕,穿过覆雪千山,穿过那些旧日时光。 落在这满室暖香的殿宇里,也落在她的耳畔,她的心上。 那个人。 那个原本最是仁善谦和的皇太子。 失了储位,失了心爱之人,失了一切之后—— 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爭,没有抢。 他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他生於斯、长於斯的皇城。 披剃出家。 常伴青灯古佛。 从此世间再无太子棠溪清渊,只有护国寺那一位不染大师。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白宜寧记得他离开那日。 那是个雪天,满城飞絮,天地皑皑。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落在他垂落的发梢上,也落在他始终不曾回望的目光里。 她站在城楼上。 城楼很高,高到能望见整座白玉京的轮廓,能望见长街尽头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她穿著厚重的斗篷,手拢在袖中,握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她没有追。 只是望著。 望著他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茫茫风雪里。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只是走到长街尽头时,他顿了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她知道,那一刻,他一定是想回头的。 片刻后,他继续走。 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雪花落满了她的肩头,久到身边的兰嬤嬤轻声提醒她该回宫了。 她才转身。 先帝棠溪礪锋,是踩著兄弟和父皇的尸骨上位的。 这是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人——心狠手辣,刻薄寡恩。 对谁都不曾手下留情,对谁都能翻脸无情。 他的龙椅下白骨累累,他的双手沾满至亲的鲜血。 可偏偏,对他那位温雅纯良的皇兄—— 怎么也下不去杀手。 白宜寧曾想过许多年,终於想明白了。 许是因为年少之时。 那时候的棠溪礪锋,只是一个宫女攀龙附凤,生下的不受宠的皇子,卑微得像宫墙角落里的野草。 他的父皇甚至没有给他起名,宫人们唤他“十三皇子”,仿佛那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代號。 没有人在意他。 他被人践踏,被人欺辱,被人踩进泥里,连抬头看一眼那些锦衣玉食的皇兄们都不配。 可他的皇长兄,那位光风霽月的太子殿下,却待他极好。 是他,亲自为他上了皇家玉牒,让他不再是那个无名的野草。 是他,亲自为他起了名字。 “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礪出。” 清渊太子站在阳光下,眉眼温和,望著他: “礪锋。愿你如宝剑,歷经磨礪,终成大器。” 那是棠溪礪锋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寄予厚望。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有了一个名字。 后来—— 那柄“礪锋”的剑,最终落向了那如珠似玉的皇长兄。 他亲手夺走了他的一切。 储位。 太子妃。 还有那座本该属於他的东宫。 可即便如此,每一次午夜梦回,棠溪礪锋都会想起那双眼睛。 清澈的,明亮的,不染尘埃的。 那双眼望著他时,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头髮颤的平静。 那样的眼睛,让人不忍。 也让人——愧疚终生。 棠溪清渊啊…… 太后白宜寧轻轻笑了笑。 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乾净得不染尘埃的存在。 是所有人的白月光。 也是她的。 那日,她嫁入东宫。 大红盖头落下时,她心中想的不是那个即將成为她夫君的新太子棠溪礪锋。 是另一个人的脸。 是那双永远清澈如春水的眼眸,是那抹永远温和如春风的笑意。 是那个站在山茶花树下衣袂飘飘,望著她时眼底有光的少年。 盖头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她唇角那丝凉薄的笑。 娶她? 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也配? 那夜,棠溪清渊生平第一次酩酊大醉。 他从不饮酒。 可那夜他喝了。 喝了很多很多。 他醉得不省人事,倒在茶楼的角落里,手里还攥著一枝干枯的山茶花。 那花是她出嫁前,他亲自折下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让人送到了她手里。 那花上附著一张小小的笺,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簌簌,愿你一世安好。” 她收到那枝花的时候,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那枝花让人送还给他。 什么都没说。 她不敢说。 怕一开口,眼泪会先於话语落下。 此刻,他倒在茶楼的角落里,那枝花被他紧紧攥著,像是攥著这世间最后的珍宝。 花瓣早已乾枯,一碰就要碎。 可他捨不得放手。 她命人把他绑来了东宫。 没有人敢问。 白家嫡女大小姐的命令,谁敢问? 她的人悄无声息地潜入那家茶楼,將他抬了出来,塞进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一路抬进了东宫侧门。 守门的太监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毕竟,那是白家的棋子。 这后宫之中,早就布下了无数白家的暗哨。 顶级世家的底蕴,从来不是摆设。 至於那个她从来就瞧不上的新太子。 她让人下了幻药。 那药无色无味,溶在酒里,他喝得一滴不剩。 片刻之后,他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她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扔那儿。” 她淡淡道。 於是那位刚刚迎娶了白家嫡女的新太子,便像一袋破旧的行囊,被隨意丟在冰冷的地砖上。 而她心尖上的那个人,被她亲手扶著,一步步走向那间铺满红绸的新房。 她白宜寧想要什么,就会自己去爭,自己去抢。 这权利,这高位,她白宜寧要。 而她心中的白月光——她也要。 那夜,红烛高烧。 烛火將满室纱幔映成一片温柔的緋色,像天边的晚霞落进了人间。 合卺酒静静摆在案上,两只鸳鸯杯挨著,杯口相触,像是依偎,像是诉说。 她扶著他走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他醉得太厉害了。 整个人软得像一捧化了的雪,又像被抽去了骨头的玉人,软软地靠在她肩头,任她摆布。 那双素来清澈如春水的眼睛此刻闔著,长睫在烛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像两片棲息的蝶翼,微微颤著,像是梦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他的呼吸很轻,带著酒香,一下一下,拂在她颈侧。 痒痒的。 她把他扶到床边,让他躺下。 然后她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望著他。 望著这张从十三岁起就刻在她心上的人。 那年她十三岁,他十五岁。 麟台的春天总是很长,长到她有足够的时间,把他的背影刻进眼睛里。 他总是坐在前排,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像一株修竹。 她坐在后排,望他的背影,眼中缀满了星辰,写满了喜欢。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可他知道。 他总是知道。 他从不说。 她也不问。 他们就这样,彼此喜欢著对方,心照不宣。 因为是彼此,联姻都成了最美好的期盼。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他名正言顺地迎她入东宫。 可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乾乾净净。 输得只能躲在角落,哭得泣不成声。 可她不认命。 她白宜寧,从不认命。 第202章 愿你一世安好 她俯身。 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 那眉骨生得好,像远山含黛,温和而不失稜角。 她的指尖顺著眉骨滑下,滑过他的眼瞼,滑过他的鼻樑,最后落在他微抿的唇上。 “不染。” 她轻声唤他。 声音低得像呢喃,像怕惊扰他这场醉酒的好梦。 “今夜,是你与我的洞房花烛。” 他没有醒。 只是唇角微微动了动。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轻轻一晃,便散了。 可她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便移不开眼了。 她望著那抹笑意,忽然想起那年麟台,他从她身边走过。 也是这样的笑,淡淡的,浅浅的,却让人心里暖暖的,像是被春风吹过。 她想起那行字: “簌簌,愿你一世安好。” 傻瓜。 她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 没有你,我如何安好? 她低头。 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那吻极轻,轻得像花瓣飘落在水面上。 轻得像那年山茶花树下,风吹落的花瓣落在她肩头。 “不染。” 她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缓缓地,开始替他宽衣。 他的外袍是月白色的,乾乾净净,像他这个人。 她一件一件地褪下,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只棲息的蝶。 他真好看。 她想。 从十三岁起,她就知道,他好看。 可此刻望著他,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又赞了一遍。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镀一层薄薄的银。 他的眉眼,他的鼻樑,他的唇,他的下頜。 每一处都像是上天精心雕琢过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望著他。 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饜足,有温柔,也有无人知晓的隱秘的欢喜。 如今,他终於在她身边了。 在这张本该属於別人的婚床上,在这间本该属於別人的新房里,在她一个人的洞房花烛夜。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手也是好看的,指节分明,指尖微凉,像玉。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里咚咚的跳动。 “你听。” 她轻声说。 “我的心,为你而跳。” 她抬眸,望向案上那两杯合卺酒。 鸳鸯杯静静地立在那里,杯口相触,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起身,走过去,端起一杯。 然后回到床边,將另一杯轻轻放在他唇边。 酒液沾湿了他的唇,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喉结微微滚动。 她笑了。 將那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俯身,唇贴上他的唇。 酒液从她唇间渡过去,一点一点,渡进他口中。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隨即舒展开来。 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 她直起身,望著他。 那被酒液濡湿的唇,泛著微微的光,比方才更好看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他唇边残留的酒渍。 “合卺酒,喝了。” 她轻声道。 “从此,你是我的人了。” 窗外,月华如水。 她吹灭了红烛。 纱幔垂落,將一切笼进温柔的黑暗里。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酒香,还有她熟悉的属於他的气息。 像山茶花,像初雪,像那年麟台的春风。 他意识模糊的睁开眼,泪眼朦朧地唤著她:“簌簌……” 她以为自己可能需要给他下药,但却不知道,面对她,他哪里还需要下药。 他吻上了她的唇。 她闭上眼。 唇角微微弯起。 那一夜,她终於得到了她想要的人。 而他,在醉梦中,终於娶到了他心爱的姑娘。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依然还在那座醉倒的茶楼里。 晨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抬起手挡了挡,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著那枝干枯的山茶花。 花瓣又碎了几片。 他低头,看著那枝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推开窗,望著东边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宫闕。 那是东宫的方向。 她,在那里。 他望著那里,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淡得像那年麟台的风。 他不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在那个梦中,他与簌簌,也算是结为夫妻了。 他只是低头,看著手里的山茶花,轻轻说了一句: “簌簌,愿你一世安好。” 窗外,晨光正好。 他站在光里。 而她,正在东宫的某一间殿宇里,缓缓睁开眼。 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可那枕上的气息,那被褥间的温度,那唇边若有若无的触感都还在。 她伸出手,摸了摸身边那空著的位置。 那位置已经凉了。 可她的心,是热的。 她弯起唇角,轻轻笑了一声。 “傻瓜,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娶到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闭上眼,把那未说完的话,连同那一夜的记忆,一起藏进心底最深处。 太后垂下眼帘,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知道他。 他那般淡泊的性子,在白玉京是活不下去的。 棠溪礪锋能一时心软放过他,可若他总是在眼皮底下晃荡,迟早会惹得他猜忌。 帝王心术,从来容不下一个被辜负的圣人。 所以,当那个小可怜离开白玉京的时候,她只是站在城楼上目送。 雪很大。 大到看不清他的脸。 她轻轻挥了挥手,像送別一个故人。 从此—— 他去伴青山,伴明月,伴那云捲云舒,花开花落。 她则带著他们的孩子,去爭天下,去爭帝位,去爭那本该属於他的一切。 他被抢走的东西,她和孩子会全部夺回来。 一样一样。 一件一件。 连本带利。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凤眸微转,落向身边两道身影,棠溪夜与棠溪雪。 一个威仪天成,端坐如松;一个钟灵毓秀,风华绝世。 是她亲手养大的天骄。 她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们自小便知,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爭,去抢。 哭不会让对手心软,求不会让敌人放下刀。 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待到登临高位—— 自有大儒辨经。 不染,你看,如今这天下,是你儿子的了! 第203章 照亮他的光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殿內铺开一地细碎的金影。 炉香裊裊,与早膳残留的淡淡甜香交织,氤氳成一室温柔的暖意。 沈错疾步踏入殿中,银甲在光里泛著冷光。 他单膝点地,语声沉稳: “陛下,诸王已抵白玉京。依行程,晚些便將入宫覲见。” 棠溪夜搁下手中帕子,淡淡应了一声: “嗯,朕知道了。” 他此刻已用完了早膳,正侧身对著身边的棠溪雪。 那方素白的帕子在他指间折了一折,復又展开,轻轻覆上她的唇角。 动作极轻,极缓。 像是拂去花瓣上的一滴晨露。 沈错垂著眼帘,硬著头皮又补了一句: “陛下,看时辰——该上朝了。” 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他这个禁卫大统领,天天干著传话催朝的活儿。 这像话吗? 可他不敢说。 只能默默祈祷这位陛下,能稍微体谅一下臣子的难处,多给他点休沐时间。 “无咎好贴心呀!” 一道清软的嗓音响起,带著几分讚嘆。 棠溪雪歪著头,望著沈错,那双看谁都深情的桃花眸里,盛满了亮晶晶的笑意: “一个人干好几份活,竟还这般周到。” “皇兄,该给他涨涨俸禄才是。” 她皇兄平时不爱带內侍,嫌他们无用,很容易被刺客一波带走,所以,几乎去哪里都是带著沈错。 毕竟,沈错难杀。 “嘶——” 沈错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臟差点骤停。 他下意识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棠溪夜。 帝王那张俊顏上,神色未变,甚至唇角还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可那笑意底下,分明暗流汹涌。 沈错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陛下那见不得光的心思,他如今可是心知肚明。 这妒火燃烧起来,怕是连整个御膳房一年酿的醋都浇不灭。 此刻他被镜公主这般夸一句。 下一瞬,就该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了吧? 沈错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自己缩成一道不存在的影子。 这小祖宗,好好的夸他做什么? 催命吗? 明明人生已经如此艰难,何苦为难啊? “皇兄。” 棠溪雪仰起小脸,一脸小骄傲地望向棠溪夜: “怎么样?织织从前的眼光,是不是很好?” 那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求表扬的雀跃。 “嗯。” 棠溪夜点点头,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朕的织织,眼光一直都是最好的。” “织织当年给无咎起的字,也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错身上,那目光依旧是淡淡的,却带著几分帝王的审视。 “若不是织织央求朕留下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棠溪雪,那淡淡的审视瞬间化作无边的温柔。 “朕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他的眼中,从来都只有他的织织。 旁的人,旁的事,旁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朕记得,当时织织说的是——” “错以礪石,无咎以成器。” 他望著她,眼底满是骄傲与宠溺: “如今看来——” “无咎確实成器。” “织织,当有知遇之恩。” 话音落下。 殿內静了一瞬。 沈错整个人如遭雷劈,僵在了原地。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忽然被定住的石像。 那双灼亮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惊涛骇浪。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棠溪雪。 窗外,天光正好。 雪色映著日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落一地细碎的光影,也映照著那张清绝出尘的小脸。 她坐在那里,红裙明媚,眉眼弯弯,正望著他笑。 目光之中是澄澈的欣慰与讚许。 那笑容温暖极了,明媚极了,像是春日里第一缕照进深潭的阳光。 沈错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原来——竟是她发现了我么?” “是她看见了我。” “那如微尘一般,如影子般的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那个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的少年。 没有人看他一眼,没有人唤他一声,没有人把他当人。 他想起那些年跟在皇太子身后的日子。 那时的镜公主,总是出现在他身边。 她穿著漂亮的裙子,戴著精致的珠花,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东宫都亮了。 她从不曾对他另眼相看。 可她也从不曾对他冷眼相待。 她会在他执勤时递给他一块点心,会在路过时朝他点点头,会在偶尔对上目光时弯起唇角笑一笑。 那些小小的不经意的温暖,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心底,像收集一片片落在掌心的阳光。 可他从未想过—— 自己能够改变命运。 能够被救赎。 能够拥有一个体面的身份、一个活著的理由—— 是因为她。 是啊。 他早该想到的。 皇太子的眼中,永远都只有镜公主。 那样的人,如何能垂眸落向他这个被遗弃在角落的影子呢? 原来,她才是垂怜他的神明。 给了他人间的第一缕温暖。 而他珍视了这么多年的“无咎”二字。 原来也是她赐予的。 是她在那个梨花纷落的春日,轻轻扯著皇太子的衣角,软软糯糯地说: “错,以礪石;无咎,以成器。” 是她在那一刻,为他铺就了此后所有的路。 沈错喉结微微滚动,像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年。 那些她被人指指点点、沦为九洲笑柄的年月里,他何曾为她说过一句话? 她每次来寻陛下,他面上恭敬,心底却满是不耐。 他觉得她配不上兄长沈羡那般清贵端方的君子,更觉得她配不上陛下。 他视若神明的圣宸帝,怎能有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妹妹? 他嫌她丟人。 嫌她不知检点。 嫌她给辰曜皇室抹黑。 可如今,真相大白。 那个被所有人鄙夷的镜公主,那个他暗暗嫌弃了五年的女子,竟是他灰暗人生里,第一缕照进来的光。 而他,却用冷漠和偏见,回报了她五年。 沈错垂下眼帘,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觉得自己—— 可真该死啊。 此刻他看著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疯狂翻涌: 他们,通通都不配! 兄长不配,陛下不配,谁都不配! 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他站在那里。 良久。 他开口。 嗓音有些发哑,像是被砂石磨过,又像是有太多情绪堵在喉间,挣扎著想要涌出。 可他依旧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极郑重: “谢谢。” 那两个字轻得像怕惊落枝头的梅。 可那轻里,藏著整整十年的感激。 藏著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取出那枚贴身令牌,借著孤灯,以指腹一遍遍描过“无咎”二字的无声念诵。 藏著从泥沼中被拽出、被洗净、被珍视、被重新塑造成一个人的——所有过往。 “不客气呀,无咎。” 棠溪雪望著他,眨了眨眼。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清澈的笑意,像春日的湖水,像初融的雪水,温柔得让人心头髮颤: “是你自己拯救了自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你很勇敢。” 沈错怔住。 “是我该谢谢你。” 棠溪雪望著他那双写满震惊与复杂的眼眸,弯了弯唇角: “这些年,是你替我,勇往直前地守护了我最重要的皇兄。” 她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些,像许多年前,她路过他身边时,弯起唇角的那一笑。 “以后,也请你继续关照他。” 她的声音轻软,像春日的风拂过耳畔: “好吗?” 好吗? 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底最深、最静的那片潭水,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沈错垂下眼帘。 將眼底那点滚烫的东西,悄悄敛去。 然后,他抬起头。 郑重地,一字一句: “好。” 这一个字,落得极沉,沉得像誓言。 他的神明所珍视的人,是这些年带领他一步一步走出泥沼、越过荆棘、攀上高处的领路人。 是他的陛下。 是他愿意付诸生命去守护的明主。 但此刻,他手中持剑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她。 窗外,阳光正好。 照过万里九洲,照过琼楼玉宇,也照著那道立在光影里的身影。 那身影曾以为自己是生来被遗弃的残铁,是命定该沉在黑暗里的尘埃。 可此刻,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更灼热。 原来。 除了高山仰止的陛下,还有一道光,一直温暖地包围著他。 他何其有幸。 只想,结草衔环,以报之。 鹤璃尘静静坐在一旁,听到棠溪雪那些话,面上依旧清冷如霜,眼底却无半分不悦。 他从小就知道。 棠溪夜,是她最重要的人。 这一点,谁都无需爭,谁也爭不过。 但凡——棠溪夜没主动招惹他,他也不至於跟他爭锋。 太后白宜寧望著沈错,望著那双素来沉稳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的忠诚与炽烈,望著少年英气逼人的眉眼间那灼灼的光。 她忽然就笑了。 可那笑意里,有嘆息,有释然,也有一些深埋了太久、终於可以放下的东西。 不染。 她轻轻在心里唤了一声那个人的名字。 错的不是你。 错的不是你的仁善啊。 怎么会是光的错呢? 有些阴影被照亮之后,会反噬那束光。 可有些影子被照亮之后——会成为光。 第204章 他的妄念 “织织,朕去上朝了。” 棠溪夜起身。 玄金龙纹袍角拂过她的广袖,带起一阵极淡的龙涎冷香。 那香是帝王独有的,清冽如霜雪,却又沉鬱如深潭。 他抬手。 轻轻覆上她的发顶。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揉乱了她新梳的云髻,又像是——捨不得移开。 掌心下是她发间的温度,温温的,软软的,像春日枝头第一缕照进心里的阳光。 他顿了一顿。 “万国朝贡的第二批贡品,不日便要入宫。” 语声里带了几分纵容的宠溺,那宠溺是藏不住的,从每个字里溢出来,像蜜从罐口缓缓淌下。 “你若有喜欢的,儘管去挑。不拘什么,喜欢便拿去。” 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像只说给自己听。 “这天下是朕的。但朕的,就是织织的。” “皇兄真好!” 棠溪雪仰起小脸。 那双灿星般的灵眸里,盛满了亲近的笑意,亮晶晶的像盛著整片旷野的星光。 “嗯,皇兄慢走。” 她点点头,低头取过手边那只小巧的鎏银暖手炉。 炉身玲瓏,还带著她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从银质的炉壁透出来,温温热热的。 像是刚从夏日枝头摘下的夕阳,又像是她藏了一整个冬天的暖意。 她站起身。 很自然地,將那只暖手炉塞进他掌中。 “金鑾殿冷得很。” 她抬眸看他,眼底是乾乾净净的关切。 “皇兄別冻著。” 棠溪夜低头。 望著掌心那只小小的暖炉。 炉身玲瓏,刚好被他一手握住。 那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丝丝缕缕渗入血脉,一路蔓延,直烫到心口最深处。 烫得他。 忽然就不想走了。 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史书上那些被骂了千百年的昏君。 春宵帐暖,不早朝。 若帐暖是因为织织。 他。 也不想早朝。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的剎那,棠溪夜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握著暖炉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呼吸,滯了一瞬。 他在想什么? 那是织织。 是他的妹妹。 是他从小护到大的、捧在手心里的、连重话都捨不得说一句的——妹妹。 可方才那一瞬。 那从掌心一路烫进心底的温度,那看著她仰起脸时没来由的心悸,那不想走三个字从心底冒出来时的理所应当。 他不敢往下想了。 下一刻,他遽然转身。 玄金龙纹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朕走了。” 语声沉稳,波澜不惊。 听不出半分异样。 可那步伐。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如山。 却快得惊人。 快得像是在逃。 几乎是落荒而逃。 暖手炉被他紧紧握在掌心,那温度还在,一路烫著他,烫得他不敢回头。 沈错立在殿角。 悄悄转过头,望向软榻上那道红影。 她依旧端坐在那里,眉眼弯弯,唇角噙著浅浅的笑意。 阳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明明还是那张脸。 明明还是那个人。 可此刻看起来。 怎的这般好看? 沈错怔了一瞬。 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从前,是他眼里只有陛下。 镜公主再如何倾城,他也不曾真正入目。 因为他从不敢看。 那是陛下的妹妹,是他不该多看的人。 可今日。 今日不知怎的,眼里的雾像是被风吹散了。 拨开林中迷雾,才终於看清那朵冰雪似的桃花。 原来她竟是这般好看吗? 好看得让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耳尖瞬间就有点泛红。 他想起那三个字。 “沈无咎”。 无咎。 是他的表字,是她亲自为他起的表字。 他真是——何其有幸! 他握紧了剑鞘,垂著眼,一阵风般追向了帝王的背影。 不敢回头。 太后白宜寧端著茶盏,望著殿门方向。 望著那道落荒而逃的玄色身影,又望著那道追出去的银甲背影,凤眸里漾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时辰尚早,胤儿倒也不必这般著急。”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 那茶汤清亮,映著她的眉眼。 “这孩子,当真是个明君。” 这些年她虽在护国寺礼佛,却从未真正放下过朝堂。 棠溪夜那些年的政绩,桩桩件件,她都看在眼里。 朝堂清明,百姓安定,山河稳固。 他有心怀苍生的仁爱,亦有杀伐决断的雷霆手段。 该柔时柔,该狠时狠;该退时退,该进时进。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分不差。 比那个人强。 比那个温和到软弱、仁善到被人算计的小可怜——强太多。 可此刻她想的不是这些。 她想的,是方才那一幕。 那只暖手炉。 那塞进掌心的动作。 那转身时握紧炉身的手。 那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垂下眼,眼中有著复杂的情绪。 “皇兄坐於龙椅之上,便是一整个北辰的江山。” 棠溪雪的声音软软地响起,带著笑意,带著骄傲,带著最纯粹的崇拜。 “皇兄不必开口,只需坐在那里,便让人知道,什么叫天子。” 她顿了顿。 “北辰的日月,都照著皇兄的肩章。” 她说的是真的。 自小到大,皇族那些子弟们,没有一个不服气的。 全都打心底里崇拜这位嫡长皇兄。 他站在那里,便是规矩。 他开口说话,便是道理。 与棠溪清渊不同。 太后垂眸,望著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她的儿子。 多了她白宜寧的锋芒、野心与手段。 棠溪夜,字玄胤。 如他的名字一般。 玄墨定鼎,胤承天光。 他是深夜里最深的那一抹墨色,却能定鼎乾坤,承继天光。 他是九天之上龙吟长啸,亦是静渊之底沉璧无言。 他有光明,亦有黑暗。 他是北辰之夜。 万星,只能在他的苍穹之下。 太后抬眸,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斜斜洒在千秋殿的琉璃瓦上,流光溢彩,灿若金鳞。 檐角悬垂的冰凌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今日天晴,风和日丽,真好啊。” 她轻轻呢喃。 “这一次的祭天大典,他——会回来吧。”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淡得像茶花落在雪地上,悄无声息。 想起了这五年,她跪在佛前为织织祈福。 而那人在一旁诵经,隔著香雾,投来心疼而克制的目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陪著她,祈祷她所求皆如愿。 他在红尘之外,望著红尘之中。 如今他是护国寺的住持,祭天大典將由他亲自诵经祝祷,国师鹤璃尘主持仪式。 第205章 最好的消息 太后看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国师鹤璃尘。 那人端坐如松,月白鹤氅衬得他眉目愈发清冷出尘,像是画中走出的謫仙,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此次的祭天大典,就有劳怀仙了。” 太后开口,语声温和,却带著几分郑重: “到时候多照拂一下织织。她是第一次参加,不熟悉流程,你方便的话,就私下多教教她。” 她望著鹤璃尘,越看越是满意。 再看看自家儿子今日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心里那点隱隱的不对劲,渐渐清晰起来。 那孩子,怕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她必须趁早把织织和怀仙定下来。 省得她那傻儿子,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妄念。 “臣,定当悉心教导织织。” 鹤璃尘微微頷首,那双清冷的眸子转向棠溪雪时,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让人无端觉得温暖。 “怀仙哥哥。” 棠溪雪歪著头,望著他,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狡黠的光: “那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宫,同乘车驾,你在路上教教我,可好?” 话音落下。 鹤璃尘周身那一身清冷如霜的冰雪之气,瞬间散得一丝不剩。 他垂下眼帘,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 这一刻,他连呼吸都有些乱了。 他想起上次二人同乘时的光景。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车里,垂坠的帘幔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只有她与他,咫尺之间。 她靠在他怀里,仰起脸望著他,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柔软的笑意。 然后。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只是那个画面浮现在脑海里的瞬间,他便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又急急地跳起来,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好。” 他低声应道,语声依旧是清冷的,可那清冷里,分明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 乌黑的发间,那一缕霜白格外醒目。 棠溪雪望著他红透的耳尖,唇角弯了弯,然后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礼: “母后,我们就先走啦。” 她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又顿住,回过头来。 “对了,有件事忘记跟母后说了。” 她站在那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落在她身上,將那一身红裙映得愈发鲜艷明媚。 她望著太后,语声轻软: “我是小皇叔从前从北境捡回来的,所以並非棠溪皇族的血脉。祭天大典的时候,是不会出现族印的。” 她顿了顿,眨了眨眼: “母后,不介意吧?” 太后闻言,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 那双凤眸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这是……介不介意的事情吗? 她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脑子里一片纷乱,无数念头如走马灯般闪过。 织织不是皇族血脉。 织织和玄胤,没有血缘关係。 太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么大的事情,”她开口,语声还算平稳,“你皇兄知道吗?” 她原本想著,等祭天大典结束,就找个由头打断胤儿的腿,让他清醒清醒。 现在——好像得缓缓。 “知道呀。” 棠溪雪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皇兄从小就知道。” 太后:“……” 好。很好。 她那个好儿子,瞒得可真紧。 这么多年,一个字都没透露过。 她收回方才的念头——打一顿还是免不了的。 “织织。” 太后放下茶盏,望著棠溪雪,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温柔与篤定: “你永远是哀家的掌上明珠。” “母后也永远是织织的母后,我和怀仙哥哥先告退了。” 棠溪雪闻言,眉眼弯弯,笑著朝太后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与鹤璃尘一同踏出千秋殿。 太后望著那两道並肩而行的背影。 一个红裙明媚,一个雪袍清绝。 走在一起,竟是这般赏心悦目。 她忽然就有些后悔了。 她的织织,还是交给自家儿子才是最放心的。 他待织织的心,她看在眼里。 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把旁人这般放在心尖上过? 若是將来,织织和胤儿成了。 若是再有个像胤儿那般矜贵俊美、又像织织这般钟灵毓秀的孩子…… 太后想像著那个画面,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她都不知道自己会是多么活泼开朗的祖母。 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她望著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庆幸,还有几分期待的笑意。 织织不是皇族血脉。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玄胤必定是又爭又抢的,倒是不需要她费心。 若是织织也对胤儿也有男女之情的话,她定然不会反对他们在一起。 她依然是她的母后。 而且,有她在,这满朝上下、这天下九州,谁敢欺负她的织织? 若是织织不想选他,她这个母后,也会亲自管束他。 但知女莫若母,织织对玄胤是有占有欲的。 她养出来的织织,才是最像她的,甚至,更有主见。 她甚至觉得,如果玄胤身边有別的女子,恐怕织织会把玄胤直接关起来,让他只属於她。 到时候,她这个母后,也只能出来先处理一下朝政了。 “这可是——最好的消息了。” 太后喃喃,语声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雀跃,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兰嬤嬤在一旁听得真切,忍不住抿唇轻笑。 太后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盘算起来: “胤儿可得爭气点,加把劲——怀仙他也不差啊!” 她顿了顿,凤眸里闪过一道精明的光: “哀家的织织,多一个帝王夫侍又怎么了?” 那语气,理直气壮得很。 兰嬤嬤闻言,哭笑不得。 她悄悄抬眼,望著自家太后,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娘娘这心,真是偏得没边了。 偏得理直气壮,偏得理所当然,偏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果然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可她们的织织,何曾哭过? 她从小就体弱,三天一小病,五日一大病,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守著,生怕一个不留神,这朵娇花就谢了。 那是所有人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功夫,才將她养大的。 娘娘亲自守著,日日过问,皇太子棠溪夜天天陪著她。 这好歹是在皇家。 药材管够,太医隨叫隨到,太子殿下把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若是在旁的地方,根本养不活。 兰嬤嬤想起那些年熬过的无数个提心弔胆的日夜,忽然就理解了太后此刻的偏心。 付出的越多,感情便也投入得越多。 那份情,早已浓得化不开。 小公主是他们一滴一滴心血浇灌长大的玫瑰。 第206章 星为契命作聘 整个皇宫之中,唯独镜公主棠溪雪有资格將车驾直抵千秋殿外。 旁人的车輦,无论亲王公主,皆止步於宫门之外。 那是铁律,是规矩,是无人敢僭越的森严。 唯有她。 可以乘坐那辆华盖流苏的车驾,一路穿行过重重宫闕,直抵千秋殿前。 甚至——连承天殿外,亦可直达。 那是圣宸帝亲口许下的恩典。 无人敢议。 也无人能议。 青黛捧著那套雪白的祭司袍,小心叠好,收入隨行的檀木箱中。 她跟在自家殿下身后,目光悄悄掠过那道月白鹤氅的身影,又迅速垂下眼帘。 国师大人与殿下一同上了马车。 她非常识趣地隨行在车驾一侧,与车內隔著一道垂坠的帘幔,半步不曾逾越。 殿下与国师独处的时候,她向来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守候在千秋殿外的书侍松筠,远远望见这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 他喃喃,清雋的面容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怎么又碰上这小祖宗。” 他望著那辆缓缓驶离的马车,开始认真思考等会儿该躲到哪里才合適。 是躲到廊柱后面,还是乾脆告个病假? “大人,他一大早的,不会又要吃那么荤吧?” 松筠嘀咕的声音虽轻,却没能逃过青黛的耳朵。 她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好笑。 “松筠大人,您管得未免太宽了些。” 她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家殿下愿意垂青,是您家大人三生有幸。您家大人不知道有多愿意,您啊——”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知足吧您。” 松筠闻言,清雋的面容微微一僵。 “……我们大人,哪里有那么倒贴?” 他嘟囔著,声音越来越低,底气却越来越虚。 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家那位謫仙般的国师大人,在镜公主面前,何止是愿意。 简直是——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马车內,垂坠的织锦帘幔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鹤璃尘端坐於软榻之上。 月白鹤氅一丝不苟地覆在身上,身姿端正如松,清冷如霜。 他垂著眼帘,目光落在膝头那捲星轨图上,仿佛真的在认真研读什么要紧的典籍。 一身的禁慾气质。 可那微微蜷起的指节,那偶尔颤动的睫羽,那比平日快了半拍的心跳。 无一不在泄露著什么。 “织织。” 他开口,嗓音是用霜雪淬炼过的月光,清冷剔透,不染半分尘世浊气。 “祭天大典时,你与怀仙哥哥同行,什么都不必怕。”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她。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只属於她的温柔。 “规矩,都是我说了算。你百无禁忌。” 他的织织,自小便是太后亲自教养出来的。 那些繁复的礼仪规程,她早已烂熟於心,哪里需要他再多说什么。 “嗯嗯。” 棠溪雪点点头,乖巧得像一只收起爪子的小狐狸。 马车缓缓启动,轆轆的车轮声碾过覆雪的宫道。 她忽然歪了歪头。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那——怀仙哥哥,不如教织织一点別的?” 话音未落。 她已很自然地起身。 落进他怀里。 双手环上他的脖颈。 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熟悉得像是本能。 鹤璃尘整个人僵了一瞬。 心跳瞬间失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说什么,想推开她,想维持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可他的手,却先一步环上了她的腰。 欲拒还迎。 也不过如此。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棠溪雪修长的玉指忽然拂过他的髮丝。 轻轻摩挲著。 那一缕霜白,在她指尖缠绕。 “不如——怀仙哥哥就告诉织织一下。” 她微微仰起脸,望著他。 嗓音清软,带著几分疑惑,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让人无法拒绝的执拗。 “这是什么?嗯?” 鹤璃尘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的织织,记性向来是极好的。 他前不久还没有这一缕白髮。 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得。 棠溪雪望著他,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夜天穹之上的景象。 万千星辰如沙盘上的光点,每一颗都有其既定的轨跡,每一道光束都交织成密不可破的天网。 而他的命星,与她的命星,紧紧相连。 那是古籍上所记载的——星契。 施术者需以自身最珍贵的气运为祭,將两颗本不该相交的星强行绑缚。 若被契者命星湮灭,施术者的星辉亦將隨之黯淡,直至…… 同墮永夜。 “所以——” 棠溪雪的嗓音轻软,却带著几分让人无法迴避的篤定。 “是为了救织织,对吗?” 她望著他。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心疼、感动,还有几分固执的追问。 “怀仙哥哥。” “不可以哄骗织织哦。” 她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那清软的嗓音落在他耳畔,带著几分撒娇,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让人无处可逃的温柔。 “付出什么,要告诉织织,才能得到奖励。” 鹤璃尘望著她。 望著那双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眸,望著那眼底清晰可见的心疼与执著。 他忽然轻轻嘆了一声。 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织织,怎么如此敏锐? 他明明看了,只是一点点白髮。 急著来见她,也没来得及寻个法子遮掩。 却还是被她发现了。 他想起了老国师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怀仙,此术可改命,亦可夺命。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那时候他跪在星盘前,望著那颗摇摇欲坠、几乎要湮灭的命星,听著老国师的警告。 可他別无选择。 “只是……” 他开口。 嗓音依旧是霜雪淬炼过的清冷。 可此刻,当他放慢语速时,那清冷里多了几分温软,几分风轻云淡的释然。 “折了一半寿元。” 他望著她。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盛满了温柔,像是千山暮雪之上,忽然落下的第一缕月光。 “但怀仙哥哥还是可以陪著织织,一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他顿了顿。 声音微微下沉,像是远山云雾缓缓漫过松巔。 “织织,还会有很多人守护你。怀仙哥哥……” 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淡得像雪痕,浅得像月光,却暖得像三月的风。 “可以只是其中一个。” ——可以只是其中一个。 棠溪雪的眼眶,倏地就红了。 她知道。 她知道的。 那星契,是以寿元为祭,是以命换命的孤注一掷。 他折了半世春秋,强行为她续住命星不灭。 如今她回来了。 他的反噬,也开始了。 每日一缕白髮。 待他髮丝皆白的那一日,便是他寿元尽时。 “为何——” 她开口,嗓音有些发哑,有些哽咽。 “为何要这般孤注一掷?” 她想起那些年。 想起那些年在黑暗里挣扎的日子。 她以为她是一个人。 她以为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她以为—— 没有人会等她。 可她不知道。 有一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他的命,换她活著。 鹤璃尘望著她泛红的眼眶,轻轻抬起手。 指腹拂过她眼角的湿润。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怕弄疼了她。 “没有织织的人间。” 他望著她。 一字一句,如诵誓言,如诉衷肠。 “怀仙,不待也罢。” 那一瞬。 棠溪雪一直压抑著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一颗一颗。 无声地坠落。 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她不是个脆弱的人。 从来不是。 可偏偏。 偏偏旁人待她越好,她便越无法坚强。 她的怀仙哥哥。 那么聪明的人。 执掌星轨,洞悉天机,指尖拨动的是王朝气运、山河脉络。 紫宸帝星起落,荧惑守心吉凶,皆在他一念推演之中。 他是辰曜的定海针,是暗流上最冷静的弈者。 连帝王都要敬他三分。 可偏偏—— 星轨可测。 人心难窥。 尤其难窥的,是那颗不知何时落入他冰封心湖的属於她的星子。 他知晓她是劫,是火,是命盘上突兀亮起又纠缠不清的变数。 理智该远离,该封禁,该以星轨之术將她推出命途之外。 他鹤怀仙,生来就是要踏上仙途的。 可当那双清澈的眼眸望向他时。 当那声“怀仙哥哥”带著笑意漾开时。 仙途,崩开第一道裂隙。 红尘如潮,漫过清修的堤坝。 那身月白鹤氅,裹不住逐渐滚烫的心跳。 世人皆道他:仙露明珠,高岭霜雪。 却无人知晓。 这身月白之下,藏著怎样一颗至纯至白的尘心。 他易羞。 被她多看两眼,耳垂便先於面颊透出薄红,如白玉沁了霞光。 喉结不明显地滚动,指尖无意识轻叩星盘边缘,发出泠泠微响,泄露平静下的兵荒马乱。 可此刻。 他抱著她。 任由她的眼泪落在自己掌心。 没有躲。 也没有藏。 “织织。” 他轻轻唤她。 嗓音低低的,像怕惊落枝头的雪。 “不哭。” 棠溪雪抬起泪眼,望著他。 望著他清冷的眉眼,望著他微红的耳尖,望著他唇边那抹淡如雪痕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 自己这一生,何其有幸。 帝王护身。 国师护魂。 剑仙斩天。 还有母后,在护国寺里,为她诵经祈福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换她回来。 她怎么可以—— 不坚强? 她伸出手。 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 然后,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鹤璃尘僵住。 耳尖又红了几分。 红得像那夜长生殿里的烛光,红得像她第一次唤他“怀仙哥哥”时,他藏不住的心跳。 棠溪雪望著他那副模样。 望著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漾开的慌乱,望著他耳尖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緋红,望著他明明想推开她、手却越环越紧的矛盾。 她忽然破涕为笑。 “怀仙哥哥。” 她靠在他怀里。 听著他失了节奏的心跳。 一下,一下。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唇角弯弯。 “以后,织织也会守护你的。” 她抬起头,望著他。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泪痕,也盛满了光。 “你救织织一命。” “织织,还你一世。” 鹤璃尘望著她。 望著她眼底那道光。 那光太亮了,亮得让他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清冷自持,都碎成了齏粉。 他低下头。 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好。” 他轻轻说。 嗓音沙哑,却郑重得像在星轨图上落下最后一笔。 “怀仙哥哥等著。” 窗外,车马轆轆。 车內,两颗心跳在一起。 一下,一下。 像星轨图上,那两颗紧紧相依的命星。 从此,再不分离。 第207章 诸王朝见 华丽的车驾驶出宫门。 宫门在身后缓缓闔上,隔绝了宫內的肃穆幽深。 下一瞬,喧囂如潮水般涌来。 承天广场之上,旌旗猎猎,遮天蔽日。 玄色旗面上,辰曜皇室的徽记在日光下流转著灼灼金芒。 来自各郡封地的亲王仪仗,已陆续抵达。 承天受命,天子之门。 百官跪拜於此,万国仰望於此。 此刻的广场,恢弘如一幅徐徐铺展开来的山河画卷。 一辆辆华盖流苏的车輦整齐列队,亲王们自车驾中步出,蟒袍玉带,气度儼然。 各封地的公主们也提著裙摆走下马车,环佩叮噹,珠翠摇曳,满目琳琅。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皇宫深处。 那目光里,有崇敬,有热忱,有一种发自肺腑的、近乎虔诚的臣服。 长兄棠溪夜,是他们所有兄弟心中神明般的存在。 那是自幼刻进骨子里的认知。 无人质疑。 也无人敢质疑。 忽然,有轻微的骚动自广场边缘蔓延开来。 “怎么会有车驾从宫內出来?” “连亲王们都只能驾车到承天广场,怎有人能驾车入宫?” “那是谁?这般大的特权?” 窃窃私语在各支亲卫队中蔓延。 那些来自封地的將士们面面相覷,眼底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就在无数道目光的交匯处 一只素白的柔荑,轻轻掀开了车帘。 棠溪雪步出车驾,立於车辕之上。 一袭红衣如火,烈烈灼灼。 寒风捲起她的裙角,衣袂翻飞间,像是有一树红梅在皑皑雪地中骤然绽放。 她微微抬眸,绝美的玉容上,是一抹淡淡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日光倾泻,为她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那一刻,整个广场仿佛都静了一瞬。 “诸位皇兄,皇姐。” 她的嗓音清泠如玉珠落盘,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好久不见。” 全场,鸦雀无声。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华丽的马车悬掛的风铃,泠泠轻叩。 再无其他声音。 诸位亲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正了正衣襟。 是那个小祖宗。 睿王棠溪墨微微一愣,下一刻,几乎是本能地立即开口下令: “还不向镜公主见礼。” 话音落下。 承天广场之上,所有的亲卫队齐刷刷跪伏於地。 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俯首。 甲冑与地面相触,发出整齐的沉闷声响。 “参见镜公主殿下!” 诸位亲王与公主亦躬身行礼,蟒袍玉带垂落,珠翠步摇轻颤。 无一人敢怠慢。 没办法。 虽然棠溪雪排行第九,是皇族最小的公主。 可架不住这小祖宗受宠啊! 他们那位嫡长皇兄棠溪夜,简直是把这小祖宗捧上了天。 皇兄对天下人冷,对织织,永远是三月的风。 他们从前不懂事,年幼时还曾欺负过她来著。 结果呢? 一个个被皇兄罚得哭爹喊娘,从此落下心病。 如今每次见到她,都必须恭恭敬敬行礼。 这习惯,简直刻进了骨子里,融入血脉中,比任何朝堂规矩都深刻。 去了封地多年,他们许久没见到这位九妹了。 那些关於她的传言,他们自然也听说过荒唐的,不堪的,惊世骇俗的。 可她做了那么多出格之事,至今仍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说明什么? 说明她依旧得帝心。 说明皇兄,依旧宠她入骨。 宠到—— 无法无天。 “免礼。” 棠溪雪微微抬手。 然后,转身走进车驾。 “走吧。” 淡淡吩咐。 车驾继续向前。 原本挡在前方的亲王队伍,立刻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供她先行。 没有人犹豫。 没有人质疑。 仿佛那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嘶——” 有年轻的亲卫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老兵: “一个公主,排面这么大?” “这对吗?” 旁边的人悄悄捅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別问对不对,就问还有谁?” 老兵沉默片刻,望著那辆渐行渐远的华盖车驾,喃喃道: “这简直是帝王待遇……” “闭嘴!”另一人慌忙捂住他的嘴,“不要命了?” 睿王棠溪墨立在原地,望著那辆渐行渐远的车驾,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皇兄让他配合军师晏辞,在墨海郡行动。 他接到密令时,以为是多么机密的军国大事。 连夜点兵,亲自压阵,严阵以待。 结果呢? 是去劫七世阁的货。 他带著三千精骑埋伏,劫下了那几箱物品。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货,不过是九妹的一些旧物。 他那占有欲十足的皇兄,是真的不做人。 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配合。 谁让那是他们的皇兄呢? 谁让皇兄宠她,宠到不讲道理呢? “啊啊啊!织织真是越来越好看啦!” 四公主棠溪浅忍不住激动地低呼,双手捧心,眼底满是小星星。 “比小时候还要漂亮!” 七公主棠溪落望著那道远去的车驾,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姐姐耳边: “咱们皇兄该不会是……金屋藏娇吧?” “什么疯话也敢说?” 排行第二的武王棠溪烈低斥一声,眉头紧皱。 他下意识扫视四周,確认无人听见,才压低嗓音: “不要命了?”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隨著那辆远去的车驾,久久不曾移开。 其实他心里,也有那么一丝……同样的想法。 他们想见皇兄一面,都要在宫外候著,等著通传,等著恩准。 织织呢? 来去自如。 车驾直入宫门,直抵千秋殿,甚至直达承天殿外。 这哪里是公主的待遇? 这是…… 他不敢往下想了。 眾人站在原地,目送那辆华盖流苏的车驾,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久久,无人言语。 车驾行至山河闕脚下。 这一次,棠溪雪倒是没有再欺负鹤璃尘。 她只是静静地倚在窗边,望著窗外缓缓掠过的山景,眉心微蹙。 她在想。 想如何才能逆转他的死局。 她把过他的脉。 那不是医术能解决的事。 那是命。 是他用命,换了她一命。 “织织。” 鹤璃尘轻声唤她。 她回过头,对上那双清泠泠的眸子。 “別再愁眉不展了。” 他望著她,眼底有极淡的笑意漾开,像风拂湖面浅浅的涟漪: “我倒是寧可你……欺负我。” 他顿了顿,嗓音低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也不想看你不开心。” 棠溪雪望著他。 望著他那副明明清冷自持、却偏要说出这般话的模样。 那凝重的眉心,忽然就舒展了几分。 “我在想正经事。” 她挑眉,眼底浮起一丝好笑: “你居然不正经?” 鹤璃尘微微一怔。 旋即,微微垂眸。 耳尖又红了几分。 棠溪雪笑了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那温热从掌心传来,一路蔓延,烫进他心里。 第208章 缘起缘灭 “这九洲之大,天下之广,总会有办法的。” 她望著他,眸光灼灼,像是燃著一簇不灭的火: “怀仙哥哥,莫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轻,却极郑重: “织织会一直陪著你。” 鹤璃尘望著她。 望著她眼底那道光。 那光太亮了,亮得让他那颗早已平静如水、不起涟漪的心,又泛起了层层微波。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喉结微微滚动,將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我不怕。” 他顿了顿。 他从来不怕死亡。 只怕,不能再护著她。 望著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有织织在红尘——” “怀仙,不成仙。” 她笑了。 牵著他的手,迈步踏上通往山河闕的石阶。 天宸九殿就位於山河闕中。 国师大人住在最顶上的观星台,那座楼,叫摘星楼。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可此刻,他牵著她。 星辰,已在掌心。 山道旁,有一株巨大的雪白山茶花树。 花开满枝,白瓣如雪,层层叠叠,清绝出尘。 有风吹过时,落花如雪,飘飘扬扬,铺满石阶。 树下,立著一道身影。 红色金线织锦袈裟,在满目素白的雪色中,格外醒目。 棠溪雪脚步微顿。 “咦?” 她望向那道身影,目光里带著几分好奇: “那位大师,我从前和母后去护国寺的时候,好像见过。” 那人身侧,还立著另一道身影。 少年圣僧圣非明,身穿月白梵衣,双手合十,正在行礼。 “师父。” 他的嗓音清越,如山间泠泠泉水,却又带著几分少年的稚嫩: “眾心如池,各有浊清。” 棠溪雪的目光,落在那道红色袈裟的身影上。 那人立於山茶花树下,眉目温润如画。 周身透著一股不染於世的禪意。 像是从月宫里走出来的。 又像是从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梦里,缓缓醒来。 乍一看,竟让她恍惚间,看到了棠溪夜的影子。 一样的眉眼轮廓。 一样的身形气度。 可那神情,却截然不同。 那人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千年不曾起过涟漪的深水。 镜中花,非花。 水中月,非月。 “汝见之顏色,皆汝心所染。” 那人开口。 嗓音是雪落寒潭的清泠,却又带著几分温润的慈悲,像是隔著一层薄薄的雾,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阳光从叶隙花影间筛落,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极淡的、流动的金边。 面骨轮廓清绝如寒刃削成,下頜线乾净利落。 他依旧丰神俊朗。 岁月在他身上,走得格外缓慢,像是连光阴都不忍惊扰这一身禪意。 “缘起时,一叶可遮苍穹。” 那双眸子清澈如秋水,深不见底。 可那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极轻,极淡。 像是有人往千年的深潭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涟漪无声。 却久久不散。 “缘灭时,万山难阻孤鸿。” 一袭袈裟空荡荡地笼著他清瘦的身形。 庄严法相的金线织锦,落在他身上,却不似人间锦绣——倒像是一阵烟霞凝成的香雾,又像是將一整段经文,轻轻披在了身上。 风过时,衣袂微动。 竟似山中悄然瀰漫的冷雾。 少年圣僧圣非明立在他身侧,双手合十,浅浅一笑。 那笑容澄澈,像是雪后初霽的第一缕光。 “种子埋入土壤之时,並不知晓自己將成为娇艷的花朵,抑或是带刺的荆棘。” 他的嗓音空灵而温醇,如远山钟磬余音裊裊: “它只是诚实地回应每一滴落下的甘霖,每一缕照拂的日光。” 他顿了顿,望向身侧那道月白袈裟的身影。 “师父。” “你与我,皆非那棋枰上任人摆布挪移的棋子。” 他垂落眸光,视线落於自己腕间那串深褐色的菩提佛珠之上。 颗颗珠子圆润饱满,光华內蕴,隱隱流转著岁月与信仰温养出的宝光。 “至圣至明,亦非真我。” 他轻轻捻过一颗佛珠。 那动作极轻,极缓。 像是在数著流年,又像是在度著浮生。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山风,雪景。 两道身影,都透著一种不染於世的禪意。 仿佛不是这人间的人。 可当圣非明转过头,看到棠溪雪的时候,眼底分明有光。 那是见过红尘万丈之后,依旧澄澈的光。 他眉眼弯弯,浅浅一笑。 好像一场无声璀璨的星雨,落在她的白雪之上。 雪未曾试图覆盖星光,星光也未曾融化雪。 他们只是短暂地共存於同一片夜空,然后,雪化入虚空,星河依旧长明。 彼此映照过,便已是全部意义。 “那是不染大师。” 鹤璃尘垂眸低声说道: “圣非明的师父。” “哦。” 棠溪雪点点头。 她记得。 年少之时,每年母后都会带她和皇兄去护国寺。 不染大师就坐在那一株千年银杏树下,闭目打坐,眉目沉静。 而母后的目光,总是落在他身上。 久久地。 像囚笼一般,似乎想要將他困锁其中。 可母后最后,只是路过他的身边。 在满树金黄的银杏树上,轻轻掛上了一根红绸。 仅此而已。 她望著那道身影。 望著那袭被山风吹起的梵衣,望著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 忽然想起母后那一日的神情。 那样淡,淡得像薄雾穿林,淡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那淡底下,有什么东西,沉深的让人看不透。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母后的心里,住著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先帝。 是眼前这位不染大师。 她垂下眼。 没有再看。 “走吧。” 她轻轻说。 牵著鹤璃尘的手,继续向上。 身后,山茶花静静开著。 那人,立在树下。 久久地。 没有动。 风过时,吹落几瓣山茶花。 飘飘扬扬,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拂去。 只是那样站著,望著。 像望著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终於,梦醒了。 可醒来的那个人,还在原地。 还在等。 还在听。 听山茶花落下时候发出的轻响。 “簌簌,簌簌。” 流萤殿前,日光正好。 谢烬莲静坐於白玉轮椅之上,膝头覆著一袭霜白的薄毯。 冬日的阳光不烈,温温软软地铺下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暖意。 他微微闔著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听风穿过梅枝的声音。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云薄衍一袭银袍,踏雪而来。 他手中折了一枝红梅,梅瓣上还沾著未化的细雪,清冷中透著一抹艷色。 他本是想著將这枝梅插在兄长屋中的青瓷瓶里——谢烬莲喜静,却也喜这冬日里的一缕暗香。 他抬眸,目光不经意间掠向那雪阶之上。 然后—— 他整个人顿住了。 雪阶蜿蜒而上,日光透过梅枝筛落一地碎金。 两道身影正缓步登阶,十指相扣,衣袂翻飞间偶尔相触,又轻轻分开。 那一袭红裙,烈烈灼灼,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而与她並肩而行的,是那身月白鹤氅的国师鹤璃尘。 云薄衍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咔——” 一声极细微的却让人脊背生寒的脆响。 他指间那枝红梅,自折枝处瞬间化作齏粉。 细碎的花瓣与雪沫一同从他指缝间簌簌坠落,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猩红点点,触目惊心。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身的气息却悄然变了。 像是一池静水,忽然被人投下一块巨石,涟漪之下,暗流汹涌。 谢烬莲闔著的眼,微微动了动。 他感觉到了。 胸腔之中,一股无名的怒火毫无徵兆地涌起。 那怒火来得猛烈,来得灼烫,像是要从內里將人焚尽。 可那不是他的情绪。 “阿衍?” 他微微侧首。 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雋而苍白的轮廓。 “你在气什么?” 那嗓音很轻,轻得像雪落深潭,带著几分疑惑。 云薄衍没有应声。 他只是望著那雪阶之上——那两道身影。 可那十指相扣的画面,却像是烙在了眼底。 挥之不去。 他垂下眼帘。 望著脚下那摊猩红的碎瓣。 良久。 “……没什么。” 他开口,嗓音有些哑,像是被砂石磨过的刃。 顿了顿。 “只是想砍人。” 那几个字,轻飘飘的。 刀刃未出鞘,寒意已逼人。 “阿兄在这里稍等片刻。” 云薄衍垂眸,望向轮椅上的谢烬莲。 “我去去就回。” 他伸出手。 握住了阿兄膝旁那柄静静横陈的剑——蝶逝。 长三尺七寸,剑身透明如万年玄冰,內蕴流动星尘。 剑格呈展翅蝶形,银丝缠绕成蝶翼脉络。 那是谢烬莲的佩剑,名唤蝶逝,轻得像是真的能载起一只蝴蝶的重量。 可云薄衍知道,这柄剑有多轻,出鞘时便有多快。 有多快,便有多狠。 他將剑握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下一瞬。 他的身影,瞬息间化作一片云雾。 散了满地的日光,散了满庭的梅影。 只余几瓣被气流惊落的梅花,飘飘扬扬,落在雪地上。 第209章 剑与星 谢烬莲静坐於白玉轮椅之上,霜雪般的银髮以冰雕蝶羽银饰半束,余下的髮丝如月华流泻,垂落腰际。 像是把整座崑崙山巔的积雪,都披在了身上。 眼覆雾綃白纱,遮住了那双曾经能让百花凋零的眼眸。 可那白纱之下,隱约可见的轮廓依旧清绝出尘,仿佛九天之上謫落的神祇,不染半分人间烟火。 他身著雪色银纹莲衣,衣袂垂落在覆雪的石阶上,与满地零落的梅瓣融成一色。 远远望去,竟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衣,哪是花。 指尖拈著一朵落梅,轻轻转动。 那动作极缓,极轻,像在数著流年,又像在等人。 “温颂。” 他开口,嗓音清泠如冰层下缓缓流淌的溪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阿衍这是去哪儿了?” 剑侍温颂立在一侧,面容乾净乖巧,透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抬眼望了望山下方向,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朗气清: “回君上,他——” 顿了顿: “似乎是下山砍人去了。” 谢烬莲拈花的手指微微一顿。 “嗯?” 他偏了偏头,白纱之下,隱约可见眉峰微微挑起。 “確定说的是阿衍?”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 云薄衍,素来情绪稳定得不像话。 从小到大,他没见过弟弟真正动怒。 那张脸上永远掛著淡淡的、疏离的,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能让他这般沉不住气,提剑下山去砍人—— 这是什么生死仇敌? “他何时这般衝动了?” 谢烬莲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兄长式的训诫: “得饶人处且饶人。年少衝动,仗著几分实力便好勇斗狠,要不得。” 温颂眨了眨眼,嗓音温润如玉: “云君上是见到有男子牵著镜公主的手,可能是有些生气了吧。” 他情绪稳定地补充了这么一句。 话音落下。 周遭的空气,忽然就凝固了。 谢烬莲拈著落梅的手指,缓缓收紧。 那朵梅花在他指尖被揉碎,花瓣飘飘扬扬落下,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风过山河醋,眉间日月妒。 “……阿衍。” 他开口,嗓音依旧是清冷的,可那清冷里,分明多了些什么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最好是能將那登徒子切得齐整些。” “不然,都算他学艺不精,有辱师门。” 温颂:“……” 他默默地垂下眼帘,將自己缩成一道不存在的影子。 方才那些宽宏大量的话呢? 被风吹走了吗? 被雪埋了吗? 还是被自家君上的醋淹死了? 他可以確定。 如果不是自家君上如今不良於行,没法亲自提著剑下山。 此刻拿著那柄蝶逝剑去砍人的,绝对会是眼前这位蝶骨莲衣、名动九洲的崑崙剑仙。 “那个——” 温颂小心翼翼地开口: “君上,不怕云君上出手,不小心波及镜公主吗?” 他望著君上那张清冷如雪的脸,又望了望他指尖被揉碎的那朵梅花,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烬莲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极淡,却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本君的徒儿,哪有那么弱?” “温颂,你莫非忘了,被她追著砍的那些日子?” 温颂面色微微一僵。 “……君上,往事不堪回首,莫要再提。” 他垂下眼帘,嗓音里带著几分幽怨: “太过丟人了。” 镜公主可是连崑崙剑仙的剑都能接的武道奇才。 他在镜公主面前,一开始还能陪著对练几招,后来便成了单方面被碾压的—— 柔弱无助的小可怜。 那些被追著砍的日子,他別无所长,只將轻功练到了极致。 为了逃命。 谢烬莲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淡得像梅花落在雪上,却让人听出了几分藏不住的宠溺。 玉阶通天,覆雪如棉。 梅瓣隨风飘落,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春天在冬眠里轻轻翻身。 棠溪雪与鹤璃尘並肩而行,十指相扣。 “织织,不用送了,我能自己回去。” 鹤璃尘牵著她,掌心温热,將她包裹得严严实实,想多牵一会儿。 棠溪雪任由他牵著,唇角噙著浅浅的笑意: “怀仙哥哥,我是来这里有正事的。” 她独爱这份愜意的寧静。 踏著鬆软的雪阶,一步一步,缓缓而行。 风里裹著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拂过鼻尖时,竟似掺了冷梅的幽香。 抬眼望去,白玉阶两侧的雾凇凝霜掛雪,在日光下泛著莹润的银辉,枝枝杈杈都像剔透的珊瑚。 偶尔有毛茸茸的影子从林间窜过——许是松鼠碰落了枝头的积雪,扑簌簌洒下一捧碎玉。 又或是几只雀鸟扑稜稜飞起,撞碎了一树琼屑,转眼便没入茫茫雪幕之中。 日光从密密的枝叶间筛落,在她红色的衣袂上投下斑驳光影,跳跃如金的碎影。 她忽然有种真真切切活著的感觉。 真好。 来山河闕,自然是寻师尊谢烬莲的。 药浴的药材,听云薄衍命人传讯说已经集齐了。 她要亲自来看看,另外將那株“枯木逢春”也用上。 “嗯,织织在这里有朋友?” 鹤璃尘问了一句。 那语气依旧清冷,可清冷底下,分明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试探藏得很深,深到几乎听不出来。 可棠溪雪听出来了。 他虽然想大度,但心里全是醋。 他是真心喜欢她,如何能不妒? 棠溪雪弯了弯眉眼: “有。” 她应得乾脆。 “是谁?” 鹤璃尘的嗓音依旧是清冷的。 可那清冷底下,分明漾开了一丝酸。 很淡。 很轻。 像一滴醋落进了清水里,悄无声息地晕开,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便已经融进了整片水域。 棠溪雪正要开口。 下一刻。 薄雾凝聚。 一道凌厉的银白剑芒,自天而落。 宛如天外飞仙。 银铃空灵的脆响落下的剎那,云薄衍的剑,也到了。 银蝶飞舞。 云雾化影。 那道剑芒来得太快。 快得像光,像电,像九天之上劈下的雷霆。 快到让人来不及眨眼,快到让人来不及呼吸。 鹤璃尘瞳孔微缩。 几乎是本能—— 他將棠溪雪护在身后。 星辉自掌心流泻而出,剎那间凝成一面光墙,挡在那道剑芒之前。 “轰——” 剑芒撞击星辉,轰然炸裂。 气浪翻涌,震落山道两侧的雾凇,簌簌落了一地碎琼。 千万片冰晶在空中炸开,折射出漫天细碎的光,像是九天之上忽然落下了一场星雨。 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也冷得彻骨冰寒。 “周天星斗,听吾號令。” 鹤璃尘雪色广袖一挥,掌心摊开,星盘缓缓旋转。 无数星光从盘上浮起,將二人笼罩其中。 星光流转,如银河倒悬,璀璨夺目。 “起阵。” 他的嗓音依旧清冷。 可那双眸子里,分明有寒芒闪过。 天穹之上,忽然亮起了无数星光。 白日的天,竟在这一刻暗了下来。 万千星辰,同时亮起。 每一颗星,都垂下一道光柱,落在山河闕四周,將整座山峦笼罩其中。 棠溪雪站在他身后,望著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又望了望身前护著她的国师大人,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的神色。 这位月梵圣子,迎接她的方式,还挺特別。 山道尽头,云雾散开。 云薄衍持剑而立。 银袍猎猎,周身剑气凛冽如霜。 那剑气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冷的东西——是占有欲。 他望著那將她护在身后的身影,望著那十指相扣的画面。 眼底的寒意,又深了三分。 “登徒子。” 他开口,嗓音低沉如闷雷滚过长空,又似冰川崩裂: “放开阿嫂。” 鹤璃尘微微一怔。 隨即,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雪痕,淡得像月光落在冰面上,却分明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挑衅。 “阿嫂?” 他的嗓音清泠,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像是在品味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本座的织织,何时成你家阿嫂了?” 云薄衍握著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剑气,又盛了三分。 “不放。” 鹤璃尘望著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本座的人,凭什么放?” “不放?由不得你!”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一道冷如霜雪,剑气凛冽,似能斩碎山川。 一道清如星辉,星芒幽深,似能藏尽星河。 山风骤止。 落梅凝於半空。 仿佛连时光,都在这一刻停滯。 第210章 周天星斗大阵 山风猎猎,梅雪纷飞。 鹤璃尘立於覆雪的山道之上,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托著那方流转星辉的星盘,周身星光流转如银河倒悬。 另一只手紧紧牵著棠溪雪的柔荑,非但未曾鬆开,反而握得更紧了几分。 他望著对面那道银袍身影,眸底清冷如霜。 “云薄衍,你未免太过多管閒事。” 他的嗓音依旧是霜雪淬炼过的清泠,一字一句,慢条斯理: “这是本座与织织的私事,与你——这个外人,无关。” 云薄衍持剑而立,银袍猎猎,周身剑气凛冽如霜。 他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扬起唇角,那笑意里带著几分锋利的嘲讽。 “外人?” 他抬起手中那柄银白长剑,剑柄处垂坠著一串银铃剑穗。 那剑穗做工精致,冰晶银铃小巧,风过时泠泠作响,清脆悦耳。 “这蝶逝剑之上的银铃剑穗,是阿嫂亲手所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是我阿兄的徒儿,也是我阿兄的心上人——” 他抬眸,望向棠溪雪。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带著几分委屈,几分控诉,几分像是被负心人拋弃的幽怨: “阿嫂,你就说,认不认吧!” “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外人?” 鹤璃尘握著星盘的手微微一紧。 他侧眸,望向身边的棠溪雪。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织织方才说,来山河闕是为了寻人。 谢烬莲——崑崙剑仙。 云薄衍的兄长。 是织织的师尊。 这绝对是劲敌! 丝毫不弱於棠溪夜。 那傢伙好歹还端著兄长的姿態,至今没越界。 可看云薄衍这姿態,谢烬莲已是明牌! 鹤璃尘垂下眼帘,將那丝无措敛去。 可那握著星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嗯,还没跟怀仙哥哥介绍。” 棠溪雪大大方方地开口,嗓音清软,带著几分云淡风轻的从容: “我此来,就是为了师尊谢烬莲。” 她顿了顿,望向云薄衍,唇角弯了弯: “阿衍,不是外人。算是——”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合適的词: “弟弟吧。” 她没提小叔子这个词,怕她的怀仙哥哥会当场哭出来。 话音落下。 鹤璃尘掌心握著的那只手,轻轻一颤。 他垂下眼帘,望著那十指相扣的手,望著她那双盛满笑意的桃花眸。 弟弟。 不是外人。 可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云薄衍握著剑柄的手也顿住了。 弟弟。 他算是弟弟。 不是外人。 可为什么——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外人还大? 他站在那里,银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那凛冽的剑气却忽然弱了几分。 “阿衍,就是这么迎接我的?” 棠溪雪望著他,眉眼弯弯: “也不怕剑气把我震飞下去?” 她轻轻拍了拍鹤璃尘的手掌,那动作极轻,却带著几分安抚之意。 鹤璃尘微微一怔。 隨即,缓缓鬆开了手。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浮起一抹不舍。 云薄衍收起剑势,落在她身前。 他望著她,那双眸子里依旧带著几分幽怨。 可更多的,是某种藏得很深的不愿承认的情绪。 “阿嫂,是阿兄让我来接你的。” 他开口,嗓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场误会。” 他才不会承认,方才见到她与旁人十指相扣的时候,心里那股酸意简直要溢出来。 酸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可他有什么立场吃醋? 他只是阿兄的弟弟。 他只能拿著阿兄的蝶逝剑,权当是替阿兄教训外面那些不知死活的狐媚子。 竟敢勾搭他那般好的阿嫂。 “阿嫂,请。”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摊在她面前。 棠溪雪望著那只手,又望了望他那张故作冷漠的脸,唇角弯了弯。 她將手放上去。 落入他温热的掌心。 下一瞬,云薄衍握紧她的手,轻轻一带,將她带上剑身。 蝶逝剑凌空而起,稳稳托住二人的重量。 “既然阿衍来接我,那我就先走了。” 棠溪雪立於剑上,回首望向鹤璃尘。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笑意,明亮如星: “怀仙哥哥,我们下次见。” 鹤璃尘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她的手从他掌心抽离时,那温热的触感还在。 可此刻,掌心空落落的。 他握紧了手中的星盘。 指节泛白。 云薄衍甚至还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松筠和青黛跟在后头,目睹了这一切。 松筠望著自家国师大人那道孤零零立在风中的身影,忍不住嘆了口气: “我们家大人——这是成弃夫了?” 青黛一袭青衣,满身书卷气,闻言瞥了他一眼: “恭喜,现在你家大人可以吃素了。” “嘘,別说了。” 松筠压低声音,偷偷瞥了一眼鹤璃尘手中的星盘——那盘上星光流转,隱隱有雷霆之势。 “我怕大人手中的星辰大阵一会儿控制不住,殃及池鱼。”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你们家殿下,这么受欢迎的吗?半路还有人来抢的。” 青黛收回目光,望向那道御剑远去的身影,眼底满是骄傲。 “那是自然。” 她扬了扬下巴。 “我们家殿下不知道有多好——简直就是云端明珠,九洲之月。” 松筠默默望了她一眼。 又望了望自家大人那道孤寂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场“抢人大战”,怕是才刚刚开始。 远处,剑光渐远,没入云海。 山道尽头,鹤璃尘依旧立在原地。 星光流转,映著他清冷如霜的眉眼。 “大人。” 松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鹤璃尘微微一动。 那双清冷的眸子,终於从空茫的天际收回。 他垂眸,望著掌心的星盘——那盘上星光依旧璀璨,却已没了方才那股凌厉的杀意。 如梦初醒。 他指尖轻点。 周天星斗大阵,缓缓敛去。 天际那道横贯长空的星河虚影,渐渐淡去,最终消散於无形。 阳光重新洒落,照在覆雪的山道白玉阶上,照在他的肩头,照在他微垂的睫羽上。 他没有回头。 脚尖一点,月白鹤氅在风中扬起一道孤绝的弧线。 身影几个起落,便已回到摘星楼顶。 他立於楼顶,俯瞰著山间错落的殿宇。 那座流萤殿,此刻就在他的视线尽头,静静躺在梅林的怀抱之中。 梅花树下,有一道红影。 棠溪雪正弯著腰,亲自推著那辆白玉轮椅。 轮椅上坐著一道雪白的身影,霜雪般的银髮在日光下泛著清光。 眼覆白纱,看不清面容,可那股清冷出尘的仙气,隔著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让人感受到。 崑崙剑仙——谢烬莲。 鹤璃尘望著那道身影,指尖无意识地叩击著星盘边缘。 他掐指。 星盘缓缓转动,无数光点在盘上游走,交织成一张密不可破的天网。 他的目光穿过那张网,穿过重重时空的阻隔,望向那段属於谢烬莲的过往。 万千雷霆,自九天倾落。 雷光如瀑,电蛇狂舞,將整片天穹撕成无数碎片。 那雷不是寻常的雷,是天道的惩罚,是规则的绞杀,是来自至高之处要將一切违逆者碾碎的怒意。 而在那雷海正中。 一道银白的身影,执剑而立。 那柄剑,名唤蝶逝。 轻得仿佛能载起一只蝴蝶的重量,却在那一刻,承载了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剑光起。 那道身影迎著万千雷霆,逆天而上。 像一只蝴蝶,用脆弱的翅膀,撞向那註定要將他碾碎的天穹。 终於——最后一剑。 他斩开了那道无形的屏障。 魂魄归路的尽头,一道光落了下来。 循著那道光的指引,她睁开了眼。 而他的身影,宛如折翼的蝶,从九天之上坠落。 落入无尽的黑暗。 落入漫长的沉睡。 落入白玉轮椅之中。 鹤璃尘站在摘星楼上,望著那道轮椅上的身影。 风很大。 吹得他的月白鹤氅猎猎作响,吹得他发间那一缕霜白轻轻颤动。 他缓缓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崑崙剑仙——谢烬莲。”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嘆息。 那是拼了命为织织劈开生路的人。 鹤璃尘垂下眼帘,隔空缓缓说了一声: “谢了。” 第211章 他的心思 流萤殿內,暖香氤氳。 日光透过白玉雕花窗欞斜斜洒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金影。 案上的博山炉中燃著不知名的安神香,白烟裊裊,丝丝缕缕,將满室浸染得愈发静謐柔和。 “阿嫂,药材都在殿內,全都备齐了。” 云薄衍立在殿侧,望著那道忙碌的红色身影,眸底漾开一层极淡的暖意。 他清晰地感觉到。 自从棠溪雪踏进这座殿宇的那一刻起,兄长谢烬莲的情绪便一直处在一种难得的愉悦之中。 那种愉悦很轻,轻得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可它確確实实地存在著,连带著他的心底,也涌起了莫名的甜蜜。 那是共感传来的情绪。 阿兄的心跳,阿兄的悸动,阿兄藏得极深却藏不住的那些柔软心思。 他都感觉得到。 “辛苦阿衍了,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棠溪雪来到谢烬莲身边,俯身,伸出手,轻轻搭上他的腕脉。 她的动作极轻,极柔,满满的珍视。 “不辛苦。” 云薄衍摇了摇头,嗓音淡淡的,带著几分云淡风轻的从容: “只要阿兄能好起来。” 他没有提自己的付出。 那些都不重要。 “对了,那盆枯木逢春也在流萤殿。”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不过为了防止万一折月神医有什么后手,我单独封存在另外的房间之內了。” 棠溪雪闻言,收回手,站起身。 “那我先去看看。” 她垂眸,望向轮椅上那道雪白的身影。 眼里盛满了温柔与怜惜,软软的,像是春日里的暖阳: “师尊,在这等一会儿。” “嗯。” 谢烬莲微微頷首。 “为师等织织。” 他没有问她方才与谁在一起,没有问那个牵著她的手的人是谁。 他自己会派人查。 那些情绪,那些翻涌的念头,他都压下去了。 对她,他永远都是如沐春风的温柔。 永远都是毫无保留的包容。 棠溪雪跟著云薄衍离开后,殿內重归寂静。 温颂俯身,凑到谢烬莲耳边,压低声音: “君上,方才与镜公主一起的男子,属下已经查过了——是国师鹤璃尘。那位疑似……”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 “殿下的裙下臣。” 谢烬莲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如初: “鹤怀仙,倒是个乾净的。” “与织织有著自小的情分,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他虽隱居崑崙墟多年,但鹤璃尘的名號,他是知道的。 九洲共奉的国师,执掌星轨,洞悉天机,一身清冷孤高的气质,从不沾染半分尘世浊气。 “之前非明跟我说过,”他继续道,嗓音依旧是清泠的,“织织的命星,是他在护著。” 他微微侧首,白纱之下,那双看不见的眸子似乎望向了某个方向: “是友非敌。不必为难。” 原本他还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狂徒,敢覬覦他的宝贝徒儿。 如今知道是那位洁身自好的国师大人,他倒是没再计较。 “君上,”温颂有些不解,“就这么放过他了?” 自家君上那么在乎镜公主,这也能忍? 谢烬莲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极淡,却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从容: “伤了他,谁护著织织的命星?” 温颂一怔。 隨即,恍然大悟。 只要是对镜公主有好处,他家君上什么都可以包容。 明明会吃醋。 明明心里也会翻涌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他能调整。 能压下。 能在那个人面前,永远是那副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模样。 “君上说得对。” 温颂点点头,不再多言。 確实是镜公主最重要! 那可是君上豁出命来护著的人! 另一侧的厢房內。 “阿嫂,你看,就在这里。” 云薄衍推开房门,侧身让开,露出一间陈设简洁的屋子。 屋中央的檀木架上,静静放著一盆奇异的植物。 一段枯褐虬枝横斜盆中,枝干盘曲如蛰龙,每一道皴裂都刻著岁月的刀痕。 可就在那看似死寂的枝梢处,竟绽出新叶。 那绿莹莹的,嫩生生的,像是从冬天尽头偷来的第一抹春色。 更有三朵灵花,悄然绽放。 花瓣粉白如玉,薄得透光,在寒气中轻轻颤动,像是三只敛翅的蝶。 花心深处,金蕊点点,吐露著细碎的光芒,仿佛藏著星星的碎屑。 蓬勃的生机之气,自花间氤氳而出。 如雾,如嵐,丝丝缕缕,繚绕不散。 满室清寒,都被这一盆枯荣,染上了春的温度。 正是枯木逢春。 棠溪雪走近,俯身仔细查看。 片刻后,她直起身,眸底闪过一丝凝重。 “这枯木逢春——剧毒。” 她转头,望向云薄衍: “还好阿衍谨慎,没有跟其他药材放在一起,也没有私自给师尊使用。” 她顿了顿,又道: “一会儿我给你开个药方,接触过这盆枯木逢春的人,都服下解药。这是剧毒缠丝,会如同丝线一般,在体內生长,侵入五臟六腑。” 她指向那朵含苞的花: “这花香,就是毒。” 云薄衍闻言,面色微变。 他不担心自己有没有中毒。 他只担心——这还能用来治疗阿兄失明的眼睛吗? “那……这枯木逢春还能用吗?” 棠溪雪望著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担忧,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如春光,软软的,暖暖的,让人看了便觉得安心。 “可以用啊。” 她指著那盆枯木逢春,眸底满是讚嘆: “折月把这盆枯木逢春养得特別好,生机特別足。我加一些药材,中和一下毒性,那缠丝剧毒,恰好能够续接断裂的灵络。” 她在神药谷的时候,也跟鬼医师兄学了一段时间的毒术。 医毒不分家。 她在毒术方面的造诣,虽比不上医术那般登峰造极,却也足够应付眼前这局面。 “那就好。” 云薄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望著棠溪雪那镇定从容的模样,望著她眉眼间那抹篤定的光,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天知道,这些年他为了阿兄的病,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人,碰了多少壁。 每一次满怀希望而去,每一次带著失望而归。 那些所谓的神医,那些名满九洲的大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最终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绝望。 唯独她。 唯独她站在那里,用那双清亮的眸子望著他,用那软软的嗓音告诉他:可以用。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不算什么。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焦虑,所有的绝望。 都在她这一句话里,烟消云散。 “谢谢阿衍照顾师尊。” 棠溪雪望著他,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温柔: “这些日子,你才是最难的。”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春日里的暖风拂过湖面。 云薄衍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浸入了温热的泉水里。 酥酥的。 麻麻的。 暖暖的。 他望著她那双温柔的眉眼,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一定是阿兄。 一定是阿兄又在那里小鹿乱撞。 阿兄真是不矜持啊! 他在心里默默腹誹,却忘了——此刻他的心慌,他的脸红,他的心跳加速,分明都是他自己的。 第212章 兄友弟恭 “阿衍,师尊泡药浴的时候,需要有人在旁看顾。” 棠溪雪將调配好的药材逐一放入浴桶之中,动作从容不迫。 各种灵药,按照精准的份量,在她指尖翻飞间落入水中,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阿兄他不习惯旁人靠太近,就由我来吧。” 云薄衍主动请缨,目光落在浴桶之中。 每一种药材落下的瞬间,药汤的顏色便悄然变化。 从清澈见底,到浅碧如春水,再到深黛如古潭。 “嗯,如此也好。” 棠溪雪看到安静坐在一旁的谢烬莲,温声开口。 “师尊不必担心,你会好起来的。” “谢谢我的天医大人。” 谢烬莲唇角微微上扬,很配合她的治疗,说出口的话,也充满了亲昵。 “那这位公子可不要忘了道上的规矩哦。” 棠溪雪闻言莞尔一笑,原本有些伤感的情绪,瞬间就消散了许多。 她的师尊总是那般好,明明自己一身伤,却还在宽慰她。 “嗯,不会忘。” 谢烬莲应了一声。 “那这里交给阿衍了,我先出去。” 棠溪雪將药浴的药材调配好之后,就走出了內室。 药气蒸腾而起,满室瀰漫开清苦的草木香。 那香气冷冽却又温润,像是深山古剎中经年不散的焚香与药炉的混合气息。 “阿兄,什么道上的规矩?” 云薄衍扶著谢烬莲,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入浴桶。 谢烬莲的身形修长,雪色银纹莲衣褪去后,露出的肌肤苍白如玉。 可他靠在浴桶边缘时,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度依旧分毫不减。 仿佛即便落入凡尘的药汤之中,他依旧是九天之上不染尘埃的謫仙。 “救命之恩,道上都是怎么报的?” 水汽氤氳,模糊了他无瑕的面容。 那双被雾綃白纱遮住的眼微微闔著,任由那药力一寸一寸渗入肌肤,渗入经脉。 那药力温热而绵长,像是春日里的暖阳,缓缓融化坚冰。 “不会是以身相许吧?” 云薄衍守在旁边,有些不確定的问道。 “看来阿衍是知道规矩的。” 谢烬莲唇角扬了扬。 “阿兄……你们玩得挺花……” 云薄衍震惊了。 他们还玩这一套?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他阿兄那么正经的一个人,跟阿嫂在一起的时候,居然如此…… “织织她是有些贪玩……不是出去玩就好……” 谢烬莲这话,直接让云薄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伤的也不是头啊。” 云薄衍只能將自家阿兄確诊为,祖传恋爱脑。 他收回心神,小心地关注他药浴的情况。 “罢了,这是亲哥……”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阿兄身上,確认他无恙。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藏不住的紧张与关切。 內室之中,水汽蒸腾,安静得只剩下偶尔的水声。 忽然,谢烬莲开口。 “阿衍,你此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那嗓音淡淡的,像是隨意的一问,又像是閒来无事时的閒聊。 云薄衍心头一紧。 “想到阿兄能够好起来,我自然开心。” 他答得飞快,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 谢烬莲双目紧闭。 可他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极淡,却带著几分让人无处可逃的洞察: “阿衍,那你在慌什么?” 云薄衍:“……” 他能不慌吗? 这该死的共感! 他还有什么隱私可言? 他心底那点小九九,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阿兄全都能感觉到! “阿兄,我没慌。” 他咬著后槽牙,一字一句,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 “就是想到一会儿阿嫂要为你施针,我……有点小紧张。” 谢烬莲闻言,似乎想起了上次施针的画面。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的指尖,她的温度,她俯身时垂落的髮丝,还有她的吻…… 他的耳根悄然浮起一层薄红。 可他的嗓音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那为兄让织织,不要乱摸。你別紧张。” 话音落下。 云薄衍的俊顏,腾地一下红透了。 “阿兄——!” 他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几分崩溃、几分羞愤、几分难以置信: “你让我別紧张,你自己在想什么?!” 谢烬莲:“……” 他沉默了。 因为他方才那一瞬间,脑子里確实闪过了一些不该有的画面。 那些画面太真实,太鲜活,鲜活到让他这个素来清冷自持的崑崙剑仙,都忍不住心猿意马了。 共感这东西…… 真是要命。 他还有什么隱私可言? 水汽氤氳,兄弟二人各怀心思,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可那两颗狂跳的心,却出卖了他们所有的秘密。 云薄衍能感觉到阿兄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而阿兄也一定能感觉到他的心狂跳著,像是揣了一只受惊的小鹿。 良久。 谢烬莲忽然又开口。 那嗓音带著几分认真考量过的篤定: “其实阿衍,为兄想了一个好法子。” “以后我让你阿嫂,给你配一个助眠的方子。你看如何?” 云薄衍一愣。 助眠的方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谢烬莲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很管用的那种,到时候你就什么都感觉不到,可以一觉到天明。” 云薄衍:“……” 他忽然明白了。 助眠。 就是迷药对吧? 就是那种喝了之后人事不省、雷打不动的——迷药对吧? 他那好阿兄,为了自己吃独食,居然想把他药倒! “阿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做个人吧。” 谢烬莲唇角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为兄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云薄衍差点被气哭,“你可真是我的好兄长!” 谢烬莲没有反驳,他確实是个好兄长。 他们这共感的体质,若是以后他和织织有什么亲密的举动…… 总不能每次都让弟弟一起体验吧? 乾脆药倒。 一了百了。 他们真是兄友弟恭! 第213章 银蝶 “那我是不是该说声谢?” 云薄衍咬著后槽牙,那语气每一个字都带著几分不甘不愿。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阿兄这般腹黑? 亏他还以为家兄纯白如纸,不染尘埃,是这浊世里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莲。 他天天小心翼翼地护著,生怕阿兄被哪个不长眼的算计了去。 那些年,他挡过的明枪暗箭,他自己都数不清。 如今倒好。 算计他最狠的,竟是亲哥。 他和兄长心连心,兄长跟他玩心机。 “亲兄弟,不必提这些。” 谢烬莲语气温和,真真是一个好兄长的模样。 “呵。” 云薄衍被气笑了。 “阿兄这个如意算盘怕是打得早了点。”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发间那只银蝶髮饰。 “我们这体质,若阿嫂能把我迷倒,那算她毒术过人。” 话音落下。 那原本静静棲息在他发间的银蝶,竟振了振翅膀。 薄如蝉翼的蝶翼缓缓张开,透明得能看见上面流淌的细细脉络。 像是用月光纺成的丝线,又像是霜花凝成的纹路。 它在氤氳的水汽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绕著他飞了一圈,最终落回他的指尖。 蝶翼轻轻颤动。 像是撒娇,又像是在问:唤我何事? 云薄衍低头望著它,眼底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暖意。 片刻后,小蝴蝶又振了振翅膀,才重新飞回发间,安静地棲息著。 而在谢烬莲的发间,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银蝶。 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纹路,像是从同一片月光里剪下来的两片羽翼。 那是娘亲赠予他们的契约灵蝶。 世间万毒,遇蝶则消。 “阿兄,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们的灵蝶了?” 云薄衍望著兄长。 谢烬莲沉默了一息。 然后开口,语气淡得像落在水面的雪: “到时候我先把你的灵蝶关起来。” “阿衍,尽可放心。” 云薄衍怔住:“……” 他瞪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地望著自家兄长。 他还真是…… 思虑周全啊。 看得出是认真计划过的,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 “你可真是我的亲哥。” 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崩溃,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哭笑不得。 谢烬莲唇角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那是自然。为兄都是为你好。” 云薄衍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 不再说话。 他觉得再说下去,他可能会被阿兄气死。 可心底那点暖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阿兄虽然不做人,但阿兄是真的在乎他。 这难道还不算是兄长的关心吗? 他的方法虽然有点可恶,但也是在想著怎么让他不尷尬,不难受。 可他其实。 也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他並不想被药倒,然后一无所觉。 哪怕那甜蜜,本不属於他。 哪怕那悸动,不过是兄长的余音。 他也想要感同身受。 “阿兄不必如此麻烦。” 他靠在椅背上,感受著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 那心跳声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心里敲著鼓,又像是春风撞进了一扇紧闭许久的窗。 “你当我不存在就行了。” “总不能每次都药倒我吧?这多影响你发挥。” “这点苦……我能承受的……不必怜惜我……” 话音落下,他耳尖忽然有些烫。 那烫意从耳尖一路蔓延,悄悄爬上脸颊,又被他不著痕跡地压下去。 他修的可是无情道。 无情道,怎会动心? 对!绝对不可能! 一定都是阿兄的错。 怪只怪阿兄太喜欢阿嫂了,才害得他如今见她一面,就心跳失序。 一定是这样。 必须是这样。 “……” 谢烬莲听著自家弟弟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沉默了一瞬。 只是淡淡开口: “罢了,下次回去问问裴叔。他们兄弟的双生共感能不能隔绝,他们比较有经验。” 从前他们两人没有在意双生共感这件事。 可如今,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嗯。” 云薄衍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可谢烬莲听见了。 也听出了那一闪而过的不开心。 云薄衍垂下眼帘。 睫羽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影,像是落了两片薄薄的霜。 他自小就和兄长共感。 所以,从兄长遇到棠溪雪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次笑,每一次闹,每一次让他心动的瞬间。 都通过这该死的共感,传给了他。 兄长的每一次喜悦,每一次甜蜜,每一次思念,都是因为她。 而他,从小就知道。 知道自己的心,在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跳动。 儘管,那只是同步了兄长的感知。 可心跳是真的! 悸动是真的! 那些在深夜里忽然涌起的莫名其妙的欢喜也是真的! 他也曾经无数次幻想过。 幻想那个让阿兄魂牵梦縈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幻想那个让阿兄神思不定、情根深种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会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吗? 会有一双像是盛著整个春天的眼眸吗? 会有甜甜的嗓音吗? 会在唤阿兄的名字时,也像他梦里听到的那样,软软的,糯糯的,像是融化的蜜糖吗? 会在他看向她时,也恰好望进他眼底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夜。 都怪月色太美。 他第一次真正见到她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花瓣从枝头坠落。 却又很重,重得像是有人在心里,种下了一颗再也拔不掉的种子。 只知道,她的嗓音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动人。 只知道,她的模样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好看。 只知道,她的眼中只有他的阿兄。 只知道,她是他的阿嫂,是他求而不得的…… 雾里花,云中雪。 第214章 配药 外间药房內,棠溪雪正专注地处理著那盆枯木逢春。 “殿下,这花可真是太美了。” 青黛忍不住惊嘆了一声。 “嗯,美则美矣,却是用至毒养出来的。寻常人若是隨意攀折,就会当场殞命。” 棠溪雪缓缓说道。 日光透过窗欞洒落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隨著日头的移动缓缓流转,像是时光在她身上轻轻流淌。 “那折月神医自己就不怕毒吗?” 青黛好奇的问道。 “折月他百毒不侵,这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棠溪雪小心翼翼地摘下几片叶子,又摘下三朵粉玉般的灵花。 那花瓣薄如蝉翼,在她指尖轻轻颤动,像是隨时会化作一缕烟飞去。 “他倒也不是为了防著旁人盗取,而是,用剧毒养出来的枯木逢春,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特殊药效,对他或许有几分效果。” 当然,那点效果,对於司星悬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她之前为司星悬治疗,已经算是偿还了这因果。 她也不知道司星悬那么崇拜织命天医,否则,他们也不必一言不合就绑了司星昼。 “折月神医还真是有本事,听说这枯木逢春极其难养。” 青黛是负责侍弄文墨的,也有幸阅过一些书籍。 “折月確实厉害,但也很危险,还需远离。” 棠溪雪知道折月神医最厉害的可是毒术,不是医术。 司星悬在她看来,就是个阴湿疯批病娇。 这种男人——她避如蛇蝎。 她將枯木逢春的枝叶与花朵分別放入不同的药盏之中,又从隨身的药箱中取下几只青瓷药瓶,倒出些顏色各异的粉末。 白的如雪,青的如烟,緋的如霞。 每一种粉末倒出时,都带著不同的香气。 有的清冽如霜,有的温润如玉,有的甜软如蜜。 “没想到圣子大人,特地为殿下准备了药房。” 青黛现在看到月梵圣子云薄衍就心虚极了,但为了殿下,她还是面不改色地来了。 她原本以为月梵圣子是个冷冰冰,不近人情的那种。 但事实上,他是外冷內热。 “阿衍確实挺贴心的。” 棠溪雪也不得不承认,云薄衍看著冷漠,其实很细心,对他的兄长更是极好的。 流萤殿是专属於彼岸神国的使臣行宫,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布置。 云薄衍专门在这里为她准备的药房,陈设齐全,器皿洁净。 案上摆著大大小小的药碾、药杵、药盏,每一件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墙上掛著各种晒乾的药材,用细麻绳扎成一束一束的,在日光下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角落里还放著几只未开封的药坛,坛身上贴著红纸,写著药材的名字和年份。 “殿下需要什么,儘管吩咐属下。” 温颂立在一旁,替她打下手。 他动作轻快,递东西时总是恰好在她需要的那个瞬间。 青黛也是被温颂亲自接上来了,此刻在一旁帮她整理药方。 她提笔抄录,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一行行清雋的簪花小楷缓缓铺开,端庄秀丽。 “谢谢阿颂。最近轻功可有进步?” 棠溪雪隨口问了一句。 “可需要我什么时候,帮你练一练?” “……” 温颂欲哭无泪。 他不想说这个话题。 她那是帮吗? 她明明是要他的命。 “咳,多谢殿下好意,心领了哈。” 他婉拒了。 镜公主的剑,他早就接不住了。 他想起那些被追著砍的日子。 惹不起。 惹不起。 雾涯则安静地站在门口,像一道影子,沉默地守著。 他气息极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 可一旦有人靠近,他的目光便会立刻落过去,带著几分不动声色的警惕。 “镜公主,真是让人看不透。” 雾涯望著那道专注的身影,声音压得很低。 他身为雾羽银翼之首,一直都跟在云薄衍身边。 那些由穿越女口述,青黛亲自撰写的书册,都是他亲自接手的。 他翻看过一些。 感觉大为震撼。 三观都碎了一地。 青黛抬眸,望了他一眼。 “他应该不是多嘴的人吧?” 当初她亲自把书交到雾涯的手里,还记得他那见鬼的表情。 “那些事情都是从前的青黛做的,与今天的青黛无关,对,就是这样……” 她在心中默默地想著。 “希望圣子大人,不要秋后算帐。” 日光透过窗欞洒落进来,照在案上的药盏上。 药盏里的粉末在光里泛著细细的碎光,像是藏著一粒一粒的星尘。 也照在棠溪雪专注的侧脸上。 她微微垂著眼帘,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影。 那影子隨著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 手指翻飞间,那些原本剧毒的药材,在她手下渐渐化作可以救人的良药。 医者仁心。 毒术,亦是医术。 不过是看用在谁的手里。 她取过一只小小的药杵,將枯木逢春的花瓣轻轻捣碎。 那花瓣极嫩,轻轻一碰便碎了,化作一滩緋色的汁液,在白玉药盏里晕开,像是落进了一抹晚霞。 她又取过几味药材,一样一样地加进去。 每一次加入,药汁的顏色便变一分。 从緋红到浅碧,从浅碧到霜白。 像是在调一幅画。 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她的髮丝。 那髮丝在她脸侧轻轻晃动,被她抬手別到耳后。 动作很轻。 很美。 像是一幅画里的人,忽然活了过来。 温颂默默递上一只新的药盏,目光却不敢多留。 他总觉得,镜公主专注做事的时候,比平时更好看。 那种好看,让人不敢多看。 怕多看一眼,就会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药已经配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阿颂让师尊在榻上躺好。” 棠溪雪吩咐了一声。 “记住,让师尊不必穿外衣了,省得脱。” “呃,好,属下定然转达。” 温颂怎么有种去传召自家君上侍寢的感觉? 於是,他来到內室的时候,俯身在谢烬莲的耳畔说道: “君上,镜公主殿下说了,您一会儿什么都不必穿,躺榻上等她就好。” “???” 谢烬莲瞬间红了脸。 “???” 云薄衍。 第215章 心甘情愿 晴冬瀲灩,冬殿炉暖。 云薄衍伸手,稳稳地將兄长谢烬莲从浴桶中抱起。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琉璃,又像是托著一捧將化的雪。 掌心灵力流转,將两人身上残留的水珠尽数化作白雾,蒸腾而起。 雾气氤氳间,兄弟二人如立云端,衣袂飘飘,恍若謫仙。 他与兄长修行的乃是天地灵力,与寻常武者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与那位国师鹤璃尘一样,他们这一脉,修的是心,养的是气,炼的是魂。 不求肉身强横,只求灵台澄澈,与天地共鸣。 “阿兄,”他边走边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不是说了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这还带提前支付的?” 谢烬莲被他轻轻放在榻上。 雪绒毯柔软地铺开,將他整个人裹进一片温暖的雪白里。 他靠在那里,霜雪般的银髮披散满枕,眼覆白纱,周身清冷出尘,仿佛山巔千年不化的冰雪。 可那姿態——慵懒地靠坐著,薄被隨意遮身,竟像是在静候著什么。 云薄衍看著自家兄长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阿兄,你矜持点。” 那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的认命。 “好。” 谢烬莲应得很乾脆。 乾脆到让人怀疑他根本没听进去。 然后他就开始赶人了。 “那你先走吧,不要打扰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云薄衍瞪大了眼。 说好的矜持呢? 就这? “你看外面覬覦织织的狂蜂浪蝶那么多。” 谢烬莲微微侧首。 “为兄若是不爭,那多的是其他人想要爭织织的欢心。” “阿衍,你也不想为兄输的,对吧?” 剑仙大人面带微笑。 “你看,父亲当年就输了,我们还能输吗?不能!” “別再来捣乱了,自觉点,让温颂把你打晕算了。” 云薄衍:“……” 他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阿兄,我不捣乱就是了。” “你居然想让温颂打晕我——这也太过分了吧?” 他觉得如果不是自家兄长现在不良於行,他一定会亲自动手。 把那个一脸无辜、嘴里却说著最狠话的兄长按进被子里,让他见识一下来自弟弟的怒火。 於是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温颂,把他看住了。” 谢烬莲吩咐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 “是,君上。” 温颂立刻应道。 淡紫色的衣袍在光影里流转著柔和的色泽,像是盛放的薰衣草染成的云霞。 他上前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 那动作恭敬,姿態优雅。 可云薄衍分明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笑意。 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云薄衍看了谢烬莲一眼。 亲哥,亲哥,这是亲哥……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弒兄。 温颂將云薄衍请出寢殿后,便守在了门外。 不多时,棠溪雪提著药箱和调配好的药液走了过来。 她步履轻快,红艷如火的衣袂翻飞间带著淡淡的药香。 那药香清冽,像是雪后的松林,又像是月光下的山泉,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青黛原本还打算隨侍,被温颂抬手拦了下来。 “里面不方便你进去。” 他开口提醒,嗓音温润如玉。 “哦!” 青黛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她马上就非常识趣的止步,没有丝毫逾越。 “那我也守门口。” 她说著,贴心地替他们將殿门关得严严实实。 今儿个,她必须给公主殿下把门守好了。 然后她站在门边,与温颂一左一右,像两尊守护神。 她家公主殿下自小就很喜欢那位神秘的师尊。 她今日来的时候,也在殿中见到了,惊为天人。 这合该是她殿下的! 她心里默默地想。 温颂立在一旁,垂眸不语。 他只是守在这里。 守著这一室的静謐,也守著那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师尊,我来了。” 棠溪雪放下药箱,將药碗放在榻边的案几上。 “药已经备好了,我们这就开始……” 她抬眸,望见谢烬莲已经在榻上躺好。 便伸手过来,揭开了他身上盖的雪绒毯。 那动作非常隨意。 也非常乾脆。 所以,下一秒。 她就怔在了原地。 不是? 她是让师尊不用穿外衣。 所以,为什么是一丝不掛的师尊躺在这里? 白得晃眼,粉的晶莹。 那肤色白得像崑崙山顶的千年积雪,又像是月光凝成的霜华。 在摇曳的烛光下泛著微微的柔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人细细打磨过,莹润生辉。 肩线流畅如远山起伏,锁骨分明如蝶翼停驻。 再往下。 她瞬间差点停止了心跳。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狂跳起来。 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著急促的鼓点。 “师、师尊……” 她的声音有些颤。 那颤意很轻,轻得像风拂过琴弦,可那弦却已乱得一塌糊涂。 “嗯?织织,怎么了?” 谢烬莲开口。 那嗓音低淳磁性,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如清溪漱玉,淙淙地流过耳畔。 徜徉而来,浸透灵魂。 温润的。 酥麻的。 一直痒到心里。 “师尊,真好看——” 棠溪雪颤抖著手,將雪绒毯子往中间遮了遮。 那动作很轻,又带著几分羞涩。 她努力调整自己狂跳的心。 一下。 两下。 三下。 可那心跳,怎么也不肯慢下来。 “不是,说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我是说,我要开始为师尊治疗了。” 她先解开了他覆目的綃纱。 那綃纱极轻,极薄,从她指尖滑落时,像是掬起一捧月光。 那月光从她指缝间流泻而下,落在她掌心,又轻轻滑落。 然后,她將药液轻轻滴入他的眼中。 一滴。 两滴。 那药液清澈透明,像是山间的泉水,落入他眼底时,泛起微微的涟漪。 她看见他的睫羽轻轻颤动,像是被惊扰的蝶。 她再次屏息凝神。 为他施针。 银针在她指尖翻飞,每一次落针都精准无比。 她对自己的医术有著绝对的自信,闭著眼睛都能找准每一处穴位。 可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男人果然会影响她拔剑的速度。 师尊这波美色衝击。 差点让她的手下针都不稳了。 她咬著唇,强迫自己专注。 专注於他眼周的穴位。 专注於他眉心的经络。 她继续为他的腿部施针。 …… 別的地方不敢看,也不敢回想。 终於,收针。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额角竟已渗出细密的薄汗。 然后,她伸手,落在他的腿上。 那动作很轻,带著几分试探,几分期盼。 “师尊,现在有感觉吗?” 她的嗓音轻柔,软糯,似杏花春雨,沾著清甜的芬芳。 “嗯。有。” 谢烬莲点点头。 双目不再刺痛,反而有清凉的感觉缓缓流淌。 双腿也有了明显的知觉,似乎可以动了。 可她的手落在那里的知觉——也很清晰。 那温度从她的掌心传来,渗进他的血脉里,一寸一寸,蔓延至四肢百骸。 “师尊,下次要乖一点,不要这么调皮了。” 棠溪雪忽然俯身。 她的唇靠近他的耳畔。 呵气如兰。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像是羽毛轻轻挠过。 “这样会影响到我治疗的。” 那嗓音像是融化的蜜糖,一滴一滴落进他耳里。 每一个字都带著温度。 每一个音节都带著甜意。 谢烬莲的俊顏,染上霞色。 “织织不是让温颂传话——” 他开口,嗓音有些乾涩,带著沙哑: “让为师什么也別穿么?” “为师明明照做了。”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可收不回来了。 棠溪雪望著他那副模样。 望著那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的样子,望著那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忽然莞尔一笑。 她的师尊,怎么如此可爱? “我只是让阿颂传话,让师尊不用穿外衣。” 她起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將衣裳拿过来。 一件一件。 仔仔细细地为他穿好。 那动作很慢,很轻。 带著怜惜的温柔。 “师尊不必如此——您穿著衣裳,已经够好看了。” 她抬眸,望向他。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笑意。 那笑意很亮,亮得像夏夜的星光。 “等师尊身体恢復了,织织定然找你要报酬。” 谢烬莲闻言,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他垂下眼帘。 可心里却在想。 一会儿,该让温颂跟阿衍对练一下了。 他在织织面前,已经是不择手段上位的那种了? 他人虽然还活著。 但社死了一会儿了。 “师尊,身材不错,还有……” 棠溪雪忽然开口,那嗓音里带著满意。 谢烬莲微微一僵。 “织织……莫要再戏弄为师了。” 他无奈地轻嘆了一声。 那嘆息很轻,很浅。 却带著几分宠溺。 几分心甘情愿。 而在隔壁寢室之中,又紧张又忐忑的云薄衍,心跳加速了半天,结果,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阿兄该不是——不会吧?” 他是不是该把那本《清冷圣子》给阿兄好好学一学。 他家阿兄,好像確实是白纸一张。 他这个弟弟简直操碎了心。 第216章 都是为了阿兄好 云薄衍立在內室门口,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床头那本被雾羽银翼夹带过来的书册。 那封面上的名字,刺目得很。 他盯著那本书,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在慎重考虑一件事。 是教会阿兄,让他自己爭气。 还是——自己取而代之?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兄他身体又不太行……” 他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期待。 “我与阿兄长得一模一样,阿嫂她也分不清……” “我这都是为了阿兄好……” 话音落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逻辑,简直天衣无缝。 为了阿兄,他甚至愿意牺牲自己。 这如果不算兄友弟恭,还有什么算? 他成功地说服了自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扉轻启的剎那,他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殿內,日光正好。 棠溪雪正扶著谢烬莲,在殿中缓缓地行走。 谢烬莲的脚步很慢,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 可他毕竟站起来了——那双被天劫损伤的双腿,如今终於能够支撑起他的身体。 棠溪雪扶著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侧。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那双灿烂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与关切,像是在呵护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云薄衍站在那里,望著这一幕。 望著阿兄迈出的每一步。 望著阿嫂眼中那藏不住的心疼。 望著那两道身影,在日光里缓缓移动。 那一刻,他的眼眶倏地红了。 那红意来得突然,来得汹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猛地炸开,酸涩的、滚烫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一齐涌了上来。 阿兄站起来了。 那个在轮椅上坐了许久、快要枯萎成一座冰雕的阿兄,终於站起来了。 他知道阿兄有多骄傲。 也知道那骄傲被折断时,有多疼。 如今—— 阿嫂不仅救了他的命,还救了他的骄傲。 “阿嫂这么好……” 云薄衍喃喃,声音有些发哑。 他望著那道扶著阿兄的倩影,望著她眉眼间那抹温柔的专注,望著她小心翼翼的每一个动作。 心底那个念头,愈发坚定了。 “我一定要替阿兄好好照顾她……” 圣子大人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救兄之恩,他以身相许。 这很合理吧? “师尊,慢一点。” 棠溪雪扶著谢烬莲走了一会儿,便停下脚步。 她抬眸望他,那双桃花眸里带著几分劝慰的温柔: “以后慢慢练习,就会好得更快些。但也不要太辛苦了,过犹不及。” 她顿了顿: “再休养小半个月,就能恢復如常了。” 谢烬莲微微頷首,任由她扶著。 他虽看不见她的模样,却能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能听见她软软的嗓音里藏著的关切。 “嗯,为师都听织织的。” 他开口,嗓音依旧是清冷的,多了几分温软的顺从。 如今他虽然不能走很久,但能够站起来,已是莫大的恩赐。 他终於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不需要温颂他们一直守著伺候著,不需要旁人靠近他、照顾他的起居。 他是个很要强的人。 那份要强,藏在他清冷出尘的外表之下,藏在他从不言说的骄傲里。 如今织织让他可以站起来,就已经给了他最大的体面。 “小莲花真乖呀,真让人想要好好——奖励。” 棠溪雪扶著他坐回白玉轮椅上,又让温颂將轮椅推到窗边,让日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 然后,她取过案上的玉梳。 那玉梳通体莹润,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握在掌心温温凉凉。 她站在谢烬莲身后,轻轻解开他束髮的银饰。 霜雪般的银髮如瀑般流泻而下,铺满了他的肩背。 她握住一缕,开始细细地梳理。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扯断一根髮丝,又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为师很期待,织织的奖励。” 谢烬莲耳垂有些发烫,他觉得她说的奖励——有点撩人。 “等好了才能奖励哦。” 她低笑著在他耳畔轻声道。 “阿衍,师尊的药浴还要继续泡。” 她边梳边开口,目光落在门外那道银袍身影上: “今日我放的药材数量,你记下了吗?” 云薄衍回过神来。 他迈步走进殿內,目光扫过那两道身影。 美好得让人不忍打扰。 “阿嫂,我都记下了。” “阿兄药浴的事情,我会办好的。阿嫂不用担心。” 他对兄长,从来都是最上心的。 之前他四处求医,守著渺茫的希望,独自扛下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阿衍办事,我自然放心。” 棠溪雪抬眸望他。 “阿衍是个很可靠的弟弟呢。” 弟弟。 云薄衍垂眸。 那两个字落进耳中。 他可不想当弟弟。 他明明比她年纪大。 她该唤的可不是弟弟……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清清冷冷地应了一声: “谢谢阿嫂。” 他抬眸,目光落在阿兄身上。 阿兄被阿嫂照顾得精致极了。 银白的长髮梳理得整整齐齐,披散在肩后,每一缕都柔顺光泽。 外面披著雪绒斗篷,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出尘,却又透著几分生机勃勃的暖意。 阿嫂似乎很滋养人。 原本的阿兄,像是一朵快要枯萎的白莲。 周身那股清寒,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寂。 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是隨时会消失。 可如今——他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变化。 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了,生出了血肉,染上了温度。 那是一种生机。 一种被爱意浸润过后,悄然焕发的生机。 云薄衍望著阿兄唇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涩。 阿嫂不仅救了阿兄的命。 也救了他绝望的心。 阿兄出事了。 他只能撑著。 撑到撑不住,也要撑。 如今——阿嫂来了。 一切都好了。 “阿衍。” 棠溪雪的声音將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將一只青瓷小瓶递到他面前,那瓶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通体温润如玉。 “这一瓶是师尊眼睛恢復用的药液,每天需要滴三次。” 云薄衍伸出双手。 那动作很慢,很郑重。 双手接过瓷瓶的那一刻,他的姿態甚至带著几分虔诚。 像是接过的不是一瓶药,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好。” 他低声应道。 將瓷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贴著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著一颗滚烫的心。 棠溪雪將玉梳放回案上,抬眸望向云薄衍,眼里带著几分好奇: “对了,你们彼岸神国此次会参加祭天大典的观礼吗?” 云薄衍闻言,微微頷首: “非明会去诵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阿嫂会参加吗?” “嗯,我会去。” 棠溪雪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云薄衍眼底那抹期待,悄然化作了篤定。 “那到时候我和阿兄也过去观礼。” “希望到时候,阿兄的眼睛已经恢復,能够亲眼看看阿嫂。” 亲眼看看。 这四个字落进谢烬莲耳里,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他微微侧首,白纱之下,那张清绝出尘的面容上,缓缓浮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极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淡里,有温度。 有期盼。 “为师也很期待。” 他开口,嗓音低淳磁性,如清风拂月: “能见到织织。” 见到她。 不是凭著触觉的想像。 是真正地,用这双眼睛,看一看她。 看一看他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徒儿。 看一看那个让他愿意从九天坠落的人。 棠溪雪望著他那抹笑容,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会的。” 她轻声说,像是在许诺什么: “等祭天大典那日,师尊一定能看见织织。” 第217章 双生 日影又移了三寸。 从窗欞的白玉雕花间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片细碎的银箔。 光影渐渐染上了午时的暖融。 像是有人將温热的蜜水缓缓倾入琉璃盏中,连空气都变得绵软起来,浮动著细碎的金尘。 “阿嫂。” 云薄衍立在一旁,银袍上绣著的暗纹在光里若隱若现,是流云,是飞雪。 他手里握著那支琉璃绕雾焚梦簫,递向白玉轮椅上的兄长。 “午膳留下来一起用膳如何?”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棠溪雪脸上掠过,又迅速垂下。 那一眼太快,快到让人来不及捕捉其中的情绪。 像是蜻蜓点水,涟漪刚起,便已散去。 “一会儿我下厨。阿嫂,陪阿兄吧——” 他顿了顿,眸光扫过空荡荡的殿宇。 雕樑画栋,陈设精致。 那些精美的器物静静陈列著,他的阿兄也安静地坐著。 “他在这空荡荡的流萤殿,连个想说话的人都没有。” 雾涯和温颂闻言静默不语,君上看不上他们,那能怎么办? 他们也很无奈啊。 君上不开口,他们也只能一起当雕塑了。 谢烬莲接过焚梦簫。 指尖触到簫身那层雾一般的纹路时,微微顿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唇角轻轻扬起。 “阿兄不是说过,日后相见的时候,要与阿嫂合奏吗?” 云薄衍又补了一句。 谢烬莲闻言,那笑意更深了些。 他微微侧首。 白纱覆眼,却仿佛能將一切都看得分明。 “我何时说过要与织织合奏?” 他的嗓音沉而润,像是山涧深处的泉流,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定的力量。 “从来都是织织弹琴,我舞剑——” 他顿了顿,那笑意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 “织织是在试探你呢。阿衍这是一开始就露馅了。” 棠溪雪站在一旁,闻言弯了弯眉眼。 她今日穿著那袭红裙,烈烈灼灼的红,在这满殿清冷的色调里,像是一簇火焰,又像是雪原盛放的那枝红梅。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们是双生兄弟。” 她开口,嗓音轻盈软糯,却带著几分灵动狡黠。 “第一眼见到阿衍,觉得像极了师尊,可又觉得哪里不一样。这张脸不曾易容,是挑不出错的,所以我试探了几次。” 她望向云薄衍。 桃花眸里盛满了笑意,亮得像是整个银河的璀璨星光。 “阿衍也算接住了,但又没全接住。” 那时候的她,心中其实一直绷著一根弦。 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师尊,既抱著警惕,又怕万一真是谢烬莲,会误伤了他。 那种矛盾拉扯著她,让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试探。 可偏偏云薄衍装得实在太像了,又有太多和师尊一样的特质,让她几乎都有些怀疑人生了。 如今真相大白,再看云薄衍那张与谢烬莲一般无二的脸,却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差別。 她的师尊,一顰一笑,都是刻在她心底的。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容貌,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是气息。 是温度。 是她闭上眼也能认出的、独属於他的灵魂。 “看来还是织织技高一筹。” 谢烬莲握著焚梦簫说道。 “阿衍,你的演技不太行啊。” 云薄衍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只是在心里默默想:不是他演技不行,是阿嫂太聪明。 聪明到让人无处可藏,也无处可逃。 他在阿嫂面前演阿兄,简直是如履薄冰。 但他相信经过他的观察与学习,他定然能够演得更像。 没办法,他只是太想进步了。 “那就让阿衍备午膳。” 谢烬莲转向棠溪雪,语气里带著几分藏不住的自豪。 那自豪很淡,却像极了每一个在心上人面前炫耀自家人的少年。 “阿衍的厨艺很好,织织可以尝一尝。” 棠溪雪有些讶异地看向云薄衍。 那道银袍身影立在光里,周身透著清冷疏离的气息,眉眼间仿佛永远凝著一层薄霜。 高高在上的月梵圣子。 竟然会下厨? “其实阿兄做菜也非常好吃,是我们家的祖传厨艺。” 云薄衍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道。 “不过他现在不太方便,所以由我来就行。”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银霜眸中,染上了一丝认真。 “阿嫂在我们这里,不需要下厨。” 听说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先抓住一个人的胃。 他肯定要让阿嫂爱上他做的菜。 “我很期待。” 棠溪雪弯了弯眉眼。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余光却悄悄落向了谢烬莲。 她家师尊的厨艺——她更期待。 谢烬莲微微侧首,朝温颂的方向。 “温颂,將我房中那柄琵琶拿出来。”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对了,阿衍,你今日有空的时候,替为兄好好指点一下温颂的剑术。” “好。” 云薄衍应得乾脆。 他对兄长,几乎是从不拒绝,有求必应。 “属下怎敢劳烦云君指点!” 温颂那张清秀的小脸上,笑容却僵住了。 他不就是说了几句贴心话,帮君上助攻了一下吗? 难道君上不愉快吗? 该不会是不举吧? 君上这报復——也太狠了? 让他严重怀疑君上不行,所以恼羞成怒,把气撒他身上了。 他温颂何其无辜啊! “君上稍等。” 他默默地转身,走进寢殿深处。 “什么琵琶?” 棠溪雪有些好奇。 “织织一会儿就知道了。” 谢烬莲微微弯了弯唇角。 片刻后。 温颂捧著一柄琵琶走了出来。 那琵琶一出现,满殿的光仿佛都往它身上聚拢。 琴身修长,通体泛著清冷的银辉。 温润的像是月华凝成的光,像是从崑崙山巔采来的一捧雪,被岁月静静打磨。 琴面上点缀著无数细小的雪花,每一片都是用深海秘银雕成,薄如蝉翼,在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 那光芒柔柔地亮著,像是冬夜里静静飘落的雪。 朵朵水晶雪莲缠绕其间。 花瓣晶莹剔透,层层叠叠,像是刚从雪地里绽放的,还带著清晨的露。 藤蔓蜿蜒而上,雕工精细得仿佛有生命,让人几乎能想像它们隨风摇曳的姿態。 风过时,那些莲花与雪花仿佛都在轻轻颤动。 “君上,您亲自为镜公主打造的这柄琵琶,属下为您取来了。” 温颂双手捧著琵琶,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棠溪雪。 “温颂替君上,呈给殿下。” 第218章 怀中雪,弦上人 棠溪雪伸手接过,胭脂红的广袖如霞似锦。 指尖抚过那些雪花和莲瓣,能感受到每一处细节都被打磨得光滑如玉。 那些纹路深浅有致,起承转合之间,藏著一个人日日夜夜的温柔心事。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琴身上,那银辉便流动起来,像是溪水在山石间轻轻跳跃。 美得让人屏息。 “这是小莲花亲手打造的?” 她抬眸,望向谢烬莲。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惊艷与惊喜。 那光太亮了,亮得像是能把人的心都照亮。 “是特地给我准备的吗?” 谢烬莲微微頷首。 “回殿下。” 温颂开口替自家君上邀功。 “这可是我们君上搜集了一年的材料,精心打造了半年,才完成的礼物。” 他望了望谢烬莲那张看似平静的脸,又补了一句。 “原本是想作为您的及笄礼,可惜一直未能送出。” 棠溪雪垂下眼帘。 指尖轻轻摩挲著琴身上那些精致的纹路。 他就是这样,一点一点,为她打磨著这柄琵琶。 將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刻进每一朵雪花里。 將那些无法言说的牵掛,雕进每一片莲瓣中。 “小莲花。” 她抬眸,望向他。 那双桃花眸里的温情,像是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盪开。 “这琵琶可有名字?” 谢烬莲闻言,那张清绝出尘的面容上,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远山的一缕轻嵐,淡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雪。 “琴名——” “怀雪。” 他嗓音沉而润。 怀中雪,弦上人。 怀雪之琴,心中藏雪。 雪中生莲,莲上覆雪。 是为——怀雪。 雪落无声。 庭中覆著一层薄薄的素白,梅树横斜。 疏影间漏下细碎的日光,在地上铺成流动的碎金。 棠溪雪垂眸,红色的流仙裙,隨风飞扬。 指尖轻轻拨过一根琴弦。 “錚——” 一声清越,如冰珠落入玉盘,余韵裊裊,在静寂的庭中一圈一圈盪开。 那琴音里,有雪。 是崑崙山巔千年不化的雪,是他发间披著的她最熟悉的白。 那琴音里,有莲。 是雪中独放的莲,是她第一次见他时,他便如莲般清绝出尘。 那琴音里,还有一个人。 藏在她心里,也藏在这柄琴里。 藏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为他弹一曲。 她弹的是《江上清风游》。 曲调舒缓,如山间流水,不疾不徐。 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泠泠,落在雪地上,落在梅花间,落在他耳中。 谢烬莲执著焚梦簫,置於唇畔,轻轻吹奏起来。 簫声起。 那声音不似琴音的清澈,而是更沉、更润,像是从岁月深处流淌出来的。 低回处如风过松林,高扬处如月照寒潭。 琵琶声与簫声交织在一起,缠绕著,追逐著。 像是两条错失了太久的溪流,终於在这一刻,共赴沧澜。 风吹碧水,星河醉梦。 棠溪雪抬眸,望向那道身影。 日光倾城。 银髮如瀑,披散在雪白的衣袍上,每一缕都泛著柔和的光。 白纱覆目,看不清他的眼睛,却能看见他唇角的弧度。 那弧度极淡。 淡得像远山的一抹轻嵐,淡得像雪地上的一道痕跡。 可那笑容里有她熟悉的一切。 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睁开眼时,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是她唤他“师尊”时,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是她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的从不曾改变的温柔。 棠溪雪望著他,唇角的笑意也忍不住上扬。 不浓,不烈。 却格外动人。 看著他,她就觉得岁月静好。 哪怕他此刻看不见她。 可她相信,他能感受到。 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她的笑意,她藏在琴音里的所有情绪。 风又起,轻轻拂过梅梢。 几瓣梅花带著晶莹的雪,飘飘扬扬地落下,旋转著,飞舞著。 落在他的银袍,落在她的红裳,落在那柄银光流转的琵琶上,也落在那管泛著雾光的焚梦簫上。 日光正好。 雪落肩头,落怀中。 他们都在这一刻,成了彼此的——怀中之雪。 摘星楼上,风更大些。 鹤璃尘靠在栏杆边,月白鹤氅被风扬起一角。 他微微侧首,听著风中飘来的琵琶声与簫声,手指轻轻摩挲著手中的星盘。 那琴音很美。 美到他几乎能想像出庭中的画面——雪,梅,两道身影,一柄琵琶,一管簫。 他垂下眼帘,將心上的酸楚压下去。 忽然,他眸光一凝。 一道凌厉的箭羽,裹挟著杀气,自山下的暗处破空而来,直直朝著谢烬莲的方向飞去。 折翼的剑仙,谁都想踏著他的尸骨,名扬天下。 崑崙剑仙已废的秘密,只要有跡可循,终归是藏不住的。 鹤璃尘指尖微动。 星盘之上,一缕光芒流转而出。 山河闕上空的周天星斗大阵,垂落一缕星辉。 那星辉极轻,极淡,像是月光不经意间洒下的一缕。 可它落下时,那道箭羽连同暗中放箭的人,都在这缕星辉中,一同湮灭。 像是从未存在过。 冬日的阳光洒落,庭中的积雪被晒得微微泛光,檐角有融雪滴落,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云薄衍端著食盒从殿內走出来,银袍在日光里熠熠生辉。 “阿兄,阿嫂,知春酥好了。日暖风轻,先用些茶点。” 他走近,將手中的九宫格木盒轻轻放在铺了锦垫的石案上。 那木盒做工精细,边缘雕著缠枝莲纹,盒盖掀开时,一股清甜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盒中,知春酥层层叠叠,每一块都精致得像幅画。 有的做成桃花状,粉瓣层叠,花心一点鹅黄; 有的捏成玉兰模样,白瓣舒展,边缘泛著极淡的青; 还有的形似杏花,五瓣匀停,中心缀著几丝蜜渍的花蕊。 九宫格中,九种花,九种色,错落有致地铺陈开来,竟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收进了这方寸之间。 第219章 知春酥 “好漂亮。” 棠溪雪的目光落在那些花酥上,眸子里漾开惊喜的涟漪。 青黛端来盛著温水的铜盆。 水面飘著几瓣梅花,红的白的,浮浮沉沉,像是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那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柔柔地包裹著她葱白如素的指尖。 棠溪雪將双手浸入水中。 指腹带著淡淡的粉色,像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瓣,又像是被朝霞染过的珍珠。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著健康的光泽,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蜜蜡。 水波轻轻晃动,那几瓣梅花便隨著涟漪旋转起来,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她净了手,接过青黛递来的帕子擦乾。 然后伸出手,从那九宫格中拈起一块桃花状的知春酥。 那花酥还带著微微的温热,显然是刚出炉不久。 温度从指尖传来,像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拥抱。 她没有急著吃。 而是將那酥点轻轻掰成两半。 一半递到谢烬莲唇边,一半留给自己。 “小莲花,先尝。” 谢烬莲张嘴,咬下那半块知春酥。 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外皮酥脆,內馅绵软,还带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春天的风被揉进了麵团里。 那清香不浓,只是若有若无地飘著,却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他轻轻咀嚼。 阿衍的手艺,依然很好。 棠溪雪也將那另一半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原本就圆润的眸子,此刻像夜空被烟花点亮。 瞳仁里盛满了碎碎的光,像是午后斜阳洒在湖面上,微风拂过,漾开万千粼粼的金。 她吃东西的模样很可爱。 是一种浑然天成毫不自知的美好。 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一只藏了果子的小松鼠。 咀嚼时鼻尖轻轻翕动,像小兔子在嗅春天的气息。 吃到欢喜处,眉眼弯弯,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饜足慵懒的愉悦。 像一只晒够了太阳吃饱了小鱼乾的狸奴。 “真的很好吃呀!” 她咽下那口酥,忍不住又拈起一块。 这一次是一朵玉兰状的,花瓣洁白,边缘泛著极淡的青。 “比宫里的御膳房做的更好!” 她一边说,一边又掰开一半,递到谢烬莲唇边。 那动作自然而熟稔。 她下意识想要跟他分享一切的美好。 阳光落在她脸上。 落在她递过来的那半块酥上。 也落在他唇边那抹笑意里。 云薄衍站在一旁。 看著她被自己投餵之后,吃得欢喜的模样。 整个人都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愉悦里的样子。 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 那满足感很奇特。 不是功成名就的得意,不是修为突破的欣喜,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颗心变得格外柔软。 软得像那刚出炉的知春酥,轻轻一碰就要化开。 原来,看她喜欢吃自己做的食物,是这么愉悦的事。 那愉悦像是温泉一样,从心底缓缓漫上来,漫过四肢百骸,漫过心尖。 “阿嫂喜欢。” 他开口,嗓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 “以后我还给你做。” “我和阿兄会做很多……” “什么都会。” 家里应有尽有。 所以阿嫂,不必去外面寻旁人。 他没有说出这句话。 只是把那句话,连同这一刻的满足,一起藏进心里。 “上次阿嫂做的点心,也很好吃。” 他忽然想起那日。 想起她递过来的那盒点心,想起打开时扑面而来的甜香,想起第一口咬下去时,心里那一瞬间的悸动。 “嗯?上次的点心,阿衍也有?” 谢烬莲挑了挑眉。 那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让云薄衍瞬间头皮发麻。 他兄长可真是敏锐啊! “嗯。是给阿衍的谢礼。” 棠溪雪点头应道。 她说得坦然,吃得坦然,浑然不知这一句话,让云薄衍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雾涯这时走上前。 在云薄衍身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可那几句话落下时,云薄衍周身的气息瞬间变了。 原本的温暖柔软,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 那寒意从他身上漫开,像是腊月的霜雪,像是深潭的寒冰,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的眸光沉了下去。 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凝了霜。 “一群螻蚁。” “也配——逆仙?” 他垂眸,目光像是从九天之上俯落,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云薄衍立在那里,周身寒意凛冽,像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剑。 那寒意从他身上漫开,浸透了周遭的空气,让檐角的冰凌都似又凝了几分。 他抬眸,朝著摘星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有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那个一直置身红尘之外、从不捲入任何爭斗的国师鹤璃尘,居然出手了。 明明他们不久之前,才有过衝突。 “阿衍,出什么事了?” 谢烬莲的嗓音依旧淡淡的,像是寒泉漱玉。 “有些不长眼的东西,妄图对阿兄下手。” 云薄衍如实回答。 “鹤璃尘出手解决了。” 他侧首,看了雾涯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让雾涯整个人都绷紧了。 “將那些妄图窥天的螻蚁,尽数清扫。” 他顿了顿。 “切勿扰了阿兄清净。” “是,君上!” 雾涯立刻领命,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雾影消失在庭中。 棠溪雪原本拈著一块知春酥,玉容之上,是岁月静好的笑意。 可听到那句话的瞬间。 那笑容无声碎裂。 像是湖面吹过北川的寒风,涟漪未起,便已凝成了冰。 她师尊如今羸弱。 是她捧在心尖尖上的白月光。 小心翼翼护著,连风吹一下都怕他凉著。 有人——却妄图折月。 她垂下眼帘。 那双桃花眸里,再也没有方才的温柔繾綣。 只剩下一片冰冷而深不见底的——杀意。 想杀她师尊的。 都该死。 第220章 为师做得更好 棠溪雪吩咐了暮凉彻查此前偷袭之人来自何方势力,她则在流萤殿陪著谢烬莲用了午膳。 云薄衍备了一桌饭菜,精致得像从画里端出来的。 精致的圆案上,碗盏错落,热气裊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碟小白兔点心。 可爱雪白的小兔子趴在青瓷碟中,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耳朵,用芝麻点成的眼睛乌黑髮亮。 棠溪雪眼睛一亮,写满了喜欢。 云薄衍见状,用筷子轻轻夹起一只,放入她面前的碗中。 “趁热吃。” 她咬下一口。 外皮软糯弹牙,內馅是细腻的豆沙,甜而不腻,还带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这道小白兔点心,又好看又好吃,让人都捨不得下口。” 云薄衍唇角微微扬起。 “阿嫂,尝尝这道。” 旁边是一碗梅花酥酪。 白瓷碗里,酥酪洁白如雪,表面凝著一层薄薄的奶皮。 几朵梅花点缀其间,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酥酪上洒了几粒金黄的桂花,在光下泛著细碎的芒。 棠溪雪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那酥酪入口即化,奶香浓郁,却不腻口。 吃下去的每一口,都像是云朵做的。 梅花的清香在舌尖悄然漾开,像是雪后的第一缕春风拂过冰面。 “这是用新鲜的牛乳做的。” 云薄衍淡淡道。 “加了梅子汁,才凝成这样。” 棠溪雪点点头,又舀了一勺,自然而然地递到谢烬莲唇边。 “小莲花也尝尝,这个特別好吃。” 谢烬莲微微侧首,轻轻含住那勺酥酪。 “嗯。” 他应了一声。 “阿衍做得不错。” “对对,阿衍真厉害呀!” 棠溪雪点点头。 “以后谁嫁给阿衍,那可是掉进蜜罐了。” 云薄衍垂下眼帘,耳尖却悄悄泛上一抹红。 接著是一道开水白菜。 白瓷汤盅里,清汤澄澈见底,不见一丝油花。 汤中臥著一朵用白菜心雕成的菊花,根部相连,细丝舒展,在汤中缓缓绽放,像是雪地里忽然盛开的一朵白菊。 “哇,阿衍还会做开水白菜,这道菜看著清淡,实则最费功夫了。” 棠溪雪惊讶的说道。 “那阿嫂喝点汤,这道菜的清汤是精华。” 云薄衍將汤盅轻轻推到她面前。 “汤用老母鸡、乾贝熬的,又用鸡茸反覆过滤,才得了这一盅清汤。” 棠溪雪低头浅尝。 那汤入口清冽,却醇厚无比。 鲜味在舌尖层层漾开,如山泉流过石上,又如清风拂过松林。 咽下之后,喉间仍留著一缕若有若无的回甘。 她抬头望向云薄衍,眸中满是惊艷。 “真的很好喝。” “小莲花,你弟弟这手艺,真真是天下第一。” 谢烬莲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云薄衍没有应声。 只是那耳尖,又红了几分。 牡丹水晶糕摆在案中。 每一块都做成牡丹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晶莹剔透,在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花心处点缀著一粒金黄的桂花,像是一颗小小的明珠。 “这是用藕粉做的。” 云薄衍声音很轻。 蒸的时候最讲究火候,多一刻则老,少一刻则不成形。 棠溪雪拈起一块,轻轻咬下。 那糕点软糯,带著藕粉特有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在口中慢慢化开时,仿佛含著一朵真正的牡丹。 旁边是一碗八宝饭。 糯米蒸得晶莹剔透,粒粒分明。 红枣、莲子、桂圆、葡萄乾、核桃仁、瓜子仁、青红丝八色配料铺陈其上,宛如一幅微缩的锦绣山河。 最上面浇了一勺金黄的糖桂花,在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这个好香!” 棠溪雪舀了一勺。 糯米软糯,配料香甜,糖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慢慢漾开。 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糖醋水晶肉摆在另一侧。 肉片切得极薄,薄到能透出底下的青瓷花纹。 每一片都晶莹剔透,肥瘦相间,浇著琥珀色的糖醋汁。 上面撒著细细的白芝麻,在光下闪烁著星星点点的芒。 棠溪雪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那肉入口即化,酸甜適口,肥而不腻。 肉香在舌尖漾开,混著糖醋的清爽,让人忍不住又夹了一片。 最后是一道芙蓉豆腐。 白瓷碗里,豆腐嫩滑如凝脂,上面铺著一层用蛋清打成的芙蓉,洁白如云。 几点鲜红的枸杞和几片嫩绿的香菜叶点缀其间,红绿白相映,清雅如画。 “这道菜最是清淡。” 云薄衍將那碗轻轻推到她面前。 “豆腐用鸡汤煨过,芙蓉只用蛋清,不加任何调料。” 棠溪雪舀了一勺。 那豆腐入口即化,鸡汤的鲜味在舌尖漾开。 芙蓉轻盈如云,那滋味在舌尖上转了三转,才依依不捨地滑下去。 一餐用完,她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捧起一碗银耳莲子羹,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 “看来以后咱们弟媳有口福了。” 她笑著说道。 云薄衍闻言微微一怔。 “才不会有什么弟媳。” “我修的是无情道,只有阿嫂有这个口福。” 棠溪雪眨了眨眼,正想说什么,谢烬莲却已淡淡开口: “织织想吃,以后为师给你做。” “阿衍会的——为师做得更好。” 谢烬莲嗓音沉润,不疾不徐。 话音落下。 满室寂静。 青黛垂著眼帘,盯著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风景。 温颂和雾涯默默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一个望向左边的窗欞,一个看向右边的梅枝。 空气中分明瀰漫著温馨的烟火气。 可他们分明嗅到了刀光剑影的醋味。 “好呀,那等小莲花重见光明之后……” 棠溪雪清软的嗓音里,盛满了期待。 “天天给我做。” 谢烬莲正从与弟弟那场无声的交锋中回过神来,耳畔忽然落进这软软的一句话。 做? “做什么?” 他微微一怔。 隨即——腾的红晕漫凝,漫进衣领,漫进那颗清冷了二十余年的心。 “你猜……” 棠溪雪微微侧身,靠到他的耳畔。 那嗓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著笑意,带著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原本明明是很正经的话题。 不过是一日三餐,不过是人间烟火。 可被她这样一说,这样一靠,这样一笑。 他只觉得整个人都火烧火燎起来。 像是有一簇小火苗,从耳尖开始烧,如燎原之火,烧进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为师——” 他开口,嗓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砂纸磨过檀木。 顿了顿。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什么都可以给织织做。” 那声音很轻,却透著几分羞涩,几分纵容。 他就是这般喜欢她。 坦坦荡荡,光明正大,愿意付出一切的赤诚。 云薄衍站在一旁,闻言轻轻“嘖”了一声。 他偏过头,望著窗外落梅,在心里默默地想: “阿兄,你是真的——没出息。” 第221章 花开有信 流萤殿外,檐角冰凌垂坠,于晴光下流转著细碎芒点。 那是被寒冬凝住的音符,只待东风一顾,便泠泠成韵。 远山覆雪,皑皑如素笺铺展,將天地晕染成一轴水墨长卷。 山脊起伏处,是造物落笔时的留白。 “今日天朗气清。” 棠溪雪俯身,凑近谢烬莲耳畔。 嗓音清软,如珠落水晶阶,粒粒分明地滚进他耳中。 那声音里带著低低的哄,像是哄一只蜷在冬日里太久、终於盼到春光的猫儿。 “小莲花,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谢烬莲微微侧首。 覆面白纱之下,那张清绝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很浅,浅得几乎看不真切——可若细看,便能瞧见唇角那一点藏不住的期盼。 “嗯。” 他顿了顿,嗓音沉而润,如松风过深涧,带著几分低回的温柔: “为师想和织织一起。” 去哪儿都行。 只要能和她一起。 “那我推你出去。” 棠溪雪直起身,双手扶上白玉轮椅的把手。她抬眸望向不远处那道银袍身影,嗓音轻灵: “阿衍,清一下四周暗哨。莫让不长眼的,坏了师尊的好心情。” “好。” 云薄衍应声而去。银袍在风里扬起一角,转瞬没入迴廊尽处的光影里。 “织织,我们去哪里?” 谢烬莲问。 手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棠溪雪推著轮椅,一步步踏过覆雪的石径。 轮辙在雪地上蜿蜒出两道细痕,像是时光在此处留下温柔的註脚。 “流萤殿后有一片梅花林。” 她的嗓音清脆空灵,如檐下风铃被春风叩响。落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竟比雪色还乾净三分: “此时繁花正盛。我带师尊去听花开花落的声音。” 谢烬莲闻言,唇角微微扬起。 “为师已经听到了。” 他低声道,那声音轻得像自语,像雪落时的一声嘆息: “花开的声音。” 她的嗓音落在他心上,便开成了花。 檐下冰晶风铃轻晃,泠泠作响。 棠溪雪推著白玉轮椅,穿过九曲迴廊,来到那片梅花林前。 白雪皑皑,覆满路径,覆满枝头。 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顏色—— 白的是雪,是雾,是他发间凝著的霜华; 红的是梅,是日影,是她裙裾漾开的灼灼其华。 梅花开得正好。 红梅如火,热热闹闹地缀在枝头,像是雪地里燃起的焰; 白梅似雪,清泠泠地绽放著,教人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 两色交织,层层叠叠,匯成一片温柔的烟霞。 有风过。 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落在他覆著的白纱上,落在白玉轮椅的扶手上。 “小莲花,你听。” 棠溪雪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梅。 那花瓣躺在她的掌心,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如宿命。 “梅花在下一场雪。” 谢烬莲坐在轮椅上,微微仰著脸。 霜雪般的银髮被风撩起几缕,在日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眼覆白纱,看不清神情,可那微微抿著的唇角,却泄露了几分藏不住的失落。 “织织。” 他开口,嗓音低低的: “为师好想替你折一枝最好看的花,让你带回去……”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你能帮为师挑选一枝吗?” “为师亲自折下来给你。” 如今的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为她执剑,不能为她奔走,不能为她下厨,不能为她做任何一件他想做的事。 他只能坐在这里。 甚至无法为她挑选一枝花。 那失落还没来得及蔓延。 唇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雪光、日光,好似一束从天际倾泻而下的光雾,將他们笼在其中。 她不知何时已经落进他怀里。 红裙如雾散开,铺在他膝上,像一朵盛放的花。 她坐在他腿上,双手揽著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薄唇。 那个吻很轻。 轻得像一片梅花隨风而落。 轻得像初雪吻上花枝。 谢烬莲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下一刻。 他的手抬了起来。 稳稳地,覆上她的后腰。 那只手沿著她的脊线缓缓上移,穿过她散落的墨发,最终轻轻扣在她的后颈。 掌心滚烫,將她拉近了些。 很近。 近到两人的呼吸彻底纠缠在一起。 她的睫羽在他眼瞼上轻轻颤动,一下,一下,像是蝴蝶落在花间,又像有人用羽毛轻轻刷过他的心尖。 他感觉到了。 她在他唇上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他听见她的呼吸乱了。 那乱,是从她贴上来的那一刻开始的。 然后。 他微微仰头,將那吻加深了几分。 不再是单纯的承接。 而是回应。 是索取。 是將那些藏了太久的深情,都融进这一个吻里。 她的唇很软。 软得像花瓣,软得像云朵。 她的气息很甜。 甜得像蜜,甜得像酒,甜得让他想要更多。 他的手指轻轻插入她的发间,指腹抚过,带起一阵酥麻的颤慄。 “嗯——” 她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 那颤动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感觉到了。 那只扣在她后颈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织织……我的织织……” 他含著她的唇,含糊地唤她的名字。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漫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他那一声低低的喘息,落在她耳畔,烫得她心尖一颤。 心跳突然变得粘稠而绵密。 不再是平日那种平稳的跳动,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让人窒息的节奏。 每一次搏动都拉扯著甜蜜的丝线,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裹著蜜糖的锤击。 悸动顺著脊柱爬升。 炸开一片甜蜜的酥麻颤慄。 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唔——”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躲。 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於退开几分。 两人都在喘息。 那喘息声轻轻的,细细的,像是春风拂过竹叶,像是细雨落在水面。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软软的,在他唇边漾开。 “师尊。” 她唤他。 “嗯?”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你的心跳好快。” 他微微一怔。 隨即,他也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光穿透的薄雾。 “织织的,也很快。” 棠溪雪的脸颊染上一层薄薄的緋色。 那双瀲灩的水眸里,盛满了晶莹的笑意,像是盛著整片银河。 “师尊。” “你看——织织不是挑中这里最好看的花了吗?” 谢烬莲抵著她的额头。 “织织。” 他开口,嗓音微哑,声如丝线缠心。 每个字都带著磁性,落在耳里,酥到心底。 “嗯?” 她歪了歪头,等著他接下来的话。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指尖沿著她的轮廓缓缓滑下,描摹著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唇瓣。 那动作极轻,极慢。 像是在確认什么。 像是在记住什么。 像是在用指尖,將她刻进心里。 “为师……” 他声含暗焰,喉结微微滚动: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是你的花了。” 灼息染声,轻若丝绒。 可那话里的重量,却重得压过了整座崑崙。 棠溪雪望著他。 “那——” 她凑近他,鼻尖抵著他的鼻尖,呼吸交缠著呼吸: “让织织把这枝花,带回家,好不好?” “好。” 他轻声说。 嗓音嗓音蘸蜜带砂,又甜又涩,却动人得要命。 可那一个字,却像是许诺了一生。 “请织织……把为师带回家。” 梅林寂寂,雪落无声。 远处檐角冰凌,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 “叮——” 那是冬天最后的音符。 也是春天最初的花信。 第222章 阴魂不散的小叔子 风声过耳,带著雪松的清冽。 云薄衍站在流萤殿外的山道上,银袍被山风拂起一角。 他还在外面部署防护,清理山河闕中混进来的暗哨,尽职尽责地守著这片净土。 剑未出鞘,人未离岗,一心只想著把那些覬覦阿兄的螻蚁清理乾净。 结果呢? 他的兄长给他玩这套? “不是?” 他僵在原地,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那麻意从心口开始蔓延,漫过每一寸肌肤。 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刷过他的魂魄。 “之前在殿內的时候不玩?” 他的声音有些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出来了玩野的?” 有句脏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君上。” 雾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您是不是著凉了?脸有点红。” 他瞥见自家君上突然僵在原地,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竟浮起一抹可疑的緋色。 看起来像是著凉生病的高热症状。 他虽然不懂医术,但眼神犀利。 云薄衍没有回头。 他神色沉凝似冰: “滚。” “都滚远点。” 他顿了顿,嗓音又沉了几分: “谁也不许靠近本君。” 话音落下,他大步流星地往崖边走去。 那步伐又快又急,带著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崖边有一株雪松,枝叶覆雪,在日光下泛著晶莹的光。 他在松树下寻了一块平整的山石,一撩衣摆,坐了下去。 然后,他將银绒斗篷扯过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从远处看去像是一个雪糰子。 那动作又快又急,像是要遮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斗篷拢紧的那一刻,他將脸埋进了掌心。 “没出息啊……” 闷闷的声音从斗篷里传出来: “怎么如此没出息……” 他现在真的快疯了。 他兄长不做人。 真的不做人。 他这还在外面呢? 还在执行任务呢? 还在…… 那感觉又来了。 他猛地闭上眼,企图用《清心咒》压下那些不该有的感觉。 然而。 唇上传递过来的柔软湿润,让他烈火烹油,一发不可收拾。 那触感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分辨出那是谁的温度,谁的柔软,谁的心跳。 是阿嫂的。 是她的唇,嫩得好似月光冻。 而他,因为共感,也感受到了她的甜美。 他墮入了一个柔软的梦境。 悸动顺著指尖蔓延,连指纹都印满了甜蜜的烙印。 那烙印太深,深到仿佛要刻进骨子里,刻进魂魄里,刻进这一生都抹不去的记忆里。 心律紊乱得像散落的珍珠,每一颗都映著她微笑的倒影。 那倒影在他心里晃啊晃,晃得他整个人都软了。 触觉被麻醉,他的心,已珠玉满缀。 “阿嫂……” 他的嗓音发哑,好似贝壳之中的沙砾。 那两个字从唇齿间溢出来时,带著极轻极轻的颤。 他此刻就像是她手中的琴弦,任由她肆意拨弄。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一声急过一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是兄长的? 还是他自己的? 他已经分不清了。 那心跳像是擂鼓,像是惊雷,像是要把胸腔都撞破。 喉结处传来的湿热触感,让他瞬间红了眼尾。 那双清冷如银霜的眸子里,笼著氤氳的水光。 清冷的圣子大人,此刻快被她折磨疯了。 可她一无所知。 她只顾著在纯白如纸的小莲花身上肆意放火,放完一把又一把,烧得乾乾净净,片甲不留。 而他——他只能坐在这雪松树下,裹著斗篷,捂著发烫的脸,拼命念著《清心咒》。 一遍。 两遍。 三遍。 没用。 通通没用。 师尊玉无心教的《清心咒》怕不是贗品吧? 那感觉一波一波地涌来,像是潮水,像是海浪,像是要將他彻底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阿兄,你真是好得很……” 梅花林中,落英繽纷。 “织织……等等……我还没打晕阿衍……” 谢烬莲握住了她作乱的手。 他的嗓音低低的,哑哑的,带著几分情动后的沙哑,也带著几分残留的理智。 那理智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勉强拽著他,不让他彻底沉沦。 毕竟,阿衍的心跳,都快把他轰得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 “嗯?” 棠溪雪闻言,微微一顿。 隨即,她转头环顾了四周一圈。 山道空寂,梅影横斜。 阴魂不散的小叔子,这次不在。 那傢伙实在不上道,总是打扰她和师尊的好事。 “小莲花说得对。” 她靠回他肩头,嗓音软糯。 “阿衍確实太紧张你了。” “那个兄控实在是……无理取闹。” “下次,我亲自打晕他。免得他嫉妒我拥有你……”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是在宣示主权。 谢烬莲闻言,唇角微微扬起,有著藏不住的宠溺。 “或者……” 棠溪雪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仿佛有千树万树桃花盛开,灼灼其华,明艷不可方物。 “我带著小莲花私奔……” “让他找不到。” “到时候,小莲花就是我一个人的。” 那模样,可爱极了。 可爱得让人想把她揉进怀里,永远不放开。 谢烬莲望著她,从心地伸手將她揽入怀。 唇畔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柳梢,眼波里漾开的温柔,足以融化三冬的霜雪。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嗓音好似沉玉。 “为师永远都是织织的专属。” 棠溪雪感受著他身上淡淡的崑崙山巔的雪莲香气。 那香气清冽,乾净。 “师尊。” “你我……” “这算不算不合规矩?不合礼法?” 她的嗓音,裹著雪的清透,又含著水的柔软。 谢烬莲闻言,伸手与她十指相扣。 那动作很轻,却极坚定。 指节交缠,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从相触的地方传来,一直暖到心底。 “六界规矩,四海章法,於为师而言——” “皆可破。” “唯织织的喜乐,是为师心中——” “不可破的终极法则。” “织织的话,才是为师要守的规矩。” 他的声音沉润而縹緲,似雾中神殿,似雪山天籟,似月光照骨。 “那织织可真是红顏祸水了,坏了崑崙剑仙的道心。” 棠溪雪闻言,笑声像是被春水浸润过,又软又糯,听著便让人觉得浑身都酥了半边。 谢烬莲將她拥得更紧了一些。 那动作极轻,却极自然,仿佛她本来就该在这里,在他怀里,在他心上。 “为师偏生就喜欢你这——小祸水。”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织织可千万要祸害为师久一些。” 他嗓音沉沉的,带著几分郑重,几分期许,几分深情: “这个期限,最好是——天荒地老。” 梅花正落。 风过时,花瓣纷纷。 两人相拥而坐,衣袂交缠,髮丝相绕。 岁月静好。 远处,雪松树下。 云薄衍依旧裹著斗篷,捂著脸。 那斗篷裹得紧紧的,密不透风,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他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惊落松枝上一捧积雪,簌簌地落了他满头。 云薄衍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嶙峋的山石,落向那片梅花林的方向。山风拂过他的银髮,吹不散眼底深埋的执念。 “阿兄——”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被风揉碎,散入空谷。 “你等著。”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空灵动听的清音,自山河闕的官道之上遥遥传来,如月落深潭,惊起满山迴响。 他微微倾身,坐在崖边朝下方眺望。 只见一支华丽而梦幻的仪仗队,自天地相接处缓缓行来。 冰蓝色的鮫綃纱与水晶帘幔在风中轻轻拂动,仿佛海上初升的蜃楼,又似月宫倾泻的清辉。 那车队儘是蓝白相间的冷色调,每一位海国使者皆衣袂翩然,周身仿佛繚绕著终年不散的海雾,行止间,如潮水漫过云端。 而当皇輦行近,那三十六枚风铃便次第摇响。 初闻时,如月光坠入深海,无声处泛起涟漪; 再听时,似远潮退去,浪沫在沙滩上落下最后一声嘆息; 凝神时,那声音又像是从海底最深处升起的泡沫,浮到水面,轻轻破裂,把深海千年的孤寂都吐露给风听。 潮起潮落,月圆月缺,都在这铃声里了。 云薄衍的眼底映出那片清冷的蓝。 “这声音……”他轻声自语,“是织月海国的潮音织月铃。” 风拂过他的银白衣襟,他望著那渐行渐近的皇輦,目光穿过水晶帘幔的缝隙。 隱约可见其中端坐著一个人影,周身清辉笼罩,如月落人间,又如海凝成冰。 织月海国的新皇,到了。 第223章 祈湛 景曜新岁。 山河闕前,朝天广场。 雪后初霽,碧空如洗。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落下来,浮光跃金。 远处镜湖凝冰如镜,倒映著巍峨的殿宇与漫天的云霞,天地之间,一片澄澈。 今日是北辰帝国的祭天大典。 万民共仰,百官齐至。 朝天广场之上,旌旗猎猎,在风中翻卷如浪。 玄色旗面上,辰曜皇室的鎏金徽记在日光下流转著灼灼金芒。 广场外围,百姓们远远地站著,只能遥望那片庄严肃穆的殿宇。 人潮涌动,却无人敢喧譁,无人敢逾越。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敬畏——对天地的敬畏,对皇权的敬畏,对这场延续了数百年的仪式的敬畏。 內场之中,百官按品级依次而立。 朝服庄严,冠冕齐整,每个人都將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 世家贵族们携家眷而来,女眷们珠翠满头,锦衣华服,却也不敢高声谈笑,只是偶尔低声耳语。 各国使臣落座於专属席位之上,或好奇张望,或低声交谈,或面色深沉地打量著场中的一切。 沈烟隨著沈相沈章政和嫡长子沈羡踏入广场时,四周的目光便悄悄聚了过来。 她今日一袭蓝裙,嫻静雅致,发间簪著玉兰珠花,整个人透著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 虽是养女,可这些年她將自己打磨得滴水不漏,举手投足间早已有了世家贵女的气度,被誉为世家小姐的典范。 “云画小姐,听闻你此前身体不適,可大好了?” 一位世家公子迎上前来,殷勤地寒暄。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几分藏不住的热切。 “沈小姐,你今日看上去气色不错。”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依然光彩照人。” 沈烟微微欠身,唇角噙著一抹得体的笑意: “劳公子掛怀,云画已无恙。” 她顿了顿,眸光流转,轻轻扫过四周: “多谢各位公子掛念。” 那姿態温婉,那语气柔雅,將大家闺秀的教养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是心底,她仍在暗自咬牙。 那日的毒虫,让她生生受了那么大的罪。 好些天不能出来见人,不能出席任何场合,不能结交任何人脉。 幸而在祭天大典之前好了,否则,这样的盛会错过,她怕是会悔恨终生。 身为沈家的养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机会,从来不会等人。 她必须抓紧一切。 “各位,请守好规矩,勿要喧譁。” 一道清朗的嗓音响起,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沈羡锦衣玉带,立在沈相身侧。 他身姿笔挺,眉眼清雋,周身透著一股世家嫡长子特有的矜贵与疏离。 那疏离不是傲慢,而是一种自幼刻进骨子里的对规矩的重视。 他一本正经,一丝不苟。 永远都是恪守礼教的模样。 “走吧。” 沈相沈章政迈步向前,身姿笔挺如松。 他面容成熟,五官温润如玉,眉宇间却透著几分经年不化的严肃。 那严肃近乎古板,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该有条有理,不容半分差池。 他身著蓝色首辅官袍,大袖长衫垂落利落,暗纹锦缎叠加银丝纱料,在日光下流转著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衣身上刺绣著云鹤缠枝纹,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考究。 腰间银镶玉带,云纹扣束出一身凛然。 那银是百年望族的沉淀,那玉是百官之首的风骨。 他所过之处,眾人纷纷行礼。 “见过沈相。” 他只是微微頷首,那目光所及之处,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世家公子和官员们,瞬间屏息安静。 那是一种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严。 不怒自威。 “今日祭天大典,仔细核对,切勿出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礼部官员耳中。 “是,大人。” 礼部官员们齐声应道,恭恭敬敬。 就在这时—— 一阵清脆的银铃笑声,忽然响起。 那笑声稚嫩,天真,像是春日里第一声鶯啼,撞破了满场的肃穆。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欢快地跑向这边。 她身穿浅绿色上衣,配著米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著几片嫩绿的叶芽,俏皮又可爱。 两个小小的髮髻上,点缀著绿色的珠花,隨著她的奔跑轻轻晃动,像是春天枝头最鲜嫩的两颗露珠。 她跑得欢快,笑得清脆,对这满场的肃穆浑然不觉。 “乡野丫头这般不知规矩?” 沈烟微微蹙眉,压低声音道: “看著倒像是裴砚川的妹妹。” 她曾经见过裴砚川带著妹妹在梅院外扫雪。 那小小的身影裹在旧旧的棉袄里,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沈烟话音落下,沈羡的目光倏然落向那小小的身影。 ——那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那小小的身影跑得欢快,全然不知这满场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很可爱。 沈羡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 他知道祭天大典的重要性,知道这样的场合容不得半点差池。 那孩子若是衝撞了贵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打算上前,將她带走安置。 “这是谁家的孩子?” 沈相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疑惑。 这样的场合,极少有人会带这么小的孩子过来。 除非是辰曜的皇族,才会把年幼的皇嗣带来。 下一刻,沈羡的脚步顿住了。 而沈相那张淡漠严肃的面容,也在这一刻,骤然僵住。 “苒苒,慢点。” 一道温婉的嗓音响起,如春风拂过湖畔的杨柳枝: “来娘亲身边。” 梅若欢一袭素雅衣袍,款步而来。 她发间簪著一支梅花簪,那梅花雕得精致,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刚从枝头折下的。 岁月从不败美人——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眉眼间沉淀著岁月赋予的从容与温柔,一身书卷气,让人望之忘俗。 她牵著裴寧苒的小手,將她轻轻揽回身边。 她们身上穿著的,是棠溪雪送的新衣裳。 衣料温软,顏色素雅,既暖和又好看,衬得母女二人愈发温婉动人。 “窈窈……” 沈章政隔著人潮,望著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成了一尊无法动弹的塑像。 官袍之下,他的手指蜷在了一起。 那手指曾经执掌天下权柄,批过无数奏章,握过生杀大权。 可此刻,它们只是那样蜷著,微微颤抖著。 他以为——她在五年前就已经葬身在那场大火之中了。 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以为——他们天人永隔。 梅若欢听到了那声音。 那声音穿透人潮,穿透时光,穿透这些年漫长的岁月,直直落入她耳中。 她一手牵著裴寧苒,循声抬眸。 那道身影,依旧笔挺如松,依旧俊逸如昔。 只是那双曾经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竟红得惊人。 “持谦。” 她轻轻唤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然后,她垂下眼帘。 不再看他。 她牵著裴寧苒,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云川摄政王祈肆一袭黑红双色的蟒袍,气场十足地立著。 他伸出手,將裴寧苒轻轻抱起,小小的女孩儿在他怀里笑著,搂著他的脖子。 然后,他牵起梅若欢的手。 那动作极自然,极坚定。 他抬眸,望向沈章政。 那目光里,有挑衅,有宣告,有这么多年压抑在心底的终於可以释放的——扬眉吐气。 “向各位介绍一下。” 祈肆开口,嗓音低沉,却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这位是本王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摄政王妃。” 话音落下。 满场寂静。 沈章政的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以为裴照不在了,他还有机会与她破镜重圆。 可他的窈窈,如今成了別人的王妃。 那个曾经被他辜负、被他错过、被他以为已经死去的挚爱,如今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牵著另一个男人的手,被另一个男人护在身后。 祈肆冷笑著看著沈相。 这个偷走他的窈窈、又不好好珍惜她的男人。 这个让她受尽委屈的男人。 如今,只能眼睁睁看著她,属於他。 “见过摄政王妃。” 各国使臣纷纷起身见礼。 那呼声此起彼伏。 诸国都默认的——云川的摄政王,比那位少年帝王权柄更甚,几乎可以说是无冕之帝。 祈肆微微頷首,带著梅若欢和裴寧苒落座於云川帝国的观礼席上。 他侧首,望向不远处那道依旧立在那里的沈相身影,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鳞儿。” 他开口,嗓音温和了几分: “坐父王身边。” 裴砚川微微一怔。 隨即,他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在那道黑红蟒袍身影的身边坐下。 他坐在战神祈妄身侧。 然后,他抬眸,对上云川席位之上那一道温和带笑的目光。 少年帝王祈湛,正望著他。 那笑容如春风般和煦,可那目光深处,分明藏著什么锋利的东西。 “应鳞。” 祈湛开口,嗓音清朗: “许久未见了。” 裴砚川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啊,许久未见了,陛下……” 他望著那张年轻的面容,望著那春风般的笑容,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这些年,如果不是他和娘亲妹妹躲得好——早就死在这位笑得如春风般的少年帝王派出的追兵手里了。 那多疑的帝王,早就怀疑他是摄政王的血脉。 从前他就看著自己,语气风轻云淡:“应鳞,你长得可真像皇叔啊,该不会——是皇叔的亲子吧?他对你,可比对我们好多了。” 在祈肆还不知道裴砚川是自己亲子的时候,那敏锐的少年帝王,已经有了决断。 如今——果然,一语成讖。 “没想到啊。” 祈湛笑著,语气里带著几分感嘆: “还能见面。” 他垂下眼帘,將那眸底的寒芒藏得严严实实。 那寒芒,落向身边一无所知的弟弟祈妄。 如果不是这个蠢货死死藏著裴砚川的踪跡,三番五次拦截追踪队伍。 甚至帮忙遮掩、故布疑阵,將他那些兵法谋略全都用在阻挠云川势力追踪上。 他早就把裴砚川和梅若欢抹除了。 祈妄坐在一旁,对兄长的目光浑然不觉。 他只是望著裴砚川,唇角噙著一抹乾净纯粹的笑意。 “应鳞,恭喜啊!你们这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此后,可以光明正大的归来了。” 那笑意里,全是真心。 “蠢货。” 祈湛在心中低声骂了一句,收回目光,依旧是那副春风般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底下,藏著无人知晓的杀意。 日光正好。 祭天大典,即將开始。 第224章 祭天大典 寅时三刻。 白玉京宫闕九门齐开。 那九扇铜钉朱漆的巨门,在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洞开。 以大统领沈错为首的皇家禁卫军,自承天门列队而出。 金甲曜日,长戟如林。 每一步都踏得整齐划一,甲冑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晰。 长街两侧,百姓早已肃立等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譁。 他们只是静静地望著那道通往天地的御道,望著那巍峨的宫门,望著那层层叠叠的殿宇在晨光中渐次甦醒。 “咚!咚!咚!” 三声鼓响。 第一声,自宫门深处传来,沉闷如雷。 第二声,传至承天广场,激盪迴响。 第三声,越过重重殿宇,直达山河闕下。 那鼓声沉而远,像是从大地的脉搏里生出来的。 一声,一声,震得人心头髮颤。 祭天大典—— 始。 今岁的祭天大典,格外隆重。 诸国帝王从前並不会亲临北辰观礼。 然而此番恰逢九极会盟,九洲大陆各大帝国的掌权者齐聚白玉京,自然便借这机会,一窥北辰国运。 观礼席上,座无虚席。 星泽、云川、梦华、织月等诸国…… 各色衣冠,各色面孔,目光却都落在同一处。 那座巍然矗立的九层祭天台。 “咚——” 古铜钟声,响彻云霄。 那钟声悠远绵长,像是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一下一下,敲开黎明的寂静。 一袭金红袈裟的身影,自山道缓缓行来。 护国寺主持,不染大师。 他手持九环锡杖,眉目低垂,步履从容。 身后跟著的,是圣非明。 一袭月白梵衣,双手合十,眉间一点硃砂鲜红如焰。 僧眾分列祭天台两侧,木鱼声起,梵唱声起。 那梵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 敲在人心上,敲去浮躁,敲去杂念。 朝天广场之上,百官已按品级肃立。 朝服如云,冠冕如林,玄色、緋色、青色层层叠叠,铺成一片庄严肃穆的海。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言。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 九层祭天台巍然矗立。 白玉为阶,雕龙为柱。 每一级台阶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每一根柱上都盘绕著栩栩如生的蟠龙。 最高处,悬掛著一柄古剑——剑身修长,剑鞘素朴,却在晨光下流转著若有若无的寒芒。 棠溪皇族,以剑立族。 那是礼天的至宝,是北辰帝国立国之初便传下的信物。 各国使臣列坐於观礼席上,目光齐聚。 忽然。 钟鼓齐鸣。 “圣驾至——!” 棠溪夜一袭玄色织金袞冕,执苍玉圭,率皇族诸王蒞临。 玄色是天的顏色,金纹是日的光辉。 他迈步而来时,周身仿佛燃著一层看不见的火焰。 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属於天子的威仪。 身后,睿王棠溪墨、武王棠溪烈等诸王依次隨行。 蟒袍玉带,步履庄重,每一人脸上都是肃穆的神色。 再之后,是皇族的公主们。 棠溪浅、棠溪落等人,环佩叮噹,却步履轻盈,不敢发出半分杂音。 她们垂著眼帘,將自己融入这片庄严肃穆之中。 而棠溪雪—— 她立在圣宸帝身边,与她並肩而立。 一袭雪白祭司长袍,在满目华贵之中,清绝如九天落雪。 那不是寻常的白,是透著微光不染尘埃的白,像是把整段月光洗净后披在了身上。 黑白相配,竟出奇的协调。 一个如夜,一个如雪。 一个执掌乾坤,一个不染凡尘。 发间雪绒珍珠髮饰,在晨光下流转著柔和的莹光。 腰间掛著一块鏤空银丝令牌,隨著步履轻轻晃动。 脖子上佩戴的蓝宝石瓔珞,衬得她颈间肌肤愈发莹白如玉。 在这满场肃穆中,她非但不显普通,反而无比醒目。 祭天台前,设九鼎八簋,陈列牺牲玉帛。 诵经毕。 国师鹤璃尘,登台。 他今日一袭月白星辰祭袍,衣袍上以银线绣著繁复的星轨图样,在晨光下流转著辉芒。 发间那一缕霜白,隨风轻扬。 手中星盘托起,星光流转,映著他清冷如霜的眉眼。 他立於祭天台最高处,俯瞰眾生。 然后,开口。 “昊天有命,眷顾北辰——” 他的嗓音清泠如玉磬,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声音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神明之音,让人听了,便不由自主地想要垂首。 他宣的是《告天文》。 那是由国师亲笔撰写的祭文,將过去一年的国事、天象、民情,一一稟告於天。 鹤璃尘念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念得极清晰,极郑重。 念到最后一句时,他微微抬眸。 “伏惟尚饗——” 棠溪夜拾级而上。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如山。 白玉台阶在他脚下延伸,像是通往天界的路。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玄色袞冕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登上第七级台阶,转身。 身后,皇族诸王依次而立。 “取香——” 礼官唱喝。 十二名內侍捧金盘而上。 盘中盛著长香,香身以檀木所制,上刻日月星辰纹,每一道刻痕都深可见骨。 棠溪夜取第一炷香。 就著长明灯点燃。 青烟裊裊,直升天际。 他执香,躬身,三拜。 “北辰棠溪氏,承天命,继祖德,率诸王公主,敬告昊天上帝、列祖列宗——” 他的嗓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声音里有帝王的威严,有子孙的虔诚,有对天地的敬畏,也有对苍生的担当。 “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祈山河永固,社稷绵长。” 三拜毕。 他將香插入鼎中。 青烟更浓,直上九霄。 诸王依次上前。 取香,点燃,三拜,插香。 动作整齐划一,庄严肃穆。 轮到棠溪雪时,满场的目光,似乎都往她身上聚了聚。 观礼席上,无数道视线穿过晨光,落在那一袭雪白的身影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惊艷,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浑然不觉。 只是接过內侍递来的香,就著长明灯点燃,然后躬身,三拜。 那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 雪白的祭司袍在晨光下轻轻拂动,像是一朵刚刚绽开的雪莲。 第225章 我才是真公主 “表哥,吾妻真好看。” 花容时立在观礼席的角落,凑近北辰霽耳边,压低声音道。 他最近被云爵的雾羽追杀了好几回,却依然活得活蹦乱跳,此刻正大摇大摆地跟在北辰霽身边,仿佛那些刀光剑影从未发生过。 北辰霽没有看他。 只是淡淡开口: “司邢台的牢房,怎么就那么不牢固?” 花容时:“……” 表哥这嘴,为何这么毒? 另一侧,星泽帝国的席位上。 “哥,你说——” 司星悬望著那道雪白的身影,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病態的緋红: “她是不是对我欲擒故纵?这么久都不曾来找我,是想要我主动吗?” 司星昼望著弟弟,又望了望那道雪白的身影,唇角微微扬起: “欲擒故纵吗?” 他顿了顿。 “那她成功了。” 毕竟,他也被擒住了。 不远处的守卫阵列中。 小將军风灼立在队列前方,赤红劲装在晨光下灼灼如火。他靠近身侧的大哥风意,压低声音,耳尖微微泛红: “大哥,阿雪她好耀眼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我、我的嫁妆都准备好了。” 风意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无奈: “……恨嫁了你。” 那语气,活脱脱一个看著自家白菜急著送上门的兄长。 “我、我、我哪有!你、你別胡说。”风灼涨红了脸。 观礼席的另一端。 祈湛侧首,低声问了身边的隨侍寒鸦一句: “那位身穿雪白祭司袍的,是谁?” 寒鸦垂眸,语声平稳: “北辰的镜公主。” 祈湛眸光微动。 原来,她就是让祈妄避如蛇蝎的镜公主。 那个荒唐的、声名狼藉的、让整个九洲都当成笑谈的——镜公主。 “她就是裴小狗的主人……” 他在来之前,已经把裴砚川查了个底朝天。 得知那个从小压得所有年轻一辈抬不起头的討厌鬼,如今竟甘为男宠,跟了这位声名狼藉的公主殿下——他简直不敢相信。 而后,便是几分幸灾乐祸的快意。 活该。 看他还怎么压人一头。 可此刻,望著那道雪白的身影,望著那张清绝出尘的面容,望著那浑然天成的气度。 他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没人告诉他,裴砚川的主人,是天仙。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谁占便宜了。 现在外面那些人对“舔狗”的定义,已经这么高了吗? 云川帝国的席位上。 裴砚川望著那道雪白的身影,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盛满了光。 “殿下。” 他轻声说,那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著藏不住的虔诚: “她真的是九天月。” 祈妄坐在他身侧,闻言翻了个白眼。 “兄弟,那个坏女人,你至於吗?” 他一边说,一边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怀中的佩剑。 那剑名唤“道友”,剑鞘上的云纹被他摩挲得光滑如玉。 “你不懂,她才不是什么坏女人。” 裴砚川立刻低声反驳。 至於吗? 当然至於。 他家殿下世间第一好! 织月海国的席位上,垂坠著冰蓝的綃纱。 纱幔之后,一道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屏障,落在棠溪雪身上。 “陛下。” 一名侍从低声道,凑近纱幔: “她佩戴的是——沧雪之心。” 纱幔之后,那道身影微微一僵。 隔著冰蓝的綃纱,那道目光更深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落在棠溪雪身上。 她实在太过引人注目。 站在国师鹤璃尘身边时,两人一白一月,清绝出尘,竟像是画中走出的璧人。 北辰霽望著她,那双紫眸里却藏著几分担忧。 他担心。 担心她的身份暴露。 担心那些覬覦的目光会伤害她。 担心—— 他原本做了很多准备,但没想到沈烟中了毒,居然还是来了。 她跟在沈相的身边,守卫森严,他一时不察,没能拦下。 之前那么多年,沈烟可从来没有机会靠近这里。 这一次,仿佛是天意一般,她还是来了。 最后一炷香插入鼎中的剎那。 异变陡生。 祭天台之上,那道自太庙方向投来的天光,忽然亮了几分。 那光不是日光。 那是自太庙深处透出来的光,是歷代先祖英灵匯聚的光。 光芒落下时,棠溪夜眉心正中的肌肤之下,缓缓浮起一道淡淡的金纹。 那纹路由浅渐深,由模糊渐清晰。 最终凝成一朵—— 鳶尾圣印。 精致绝伦,半透明,底色淡金。 花瓣舒展,蕊心一点银色,在日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那是流淌在血脉里的烙印。 是棠溪皇族正统子孙独有的印记。 平日隱於肤下,唯有身处太庙、祭天台这等皇室禁地,在祭天大典这等至圣时刻,才会浮现。 同一时刻,棠溪夜身后的诸王,眉心也一一亮起。 睿王棠溪墨的鳶尾偏瘦长,锋芒毕露,是“剑鳶”。 武王棠溪烈的鳶尾偏浓烈,灼灼如火,是“火鳶”。 四公主棠溪浅的鳶尾偏小巧,灵动轻盈,是“蝶鳶”。 七公主棠溪落的鳶尾偏素雅,清丽出尘,是“雪鳶”。 …… 甚至,就连不染大师的眉心之上,也出现了熠熠生辉的圣印,金色的鳶尾,帝王的鳶尾印记一般无二。 每一朵都美得惊心动魄。 那光芒在日光下流转著,像是眉心开了一扇通往天界的窗。 然而—— 棠溪雪的眉心,一片素净。 没有任何光芒。 没有任何印记。 她就那样立在皇族队列之中,雪白祭司袍衬得她愈发清绝,可眉心那一片空白,却在这满场圣光之中,格外特殊。 观礼席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她没有圣印?” “镜公主没有圣印?” “这怎么可能……” “难道她不是棠溪皇族的正统?” 声音渐起,如涟漪般扩散。 可还没等这涟漪掀起波澜。 下方观礼席上,忽然有人惊呼出声。 眾人循声望去。 沈烟立於席位中央,周身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 她的眉心之上,一朵精致的鳶尾圣印正缓缓浮现。 花瓣舒展如蝶翼,蕊心一点朱红,在日光下流转著璀璨的光芒。 她立於光芒中央,指尖轻轻抚上眉心。 那圣印的触感温热,真实,流淌著与她血脉共鸣的温度。 “原来……” “我不是孤女。” 她抬眸,望向那座巍峨的祭天台,望向那道雪白的身影,望向那些眉心生花的皇族子弟。 “我是——”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带著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於可以释放的情绪: “棠溪皇族真正的明珠。” “棠溪雪,她是假的。” “我,才是真公主!” 这一刻。 全场譁然。 第226章 朕的掌心明珠 “应鳞,你家那位祸水,翻车了。” 云川战神祈妄擦拭著怀中那柄道友,剑身被他摩挲得鋥亮,几乎能照出人影。 他侧首,瞥了裴砚川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 “原是个贗品。假公主还敢那般囂张——倒也是勇气可嘉。” 裴砚川望著高台之上那道雪白的身影,目光沉静如水。 那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担忧,甚至没有半分波动。 像是深潭,任凭风浪起,依旧不起涟漪。 “首先,殿下不是祸水。” 他开口,嗓音清朗,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容辩驳。 “其次,殿下永远是光。” 无论她的身份是不是公主。 她都是他的光。 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余生,也是。 “从前,是她救我於水火。” “如今,她若从云端跌落——” “我便做她的垫脚石。”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为她——” “重铺青云路。” 祈妄擦拭宝剑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瞪大眼睛望著裴砚川,那张俊美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这是病,懂吗?” 他深吸一口气,苦口婆心道。 “清醒点,兄弟。智者不入爱河,你这样以后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裴砚川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带著几分从容。 “別管我。”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高台。 “我有自己的死法。”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跟嫂子甜蜜去。” 他的目光落在祈妄怀中那柄被擦得快掉皮的道友上。 祈妄:“……”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剑,又抬头看了看裴砚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兄弟,没救了。 算了,反正他有媳妇。 不远处的祈湛端坐於席位正中,眸光掠过棠溪雪,唇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那笑意如春风般和煦,如暖阳般温暖。 可那暖意,到不了眼底。 “原来——是个贗品。” “还挺配裴小狗。” 他的笑意更深了些。 “如此倒也相得益彰。” 梦华帝国的席位上。 花容时腾地站起身。 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盛满了震惊。 “表哥!” 他转向北辰霽,声音都高了八度。 “这是怎么回事?吾妻她——她不是棠溪皇族的人?” 北辰霽没有应声。 他只是望著高台,那双紫眸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她是不是棠溪皇族的血脉,他比谁都清楚。 毕竟,那是他送她去借住的地方。 棠溪夜不养,那他养。 花容时却已经自顾自地盘算起来。 “那不是註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藏不住的雀跃。 那雀跃像是一只刚出笼的小鸟,扑棱著翅膀,怎么也按不住。 “註定是我梦华的太子妃吗?” 北辰霽终於转过头。 那目光冷冷的,像是淬过寒冰的刃。 “闭嘴。” 两个字,乾净利落。 花容时还想说什么骚话,对上那道目光,却有点不敢说。 那目光太冷,冷得能冻住人心里所有的念头。 北辰霽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高台。 他最担心的事。 果然,还是发生了。 她可以离开棠溪皇族,可如今这情况,无异议是被公开处刑。 他不明白。 她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世,为何还要来? 她就不怕吗? 沈羡立於人群中,眸中掠过一抹惊讶之色。 他看了看沈烟——那女子眉心圣印尚未褪去,唇角噙著一抹压抑不住的得意。 那得意太浓,浓得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他又抬眸,望向高台上那道雪白的身影。 棠溪雪站在圣宸帝身侧,周身依旧清绝如雪,眉眼间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不安。 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站著。 像一株雪莲,任凭风吹雨打,依旧亭亭。 像一轮明月,任凭云捲云舒,依旧皎洁。 沈羡忽然有些恍惚。 她那般肆意张扬,若没了公主的身份,可该如何是好? 沈羡垂下眼帘,將那点复杂的情绪敛去。 如今她已不是他的未婚妻了,他,不该操这份心。 真正的小狗,镇北侯府的小將军风灼,正认真地对他大哥风意说道: “哥,阿雪她就算不是公主,我,我也嫁。” 他顿了顿,耳尖微红,声音却愈发坚定。 “小爷那么多嫁妆,她出宫来,也不会吃苦的。大不了,大不了哥把你的私库,都借给我……我以后还你。” “反正不能让阿雪吃一点点苦。” 风意挑了挑眉。 “嗯,你高兴就好。” “还不还无所谓,你先嫁过去再说。” “我、我肯定要嫁过去的。” 风灼坚定至极的说道。 他们可是有了肌肤之亲,他不可能对阿雪始乱终弃。 他这个人,这条命都是阿雪的。 国师鹤璃尘看向棠溪雪。 她朝著他眨了眨眼眸。 那一眼极轻,极淡,却让他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 不必担心。 她在那一眼里说。 彼岸神国的席位方向,隔著纱幔,云薄衍时刻关注著她。 银袍之下,他的手紧紧握著佩剑“薄嗔”的剑柄。 那剑柄被他握得发烫,仿佛隨时都会出鞘。 在他的身边,谢烬莲安静地坐著。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蝶逝剑的流苏银铃。 那动作极轻,极慢。 却让人莫名心惊。 高台之上。 圣宸帝棠溪夜伸出手。 他牵住了棠溪雪的手。 那动作极自然,极从容,仿佛做过千百遍。仿佛从她小时候牵到现在,还会一直牵下去。 然后,他开口。 掷地有声。 “只要朕在位一日——”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全场。 那目光所及之处,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瞬间噤若寒蝉。那目光像是一柄无形的剑,压得所有人不敢抬头。 “棠溪雪——” “永远是辰曜之月。” “是朕的——” “掌心明珠。” 他微微抬眸,帝王威严尽显。 “何人有异议?” 满场寂静。 鸦雀无声。 谁敢有异议? 拿项上人头,去顶撞这位九五至尊吗? 星泽帝王司星昼望著高台上那两道身影,望著棠溪夜牵著棠溪雪的手,望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占有欲太浓,太烈,太明目张胆。 那不是兄长看妹妹的眼神。 那是——意中人。 “……棠溪夜。” 他低声道,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简直无耻。” 什么宠妹? 全是曖昧! 他就说棠溪夜怎么走火入魔似的宠著棠溪雪。 原以为是什么兄妹情深,如今看来——都是夫妻情深。 好。 好得很。 难怪棠溪雪对他这位星泽帝王半点兴趣都没有。 原是早就被棠溪夜捧在掌心,娇养了这么多年。 九洲第一的北辰帝国,九洲第一的帝王。 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司星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有了圣宸帝这个童养夫珠玉在前,害得他星泽帝王都没吸引力了! “哥……” 身侧,司星悬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那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还有几分快要碎掉的病娇。 “不是我想的那样吧?他们……” 他望著高台上那两道身影,望著那十指相扣的手,望著棠溪夜望向棠溪雪时那藏不住的温柔。 司星悬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他们一定是兄妹对吧? 不会变的。 答应他! 一辈子都是兄妹好不好? 司星昼瞥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司星悬:“……” 有一个折月,正在默默地碎掉。 “她真是不乖啊……怎么可以不来招惹我了?” “做人,不可以,至少,不应该半途而废……” 第227章 未来的皇嫂 高台之上,亲王公主们面面相覷。 “什么哥哥妹妹都是假的!” 睿王棠溪墨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就悟了。 他喃喃,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如梦初醒的恍然。 “原来都是玩的情趣啊?” 武王棠溪烈接了一句。 “嘖,皇兄这算盘打得,我在封地都听见了。什么掌心明珠,什么辰曜之月——不就是『朕的心肝宝贝』吗?”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我要是早点学会这招,也不至於独身到现在。” 四公主棠溪浅点点头,那双杏眼里盛满了八卦的光芒。 “破案了兄弟们!皇兄这些年为什么不立后?为什么对织织有求必应?” 眾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望向棠溪雪。 那目光里,敬畏又深了几分。 天知道,以他们皇兄对织织的宠溺。 她不是棠溪皇族的血脉,比是,还要受宠好吗? 那可是能宠到骨子里,宠到榻上日日夜夜的那种…… 甚至——是他们未来的皇嫂! 天吶! 刺激! “你们发现没有?皇兄刚才说话的时候,看织织那眼神——” “嘖嘖嘖,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寻思他对咱们可从来没这么温柔过。” 棠溪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翻涌的震撼。 原本以为皇兄是禽兽。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养成系。 还是皇兄会玩。 从小养的童养媳? 武王棠溪烈总结了一下。 “皇兄这波操作我给满分。从小养大,知根知底,宠成习惯,养成依赖——等到织织长大了,想跑都跑不掉,因为满心满眼都是皇兄。” 他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这哪是帝王之术,这是情场兵法。” “行了別说了,再说下去我怕皇兄恼羞成怒,把咱们都发配去守皇陵。” 睿王棠溪墨压低声音: “散了散了,心里有数就行。以后见了织织,记得喊——皇嫂。” 他们几人都是压低了声音,在角落里蛐蛐,没人敢舞到正主面前。 高阁之上,太后白宜寧缓缓开口。 “一场误会罢了。” 凤眸微抬,目光扫过全场。 那目光所及之处,方才还在涌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织织是哀家从前收养在身边的,的確並非棠溪皇族的血脉。” “但这,不会改变她的地位。” 一锤定音。 宗亲们面面相覷,却无人敢反驳。 这可是太后娘娘亲自养大的明珠。 如今圣宸帝可没立后。 谁知道这位没有血缘关係的养女,会不会直接成为——辰曜帝后? 如此一想,竟是没有血缘关係,她能飞得更高! 沈烟立在人群之中,从狂喜之中渐渐回过神来。 那狂喜太烈,烈得她头晕目眩。 可此刻,那狂喜正一点一点地冷却。 她望著高台上那道雪白的身影,望著那些亲王公主们望向棠溪雪时愈发敬畏的目光,望著太后那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几句话——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那我算什么?” 她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人在意我吗? 她是棠溪皇族的血脉。 她有鳶尾圣印。 她是真正的公主。 可太后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既是流落在外的血脉,那择日认祖归宗就是。” 认祖归宗。 就这? 就这! 沈烟垂下眼帘,將眼底那点不甘与怨懟敛去。 她忽然明白了。 在圣宸帝和太后娘娘心中,棠溪雪的地位。 无人能动摇。 更无人能取代。 “啊啊啊——!” 一声尖叫,骤然响彻全场。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像是要把整座山河闕都掀翻。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碧波仙朝的席位上,灵公主空桑灵激动得站起身来,指著高台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哥!你快看啊!快看啊!” 她手指的方向,正是棠溪雪腰间那块——鏤空银丝令牌,上面鐫刻著“织命”二字。 那令牌在日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鏤空的纹路精细繁复,像是一幅微缩的星图。 “镜公主殿下腰间的令牌!” “是神药谷织命天医的玄铁生死令吧!” “镜公主——” “原来就是天医大人啊!”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 全场瞬间沸腾。 那沸腾来得太猛,太快,像是火山喷发,像是海啸滔天。 原本对祭天大典兴趣缺缺、全程躲在纱帐之后擼猫的山海之主空桑羽。 猛地掀开了纱幔。 那动作太急,太猛,纱幔被他扯得簌簌作响。 那双蓝眸倏然睁大,落向高台。 银蓝色的长髮如泉水倾泻,在风中轻轻拂动。 那张漂亮精致的少年俊顏上,素来慵懒的神情瞬间凝固。 “织、织命天医的令牌……” 他的声音有些飘,像是梦囈,又像是被什么巨大的衝击震得魂都飞了。 “是天医大人……” 他顿了顿,那声音忽然拔高。 “她——她竟然是天医大人!” 少年被巨大的衝击震惊得头皮发麻。 “这——怎么可能?” 星泽帝国的席位上。 司星悬猛地站起身。 “小师叔?” 他的声音发颤,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要激动到晕过去。 “棠溪雪竟然就是我的小师叔……” “难怪她对那些孤本药方信手拈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对她的態度。 那些冷漠,那些疏离,那些恶毒的话。 这一刻,司星悬觉得自己快要碎渣渣了。 “我之前对小师叔態度那么差的吗?” 他喃喃,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再一次碎掉了。 他居然对自己最崇拜的小师叔,冷嘲热讽…… 甚至还钻了小师叔的床底。 那么丟脸的事情,居然发生过? 他人虽然还活著,魂魄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 司星昼坐在他身侧,心虚地瞥了弟弟一眼。 然后,默默移开目光。 他早就知道。 但他不说。 他无语地扫了灵公主一眼: “这丫头嗓门这么大,可以去打鸣了。” 灵公主那一声尖叫,几乎全场都听到了。 北辰帝国的鸡,今天集体失业。 他轻轻嘖了一声。 这下好了,全天下都知道她是天医了。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向高台。 那些原本还在暗暗嘀咕“棠溪雪好命”“假公主凭什么”的人。 此刻全都疯了。 “啊啊啊!是天医大人啊!” “棠溪皇族怎么那么好命?” “圣宸帝上辈子是拯救了九洲苍生吗?能让织命天医落在他家!” “天医大人!天医大人!” “拜见天医大人——” 这一刻,不仅是山河闕內沸腾。 观礼的万民,也疯狂了。 他们纷纷跪伏於地,朝著高台的方向行礼膜拜。 那呼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比给帝王行礼还要虔诚。 “拜见天医大人——!” 织命天医,救过了太多人。 她是九洲的传奇。 她是悬壶济世、泽被苍生的神女。 她是九洲千秋榜之上鐫刻著名字的天医大人。 岂是区区一个公主能及的? 云川帝王祈湛靠坐在椅背上的身影,微微僵住了。 他看著那万民朝拜的盛景,那跪伏於地的人群,那道立於高台之上、被万人仰望的雪白身影。 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是?” “也没人告诉朕——” “裴小狗的主人,是织命天医啊。” 织命天医。 九洲无数人的信仰。 居然——被裴小狗染指了。 他何德何能啊? 祈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 裴砚川,可真该死啊。 他怎么就那么好命? 第228章 不染 曙色熹微,自覆雪凝冰的琉璃瓦上悄然滑落。 纱幔轻垂,如烟如雾,却隔不断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山呼声。 “阿兄,你看到了吗?” 云薄衍清冷的眸子,此刻有著惊艷与震撼。 “阿嫂在九洲的受欢迎程度……” “简直是令人嘆为观止。” “织织她本就是该被万人仰望的。” 谢烬莲唇角漾开的笑意,像月光拂过剑锋。 “就像天上的星河,落在人间,自然要受万眾朝拜。” “而我——” 他微微垂眸。 “不过是那万千仰望者中,最幸运的一个。” “因为星河,落进了我怀里。” “世中逢尔,雨中逢花。” 他听见了那如潮水般涌起的呼声。 从广场中央蔓延开来,沿著长街向外扩散,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原本该膜拜帝王的万民,此刻全然忘记了这件事。 他们自发地,向著那道雪白的身影俯首。 向著织命天医——俯首。 在信仰面前,皇权也要退让三分。 这便是织命天医。 她的权威,不是靠刀剑征伐杀出来的,不是靠权谋算计爭出来的,是靠一味味良药、一条条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性命。 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那些被她救过的人,那些因她而活下来的人,那些在绝望中被她予了一线生机的人——都是她最虔诚的信徒。 谢烬莲静静地听著。 听著那些声音里藏著的虔诚,发自肺腑的敬仰。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很暖。 很软。 是他的徒儿。 是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 也是他的骄傲。 “原来我的天医大人——在道上真的很厉害呀。” “阿兄,你才知道啊?” 云薄衍闻言摇了摇头,他的阿兄是真的无比幸运。 他被阿嫂坚定的选择了。 是谁羡慕了他不说。 观礼席的一角,圣非明立在不染大师身侧,少年圣僧清秀乾净的脸上,浮起一抹温暖的笑容。 那笑容澄澈如洗,像是雪照云光。 周身若有若无地繚绕著清雅的梵香,似檀非檀,空灵悠远。 那香气极淡,只是若有若无地飘著,仿佛自带一片寂静山林的呼吸。 让人闻了,心便不自觉地静了下来。 “织织姐姐,好多人喜欢呀。” 他轻声说,嗓音空灵而温醇,浸透了经文与古泉的寧澈。 手指轻轻捻著那串深褐色的菩提佛珠。 珠子圆润饱满,一颗一颗,在指尖缓缓转动,像是把流年也捻进了指缝。 不染大师望著那万民朝拜的盛景。 “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自然是很好的。” 他见过白宜寧为了那孩子日夜祈福的模样。 那些年,她跪在佛前,一遍一遍地念著经文,一遍一遍地祈求上苍。 护国寺的大殿里,烛火幽幽地燃著,照著那尊慈眉善目的金身佛像,也照著她纤柔而坚定的身影。 她跪在那里,双手合十,闭目垂首。 那身影单薄,却坚定得让人心疼。 烛火映著她的面容,明明灭灭,可那双凤眸里的光,从未暗过。 他知道她们之间感情有多深厚。 爱屋及乌,他对棠溪雪天然就带著一层滤镜。 不管外面有多少不好的传言,不管那些年有多少荒唐的传闻。 他始终都相信——白宜寧养大的孩子,是很好的。 “师父。” 圣非明忽然开口: “您眉心的圣印,和圣宸帝眉心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停了停。 不染大师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触上自己眉心的印记。 那印记此刻正隨著他血脉的跳动,微微发热。 那是流淌在骨血里的烙印,是棠溪皇族正统子孙独有的印记。 “一模一样吗?”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潮,落向高台之上那个耀眼如旭日的年轻帝王。 棠溪夜立於祭天台最高处,玄色袞冕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周身威仪凛然,让人不敢直视,不敢褻瀆。 “在棠溪一族,只有直系血脉,才可能有一样的圣印。” 如今执掌这江山的帝王,是他的儿子。 不染大师握著佛珠的手,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 簌簌的洞房花烛夜。 那天,他醉得不省人事。 他被人从茶楼里绑出来,一路迷迷糊糊地,被送进了东宫。 他以为是梦,以为是酒醉后的幻觉,以为那些画面都只是他压抑太久的妄想。 以为那些缠绵,那些温存,那些她落在他耳畔的呢喃,都只是他心底深处最隱秘的渴望,趁著他意识不清时,化作了一场虚妄的幻梦。 以为那满室的红烛,那垂坠的纱幔,那鸳鸯锦被上的纠缠——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与簌簌,星离雨散。 可如今…… 他望向圣非明。 “非明,玄胤——与我,可有亲缘?” 少年圣僧只是垂著眼帘,手指轻轻捻著佛珠,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什么都没说。 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修佛是需要佛缘的。 不染大师於佛前听雨,於松下观云,不过是修个清净。 他在佛道一途,远远不如天生的佛子圣非明。 圣非明一出生,就伴隨著一场覆盖彼岸神国三千里的金色曼陀罗华雨。 怀中抱一株未开的金色优曇婆罗花,眉间硃砂灼灼,如佛前灯火。 圣非明是彼岸佛国琉璃净世的未来圣主。 他通晓佛门宿慧,能观照未来,推演天机轨跡。 虽年纪尚轻,一身修为与莫测之能却已深不可测。 不染大师很了解自己这个弟子,如果他与棠溪夜没有任何关係,那圣非明不会特地提了这么一句。 所以…… 那一夜,竟然不是梦? 是他与簌簌的洞房花烛夜? 他真正拥有了簌簌。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化作了一尊雕塑。 震惊,狂喜,后悔…… 无数的情绪,如海啸般席捲而来。 不染大师急急地望向高阁之上那道紫色的身影。 白宜寧一袭华贵宫装,倚著窗,俯瞰眾生。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她望著高台之上那光芒万丈的年轻帝王和同样璀璨的掌上明珠,唇角噙著一抹从容而淡定的笑意。 那是母仪天下的威仪。 那是歷经风雨后的从容。 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悄然滑落。 一滴泪。 从她眼角溢出,沿著脸颊缓缓滑下。 是喜悦,也是遗憾。 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欞上。 “簌簌……” 不染大师心口忽然一阵钝钝的疼。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疼得他握著佛珠的手,都在轻轻颤抖。 第229章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这些年,他將所有曾经属於东宫的势力,都用於暗中护著他们母子。 那些旧部,那些心腹,那些曾经追隨他的人,都在他的授意下,一点一点,悄悄转向。 所有曾经忠於他的朝臣,也在他默许中,转而支持棠溪夜和太后白宜寧。 他在背后默默运筹,將那些旧部的力量,如涓涓细流,不动声色地匯入他们。 他生性良善,不喜权势,不爭不抢。 可为了他们,他还是打破了自己的原则。 甚至,还让下属安排了不少想进宫爭宠的美人,缠著他那贪色的弟弟,让他无暇去簌簌宫里。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太好。 可他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嫉妒。 忍不住想…… 若当年他狠心一点,先对兄弟下手,若他没有被废…… 那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会不会是他? “主子既不想爭,那便不爭。” 看到他时常黯然神伤,身边追隨的谋士晏珣如是说。 晏珣是他的心腹,才智过人,早就看清了时局。 主子不爭气,但晏珣没有无情拋弃主子,只是带著全族,效忠小主子去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如今圣宸帝身边那位运筹帷幄的军师晏辞,就是晏珣的儿子。 虎父无犬子,晏辞继承了父亲的才智,自小就在小主子身边出谋划策。 棠溪清渊身边不是没有能人。 毕竟那样温润如玉风光霽月的太子殿下,总是有很多人愿意追隨他的。 只是他们太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 在九洲动乱、诸国混战的大乱时代,北辰帝国风雨飘摇。 他们那善良的主子,定然是要被乱世的洪流撕成粉碎的。 他连自家兄弟都爭不过。 怎么跟外面的豺狼虎豹爭? 反而是太后白宜寧,手段比他们家主子更狠、更果决。 那一身杀伐决断的魄力,那翻云覆雨的手段,那护短时不管不顾的狠辣——那才是他们的梦中情主。 一群废太子的心腹,早在太子殿下还没被废之前,好多都倒戈到白宜寧那边了。 不是背叛。 是投奔。 是追隨真正能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的人,顺便护一护他们的旧主。 当年棠溪清渊被白家的人绑进东宫,他身边的心腹暗卫,一个个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权当是成全了主子那么多年的痴恋。 让主子得偿所愿。 哪怕只有一夜。 哪怕那夜之后,他依旧是那个被遗忘的废太子,那个只能远远望著她的小可怜。 他们能做的,也只是这样了。 是他们自家主子自己没经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他们这些心腹一点关係都没有! 自己不记得,与他们何干? 这群心腹,当真是將“护主”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可以说,棠溪清渊是被很多人保护著的。 弹指太息,浮云几何。 那些年,那些旧部,那些曾经追隨他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著他这份不染尘埃的乾净。 有些良善的人,也会幸运地遇到愿意守护他的人。 让他不染尘埃,不染是非,不染这世间所有的骯脏。 让他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 他曾经在佛前,一次次祈愿: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可到最后,却是她,一直在护他岁月静好。 他握著手中的佛珠,指节泛白。 那佛珠冰凉,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底那团翻涌的火。 那火烧了二十多年。 烧得他夜不能寐,烧得他诵经时也会走神,烧得他明明身在佛门,心却始终留在红尘。 “簌簌……” 他轻声唤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微风拂过琴弦。 藏著整整二十多年的思念。 “我既与你有染……” “又如何能置身尘世之外?” 他的心像是古寺悬掛的钟,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撞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纵然,此心清明。” “亦可,为你,赴浊流,步沉渊。” 若他这一身不染尘埃的袈裟,要让他最爱的簌簌来护著。 那他大可不要。 他不爱爭。 不爱权。 不爱这尘世间的纷纷扰扰。 可他爱她。 爱了整整一辈子。 他握著佛珠的手,缓缓鬆开。 那佛珠落入掌心,温润依旧。 可他的心,已经不一样了。 太后白宜寧隔著重重人潮,遥遥望著他。 望著那道金红袈裟的身影。 她想困锁他在自己身边。 却还是放了他自由。 “不染。” 她轻声呢喃: “这可是你曾经想要的岁岁安寧?” 没有人回答她。 风从窗欞间吹进来,拂动她的鬢髮。 祭天大典,礼成。 圣宸帝棠溪夜牵著棠溪雪的手,在百官与万民的膜拜中,缓缓走下高台。 他一身玄色袞冕,威仪凛然。 她一袭雪白祭司袍,清绝出尘。 两人並肩而行,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她的腰间,佩戴著一柄漂亮至极的佩剑。 剑身修长,剑鞘鏤空银白,剑格处嵌著一枚幽蓝的宝石,在日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那是棠溪夜亲手为她打造的长生剑。 以雪云晶为魄,以星河石为骨,以月华髓淬其锋。 那是他的一片帝王心。 “雪姐姐——!” 一道清越动听的少年嗓音,脆生生地落下,像是山间清泉击石。 棠溪雪脚步微顿。 循声望去,只见空桑羽一袭水蓝色綃纱长袍,立於沧澜帝国的席位之中。 银蓝色的长髮如泉水倾泻,在风中轻轻拂动。 眉目似远山含雾,出尘脱俗。 他仰著脸,那双蓝眸如海,此刻正盛满了亮晶晶的光。 “你看天上!” 他伸手指向天空,笑容宛如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晶莹剔透,不染一丝尘埃。 棠溪雪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不知道这黑心小汤圆又要干什么坏事。 毕竟这位山海之主,外表纯良无害,內里却莲藕心,藏著八百个心眼子。 可她还是顺著他的手指,抬眸望向天空。 下一刻。 一阵清脆的笛声响起。 空桑羽將腰间的御兽笛置於唇畔,轻轻吹奏。 那笛声清越悠扬,像是林间的风,像是山涧的泉,像是这天地间最纯净的声音。 霎时间。 天空中传来一阵扑稜稜的声响。 无数飞鸟自四面八方涌来,色彩斑斕,羽翼翩躚。 它们衔著一朵朵梅花,在天空中盘旋飞舞,然后——鬆开嘴。 梅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红梅如火,白梅似雪,粉梅如霞。 一时间,漫天飞花,繽纷如雨。 百鸟朝凤,壮观至极。 那景象太美,美得让人忘了呼吸。 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笛声渐歇。 空桑羽放下御笛,右手置於胸前,行了一个优雅的皇族礼仪。 银蓝色的长髮隨风飞舞,水蓝色的綃纱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来自山海的献礼。” 他的嗓音清越动听,像是山间清泉流淌: “祝雪姐姐——” “长乐未央。” 万千飞花与飞鸟,是他最虔诚的信仰与喜欢。 身负自然灵韵的皇子,以这天地间最纯净的生灵,向她献上最真挚的祝福。 棠溪雪望著漫天花雨,侧首压低声音对棠溪夜道: “皇兄,小心点,我怀疑他想趁机暗算我们。” 棠溪夜原本冷下来的脸色,瞬间冰雪消融。 他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宠溺。 “嗯,织织说得对。” 他应道,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可那垂眸的余光,却是冷冷地扫了空桑羽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 空桑羽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到了。 听到了棠溪雪那句话。 那双蓝眸倏地就红了。 小黑心汤圆,在这一刻,委屈得都快哭了。 他明明没有坏心思。 明明只是想让她开心。 她居然怀疑他想暗算她?! 他这是拋媚眼给瞎子看? 花树之下,一道粉色身影斜倚著树干。 花容时一袭粉色云锦袍,衬得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面容愈发妖冶。 他唇角噙著一抹风流不羈的笑意,望著高台之上的棠溪雪,慢悠悠地开口: “不知镜公主殿下——” “可愿意嫁到我们綺梦花都?” “那里四季如春,最宜养像殿下这般娇花。” 话音落下。 全场静了一瞬。 花容时这一句话,像是投入静湖的巨石——顿时炸开了修罗场。 第230章 南国桃花 漫天花雨未歇。 繽纷的梅瓣在空中打著旋儿,飘飘扬扬,落了满地胭脂色。 那香是清冷冷的,带著冬末春初独有的凛冽寒峭,却掩不住场中那诡异的寂静。 仿佛从九霄云端,倾落一场无声的红雨。 棠溪雪立於高台,雪白的祭司袍上已落了几瓣梅花。 红白相间,衬得她愈发清绝出尘,像是从月宫里走出来的雪中仙。 她抬眸,望向倚梅而立的花容时。 一袭华裳灼灼,竟比满树红梅还要招摇三分。 那衣袍是用上好的云锦裁成,桃花粉交织著银丝暗纹,在日光下流转著细碎的光芒。 衣袂翻飞间,仿佛有桃花瓣簌簌而落。 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携三分风流意。 那眼波流转时,像是春水被风吹皱,泛起层层涟漪。 仿佛看谁,都是在脉脉传情。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 花容时桃花蛊发作,在温泉池之中缠人极了,抱著她不撒手。 那粉色长髮散落,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辉芒,衬得那张脸愈发惊艷绝伦。 他一口一个“吾妻”,唤得理直气壮,唤得理所当然,活像她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彼时月光如水,水映月光。 月下的粉发美人,当真如桃花妖,勾魂夺魄,眉眼含情。 无端惑人心弦。 怪只怪那夜的月亮太圆。 “花蝴蝶又发病了???” 她嗓音清软,带著三分疑惑,三分嫌弃,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无奈。 发病別找她呀! 她何其无辜? 不就爬了他一回床吗? 那也不是她自愿的,她纯属情非得已! 他怎么就讹上她了呢? 仿佛那一夜的月光,成了他们之间永远的羈绊。 “呵?当朕不存在?” 棠溪夜衣袖之下,拳头倏然握紧。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握著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某人的咽喉。 花容时那是发病? 是发情吧! 定是悬赏掛得不够高! 云爵怎么到现在还没把这狂徒解决了? 云薄衍的剑,是钝了不成? 他侧首,目光扫过军师晏辞。 那目光极淡,淡得像冬日的风,轻飘飘的,拂过面颊时毫无痕跡。 可晏辞只觉后背一凉。 那凉意从脊椎骨一路往上躥,躥到后颈,躥到头皮,躥到每一根神经末梢。 “言策就是这么办事的?” 晏辞垂下眼帘,默默承受著这道目光。 他很无奈。 看来悬赏是靠不住了,还得他亲自出手。 偷懒不了一点。 云爵之主近来极少接单,据可靠消息,是在照顾他那位剑仙兄长。 如今消息灵敏的大势力,都已经知晓崑崙剑仙谢烬莲出事了。 那位云爵领主出手全看心情,心情不好,给座金山也不动。 心情好了,分文不取也要砍人。 可眼下这情形。 他默默在心里为梦华太子点了三炷香。 原本还没把花容时当回事,谁料到他竟敢当眾求娶小殿下! 长得好看就能覬覦小殿下吗? 只能,请他上路了。 “云爵,当真无用。” 棠溪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花树下那道身影。 他与晏辞默契非常,只一个眼神交匯,便已心领神会。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事,只需去做。 “或许,我以后该唤陛下一声大舅哥了!” 花容时浑然不觉自己正游走在危险边缘,反倒笑著往棠溪夜心口扎刀。 那笑容灿烂如春日桃花,灼灼其华,明艷动人。 棠溪雪听他这话,只觉手掌一紧—— 被棠溪夜握得生疼。 那力道很大,大到她几乎要皱眉。 她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安抚似的。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 棠溪夜反应过来,慌忙带著歉意地看了她一眼,手上鬆了几分力道,却不曾放手。 他这辈子都不想放手。 “放肆!” 棠溪夜开口,嗓音一沉。 那声音不高,却像惊雷滚过长空,压得满场寂静。 帝王威仪尽显。 “梦华太子若不知何为礼教,朕不介意亲自教你。” 那“亲自”二字,掷地有声。 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带著金属的冷意。 他目光扫向梦华帝国席位,那一眼里,有警告,有杀意。 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扶醉,休得胡言!” 梦华帝君沉声呵斥,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可奈何的疲惫。 对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他也是操碎了心。 花容时性子太过跳脱,是不受礼教管束的小蝴蝶,从小到大,他想管也管不住。 那孩子从会走路起,就敢上房揭瓦。 从会说话起,就敢顶撞太傅。 教他礼数,他左耳进右耳出。 教他规矩,他阳奉阴违。 他求助地看向北辰霽: “霽儿。” “……” 北辰霽握了握紫雪剑剑柄。 想刀表弟的心,愈发强烈。 舅父还指望他管? 他现在只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帐玩意儿发配北疆! 越远越好! 最好是这辈子都別再回来! 让他天天对著冰渊,看他还怎么笑得那么灿烂,还怎么勾搭小雪儿! 高阁之上,太后白宜寧端著茶盏,唇角微微上扬。 “这梦华太子眼光不错。”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语气里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悠然。 茶汤清澈,映著她的眉眼。 “长得也好,有趣得很。” 她顿了顿,凤眸里闪过一丝光。 “倒是可以给织织解解闷……有这小傢伙在,倒是热闹极了。” 她乐得看戏,饶有兴味。 梦华太子当眾求娶镜公主,无数世家贵女心碎一地。 这位容色动天下,男女通杀,不知多少狂蜂浪蝶前仆后继,想折这枝桃花。 如今这枝桃花,自己送上门来。 有趣。 真有趣。 北辰诸位亲王公主目瞪口呆。 睿王棠溪墨喃喃,那双眸子里写满了震惊: “梦华的太子,好勇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这是公然跟皇兄抢人?他真不怕死啊!” 武王棠溪烈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什么玩意儿?也配抢咱们皇嫂!” 四公主棠溪浅点点头,那双杏眼里盛满了八卦的光芒: “刺激!” “別说,咱们织织吃得真好……” 七公主棠溪落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小声点。 “嘘,低声些……皇兄还在呢。” 可她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花容时几眼。 別说,这位梦华太子爷,不愧是南国桃花啊! 与他那位曾经容动天下的姑姑花轻晚一样,美得惊心动魄。 那种美,是让人移不开眼的、过目难忘的、刻进骨子里的惊艷。 第231章 先婚后爱 人群的角落。 沈烟站在阴影里,捂著嘴,不可思议地望著这一幕。 阳光照不到她站的地方。 她的脸,也隱在阴影里。 “梦华太子怎么会喜欢棠溪雪?” 她喃喃,那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有著不甘,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嫉妒。 “羽皇子——他不是最喜欢我吗?为什么从没给我送过花?” 她不理解,也不明白。 “甚至,什么都没送过。” “除了一口一个烟姐姐,好像都是我在给他送钱???” 她想起那些日子,她省吃俭用,攒下月钱,给空桑羽养猫,给他租宅子。 可他呢? 他说烟姐姐真善良!真是大好人! 他天天笑得那么好看,那么灿烂,让她以为他心里是有她的。 让她忍不住又多花了些钱。 可他连御兽笛都不给她碰一下。 “这对吗?” “这合適吗?” “我——好像个冤大头。”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遗忘在角落的影子。 她从前觉得花点银子,就可以哄骗到一个单纯善良的沧澜帝国皇子,这买卖不亏。 她以为空桑羽和沈错一样,都是小恩小惠就可以拿捏的人。 可如今看到他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样子之后,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冤种。 “哎呀呀,我哪有胡言?” 花容时手中摺扇“唰”地展开。 扇面上那树桃花愈发灼灼,花瓣层层叠叠,像是要从纸上飞出来。 他抬眸,望向棠溪雪。 眼波瀲灩,眸有春山。 那目光里,有认真,有期许,还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孤勇。 “陛下迟早是要当这个大舅哥的,我提前叫一声,以示尊重嘛。” 棠溪夜已被他气得指尖发颤。 那颤意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自己知道。 他的心,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从前织织没回来时,哪怕她与克己復礼的沈羡定亲,他尚且能忍。 那时候他不是没想过將那穿越女囚禁长生殿,藉此护好织织的身体。 第一次,穿越女被他软禁在长生殿。 有一日他听见那被关起的人惊恐地对空气自语: “完了完了,根本出不去,攻略小將军的任务完不成,会死的……” 他不知道什么任务,也不知道谁会死。 但他看见她倒在地上,心跳几近停止,整个人瞬间失去生机。 那一刻,他比谁都害怕。 急召御医,全力抢救。 他站在殿外,望著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恐惧。 第一任穿越女,因为被关起来,攻略小將军风灼的任务失败,灵魂被抹杀。 后来,他再不敢赌,不敢关她—— 他赌不起…… 他怕再也见不到织织。 如今她回来了。 他再也不会放手。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好时,不重来。” 花容时开口,嗓音清朗,带著几分幡然醒悟的真诚。 他合上摺扇,轻轻抵在唇边。 那姿態风流,偏偏好看至极,同时又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认真。 他一字一句,极慢,极认真。 “镜公主殿下,从前是扶醉太不识好歹。” 他抬眸,望向棠溪雪。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期许。 有著藏了太久终於敢说出口的喜欢。 “现在,我想告诉你——” “我愿意。” 他顿了顿。 “无论殿下嫁到梦华,抑或——我嫁给殿下,我都愿意。” “哪怕是给殿下做妾……”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向棠溪雪。 有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有替她捏一把汗的,还有来自四面八方、恨不得將花容时千刀万剐的。 云川帝王祈湛与星泽帝王司星昼,两人眼底都写满了同样的震惊。 “嗯?” 祈湛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到底谁才是舔狗?” 他顿了顿,彻底怀疑人生。 “真是——传言误朕?” 他们之前听到的版本,可不是这样! 什么镜公主无人问津,什么她求而不得,什么她卑躬屈膝…… 如今看来,分明是这些男人前仆后继,赶著往她身边凑。 “应鳞,有人要抢弟妹了。” 祈妄的声音,带著几分看好戏的调侃。 “要不要为兄替你砍他?” “那就有劳咱嫂子了。” 裴砚川神情温润,目光落在祈妄佩剑上。 “放心。” 祈妄应道:“你嫂子,利得很。” 棠溪雪的祭司袍上落了几瓣梅花。 红白相间,衬得她愈发清绝。 “我不愿意。” 嗓音清软,却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我们不熟。” 她微微抬眸。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像九天之上神明俯视凡尘。 “请梦华太子自重。” “就算你做妾,本宫也不要。” 花容时闻言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 笑容愈发灿烂。 “哎呀,別这么急著拒绝嘛!” 他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盛满狡黠的光。 “收下我,殿下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不熟也没关係呀!” 他顿了顿。 “我们可以——”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先婚后爱。” 眾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这瓜可太惊人了! 梦华太子当眾求娶,被拒之后还不死心,居然说出“先婚后爱”这种话! 这哪里是太子,分明是情场浪子! “该死的花蝴蝶!小爷跟他拼了!” 人群之中,一袭赤红劲装格外醒目。 风灼立在守卫队列前方,手中长戟,身姿挺拔如松。 他奉命负责祭天大典守卫,本该恪尽职守,目不斜视。 可他做不到。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棠溪雪的身上。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此刻,他被花容时气疯了。 整个人像一团火球,隨时要炸裂。 “我要让他知道,烂桃花的下场!” 他握著长戟的手,指节泛白。 他直接衝出去要动手,却被风意拦下。 “燃之!” 风意声音焦急而严肃,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冷静。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风灼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可那眼眸里,分明烧著熊熊烈焰。 那火焰灼灼,像是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哥。” 他开口,嗓音有些哑。 那哑里带著砂砾,带著压抑,带著快要绷不住的情绪。 “我冷静不了。” “別衝动。” 风意按住他肩膀,眼底浮起一丝无奈。 他知道弟弟的心思。 也知道此刻的沉默,对风灼来说有多难熬。 “这是祭天大典。你也不想给镜公主惹麻烦吧?陛下在,轮不到你。” 风灼没再说话。 只是握著长戟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看向棠溪雪。 隔著重重人群,隔著漫天飞花,他的目光与她的相遇。 她正朝自己轻轻摆手。 那动作极轻,极柔。 “燃之,乖一点。” 她在说。 他顿时咬了咬唇。 那动作带著几分委屈,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他顿住脚步,却也没再给她添乱。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被主人安抚下来的小狼。 眼底的火焰,却怎么也不肯熄灭。 第232章 花扶醉 没等棠溪夜和风灼出手,已有人更快一步。 “梦华太子,有病的话,我给你扎两针。” 折月神医司星悬那张苍白面容上,此刻浮著一层薄怒。 怒意不浓,却莫名让人心惊。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讳疾忌医,不好。” 他指尖拈著几根银针,日光下泛著幽幽寒芒。 那寒芒细细的、冷冷的,像淬了霜的月光,又像是冬日里最凛冽的那一阵风。 “有病得治,別到处发疯。” 话音未落。 他指尖一弹。 银针化作数道流光,直奔花容时而去! 快如惊鸿,疾若流星。 不服就出手,向来是折月神医的行事风格。 花容时手中摺扇一转。 “叮叮叮——” 几声脆响,几根银针被扇面击飞,没入身后花树。 钉入树干,入木三分。 那力道之大,让树干都轻轻颤了颤。 他立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 那张好看的俊顏上,笑容依旧灿烂。 “不敢劳烦折月神医。”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合上摺扇,轻轻摇了摇。 动作风流倜儻,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您的诊金——太贵了。” 司星悬冷冷望著他,指尖又拈起几根银针。 “诊金?” 他唇角浮起一丝冷笑,笑意里带著几分危险意味。 “今日免费。” 一道冷酷的嗓音,忽然响起。 “够了。” 北辰霽直接上前,手上一如既往戴著手套,扯著花容时的衣角,將他直接拖走。 那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表弟喝多了,胡言乱语。诸位,莫要理会。” “小皇叔,我才没有喝……” 花容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北辰霽直接点了哑穴。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用那双桃花眼,幽怨地望著自家表哥。 那目光里有著表哥怎么能这样对他的控诉。 “再作妖,本王將你丟进镜月湖里清醒清醒。” 北辰霽握住了紫雪剑。 他居然还自己改口,跟著棠溪雪叫他小皇叔? 表哥都不叫了。 他真的是够癲! 若非这是在祭天大典之上,大家都给北辰三分薄面,不好在此捣乱,他表弟恐怕已经被围攻了。 他此刻在这里,就已经感觉到了好几道杀意。 其中最凌厉的,来自彼岸神国的席位方向。 云薄衍的杀意,与谢烬莲的剑意,都让人如芒刺在背。 他抬眸望去。 隔著纱幔,只见云薄衍负手而立,周身寒意凛冽,像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剑。 那寒意从他身上漫开,浸透了周遭的空气,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退后几步。 而他身侧,那道雪白的身影安静地坐著。 谢烬莲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蝶逝剑。 那动作极轻,极慢。 一下,一下。 可那节奏,却让人脊背生寒。 “你可真是很能作死……” 北辰霽收回目光。 扯著花容时,快步离去。 如果这不是他亲表弟,他现在就將他砸进镜月湖餵鱼。 碧波仙朝的空桑羽,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如海的蓝眸之中,浮起了一抹冷色。 花容时,居然敢跟他抢雪姐姐! 真是好得很! “织织,不必理会这些狂徒。” 棠溪夜牵著棠溪雪,淡淡地说道。 语气平静,波澜不惊。 可那眼底,分明有暗色流转。 像是深渊之下,潜伏著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覬覦他家织织的狂徒,真是层出不穷! 著实碍眼至极! 他该寻思个法子,让他们通通死心。 “嗯。” 棠溪雪轻轻应了一声。 不远处,司星悬收回银针,重新落座。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目光,却悄悄落向棠溪雪的方向。 那双素来阴鬱幽暗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热烈的情绪。 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討好。 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渴望得到原谅。 “小师叔——织织。” 他在心里默默唤了一声。 他垂下眼帘。 心底却在盘算著。 下次见到小师叔,该备什么礼。 是备一株千年灵芝? 还是备一盒最好的金针? 或者是一些他私藏的孤本? 他不太懂如何討好姑娘家,回头好好问他哥,让他给出出主意。 “大人。您还好吗?” 松筠站在国师鹤璃尘的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星斗大阵,该撤了吧?” “挺好。” 鹤璃尘淡淡开口,嗓音清澈。 似深山水云间拂来的晨风,初感清冷,旋即化为温润灵气,周身縈绕天地清气。 立如孤松,行若流云,动静皆成画意。 他手中轻轻摩挲著星盘。 那星盘在他指间缓缓转动,星光流转,映著他清冷如霜的眉眼。 “本座只是在想——” “梦华太子,似乎有点太多余了。” 松筠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为梦华太子花容时捏了把冷汗。 这梦华太子,是有多招人恨啊? 而就在这时候。 忽然有破冰声响彻而起。 “咔嚓——!”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用巨锤砸碎了冰封的湖面,又像是天地之间撕开了一道裂缝。 尖锐的碎冰声划破长空,震得人心头一颤。 原本结冰的镜月湖之下,冰层骤然碎裂。 无数道黑影破冰而出! 他们身著黑衣,面覆黑巾,手持利刃,在日光下泛著幽幽寒芒。 那黑影如潮水般涌出,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是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水滴从他们身上滑落,在雪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齐刷刷地朝著圣宸帝棠溪夜袭来! 剑锋所指,杀意凛然。 他们已经埋伏多时。 在冰冷的湖水之下,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像一具具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等这一刻。 帝王路过。 此刻。 正是最佳时机。 圣宸帝,九洲第一帝君,帝星耀世。 无数人想要將这帝星熄灭,取而代之。 那帝星的光芒亮得刺眼,亮得让人想要亲手將它摘下,碾碎,踩进尘埃里。 在刺客出现的瞬间,禁卫军大统领沈错已经握紧了腰间的长刀。 他的动作比意识还快。 那是千百次生死搏杀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提刀,踏步,挡在前方。 他永远都是这般不畏生死地护主。 那道身影如山岳般横亘在帝王身前,刀锋斜指,眸光凛冽。 诚如沈烟所言,沈错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很纯粹的那种。 纯粹的忠诚,纯粹的守护,纯粹的一往无前。 然而比沈错的刀更快的,是棠溪雪的长生剑。 第233章 一剑惊鸿 “唰——” 棠溪雪握剑时,整个人都变了。 方才还是清绝出尘的天仙,眉眼间是九天之上不染尘埃的孤冷。 此刻便是睥睨天下的剑仙,周身气势如霜雪崩裂,让人不敢直视。 那一抹白影,如云化雾,瞬间便已消失在原地。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只看见风里留下一道残影,如云烟散尽前的最后一缕痕跡。 她腰间那柄漂亮得宛如装饰品的蓝宝石长生剑,在这一刻出鞘。 那剑身修长,剑锋凛冽,出鞘时带著一声极轻极细的龙吟。 棠溪夜亲手为她打造的佩剑,既漂亮,又锋利。 蓝宝石在日光下流转著幽蓝的光,像是將夜空星河裁下了一角,收进了这柄剑里。 “一剑千莲开。” 她开口,嗓音轻灵动听,如珍珠落入玉盘。 话音落下。 剑光如云破月来。 剎那间,照亮了整片天地。 那光芒將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辉芒。 山河失色,日月无光,只剩这一剑。 万千光蝶从剑尖飞出。 银蝶飞舞,漫天流光。 每一只蝶翼上都带著细碎的光芒,像是將星河碾碎,洒向人间。 剑招起时,不像杀人。 像写狂草。 每一笔都恣意风流。 每一画都酣畅淋漓。 她的长剑落下。 所有的刺客,心口同时绽开一朵血色冰莲。 那花开得极艷。 红得惊心。 花瓣层层绽放,从心口蔓延开来,像是用鲜血浇灌出的最妖冶的花。 刺客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自己心口那朵妖艷的血色冰莲。 然后倒下。 “咚——” “咚——” “咚——” 那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砸在每一个人心上,沉沉的,闷闷的,震得人心里发颤。 与她的剑光,一同落下的还有漫天星光。 鹤璃尘布下的周天星斗大阵,一直高悬於山河闕之上。 此刻,璀璨的星辉从天穹倾泻而下,与她的剑光交织在一起,將那些刺客彻底湮灭。 星辉所及之处,万物成灰。 那些刺客甚至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棠溪雪立於原地。 剑尖指著地面。 一滴血色从剑锋缓缓滑落,滴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小朵红梅。 那红梅小小的,艷艷的,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而她—— 纤尘不染。 白衣无瑕。 “不堪一击,也敢弒君?” 她开口,嗓音轻软动听,却让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那死寂像是被冰冻住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声响。 连风都停了。 连呼吸都忘了。 她抬眸,目光扫过全场的九洲天骄。 那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不敢与之对视。 仿佛那目光里藏著什么锋利的东西,看一眼就会被刺伤。 “还有谁?想试试本宫的剑?” 她的话音,藏著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像是藏在雪下的刀。 像是藏在花间的刺。 她执剑而立时,周身是属於王者的气场。 是与生俱来的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气场。 “咚——” 战神祈妄最心爱的本命剑“道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都没第一时间去捡。 只是失魂了一般,呆呆地看著那道雪白的身影,心臟狂跳。 她执剑而立,睥睨眾生的姿態。 让他这一刻,呼吸都停住了。 她不是一个漂亮的花瓶吗? 上次如果隱龙卫没出手,那司星昼会不会被她追著满山砍? “这一剑好快!!!” 他的声音发颤,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她——” 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任何语言,都配不上方才那一剑。 他只能呆呆地望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啊啊啊!哥!哥——阿雪帅死了!” 风灼捂著心口,整个人都燃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修罗台上那个白衣少年。 就是那么一剑,劈进了他的小心肝。 就是那么一道身影,让他心跳失序。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谁。 只是觉得,那剑真帅。 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一下撞得太狠,撞得他到现在都记得。 如今。 两道身影在脑海中重合。 白衣少年,雪衣公主。 他终於明白。 原来他的心,比他更早认出了他的阿雪。 那时候的她,穿著男装,戴著面具,让他看不清。 可他的心,看得见。 “阿雪……” “原来,能让我怦然心动的——永远都是你。” 只要是她,他就会心动。 “镜公主殿下,原来这么强吗?” 沈错握著长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望著那道雪白身影收剑归鞘的利落姿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那一剑太令他惊艷了。 他想起陛下派他去保护镜公主时的殷殷嘱託,想起自己信誓旦旦的“必护殿下周全”。 可方才那一剑。 快得他都没看清剑光从何处起,就已將所有的刺客斩落。 “陛下派我去保护她……” “到底是谁护谁?” 他忽然觉得。 自己这个禁卫军大统领,好像有点多余。 他怕不是保护了个寂寞吧? “皇兄。” 棠溪雪开口,嗓音清软。 这一刻,她身上所有的锋芒都敛去了。 “没事了。” 她望著他,唇角微微扬起,一如既往的温柔。 那一刻,阳光正好。 落在她身上,镀一层淡淡的金辉。 棠溪夜望著棠溪雪。 他微微挑眉。 “嗯。” 他顿了顿。 “织织已经能保护皇兄了。” 那语气里,有惊讶,有宠溺,也有藏不住的骄傲。 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织织,当真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负责保护镜公主的隱龙卫们,也都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他们小心翼翼护著的小祖宗,比他们还强好吗? 此时此刻,梦华帝君端著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那盏茶已经凉了。 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想著那让人窒息的一剑。 忽然觉得脸上烧得慌。 “咳。” 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尷尬。 可那尷尬,根本掩饰不住。 “这就是扶醉说的……”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適合养在綺梦花都的——娇花???” 近侍默默垂下眼帘,不敢接话。 梦华帝君想起自己儿子方才那大言不惭的话,简直是替他脸红。 尷尬得可以替他用脚趾抠出一座山河闕来。 他儿子怕是对娇花,有什么误解? “霽儿说得不错。” “扶醉果然醉得不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镜公主这大抵跟娇字,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係。” 星泽帝王司星昼想起那天,他想强抢棠溪雪回星泽的画面,用双手捂住了脸。 “哥,你捂著脸做什么?” 司星悬关心地问道。 “是有什么心事吗?” 第234章 人心如渊 “心里有点关於你嫂嫂的事。” 司星昼鬆开手,眸光淡淡扫过胞弟的脸。 他的皇后,说好的万人嫌呢? 怎么如今这般抢手? 祭天大典上,无数道目光落在那道雪白身影上,有惊艷,有仰慕,有藏不住的覬覦。 他坐在席间,將那些目光一一收入眼底,心底的情绪,便悄悄翻涌起来。 “哥,別想嫂嫂了。” 司星悬扯了扯他的衣袖,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緋红。 那緋红来得突兀,却透著少年特有的羞涩与慌乱。 “快给我出出主意,我——我要怎么才能让小师叔原谅我的无礼呀?” 他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自从知道棠溪雪就是他最崇拜的织命天医之后,他便觉得心乱如麻。 像是有千万只蝴蝶在胸腔里扑腾,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如今想来,每一桩每一件,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怎么能那样对小师叔? 他怎么敢? “要不然,阿折,你也欲擒故纵吧!” 司星昼认真地给弟弟出主意,那双凤眸里盛满了过来人的篤定。 “阿折千万別理她——这样你就显得高不可攀,宛如高岭之花,格外特殊。” 司星悬眨了眨眼,那张清秀的脸上浮起一丝困惑。 “呃,哥,这样真的可以吗?” 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当然了,阿折。” 司星昼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像是传授什么不传之秘。 “难道你没看到梦华太子?他死缠烂打的样子,著实討厌!可没人喜欢,对吧?” “对,哥说的没错。” 司星悬想起棠溪雪直接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花容时,那乾脆利落的姿態,那毫不拖泥带水的话语,便愈发相信了兄长的话。 花容时那般死缠烂打,確实只换来她的厌恶。 那他——不能那么做。 “那我可要矜持一点,不能让小师叔更討厌我。” 他点了点头,此刻竟透著几分乖巧。 “我们阿折就是如水晶般单纯。” 司星昼看著弟弟乖巧的样子,总算是鬆了一口气。 还好,把自家弟弟先稳住了。 不然,他这弟弟真要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又跟棠溪雪有著共同语言,加上他那九洲首富的豪横和那张漂亮的俊顏,绝对是强劲的情敌。 至於其他的情敌,他再慢慢应对。 一个一个,慢慢来。 药侍棲竹站在一旁候著,將他们兄弟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 他垂著眼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怎么感觉陛下是在忽悠我家主上?” 他默默想。 陛下的话听起来好像有道理,可细细一品,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平时他家主子对镜公主还不够冷漠吗? 那疏离的姿態,那冷淡的语气,那刻意的迴避——简直是冷到了骨子里。 再不刷点好感,他们都快形同陌路了好吗? “陛下好像不是好人啊……” 他在心里默默腹誹。 他家主上比起陛下,確实算是心思单纯了。 从前他天真地以为主上是真的厌恶镜公主,如今才知道,他那分明是口是心非,爱而不自知。 “我可要守护好自家主上的爱情。” 棲竹暗暗握了握拳。 且不说主上对镜公主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单论他对织命天医的崇拜和狂热,就足够证明棠溪雪在他心中的份量了。 那可是织命天医啊! 天医大人对於主上而言,是崇拜,是仰望,是神坛之上不可触及的偶像。 並非男女之情。 可当他喜欢的人和崇拜的偶像,是同一个人的时候。 那简直就是绝杀。 棲竹望著自家主上那张乖巧的脸,忽然有些心疼。 主上原本就够可怜了,身体那么弱,一直都病懨懨的,活到现在,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只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成全他呢? 他吃了那么多的苦药,哪怕给他一点点甜也好啊! 另一侧席位上。 “令执,咱嫂子掉地上了,你不管管?” 裴砚川瞥了祈妄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那目光落在地上那柄被遗忘的本命剑上,唇角微微扬起。 “负心汉可不兴当。” 祈妄闻言一怔,隨即回过神来。 他俯身,捡起了本命剑“道友”。 拿起布,仔细擦拭著剑身,那动作轻柔仔细。 可他的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向棠溪雪的方向。 脑海中依然是她那挥剑的画面。 “令执,你一直盯著我家殿下,是想做什么?” 裴砚川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语气里顿时多了几分警惕。 那警惕像是护食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想跟她打一场……” 祈妄握著手中的剑,眸光里跃动著几分灼热。 那灼热不是覬覦,不是爱慕,而是——剑修遇见对手时,本能的战意。 “她的剑招,好熟悉……” 他喃喃自语。 那剑招太快,但分明藏著他似曾相识的东西。 “令执!” 裴砚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气急败坏。 “你若是敢对我家殿下动手,我就告诉父王。” 祈妄:“……” 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著裴砚川。 “应鳞,你变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幽怨。 “你居然会告状了……” 他的无妄之灾已经够多了。 每次都是被牵连,每次都是被殃及池鱼,每次都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现在连好兄弟,都给他的人生上难度了? “嗯。我会的。” 裴砚川认真地点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祈妄望著他。 望著他那副“你敢动她我就跟你拼命”的模样。 忽然就泄了气。 “行,你贏了。” 他摆了摆手,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 “我不跟弟妹切磋,成了吧?” 可那心里,却痒得不行。 像是有一只小猫,在不停地挠啊挠。 织月海国的席位上,冰蓝纱幔层层垂坠,如烟如雾,將那一方天地隔绝成独立的所在。 纱幔之后,一道身影静坐如山。 他自始至终不曾起身,不曾言语,不曾有过任何引人注目的动作。 仿佛他只是来看一场戏的过客,与这喧囂的祭天大典毫无关係。 可他一直在看。 隔著那层薄薄的透著微光的冰蓝轻纱,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一处。 落在那道雪白祭司袍的身影上。 落在那枚沧雪之心。 那枚宝石在她颈间静静垂落,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在日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那光泽幽深如海,仿佛藏著整片汪洋的秘密。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 久久地,久久地,不曾移开。 他微微侧首。 “查。” 他开口。 嗓音空灵而低淳,仿佛从深海之渊传来,带著几分威严从容。 “是,海皇陛下。” 身侧之人躬身应道。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多余的疑问。 只是一声应下,便转身离去。 第235章 风起云涌 圣宸帝的圣驾,已入宫门。 祭天大典,至此尘埃落定。 有了棠溪雪那一剑惊鸿,有了国师鹤璃尘周天星斗大阵的煌煌天威,满场寂然,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北辰帝国的国运,依旧昌荣如日中天。 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话的人,那些盼著镜公主身败名裂的人,那些等著圣宸帝脸上无光的人。 一个都没等到。 等到的,是一场接一场的惊心动魄。 第一次,是她一袭白袍立於祭台之上,风华绝代,压尽群芳。那眉眼间的从容,那气度间的清绝,让人移不开眼,也让人说不出话。 第二次,是她腰间那块玄铁生死令,在日光下流转出幽冷的光。神药谷织命天医的身份一经曝出,万民跪拜,山呼海啸。 第三次,是她那一剑千莲开,剑光如云破月来,刺客尽数殞命,血染雪地,而白衣依旧无暇。 每一惊鸿,都让人心神俱震。 每一惊艷,都让人久久难忘。 人群之中,低语声渐起。 “原以为镜公主是棠溪皇族之耻,能让圣宸帝面上无光……” 有人嘆息,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唏嘘。 “谁承想呢?” 另一人接话,语气复杂。 “可不是么?她简直是让日月无光了。” 那声音里,有无奈,有艷羡,也有几分藏不住的忌惮。 “那神药谷的生死令,到底是真是假?” 有人心存疑虑,压低声音问道。 “没看见折月神医都没出声么?” 旁边的人瞥了他一眼,语气篤定。 “若是假的,他第一个便会站出来。” 折月神医司星悬,是织命天医的师侄。 以他的性子,若有人敢冒充他那位传奇师叔,早就银针伺候了。 他没有动。 那便是真的。 “更何况——” 那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么多年来,谁敢冒充织命天医?” “那可是千秋榜上的人物。若敢褻瀆,便是与万民为敌。”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 天医之名,太重了。 重到没人敢借,也没人能借。 “如此一来,棠溪皇族便是铁板一块,无懈可击了。” 有人嘆息,那声音里带著几分无能为力的悵然。 “难道就没有办法对付圣宸帝了么?” 另一人开口,语气里透著不甘。 “他可是帝星啊……” “是最有可能一统天下之人。” “可陨落的帝星,便只是流星。” 那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著某种幽冷的意味。 “这天下的势,岂能被那小儿所破?” “吾等,岂能容他独耀於世?” 低语声在风中流转,如暗夜里的潮涌。 “不是还有那位流落民间的公主么?” 有人忽然想起,眸光微动。 那位叫沈烟的女子,眉心可是绽放过鳶尾圣印的。 那是棠溪皇族血脉的证明,骗不了人。 在外面长大的皇族公主,自小受尽冷暖,与圣宸帝又能有多少情分? 可她有一重皇族公主的身份,是旁人都没有的。 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他。 “对,还有北辰王。” 另一人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审度的意味。 “那双面刃,立场至关重要。” 北辰霽,手握重兵,权势滔天。战堂之主,天煞孤星。 他的命格,足以与帝星相抗。 他的立场,足以影响九洲的格局。 將他拉入暗夜,便能將帝星一同扯下深渊。 “九极会盟在即,龙蛇起陆。”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暗处响起。 “北辰帝星独耀太虚,岂容他一人独揽天光?” 风过时,那声音散入夜色,无跡可寻。 可那话里的锋芒,却久久不散。 “诸位手中的棋子,也该落了。” 另一道声音接上,沉缓如古钟余音。 “帝座唯一,落子者万千,登顶者一人。” “弈者谋万世,棋子爭一息。” “有人以国运为劫材,一子落下,便是三百年社稷。” “若待山河局定,九州鼎成……” 那声音顿了顿,余韵悠悠。 “便再无翻盘余地。” “莫要机关算尽,到头来满盘皆输。” “莫教一生谋算,终成棋枰上那一枚——” “弃子。” 话音隨风散尽。 落入重重宫闕之后,落入那些尚未落定的棋局之中。 只待下一次,风云再起。 与此同时,离开山河闕的北辰王,解开了表弟花容时的哑穴。 “小皇叔……” 花容时刚开口,就对上了北辰霽的冷眼。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却又异常冷峻的面容,寒眸透著居高临下的冰冷,像是从九天之上俯视凡尘的神祇。 眉骨凌厉如断崖裁云,稜角分明处藏著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紫瞳是永冻湖心倒映的苍茫极光,冷得惊心,又美得摄魄。 霜发如夜色淬炼的寒铁,以暗金星辰链逐缕缠束,每一缕都透著幽冷的光。 发梢垂落时,仿佛將整条星河都锁入了深渊,让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 一袭絳紫蟒鳞甲,在日光下流转著幽暗的辉芒。外罩墨貂大氅,黑得纯粹,黑得深沉,像是將整个永夜披在了身上。 “容时,你叫本王什么?” 他开口,嗓音低沉如寒潭深处的暗流。 “想清楚再说话。” “表哥——” 花容时立刻改口,那张桃花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意。 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狡黠的光,眼波流转间,是藏不住的灵动与风流。 “你就帮帮我呀,你知道我多喜欢小雪花的……” 他扯著北辰霽的衣袖,像只撒娇的猫。 那姿態亲昵,毫无顾忌,仿佛眼前这位辰曜王朝最危险的人物,不过是个可以被拿捏的表哥。 辰曜王朝地位显赫的北辰王,位高权重,手握重兵,是无数人仰望又畏惧的存在。 他冷情,他危险,他让人不敢靠近。 可偏生对这个表弟,向来颇为宽宥与纵容。 “咱们亲上加亲多好呀,何必阻我姻缘路呢?” 花容时越说越来劲,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新月。 “本王这是阻止你走上黄泉路。” 北辰霽话音刚落下。 忽然,天边传来一阵密集的振翅声。 无数飞鸟如潮水般涌来,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 它们盘旋著,鸣叫著,然后齐齐俯衝而下。 无数石子如雨点般砸落! “空桑羽真是可恶!” 花容时抬手护住头,简直气笑了。 “他送吾妻梅花雨,就送我石头雨?” 他一边骂,一边灵活地躲到了北辰霽身后。 那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泥带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北辰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身后那道躲得飞快的身影,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嫌弃。 “本王也不是很想护著你。” 身边的侍卫千溯早已默契地撑开了一柄黑色的天罗伞。 那伞面漆黑如墨,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泛著幽冷的光。 伞骨根根分明,撑开时像是一只展翅的巨鹰。 千溯站在自家王爷身边,稳稳地撑著伞。 花容时也丝毫不客气,立刻钻到伞下。 他抬起那张漂亮的脸,衝著虚空喊道: “空桑羽,你有本事来单挑啊!躲在暗处放鸟,算什么山海之主?” 回应他的,是更密集的石子雨。 “……” 花容时默默往伞里缩了缩。 “表哥,你看他——” 话音未落。 “唰——”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长枪破空而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枪尖与空气摩擦,竟带起了灼灼火焰。 火焰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焰,像是一条燃烧的龙,直直朝著花容时刺来。 北辰霽眸光微凝。 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这一枪,不是冲他来的。 “砰——!” 长枪擦著天罗伞的边缘掠过,直直插入花容时身侧的雪地。 入地三尺,枪身震颤,发出嗡嗡的嗡鸣。 那震颤的余韵,震得周围积雪簌簌落下。 隨著长枪到来的,是一道赤红的身影。 红衣猎猎,如火灼灼。 风灼踏雪而来,赤红暗绣麒麟纹劲装裹著少年挺拔的身姿,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那红色烈烈的,像是要把整个冬日的寒意都点燃。 马尾高束,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明亮的眸子,灼灼如日。 那目光里烧著火,烧著怒,烧著少年人藏不住的炽热与锋芒。 他抬手,握住那柄插在雪地里的银龙长枪。 “唰”地拔出。 枪尖斜指,锋芒直对花容时。 “花蝴蝶——” 他开口,嗓音清朗,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锋芒。 “离阿雪远一点。” 少年意气。 灼灼其华。 第236章 海皇星遇 镜夜雪庐。 翠竹覆雪,疏影横斜。 那一竿竿青碧被冬意浸透,竹叶上积著薄薄的霜白,风过时簌簌轻响,落下几缕碎琼。 墙角数枝红梅悄然绽放,胭脂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素白的世界里点染出惊心动魄的艷。 幽香沁入清冽的空气里,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像是一场朦朧旧梦,忽然被风吹到眼前。 “殿下,您回来了!” 梨霜的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雀跃,立刻迎上前来。 她穿著鹅黄色长裙,伸手替棠溪雪解下肩头的斗篷,那斗篷上还沾著些许未化的雪沫,在室內暖意中渐渐消融。 “祭天大典可还顺利?” “天朗气清,风烟俱净,只是湖风微凉,偶有寒鸦惊枝。” 棠溪雪轻描淡写地说道。 “殿下今晨起得早,连早膳都不曾用,奴婢给您煮了梨汤,您快尝尝。” 梨霜引著她往庭中走去。 庭中木桌之上,置一浅棕色陶土炭炉,炉火温吞,不疾不徐地舔舐著炉腹。 那火焰是橙红色的,跳动著,摇曳著,將冬日的寒意一点一点驱散。 棠溪雪在竹椅上坐下,那椅上早已细心地铺了软垫,坐下去时整个人都陷进一片柔软里。 炉上米白色陶瓷煮茶壶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水汽氤氳如薄雾笼纱,裊裊地升腾,与庭中清冷的雾气交织在一起。 “看起来很不错呢。” 棠溪雪微微倾身,望向那壶中。 雪梨切块如玉,莹白剔透,在沸水里轻轻翻滚;桂圆晶莹,琥珀色的果肉时沉时浮;枸杞鲜红如玛瑙,一粒一粒,像是散落在汤中的红宝石。 它们交融在一起,將各自的清甜与温润都煮进这一壶茶汤里。 梨霜已经將瓷杯斟上半盏,双手捧到她面前。 那汤色澄明,是浅浅的琥珀色,透著光能看见杯底细密的纹路。 几粒干桂花飘在盏面,金黄的,小小的,浮动著若有若无的清甜。 那香气极轻,极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殿下,尝尝这些栗子,还有刚烤好的年糕,特別香软。” 梨霜在一旁细心地伺候著。 炉旁粗陶盘中,板栗堆叠成小山,壳口微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的栗肉。 那栗肉饱满,好似藏著暖阳。年糕切作小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烤至两面微焦,表皮酥脆,內里软糯,泛著诱人的油光。 青黛端来了温水,让棠溪雪洗手。 棠溪雪擦乾手之后,拿起筷子开始品尝。 “殿下,晏军师来了。” 微雨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庭中短暂的静謐。 “请他入內吧。” 棠溪雪捧著茶盏,抬眸望向院门方向。 晏辞一袭墨纹白袍,踏雪而来。 那白袍素净,只在衣襟与袖口处绣著墨色的流云纹,不张扬,却透著几分清贵。 他走得从容,脊背挺直,像是冬日里一株不肯折腰的竹。 “阿策,坐吧。皇兄不在这儿,你大可隨意些。” 棠溪雪微笑著说道。 “谢小殿下。” 晏辞在竹椅上落座,修长的手指將一份详细的情报递了过来,那动作不疾不徐。 “小殿下,这是关於织月海国的情报。” “有劳阿策了。” 棠溪雪接过,垂眸翻阅。 茶盏的热气裊裊升起,在她脸侧氤氳成一层薄薄的雾。 “星遇,年二十七,织月海国现任海皇。” 晏辞开口介绍,声音清润如泉,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七岁登基,在位二十年。” 棠溪雪眉梢微挑,目光从情报上抬起。 “哦?” “七岁登基,倒是耐人寻味。” 她捧起茶盏递给晏辞。 那动作极自然,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將冬日的一点暖意渡给他。 “据说是二十年前织月海国一场宫变。” 晏辞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心里。 他垂眸望著盏中澄明的茶汤,语声不疾不徐。 “唯一的月族嫡系公主消失无踪,老海皇退位,月氏嫡脉一夜之间尽数不见。乱局之中,星遇被推上皇座,一坐便是二十年。” “那他在海国岂不是只手遮天?” 棠溪雪啜了口茶,眸光落在炉中跳动的火焰上。 炭火温吞,茶香裊裊。 蒸汽腾腾而上,与庭中薄雾交织,氤氳成一幅朦朧的画。 “海国势力二分:天星闕掌生杀大权,宗澜台持监察之柄。七位长老踞深海,以匡扶月氏正统为名,明暗制衡。” 晏辞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著盏沿。 “两相对峙二十年,相安无事,亦相看两厌。关於那位嫡系公主的信息,实在查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篤定。 “但信物无疑就是沧雪之心。” “小殿下的身份,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是那位月族嫡公主。” 棠溪雪眸中漾起从容的笑意。 “查不到线索,就让线索自己浮现。” 她放下茶盏,望向远处若隱若现的云端。 “此次织月海国定然注意到了沧雪之心。我已打草惊蛇,他们必定有所动作。” “嗯。殿下聪慧,臣已经派人盯著了。” 晏辞唇角微扬,那笑意里带著几分欣赏。 “等他们自投罗网,到时候直接从他们口中探寻答案。” 他与她年少相识,她看似隨性,实则心思玲瓏,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他有厌蠢症,只喜欢聪明人。 “不过我们查到了那位海皇些许信息。” 他继续道,语声里带著几分审度的意味。 “他极少露面。凡现世,必以冰蓝纱幔遮身、银流苏珠帘覆面,无人得窥真容。唯见他周身清辉笼罩,如月落人间,如海凝成冰。” “传言其容绝世,然见过者寥寥,无从佐证。” 织月海国远在镜水灵洲海域,不在大陆。 纵是动用了天机阁,能查到的也止於此。 “九极会盟,帝王齐聚。” “迟早会见面的。” 棠溪雪平静从容,仿佛说的不过是一场寻常相遇。 “殿下,山河闕那边送来了些瓜果点心。” 青黛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庭中短暂的静謐。 她將椭圆竹编果篮轻轻放上桌,那篮子是竹篾编成的,纹理细密,透著几分拙朴的雅致。 篮中各色鲜果堆叠成趣——红的草莓娇艷欲滴,金的枇杷圆润饱满,青的葡萄晶莹剔透。 那九宫格的硕大托盘最是惹眼。 一格一格,分门別类,错落有致。 杏仁酥是金黄的,桂花糕是乳白的,绿豆糕是浅碧的,核桃仁是褐色的,松子是淡黄的,榛子是深棕的…… 每一格是一种顏色,每一格是一种香气。 那香气交织在一起,甜丝丝的,暖融融的,让人闻了便觉得心里软了几分。 “对了,这几道甜点都是您师尊亲手做的。” 青黛想起了方才送东西过来的温颂,他特地为自家君上邀功。 “师尊做的……” 棠溪雪眸光微亮。 那光芒来得突然,像是暗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方才还从容淡定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喜与期待。 描金白瓷小碟里盛著精致的甜品。 紫色的琉璃莲花水晶冻,晶莹剔透。 她拈起一块,轻轻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原本就灵动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春风拂过。 “很好吃。” 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谢烬莲说过,他的厨艺比弟弟更好。 他没有夸大其词。 师尊成功俘获了她的胃。 “小殿下,似乎很喜欢您的师尊?” 晏辞问得隨意。 两人年少相识,关係並不疏远。 “怎么?阿策是自己想知道,还是替我皇兄问的?” 棠溪雪一手托腮,灵动的水眸望向他。 “臣,只是——关心小殿下。” 晏辞神色端然,一本正经。 “担心您被外面那些浮花浪客哄骗了。” “那阿策倒是多虑了。” 棠溪雪捧著谢烬莲做的点心。 “他呀……” 她顿了顿,眉眼弯弯。 “天下第一好……” 晏辞微微挑眉。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著那茶汤的温热,將心底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 看来他家陛下,完败! 有人捷足先登,还殷勤又温柔。 他家陛下还在那边哥哥妹妹呢。 旁人,都已经是织织心中的天下第一好了。 第237章 军师出计步步绝杀 “喵~” 一声奶呼呼的小猫咪叫声响起,软糯得像是能化在人心尖上。 小白猫银空不知从何处窜出,轻巧一跃,便稳稳落进了棠溪雪的怀中。 它寻了个舒服的角落,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心安理得地窝下,发出了满足的“咕嚕咕嚕”声。 那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可爱极了。 “这是小殿下养的小狸奴吧?” 晏辞望著那一团雪白,眸光微动。 他负责接收各方情报,早就听说了棠溪雪养了一只小白猫的消息。 如今一见。 毛茸茸的一只小雪团,蜷在同样白衣胜雪的棠溪雪怀中,慵懒地眯著眼,偶尔甩甩尾巴。 当真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它叫银空。” 棠溪雪微微頷首,指尖轻轻抚过小白猫的背脊。 那动作很温柔,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却格外有耐心。 梨霜適时递过来一小碟水煮鸡胸肉,早已撕成细小的条状。 银空立刻“嗷呜”一声,小脑袋凑过去,吃得津津有味。 “很可爱。” 晏辞唇角微微上扬,眸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梨霜侯立在侧,默默垂著眼帘。 她总觉得晏军师说的“可爱”,不知道是指那只猫,还是指…… 她不敢想。 也不敢看。 她不该知道那么多的…… 不然,她又会天天乱磕。 虽然,什么都磕,只会让她营养均衡。 “殿下,裴公子已经將所有的物品,都从长生殿搬过来了。” 梨霜低声稟报。 “嗯。记得给他屋里备足炭,换上暖和些的被褥,莫要苛待了。” 棠溪雪头也不抬,依旧轻轻抚著怀中的小白猫。 裴砚川愿意跟隨她,她自然会好好待他。 “是。” 梨霜应了一声,心里却泛起暖意。 他们的殿下,从来都不会苛待他们。 別说裴砚川的屋子里了,就连他们几个屋里,如今也没缺过被褥,没断过炭火。 从前那些穿越女,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 她们忙著爭宠,忙著攻略,忙著应付自己惹出的烂摊子,哪里顾得上这些下人的冷暖? 他们几个,这些年月例很低,过得也都挺难的。 冬日里,炭火不够,几个小姐妹只能挤在一起取暖;被褥单薄,夜里常常被冻醒。 朝寒和暮凉倒是抗冻,只是天天挨罚。 可如今,自家殿下回来了。 他们也算是苦尽甘来。 对他们的衣食住行颇为照拂,平日也没缺过赏赐。 该添的衣裳,该加的炭火,该修缮的屋子,一样不落。 他们的殿下,总是这般好。 “此前有些手脚不乾净的宫人。” 棠溪雪漂亮的手指依旧轻轻抚著小白猫,面不改色地开口。 “朝寒,把他们送去司邢台吧。” “本宫这里,不留不忠之人。” 那声音清软,却是不容置疑。 朝寒闻言,立刻拱手。 “遵令。” 那些年,长生殿之中,陛下並没有苛待过他们公主殿下。 可有些捧高踩低的宫人,却中饱私囊,剋扣用度。 甚至连裴砚川的屋子,窗户破了,门也坏了,都不曾修缮。 那些用於修缮的银子,都被贪墨了。 而那些年,他们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应付穿越女上,根本无暇顾及一个微不足道的裴砚川。 那些人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朝寒默默地想。 “裴公子也跟著殿下搬出来了?” 晏辞微微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那可就热闹了。” 他家陛下的醋罈子,肯定得被踹飞了。 他来时可是见到了外面牌匾上那四个大字——“镜夜雪庐”。 是谁暗戳戳的占有欲,他不说。 结果呢? 裴砚川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搬进来了。 他家陛下不发疯,谁发疯? “怎么,阿策也想搬进来?” 棠溪雪抬眸,望著他,那目光里带著浅浅的笑意。 晏辞手中的杯盏差点飞出去。 “小殿下!” 他声音都变了调。 “这话可不兴说啊。” 他连忙放下杯盏,双手抬起做投降状。 “看在你我多年的交情份上,勿伤害,请温柔的对待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语气里带著几分討饶。 “想想,从前都是谁在为您打掩护……” 那些年少时的事,那些一起闯的祸,那些帮他瞒著夫子的日子——他可都记得。 他目光扫过暗处的隱龙卫,带著几分警告。 让他们嘴巴闭严实一点,別不该稟报的乱报。 “阿策,你喜欢的栗子,自己剥哦。” 棠溪雪手指轻轻点了点木桌,那动作漫不经心,却让人移不开眼。 “我忙著餵猫,就不餵你了……” 晏辞望著她那双漂亮至极的手,耳尖微微泛红。 那手白得像雪,手指修长纤细,好似珍珠绸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著淡淡的光泽。 指尖带著一点粉色,像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樱花瓣。 他不敢多看。 可又忍不住想看。 晏辞不说话。 她如果敢餵他,那他陛下就敢给他赐毒酒。 他垂下眼帘,默默剥著手中的板栗。 她还记得他年少时候喜欢的口味。 从前在麟台求学时,他最爱吃烤板栗。 每次下了学,都要去街角那家铺子买一包。 刚出炉的栗子滚烫,他一边呵著气一边剥。 她那时总笑他,说他是栗子精转世,见到栗子就走不动道。栗子见了他,也得抖三抖。 她用那粉嫩的指尖,將一碟蜂蜜轻轻推到他面前。 那碟子是白瓷的,小小的,盛著琥珀色的蜜。 蜂蜜浓稠,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晏辞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手指上。 不敢想像。 若这双手摸的不是猫…… 他捏著板栗的手,猛地顿住。 一颗心,差点停住了跳动。 连忙打住了自己的想法。 他在想什么? 那是小殿下。 是陛下捧在手心的人。 是他不该、不能、也不敢肖想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剥著手中的板栗。 可那耳尖的緋红,却久久不散,像是烙上去的,怎么也褪不掉。 军师界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 “军师出计步步绝杀,军师上场满眼泪花。” 他可以破万局,谋万世,算尽天下人心。 唯独破不了自己的局。 他可以开导任何人,让迷途之人拨云见日。 唯独开导不了自己。 所以,这一局,他是万万不能入。 不能入,也入不起。 他垂著眼,专心致志地剥著栗子。指尖用力,壳裂开,露出金黄的栗肉。 可余光,不受控制地关注著她。 棠溪雪正盯著他的手。 他的手指忽然就不听使唤了。 像是被什么牵引著,他下意识蘸了点蜂蜜,將刚剥好的栗子递到她唇边。 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 直到她的唇,触碰到他指尖的那一瞬间。 他整个人头皮发麻。 那触感软得惊人,温温的,柔柔的,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指尖,又像是一簇小火苗猛地窜起来,烧得他从指尖到心尖都在发颤。 死手! 这个死手!在做什么啊?!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可面上却僵成一片空白。 都怪从前伺候惯了。 那时候小殿下还小,每次她都不爱剥栗子,都是在他身边蹭吃蹭喝。 他就一边念叨她“懒死算了”,一边把剥好的栗子餵到她嘴边。 那时候,她还会冲他笑,笑得眉眼弯弯,说“阿策最好了”。 可如今—— 如今不一样了。 她已经长大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再次转头扫了暗中的隱龙卫一眼。 那目光里带“你们什么都没看见”的威胁。 隱龙卫们也同样头皮发麻。 晏军师这……有点过於曖昧了。 这…… 他们是报还是不报啊? 报上去,好像也要经过军师大人的手…… 可不报,万一陛下知道了…… 几人面面相覷,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闷沉沉的,像是闷雷滚过长空。 隔著重重庭院,隔著覆雪的竹枝,依然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落下。 棠溪雪抚著银空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 微雨快步走上前,脚步有些急,裙角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她微微喘息,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风小將军和梦华太子,在镜月湖打起来了。” 第238章 天外飞剑 冰封的镜月湖之上,两道身影对峙如画。 红衣猎猎,是风灼。 他身著赤红暗绣麒麟纹锁子甲,马尾高束,在风中张扬。 手中银龙长枪横陈,枪身修长,枪尖泛著凛冽寒芒,仿佛有一条银色的蛟龙盘踞其上,隨时要破空而去。 粉色灼灼,是花容时。 一袭云锦广袖,仙气飘飘,俊逸无双。 那粉色在他身上,是桃花的顏色,是春日的顏色,是让人移不开眼的顏色。 广袖在风中翻飞,层层叠叠,像是落了一身的桃花瓣。 手中桃花扇“唰”地展开,扇面上那一树灼灼的桃花,与他本人相映成辉。 冰面如镜,倒映著两人的身影。 一红,一粉。 一烈,一艷。 烈焰玫瑰撞上了南国桃花。 远处,棠溪雪抱著小白猫银空,坐在红色山茶花树下。 那山茶花开得正盛,红瓣层层叠叠,像是燃烧的云霞。 她一身素白衣袍,在这满目红艷之中,愈发清绝出尘。 宫女拂衣握著腰间佩剑,安静地守护在她身侧。少女的目光落在湖面上,一刻不曾放鬆。 暗卫暮凉不远不近地站著,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他没有存在感,但他一直都在。 “阿策,你说他们两个谁贏谁输?” 棠溪雪侧首,问身边的晏辞。 “这还用猜吗?” 晏辞唇角微微扬起,语气篤定。 “肯定是花容时输。” “看著倒是势均力敌。” 棠溪雪的目光落向湖面,眸中漾著几分兴味。 “燃之的枪法一往无前,但花蝴蝶实力不弱。” 话音落下。 湖面上,花容时动了。 桃花扇在他手中一转,扇面上的桃花仿佛活了过来。 四周湖畔的梅花受到了內力的牵引,纷纷从枝头飘落,在他周身盘旋飞舞。 万千花瓣,漫天飞花。 花容时立在花海中央,广袖翻飞,衣袂飘飘,当真如桃花仙临世。 “小將军——何必如此动怒?” 他开口,嗓音清朗,带著几分慵懒的笑意。 “本公子不过是想求娶镜公主殿下罢了,又不是抢了你的小心肝儿。” “你著急上火什么呀?” “那是你媳妇儿吗?” “你这就宣布主权了?” 风灼眸光一沉。 手中银龙长枪嗡鸣一声,枪尖直指花容时。 “闭嘴!” 少年嗓音如裂帛混著滚雷,字字劈开寒风。 “阿雪也是你能覬覦的?” 话音刚落。 他一枪刺出! 枪出如龙! 银色的枪芒撕裂空气,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刺向花容时。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花容时唇角笑意不减。 桃花扇轻轻一扇。 万千花瓣瞬间匯聚,在他身前凝成一道花墙。 “轰——!” 枪尖刺入花墙,花瓣四散纷飞,如一场骤然而至的花雨。 风灼一枪落空,枪势却未停。 他踏冰而行,长枪横扫,带起一道凌厉的枪风。 冰面在他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花容时广袖翻飞,身形如蝶,轻盈地避过这一枪。 他退后三步,桃花扇在手中转了个圈,又“唰”地展开。 “风小將军,好枪法。” 他赞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的欣赏。 “可惜——” 他唇角微微扬起。 “想要伤本公子,还差一点哟。” 风灼不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眸光愈发炽烈。 第二枪,已至! 这一次,枪芒更盛。 一点银芒在枪尖凝聚,仿佛將漫天风雪都吸了进去。 风灼踏空而起,整个人与枪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直直刺向花容时。 “花蝴蝶连招式都是招蜂引蝶的感觉,还真不愧是花花公子。” “燃之,如今锋芒的越发凌厉了,看来他这些年在边疆经歷了不少风沙。” 棠溪雪微微坐直了身子。 花容时眸光微凝。 他收起笑意,手中桃花扇在胸前画了一个圆。 剎那间,漫天飞花再次匯聚。 可这一次,不是花墙。 是花瓣凝聚的龙捲风。 万千花瓣盘旋而起,咆哮著迎向那道银色流光。 “轰——!” 巨响震天。 镜月湖的冰面彻底碎裂,无数冰屑冲天而起,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两道身影在光芒中交错,一触即分。 风灼落地,长枪斜指,微微喘息。 花容时退后三步,桃花扇合拢,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风小將军,就这么点力气吗?” 风灼闻言非但没有胆怯,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 他握紧长枪,转身,再次望向花容时。 那眸光里的火焰,烧得更烈了。 “再来!” 他喝道。 枪出,如龙。 这一次,势不可挡。 远处,晏辞望著湖面上激战的两人,唇角微微扬起。 “表面上他们確实算是势均力敌,甚至,梦华太子可能还稍胜一筹。” “但——” 他顿了顿。 “如果不是北辰王和战堂的夜锋军团在暗中压阵,那个浪荡子,早就被眾人千刀万剐了。” 棠溪雪微微挑眉。 她抬眸,望向远处的湖边。 那里,隱隱可见絳紫色的身影。 北辰霽,果然在。 她收回目光,继续望著湖面上的激战。 花容时虽然风流不羈,但实力確实不弱。 风灼的枪法一往无前,勇猛无匹,可花容时却总能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两人有来有回,打得镜湖冰面碎裂,水花四溅。 可她知道,晏辞说得对。 如果不是北辰王压阵,花容时今日,怕是走不出这镜月湖。 她轻轻抚了抚怀中的小白猫。 银空发出满足的咕嚕声,丝毫不怕这里的动静。 然而,下一刻。 一道银白剑芒自天而降。 那剑光来得毫无徵兆,凌厉到仿佛能將天地劈开。 它震散了漫天飞花,將那些粉色、红色、白色的花瓣绞成齏粉,如一场骤然而止的花雨。 一柄冰晶长剑破空而来。 剑身通透,泛著幽幽寒芒,仿佛是用九天玄冰凝成。 剑势凌厉到势不可挡,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凝结。 花容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感受到了那股可怕的杀机。 冷。 冷到骨髓里。 冷到连心跳都几乎要停住。 这一剑—— 他挡不住。 “表哥!” 花容时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惊惶急切,还有非常从心的求救。 “救救我——!” 他一边喊,一边本能地往后退。 可那剑光太快了,快得让他根本无处可逃。 千钧一髮之际。 岸边那道冷酷霸气的身影,动了。 北辰霽身形一闪,如一道紫色的惊雷掠过冰面。 他手中紫雪剑骤然出鞘,剑光如虹,划破长空。 “鐺——!” 两柄长剑在空中轰然相撞。 紫雪剑生生撞开了那凌厉的天外飞剑,火花四溅,剑气纵横。 余波震得四周冰面再次碎裂,激起漫天冰屑。 花容时被那余波震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蹌。 他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紫雪剑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回北辰霽手中。 那柄天外飞剑,则斜斜插入冰面,剑身颤动,发出嗡嗡的嗡鸣。 北辰霽收剑而立,絳紫蟒鳞甲在日光下流转著幽冷的辉芒。 他瞥了那柄剑一眼,眸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是云薄衍的佩剑——薄嗔。 他家这个作精表弟,惹得云爵之主都亲自下场了。 “表哥——” 花容时捂著心口,惊魂未定。 那张好看的俊顏上,此刻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真是我的亲表哥!” 北辰霽没有看他。 只是淡淡开口,嗓音低沉如寒潭深处的暗流。 “菜就多练。” 花容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 菜就多练。 这话,他没法反驳。 第239章 夺妻之仇 “唰——” 下一刻,薄嗔剑再次飞起。 剑光如虹,划破长空,带著凛冽杀意,直直朝著花容时劈去! “啊啊啊!表哥!” 花容时脸上的风流倜儻瞬间荡然无存。 这年头求个亲,居然要被这么多人追著杀吗? 他招谁惹谁了? 不过就是当眾表了个白,至於吗? “救救我,救救我……” 他瞬间都要魂飞魄散了。 云薄衍的剑,他真接不下来。 剑未至,杀机已现。 他只觉得周身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我这个老实人虽然不惹事,但也怕事啊……” 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就这点出息,也敢作妖。” 北辰霽嫌弃地瞥了自家表弟一眼。 那道桃花影一闪,再次躲到了他的身后。 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泥带水。 熟练得令人心疼。 “滚远点,別影响本王发挥。” 北辰霽简直要气笑了。 花容时躲这么近,他都不知道是薄嗔剑先砍到他,还是他的紫雪剑的剑气先扫到他。 这小子,是真不怕死。 他手中紫雪剑出鞘,剑光如紫色惊虹横贯长空,裹挟著凛冽剑意,与薄嗔剑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鐺——!” 剑鸣之声直衝九霄,火星迸射如星雨洒落,激盪的剑气席捲八方。 北辰霽立於原地,絳紫蟒鳞甲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自有一股睥睨之姿。 他眸光沉凝如古井无波,手腕翻转,紫雪剑化作漫天紫影,剑光交织成网,与薄嗔剑缠斗廝杀。 两道剑气在半空碰撞、湮灭,又再生出新的剑芒。 一时之间,难分伯仲。 山河闕上,云薄衍望著这一幕,只是冷笑了一声。 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好一个,战堂夜尊,北辰霽。” “且看你能护他多久。”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勾。 薄嗔剑在空中一转,剑势愈发凌厉。 它摆脱了紫雪剑的纠缠,一剑斩向镜月湖。 “轰——!” 剑光落下,镜月湖的湖水被生生劈成两半! 巨浪滔天,水花四溅。 那被劈开的湖水久久不能合拢,露出湖底乾涸的泥沙。 人未至,飞剑已给了花容时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花容时站在岸边,望著那被劈成两半的湖水,整个人都不好了。 “表哥……” 他转过头,望向北辰霽,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无辜与委屈。 “我哪里得罪云兄了?他那么好看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狠的心呢?” 他顿了顿,又自顾自地补充道: “他一定是砍错人了,对,云兄他不可能对我这么凶的。” “不过万一他真是要砍我……那……” “不喜欢我就算了,我有的是人不喜欢。” 北辰霽收剑入鞘,瞥了他一眼,简直一言难尽。 “折月神医要给你免费治疗的时候,本王就不该阻止……” “表哥!” 花容时立刻打断他,一脸正色。 “我知道你出发点是好的,但你先別出发。” 北辰霽:“……”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 亲表弟,亲表弟…… 花容时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扫向四周。 “不是,那小炮仗哪儿去了?” 他口中的“小炮仗”,自然是指风灼。 方才还在跟他打得有来有回,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北辰霽闻言,目光也扫了四周一圈。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镜月湖畔,积雪的红色山茶花树下。 少年將军正红著脸,低著头。 他手中捏著一朵红艷的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燃烧的云霞。 那红色太艷了,艷得让人移不开眼。 棠溪雪抱著小白猫银空,站在他面前。 一袭素白衣袍,在这满目红艷之中,愈发清绝出尘。 她肩上蹲著那只雪白的小猫,懒洋洋地甩著尾巴,对眼前这一幕毫无兴趣。 “阿雪……” 风灼开口,声音有些紧张。 “我、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他递给她手中的山茶花,一双大眼睛透著几分忐忑。 他什么礼物都没准备。 “我就住这儿呀。” 棠溪雪望著他,脸上浮起一抹微笑。 “不在这里,我能在哪儿?” “难道是燃之的心里?” 风灼的脸上,飞起两团红云,煞是好看。 “我、我没、没有……” 他语无伦次,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他很快就想起了那一夜。 想起了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他若是再害羞,再躲躲闪闪,那简直就是个渣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抬眸,望向她。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热忱与真挚。 “好吧,我有想阿雪。” 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每时每刻,都想。” 少年朗眉星目,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一笑起来,那两排洁白的牙齿便露了出来。 笑容明晃晃的,像是带著三月暖阳的温度,连带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棠溪雪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燃之这么可爱。” 她伸出手,轻轻拍去他肩头的落花。 然后,她微微靠近。 清软的嗓音,温温柔柔地落在他耳畔。 “我也想燃之。” 那一瞬间,风灼觉得自己都快被甜晕过去了。 他的阿雪,也有想他。 他的阿雪,说想他。 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上。 “燃之,今天很乖呢。” 棠溪雪伸手,牵起了他的手。 那触感温热,软软的,柔柔的,从他掌心一路烫到心尖。 风灼低下头,望著两人交握的手。 那俊顏,又红了几分,有些手足无措。 “阿雪……”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害羞的欢喜。 “我会听你的话的。” 棠溪雪望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將他摘的那朵红山茶,轻轻別在发间。 那红色与她乌黑的髮丝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华丽繁复的金边赤红玫瑰玉佩。 那玉佩雕工精致,红得纯粹,红得热烈,就如同他。 玉佩末端繫著流光溢彩的红色长流苏,流转著绚烂的光芒。 “燃之的赤焰剑,之前那条剑穗太旧了。” “可以换新的了。” 风灼一怔。 他低头,望向自己腰间的佩剑。 那条旧的红剑穗,也是棠溪雪从前送他的。 他戴了许久,已经有些磨损,有些褪色,可他从来捨不得换。 棠溪雪伸手,替他解下了那条旧剑穗。 “这条丟了吧。” “阿雪,不要丟,我,我还喜欢。” 风灼立刻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收进怀里。 那动作郑重,像是收藏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看著她將新的剑穗系在他的剑上。 赤红的流苏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笑得格外灿烂,有一种云开雾散的少年气。 远处,晏辞望著这一幕,唇角微微扯了扯。 “嘖。小將军这模样,像是被灌了迷魂汤。” 他此来就是为了送织月海国那边的情报,可不敢在这里多待。 省得陛下的醋海,兴风作浪的时候,殃及无辜的他。 他转身,准备离开。 却忽然想起什么。 “云爵的主君,这是亲自接单了?” 他並不知道崑崙剑仙和棠溪雪之间的关係。 在明面上,那两人没什么交集。 他自然想不到,云薄衍只是单纯地看花容时不顺眼。 另一边,北辰霽收回目光,瞥了身边呆若木鸡的表弟一眼。 “月圆之夜,替她解桃花毒的人——” “是风灼。” 花容时的笑容,瞬间消失到了云天之外。 他怔愣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风燃之!” 他咬牙切齿。 “刚才给我机会,我不中用啊!” 他捶胸顿足。 “我就该打死他!” 他的声音里,带著懊恼和悔恨。 “夺妻之仇!” 他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 “不共戴天!” 北辰霽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唇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却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第240章 掌心雪 白雪皑皑无声。 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一株山茶,红得惊心动魄。花瓣上覆著薄雪,愈发衬得那顏色穠丽,像是落在人间的一滴胭脂泪,凝而未落。 “阿雪,你的手……好小呀。” 风灼牵著棠溪雪的手,力道轻轻的,像握著一朵易碎的雪花。 “我、我都不敢用力……感觉会被我揉碎。” 怕稍一用力,那雪便碎在掌心,化成水,从指缝间流走,再也寻不回来。 可他又捨不得鬆开。 棠溪雪低笑一声:“呵,我才没有那么柔弱。燃之可以放心牵著。” “我、我不敢……” 风灼握著她柔软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將那一丝温度牢牢攥住。攥得很小心,很虔诚,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暖意刻进骨子里,藏进魂魄里 让这须臾温存,成为往后无数个孤寂长夜里,唯一的念想。 “阿雪,我才知道你不是棠溪皇族的人。” 他抬眸望她,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但你別怕啊——我一直都在的,永远会是你的依靠。你不会没有家的。” 棠溪雪莞尔一笑,那笑意软软的,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缕阳光。 “嗯,有燃之在,我不怕。” 她能感觉到他小心翼翼的关心和安慰。 风灼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雪,我能养你的!你就算出宫,也不会吃苦的。”他像是怕她不信,又急急补充,“我有官职在身,也有战功,还领了差事,没有偷懒……” 说到这里,那双明亮的眸子像一汪春水被风吹皱,泛起层层涟漪。每一道波纹里,都倒映著她的模样。 “我、我今日在山河闕当值,不是故意溜出来的……”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委屈,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只是那花蝴蝶太可恶了……我实在气不过……”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落在雪地里,像是要化开。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里透著几分愧疚。 “我哥还在为我打掩护,我不能出来太久……” 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像要把所有不舍都锁在那里。 “我这段时间要负责白玉京巡防,没法陪你……”他垂眸,声音轻得像落在肩上的雪,“对不起啊。” “嗯。” 棠溪雪轻轻应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很柔,没有丝毫责备。 她抬起手,指尖擦过他肩甲上的麒麟纹。动作很轻,很柔,像蝴蝶落在花间,像春风拂过湖面。指尖触及冰凉的甲叶,却仿佛有温度从那里渗进去,一直暖到心里。 “燃之辛苦了。”她望著他,眼中漾著柔软的光,“你一直都很努力,我有看到哦!”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她细细打量著他——少年红衣猎猎,银枪在手,眉宇间是藏不住的锋芒与朝气。锁子甲在雪光下熠熠生辉,鳞片般的甲叶层层叠叠,映著他英挺眉眼,衬得他愈发俊朗。 他站在那里,便是一簇烈火,一抹让人移不开眼的光。 五年的分別,她的燃之,已经长得那么高了。 还说能养她了呢。 这一刻,她越发清晰地感觉到了岁月如梭,浮生未歇。 “今日的鎧甲配银枪,很衬我的小將军呢。”她弯了弯唇角,笑意软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糕,甜得人心头髮软,“燃之看上去意气风发,分外好看。” 她的嗓音里带著几分俏皮。 “我的燃之,真是秀色可餐呢。” 风灼低下头,不敢看她。 可那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一点一点翘起来,翘得高高的。那弧度弯弯的,像新月,又像他此刻心里藏不住的那点欢喜。 “阿雪……”他轻轻唤了一声,那声音里带著傻气的笑,藏不住的甜。 然后,他忽然抬眸,认真地望著她。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藏著一片滚烫的星河,仿佛要把她刻进眼底,融进心里。 “下次见面……我、我有事想跟你说……” 那语气里,有著满满的期待,浓得化不开。 他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她的指尖,又慌忙鬆开。动作又急又乱,心中小鹿乱撞。 “嗯?”棠溪雪望著他,那双灿若星河的眸子里漾起一丝兴味,“燃之,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呀?” 她问,嗓音清软,带著几分好奇,像羽毛拂过心尖。 风灼张了张口,又闭上。 “现在不能说……”他摇摇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那红意烧得他整个人像一只熟透的虾,是娇羞的,是滚烫的。 “说了就不灵了。” 话音落下。 下一瞬。 棠溪雪就被揽入一个热气腾腾的怀抱。 风灼將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又急又快,像鼓足了全部勇气,又像怕自己再多犹豫一刻,就再也不敢了。 他的怀抱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温度,暖暖的,像冬日里的炭火,又像春日里的暖阳。 鎧甲有些硬,硌得人微微发疼。 可那心跳声,却一下一下,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快得像擂鼓。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一下,两下…… 那心跳声里,藏著他所有的欢喜,所有的紧张,所有的不知所措——还有他全部的赤诚心意。 “喵——!” 一声猫叫骤然炸响。 小白猫银空被挤在两人之间,发出一声不满的抗议。小脑袋从缝隙里猛地探出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幽怨地瞪著风灼,尾巴不满地甩来甩去,像是要抽他几下才解气。 风灼瞬间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敢动。 他猛地鬆开手,整张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緋色。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语无伦次,手足无措,“我没注意到这小不点……” 然后,他將怀里藏著的一包东西,胡乱塞到她手里。 那是一包星砂糖。 用油纸包著。 还带著他身上的温度,暖暖的。 他转身就跑。 那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积雪在他脚下飞溅,留下一串仓皇的脚印。 跑出几步,他忽然又停下。 转过身,远远地望著她。 隔著覆雪的梅枝,隔著满树山茶花落下的胭脂色花瓣。 他抬起手,朝她用力挥了挥。 那动作很大,大到像是怕她看不见。 “阿雪——!” 他喊道,嗓音清朗,带著少年朝气,在寂静的雪地里盪开。 “今天的你,依然很好看!” “阿雪,是白玉京最好看的风景!” 喊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全部勇气。 转身,继续跑。 这一次,真的跑远了。 那抹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像是化作一缕烟,融进了白雪里。 第241章 明目张胆的偏爱 棠溪雪站在原地,低下头,望著怀中那只不满地甩著尾巴的小白猫。 银空仰起头,冲她“喵”了一声,小脑袋一歪,那双圆溜溜的眸子里盛满了控诉。 仿佛在说:方才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將军,挤到本喵了! 她轻轻抚了抚它的背脊。 那动作很轻,很柔,一下一下,顺著那雪白的毛髮滑下去。 小白猫把头埋进她臂弯里,尾巴却还在一甩一甩地抗议。 她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小傻瓜。” 她轻声说。 嗓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融化的糖。 藏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暖意与欢喜。 她的小竹马,真的很可爱呀。 让她如何能不喜欢? 不远处,竹林深处。 晏辞倚在一竿修竹旁,遥遥望著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赤焰佩剑上——风灼腰间那柄剑,剑柄上新系了一枚鎏金玫瑰玉佩剑穗。 那玉佩做工极精致,玫瑰花瓣层层舒展,背面鐫刻著冰雪纹样,在雪光下流转著温润莹泽的光。 那是棠溪雪亲手系上去的。 就在方才。 她踮起脚尖,指尖绕过长剑吞口处的银链,將那枚玉佩穗子繫紧。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极郑重的仪式。 风灼站在那里,耳根红透,一动不敢动。 晏辞看得分明。 那枚剑穗,是她的印记。 是宣告。 是“有主了”三个字,用最温柔的方式,刻在所有人眼前。 明目张胆。 毫不遮掩。 晏辞轻轻嘆了一声。 那嘆息很淡,淡得像雪沫落在湖面,一眨眼便被风吹散了。 “风小將军,祝你好运。” 他喃喃,在心里默默替风灼点了三炷香。 他可记得,他家陛下上次说的,要將风灼和花容时一起赐死呢。 陛下至今未动,不过是顾念著棠溪雪。 毕竟棠溪雪对风灼的偏爱,同样明目张胆。 那枚剑穗,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消息传到陛下耳中之后。 到底是能保住风灼的小命,还是成为他的催命符? 晏辞不知道。 跟花容时不一样,风灼在棠溪雪心中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陛下若真想动他,势必要与她反目。 “毕竟是青梅竹马啊……” 他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且看陛下的態度了……这场情局,到底谁主沉浮?” “左右,我避远些,便也烧不著了。” 他自年少时起,便被小殿下吃得死死的。 那时她还小,软软糯糯的一团,从迴廊那头跑过来,裙摆翻飞,像一只误入深宫的小蝴蝶。 “阿策哥哥——” 她这样唤他,嗓音又甜又软,像是春日里化开的蜜糖。 他便鬼使神差地跟著她胡闹。 什么荒唐事都敢应承,什么混帐名头都肯担著。 那些年,杏花微雨,春山如笑。 她跟著皇太子棠溪夜来麟台上课时,悄悄回头,冲他眨眨眼。 他便心领神会,趁著太傅转身写字的空当,將袖中藏好的糕点递过去。 一块桂花糕,传了三个人,落到她手里。 她背对著太傅,偷偷咬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眉眼弯弯。 他低下头,装作在认真抄书。 可那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阿策哥哥,听说宫外有很多好吃的……织织好想出去玩呀……” 她说想出宫看看,他便摸清了守卫换班的时辰,算准了哪条路最安全,甚至提前备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藉口。 她像只刚出笼的小鸟,东张西望,什么都好奇。 他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始终与她隔著一步——近了,怕她拘束;远了,怕护不住她。 她说想去军营看演武,他便冒著被父亲打断腿的风险,带她悄悄潜入北衙大营。 校场上金戈铁马,杀声震天,她看得目不转睛,眼睛亮得惊人。 忽然有匹受惊的战马朝他们衝来,他本能地挡在她身前。 后来被人认出来,他挨了好一顿训。 可事后她躲在他身后,探出小脑袋,说“阿策哥哥好勇敢”。 就这一句,他觉得什么都值了。 她说想学兵书,想要像他那么聪明。 他便將她带进晏家的藏书阁,一页一页,一条一条,细细讲给她听。 夜深了,她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他轻轻托住她的额头,没有叫醒她。 只是將烛火拨暗了些,替她披上自己的外袍,就那样坐著,让她靠著,直到东方既白。 他想:她不必知道,他今夜本还有三份策论要写。 明日熬一夜便是。 她说想去最高的山顶看日出,他便带著她爬上了那座最险峻的山峰。 黎明时分,他们坐在崖边,望著天边渐渐亮起的霞光。 她转过头,冲他笑,说:“阿策哥哥,你看——残月沉渊,旭日披襟,千山尽染。” 他没有看太阳。 他在看她。 那些年里,他好像一直在看她。 看她笑,看她闹,看她从一个软软糯糯的小糰子,出落成亭亭玉立。 他心甘情愿守在她身侧,替她谋划,替她打算,替她挡那些看不见的刀锋。 分明父亲千叮万嘱,要他辅佐皇太子棠溪夜。 可他总是不自觉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为此,他挨了不少家法。 那日祠堂里,烛火幽幽地燃著,照著祖宗牌位,明明灭灭。 他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父亲的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言策!你可还记得你的表字是什么意思?” 戒尺落下,带著风声。 他跪著,不躲。 “言为心声!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以为为父不知道吗?” 又一记。 “策为天下!你的心思该放在哪里?是放在皇太子身上,还是放在那个永远得不到的人身上?” 再一记。 “你是家族的希望!晏家已经选错过一次了,家族如今,容不得一点错误的抉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明白了吗?” 他咬著牙,没有吭声。 疼吗? 疼的。 背上火辣辣的,像是烙铁烫过。 可他心里清楚,这点疼,比不上往后要忍的那些。 他垂著眼,低低应了一声: “儿谨记。” 言策。 言者,言语之谋,进諫之道。 策者,计策之筹,鞭策之责。 这二字,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时时提醒著他——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什么能想,什么不能想。 他收回目光,转身欲走。 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株红山茶下,那道雪白的身影依旧静静立著。 花瓣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怀中那只懒懒的小白猫身上。 美得像一幅画。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晏辞默默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去。 此地不宜久留。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也会被那笑容—— 迷了心窍。 另一侧的湖畔,山石错落。 花容时呆呆地望著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 “表哥……”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哭腔,几分委屈,几分快要绷不住的情绪。 “那小疯狗……他、他居然还抱了吾妻……” 他转过头,望著北辰霽,眼睛红红的,像是隨时要落下泪来。 “他凭什么啊?” “凭他帅?” “凭他年少有为?” “凭他们青梅竹马?”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表哥,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北辰霽立在原地,神色淡淡地望著他。 那双紫眸里,没有半分波澜。 “作为一个过来人,本王的建议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別过来。” “反正你过来也毫无用处。” 花容时瞪大了眼睛。 “表哥,你居然这么扎我的心!” 他捂著胸口,动作夸张得像是演一齣戏。 “你还是不是我的亲表哥了?”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的控诉: “那我呢?我算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就这么多人要砍我!” 北辰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淡淡开口: “算你倒霉吧。” 花容时:“……” 他深吸一口气。 “罢了,生活给了我一耳光,我觉得没有上次响。” 北辰霽瞥了他一眼。 “表弟,你还是努力变强吧。” 他的嗓音依旧是淡淡的,甚至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不然会有更多无情的耳光。” “本王可没空天天给你当护卫。” 花容时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委屈状。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我是弱者,我不仅抱怨环境,我还抱怨强者。” 他抬眸,望向北辰霽,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祈求的光。 “父皇说了,遇事不决,先问表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可怜巴巴的哀求: “表哥,你可千万別不管我啊……” “我可是你的亲表弟。” “他们是真的发了狠,想对我辣手摧花……” 北辰霽望著他。 望著他那张妖冶动人的脸,那双桃花眼里藏著的狡黠与委屈,还有他那副赖上他的无赖模样。 他忽然有些头疼。 “走吧。” 他淡淡开口,转身离开。 “先回去再说。” 花容时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去。 “表哥,你这话的意思是——你会管我的对不对?” 北辰霽不理他。 “表哥,你別走那么快啊!等等我!” 花容时小跑著跟上,粉纱衣袂翻飞,像是一朵漂亮的桃花。 “表哥,你说那小疯狗他怎么能收吾妻的礼物?我们要不要去抢回来啊?” 北辰霽忽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冷冷地望著他。 “你再提一句『吾妻』——” 他顿了顿,那目光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 “本王现在就让你自生自灭。” 花容时瞬间闭上嘴。 可那双桃花眼里,依旧盛满了委屈。 表哥好凶啊! 他默默跟在北辰霽身后,一步一回头,望著那株山茶花树的方向。 望著那道雪白的身影。 想起她脸上那甜甜的不属於他的笑意。 心口疼得像被人剜了一刀。 可他又忍不住想—— 吾妻,真好看啊! 好喜欢! 第242章 皇太子 暮鼓晨钟,夕阳微醺。 承天殿內,寂静无声。落日余暉透过雕花窗欞洒入,將满殿陈设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光影流转间,那道玄色身影端坐於龙案之后,眉目沉静,如山岳凝然。 沈烟认祖归宗之事,棠溪夜没有阻止。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让宗人府那边择日入玉牒便是。” 他搁下硃笔,语气淡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那嗓音带著帝王特有的从容与疏离,不高不低,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多言的分量。 “这些小事,无需扰朕。” 他早就知道沈烟是先帝流落在外的女儿。 可那又如何? 先帝重色,一生风流,在外不知有多少子嗣。那些人散落九洲各处,有的甚至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能有机会走到他面前,能有机会证明自己身份的,他便赐他们一个名分。 旁的,便没有了。 恩宠? 没有的。 眷顾? 也没有的。 甚至想见他一面,也別妄想。 他对那些素未谋面的兄弟姐妹,从来没有什么多余的情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毕竟,他与先帝之间的关係,本就算不上好。 棠溪夜垂眸,望著案上那叠尚未批完的奏章,思绪却飘远了去。 飘回很久很久以前。 小时候他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父皇看他的眼神总是那样复杂——有严厉,有审视,有时甚至会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恨意。那恨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只是一瞬,便被其他的情绪掩盖。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於是更努力,更刻苦,更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 可那鞭子,还是落了下来。 有时候是因为策论写得不够出彩,有时候是因为骑射输给了旁人,有时候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只是父皇心情不好,便將他召去,狠狠责打一顿。 他跪在那里,咬著牙,一声不吭。 心里却在想,他又哪里做得不够好? 每次他无端受罚,都是他的织织,红著眼给他上药。 小糰子跌跌撞撞跑进来,看见他背上的伤痕,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吹气,小嘴嘟著,像只护食的小猫。 “呜呜呜……皇兄肯定很疼吧?” “织织给皇兄呼呼……就不疼啦。”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是他挨打,他一滴泪都没掉,她却快碎掉了。 他望著她那副模样,心口忽然就软了下来。 “织织不哭,皇兄不疼。” 他总是这样轻声哄著她。 她哭累了,便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小手还紧紧攥著他的衣襟。 他拥著那团软软的暖意,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仿佛真的,忘了所有的疼。 后来,他听到母后与兰嬤嬤的对话,才终於明白。 原来他不是先帝的子嗣。 原来他身上流淌的,是另一个人的血脉。 这件事,他怀疑先帝是知道的。 否则那些鞭子,为何落下来时,总带著几分泄愤的意味? 可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先帝那般寡恩无情,疑心病重到连枕边人都要提防,却至始至终,没有提过改易皇太子的话。 一次都没有。 先帝的子嗣眾多,优秀的也不乏其人。可从来没有一个皇子,能越过他这个嫡长皇太子去。 其中固然有他与母后的手段,可先帝的態度,同样至关重要。 他记得自己初登太子之位时,先帝曾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 “皇太子是玄胤。任何皇子胆敢覬覦——” 他顿了顿,那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儿子,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 “朕必严惩,绝不姑息。” 那些年,果然没有一个皇子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先帝手段素来酷烈,哪怕是训练皇子公主,都是最严苛的。他们受了很多罚,很多时候,都是他这个长兄替他们求情,他们才逃过一劫。 那个时候,严苛的先帝,看向他的目光很复杂。 仿佛透过他,在看著旁人。 “陛下。” 晏辞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 军师立在案侧,手中捧著一叠刚整理好的密报。他仔细翻阅著那些隱龙卫呈上来的消息,目光掠过一行行字跡,重点检查著有没有“不该报”的內容。 譬如某位小殿下与谁的私交。 譬如某位小殿下今日又见了什么人。 见到隱龙卫很上道,只报了风灼,旁的一概略过,他这才放下心来。 “今日不染大师在祭天大典之中,眉心显现的皇族圣印……”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棠溪夜,那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与您的一模一样。” 棠溪夜接过密报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 只是垂下眼帘,將那点复杂的情绪敛去。 “不染大师,本名棠溪清渊,是先帝曾经的嫡长兄,原本的皇太子。” 晏辞继续道,语气平淡,却藏著几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感慨。 “听闻他仁善宽和,性子淡泊,是个……人淡如菊的人物。” 他顿了顿。 “对先帝算是有提携之恩。当年先帝年幼失母,在后宫受尽冷眼,是这位皇长兄將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也因此,先帝对他一直另眼相看。” “先帝那么多兄弟,几乎都葬於皇陵了。唯独这一位,被他留了下来。” 晏辞又补了一句。 “那位废太子……倒是挺得人心。” 连他父亲,当年都是追隨那位废太子的人。哪怕那位都出家了,他父亲还是暗中护著,算是很忠心了。 棠溪夜点了点头。 他见过那位护国寺的不染大师。 不止一次。 从小到大,母后每年都会带他去护国寺。每一次去,都要带他去听不染大师讲禪。 他坐在蒲团上,听著那道温润的嗓音缓缓讲述著经文里的故事,有时会不知不觉走了神。 那时候他没多想,只当是母后信佛,想让他也多沾些佛气。 如今想来——那竟是带他去见生父的。 他忽然有些想笑。 以他对母后的了解,她那样的人,若是喜欢谁,定是要將那人牢牢锁在身边的。 白宜寧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这天下还没有她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可偏偏对不染大师,她的態度竟然这般温和。 捨不得囚,捨不得困,甚至捨不得用半分手段。 他之前一直盯著母后身边的人来怀疑,却万万没想到他那位生父,竟然在护国寺。 晏辞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 “先帝对那位兄长,应该是有几分真心的。” “他分明知道陛下的身世,却从不曾揭穿。” 棠溪夜没有应声。 他知道晏辞说的是真的。 先帝那人,心狠手辣,刻薄寡恩。北辰一族说灭就灭,那么多的兄弟说杀就杀,甚至连帝位都是杀了亲父夺来的。后来更是杀得各国胆寒,硬生生將北辰帝国,杀到了九洲第一的位置。 可他对自己的妃嬪和美人们,从来只有贪色,没有半分真心。 那些皇子公主们,他也从没有什么情谊。 唯独对他这个皇太子——是又爱又恨。 恨他不是自己的血脉。 却又爱他是自己最尊敬的那位皇兄的儿子。 这其中的矛盾,怕是连先帝自己,都说不清楚。 棠溪夜垂下眼帘,望著案上那叠密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一年他不过七八岁,在先帝的御书房里偶然见到了一幅画像。 画中之人一袭蓝白长衫,立於白梅花树下,眉目温润如玉,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像远山的一缕轻嵐,却让人望之忘俗。 他问先帝那是谁。 先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得到答案了。 然后,那人轻轻说了一句: “是你永远也比不上的人。” 他当时不懂。 如今懂了。 那人是他的生父。 是先帝最敬重、也最愧疚的人。 “织织,她亲赐了风灼信物……” 棠溪夜垂下眼帘,望著密报上那短短一行字。 指尖微微一紧。 这是公然护著他了。 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上,神色未变,可眉心处,却悄然拧起一道极浅的褶皱。 他抬手,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那动作很轻,却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忽然之间,他好像就明白了。 明白了母后当年的选择。 明白了那些她从不言说的、隱忍而深沉的——爱。 “织织,朕该拿你……如何是好?”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翻涌著的,是一种极复杂的情绪。 有酸涩,有不甘,有想要不管不顾將她锁在身边的衝动。 他想让其他人再也无法覬覦他的织织。 想让她的目光,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想將她藏起来,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让谁也找不到,谁也见不著。 那些念头像暗流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衝击著他心底那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可他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的暗流,却一点一点平静下去。 他如何捨得? 如何捨得折断她的羽翼,让她不能再自由翱翔於这天地之间? 如何捨得將她困在一方小小的宫墙里,让她不能再那样肆意地笑,那样明媚地闹? 他捨不得。 捨不得她受半分委屈,捨不得她少一丝欢喜,捨不得她因为这世间任何事而蹙起眉头,捨不得她的笑容里染上半分阴霾。 她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 是他看著她从跌跌撞撞的小糰子,长成如今这般惊才绝艷的模样。 她的每一分欢喜,每一分肆意,每一分自在都是他用尽全力想要守护的。 那些翻涌的醋意,那些想要不管不顾將她锁在身边的衝动,他狠狠压下。 將那万丈狂澜,生生按进心底最深处的渊藪。 “织织。” 他轻轻唤了一声。 那嗓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朕会一直护著你的。” 他將那翻涌的醋意,生生咽下。 只因,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而他,愿意做那个站在她身后,永远托举她的人。 窗外,暮色渐沉。 最后一缕余暉隱入远山,天地间笼上一层薄薄的青灰。 承天殿內,烛火次第亮起。 那道玄色身影依旧端坐於龙案之后,眉目沉静,如山岳凝然。 没有人知道他方才想过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咽下了多少翻涌的情绪。 他只是垂下眼帘,继续批阅著案上的奏章。 一笔,一笔。 稳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可那握著硃笔的手,指节分明,微微泛白。 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又像是在极力克制著什么。 第243章 天大的笑话 御书房內,烛火幽幽。 那光温暾沉静,像是从岁月深处渗出来的暖意。 它落在棠溪夜的面容上,勾勒出那张俊美绝伦的侧脸。 眉骨高挺,眼尾微扬。 此刻却敛去了白日里的锋芒,只剩下几分无人得见的疲惫。 他靠在龙椅之上,指尖轻轻叩著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那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言策。” 他开口,嗓音低淳磁性,听不出喜怒: “你知道的,朕不想与织织离心。” 晏辞立在案侧,闻言微微抬眸。 他望著这位年轻的帝王,望著他眼底那抹藏得很深的无奈,忽然有些感慨。 陛下比他想像的,还要在意小殿下。 “陛下。” 他斟酌著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 “不如——就让梦华太子他们自己斗去?” 他顿了顿,见棠溪夜没有打断,便继续道: “空桑那位羽皇子,是个黑心的。他们几个斗起来,想必也是你死我活,自然无需脏了陛下的手。” 棠溪夜闻言,眼中分明带著几分冷意。 “那几个斗起来,还欠些火候。” 他缓缓道,指尖的叩击停了下来: “一群年轻气盛的小子——不过是小打小闹。”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司星昼,妄图掳走朕的织织。此事,没完。” 晏辞垂下眼帘,將那一闪而过的瞭然敛去。 “司星折月,似乎很喜欢织命天医。” 他轻声提醒。 “听闻他將小师叔的所有医书都抄了一遍,日夜研读,如获至宝。” 棠溪夜闻言,那唇角又扬起几分。 这一次,那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加上这条毒蛇,他们斗起来,才能刀刀见血封喉。” 晏辞点头: “臣明白。” 他在心中默默嘆了一声。 他能忍住自己不下场,已经是难得了。 他都以为陛下要发疯,要不顾一切地將小殿下留在身边。 没想到,陛下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沉得住气。 如今陛下压得越狠,他日反弹的时候,只怕更不可收拾。 他想到裴砚川,想到风灼…… “裴公子,风小將军,我也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他若是出手献策,自然是杀人不见血,刀刀致命。 可他每次想到棠溪雪难过的眉眼,那些狠辣计策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裴砚川和风灼,都深得她的喜欢。 一个登堂入室,住进了镜夜雪庐;另一个得到她的信物,腰间繫著她亲手掛上的剑穗。 她喜欢的人,他又怎么捨得伤害? 如今她已长成,眼波流转间自有惊心动魄的光景。 他该离得远些了。 万万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被她轻飘飘一句话,就哄上了那艘摇曳生波的小贼船,纵著她胡作非为。 可他还是忍不住,为她著想。 忍不住替她护著那些她在意的人。 晏辞告退,脚步声渐行渐远。 棠溪夜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待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缓缓摊开案上另一份奏报。 那是隱龙卫送来的密报。 他这里有三份奏报。一份来自沈错,一份来自晏辞,还有一份,是他自己的暗中部署。 身为帝王,他永远不会偏信任何人,也不会將自己的耳目完全交给一方。 这是他从先帝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他垂眸,望著那份密报上的字跡。 良久。 他轻轻开口,嗓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言策……” “你最好安分守己。” “不要越界。” 与此同时,白玉京城西的一处小院前。 灯火通明,將门前那株枯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烟站在院门口,神色恼怒地望著眼前那道空山新雨的身影。 她今日穿著一袭宝蓝色的锦裙,发间簪著新制的珠翠,整个人比从前多了几分艷色。 “羽皇子这么戏耍人,有意思吗?” 她的嗓音尖锐,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这个院子我已经不租了。你的那些狸奴,即刻就给我全部带走——” 她顿了顿,那目光扫过院內那些蜷缩著的小小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不然,我不介意让人动手驱赶,到时候若是伤著它们,就別怪我的人不知轻重了。” 空桑羽站在门前,银蓝色的长髮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少年那张精致的面容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意。 可那笑意,有些僵硬。 “烟姐姐,这么冷的天,它们没有地方待,会冻死的。” 他的嗓音依旧是清越动听的,带著几分少年特有的乾净。 他身后,一群花色各异的小猫咪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有的躲在廊柱下,有的挤在石阶旁,小小的身子挤成一团,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空桑灵站在他身侧,听到沈烟的话,那双水灵灵的杏眼瞬间瞪圆了。 “烟姐姐,你至少要给我哥一点时间吧!” 她不可置信地望著沈烟。 从前那个善良温柔的烟姐姐,那个总是笑著给它们送吃食的烟姐姐,那个说最喜欢小动物的烟姐姐。 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 沈烟闻言,冷笑一声。 “我只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 她抬起下巴,那姿態里带著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 “从前是我太天真,真被你们当冤大头了。” “就是!” 她的婢女鲤儿在一旁帮腔,气呼呼地瞪著空桑羽: “你们真是可恶!如此欺骗我们小姐!” 空桑羽闻言,唇角的笑意终於敛去。 他望著沈烟,那双湛蓝如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冷下去。 “从前沈小姐不是自詡善良吗?” 他的嗓音依旧是清越的,可却多了几分凉意: “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就成了欺骗?” 沈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还是梗著脖子不肯退让。 空桑羽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取出腰间的御兽笛,置於唇畔。 笛声响起。 清越悠扬,像是林间的风,像是山涧的泉。 那笛声落下的瞬间,那些蜷缩著的小小身影,纷纷探出了脑袋。 一只,两只,三只…… 花色各异的小猫咪们,从门缝里钻出来,从窗台上跳下来,从角落里跑出来。 它们抖了抖身上的雪尘,乖乖地聚到空桑羽脚边,仰著小脑袋望著他。 空桑羽放下御笛,俯身轻轻抚了抚最近那只小橘猫的脑袋。 “走了。” 他轻声道,那嗓音里带著几分温柔的安抚: “我们去找个新家。” 他直起身,朝沈烟点了点头。 那动作依旧温文有礼,可那双蓝眸里,早已没了从前的笑意。 “此前多谢沈小姐大发善心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身后,一群小猫咪乖乖地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踏著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沈烟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气得胸口起伏。 “空桑羽——!”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谁承想呢,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单纯可爱的少年,居然是个黑心汤圆? 她沈烟这么一个大美人他不图。 他居然图她的银子! 这——这像话吗? 简直让她成了天大的笑话! 第244章 心软的神 夜色渐深,寒风凛冽。 空桑灵跟在兄长身后,望著那群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猫咪,眼眶都有些发红。 “哥,这冰天雪地的,我们去哪里给它们找家呀?”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哭腔: “总不能带去山河闕吧?” 那里住的都是各国使臣,怎么可能收留这些流浪猫? 那里守卫森严,它们怕是进都进不去。 空桑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前方茫茫的夜色,那双蓝眸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妹妹说得对。 可他能怎么办? 那些年,山海组织的收成,几乎都投进了织月庭。 他养著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养著那些被遗弃的小动物,养著所有他遇见的不幸。 他自己,反而穷得叮噹响,那响声简直都扰民了。 他以为沈烟好骗,又善良,可以帮著他一起养这些小东西。 空桑羽垂下眼帘,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他终究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就像从前在东海碧落云洲的时候,他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可后来他才发现,这世间有很多事,他无能为力。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像此刻。 他想给这些小东西一个家,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避寒的地方都给不起。 “我记得镜月湖旁边,有一座荒废的鬼宅。” 他开口,嗓音有些哑: “先带它们去那里避避寒。” 他顿了顿,又道: “等明日,我接几个单子,赚点银子,再给它们寻个住处。” 空桑灵闻言,眼眶更红了。 她知道兄长有多不容易。 他明明天赋过人,能够沟通万灵,却因为被其他皇兄们视为威胁,被至亲手足推入大海之中。 他在水中挣扎,被大海的浪潮无情地捲走。 哪怕他们一族天生擅水,可他却差点溺死在了深海之中。 那时候,正逢碧云天珊瑚瘟蔓延,人人自危,皇族大乱,根本无人来救他。 他在海上飘了很久。 对水的恐惧,深深地刻入了他的灵魂。 他以为自己没有任何希望了。 直到一艘船经过,將他救了上去。 那场让活人身上长出诡异珊瑚状硬痂的珊瑚瘟,令所有大夫避之不及。 没有人敢靠近那些病人,没有人敢踏足那片海域。 可织命天医出现了。 她亲自乘船来到海中,寻找源头和解药。 顺手將他打捞了上去。 明明经歷了生死,明明被亲人背叛。 可却因为那个人,他心中依然保留了一份良善。 因为他曾经被人从绝望中打捞了出来。 他见到这世间,还是存在著美好与温暖。 有黑暗,有光明,这才是人间真实的模样。 “喵呜——” 一声细弱的猫叫,將空桑灵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她低头,看见一只小橘猫正用脑袋蹭著兄长的脚踝,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空桑羽俯身,將它抱了起来。 那小东西立刻往他怀里钻,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再坚持一下。” 他轻声说,也不知是在对小猫咪说,还是对自己说: “前面就能避寒了。” 他顿了顿,又苦笑了一声: “也是我识人不清。选了一个不靠谱的穷鬼哄骗。当初就该选司星折月……” 要劫富济贫,就该选个有財力的。 谁能知道,相府小姐这么抠门呢? “哥。” 空桑灵忽然停下脚步,指著前方: “你说的那个鬼宅?是那个吗?” 空桑羽抬眸望去。 夜色之中,一座宅院静静佇立。 院门之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镜夜雪庐。 灯火通明,照亮了门前的石阶,也照亮了院墙內那株探出头来的红梅。 那光暖暖的,柔柔的,像是冬日里的一簇火。 “这里好像有主了。” 空桑羽喃喃,那张俊顏瞬间垮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猫咪们,忽然有些无力。 它们挤在一起,小小的身子颤抖著,发出细弱的呜咽。 那声音落在耳里,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上。 他垂下眼帘。 “不然,我们再找找看……有没有哪里能收留它们……” 话音未落。 “吱呀——” 门开了。 温暖的光,自里面照到了外面。 空桑羽猛地抬眸。 一道雪白的身影,立在门內。 棠溪雪手中提著一盏灯,怀中抱著一只小白猫。 那灯光映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柔的光晕。 她站在那里,看了看空桑羽,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小猫咪,目光里有惊讶,而后,漾起一丝柔软。 “后院有些空屋,都已经修缮过了,避避风寒还是可以的。” 她开口,嗓音清软,像是雪夜里的暖风: “若不嫌弃,可以让它们住著。” 空羽桑怔在原地。 他望著她。 望著那盏灯,望著那道光,望著那张温暖明媚的容顏。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漂泊在海上。 意识模糊间,他看见一艘船破浪而来。 船头立著一道身影,浑身都散发著温暖的光辉。 一如此夜。 一如此刻。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可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那两个字,在心底一遍遍迴响。 姐姐。 空桑灵站在一旁,看看自家兄长那副怔怔的模样,又看看棠溪雪那张温柔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她哥平日里八百个心眼子,此刻却像个木头一样。 “喵——” 一声猫叫打破了寂静。 棠溪雪怀中的银空探出脑袋,好奇地望著那群新来的小伙伴。 它歪了歪头,发出一声友好的叫声。 那群小猫咪们听见叫声,纷纷抬起头。 它们望著银空,望著那道温暖的光,望著那个抱著猫的雪白身影。 然后,一只小橘猫率先迈开步子,朝她走去。 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围在她脚边,仰著小脑袋,发出细弱的叫声。 那叫声里,有依赖,有信任,还有——找到了家的欢喜。 棠溪雪低下头,望著脚边那群小东西,微微一笑。 她抬眸,望向空桑羽。 “还愣著做什么?” 她的嗓音清软动听: “再不进来,它们可都要冻坏了。” 空羽桑望著她那张在灯火下温柔的脸,蓝眸中有著藏不住的惊喜。 “嗯。谢谢雪姐姐。” 他轻轻应了一声。 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带著一群无家可归的小猫咪们,踏进了那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空桑灵鼻尖发酸,眼眶一热,她以为暗夜无光,没想到柳暗花明,这些小傢伙们,终究遇到了心软的神。 第245章 黑心小汤圆 “阿鳞,麻烦你招呼一下客人。” 棠溪雪侧首,朝不远处那道月白身影招了招手。 那动作隨意得很,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亲昵。 一身书卷气的少年裴砚川立刻走上前来。 他今夜穿了一袭月白长袍,发间簪著一支素银簪,整个人温润如玉,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他朝空桑羽微微頷首,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羽皇子,灵公主,请吧。” 那嗓音清朗,不卑不亢,却自有一股主人家的从容。 裴砚川望著空桑羽,还记得这位皇子,在祭天大典之后,为他家殿下献礼的画面。 “那就有劳裴公子了。” 空桑羽望著他,望著他站在棠溪雪身侧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记得。 记得从前在麟台的时候,那些传闻都说裴砚川是镜公主的裙下臣。 那时候他还当笑话听,觉得那个从前名声狼藉的公主,也就只能配配这种落魄书生。 可此刻,看著裴砚川站在这里,住在这座宅子里,被她那样自然地唤著“阿鳞”。 他只觉得酸得冒泡。 酸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烫。 他喜欢了那么多年的织姐姐啊。 他居然没认出来。 空桑羽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死死压住。 他记得第一次来麟台的时候。 初见棠溪雪的那一刻,他满心欢喜。 那身影像极了他的织姐姐。 他忐忑而欢喜。 他毫无防备地靠近她,想要確认那是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道身影。 她靠近他的时候,他是知道的。 还以为是什么惊喜。 他假装没注意到,任由她靠近。 结果,那个少女从背后將他推进了湖里。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因为年少时的经歷,对水有著极大的恐惧。 那一刻,他浑身僵硬,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往湖底沉去。 他满心的欢喜,在那冰冷的湖水里,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他告诉自己,这个恶毒的女人,不可能是他的织姐姐。 织姐姐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人? 对於几乎害他溺死在湖中,又假装救他博好感的镜公主,他一直都是厌恶至极。 可如今…… 居然得知,她——真的是他的织姐姐。 他心中乱极了。 会不会当时是別人推的他? 他是不是误会织姐姐了? 织姐姐那么好的人,一定是真心救他的。 就像此刻站在灯火里,温柔地收留他那些小可怜们的她,是他记忆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变得清晰的样子。 空桑羽抬眸,望向那道雪白的身影。 她正提著一盏灯,朝门外走去。 那背影清绝,在夜色里像是隨时要化开的一缕月光。 她似乎——很不喜欢他。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瞬间,空桑羽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被他的神明厌弃了。 他低下头,望著脚边那群正欢快地蹭著门槛的小猫咪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还好。 还好它们被收留了。 它们被神明庇护了。 “两位这边走。” 裴砚川的声音將他从恍惚中拉回。 他抬眸,见裴砚川已经走到了前头,正抬手示意他们跟上。 “镜夜雪庐的前庭与后院是分开的。两位平日若是来照顾这些狸奴,可以从庭院那边进来,就不会打扰到殿下。”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落在空桑羽耳里,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会打扰。 他是客人。 是外人。 是需要不打扰的人。 “嗯,好的。我们知道了,多谢裴公子提醒。” 空桑羽默默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 “我们到了。” 裴砚川开口说道,伸手朝著前方指去。 “你们可以將这些狸奴安顿在此。” 那一排屋舍静静佇立在夜色里。 屋舍修缮得很好,墙麵粉刷一新,门窗也换了新的。 只是屋內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只有光禿禿的地面和墙壁。 住人是寒磣了些。 可养小动物,却是极合適的。 足够宽敞,足够温暖,足够让它们平安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夜。 “哇,哥!” 空桑灵惊喜地叫出声来,那双水灵灵的杏眼瞪得圆圆的: “这里比之前那小院温暖宽敞多了!” 她跑进屋里,东摸摸西看看,兴奋得像只小鸟。 “啊啊啊!镜公主殿下真好啊!” 她转过头,望著空桑羽,那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光: “不愧是天医大人!她可真是太温柔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捂住了心口: “哥,你从前居然无情拒绝了天医大人耶……”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痛心疾首: “她差一点点,就是我嫂嫂了。” 那“嫂嫂”两个字,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空桑羽的心口。 他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进来,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那双漂亮如蓝宝石的眸子,瞬间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望著屋內那群正欢快地跑来跑去的小猫咪们,望著它们终於有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家。 他想。 她不喜欢他,也是应该的。 毕竟,他从前虽然一口一个雪姐姐,却从不曾真心待她。 她发现了他的虚情假意,所以才对他那般冷漠吧。 “偏我来时不逢春,回首东风已误身。”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 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羽上。 他垂下眼帘。 將那一点水光,悄悄藏进了夜色里。 “我这颗心,最想给的人,已经不想要了。” 夜色沉沉,马车轆轆驶出白玉京。 车轮碾过覆雪的官道,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城门的灯火渐行渐远,最终化作身后一点微弱的光,被夜色吞没。 棠溪雪靠在车壁上,怀中抱著那只懒懒的小白猫。 银空蜷成一团,发出轻微的呼嚕声,小小的身子隨著马车轻轻晃动。 拂衣坐在她身侧,静默如一道影子。 暮凉在外驾车,玄衣融入夜色。 她回来之后,一直在忙忙碌碌。 还不曾去织月庭看过。 织月庭建在城外,远离那些繁华的城池,像是一盏暗夜里的孤灯,静静照著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九大洲幅员辽阔,无数国家城池星罗棋布,可总有一些角落,是被光遗忘的。 那些孤儿,便是在那样的角落里,等著一盏灯。 还有一些寡居的妇人,品行良善的,会被聘入织月庭,照顾那些孩子。 棠溪雪已经看过织月庭的帐目了。 这些年最大的入帐,竟然都是山海。 “说起来……” 暮凉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著几分斟酌: “山海虽然是暗界三大势力之一,御兽听风,以卖情报为主。” “属下从隱龙司调了一份山海的卷宗。” “山海的成员,许多都是战后退役的老兵。有些在战爭中受了伤,再也无法留在军中,也无法养活自己……” 棠溪雪闻言,也有些意外。诸国之间的战爭,最可怜的就是百姓和士兵了。 “山海之主做的买卖,不算光明。但所行之事,倒是颇有仁心。” “那颗黑心小汤圆——” “似白非白,似黑非黑。” “说不清是墨中藏玉,还是玉里生瑕。” 人心如月,有圆有缺;善恶如水,可清可浊。 世人常言善恶,可知善恶同源? 一念向光,便是慈悲;一念向暗,便是深渊。 可谁又能说,那深渊底下,没有藏著光呢? 第246章 他们的偏见 月光漫漫,马车徐行。 玉铃在风中叮咚作响,如碎玉敲冰,清越而寂寥。 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叩著门扉,又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棠溪雪漫不经心地看向车窗之外,夜风吹拂著帘幔。 银空蜷成一团,皮毛柔软如云,在暗夜里泛著幽幽的冷光。 它发出满足的“咕嚕”声,小脑袋蹭著她的手心,尾巴轻轻甩动。 她一手轻轻抚著它的绒毛,目光落在车窗外流泻而入的月光里。 那月光清寒。 像是谁遗落在人间的一段素练,铺陈在她的膝上,也铺陈在她的眉间。 浸透了她半边侧脸,勾勒出一道清绝而温柔的轮廓。 她想起空桑羽。 那个少年啊…… 初见时,他在白雪之中,半身明媚,半身晦暗。 银蓝色的长髮如泉水倾泻,眉眼精致如画中人。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像是盛著一汪春水,温润得让人想靠近。 可那春水之下,又藏著深不见底的暗流,让人看不透、猜不透。 他有温柔,那是能將寒冰捂化的温柔。 也有算计,那是连风都察觉不到的算计。 有良善,那是会在无人处悄悄拾起一片落叶、放生一只困蝶的良善。 也有狠辣,那是能在谈笑间定人生死的狠辣。 她见过他许多面,每一面都像是稜镜折射出的光,斑斕而难以捉摸。 可每一次更靠近他一些,她总会发现新的惊喜。 就像在沙滩上走著走著,忽然拾起一枚贝壳,隨手打开,里头竟藏著一颗小小的、莹润的珍珠。 空桑羽因为穿越女的恶行,对她有著刻板印象,觉得她极其恶毒,对她排斥至极。 而她又何尝不是一开始,就断定了他是个一肚子坏水的黑心汤圆? 总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在算计她。 如今想来,倒是各有各的偏见,各有各的执拗。 她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极淡,淡得像落在水面上的落英。 “殿下,陛下那边托人传了话。说是御花园里那株天霜兰开了,清姿绝尘,与殿下极配。想问问殿下明日得不得空,若是得空,便去御花园一道用晚膳,赏赏花,说说话。” 车外传来暮凉的声音,將她从思绪中唤回。 “嗯。我知道了。” 棠溪雪敛了敛眸光。 “花开得正好,是该去看看的。” 她的声线如冰糖沁雪,清清泠泠的,在夜风中飘散。 “沈烟那里,皇兄是怎么处理的?” “陛下只是给了个公主身份,其余皆是按皇族礼制来的。” 暮凉的声音隔著车帘传来,带著惯常的恭谨。 “陛下国事繁忙,无暇多顾。” “嗯。” 棠溪雪轻轻应了一声,眸光落在自己指尖,似乎在想著什么。 片刻,她又问: “隱龙卫撤回去了没有?” “大部分已经撤了,只留下了几个。” 暮凉的语声里带上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那笑意透过车帘传进来,像是月光里漾开的涟漪。 “陛下说了,那些弱的,留在殿下身边,简直是拖后腿。” 棠溪雪闻言,莞尔一笑。 剩下的隱龙卫同样不是她的对手,留在暗处是为护她,还是为盯著她? 她心知肚明。 可她偏偏爱极了皇兄这般密不透风的保护。 那让她觉得,哪怕他身在九重宫闕之中,被重重宫墙与政务淹没,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从未移开过片刻。 那五年…… 那五年的黑暗,太长了。 长到她如今闭上眼,还能感受到那时的孤寂与恐惧。 长到她的皇兄如今患得患失,恨不得將她捆在身边,寸步不离。 可她又何尝不是? 她也怕独处。 怕一觉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怕暮色四合时,四下寂静无声。 怕灯火熄灭后,黑暗將她吞噬。 幸而,暮凉一直都在。 如影隨形,寸步不离。 她不安的心,因他而得到些许平復。 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古道,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光铺陈一路,像是为归人引路。 棠溪雪已经提前命人送了御寒之物到织月庭,如今只是想去亲自看看。 看看那些她曾经捡回来的孩子们,看看他们有没有长高一些、长胖一些,看看他们长大的模样。 夜色愈发深了。 马车早已远离白玉京,行在郊野的古道上。 两旁是荒芜的田地,远处是连绵的山影,月光落在那些起伏的轮廓上,勾勒出一片苍茫而寂寥的景象。 忽然。 一声凌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夜的寧静!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用利刃生生划开了夜幕。 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震得人心头一颤。 “唰唰唰——” 紧接著,无数的箭雨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 箭矢划破夜空,带著赤红的火焰尾巴,將黑夜照成了白昼。 箭矢密集如蝗,铺天盖地,每一支都带著足以洞穿铁甲的力道。 “殿下小心!” 暮凉的声音骤然紧绷,如弓弦拉到极致。 他猛地勒住韁绳,马匹受惊,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將车厢掀翻! 下一刻,暮凉与拂衣已经同时拔剑。 剑光如匹练般展开,將射向马车的箭雨纷纷击落。 “叮叮——” 剑光与箭矢相撞,发出金铁交鸣声,火星四溅,在夜色中绽放出一朵朵细碎的花。 然而那箭雨太多了。 多得像是一场倾盆而下的大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击落一批,又有更多涌来,仿佛无穷无尽。 隱藏在暗处的隱龙卫也齐齐出手了。 “唰唰——” 一道道身影从黑暗中掠出,剑光如虹,將箭雨拦截在半空。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可那箭雨更快、更密、更狠。 与此同时,一道信號弹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 那是最紧急的求援信號,焰火璀璨,却带著刺目的血色。 血色光芒映红了半边天。 “这是衝著我来的。” 棠溪雪抱著银空从马车中走出。 她抬眸看了一眼这漫天的箭雨,眸光沉静如水,没有半分惊惧。 “喵呜——” 怀中银空已然炸毛。 小小的身躯绷得紧紧的,周身流转著银白色的光晕,发出低低的哈气声。 那是灵兽护主的本能,也是危险的预警。 她一手按著银空,一手执起雪魄扇。 扇面一展,一道寒芒斩出,直接將马车固定马匹的绳索斩断。 那受惊的马儿得了自由,嘶鸣著狂奔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时,棠溪雪忽然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令她汗毛倒竖。 “殿下!走!” 暮凉的声音忽然变得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他的声音尖锐而颤抖,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失態。 拂衣回过头,也瞬间变了脸色。 她的声音拔高,带著惊慌,连平日的从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声音里,满是绝望。 “殿下,跑啊——!” 棠溪雪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她的上空,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杀阵。 那杀阵太庞大、太繁复,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穹。 阵纹流转著赤金色的光芒,每一条纹路都透著毁灭的气息。 方才那些箭雨,不过是为了掩藏这个天火杀阵的存在。 而现在——真正的杀招,来了。 第247章 天火大阵 阵眼处,光芒骤然炽烈。 那一瞬,无尽的火芒从天穹倾泻而下,赤金交织,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 十三名身披斗篷的阵法师,共同结出的天火大阵。 光束如瀑布从九天垂落,仿佛天河倒悬。 那光芒太盛,將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连月光都在它的面前黯然失色,瑟缩著躲进了云层之后。 棠溪雪被笼罩在那火焰的中心。 她立在阵眼之中,周身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那是来自天道的压制——熟悉的感觉。 熟悉到让她想起了那些被封印在黑暗里的日子。 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惊惧。 她的眼眸深处,还燃著一簇不服输的火焰。 手中那柄师尊谢烬莲亲手炼製的雪魄扇早已展开。 那扇骨晶莹剔透,是用寒玉雕琢而成。 扇面上流转著霜雪般的纹路,每一道都是谢烬莲亲手鐫刻的符文。 寒气从扇面汹涌而出,在她周身凝成一层又一层的冰晶屏障。 晶莹剔透,层层叠叠。 像是將一道彩虹封进了冰里,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让人心悸。 银空小小的身躯绷得笔直,每一根银白色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周身银光大盛。 那银光从它体內喷薄而出,拼命撑起一道屏障,凝成透明的墙,死死挡在棠溪雪身前。 “喵——!” 小白猫带著灵兽护主的本能,也带著寧死不退的倔强。 可是那火焰太烈了。 烈到连银光都在颤抖,都在碎裂。 银色的屏障上,裂纹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像是被重锤击中的琉璃,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一寸一寸崩碎。 棠溪雪垂眸,望著那只小小的白猫。 它明明那么小,小到可以被她一手托起,小到平时最喜欢窝在她怀里撒娇。 可此刻,它却拼尽一切护在她身前。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最纯粹的、最执著的守护。 “银空。” 她的嗓音很轻,轻得像是落在火焰里的雪。 “你快逃吧。” 小白猫没有动。 它只是回过头,望了她一眼。 “喵——” 你是我的主人。 我哪儿也不去。 “咔嚓——” 它身上那点灵光凝聚的银芒,终於支撑不住,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折断了一根枯枝。 可那轻里,却藏著无尽的绝望。 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银芒快到了极致,从火焰中一闪而过。 “织织——” 那道声音穿透烈焰,落入她耳中。 低沉,温柔,却带著让人心安的篤定。 像是千山暮雪之上,忽然落下的第一缕月光。 “別怕,为师来了。” 下一瞬,一道银袍身影撞入她的眼帘。 谢烬莲踏火而来。 银袍如雪,在漫天赤金的烈焰中猎猎翻飞。 那袍角被火焰舔舐著,却始终洁白如初。 天劫他都不曾蹙眉,更遑论火海。 他手中握著蝶逝剑。 剑身透明如万年玄冰,內里流动的星尘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那一剑横扫而过,剑气如虹,將无形中天道禁錮她的锁链齐齐斩断! “鐺——!” 棠溪雪抬眸,对上了他那双银灰色的眸子。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映著她的面容。 完完整整,清清楚楚。 那目光里有庆幸,有后怕,以及无尽的温柔。 “师尊……” 她轻轻唤了一声,嗓音带著虚弱。 见到谢烬莲出现,她在天道威压之下耗尽的心神,终於再也支撑不住。 她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 “织织!” 谢烬莲一把將她接住,紧紧护在怀里,连带著银空,也被他放到了肩头。 他低头望著她,望著那张苍白的小脸。 他的眸光沉了沉。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情绪——杀意。 蝶逝剑横扫而出! 剑气纵横间,那结阵的十三道身影,在同一瞬间化作飞灰!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在那凌厉到极致的剑意中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那剑气太过霸道,太过凌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震颤,连空间都在扭曲。 崑崙剑仙,一剑惊鸿。 定生死。 同一时刻。 另一道身影如云雾般穿梭过林间。 云薄衍的剑,快得像光,快得像电,快得像这世间最冷的杀意。 薄嗔剑所过之处,那些手持弓箭的暗杀者,甚至来不及反抗,便被一剑封喉。 他收剑而立,银袍上甚至没有沾染一滴血跡。 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锋利的轮廓。 “轰——!” 巨大的爆炸声浪席捲开来,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是天火杀阵彻底崩碎时引发的余波。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连远在白玉京的人都能感受到脚下的震颤。 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推开窗,便见城外方向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夜空。 “出什么事了?” “那边的天都红了。” 火光熊熊,映红了天边。 爆炸过后,尘烟散尽。 地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洞。 “殿下——!” 暮凉和拂衣冲向棠溪雪此前所在的位置,却只扑了个空。 什么都没有。 只有焦黑的土地,灼热的余温,以及爆炸留下的巨坑。 他们跪在坑洞边缘。 暮凉的手在颤抖。 他握著剑的手,曾经握得那么稳,曾经斩落过无数敌首,曾经护著她走过无数风雨。 可此刻,那只手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与锥心之痛。 “殿下……殿下呢?” 他的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不成样子。 “方才还在这里的……殿下明明还在这里的……” 他四处张望,目光慌乱地在焦土上搜寻,像是在找什么失落的珍宝。 他翻起一块块焦土,扒开一片片灰烬。 “殿下——” 他又唤了一声,嗓音已经带了哭腔。 拂衣跪在一旁,面色如土。 她握著剑,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呜——” 拂衣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那哽咽很轻,轻得像是一缕將散的烟。 可那轻里,却藏著无尽的痛。 那火焰落下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来不及做。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看著那漫天的业火將一切吞噬,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之中。 “殿下……” 她终於发出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自己。 “殿下她……她那么厉害……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她望向暮凉,眼底带著最后一丝希冀。 那目光里,有祈求,有期盼,有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暮凉的手,握得更紧了。 “殿下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一定会没事的。” 可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第248章 天塌了 隱龙卫们全都愣在原地。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怔怔地望著那坑洞,像是失了魂。 夜风吹过,带来焦灼的气息,还有残余的温热。 “完了……” 有人喃喃道,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是天塌了……” 他们颤抖著手,將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迴去。 那传递信息的飞鸟腾空而起,消失在夜色中,带著一个足以让无数人心碎的消息。 当求援信號在白玉京上空炸开时,负责城防的小侯爷风意正在府中处理军务。 那血色的焰火,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皇族最高等级的求援信號。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点起一支精兵,翻身上马,率军往城外赶赴。 马蹄声如雷,踏破长街的寂静,惊醒了无数梦中人。 长街两侧的灯火次第亮起,有人推开窗,有人探出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队铁骑呼啸而过,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可当他率兵赶到现场时,见到的是满目焦土,以及那巨大的坑洞。 他心中“咯噔”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坠了下去。 这么大的阵仗……这绝不是寻常势力能有的手笔。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大教派、大宗门,终於按捺不住了吗? 可他们的目標是谁?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暮凉和拂衣身上,看到那两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时,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碎裂了。 “遇袭的是……” 他的嗓音有些发涩,像是含著沙砾。 “镜公主殿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他多希望他们摇头,多希望他们说不是。 可暮凉只是抬起眼,红著眼眶,艰难地抱拳。 “还请风將军彻查杀害我家殿下的真凶。” 那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著血,都带著痛。 拂衣也看向他,眼眶红透,却没有落泪。 她咬著唇,唇瓣被咬出血来也不自知。 不能哭。 哭没有用。 血债,只能血偿。 风意踉蹌了一步,险些站不稳。 他想起他那恨嫁的弟弟。 那个傻子,还天天盼著能早日嫁给镜公主。 天天在他耳边念叨—— “哥,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把嫁妆搬过去?” “哥,你说殿下喜欢什么?” “哥,我决定了,下次见到她,就向她求亲……求她带我回家……” 那些絮絮叨叨的话,此刻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不敢想像。 不敢想像那个消息传到风灼耳中时,会发生什么。 “封锁此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下令。 “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手下立刻散开,將附近方圆数里团团围住。 火把次第亮起,將这片焦土照得如同白昼。 “封锁消息。” 他又道,声音比方才更沉,像是压著千钧重负。 “任何人严禁將这个消息告诉少將军,违者,军法处置!” “是!將军!” 他转向暮凉和拂衣,深深抱拳。 “也请两位务必保密。我弟弟的心臟曾经受过重伤,他……承受不了这个消息。” 他的声音在颤抖。 老军医的叮嘱还在耳边迴响——小將军的心臟受过那一剑,勉强保住了性命,可终究是损了元气。不能情绪过激,尤其忌讳大悲大怒。 若是让他知道这个消息…… 他会死的! 承天殿,御书房。 茶盏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碎瓷片溅开,茶水四溢,洇湿了铺陈的金砖。 那褐色的茶汤在金砖上蔓延开来,像是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圣宸帝棠溪夜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让整座殿宇凝固成冰。 那寒意太过凛冽,连烛火都在颤抖,光影摇曳。 “沈错。”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轻得像是一缕將要散去的烟。 却带著让人窒息的压迫。 “你再说一遍。” 沈错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在颤抖。 他的声音哽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將那几个字挤出来。 “陛下……镜公主殿下……在城外遭遇围杀,困於天火大阵之中……”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他心上剜。 “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他的拳头握得生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在风中颤抖。 然后—— “噗。” 从来都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圣宸帝,此刻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溅在御案上,洇在摊开的奏摺上,將那些工整的字跡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红色蔓延开来,像是一场无声的绝望在燃烧。 下一瞬,玄色身影已经掠出了承天殿,消失在夜色中。 快得像一阵风。 “陛下——!” 沈错猛地抬头,却只来得及看到那道身影化作虚影,融入无尽的黑暗。 他慌忙追出去,可哪里还追得上? “沈大统领,这么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晏辞抱著一堆奏摺从迴廊那头走来,差点被沈错撞飞。 幸而他反应快,侧身避开,那些奏摺在怀里晃了晃,险险没有掉落。 “这般不稳重,成何体统?”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悦。 “如此毛躁,怎么在御前办差?” “晏军师!” 沈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 “陛下独自一人出宫了!” “这么突然?” 晏辞一怔,有些懵。 “这个时辰,陛下独自出宫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预感来得突然,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悄悄爬上了他的脊背。 “镜公主殿下……” 沈错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在城外遇刺身亡……陛下他……” 话音未落。 晏辞怀里那一堆奏摺“哗啦”一声,全部落地。 那些奏摺散落一地,有的翻开,有的合著,在月光下像是一片片白色的落叶。 月光落在那些雪白的纸上,泛著冷冷的光。 可晏辞顾不上捡,甚至顾不上看一眼。 他慌忙去取隱龙卫十万火急传来的情报。 手在颤抖。 那颤抖太明显了,怎么压都压不住。 那封情报就放在奏摺最上方,他还没来得及看。 方才他抱著奏摺,想著先送去御书房再回来处理,哪知…… 他颤抖著手,开了两次,才將那份情报打开。 当那行字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镜公主陨”。 四个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却像是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那一瞬间的锥心之痛,让他呼吸停滯,眼前发黑。 他扶著一旁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倒下去。 “来人!”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收拾好这里,所有奏摺放置於御案之上。” “传令下去,白玉京即刻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沈错,你即刻率禁卫军出城护驾!” 他深吸一口气,望著窗外那深沉的夜色,望著那还染著半边天空的火光。 那火光已经渐渐暗淡下去,却像是一道伤口,永远刻在天边。 一字一句道: “陛下若是有什么闪失……”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后果,没有人承担得起。 他担心著陛下,一颗心却因为那条情报,痛得撕心裂肺。 可他不能慌,也不能乱。 他是军师。 这个时候,他更要稳住。 “將消息递给太后娘娘。” 当消息传到千秋殿的时候,太后白宜寧手上的佛珠断了一地。 那些佛珠是紫檀木的,颗颗圆润饱满。 此刻却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像是四散奔逃的魂灵。 白宜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映著她的脸,那张素来威严从容的面容上,此刻面无表情。 良久。 她低下头,望著那些散落的佛珠。 一颗,一颗,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她弯下腰,捡起一颗。 握在掌心。 那佛珠硌得手心生疼,她將佛珠狠狠地掷於地上。 忽然,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藏著的是彻骨的冷。 “这佛既护不了哀家的织织——” “不信也罢。” 第249章 天刑殿 寒魄照夜,如墨倾覆。 白玉京的上空,一道玄色身影呼啸而过。 那气势太过骇人,所过之处,连夜色都在颤抖,像是承受不住那股滔天的威压。 街巷间无数人从梦中惊醒,只觉胸口一闷,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心臟,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碾碎。 有人抬眸望空,只来得及瞥见一道残影掠过天际,快得像是幻觉。 可那股威压却真实得可怕,压得人脊背发凉,连骨髓都在发寒。 “好可怕的威压!” “是哪位强者?敢在白玉京这般肆无忌惮?”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慄,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存在,正在俯瞰著这座城池。 “那是圣宸帝?” “嘶——” “他这么强吗?” 他们都知道圣宸帝很强。 可真真切切感受到那股威压时,方知那玄色帝袍之下,藏著何等骇人的深渊。 “好可怕的帝王,不愧是帝星……” “听闻他一出生,天端的帝星就亮得万星失色。” “九洲民间甚至流传著他是天命所归的传言。” 平日里那位端坐龙椅、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一旦释放出真正的实力,竟是这般令人绝望的存在。 北辰霽立在窗前,遥望著城外天际。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絳紫色的袍角在风中翻飞,像是一面无声的旗。 可他的身形却一动不动,如一座雕塑,凝固在这深沉的夜色里。 “这是……” “棠溪夜!” 隔著半个白玉京,他都能感应到那股如海啸般席捲而来的气势,几乎要將整座城池掀翻。 “大舅哥这是赶去投胎呢?” 花容时挑了挑眉。 夜色中,那道身影化作流光,快得连目光都追不上,只留下一道撕裂苍穹的痕跡——像是有人用最锋利的刀,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棠溪夜这是疯了不成?” 北辰霽的声音低沉,如凝冰冻泉,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却泄露了几分异样。 那眉峰蹙得太紧,像是压著千钧重负,连眉心都拧出了一道极浅的褶皱。 他了解棠溪夜。 那傢伙宛如天穹静夜,將情绪藏得非常深,深到几乎让人以为他没有七情六慾。 他从不会无缘无故失控,更不会这般毫无遮掩地释放威压,將自己的实力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除非—— 发生了什么足以让他疯狂的事。 “千溯,去查查。” 他隨口吩咐了一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夜空。 那双紫瞳里映著远处的火光,明明灭灭,像是两簇燃烧的冷焰。 “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今九极会盟在即,诸国帝王已陆续抵达白玉京。 棠溪夜本就是眾矢之的,此刻这般毫不遮掩地释放气势,简直是在向所有人宣战。 或者说—— 是在向什么人,宣泄著什么。 那会是什么呢? 北辰霽眸光微沉,心中隱隱浮起一丝不安。 那不安来得莫名,却挥之不去,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尖上。 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表哥,这次九极会盟,你究竟站在哪边?” 花容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斜倚在椅上,手中捧著一幅画卷,正看得入神。 那是他上次在麟台时亲手所绘,画中人是棠溪雪,一顰一笑,皆入丹青。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看都看不够。 “是北辰,还是梦华?” 他问得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画。 北辰霽沉默片刻,终於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 他转过身,絳紫长袍在烛光下流转著幽暗的泽光。 “棠溪夜……”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如渊,看不见底。 “那副睥睨天下的姿態,本王看著当真碍眼。” 北辰一族与棠溪皇族之间的帐,还没清算乾净。 “本王何必上赶著去给他当刀使?”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片混乱的夜空。 可不知为何,心中那丝不安却愈发清晰。 那不安像是一滴墨,落进清水里,缓缓洇开,染遍了整片心湖。 “就让他独自去会会那四方群狼吧。他不是天降帝星么?既有帝星之命,就当有镇压万星的底气。” 他顿了顿,紫瞳深处掠过一抹复杂的光。 “否则——算什么帝星?” 他没在祭天大典上给棠溪夜使绊子,让万国看他的笑话,已是看在棠溪雪的面子上。 旁的,就別想了。 “对了——”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淬了寒冰,带著刺骨的杀意。 “听说桑家当年那条漏网之鱼,来白玉京了。” 他握著紫雪剑,指节微微泛白。 幕后黑手固然可恨,可那些沾血的刽子手,同样该死。 那些年,桑家手上沾了多少北辰一族的血? 那些夜里的哭喊,那些倒下的身影,那些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他都记得。 一笔一笔,都记得。 刻在骨子里,融进血液里,永远不会忘记。 “是啊,桑庭柯那傢伙……当真难缠。” 花容时终於將画卷小心收好,轻轻嘆了口气。 那画卷被他小心翼翼捲起,用丝带系好,放在身边最贴身的位置。 仿佛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什么稀世珍宝,生怕沾上半点尘埃。 “他身边那群阵法师,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浮生卫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可每次刚要摸到踪跡,就被人抢先一步抹去痕跡。” 他抬眸,眼底浮现出几分凝重。 那凝重很少见,花容时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难得露出这般神情。 “背后有势力在保他。而且……势力不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根据我查到的线索,桑家很可能与那神秘莫测的……天刑殿有关。” “天刑殿?” 北辰霽眸光微凝。 那个名字,他听说过。 不止听说过。 “一群打著代天行刑旗號的疯子,干了不少丧尽天良的勾当。” 花容时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眉眼间满是厌恶。 “天刑殿和奉霄阁,简直就是九洲两大毒瘤。奉九霄,献天道——不知道有多少生灵被他们荼毒。无论是南疆那场赤瘟,还是东海那场浩劫,背后都有奉霄阁的影子。”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却又藏著几分忌惮。 “跟他们比起来,本王的战堂,都算正大光明了。他们一出手,便是绝杀,动輒数百万生灵遭劫。” “亿万苍生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献给天道的祭品,不过是一串数字,不过是向上爬的垫脚石。” 北辰霽听他提及那些邪教,心中不安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容时,你方才说的那些——”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深潭中浮起,带著几分沙哑: “最后似乎都是被织命天医化解了。” “若那些教派所流传的天道神諭是真的,那她这就算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个念头,却像是一根刺,扎在心里。 跟天道作对? 那会是什么后果? “定然是那些疯子的胡言乱语。” 花容时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提这些晦气的事。 那动作隨意得很,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天道若真存在,也该是仁慈的,怎会视万物为芻狗?怎会以苍生为祭品?怎会让那些疯子打著它的旗號作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那片渐渐平静下来的夜空。 火光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裊裊青烟,在月光下缓缓飘散。 “不说这些了。” 他收回目光,转向北辰霽,那脸上又恢復了平日的嬉皮笑脸。 “表哥,你说小雪花今日是不是对我印象深刻呀?” “我是那种三思之后全不行,机关算尽全都白算的人,她一定没见过吧。” 他期待地看向表哥,想要得到认可。 “这么特別的我,她难道会不动心想搜集起来?” “……” 北辰霽瞥他一眼,眼底带著几分嫌弃。 “九极会盟与你无关,容时不回綺梦花都,天天赖在本王这里做什么?” 这个表弟天天就像只麻雀,嘰嘰喳喳的,吵得他头疼。 从他来白玉京开始,这宅子就没清静过。 不是在那念叨他的“吾妻”,就是抱著那幅画发呆,要么就是缠著他问东问西。 他每天都想刀表弟。 “我怎么是赖在表哥这儿呢?” 花容时一脸无辜,那双桃花眼眨了眨,无辜得让人想揍他。 “明明你把隔壁的宅子送我了,我可是光明正大住下的。我已经让人改了宅子的名字,叫醉雪居。怎么样?不错吧?” 他笑得眉眼弯弯,邀功似的望向自家表哥,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他表字是扶醉,她单名雪。 这醉雪居,完全就是绝配! 北辰霽冷冷扫他一眼: “不怎么样。” 花容时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 “托表哥的福,据说沈烟常常遭人刺杀。” 他顿了顿,眼中带著几分好奇。 “从前你还派了十音护著,如今怎么把十音召回来了?不管她啦?” “她还是不是表哥的例外了?” 第250章 爱太奢侈 花容时斜靠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画卷的边缘。 那双桃花眼望著窗外出神,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其实觉得挺奇怪的。 他表哥那个人,看上去好像对沈烟挺好,但又好像不太好。 说好吧,表哥仇家那么多,却从未替沈烟遮掩过什么。 那些隱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伺机而动的刀锋,都明明白白地对著她。 表哥明明知道,却从未出手。 说不好吧,表哥偶尔会去听她抚琴。 就坐在那里,静静地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听完就走,像一阵风。 就这个举动,足以让许多人误会了。 可花容时总觉得不对劲。 他太了解他表哥了。 若当真是表哥真心喜欢的人,怕是会被藏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根本不会让外面那些仇家察觉到半分。 甚至连他这个表弟,估计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个人存在。 表哥那人,看著冷,骨子里更冷。 可若是真把一个人放在心上,那份在意,会比谁都深,比谁都重。 重到寧愿自己背负一切,也要把那个人护得周全。 可他对沈烟,不是那样。 可他转念一想,表哥那般冷漠的人,怎可能会有真心? 他想起自己。 他这个表弟,如果不是因为生得和姑姑花轻晚神似,表哥估计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眼。 他觉得自己定是想岔了。 表哥是不可能会爱人的。 爱? 太奢侈了。 对表哥来说,活著就够了。 “胡言乱语,舌头不想要了?” 北辰霽的声音忽然响起,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 那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冻得人打颤,连空气都像是要结冰。 “別把本王与她扯在一起,免得让人误会。” 他顿了顿,眸光愈发冷峻,像是千年不化的冰川: “本王从前只是认错了人,才会对她稍加照拂,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若不是认错了人,他根本不会管她分毫。 他仇家眾多,却也不会故意连累旁人。 此前以为沈烟是那年救赎过他的小姑娘,才让人看护著点。 如今知道是一场误会,他对桑家的女儿,哪里还有半分耐心? 哪怕沈烟当时只是个婴孩,尚且算她无辜。 可那又如何? 她依然是桑家的人。 是沾满北辰一族鲜血的桑家。 没了那层救赎滤镜之后,他现在对她是厌恶极了。 厌恶到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 更不会浪费人手去护著。 “哦。不是就不是嘛。” 花容时撇撇嘴,小声嘀咕。 “反正表哥註定就是寡王。” 他表哥这么凶,这么冷,哪家姑娘能扛得住这不解风情的冷酷大冰山? 就算是块石头,放在怀里捂一捂也能有点温度。 可他表哥这块冰,怕是捂一辈子都捂不热。 他嘀咕的声音虽小,北辰霽却听得一清二楚。 正要开口说什么—— “爷——” 千溯匆匆而入,面色凝重。 那面色太过沉重,像是压著千钧重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脚步也比平日更快,几乎是衝进来的,衣袍翻飞,带起一阵风。 北辰霽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根据夜锋那边的调查,城外出现了天火大阵,截杀的是……” 千溯顿了顿,瞥了花容时一眼。 那一眼里藏著太多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太多不忍说出口的东西。 “镜公主殿下。” “虽然风小侯爷已经封锁了消息,但那动静太大,夜锋的人第一时间就去查探了,才得了这一手消息。” 话音落下。 “咚——” 一声闷响。 花容时怀里的宝贝画卷,应声落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可落在每个人心上,却重若千钧,像是惊雷炸响。 他慌忙弯腰去捡。 那动作仓皇得不像那个风流倜儻的梦华太子,不像那个总是笑嘻嘻没个正形的人。 拾起来时,手指都在颤抖。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那画卷再次滑落。 他紧紧攥著那捲画,抬起头,望向千溯。 那双素来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冰寒。 那寒意太深,像是要把一切都冻结。 “千溯,放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而出。 却带著从未有过的威严与冷酷。 那冷酷不像是他,像是另一个人。 “这种玩笑,你也敢开!” “吾妻她此刻应当在镜夜雪庐安歇,怎会出现在城外?怎会被截杀?!” “再敢诅咒她——” 他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每个字都带著快要绷不住的崩溃。 “绝不轻饶。” “太子爷,属下怎敢开玩笑?” 千溯躬身,將那份情报双手奉上。 那动作恭敬,姿態卑微。 可那份情报,却像是一把刀,递到了他们面前。 “这是夜锋传来的密报,请过目。” 没等花容时伸手,北辰霽已经一把夺了过去。 他的动作太快,快得像是一道残影。 他紧紧攥著那张薄薄的纸笺,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那纸笺在他手里微微颤抖,像是隨时会被捏碎,像是承受不住他指尖的力道。 那一行冰冷的文字,像是细密的针。 一针一针,刺在他心上。 “城外……天火大阵……镜公主……薨……” 耳畔忽然响起老道士当年的话。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时而在耳边,时而在天边,时而又像是从自己心底深处浮起。 “天煞孤星,刑克六亲。近尔者伤,爱尔者亡……”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著某种宿命般的悲悯。 像是预言。 像是诅咒。 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的呼吸骤然凝滯。 那一瞬间,他的心,像是被万针穿心。 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指尖在颤抖。 克制不住地颤抖。 他没有靠近她。 他明明没有靠近她。 他明明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不敢打扰,不敢让自己成为她的劫数。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是被上苍残忍地夺走了? 有什么衝著他来啊! 为什么要对他的小雪儿下手! 第251章 握不住的雪 “表哥——” 花容时凑过去,瞥了一眼那封情报。 下一瞬,他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褪得乾乾净净。 那张面若桃花的俊顏,此刻苍白如纸。 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像是隨时会消散在夜色里。 像一尊桃花瓷,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他抱著怀里的画卷,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那画中人,还在纸上浅浅地笑著。 眉眼弯弯,唇角微扬,一如初见时那般美好。 染霞斋中,万千画卷之间,她抬眸一顾,天地都失了顏色。 那眸子那样明媚,像是能照亮世间所有黑暗。 可画外的人,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明明不久之前,她还立在那株繁花似锦的雪中红山茶花树之下。 白衣胜雪,怀中抱著小白猫,岁月静好。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他的心,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像有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割完了还要撒上一把盐。 他对她,不过是一眼惊鸿。 那一眼落在她身上时,他还不知道——往后余生,再也收不回来了。 桃花蛊的主人,心意一旦给出去,便再也收不回来。 他像一朵桃花,误入一池春水。 原以为能隨风飘上岸,谁知愈陷愈深,心甘情愿地溺进去。 溺得无怨无悔。 少年人的喜欢,本就是这般不讲道理的。 没有权衡,没有犹疑,甚至没想过会不会有结果。 就是这一辈子,都想望著她。 想看她笑,看她闹,看她在阳光下肆意张扬,看她红衣猎猎踏雪而来。 想陪在她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只要她肯笑一笑,他便觉得什么都值了。 可如今,转瞬皆成空。 他抱著那幅画,紧紧贴在胸口。 那画里,还留著她眉眼间的温柔。 可画外,再也见不到她了。 “呜呜——我的小雪花——” 花容时瞬间就红了眼。 那双桃花眼,此刻蓄满了泪。 大颗大颗的眼泪不爭气地滚落下来,划过那张动人的脸,砸在手背上,烫得人心口发疼。 他哭得像个孩子。 毫无形象,毫无顾忌。 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止都止不住。 “那么好的小雪花,怎么有人捨得伤害她……” 他想起了那一日麟台,阳光穿透薄雾的清晨。 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日子。 他坐在主座之上,望著她执笔绘丹青。 她的目光不曾看他。 但那一刻,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像有人在心里敲响了鼓。 遇见了她,那一日,再也不寻常。 他想起了她拒绝他的时候。 她说,我们不熟。 她说,就算你做妾,本宫也不要。 可他不在乎。 他想,总有一天她会看见他的。 他们还没有好好的相处过,她还没有好好认识他。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他是真心的。 他花容时,真的不花心。 他只想把心思,花在她的身上。 可如今…… 没有以后了。 再也没有以后了。 他將那幅视若珍宝的画像轻轻放在一旁的案上。 动作小心翼翼,郑重得像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指尖抚过画轴,久久不愿鬆开。 “这一定是骗人的,我不信……” 下一刻,粉色广袖猛地一盪,在夜风中扬起一道决绝的弧度。 他的身影疯了一般朝城外衝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像在赶赴一场註定来不及的告別。 衣袂翻飞,长发散乱,整个人像一道粉色的流光,撕裂了这浓稠的夜色。 夜风呼啸而过,吹乱了他的发,吹落了他发间的银簪。 “叮——” 那银簪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可他没有回头。 他的方向,始终朝著那片火光熄灭后的黑暗——朝著她消失的地方。 他不管。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他也要亲眼看看。 那是不是真的。 她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北辰霽没有哭。 甚至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流泪,没有颤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凝固了千年的神像,像一尊被遗落在风雪里的雕塑。 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刀锋,让人不敢靠近,不敢直视。 可那握著紫雪剑的手,握得极紧。 紧到指节泛白,紧到青筋暴起,紧到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只有这样,才能克制住自己没有失態。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北辰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经碎了。 碎成了千万片。 每一片,都在滴血。 “十音,千溯,万川。” 他开口。 那嗓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那平稳底下,分明压著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彻查。” 两个字,冷得像冰。 可那冰里,藏著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是,王爷!” 三道身影应声而动,消失在夜色中。战堂最顶尖的夜锋之刃,全都出动了。 令出则九洲暗域,山河皆震。 锋指处万里苍穹,风云变色。 北辰霽策马奔向城外。 玄驹如墨,恰与那人的逐星同色。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念她,便只能在这最细微处,悄悄留一点私心。 马是同色的,风是同道的,连这奔赴的方向,也是她曾踏过的路。 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骏马银鞍,踏碎流光。 那马蹄声急促如雷,踏破长街的寂静。 有人望向窗外,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絳紫的身影掠过,快得像一道流光,快得像在追赶月色。 夜风凛冽如刀,刮过他的面颊。 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疼的万分之一。 他想抓紧什么。 却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掌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风,都从他指缝间漏走。 风灼还有她亲手赠送的信物。 那枚鎏金玫瑰玉佩剑穗,是她明目张胆的偏爱,是她留给他的念想。 就算她不在了,那念想还在,那证明她曾经在意过他的证据还在。 可他呢? 他翻遍周身,才想起怀中还揣著一颗糖。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给的。 无心之举。 可他却一直留著。 捨不得吃,捨不得扔,就那么小心翼翼地收著,贴身放著,放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像是收著一缕藏於暗处的甜。 见不得光,也不敢见光。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点甜。 他这半生啊…… 原来竟是一点甜都留不住。 母妃说,雪霽天晴,黑夜总会过去。 可他从五岁开始,就一直活在了寒冷的永夜之中。 他等了一个又一个天亮。 等了一年又一年。 天,一直都没亮过。 北辰永夜无归处,半生风雪半生霽。 怎么就连他好不容易捧在掌心的那一点雪,也化了呢? 怎么就连这唯一的一点甜,也要被夺走呢? “雪儿……” 他低低唤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轻得刚出口就被夜风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时,心里有多疼。 “棠溪玄胤可真没用啊。” “他怎么连你都护不住……”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天煞孤星,不能留你在身边。” “可他不是帝星吗?不能分半分光辉……照照我的小雪儿吗?”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 只余那絳紫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无声的悲鸣。 像那一颗碎成千万片的心,在风里,一点一点地,化为齏粉。 忽然,他的身形猛地一滯。 那疾驰的骏马被生生勒住,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 北辰霽一手攥紧韁绳。 那些年在黑暗里廝杀留下的暗伤。 那些从未癒合的旧创。 那些被他用意志死死压制了无数个日夜的疼痛。 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开。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那双紫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 唇角溢出了丝丝缕缕的血跡。 可他没有出声。 一声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紫瞳深处,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隨手习惯地拿出漆黑的帕子,拭去了唇角的血。 他重新握紧韁绳。 策马,继续向前。 奔向那片她消失的黑暗。 那絳紫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永不倒下的战旗。 可他身后,那一路狂奔而来的长街上,一滴一滴,落下了斑驳的血跡。 无人看见。 无人知晓。 无人心疼。 第252章 轮迴佩 白玉京外,北风如刀。 那天风自天际劈落,撕开层云,掀翻旷野,捲起满地残雪与焦尘。 旷野之上,焦土横陈,余烬未冷。 风意正带著亲兵勘察现场。 驀地,一股凛冽的气息自远处席捲而来。 那气息太冷,冷得像是从九幽寒狱里渗出来的,所过之处,夜风凝固,草木噤声,连月光都黯淡了七分。 他猛地抬头,脊背一寒。 便见那道玄色身影已撕裂夜色,呼啸而至,从天而降。 “陛下——” 他心头剧震,连忙率眾跪地行礼。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旷野中轰然盪开,却被那悽厉的夜风生生撕成碎片。 沉入无底的深渊,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棠溪夜恍若未闻。 他没有看他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他只是朝那片焦土走去。 一步一步。 那步伐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生死之间的距离。 很沉,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踩在人心尖上。 风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可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正从帝王身上层层瀰漫开来。 那威压如山,如渊,如天塌地陷,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只想匍匐在地,连颤抖都不敢发出声响。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 从未见过。 棠溪夜怔怔地看著那片被天火焚尽的土地,以及那个爆炸留下的巨坑。 他的目光忽然凝住。 落在那道跪伏於地的玄色身影上。 暮凉。 那个从来与织织形影不离的暗卫,那个永远像影子一样守在她身后的少年。 “暮凉。” 他开口,嗓音沉得像是从深渊里浮起的冰。 “你不在你家主子身边,在这里做什么?” 暮凉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剧烈颤抖。 “请陛下——” 他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將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为公主殿下报仇雪恨。暮凉万死不辞!” 他猛地抬起头,红著眼看向他。 拂衣也跪在他身侧,同样叩首,以额触地。 他们都在求这位尊贵的帝王,求他为他们可怜的公主殿下復仇! 他们势单力薄,甚至不知道是何人所为。 棠溪夜站在那里。 望著他们。 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向无底的深渊。 “朕的织织……” 他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克制著什么。 “为何会在这里?” 暮凉的声音哽咽沙哑: “殿下她……是要去织月庭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又续道: “她只是打算暗中瞧上一眼,没想前去打扰,才会在暗夜而至,不曾提前知会一声。” “殿下……提灯照夜,心怀温暖。”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眼泪夺眶而出,滚落在那片焦土上,瞬间被烫成雾气,消散在夜风里。 “可那般好的人……”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却被天火……焚成劫灰……”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呜咽。 棠溪夜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在那些被烈焰舔舐过的痕跡之间,在那片焦土的边缘,有一串脚印。 很浅。 很轻。 几乎要被夜色吞没。 却清晰地朝著一个方向——山林。 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断了。 他俯下身。 指尖抚过那串脚印的痕跡。 那脚印太浅了,浅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它確確实实地存在著,像是一个无声的证言,诉说著那个瞬间发生的一切。 她走过这里。 她朝著生门的方向走过。 天火大阵初成之时,並非没有破绽。阵眼未稳,生门尚存。他的织织,是跟老国师学过五行八卦的,她通晓阵法,她一定看出来了。 以她的眼力,以她的速度,她一定可以逃出去。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没有逃? 他顺著那脚印望去。 山林的那一边,隱约可见点点灯火。 那些灯火微弱,却在深夜里执著地亮著,像一盏盏不肯熄灭的灯,像一颗颗守望归来的心。 那是织月庭的方向。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生门的方向,就是织月庭的方向。 她若逃,天火便会追著她而去。 那焚尽一切的烈焰,会紧隨她的脚步,倾泻而下。 她逃向哪里,火就烧向哪里。 她或许有可能活下去。 可织月庭会化作火海。 那些孩子。 那些她曾经亲手捡回来的孩子们,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们,那些在黑暗里等了许久许久才等到一盏灯的孩子会死。 所以她停下了脚步。 试图破阵。 那串脚印,只走了几步。 便停下了。 停在这里。 她站在这里,站在生的希望与死的抉择之间。 她望向那片灯火,只望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 她面向那漫天落下的火焰。 棠溪夜闭上眼。 他似乎看见了。 看见了那道雪白的身影立在火焰的中心,狂风捲起她的衣袂,火光映亮她的眉眼。 那些火焰如瀑布般坠落,將天地染成一片赤红,將她的身影吞没。 她站在那里,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像她这一生,为无数人点亮的那些灯。 “织织……朕的织织……”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可以逃的。 她明明可以逃的。 他的织织,总是这样。 自己曾经吃过苦,便见不得旁人受苦。 自己曾经在黑暗中挣扎过,便想为別人点一盏灯。 可她点的灯,照亮了別人,却照不亮自己。 这一刻,他痛彻心扉。 “回陛下。” 风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凝重。 棠溪夜睁开眼,转过身。 小侯爷手中捧著一个托盘,上面静静躺著一枚信物。 那托盘被他远远地端著,不敢靠得太近。那上面的气息,太邪,太冷,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 “根据臣方才查探,此番出手的应是天刑殿。” 风意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织命天医本就是他们的眼中钉。逆天改命,救人无数,在他们眼中,是该被清除的罪孽。” 他將托盘微微向前递了递,却始终保持著距离。 “您看,这轮迴佩,是在废墟之中寻到的。” 轮迴佩。 一枚环形玄铁佩。 主体为一枚鏤空三旋轮迴纹,向內收束成漩涡之形,像是要將一切生灵都吸入无尽的轮迴。 佩身鏨刻细密卷草云纹,那些纹路诡异而冰冷。 顶部、底部及坠链点缀水滴与方形青蓝宝石,如深海冰晶,在月光下流转著幽暗的光泽。 那是天刑殿的信物。 是那些人留下的印记。 回不来。 那几个字像是一把刀,狠狠剜在他心上。 回不来。 他的织织,回不来了。 第253章 朕后悔了 棠溪夜的目光落在那枚轮迴佩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东西。 “哈。” “好一个天刑殿。” 他一字一顿,字字句句都像在用刀尖刻入石头。 每一笔都深可见骨,每一画都血痕累累。 “以轮迴之名,行天道之正义。” 天刑殿从不觉得自己是邪教。 他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代天行劫。 替天行道。 清理逆命之人。 维护天地平衡。 在他们眼中,这是最崇高的事业,是最神圣的使命,是最不可褻瀆的信仰。 轮迴二字,何其堂皇。 那不是杀戮,是送人入轮迴。 那不是作恶,是维护天道循环。 那不是血腥的刽子手,而是手持轮迴佩、恭送逆命者往生的渡劫人。 可他们的轮迴,送走的是谁的命? 他们的天道,维护的是谁的道? 棠溪夜忽然想起棠溪雪的脸。 想起那些烟柳画桥的春日,她像一条柔软毛绒的小尾巴,他去哪里,她都要跟著跌跌撞撞地跑。 她那么小,小小的一团,走路还不太稳,却偏要踩著他的影子,一步都不肯落下。 月笼寒雪的深夜里,她窝在他身侧,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兽,像一片落在人间、不肯离去的云。 那时候她玉软花柔,脆若琉璃,总在生死一线间徘徊。 每一次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慌乱地四处张望。直到看见他就在身边,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睛才会安静下来。 小小的手指摸索著,扯住他的衣角。 像是扯住了世间唯一的依靠。 她靠在他怀里,呼吸轻轻浅浅,宛如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那一年,白露为霜,她病了大半个月,终於退了烧。 她靠在床头,梨花带雨的小脸上还带著病后的虚弱。 可当他走近时,她忽然弯起眼睛,冲他笑了。 那笑容灿若朝霞,像是一朵刚刚绽开的海棠,带著清晨的露珠。 那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云开月明。 他想起她每一次唤他“皇兄”。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撒娇的时候,就叫他“玄胤哥哥”。 她窝在他怀里,一遍一遍地唤,仿佛只要唤著他的名字,便什么都不怕了。 那声音像风铃摇碎,又像珠落玉盘,让他心旌摇曳,百听不厌。 他对她,投注了太多太多的情。 多到他数不清,多到他再也收不回来。 他对她的情——至死方休。 流年暗换,韶华轻负。 那些两小无猜的时光,像一幅幅水墨丹青,在他心里铺陈开来。 她是他掌上明珠,是他心头硃砂,是他在这红尘万丈里,最想守护的月光。 那时候他想,要护著她一辈子。 让她永远明媚。 星霜荏苒,岁月繾綣。 她不再一步不离地跟著他,不再只扯著他的衣袖,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织织。 他想靠近,却恪著兄长的界限,將那万千情愫生生按进心底,按成一道永远不敢触碰的伤。 可如今,她连扯他衣袖的机会,都没有了。 “朕的织织,只是活著,怎么就碍他们的眼了。” 她只是活著。 只是想在这烟火人间,好好活下去。 怎么就碍了那些人的眼? 怎么就……连活著,都不被允许? 胸口翻涌起一阵腥甜。 那腥甜从心底深处涌上来,涌到喉咙口,涌到唇齿间,像是一汪血色的潮,要將一切都淹没。 他压了压。 没压住。 “噗——” 一口鲜血喷出,洒在焦黑的土地上,洇开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陛下!” 风意大惊,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棠溪夜抬手,止住了他。 那动作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用拇指抹去唇角的血跡,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片暗红,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可那双素来沉稳如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滔天的暗流。 他自己都不敢褻瀆的明月。 他自己都不忍伤害一丝一毫的织织。 他小心翼翼地呵护著她长大,看著她从软糯的小糰子,长成如今倾倒眾生的风华。 她怕黑,他便在她殿中放了无数夜明珠。 她喜欢看医书,他就搜遍九洲,將孤本一一寻来。 她不喜欢拘束,他从未將她困锁在深宫,任由她来去自如。 她喜欢甜点,他便让御膳房每日备著,隨时可以取用。 他从来不说。可他把最好的都给了她。 可那些人。 那些人用天火,生生將她烧成了劫灰。 她该有多害怕。 天火落下的时候,她是不是在唤他? 是不是在想“皇兄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她该有多疼。 火焰焚身的疼,他想像不到。 他只知道,那一定比他此刻心口的疼,疼上千倍、万倍。 “朕后悔了。” 他忽然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低得像是一声將散的嘆息。 “朕真的后悔了。” 他寧愿將他的织织绑在身边。 寧愿她怨他、怪他、恨他。 寧愿她一辈子不理他。 也不愿意看到她这样消失於世。 再也不给他留一丝一毫的侥倖与妄想。 他的织织,回不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世界,塌了。 那种塌陷不是轰然巨响。 而是无声无息的。 像是有人从他胸腔里生生挖走了什么,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血流不止的深窟。 像是天地间忽然失去了顏色,只剩下无尽的灰与白。 他站在那里,四周是跪伏的將士。 可他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只剩下那片焦土,那串戛然而止的脚印,和那颗再也拼不回来的心。 “隱龙卫。” 他开口。 那嗓音低沉、平稳,却如蕴雷霆。 如山雨欲来。 “查清此次截杀的所有相关势力。但凡涉足者——” “杀无赦。” 三个字,冷得像九幽寒冰。 藏著足以焚尽苍穹的怒焰。 藏著滔天的恨。 藏著无处安放的痛。 “遵令!” 隱龙卫们领命而去,一道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是帝王最锋利的刀。 此刻刀已出鞘,不见血,绝不归。 远处,有黑影攒动。 是那些听闻圣宸帝出宫、意图浑水摸鱼的人。 他们潜伏在暗处,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蠢蠢欲动,想要在这混乱中捞些好处。 棠溪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抬手。 玄色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展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那剑光亮起时,天地都暗了一瞬。 剑气所过之处,那些黑影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已人头落地。 血溅三尺。 染红了焦土,也染红了月色。 棠溪夜收剑入鞘,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片天火焚过的废墟上。 那里,曾经站著他的织织。 平日里仁和圣名加身的棠溪夜,这一刻,像是一柄终於出鞘的剑。 锋芒所向,无人敢攖其锋。 他依旧是那张清雋出尘的面容,依旧是那道光风霽月的身影。 可那眼底翻涌的暗流,让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明白—— 神佛一旦墮入深渊。 比任何妖魔都可怕。 第254章 见面礼 “呼——” 花容时踏风而来。 粉色衣袍在夜风中翻飞,长发散乱,再不復往日那般精致妥帖。 他素来最重容顏,一根髮丝都要打理得一丝不苟。 可此刻,他浑然未觉自己的狼狈。 远远望见那道玄色身影时,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他几乎是踉蹌著衝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枚轮迴佩。 看见了那片焦土。 看见了棠溪夜那双几欲噬人的眼睛。 他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圣宸帝那般人物,怎会无缘无故深夜来此? 夜锋的情报,又何曾有过虚妄? 不过是他心存侥倖罢了…… “吾妻……”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轻得像一片落叶。 然后,泪就那么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不爭气地滚落,砸进尘土里,溅起细碎的尘烟。 他从未这样痛过。 他对她,是一见钟情。 惊艷於那张脸,沉醉於那双眼。 可真正让他万劫不復的,是那副皮囊之下,闪闪发光的魂。 始於顏值,终於灵魂。 “小雪花……” 他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眼中只剩一片猩红,一片破碎。 那群穷凶极恶之徒,出手便是绝杀,他的小雪花如何能逃? “踏踏——” 北辰霽策马而来,只比他慢了一步。 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那片狼藉,落在那枚轮迴佩上。 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他的脸色比月色还白。 那群恶魔。 那群毫无良知、却偏偏高智高武、精通奇门遁甲的怪物。 天刑殿与奉霄阁,传承极其久远,是九洲大陆最古老的势力之一。 他们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绝非寻常阿猫阿狗。 可那又如何? 北辰霽握紧手中的紫雪剑,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这一刻,他想拉著整个世界,为他的雪儿陪葬。 但在此之前,他先要將那幕后黑手—— 碎尸万段。 棠溪夜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一字一句开口。 “永久封锁此路。” “风意,率军连夜另开一道官道。” 他的织织,他连一捧骨灰都无法为她收敛。 可他怎能让她的骨灰,任人踩踏? 那是他的月光。 她活著时,他没能护住她。 她死了,他总该为她守住最后一方净土。 不让任何人,从她的灰烬上踏过。 一步,都不行。 “遵令。” 风意领命而去。 棠溪夜转过身,目光扫过花容时与北辰霽。 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血色。 他开口。 只一字。 “滚。” 那声音沙哑,冷得像刀,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別在这儿哭,脏了织织的轮迴路。” 他握紧手中佩剑。 那是织织亲手为他铸的。 剑名织夜,剑身如凝固的夜河,幽深而沉静。 剑格处嵌一枚幽蓝宝石,像从她鬢边摘下的星辰。 末端繫著冰晶串成的雪花剑穗,每一片雪花都是她亲手雕琢,每一道纹路都刻著她的温柔。 那剑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像她还在的时候,在他眼前晃啊晃。 像她还在。 北辰霽的目光落在那剑穗上。 只一眼,便移开了。 不敢再看。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也会跪倒在地,像花容时一样泣不成声。 “玄胤。” 他开口,声音低沉。 北辰霽第一次看到棠溪夜几乎崩溃的样子。 那个从来端坐龙椅、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 那个睥睨天下、从不低头的圣宸帝。 此刻站在这儿,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寒意。 那寒意太过凛冽,像从九幽深渊渗出来的,连月光都在他身侧凝成霜。 可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也开心不起来。 一颗心已经疼得在滴血,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那些年里,他恨过棠溪夜,恨过棠溪皇族,恨过这世间的不公。 他想过无数次要让他难堪,让他挫败,让他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可这一刻。 那些恨,那些怨,那些算计了无数个日夜的谋划—— 统统不重要了。 为了替他的雪儿復仇。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什么都不计较了。 “合作吧。” 他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愿意当一把刀。 上赶著,心甘情愿,当一把刀。 棠溪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望向北辰霽。 那双素来冷峻如渊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血丝,满是猩红,满是破碎后勉强拼凑起来的残骸。 他就那样看著北辰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 很慢。 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们两个谁也不信谁。 彼此防备了这么多年,彼此算计了这么多年。 可这一刻,他们有著同一个目標。 花容时豁然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捧起一片雪,贴紧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藏著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心动。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夜风捲起他的桃花衣袂,拂动他散乱的长髮。 那道粉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像被黑暗吞没的一缕残光。 他没有再落泪。 只是走著,一步一步,朝那无尽的黑暗走去。 他要亲自去查。 亲自去找。 亲自为他的亡妻—— 报仇雪恨。 月光落在他身后,將影子拉得极长。 那个素来最是活泼开朗的梦华太子,这一刻,脸上再也没有了笑。 远处,叠云峰高崖之上。 危崖如剑,直刺苍穹。 千年古松横斜而出,虬枝盘错,在月色下投下狰狞的剪影。 一道身影立於崖畔。 玄黑斗篷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猎猎作响,却始终裹著那道頎长的轮廓,不露半分真容。 腰间的轮迴佩垂落,幽蓝的宝石流转著诡譎的光泽。 他就那样站著。 一动不动。 像一尊从亘古便矗立於此的石像,像一道被月光浇筑的影子。 月亮悬在他身后,为他镀上一层银白的轮廓,却照不进他周身瀰漫的黑暗。 他遥遥望著远方。 目光所及处,是群山环抱中的白玉京。 那座巍峨的帝都,此刻灯火点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 承天殿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著幽冷的光,山河闕的轮廓隱在夜雾之中,镜月湖的水面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著天上的月。 他就那样凝视著。 周身散发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与神秘。 “白玉京——” 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在山林间幽幽迴荡,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低语。 “我回来了。” 唇角缓缓扬起。 那弧度极轻,极淡,却像是毒蛇吐信,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北辰霽,这份见面礼,可还合你心意?” 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在山风中飘散。 第255章 云眠 “桑刑使,未免太过专横武断。” 另一道声音沉沉地落下,带著几分压抑的不满。 那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隱在古松的阴影之中。 隱约可见一道灰袍身影,垂手而立,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隱忍的不忿。 “此次任务,可曾经过宫主准允?” 玄黑斗篷男子笑意未减,甚至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本座行事——” 他顿了顿。 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 “何须向尔等解释?” 身后那人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里有不甘,有隱忍,有被压下去的怒火。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再说。 桑庭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道灰袍身影,悄然退后了半步。 “那北辰霽,是天煞孤星之命。” “克制帝星的最好棋子。” “將他所有的光,一点一点掐灭……”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得像沉入了深渊。 “他自然会疯。”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 那笑声不大,却在寂静的山林中层层盪开,惊起几只夜鸟。 那些鸟扑棱著翅膀,仓皇地飞向更深的夜色,像是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笑声猖狂而恣意,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 像是已经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帝都,在火光中崩塌。 “哈哈哈——他以为,他能逃得过天命?”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 “活在永夜深渊里的人,还妄想捧起一片洁白的雪……”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深的弧度。 “天真。”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判词。 敌人才是最了解敌人的。 北辰霽以为自己藏得深。 以为那些年少的悸动,那些不敢宣之於口的在意,那些藏在最深处的柔软,无人知晓。 却不知。 有一双眼睛,一直死死地盯著他。 盯著他每一次凝望的方向。 盯著他每一次停顿的脚步。 盯著他藏不住的心动。 盯著他那颗—— 终於有了软肋的心。 “只有逼疯这天煞孤星——” 男子的声音骤然转冷。 冷得像从地狱里升起的寒风。 “才能拖著辰曜帝星一起——” “下地狱。” “入轮迴。” 他顿了顿。 唇角勾起一抹极深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疯狂,有快意,有压抑了太久的终於可以释放的恨。 “哈哈哈……” “多盛大的一场焰火啊!” 他仰头望著那片犹带余温的夜空,唇角的笑意深得像是要裂开。 “织命天医,人间至善——就该有这般天火如焚,以天地为炉,以业火为葬。”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 “不正是绝配么?”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白玉京的方向。 那里,曾经是他的家。 那里,曾经有他的亲人。 可如今,那里只剩下他想毁掉的一切。 月光落在他身上,將那道玄黑的身影拉得极长。 那影子在山崖上蔓延,像是一道黑色的河流,缓缓流向远处的城池。 流向那片他即將亲手点燃的火海。 与此同时,摘星楼。 最高层的星室內,没有点灯。 四壁镶嵌的夜光星图在黑暗中流转著幽微的蓝光,那些光点明明灭灭。 穹顶凿出的星孔漏下细碎的月华,在地面那尊巨大的青铜星盘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光斑如水,缓缓流淌。 鹤璃尘独自立於星盘中央。 月白鹤氅垂落如凝冻的瀑布,一动不动。 广袖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微微浮动。 他仰首望著穹顶某处。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里,有一颗星。 忽然灭了。 “咚——” 掌心的星盘陡然坠地。 那声音在寂静的星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织织的命星……” 他的声音有些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怎么灭了?” 话音落下。 发间那一缕霜白,忽然蔓延开来。 星室內忽然响起细碎的风铃声。 悬掛在梁下的千百枚青铜星坠,在无形的力量牵引下轻轻摇动,相互叩击,发出清越而哀婉的声音。 那声音层层叠叠。 鹤璃尘伸出手。 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勾勒,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轮廓。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大人,您不能再占卜了!” 松筠惊恐地看著他拿起星盘,慌忙衝上前想要阻止。 “您付不起代价的!” 可他的手,在触及鹤璃尘衣角的瞬间,停住了。 他看见—— 他家大人的发间,那原本只有一缕的霜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一寸一寸。 一缕一缕。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流走。 鹤璃尘置若罔闻。 他只是低著头,看著手中的星盘。 指尖划过盘面,星光流转,他在寻找她。 寻找那颗已经熄灭的星。 寻找那个再也寻不到的人。 星盘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几乎要灼伤人的眼。 他的髮丝,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从髮根到发梢,从鬢角到额前。 可他什么也寻不到。 什么也寻不到。 “咚——” 这一次倒在地上的,是国师大人。 月白鹤氅铺散开来,像是一朵骤然凋零的花。 他的面容苍白如纸,髮丝如雪,散落在冰冷的青铜星盘上。 “大人!” 松筠惊呼一声,扑上前去。 可无论他怎么唤,那人都再没有睁开眼睛。 只有那些青铜星坠,还在风中轻轻摇动。 叮咚。 叮咚。 像是在送別什么。 崑崙墟深处,烬海之畔。 水雾氤氳,如烟如纱。 一方千年莲池静臥其间,万千青莲亭亭而立。 碧色接天,玉瓣层叠,每一朵都盛放到极致。 莲心处,跃动著细小的金焰,那是永不熄灭的火,亘古长明,將整片莲池映得恍若神境。 水波澹澹,倒映著天光云影,也倒映著那千万点明焰。 风过时,莲叶轻摇,金焰微颤,竟分不清是人间,还是天上。 烬海之侧,半山腰处。 棲雪云阁静静佇立。 綃纱垂坠,隨风轻扬。白玉雕花拔步床之上,棠溪雪闭著眼,安静地沉睡著。 她睡得很沉,很静,像是只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床边的紫檀木椅上,谢烬莲端坐如松。 那双曾经覆著白纱的眼眸,此刻恢復了光明,定定地望著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云薄衍立在他身侧,眉头紧锁,目光始终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床边,还有第三个人。 一头银白长发垂落如月华织就,发间簪著樱花珠花流苏,隨著夜风轻轻摇曳。 珠光细碎,如梦似幻,像是把整片星河都揉碎了,洒在发间。 她抬眸时,那双粉水晶般的眸子,似有整条星河沉在眼底。 眸光流转间,清风流云与繁星碎影皆从眉眼间掠过,让人一眼望去,便溺在那一片璀璨里。 “长姐。” 云薄衍终於忍不住开口。 “织织为何还没醒?” 那雪发女子闻言,微微侧首。 她疑惑地扫了云薄衍一眼,那双粉色的眸子里带著几分玩味。 “嗯?你是?阿莲?” 云薄衍:“……” 他没好气地深吸一口气。 他和兄长確实长得一模一样,气质也完全相同。 可云眠好歹是他们同母异父的长姐,怎么居然连弟弟都认不出来? “……长姐,我是阿衍。” 他咬著后槽牙,一字一顿。 云眠眨了眨眼。 那双粉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促狭的笑意。 “哦——原来是阿衍。” 她笑了一声,嗓音空灵,像是从云端飘下来的。 “你这么关心这小美人儿,我以为是阿莲呢。” 她顿了顿,目光在谢烬莲和棠溪雪之间转了转,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就是阿莲的心上月对吧?” 她看了谢烬莲一眼。 那个素来清冷如霜的弟弟,此刻正微微垂下眼帘,耳垂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云眠忍不住又笑了。 “我还以为是你的意中人呢!” 云薄衍:“……” 他决定不再说话。 云眠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搭在棠溪雪的手腕上。 “这次你们玩得也太刺激了。” 她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命灯有几次都快熄了,我这才特地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那双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没想到有惊喜呢!” 她又看了谢烬莲一眼。 那清冷的弟弟,耳垂又红了几分。 “还请长姐救救织织。” 谢烬莲开口,嗓音沉而润,带著几分罕见的恳切。 云眠收回手。 那双粉色水晶般的眸子,此刻变得深邃而神秘。 “她这三魂七魄可不全呀。”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寂静的夜里。 第256章 不值一提的陪嫁 谢烬莲坐在床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榻上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那唇本该是嫣红的,像春日初绽的桃花瓣,此刻却淡得近乎透明。 他的心口疼得几乎坐不住。 “长姐。” 他开口,嗓音沉润,却掩不住那一丝压不住的急切: “究竟要怎样才能救织织?无论是什么代价——我都要救她。” 他对自家长姐云眠,有著天然的信任。 若是连她都束手无策,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云眠立在一边,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空灵,像是从云端飘落的一缕风,拂过这满室的凝重,竟让烛火都轻轻晃了晃。 “呵。” 她修长纤细的玉指在月光下轻轻抬起,凌空在棠溪雪眉心之上缓缓勾勒。 指尖划过之处,浮现出一道道繁复的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层层叠叠,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绽开的莲花。 光芒流转间,隱隱有细碎的星辉洒落,渗入棠溪雪的眉心。 “嘖。” “你们两个啊——” 她一边画符,一边懒懒开口: “就该跟我爹爹好好学一学。跟著你们那位玉师尊,学什么无情道?没前途的。” 云薄衍站在一旁,闻言嘴角抽了抽。 “……长姐,您父亲那一脉的本事,真不適合我们兄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太阴间了。” 云眠瞥了他一眼。 “行吧,你就適合无情道——天选无情道圣子嘛。” 她收回目光,又望向谢烬莲。 “阿莲,你的无情道,路子走得这么野呢?” 谢烬莲抿了抿唇。 那张清绝出尘的脸上,此刻浮起一丝罕见的窘迫。 “长姐……” 他幽幽地瞥了自家无良的长姐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现在满心都是织织,不想论道。” 他都快急死了,她还在笑话他们。 这——这像话吗? 云眠收回手。 那道繁复的金色符文已悄然隱入棠溪雪眉心。 她转身,在雕花窗欞旁的软榻上落座。 身后,是崑崙仙山落入瑶池的那轮弯月。 雪发如瀑,垂落肩头。 她身披银黑斗篷,亮片纱如星雾蒙在外,丝绒提花暗纹若隱若现。 层层叠叠的欧根纱荷叶边垂坠而下,缀满樱花刺绣与流苏,每一片花瓣都像是从月光里裁下来的。 颈间瓔珞繁复,珍珠与粉色宝石交相辉映,衬得那张脸愈发不似凡人。 “我方才已经给你的宝贝织织定魂了。” 她开口,嗓音空灵而慵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急什么?崑崙墟不在天道辖內。她在此处,天机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谁也寻不著。” “让她好好睡一觉。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她就那么静静坐著。 那双粉水晶般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慵懒的笑意。 衣上银箔碎光点点,如披星戴月而来。 云薄衍闻言,眉头依旧紧锁,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长姐,那织织的三魂七魄,怎么办?” 他的嗓音清冷如旧,却掩不住那一丝藏得很深的担忧。 云眠一手托腮,意味深长地望向他。 “我替她遮一遮天机,你们带她去寻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棠溪雪脸上,眸中闪过一丝怜惜。 “她此前魂魄虽归位,却也是支离破碎的……”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能撑这么久才倒下,她很坚强。” 她又看向云薄衍。 “你是阿莲对吧?” 云薄衍:“……” 他扶了扶额头。 他觉得长姐是在戏弄他。 可看她的样子,好像真的是脸盲。 “……我是阿衍。”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下次一定要和兄长穿不一样的衣袍。 不认脸,总能认衣吧? 可偏生他们兄弟二人的衣柜里,都是一模一样的衣裳。 款式就那么一种,顏色就那么几样,简直像是批量定製的。 他忽然有些绝望。 这能怪长姐认不出吗? 他自己有时候照镜子,都得愣一下才分得清那是自己还是阿兄。 不过,阿嫂是不是也分不出来…… 那…… 好像也不错。 云眠拖长了尾音。 “哦——” 那双粉水晶般的眸子里,漾开促狭的笑意,像是月光下泛起的涟漪。 “那你该唤阿嫂才对。” “一口一个织织,叫得这般亲热?” 云薄衍闻言,耳根倏地红了。 那红意从耳尖开始蔓延,烧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发烫。 “我、我只是一时心急,才忘了唤阿嫂……” 他下意识瞥了兄长谢烬莲一眼。 见他正专注地望著榻上的棠溪雪,似乎並没有留意这边的对话,这才悄悄鬆了一口气。 那鬆气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云眠是谁? 她將他那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里带著几分洞悉一切的从容。 “哦,你说是就是吧。” 她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可下一句,却像是一把小刀,精准地扎了过来: “左右也就是个陪嫁……不值一提。” 云薄衍:“……” 什么叫陪嫁?! 什么叫不值一提?! 他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还想说什么,云眠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那双漂亮的眸子,落向了谢烬莲。 “对了,她灵魂不稳,气运难续。” 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 “阿莲,给她渡点气运,续续命。” 谢烬莲微微一怔: “怎么渡?” 云眠眨了眨眼。 “你就陪睡吧。”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我方才给她画的定魂符,有聚气凝神之效。她待在你身边,越近越好。” 说完,她也不等谢烬莲反应,便摆了摆手,起身朝门外走去。 “我去休息了。” 她的声音懒懒的,带著几分倦意: “过来一趟真不容易,一路奔波,我也累了。就不陪你们守了。” 话音落下,她已飘然出了阁门。 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曼陀罗花香。 “我们崑崙墟也没她住的地方啊,阿姐她去哪里落脚?” 云薄衍从窗户望出去。 就见她直接倚在了一根花藤之上,就那么休息了。 月华落在她身上,將她笼在一片银辉之中。 那些垂坠的花藤轻轻摇曳。 她就那么睡著。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他收回目光。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谢烬莲正在解衣裳。 云薄衍:“……”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 “阿衍,看顾一下织织。” 谢烬莲开口,嗓音平静: “我去沐浴。” 经过这半个月的药浴和休养,他已经恢復了不少。 那双曾经失明的眼睛,如今也能看见了。 他在祭天大典上,终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织织。 只是那时候,人潮汹涌,她眾星捧月,他不曾上前打扰。 如今——她终於在他身边了。 只是这般可怜,让他心疼得要命。 第257章 如梦初醒 “好。” 云薄衍点了点头,在床边的白玉圆凳上坐下。 棲雪云阁內,烛火温暾如旧梦。 垂坠的綃纱被风拂起又落下,起落之间,仿佛谁温柔的呼吸,一遍遍掠过这静寂的夜。 他的目光落在棠溪雪脸上。 “阿嫂……” 那张小脸苍白得让人心疼,平日里总是弯弯的眉眼此刻紧紧闭著。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尊易碎的瓷偶。 “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有我们在呢。” 他起身,打了一盆水来。 指尖凝出一缕灵力,將水温调得刚刚好。 然后,他拧了一条柔软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脸颊。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擦完脸,他又轻轻握住她的手,替她擦拭每一根手指。 那漂亮的手,此刻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柔软得不像话。 他望著那张苍白的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陌生的疼。 那疼很轻,却很深。 深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水声——兄长在温泉池中沐浴。 他垂眸,望著她的手。 然后,他缓缓握紧。 那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握著什么稀世珍宝。 “织织……”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我的气运,也可以分给你。 他闭上眼睛,將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和心跳。 不能让兄长察觉。 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可那颗心,却不听使唤地狂跳著。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睁开眼,对上了棠溪雪身边那只小白猫银空。 那双滴溜溜的蓝宝石大眼睛,正直直地望著他。 望著他握著她的手。 云薄衍:“……” 他的神情凝固了片刻。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將手藏进袖中。 银空歪了歪头,那双蓝眼睛里似乎带著几分疑惑。 但它记得这个人的气息——这是她主人的人。 於是它只是寻了个舒服的小角落,重新窝了下去。 崑崙墟灵气充沛,让它觉得浑身都舒坦。 云薄衍鬆了一口气。 下一刻,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有劳阿衍了。” 谢烬莲走了出来。 他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寢衣,衣襟微敞,露出白皙如玉的胸膛。 湿润的银髮披散在肩头,还滴著水珠。 “为兄和你嫂嫂就寢了,你也去歇著吧。” 他蒸乾头髮,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上了榻。 然后,他將棠溪雪轻轻揽入怀中。 那动作很自然,带著怜惜与满满的柔情。 “……动作这么行云流水的吗?” 云薄衍坐在床边,看著这一幕。 棠溪雪虽然没醒,但似乎感觉到了那安心的气息。 原本微微蹙著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她的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神情恬静,像一只终於找到窝的小猫。 云薄衍望著他们。 望著他將她护在怀里的模样,望著她靠在他胸口安睡的模样。 那画面太美。 美得让人不忍打扰。 “阿兄……” 他迟疑了一下。 谢烬莲抬眸望他。 云薄衍的目光在那张大床上转了一圈。 “……你看这床也够大。”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 “要不我们一起?” 他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他只是想把气运分一点给阿嫂。 谢烬莲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然后,他薄唇轻启: “滚。” 云薄衍腾地站起身。 “好嘞。” 他的动作太快,快得像是在逃跑。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仿佛瞬间被看穿了所有的心思。 他快步朝门外走去,不敢回头。 刚踏出棲雪云阁。 “噗嗤。” 一声银铃般的笑声,从花藤那边传来。 云眠依旧倚在花藤上,那双水晶似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哟——谁家小可怜呀?好像自荐枕席没人要呢!”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藏不住的笑意。 “谁家姐姐这么坏……” 云薄衍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二话不说,化作一片云雾,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月光流转在崑崙墟的皑皑白雪花枝之上,折落一地碎银般的光斑,隨著夜风轻轻晃动,细细筛著光阴。 片刻后,他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寢殿前。 银雾天闕。 这是他在崑崙墟的居所。 原本他还想问问长姐,要不要去书房凑合一下——现在,算了。 让她在外面待著得了。 她那么爱说风凉话的人,就该在外面吹吹凉风。 崑崙墟之中,一直都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居住。 再就是温颂和雾涯二人隨侍,没有旁人。 就连他们长姐在这里,也没有专门的居所。 但棠溪雪的住处,是他兄长早就准备好的。 那处棲雪云阁,从好几年前就开始修缮了。如今,第一次迎来了它的主人。 云薄衍沐浴梳洗之后,躺到榻上。 他闭上眼,想要入睡。 可刚躺下。 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那心跳太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夜深人静。 怀中温香软玉的触感,是那么清晰。 那感觉太真实了——柔软的温度,纤细的触感,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属於她的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可那感觉,还在。 是共感。 是阿兄那边的感觉。 他咬著牙,一把將被子拉上来,盖得严严实实。 將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一个茧。 可那心跳,还是不肯慢下来,还有著无法忽视的反应。 “阿兄……” 他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真是禽兽不如。” 下一瞬,他翻身而起。 二话不说,直接跳进了一旁的寒池之中。 冰冷的水瞬间將他吞没。 棲雪云阁內。 谢烬莲拥著怀里的棠溪雪,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气源源不绝地传来。 他微微蹙眉。 阿衍那小子,在搞什么? 忽然想起他们双生共感的事情,他又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低头,望著怀里的人。 她的面容依旧苍白,可似乎比方才多了几分红晕。 那红晕很淡,淡得像是一抹浅浅的霞光,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 是他的气运,在滋养著她。 他轻轻收紧了手臂,將她揽得更近些。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也亦然。 冰火两重天。 可他不愿放手。 不知过了多久。 棠溪雪的睫羽,轻轻颤了颤。 那颤动很轻,很浅,像是蝴蝶微微振翅。 空气中是雪莲的淡淡清香,充满了灵气。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如梦初醒。 第258章 崑崙月光 入目,是惊鸿一瞥便能令日月失色的容顏。 银髮如霜雪凝就的瀑布,铺散於枕畔,在月色下泛著泠泠清辉。 每一处轮廓都似上天最矜持的笔触——鼻樑是孤峰挺立,薄唇似寒梅初绽。 那双眼,本该是万年不化的寒潭,倒映著眾生仰望的剑光。 可此刻。 寒潭融作暖泉,霜雪尽化春风。 那温柔太满,满得像要溢出九重天闕。 那温柔太暖,暖得仿佛將这三千世界的阳光,都独独捧在了她一人面前。 他就那样低眸望著她。 目光落下来,一寸,一寸,仔仔细细。 似要將她望进骨里,望进魂里,望进生生世世的轮迴里。 她眨了眨眼。 睫羽轻颤,如蝶翼初醒,微微振开第一缕天光。 他也眨了眨眼。 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满两人肩头。 很静。 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静到能听见时间从指缝间缓缓流过。 很暖。 暖到像是这万丈红尘都已远去,暖到这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是谁?” 她望著他,忽然开口。 那双灵动生辉的眸子里,盛满了狡黠。 像夜湖之上倒映的星辰,明明月华洒落其中,却偏要装作看不见光。 谢烬莲微微怔住。 隨即,唇角缓缓扬起。 那笑意,好似远山氤氳的薄雾,好似崑崙照雪的月光,清淡、遥远,却又在这一剎那,柔软得不像话。 柔软底下,藏著什么危险的锋芒——她看见了,却偏偏不躲。 他俯下身。 凑近她耳畔。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像春日里最轻的羽尖,抚过心尖最软的地方。 那气息里带著崑崙巔千年不化的雪意,清清冷冷,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 他的声音低低地落下来,落进她耳里,落进她心里,落进这个月光漫溢的夜。 “你的夫君。” “我的织织。” 话音落下。 他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俯身,吻住了她。 那个吻落下来的瞬间,棠溪雪只觉得所有思绪都被搅散了。 像一池春水骤起涟漪,层层盪开,不知归处。 像有人在她心口倾了满罐的蜜。 甜的,软的,烫的,一齐涌上来。 他的唇很软。 软得像花上初凝的露,带著微微的凉,轻轻贴著她的唇。 分明是雪巔之莲遗世独立的疏离。 可那凉意之下,分明裹著灼人的温度。 他在她唇上辗转。 不急,不缓。 像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琼浆。 他的气息清冽,似雪山融水;唇齿之间,藏著若有若无的甜。 乾净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近乎禁忌的诱惑。 那是独属於他的味道,让人一旦沾染,便沉溺其中。 她眨了眨眼。 睫羽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他似乎感觉到了,却没有退开。 只是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透过相贴的唇渡过来,带著得偿所愿的饜足,又带著几分意犹未尽的贪。 “师……尊……” 她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偏生他还不够。 吻一下,退开半分,低眸看她眼波迷离的模样;再吻一下,再退半分,看她下意识轻启唇瓣的回应。 眼底的温柔,便一寸一寸,深了下去。 “乖,把嘴张开一点……对,真乖。” “呜——” 棠溪雪想说什么。 可所有的话,都被他的吻吞没了。 他轻轻抵开她的唇齿,探入更深的地方。 那一瞬。 雪莲的清冽化开了,变成某种甘醇的、让人微醺的东西,像是埋藏了千年的雪酿,终於启封。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像有人在她胸腔里轻轻拨动了最细的那根弦。 “別……別亲那么深……” 不再是方才那般温柔试探,而是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篤定。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髮丝,托著她的后脑,將她拉得更近。 近到没有距离,近到呼吸交缠,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颗心跳得很快。 比他清冷如霜的外表,快得多。 明明眉目间还是那副不染尘埃的出尘,明明动作依然从容不迫。 可那心跳,却將他出卖得乾乾净净。 他並非表面那般无动於衷。 “织织明明也很喜欢,对吗?” “师尊,不要了……” 棠溪雪的心跳也为他失序。 他身上有好闻的气息。 是雪山莲花的清冽,是她熟悉的味道。 可此刻,那清冽里仿佛多了些什么。 像是花开到了荼蘼。 像是禁慾的謫仙,终於在她唇齿之间,泄露了第一缕凡心。 她真的好喜欢! 谢烬莲的呼吸乱了一瞬。 很轻,很短,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刚才谁说不要的?手却抱得这么紧?” 那个素来清冷自持、仿佛万事万物都不能让他动容的人,此刻却因一个吻而乱了气息。 耳根那抹不易察觉的薄红,透过月色映入她眼底。 “我才没有抱得很紧。” “织织,別躲……” “这就受不住了?” 他吻著她,却仿佛也在克制著什么。 明明是他在攻城掠地,偏偏那微微滚烫的体温、那逐渐沉重的呼吸、那不经意间滑动的喉结。 都在无声地诉说著,他也沉沦其中。 清冷是皮相。 欲,正在骨子里一寸一寸烧起来。 “唔……够了……亲够了……” 棠溪雪低低喘息著。 那喘息很轻,却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师尊……別欺负我……” 她独有的海棠冷香,清清甜甜的,却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妖冶。 那香气蔓延,一路向下,烫得他心口发颤。 “逃什么?嗯?” 谢烬莲的眸色沉了沉。 微微退开些许,留给她一瞬呼吸的空隙。 “不、不行了……让我喘口气……” 月光下,棠溪雪的唇微微红肿,还带著方才的湿润,泛著莹润的光泽。 像是熟透的浆果被轻轻咬破,渗出甜美的汁液。 “织织,亲一下就软在为师怀里……以后怎么办?” 他望著她。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沉沉的,像是藏著深渊。 “师尊,是我的……” “织织,別乱蹭……” 他唤她,嗓音低哑。 “为师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那声音带著压抑太久、快要绷不住的渴望。 “感受到了么?” 棠溪雪红著脸点头。 “师尊……身上好烫。” 睫羽微微颤动,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水光,还有几分被他吻得迷糊的茫然。 那模样,像是一只被揉乱了毛的小猫。 “为师是在为织织燃烧,再乱蹭,就不只是亲了。” 谢烬莲气息凌乱,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唇角。 那触感软得惊人,还带著方才的温度,像是抚过一片刚刚绽放的玫瑰花瓣。 “织织。” 他嗓音低低的,带著几分沙哑。 “现在知道,为师是谁了吗?” 棠溪雪望著他,眼尾泛红,像春日最早的一抹緋色,带著晨露的清新。 她忽然凑上前。 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知道啦。”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著几分慵懒。 “是夫君——也是我的小莲花。” 谢烬莲的耳尖,又红了几分。 “乖。” 他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再叫一声。” “为师还想听……” “不要……” “织织,叫夫君。好不好?求你了……” “……夫君。” “唔——” 长姐说了,越近越好。 此刻他们之间,近得呼吸相闻,近得她稍稍抬眼,便能望进他眼底那池揉碎的月光。 近得,他的气运便顺著这咫尺的距离,丝丝缕缕,渡进她身子里。 他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弟弟。 云薄衍从寒泉中起身。 冰冷的水珠沿著肌肤滑落,可那股灼烫,却怎么也带不走。 那种灼烫在血液里,在心跳里,在每一次呼吸里。 他的阿兄,是真的不做人。 幸而现在四下无人。 寢殿里只有月光,只有烛影,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垂著眼,指尖轻轻颤了颤。 湿透的银袍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他抬手,解开系带,衣料缓缓滑落,露出大片被寒气浸透的肌肤。 月光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落在他紧抿的唇上。 他闭上眼,轻轻地低喘了一声。 可那股灼烫,还在。 他没再克制自己。 在夜深人静时,在无人知晓处。 反正只有月光知道。 第259章 月下逢君,雪里逢梅 “织织……” 谢烬莲忽然怔在了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又像是被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云、薄、衍! 他简直禽兽! “师尊,怎么了?” 棠溪雪眨了眨眼,望著他这副窘得快要原地化作青烟消失的模样,不解地问道。 “我、我去更衣。” 谢烬莲真的要疯了。 他与弟弟共感,他泡冷泉就算了。 居然——还做出那般荒唐的举动。 共感这回事,他从前没当回事。 可如今,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悸动,每一次被她撩拨得心如擂鼓,阿衍都能感受到。 而他那边若是有什么……他也躲不掉。 这算什么?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这般狼狈过。 “师尊,只是亲亲而已,这就……受不住了?” 棠溪雪歪著头,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笑意。 “这就软了,以后怎么办呢?” 她將他之前的话,原原本本还给了他。 一字不差。 连那语气都学了个十成十。 谢烬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能说是有些人在做一些……手艺活儿,连累他了么? 他没那个脸说。 他只是坚定了要打晕弟弟的决心。 “织织,你可知欺师,该当何罪?”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却泄露了秘密。 “那师尊……罚我呀?” 她又凑近些,眼波流转,像是盛著一汪秋水。 那水光瀲灩的,晃得人心慌。 “就罚你一辈子禁足在为师身边……再也逃不掉。” 谢烬莲说完,便下了榻。 动作极快,快得像是在逃。 他红著脸,头也不回地去了浴池。 “不是说更衣么?” 棠溪雪望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禁一阵好笑。 她家师尊这么不经撩么? 明明方才还那般霸道,那般篤定,那般不容拒绝。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靠在榻上,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里,盛满了甜。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於重新沐浴梳洗,换了乾净的衣裳回来。 月白中衣,银髮微湿,周身还带著冷泉的清冽气息。 他走到榻边,將她轻轻揽入怀中。 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落花间的薄雪。 “师尊好香啊。” 棠溪雪窝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雪山莲花的味道。 清清冷冷的,却又让人心安。 “织织,別闹……” 谢烬莲极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却再无半分斥责,只余下认命般的纵容。 可那环著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织织的手,怎地这般凉?” “天生体寒。”棠溪雪应道。 谢烬莲握住她的手,揣进自己掌心。 “以后不会了。为师的温度,分你一半。” 棠溪雪靠在谢烬莲怀里,周身那股极致的虚弱感,竟在之前那一番缠绵悱惻的吻后,神奇地消散了许多。 他像一剂最好的补药,將她从枯竭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心跳——都成了续命的灵药。 “小莲花……” 她轻轻唤了一声,嗓音还有些软,像棉花糖,黏人软糯。 “我还活著的消息,皇兄他们可知晓?” 谢烬莲垂眸望著她。 “不知。” 他开口,嗓音清冷,却还带著几分沙哑的磁性。 棠溪雪没有生气,只是温声询问: “师尊不是那般小气之人……为何不曾传讯於我皇兄?” 她认识谢烬莲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十几个年年岁岁。 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就知道——这个人,面上清冷如雪,心里却比谁都柔软。 他不会为了那点醋意,让她在乎的人煎熬受苦。 谢烬莲沉默了一瞬。 “为师对你——大度不了。” 他坦诚得理直气壮,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也並非故意不报平安给织织的家人。” 他会吃醋,会介意,会有些小心思。 可他在乎她,也在乎她身边的人。 那些对她有恩的人,他也会善待。 算是爱屋及乌。 “嗯?” 棠溪雪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眸里盛著疑惑: “那是织织——活不成了吗?” 她想起自己从黑暗中挣扎著醒来的感觉。 太艰难了。 艰难到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从那无边的深渊里爬出来。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溺水,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敲最后的鼓点。 若不是身边一直有温暖包裹著她,牵引著她,她或许真的回不来了。 “织织。” 谢烬莲握著她的手,倏然收紧。 那力道有些重,重到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重到能感觉到他心底那一瞬间涌起的滔天恐惧。 “別说这种话。” 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她心里,刻进她魂魄深处。 “有为师在……你若赴碧落,为师便踏云而追;你若入黄泉,为师便溯流而上。” 棠溪雪望著他。 望著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藏得很深的恐惧。 那恐惧太深了,深到像是差一点就真的失去了。 她忽然有些心疼。 “你只是魂魄碎了。不曾完整归来。” 谢烬莲深吸一口气,將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放得轻缓。 “我们找回来就没事了。” 棠溪雪想了想归来的路。 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那些独自挣扎的日夜。 可她还是回来了。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浅,却无端温暖人心。 像一缕刺穿厚重云层的朝阳,像一束劈开深渊的曦光。 “至少,织织还是回来了。”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说: “莲开彼岸,你开眼前。” 她抬眸望他,眸中如有星子坠入春水,漾开点点碎光,碎光里全是他的影子。 “月下逢君,雪里逢梅。” 谢烬莲望著她。 心口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那是心疼。 疼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荒原得鹿。” “梦里得你。”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很柔,带著说不尽的心疼,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织织回来了。” “后面的路,为师陪著你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在许一个生生世世的诺言。 “沧海可枯,此岸不移。为师永远是——你最初泊岸的那片月。” 裁月色为绸,不裁风花,只裹她半生寒凉。 她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 劫后余生。 余生有他。 棠溪雪靠在怀里,安静了片刻。 她忽然明白他的用心了。 如果找不回她的灵魂碎片,她还是会死。 她的师尊,是不想让他们得到她还活著的消息,而后又再一次面对她死去的绝望。 那样的绝望,一次就够了。 不能再有第二次。 “织织。” 谢烬莲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几分凝重。 “此番对你出手的,是天刑殿。” 棠溪雪微微一怔。 “阿衍查过了。你在他们的绝杀榜之首。” “师尊说的……是那个邪教?” 她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老药神便是死在那些人手里。” 她想起那位授她医术的老者。 慈眉善目,医者仁心。 一双手救过多少垂危之人,一盏灯照亮过多少绝望之夜。 悬壶济世数十载,活人无数。 可最后,却死在他们精心编织的毒计之中。 死得无声无息。 死得不明不白。 第260章 一宫二殿三阁 “织织。” 谢烬莲的低醇嗓音將她的思绪轻轻唤回,像月光拂过水麵。 “那不是寻常的邪教。”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著千年寒冰般的凝重: “他们遍布九洲,信徒无数。你永远不会知道,身边站著的人,究竟是谁。” 棠溪雪沉默。 她当然知道。 那些人藏在暗处,蛰伏在人群之中,像冬眠的毒蛇,盘踞在阴影里,只待时机一到,便露出淬毒的獠牙。 他们可能是最慈祥的老者。 可能是最天真的孩童。 可能是最亲近的友人。 只要需要,他们可以是任何人。 “九洲这么多势力,就奈何不了一个邪教?” 她的声音透出几分冷意,像淬过寒冰的风。 “他们未免太过猖狂。” 这一次,那些人就在织月庭附近动手。 他们根本没將那些无辜的性命放在眼里。 甚至,將那些孩子视为筹码。 在她看来,那些恶魔完全没有人性,不可饶恕。 “天刑殿藏著太多阵法师,你所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谢烬莲缓缓说道。 连他——崑崙剑仙,在传出已废的消息之后,都成了他们的猎物。 那些人,无孔不入。 无处不在。 “根据温颂递过来的情报,他们分为一宫二殿三阁。那天刑殿——甚至还只是排在第二梯队。” 他顿了顿,缓缓念出那几句,在暗界流传的传言: “双生劫下阴阳断,轮迴佩中天地翻。” “一宫定劫归墟去,二殿引魂渡忘川。” 棠溪雪从前便知那邪教的存在,却从未想过,他们的势力竟已庞大至此。 一宫二殿三阁,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她想起奉霄阁曾下毒祸害九洲的那几场浩劫——南疆的赤瘟,东海的疫病,北境的毒瘴。 那些惨状,她亲眼见过。 瘟疫肆虐的城池,尸横遍野的荒野,无处安葬的尸骨堆成山。 母亲抱著死去的孩子哭瞎了双眼,丈夫守著病重的妻子求医无门,孩童在父母的尸身旁饿得奄奄一息。 那些画面,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们如此倒行逆施,当真没有天理报应吗?”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甘,几分愤怒。 谢烬莲望著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织织,他们就是此界天道在人间的话事人。” “是受天道庇护的存在,谈何报应?” 他望著她,一字一句,像是要將这残酷的真相刻进她心里。 “他们的目標,是所有的气运之子。” 他顿了顿。 “夺运——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棠溪雪眸光微凝。 她想起当初那个命书系统,以她的身体为媒介,费尽心机攻略那些气运之子。 那些穿越女一个接一个地来,用尽手段接近他们,跪舔討好。 就是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奉献出气运。 正如——此刻的谢烬莲。 若是他不愿意,她哪怕离他再近,也得不到他气运的半分馈赠。 气运这东西,玄之又玄,唯有心甘情愿,才能真正给予。 强夺,容易遭到反噬,哪怕是天道也要承受不小的代价。 可一开始…… 她垂下眼睫。 一开始,她才是此界气运最昌盛之人。 却被天道,生生夺走。 “如今,天刑殿以为你已经陨落,不会再盯著你。” 谢烬莲继续道,声音里带著几分庆幸,也藏著几分隱忧。 “在你寻回灵魂之前,气运太弱。我们得给你安排个新身份。” 他如今也只是恢復了一部分实力,完全復原还需要时间。 他曾经以双目为祭,向苍天押上全部黑暗,只为给她赎来重回人间的一线生机。 如今,他愿意再押上一切。 换她一个永不日落的盛世,霞光铺就的未来。 “嗯。” 棠溪雪点点头。 镜公主的身份,因为那九个穿越女的种种行径,確实招惹了太多麻烦。 此前她虽然將那些欠的债,偿还了一些,但终究都是孽缘。 换一个身份,换一种活法。 未必不是好事。 “织织如今不能离为师太远。” 谢烬莲开口,语气篤定,不容置疑。 她的灵魂回归的时候就不完整,经过天火大阵的镇压,更是虚弱到了极点。 他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一刻都不能。 “等织织寻回散落的灵魂和气运,就没事了。” 他望著她,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哄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別怕。” “师尊,我並不知道该去何处寻。九洲无比辽阔……” 棠溪雪靠在他怀里,感受著他沉稳的心跳。 很奇怪。 明明她现在多活一刻,都像是借来的时光。 明明前路渺茫,如坠迷雾。 可她却不曾害怕。 因为他在。 哪怕前路再难,也有他执手相伴。 “弟妹,你不是有一件灵物吗?” 一道灵动清亮的少女嗓音,忽然从窗外传来: “认主之后,它能感应到你的灵魂气息哦。” 棠溪雪循声望去。 只见窗外的花藤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那是个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少女。 银髮如月,肌肤似雪,眉眼间有清风流云与繁星闪烁。 风吹过的时候,那些银色的髮丝便轻轻飘起来。 她坐在藤蔓上,粉白云纱长裙如瀑,隨著珍珠流苏点缀的银黑色星辰斗篷轻轻晃荡,背后是崑崙墟永开不败的粉色云樱花树。 她朝棠溪雪招了招手,笑得顾盼生辉。 “小莲花——” 棠溪雪眨了眨眼,有些不確定地望向谢烬莲: “外头那个,是人是鬼?” 那少女美得太不真实了。 流光溢彩的月下樱花,与她相映成辉。 花的粉,眼眸的粉,发间珠花的粉,將这一方天地染成了梦幻的顏色。 谢烬莲没好气地瞥了窗外一眼。 那张清绝出尘的脸上,有藏不住的无奈。 “织织,那是家姐云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无语: “算是个人吧。” 谁家好人家的姐姐,半夜掛弟弟窗户外面吃瓜的? 真的很阴间好吗? “噗嗤——小莲花,哈哈哈……” 云眠听到他们的对话,顿时笑得前俯后仰。 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在夜色中层层盪开,惊起了远处棲息的雪灵雀。 那些白色鸟儿扑棱著翅膀飞起,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小织织这么可爱不要命啦!” 她捂著嘴,那双粉水晶般的眸子里盛满了盈盈笑意。 “咱们家的大冰山,居然也有春风化雨的一面。稀罕,太稀罕了!” 她简直是震惊了好吗? 她以为自家这对修炼无情道、自小就冷冰冰的双生子弟弟,肯定是注孤身的命格。 小小年纪就一个比一个冷,一个比一个闷,像是两座行走的冰山,走到哪儿冻到哪儿。 没想到—— 在弟妹面前化成这般绕指柔的模样? 这真的还是她那座万年冰山的弟弟吗? 第261章 沧雪之心 “长姐!” 谢烬莲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失了平静。 “你说的灵物是什么?”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本正经,端得是清冷出尘、从容不迫的模样。 可那羞意,却像是春日里最先绽开的桃花,藏都藏不住。 “哈哈。居然还害羞了……” 云眠笑得更开心了。 好不容易笑够了,她才指著棠溪雪颈间那枚蓝宝石瓔珞,认真道: “就是弟妹佩戴的那个蓝宝石瓔珞呀。是一件灵物,可认主。” 她早就注意到了。 棠溪雪身上那枚沧雪之心,流转著若有若无的灵光。 那光芒极淡,淡得像晨雾里隱现的远山,像薄云后透出的月华。 是蒙尘的明珠,是未开的灵光,静静沉睡在那里,等著那个对的人將它唤醒。 那是件护身灵物。 只是,还未认主。 “沧雪之心。” 棠溪雪伸手,轻轻抚上佩戴在颈间的蓝宝石瓔珞。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微凉的触感传来,像是山间清泉淌过掌心,又像是初雪落在温热的面颊。 却莫名让她觉得安心。 从戴上它的那一刻起,就有一种隱隱的熟悉感縈绕心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它就属於她。 那是与生俱来的联繫。 是刻在血脉里的共鸣。 是跨越了漫长岁月,终於等来的重逢。 “滴血认主就行。” 云眠睫毛卷翘而长,密密地覆著,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 她朝著棠溪雪眨了眨眼,那笑意里盛满了温柔。 “谢谢云姐姐提醒,那我试试。” 棠溪雪从隨身的小针盒里,取出一根细如髮丝的银针。 那针尖在月光下泛著幽幽寒光,像是从夜色里摘下的星子,细细的一缕,落在她指尖。 她轻轻刺破指尖。 一颗血珠渗出来,殷红如硃砂,在月华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像是一朵极小极小的红梅,在皑皑白雪间悄然绽放。 她將血珠轻轻按在沧雪之心上。 那一瞬间—— 天地俱寂。 原本普普通通的瓔珞宝石,骤然亮起了朦朧的光晕。 那光晕如梦如幻。 像是从深海之渊缓缓升起的月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海水,终於挣脱了万顷碧波的束缚,浮出水面,重见天日。 又像是晨曦初露时分,第一缕阳光洒在海面上的粼粼碎金,隨著波浪轻轻摇曳,荡漾开去,铺成一条通往仙境的路。 蓝色与银色交织流转。 一圈一圈盪开。 涟漪层层扩散。 那光晕温柔地漫开,將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圣洁的辉芒之中。 棠溪雪闭上眼。 感受著那光芒融入身体的感觉。 暖。 像是浸泡在温热的泉水里,水波温柔地拥抱著她。 像是被什么久违的东西轻轻包裹著,那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人想要落泪。 她感觉到了——自己和沧雪之心之间,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繫。 那联繫像是无形的丝线,纤细却坚韧,將她和这颗宝石紧紧绑在一起。 再也无法分离。 甚至,她还隱隱感觉到了里面似乎藏著一方空间——幽深,辽阔,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静静地等待著她的探寻。 “这个灵物能够护魂镇气运。若是感应到附近有你的灵魂碎片,或者是气运,它就会有反应。” 云眠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耐心地解释著,像是夜里最温柔的风。 “嗯,它现在也在发烫。” 棠溪雪点点头,眸光微凝。 她確实感觉到了。 沧雪之心正在隱隱发烫——那温度从她心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呼唤著她,一声一声,急切而炽烈。 她闭上眼。 將意识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万籟俱寂。 然后,光出现了。 “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光。” 三团温暖的光晕,环绕在她感知的边缘。 那光晕像是黑夜中的灯火,明明灭灭,却无比清晰。 一团在左,一团在右,还有一团,就在眼前——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那就是气运。” 云眠的声音传来: “小织织如果觉得虚弱的时候,见到有大气运之人,想办法薅就行了。对你好感度越高的人,你就能借走越多的气运。” 棠溪雪睁开眼。 她下意识望向谢烬莲。 藉助沧雪之心,她此刻能够清晰地观气。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知,像是拨开了眼前的迷雾,终於窥见了天机的一角。 她看见。 谢烬莲周身笼罩著璀璨的光芒。 那光芒浩荡,无边无际,深不见底。 那是他的气运。 而那光芒,正源源不绝地朝著她涌来。 没有丝毫滯涩。 没有丝毫迟疑。 像是江河奔赴大海,义无反顾。 像是飞鸟归巢,倦鸟还林,终於寻到了归处。 像是—— 恨不得將自己都献祭给她。 棠溪雪瞬间鼻子一酸。 红了眼眶。 她感受著那源源不绝涌来的气运,感受著他无声的守护,感受著那颗恨不得把一切都给她的心。 那样滚烫,那样赤诚,那样让人想要落泪。 她会活下去的。 她也会找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天道不让她活, 那她就逆了这天。 “我看到师尊的气运了。” 棠溪雪清软的嗓音缓缓响起,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清澈而绵长。 “似乎和阿衍的是连在一起的。” 谢烬莲点头,神色坦然: “嗯。我们是双生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气运相连。” 话音刚落。 “可不是吗?” 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从窗外飘进来,像是风里摇响的银铃。 “那一日,阿莲的命灯突然灭了。幸而阿衍的灯盏分了一缕光过去,才將他从幽冥边缘拽回来,重新燃起。” 云眠笑盈盈地托著腮,那双粉水晶般的眸子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片星河。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 “而且弟妹你知道吗?” 棠溪雪抬眸望她。 “他们不仅共命——” 云眠拖长了尾音,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狡黠的光,亮晶晶的。 “还共感哦!” “共……感?” 棠溪雪的声音微微一颤,像是被人拨动了一根弦,余音裊裊,散在风里。 “你纳了一个,可別冷落了另外一个呀,怪可怜的。” 云眠就这么把他们兄弟两个遮遮掩掩的秘密,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棠溪雪愣住。 共感? 共感…… 共感!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不断迴响,像是钟声撞进深谷,久久不散。 第262章 大义灭亲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棠溪雪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画面。 每次她亲谢烬莲的时候,月梵圣子云薄衍那红透的脸。 那红意像是天边烧著的夕烟晚霞,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像是被人用胭脂细细染过。 他那双素月清辉的眼眸,总是躲闪著不敢看她,垂下去,又忍不住悄悄抬起来,像是在偷看什么不该看的风景。 可那微微颤抖的睫羽,却像是受惊的小兽,明明想逃,却又忍不住偷偷回望。 一副被她玩弄狠了的小可怜模样。 想起他几次三番打断她和师尊亲热。 每次都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每次都是那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幽幽模样,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原以为那是兄控——是弟弟对兄长的占有欲作祟。 一直说他变態来著…… 当时她怎么说来著? “我亲的又不是你,弟弟——” “你管得,是否太宽了些?” “难不成日后我与你阿兄红綃帐暖……云雨巫山,你也要杵在榻边哭?” 好得很。 他不在榻边哭。 他直接共感!!! 她压著师尊亲,跟压著阿衍有何区別? 垂死病中惊坐起,变態竟是她自己?! 她这是一次欺负了一双? 想起今夜师尊突然就要去更衣的事情…… 难不成是……??? 棠溪雪那张漂亮如桃花雪的玉容,腾地一下红透了。 那红意来得又快又猛,像是被人一把火从心口点燃,瞬间烧遍了全身。 整个人都热了起来,连指尖都泛著淡淡的粉色。 像是初春枝头灼灼绽放的玉兰花,又像是被人轻轻咬过的樱桃,沁出一点羞怯的緋红。 “师尊……云姐姐是不是在开玩笑?” 她幽幽地瞥向自家师尊。 那目光里,有羞,有嗔,还有几分小委屈。 复杂得像是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世界上不可能会有什么——共感的,对不对?” “我们也不可能玩得这么花对吧?” “嗯?小莲花?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她直勾勾地盯著谢烬莲。 自家师尊是什么样子,她还能不了解? 得了。 不用他回答,她悬著的心,彻底死了。 因为此刻谢烬莲瞬间红了脸。 那张清绝出尘的俊顏上,此刻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雪山顶上染了朝霞,像是寒潭水面落了桃花。 那红意从脸颊漫开,漫到耳尖,漫到锁骨,一路烧进他的衣领深处。 “织织……” 他开口,嗓音低沉而磁性,却带著几分藏不住的颤抖。 像是风里摇曳的烛火,可怜极了。 “你听为师狡辩……” “哦?” 棠溪雪挑了挑眉。 “狡辩?” 那两个字从她唇齿间溢出,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尾音,像是山涧里迴旋的风,又像是猫儿轻轻挠了一下。 “咳,是,是解释。” 谢烬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可那微微滚动的喉结,却无情背叛了他。 一下,又一下,慌乱地上下滑动,像是想要把什么情绪生生吞回去,又像是紧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天生共感,这个……为师也是身不由己。” 他说著,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清冷的眉眼间竟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那委屈很轻,很淡,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落在人心尖上。 “我、我下次会记得打晕阿衍的……不会让他清醒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认错,像是个做错了事不知该如何弥补的孩子。 “织织……” “你……当他不存在就好了。” “……” 棠溪雪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烬莲以为她生气了,久到他开始忐忑不安,久到他忍不住想要再说些什么。 “这人间不待也罢。” 棠溪雪幽幽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她感觉自己人虽然还活著,但已经社死了。 彻彻底底。 完完全全。 死得透透的。 “织织——” 谢烬莲开口,嗓音低低的,带著几分沙哑。 然后,红了眼。 那红意从眼眶开始蔓延,一点一点染上眼角,染上眼尾。 染得那双眸子水光瀲灩,看起来竟像是快哭了。 他就那样望著她。 不说话。 只是望著。 棠溪雪愣住了。 她家师尊,那个清冷出尘、不染人间烟火的崑崙剑仙,那个站在剑道之巔、睥睨天下的绝世存在。 此刻红著眼眶望著她,活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雪凤凰,委屈得不行。 她的一颗心,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 软得像是一汪春水,软得像是一团棉花,软得恨不得把他搂进怀里好好揉一揉。 这样的师尊,让她好想狠狠欺负啊! 简直就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天杀的——好带感!好犯规! “师尊——” 她弯了弯唇角。 “你这是——自带陪嫁?” 谢烬莲微微一怔。 陪嫁? 什么意思? “你们双生子两个,长得一模一样。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冷如霜。” 棠溪雪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狡黠,像是月下溪水里游过的一尾锦鲤。 “这要是吹了蜡烛,谁还分得清是哪个?” “这不叫陪嫁?难道是替身?” “那你们谁上半夜,谁下半夜?” “……” 谢烬莲闻言顿时就僵住了。 他那个亲吻都不会换气的单纯小徒儿,她,她这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织织……”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几分无奈的控诉。 “你別打趣为师了。” 谢烬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维持从容。 他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动作很轻,很柔,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们还是研究一下,怎么把阿衍放倒吧。” 他微微倾身,嗓音低沉而磁性,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在谋划什么惊天大计。 “第一步,先把他那只灵蝶关起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已经在准备笼子了。一大一小,到时候一起关。保准整整齐齐的!” “那秘银打造的笼子,很快就完工了。” 棠溪雪眨了眨眼。 一时间,竟不知该同情谁了。 是同情那个被亲哥算计得明明白白的亲弟弟? 还是同情这个为了亲热不被打扰,不得不对亲弟弟“大义灭亲”的好哥哥? 第263章 不必乖顺 “咱们家阿莲,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兄长呀。” 云眠的声音从窗外悠悠飘进来,笑意里掺了几分看好戏的慵懒。 她笑著,默默在心里给阿衍点了根蜡。 很好,这当真是手足情深的好兄弟。 一个敢瞒,一个敢受。 谁也没放过谁。 “听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从来只见过断手断脚的,哪里有见不穿衣服的,对吧?” 棠溪雪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双灿若星河的眸子,弯成月牙儿的形状,方才还红透的脸颊此刻染上几分狡黠的笑意。 “有小莲花这样的好兄长,是阿衍的福气。” 她轻轻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著几分理直气壮的得意,像是终於扳回一城的小狐狸。 那颗原本社死透透的心,此刻微微活了过来。 不仅活了,还想看戏。 毕竟,比她更社死的,是云薄衍吧? 想到他平日里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圣子端方,修禪明心,一身银白长袍不染凡尘,连扣子都是扣到最上面,遮得严严实实。 手腕上佩戴著白玉雪魄佛珠,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如今却被逼成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莫名地……有点好欺负是怎么回事? 棠溪雪的唇角又弯了几分,眼底漾开一丝促狭的光: “看在阿衍这般可怜的份上——我会给他精心配一副安神药。” 谢烬莲闻言,眸子里浮起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雪山顶上悄然化开的第一缕春光,却又温柔得让人心尖发软。 他望著她,目光里盛满了纵容。 “还是我们织织贴心。” 他轻声夸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宠溺。 棠溪雪忽然想起什么,抬眸望向窗外。 那道雪白的身影依旧掛在花藤上,在月光下晃晃悠悠,像是一朵开在夜色里的曇花。 “对了,云姐姐没地方住吗?”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她怎么掛外面树上了?” 谢烬莲顺著她的目光望去,他的唇角微微抽了抽。 “织织不用管她。”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月色甚好: “长姐她就是天生喜欢凉快。” 又顿了顿,补充道: “就爱自掛东南枝。” 棠溪雪:“……” 喜欢凉快? 掛在树上吹夜风那种凉快? 她盯著窗外那道悠然自得的身影,沉默了。 那人非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还朝这边挥了挥手,笑意盈盈。 她没有別的特別爱好,生平爱吃瓜! 她只是掛这儿吃瓜,不碍事吧? 对吧? 谢烬莲收回目光,懒得再分给窗外半个眼神。 他低头,望向怀里的人,眼底那点无奈瞬间化作了温柔。 像是月光终於找到了它该落的地方,像是千山雪尽,只为一人融化。 “织织,別看她。” 他轻声哄著,嗓音低低的,带著几分藏不住的繾綣。 “看我——就看著我好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哄孩子般放柔了声音: “等我们给阿衍配好药,再亲一次。” 他现在一心只想哄好他的宝贝小徒儿。 至於窗外那棵树上掛著的姐姐…… 嗯,风大,凉快,挺好的。 毕竟—— 如今他这么社死,都是拜亲姐所赐。 他原本想著自己解决和阿衍的共感问题,根本没打算让织织知道这么尷尬的事。他原想维持住自己清冷出尘的师尊形象。 结果呢? 他姐姐不做人啊。 “配什么药?多此一举,掩耳盗铃。” 云眠的声音从窗外悠悠飘进来,带著几分慵懒的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 “我们家小织织,怎么就不能享这齐人之福了?” 她挑了挑眉,月光在她眼底碎成星子。 “那些位高权重的男人,后宫三千叫风流,叫佳话,叫理所应当。” “怎么,轮到我们,就得三从四德、从一而终?一生循规蹈矩,就为了被人夸一句贞洁烈女?” 她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 那笑意散漫,却锋利如出鞘的刃。 “呵——这规矩,谁定的?” “定规矩的人,问过我云眠了吗?” “问过织织了吗?” “没有人问过我耶。” 棠溪雪那清绝的小脸,一脸无辜,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藏著未被驯服的光。 她本就是太后白宜寧亲自教导的,从来都不是被规矩束缚的灵魂。 谢烬莲听到她们一问一答,唇角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容,那笑意里盛满了纵容。 云眠从花藤之上俯瞰人间,衣袂在夜风里轻轻扬起,猎猎作响。 像是一柄终於出鞘的剑。 剑光所指,便是新天新地。 “这世道的规矩,是给听话的人定的。”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重,却沉得能压碎这世间所有陈规旧矩。 “而你——” 她望向棠溪雪,眸光灼灼,燃著两簇烧穿天地的焰。 “不必听话。” “不必乖顺。” “我们家,没有这种规矩。” 她顿了顿,笑意漫开,眼底盛著俯瞰眾生的狂放。 “好女人,是让人供著的。” “是牌坊,是规矩,是世人仰望的神龕。” “她们留给世人去敬。” 她立於窗前,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白的轮廓,像是这人间真正的主人。 “我们坏女人——” 她轻笑一声,那笑意里盛著毫不遮掩的狂放: “是让人跪著的。” “是定规矩的人。” “这天下风流,人间春色,我们说了算。” “跪著,排好,姐姐要一个一个,亲自过目。” 棠溪雪闻卿一言,眸子雪亮,豁然开朗。 “阿姐说得对!” 她笑得肆意张扬,那张桃花雪般的容顏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谢烬莲望著她。 认命地嘆了口气。 罢了。 栽了就栽了。 只要她开心,怎样都好。 “那——” “我跪?” 第264章 神跡 是夜,沧海之心认主。 那一瞬,万里之外的镜水灵洲,天穹与深海同时震颤。 织月海国的圣殿轰然震动,殿心深处,一道万丈冰蓝光芒冲天而起,直贯九霄! 那光芒喷薄而出。 光芒所及,整片灵洲海域被笼罩在一片银蓝色的极光之中。 海水为之凝固,潮音为之停息。 万顷波涛如被月光浸透,化作一望无际的琉璃镜面。 天上海下,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苍穹,哪里是深渊。 “快看啊!是圣殿发光了!” “神跡,是神跡!” “和二十年前的神跡,一模一样……” 无数人仰头望向了天穹。 海族的子民,纷纷朝著上空膜拜神跡。 珊瑚丛中的游鱼停止了游动,悬在水中,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海底的沉船,万年不动的遗蹟,此刻都镀上了一层幽幽的蓝。 宗澜台深处,七道身影同时睁开双眼。 那是织月海国七位隱世长老,守护宗澜台不曾踏出一步。 此刻,他们苍老的面容上,齐齐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惊骇与震动。 “这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大长老霍然起身。 他手中那枚玉简,应声而落,在白玉地面上摔得粉碎。 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著窗外那片铺天盖地的冰蓝,苍老的面上,竟有泪光闪烁。 “圣光。” 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而出的。 “是圣光……” “是咱们织月真正的皇族现世了!” 二长老猛地抓住身旁的珊瑚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声音拔高,带著压抑的激动与狂喜: “是咱们的小陛下……一定是她!她还活著!她还活著!” 三长老已跪倒在地,朝著那片光芒的方向,深深叩首。 银白的鬚髮在极光下泛著微光,他的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那颤抖里,有著隱忍和期盼。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沧海之心,唯有月族嫡系血脉方可认主……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 四长老快步走到殿心,一把掀开覆著玉牒的鮫綃纱。 那层纱是深海冰蚕丝织成,多年无人触碰,上面落满了岁月的尘埃。 此刻被掀开,尘埃四散飞扬,在冰蓝光芒中打著旋儿。 那本尘封已久的皇室玉牒静静躺在那里。 泛黄的纸页上,一行鎏金字跡依旧清晰如昨: 月织雪。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刚刚落墨。 “我们织月海国的新帝从来都是她。” 四长老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那声音里,有从未动摇的信念。 “从来都是。” 五长老站在窗前,望著那片铺天盖地的极光,忽然低声道: “可如今,是星遇海皇执掌海国。” 殿中倏然一静。 那静默里,藏著对峙暗流,隱忍不发。 那静默太深、太重,像是沉在海底万年的礁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呵——” 六长老冷笑著打破沉默。 那笑声里压著隱隱的怒意,压著多年不敢发作的怒火,压著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的恨。 “星遇?那个毛头小子!他不过是个窃国篡位的贼子。” 他一字一句,像是用刀刃在石头上刻字: “坐了这么多年,便真当那张皇座是他的了?” 七长老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目光掠过眾人,落在大长老身上,那目光里,有询问,有期许,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锋芒。 “这些年,咱们跟天星闕斗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今日吗?” 他的声音沉稳,却带著灰烬的火。 “为的不就是等到小陛下归来,正本清源吗?” 大长老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极光,望著那穿透万丈深海、照亮整片海域的冰蓝光芒。 那光落在他苍老的面上,映出眼底深藏的期盼。 那期盼像是一盏灯,在黑暗里从未熄灭。 良久。 他转过身。 那双浑浊了多年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 亮得像是年轻时第一次执掌宗澜台时那样,亮得像是有火焰在眼底燃烧。 “难保星遇不会——” 有人迟疑。 “难保他不会阻止?” 大长老接过话头,苍老的嗓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锋芒。 那锋芒此刻终於破鞘而出。 “那便看看——谁的手段更高吧。”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藏著多年磨一剑的锋芒。 藏著无数个夜里反覆推演的棋局。 藏著今日终於可以落子的篤定。 “二十年了。小陛下离开家,太久了……” 他抬眸,目光掠过窗外那片银蓝色的极光,落在遥远的天星闕方向。 那里,是窃国者的宫殿。 “准备小陛下仪仗。” 他的声音沉而稳,像是深海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藏著吞噬一切的力量。 “率领海国皇族亲卫队,即刻启程。”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每一个人的骨血里: “咱们去接她回家。” 七道身影,齐齐起身。 宗澜台外,万丈极光依旧笼罩整片灵洲海域。 那是沧海之心的光芒。 那是月织雪的光芒。 那是—— 织月海国等了无数年的光。 织月海国,云纱渡禁区,一座华丽精致的水晶殿宇屹立於碧波之上。 殿前礁石上,坐著一个女子。 她曾是最美的月族王后。 二十年前,她是织月海国最耀眼的明珠,是万千海族仰望的存在。 她的笑容能照亮深海,她的眼眸比最珍贵的宝石还要璀璨。 可如今—— 她鬢髮披散,衣衫单薄,赤足坐在冰冷的礁石上,浑然不觉寒意。 她仰著头。 死死盯著天幕那层铺天盖地的冰蓝极光。 那光穿透万丈海水,落进她浑浊的眼里,却照不出半分神采。 她的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早已盛不下任何光芒。 怀里,紧紧抱著一个襁褓。 那襁褓空空如也,边角的鮫綃纱磨损成缕,可依旧被她抱得那样紧。 紧得像是抱著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紧得像是只要一鬆手,就会永远失去。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喃喃低语。 那嗓音沙哑而温柔,像是从前,她抱著那个小小的婴孩,在月光下轻轻哼著歌谣。 “织宝……娘的织宝……” “不怕啊,织宝不怕……娘抱著你呢……” 她轻轻摇晃著怀里的空襁褓。 一下。 又一下。 像二十年来每一个日日夜夜那样。 第265章 夜未央 海风涌过,捲起女子散乱的长髮,也將那细碎的呢喃吹散在幽蓝的海水里。 那些声音飘啊飘,飘向远方,却永远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远处,两名值守的侍女远远望著这一幕。 不敢靠近。 亦不忍离去。 “唉……” 一声嘆息极轻极轻,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咱们的先王后,真是可怜。” “自从织雪公主丟了,她便……便一直这样。” “二十年了,每日坐在这儿,抱著那空襁褓,等著,哄著……” 另一个侍女別过脸去,不忍再看。 眼眶泛红,声音微哽: “等了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夜……” “可她要等的人,何时能回来?” 无人应答。 唯有那片冰蓝色的极光,依旧静静地照著。 照著这个疯癲的女人。 照著那个空荡荡的襁褓。 照著二十年不曾熄灭的——母亲的爱。 哪怕疯癲入骨,她仍记得她的孩子。 与此同时,北辰帝国。 铁骑齐出,夜风裂衣。 北辰王亲率驍骑,絳紫战袍猎猎作响,在夜色中如一面燃烧的招魂幡。 马蹄如雷滚过长空,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震得人心都在发颤。 铁甲寒光森森,映著冷月如霜,每一柄刀剑都淬著復仇的锋芒。 “全军听令,一个不留!” “是!” 雷霆之势横扫白玉京內外,天刑殿诸据点一夜尽覆。 剑光过处,暗中毒蛇甚至来不及惊觉,便已身首异处。 血溅三尺,染红了月色,也染红了焦土。 无审判。 无赦免。 唯有血偿。 北辰霽的法则里,从无宽恕二字。 山河闕,碧落殿。 月光透过白玉雕花窗欞,铺开一地银霜,薄薄的,凉凉的,像是谁遗落人间的嘆息。 海月碧云香,裊裊腾腾,將满室浸染得愈发幽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梅花落雪的轻响。 “哥,今日还好有镜公主帮忙呀,从前不知道她的身份,我们真是错怪她了。” 空桑灵脆生生的说道。 “嗯,是我误会她了,织姐姐,她很好。” 空桑羽倚在软榻上。 银蓝长发如瀑垂落,泛著泠泠清辉,在月光下流淌成一片温柔的河。 水蓝綃纱长袍上绣著淡淡云纹,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如山中初雪,清冽疏离,不染尘埃。 “明日,我让山海那边新建一处地方,安置那些小狸奴,总不好一直麻烦织姐姐。” “今夜实在太匆忙了,还好遇到了她。” 他怀中抱著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 昨日新捡的,眉心有极特別的花纹,与棠溪雪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便带在了身边。 他总觉得跟这只小白猫,莫名地有眼缘。 “织姐姐有一只,我也有一只……” 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皮毛,一下,一下,慵懒得似山间清泉,不急不缓,自在从容。 小猫舒服地眯起眼,发出细微的呼嚕声。 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在寂静的殿中轻轻迴荡,像是这深夜里唯一的暖意。 传音符亮起。 “哦?圣宸帝想要天刑殿的消息?” 他开口,嗓音清越而慵懒,似刚从酣梦中醒来,犹带三分倦意。 “那可得加价。”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那弧度淡得像星靄雾嵐。 “道上的规矩,不碰天道使徒的买卖,诸位不知?” 那双湛蓝如海的眸子里,分明有流光辗转,明明灭灭,像潮汐起落。 “那群疯子的消息,是另当別论的价钱。” “诸位怕是出不起。” 窗外夜风拂过,吹动枝椏,沙沙轻响。 他放下传音符,垂眸望向怀中小猫。 那双湛蓝眸子里,此刻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算计,还有几分深藏的无奈。 “那群疯子。” “谁愿招惹?” “我又没疯,躲都来不及。” 他素来明哲保身,从不蹚浑水。 这是他的处世之道,也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安然无恙的底气。 从前那个单纯善良的羽皇子,早就葬身在大海之中了。 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猫的鼻尖。 “喵~” 小猫蹭了蹭他的掌心,毛茸茸的小脑袋拱来拱去,似撒娇,似安慰。 空桑羽垂下眼帘,少年清雋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期待。 那期待很浅,却像是一粒种子,悄悄埋在心底。 “明日去雪庐看那些小狸奴,不知能否偶遇织姐姐?” “若能瞧上一眼,也是极好的……” 今夜,註定无眠。 白玉京,七世阁。 与外间清冷不同,阁內烛火融融,氤氳一室暖意。 烛光摇曳,在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像是无数个细碎的梦,浮浮沉沉。 “也不知道哥在忙什么?居然没来七世阁。” 司星悬靠坐窗边软榻。 怀中抱著一条雪白羊绒毯,柔软如云,將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病气的眼眸。 面容依旧苍白,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淡淡血色。 “我还想向他请教更多与小师叔的相处之道呢……” 膝上摊著一本医书典籍。 书页翻得微微卷边,边角密密麻麻写满批註。 字跡清雋工整,一笔一划,认真得似在抄写经文。 那是他亲手所书。 每一个字,都是对医理的领悟。 每一个字,都是他对小师叔的仰望。 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似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宝物。 那动作很轻,很柔,带著几分虔诚,几分眷恋。 “主上,圣宸帝那边要买天道使徒的消息,价格由您开。” 药侍棲竹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询问。 他听罢,唇角微扬。 那笑意很淡,却带著几分凉薄。 “棲竹,圣宸帝的人不懂规矩,你也不懂?” “就算他是我未来的大舅子,我也不会为他破这个例。” “我们可不想惹那群疯子。” 嗓音空灵而慵懒。 他这般自私的人,怎会为旁人沾染天道使徒的麻烦? 越是了解,便越是忌惮。 他们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天道使徒再可恶——与他司星悬何干? 任外面洪水滔天,他亦不皱眉。 “知道了,那我去回绝了。”棲竹闻言应道。 “嗯。” 他又不是师祖老药神,宅心仁厚。 也不是小师叔织命天医,心怀苍生。 他司星悬,就是这么一个彻头彻尾、自私凉薄的人。 没几年好活了,哪有善心为民除恶? “圣宸帝真是譁眾取宠——为点好名声,去招惹那群疯子……” 他嗤笑一声,继续低头翻阅典籍。 烛火摇曳,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灭的影。 他將羊绒毯拢紧了些,目光落在上面时,浮起一抹羞涩的柔情。 “我这般矜持——小师叔,定会对我另眼相看吧?” “我也写了不少医书,等下次见她,送给她,不知她会不会喜欢?” 窗外,月光静静地落著。 照著碧落殿的慵懒,也照著七世阁的沉静。 两处灯火,一般无眠。 第266章 待归人 沈错立在长生殿外,望著那扇紧闭的殿门。 殿门厚重,朱漆鎏金。 此刻,它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碑,將人间与深渊截然分开。 他不敢上前。 今夜的圣宸帝,沉默得可怕。 甚至未让他留在身边。 一个人,留在了长生殿。 殿內无烛。 唯有一缕月光,从雕花窗欞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似一场无声的祭奠。 棠溪夜坐在榻边。 那是她的榻。 他曾无数次来过这里。 看她蜷在被子里睡得香甜,看她偷偷睁眼冲他笑,看她赖床不肯起来、撒娇要抱。 那些画面还在眼前,可榻上已空空如也。 唯有织夜剑横在膝上。 剑身幽暗,如凝固的夜河,幽深而沉静。 他握著剑。 握得很紧。 紧到指节泛白,紧到青筋暴起,紧到那寒意从剑身渗入掌心,又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 可那寒意,抵不过心里冷的万分之一。 他想起今日沈错的话。 “陛下,隱龙卫查遍了城外方圆百里,未寻到任何蛛丝马跡。” “风小侯爷那边……亦一无所获。” “山海拒供情报。” “七世阁——同样不肯插手。” “寻不到那幕后黑手。” 暗界最大的两处情报势力,皆鎩羽而归。 他派出去的人,他最锋利的刀,他倾尽整个北辰之力布下的天罗地网—— 寻不到那幕后黑手。 “织织啊……皇兄,是不是很没用?” 棠溪夜痛苦地闔上眼。 “两次——都护不住你。” “朕算什么帝星?” “这帝星护不住你,照不亮你,有何用?” “有何用啊……” 黑暗中,棠溪雪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软软糯糯地唤他: “皇兄——” 他猛地睁眼。 “织织!” “织织,朕好想你。” 月光依旧冷冷地落著。 殿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膝上这柄她亲手铸的剑。 “织织……没有你的人间,真的好冷啊……” 他垂眸,眼眶泛红,將脸埋入掌心。 “这龙椅太冷了。从前有你在,朕不觉得。如今你走了,朕才知什么叫彻骨之寒。” 那个睥睨天下、从不低头的圣宸帝,此刻一个人躲在长生殿,泣不成声。 肩膀在颤抖。 握著剑的手在颤抖。 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开来,连带著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发抖。 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断了。 眼泪一颗一颗,无声无息地掉。 无人窥见处,他这个帝王,才能在这里偷偷地悲伤,悄悄地脆弱。 “哈。” 忽然,他笑了一声。 眼中含泪带笑。 却带著丝丝疯狂。 “无妨。” 他开口,嗓音低得似自言自语,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至少,还有晏辞的天机阁。” 他顿了顿,眸光沉了下去,沉得像无底的深渊。 “朕等得起。” 他握著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织夜剑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剑身轻轻颤动著,发出细微的嗡鸣。 像是在应和他。 窗外,月光渐渐西沉。 长夜將尽。 可他的夜,才刚刚开始。 “天亮又如何?没有你,天亮也是黑的。” 他握著那柄剑,坐在那张空荡荡的榻边。 一动不动。 似一道被遗落人间、再也等不到归人的孤影。 “织织,你再等等朕。等朕把他们都杀了,朕就来陪你。” “他们欠织织的,朕要他们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只待查到真凶的那一刻。 他便亲自出手。 以剑问天。 以血还血。 那道玄色身影站起身。 他握著织夜剑,望著窗外那轮冷月,一字一句,像是刻进骨血里: “天道使徒——” “你们准备好,死无葬身之地了吗?” 他玄袍猎猎,宛如倾天之翼,决然地踏出了长生殿的宫门。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北辰帝国与天刑殿,不死不休。” “任何人,任何势力,胆敢包庇天刑殿者,视为同谋。同罪,同诛。” “悬赏令发往九洲:但凡提供天刑殿线索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帝星一怒,山河变色。朕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威。” 宫外,镜夜雪庐。 雪夜阑珊,万籟俱寂。 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和那无边无际的冷。 一袭白衣的裴砚川,静静立在门口。 他手中提著一盏灯。 那灯光微弱,橘黄的一点,在寒夜里摇曳不定,却执著地亮著,像是这沉沉夜色中唯一不肯熄灭的希望。 他就这样站著。 从夜深站到月斜。 从月斜站到更漏將尽。 他在等。 等他的殿下回家。 “裴公子,冬夜雪寒,您还是回屋等殿下吧!” 梨霜开口说道。 “殿下可喜欢公子了,若是您冻坏了,她不得心疼吗?” “我不冷,我就在这里等殿下回家。” 裴砚川摇了摇头。 风很冷,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如蝶。 那寒意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钻进去,从每一寸肌肤渗进去,冻得人指尖发麻,骨头髮僵。 可他一动不动。 只是望著长街尽头的方向,望著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远方。 那盏灯在他手中微微晃动,灯影里,他的面容苍白而清秀,眉眼间却没有半分不耐,没有半分焦躁。 只有乖巧。 只有等待。 只想让公主殿下回家的时候,第一眼便能看见他。 “夜这般深了,殿下为何还不归?” 他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散入茫茫夜色,没有回声。 “她今夜……还回来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踏、踏——” 忽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踏破长街的沉寂,踏碎满地的月光。 “是殿下回来了吗?” 他猛地抬眸望去,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那惊喜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实实在在地亮了一下,像是死灰里突然迸出的一点火星。 可那光亮了不过一瞬,便又黯了下去。 不是殿下的马车。 只有一匹马儿独自归来。 马背上空无一人。 那匹马认得他,放缓脚步,在他面前停下,喷出一口白气,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他抬手,轻轻抚过马儿的鬃毛,动作很轻,很柔。 然后,他垂下眼帘,重新望向长街尽头。 手中的灯,依旧亮著。 “殿下,她一定就在后头吧?” 第267章 花未眠 远处,星穹流转。 “哗啦啦——” 一群仙鹤展翅高飞,羽翼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泽,如流云掠空,如霜雪惊起。 它们划破夜空,朝著灵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鹤群之间,拉著一架星穹云輦。 那云輦以星辰白玉为骨,以月华纱为幔,在夜空中徐徐穿行,穿过层层云靄,掠过连绵山峦。 所过之处,星光点点洒落,像是为谁铺一条归途。 云輦之中,鹤璃尘静静躺著。 月白鹤氅铺散开来,像一朵逸散的云,又像一捧即將融化的雪。 他的面容苍白如纸,了无生气,冰兰似的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曾经清冷如霜的眉眼,此刻紧紧闔著,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像是再也醒不过来的梦。 那一缕霜白,如今已蔓延成满头的银丝。 三千银丝铺散在身侧,在月光下泛著淒冷的光泽,美得像一首诀別诗,像一场无声的告別。 每一根银丝,都是想她的夜晚; 每一缕白髮,都是熬不过的思念。 他的呼吸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隨时会被风吹散; 轻得像是一缕將散的烟,隨时会融入这茫茫夜色。 “大人,您一定要撑住啊!” 书侍松筠守在身侧,眼眶泛红。 他死死咬著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如雨滴般滚落。 一滴,又一滴,砸在手背上,砸在衣襟上,砸在这无声的夜里。 那泪烫得惊人,却暖不了这云輦之中的寒意。 “我们很快就能回到司命殿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很快……很快……” “只要回到司命殿,您就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云輦穿过云层,越飞越远。 月光落在那一头银白的发上,镀一层淒清的霜。 夜空之中,那颗原本辉耀九天的命星,此刻光华惨澹,明灭不定,仿佛隨时会燃尽最后一缕光芒,墮入无底深渊。 可它还在亮著。 像是替谁,不肯熄灭。 月色如水。 照著长生殿的孤灯,照著镜夜雪庐的守候,照著远去的云輦。 夜未央,花未眠。 山河闕,镜水殿。 殿中无烛,却有光。 纱幔层层叠叠,从穹顶倾泻而下,將那方寸之地笼成一片与世隔绝的海。 隱约可见一道年轻绝美的男子身影,端坐其中。 “海皇陛下,天色不早了,您是否要歇下了?” 隨行侍从小心翼翼地候在外侧,声音压得极低。 “这白玉京的气候和咱们织月相差太大了,您不適应这里,也是正常的。” 对方没有应答,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只有纱幔在夜风中轻轻浮动。 片刻后,那帘后才响起一道低淳温润的嗓音。 “你们都退下吧。” 海皇星遇的声音极轻,极空,极远。 像是被海水浸润过千年的珍珠,从唇齿间滚落时,带著微微的凉意和圆润的光泽。 明明只有几个字,却让人觉得,听见了一整片海。 侍从们垂首领命,无声退去。 殿中重归寂静。 纱幔之后,那道身影依旧端坐著,一动不动。 银白渐变的长髮披散周身,发尾渐渐融入幽蓝的色泽里。 每一缕都流转著细碎的光,像是月光凝成的丝线,像是海水织就的绸缎。 长睫如蝶翼轻落,如鹤羽低垂。 星遇就那样坐著,像一尊沉在海底千年的玉雕,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冰塑。 美得惊心动魄。 静得让人心慌。 忽然,一道身影匆匆而入。 那人在纱幔三丈之外单膝跪地,动作极轻,却还是惊动了殿中沉静的空气。 “海皇陛下。” 白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急促,藏不住激动。 “沧海之心认主了。如今宗澜台那群老东西,已经持著圣物,率皇族亲卫队启程——去接驾了。” 纱幔之后,那道身影微微一动。 极轻,极缓,像是深海的暗流刚刚甦醒。 沉默。 只有殿外的月光无声流淌,只有纱幔在夜风中轻轻浮动。 然后,星遇那空灵动听的嗓音响起。 “嗯,本皇知道了。” 一字一句,轻得像嘆息。 那威压却重得让人不敢呼吸。 “白墮。” 他顿了顿。 “在他们之前——务必先將她找到。” 尾音微微下沉,像是退潮时最后一道浪花吻上沙滩,缠绵又决绝。 白墮垂首,低低应道:“是。” 他顿了片刻,又低声问: “宗澜台若是阻拦?” 纱幔之后,那道身影依旧端坐著,纹丝不动。 只有那声音再次响起。 “杀。” 一个字。 轻灵如雪。 却让人想起万年冰川之下,那足以倾覆整片海域的力量。 白墮领命,无声退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 殿中重归寂静。 纱幔之后,星遇的身影依旧端坐著,姿態高贵。 “织雪,织雪……” 他低声自语。 “你的名字里,藏著这一生交织的风雪。” “这条归家路,可没那么好走——漫漫长途,一步一劫。” 他抬眸,隔著冰蓝的纱幔,望向窗外的月亮。 “你——能走到我的面前吗?” 月光很亮。 亮得像二十年前那一夜。 她出生时候的月光。 “月色正好——適合埋骨。” 他轻声说。 “今夜这白玉京,倒是热闹得紧。” 他缓缓起身,抬手拨开层层垂坠的冰蓝纱幔。 白底綃纱蓝色青瓷纹的衣袂轻动,如潮起前的第一缕风。 他立於天宸九殿的观景台之上,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周身笼著泠泠清辉,宛若从深海深处浮出的一轮明月。 他眺望著远处灯火辉煌的白玉京,唇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 “原来,这里就是藏著你这颗小珍珠的地方。” 他的嗓音带上了丝丝缕缕的波动。 “我的好妹妹。” “哥哥,可算是找到你了……” 第268章 碧澜珠碎 圣殿深处,白色寒玉匣静静敞开。 匣中,碧澜珠正亮著。 太久了。 久到七位长老几乎忘了它亮起是什么模样。 久到他们以为此生再无望,久到他们以为月氏血脉终將湮灭於岁月长河。 可今夜,它亮了。 珠心深处,一点幽蓝缓缓晕开,如墨入清水,如月落深海。 一圈一圈的涟漪在珠中流转,层层叠叠,最终整颗珠子都亮了起来。 碧色为底,蓝光流转,如月光洒在深海上,如梦似幻。 大长老颤抖著伸出手,轻轻抚上那枚珠。 指尖触到的,是微凉。 可他心里,是滚烫的。 二十年了。 他们在宗澜台深处蛰伏了二十年,等的不就是今日? “出发。”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迎接女帝陛下,归位!” 碧澜珠的光芒,在他苍老的眼中映出泪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那泪光里,有期盼,有激动。 二长老別过脸去,不忍看大长老的泪,自己的眼眶却已泛红。 六长老和七长老相扶著站起身,声音颤抖: “循著圣物的指引,咱们去接小陛下归家。” “对,接陛下回来。” “回家!” 七道苍老的身影同时起身。 那一刻,他们不是垂垂老矣的长老。 是终於等到曙光的守夜人。 月澜卫早已整装待发。 那是世代守护月氏皇族的亲卫,每一个都曾发下血誓: 以命护主,至死方休。 银白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凛凛寒光,手中长戟如林,眼中烧著的,是同样的火。 “出发!” 仪仗队浩浩荡荡,循著碧澜珠的指引,朝著崑崙墟的方向进发。 冰蓝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如海浪翻涌。 银白色的甲冑映著月光,匯成一条流动的河。 大长老亲自捧著那枚碧澜珠,珠光一路亮著,像一盏永不熄灭的引路灯,像一颗终於找到方向的心。 近了。 更近了。 “小陛下就在前方!” 大长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那苍老的嗓音里,竟透出几分激昂。 “我们终將迎回——织月海国真正的女帝陛下!” “拨乱反正!匡扶月氏!” 话音未落。 夜空深处,忽然亮起无数道幽蓝的光。 那是箭芒。 铺天盖地的箭雨。 “护阵!” 月澜卫瞬间结成阵型,银白甲冑层层叠叠,如一道坚不可摧的海浪。 盾牌举起,寒光交错,挡在七位长老身前。 可那箭雨太密了。 太疾了。 太狠了。 每一箭都带著冰蓝的光芒,每一箭都精准地落在阵型的薄弱处。 箭矢钉入盾牌的闷响,穿透甲冑的脆响,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是白墮!” “天星卫来了!” 夜色中,无数身穿蓝白二色甲冑的身影如潮水般涌来,从四面八方將他们团团围住。 那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那目光在黑暗中烧著冰冷的火。 “呵,诸位,好兴致呀!出来怎么也不跟我们天星卫打声招呼?” 为首那人,正是天星卫统领——白墮。 他负手而立,周身散发著深海般的压迫感。 “织月海国,是属於我们海皇陛下的。” 他缓缓开口,嗓音冰冷如深海暗流,不带半分温度。 “你们这群老东西,不老老实实龟缩在宗澜台,出来便是——”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自寻死路。” 大长老上前一步,苍老的声音却凛然不惧: “白墮,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捧著那枚碧澜珠,珠光照亮他苍老却坚毅的脸。 “月氏嫡脉才是织月海国真正的主宰!唯一的帝统!我等奉天命迎回正统,尔等——岂敢阻拦?” “天命?” 白墮嗤笑一声。 “呵,可笑!” 那笑声里,满是不屑。 “臣只知海皇陛下有令——” 他抬手,身后无数天星卫同时举起弓弩,箭尖对准了阵中的七位长老。 “勒令尔等即刻——退回宗澜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否则,格杀勿论!” “星遇小儿!简直猖狂!” 四长老怒喝,白髮在风中狂舞,周身冰蓝光芒暴涨。 “窃据皇位二十载,如今还要阻断月氏正统归乡之路?真当我们老到动弹不得了?” “结阵!” 七位长老瞬间散开,各据一方。 冰蓝色的光芒从他们身上涌起,交织成网,在空中织成一道璀璨的光阵——渊澜七星阵。 七道光芒,七种轨跡,在夜空中盘旋缠绕,最后匯成一道冲天的光柱。 “杀——!” 双方战至一处。 剑光交错,箭矢如雨。 月澜卫拼死护著那枚碧澜珠,天星卫则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誓要阻止他们前进。 冰蓝的光芒在夜空中炸裂,兵刃相交的脆响此起彼伏。 鲜血溅在银白的甲冑上,溅在冰蓝的旗帜上,溅在这片被月光照亮的土地上。 势均力敌。 谁也无法前进一步。 谁也不愿后退一步。 “今日——谁也不能阻止末將——迎回月帝陛下!” 月澜卫首领月中天手持长剑,朝著白墮迎去。 他姓月,是因为——生来就姓月。 织月海国,有一脉人,世代为月氏皇族的影子。 他们的祖先,是月氏第一位海皇从深渊里捡回来的孤儿。 那孤儿无名无姓,海皇便赐他姓月,让他隨了皇姓。 从此,这一脉便代代相传。 姓月,却不是皇族。 是奴,却比任何臣子都尊贵。 他们是家生子——生下来就是月氏的人,生下来就知道自己的命属於谁。 他们的父亲守护过老海皇,祖父守护过更老的海皇,曾祖守护过开国的那一位。 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从会走路的那天起,他们就知道——这辈子的命,是那个襁褓里的小陛下的。 剑身幽蓝,剑锋凛冽,剑名守渊。 他守了二十年,守护著月氏最后的希望,今日终於出鞘。 剑光亮起的剎那,空气中都凝出了冰霜。 “中天首领,那就看看你——能不能拦下我们。” 白墮迎上。 两柄长剑轰然相撞,火花四溅,剑气激盪。 两人在夜空中缠斗,剑光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光网。 打得有来有回。 双方宿敌对峙多年,本就不分伯仲。 可七位长老的七星阵,终究是麻烦。 白墮眯起眼,余光扫过阵中那枚越发明亮的碧澜珠,扫过七老拼死护著的方向。 再这么下去,可不行。 就在此时。 一道冰蓝色的箭芒破空而来。 那箭太快了。 快到没有人看清它从何处来。 快到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快到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残影,便已抵达终点。 “咔——” 冰蓝箭矢正中大长老手中的碧澜珠。 那颗刚刚亮起、承载了所有希望的珠子,在箭下碎了。 冰蓝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如琉璃碎作千万片,如月光碎作千万缕,如一场盛大的悽美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 珠心那一点幽蓝,在空中闪了最后一闪。 然后, 彻底灭了。 “不——!” 大长老的嘶喊,撕裂了夜空。 他颤抖著双手想要接住那些碎片,可它们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落在血泊里,落在尘埃里,落在他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上。 那些冰蓝的碎片,映著他苍老的泪光。 美得残忍。 亮得绝望。 第269章 本皇的小珍珠 “星遇小儿!” 四长老仰天长啸,声裂长夜。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们看不见星遇的身影。 可那霜月箭出自琉璃银月弓,凝水化冰成箭——这九洲天下,还能有谁? 风里忽然飘来一缕潮音。 幽幽的,冷冷的。 像是从极远极远的海底传来,又像是从他们心底最深处响起。 那是潮音铃的声音。 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是他。 是他在出手。 是他在告诉他们—— “本皇就在这里。” “看著你们。” “你们的希望——” “由本皇亲手碾碎。” “陛下威武!” 白墮唇角微微一勾,朝著面色煞白的月中天挑了挑眉。 那一挑眉里,有得意,有畅快,有双方对峙终於贏下一局的扬眉吐气。 这一局,贏得漂亮。 没了碧澜珠,看这群老东西还怎么寻人。 他抬手,轻轻挥了挥。 蓝白鎧甲,意气风发。 “撤。” 天星卫如潮水般退去。 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只留下满目疮痍。 只留下满地再也拼凑不起的碧蓝色碎片。 “完了……完了……” 七位长老怔怔立在原地。 大长老跪倒在地,双手捧著那些碎片。 那些碎片,曾是他们的希望。 那些碎片,曾是他们的等待。 那些碎片,曾是他们的命。 如今,只是一地破碎的琉璃。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它才亮了啊……” 他说不下去了。 喉间涌上的,是血,是泪,是二十年孤注一掷的绝望。 二长老扶住他,自己却也在颤抖。 像是风中之烛,隨时会熄灭。 “缘何如此?缘何至此啊?”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乾涸的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点力气。 三长老別过脸。 死死咬著牙。 可那泪水,还是从眼角滑落。 滑过苍老的面颊,滴在冰凉的碎片上。 一滴,又一滴。 像是所有的希望,化成了碎片。 “月氏血脉……月氏最后的嫡脉啊……” 四长老仰天长嘆,老泪纵横。 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佝僂如老树,像是被岁月压垮了最后一根骨头。 “是我等……输了!” 五长老抱著头,蹲在地上。 泣不成声。 那苍老的呜咽声,在夜风中飘散。 六长老和七长老相扶著,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只有泪。 无声地流。 无声地坠入尘埃。 “这个恶毒的篡国者……” “他怎敢……” “那是咱们找到小陛下的圣物啊……” “若是小陛下被他先找到……”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嘆息。 ——那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不!” 大长老捧著那些碎片,缓缓站起身。 他的背脊佝僂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可那声音里,分明还有火。 “我们还有希望!小陛下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他看著手中那些再也拼凑不起的碎片。 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这一次,他狠狠擦去。 那动作,很重。 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都擦进尘埃里。 “星遇小儿……你今日毁了碧澜珠,碎了吾等满心希望……” 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血里。 “可你毁不掉月氏的血脉。” “只要她活著——” “月族真正的女帝,终有归期。”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走。” 他的声音苍老,却一字一顿。 “回宗澜台。” “等。” “等下一个机会。” 月澜卫首领月中天,握著守渊剑,红著眼,盯著白墮他们离去的方向。 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可最终,他只能垂下眼。 “陛下……”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末將还是没能等到您……” 远处山巔。 白墮望著他们退走的队伍,笑意畅快。 “海皇陛下——” 他转身,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您这一箭,射得可太准了!这群老东西,这回该死心了吧?” 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望向那道从夜色中缓缓步出的身影。 “九极会盟在即,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星遇收起手中的琉璃银月弓。 弓弦轻颤,余音未散。 银白渐变的长髮如瀑垂落,在月色下泛著泠泠清辉。 额前那枚流光溢彩的钻石额饰,映著他眼底的星辰。 他微微抬眸。 望向崑崙墟的方向。 那一眼里,有深海,有星河,有二十年的潮起潮落。 “本皇不过来——” 他的声音清冽如潮汐初起,不疾不徐。 却让白墮心头一颤。 “就凭你们,能拦下七星长老?” 白墮一怔。 隨即躬身垂首。 “陛下英明,是臣无能。” 星遇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望著那片即將被晨光照亮的云樱花海。 许久。 他轻轻开口。 “走吧。” “去见一见——” “本皇的小珍珠。” 晨光穿透崑崙墟的薄雾。 落在如云似锦的云樱花树林间。 光影斑驳,花香浮动。 棠溪雪从谢烬莲怀中悠悠醒转。 入目,是他含笑的眉眼。 他一夜都没捨得睡,一直就这样望著她。 眸中盛满了温柔。 像是怕一闭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不是四时各有景,是卿在侧处处春。 见到她甦醒,他终是没忍住。 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织织,晨安。” 他的嗓音带著磁性的慵懒,像暖风拂过湖面。 “师尊,早呀。” 棠溪雪弯了弯唇角。 忽然—— 一阵清越的铃声,自崑崙墟外的碧海之上传来。 “叮——” 穿透晨雾,穿透花海。 她微微一怔。 颈间那枚沧雪之心,忽然灼烫了起来。 像是被什么唤醒。 像是在回应什么。 “小莲花,你可有听到一阵很特別的铃声?” 她抬眸,望向谢烬莲。 “像是——潮汐?” 谢烬莲眸色微深。 他自然听见了。 那是潮音。 是来自深海的声音。 没等他开口,门外便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 “是织月海国的潮音铃。” 云薄衍。 他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外,隔著那道门,声音徐徐传来。 “阿嫂,织月海国的仪仗队——就在崑崙墟之外的北海之上。” 他顿了顿。 “海皇星遇来了。” “可要我去驱逐?” 云薄衍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里面,分明藏著凌厉的锋芒。 “嗯?织月海国的人,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棠溪雪喃喃道,起身望向窗外。 晨光正好,云樱如雪。 而那潮音铃,依旧在响。 “叮——” 碧波之上,一道頎长身影屹立。 他望向崑崙仙境。 周身笼著淡淡的辉光,像是从深海之渊升起的一轮明月。 衣袂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银白长发如瀑垂落。 他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站了千年。 然后,他开口。 嗓音空灵动听,响彻崑崙墟每一处。 “海皇星遇,前来迎接——” 他顿了顿。 那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什么。 很轻。 很柔。 却让人心头髮颤。 “我们织月海国,月族的小珍珠,月织雪。” “烦请崑崙剑仙——开启山门。” “抑或——”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轻得像一声嘆息,却分明藏著万丈深渊。 “本皇亲自——破开山门来迎。” 他原想在海中等她走来。 等潮水自己涌向岸边,等月光自己铺成归路。 可终究是捨不得。 捨不得她独自涉水,捨不得她踽踽而行。 於是决定,亲自去迎。 ——亲手接他的小珍珠回家。 唯有掌心,才能盛得下这二十年的月光。 第270章 北海初见 “唰——” 海皇星遇的话音落下之后,迎面而来的是一道剑光。 那剑光快得惊人,快得像一道从九天之上劈落的惊雷,快得像一道撕裂长夜的闪电。它携著凛冽的寒意,携著不容置疑的锋芒,直直劈向那道立於海面之上的身影。 一袭雪白流仙裙的棠溪雪,自崑崙墟之巔万千花海之中跃下。 长发在风中飞扬,如墨色的绸缎,如泼洒的夜色。她手中长生剑隔空劈向那道囂张的身影,剑光所过之处,漫天樱花隨之起舞,仿佛整个春天的花瓣都为她所用。 “海皇陛下,说的破——是这样的吗?” 她一字一句,剑芒愈发凌厉。 “嘭!” 星遇抬起手掌。 万千水流自北海之中涌起,如一条条冰蓝的蛟龙,咆哮著迎向那道凌厉无匹的剑芒。水龙与剑光轰然相撞,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爆炸的气浪席捲开来。 漫天飞樱与自上空落下的水花交织在一起,粉的、白的、冰蓝的,在晨光中旋转、飞舞、坠落,组合成一幅如梦似幻的画卷。 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遥遥相对。 一个在崑崙墟之巔,立於覆雪的登天路之上,白衣如雪,长发飞扬。 一个在海面之上,踏浪而立,月白长袍被海风吹拂,宛如自深海之中升起的月亮。 “小珍珠——” 星遇抬眸望著她,唇角微微扬起。 “这算是你送给哥哥的见面礼吗?” 他顿了顿,嗓音里带著几分笑意,几分宠溺,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很特別。” 巨浪被剑芒劈开,连著海水波涛,被分开之后,才缓缓重新合拢。那被劈开的缝隙里,可以看见深海之中游弋的鱼群,可以看见海底千年不化的珊瑚,可以看见阳光第一次照进的深渊。 北海日出。 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洒在浪花上,洒在那道立於浪尖的身影上。 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我叫星遇。” 他的嗓音徐徐落下,清冽如灵泉流淌,空灵如深海回音。 “星月相遇的星遇。” 棠溪雪在万花飞舞间,第一次看清了海皇星遇的模样。 美得不似凡人。 月白綃纱长袍,绣著极淡的银蓝色青花暗纹,那些纹路隨著他的呼吸轻轻流转,如海浪涌动,如潮汐起伏。 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冰蓝色纱衣,被狂风吹拂,宛如振翅的蝶翼,又像是从海底升起的雾气凝成的衣裳。 银白渐变的长髮如瀑垂落,在阳光下泛著泠泠清辉。额前那枚流光溢彩的钻石额饰,映著他眼底的星辰。 他就那样站在浪尖上,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人。 像是从月宫里走出来的仙。 “星遇。” 棠溪雪立於覆雪的登天路之上,居高临下地望著他。 手中长生剑依旧斜指,剑身上还沾著几瓣被剑气捲起的樱花。 “我棠溪雪——” 她一字一句,嗓音清泠如霜。 “才不是你的什么小珍珠!” “小珍珠。” 星遇没有恼。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那枚隨身携带的潮音铃。 “你听。” 铃声响起。 一声,又一声。 清越,空灵,穿透晨雾,穿透海风,穿透他们之间那漫长的距离,落入她耳中。 那声音里,有潮起潮落。 有二十年。 有一个人在等。 风拂过,樱花落了她满肩。 粉色的花瓣覆在她的发上,覆在她的肩上,覆在她握著剑的手背上。 她没有拂去。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颈间那串瓔珞。 那枚封著雪花的宝蓝晶石,此刻正贴著她的指尖,微微发烫。 一下,又一下。 像是心跳。 像是回应。 “这是——我们之间彼此联繫的信物。” 星遇望著她,那目光很深,深得像海。 “织雪妹妹,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等了太久的梦。 “哪怕你不想待在家里——至少,也回去看一眼我们的母后。” 他顿了顿。 “因为你下落不明,她——悲伤过度,已经疯了二十年。” “她每日都在海边,坐在那块礁石上,望著碧波潮汐,望著日升月落,望著海鸟飞去又飞回。” “她在盼。” “盼你归家。” 他抬眸,望著她。 那双如深海般幽邃的眼眸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你当真不能可怜一下——那个思念孩子的母亲吗?” 棠溪雪怔住了。 她握著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和晏辞派人抓过星遇的人,但那消息还没来得及审问。 如今,她不知道他所言是真是假。 星遇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浪尖上,等她的决定。 等了她二十年。 不在乎再多等这一时半刻。 “小织织——” 一道清脆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云眠不知何时已经飘然而至。 雪发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那双粉水晶般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她落在棠溪雪身侧,抬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那动作里满是亲昵,满是护短。 紧接著,是谢烬莲。 他踏著蝶逝剑御空而来,银袍如雪,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他落在棠溪雪另一侧,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 却让棠溪雪原本绷紧的心,忽然就鬆了下来。 最后是云薄衍。 他御剑而下,落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负手而立,周身散发著清冷的气息。他没有看她,只是望著海面上那道身影,像是一柄隨时准备出鞘的剑。 他们姐弟三人,明明只是寥寥数人。 可站在那里,却有种匹敌千军万马的威势。 他们赫然是来给她撑腰的。 “小莲花,阿姐,阿衍,你们都来啦。” 棠溪雪心中一暖。 那暖意从心底涌起,涌到眼眶,涌到唇角,化作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跟云眠接触之后,就格外喜欢这位长姐。她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有种让人想要亲近的温暖。她心中早就已经接受了谢烬莲,对云眠的称呼,自然而然变得亲昵。 甚至,默许了云薄衍唤她阿嫂。 她是真的。 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的小莲花。 爱屋及乌,也喜欢,他的家人。 第271章 织月海国 “织织——” 谢烬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 “那边是织月海国的方向。” 他抬手指向远方,那里,海天相接之处,隱约可见一片朦朧的蓝。 “你可以先感应一下,是否有你散落的魂灵。” “要知道,灵魄一般会去熟悉的地方。你的来时路,你的归处,是最有可能的。” 他没有为她做主。 无论她去哪里,他都会陪同。 棠溪雪点点头,闭上眼。 她循著他指的方向,放空心神,细细感应。 那枚沧雪之心在她颈间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唤醒。 冥冥之中。 她感应到了。 织月海国的方向,传来一缕不一样的波动。 很轻。 很远。 却真实存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著她。 她有一道散落的魂魄,在那里! 棠溪雪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想到,她的灵魂,已经先她一步回家了。 “织月海国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云薄衍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清冷如霜。 “那里需要海族中人带领,才能够抵达。外界之人,会迷失在茫茫海域之中,永远找不到方向。” 他顿了顿。 “阿嫂,你想回家,那就回。” “我和阿兄都会陪你。” 棠溪雪转过头,望向云薄衍。 那张清冷如月的面容,那双素来淡漠疏离的眼眸,此刻正温和地望著她。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耳垂瞬间就红了。 那红意从耳尖蔓延开来,悄悄爬上脸颊,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 她——她现在见到他,就觉得这是自家师尊的陪嫁。 一见到他,就会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 一时间,有些无法正视他了。 “那边——有我要寻找的东西。” 她垂下眼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三魂七魄,如今只剩下命魂。 因为鹤璃尘死死地牵引著,所以还在。 其他二魂七魄,都散落在不知何方。 如今,找到了一个,她定然是要去寻回来的。 “嗯。” 谢烬莲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紧。 “为师陪著织织回家。” “如果织织不介意多我一个的话——” 云眠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俏皮的笑意。 “我也不是很想一个人在这里当留守姐姐。” 她眨了眨眼,那双粉水晶般的眸子里盛满了狡黠。 小织织身边,才是眾瓜云集之地。 如此泼天的热闹,她怎么能错过? “哈哈,怎么会独留阿姐一人?” 棠溪雪忍不住笑了。 那笑意冲淡了方才的尷尬,也冲淡了心底那点复杂的情绪。 “阿姐,你们的家不是在崑崙墟吗?这里没有旁人吗?” 她今日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看到崑崙墟內,似乎空荡荡的。 就他们几个。 “我们家在很远的地方哦,这里只是阿莲的道场。” 云眠笑著说道,那笑容里有几分神秘,几分温柔。 “等日后,阿莲带你回来,你就知道啦。” 没等棠溪雪细问。 “走吧。” 谢烬莲忽然开口。 “我们下山。” 他牵起棠溪雪的手,蝶逝剑御空而起。 两人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海面上那支冰蓝色的仪仗队落去。 “陛下——” 白墮从方才他们那惊心动魄的交手中回过神来,就见到那道流光朝著他们落来。 他揉了揉眼睛,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崑崙剑仙?”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不是暗传剑仙折翼了吗?这人在天上飞得挺欢啊!” “折的什么翼?出其不意?” 他转过头,望向自家陛下,那目光里满是同情。 “陛下,有崑崙剑仙撑腰,您的小珍珠怕是烫手得很。” 他弱弱地说道。 星遇没有应声。 他只是抬眸,望向那道落下的流光。 那一眼里,有谁也看不懂的情绪。 下一刻—— 又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云爵之主,云薄衍,同样御剑而下。 他落在稍远一点的海面上,负手而立,周身散发著清冷的气息,锋芒绝世。 紧隨其后的,是一道踏著漫天飞樱掠下的雪发倩影。 云眠飘然而至,落在棠溪雪身侧,笑得眉眼弯弯。 每一个,都透著深不可测。 每一个,都散发著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陛、陛下——” 白墮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陛下,您管这叫小珍珠?” 他看著棠溪雪身边那几位护道者,看著那一个个深不可测的气息,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身后那三位——一个天上飞,一个剑上立,一个花里飘。这阵仗,猛龙归海都算谦虚了,怕不是要翻天覆地?” 星遇只是微微勾了勾唇。 “看来,我们家小珍珠在外面,倒是交了不少朋友。” 星遇的目光落在棠溪雪身上,唇角微微扬起。 “小珍珠,可敢和哥哥同乘?” 他转身,走向那辆垂坠著冰蓝綃纱的皇輦。纱幔层层叠叠,在晨风中轻轻浮动,像是將一整片海都凝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他掀开纱幔,回头望向她。 朝她招了招手。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招呼一个走散了很久很久的妹妹。 “有何不敢?” 棠溪雪迈步踏上了皇輦。 她知道谢烬莲在看著她。 她知道自己身后有无数道目光。 可她更知道,有些答案,必须亲自去寻找。 谢烬莲没有阻拦。 他只是目送她走进那辆皇輦,然后与云薄衍、云眠各自御剑而起,隨行在仪仗队上方,朝著深海的方向缓缓前行。 冰蓝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潮音铃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皇輦之中。 冰蓝綃纱层层垂坠,將外界的光线滤得柔和幽静。 车內只有一张铺著雪白绒毯的软榻,和几案上裊裊升起的一缕轻烟。 棠溪雪坐在软榻一侧,与星遇隔著三尺的距离。 她望著他。 很年轻。 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几岁,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海皇陛下,是真的想接我回家吗?” 她开口,嗓音清泠,却带著几分试探。 星遇望著她。 望著这张第一次真正看清的脸。 她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样。 比想像中更锋利,更警觉,更像一只隨时会竖起刺的小兽。 可她眼底,分明有光。 那是他等了二十年,想要看见的光。 “哥哥一直在等你回来。” 他缓缓说道。 声音很轻,轻得像潮水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嘆息。 他不知道,自己的话,她信几分。 这个妹妹呀,主意似乎很大。 棠溪雪很想说,你看我信不信。 可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 坐在距离星遇如此近的地方,她颈间那枚沧雪之心正在微微发烫。 而更让她意外的,是他身上的气运,正在朝著她涌来。 如潺潺流水。 如春风拂过。 他——对她是善意的。 甚至,愿意分享自己的气运给她。 否则,那气运不会这样自然地涌过来。 棠溪雪的眸光,柔和了几分。 “为何我会流落在外?”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 不再像方才那般尖锐,那般戒备。 意识到对方好像不是敌人,而是她失散已久的亲人,她一时间,有些小心翼翼地收起了一些刺。 想起方才一见面就给了自家哥哥一剑。 好像,有点凶呀。 星遇望著她。 望著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藏得很深的歉疚。 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因为——小珍珠太璀璨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很多人,都在覬覦你的光辉。” “当年,宗澜台那七个老东西,妄图用你的月族血脉,为自己谋取长生之法。” 棠溪雪的眉头微微蹙起。 “宫变发生的时候,王后让我带著你逃走。” 星遇的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那片无尽的深蓝。 “可——无处可逃,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小珍珠,你那时还小。” “是哥哥没用,只能让潮汐送你走。” “你——可曾怪我?” 第272章 星遇 他是海后汐音捡回来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婴孩时,便被海浪送到织月海国的岸边,蜷缩在一堆被潮水冲刷得光滑如玉的贝壳里。 不哭不闹,只是睁著一双如深海银河的眼眸,静静地望著那个俯身抱起他的女子。 汐音把他拢进怀里,指尖轻轻抚过他冰凉的脸颊。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孩子。” 她给他起名——星遇。 星月相遇,命中注定的相逢。 七岁那年,汐音告诉他:“星遇,你要有妹妹了。” 他愣住。 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从那天起,他天天趴在汐音膝头问:“母后,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她一定会是咱们织月海国最漂亮的小珍珠吧!” 汐音总是笑著揉他的头髮,那掌心温热,抚过他额角时带著无尽的柔软:“快了快了,遇儿再等等。” “妹妹叫什么名字呢?” “她叫月织雪。” “母后,妹妹还是叫小珍珠更可爱呀,雪好冷呢。” 汐音弯下腰,与他平视,眼底盛满了笑意:“哈哈,那遇儿,就叫她小珍珠吧。” 他等啊等。 每一天都跑去海边。 在礁石缝里寻找最漂亮的贝壳。 捡到一枚,便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回到家后用清水洗净,放在窗台上晾乾。 日復一日,贝壳越来越多。 他找来丝线,一颗一颗串起来,举起来对著阳光看。 那光芒透过贝壳的纹理,落在他脸上,像星星落进了眼睛里。 他还潜入深海,在最幽暗的珊瑚丛里寻找最圆润的珍珠。 那是他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礼物——就像他想像中的妹妹,一定如小珍珠般可爱又美丽。 “妹妹会喜欢吗?”他问汐音。 汐音弯下腰,与他平视,眼底盛满了笑意: “她会喜欢的。一睁眼就能看见哥哥送的贝壳,她一定会很开心。” 他把那串珍珠贝壳藏在自己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想著等妹妹出生了,就掛在她摇篮上。 让她一睁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哥哥的心意。 那一夜,妹妹出生了。 织月海国的圣殿发出璀璨的光芒,万丈光华冲天而起,照亮整片镜水灵洲。 他的妹妹,生而不凡。 產房里传来婴孩的哭声,他站在门外,攥紧那串贝壳,高兴得想跳起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进去。 火光就照亮了夜空。 “杀——!” “月族嫡脉在此!今夜便是天赐的祭品!” “她的血肉——能炼长生丹,能铸通天梯!” “此乃天命所归!是我等千年难遇的机缘!” “为圣教献祭!为天道献身!” “捉活的!要活的!” 那些想要长生不老的人衝进皇宫,见人就杀。 剑光与火光交织,喊杀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鲜血溅在白玉阶上,溅在雕花的廊柱上,溅在他躲藏的那根柱子旁。 他攥紧那串贝壳,死死咬著唇,不敢出声。 海皇月昊挡在前面,浴血奋战。 他手中的剑染满了血,可他不退——身后是他的妻,是他的女儿,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家。 可他挡不住所有人。 追兵太多了。 “取心头血!断长生骨!我等便可与天地同寿!” “快追!莫让她落入旁人之手!” “她是我们的希望——更是我们的祭坛!” “今夜终於降下神恩!” “得月氏女,可得永生!” 汐音抱著刚出生的婴孩,拼命往后殿跑。 她跑得那样快。 可她怀里抱著孩子,跑不过那些年轻力壮的追兵。 她看见了星遇。 那个七岁的孩子,躲在廊柱后面,手里还攥著那串贝壳,嘴唇咬得发白,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她没有犹豫。 衝过去,把女儿塞进他怀里。 那个婴孩那么小,那么软,轻得像一片羽毛。 星遇低头看她——她闭著眼睛,还在睡,不知道这世界有多可怕,不知道自己刚出生就要顛沛流离,不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母后了。 “遇儿。” 汐音叫他的名字。 声音稳得惊人。 明明她的眼眶已经红透,明明她的声音已经发颤,可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快带织宝逃。” “活下去。” “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七岁的星遇抬起头,看著汐音。 那是他的母后。 是从小把他拢在怀里、笑著揉他头髮的母后。 “母后——那您——怎么办?那些都是禽兽不如的东西——” “走!” 汐音推了他一把。 那一下很重,重得他踉蹌著后退了好几步。 “別管我!” 她没有回头。 只是抱著那个空荡荡的襁褓,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她要用那个空襁褓,引开追兵。 星遇抱著妹妹,从后窗翻了出去。 他跑过宫殿。 跑过廊桥。 跑过那片他捡贝壳的礁石滩。 脚底被碎石划破,血流了一路,每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不敢停。每一滴血都可能是追兵的路標。 追兵太多了。 有人发现了他,一直盯著他不放。 “快追!那里还有一个!” “快抓住他!” 星遇闻声跑得更快了。 怀里的女婴,一直都很乖。 她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怀里,不哭不闹,仿佛这世上所有的苦难都与她无关。 他把妹妹抱得更紧了。 终於跑到海边。 那里停著他平时悄悄出海的小船——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用来去远处捡更漂亮的贝壳。 他用自己的衣裳將妹妹裹好,把她放进船里。 然后他低头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小小的眉眼。 她正睁著眼睛,静静地望著他。 那双眼睛,像深海里的星星。 她就那么好奇地看著他,甚至还衝著他笑。 “小珍珠,你果然和哥哥想的一样可爱。” 他伸出手。 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轻,也很温柔。 “可惜,哥哥护不了你……” “希望大海能够保护你。” 然后,他推船入海。 用力推向远处。 小船漂进海雾里,越漂越远,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红著眼,站在原地,望著那片茫茫的海。 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脚底的伤口。 咸涩的海水渗进裂开的皮肉里,很疼。 可他顾不上疼。 他只是望著。 望著那片吞没了小船的海雾。 他立刻朝著其他方向跑去,不让人发现她的存在。 直到喊杀声渐渐平息,火光渐渐熄灭。 他想再去寻那艘小船,它早已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他一个人站在海边。 手里还攥著那串贝壳。 那串没能送出去的贝壳。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贝壳。 它们还在。 可妹妹不见了。 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 他只是抖著,抖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著那片茫茫的海,轻轻说: “小珍珠。” “哥哥等你回来。”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那声音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他知道,她听不到。 可他相信,这片海会眷顾她的。 因为,她身上有著沧海之心。 那是月氏皇族代代相传的圣物,是沧海的祝福,是永不熄灭的引路灯。 一定会庇护她。 一定会让她平安。 一定——会让她回来的。 第273章 宗澜台 “宗澜台七老,不是月族最忠实的捍卫者吗?” 棠溪雪话音刚落,耳畔忽然掠过一缕微凉的风。 一直安安静静伏在皇輦顶上的小白猫银空,轻盈地纵身一跃,如一道银白流光,从窗中轻巧跃入,稳稳落进她温热的怀中。 它软乎乎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细微的呼嚕声,温顺得不像话。 星遇垂眸扫过那团雪白,看出它是妹妹的灵宠,眸底那层生人勿近的冷意稍稍淡去几分,並未驱赶。 他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如深海暗流,每一个字都裹著经年不散的寒意。 “宗澜台,本是月族世代镇守的护卫屏障。” 他顿了顿。 “可如今,却因那群老不死的贪婪与野心,成了刺入月族心臟最锋利、最致命的刃。” 宗澜台。 宗者,为月氏宗族之根。 澜者,为织月海国之脉。 台者,为监察天下、威仪镇国之所在。 那高台筑於深海之上,七道身影端坐其中,俯瞰整片海国。 世人只见其威仪赫赫,只见其匡扶正统,只见其以月氏之名行监察之权。 却不见—— 那威仪之下,藏著怎样的贪婪。 那正统之下,掩著何等的齷齪。 这本该是月族最坚实的盾,如今却成了悬在王族头顶的刀。 “当年宫变,宗澜台的人,自始至终未曾明面参与。” 星遇指节微微泛白,语气里淬著刺骨的讽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他们暗中动手脚,硬生生拖住了忠心护主的月澜卫,令他们迟迟无法赶至宫中护驾。” “直到局势再也压不住,月澜卫衝破阻拦,他们才装模作样地紧隨其后,急匆匆赶来护驾。” 他笑得冰冷。 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浮在唇角,像一片浮冰,底下是万丈寒渊。 “一场忠臣戏码,演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是吗?这倒是和我知道的不一样。” 棠溪雪轻轻抚著怀中银空的毛,心头微震。 她抬眸,望向星遇。 她发现这个哥哥,是长嘴的。 没让她自己两眼一抹黑地入织月海国,直接就將敌我关係挑明了。 且不论真假,他有秘密是真敢说。 “既然他们当时没有直接现身动手,那……会不会,只是一场误会?” 她试探著开口。 星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 他骤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刺骨的寒意。 “误会?” 他重复著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极苦涩的东西。 “我曾经,也天真地以为,他们心向月族,忠君护国。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以为他们確实是护驾来迟。”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沉得像坠入深渊的石。 “直到——” “那一日,我发现了他们在供奉邪神。” 那一夜,星遇永生难忘。 宫变刚刚过去。 混乱尚未平息,尸体还未清尽,空气中还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 他的妹妹生死未卜,他的母后已经疯了。 可他还不死心。 他瞒著所有人,独自悄然离开宫殿,孤身潜入茫茫深海,一寸一寸地寻找。 奢望那载著妹妹的小小扁舟,未曾漂远。 他在海里游了很久很久。 久到手脚都失去了知觉,久到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久到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然后,他看见了光。 那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不是任何属於人间的光。 那是从海国圣殿深处透出来的幽暗的光。 他顺著那光游去。 越靠近,越冷。 不是海水的冷,是另一种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 他攀上圣殿外的一块礁石,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望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 七道身影,跪在两尊神像之前。 那神像巍峨矗立,通体流转著煌煌辉光,明明如日月同辉,灿然不可直视。 光芒垂落,为那七道佝僂的身影镀上一层庄严的金边。 那是宗澜台的七位长老。 大长老跪在最前,白髮如雪,虔诚得像是最忠实的信徒。 可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著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就差最后一步……只差一步……” “明明她的气运,早已被我等献祭於神主,万事俱备……” 七岁的星遇攀在礁石上,浑身冰冷。 她的气运? 哪个她? 二长老的声音响起,颤抖著,那不是恐惧——是渴望。 是饿极了的狼,终於嗅到血腥气的渴望。 “只要將她的血肉,奉上祭坛,我等便可超脱凡尘,得证长生!” “此女……乃是我宗澜台千年不遇的祭品,我等飞升的唯一希望。” 三长老抬起头,望著那两尊神像,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贪婪的光。 那光太亮,亮得像是要把他自己都烧成灰烬。 “她可是……咱们最后的希望……我们已经老了,没有多少年可等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乾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四长老接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让人作呕的虔诚。 “掘地三尺,也要將她寻回。” 五长老缓缓站起身,佝僂的背脊在幽暗的光里投下扭曲的影,像是什么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 “她生来……就该立於这神台之上。” 六长老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在幽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像从地狱里伸出来的爪。 他仿佛已经触到了那传说中的长生,声音都在发颤: “快了……就快了……” 七长老的声音最轻。 轻得像一声嘆息。 可那轻里,藏著最深的恶。 “我们尊贵的小陛下——” 他顿了顿。 “合该是我们献给神主的无上祭灵。” 字字句句,如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年少的星遇心底。 他攀在礁石上,浑身僵硬。 他不敢动。 不敢出声。 甚至不敢呼吸。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被那些人发现。 他只能趴在那里,听著那些声音一字一字钻进耳朵里,钻进骨头里,钻进那些他还承受不起的黑暗里。 那一夜,月光很冷。 冷得像刀刃。 冷得像那些人的心。 冷得像他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暖起来的某个角落。 第274章 潮音千里唤雪归 他想起母后每次提到宗澜台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那不是敬重。 那是忌惮。 是明知毒蛇盘踞於侧,却只能强作镇定的隱忍。 他想起父皇每次与长老们议事后,眉间那化不开的疲惫。 那不是欣慰。 那是被架空的帝王,在群狼环伺中勉力支撑的无力。 他想起那些人口口声声说著“誓死守护月氏正统”时,眼底那一丝看不见底的笑。 那不是忠诚。 那是饿狼盯著羔羊的垂涎。 是猎人看著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志在必得。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守护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从未现身的恶狼。 是披著忠臣外衣的毒蛇。 是躲在暗处,等著分食月氏血脉的禿鷲。 七岁的他,在那块礁石后面趴了很久。 久到那七道身影终於散去。 久到圣殿深处的幽光终於熄灭。 久到海水把他泡得浑身发僵,僵得像是自己也成了一块海底的礁石。 久到月落日升,潮水涨了又退。 他没有哭。 眼泪早就被海水冲走了。 他只是趴在那里,把那些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刻进了骨头里。 刻进骨髓里。 刻进那些再也抹不去的记忆深处。 然后,他游回岸边。 一步一步。 走回那座不属於他的宫殿。 海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他走过的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湿漉漉的痕跡。 像泪。 像血。 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从那一天起,他再也没有对宗澜台抱过任何幻想。 从那一天起,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知道—— 他没有任何依靠了。 被月澜卫冰封在圣殿的父皇,已经疯癲的母后,生死未卜的妹妹。 全都要靠他来护。 全都要靠他这个七岁的孩子。 他的眼底翻涌著压抑了二十年的剧痛与悔恨。 若不是那群道貌岸然的恶贼,他的妹妹怎会小小年纪,刚出生便流落异乡、生死不明? 这些年,他眼睁睁看著母后因思念成疾、神志疯癲,日夜枯坐殿中,唤著女儿的名字。 那一声声“织宝”,像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割在他心上。 那份自责,早已在心底扎根疯长。 根须扎得太深,深到缠住了五臟六腑,沉重得快要將他碾碎。 他如一件烧製得极致精美却脆薄如纸的瓷器。 强撑著绷紧了二十年。 隨时可能在一瞬之间,崩裂成齏粉。 “原来是这样,难怪——” 棠溪雪的声音將他从回忆中轻轻拉回。 她知道她从出生开始,就九死一生。 根本不似命书之中记载的那样——气运昌盛,如日月生辉,此界之最。 原来,早在她出生之前,那些人就已经在献祭她的气运了。 她还没睁眼,就已经被人盯上。 她才刚出生,就已经被人当作祭品。 “这些年,很难吧?” 棠溪雪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望著眼前这个哥哥。 星遇没有回答。 难? 何止是难。 无人知晓,他这二十年,等得有多苦,撑得有多难。 是他亲手送走了妹妹。 是他护不住至亲。 是他害得母后半生疯癲。 可他不能倒下。 更不能离开。 他要將那群披著人皮的恶魔,死死困在宗澜台,半步不得踏出。 他要一根一根,掰断他们的爪牙,撕碎他们的偽装,让他们永永远远,再无机会伤害他的妹妹。 “怎么会?”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海面上。 “一点也不难,小珍珠的哥哥,如今可是海皇呀。”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一字不提辛苦。 一字不提那些夜里独自咽下的血与泪。 他是一个人。 一个七岁就被推上皇座的孩子。 一个没有月氏血脉、被所有人视为“窃国者”的人。 一个要在明面上与七位长老周旋、在暗地里与他们博弈的人。 那些人比他年长,比他位高,比他更有权柄。 他们有世代积累的势力,有盘根错节的人脉。 他要贏他们,只能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快,比他们更—— 没有退路。 月澜卫视他为敌,目光所及皆藏锋刃,握剑的手从未在他面前鬆开半分。 海国子民对这个异姓之皇,面上恭敬,心下疏离。 他走过之处,议论声骤停,留下的只有沉默与揣测。 那些目光像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 可他在乎吗? 不在乎。 他一点点地抓紧海国的权柄。 很难。 很辛苦。 可他不能退。 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因为退一步,她就会被那些人找到。 因为退一步—— 那些人的爪牙,就会伸向她。 “他们供奉的邪神,很强吗?” 棠溪雪轻声问。 “很强。” 星遇的回答简短而冰冷。 “他们有神主庇护,真难杀啊。” 他顿了顿。 唇角的笑意愈发冰冷。 那笑意里,有刀锋,有暗流,有二十年来磨得越来越锋利的刃。 “可我,比他们更难缠。” 他掌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將那两尊神像砸碎。 亲手砸碎。 听闻得到这消息的七老,被气得生生吐了血。 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步步为营,一路荆棘,一路艰险,难如登天,却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哥哥如今已经不怕他们了。” 他转过头,望向她。 那双如深海般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柔软。 “小珍珠回家有哥哥护著,不用怕。” 他一直都知道。 只有站得比所有人都高,比所有人都强,手握至高无上的权柄,他才能护住妹妹。 只有把那些人踩在脚下,让他们再也不敢抬头,他的妹妹才能平安。 “嗯。我不怕。” 棠溪雪轻轻頷首。 她感受著他的气运之力,正温柔地包裹著她,渗进她虚弱的魂魄里。 那些力量不是冰冷的,是温热的。 像这些年,他隔著山海沧澜,隔著岁月,却从未停止的守护。 她心中浮起了暖意。 “小珍珠很勇敢……” 星遇看著她那亮晶晶的眸子。 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恐惧。 他的目光,又温柔了几分。 他的小珍珠不怕。 他却是怕了很多年。 比谁都清楚,宗澜台那群人手中,握著一件能够感应沧雪之心的圣物——碧澜珠。 那东西,能精准寻到他妹妹的踪跡。 这些年,他日夜悬心,片刻不敢鬆懈。 最怕沧雪之心突然被认主。 一旦沧雪之心被唤醒,圣物就会与它相互辉映。 就像两盏灯,在黑暗里互相寻找。 他最怕那群恶鬼先一步找到妹妹。 他不敢去想,一旦妹妹落入他们手中,会遭遇何等惨无人道的折磨。 他们定会將她囚禁。 將她的血肉,一寸一寸、生生割下,用作献祭。 甚至…… 光是念头一闪,便足以让他浑身冰冷,痛彻心扉。 痛得他夜不能寐。 痛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 幸而,漫长岁月里,沧雪之心始终沉寂。 无论是碧澜珠,还是潮音铃,都无法与它產生半分感应。 可这份沉寂,並未让他安心,反而让他越发惶恐。 沧海之心没认主,会不会是妹妹出事了? 会不会是…… 他不敢往下想。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落下。 直到不久前。 沧雪之心终於认主。 而那一刻,恰好——他等到了。 二十年的隱忍,二十年的孤守。 他终於攒够了力量,足以护她周全。 哪怕他远在白玉京,却再也坐不住了。 那道冰蓝纱幔之后端坐高台的身影,第一次失了往日的沉静。 他握著潮音铃。 指尖收得那样紧,紧得像是要把那枚小小的铃鐺融进骨血里。 铃身微微发烫。 那是她的方向。 那是他等了二十年的方向。 他循著那缕微光,一刻不停地奔赴。 千万里,不算远。 远的是那二十年不敢相认的时光。 月落沧溟潮起处,潮音千里唤雪归。 “哥哥。谢谢你。” 棠溪雪忽然开口。 那一声,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海面上。 轻得像一滴露珠滑过花瓣。 可落在星遇耳里,却重得让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转过头,望向她。 那双如深海般的眼眸里,瞬间就湿润了。 二十年了。 他终於等到小珍珠,唤他一句—— “哥哥”。 第275章 掌中小珍珠 海风轻拂,潮音阵阵。 “哥哥,我们的父皇和母后……他们如今是什么情况?” 棠溪雪的声音放得很轻。 对於有著生恩的亲人,她存著感激之情。 他们不是故意將她遗弃的——否则,她的身上不会有海国的圣物。 谁家丟孩子,还把镇国圣物给一起丟掉的? 她知道,他们定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星遇望著她,那双如深海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母后的情况,你已知晓。” 他顿了顿。 “父皇他当年伤得太重,濒死之际,月澜卫赶到,但无力回天。只能將他冰封於圣殿,等待一个奇蹟。” “奇蹟?” 棠溪雪微微蹙眉。 “对。根据月族的古老捲轴记载,沧雪之心拥有起死回生的力量。哪怕是生机尽绝,只要留著最后一口气,也能被它重新救活。” 星遇的声音低沉而篤定。 “故此,这些年,月澜卫一直守著圣殿。” 棠溪雪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抚过颈间那枚微微温热的沧雪之心。 原来它还有这样的力量。 原来它承载著这么多人的希望。 “那——我回去之后,是什么身份?” 她忽然抬眸,望向星遇。 那双桃花眸里,星河正在无声流转。 “哥哥的小公主?” 她在试探。 试探他的態度,试探他等待的这些年,究竟在等什么。 星遇对她而言,是陌生的。 二十年的空白,不是几句话就能填满的。 可她对星遇而言—— 是曾经將近一年,日日夜夜的温暖期盼。 是他最感激的父皇和母后拼死守护的珍宝。 是他二十年来的愧疚,是无数个夜里梦回时那片推船入海的黑暗。 是他无数年来往上爬的理由,是他与那些老狐狸周旋时心里唯一的念想。 是他没有血缘,却早就认定的亲人。 她不一样。 星遇望著她。 望著那双盛满星河的眼眸,望著那张清绝出尘的脸上,那一丝藏得很深的试探。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呵,怎么会是小公主?” 他摇了摇头。 “小珍珠——” “当然是我们织月的女帝陛下啊。” “哥哥守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等你回来——” 他望著她,唇角微微扬起。 “我的女帝陛下。” 天星闕中,海皇独坐二十年。 名曰承天命,掌海国。 实则孤身一人,等了二十年。 他知道宗澜台在看他,知道那些人想夺他手中的权,知道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可他不在乎。 他等的,从来不是权。 他等的,是那个让他叫一声“妹妹”的人。 这个位置,他一直为她守著。 天星闕的星光照著他。 潮音织月铃为他响著。 他坐在那里,像一颗永远不会坠落的星,等著那颗遗落在外的小珍珠回家。 棠溪雪愣了一下。 “不是?” 她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眸里星河流转,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咱们不兄妹相残一下?夺个权什么的?” 她这话说得认真,可那眼底分明漾著狡黠的光。 失散多年的兄妹重逢,总要爭一爭皇位,斗一斗权谋,最后两败俱伤或者一方认输。 所谓,成王败寇! 星遇望著她。 望著她这副可爱模样。 他忽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 那笑声有著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终於等到这一刻的满足。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俊顏,此刻浮起笑意。 她真的像是个温暖的小太阳啊。 “喏,哥哥给你的见面礼。” 他敛了笑意,从身侧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到她面前。 那盒子不大,却是用深海沉木雕成,盒面上刻著海浪与星月的纹样,每一刀都精细无比。 棠溪雪望著那盒子,没有立刻接。 “不会是落地成盒、自带暗器的那种礼物吧?” 她抬眸看他,眼底带著几分警惕。 星遇只是笑,不答。 棠溪雪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 感受著星遇的目光里没有恶意,她还是打开了。 盒子打开的那一瞬,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什么暗器。 不是什么心怀不轨的毒计。 里面躺著的,是一串绝美的贝壳珍珠风铃。 每一枚贝壳都被打磨得光滑如玉,在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每一颗珍珠都是精挑细选的,圆润饱满,大小均匀。 贝壳与珍珠用细链串起,错落有致。 少女心。 很足。 棠溪雪望著那串风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见面礼——是不是不够贵重?” 星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望著那串风铃,望著她手中那个迟到了二十年的礼物,眸中的光骤然黯淡了几分。 “现在送……好像有些不合时宜了。” 这是他七岁时亲手做的礼物。 从潮汐送来的万千贝壳中,一枚一枚挑选,只留下最完整、最漂亮的。 从珊瑚丛深处采来的珍珠里,一颗一颗比对,只选出最圆润、最亮泽的。 然后,用稚嫩的手,將那些贝壳打磨光滑,將那些珍珠穿成串。 小心翼翼地,做成这串风铃。 那串风铃,隨著他被推上皇座,隨著他这些年与群狼周旋,一直被收在最隱秘的角落。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如今,他终於有机会送出。 可她长大了。 不是那个需要掛在摇篮上的婴儿了。 这串风铃,还合適吗? 棠溪雪望著他。 望著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淡。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漫到唇角,化作一抹温柔的弧度。 “怎么会不合时宜?” 她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 “我很喜欢呢。” 她拿起那串风铃。 “它多好看呀!” 海风从窗外拂过,风铃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叮铃——” “叮铃——”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落进了两个人心里。 她笑得甜美。 那双桃花眸里,星河流转,亮晶晶的。 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好看。 他望著她。 望著她捧著那串风铃,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原本心底的那点酸涩,瞬间就被治癒了。 像是一颗悬了二十年的心,终於落回了原处。 像是一片飘了二十年的叶,终於落进了泥土。 他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小珍珠喜欢它,它就值得了。” 就像是他的付出,能换得她平安无恙,也值了。 “哥哥为什么叫我小珍珠?” 棠溪雪將那串贝壳风铃小心翼翼地掛在窗前。 星遇望著她,望著那串摇曳的风铃,眼底漾开暖意。 “因为——” “天上星河三万颗,不及掌中小珍珠。” 星遇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这些年,他与群狼周旋,与权臣博弈,与那些看不见的敌人过招。 他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少到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几个字。 可唯独对她。 几乎是有问必答。 甚至说出的话,让外面隨行的白墮都麻了。 白墮站在皇輦外,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他家阴冷的海皇陛下能说出的话? 虽然只是哥哥对妹妹的珍而重之,可在他听来,当真是比情话还甜了。 这还是那个杀人不见血、冷得像深海的陛下吗? “母后从前说,往后我就叫你小珍珠。” 星遇顿了顿,声音轻轻落下。 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望著她。 “妹妹,好不好?” 棠溪雪对上他那双眸子。 望著那深不见底的海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望著那眸底的忐忑,那小心翼翼的期待,那生怕被拒绝的不安。 她忽然就有些心软了。 他继位的时候才七岁。 七岁的孩子,被推上那个位置。 这些年一定很难。 一定很苦。 一定有很多个夜里,一个人扛著所有的黑暗。 只是一个称呼。 她不计较那么多。 都是一家人。 “你想叫,就叫吧。” 她轻轻开口。 嗓音软软的,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温柔。 星遇望著她。 望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望著她唇角那抹浅浅的笑意,望著她明明在纵容他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 自己的妹妹,真可爱。 第276章 山河为礼 轻澜漱岸,风起潮吟。 海风里有细碎的盐光,沾衣欲湿,潮音似千年不歇的呼唤,一遍遍拍打著归人的心岸。 “风铃迟了二十年。” 星遇的嗓音空灵如梦,从海天相接处轻轻落下,像一滴墨坠入清水,缓缓晕开。 他的目光越过潮汐,越过岁月,落向她。 “可织月海国的万里山河,已候你多时。” 字句辗转,如画卷铺展。 那画卷里有千帆过尽的等待,有潮起潮落的守望,有二十年来每一寸光阴里未曾说出口的惦念。 “风铃可掛窗前,山河可铺脚下。往后织月万里,皆是你的归途。” 风铃是哥哥的礼物,轻响时便是他在唤她。 江山是织月的归处,每一寸土都將记住她的足音。 他等的是妹妹,山河等的是主人。 二十年的时光,他把江山守成一座空城,只等她归来,亲手交付。 棠溪雪轻轻抚著怀中的小白猫银空,指尖穿过那柔软的毛髮,一下,又一下。 那动作缓慢,像在抚平心底某根被轻轻拨动的弦。 她心中对他保留著满满的防备。 却也有些动容。 有些说不清的、陌生的暖意。 像有一束光,从缝隙里,悄悄渗了进来。 “织月海国的皇室玉牒之上,帝位——” 星遇的声音继续著,不疾不徐,像潮水一次次漫过沙滩。 “从来都只有你一人的名字。” 他的眼眸里,棲著一池月光。 坦坦荡荡。 清澈见底。 没有半分权欲的浑浊,没有一丝帝王的矜傲。 有的只是,终於等到她回来的释然。 “哥哥,只是替你守护。” “从前哥哥守著江山,以后哥哥守著妹妹。” 什么兄妹相残的戏码? 她想太多了。 他等了二十年的小珍珠,不是让她回来勾心斗角的。 她那双眼睛,该看的应是花开花落,而不是人心叵测。 否则,他这二十年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处,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他要的,从来都是——她归来时,不必再逞强,不必再慌张。 曾经,她只能用漂泊换取一丝天地的怜悯,赐予她一线生机。 而如今,有他在。 这人间所有的风雨霜刃,都只到他身前为止。 所有的惊涛骇浪,都由他化作静水流深。 在她身边,没有风浪,只有风光。 她只需眉眼含笑,慢度晨昏。 看潮起潮落,等月缺月圆。 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捲云舒。 所有的海晏河清,都是他为她布下的局。 而他,只需在这场盛大的守护里,看著她岁岁生花,一世无忧。 “那哥哥的礼物,我就收下啦。” 棠溪雪闻言,弯起唇角,浅浅一笑。 那笑意里,有星河初升时的璀璨,也有春水初融时的温柔。 可若仔细看去,那笑意的深处,还藏著別的东西。 北辰帝国那些年,她从小就被太后白宜寧教导帝王术。 太后教她和棠溪夜——又爭又抢,才能应有尽有。 人心如刀,不握紧,就会被它刺穿。 如今她这漂亮哥哥,既然愿意把江山拱手相让,她自然会拿回原本就属於她的权位。 原计划是他若不给,那她就直接抢,让他有来无回。 可目前的发展,跟她想的真的不太一样。 她想好了千百种应对,想好了如何步步为营,想好了如何在刀光剑影中夺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可他只是用那样清澈的目光望著她。 仿佛她所有的算计,都打在了一团柔软的云上。 “哥哥真好。” 她望著他,那双桃花眸里繁花似锦,却也深不见底。 她只做自己的王。 从不做旁人的附庸。 星遇哥哥满心满眼都是妹妹。 而妹妹满心都是夺回帝位,抢回江山。 心有九洲,眼藏锋芒。 搞得她感觉,满心算计的自己,腹黑得像是个大反派。 殊不知。 她的星遇哥哥,也不是好人。 他只对她一人良善。 若换了旁人,他根本不会这般拱手相让。 那些覬覦帝位的人,早已在二十年的岁月里,被他一个一个,不动声色地清理乾净。 但她可是小珍珠。 怎么会是旁人能比的呢? “小珍珠在外面真是辛苦了。” 星遇望著她,眼底浮起心疼。 他让白墮去查了镜公主的身世。 那些年来她在九洲的遭遇,几乎是狗都嫌弃的坏名声。 那些苦,那些难,那些被人误解的委屈,那些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她都一个人熬过来了。 他都知道了。 “不辛苦。” 棠溪雪眨了眨眼。 忽然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命苦。” 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双盛满星河的眸子里,瞬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氤氳,渐渐凝成水光,在眼眶里打著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好多次都差点活不成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潮水退远时的轻响。 “昨夜,还差点被邪教的天火大阵,在城外烧成灰烬。”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的颤意,那颤意细细的,软软的,像是被风吹动的蛛丝。 “如果不是命大,哥哥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她立刻卖惨。 这颗漂亮的小星星,这么容易对她心软,她可不得使劲装可怜吗? 博取一波哥哥的同情,让他的愧疚再多一些,让他的疼爱再深一些。 她太知道怎么让人心疼了。 星遇的指尖猛地一颤。 昨夜白玉京那般大的动静,竟是因为她吗? 他原本温柔的眉眼,垂下时,瞬间染上了可怕的寒意。 那寒意从眼底渗出,像是深海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吞噬一切的力量。 他差一点就彻底失去他的小珍珠了。 他离妹妹那么近,不过城里城外的距离。 可那些恶鬼,还是把魔爪伸向了她。 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白墮。”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那冷意从唇齿间溢出,让整座皇輦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臣在。” 白墮的声音,带著几分恭谨。 “织月海国那些邪教的据点,全都拔除。” 他顿了顿。 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杀意。 “一个不留。” 星遇这些年已经查到了织月海国各大邪教据点的所在。 但为了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一直隱忍不发,按兵不动。 他是帝王,要考虑朝局,要考虑制衡,要考虑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后果。 可如今,他再也忍不了。 动他的妹妹,就得死。 “是,臣遵令。” 白墮应道。 他们海皇陛下这些年,跟织月海国的邪教死磕上了。 那些年织月海国都算是邪教禁区了,但还有剩下一些与宗澜台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他们没动。 如今,女帝陛下回国。 海皇陛下的第一剑,就落向了那些邪教。 海皇陛下发火,解决事。 海皇陛下冷脸,解决人。 第277章 温暖 “哥哥,我有点冷。” 棠溪雪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让皇輦停下吧,我该走了。” 此刻不在谢烬莲的身边,时间一长,她便感觉到身上的寒意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那冷意从骨子里渗出来,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冰针,在血管里游走,在骨髓里扎根,要把她整个人都冻住。 “下次,再与哥哥敘话。” 她的身体忍不住轻轻发颤,指尖都泛著淡淡的青白。 那青白从指尖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抽走她的温度。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星遇眸光一紧。 “先披一件斗篷吧,你穿得太过单薄了。” 下一刻,他便將皇輦之中御寒的雪绒斗篷取来,轻轻披上了她的肩头。 那动作小心而仔细,像是在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崑崙墟这边是比起北辰更冷些,等到了我们海国就不冷了。”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斗篷的边角,替她拢紧,生怕有一丝风漏进去。 他的关怀热烈而明亮,好似滚烫的诗行,从他眼底一直烧到她心底。 “怎么样?暖和些了吗?” 他低声询问,那双眼睛盛著沧海的风,温柔得能溺死人。 那温柔像潮水,一层一层涌上来,要把她包裹其中。 “嗯。” 棠溪雪低声应道。 “脸色有点差。” 星遇看著她面无血色的脸,云雾漫过他的眉梢,眼底浮起了浓浓的忧色。 那忧色浓得化不开,像是黎明前最深的雾。 小珍珠的身体,似乎很虚弱。 是昨夜的天火大阵伤到了吗? 还是那些年漂泊在外,落下了什么病根? “织织,你们谈好了没有?我们的云輦到了,你要过来吗?” 谢烬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们出发的时候,就已经传讯给温颂和雾涯了,让他们驾著白玉云輦过来接应。 棠溪雪不能离开他太久。 所以,他算著时间,过来询问。 谢烬莲所有的温柔体贴,都在行动里。 他不说想念,不说担忧,只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准时出现。 “哥哥,我先失陪了。” 棠溪雪听到他的声音,朝著星遇说道。 她抱著小白猫,摘下了那串贝壳风铃,仔细地收入了盒子內,一起带走了。 “嗯。” 星遇轻轻应了一声。 他亲自送她下輦。 站在海风中,望著她一步步走向那辆通体由暖玉雕琢、浮云纹路的白玉云輦。 那云輦静静悬浮,像是从月宫里驶来的舟。 “他们——是什么关係?” 看著她被谢烬莲搀扶著踏上云輦,那只修长的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像捧著一触即碎的冰雪。 “崑崙剑仙是小珍珠的意中人吗?” “看上去,倒是懂得心疼人,若他没废,也算是良配。” 见那道月白身影將她护在身侧,用自己的温度替她挡住海风的凉意。 云輦的纱幔缓缓垂落,將那两个人的身影,遮在了朦朧之后。 星遇这才收回目光。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担忧,也有终於见到她安好的释然。 “崑崙剑仙在外倒是並无花名,素来护短,可以纳入小珍珠的后宫。” 他的小珍珠,有人护著了。 这样就好。 “织织,坐为师身边。”谢烬莲牵著她坐下。 “怎么样?那海皇可有难为你?” 他关心地询问。 “没有,星遇哥哥他挺和善的。” 棠溪雪刚进云輦之中,便感受到了温暖的气运朝著自己涌来。 暖融融的。 像是冬日里的炉火,又像是春日里的阳光。 那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她包裹其中,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他虽是织织的兄长,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谢烬莲牵著她的手,那温暖便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他的掌心乾燥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握著她的手,坚定而温柔。 “对呀,阿嫂可要提防著点,知人知面不知心。” 云薄衍可听说了,织月海国的那位海皇手段狠辣,不是善茬。 如果说,圣宸帝棠溪夜素有仁和圣名,那位海皇就是铁血无情的凶名了。 长得一副海神的好看模样,却是心若修罗。 “嗯,我会小心的。” 棠溪雪微微頷首,她一开始也觉得那是个坏人。 但他有气运,是真的肯给啊! 虽然他们没有肢体接触,她只是吸收到一部分气运,但已经足以证明,他对她不曾设防。 就如同此刻,前面一左一右,云薄衍和云眠的气运,都不吝嗇地借给她。 毫无保留。 心甘情愿。 那是家人般的温暖。 云輦內暖炉炭火静静燃烧,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 纱幔轻垂,將几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阿兄,牵手的话,效果更好一些,我在这里,会不会太远了。” 云薄衍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他微微別过脸,声音清冷如常,像是谈论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透著丝丝羞涩。 他——他愿意將更多的气运给织织。 谢烬莲抬眸,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轻飘飘的,像是隨意一扫。 却让云薄衍莫名后背一凉。 “牵?” 谢烬莲开口,嗓音清冷如霜,却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让人莫名紧张。 “你的手乾净吗?就想牵?” 话音落下。 云輦之內瞬间一片死寂。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鼓。 云薄衍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清冷圣子的俊顏,腾地一下就红了。 烧得他从头到脚都在冒著热气。 “阿、阿兄……你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带著几分慌乱,几分无措,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窘迫。 “我、我怎么听不懂。” 他捻著白玉雪魄佛珠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佛珠在他指尖轻轻颤抖,像是他此刻的心,七上八下,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尤其是当他看到,所有人都一副毫不意外的神情之后。 他几乎恨不得立时掘地三尺,化身泥土,与此红尘再无干係。 那、那个手艺活的事…… 他——他做了些手艺活的事情,是人尽皆知了吗? 难道连阿嫂都…… 他心怀侥倖地悄悄用余光瞧棠溪雪。 只一眼。 他便心如死灰。 她原本还苍白的小脸,此刻比他还红。 云薄衍:“……” 他幽幽地目光落向兄长谢烬莲。 而谢烬莲也幽幽地看向了他。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一个比一个幽怨。 一个比一个想死。 云眠坐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两个,继续啊,別管我。” “这戏好看,姐姐爱看!” 她摆摆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云薄衍:“……” 谢烬莲:“……” 棠溪雪把脸埋得更深了。 这人间,真的不能待了。 云薄衍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棠溪雪了。 阿兄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求求了,做个人好吗? “主上,前面要进入织月海国的海域了。” 温颂的话音,从外面响彻而起。 “天边似乎还有国师大人的星穹云輦经过。” 第278章 人间值得 “怀仙哥哥的星穹云輦?” 棠溪雪闻言,眉间浮起浅浅的疑惑,像一缕晨雾。 “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白玉京主持九极会盟吗?” 温颂的话让她有些意外。 那个永远立於云端、仿佛与世无爭的身影,此刻不该在北辰的白玉京,准备与九洲帝王共议天下大势吗? “距离九极会盟,还有三天。” 云薄衍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镇定。 只要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便什么都没发生。 “或许他是有什么要事,须回圣灵山一趟。” 他的声音平稳。 “他的司命殿所在的圣灵山,毗邻织月海国,位於九洲大陆的西南方。而织月海国,则是在西北。”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车帘外那抹掠过的星光。 “司命殿属於九洲大陆最顶级的势力之一,自然是事务繁忙。” “其实很多人都非常意外,鹤璃尘那样的身份,怎么会去麟台当司业。” “这麟台之中有七成的诸国天骄,都是为了结交他,特地来求学的。” 棠溪雪闻言也微微一愣。 是啊,鹤璃尘那般人物,为何会屈尊降贵留在麟台呢? 他明明是站在九洲巔峰的大人物。 “怀仙哥哥为了替我护持命星,折损了一半寿元。” “不知沧雪之心,能否让他消逝的生机回归?” 她掀开车帘,望向天际。 天穹澄澈如洗,万里云海之上,果然有仙鹤拉著星穹云輦划过。 那云輦所过之处,有星辉凝成的痕,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银蓝光泽,像是从天河深处飘出。 她望著那道飞速远去的轨跡,眸中波光明灭。 “无论如何,须得回了织月之后,亲自试试沧雪之心,才能知晓它到底能不能起死回生。” 她想著还有时间。 她並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远方,那个曾为她燃尽半生寿元的人,又一次站在了命盘的旋涡中央。 她不知道,在她以为一切尚可挽回的时候,他只剩下一缕余烬。 如今她那点微薄的气运,不仅繫著她自己的命,还续著鹤璃尘的命。 他们命星相连,从前的年月,是他单方面照亮她,替她抵挡命途的风雨。 而如今,她的气运,也在竭力护住他的余烬,不让那盏为她燃了太久的星灯,就此熄灭。 “可是织织,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它的因果。” 谢烬莲的嗓音沉润,像是冬日里穿透层云的暖阳,清寒仍在,却已裹著融雪的温柔。 那温柔是细密的,不声张的,落在心上时,才知有多暖。 “沧雪之心或许拥有起死回生的神奇能力。” “但,它必然需要代价。” “你当慎重。” 他总是这般。 从不阻她前行,只替她照见深渊。 从不掌她前路,只陪她看尽烟霞。 自她第一次握剑起。 他教她执剑,却不只教锋芒如何惊艷世人。 他教她剑锋所指的远方,也教她锋芒当敛的须臾。 他教她的,从来不是在这世间求存的本事。 而是。 如何在这满目疮痍的人间,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让她能走得更远,站得更高,终有一日,独掌那一方天光。 这一场生死局,他比谁都盼她贏。 比谁都更盼她: 贏过之后,仍是那个星河灿烂、岁月轻安的小徒儿。 “师尊放心,我有分寸。” 棠溪雪伸手轻轻抚了抚沧雪之心。 “到时候我会小心地尝试。” “若真不可为,我再寻他法。” 她微微一笑,眼中有著不熄灭的光。 “若是沧雪之心有用,那也麻烦织织到时候帮帮非明。” 谢烬莲的声音將她从思绪中轻轻拉回。 他取过一旁备好的早膳点心,还有一盏温度刚好的水,递到她手边。 动作自然,照顾她,仿佛是本能。 棠溪雪接过那盏温水,指尖触到丝丝温热。 “非明?他怎么了?” 她抬眼看他,眼中有些疑惑。 “从前,为师上天入地,寻你不得。” 谢烬莲缓缓说道。 “那些年,为师去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用过很多办法。” “最终,是非明提点了为师。” 谢烬莲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有著失而復得的怜惜。 棠溪雪捧著那盏温水,小口地啜饮,认真听著。 “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 谢烬莲继续说。 “非明虽然不曾明言,但必然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无外乎,不是寿元,就是生机。” 只可惜,他们这种天机反噬,几乎是无药可医。 “非明他確实什么都不曾说过。” 棠溪雪握著那盏温水,心中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那些她未曾凝望的角落,也曾有人为她伸出手,拨开命运的尘埃。 在她目之所不及的远方,曾有人为她点亮归途的烛火,沉默燃烧。 人间至此,忽生暖意。 她曾予这世界的微光,终究没有沉入长夜,而是匯成了星河,静静铺成一条归家的路。 “我既知晓此事,必定会为非明寻办法。”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她望著谢烬莲,唇角弯起上扬的弧度。 “谢谢师尊告知。” 她的母后白宜寧,自幼便在她心中刻下: “权柄须在握,自身当如锋。这人间风雨如刀,你若不够利,便只能任人削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可母后也曾执手叮嘱: “织织,受恩当记,欠情须还。旁人待你好,不是本分,是情分。无论如何,恩將仇报,吾辈不为。” 她有刃藏於鞘,亦有光照进心底。 她记得说这些话时,母后的目光很温柔。 那温柔里,有期盼,也有某种她当时读不懂的遗憾。 “小织织,快看!” 云眠掀开车帘,声音里漾著雀跃,招呼她向外望去。 “织月海国的入口?在海底?” 棠溪雪抬眸望去,只见海国仪仗队所过之处,海浪竟自行向两侧退避,宛如天幕垂帘,露出一条铺满细白砂砾与晶莹贝壳的海底之路。 那路蜿蜒向深处,不知通向何方。 隨著他们进入其中,身后分开的海水悄然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可那层叠的海浪之上,是碧波万顷;而他们穿行的海底之下,竟有一条空阔的甬道,流光溢彩,穹顶如梦似幻。 第279章 女帝归来 这条道路,是皇族专属的海底圣途。 珊瑚为柱,明珠为灯,海水在两侧凝成透明的墙壁,鱼群穿行其间,如流星划过夜空。 寻常人只能在海上漂洋过海,在风浪波涛之中苦苦寻觅,穿过重重潮汐,九死一生,才能抵达神秘的织月海国。 而棠溪雪,终於踏上了归家之路。 她在外面飘零了二十年。 不知这世间还有一群人,日日夜夜等著她回去。 如今,她终於踏上这条回家的路。 她不仅是在回家,更是在拼尽全力,抓住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云眠探过她的脉象,面色凝重。 “织织的情况不太好。” 那声音很清脆,却让大家面色沉凝。 “三天之內必须找到一魂或者一魄,不然最后一缕命魂,也会散了。” 云薄衍记得之前长姐说只要將棠溪雪的魂魄寻回来,她就能活。 可他没想到,时间这么紧。 若是三天之內,寻不回可怎么办? “一定能寻到的……一定!” 谢烬莲温声道,握著她的手,却在轻轻发颤。 棠溪雪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望著前方。 望著那条通往未知的圣途,望著那片即將抵达的海国。 谢烬莲和云薄衍心头沉甸甸的,像坠著千钧夜色。 他们无从分辨,这份沉重究竟是谁的。 只知道那重量压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都在为她担忧。 都在用各自的方式,陪著她走这条路。 穿过海底通道,重见天光。 那一瞬间,阳光刺破水面,洒落在云輦之上,碎成万千金鳞。 他们终於踏足在陆地之上。 织月海国,到了。 皇輦缓缓行来。 银白与冰蓝交织的仪仗,在日光下如坠烟霞,绵延数里,气势恢宏。 旌旗猎猎,铃声叮咚,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每一步都昭示著皇权的威严。 然而,道路尽头,一排银白甲冑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月澜卫。 他们神情肃穆,目光如刃。 那一身银白甲冑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手中长戟如林,戟刃齐刷刷指向皇輦的方向。 为首那人身姿頎长,手握长剑,站在最前方。 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孤峰。 像一道劈开天地的光。 月中天。 月澜卫的首领。 他望著那渐行渐近的皇輦,目光冷冽,敌意毫不遮掩。 “海皇陛下不在白玉京,怎么回海国了?莫不是被赶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沉,带著金石交错的冷肃。 身后一排月澜卫,齐齐握紧了手中兵刃。 圣物碧澜珠碎了。 他们真的怒了。 那是他们寻找小主人的唯一希望。 承载著月氏最后的期盼。 却在他们眼皮底下,碎了。 此番率大批精锐前来,本是来找海皇星遇麻烦的。 別问,问就是头铁。 毕竟,他们誓死要效忠的小主人,再也找不到了。 他们能忍得住才奇怪。 可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仪仗队中走了出来。 白墮。 他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可今日,他眼底分明多了一丝底气。 那一丝底气,来自皇輦之中那道身影。 “月族女帝陛下归来,尔等拦在这里,是想造反不成?” 他扬声道,声音传遍整片海域。 “还不速速跪迎?” 月中天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望向那顶皇輦。 女帝陛下? 真的? 还是假的?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然后,车帘被轻轻掀开。 一道雪白如仙的身影,走下了云輦。 棠溪雪站在那里。 外披雪绒斗篷,內穿广袖流仙裙,翩然欲飞。衣袂在海风中轻轻拂动,如流云舒捲,如落花翩躚。 日光落在她身上,照出一张美得让日月失色的脸。 那张脸上,分明有著当年海后汐音的影子。 那眉眼,那神韵,与月族曾经的海皇如出一辙。 “诸位,初次见面……本帝离开太久,你们不必认得这张脸。” “但从这一刻起,跪好,看清,记住——织月海国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本帝的声音。”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令所有人都一阵头皮发麻。 她的颈间,那枚沧海之心正静静流转著点点萤光。 幽蓝的,莹润的,像是深海之渊升起的一轮明月。 那是月氏皇族代代相传的圣物。 那是无可辩驳的证明。 “真、真的是咱们女帝陛下!”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那声音里带著颤抖,狂喜和不敢奢望的期盼。 “她竟然是被海皇亲自接回来了!” “海皇他不是阻止我们接人吗?真的不懂他……” “无论如何,女帝陛下是真的回来了!” 所有的月澜卫,都在这一刻激动了。 然后。 齐刷刷跪了下去。 银白甲冑如潮水般起伏,长戟齐齐落下,发出整齐的闷响。 “月澜卫拜见女帝陛下!” “恭迎女帝陛下归来!” “恭迎陛下!” 那山呼声潮,震耳欲聋,宛如惊涛拍岸。 月中天单膝点地,跪在最前方。 身后,银白甲冑的月澜卫跪了一地,气势恢宏。 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来找麻烦的。 是来替那颗碎了的圣物討一个说法的。 可此刻,他们跪在这里。 跪得心甘情愿。 跪得热泪盈眶。 棠溪雪看著眼前这一幕,微微抬了抬手。 “眾將士,免礼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天然的从容与尊贵。 那姿態,让所有人都暗暗惊讶。 他们的女帝陛下,在民间沉浮二十载,竟无一丝小家碧玉的侷促。 反倒通身清贵,气度雍容,仿佛那二十年的顛沛流离,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跡。 仿佛她生来就该立於九重玉阶之上,受万民朝拜。 他们哪里知道。 他们陛下確实流落在外,可不是民间。 沧海遗珠落到了九洲第一的北辰帝国,一直被圣宸帝捧在掌心之上。 她是从小被太后亲自教养的公主。 她是与帝王並肩而立的明月。 她身上的光芒,从来不是来自血脉,而是来自她本身。 月中天站起身,快步走到棠溪雪面前。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將月中天,月澜卫首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誓死守护陛下,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任由陛下差遣!” 他抬眸,那双海天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坚定与忠诚。 那眸色如海,深邃而辽阔。 那目光如火,炽烈而执著。 月澜卫。 织月海国最古老的卫队。 比天星卫更早,比宗澜台更久。 自月氏立国之日起,便存在的一支力量。 他们不护皇城,不守宫闕。 他们只护: 月氏皇族的血脉。 月皇在,他们便在。 月皇崩,他们便守陵。 薪火相传,千年不绝。 而如今,这支古老卫队的首领,叫月中天。 他站在那里,便是月氏最后的防线。 棠溪雪望著眼前这张脸,忽然愣住了。 这张脸,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咦?” 她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双海天蓝色的眼眸上。 那眸色,与暮凉不同。 暮凉的眼眸是另一种顏色。 可除此之外,这张脸,这张轮廓,这挺拔如松的身姿。 分明与朝寒、暮凉两兄弟一模一样。 “这……这不是我们家暮凉吗?” 她惊讶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月中天微微一愣。 隨即,他明白了什么。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忽然浮起温暖笑意。 “暮凉正是末將的胞弟。” 他应道,声音里透著一丝温和。 棠溪雪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双桃花眸里,星河流转,璀璨得惊人。 “那朝寒呢?” 她真的被惊到了。 世间竟有这样巧的事? “朝寒是末將的兄长。” 月中天认真地回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们三兄弟,只有末將一人在海国。” “兄长和弟弟年少之时,便离开海国,去大陆之上寻找陛下了。” 三胞胎。 月氏三子。 守护一脉,传到这一代,便是这三子: 月朝寒。 月中天。 月暮凉。 这世上,有三个人,从出生起,就是她的。 月氏三子,双星伴雪,一子守渊。 朝寒与暮凉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而中天,孤身一人,守在海国深处。 “他们……寻到陛下了吗?” 月中天的声音忽然有些轻,有些迟疑。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两位兄弟,踏上那片陌生的大陆之后,能不能活下去。 大陆险恶,人心难测。 他们会不会被人欺骗? 会不会遭遇不测? 会不会…… 他想过很多次,却从来不敢深想。 他只是日復一日站在这里,守著这片海,守著这份等待。 “嗯。” 棠溪雪轻轻应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重得让月中天的心都颤了一下,激动得呼吸急促。 “算是寻到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朝寒和暮凉的画面。 两个小可怜,不懂人心险恶,被人骗到了修罗台,丟在尸山等死。 奄奄一息。 浑身是血。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命运终究眷顾。 在万千溪流之中,他们匯合了。 她遇到了他们。 她捡走了他们。 如此怎么不算是找到她了呢? 月中天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才將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那泪意太浓,浓得像是要溢出眼眶。 可他是月澜卫首领。 他不能在眾人面前落泪。 他只能死死忍著,忍到喉结微微滚动。 良久。 他抬起头。 “那就好。” 片刻后,他整理好情绪,郑重地再次行礼。 这一次,他的声音格外沉,格外重,格外虔诚。 “恭请女帝陛下回宫。” 身后,所有月澜卫齐声高呼。 “恭请女帝陛下回宫!” 那声音响彻云霄,传遍整片海域。 一浪高过一浪。 一声高过一声。 棠溪雪站在那里,望著眼前跪了一地的银白甲冑。 海风吹起她的发。 阳光落在她的肩上,风里有落花飘来。 颈间那枚沧海之心,熠熠生辉。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回家了。 终於。 沈烟是真公主,而她棠溪雪,是海国月族的女帝。 从前是,往后也是。 这命运的正途,她既踏上来,便再不会让任何人,把她推下去。 哪怕是天道。 第280章 二十年的重逢 女帝陛下回归的消息,如潮水漫过沙滩,瞬间席捲了整个织月海国。 有人欢呼,有人落泪,有人奔走相告。 消息所到之处,人心如沸。 而宗澜台的深处,烛火幽微。 七道身影端坐其中,面上是悲悯,是慈祥,是世人眼中德高望重的模样。 可那悲悯之下藏著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什么?小陛下回来了!” 大长老猛地站起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 “是真的吗?” 二长老的声音发颤,那不是恐惧,是狂喜。 “太好了!真是天不亡我!” 三长老仰天长嘆,老泪纵横。 可那泪里,分明有別的东西在翻涌。 “可是……” 四长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几分迟疑。 “她是海皇陛下亲自带回来的,如今月澜卫守护在侧,我们怕是不好下手。” 殿中陡然一静。 那静默里,有著忌惮,还有二十年来从未熄灭的贪婪。 “星遇小儿,当真该死!” 五长老猛地一拍扶手,那扶手应声而碎,碎屑四溅。 “当年砸碎我们供奉的神像,如今又毁了我们用来夺取她气运的碧澜珠,甚至还死死护著前海皇和海后汐音。” “让我们根本无法拿小陛下的血亲当祭品,寻找她的下落……”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淬著毒。 “他真该死!” 六长老阴惻惻地开口,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七长老没有说话,只是望著某个方向。 唇角的笑意,深得让人发寒。 “不好了!” 一名侍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 “海国之內,我们奉霄阁所有的据点……” 他咽了口唾沫。 “都被海皇灭了。”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什么?” 大长老霍然起身,那张苍老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这是早有预谋!” 二长老的声音拔高,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怒。 “噗——” 三长老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前的地砖。 那是他们奉霄阁经营了数十年的心血,那是他们献给神主无数祭品换来的根基。 如今,全没了。 “这织月海国——” 大长老的声音低沉下去,沉得像坠入深渊的石。 “当真是那贼子的天下了。” 他顿了顿,那浑浊的老眼里,翻涌著滔天的恨意。 “小陛下回来又如何?也不过要活在星遇那修罗的阴影之下,如我们一般,日夜不得安枕。” “还指不定会被星遇那个变態如何折磨!” 四长老阴惻惻地开口,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几分同病相怜。 “走吧。” 五长老缓缓站起身,佝僂的背脊在幽光里投下扭曲的影。 “去迎接小陛下。” 六长老冷笑一声。 “虽然不能將她直接带回来囚入笼中,但她既然出现了,就逃不掉。” 七长老终於开口。 那声音最轻,最柔,却最让人不寒而慄。 “桀桀桀——” 那笑声在圣殿中迴荡,久久不散。 棠溪雪乘著云輦,在皇族仪仗队的护送下,抵达了织月海国的都城——云纱渡。 那座华美的水晶宫殿,就坐落在海边。 通体由海底水晶雕琢而成,在日光下流转著万千光华。 檐角悬掛的潮音铃,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那是为她准备的宫殿。 织月宫。 “小珍珠,这里是你的织月宫。” 星遇指了指不远处那座雪山之巔,那里有一座高阁,隱在云雾之中。 “哥哥的天星阁在那边山巔。” 织月宫和天星闕,山海相望。 “你可以先安顿好你的朋友,之后,我们去见母后。” “这里一直就是为你准备的,你可以隨意安排。” “嗯,谢谢哥哥。” 棠溪雪点点头。 她转身,望向身后眾人。 “师尊,你们先挑个房间休息,我想先去看看母后。” 谢烬莲微微頷首。 他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望著她。 如今她很虚弱,他不敢让她离开视线,哪怕只是一刻。 “喵——” 小白猫银空从她怀里跳下来,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新环境。 它迈著轻盈的步子,在宫殿中走来走去,时不时伸出爪子拨弄一下垂落的纱幔。 “长姐,阿衍,你们要去哪里?” 谢烬莲见到云薄衍和云眠才落脚就要出门,不禁开口问道。 云眠回过头,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阿莲,你在这里守著织织,我和阿衍出去砍人。” 她看著很可爱,说话却是匪气十足: “之前姐姐怕找不到你们,所以特地跟过来认个路。如今知道你们在这里就行了,姐姐要去给织织报仇。” 云薄衍站在她身侧,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阿兄,有事就用传讯符。” 他的声音淡淡的。 “你们走得这么干脆?不怕我一个人护不住?” 谢烬莲看著他们已经要走了,不禁问了一句。 云薄衍闻言,忽然笑了一声。 “哈——堂堂谢神还能护不住人?”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你连天道都敢砍,好吗?” “別闹了,阿兄,我们走了。报仇的事,你不用管。” 他挥了挥手,带著雾涯走得格外瀟洒。 “护好阿嫂。”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他抱不了阿嫂。 但阿嫂的仇,他要亲自报! 这样,也算是两全了。 虽然他装作若无其事,但其实他已经碎了。 真的,彻底社死。 他现在只想远离他们,回去抄抄经书,砍砍人,把火气撒一撒。 他是没法再留在这里了。 无顏面对棠溪雪,无顏面对他兄长。 更別提还有一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良长姐了。 “走咯。” 云眠踩著一片花瓣,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海雾之中。 他们是来无影去无踪,像风,像雾。 “小珍珠,母后她当年受了严重的刺激,病得很重,根本不认人,还会发疯攻击人……” 星遇边走边说。 “你到时候就远远地看看吧,免得她伤了你。” 棠溪雪在星遇的陪同下,来到了水晶宫殿的后方。 那里是一片沙滩。 白色的细沙,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礁石错落其间,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玉。 海天一色,蓝得纯粹,蓝得让人心醉。 风景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可棠溪雪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片美景上。 她落在了一道身影上。 一道孤单的女子身影。 她就坐在礁石之上,怀里抱著一个空襁褓。 海风吹起她的发,吹起她单薄的衣袍,吹得那空荡荡的襁褓轻轻晃动。 她轻轻摇著那个襁褓,一下,又一下。 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织宝乖啊——” “娘在呢。” “不怕啊,不怕……” 棠溪雪站在那里,望著那道身影。 她见到了那与她极其相似的容顏,听著那温柔得让人心碎的声音。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就是她……对吗?”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是见到亲人的感应。 是血脉里流淌的割不断的联繫。 “是。那就是我们的母后汐音。” 星遇红了眼,嗓音也有些哽咽。 他的母后一直都很温柔,很善良,可那么好的人,却…… 棠溪雪看著那本该雍容华贵的女子形销骨立地坐在礁石上。 看著她怀里那个空荡荡的却抱了二十年的襁褓。 棠溪雪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母后!”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织织在这里呀。” “我——我回来了。” 那声音隨著海风,轻轻送进了那人的耳畔,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海面上。 汐音缓缓转身。 那双空洞的眸子,在看到棠溪雪的瞬间,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確实是光。 “织织……” 她喃喃,声音沙哑而温柔。 “我的织宝……” “不怕,母后在呢。” 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了,像是怕被人抢走,像是怕失去这唯一的寄託。 棠溪雪擦了擦眼角的泪。 她慢慢地走上前。 一步,两步,三步。 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嚇到她。 星遇见状有些担心地看过去,见到一旁的侍女想阻止,被星遇挥手拦下了: “让她过去,你们都退下。” 旁人靠近,都会被汐音惊恐地呵斥赶走。 可棠溪雪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她却只是怯生生地看著她。 没有呵斥,没有赶走,只是看著。 那双空洞的眼眸,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之人。 “母后。” 棠溪雪朝著她伸出手。 那手伸得很慢,很轻,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织织来带你回家。” 她的目光温暖而治癒,像二十年前那个婴孩第一次睁开眼看这个世界时,落下的第一缕光。 汐音望著她。 望著那只手,望著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指尖还在轻轻颤抖。 可她还是伸出来了。 像是有些害怕,害怕她会抢孩子。 又忍不住喜欢她,忍不住想靠近她。 “你的眼睛……” “像我的织宝。” “是天上的星河。” 棠溪雪握住那只手。 那手很凉,凉得像是浸了二十年的海水。 她轻轻握著。 握著这只等了二十年母亲的手。 心里酸涩极了。 “母后,我们……回家。” 第281章 杀人诛心 汐音跟著棠溪雪回到宫殿之中。 殿內空旷,陈设不多,却处处透著妥帖。 那些容易磕碰的尖锐边角,都被细细打磨得光滑圆润。 地上铺著柔软的织毯,烛台都嵌在壁龕深处,连桌椅都少得可怜——看得出,是怕她伤著自己。 星遇不曾苛待汐音。 她的住处整洁明亮,处处都透著小心翼翼的保护。 “將母后的药膳端过来。” 星遇望著汐音,见她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仿佛见到了年少之时母后的模样。 他鼻子一酸。 有一种莫名的暖意,在胸腔流转。 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酸。 “母后,天气还是有些凉,多披一件外裳好不好?” 织月海国的气候四季宜人,不似北辰和崑崙墟那般冷,但海风里依旧透著寒气。 棠溪雪取下架子上的斗篷,轻声软语地说道。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好。” 汐音听著她那温温柔柔的声音,乖巧地应了一声。 没有挣扎。 没有抗拒。 就那么乖乖地坐著,让她为自己披上衣裳。 棠溪雪的手指触到她肩头,隔著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摸到凸起的骨头。 她这般清瘦,瘦得让人心疼。 为人子女,哪怕母后不曾抚养过她,但她辛苦孕育她,又对她倾注了满腔的母爱,这份情谊,都值得她温柔以待。 “那织织给母后梳发吧?” 棠溪雪拿起架子上的贝壳梳子,那梳子打磨得光滑如玉,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母后的头髮都被风吹乱了,织织已经回来了,母后不用再去海边等我啦。” 她轻声哄著,见汐音没有抗拒,便细细地为她將散乱的长髮梳理整齐。 那动作很轻,很慢。 梳子穿过髮丝,將那些纠缠的髮结一点点解开,將那些被海风吹乱的痕跡一点点抚平。 经过她的一番照顾,汐音整个人都看上去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形容整齐了。 最重要的,是她的状態。 很放鬆。 很安静。 连一直紧紧抱著的襁褓,都鬆了几分。 “母后,您看看我。” 棠溪雪放下梳子,轻轻牵起她的手。 那手枯瘦如柴,指尖冰凉,却在她掌心里一点点变暖。 “我是您的织织。” 她一语一顿,认真地说道。 “您的织织,已经长大了。这小襁褓装不下我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破旧的襁褓上。 “它也脏了,破了,我们放下它好么?” 汐音闻言有些迟疑。 “母后,难道想让织织,也脏兮兮的吗?” 棠溪雪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几分可怜。 “您看它多脏啊——” 她指了指那襁褓上斑驳的污渍,那磨损的边角,那被海水泡得泛白的布料。 汐音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望著那个破破烂烂的襁褓。 又望著眼前这个乾乾净净的少女。 她的意识还是一片混乱,可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轻轻触摸著棠溪雪的脸颊。 那触感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然后,她的手往下移。 触碰到了那枚沧雪之心。 那一瞬间。 眼泪从她面颊滑落。 “啪嗒。” 汹涌地像是被压抑了二十年的潮水,终於找到了出口。 手中那个破破烂烂的襁褓,被她鬆开了。 落在地上。 发出轻轻的声响。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棠溪雪的手。 很紧。 紧得像是一鬆手,就会再次失去。 她潜意识觉得——这才是更珍贵的 星遇走过来,朝著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葵儿立刻眼疾手快地从柜中取出一个新的襁褓。 样式一模一样,布料却是新的,乾净柔软。 星遇接过,轻轻放在汐音身边。 然后,他俯身,亲自將那个旧的捡起。 换掉。 “母后,这个脏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哄劝的温柔。 “咱们给小珍珠换了个乾净的。” 旁人若是过来,会引起汐音的过激反应。 也只有星遇靠近,她不会疯魔。 “遇儿——” 汐音抬起头,望著他。 那张憔悴的脸上,此刻有泪,有笑。 她牵起了星遇的手。 將他的手,交叠在棠溪雪的掌心之上。 “织宝,这是你的遇哥哥。” 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会保护你的!” 星遇的手並不滚烫,带著海族的体凉,像是一块温玉。 他似乎是第一次与人这般近的接触。 年少之时抱过棠溪雪,但她还只是婴儿,软软的一团,抱在怀里轻得像羽毛。 如今这么掌心相贴,於他而言,是很陌生的。 但那是他的妹妹。 他没有排斥。 只是微微侧目,朝著她微微一笑。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安抚。 似乎在告诉她:做得很好,母后看上去明显好了很多。 星遇和棠溪雪都被汐音的举动惊讶到了。 但他们谁都没有做出什么突然甩开的举动。 只是在汐音目光移开之后,才悄悄地,各自收回手。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 像是商量好的一般。 “哥哥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小珍珠別怕。” 星遇轻声说道。 那声音春风化雨,温柔如月光落海。 他这人看著眉目间透著一股邪气,就是那种一看不像是好人的样子。 眉眼锋利,唇线冷峻,周身縈绕著淡淡的疏离。 可他在看向她的时候,那一身修罗之气,都会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摺叠好。 怕会冻伤小珍珠。 她本就应该是一个香香软软,由父皇母后还有他这个哥哥,捧著,呵护著长大的沧海明珠啊! 怎么就那么可怜……在外面顛沛流离! 寄人篱下,那该有多辛苦! “我才没怕。” 棠溪雪別过脸去,嘴硬道。 “不过是一个漂亮的小星星而已,我会怕?” 星遇愣了一下。 “小星星??我???” 他反应过来,哭笑不得。 生平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是什么漂亮的小星星!! 这不合適吧? “哼,我都成什么小珍珠了,你怎么不是小星星?” 棠溪雪没好气地懟了一句。 她——棠溪雪,织月女帝!好吗? “好好好,小星星就小星星。” 星遇没招了。 他不懂怎么哄妹妹。 就百依百顺行了吧? “我的女帝陛下,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哥哥都依你。” 他忽然就理解了,他叫她小珍珠的时候,她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別说,还挺可爱。 “算你识相。” 棠溪雪发现他確实像是兄长一样,对她颇为照顾和关怀。 心中也在慢慢地接受他。 只是还需要更多时间去了解。 至少如今,她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见到母后下意识的反应,她可以敏锐地察觉到,母后是信任他的。 很奇怪。 虽然她和母后没有相处过,可她见了她就觉得亲切。 那种亲切,不是理智告诉她的。 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是血脉在说话。 “陛下,药膳来了。” 侍女葵儿端著煮好的药膳过来,恭敬地放在案上。 热气裊裊升起,带著淡淡的药草香气,在殿中缓缓瀰漫。 碗中汤汁澄澈,飘著几片薄如云絮的花瓣,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轻轻晃动,美得像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汐音的目光落在那碗上。 原本安静的神色,瞬间绷紧。 她猛地扭过头。 整个人往床榻里侧缩了缩,像只受惊的贝类把自己藏进壳里。 “不吃。”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孩子气的抗拒。 那抗拒里,有恐惧。 有说不清的东西。 星遇望著她,眼底浮起心疼。 他端起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 “母后,要吃了药膳,才不会头疼。” 他在床边坐下,放轻了声音。 他的母后疯了之后,时常抱著头蜷缩成一团,疼得浑身发抖,却咬著牙不肯发出声音。 太医说是旧疾,说是產后亏损,说是忧思过重——他信了。 因为如果不吃药膳,她就疼得更厉害,仿佛隨时就会死去一般。 她不肯好好吃东西,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每次餵饭都要哄上许久。 “娘娘,您就吃点吧!” 葵儿在一旁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里带著哭腔。 星遇没有看她。 他只是望著汐音,目光带著无奈,却依然很耐心。 “母后。” “您好好吃饭,才能早点好起来。” 汐音蹙著眉。 她缓缓转过头。 看著那勺汤,又看著儿子的脸。 眼神迷茫而混沌。 却还是张开了嘴。 “这碗里掺了蜃云脂的毒。” 棠溪雪的手按在碗沿上。 將那勺汤拦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锥,直直刺进星遇的心口。 “吃了之后,再也好不了了。” 星遇的动作僵住。 他缓缓抬头,看向妹妹。 她的眼底浮著寒意。 那寒意太深,深得像海底的永夜。 “这蜃云脂,若不服用,就会头疼欲裂,如万针刺脑。” 棠溪雪伸出手,指尖点在那片漂浮的花瓣上。 “但若服用,就会变成疯子,陷入永恆的恐惧噩梦之中。” 她抬眸,看向星遇。 那目光平静,却让人不敢直视。 “日復一日,她会看见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或许是父亲的死状,或许是我们的尸体,或许是整个王宫被血淹没。她会在幻觉里尖叫,在尖叫中耗尽力气,最后……” 她顿了顿。 那停顿很短,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后,彻底死在恐惧里。” 星遇的手开始发抖。 碗中的汤汁盪出涟漪,那片花瓣晃晃悠悠,像在嘲笑他。 嘲笑他的愚蠢。 “哥哥。” 棠溪雪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你就是这般照顾母后的?” 话音落下。 偌大的寢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星遇低著头。 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骨节泛白,像是要把碗生生捏碎。 不是愤怒。 对妹妹的愤怒吗?不是。 是对自己的愤怒。 他想起过去那些日子。 母后日渐消瘦,他日夜守著。 原来。 原来是他亲手。 一勺,一勺。 把毒药餵进母亲嘴里。 那些恶鬼,简直是杀人诛心。 让他这个做儿子的,亲自杀死自己的母亲。 让他这双手,沾满母亲的痛苦。 第282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 星遇张了张嘴。 喉咙却像被海水灌满,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碗从他手中滑落。 “咔——”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跟著一起碎了。 汤汁四溅,花瓣零落。 如同他此刻碎了一地的心。 “是我没照顾好母后……”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验过毒。 每一道送入母后口中的膳食,他都亲自验过。 可这世上,不是什么毒都能被验出来的。 他將那新的襁褓放进汐音的怀里,將她带到了一旁的內殿休息。 汐音虽然捨不得离开,但她太过虚弱了。 “我看到太医开的药方之中,此物是云芝,价值千金。” 星遇安排好之后走出来,看著满地的碎片,缓缓说道。 那药膳中漂浮的如云絮般的东西,他以为是一种名为“云芝”的安神药材。 此药极其名贵,通常生长在沉船的木料或古老的珊瑚礁上,採擷不易。 晒乾切片后,呈半透明的云朵状薄片,煮在汤里会舒展开来,如云雾繚绕,煞是好看。 云芝在海族中是一味滋补圣品,有安神定惊、缓解头风疼痛的功效。 他几乎是不遗余力,將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了母后面前。 他以为那是救赎。 却不知,那是更深的深渊。 “那蜃云脂状如花瓣、薄如云絮,是奉霄阁秘传的一种毒。” 棠溪雪的声音很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藏著寒意。 “它和云芝虽然一模一样,但闻起来会有一缕特別的花香,有点像樱花。我也是从前与奉霄阁打过太多交道,所以才能一眼认出。” 敌人最了解敌人。 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她与奉霄阁周旋多年,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在刀尖上行走。 那些年,她见过太多他们设下的陷阱,见过太多他们精心炮製的毒药。 蜃云脂,便是其中之一。 无色无味是毒的最高境界。 但奉霄阁的毒,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它偏要有那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像是挑衅,像是嘲弄,像是告诉所有人: 就算你知道这是毒,你也逃不掉。 “罢了,不怪你。” 棠溪雪望著他,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 “母后如今已经毒入骨髓了,但不能再服用此毒了。否则,隨时可能彻底癲狂。” 她顿了顿,望向內殿汐音憔悴的面容。 “她明明深深陷在噩梦之中,却能够这样安安静静,没有发狂伤人……” “真的,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每时每刻都活在恐怖的噩梦里,寻常人早就癲狂了,早就见人就伤了。 可汐音平日只是抱著那个空襁褓,安安静静地坐在礁石上。 没有受到刺激,便不会主动伤人。 她疯了吗? 她疯了。 可她的疯里,藏著这世间最深的温柔和纯粹的母爱。 “这毒……能解吗?” 星遇的嗓音格外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尖还残留著方才捧碗的温度。 那温度此刻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真的对奉霄阁的那些老不死,恨之入骨。 恨不得將他们挫骨扬灰,恨不得將他们碎尸万段。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不够仔细。 他以为是最好的药。 却不知道,那是最阴险的毒。 “很难解。” 棠溪雪的声音將他从无尽的自我谴责中拉回来。 “我只能先开一个方子,让母后暂时止住头疼。解毒——需要请我师兄,神药谷的鬼医出手。” 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 “只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母后的情况,几乎已经到了极限。而且,她太虚弱了,我师兄他总是以毒攻毒……” 她垂下眼睫,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力的苦涩。 “而她,已然快油尽灯枯了,受不得那么猛烈的药性。”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星遇的心口。 他想起母后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站在海风里,长发如瀑,衣袂翩躚。 她还怀著女儿的时候,会时常轻声哼著古老的歌谣。 她明明是很好的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星遇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棠溪雪写好方子,递给他。 “奉霄阁的人,每次出手都是针对一整座城,一整个国度。倒是极少见到他们单独如此针对一个人。” 她缓缓说道,声音里透著寒意。 那群禽兽,每次出手都是害死数以万计的人,甚至是某些小国,都在一夜之间,死得乾乾净净。 他们说,奉於九霄,献於天道。 献祭万千生灵,他们则得到神主赐予的一缕生机馈赠。 越是命格尊贵的祭品,他们能够得到的回报就越高。 仿佛那些死去的冤魂,不过是他们通往长生的阶梯。 “他们所造的杀孽,罄竹难书。” 棠溪雪的声音冷下来。 “皆是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之辈。”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星遇。 “宗澜台那七个老不死,就是奉霄阁的核心高层。大长老,就是奉霄阁的阁主。” 星遇开口说道。 从前他知道他们恶,但如今更深刻地了解到,他们到底有多么恶毒。 他的母后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保护了自己的孩子。 只是抱紧了自己的女儿,不让任何人夺走她。 他们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长生,便这样折磨她。 二十年。 每一刻都活在噩梦里。 这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如此——小珍珠,还觉得是哥哥误会了他们吗?” 星遇的声音藏著二十年的隱忍,藏著无数个夜里独自吞咽的恨意。 他这些年早就將他们查了个透彻,知道他们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势力,名为奉霄阁。 可原来,他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谁能想到?海国那受万人敬仰的宗澜台七老,到头来,不过是披著人皮的恶鬼罢了!” 棠溪雪的声音淬了冰,一字一句都透著彻骨杀意。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七老台前的凛然正气,终究不过是戏台上的一张脸谱罢了。” 奉霄阁,当真好手段! 藏得如此之深,竟敢光明正大行走世间,以德高望重自居。 “人心隔肚皮,谁能看透?谁知道这海国最亮的明灯,竟是地狱最深的暗道。” 星遇低声说道。 “只怕世人还要对著那些恶鬼烧高香呢!” 明明是狼子野心图谋权柄,偏要口口声声打著匡扶月族正统的旗號。 好一副道貌岸然的皮囊,好一出唱作俱佳的戏。 这世间,当真什么都被他们演尽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只可惜,戏终有散场时。 “女帝陛下,宗澜台七老求见。” 月中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派人守著圣殿,自己则亲自跟隨在棠溪雪身边护卫。 此刻目光警惕地落在星遇身上,生怕他对自家陛下不利。 棠溪雪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里,藏著刀锋的寒光。 “呵。” 她轻轻笑了一声。 “让他们在外面跪好了。记得,跪得整齐一点。” 她的声音清软动听。 “既然对本帝忠心耿耿,那就让本帝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忠心。” “是,陛下。” 月中天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仍恭敬领命,转身离去。 边走边小声嘀咕: “这星遇海皇,当真是龙章凤姿,惑主得很。这才多大功夫,就把咱们陛下哄得团团转?” “七位长老也是倒霉,一把老骨头了,还得在日头底下罚跪。” 他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又补了一句: “罢了,既是陛下发落,自有陛下的道理。” “反正他们忠心可鑑日月,跪一跪又何妨?女帝陛下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第283章 真命天女 等棠溪雪哄著汐音吃了些新做的粥,又点了安神香,看著她沉沉睡去,这才轻轻起身,走出她的寢宫。 阳光落下来,暖融融的。 可她的心,还是凉的。 她沿著水晶铺就的长廊往前走,绕过一丛盛开的珊瑚花,便看见了那道倚在栏杆旁的雪白身影。 银白长发如瀑披散,在光下泛著初雪般的清辉与珍珠的冷泽。 髮丝轻轻垂落,隨著海风微微晃动,像是月华凝成的流苏。 肌肤是新剥莲子般的莹白剔透,细腻无瑕,仿佛从未沾染尘世风霜。 眉眼极为精致,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而此刻,那双眼眸正望著她,盈满绵长的温柔。 谢烬莲。 他就那样静静地靠在那里。 稍稍一抬眸,就揉碎了漫天樱花雨。 修长的指尖之上,还停歇著一只银白色的小蝴蝶。 那蝴蝶轻轻扇动著翅膀,却始终没有飞走。 仿佛也和他一样,在等清风,在等明月,在等雪来。 “织织,为师等了好久呀。” 他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那声音落在她心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捂热了。 棠溪雪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阳光从他们之间漏下去,在地上投下两道相依的影。 “小莲花久等了。” 她弯起唇角,眼底的霜雪,融成了春澈景明。 “晚上奖励你哦。”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滚烫的热油浇进冰湖。 谢烬莲的耳垂,好似染上了红宝石的色泽。 “暂时不能奖励。” 他別过脸,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闷闷的委屈。 “为师还没把阿衍和他的小蝴蝶关起来。” 他可不想奖励阿衍。 阿衍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藏得很好,以为那些悸动心跳,都无人知晓。 可他不知道,在他这里,云薄衍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每一次心跳,他都感同身受。 每一次悸动,他都逃无可逃。 关起来。 必须关起来。 整整齐齐地关起来。 “关阿衍的小蝴蝶做什么?” 棠溪雪有些不解,目光落向他指尖那只银白的小蝴蝶。 那小蝴蝶通体银白,翅膀上有细细的流光浮动,在阳光下美得不像凡物。 她伸出手,那银白的小蝴蝶便振翅飞起,轻轻落在她的指尖上。 翅膀轻轻扇动,像是对她亲昵地打招呼。 “师尊养的小蝴蝶可真漂亮啊。” 她望著指尖的蝴蝶,唇绽玫瑰,微微一笑。 “就像是师尊一样好看。” 谢烬莲闻言,心中一甜。 那甜意从心口漾开,化作眉眼一片风轻云软。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因为,要关就要整整齐齐的,一个都不能少。” 他那盛满笑意的眼眸里,藏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心思。 他看著那只落在她指尖的蝴蝶。 那是他养的。 可此刻,它落在她指尖上,亲昵地扇动著翅膀。 就像阿衍那颗不安分的心。 “这么好看的师尊,是独属於织织的。” 棠溪雪望著他,忽然开口。 他的名字,是她落笔自成的连理枝。 谢烬莲微微一怔。 隨即,他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足以让满目春光都黯然失色。 春隨时序,寒冬已尽。 回首山河满目春。 “嗯。” 他应道。 他是独属於织织的。 这句话,他爱听。 “刚刚温颂递了消息过来。” 谢烬莲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递到她面前。 “他调了织月海国这边云爵內的情报,织织可以看看。” 他的声音恢復了几分清冷,却依然藏著温柔。 “如今你初来乍到,还是要多了解一下,哪些是敌人,哪些是自己人,免得被算计。” 棠溪雪接过密函,展开细看。 谢烬莲站在她身侧,不疾不徐地补充道。 “另外,根据云爵的线报,织月海国这边的奉霄阁被连根拔除,是星遇海皇的天星卫所为。” “此外,还听说宗澜台七老闻讯,被气得吐血。” “想来,那几个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已经第一时间,为自家小徒儿梳理了织月海国的情况。 看上去,星遇海皇应该是她最大的对手,但背后的毒蛇也不得不防。 他从来不说太多。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她铺路。 替她避开暗礁,替她挡住那些她看不见的暗箭。 “小莲花可真是我的贤內助呀。” 棠溪雪收起密函,抬眸望他,眼底盛满笑意。 谢烬莲的耳根,又红了几分。 “对了,云爵可以帮我传讯吗?” 她忽然想起正事。 “我要寻师兄过来一趟。” “当然可以。” 谢烬莲应道。 “何必寻云爵,崑崙墟也有自己的情报系统。只是云爵那边有更多见不得光的情报,所以温颂才特地调了过来。” 崑崙墟,九洲第一的势力。 他,天下剑修之首。 不问世事,不代表没有力量。 只是从前,没有人值得他动用那些力量。 如今,有了。 “那我写好信,师尊帮我传过去。” 她说著,又想起了什么。 太后白宜寧。 皇兄棠溪夜。 还有长生殿的眾人…… 她想向他们报个平安。 可她如今,哪里有平安可报? 她只能感应到,有一缕遗落的魂魄,就在织月海国。 可它在哪儿呢? 她不知道。 但她的时间不多了。 此刻的白玉京,早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沈相府內,婢女鲤儿端著膳食,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 “外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少爷说了,让我们这几日没事別出门。” 她將膳食摆在桌上,小声嘟囔著。 她家小姐今日要的膳食,比平时都多了一倍。 “嗯,鲤儿把东西放好就出去守著,別让人打扰我。” 沈烟的声音从內室传来。 “是,小姐。” 鲤儿放下东西,转身退了出去,將门轻轻掩上。 屋內,安静下来。 沈烟坐在镜前,望著铜镜里自己的容顏。 同样都是认祖归宗。 可北辰帝国,从来不缺的就是皇子和公主。 因此,她虽然得到了皇族公主的身份,却並没有如同镜公主那样得到万般帝宠。 她依然住在沈府。 棠溪夜如今一心要为棠溪雪復仇,甚至连一座公主宅邸都没赐给她。 仿佛她这个公主,不过是隨手可丟的虚名。 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透著几分不甘。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 一道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多谢云画表妹收留。” 那声音低沉,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然,表哥定然要被北辰王和圣宸帝赶尽杀绝了。” “也不知道山海和七世阁发什么疯,明明从前都不敢得罪我们……现在简直就是两条疯狗……” “还好,表妹襄助,你可是真命天女!” 沈烟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著镜中那道模糊的影,唇角微微弯起。 “皇族多无情啊。” 她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把我们桑家利用完,就赶尽杀绝……” “表哥,我当真是——真命天女吗?” 窗外,有风拂过。 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悄生长。 第284章 七杀星 “海皇陛下,这个旧襁褓,要拿去丟掉吗?” 侍女葵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她垂著头,不敢看眼前那人。 今日汐音中毒之事传开,她此刻心里也悬著。 海皇陛下有多狠,她是听说过的。 从前这殿里不是没有叛徒。 每一个都死得很慢,死得很疼。 那些惨叫,那些求饶,那些最后归於死寂的夜,她都听过,记著,藏在最深的恐惧里。 星遇没有看她。 他只是垂眸,望著那个发白的旧襁褓。 那是二十年前的东西了。 边角的鮫綃纱已经磨损成缕,原本月白的顏色也泛出岁月的黄。 像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奉霄阁的细作,竟敢胆大包天,来到本皇面前造次。” 他的声音平淡,藏著刺骨的寒。 “真是——不知死活。”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墮已经无声无息地关上了內殿的大门。 那门很沉,闔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像是落下的闸,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以免接下来的画面,惊扰到汐音。 星遇抬手。 腰间那柄软剑陡然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幽暗的光里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朝著葵儿落去。 “陛下冤枉啊——” 葵儿哭著跪倒在地。 那哭声悽厉,那泪满脸,那模样与从前那个温顺恭谨的小婢女別无二致。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是冤枉的……” 她的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一下,又一下,额角很快渗出血来。 然而星遇的剑没有停。 那剑光宛如流星,直取她的咽喉。 就在剑尖即將刺破肌肤的那一刻。 葵儿忽然纵身后退。 那一退,快如鬼魅,轻如飞絮。 她抬起头来,眼底的温顺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明亮。 那亮光像是从深渊里升起来的火,灼灼地烧著。 “嘻嘻,没想到——被陛下发现了呢。” 她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判若两人。 不是温顺,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终於可以卸下偽装的畅快。 “不过为时已晚。” “娘娘她呀——已经无药可解了,哈哈哈!” 她笑起来,笑得格外猖狂。 “奉吾之道,献吾之诚。” 她一字一句,念得无比虔诚。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近乎狂热的篤定。 “九霄之下,万命皆祭。” 能被七老派到这里来臥底的细作,自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葵儿从前一直是一副无害的模样。 照顾汐音尽心尽力,从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些年,没有人怀疑她。 若非棠溪雪发现药膳的端倪,根本不会有人想到,那碗每日端到汐音面前的汤里,藏著的是要她命的毒。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那些毒,就这样一点点渗进汐音的骨血里。 星遇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朝外逃去的身影。 “你们才是无可救药的疯子。” 他的声音很冷。 “白墮,去处理乾净。” 白墮已经领命而去。 外面自有天星卫围追堵截,那个细作逃不掉的。 殿中重归寂静。 只剩下星遇一人。 他站在那里,垂眸望著手中的那个旧襁褓。 许久,他俯下身。 將那落在地上的襁褓轻轻捡起。 “陛下。” 白墮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他身后。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佩服,还有几分藏不住的不解。 “您怎么知道,葵儿是奉霄阁的细作?”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陛下是如何看穿的。 那婢女伺候了这么多年,从未露出任何破绽。 星遇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那双修长的手,轻轻托著那个旧襁褓。 “本皇不知。”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只是,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白墮怔住了。 他望著那道背影,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只要有一丝嫌疑,便不会有任何侥倖。 意味著那个细作,从被怀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死人了。 他惊恐地看了自家陛下一眼。 果然,他不是好人吶! 就连宗澜台七老都惧怕得夜夜不得安眠的七杀星,当真是可怕。 七杀入命,杀伐之主。 他是邪教之死敌,奉霄阁之掘墓人。 但凡遇到一尊邪神像,他便亲手砸一尊。 以杀止杀,以暴易暴。 以一人之孤,护万民之安。 护幼妹之寧。 白墮不敢再说什么,只是越发敬畏地垂首应道。 “另外一个婢女,也一併带下去,严审。” 星遇的声音淡淡传来,不带任何情绪。 白墮领命,无声退去。 殿中彻底安静了。 星遇独自站在那里,手中捧著那个旧襁褓。 那是他二十年前裹著妹妹的东西。 边角已经磨损,顏色已经发白。 摸在手里,又轻又软,像是握著一团即將散去的云。 他知道底下的人会怎么处理这种东西。 隨手丟到海里,任它漂向不知何处,最后沉入黑暗的海底,再无人记起。 可他终究没捨得。 他拿著襁褓,走到旁边的水池边。 亲自清洗。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 怕用力一些,就会把那本就破烂的布料扯得更碎。 水波荡漾,將那旧布上的尘埃一点点洗去。 他洗得很慢。 像是在洗一件稀世珍宝。 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他微微一怔,轻轻翻开襁褓的內层。 里面竟然藏著一串珍珠手炼。 那手炼用极细的银丝编成,每一颗珍珠都不大,圆润饱满,泛著淡淡的月华光泽。 它们错落有致地串在一起,像是星子落进了海里。 而最让星遇怔住的,是那编织的手法。 那样笨拙,那样小心翼翼。 是他亲手编的。 他想起来了。 那是小珍珠出生之前,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挑了最好的珍珠,一颗一颗地串起来。 他想等她长大一些,可以戴在腕上。 那时候他才多大? 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笨手笨脚地编织著最复杂的花样,费时费力却还是固执地编完了。 后来逃亡太过匆忙,不知何时遗落在了襁褓之中。 一藏,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光阴如水,流过指尖,流过眉间,流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他以为早就丟了。 他以为那些笨拙的心意,早已沉入海底。 原来它一直在。 一直在这里,藏在襁褓里,被母亲日夜抱著。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串手炼。 就在此时,一抹淡淡的冰蓝透紫的光晕,在手炼之上微弱地闪了闪。 那光极淡。 淡得像夜里的一缕萤火,淡得像梦中的一道微光,淡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只是一闪,便又沉寂下去。 星遇盯著那串手炼,看了许久。 然后用清水轻轻冲洗了一下,擦乾之后,隨手贴身放好。 那手炼贴上他肌肤的那一刻,有一丝极淡的温度传来。 很轻。 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却觉得,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他的心。 像是一只小小的手,隔著二十年的光阴,遥遥地碰了他一下。 像多年前他亲手编入的那份牵掛,终於等到了回应。 他继续洗那个旧襁褓。 洗得很仔细,很慢。 洗完,拧乾,晾在一旁。 那破旧的襁褓掛在那里,在风里轻轻晃动。 第285章 什么叫君臣有別 远处,风吹过洒落钻石般璀璨的海面,掀起层层银白细浪。 织月宫的高阁之上。 棠溪雪端坐於窗前,手中捧著一盏茶。 茶烟裊裊,氤氳了她半张精致的侧脸。 那烟雾在她眉眼间轻轻繚绕,像是隔著一层薄纱,让人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眸子,偶尔抬起的瞬间,能窥见其中流转的星河。 “海国的財政大权,居然是宗澜台掌著。” 她垂眸翻阅著手中的海国情报,那些密密的字跡在她眼底一一掠过。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轻得像风吹过竹林。 “天星闕这些年真的挺难的,但哥哥还是不惜花费天价购买了云芝……” 她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停。 云芝。 那是给汐音的药。 价值千金。 可星遇再难也没有缺了她的药。 哪里知道…… “陛下,几位长老已经跪了很久了,可要召见?” 月中天前来询问了一声。 “急什么,既然要见本帝,自然该拿出他们的诚意。” 棠溪雪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影。 她抬眼,望向宫门之外的地上。 那里,七道身影直挺挺地跪著。 “既然他们口口声声说,对月族忠心,那就让著煌煌天日,为本帝好好鑑定一下!” “陛下圣明。” 月中天觉得陛下说的对。 宗澜台的七位长老,跪得整整齐齐。 日头正烈,晒得他们冠下汗珠涔涔,衣袍都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可没有一个人敢动。 甚至连抬手擦汗都不敢。 他们跪得虔诚,跪得恭敬,跪得像是真的在迎接他们的主人。 可棠溪雪知道。 他们心里,怕是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了。 那恨意藏在眼底最深处,藏在低垂的眉目之间,藏在每一次看似恭顺的呼吸里。 偏偏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忠诚模样。 真是难为他们了。 “看来他们跪得不错。” 棠溪雪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 那弧度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有赏。”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赏他们多跪一跪,也好知道,什么叫君臣有別。” 君臣有別他们不知道是否体会到。 但君威难测,他们如今算是刻骨铭心。 窗外,风吹过。 那七个苍老的身影在风中纹丝不动,像是七座石雕。 棠溪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霜蕊冰芽的茶香在舌尖化开,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织织说得都对。” 谢烬莲在不远处看著情报。 他本是世外崑崙仙,几乎不了解外界的时局。 “君上,情报都在这里了。您若还有其他吩咐,再跟属下说。” 温颂立於一侧。 “嗯。” 那些纷爭,那些权谋,那些人心鬼蜮,从来与谢烬莲无涉。 可为了他的小徒儿,他甘愿涉足紫陌红尘。 愿阅尽那浮世音书,愿歷遍那眾生心壑。 “红尘本是无字书,你我皆作题诗人。” 他的小徒儿,尚在万丈尘寰的风涛深处。 他总不能永远高坐崑崙瑶台,冷眼於方外。 此刻,他垂眸翻阅著手中的卷宗,银白色的长髮从肩头滑落,在光下泛著初雪般的清辉。 偶尔,他会抬眸望向棠溪雪。 “对了,属下听闻一些诸国的时新消息。” 温颂的声音响起,乾净清冽。 淡紫色的长袍,透著温柔气质。 他將崑崙墟这边的九洲情报调了过来,捡著重要的讲。 “北辰王率军踏平了不少邪教的据点,结果遭到了邪教疯狂反扑。”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北辰王身边的天刑殿细作十音反水,北辰王受了重伤,生死难料。” 棠溪雪闻言,眉心微微一蹙。 “小皇叔受重伤了?” 她不禁有些担心。 可下一瞬,她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我皇兄可还安好?” 温颂微微頷首。 “圣宸帝在追杀天刑殿的一位天刑使,並不曾受伤。只是如今白玉京风声鹤唳,满城风雨。” 棠溪雪眸光微动。 风声鹤唳,满城风雨。 她可以想像,那个她长大的地方,如今是怎样一番景象。 “另外,风灼小將军被紧急派去了北境边疆,据说是执行秘密军机要务。” 温颂继续稟报。 棠溪雪听到这里,眸光轻轻闪了闪。 她的燃之。 那个笑起来像春日暖阳的炽热少年。 他的感情,最是赤诚。 被派去北境也好。 至少,那边封闭的军营,应该不会知晓她的情况。 不会知道她昨夜经歷了什么。 不会知道她如今命悬一线。 不会知道——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或许——再也无法相见。 她也听不到,他说的下一次见面,要跟她说的是什么……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梦华那边也一改平日的中立態度,此次也参与了围剿邪教。” 温颂的声音继续传来。 “星泽帝国,彼岸神国,云川帝国等,九大帝国,这是第一次如此一致行动,剑锋都指向了邪教。” “明哲保身多年的山海联盟,这次也难得下场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最令人意外的,还是七世阁。” 他顿了顿。 “那位素来独坐高台的折月神医,竟然亲自下了天价悬赏令,针对天刑殿。可以说是掀起了一波狂潮,毕竟七世阁的財力,可是九洲之首。” 棠溪雪听到这里,也不由微微一怔。 她抬眸,望向温颂。 “他们……都这么正义吗?” “从前没看出来啊。” 她垂下眼帘,望著手中那盏茶。 茶烟仍在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尤其是那黑心小汤圆和剧毒小疯批,明明不是什么好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满满的疑惑不解。 谢烬莲缓缓开口。 “可能是——良心发现。”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他知道的。 他知道司星悬为何发疯。 知道空桑羽为何下海。 知道那些人为何突然变了態度。 不是因为正义。 是因为她。 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把那些为爱发疯,变成了为民除害。 “原来如此,没想到他们心怀大爱,从前我倒是错看他们了。” 棠溪雪恍然大悟。 昨夜尚在云端冷眼红尘的折月神医司星悬,此刻在兄长司星昼面前,哭得泪光盈盈。 “哥——哥——”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被揉碎在风里的落花。 “小师叔……她被害死了。那群疯子,他们合该下地狱。” 每一个字都浸著哭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血丝。 “呜呜呜——” 昔日空谷幽兰般清冷出尘的司星悬,在这一刻碎作齏粉。 原本才稍稍恢復几分的面色,此刻苍白如纸,连唇上都没有一丝血色。 他像是一尊被摔碎了的玉雕,散作一地琉璃,再也拼凑不起从前的模样。 “织织,她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他哭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字字破碎,句句染泪。 “明明……好好的啊。” 他抬起头,望著司星昼。 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她的名字还高悬在千秋榜上,累世的功德,就不能换她一线生机吗?” 他望著兄长,那双眼眸里,是全然的茫然与绝望。 “为什么?” 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一片坠落的羽毛。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 顿了顿,那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甚至还来不及……向她说声对不起。” 话音落下,他哭得像个孩子。 第286章 他们都疯了 司星昼站在一旁,望著自家宝贝弟弟。 他第一次见到司星悬哭成这样。 那个素来清冷如月、疏离似云的折月神医,此刻碎得连影子都拼凑不全。 他的心,闷闷地疼。 那疼痛沉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这疼是为弟弟而疼。 还是为那个狡黠灵动、让他第一次怦然心动的天上雪而疼。 那个女子,笑起来时眼里有星河,转身时衣袂有春风。 她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死水般的心湖,又猝不及防地,被这人间最深的黑暗吞没。 疼。 真疼。 “阿折,不哭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那沙哑里藏著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 “孤已经派兵出征,定会为她討回公道。” 司星悬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啊!呜呜呜……”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摔碎了的玉,一片一片,扎得人心口发颤。 “这迟来的公道,有何用啊?”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几乎要把整座银尘殿都淹没了。 那些泪落在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心碎的回音。 “哥,我从来没有那么喜欢一个人。” 他抬起头,望著司星昼。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泪流满面,却有一团火。 一团从未在他眼中出现过的火。 “可我甚至还没告诉过她……” 那没说完的话,在寂静的殿中迴荡。 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 没来得及递出的心意。 没来得及拉住的手。 全都,来不及了。 司星昼站在那里,望著弟弟,也望著弟弟眼中那团燃烧起来的火。 那火烧得他心口更疼了。 因为他知道,阿折心里的那团火,和他心里那团火,烧的是同一个人。 烧的是同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我,司星折月,从今往后——” 司星悬站起身,摇摇晃晃,却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部的力气。 “与天道使徒,不死,不休。”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著前所未有的决绝。 “非彼尽灭,即我长眠。” 他们杀的不是她。 他们杀的是,他这残命里最后的念想。 棲竹垂手立在一旁,静静望著眼前这一幕。 他想起昨夜自家主上拒绝圣宸帝那边买情报时的模样。 那高华疏冷的姿態,那置身事外的语气,那仿佛这红尘悲欢都与己无关的淡漠。 当真是云端之上,冷眼看尽人间烟火。 而此刻。 那高悬云端的人,正泪流满面,碎得不成样子。 前后不过一日,却判若两人。 棲竹默默垂下头,不敢让自家主上看见自己此刻的震惊表情。 这打脸,来得猝不及防。 又狠,又准,又疼。 与此同时,山河闕,碧落殿。 空桑羽立於梅花树下。 他怀中抱著那只小白猫,整个人静默如一座冰雕。 那猫儿乖巧地蜷在他怀里,偶尔轻轻蹭一蹭他的掌心,可他没有任何回应。 指尖僵著,目光空著,仿佛魂魄早已不在躯壳之中。 今日,他本是欢喜的。 他特意去了镜夜雪庐,想著或许能偶遇织姐姐。 可以让她看看他养的这只小白猫,可以跟她说几句话,可以听听她的声音。 哪怕只是一句,也好。 然而。 他只见到一身是血的暮凉和拂衣被人抬了回来。 伴隨著裴砚川颤抖得不成样子的询问声: “殿下呢?她没回来吗?你们怎么了?” “拂衣姐姐,殿下呢?殿下呢?” 梨霜的声音紧张得发颤,像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你们怎么伤成这样啊?” 拂衣红著眼,泣不成声。 她的嘴唇颤抖了许久,才终於挤出一句话: “殿下她……昨夜在城外被围杀……再也回不来了。” 那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头顶。 “不会的,阿凉,你告诉哥,是假的,对不对?” 朝寒听到这话的时候,瞬间握紧了佩剑,整个人却是被夺去了魂魄一般。 暮凉沉默不语。 裴砚川那笔直如松的身影,猛地踉蹌了一下。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面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下一刻,他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出。 他要去找父王。 他要去找人救殿下。 他不信。 他不信殿下再也回不来了。 他跑得太急,中途狠狠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染红了衣袍。 可他只是爬起来,继续跑,疯了一样地跑。 空桑羽想起昨夜。 昨夜圣宸帝发疯般地求购情报,那些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而他,坐在高阁之上,漫不经心地將那一切拒之门外。 “那群疯子,谁愿招惹?”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语气轻飘飘的,带著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 “我又没疯,躲都来不及。” 他是这样说的。 说完,便继续品他的茶,赏他的月。 昨夜月色很好,他记得。 可他不知道,那同一轮月下,他的织姐姐正在被人围杀。 正在烈火中挣扎。正在一寸一寸,被烧成劫灰。 他还以为,他们来日方长。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后会无期。 空桑羽闭了闭眼。 他立刻赶回山海,调来了所有关於那场围杀的情报。 关於天火大阵,关於城外那场截杀,关於镜公主被焚成劫灰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情报一页一页在他手中翻过,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在他脑海中浮现。 火光冲天。 她孤立无援。 他的织命姐姐。 他心中唯一的光。 在那场火里,被烧成了灰烬。 “织姐姐。”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嘆息。 “你说我们怎么总是在错过呢?” 话音落下,泪如雨下。 那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他怀中的小白猫身上。 猫儿抬起头,茫然地望著他,轻轻叫了一声。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 后来他想哭,可眼泪流不出来。 因为那些泪,都流进了心里。 心里盛不下,就变成了恨。 恨化成了刀。 刀要见血。 “我这一生,从不高看人心,也从不多付真情。” “若能用这一世明哲,换她一日平安,我愿。可我连换的机会,都没有。” “就当我疯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 “没有织姐姐的世界,就算是毁了,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冷得让人心惊。 “反正,已经黑得彻底了。” 他从来没有疯过。 这一回,想疯一次。 “你知道吗,我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后悔那一夜没出手。” “后悔……” 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 “后悔没告诉你,我是真心喜欢你。” 风起,梅花簌簌而落。 緋红的花瓣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颤抖的指尖上。 “我从未告诉过你,可你,是我全部的春天。” 素来明哲保身的山海。 暗界三大势力中最低调的山海。 在这一日,展现了它御兽听风、无孔不入的恐怖力量。 “伤织命天医者,九洲无土可葬。” 那道山海令发出,传遍九洲每一寸土地。 无数御兽者睁开了眼。 无数听风者竖起了耳。 无数藏在暗处的眼睛,都在这一刻,盯住了同一个方向。 他用山海全部的力量,还她一个公道。 他明哲保身了小半辈子。 这一回,他不保了。 第287章 物归原主 织月海国女帝归位,海皇钟九声齐鸣,响彻天地。 那钟声穿过万丈海水,重重宫闕,每一座珊瑚城池,传入每一个海国子民的耳中。 九声钟响,九九归一。 自此,月氏血脉重归正统。 正式的登基大典,將由海国钦天监择吉日举行。 织月宫中,棠溪雪端坐於上首。 她的面色仍有些苍白,却掩不住那一身清贵雍容的气度。 月中天立在她身侧,一身银月战袍,腰悬那柄名为守渊的长剑。 他垂眸望著眼前的女帝,眼底深藏著忠诚与热切。 “陛下,再过几日白玉京的九极会盟就要开始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如今您既已回归,就该由您亲自代表织月海国前去参加。”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届时,末將率月澜卫亲自护送陛下。” 棠溪雪微微頷首,未及开口,月中天又接著说道: “不过——”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末將担心,海皇他会霸著帝璽不放。” 他抬眸,望向棠溪雪,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满。 “虽然当年是太上皇亲自將帝璽传给他保管,但那也只是保管而已。” 他顿了顿,咬牙道: “可不是让他——窃国的!”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哦?” 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淡淡的戏謔。 “看来中天统领,对本皇的意见很大。” 眾人循声望去。 星遇一袭冰蓝长袍,银白渐变的长髮披散身后,额前珠帘微动,遮不住那双深邃如星河的眸子。 他缓步走来,手中捧著一方幽蓝色的玉璽。 那玉璽通体莹蓝,隱隱有流光转动,正是月氏皇族代代相传的帝璽。 他在棠溪雪面前停下,微微俯身。 双手將那方帝璽捧到她面前。 “喏——” 他的声音清冽如潮信初起,却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哥哥替咱们女帝陛下保管的帝璽,如今,物归原主。”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从鱼贯而入,將一堆小山般高的奏摺搬了进来。 那奏摺堆得整整齐齐,却多得几乎要淹没半间殿宇。 棠溪雪垂眸望著那方帝璽,伸手接过。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让她心底涌起一丝温热。 月中天立刻上前,仔细打量那方玉璽。 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而后凑到棠溪雪耳边,压低声音道: “陛下,这是真的。”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他抬起头,望向星遇,眼底满是复杂。 他真的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就这么干脆地交权了? 这——这不合理啊! 这还是那个野心勃勃、把权柄握得死紧的星遇海皇吗? 那些年,他与宗澜台周旋,与各方势力博弈,把海国权柄一点一点攥在手里。 月澜卫多少人恨他恨得牙痒痒,多少人暗地里骂他窃国贼。 可如今,他说交就交了? 月中天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棠溪雪捧著那方帝璽,却没有去看那堆成山的奏摺。 她抬眸,望向星遇。 那双水雾朦朧的眸子里,带著几分楚楚可怜的求助。 “哥,我身体不舒服。”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虚弱。 “这奏摺也太多了……” 她瞥了一眼那堆小山,眉心微蹙。 “如今我对海国也不太了解,你会帮我的对吧?” 星遇望著她。 望著那张苍白的小脸,望著那双带著求助的眸子,望著她此刻柔弱无助的模样。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那一软,像是春冰初融,像是潮水漫过心岸。 他有权,是真肯放。 可她如今这副模样,他是真的心疼。 “那等你適应了再批。” 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 “如今就让人捡著重要的给你送过来,如何?” 棠溪雪眨了眨眼。 “哥哥,有没有那种——”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大权在握,但不用处理这些琐事的好事?” 她望著他,那双眸子里带著狡黠的笑意。 “你看你妹妹,多柔弱无助?” 月中天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柔弱无助? 他家陛下流落在外二十年,一回来就把宗澜台七位长老罚跪在宫门外,这叫柔弱无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星遇唇角微微弯起。 “小珍珠。” 星遇望著她,眼底是藏不住的宠溺。 “若信哥哥,那就可以。”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 “但你要知道,你不亲自一一过目,就相当於放权给旁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郑重。 “这很危险。” 棠溪雪望著他。 她轻轻开口。 “我想试著相信哥哥。”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可那羽毛,落在星遇心上,却重得让他眼眶微微发烫。 月中天在旁边急疯了。 他恨不得衝上去摇醒他家女帝陛下——那可是权柄啊! 那是月氏皇族的权柄! 怎么能就这么放给旁人? 那星遇就是狼子野心! 他这是以退为进! 他急得额头冒汗,几次想开口,却被棠溪雪一个眼神制止。 星遇望著她,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缓缓开口。 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小珍珠永远可以相信哥哥。”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温柔像潮水,缓缓漫过他的心,又从眼底流露出来。 他是她的哥哥。 从七岁开始,就是了。 他怎么会辜负她? 他等了二十年,终於等到她回来。 他怎么捨得辜负她? “既然小珍珠不想太累,那日后培养一些得力的心腹就是。” 他的声音轻缓而妥帖。 “如今哥哥先让人处理好政务,你看如何?” “过两日我们一同去白玉京,这边还是让可靠的人处理著。” 棠溪雪点点头。 那动作很轻,却带著全然的信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著去白玉京。 可此刻,她愿意相信他。 相信这个哥哥。 “外面那几位长老?” 星遇忽然想起什么,隨口问道。 “让他们跪著吧。” 她轻轻摩挲著帝璽,声音淡如远山薄雾,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昼尽继之以夜。” “日月同鉴的忠心,自当让日月都看清。” 星遇望著她,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这才是月氏的女帝。 这才是他的妹妹。 “哥哥。” 棠溪雪放下茶盏,站起身。 她的面色仍有些憔悴,可那双眸子却格外明亮。 “我们去圣殿吧。” 她抬手,轻轻按在胸前那枚沧雪之心上。 “我想试试沧雪之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星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看见她眼底的忐忑。 他的心,微微一紧。 “好。” 他没有多问。 只是点了点头。 对她,他几乎有求必应。 谢烬莲立在一旁,望著这一幕。 他看见星遇望著棠溪雪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心疼,有藏不住的温柔。 可那温柔,是兄长对妹妹的温柔。 没有半分逾越。 他暗暗鬆了一口气。 这位就是他的大舅哥了吧。 幸好。 幸好不是情敌。 不然,也是个劲敌。 有实力,有长相,还有手段。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星遇开口。 “谢剑仙。” 那声音清冽如潮,却带著一丝淡淡的客气。 谢烬莲抬眸,对上那双眼睛。 他弯了弯唇角。 “大舅哥。”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可以叫我妹夫。”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星遇愣在那里。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微微侧首,望向棠溪雪。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询问。 棠溪雪弯了弯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很轻。 却说明了一切。 星遇收回目光,望向谢烬莲。 “那妹夫一起吧。” 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已经改了称呼。 谢烬莲听到那一声“妹夫”,唇角忍不住上扬。 那笑意从嘴角漾开,整个人都像是被春风拂过。 果然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棠溪雪见状,轻轻牵起他的手。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默许了。 她纵容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多久。 不知道,还能这样牵著他的手多久。 不知道,还能看他这样笑多久。 那就让他开心一点吧。 哪怕只有这一刻。 她的小莲花,她不宠著谁宠? 第288章 司命殿主 九幽溟洲之巔,圣灵山巍峨矗立。 这座山,生於此界初开之时,长於天地未分之际。 万年来,云雾为衣,星辰为冠,独坐九幽之巔,看尽沧海桑田。 星穹云輦追星逐月,破云而来,缓缓落在圣灵山巔。 司命殿前。 玄天八卦大阵徐徐转动。 那大阵占地百丈,八道卦纹深深鐫刻在覆雪的白玉地面之上,每一道纹路中都流淌著淡淡的银辉。 仙雾自阵中升腾而起,如纱如綃,繚绕不散。 琼楼隱於烟霞之间,玉宇浮於云海之上。 飞檐斗拱间,垂落著千百枚青铜铃,在风中轻轻摇动,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 那铃声不似人间之物,倒像是从九天之外飘落的一缕仙音。 “总算是回来了……” 殿前,立著一道年轻俊逸的身影。 他穿著一袭黑白阴阳道袍,道袍无风自动,袖中隱隱有光华流转,像是藏著整片星河。 他只是微微斜靠在白玉雕纹廊柱上,望著那缓缓落下的云輦。 观风与月舒,看山同云閒。 他是司命殿的內殿之主,国师鹤璃尘的大师兄——灵自閒。 司命殿共有两位殿主,一位主外,一位主內,地位相同,职责不同。 “大阵已开。” 灵自閒的声音缓缓落下,那嗓音极好听,清冽中带著三分慵懒,尾音微微拖著,像午后阳光下的一缕烟。 可字句之间,又似天机垂讖,字字叩在轮迴之上。 “將怀仙送入万星阵中,以星辉为引,为他续一缕命数。” 松筠闻言,即刻命人抬著云轿,將鹤璃尘送往观星台。 云轿从他身侧经过时,灵自閒的目光落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他的师弟。 那个明明最守规矩、偏偏为一个人破了所有戒的师弟。 他轻轻嘆了口气。 目送云轿远去。 风拂过他的眉眼,拂过他的衣袂,拂过他垂落的碎发。 他身后,是巍峨的司命殿。 殿中供奉著歷代司命殿主的命灯,一盏一盏,悬於穹顶之上,如星辰般明灭不定。 他望著那个方向,忽然轻轻开口。 “怀仙啊怀仙……” 他的声音很縹緲,像是一片清风飘过雪松。 “你守的道心,终究还是碎在了那个烈火般的女子身上。” 他为她入劫,为她赴死,为她將一身仙骨碾作红尘。 “心怀明月,身困人间。” 灵自閒低语。 “师弟,你这是何苦。” 他是九霄云外最孤寂的那颗星,本应冷眼看尽红尘翻滚。 可那个女子,却將他这仙鹤从九天之上拽落人间,心甘情愿焚作暖夜灯。 这一场劫,他避无可避。 灵自閒抬眸,望向观星台方向。 那眸色幽深如渊,看不见底。 “此劫若渡不过——” 话音未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松筠踉蹌奔来,脸色煞白如纸。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主!”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好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 “国师大人的命灯,熄了!” 灵自閒眸光微动。 好似清风徐来。 可松筠跪在那里,分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万星大阵呢?” 灵自閒的声音依旧很淡。 “无……无用!” 松筠的声音抖得厉害。 “大阵还在运转,可命灯……熄了!” 灵自閒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原本慵懒的肩线,一点一点绷紧。 那绷紧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松筠看见了。 他跪在那里,静待回应。 灵自閒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观星台的方向。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再慵懒,不再隨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浮动的深寒。 “既天不容情,迁怒於怀仙。” 他一字一句,如冰裂深渊。 “此劫渡不过,那便强渡,便硬渡,便逆天——” 道袍一盪。 松筠只觉眼前一花。 那道懒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观星台上。 万星大阵的光芒已经暗了下去。 那大阵本应以星辉为引,以天地为炉,为阵中之人续一缕命数。 可此刻,阵中只剩下零星几点光斑,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阵心处,那盏命灯静静悬著。 熄了。 阵外,眾弟子跪了一地。 他们垂著头,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忽然。 一道身影出现在阵前。 灵自閒。 他就那样站在那儿,衣袍如雾,髮丝飘逸。 他望著那盏灯。 望著那盏再也不会亮起的灯。 不说话。 所有人屏住呼吸。 观星台上,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那零零落落的铜铃声。 然后,他动了。 他抬步,走进大阵。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阵心,走到那盏灯前。 他伸出手。 那修长的手指,在灯盏上轻轻抚过。 冰凉的。 没有温度。 他垂著眼,看著那灰白的灯芯。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慵懒的眼睛里,此刻燃著一簇冷芒。 他立於万星大阵中央,双手结印。 那手印繁复至极,一道道指诀在他指尖流转,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每一道指诀落下,便有一道光华从他指尖溢出。 万千星辉,在他身周次第绽放。 光华流转间,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片璀璨银河。 “司命殿主守则。” 他的声音响起,很轻,很淡。 “不得干预凡尘因果,否则会怎么样……” “本座看了这么多年。”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里带著慵懒,不羈,还有豁出去的决绝。 “一个字没记住。” 话音落下。 他掌中光华大盛。 那是禁术。 是司命殿主本不该触碰的禁忌。 是三千年来,从来没有人敢用过的逆天之术。 可他顾不得了。 他生生从天道手中,强夺一缕生机。 重燃那盏晦暗无光的命灯。 “燃灯——” 他一字一句,声如裂帛。 “续命!” 话音落下。 观星台上,千百枚青铜铃齐声作响。 那铃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如天地同悲,又如万灵共祷。 阵中,那盏命灯忽然亮了一下。 极微弱的一下。 像是风中的烛火,隨时都会熄灭。 灵自閒没有停。 他亲自护持著那盏命灯,掌中星辉不灭。 衣袍翻飞间,他身后似有九幽之水在翻涌。 那是他的本命星辉。 此刻,正一成一成渡入那盏命灯之中。 一成一成地,从他自己身上剥离。 “殿主!” 松筠衝上前,脸色惨白。 “您这样会——” “闭嘴。” 灵自閒的声音淡淡响起。 松筠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灵自閒望著那盏命灯,望著那微弱得隨时会熄灭的光。 他的面色已经开始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可他没有停。 “反正本座这辈子,也没怎么遵过天规。”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著一贯的慵懒。 “只求道心通达。” 他看著那盏命灯,看著那微弱却倔强的光。 “怀仙。” 他轻轻唤了一声。 “你为那个女子连命都不要。” “师兄为你,逆一次天,不过分吧?” 光华渐渐散去。 灵自閒掌中的星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衣袍微乱,髮丝微湿。 那盏命灯,在他掌中静静悬著。 灯芯上的光,微弱得像是风一吹就会灭。 可到底,是在燃著。 灵自閒看著那道光。 忽然,他的身子微微一晃。 那晃动极轻,极淡。 可松筠看见了。 他衝上前,一把扶住灵自閒。 “殿主!” 灵自閒摆摆手,站稳了。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望著那盏命灯,望著那微弱的光,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懒懒的,像往常躺在云床上翻閒书时那样。 “松筠。” “在。” “备輦。” 松筠一愣。 “殿主要去何处?” 灵自閒抬起头,望向云海尽头。 那里,是织月海国的方向。 “听闻沧雪之心,有起死回生之效。” 他的声音淡而决绝。 “我们怀仙这劫——” “不过,也得过。” 松筠怔怔望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司命殿主灵自閒。 字云倦,號閒云子,司命的內殿之主,九幽溟洲最懒散之人。 他总说:“你们忙你们的,本座閒本座的。各得其所。” “怀仙啊怀仙……你这么急,是要赶著去渡劫吗?” “外头的红尘,不好玩的。玩累了就回来。” 可为了那个傻到为情赴死的师弟。 他终究还是管了这麻烦的閒事。 云輦腾空而起,向织月海国而去。 輦中,灵自閒靠著凭几,闭著眼,像是要睡了。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可他的手,始终拢在袖中。 护著那一盏微弱的命灯。 灯芯上的光,一闪一闪,明明灭灭。 像一只仙鹤,在云间轻轻扑扇著翅膀。 灵自閒闭著眼,唇角却微微扬起。 “怀仙。” 他轻轻唤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著一贯的慵懒,带著藏不住的关切。 “这仙途,你是走不了一点。” 他顿了顿,那笑意又深了一分。 “师尊他老人家知道,你怀的是个天仙吗?” 鹤璃尘安静地躺在一旁,静默不语,呼吸轻盈。 “真是想不到。” “咱们司命殿,居然还出了个痴情种……” 大师兄灵自閒那双慵懒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 “说起来……”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天仙?” “把咱们怀仙迷成这样。” 第289章 我妹妹可是女帝 “女帝陛下,这便是织月海国的圣殿。” 月中天立於船头,声如沉钟,穿透海风。 “碧海波涛之中,它已屹立无数岁月。” 一艘银白的皇族帆船破浪而行,帆影如雪,船身雕鏤著月纹与潮汐的痕跡。 身后数艘月澜卫的小船紧隨其后,如眾星拱月,在海面上划开一道道银色的涟漪。 棠溪雪立於船首。 海风拂起她的衣袂,广袖流仙裙在风中轻扬,如云舒捲。她望著远处渐渐清晰的圣殿轮廓,又看向船头那道挺拔的背影,眸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这些年,中天带著月澜卫守著圣殿……辛苦了。” 风將那话语送到船尾,送到每一艘小船上,送到那些在海风中肃立了二十年的月澜卫心里。 “你们的功绩,本帝看在眼里。你们的忠心,本帝记在心里。” 她望著那些身影,一字一句,清冽而郑重。 “有你们,是月族之幸。” 话音落下。 月中天的背影微微一僵。 那僵直只持续了一瞬,却仿佛凝固了整个海面。 他身后的月澜卫们,那些在风浪中从未皱眉的铁汉,那些刀剑加身也不曾退后半步的硬骨,此刻却纷纷红了眼眶。 二十年。 潮起潮落二十载,月缺月圆七千夜。 他们守著这座孤悬海上的圣殿,守著对一个小主人的承诺,守著月族最后的荣光。 他们不知道她何时归来,不知道她是否还活著,不知道这一生还能不能等到那个小小的婴孩长大成人,踏浪而归。 他们只是守著。 守著一个承诺,守著一份执念,守著那寒池之中冰封的人。 而此刻,她站在船头,用那样沉静而温柔的目光望著他们,说:“有你们,是月族之幸。”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月中天喉结动了动,终是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紧了舵柄,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才哑声道: “陛下……为君尽忠,臣,死而无憾。” 身后,月澜卫们齐齐低下头去。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那些铁骨錚錚的汉子,终於任由热泪夺眶而出,落入翻涌的海浪之中。 为君王效死,只需要君王一句话,他们就觉得值得。 银白的帆船继续向前。 驶向那座被月光与海浪守护了无数岁月的圣殿。 “嘖。” 一道慵懒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份肃穆。 “小珍珠,他从前对本皇可不是这副乖顺的样子。” 星遇斜倚著船舷,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景。 海风吹起他的綃纱衣袍,露出一截银白的靴尖。 他瞥了月中天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可別被他这张好看的脸给哄骗了。” 月中天握著舵柄的手倏然收紧。 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二十年了。 这位海皇还是一开口就想让人动手。 他月中天堂堂月澜卫统领,对月氏皇族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只是,忠心的对象从来不是这位而已! 这是誹谤。 赤裸裸的誹谤。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辩驳,却听棠溪雪的声音淡淡响起: “嗯,是挺好看的。” 月中天一噎。 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怔怔地望向船头那道身影,却见她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自己。 那目光澄澈如秋水,仿佛真的在认真端详他的模样。 ……好看? 他忽然觉得今日的海风格外灼热。 棠溪雪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朝寒,暮凉,还有眼前的月中天…… 三兄弟生得一模一样,性子却天差地別。 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炽如烈火,还有一个不温不火。 她看著月中天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嗯,一逗就脸红。 这点倒是与那两个如出一辙。 星遇將这一幕尽收眼底,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自家妹妹,又看了看那明显开始心猿意马的月澜卫统领,语气愈发促狭: “好看,又忠犬。那妹妹不妨纳入后宫——那小子虽然莽了点,倒是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他已经在心里替妹妹盘算好了。 三千佳丽? 不够不够,怎么也得凑个六千。 月中天:“……” 他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真的栽进海里。 稳住身形后,他死死攥著舵柄,指节都泛了白。 一张俊脸从耳根红到了脖颈,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偏偏还要维持月澜卫统领的威严,挺直脊樑目视前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那僵硬的背影,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未遂。 棠溪雪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唇角那抹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怎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 “他再好看,能有我好看?是我这长相——拿不出手了吗?” 谢烬莲瞥了月中天一眼。 就一眼。 月澜卫统领脊背一僵,莫名觉得海风忽然变得凛冽了几分。 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像是隨意一扫,却让他生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崑崙剑仙的压迫感。 “这位女帝陛下的正夫大人,好像不太高兴?” 棠溪雪察觉到了身旁人微妙的情绪变化,轻轻笑了一声,自然而然地倚进谢烬莲怀里,仰头看他。 那双桃花眸里,盛著星星点点的笑意。 “我的小莲花最好看,怎么会拿不出手?” 谢烬莲垂下眼睫。 对上那双含著笑意的眸子,那笑意像是会流淌,从她的眼底流进他的心里,温温的,软软的。 片刻后。 他周身的寒意悄然散去,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一寸一寸抚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將人往怀里轻轻揽了揽,下頜抵在她发顶。 很好哄。 但也只有她能哄。 星遇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慢悠悠地开了口: “妹夫,当我妹妹的正夫,爭风吃醋使小性子可要不得。” 他翘著腿,姿態閒適,语气却是一本正经的推心置腹。 “大度一些。不然,这后宫岂不是永无寧日了?” 谢烬莲眉心跳了跳。 星遇浑然不觉——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的继续说道: “我妹妹可是女帝。后宫就算没有三千美男,那七十二嬪妃也是正常配置吧?” 他摊了摊手。 “你一个个计较,计较得完吗?” “真要有那天,你吃的醋,怕是比咱们这无尽海的水还多。” 第290章 海国圣殿 谢烬莲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徒儿,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自是不会同他们一般计较。” 棠溪雪正要点头——难得他这么通情达理。 却听他继续说道: “若是有人敢来,打发走便是。” 棠溪雪:“……” 星遇挑眉,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哥,莲,你们別太离谱。” 棠溪雪终於忍不住开口,哭笑不得地看著这两人。 什么七十二嬪妃? 什么打发走便是? 他们还真的一本正经地討论起来了? “我还在这儿呢。”她提醒道,“当事人。能不能问问我的意见?” 谢烬莲垂眸看她,目光温柔又无辜: “好。那你的意见是?” 棠溪雪张了张嘴。 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不太好接。 身为海国女帝,她只是奉行眾生平等,雨露均沾。 “……你猜。” 她最后说道。 “织织,可別挑太丑的,碍眼。” 谢烬莲低低笑了一声,將她圈得更紧了些。 “哦,听师尊的。” 棠溪雪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海风拂过,船继续向前。 星遇在一旁悠悠嘆了口气: “唉,妹妹还没即位,就已经惧內了。” 棠溪雪:“话说……小星星长得也很漂亮。” “……” 星遇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怎么还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他妹妹的路子这么野? 居然连哥哥都调戏! “陛、陛下,圣殿到了。” 月中天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些发紧,结结巴巴的。 他垂著眸,视线死死钉在甲板上,俊逸的面庞染著薄红。 他发过誓的。 这辈子要为女帝陛下献身,忠诚不渝,至死方休。 可……可献的是这种身吗? 他月中天堂堂七尺男儿,刀山敢上火海敢闯,二十年守在圣殿寸步不离,从没怕过什么。 但方才海皇那番话,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还要上……上那个……凤榻。 思绪到这里就卡住了,怎么也进行不下去。 棠溪雪看了他一眼,眸中掠过一丝笑意。 他怎么那么好玩? “织织,慢点。” 谢烬莲牵起棠溪雪的手,扶著她走下船。 圣殿在眼前徐徐展开。 白色的石柱擎天而立,鎏金的云纹蜿蜒其上,在日光下流转著淡淡辉光。 恢弘,壮阔,却又透著某种古老的神秘,像是自开天闢地便屹立於此。 “参见中天统领!” 整齐的呼声响起。 守在殿前的,是一批身披银甲的老兵。 他们面容沧桑,鬢角斑白,眼神却锐利如鹰——这是老海皇昔日的亲卫队。 二十年来,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他们寸步未离此地。 身后是寒池,池中冰封著他们誓死效忠的主人。 而更远处,还有另一批年轻的月澜卫肃然而立。 那是月中天的父亲倾尽心血为小陛下训练出来的精锐,只等她归来。 “女帝陛下驾到——” 月中天敛了神色,沉声开口。 方才那点羞窘被尽数压下,此刻的他,是那个镇守圣殿的月澜卫统领。 “眾將士,还不速速行礼?” 话音落下。 “臣,拜见女帝陛下!” “拜见女帝陛下!” 月澜卫们齐齐跪地,呼声如潮,震得海风都安静了一瞬。 那些年迈的亲卫队跪在最前面,鬢角的白髮在海风中微微颤动,浑浊的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二十年了。 他们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希望女帝陛下,能够唤醒他们的海皇月昊。 “免礼。” 棠溪雪抬手,声音清冽而温和。 她看向那些鬢髮斑白的老兵,目光沉静,却含著深沉的敬意。 “诸位守护父皇多年,劳苦功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有你们镇守圣殿,朕心甚安。” 简简单单一句话。 却有老兵悄悄別过了脸,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还请带路,”棠溪雪道,“本帝要看看父皇。” “是!陛下这边请!” 几名老兵忙不迭起身,脚步都有些急切,却又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 圣殿的门缓缓敞开。 有寒意无声瀰漫,浸透每一寸空气。 棠溪雪提步欲行,却被谢烬莲轻轻握了握手指。 她回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一起走吧。” 棠溪雪弯了弯唇角,转身,踏入了寒光之中。 “海皇陛下。” 白墮幽幽地开口,目光扫过那些殷勤引路的月澜卫背影,语气里带著几分微妙的酸意。 “他们见到咱们的时候,可都是横眉冷眼的。” 从前他们来圣殿办事,这些月澜卫哪个不是冷著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问三句答一句都算客气了。 如今女帝一到,倒是个个都成了热情好客的模样。 “愚忠是他们的缺点,也是优点。” 星遇负手而行,闻言只是笑了笑,迈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他看得通透。 月澜卫的眼里只有一个人——从前是老海皇,如今是小女帝。 其他人,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外人罢了。 这种忠诚,偏执得近乎顽固。 就算是宗澜台的七老,也拿他们没办法。 但也正是这份偏执,让那寒池之中的人,安然沉睡了二十年。 谢烬莲始终从容地走在棠溪雪身侧。 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侧肃立的月澜卫,最后落在身边人的侧脸上。 她面色沉静,眸中却藏著不易察觉的波澜。 那是即將见到至亲的期盼,与隱隱的怯意。 谢烬莲没有说话,只是將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指腹摩挲过她的手背。 见岳父。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转了一转,倒是生出一丝期待。 棠溪雪抬眸望去。 寒池之中,冰封著一道身影。 那人面容俊逸,眉目如画,静静地躺在透明的冰层之下,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岁月在他身上凝固,二十载光阴未曾留下任何痕跡——连鬢边的髮丝,都还维持著当年的弧度。 “那就是月昊海皇。” 引路的老兵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您的父皇。” 棠溪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望著那张陌生的、却又莫名熟悉的容顏。 那是她的父亲。 她从未见过,却血脉相连的人。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隔著冰层,轻轻触碰那道沉睡的身影。 冰面寒冷彻骨,她的指尖很快便冻得发白,可她不曾收回。 良久。 她垂下眼眸,指尖移向自己颈间那枚沧海之心。 幽蓝的光晕在她掌心流转,温润如玉,又清冷如月。 那是月氏皇族代代相传的圣物,也是她此行归来的另一个目的。 “传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 “只道沧雪之心可以起死回生。” 她顿了顿,眸光落在那枚静静流转的圣物之上。 “但究竟要如何才能救人?” 寒池无声,四周寂静。 没有人能回答她。 因为——无人知晓。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股虚弱从骨子里渗出来。 那感觉来得毫无预兆,却汹涌如潮。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飞快地流逝。 她想要站直,脚下却忽然一软。 视野开始模糊。 寒池的轮廓,冰封的身影,眾人惊愕的面容…… 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层水雾,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熄下去。 “织织——”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急切,慌乱,带著从未有过的惊惧。 是谢烬莲。 她想回头,想告诉他“没事”,想扯出一个笑来让他放心。 可她什么都来不及做。 眼前最后的光亮,是那抹月白的身影朝她飞扑而来。 那双永远清冷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她倒在了寒池之畔。 第291章 於惊鸿处,斩尽春风 棠溪雪倒下的那一刻,谢烬莲已经掠至她身侧。 他伸手一揽,將她软软滑落的身子接入怀中,护得严严实实。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生怕一鬆手,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妹妹!” 星遇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 那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惊惶,从未有过的恐惧,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 他衝上前,颤抖的手伸出,想要触碰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可她已经被谢烬莲抱了起来。 他只能看著她毫无血色的脸。 谢烬莲大步向外走去。 月中天脸色骤变,来不及多想,紧紧跟上。 一行人很快离开寒池,穿过幽深的甬道,来到外面明亮的大殿。 星遇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立刻戒严。” 白墮躬身领命,迅速將圣殿清空。 所有閒杂人等尽数遣退,殿门沉沉闔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殿中只剩下他们几个。 谢烬莲將棠溪雪轻轻放在暖玉台上。 那暖玉台本是用来滋养魂魄的圣物,此刻却只能勉强维繫她最后一丝生机。 她的脸在柔和的光晕中苍白如霜,像是隨时会化去的雪。 谢烬莲抬眸看向星遇和月中天。 他知道在织月海国,需要他们的帮助,因此没有隱瞒。 “织织如今只剩一缕魂魄在身。”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著万丈深渊。 “原本还有三天时间,我们须在这三日內寻回她失落的魂魄。可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倒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殿外天际。 神色骤然一变。 “织织的命星熄了。” 命星一熄,魂魄无依。 他想起昨夜那划破天际的星穹云輦,想起鹤璃尘不顾一切赶路的身影。 是他出事了。 他护不住织织的命星了。 星遇的声音发颤,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那我要怎么做?如何才能救她?” 他不要什么海国权势,不要什么皇位江山。 他只要他的小珍珠活著。 只要她还能睁开眼看一看他,只要她还能笑著叫他一声哥哥,只要她还在这个世上,让他还能看见她。 谢烬莲將棠溪雪的手轻轻放入星遇掌中。 那掌心冰凉得让他心头髮颤。 “握著她的手,把你的气运渡给她。我一人气运不够,撑不住她多久。” 星遇握住那只手。 好小。 好凉。 像是一捧冰晶。 他从未这样握过妹妹的手。 二十年来,第一次握住,却是这样的情境。 他没有犹豫。 他的气运毫不犹豫地涌向她,如月涌江流。 两人一左一右,將她护在中间。 用自己的气运,去续她的命。 星遇的声音哽咽了。 “小珍珠,你醒醒啊。” 他想起她之前的狡黠灵动,更难过了。 “哥哥给你做的手炼,你还没有看到。” “你醒过来,看看它好不好?” 他等了她二十年。 才盼回来一天? 他不能眼睁睁看著她消失在面前。 月中天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 指节都泛了白。 “我可真该死啊。”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深深的自责。 “陛下都这么虚弱了,我们还想著让她救太上皇,还想著让她批阅奏摺。她明明这样柔弱,这样无助……” 他说不下去了。 喉结滚动,眼眶泛红。 他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这样干看著。 谢烬莲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棠溪雪紧紧拥在怀里,闭著眼,感受她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心跳。 这一刻,什么三千美男,什么七十二嬪妃,什么后宫佳丽。 他统统认了。 他只要她还能睁开眼。 只要她还能叫他一声小莲花。 只要她还在。 “海皇陛下,有人强闯织月海国。” 白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著几分急切。 星遇眸色一寒,杀气陡然涌起。 “何人来犯?真当我海国无人了?” “似乎是圣灵山司命殿的人。” “强闯者,不管是谁,格杀勿论。” “慢著。” 谢烬莲忽然睁开眼,眸光骤亮。 “快,將人带过来。织织能不能活,就看他了。” 星遇一怔。 “谁?” “鹤璃尘。司命殿的国师。” 谢烬莲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他一直用自己的命星护持织织的命星。若是没有他,织织的命星早就熄了。” 星遇闻言,立刻转头。 “白墮,去將司命殿的人客气请过来。若有人阻拦,格杀勿论的是那些拦路者。” 白墮领命而去。 殿中重归寂静。 星遇低头,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串珍珠手炼。 那串他年少时亲手编成,在旧襁褓里藏了二十年的手炼。 他原本觉得它不够完美,还想重新做一条新的给她。 可他怕。 怕这一错过,又是二十年。 怕这一错过,再也没有机会送出。 他將手炼轻轻戴在她的手腕上。 这一次,他不想再徒留遗憾。 珍珠莹润,衬得她肌肤愈发苍白。 就在手炼触到她腕间的那一瞬。 一道淡淡的蓝紫色光芒微微一闪。 那光极轻极淡,像是夜里的一缕萤火,像是梦中的一道微光。 只是一闪,便融入了她胸口的沧海之心。 与那道微弱得隨时可能消散的命魂,悄然融合。 “它发光了。” 谢烬莲眸光一凝。 “我方才以为是错觉,原来不是。” 星遇怔怔望著那串手炼,心跳漏了一拍。 “这珍珠手炼是从哪里来的?” 谢烬莲追问。 “是从之前那个旧襁褓里找到的。” 星遇的声音有些发飘。 “我年少时做给妹妹的礼物,差点就隨著旧物被丟进深海。我一时心血来潮,將那个旧襁褓留了下来。” “那个襁褓……也算是织织的来时路。” 谢烬莲眼中光芒愈亮。 “难道织织那一缕失落的魂魄,就是依託在这手炼之上,藏在那襁褓之中?” “有这个可能。” 星遇想到另一种可能,后背忽然沁出一层冷汗。 若是那旧襁褓被丟进深海,隨波逐流,沉入海底。 那他妹妹的魂魄,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看看织织有没有好转就知道了。” 谢烬莲眼中有著期待。 他没想到,最后,织织的魂魄,是星遇亲自送回来的。 穹顶之上有柔和的光倾落,如纱如羽,轻轻笼在三人身上。 他坐在她左侧,星遇坐在她右侧。 一人握著她一只手。 守著。 等著。 盼著。 月中天站在一旁,静静望著这一幕。 画面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星遇浑身的尖刺都收了起来,那张永远清冷淡漠的脸上,此刻只有温柔与焦灼交织。 他望著妹妹的目光,像是在看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月中天忽然觉得,他从前对这位海皇的认知,或许错了。 他以为星遇是为了权势才死死握紧权力。 可此刻看来,他握紧权力,不过是为了守住妹妹的帝位,不让任何人染指。 可是…… 他目光微微闪动,望向殿外方向。 宗澜台那七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难道还会抢夺陛下的权力吗? 他不知道。 “叮——” 一声清越的铃响,从殿外传来。 星穹云輦之上,青铜铃响彻云霄。 殿门缓缓敞开。 一顶云轿被人抬入。 轿中坐著一个人。 那人满头髮白如雪,面容却依然清俊如昨。 他闭著眼,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像是隨时会消散的云烟。 棠溪雪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眼。 侧过头,入目便是那被抬进来的身影。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 “怀仙哥哥——” 她的声音颤抖著落下,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坠入深渊。 那一声轻唤,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穿过了生死一线,终於落进了他耳中。 鹤璃尘缓缓睁开眼。 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眼眸,在望见她的那一瞬,骤然亮起。 有泪光悄然浮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织织。 她还活著。 她还在。 原本涣散的求生意志,在这一刻,如烈火般熊熊燃起。 “织织……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不敢置信的温柔。 “不然呢?怀仙哥哥在外面,还有別的织织?” 棠溪雪望著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春日里第一缕融雪的暖阳。 可那双眸子里,却有万千星辰同时亮起。 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鹤璃尘望著她。 望著她眼底的星河,望著她唇角的浅笑,望著那张苍白却依然明媚的脸。 他一字一句,答得认真。 “没有。” “只有这一个。” 大师兄灵自閒站在一旁,望著这一幕。 他看了看暖玉台上那个苍白如霜雪的女子,又看了看自家师弟那忽然活过来的眼神,不由嘖嘖称奇。 原来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天仙。 他仔细打量棠溪雪。 她端坐於白玉台之上,面容苍白憔悴,像是霜雪凝成的琉璃,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可她盈盈一笑时,春山如梦,月下海棠。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於惊鸿处,斩尽春风。” 第292章 谁才是正宫 星遇的目光在谢烬莲和鹤璃尘之间来迴转了转。 “不是?”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到底你们两个,谁才是我妹妹的正头夫君啊?” 他刚刚还悬著的那颗心,在见到妹妹甦醒后,终於稍稍落回原处。 这一落,便有了閒情逸致打量起眼前这两人来。 一位是崑崙剑仙,傲世天下,一剑出则万籟俱寂,山河俯首。 他端坐於暖玉台侧,银白长发如瀑垂落,周身縈绕著清冷出尘的剑意,眉眼间是千年不化的霜雪。 可那霜雪之下,分明藏著只对她一个人的温柔。 一位是司命国师,皎皎謫仙,星盘一转动乾坤,天命可算。 他倚在雪白云轿之上,雪白长发如瀑披散,苍白的面容清绝如画,虚弱得仿佛隨时会消散。 可他望著棠溪雪的目光,却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点魂魄也要看著她。 都是纤尘不染,都是冰清玉洁,都是站在云端俯瞰眾生的存在。 都是只愿为她一人跌落凡尘的痴人。 这谁选得出来啊? 星遇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他这妹妹,当真是个祸水。 可那祸水,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小珍珠。 就是天底下最可爱的祸水。 他认了。 鹤璃尘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絮语。 “织织与我是自小就定了鸳鸯盟的。” “她说过的,要娶我。” 他倚在雪白云轿之上,雪白长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张苍白的面容愈发清绝。 他明明虚弱至极,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归,可偏偏美得惊心动魄。 像是从月宫里坠落的謫仙,带著一身清辉。 像是即將化入晨雾的梦影,留下最后一抹温柔。 他望著棠溪雪,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光。 那光里有眷恋,有期盼,还有几分藏得极深的、怕被拒绝的忐忑。 棠溪雪望著他这副支离破碎的样子。 望著他那隨时都要消散的苍白,望著他那三千银丝铺散的悽美。 她哪里忍心说出一个不字? “怀仙哥哥,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著几分安抚,几分哄劝。 那一声“怀仙哥哥”,落进鹤璃尘耳中,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他微微垂眸,没有说话。 可他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分明在说她叫的是怀仙哥哥,不是国师大人。 谢烬莲幽幽地望著她。 那目光里,真是写满了万语千言。 有幽怨,有委屈,有欲言又止的控诉,还有几分小情绪。 “怀仙哥哥?” “叫得可真是亲热呢!” 他在心里默默念著这句话,酸得像是喝了一整坛陈年老醋。 那醋罈子在心里翻了个底朝天。 可他没有说出口。 只是垂下眼帘,微微抿了抿唇。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冷落的高傲凤凰,明明委屈得要命,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 “怎么就没唤我一声哥哥?” 他低头,又抬眸,扫了鹤璃尘一眼。 那一眼里,有醋意,有警惕。 正宫之爭,他不能未战先退。 他可是织织的师尊,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小莲花。 她喊他“小莲花”的时候,那声音软得能溺死人,那目光柔得能化开千年寒冰。 他不能输。 绝不能输。 谢烬莲终於开口。 他的嗓音清冷如霜,却偏偏带著几分宣誓主权的篤定。 “织织。” 他唤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既然有客人来了,我们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鹤璃尘那一行人。 那姿態,从容不迫,端得是正宫气派。 “几位,请坐吧。有何事,请直言。”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那主人的姿態,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里,他说了算。 星遇震惊的看著他,那他这个真正的主人,算什么?? 云雾之中,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一袭黑白道袍,衣袂飘飘,周身笼著一层淡淡的清气,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他眉目疏朗,目光澄澈,一揖到底的姿態谦和而从容,端的是道骨仙风,不染尘俗。 “贫道司命殿灵自閒,是怀仙的大师兄。” 他的声音清澈如泉,一字一句落在眾人耳中,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等此行前来,是为求沧雪之心一用,救我师弟性命。” 他开门见山,目光澄澈,並无半分遮掩,也无半分犹疑。 棠溪雪闻言,微微頷首。 她抬手,指尖轻触颈间那枚幽蓝流转的圣物。 那触感微凉,却隱隱透著温润的光。 “灵道长可知,沧雪之心要如何才能救人?” 她抬眸望向灵自閒,那双桃花眸里星河流转,带著几分探究。 灵自閒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隨口道来的天机。 “沧雪之心本身並不能起死回生。” 他顿了顿。 “但它能匯聚天地生机。而后以生机渡人,方有逆转之能。” 解铃还须繫铃人。 怀仙的劫数应在她身上,能解此劫的,也只有她。 “以自身生机救人,以命抵命,那是下下之策。” 灵自閒继续说道,语气里透出几分超然。 “真正的上乘之法,是从天道手中夺生机。” 他望著棠溪雪,目光深邃如古潭。 “以沧雪之心为引,借天地之力,逆命而行。” 棠溪雪眨了眨眼。 她望著眼前这位仙风道骨、一派高人之姿的大师兄,忽然弯了弯唇角。 “大师兄的想法……倒是特別。” “这路子,听著可不像是道门中人该走的路。” 鹤璃尘的声音从云轿中传来,带著几分惊讶,几分虚弱。 “师兄,你什么时候这般离经叛道了?” 灵自閒闻言,不恼不怒,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有几分无所畏惧的从容。 “嗯,反正逆天这事,做一次和做无数次没什么区別。” 他说得云淡风轻。 “总不能让你的小天仙,用自己的命,来救你的命吧?” 他望向鹤璃尘,那目光里带著几分调侃。 “那你还不得殉情?” 鹤璃尘微微一怔。 隨即,他垂下眼帘。 没有说话。 只是耳垂泛著红宝石的光泽。 “天运岂是那么好夺的。” 谢烬莲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凝重。 他觉得这位几乎不露面的司命殿內殿之主,行事风格当真不拘一格。 那路子,癲得让人心惊。 “说点实际的。” 灵自閒点点头。 “那贫道就说点实际的吧。”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 “奉霄阁和天刑殿他们供奉的两尊日月神像之中,各自都有一颗日月之心。那里面,就蕴含著天道掠夺的生机。”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惊。 “日月之心?” 棠溪雪眸光微凝。 “那日月之心的生机,融入沧雪之心,就相当於截了天道的生机。” 灵自閒点了点头。 “如此,算是可行吧?” 温颂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犹疑。 “那邪教供奉的邪神像不好找。他们不是每个据点都有供奉神像的,只有在一些高层核心聚集之地,极其隱秘。” 他特地调了那些邪教的情报来研究,所以知道不少內情。 那些邪神像,是邪教的核心象徵,是信徒朝拜的圣物。 唯有总坛或最重要的分坛才会供奉,寻常据点根本没有资格。 想要找到,谈何容易? 话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静。 那静默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几分不甘。 “恰好。”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静默。 星遇缓缓开口。 他的嗓音低沉如深海潮汐。 “本皇曾经砸碎过几尊邪神像,里面確实藏有灵珠。” 他抬眸,望向棠溪雪。 “白墮,去拿过来。” 他这些年砸碎的邪神像不少。 那些珠子,都被他作为战利品收起来了。 当初只是隨手收著,也没多想。 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白墮领命而去。 棠溪雪望著星遇。 “哥哥这是……早有先见之明?” 星遇微微摇头。 “只是运气好。” 他望著她,目光温和。 “不过能帮上小珍珠,这运气,便值了。” 第293章 第三件礼物 白墮捧著一方精美的盒子,行至棠溪雪面前。 那盒子通体莹白,以深海寒玉雕成,四角镶著银丝云纹,在光下泛著淡淡的清辉。 他驻足,垂首,轻轻掀开盒盖。 剎那之间,满殿生辉。 盒中静静臥著一颗颗流光溢彩的灵珠。 每一颗皆通体莹润,在日光下流转著淡淡的辉芒。 有的泛著月白,清冷如霜;有的透著幽蓝,深邃似海;有的隱约可见金芒游走其中,璀璨若星河倾落。 仿佛有人將漫天的星辰,都收进了这方寸之间。 棠溪雪的眼眸,瞬间亮了。 那光芒映在她眼底,像是有星星坠了进去,一颗一颗,在她眸中跳跃闪烁。 “当初我觉得这珠子很漂亮,想著以后说不定可以送给小珍珠……” 星遇的声音从旁传来,带著几分云淡风轻的隨意。 他厌恶那些邪神像,厌恶那些邪教。 可当他在那些破碎的神像里看见这些亮晶晶的珠子时,第一个念头便是: 妹妹会喜欢吧? 於是,他那从不外露的搜集癖好,就这么被勾了起来。 一颗,两颗,三颗…… 每砸碎一尊神像,他便將里面的珠子收起来,当作他的战利品。 日积月累,竟攒了满满一盒。 “这盒子不是一直放在圣殿的那个吗?” 月中天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几分惊讶。 他盯著白墮手里的盒子,眼睛都瞪大了。 “合著……海皇是让我们月澜卫看守这个?” 他一直以为那盒子里是什么要紧的圣物,月澜卫日夜轮守,片刻不敢懈怠。 他亲自布置岗哨,亲自巡查守护,生怕有半点闪失。 那些年,月澜卫的兄弟们轮班值守,风雨无阻。 他们守得那样认真,那样虔诚。 原来,守的是这个? “物尽其用。” 星遇淡淡开口,抬眸看了月中天一眼。 “你们保护得不错。” 他给予了肯定,语气平静,赫然是君王在嘉奖臣子。 月中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他们当了二十年的大冤种,白白替死对头星遇做事? 也不对。 这东西如今是对他们女帝陛下有用之物。 可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个是送给我的吗?” 棠溪雪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期待,几分雀跃。 她抬起手腕,那串漂亮的银丝珍珠手炼在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腕间肌肤愈发莹白如玉。 那是她收到的来自哥哥的第二件礼物。 “这串珍珠手炼,我见到了,它很好看!” 她望著星遇,眼眸里盛满了笑意。 她之前虽然醒不过来,却听得到外面的声音。 她知道,她那缕遗失的魂魄,是星遇送回来的。 那串藏在旧襁褓里二十年的手炼,承载著她最后的归途。 若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留下那个襁褓,她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星遇点点头。 那动作很轻,眼底却有柔光浮动。 “对。” “都是哥哥送给小珍珠的礼物。” 他看到好看的珠子,便想留给妹妹。 世间所有玲瓏之物,他都想捧到妹妹面前。 从七岁那年,到如今。 这个念头,从未变过。 “哥哥送的礼物,每一件,我都很喜欢。” 棠溪雪第一次觉得,“小珍珠”三个字,被他念出来时是含著光的。 像蚌壳含著一粒沙,用二十年时光,將它养成了明月。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用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所有方式,小心翼翼地护著她。 这个哥哥,是真的把她当作: 掌心的明珠。 “没想到那神像之中,竟然藏著这么好看的灵珠。” 棠溪雪低下头,望著盒中那些流光溢彩的灵珠。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颗。 那触感温润,像是握著一捧月光,又像是掬了一汪春水。 “不知要怎么吸收沧雪之心的生机?” 话音未落。 就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 颈间那枚沧雪之心,忽然微微发烫。 那热度来得毫无预兆,却温润如玉,不灼人,只暖心。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血脉深处被唤醒了。 然后,那光芒动了。 一缕缕莹润的光华从灵珠中升起,如丝如缕,如烟如雾,缓缓飘向沧雪之心。 那些光芒极轻极淡,在空中拖曳出细长的尾痕,像是一场无声的星雨,向著同一个方向坠落。 一颗,两颗,三颗…… 那些原本亮晶晶的灵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光泽褪去,光华消散,一颗又一颗,变成了平平无奇的石头。 而那枚沧雪之心,却越来越亮。 那颗幽蓝的宝石深处,隱约可见雪花状的纹路正在凝结。 一片,两片,三片…… 每一片都晶莹剔透,玲瓏如玉,像是隨时会飘出宝石之外,落进谁的掌心。 棠溪雪双手捧起沧雪之心。 那枚宝石在她掌心轻轻发烫,像是有一颗小小的心臟,正在里面跳动。 她闭上眼。 脑海之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浮现。 那是使用此物的咒语。 古老的,深远的,像是从血脉深处传来的声音。 不是任何人教给她的。 是它自己告诉她的。 她的唇瓣轻轻翕动,声音清软如泉,一字一句,落在这寂静的殿中。 “沧雪之心,听吾號令。” “生死轮迴,今朝逆转。” 话音落下。 沧雪之心骤然亮起。 那光芒热烈璀璨,幽蓝的光华从她掌心喷薄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 光芒所至,一切尘埃都无处遁形,一切暗影都烟消云散。 那光如潮水般涌出,如海浪般翻涌,如星河般倾泻,將整个圣殿都笼罩在一片幽蓝的辉芒之中。 光芒之中,雪花飞舞。 那是真正的雪花。 一片一片,从虚无中凝结,又在飘落时消散。 它们晶莹剔透,玲瓏如玉,绕著棠溪雪盘旋,又朝著鹤璃尘的方向飘去。 那些雪花落在他眉间,落在他发上,落在他苍白如纸的面上。 一片,两片,三片。 轻轻柔柔,像是谁的指尖,在他脸上抚过。 鹤璃尘倚在云轿之上,望著那片向他涌来的光华。 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望著她。 望著那个站在光芒中心的女子。 望著那个他愿意为之赴死的女子。 望著那个此刻,正为他续命的女子。 第294章 岁序俱芳辰 那光自她掌心倾落,如月华淬过的银霜,覆上他眉间,落进他眼底。 一寸一寸,褪去寒意,生出温澜。 他那满头雪白的长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乌黑。 从髮根到发梢,从鬢角到额前,染回了从前的顏色。 那抹墨色如瀑垂落,映著他清俊的眉眼,恍如初见。 他的面色,也从苍白如纸,一点一点恢復了血色。 像是有人用画笔,在他脸上重新描摹出生命的样子。 他那盏微弱的命灯,也在这一刻骤然亮起。 火光跳动了两下,像是不敢置信。 然后,稳稳地燃著。 再也不是那隨时会熄灭的模样。 灵自閒站在一旁,望著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纸上推演终觉浅,到底不如人间走一遭。” 他摇了摇头,眼底浮起几分慨嘆。 “这天下的命数,最妙的从来不是算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 鹤璃尘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眼里只有她。 他望著棠溪雪,眼眸里此刻溢满了繾綣柔情,如春水初生,如月华流转。 那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融进眼底。 “织织。” 他轻轻唤她,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不惊涟漪,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温柔。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笑意温柔得让人心醉。 “怀仙,愿以余生为聘。” “可好?” 棠溪雪对上那道目光。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有藏了太久的深情。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软得像春日的风,甜得人心头髮软。 “怀仙哥哥。” 她唤他。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落在心上,便再也化不开。 “愿君,此后岁岁年年,皆是无忧岁月。” 鹤璃尘望著她,眸含春山。 “有织织在,四时皆好景,岁序俱芳辰。” 他轻轻说道,声音温润如玉。 那笑意里,藏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深情。 “真巧啊。” 一道清泠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眾人循声望去。 谢烬莲缓步上前,唇角噙著一抹淡笑,像是春风拂面。 可那春风里,分明藏著剑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从容不迫。 “国师大人以余生为注,这局棋,落得倒是漂亮。” 他停在棠溪雪身侧。 他垂眸看她,那一眼里藏著万千温柔。 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云淡风轻。 “只是不知,此刻——这一局,又该如何落子呢?” 他的声音清淡如云,不疾不徐。 鹤璃尘倚在云轿之上,面色依旧苍白,却不见半分退意。 他迎上那道目光。 “谢神此言差矣。” 他轻轻开口,声音从容。 “棋局,需两人对弈,方有胜负。”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谢烬莲,落在他身后那道身影上。 “可怀仙以为——这一局,落子的从来不是你我。” 谢烬莲眸光微动。 那一下,极轻极淡。 “哦?” “是她。” 鹤璃尘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棠溪雪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丝篤定。 “她愿意走向谁,谁便是贏家。”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一片羽毛落下。 “旁人的落子,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谢烬莲沉默了一瞬。 隨即,他轻轻笑了一声。 “国师大人倒是看得通透。” 他语气忽然一转,清淡如云,却字字分明。 “只是不知,国师大人可曾想过。” “她至始至终,都是站在我的身边。” 他伸出手。 轻轻握住棠溪雪的手。 他抬眸,望向鹤璃尘。 那目光里,有淡淡的挑衅,也有毫不掩饰的占有。 “承让了。”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这一局——落子之前,胜负已分。” 这话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两人目光相接,雷霆万钧。 鹤璃尘却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月光落花。 “谢神说得极是。” “她此刻,確实站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 “可这一局棋,方才落子。” 没有挑衅,没有爭夺,只有乾乾净净的温柔。 “棋局未半,胜负未分。” “怀仙不急。” 他轻轻靠回云轿之上,闔上眼,像是倦极了。 可唇角那一丝笑意,却久久不散。 那笑意里,分明写著来日方长。 谢烬莲眸光微凝。 握著棠溪雪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分。 棠溪雪垂眸,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 又看了看云轿上那道闔眼休憩的身影。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两位。” 她的声音清软如泉,在这寂静的殿中轻轻响起。 “这局棋——我想自己下。” 谢烬莲微微一怔。 鹤璃尘睁开眼,望向她。 两人同时望向她。 “棋盘是我的,棋子是我的,输贏也是我的。” 棠溪雪唇畔笑意明媚如初雪初霽。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 她抬眸,迎上那两道目光。 “玩归玩,闹归闹。” “谁若是真伤了谁——” “后果,你们不会想知道的。” 她的话音落下,两人瞬间都老实了。 谢烬莲望著她,那目光里盛满了无奈,又盛满了藏不住的宠溺。 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却没有半分怨气,只有心甘情愿的纵容。 “你的,都是你的,行了吧?” 他的声音软下来,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水,涓涓流淌,没有脾气。 鹤璃尘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温润如玉。 “不闹了。” 他抬眸,望向棠溪雪,那一眼里乾乾净净,只有她。 仿佛方才的一切,真的只是清风过境,不留痕跡。 他不闹了。 至少,不在她面前闹。 白墮站在殿外,望著里头那两道针锋相对的身影。 又看了看自家陛下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狠狠拍了拍心口。 “还好还好,咱们陛下只是她哥哥……” 他长出一口气,那庆幸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小陛下这身边,比深海旋涡还可怕啊!” 他喃喃自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窃喜。 幸好。 幸好他只是臣子。 “爭吧爭吧,反正跟咱们天星闕没关係。看热闹不嫌事大,本统领备好瓜果慢慢瞧。” 第295章 月昊甦醒 圣殿·寒池。 “沧雪之心,確实有著逆转生死之力。” 棠溪雪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颈间那枚幽蓝流转的圣物。 她抬眸,望向寒池深处那道冰封了二十年的身影。 “试试能不能唤醒父皇。” 她没有忘记。 当初那个拼死挡在殿前的人,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也不肯后退,用自己的身躯为妻儿撑起最后一道防线。 是她的父皇。 “您曾为我点亮生命之光。” 她已经从多方势力口中,一点一点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 星遇告诉过她,月澜卫告诉过她,那些尘封的卷宗也告诉过她。 宫变那夜,火光冲天,杀声震野。 月昊海皇立於殿前,死战不退。 他的剑染满了血,他的袍浸透了血,他的脚下血流成河。 可他始终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因为身后,是他的妻。 因为身后,是刚出生的她。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安安静静地睡在母后怀里。 不知道有人在为她流血,不知道有人在为她拼命。 不知道这世上,从她一出生,就有人愿意为她而死。 原来她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有很多人为她的存活,拼过命,流过血。 原来她那看似顛沛流离的二十年,是被多少人用命换来的。 “这一次,换女儿为您照亮归途!”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双手捧起沧雪之心。 那光芒,缓缓亮起。 沧雪之心的圣辉,照亮了整座寒池。 那光芒幽蓝而温润,像是从深海之渊升起的明月。 雪花从宝石中纷纷扬扬地飞出,一片一片,落在月昊海皇冰封了二十年的身躯之上。 雪落之处,寒冰消融。 “谢女帝陛下!” 那一排年长的月澜卫,齐刷刷跪成了一排。 他们朝著棠溪雪深深叩首,苍老的面上热泪纵横。 二十年了,他们守在这里二十年,寸步不离,日夜祈盼。 盼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咚——” 尘封了二十年的心跳,骤然响起。 那一声,很沉,很重,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的鼓点,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父皇。” 棠溪雪站在寒池边,望著那道渐渐甦醒的身影,轻声开口。 “您睡太久了,该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唤醒了他这一场很久很久的梦。 月昊缓缓睁开双眸。 那双眼睛,温润如玉,澄澈如山间初融的溪水,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没有帝王的凌厉,没有海皇的威仪,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棠溪雪望著那双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难怪父皇拿宗澜台那群饿狼没有办法。 这样温润的人,怎斗得过那些披著人皮的恶鬼? “父皇的明珠……” 月昊望著她,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瞬间浮起水光。 “长这么大了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父皇却错过了你的成长,还要劳你来唤醒……” 他红著眼,忍住了那快要夺眶而出的泪。 “父皇对不住你……” “父皇。” 棠溪雪微笑著唤道,他们虽然相隔二十年未见,却在见面的第一眼,就无比亲切。 “父皇!” 星遇大步上前,激动地叫道。 那一声“父皇”,像是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 月昊转头望向他。 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漾开笑意。 “我们的遇儿也已经一表人才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是他和汐音一起护著长大的星遇。 “嗯,父皇能甦醒,真是太好了。” 星遇那张素来冷酷的脸上,此刻露出了开怀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欢喜,还有二十年来终於可以放下的重担。 月昊望著他们,望著眼前这一双儿女,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嗯,织宝和遇儿都长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迴转了转,那笑意忽然浓了三分。 “父皇和你母后有生之年,能够看到你们成婚,就心满意足了。” 话音落下。 满殿寂静。 星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棠溪雪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烬莲和鹤璃尘的脸色,则是瞬间变了。 什么? 成婚? 他们? “……不是,父皇您说什么呢?” 棠溪雪终於反应过来,那双桃花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不是我哥哥吗?怎么还是情哥哥啊?” 她万万没想到,自家父皇一醒来,就给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嚇。 童养夫? 她望著星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癲。 谢烬莲和鹤璃尘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浮起警钟大作的光芒。 该死! 他们一直以为最大的对手是彼此,斗来斗去,爭来爭去。 原来! 这大舅哥才是心腹大患! 头號大敌! 他们差点都被蒙蔽了! 鹤璃尘微微眯起眼,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危险的暗流。 谢烬莲握著蝶逝剑的手,微微收紧。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前迈了半步。 那动作,整齐划一。 跟星遇作对了很久的月澜卫们,此刻集体石化。 他们瞪大了眼,张大了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合著他们这些年跟海皇斗来斗去,人家居然是女帝陛下的童养夫? 这也算是自己人吧! 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月中天站在角落里,整个人已经僵成了一尊雕塑。 同样受到惊嚇的,还有童养夫本人。 “父皇——” 星遇的俊顏瞬间就红了。 好似天端云霞从脸颊漫开,漫到耳尖,宛如灼灼緋色九重樱。 “您別嚇小珍珠。”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几分窘迫慌乱。 “她只是我的妹妹,而且,妹妹如今已有心仪之人。” 他偷偷瞥了棠溪雪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那一眼里,满满都是兄长的宠溺。 月澜卫们已经激动得红了眼眶。 他们热泪盈眶地走上前,將月昊扶起,搀扶著他缓缓走出寒池。 一行人穿过幽深的甬道,来到外面明亮的大殿。 月昊在暖玉台上坐定,目光落在棠溪雪身上,那慈爱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哦?咱们织宝已经有自己的意中人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充满了父亲的关怀。 “能比遇儿还好看吗?” 第296章 她的童养夫 棠溪雪闻言,弯了弯唇角。 “父皇,好看的,包好看!” 她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跟隨的两道身影。 “您瞧!” 月昊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崑崙剑仙谢烬莲,霜雪为骨,剑魄为魂。银髮垂天,冷浸乾坤。 司命国师鹤璃尘,星斗为衣,月华为神。清辉满袖,不染凡尘。 两张神顏,同时映入眼帘。 月昊眨了眨眼。 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好好。” 他终於开口,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心悦诚服的笑意。 “是父皇草率了。咱们织宝挑的,也极好!”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星遇身上。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惋惜,几分不甘。 “不过,咱们遇儿確定不能一起收了?” 他斟酌著用词,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 “他毕竟是我和你母后养大的……” 他没把那三个字说出口。 可所有人瞬间都会意了。 童养夫。 一起收了。 “父皇——” 星遇的俊顏又红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镇定。 “小珍珠只是我的妹妹,您可万万不能再拿我们开玩笑了。” 棠溪雪还没羞,他倒是先害羞上了。 那副模样,活像被踩了尾巴的龙,又羞又窘,却偏偏还要维持住高冷人设。 棠溪雪挑了挑眉。 她欣赏著这一幕,眼底浮起灵动的笑意。 別说,自家父母精选款的童养夫,还挺动人。 羞涩的小星星,別有一番风味。 她父母在审美方面,確实是很权威的。 月昊见她这副表情,以为有戏,立刻又添了一把火。 “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织宝,父皇还给你准备了漂亮的三胞胎。他们父亲可是仪表堂堂,他们自小也生得钟灵毓秀的,如今长大,定然合你的意。” 他就不信,自己从前为宝贝女儿选的夫侍,一个都成不了。 “月山。” 他唤道。 “臣在。” 一旁那位眼眶红润的年长月澜卫,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应道。 “你家那三胞胎呢?快唤出来让朕看看。” 月昊兴致勃勃地开口。 月山微微一愣,隨即答道: “回陛下,目前只有次子中天在这里。其他两个不在。” 他说著,一把將杵在角落当木头的月中天给推了出去。 月中天踉蹌著站到所有人目光之下,整个人已经红透了。 “不错!不错!” 月昊满意地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仪表堂堂,身材魁梧。” 他转头望向棠溪雪,语气里带著几分邀功的意味。 “织宝,这个怎么样?满意了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有三个一模一样的哦。” 棠溪雪:“……”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同时变得锋利起来。 她忙扯了扯父皇的衣角。 “嘘,父皇,低声些。”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哄劝。 “家里有两个小醋包……” 谢烬莲:“……” 鹤璃尘:“……”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別过脸去。 醋包就醋包吧。 反正,他们是她家的。 “臣,臣,一切都听陛下的。” 月中天跪得笔直,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尤其是在那么多下属面前,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也没想到啊,等了这么多年,原来是等著为女帝陛下侍寢的! “看看这孩子,上道!” 月昊满意地点点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僵硬的四肢。 “走吧,回去看看朕的阿音。她那般善良柔弱,这些年定然很难吧。” 他没等星遇多说什么,已经大步往外走去。 那步伐,急切得像是要去赴一场迟了二十年的约。 月中天趁人不注意,已经化作一缕烟藏起来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留下殿內几人面面相覷。 灵自閒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既然师弟已经脱离险境,那师兄就带你回司命殿养伤吧。” 他开口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事不关己的淡然。 可他眼底那抹看好戏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红尘確实有意思,一出来就看了一出又一出大戏。 好看! 爱看! “师兄,您就自己打道回府吧。” 鹤璃尘靠在棠溪雪身边,语气慵懒而饜足。 “我就在织织身边,哪儿也不去。” 灵自閒瞥了他一眼。 “嘖,师弟,都能徒手过河拆桥了,看来確实无恙了。” 他挥了挥道袍,转身便走。 “成,那为兄就先回去了。可不打扰我们师弟,醉臥美人膝。” 他的笑声从殿外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带走了星穹云輦,留下了书侍松筠。 松筠站在殿外看著他家大人正靠在镜公主身边,那模样,虚弱得很。 可那眼底的光,分明比重新燃起的命星都亮。 “大人,我们的云輦没了。” 松筠开口说道: “您只能委屈一下,克服一下爱洁之症,跟镜公主殿下一起乘船离开了。” “不委屈。” 鹤璃尘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心满意足。 “跟织织一起,怀仙求之不得。” 他虚弱地靠在她身边,哪里还记得自己什么洁癖。 他只想让自己沾满她的气息。 或者,让她全身沾满他的气息。 谢烬莲握著蝶逝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国师大人,蛇精转世?” 他差点没忍住拔剑砍人。 看不出来啊,堂堂国师大人,还是个软骨头的小妖精。 真该让灵自閒回来好好鉴一鉴! 他们司命殿,出的什么妖孽师弟? “织织,怀仙哥哥头好晕……” 鹤璃尘的声音更弱了几分,带著几分可怜兮兮的矫揉造作。 “都怪我不爭气……” 棠溪雪连忙扶住他。 “怎么会是怀仙哥哥的错,你也是为了我……” 她的声音软软的,满是怜惜。 谢烬莲深吸一口气。 温颂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君上,这怕不是蛇精。” 他顿了顿。 “是茶圣。” 谢烬莲:“……” 他们国师一脉,是不是都兼修茶艺啊? 他们家那位玄脉的凌叔,也是茶道高手,天天茶香四溢。 松筠站在远处,想反驳,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捂了捂脸。 这没法反驳啊! 他家大人,此刻確实。 茶里茶气的。 罢了,正宫之爭,素来如此。 不丟人! 第297章 汐音的危机 织月宫內,气氛紧绷如弦。 被最新安排到汐音身边的侍女,此刻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她的裙角在光洁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跡,每一步都踏得仓皇而无措。 “白统领他们还没回来吗?”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声音发颤。 “娘娘她的情况不太好……” 她想起之前伺候的那几个宫女。 听说,都被处置了。 那些人的下场,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只知道从那以后,织月宫里的奴婢们,一个个都像是惊弓之鸟,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现在也是战战兢兢的,害怕极了。 只怕海皇和女帝陛下会迁怒於她。 只怕下一刻,自己也会被拖出去。 “阿音!”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月昊在星遇的陪同下,大步迈进了织月宫后方的寢殿。 这座织月宫极大,占地面积广阔,前殿是星遇为妹妹修建的巍峨帝宫,金碧辉煌,气派恢宏。 而后方,则是汐音所住的一方殿宇,幽静雅致,与前殿隔著一道月洞门,既能保证清净,请安又很方便。 可此刻,那幽静的殿宇里,传来的却是撕心裂肺的嘶喊。 “陛下,娘娘她陷入癲狂了!” 侍女见到星遇,立刻跪倒在地,声音里带著哭腔。 月昊脚步一顿。 下一刻,他已衝进殿內。 殿中一片狼藉。 帷幔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案几翻倒在地,瓷器的碎片散落一地。 而在那一片混乱之中,汐音蜷缩在角落里,双目血红,完全失去了理智。 “啊啊啊!” 她嘶喊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我要杀死你们!” “杀死你们这些恶人!”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指甲划破了自己的脸颊,血珠顺著苍白的肌肤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月昊望著这一幕,心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没有迟疑。 衝上去,一把將她抱入怀里。 那力道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阿音!”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朕回来了……是朕没有保护好你们……” “別怕……” 他將她紧紧拥在怀中,任由她的指甲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汐音狠狠咬住他的手臂。 牙齿陷入皮肉,鲜血顺著他的手臂流淌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 月昊疼得眉头紧皱,可他始终没有鬆开。 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像许多年前,她夜里做噩梦时,他也是这样轻轻拍著,哄著。 “別怕……阿音,別怕……” 他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朕在这里……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汐音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那嘶喊声,也慢慢变成了呜咽。 星遇站在门口,望著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父皇,母后她被宗澜台那群恶鬼毒害,如今已经疯了……” 他的声音发颤。 “对不起啊父皇,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是他。 是他亲手,一勺一勺,把那毒药餵进母后嘴里。 他以为自己在救她。 可原来,是他在害她。 这份自责,如潮水汹涌,几乎要將他淹没。 “哥哥。”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棠溪雪走到他身边,望著他那双写满痛苦的眼眸。 “错不在你。”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月光倾落。 “哥哥,恶人的罪,当归恶人。他人之孽,何须入你之劫。” “这人间最深的牢笼,从来不是別人造的孽,而是自己替別人扛的罚。” “自囚於长夜者,连月光都以为是自己的错。” 星遇怔住了。 他望著眼前的妹妹,望著她那双清澈如星河的眸子,她眼底那抹温柔的光。 在他最痛苦、最自责、最自我厌弃的时候,她来了。 她没有怨恨他。 她甚至来开解他。 “这些年,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棠溪雪轻轻说道。 “风雨来时——你站在那里,一步未退。” 星遇的喉结微微滚动。 遇卿之前,不知灼烫。 逢卿之后,未再冰凉。 他冰冷的心,瞬间就变得温热。 是啊。 错的是那些该死的恶鬼! 是他们下毒,是他们害人,是他们该死! 他该將他们挫骨扬灰,而不是用別人的刀,割自己的心。 错不在己者,不必认他人之过。 他深吸一口气。 那一直压在胸口的大石,终於鬆了。 白墮站在一旁,望著这一幕,忍不住低声感慨。 “啊啊啊!女帝陛下她好温柔啊!” 他家陛下那万年冰山,此刻就像是被阳光照耀著,整个人都温暖明媚了许多。 嘖,他也特別想要一个这样的好妹妹。 “岳母这是怎么了?” 谢烬莲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他之前一直守在殿外,並不知道汐音的具体情况,只听说是疯了。 棠溪雪眸光一凝,脸色骤变。 “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 “师兄鬼医根本来不及赶过来为母后解毒。她服用了太多的蜃云脂,已经毒入骨髓,彻底癲狂了。”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原本以为还能等到师兄过来的。 她虽然为母后施针稳定了身体,但那毒已经太深了。 深到她已经无能为力。 国师鹤璃尘闻言,也露出了担忧之色,寻思著该如何帮她。 “是要解毒吗?” 谢烬莲的声音响起,云淡风轻。 “何须等鬼医?我有办法替岳母解毒。” 棠溪雪一怔。 她抬眸望他,却见他轻轻拍了拍发间那只银白的小蝴蝶。 那小蝴蝶接到主人的指令,立刻振了振翅膀,朝著汐音飞去。 “小莲花,这是?” 棠溪雪不解地看向他。 “织织自己看。” 谢烬莲微微一笑。 只见那银蝶振翅,盘旋在汐音头顶。 然后,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汐音身上的毒,像是被什么牵引著,一缕一缕,化作淡紫色的雾气,朝著小蝴蝶涌去。 那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盛。 可那小蝴蝶非但不惧怕,羽翼上的纹路反而越来越亮。 银白色的光芒流转,那些毒雾被它吸入体內,再吐出来的,已是纯净无瑕的清气。 汐音眼底的血红色,一点一点消退。 她的挣扎,慢慢停止。 最后,她身子一软,晕倒在了月昊怀中。 棠溪雪惊呆了。 她望著那只小蝴蝶,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小蝴蝶,它竟然——能解毒!!” 她简直不敢相信。 那些连她都束手无策的剧毒,就这么被一只小蝴蝶给解了? 毫无伤害。 轻轻鬆鬆。 “这是我们娘亲赠予的灵蝶,能够解世间所有的毒。” 谢烬莲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包括——迷药。” 棠溪雪瞬间明白了。 难怪谢烬莲说要把阿衍的小蝴蝶先关起来。 这是不给他弟弟解药的机会啊! 她望著那只小蝴蝶,眼底浮起深深的羡慕。 “不知道咱们娘亲还有没有多的小蝴蝶?” 她真的羡慕了。 这灵蝶,简直是解毒必备神器啊! 有了小蝴蝶,鬼医师兄都不香了。 第298章 女帝陛下的杀令 “温颂。” 棠溪雪的声音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飘入夜色。 “在。” 温颂应声而出,身影从暗处浮现,恭敬垂首。 “那道传讯给我师兄的信,记得拦截下来,不必送过去了。” “是,女主人。” 温颂领命而去,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风过无痕,只余衣袂翻飞的细微声响。 “阿音!” 月昊抱著昏迷的汐音,心急如焚。 他的声音里满是焦灼,眼眶已经泛起了红,带著二十年的愧疚与此刻的惊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他將她搂在怀里,搂得那样紧。 “快,召太医!” “父皇別急。” 棠溪雪走上前,伸手轻轻搭在汐音腕间。 她的指尖微凉,诊脉的姿態从容而专注。 月光从窗欞倾落,笼在她身上。 片刻后,她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破汐音的指尖。 一滴血珠渗出来。 殷红如硃砂,纯净如朝露。 没有一丝毒气。 她轻轻鬆了一口气,像是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回原处。 “没事了,毒已经解了。母后只是情绪过激晕过去了,休养一下便好。” 她摸了摸颈间的沧雪之心,指尖触及那温润的宝石。 她闭上眼。 心念一动。 唇瓣轻轻翕动,念出那古老的咒语。 生机缓缓流出。 如溪流匯入乾涸的河床,如春雨落入龟裂的土地。 一缕一缕,一丝一丝,从沧雪之心渡入汐音体內。 那油尽灯枯的身躯,终於等来了甘霖。 汐音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著。 苍白褪去,如雪化春来。 红润浮起,似霞染云开。 月昊望著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那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而復得的狂喜。 “织宝,谢谢你。”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那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是一国之君,是她的父皇,怎么能在女儿面前落泪呢? 可那泪,止不住。 他的女儿,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婴孩,如今已经长成了可以保护他们的模样。 他的女儿,都能保护他们了。 他转头,望向星遇。 那目光里,有心疼歉疚,还有深深的怜惜。 这些年,他沉睡在寒池之中,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孤苦无依的星遇,一定过得很难。 “还有遇儿,这些年,真是苦了你。” 星遇摇了摇头。 “父皇,儿臣不苦。” 他望著月昊,他怀里渐渐安睡的汐音,以及站在一旁眉眼温柔的棠溪雪。 能等到母后好起来,父皇甦醒,妹妹回来。 他一点都不苦。 他的父皇,一直都是如清风明月般的君王。 悲天悯人,虚怀若谷,他总说,以和为贵,当心怀善念。 直到他在乎的人陷入危机,他才第一次握紧了剑。 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守护。 他和父皇不一样。 他冷酷无情,举世皆敌。 那些年,他杀出一条血路,踩著尸骨才能坐稳皇位。 有人说他是修罗,有人说他是杀星,有人说他手上沾满了血。 可那又如何? 他要守护的人,都还在。 那便够了。 父皇和母后温柔善良,这世道会把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但无妨。 如今有他在。 月昊將汐音抱到榻上,轻轻放下,替她盖好锦被。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守在床边,握著她的手,一刻也不愿鬆开。 “宗澜台那群老东西,真的欺人太甚。” 得知了那些禽兽的所作所为,月昊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声音里有愤怒痛心和深深的懊悔。 “从前朕一直怀疑,月族的族人,都是被他们害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沉得像坠入深渊的石。 “如今看来,是真的。” “宗澜台高,高不过贪慾。月氏血脉,是最好的祭品。七老不死,因噬主而生。” 他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倚老卖老,以为他们只是仗著资歷跋扈了些。 却没想到,他们简直没有丝毫人性可言。 “他们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岁了,数百年……甚至千年,没人知晓。” 星遇的声音响起,冷得像深海暗流,冷得像九幽寒冰。 “这颗毒瘤,也是时候该除掉了。” 宗澜台这些年一直对外宣称自己忠心耿耿。 他们聚拢了一批月族的忠臣,跟星遇分庭抗礼。 他们监察百官,世人只见他们匡扶正统。 他们所察之事,可公之於眾;他们所断之案,可宣之於口。 以昭昭之姿,行冥冥之实。 台上忠骨,台下白骨。 可他们想不到,月皇还能甦醒。 “他们此刻在何处?” 月昊问。 “在外头跪著呢。” 棠溪雪开口答道。 她对待敌人,从无仁慈可言。 “女主人,这是我们这边搜集到的罪证。请过目。” 温颂將一叠卷宗递到她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那些年的血债。 棠溪雪接过,一页一页翻看。 她的神色越来越冷。 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 那些文字在她眼前流淌,每一行都是血,每一页都是泪。 那些被献祭的族人,那些死不瞑目的冤魂,那些被贪婪吞噬的人命—— 都写在这泛黄的纸上。 她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眸中已无半分温度。 “月中天听令。” “臣在。” 月中天立刻跪地,姿態恭敬而郑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棠溪雪抬眸,望向殿外那片夜色。 夜色深沉,星子稀疏。 远处有几点灯火,像是谁家未眠的眼睛。 她的声音清冷如雪,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宗澜台,本应宗承月氏,澜护海疆。” “然,宗澜台七老,倒行逆施,信奉邪神,献祭苍生。” “他们暗中执掌奉霄阁,罪行罄竹难书。” 她將手中那叠罪证轻轻一拋。 纸页纷飞如雪,落在月中天面前。 有的落在他膝前,有的飘在他肩头,有的在他眼前缓缓盘旋,最后轻轻落地。 那些纸上,写满了他们月澜卫这些年一直敬重的人,犯下的滔天罪行。 “当诛。” 那两个字落下,如惊雷炸响。 月中天不敢置信地拿起一页,匆匆扫过。 他的神色骤然变了。 愤怒,震惊,痛恨,在他眼底交织翻涌。 那些情绪像是火山喷发,像是海啸倾覆,根本无法压制。 “即刻行刑。” “臣,遵令。” 月中天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沉重,却有著雷霆万钧的冷酷肃杀。 他们月澜卫这些年,那么信任宗澜台。 把他们当成长者,当成前辈,当成值得敬重的人。 逢年过节,他们去拜见;遇事不决,他们去请教。 结果呢? 他们居然才是要害小陛下和当年宫变的罪魁祸首! 这令他怒不可遏。 鹤璃尘缓缓开口。 “奉霄阁之人,受到天道庇护,想杀他们可没那么容易。” “且让本座蔽一蔽天机。” 织织要杀的人,必须伏诛。 他转身走出织月宫。 月白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如流云舒捲,如落花翩躚。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余一缕清冷的气息,久久不散。 他立於高台之上。 手中星盘缓缓流转。 那光芒幽蓝而璀璨,像是把整条星河都收进了方寸之间。 星盘之上,星子在游走,轨跡分明。 他抬头望天。 天上星芒流转,与他手中的星盘遥相呼应。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遮天蔽日。 天机,被遮蔽了。 那些藏在命数里的庇护,此刻尽数失效。 “那些老东西,本皇亲自杀。” 星遇立於高阁之上,手持琉璃银月弓。 那弓身通透如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莹光。 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的目光冷酷如霜,杀气凛然,像是从九幽深处走来的杀神。 他拉开弓。 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却像是死神的嘆息。 无形的箭已在弦上。 “时间紧迫,要不一人一个?” 鹤璃尘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清冷如霜,却带著几分云淡风轻的隨意。 仿佛他说的不是杀人,而是分果子。 “那些傢伙身上有古怪,必须速战速决。” 谢烬莲握著蝶逝剑,也立於高处。 剑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剑尖斜指地面。 银白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如霜雪纷飞,如流云舒捲。 他的眉眼清冷如画,此刻却染上了杀意。 他俯瞰著外面宫门之前那七道跪著的身影。 谢烬莲眸底满是寒意。 伤害织织的人,一个都別想活。 夜风吹过。 衣袂翻飞。 三人立於不同方位,如同三尊杀神,俯瞰著那七道跪在尘埃里的身影。 天上星光被遮蔽,人间杀意正浓。 今夜,註定血流成河。 第299章 我们才是反派天团 宫门之外,夜色沉沉如墨。 七道身影跪了整整一天,膝盖早已麻木如石。 可他们不敢动,只能跪著,跪在这冷硬的石阶上,跪在这无边的夜色里。 白日的羞辱还在心头灼烧,那年轻的月氏女帝將他们视若无物的姿態,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七人心里。 如今入了夜,四下无人,他们终於按捺不住,低声密语起来。 “这月氏的小丫头,简直恶毒至极。” 大长老的声音沙哑而阴冷,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寒气。 他跪在最前方,脊背佝僂,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翻涌著怨毒的光。 “她怎么敢如此对待我们?” 二长老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意。 “月氏一族的女子,个个都是貌若天仙。” 三长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一股让人作呕的笑意。 那笑意黏腻湿滑,他没有说下去,可那笑声里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就像从前那些月族女子一样,那滋味……真是妙不可言。” 四长老接过话头,笑得阴惻惻的。像是毒蛇吐信,在夜色中游走。 “待到她彻底没有了价值,再將她送上祭台……” 五长老的声音低沉下来,沉得像坠入深渊的石。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千刀万剐!” 六长老的声音骤然拔高,满是癲狂。 “才能不负我们对她二十多年的期盼。” 七长老的声音最轻,却最让人不寒而慄。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根针,却能刺穿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我已经等不及见到她了……” 他的眼底有著狂热的光,他跪在那里,身体前倾,像是隨时要扑向什么。 “那么尊贵的命格,定然会赐予我们长生!” 大长老的声音响起,带著高高在上的傲慢,仿佛在宣判什么。 “亿万苍生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不屑。 “这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不过是活得更明白些。” 二长老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什么正邪,什么对错,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定义。” 三长老像是在陈述天经地义的真理。 “千年前与我爭锋的人,如今都化作了尘土。而我还在这里,看著他们一代代死去。” 四长老的语气里满是自负。 “这便是奉霄阁的道。” 五长老的声音低沉而篤定,仿佛在诵念什么神圣的经文。 “待我长生万载,他们不过是史书上一行小字。” 六长老的声音里满是志在必得,那志在必得像是已经看到了千年之后的自己。 七长老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 那笑声“桀桀桀”地响起,像是地狱深处涌上来的风。 那笑声阴冷,黏腻。 月澜卫们潜伏在暗处,原本一脸不解。 为何月皇一回归,就要诛杀忠良? 为何女帝陛下刚刚归来,就要对那七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痛下杀手? 可当他们听到那些表面上忠良的七位长老,竟然说出如此恶毒的话语时。 当他们听到他们妄图对他们的女帝陛下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时。 所有的月澜卫,拳头都硬了。 那些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这些高手们听力极佳,將他们的恶毒低语,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们心上。 那刀锋利,冰冷,一刀一刀,剜得他们生疼。 从前,他们觉得星遇这个窃国者可恨至极,如今才知道真正的恶鬼就在身边。 “这群恶鬼!人间容不下他们,地狱也该嫌脏。” 高阁之上,星遇握著银月弓的手,都快把弓给捏碎了。 指节泛白,白得像雪。 青筋暴起。 可他忍住了。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那遮蔽天机的光芒彻底笼罩这片天地。 等那七道身影彻底落入他们的包围。 从前他也追杀过他们很多次,但每次都是以失败告终,天道的庇护,让他们怎么都杀不死。 那七道身影还在低声密语。 “桀桀桀——” 他们的笑声还没停歇。 忽然。 “放箭!” 隨著月中天怒极的一声令下,箭雨铺天盖地。 四面八方,箭雨带著烈焰呼啸而至。 那箭矢如流星,如飞蝗,密密麻麻,遮天蔽月。 箭鏃上的火光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尾焰,像是流星雨倾落人间。 “老贼,今夜便送你们上路。” 月中天的声音冷得像九幽寒刃。他站在暗处,一双蓝眸里烧著焚尽一切的怒焰。 “就凭你们这些腌臢东西,也敢覬覦我族女帝——她的脚下,不该有你们这些污浊的影子。” 七老以为四下无人。 他们以为那些话只有自己能听见。 却不知道月澜卫已经埋伏在四周,把他们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被风送进了月中天的耳朵里。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的眼眶泛红,那红色是沸腾的血。 “该死!” “有敌袭!” “我们有天道庇护,怕什么?” “连苍天都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有何惧?” “糟了,我怎么会受伤?” 七老骤然变色。 “上苍为何不再庇护我们了?” 那变色快得像翻书,从得意洋洋到惊恐万状,只在瞬息之间。 “跑——快跑!” 他们想逃。 可跪了一天,腿早已麻木,根本站不起来。 他们想躲。 可箭雨太密,密得像一张网,无处可躲。 可那天机已被遮蔽,他们的倚仗不復存在。 “来不及了,已经被包围了,快,结阵!” “我就不信,他们真敢诛杀我们!” “月族女帝就不怕天下悠悠眾口吗?” 就在万箭齐发的这一刻。 一道身影掠出。 棠溪雪握住了手中的长生剑。 她的剑快到了极致。 快得像一道光。 快得像一道电。 快得像一道从九天之上劈落的雷霆。 当天端星辉蒙蔽天机,当箭雨如瀑落下,她手中的剑光,已经割断了他们的喉咙。 一剑。 两剑。 三剑。 剑光如月华凝霜,在那七道身影之间穿梭。 那剑太快,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剑太利,利到割破喉咙时,他们甚至感觉不到疼。 血溅三尺。 那血温热,腥甜,在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染红了宫门前的石阶,染红了那七道跪了一天的身影,染红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罪恶。 棠溪雪站在高阁冷月之下,手中长剑滴著血。 那血沿著剑身滑落,一滴,两滴,落在她脚边的石阶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一张清绝出尘的脸。 “不是想见本帝吗?” 她的声音轻轻响起。 “现在见到了。” 她垂眸,唇角的笑意淡得像月光。 “见了,就去死吧。” “陛下,您不留活口审问一下吗?” “审问?” “阎王自会替本帝审。本帝只负责——送他们去见阎王。” “唰唰唰——” 蝶逝剑飞旋如蝶,在那七具倒下的尸体上绕了一圈。 剑光闪过,七颗头颅滚落在地。 那头颅滚落在石阶上,有的睁著眼,有的张著嘴,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上一刻的惊恐里。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谢烬莲的声音冷得像极地冰川的寒风。 “梟首才稳妥。” 他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乾净利落。 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不染一丝尘埃。 那剑身上,没有一滴血。 “轰——” 星遇凝水成箭。 七道箭矢带著凛冽的寒意,破空而去。 那箭矢落在那七具尸体上,准確无误,分毫不差。 “灰飞烟灭,不入轮迴。” 尸身炸裂,化作齏粉,隨风飘散。 “这样才叫毁尸灭跡。” 他的声音冷酷如霜,像是从九幽深处传来。 “看他们还如何长生?” “叮——” 一声清越的铃响,在夜色中盪开。 那铃声清脆,悠扬,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涟漪一层一层盪开。 鹤璃尘淡淡取出了一个镇魂铃。 那铃小巧精致,通体乌金色,在月光下流转著幽微的光泽。 铃身上刻著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夜色中隱隱发光。 他望向那早已化作齏粉的所在,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呵。” 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想要对本座的织织做的事情很多啊。” “死亡,仅仅是开始。” 他手中镇魂铃轻轻一晃。 铃声飘向夜色深处,飘向那些早已消散的魂魄。 那铃声追著那些魂魄,像是猎人追逐猎物,不死不休。 他有的是法子。 慢慢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弱肉强食。 什么叫因果轮迴。 什么叫——动了他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天啊!我觉得,我们才是反派天团。” 白墮扯了扯月中天的衣角,目瞪口呆地说道。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合不拢,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他们女帝陛下出手,真的是快准狠。 乾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一剑封喉,一剑梟首,一箭毁尸,一铃镇魂。 一条龙丧葬服务,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这就是你家柔弱无助的女帝陛下嘛?”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飘,飘得像风中凌乱的叶。 “我怎么觉得咱们海皇陛下都没她狠。”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月中天耳边。 “在她面前,我们海皇可能才是在下面的那个……” “???” 月中天猛地转头瞪他,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像是要把白墮当场戳穿。 “你想死?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他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是煮熟的虾。 “我、我说什么了我?” 白墮一脸无辜。 “我说的是下位者。懂?” 他无语地看著月中天。 “你想啥了兄弟?” “我才没有想什么。” 月中天握拳,脸红。 整个人都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的小螃蟹。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你就是想多了。我们海皇亲口说的,那是他妹妹。” 白墮一本正经地分析。 “再怎么著,咱们陛下也不能是……在那一方居於下位的吧?” 第300章 星月同辉 织月海国,宗澜台七老伏诛的消息,乘著夜风传遍海国每一寸疆域。 那消息所到之处,人心如沸。 有人惊愕,有人惶惑,有人不敢置信。 宗澜台盘踞海国千百年,早已根深叶茂,那些死忠们闻讯后纷纷怒不可遏,认定是星遇排除异己的恶行。 织月宫外,夜色沉沉。 月光如水银倾泻,落在水晶雕琢的宫殿之上,折出万千清辉。 海浪轻轻拍打著岸边的礁石,潮音阵阵。 可那潮音,压不住宫门外的喧囂。 宫门之外,群情汹涌。 “宗澜台七老,那是海国的脊樑,说杀就杀了?” “星遇这暴君,终於露出真面目了。他就是想独揽大权!” “可怜七位老人家,为国尽忠一辈子,竟落得如此下场。” “我们要討个说法,不能让忠臣寒了心。” “衝进去,让海皇给我们一个交代!” 有白髮老臣跪地痛哭,有年轻官吏执笏怒骂,有暗中蛰伏者蠢蠢欲动。 “这些年他排除异己,我等都忍了。可如今连德高望重的七老都杀,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反了反了。今日不给说法,我等就跪死在宫门外。” “七老平日里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何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风浪將起,暗流將至。 “诸位冷静,此事或有蹊蹺。” “蹊蹺什么?人都杀了,刀都染血了,你现在跟我说蹊蹺?” “等著吧。今日若是没个说法,我等绝不罢休。” 高阁之上,一道身影静静佇立。 那人一袭冰蓝綃纱长裙如海,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泠如月的眼眸。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纱巾微微拂动,隱约可见纱下轮廓,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月光溶溶,银辉淡淡。 棠溪雪垂眸望著宫门外那片汹涌的人潮,神色自若,如清风款款。 月中天立在她身侧,低声问道:“陛下,可要出面解释?” “不必。” 她的声音很轻,好似烟水朦朧的江南雨。 隔著面纱,那声音愈发显得空灵,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父皇会处理。”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该让他亲自站在他的子民面前,告诉他们,他回来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织月宫的门缓缓敞开。 一道身影步出宫门。 那人身姿如松,眉目如画,一身银纹月白长袍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镶嵌了银色的碎钻。 他站在那里,便如定海神针,让所有喧囂都为之一滯。 是月昊。 沉睡二十年的月皇,醒了。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那些方才还在怒骂的朝臣们,一个个呆立当场,像是被雷劈中。 “诸位。” 他的声音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声音温和如故,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七个恶贼,便是当年害朕的幕后真凶。”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 “如今,多亏朕的公主唤醒朕,才能將那些恶贼的偽装,一层一层撕下来。” “否则,所有人都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戕害朕与皇族嫡脉长公主,此罪能免吗?不能。他们罪无可恕。” “他们是叛国者,当诛。”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棠溪雪静静听著那些话语,悄悄朝著不远处高阁上的谢烬莲和鹤璃尘轻轻招了招手。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一抹隔著面纱的温柔。 两人不约而同,微微一笑,好似春风在唇畔留下的落款。 那些方才还在怒骂的朝臣们,望著那道二十年来只能在画像中得见的身影,望著那张与记忆里分毫不差的容顏,忽然间,有人跪了下去。 “陛下——” 一声哽咽,唤醒了所有人。 那些对月族正统忠心耿耿的老臣们,那些曾日日夜夜盼著月皇归来的忠良们,此刻齐齐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陛下,真的是陛下吗?” “陛下醒了。陛下回来了。” “是老臣眼花了吗?那身影,那气度,分明是陛下啊。”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 “呜呜呜,老臣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天不亡我月族。天不亡我月族。” 哭声,喊声,笑声,混在一处,响彻云霄。 那声音盖过了海浪,盖过了潮音,直直衝向夜空。 人声鼎沸,花雨纷飞。 月皇从容地应对,明明是那般温润的一个人,却从不畏惧风雨。 高阁之上,棠溪雪望著这一幕,面纱下的眼眸浮起了一抹晶莹。 她想起圣殿寒池之中父皇冰封的容顏,沉睡二十年,无声无息。 而此刻,他站在那里,是活生生的,会替她遮风挡雨。 她的父皇。 回来了。 至於那七个老贼? 叛国者,当诛。 死不足惜。 “那七个老贼,这些年我们竟把他们当忠臣之首供奉。” “他们骗得我好苦。我还为他们鸣不平。我真蠢。” “枉我方才还在为他们喊冤。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死得好。死得太便宜他们了。” “该杀。该杀。这种祸国殃民的东西,就该千刀万剐。” 七老至死也不曾想到,他们这些年对派系的洗脑,让他们口口声声要匡扶月族,最后竟真的洗出了一批忠心月族的死忠。 那些被他们栽培的人,那些被他们蛊惑的人,那些以为自己在为月族正统而战的人。 在月昊出现的那一刻,齐齐调转了矛头。 他们骂得比谁都狠。 他们恨得比谁都深。 因为那七个老贼,骗得他们好苦。 七老的身影,早已化作齏粉,隨风飘散在夜色中。 可那些被他们欺骗的人,还活著。 那些愤怒,那些被辜负的信任,那些羞耻与懊悔,总要有地方安放。 月昊站在那里,望著这一幕,眼底浮起无声一嘆。 世人如水中望月,只见月影摇曳,不知风从何来。 可那望月的眼,虽易被波光所惑,心中那轮明月,却始终不曾沉落。 这便是民心。 易动,却不易移。易惑,却不易失。 风起时,万木齐摇。风止后,苍松自直。 世人之心,常隨风动。 世人之骨,却有不折者。 月氏立国千年,所依者,正是这不折之骨。 织月海国这位爱民如子的月皇,於无声处,早已深植人心。 他站在那里,便是一面旗帜。 旗帜所在,人心所向。 那些年,那些深藏的忠诚,那些被压抑的期盼,那些不敢言说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甦醒,匯成汪洋。 月昊抬手,压下了所有喧囂。 他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了满地、泪痕未乾的朝臣,最后落在身后某处。 高阁之上,棠溪雪与他的目光相遇。 她知道,该她出场了。 她从高阁缓步走下。 月光一路追隨,落在那道清绝的身影上。 面纱在海风中轻轻拂动,颈间的沧海之心,洇染千川涟漪。 她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著婆娑月华。 当她出现在宫门高台之前,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时,满场再次陷入死寂。 “这位——” 月昊的声音响起,望向身侧的掌上明珠,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便是朕的嫡公主,月氏皇族唯一的正统血脉。如今的织月女帝!” “月织雪。” 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她踏月而来,衣袂捲起千重雪浪。 面纱之下,惊鸿一瞥,便让这满海月色,都失了顏色。 “沧雪之心。” 有人低呼。 “那是月氏圣物,沧海之心。” “圣物认主,那便是天命所归。” “女帝陛下。真的是女帝陛下。” 月昊的声音继续响起,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这二十年的等待。 “二十年前,那七个恶贼害朕命悬一线,逼得朕的明珠流落在外,受尽风雨飘摇。” “二十年后,是她唤醒朕,亲手诛杀叛国者,將月氏的荣耀重新捧回这片海疆。” 他望向棠溪雪,眼底有泪光闪烁,却不曾落下。 “织雪归来,拨乱反正。” “从过去到现在,她的名字都记载於皇族玉牒之上,她是我们织月海国名正言顺的女帝。择良辰吉日,登基践祚。” 话音落下,满场譁然。 有人惊喜,有人激动,有人热泪盈眶。 月昊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所有波澜。 “至於星遇海皇。” 他望向站在不远处的星遇,那目光里有心疼,更有深深的骄傲。 “这些年,是他以一己之力,撑起这片支离破碎的山河,守护朕与织月,寸步未离。” 他的声音沉而有力,穿透夜色,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从今往后,星遇海皇仍居海皇之位,执摄政之权,辅佐女帝陛下。” “星月同辉,照耀织月。” 星遇闻言,微微一怔。 他望著父皇,又望向妹妹。 隔著面纱,他看见她朝他轻轻弯了弯眼睛。 那一眼,便胜过千言万语。 他提步上前,走到她身侧。蓝白青花綃纱长袍,在风中轻舞飞扬。 银辉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他银白透蓝的长髮上,落在她轻覆的面纱上。 一个清冷如月,温柔如雪。 一个龙章凤姿,翩若惊鸿。 星遇微微侧身,朝她伸出手。 棠溪雪垂眸,望著那只修长而温暖的手,唇角扬起的弧度,像是翘首的小月亮。 她没有犹豫,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皓腕上的珍珠银丝手炼,衬得她的手漂亮至极。 那一瞬间,两人並肩而立,面向那跪了满地的朝臣与子民。 月光为冕,海风裁衣,衣袂飘举,夜色轻移。 美得像一幅画。 一幅名为“星月同辉”的画。 人群中,有人率先高呼。 “女帝万岁!” “星皇威武!” “星月同辉,照耀织月!” 呼声渐起,渐高,渐远,將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那呼声惊起了棲息在珊瑚丛中的海鸟,它们扑稜稜飞起,在水面盘旋。 棠溪雪隔著面纱,轻轻侧头。 月光从她肩头滑落,落进那双眼眸里,盛成星河。 星遇似有所感,也侧头看她。 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风声静了,潮声远了。 她隔著面纱,轻轻弯了弯眼睛。 “往后的路,便劳哥哥牵著了。” 她抬起手,覆上他的掌心。 那只手很小,很凉,却覆得很稳。 星遇垂眸望著她。 唇角微微上扬。 这些年所有的风雪,所有的刀剑,所有的孤夜与黎明,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得偿所愿。 “你曾顛沛流离,我今风雪满衣。” “此后余生,风雪归我,晴暖归你。” 他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小珍珠,未来的路,哥哥牵著你走。” 谢烬莲与鹤璃尘並肩立於不远处。 “爭是常態,贏是天意。” 谢烬莲语气平淡。 “不爭是——算了,做不到。” 鹤璃尘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呵,爭到最后,胜者未必胜,败者未必败。”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道身影。 “因为真正的贏家,从来不是我们。” 两人同时看向棠溪雪。 她浑然不觉。 正微微仰头,望著身边的兄长,不知说了什么,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谢烬莲轻轻嘆了口气。 鹤璃尘也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轻得像是被海风吹散了。 “所以咱们爭什么?” 谢烬莲问。 鹤璃尘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还得爭。” “为什么?” 谢烬莲望著远处那道身影,眼底有光,也有无奈。 “因为不爭,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不如——联手?” “你一剑斩断前尘,我一卦算尽余生。” “旁的桃花,趁早各归各路。” “成交。” 第301章 相伴 月落星沉,棠眠未醒。 织月宫內,温池之中水汽氤氳,如烟如雾,繚绕了一室的暖意。 棠溪雪浸在池中,任由温热的水流漫过肩颈,將这一日的疲惫一点一点化开。 她闭上眼,耳边是水声轻响,是自己的呼吸,是殿外远远传来的潮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起身,换上乾净的綃纱寢衣。 那寢衣轻薄柔软,月白的料子上绣著暗纹的海浪,走动间隱约可见。 她推开寢殿的门。 海风徐徐而入。 潮汐阵阵,涌过沙滩的声响远远传来,像是这海国的呼吸,绵长而安稳。 窗欞之上,悬掛著星遇送她的那串贝壳珍珠风铃。 海风拂过,贝壳轻撞,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叮叮咚咚,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吟唱。 “喵——” 小白猫银空叫了一声,懒洋洋地趴在自己的小窝里,甩了甩尾巴,眯著眼睛看她。 棠溪雪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向床榻。 綃纱床幔垂落,朦朦朧朧,隱约可见里面有人。 她抬手撩开,便对上了一双清冷如霜的眼眸。 鹤璃尘只穿著单薄的里衣,靠在榻上看书。 他的身上带著沐浴过后的冷梅香,那香气清清淡淡的,像是雪中春信,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墨发垂坠,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出尘。 漆黑眸中似有霜天鹤影,只一眼,便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摄了去。 他抬眸看她。 那目光落过来时,她忽然觉得,这满室的夜明珠光,都不及他一双眼眸亮。 “织织,春寒露重。” 他放下书,伸手掀开了身侧淡蓝色的锦被。自己往里侧挪了挪,空出一片位置。 “我已经给织织暖好了。” 他的声音清越,又软得像春日的风。明明是謫仙般的人,说出的话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外面风大,快进来吧。” 棠溪雪望著他,望著他眼底那抹温柔的笑意,忽然有些想逗他。 “怀仙哥哥,你不怕——我师尊提剑来砍你么?” 她钻进被窝里,朝他眨了眨眸子。可话音刚落,她便从心地靠上了他的肩头。 那肩头温热,带著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让人安心。 鹤璃尘任由她靠著,唇角微微弯起。 “怎么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几分篤定。 “谢兄是个大度之人。”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织织,为师在你心中,就是这般小气之人?” 棠溪雪浑身一僵。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她猛地转头,便见谢烬莲沐浴完也走了过来。 他换了乾净的里衣,银白长发还未完全乾透,披散在身后,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如玉。 殿外的守卫月中天早已识趣地退下,对於这二位,他们已默认是女帝陛下的爱妃,没有一人拦著。 “师、师尊……” 棠溪雪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 “您、您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就想將身旁的鹤璃尘藏起来。 可往哪儿藏? 榻就这么大,人就这么两个。 谢烬莲已经掀开床幔,上了榻。 那动作行云流水,从容得仿佛这是他自己的寢殿。 “为师来陪织织。” 他在她另一侧躺下,语气清淡如常。 “怎么?有了怀仙,织织就嫌为师多余了?” 棠溪雪闻到了醋味。 那醋味淡淡的,藏在清淡的语气下面,像是一颗青梅,咬一口才知道有多酸。 她连忙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 那只手温暖,骨节分明,被她握在掌心时,微微一僵。 “小莲花永远都不多余。” 她握著他的手,认真地说。 谢烬莲垂眸,望著两人交握的手,唇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悄悄弯了弯。 他没说话。 但那只被她握著的手,轻轻反握住了她。 鹤璃尘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將她另一只手,轻轻拢在了掌心。 棠溪雪被两人一左一右握著,忽然有些懵。 她家的两个小醋包,什么时候这么和谐了? “织织如今神魂不齐,身子虚,早点歇息吧。” 谢烬莲淡淡开口。 他抬手,轻轻一拂。 烛火灭了。 殿內只剩下夜明珠朦朧的光晕,幽幽地照亮了床榻。 那光芒温润,像是月光凝成的露珠,静静地笼著三人。 棠溪雪躺在中间,左右各一人。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意,也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梅香。 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却不衝突。 她忽然感觉到,有温暖的气运从两边涌来,將自己轻轻包裹。 那暖意很轻,很柔。 一点一点,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她的眼眶微微一热。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的大度和退让,是为了她。 鹤璃尘的命星重新亮起之后,他自身的气运便从命星之中再次反哺回来。 而此刻,他毫不吝嗇地渡给她。 谢烬莲亦是如此。 “织织。” 鹤璃尘轻轻唤她。 “嗯?” “若无其他事情,明日我们一同启程回白玉京。”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担心打破夜色的寧静。 “海国的仪仗队自然没有飞舟快,我们可先行一步。” 棠溪雪点点头。 “嗯,需要看看母后的情况,若是她无恙,我们就出发。” “其实跟哥哥一起走,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吧?走海路也快!” 她说著,忽然感觉握著自己的两只手,都轻轻紧了紧。 “怎么了?” 她问。 “无事。” 两人异口同声。 棠溪雪:“……” 她忽然觉得,这两人可能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睡吧。” 谢烬莲淡淡道。 他侧过身,將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同一时刻,鹤璃尘也微微侧身,將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棠溪雪僵在中间。 左边是清冷的崑崙雪,右边是出尘的九天月。 两股力道都很轻,却又都不肯退让。 她望著头顶的綃纱床幔,忽然有些想笑。 这就是他们说的大度? 真的含海量极大! 醋罈子都翻了,还搁这儿比谁游得快呢。 她懂了。 大度的意思是——谁都不肯放手,但谁都不承认自己在爭。 “那个……” 她弱弱开口。 “要不,你们先商量好,今晚我归哪边?” 话音落下。 两边同时一静。 然后,她感觉到握著自己的两只手,都鬆了松。 “织织想归哪边?” 鹤璃尘的声音清润如初。 “织织自己选。” 谢烬莲的声音清淡如常。 棠溪雪:“……”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翻牌子。 “我……” 她顿了顿,忽然弯起唇角。 “我归我自己。” 她一手握著一个人,往中间躺平。 “但今晚,你们归我。” 话音落下。 殿內安静无声。 然后,她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织织,你学坏了。” 鹤璃尘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却满是纵容。 “都是跟你们学的。” “你们才坏,这么为难我。” 棠溪雪理直气壮。 “呵,是为师坏。” 谢烬莲低低笑了一声。 “我们织织最好了。” “睡吧。” 他不再爭,只是將她轻轻揽住。 鹤璃尘亦不再动,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在这温柔的包围里,沉沉睡去。 她是睡得格外香甜安心。 然而,另外三人却彻夜未眠。 一个望著帐顶,数她的呼吸。 一个闭著眼,听她的心跳。 谁都没动。 谁都没睡。 万里之外,天刑殿总坛。 剑光如练,劈开夜色。 云薄衍一剑斩落,那尊巍峨的日月神像应声而裂,轰然倒塌。 碎石崩落,尘埃四起,震得整座大殿都在颤抖。 他收剑而立,银白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不是?” “阿兄他……该不会真不行吧?” 他忽然皱起眉头。 而此时废墟深处,有莹润的光芒微微一闪。 那是被压在碎石之下的灵珠。 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第302章 月醉海棠 晨光初破,蛛丝悬露,颗颗都是昨夜未醒的梦。 织月宫的窗欞半开,海风徐徐而入,拂动綃纱床幔,漾开层层涟漪。 那纱幔如水波般轻轻起伏,將满室晨光滤得温柔而朦朧,像是有人把梦剪碎了,洒在枕畔。 窗外那株垂丝海棠正值花期。 粉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宛如花瀑,沾著晶莹的晨露,在曦光中颤颤欲坠,像是少女羞红的脸颊。 时有微风拂过,簌簌落了几片,飘飘扬扬地飞进窗来,静静臥在榻边,落在枕畔。 庭院深处,一袭银白长袍的谢烬莲正在练剑。 剑光如霜,划破晨雾。 他身姿清绝,每一剑都带著崑崙巔的寒意。 剑起千山雪,剑落万壑风。 却又收著锋芒,怕惊扰了殿中人的好眠。 时有剑风拂过,带落几片海棠,飘进窗来,落在榻边。 棠溪雪醒来时,觉得自己正抱著什么。 暖的,软的,带著清冽的冷梅香。 那香气极淡,若有若无,却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是灵山千年不化的雪,是星盘之上流转的月光,是鹤璃尘的气息。 睫羽轻颤,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便是鹤璃尘那张精致绝伦的容顏。 鼻樑孤直,如远山分界阴阳。唇色淡如薄雪覆樱,微微抿著,带著睡梦中不自知的柔软。 他侧躺著,墨发散落满枕,几缕沾在她肩头,与她青丝交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晨光从纱幔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光影。 那光映得他眉眼愈发清绝,长睫微闔,如棲霜的蝶翼,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影。 平日里那双总是盛著星河的眼眸,此刻安静地闭著,像是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还没醒。 睡著的他,少了謫仙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的柔软。 像是九天之上的神明,终於肯落入红尘,做一回凡人。 她望著他,望著这张近在咫尺的容顏,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怀仙哥哥,怎生得这般好看?像是从诗里走出来的仙人。” “一身霜雪气,半缕人间尘。” “回眸惊鸿处,山河俱失春。”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眉间。 顺著眉骨的弧度,缓缓往下。 滑过鼻樑,落在唇边。 他的唇很软。 软得像海棠花瓣。 让她忍不住想尝一尝。 她轻轻碰了碰,又飞快缩回手,像是做了什么坏事。 可那人依旧睡著,呼吸平稳,睫羽未动。 她胆子大了些,又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轮廓。 眉,眼,鼻,唇,每一寸都细细描过,像是在临摹一幅珍爱的画。 “怀仙哥哥……当真秀色可餐呢。”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春日里的第一缕东风。 话音未落,便见他睫羽微颤。 那颤动极轻,像是蝶翼初醒,又像是晨风拂过湖面。 然后,那双眸子缓缓睁开了。 远山含雪的眼型,睫羽棲霜,眸光清冽如深潭锁月。 仙露明珠,高岭霜雪。 那是不染尘埃的謫仙,是高高在上的司命国师。 可此刻望著她,那霜雪寒眸里却漾开一层温柔。 那温柔极淡,却又极真,好似他本就是她的,只属於她一个人。 他望著她,唇角微微扬起。 “织织,轻薄了怀仙哥哥,可是要赔的……” 他顿了顿,眼尾那点笑意一闪而过。 “我这个人,很贵的。你可要想清楚,拿什么来赔。”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诱哄,几分纵容。 她眨了眨眼,望著他。 “有多贵?” 那语气里,带著几分挑衅,几分娇嗔。 他低低笑了一声,俯身凑近。 “你把自己赔给我,正好够。” 她眸中光亮一闪。 “嗯……那就用我自己来赔。” 话音落下,她便要凑上去。 却被他的掌心轻轻按住了肩头。 “织织。”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这话,可不能反悔。” 她望著他,望著那双眸子里渐渐涌起的暗潮,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瞬,他俯身下来。 以吻封缄。 吻落在她额间。 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海棠花瓣飘落水面,漾开细雨般的涟漪。 她微微一怔。 那吻没有停。 从额头往下,落在眉心,落在眼瞼,落在鼻尖。 细细密密的,像是春日里的细雨,一点一点,无声地滋润著她的每一寸肌肤。 每一下都极轻,极柔,氤氳开瓣瓣红梅,在她的心口芬芳。 她的睫羽在他唇下轻轻颤动,像是受惊的蝶。 “唔……” 她轻轻嚶嚀了一声。 那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带著刚睡醒的慵懒,好似开到荼蘼的花落。 他微微一顿,低低笑了一声。 “织织,怎么像圣灵山的初雪,又清又甜?” 他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却依旧清冷如泉。 那笑意从喉间漫出来,震得她心口发痒。 下一瞬,吻便落得更深了些。 从鼻尖移到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又一下。 那吻浅尝輒止,好似春风吹皱江水,偏偏又撩人心弦,让人慾罢不能。 “怀仙哥哥……別这样坏……” 她在吻的间隙轻轻唤他,声音软糯,带著几分羞赧,几分嗔怪。 他停下来,垂眸望著她。 那双眸子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像是盛著整片星河。 “织织,这般看著我,是嫌我亲得不够?”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温和,像是从云端落下的仙音。 可那问话的內容,却让她的脸更红了几分。 她眨了眨眼,没答。 反而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把自己埋进那片温暖的冷梅香里。 “我才没有……怀仙哥哥就会欺负我……”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鹤璃尘微微一怔。 隨即,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好似九天明月垂青,落在她眼底,像是璀璨光芒落在海面,让一切都黯然失色。 “是么?” “那织织告诉哥哥,怎样才不叫欺负?” 他伸手,將她散落的青丝轻轻拢到耳后。 那动作极轻,极柔,好似捧著枝头薄雪。 指尖擦过她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下一刻,他忽然扣住她的后颈,將她拉向自己。 “织织的手这么软……搂著哥哥的脖子,乖。”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著不容抗拒的篤定。 她下意识抬起手,环上他的脖颈。 肌肤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微微一顿。 “织织真乖,哥哥奖励你……” 下一瞬,他俯下身,再次吻上了她的唇。 轻磨慢碾。 这一次的吻,不似方才那般轻柔试探。 带著清晨的欲气,他吻得深,吻得重。 他像是山间的一汪深潭,將她整个人都溺了进去。 又像是天边的流云,將她轻轻托起,漂浮在云端。 她的手指攥紧他胸前的衣襟,力道轻得像是在挠。 想推开,却捨不得。 想回应,又羞得心跳失序。 只能低低的喘息著。 窗外的海棠又落了几瓣。 緋红的花瓣飘进窗来,落在她的发间,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上。 满室都是淡淡的花香,与那清冽的冷梅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一片醉人的温柔。 良久,他才微微鬆开她。 两人额角相抵,呼吸交缠。 她的唇微微红肿,还带著方才的湿润,在晨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眼尾那抹嫣红,深得像是点缀著窗外的海棠花。 “怀仙哥哥……不成体统……” 她小声嘟囔,那声音软得像是一团云絮。 他望著她这副模样,神色温柔繾綣。 “织织。”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沙哑,几分饜足。 “一见到你,我的星盘都乱了。你该负责的……” 琳琅满目皆虚妄,不及她眸中星河灿烂。 春朝一许,便是三生。 “哦?怀仙哥哥,要织织……怎么负责?” 她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水光,还有几分被他吻得迷糊的茫然。 “这样?” 她试著凑上前,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然后就想跑。 被他伸手捞了回来。 那力道不重,却刚刚好將她圈进怀里,无处可逃。 “別……別亲了,我们会被师尊发现的……” 她小声抗议,眼尾那抹嫣红又深了几分。 那声音里带著羞,带著怯,还带著更多的期待。 “乖织织。”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恳求,几分討好。 “他不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话音落下,他又吻了上去。 “就亲一下……” 亲完又亲,亲完又亲。 那一下,像是没完没了了。 她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他的手不知何时探进了她的衣襟,掌心贴著腰侧的肌肤,温热的,带著薄茧,轻轻摩挲。 那触感太真实,真实得让她浑身发软。 “怀、怀仙哥哥……你忍一忍……”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吻的间隙里漏出来,软得能溺死人。 “小祖宗。”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再乱动,我就忍不住了。” 她哪里有乱动? 分明是他……简直混蛋! 可话还没说出口,便对上了他那双眸子。 此刻沉沉的,像是藏著什么危险的东西。 不再是素日的清冷疏离,不再是方才的温柔如水,而是更深、更沉、更让人心颤的东西。 如一夕月华燃尽,换得朝日初升,滚烫了眉间霜雪。 “国师大人,要怎么个不客气法呀?” 她眨了眨眼,望著他这副明明动了凡心却还要强装清冷的模样。 她感受到了他的情动。 那滚烫的温度,隔著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是一簇小火苗,烧得人心尖发颤。 她非但不怕。 她甚至觉得格外刺激。 期待这个总是清冷自持的謫仙,会为她疯狂成什么模样。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 “现在就做你的夫君。” 他搂住她的腰肢,將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那力道不重,却霸道得让人无处可逃。 她俏顏瞬间红若海棠,那含羞带怯的眸,在诱仙墮凡。 他的目光顺著那抹红往下,眼底的暗色又深了几分。 窗外,晨光正好。 海棠正艷。 可这一切,都比不上她此刻的模样。 他缓缓俯身。 忽然,一道剑芒从窗外飞了进来。 凌厉的,冰冷的,精准地悬在床榻之上。 “鹤怀仙——你敢!” 崑崙剑仙谢烬莲的嗓音,清泠如玉,声若寒泉。 剑鸣清霄,霜刃振声。 棠溪雪整个人僵住了。 鹤璃尘的动作也顿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 她满眼都是:“完了完了,被小醋包发现了”。 他眼底却只有无奈的笑。 那笑意里,分明在说: “下次,一定要先布个阵。” 第303章 情敌本是同林鸟 联手?结盟? 结个鬼。 情敌本是同林鸟,吃起独食不嫌早。 谢烬莲的蝶逝剑悬於半空,剑尖直指榻上那人。 剑身轻颤,发出泠泠清鸣,那是剑气在替他宣泄此刻翻涌的怒意。 他不过是晨起在外面练了个剑。 有人便趁虚而入。 他若再晚回来一步,鹤璃尘那个混蛋,怕是连“谢兄”都不叫了,直接改口喊他“师尊”。 这还联什么手? 直接一拍两散吧。 他这个久居崑崙的剑仙还是太单纯了。 玩不过八百个心眼子的国师大人。 “堂堂国师,也行此勾栏手段。”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烬莲瞥了榻上一眼,语气淡淡的。 “我还以为司命殿只教观星测命,没想到——还教这个。” “登堂入室、宽衣解带。”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笑意冷得像崑崙巔的雪。 “司命殿的清修,便是这般清法?” 他真是气笑了。 这还不如和他家弟弟结盟。 好歹弟弟偷吃,他能第一时间感知,共感互通,无所遁形。 不似有些人,瞧著光明磊落,清冷出尘。 实则独占欲爆棚,吃起独食来比谁都鬼祟。 鹤璃尘不疾不徐地抬眸,望向悬在榻前的那柄剑。 “谢兄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磬,却带著几分饜足后的慵懒。 那慵懒藏得很深,可落在谢烬莲耳中,分明是炫耀。 “没办法……织织喜欢的很。”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极淡,却足以让谢烬莲握著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们各凭本事,技不如人啊谢兄!” 下一瞬,鹤璃尘长袖轻轻一挥。 一道无形的气劲自袖中盪出,不重,却恰到好处地將那柄悬著的蝶逝剑震飞出去。 剑身在空中翻转数周,稳稳落回谢烬莲手中。 他收回目光,垂眸望向怀里的人。 动作极轻,极慢。 替她整理著微乱的衣襟,將那被揉皱的领口一点一点抚平。 那模样像是在宣告什么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怎么?”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隨口一问。 “织织跟了你那么久,你都没能让她尽兴……是不会么?” 他抬眸,与谢烬莲对视。 那一眼,藏著一场不动声色的宣战。 “那便別碍著旁人……让她欢喜。” 谢烬莲握著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 可那周身的寒意,又冷了几分。 “怀仙哥哥,你收著点。” 棠溪雪深吸了一口气,她家怀仙哥哥果然是艺高人胆大! 也不是谁都敢在她家师尊面前这样贴脸开大的。 “我已收著九分力了。” 鹤璃尘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蓝白相间的青花长袍,抖开,亲自替棠溪雪披上。 那动作温柔而细致。 这衣裳是星遇特意为妹妹准备的。 月白的底,靛青的纹,织著海国的潮纹与星月的暗记。 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张本就清绝的脸愈发脱俗。 鹤璃尘垂眸望著她,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几分。 北辰那头,有个口口声声唤著好妹妹、心底却藏著情妹妹的棠溪夜。 织月这边,竟还蛰伏著一位童养夫似的哥哥星遇。 更不必说谢烬莲——那位与她朝夕相伴、如胶似漆的崑崙剑仙,两人只差昭告天下。 还有青梅竹马的少年將军,乖巧听话的小白花裴砚川,以及当著九洲诸国公然求娶的漂亮花蝴蝶…… 这些都是浮在水面的。 暗处蛰伏的慕雪者,还不知有多少。 他鹤璃尘若再矜持下去。 呵。 怕是连汤底,都剩不下了。 “我见过九天星河,见过万里雪原。可见织织之前,那些都不算风景。” 他轻轻替她系好衣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腰侧。 那动作极轻,却让棠溪雪微微颤了颤。 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酥酥的,从腰间一路蔓延到心尖。 “怀仙哥哥……” 她小声唤他,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蜜。 “嗯?” 他抬眸,霜雪眸子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小小的一抹,却占满了全部。 “你、你还是自己先冷静冷静再照顾我吧。” 她低声提醒了一句。 鹤璃尘微微一怔。 隨即,那张清绝出尘的俊顏,宛若雪染朝霞。 “那织织先出去。”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几分意犹未尽的繾綣。 “等下次你师尊不在的时候……我们再……” 那声音低低的,像是诱哄,又像是许诺。 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却偏偏要在人心上留下涟漪。 望著她的眸子里,分明藏著鉤子。 棠溪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 当真是芳心纵火犯。 “我还在呢,当我死了?” 谢烬莲的声音冷冷响起。 他的危机意识已经被国师大人拉满了。 该死的,这清冷謫仙怎么这般会撩? 从前只道他清冷出尘,不染人间烟火。 如今看来,烟火是不染,可撩起火来,比谁都烈。 他忽然有种自家小徒儿隨时可能被拐上榻的错觉。 “织织。” 他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你若想吃点荤的,为师也不是不能给你做。別去吃那些清汤寡水的菜……” “???” 鹤璃尘气笑了。 “清汤寡水?我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袭雪衣,素净是素净了些。 长身玉立,清冷出尘,皎皎如月。 不至於是什么清汤寡水、没滋没味吧? 他抬眸,望向谢烬莲,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挑衅。 仿佛在说:“你倒是说说,我哪里清汤寡水?” 谢烬莲没有理他。 只是望著棠溪雪,那目光里,翻涌著暗潮。 “小莲花——” 棠溪雪穿好衣裳,刚踏出殿內,便被谢烬莲一把压在了水晶琉璃壁上。 那力道不重,她没有觉得疼。 只是抬眸对上他那双暗色汹涌的眸子时,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唇。 那双眸子里涌动的暗流,隨时可能衝破冰面。 “先说好了,不许亲我哦。”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漏出来。 “我还要出去见人的……” 谢烬莲垂眸望著她。 望著她这副又羞又急的模样,望著她那还微微红肿的唇。 那目光里翻涌著什么,却被生生压住。 “怕什么?为师还能像那混蛋一样欺负织织不成?” 棠溪雪鬆了口气,低头看见小白猫银空正甩著尾巴在她脚边打转,好奇地望著她。 “小珍珠,母后已经醒了,想见见你。” 星遇不知何时已站在殿外不远处。 海风吹起他的衣袂,蓝白青花长袍轻轻拂动,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如深海之月,神秘又易碎。 他俯身,將一叠小鱼乾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还亲自备了乾净的水给银空。 细心周到。 无微不至。 无论是她的衣食住行,还是她的小宠,他都替她打点妥帖。 棠溪雪望著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哥哥,当真是…… 比她想像的,还要好。 在这里不得不再次称讚一下父母的眼光! 第304章 联盟破碎 “我做了糕点,织织带上吧。” 谢烬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恰好落入她耳中。 棠溪雪回头。 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灼灼的,像是猛兽盯著猎物,又像是烈火舔舐著乾柴。 分明已经鬆开了她,却仍让她有种被虎视眈眈的感觉——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再次將她拉回怀里,压上软榻,翻云覆雨。 这两朵原本禁慾清冷的两位高岭之花,如今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好似都想將她拆吃入腹。 “边走边吃,一会儿別饿著哭。哭都没力气。” 谢烬莲的话,成功让她笑出声来。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烂漫如山花开遍山野。 “哥哥,稍等一会儿哦,我还要梳妆打扮。” 棠溪雪跟星遇交代了一声。 “嗯。” 殿中。 棠溪雪简单梳洗之后,谢烬莲亲自为她梳发。 妆檯上摆著崭新的蓝宝石髮饰,都是星遇为这个妹妹准备的。 一枚一枚,精致绝伦,像是把深海最璀璨的星光都採擷了来,盛在这一方妆奩之中。 “织织,喜欢这个么?戴这个可好?” 谢烬莲挑了一枚最好看的,指尖拂过她的髮丝,动作极轻极柔地替她戴上。 那髮饰是深海寒玉雕成,花瓣薄如蝉翼,中央嵌著一颗泪滴状的宝石,在晨光下流转著淡淡的幽蓝。 他心中已暗暗寻思,日后要亲自为她做些髮饰。 崑崙墟的雪玉,天山的紫晶,东海的红珊,都该雕成她喜欢的模样,一一簪在她发间,伴她朝朝暮暮。 “嗯,小莲花挑的,自然好看。我喜欢得很。” 棠溪雪点点头,从铜镜里望著他专注的模样。 他的动作那样轻,那样柔,像是怕弄疼她。 她知道的。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他所有的不快,所有的醋意,都只对著旁人。 对她,他从来捨不得冷一分,恼一分。 “织织喜欢的……只有髮饰么?” 谢烬莲忽然俯身,薄唇贴近她耳畔。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著若有若无的撩拨,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她的身子微微颤了颤。 “我当然更喜欢师尊。” 清软的嗓音落下,带著坦荡荡的欢喜,毫不遮掩。 谢烬莲眉宇间那抹郁色,瞬间便被清风吹散了七分。 眼底的霜雪化作春水,漾开层层温柔的云雾。 “那织织可要喜欢为师一辈子。”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期盼,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一辈子怎么够?” 她偏过头,从镜中迎上他的目光,弯唇一笑。 那笑意明媚得像是春日的海棠,灼灼其华,烂漫生辉。 “织织生生世世都喜欢师尊。” 话音落下,她清清楚楚看见,他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起来。 像是千年冰川之下,忽然燃起了一簇不灭的火焰。 他没有说话。 只是望著她,唇角一点一点上扬。 那弧度极淡,却像是雪霽天晴后的阳光,暖得让人心颤。 “吾心本如崑崙雪,冰寒孤寂不知春。” 他低声开口,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 “红尘一醉千场雪,半是风月半是劫。” 他伸手,將她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捧著一触即碎的梦。 “织织生生世世喜欢我,我便生生世世等著你。” 他望著镜中她的眉眼,眸光繾綣如春水。 “轮迴百转,三千世界,亿万星辰,吾只取卿这一盏灯。” 棠溪雪望著他,眼眶微微一热。 他低低笑了一声,俯身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那吻轻得像一片雪花,却又重得像是许下了一整个轮迴的诺言。 “我的剑,只为你收鞘。”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將那只握了二十年剑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掌心有薄薄的茧,是经年累月握剑留下的痕跡。 可此刻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轻盈如风。 “我的心,只为你跳动。”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谢烬莲这一生,只握两样东西:剑和你。” “剑在手,你在心。足矣。” 棠溪雪听到他的话,知道他从来不是妄言之人。 一字,一诺。 他的真心话,却比情诗更动人。 “那我们可约定好了。” “嗯。约定好了。” “生生世世。” “此心不移。” 谢烬莲嗓音温柔,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脸上。 她要去见母亲,自然要打扮得好看些。 他的目光落向妆檯上的胭脂,又看了看她红润的唇,幽幽地瞥了一眼纱幔之后那道雪白的身影。 得了。 胭脂都不必上了。 红得艷极。 鹤璃尘对她的亲昵,温柔之中不失年上者的掌控欲。 可哪怕再失控,他也不曾伤到她,连咬都不曾捨得咬过。 那唇上的红肿,不过是吻得太久的痕跡,是饜足之后的印记,是他留给她最温柔的痕跡。 谢烬莲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只是那握著梳子的手,微微紧了几分。 鹤璃尘则在帐中听著他们都许诺三生了,心中更坚定了要不择手段,把织织揽入怀。 “妹妹,好了吗?” 星遇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一袭綃纱长袍,浮动著流光,他立於晨光之中,耐心地候著。 海风拂起他的衣袂,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逸,好似海神临世,透著危险的美感。 “好了,哥哥,我来了。” 棠溪雪转身,望向殿內。 “小莲花,怀仙哥哥,我先去看看母后。” 她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弯了弯唇角。 “你们要好好相处哦,別吵架。” “好。我们一定好好相处。” “织织放心。” 两人异口同声。 那声音一个低淳如泉,一个清冷如玉,落在耳中,和谐极了。 棠溪雪满意地点点头,提著食盒朝星遇小跑而去。 “哥哥——” “我来啦。” 星遇循声望去。 海风拂面而来,带著潮意的沁凉扑面,吹起她如瀑的长髮。 髮丝在风中飞扬,如流云舒捲,几缕墨色拂过她弯弯的眉眼,又很快被风带走,像是春天最顽皮的手,在她颊边轻轻一掠。 她跑起来的时候,步履轻盈,裙袂翩躚,整个人像是被春风托著,隨时要飞起来。 髮丝飞舞,裙袂飞扬,她如一朵行走的花,开在这海天之间。 星遇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阳光为她镀上淡淡的金辉,她带著花香与海风扑面而来,笑意盈盈,眸子里亮得像盛满了春光。 他下意识伸出手。 想接住这一刻。 她奔来的那一刻,便是春深似海。 可爱极了。 棠溪雪没有回头。 自然也没有看见,她转身的那一刻,殿內那两道身影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火花,有锋芒,有战意。 “出去打。” “別弄坏织织的东西。” “走。” 两道身影如云烟般飞掠而出。 月澜卫们只来得及看见一白一银两道残影划过天际,未等靠近细看,海面之上便已炸开层层气浪。 剑光如霜,斩破苍穹。 星辉如练,搅动风云。 剑芒与掌风相撞的剎那,海面被劈开。浪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被余波震成细碎的水雾。 整片海面,都被他们搅得翻涌不息,潮起潮落,浪涌浪奔。 结盟? 去他的结盟。 一天不到,斩桃花联盟,宣告破碎。 “啊啊啊!怎么打起来了?” 松筠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他看著那两道缠斗不休的身影,整个人都不好了。 “哦——没什么。” 温颂双手环抱,靠在垂丝樱花树下,淡定至极。 “男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 他悠悠开口,唇角微微扬起。 “习惯就好。” 反正他家君上,在打架这方面,是不会输的。 “海面都快被掀翻了。” 松筠捏紧拳头,忧心忡忡地望著远处。 可那两道身影太快,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团团炸开的气浪,一道比一道高,一道比一道烈。 “他们吶——掀翻的可不是海。” 温颂悠悠开口。 “是醋罈子。” 第305章 相隔二十年的团聚 “好端端的怎么打雷了?” 棠溪雪疑惑地望了天边一眼。 远处海面上空,隱约有云层翻涌,闷响阵阵。 那声音不像是春雷,却比春雷更密集,更急促。 “春日就是这样,天气说变就变。” 星遇面不改色地回答。 “海上也时有海兽兴风作浪,不必惊慌。” 他抬眸望了一眼那天气,又默默收回目光。 棠溪雪收回视线,低头捏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著。 那模样可爱得紧。 星遇望著她,眼底浮起温柔。 “哥哥帮你提著,你慢慢吃,母后那边稍后也会传膳,你別吃太多糕点,不然怕是要吃不下早膳了。” 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 “谢谢哥哥。” 棠溪雪抬起头,冲他弯了弯眉眼。 那一声“哥哥”,叫得自然极了。 原来,接受一个人,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因为他真的很好啊。 她满心的警惕,满身的尖刺,而他只是微笑著,一一包容。 像是海纳百川,像是春风化雨,不知不觉间,那些防备便都卸下了。 星遇含笑著垂眸,陪著她走进了汐音所居的殿宇。 “织宝!” 一道颤抖的女子嗓音,饱含著万千爱意,终於落下。 那声音里有思念,有期盼,有二十年堆积成海的眼泪,终於匯成的一声呼唤。 棠溪雪循声望去。 汐音站在月昊身边。 一袭深蓝色长裙,发间戴著精致的髮饰。 她今日特地打扮过,眉眼间的憔悴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年来终於等到的光亮。 岁月不败美人。 尤其是海族女子,本就天生不易老去。 她站在那里,眉眼温婉,气质如兰。 她望著棠溪雪。 才说了一句话,眼泪便已夺眶而出。 “母后!” 棠溪雪看到母亲那双清明的眼眸,看到那张温柔的脸上滚落的泪珠,眼眶也瞬间红了。 孕育她,很辛苦。 思念她,更辛苦。 二十年。 那些眼泪,那些煎熬,那些无数个无眠的夜晚——都在这一刻,化作夺眶而出的热泪。 “织宝,欢迎回家啊!” 汐音走上前,伸手牵住她。 那双手微微颤抖。 却握得那样紧。 像是怕她再离开。 像是怕这是一场梦,一鬆手,梦就会醒。 “好孩子,欢迎回家。” 月昊笑著说道。 他站在一旁,望著妻女相拥的画面,眼底有泪光闪烁,却笑得那样满足。 “我们一家四口,终於团圆了。” 他没有忘记星遇。 伸手將他带到身边。 一家四口。 分离了二十年。 终於团圆。 汐音鬆开棠溪雪,转身望向星遇。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遇儿,谢谢你啊。” 她的声音哽咽。 “你把我们都保护得很好。” “母后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母后已经知道真相了,我们对你只有感激,谢谢你不离不弃,一直守护我们。” 星遇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垂下眼睫,將那瞬间涌上来的泪意,悄悄压了回去。 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遇儿和织宝,如今看上去真是般配极了。” 汐音看看星遇,又看看棠溪雪,眼中满是欣慰。 “遇儿以后可要替母后照顾好织宝啊。可不能因为织宝可爱就索求无度。” 她说著,目光落在棠溪雪唇上。 “看她的唇都肿了……你可真是太不知节制了。” 话音落下。 棠溪雪的脸泛起红晕,像朵雪中的小玫瑰。 星遇的脸也腾地红了。 那红意来得又快又猛,像是被人一把火点著了。 “母后,不是,我没有……” 他下意识瞥了棠溪雪的唇一眼。 確实。 肿得厉害。 可他是真的冤枉啊! 昨夜他这哥哥连织月宫的门都没进。 那些天雷地火,那些缠绵悱惻,跟他有什么关係啊? 他能说什么? 说他妹妹昨夜是领了两个夫侍一起侍寢的? 说乾柴烈火,与他无关,他们会信吗? “好了好了,母后知道你们还要出发去白玉京。” 汐音笑盈盈地打断他。 “虽然捨不得,但国事要紧。母后知道你们安好,就心安了。” “对,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到时候在织宝登基大典之后,为你们完成大婚。” 月昊笑著说道,慈爱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看好你们哦。” 他温声开口,望向星遇的目光里满是讚许。 “织宝的髮饰,好像是遇儿那里的海蓝宝石做的吧。很用心啊!” 没给他们任何解释的机会。 大门已经关上了。 “你们母后如今还需要静养,有什么事等你们回来再说。” 门內传来月昊的声音,带著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星遇站在门外。 整个人都傻了。 他望著那扇紧闭的门,望著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缕光,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一口大锅砸下来,他们两个清清白白的兄妹,怎么就到回来大婚了? 他跳进无尽海都洗不清了。 他转头望向棠溪雪。 棠溪雪正低著头,肩膀微微颤动。 “妹妹。” 他幽幽开口。 “你还笑?” 棠溪雪抬起头。 眼里全是笑出来的泪花。 那泪花亮晶晶的,掛在睫毛上,要落不落,衬得那双桃花眸愈发灵动可爱。 “哥哥……我没有笑……噗哈哈……” 话没说完,她又笑出了声。 星遇:“……” 这妹妹,不能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天。 天上那两道身影还在打。 打得天翻地覆,打得海沸江翻,打得连日光都被剑气与星辉遮去了三分。 再看一眼身边那个小没良心的。 她正低头逗弄怀里的银空,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仿佛天上那两位,跟她半点关係都没有。 他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罢了。 坏就坏一点吧,自己的妹妹自己宠著,他还是要的。 他的小珍珠,或许还是一颗黑心的小珍珠。 但那又如何? “九极会盟就在后天,我们必须即刻启程了。” 棠溪雪抬起头,朝他弯了弯眼睛。 “哥哥,那我们白玉京相会。” 海风拂起她的长髮,那一袭蓝白青花的綃纱长裙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站在云舟之上,整个人亮得像颗会发光的小珍珠。 那两个前一刻还在大打出手的高岭之花,此刻在她面前,又是一副和睦景象。 星遇点点头,目送云舟缓缓升空,渐渐远去。 海国的仪仗队也再次从海路出发,日夜兼程,奔赴北辰帝国的白玉京。 云舟破云而行,穿行在层云之上。 棠溪雪立於船头,望著渐近的北辰天际,轻声低语: “皇兄,母后,我们很快就能相见了……” 第306章 冷酷的帝王 白玉京。 夜色沉沉,如墨浸透九重宫闕。 长生殿前的梅树,依旧开著花,覆著雪,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那花瓣洁白如羽,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像是谁的嘆息凝成了霜。 北辰帝国不似海国那般温暖。 这里哪怕开春,依旧寒冷,寒气从地底渗出来,钻进人的骨头里。 那株树曾是棠溪雪最爱看的。 花开时,她站在树下仰头望,眉眼弯弯; 花落时,她伸手接住飘下的花瓣,笑意盈盈。 那都是棠溪夜眼底最美的风景。 如今花还开著。 可它的主人,再也没有回来。 圣宸帝棠溪夜白日处理国事,批阅奏章,召见群臣,一切如常。 他端坐龙椅之上,眉目沉静,言辞果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一到夜里,他便不回承天殿。 只独自站在这株梅树下。 月光落在他身上,清冷而孤寂。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已经出鞘却不知该斩向何处的剑。 宫里的气氛沉凝如冰。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如今就像一柄隨时可能崩碎的剑。 隨时可能拉著所有人同归於尽。 看似平静,实则绷到了极致。 那根弦太紧了,紧得让人不敢去想,若是断了,会是怎样的天崩地裂。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多言,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 沈错站在不远处,望著那道修长的身影。 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带著人马一家一户地搜查,翻遍了白玉京的每一寸土地,盘问过了每一个可能知情的人。 夜夜无眠,日日奔波,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人。 眼底布满血丝,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憔悴不已。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守著那道身影。 “陛下。” 他走上前,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 “那桑庭柯如今不知所踪,您也別急。我们的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敢露头,定然会將他抓到。” 他自己的心也是空落落的。 从知道镜公主就是他年少之时救赎他的神明开始,他都是心甘情愿为她的事情奔波忙碌的。 心中也带著小小的欢喜——原来,这么多年,他也一直有在护著他的神明。 可如今,那双星河灿烂的眼睛,他再也看不到了。 他不心痛吗?他心痛无比! 神明陨落的无助绝望,如何能不痛? 可他不能倒下。 陛下还需要他。 棠溪夜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威严而冷酷,淬著刺骨的寒意。 “沈烟是桑家如今最后两个遗孤之一。” 他顿了顿。 “就用她来引出桑庭柯。” 沈错的心猛地一颤。 沈烟…… 那是他的妹妹。 虽然没有血缘,但她是个好人。 他在沈府风雨飘摇的时候,她曾经帮过他。 他记得那些日子,记得她的好。 可他不知道,风雨是谁带给他的。 “若桑庭柯能眼睁睁看著沈烟去死——” 棠溪夜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分明翻涌著一丝疯狂。 “那就让她去死。” “朕的织织不在了,桑庭柯的亲人怎么能活?” 沈错握了握拳,又鬆开。 指节泛白。 又恢復如常。 “言策呢?此事让他来办。无咎,你心太软,会坏事。” 棠溪夜的话中,带著警告,也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他知道沈错的心软。 也知道那心软,是织织留给他的温柔。 “回、回陛下,晏军师在北疆。他在那边发现了天刑殿的总坛,正率军肃清。” 沈错的嗓音有些沙哑。 他知道君命难违。 如陛下所言,他的心太软了。 甚至不如他大哥沈羡——那个最讲究规矩的人,也比他冷漠,才能事事只依照规矩行事,不被私情所困。 沈错垂下眼,不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守在一旁。 “北疆吗?织织从前倒是很喜欢风家那小子。” 棠溪夜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如今,她不在了,那小子也该陪她才对。” 沈错站在他身后丈余之外,闻言只觉后背一凉。 冷汗涔涔而下。 风家小將军,怎么在镜公主活著的时候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赐死了事;如今镜公主不在了,陛下便寻思著让他殉葬? 合著,他是非死不可了? 沈错喉结滚动,到底是心软之人。 他硬著头皮开口。 “陛下,听风小侯爷上奏,风小將军当年心口被叛徒刺中,落下旧疾,受不得刺激……本就时日无多。” 棠溪夜沉默良久。 月光落在他玄色的袍角上,镀一层薄薄的霜。 那霜很冷。 可他的心,更冷。 “罢了。那就看他的造化吧。”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了。 “有朕陪著织织,也够了。” 他想起风灼当年重伤。 对外宣称是叛徒刺向心口的一剑,险些要了他的命。 而真相,是占据了棠溪雪躯体的穿越女所为。 风灼从未声张。 可帝王,什么都知道。 北疆。 朔风凛冽,大雪封山。 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 那白漫无边际,像是要把世间的一切都吞没。 军营之中篝火正燃。 火光映著一张张年轻的脸,暖意融融,驱散了这北地的严寒。 风灼策马而归。 红衣猎猎,衣上还沾著未化的雪。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鹰隼,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堆篝火。 眉眼间的笑意比火光还亮。 “风小將军,今日可是斩杀了不少邪教徒!你这身手,真真是神了!” “风少,您怎么如此拼命啊?” “就是啊,您可是镇北侯府的小公子。侯府世代镇守北疆,战功赫赫。” “您哪怕没有战功傍身,也锦衣玉食享用不尽,何必跟我们一样拼杀在最前线?” 一群军爷围坐在篝火旁,你一言我一语,笑声震得雪花簌簌落下。 风灼一撩衣摆,在人群中坐下。 緋袍玉带,惊艷时光。 “你们懂什么?” 他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得意。 “小爷可是要养家餬口的人,自然要多立战功。” 养家餬口? 眾人面面相覷,正要打趣。 一道女子的嗓音却突兀地响起。 “小將军,您受伤了,让我替您包扎吧?” 女军医柳如絮背著药箱,裊裊婷婷地走到风灼身侧。 她作势便要坐下。 军营之中,女子本就格外醒目。 她这一靠近,四下顿时静了静。 风灼像是被蛇咬了一般,腾地跳起来。 动作之快,险些撞翻身后的篝火。 “莫挨老子!小爷有主了!” 他连退三步,与柳如絮拉开一道涇渭分明的距离。 “柳逢春!管管你妹!” “哈哈哈——” 眾人顿时哄堂大笑。 笑声震天,连营帐上的积雪都被震落了几分,簌簌地落在火堆里,溅起细碎的火星。 “风小將军什么时候有主啦?” “咱们小將军居然惧內!这可是天大的稀罕事!” “谁家小姐啊?能得到咱们小將军这般珍而重之,怕不是天仙下凡?” 风灼被他们笑得面红耳赤。 可他还是梗著脖子,一脸骄傲。 “哼,本將军的心上人名字,可不是你们能打听的。” 他抬手,解下腰间的赤焰剑。 將那剑穗高高扬起。 火光映在那剑穗上,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鎏金的玫瑰,鏤空的冰雪纹,在火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那是她送的。 是她亲手系上去的。 “看到没有?我家那位送的。” “哟哟哟——” 眾人拉长了调子,起鬨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我们北疆军营也有喜事了!” “恭喜小將军啦!” “咱们的寡王,终於有主了。” 风灼唇角高高扬起。 那笑意明媚得像烈火,炽烈得能融化这满营的风雪。 “如絮,回来,莫要坏了风小將军的清誉。” 军医柳逢春沉声开口。 “我、我哪有坏他清誉。” 柳如絮神色訕訕,不甘不愿地退了回来。 她特地跟著兄长来北疆,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衝著这位少年將军来的吗? 可他居然定亲了? 她怎么没听说过? “也不知道最近怎么到处都在剿灭邪教。” 有人开口岔开话题。 “那些邪教,当真是毒瘤,罪该万死!” “你们这就不知道了吧?” 柳如絮忽然开口。 声音里带著几分炫耀的意味。 “听说,是镜公主被邪教刺杀身亡。所以陛下才疯了一般,派军跟邪教死磕上了……” 她父亲是柳院正,她家世代御医。 此番跟著兄长隨晏军师前来北疆。 北辰王重伤,就在北疆军营的大帐之中,由她哥哥柳逢春全力抢救。 她打下手的时候,偷偷听到了晏军师与北辰王的对话。 此刻,为了在风灼面前显摆自己消息灵通,她想也没想,便將这个惊天秘密说了出来。 原本还在与战友笑闹的风灼,听到这句话。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了。 那笑意从唇角一点一点褪去,像是潮水退潮,露出荒凉的沙滩。 先是唇角。 再是眉眼。 最后,整张脸都空了。 “如絮!谁准你胡说的!” 柳逢春神色骤变,厉声斥责。 “哥,我没有胡说!” 柳如絮不甘示弱地反驳。 风灼的声音响起。 极力地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可那握著赤焰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指节泛白。 青筋暴起。 “柳军医,怎么知道此事的?我们都没听说。” “是晏军师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柳如絮立刻炫耀道。 浑然不觉四周的气氛已然变了。 “我哥也听到了。这又不是什么大秘密,听闻各大势力都知道。” 她接著又补了一句。 “还是风大將军亲自去的城外。那夜的天火,將镜公主都焚成灰烬了,听说连骨灰都寻不到……” 话音落下。 风灼的脸,瞬间白得像北疆的雪。 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素来明亮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碎裂了。 先是光。 再是影。 最后,只剩下空洞。 心口那道陈年旧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裂。 疼。 太疼了。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疼得他眼前发黑。 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起那枚剑穗。 想起棠溪雪亲手系上去时,指尖擦过他肌肤的温度。 想起她仰头望著他,笑著唤他“燃之”的模样。 想起她站在那株山茶花树下,抱著小白猫,雪花落在她肩头岁月静好的画面。 她说:“有燃之在,我不怕。” 她说:“下次见。” 他还盼著下次见面,求她带自己回家。 他一直忐忑,自己的嫁妆太薄。 一直努力准备著…… 可他等了那么久。 想了那么久。 盼了那么久。 等来的,是骨灰都寻不到。 他转过身。 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朝著晏辞和北辰霽所在的营帐,狂奔而去。 那红色的身影在风雪中疾驰。 像扑火的飞蛾。 像奔赴一场——穷途末路的黄泉。 第307章 我是来嫁你的 军师大帐之中,烛火如豆,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晏辞垂眸静立。 银灰长发半束於银色墨冠之中,余发如流泉般垂落肩背,在烛光下泛著冷冷清辉。 玄色银纹髮带隨著他翻阅典籍的动作轻轻曳动,流转著细碎的芒点,像是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 白衣墨纹广袖袍衬得他整个人清雋出尘,意態瀟洒。 他坐在那里,仿佛不是身处杀伐之地,而是在自家书斋閒阅典籍,手边应有一盏温茶,窗外应有几竿修竹。 案上,一只青玉匣静静敞开。 匣中,灵珠光华流转不定,明明灭灭。 派兵扫荡天刑殿总坛那一战,他亲眼见到了那位月梵圣子云薄衍。 银袍猎猎,剑气如霜。 薄嗔之间一剑扫过,杀气凛然如潮。 那些巍峨的日月神像在他剑下,碎成一地齏粉,轰然倒塌时的声响,仿佛连天地都在震颤。 他手下的人在清扫战场时,从层层碎石深处发现了这些灵珠。 它们静静躺著,终於等到了重见天日的一刻。 东西立刻被送呈至他案前。 也不是没人想贪墨这些战利品。 可晏军师太可怕了。 平日里一袭白衣墨纹广袖袍,笑如春风,看著儒雅温文。 可军中谁不知道,这位军师大人心最狠,计最毒。 那些试图瞒天过海的人,最后落得什么下场,眾人心知肚明。 他们都还想多活些日子。 谁敢啊? 军师大帐內,晏辞一手执卷,正细细翻阅著那本泛黄的《归墟秘录·造化篇》。 书页已经脆薄如蝉翼,边缘磨损得厉害,仿佛一触即碎。 那泛黄的纸页上,承载著千百年无人敢言的秘密。 他的目光掠过一行行古朴的文字,最后落在末页那行硃批之上。 那字跡潦草狂放,力透纸背。 硃砂已黯,却依旧触目惊心。 “日月之心,天道掠夺万灵生机所凝之珠。” “毁日月双生神像,可得此心;得此心者,可夺天道所窃之万千生机。” 此讖藏於秘录深处,千年来无人敢验,亦无人敢传。 然天机流转,因果循环,终有应验之日。 下方另起一行,字跡更显急切: “夺心者,必应天道之劫。慎之,戒之。” 晏辞眸光微凝。 指尖轻轻抚过那行硃批,像是抚过一道千年前的伤口。 慎之。 戒之。 “呵。” 他轻轻笑了一声。 “此天——还有道吗?” 他抬眸,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那天际漆黑如墨,不见星月,仿佛连天自己都不敢睁眼看看这人间。 “既上天无道,又何必敬之。” 他放下典籍,那双素来从容的眼眸里,翻涌著深渊暗流。 一颗心,好似被细密的针扎过,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小殿下。 她不在他的棋局之中。 “策,本该安然无恙。” 他的声音低沉如琴弦,却透著愧悔。 “可为何,此局收官,我竟满盘皆输?” 他算尽了天下大势,算尽了人心向背。 “万千谋算,步步为营,却唯独漏了——护不住你。” 他一直都是那枚被族人押上棋盘的“天元”。 承载著满盘胜负,肩负著万里前程。他从不敢行差踏错,从不敢放任自己。 一次次告诉自己:莫入她的局,莫动执念,莫让这颗心,坏了整盘棋。 他躲了那么久。 避了那么久。 如今她死了。 死得那样惨,那样决绝,连灰烬都不曾给他留下。 他终於不必再躲了。 无需再避了。 可那颗悬了半生的心,也像被人生生抽走了所有滚烫。 只剩下冷。 寒入骨髓的冷。 忽然一阵风捲起大帐的帘布。 那风来得太急,像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夜色。 风灼闯入帐中。 少年红衣猎猎,髮丝散乱,整个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 他站在原地,那双通红的眼死死地盯著晏辞。 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恐惧,有期盼,有不敢问出口的绝望。 “言策哥!”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忐忑不安。 “阿雪她没事,对不对?她还好好的,对不对?” 晏辞抬眸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若想亲手为她报仇,就挺住別死。”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 “不然,军营后面的万骨窟,多一具尸骨也不多。” 他伸手,点了点一旁案上的情报。 “自己看吧。风意就是把你护得太紧了,就连挚爱的死讯,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风灼怔住了。 他听不见后面的话。 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心臟猛地一缩。 那道陈年旧伤,像是被人狠狠撕开,鲜血淋漓。 他死死地咬住牙。 唇角溢出一缕血,可他顾不上擦。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记载著镜公主被天火大阵焚成劫灰的密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 一刀一刀,凌迟著他。 他的手抖得厉害。 眼泪瞬间模糊了眼睛。 他用袖子狠狠擦掉,继续看。 再看。 眼泪又涌出来,再擦掉。 那张薄薄的纸,被他攥得皱皱巴巴,却始终没有放下。 心臟的旧伤再疼,都及不上此刻灵魂撕裂般的疼。 “从前我总怕……” 他的声音发颤,手也在发颤。 “怕陪不了阿雪多久,怕这颗心撑不到,与她白头到老。”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护心丹。 那是大哥给他备的,让他撑过每一次发作。 他咽了下去。 那药很苦。 可再苦,也苦不过他此刻心里的滋味。 “现在好了。” 他抬起泪眼,望向晏辞。 那目光里没有怨,只有让人心碎的澄澈。 “就算它跳不了多久,也够我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送下去陪葬。” 他顿了顿。 “大哥不是救我。他是在害我。” 少年唇角浮起一丝苦笑,那笑意太苦,苦得让人不忍直视。 “他让我以后到了那边,怎么面对阿雪?” “言策哥,谢谢你告诉我实话。” 他站起身。 一袭红衣在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那红色,是战袍,亦是嫁衣。 从她第一次对他笑的那天起,他就想著,总有一天,要穿著最红的衣裳,嫁给她。 那枚鎏金玫瑰剑穗,还系在他腰间。 那是她亲手系上去的。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我风灼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 “只想陪著阿雪。” “上穷碧落下黄泉。” 风灼的话音里带著强忍的鼻音,像被雨水打湿却倔强不肯垂落的草叶,湿漉漉地挺著。 他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片沉沉的夜空。 泪还在流,无声地流,滑过那张苍白的脸,滴落在那身红衣上。 可那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比火光还亮。 比星辰还亮。 “阿雪,你看——” 他张开双臂,让那身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心。 “我这一身红,无论何时倒下,都是来嫁你的。”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你等著我。” “別走太远。” “我很快就来。” 第308章 准备后事吧 少年將军灼灼如火的身影,终是在几步之后,轰然倒在雪地之中。 那袭红衣铺展在皑皑白雪之上,烈烈如焰,却又淒艷如血。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散开的发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紧闭的眼睫之上。 那雪是凉的,可他身上那最后一丝温热,正一点一点被抽走。 他倒下的姿態,像是一团燃尽了最后一丝热量的火,终于归於沉寂。 风意刚从帐中衝出,便见那道身影轰然倒下。 那一瞬间,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阿灼!说什么为兄害你……” 他衝上前去,一把將弟弟捞起,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怀里的身子轻得让他心惊,明明是浴血沙场的虎將,此刻却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我瞒著你,只是太了解你了。” 他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 “为兄比你更清楚,她在你心中有多重。” 听到弟弟昏迷前那句委屈的话,他心中又疼又无奈。 他怎么会想害他? 他恨不得替他去死。 “来人!快请柳逢春到本將军帐中!” 风意抱起弟弟,快步往帐中走去。 风雪扑面而来,颳得人脸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將那袭红衣抱得更紧些,像是怕一鬆手,连这点温度也留不住。 若是他没赶来,这傻小子就要晕倒在冰天雪地了。 积雪会覆上他的眉眼,覆上他的心事,覆上那颗千疮百孔却始终为她跳动的心。 风意一边走,一边絮叨。 那声音又急又哑,像是在骂他,又像是在求他。 “明明心臟不好,还非要上战场立战功。为兄都说了,你的嫁妆,为兄替你攒了,偏偏这般犟。” “大不了全给你,不用你还,为兄养你们两个还不成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到头来……你想嫁的那个人却不在了……你可要怎么办啊?” 他问的是他,也是问自己。 这个傻弟弟,一颗心全给了她。 她若不在了,这颗心,除了生死相隨,还能往哪里放? 帐帘垂落,隔绝了帐外呼啸的风雪。 烛火摇曳,映著少年苍白如纸的侧脸,也映著那袭再也烧不起来的红衣。 风小將军从不想当什么英雄。 英雄心繫天下,他的心太小了,小到只装得下一个棠溪雪。 可为了配得上她,少年一剑焚天,敢叫山河皆俯首。 赤焰横空,燃尽山河作红妆。 一袭红衣,纵横沙场,满身伤痕累累,却从不肯在人前落一滴泪。 他陷阵於千军万马之中,眉宇未曾蹙过分毫。 他浴血於刀光剑影之间,唇齿未曾启过片语。 他在漫天风雪中搏命杀敌,心里想的,不过是为她多攒一份嫁妆,让自己离她的背影,再近一寸。 唯独面对她时,未语,眼泪便决了堤。 唯独听闻她不在时,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终於再也撑不住了。 他的火焰,是为她燃的。 她若不在了,他便只是一捧灰烬,散在漫天风雪里,隨她而去。 “我爷爷千叮嚀万嘱咐过,说风少这颗心,万万受不得刺激。” 军医柳逢春替风灼诊脉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搭在那毫无血色的腕上,感受著那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息。 一下,又一下,若有若无,像是隨时会断。 “如今……心脉俱碎。” 他收回手,抬眸望向风意。 “没救了。还是准备后事吧。” 风意坐在一旁,手中拧著一条棉布,轻轻擦拭著风灼唇角溢出的血跡。 那动作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他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擦著。 一下,又一下。 仿佛只要这样擦著,弟弟就会醒过来。 “柳家祖传的护心丹都保不住他,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柳逢春望著榻上那张苍白的脸,满是不解。 他一直以为这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將军,应该是无忧无虑的。 风家人不是都好好的吗? 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伤心欲绝成这样? “也没什么……” 风意的声音轻的像是一片雾。 “就是镜公主,是他喜欢了十几年的挚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风灼腰间那枚剑穗上。 鎏金的玫瑰,鏤空的冰雪纹,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他那柄最爱的赤焰剑,上面的剑穗,就是公主殿下赠予的信物。” “他们本该双棲同林,结为连理的。若无那场变故。” 他说的是五年前那场变故。 镜公主突然重病,而后失忆,变得陌生而残忍,好似换了一个人。 可他知道,那不是她。 他的弟弟也知道。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身份也般配。燃之一片赤诚,阿雪温柔可爱。 可一步错,步步错。 到如今,阴阳相隔。 柳逢春闻言,面色骤变。 “风小將军的意中人是镜公主殿下……那岂不是如絮口无遮拦,害了他……” 他想起此前风灼听闻镜公主死讯之后,便狂奔向晏军师的大帐。 原是为此。 “这可真是……造孽了。” 他现在真的是被自家妹妹气死了。 风灼原本还能多活几年,偏生从他妹妹那里听到了这要命的消息。 从前他就听说风小將军恋慕镜公主,不过后来两人疑似决裂了。 没想到,决裂是假消息。 那如烈火般的小將军,得知镜公主的死讯,確实很难扛住。 真的是祸从口出。 他们柳家这也算是倒霉极了! 御医和军医都是高危职业,他们祖祖辈辈谨言慎行,没想到被他妹妹一句话,惹来了这么大的祸事。 这小將军可是镇北侯府的心肝宝贝…… “我们柳家只能拿如絮,给小將军一命抵一命了。” 柳逢春的声音很低,带著深深的歉疚。 “救是真救不回来。当年爷爷救回小將军的时候就说过了,那颗心如今很脆弱。毕竟那一剑可是衝著要他性命而去的,刺得那样狠,那样准,那样深……” 他提起药箱,朝著风灼深深行了一礼。 “若是织命天医在此,或许还能续一续命,在下无能为力。” “在下还要去给北辰王换药,就先告辞了。大將军,节哀!” 风意没有说话。 他只是捂著脸,坐在弟弟的身边。 指缝间,有泪滑落。 那泪落在地上,像是一颗颗砸落的珍珠。 此时,天空之上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那声音不似雷鸣,不似风啸,倒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穿云而过。 “大將军!” 有人掀开帐帘,匆匆稟报。 “天外有仙舟穿行北境领空,欲往白玉京,是崑崙墟的仙舟!” 风意抬起头。 他望向帐外那片沉沉的夜空。 仙舟? 崑崙墟? 那又如何? 他低下头,继续望著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那袭红衣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团再也燃不起来的火。 帐外,仙舟穿行而过,带起漫天流云。 帐內,烛火摇曳,照著少年毫无血色的面容。 好似两不相干。 第309章 燃之出事了 诸国仙舟若要自空中穿越北辰边境,必经第一道雄关验明正身。 若无通关文牒,便会被铁甲战舟强行拦截。 这是北辰立国之初便定下的规矩,铁律如山,百年来无人能违。 仙舟之上,棠溪雪披上了厚实的雪绒斗篷。 那斗篷色如新雪,簇拥著她小巧的下頜,衬得一双眸子愈发明亮,仿佛將漫天星河尽收眼底。 “我们到北辰的国界了!” 她趴在窗边,望著下方渐渐清晰的莽莽雪原,声音里漾著藏不住的雀跃。 “是镇北侯守护的北疆啊!燃之从前就在这里戍边。” 那一双星河灿烂的眸子,亮晶晶地望著下方连绵的军营,像是要把那片土地上的每一顶帐篷、每一面战旗都看进眼里,记在心里。 谢烬莲立於她身侧,闻言微微俯身,替她拢了拢帷帽的纱幔。 “军营人多眼杂,遮严实些。” 他將面纱仔细戴好,又將帷帽轻轻压下,连颈间那枚沧海之心也一併遮掩妥当,不露半分痕跡。 “如今邪教元气大伤,有些狗急跳墙。万不能让织织被那群疯子发现。” 温颂递过一个暖手炉,又献宝似的將怀里的小白猫捧出来。 “女主人放心,我给银空浅浅染了个色。添了些蓝斑纹,如今便是它亲娘来了也认不出。”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那染料用特殊药水便能洗去,不伤毛髮,却足以让银空从一只雪白的小猫,变成谁也认不出的模样。 银空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却还是乖乖窝在棠溪雪脚边,拿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由我出面便是。” 鹤璃尘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清淡如霜,却又带著几分让人安心的篤定。 “你们在楼中稍候。” 他素来乘坐的星穹云輦是经过官方记录的,国师大人可自由出入北辰边境,无需繁琐查验。 这还是他头一回停下飞舟,亲自落地通关。 “下去吧。” 他看向温颂。 温颂应声掌舵,浮空飞舟缓缓下降,稳稳落在荒莽壮观的北疆城前的雪原之上。 雪野茫茫,朔风捲地。 远处军营连绵,战旗猎猎作响,在风中翻卷如浪。 “国师大人驾到——还不迎接!” 松筠率先跃下,出示令牌,声音清亮,在寂静的雪原上盪开。 北疆军接过令牌仔细查验,又抬眸望了望舟头那道雪白出尘的身影,確认无误后,忙躬身行礼。 “国师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那守將语气恭敬,目光却带著几分疑惑。 “不知大人怎会乘崑崙墟的仙舟而来?” 不怪他没认出来。 国师大人出行,从来都是乘那架星穹云輦,九洲皆知。 今日却换了一艘飞舟,著实让人意外。 鹤璃尘立於舟头,长袍广袖迎风舒展,翻飞如仙鹤展翅。 他微微頷首,声音漱玉流霜,透著几分仙家气度。 “此番本座与好友崑崙剑仙同往白玉京,便共乘一舟。” 那“好友”二字落下时,楼中一道银白身影幽幽地瞥了他一眼。 棠溪雪趴在窗边,望著远处战旗猎猎,眉眼弯弯。 “看来师尊和怀仙哥哥相处得很好呀,那我就放心了。” 谢烬莲立在身侧,闻言微微頷首,面不改色。 “嗯。怀仙他……確实挺热情的,我们相处得颇为和睦。” 语气平淡,波澜不惊。 仿佛昨天打得天翻地覆的不是他,仿佛那句“出去打”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棠溪雪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意很轻,却像是一缕春风,拂过这满楼的清冷。 正笑著,忽听得军营深处传来女子的叫声。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绑我?” 那声音尖锐,带著几分挣扎的怒意,还有几分不服的倔强。 “走!” 紧接著是兵士的低喝声,伴著甲冑碰撞的细碎声响。 棠溪雪疑惑地抬眸。 “那边发生何事了?” 守將闻言,连忙上前解释,生怕贵人误会军营里有什么不堪之事。 “回稟大人,是一位犯了事的姑娘。原是跟著军医过来的眷属,触犯了军规,如今被收押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恭敬道: “回稟国师,登记已妥。我们將军要事缠身,不便亲迎,还望国师海涵。” 他只盼早些將这位国师大人送走。 这几日军营里已经够乱了。 风小將军性命垂危,北辰王重伤未愈,人人焦头烂额,实在无暇接待贵客。 鹤璃尘微微頷首,並未多问。 仙舟再次升空,缓缓驶入北辰境內。 棠溪雪走出阁楼,抬眸望向天穹。 夜穹如洗,星河璀璨。 万千星辰静静悬於天际,各自循著既定的轨跡流转。 有的明亮如灯,有的黯淡如尘,有的永恆不变,有的转瞬即逝。 可她一眼便望见了那颗星。 那颗赤红的仿佛隨时会坠落的星。 “怀仙哥哥——” 她掀开帷帽的纱幔,仰头望著星图之上那颗明灭不定的星。 “你看那颗星,是不是快熄了?” 她的声音轻盈,像一片落在草叶上的梨花瓣。 鹤璃尘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夜穹深处,一颗赤星正微微闪烁。 它是苍穹中最红的那颗一等星,红得耀眼,红得灼热,如一颗燃烧的心臟,悬於天际,为谁而跳动。 “心宿二,烬耀星。” 他一字一句,像是从星盘之上摘下来的判词。 其色赤,其性灼,其命燃。 苍龙之心,焚尽而明。 主一生为一人而战,为一人而死。 星落时,燃成灰,灰亦向那人飞去。 “第一次见到这颗巨红星的时候,”棠溪雪轻声说,目光定定地望著那颗星,“我就觉得它像极了燃之。” 鹤璃尘垂眸看她,目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悲悯。 可落在棠溪雪眼里,却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织织看得不错。”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那颗赤星。 “这颗烬耀星,正是风灼的命星。” 天穹深处,那颗赤星又暗了几分。 光芒一点一点地收敛,像是谁的生命正在悄然流逝。 而它身侧不远处,还有另一颗星,孤悬天外,清冷幽寂。 北辰霽的孤辰星,也正悄然黯淡。 棠溪雪的呼吸一滯。 “燃之——” 她的声音颤抖著,眼眶瞬间泛红。 “他出事了!” 她猛地转身,望向掌舵的温颂。 “阿颂,快!快带我去寻他!他不是在北疆吗?” 她记得此前温颂提过,风灼被派到北疆执行军务。 那些话她当时听过便罢,此刻却字字句句涌上心头,化作锥心的疼。 莫非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重伤? 温颂闻言,立刻看向自家君上。 却见谢烬莲微微頷首,並无阻拦之意。 他心中便有了数——如今他的新主,是棠溪雪了。 “女主人,风小將军所在的军营,就是下方这个北疆城外的大营。我们这就下去问问。” 第310章 本座救不了他 仙舟再次下降。 守將仰头望著那艘去而復返的飞舟,面上浮起疑惑。 他看了看通体莹白的仙舟,又看了看舟头那道雪白出尘的身影,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国师大人,可是仙舟灵晶不足?” 他硬著头皮上前,恭敬询问。 “北疆营中备著一些,大人若有需要,儘管取用。” 鹤璃尘立於舟头,长袍广袖在夜风中轻轻拂动。他垂眸望向那守將,声音清冷如碎玉投冰。 “镇北侯府的小公子风灼,可是在此营?” 守將微微一怔,旋即点头。 “是,小將军就在营中。”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那神色变换极快,却逃不过鹤璃尘的眼睛。 “国师大人若要召见小將军,恐是不便。他此刻……身体不適。” “身体不適”四字说得含糊,像是怕泄露什么不该说的秘密。那含糊之下,分明藏著更深的沉重。 鹤璃尘眸光微沉。 “本座观星象,小將军星轨动盪。” 他的声音不高,守將却面色骤变。 “速速带本座过去,或许还有转圜之地。” 鹤璃尘转身,朝著楼中伸出手。 那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棠溪雪早已戴好雪白帷帽,小跑出来跟到他身边。她的手被他轻轻握住,那温热从掌心传来,却怎么也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心。 帷帽的纱幔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守將哪里还敢阻拦。 “国师大人,快快有请。” 他亲自领著二人,快步走向军营深处。 身后,仙舟静静悬停於夜空之中。 谢烬莲立於窗前,望著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目光幽深如古潭。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温颂小声道:“君上,不跟去么?” 谢烬莲摇了摇头。 “她需要见的人,不是我。”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天穹深处那颗忽明忽暗的赤星。 那星还在燃著。 虽然微弱,却不肯灭。 “但愿……还来得及。” 他负手而立,银白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毕竟,活人永远爭不过死人。” 他的声音很低,却又被夜风揉得绵软。像古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轻轻一拨,余音便在寂静中久久迴荡。 “那小东西最好坚强一点,省得本君还要下去捞人。” 温颂闻言,嘴角抽了抽。 他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君上为情敌这般牵肠掛肚。 谢烬莲望著那颗星,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对於已经入了棠溪雪心的情敌,那可不能轻易死了。 这一个不小心,可就是那早死的白月光。 万万不可以!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烛火被涌入的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风意正坐在榻边,守著弟弟苍白如纸的面容。听见动静,他抬起眸子,怒意翻涌。 “谁许你们擅闯本將军的大帐了?滚出去!自己领罚!” 话音未落,待他看清来人,那怒意瞬间凝在脸上。 鹤璃尘立於帐口,一袭月白长袍在烛光下泛著泠泠清辉。他身边站著一个戴著帷帽的少女,周身縈绕著淡淡的海棠冷香。 那香气清冽而温柔,若有若无,却让人无法忽视。 “大將军,国师大人来了!” 守將从后面探出头,急急解释。 “他或许能救风少!” 他是风家的人,这个关头也顾不上通报不通报。事急从权,直接领人进来了。 风意闻言,霍然起身。 他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將风意,参见国师大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沙沙的,粗糲的,像是砂纸磨过竹木。 “还请国师大人,救救我弟弟!” “我们镇北侯府,必有厚报!” 鹤璃尘微微頷首。 “让閒杂人等退下,戒严。” 他的嗓音清冷如故,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风意立刻起身,沉声下令。 “都退下吧。把营帐守好了,莫要让人打扰。” “是,大將军!” 守將立刻退下。帐帘垂落的瞬间,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帐中只剩下几人。 烛火摇曳,明明灭灭。 榻上躺著一个人。 一袭红衣,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簇快要燃尽的焰。 棠溪雪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她三步两步飞奔到风灼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手太凉了。 凉得像是从雪地里刚刚挖出来的,凉得像是再也不会暖起来。 “我弟弟这是早年心臟受过一剑。” 风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沉重,那声音粗糲得让人心口发紧。 “当时虽死里逃生,却心臟受损,受不了刺激。骤闻挚爱离世……”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心脉俱碎。” 那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棠溪雪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诊著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息。 若有若无,像游丝一线,飘飘忽忽,隨时会断。 心口传来细密的疼。 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当年那一剑。 穿越女借著她的手,刺向风灼心口的利刃。那一刻,她被困在黑暗里,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红色的身影倒下,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灼灼如焰的少年,在她面前失去呼吸。 如今,又是因为她,那赤诚的少年,才再一次倒下。 她於他而言,就是一场绝杀。 “本座救不了他。” 鹤璃尘的声音响起,清冷如碎玉投珠,却带著篤定的力量。 “但她可以。” 他望向那道戴著帷帽的纤细身影,眸光幽深。 “风將军去借个药箱过来吧。我们来得匆忙,不曾准备。” 风意望著那少女的背影,眸光微微闪动。 他什么都没问。 什么都没说。 转身便走。 去借药箱。 第311章 是你来娶我了吗 帐帘再次垂落。 帐中只剩下三个人。 “织织,我替你守著。” 鹤璃尘目光温和,充满了包容。 “嗯,谢谢怀仙哥哥。” 棠溪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她催动了颈间那枚沧雪之心。 幽蓝的光芒从她衣襟深处透出,明明灭灭,像是深海里升起的明月。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渐渐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伸手,將掌心覆在风灼心口。 生机如涓涓细流,从她掌心涌出,渡入那颗破碎的心臟。 那颗心,像是被人生生撕碎过。 满目疮痍,支离破碎。 可在那幽蓝的光芒之中,断裂的心脉开始重新续接,支离的伤口开始快速癒合。 宛如枯树生花,於贫瘠荒原重新生根发芽。 宛如甘霖落旱地,於绝望深处生出希望。 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息,一下,又一下,渐渐稳了。 棠溪雪俯下身,贴近他的耳畔。 帷帽的纱幔垂落,拂过他苍白的面颊。 “燃之。” 她轻声唤他。 那嗓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刚从梦里捞出来的,还带著被窝里的暖意。 软软的,却让人听了心口发烫。 “醒醒,別睡了。” “不是说,下次见面有话想对我说吗?” “我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啊。” 榻上的人没有动。 可他的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落。 风灼的意识在黑暗深处沉沉浮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太黑了。 黑得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太冷了。 冷得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他听见了。 听见有人在唤他。 那声音好熟悉,好温柔,像是他梦里听过千百回的声音。 阿雪。 是他的阿雪吗? 还是他又在做梦? 他分不清了。 可那声音一直响著,一直响著,不肯停。 “燃之,醒醒。” “我来了。” 他想应她,可他张不开嘴。 他想睁眼,可他睁不开。 他急得快要疯掉。 阿雪,你別走。 等等我。 我还没有…… 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阿雪……阿雪……”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喃喃著,喃喃著。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滑过苍白如纸的面颊,滑过微微颤抖的唇角,最后滴落在枕畔。 “阿雪……等等我……我来嫁你了。” 他感觉到有一双手,握住了自己。 那手温热而柔软,带著他熟悉的温度。 是她的温度。 他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他偷偷牵过无数次她的手。 每一次都心跳如擂鼓,每一次都捨不得鬆开。 他用力,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了眼。 烛光刺目。 他眨了眨眼,睫羽上还掛著泪珠,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渐渐看清眼前的人。 一个戴著帷帽的少女,跪坐在他榻边,握著他的手。 帷帽的纱幔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 可那鼻尖飘来的淡淡冷香,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气息。 海棠冷香。 清冽,温柔,若有若无。 是她。 是他的阿雪。 “阿雪……”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止都止不住。 “是你来娶我了吗?” 他反手握著她的手,哭得泣不成声。那眼泪滚烫,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疼。 “你看我这身红衣,是不是正和阿雪相配?” 他抬起泪眼,望著她。 原来,阿雪的灵魂,也是温热的。 那目光里有深深的眷恋。 “可我、我还没有为你报仇……” 他的声音颤抖著,破碎著。 “你再等等我好吗?” 棠溪雪望著他。 望著他泪流满面的模样。 心都要碎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温柔地用手指轻轻在他掌心点了点。 一下。 又一下。 风灼的手猛地一颤。 他望著她,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是他们之间的小暗號。 从小就是这样。 她想让他等她的时候,就会这样点点他的掌心。 “阿灼!” 帐帘猛地被掀开。 风意拎著一个药箱,飞奔而来。那药箱在他手里晃荡,他跑得急,脚下踉蹌,险些被绊倒。 待他衝进帐中,一眼便望见榻上那个睁著眼的人。 那双眼睛,正亮晶晶地望著身旁的少女。 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却弯著。 “阿灼!” 他激动地唤了一声,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 走近之后,才看清——他那傻弟弟正紧紧握著身旁那少女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握得死紧,像是怕一鬆手,人就会跑掉。 风意將药箱放在一旁案几上。 然后,轻轻地唤了一声: “阿雪妹妹……” 棠溪雪微微一怔。 帷帽的纱幔遮得严严实实,她自认没有露出半分破绽。连颈间那枚沧海之心,她都藏好了。 可风意一开口,便叫出了她的名字。 “风大哥,怎么认得是我?” 她的声音里透著惊讶。 风意望著她,目光里浮起怜惜。 “阿灼他不会碰別的女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旧书页翻过。 “从小到大,他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別说碰了,便是旁的女子靠近他三步之內,他都要跳起来躲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垂落的纱幔上。 “还有……你身上的香气。” “海棠冷香,很特別。” 海棠多数无香。 但有些特殊的品种,比如西府海棠,却有著极其淡雅的清香。那香气清冽而温柔,像她这个人。 不是刻意熏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藏不住。 风意这话落下的瞬间,风灼立刻紧张起来。 他下意识握紧棠溪雪的手。 “大哥,你离阿雪远点……” 他警惕地望著自家亲哥,眼神里写满了防备。 “你身上煞气重,別衝撞了阿雪……” 他认认真真地说著,一本正经。 仿佛他自己不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仿佛他才是那个需要护著她的人。 眾人闻言,都是哭笑不得。 风意站在原地,望著自家弟弟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第312章 求她带他回家 风意身为镇北將军,是覆盖整片北疆战场的苍云。 平日里他虽没什么架子,笑起来时眉眼温和,可与敌廝杀多年,身上的煞气確实重得很。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浸出来的,是千百场战役刻进骨子里的凛冽。 此刻他站在榻边,哪怕只是静静望著,也透著几分沙场浴血的锋锐。 那锋锐不针对任何人,只是存在本身,便足以让寻常人不敢直视。 风灼刚醒,意识还有些混沌。 他满心只认定一件事——他的阿雪是魂魄归来,可经不起兄长的煞气衝撞。 “大哥,你、你退后些……” 他虚弱地抬手,想把风意往后赶。 那动作又急又护,像是护食的小狗,明明自己还躺在榻上,却满心只想著护住身边的人。 “噗嗤。” 棠溪雪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眉眼弯弯,如新月出云。 “阿灼不是有话对我说吗?现在说吧。” 风灼抬眸望她,眼眶还红著,泪汪汪的,像是被雨淋湿的小兽。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阿、阿雪……请、请把我娶回家吧!”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 “我、我准备好嫁妆了……” 棠溪雪微微一怔。 她的燃之,今日竟不傲娇了,不彆扭了? 这般坦率? “好不好?” 他握著她的手,指尖轻轻发颤。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著她,可怜兮兮的,像是在求她带他回家。 这——这谁顶得住啊! 棠溪雪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软软的,暖暖的,像是春日的阳光照进了心底。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凉颼颼的,像是要把风灼当场刀了。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啊啊啊!真的吗?阿雪答应我了,哥!哥!!!你听到了没有?” 榻上的少年闻言,泪汪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光芒太亮,亮得像是得了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 可那光芒只亮了一瞬,又黯了下去。 “可……我们在地府,那些嫁妆是不是用不上了?” 他的眸光黯了黯,像是被雨打湿的蝶翼,沉重得飞不起来。 忽然又想起什么,他转头望向风意,认真得像个交代后事的孩子。 “大哥,帮我们烧下来吧,我们鬼夫妻用不了阳间的东西。”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哥自己的那份嫁妆就自己留著,不用倒贴给我们了。” 风意嘴角抽了抽,忍了又忍,终於没忍住伸手捂住弟弟的嘴。 “醒醒吧!” 他的声音压得低,却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阿雪妹妹还活著,你可別咒她。谁要跟你一起在地府当劳什子鬼夫妻了?” 什么叫他自己那份嫁妆? 什么叫他倒贴? 他堂堂镇北將军,像是缺那点嫁妆的人吗? “快鬆手,你把她的手都握红了,怎地这般没轻没重?” 风意鬆开手,瞥了一眼榻边那交握的手,忍不住皱眉。 风灼低头看去。 那只被他握著的手,確实红了。 他慌忙想松,却又捨不得。 那指尖在他掌心蜷了蜷,像是小兽的尾巴轻轻扫过。 就在这时,棠溪雪抬手摘下了帷帽。 纱幔滑落的瞬间,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映入眼帘。 一双眸子灿若星河,正朝著他轻轻眨了眨。 “燃之,我才没有那么容易被天命打败呢。” 她弯起唇角,那笑意里带著几分促狭,几分俏皮。 “倒是你,这身子有点虚呀。” 风灼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意从脸颊燃至耳尖,像是被人当场戳中了什么要命的事。 “阿雪,我不虚的!” 他急急开口,声音都高了半个调。 “我、我真的一点都不虚的!” 他只是心臟不太好,真的不虚! 少年急得眼眶都红了,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阿雪,我、我上阵杀敌一挑十都不带喘的!” 他急急辩解,说完又想起什么,声音忽然弱了下去。 “就是……一见到你,就喘。”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怎么听著更不对了? “阿雪,我的心虽然碎了,但別的都好好的!” 他再次努力解释。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他越说越乱,最后自暴自弃: “反正你试试就知道了!” “试什么试!!” 风意猛地咳嗽一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阿灼!”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闭嘴吧。” “国师大人还在,你休得孟浪!” 他狠狠瞪了弟弟一眼,耳尖却悄悄红了。 这傻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蹦。 也不看看旁边还站著谁。 鹤璃尘负手而立,一袭月白长袍仙气飘飘。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望著这一幕。 那目光像是能望穿人的骨头。 “阿雪妹妹,我向柳军医借了个药箱,你看看还缺什么。” 风意打开药箱,连忙转移话题。 他能感觉到国师大人站在那里,浑身都透著一股危险的气息。 再让那傻小子说下去,怕是要当场被刀。 风灼闻言,这才注意到那道月白身影。 他的目光撞上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眸,俊顏刷地红到了耳根。 方才那些话,全被国师听去了? 他有种在师长面前说了闺房之乐,夫妻私密话的社死感。 手指颤了颤,默默鬆开棠溪雪的手。 然后一点一点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 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几缕散落的墨发。 那被子的隆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微微颤动著。 鹤璃尘望著被子里那团小山,眉梢微微挑起。 方才那个热情如火的少年呢? 这就不行了? 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风小狗,不足为惧。 “嗯,我看看。” 棠溪雪低头查看药箱里的物什,指尖拂过瓶瓶罐罐。 眸光微亮。 没想到这里面的东西挺齐全,银针、伤药、止血散,一样不少。 摆放得也整齐,看得出是个靠谱的同行。 “风大哥,是哪位柳军医?” 她隨口问了一句。 风意目光微微一动,望向她答道: “柳逢春。” “柳暗花明正逢春。原是柳院正家的那位公子,医术精湛。” 棠溪雪点点头,將银针一一摆好。 银针细如牛毛,在烛光下泛著幽幽冷芒。 她转身。 然后愣住了。 风灼已褪去了上衣。 他就那样赤身躺在榻上,烛光落在那具年轻的躯体上,明明灭灭。 少年的身形清瘦却不单薄,锁骨的弧度凌厉,胸膛的线条流畅,肌肤在烛光下泛著健康的蜜色。 他望著她,眸光里含著羞,带著怯,像一朵含苞的花。 偏偏还朝她微微侧过脸,露出修长的颈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棠溪雪握著银针的手顿在半空。 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自己是来给他施针的,还是来採花的? 第313章 定情 棠溪雪的目光落下去,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身上有太多伤疤。 纵横交错,深深浅浅。 它们交错著,重叠著,爬满了那具年轻的躯体。 而心口那道,最是醒目。 从锁骨下方斜斜切入,直指心臟。 那是致命的一刀,是衝著他性命去的。 癒合后的疤痕依旧狰狞,像是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覆上那道疤。 “燃之,还疼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指尖触及肌肤的瞬间,风灼整个人僵住了。 他只觉那只手带著细细的电流,从心口一路窜到四肢百骸,酥酥麻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炸开。 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热意从心口蔓延开来,在全身炸开红云。 “阿雪,別、別摸……” 他垂下头,睫毛遮住眼睛,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它们丑死了。” 她的指尖没有移开。 反而沿著那道伤疤的纹路,轻轻描摹。 从起点到终点,从浅处到深处,一点一点,像是在读一本写满了他故事的书。 “傻燃之。” 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化开的蜜,一点一点渗进他心里。 “这些哪里是疤。”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心口那道最长的伤疤上轻轻一点。 “这是岁月颁给你的勋章。”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没有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 那心疼太浓,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每一枚,都写著——为阿雪。” 她弯起唇角,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他心湖的花瓣。 风灼望著她,眼眶又红了。 那红意从眼底漫开,像是春水涨潮,一点一点溢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不疼,想说这些都值得,想说只要是为了她,再多的疤他也愿意。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覆在他心口的那只手。 掌心滚烫。 指尖微颤。 千言万语,都在那一握里。 棠溪雪取出金针。 那针细如牛毛,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毫光。她指尖捻著那细细的光,落在他心口的穴位上。 一针,两针,三针。 她的动作极轻,极稳。烛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 那暖色柔柔的,软软的,像是她此刻的心。 他这些年,太拼命了。 每一道伤疤都在诉说,每一次拼命都是为她。 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跡,是他写给她的情书,一字一句,都是用血写成的。 这样的少年,叫她如何不爱? 如何不怜? 施针完毕,她轻轻舒了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的髮丝软软的,从她指缝间滑过,带著少年特有的清冽气息。 风灼微微怔住。 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她俯下身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她的声音软得像春日里第一缕化开的风: “那燃之好好养身体,等我娶你呀。”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 “定情信物,已经给燃之了。” “轰——” 风灼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片空白。 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什么画面都看不清了。 眼前只有她的笑,耳边只有她的话,脑海里只有那句: “等我娶你。” “娶你。” 她说什么? 她说要娶他? 他的脸腾地烧起来,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想说话。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呆呆地望著她,眸光湿漉漉的,像是被惊著了的小狗。 那模样,又傻,又乖,又让人忍不住想再逗逗他。 帐帘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是一道压低了却掩不住焦灼的嗓音: “大將军,北辰王那边……不太好。” 那传话的下属单膝跪在帘外,声音发紧。 “叛徒背刺他的那一刀,淬了剧毒。他一直在吐血,柳军医用了许多法子,都压不下去……” 风意眸光一凝。 “要不要派人將北辰王连夜送回白玉京?” 下属顿了顿,语气里透著深深的忧虑。 “若是北辰一族最后的遗孤,死在咱们北疆营中……我们实在是说不清啊。” 帐內烛火微微晃动,映出风意紧蹙的眉峰。 他自然明白这话的分量。 北辰王与圣宸帝势如水火,人尽皆知。 而镇北侯府是坚定的保皇派,他与晏辞更是棠溪夜的心腹。 北辰霽若真死在这里,那些忠於北辰一族的旧部,那些战堂中对那位暴君狂热追隨的死忠,岂会善罢甘休? 一个挑拨,便是滔天大祸。 棠溪雪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小皇叔也在这边?” 她抬眸,记起温颂曾提过,北辰霽在追查细作时遭了暗算。 原本以为他在白玉京养伤,还想著回京后再去探望,没想到竟也到了北疆。 “带我去看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转身时,她望向榻上的少年。 风灼正披上衣衫,墨发微乱,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惹人怜。 他坐在那里,乖乖巧巧的,像一只等著被主人摸摸头的小狗。 她弯下腰,將一张写好的药方递给风意。 “燃之,要乖乖吃药哦。” 那嗓音软软的,带著几分哄孩子的意味。 风灼抬眸望她,眸光亮晶晶的,乖巧得不像话。 “嗯。我都听阿雪的。” 棠溪雪弯起唇角,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可风灼只觉得那一瞬间,脑海中轰然炸开无数朵烟花,火树银花,炸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等他回过神来,那道戴著帷帽的身影已经隨著风意掀帘而出。 他愣愣地坐在榻上,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傻傻地笑了一下。 然后。 他整个人往榻上一倒,抱著被子滚了起来。 从左滚到右,从右滚到左。 满床打滚。 幸而沧雪之心已將他那颗破碎的心修復完好,否则此刻他怕是要激动得再次昏过去。 鹤璃尘立在帐中,望著那团在床上滚来滚去的“红球”,眉梢微微挑起。 那模样,像极了得了骨头的小狗,满地撒欢。 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小狗,给织织解解闷,倒是不错。 至少,忠诚,纯粹,一眼就能望到底。 帐帘掀开又落下。 风意不知何时折返回来。 他一眼便瞧见自家弟弟在床上滚得欢实,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一把按住那团红衣。 “別滚了別滚了,人都走了。为兄的床都被你滚成什么样了?” 风灼被按住,却还在傻笑。 那笑意从唇角溢出来,藏都藏不住。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著满天的星光,唇角怎么都压不下那上扬的弧度。 “大哥,阿雪说要娶我。” 他的声音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 “她说要娶我……”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確认什么。 风意望著他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 想说点什么,想骂他两句,想说他没出息。 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转过头,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 没叫弟弟瞧见。 帐外,夜风呼啸。 帐內,烛火温暾。 那团红衣终於安静下来,乖乖躺在榻上,抱著被子,望著帐顶傻笑。 “她说要娶我……” 他轻轻念著,一遍又一遍。 像是念著这辈子听过最美的情话。 第314章 十音的身份 隔壁大帐之中,烛火幽微。 北辰霽靠坐在榻上,唇边掩著一方墨色帕子,帕上绽开一团触目惊心的黑血。 他是永夜寒空中最冷的那颗星辰,烙著权煞与孤寂的宿命。 那张脸生得极盛——五官深邃如天神执刃刻就,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瑰丽与冷峻。 狭长的凤眼半闔著,睫羽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王爷,您撑著点……” 千溯跪在榻边,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眶通红。 “我们这就回帝京,折月神医定然能救您。战堂已经跟他交涉过了,他答应出手,您一定能活下去的。” 北辰霽没有看他。 “活不活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声音透著一股让人心口发紧的凉薄,像是早已看透一切的倦怠。 “本王啊……” “已经有些累了。” 烛火摇曳,將北辰霽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落在地上,像一座孤零零的碑。 “王爷,您万万不能因为那个叛徒,就对这人间灰了心啊!” 千溯咬牙切齿的说道。 “属下已经查清了。十音真正的身份,原是邪教三阁之一,与奉霄阁並列的御世阁的阁主,殷蚀。” “此次为了杀您,他们连这枚最深的棋子都捨得暴露了。” 帐內烛火晃动,映出他通红的眼眶。 “亏我们对元期千防万防,结果谁承想……” “元期……毕竟是年少时一直护著本王的老人。” 北辰霽此刻就像一缕將散未散的烟。 “他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只要他没有对不起本王,本王便当不知道。” 北辰霽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千溯看不懂的东西。 “毕竟,北辰王府就像个筛子,圣宸帝的人还少么?” “元期是他的人,却从未伤过本王。” “可十音——” 他忽然停住。 那双沉紫碎金的眸子终於动了动,落在自己吐过黑血的帕子上。 “是本王亲自收留的,亲自带回来的,亲自当作心腹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嘆息。 “他给了本王……狠狠一刀。” 千溯跪在那里,望著自家王爷那张绝美的脸,望著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黯淡。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千溯。” “属下在。” “你说,本王看人的眼光,是不是一直都不太好?” “王爷,眼瞎的也不止是您一个,您別难过。” 千溯的眼眶倏地红了。 “当初那叛徒在麟台猎场擅自对镜公主动手,被王爷罚去战堂领了重刑。” 他的声音里压著懊悔,像是一口咽不下的浊气。 “那时候属下天真,以为他是护主心切,处处为王爷著想。如今想来……” “问题从那时候就大得没边了。” “我们可真瞎啊!”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崭新的帕子,递到北辰霽手边。 那张旧的已经被鲜血浸透,虽从外表看不大出来,可帕角垂落处,黑血正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榻边,晕开触目惊心的痕跡。 北辰霽接过新帕,动作很慢,像是提不起什么力气。 可那双手依然修长好看,骨节分明,带著常年握剑的薄茧。 “嗯。千溯,以后不会安慰人,可以闭嘴。” 北辰霽被他气得头疼。 “他一直都对雪儿怀著敌意。我该早些察觉的。”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扯了扯,那弧度里带著几分自嘲。 “只是当年,他曾替本王挡过一箭。” 那一箭替他挡了,他便记了这些年。 如今看来,那刺杀怕就是他们御世阁自己安排的。 一箭换一条命,这买卖,殷蚀做得精明。 他北辰霽这条命,倒是挺值钱——让堂堂御世阁阁主,甘愿潜伏在身边这些年。 “如今想来,那刺杀本就是他们御世阁的手笔。”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瞳孔深处迸出锐利如星骸的暗金碎芒,危险而妖异,像是蛰伏许久的猛兽终於亮出了獠牙。 千溯垂首稟报: “属下从山海那边重金买到了一份情报。” “殷蚀,疑似钟情於沈烟。因此不惜擅自出手,在麟台皇家猎场设伏,对付镜公主殿下——是为沈烟出气。” 北辰霽眸光微微一动。 山海的情报网,果然无孔不入。连这等秘密都能挖出来。 “本王派他去看著沈烟,盯著桑庭柯是否会与她联繫。” “结果倒好。” “他喜欢上她了。” 左手那枚玄铁扳指,在烛光下泛著冷冽的幽光。 他整个人气息骤然沉了下去,像是危险剧毒的曼陀罗在夜色中悄然绽放。 极致危险与极致魅力,在他身上浑然一体。 “这可真是个有用的消息。”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人一旦有了喜欢的人,就有了致命的弱点。”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如渊。 “沈烟,可真是枚有用的棋子。” 他自己亲身体会过。 他只是悄悄地,偷偷地,喜欢了一个人。 可这该死的老天,连这点温暖都要给他毁了。 北辰霽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黯淡。 再抬眼时,那双沉紫碎金的眸子里只剩下冷冽的光。 这永夜,既然容不下他那一点微光。 那便拉著所有人,一起沉下去好了。 “王爷,咱们现在就走吧。” 千溯一边说一边开始收拾。 “那柳军医的医术,真是……差劲极了。还不如我们百草。可惜那傢伙还远在南疆採药,也不知此刻身在何处,能不能赶回来。”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手上动作不停,可那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心底的焦灼。 北辰霽望著他忙碌的背影,唇角微微扯了扯。 “呵。” 那笑声很轻,却透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本王可没那么容易死。” 他撑著榻沿,艰难地起身。 黑髮如瀑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桑庭柯还活著,本王必然要死在他后头。” 话音刚落,他便忍不住咳了起来。 一口黑血涌出,溅在那方新换的帕子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痕跡。 “我医术也没那么差吧?” 一道声音幽幽地从角落里飘过来,带著几分欲哭无泪的无奈。 柳逢春正蹲在药箱旁配药,绿衫清雅,头也不敢抬,可那头皮已经麻得快要炸开。 “而且……你们没打算灭口吧?我人还在这里,你们就聊得这么私密?” 他真是欲哭无泪。 这一趟北疆之行,他们柳家是犯了什么太岁?非要死在这里不可吗? 北辰霽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落在柳逢春身上,像是在看一只隨时可以碾死的螻蚁。 “柳家的人,若是嘴巴不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深潭里的叶,却让柳逢春瞬间如坠冰窟。 “那也不是不能灭门。” 柳逢春浑身一僵。 第315章 原是情敌 柳逢春咽了咽口水,垂下头,姿態愈发恭谨。 “王爷息怒。” 他的声音发紧,却努力维持著平稳。 “家妹不懂规矩,如今已被按军规处罚。至於能不能活……就看风將军的意思了。” 他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却被他压得极深。 御医一脉,入行学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医术,而是闭嘴。 他妹妹此番將北辰王和晏军师的对话泄露出去,已是犯了大忌。 更別提还因此牵连了风小將军,险些害死一条人命。 他想保她。 可他拿什么保? 柳家全族上百口人的命,都悬在一线。 他若护短,便是拉著全族陪葬。 他不能。 帐帘忽然掀开,夜风裹著雪沫涌入。 风意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帐內,最后落在柳逢春身上。 “柳军医。” “你再去看看我弟弟。北辰王这边,本將军另有安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柳逢春心头一跳。 这是……要图穷匕见了? 棠溪皇族和北辰一族的终极对决,终於要在这北疆大营里上演了吗? 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 “是。” 柳逢春起身,拎起药箱,脚下生风。 跑得飞快。 那背影,活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风灼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凉透了没有? 他心里胡乱想著,脚下的速度却一点不敢慢。 柳逢春抱紧药箱,埋头往前冲。 这北疆,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都是一群煞星! “呵,瞧风大哥把他嚇的。” 棠溪雪从风意身后探出头,帷帽的纱幔轻轻晃动。 她绕过严阵以待的千溯,步履轻盈地走到北辰霽榻边,在他身侧坐下。 “还以为咱们是要对小皇叔做什么坏事呢。” 那嗓音清软动听,没有刻意掩饰,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落进帐中。 北辰霽整个人僵住了。 他原本靠在那里,满身阴鷙戾气,那双紫眸子里翻涌著要与天下同葬的疯狂。 情天恨海,不过如此。 可那声音入耳的瞬间。 他慌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下意识想要正一正衣冠。 没有冠。 没有正装。 就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阴湿鬼样,长发凌乱,面色苍白如纸。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雪儿……”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乾。 “你先转过去。” 他立刻朝千溯使眼色,那眼色使了又使,可千溯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给本王打盆水,洗脸。” 北辰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被自己的下属蠢到了。 千溯这才如梦初醒,麻利地去打了水,拧了帕子,凑过来给自家王爷擦脸。 一边擦,一边偷偷瞥向棠溪雪,那眼神活像是见了鬼。 镜公主不是……不是那个了吗? 他不敢问,只能使劲擦,恨不得把自家王爷那张脸擦出光来。 鹤璃尘守在了帐外,没有进来。 夜风拂起他的月白长袍,猎猎作响。 他从松筠那里接过情报,垂眸扫了一眼。 北辰霽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是在把邪教的仇恨往自己身上引。 他根本没想活。 鹤璃尘抬眸,透过帐帘的缝隙,望了一眼帐內那道纤细的身影。 从前是他没看清局势,还以为北辰霽是敌人。 如今么…… 他轻轻摇了摇头。 得了,还是敌人。 情敌。 他收起情报,负手而立,没有再往里看。 帐內,烛火摇曳。 棠溪雪坐在榻边,微微倾身,语声清泠如珠落玉盘。 “小皇叔,请把衣裳脱掉,我替您看看伤。” 北辰霽的动作一顿。 他抬眸,望向那张近在咫尺的少女。 那声音,那气息。 不是幻觉。 她真的在这里。 活生生的坐在他身边。 不是他临死前的幻梦,不是那些夜里辗转反侧时出现的虚影。 是她。 “小雪儿……”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带著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像是等了太久,终於等到了的人。 “有劳了。” 他的嗓音微哑,像是被夜风浸透了凉意。 他靠在那里,一袭深紫色长袍,那紫浓稠如最贵重的丝绒,又如夜鳶花瓣,雍容华贵得与这简陋的军帐格格不入。 垂眸避开她的目光,修长的手指解开絳紫色长袍的系带。 外袍滑落,堆叠在榻边。 烛火摇曳,落在他紧实有力的脊背上,勾勒出流畅而凌厉的线条。 纵横交错的伤痕,累累如刻,却无一分减损他身上那股凛然的野性。 反倒像是古剑上的血槽,越是斑驳,越见锋芒。 他转过身去,將后背对著她。 最重的那道伤口在肩胛下方。 皮肉翻卷,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边缘隱隱凝著冰晶,寒雾若有若无地从伤口深处渗出。 细小的黑色纹路向四周蔓延,如蛛网,如树根,正在一寸一寸侵蚀他的血肉。 棠溪雪眸光微凝。 “夜息寒。” 她的声音无比篤定。 “夜息之毒,其状为寒。黑血冰冷,如坠九幽。” “需以青萝引为解药。切碎之后,泡药浴可解。派人去取,北疆大营应该会有此药。” 她说得平静,可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 此毒发作时如万蚁噬骨,冷意从伤口渗入血脉,每一寸骨血都像是被冰刃剐过。 寻常人中了此毒,早已痛得蜷缩呻吟,恨不能昏死过去以求片刻解脱。 可北辰霽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任由她查看伤口,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她正凝神思索解毒之法,余光却瞥见他的动作。 他趁著她没看自己的时候,悄悄摸过一把梳子,快速理了理那一头蓬鬆凌乱的及腰长发。 那动作又快又轻,像是怕被她发现。 棠溪雪一时语塞。 方才还凝重的心情,被这一幕冲得七零八落。 “我去取药。” 风意適时开口,转身便走。他亲自去取,才能確保这药真的能送到北辰霽手里,而不是被人不小心弄丟。 千溯站在一旁,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那柳军医果然是庸医。” 连他家王爷中了什么毒都查不出来,还不如镜公主一眼看透。 第316章 为他疗伤 “这是奉霄阁秘传的毒,外人不得而知。” 棠溪雪淡淡解释了一句,目光却落在北辰霽藏在枕下那露出一角的木梳上。 她伸手,轻轻抽了出来。 北辰霽刚刚將絳紫色长袍披回来,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发间传来轻柔的触感。 她正握著那把木梳,替他梳发。 他冷白清透的肌肤泛著玉石般的微光,在这幽暗的帐中愈发显得不似凡人。 黑茶灰色的长髮及腰,蓬鬆凌乱,髮丝根根分明,如倾泻的墨色流泉。 棠溪雪的动作很轻,很慢,梳齿穿过髮丝。 北辰霽整个人僵在那里。 一动不敢动。 心跳却快得像要衝出胸腔。 她靠得太近了。 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清浅的海棠冷香,近得他能感受到她指尖偶尔擦过髮根的温度。 浑身上下的肌肤都在叫囂。 叫囂著想要更多。 想要她靠近,想要她触碰,想要她像这样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肤渴症在这一刻被彻底触发。 他本就脆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呼吸乱了,掌心沁出薄汗,连那些疼痛的伤口都仿佛被更强烈的渴望盖过。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渴望,渴望被她触碰,渴望被她安抚,渴望她不要离开。 “小皇叔。” 她的声音轻轻落下来,软软的,柔柔的,好似棉花糖。 “平静下来。” 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掌心温热,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没事了。” 她顿了顿。 “我在。” 那一瞬间,北辰霽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在。 她真的在这里。 是温热的,不是冰冷的她。 他不是孤寂的一个人。 棠溪雪一边握著他的手,一边將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腕脉。 片刻后,她的眸光微微一凝。 无数暗伤。 经脉早已受损,伤痕累累,层层叠叠。 那些伤不是一日两日留下的,是经年累月,是他独自承受了太久太久。 他该有多疼啊? 可他从来不说。 从不表现出来。 他就是这样的人。 再疼也能忍,再痛也不吭一声。 把所有的伤痕都藏在衣袍之下,把所有的孤寂都锁在眼底。 棠溪雪望著他,忽然有些心软。 她想起那些年。 小皇叔是有些眼瞎,因为穿越女造的孽,让他们近乎决裂。 可她也记得,在北境那片茫茫风雪中,是他將自己从雪地里抱起来,裹进怀里,带回了家。 没有他,她早就死在漂泊之后的那场风雪里了。 天道无情,她一个婴儿,如何能活? 是他。 是他於风雪之中,將小小的,不被上天垂怜的她拥入怀。 如今。 她握紧他的手,目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 换她,带他走出这无边长夜了。 “你去给你们家王爷准备药浴,我先为他运功疗伤。” 棠溪雪这一次没有取针,而是选择以內力为他疏通经脉。 “是。” 千溯应声,转身之际,心中已翻起惊涛骇浪。 他现在才真正相信,镜公主是真的活著。 且活著,且好好地坐在这里,为他家王爷疗伤。 他不瞎——如果到此刻还看不出自家王爷对镜公主藏著什么心思,那他这双眼睛当真可以挖了餵狗了。 好傢伙。 真是好傢伙。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飞快地回想自己这些日子有没有说过镜公主什么坏话。 他家王爷藏得那样深,结果自己人浑然不觉,反倒是被敌人先窥破了心思。 藏了个寂寞。 当真藏了个寂寞。 帐帘掀起又落下,烛火微微晃动。 棠溪雪已上了榻,盘膝而坐,与北辰霽面对面。 她伸出手,掌心与他相对。 “小皇叔,我为你运功疗伤,你可不要反抗哦。”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带著叮嘱。 “不然——我可能会被你震伤。” 北辰霽垂眸,望著那双与自己相贴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温热。 “……嗯。” 他只应了一个字。 声音低低的,却透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乖顺。 他的內伤,確实可以运功治疗。 可他从不信任旁人,自然不会將性命交託出去。 这些年拖著,拖著,便拖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可是面对她。 他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了。 他这命,都愿意给她,真正的她,不是那个惹他极其厌恶的贗品。 棠溪雪闭上眼,內力缓缓渡入他体內。 那股力量温暖而柔和,如泉流潺潺,沿著他乾涸的经脉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那些沉疴旧疾、那些经年累月的暗伤,被无声润泽。 北辰霽任由她的內力在自己体內穿行。 哪怕穿过心脉,他也不曾反抗分毫。 若是旁人,他早已本能地出手阻止。 可她不是旁人,是他唯一全身心信任的小雪儿。 她的內力很暖。 像是冬日里照进无边长夜的第一缕阳光,那股暖意驱散了他体內积攒多年的寒意,抚平了那些他自己都快要麻木的旧伤。 他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被人这样温柔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突然无比嫉妒棠溪夜。 棠溪夜,他怎么就那么好命? 一直有小雪儿陪在身边,天天唤著他“皇兄”,小尾巴似的跟著他,嘘寒问暖。 如果当初他能养得活小雪儿就好了。 运功持续了不知多久。 棠溪雪缓缓收功,睁开眼。 “噗——” 北辰霽身形微晃,一口黑血喷出,溅落在榻边。 那血黑如墨,冷如冰,落在地上竟隱隱透著寒意。 可吐出这口血之后,他苍白如纸的面色,似乎终於有了一丝回暖的跡象。 “王爷,药浴准备好了。” 千溯端著药桶匆匆而入,是从风意那里取来的青萝引,已按吩咐投入水中。 他將浴桶安置妥当,一抬头便见北辰霽又吐了血,面色惨白如纸,顿时心头髮紧。 “王爷——您没事吧?” 北辰霽摆了摆手。 “我先检查一下。” 棠溪雪抬手打断他,起身走到浴桶边。 她素来谨慎。 指尖轻触桶壁,她的动作忽然顿住。 那木头触感微涩,指腹摩挲处,有极不显眼的黑色砂砾残留。 她俯身细看,眸光骤然一凝。 “这浴桶换一个。” 她的声音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木头是浸泡过冥砂的,与青萝引药性相衝。若用此桶药浴,只会加快毒素髮作。” 话音落下,帐內陡然一静。 千溯握著药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著那桶,眼底翻涌著滔天怒意,几乎要將牙关咬碎。 风意站在一旁,面色也沉了下来。 这北疆大营,当真是处处漏风。 第317章 人间春和景明 北辰霽却似乎没有听见那些话。 他只是望著棠溪雪。 烛光摇曳,映出那道纤细的身影。 她俯身时,帷帽的纱幔轻轻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頜。 可他知道。 纱幔之下,是她。 “雪儿。”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棠溪雪回过头,隔著纱幔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落在那垂落的纱幔上,那双紫眸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有后怕,还有深深藏著的不敢宣之於口的眷恋。 “如今你是那些疯子的眼中钉,万万不可暴露身份。” 他顿了顿。 “帷帽……戴得严实些。” 这一次他很幸运。 她逃过一劫。 可他真的害怕极了。 失去她的感觉,他记得太清楚了。 那感觉像是全世界都崩塌了,像是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被放逐在深渊之下,冷得他握不住一丝温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想再经歷一次。 棠溪雪望著他,隔著那层薄薄的纱幔。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落进他焦灼的心里。 “爷,我们从密道离开。” 千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沉声道: “去战堂分部治疗。这边人多眼杂,他们能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北辰霽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坐在榻上,目光依旧落在棠溪雪身上。 在她出现之前,他的確已经对这人世厌倦了。 不想活了,不想挣扎了,只想拉著所有人一起沉入永夜。 可此刻。 她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他那颗已经凉透的心,忽然又有了温度。 有她的人间,春和景明。 他仿佛闻到了雪中海棠花开的气息,在这简陋的军帐里,开出一片温柔的春天。 身上那折磨了他多年的肤渴症,被她轻易安抚下来。 可他却觉得,自己对她上了癮。 那种癮,比肤渴症更难戒。 “好。” 他轻轻应了一声。 那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活气。 不再是方才那个生无可恋的孤王,而是终於愿意活下去的人。 “小皇叔离去也好,此地不安全。” 棠溪雪站起身,帷帽的纱幔轻轻晃动,如涟漪般盪开。 “我也只是途经此地,今夜就要回白玉京了。” 北辰霽靠在榻上,望著她。 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说什么,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被褥。 那骨节分明的手上,青筋微微凸起,泄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雪儿……”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忐忑。 “能不能——给本王一件……物品。”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生怕说错了什么。 那双沉紫碎金的眸子望著她,眼底有小心翼翼的期盼,也有怕被拒绝的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她开口索要什么。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应允。 棠溪雪微微一怔。 隨即,她便明白了。 他有肤渴症,而他,需要她。 他想要的物品,不是寻常的信物,而是带著她气息的东西。 那是能安抚他病症的良药,也是他能带走的一点点念想。 很私人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帷帽是戴著的,斗篷是披著的,衣裙是穿著的——好像也没什么能单独给出去的。 她寻思片刻,抬手解下了覆在脸上的那方面纱。 纱巾轻薄如蝉翼,还带著她肌肤的温度,和她身上淡淡的海棠冷香。 “这个可以吗?” 她將面纱递过去。 北辰霽的目光落在那方纱巾上。 那是覆过她面容的东西,曾隔著它,她的气息一次次拂过他心尖。 它薄得像一缕烟,轻得像一片云,可此刻在他眼里,却比什么都珍贵。 “可。” 他答得很快。 快得几乎只发出一个音节。 然后,他伸手接过。 那速度快得几乎要化出残影,像是怕晚了一瞬,她就会反悔,就会收回这难得的馈赠。 面纱落入掌心。 还带著她残留的温度。 那温度很轻,很淡,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垂眸看了一眼。 那纱巾素白的,软软的,像是他这些年不敢言说的心事。 然后,他飞快地、小心翼翼地,將它藏进了怀里。 贴著心口的位置。 那里,不久之前还在疼,疼得像要裂开。 此刻,却好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捂住了。 暖暖的。 妥帖的。 像她还在身边。 “走吧。” 他站起身,对千溯说。 那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仿佛方才那个小心翼翼討要东西的人不是他。 “我们白玉京见。” 千溯连忙上前,扶著他往密道走去。 风意亲自守在密道口,朝他们点了点头。 北辰霽走到密道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便隨著千溯消失在黑暗之中。 密道的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光亮。 风意转身,望向棠溪雪。 他的声音沉如暮鼓,在寂静的帐中缓缓响起。 “有人在拿北辰霽做劫材。” 他顿了顿。 “皇族与北辰一脉的血,是他们最想要的彩头。” “劫材?” 棠溪雪淡淡开口,帷帽下的唇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里,带著几分凉薄的嘲弄。 “小皇叔这枚棋,从来不在棋盘上。” 孤辰星,生来就不是给人当棋子的命。 谁都想落子於他,把他当作最锋利的刀,最趁手的棋。 可他们不明白。 天煞孤星,不是棋盘上的子。 他是那个隨时能把整张棋盘都掀了的人。 连天道都能逆的刀,岂是凡夫俗子握得住的? 风意望著她,望著这道纤细却透著锋芒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或许看错了。 这个阿雪妹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窝在他怀里,和阿灼一起撒娇的小糰子了。 她长大了。 长成了能让人魂牵梦縈的小祸水,也长成了能让那些恶鬼忌惮的存在。 “风大哥,好好照顾燃之。” 棠溪雪莞尔一笑。 那笑意在烛光中绽开,如曇花初放,清绝而温柔。 “也谢谢你——替他攒的嫁妆。” 风意闻言,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阿雪妹妹,怎么也打趣起我来了?你从前可不会欺负我。” 他望著眼前这双灿若星河的眸子,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 那个玉雪可爱的小糰子,窝在他怀里,软软地唤他“风大哥”的模样。 岁月荏苒。 如今她已是亭亭玉立。 风华绝代! “走吧,我送你们出军营。” 他知道她是乘崑崙墟的仙舟而来,有国师与剑仙同行,比他派兵护送稳妥得多。 鹤璃尘伸手,轻轻握住棠溪雪的手。 那动作自然得很,简直是行云流水。 却让风意整个人都麻了。 “有劳风將军相送。” 鹤璃尘的嗓音清泠如松涛漱雪,清冷中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令弟还需照料。织织——有本座照顾。” 风意悬著的心,彻底死了。 有国师大人这般九天明月在前,自家那憨憨的傻弟弟…… 能不能当个妾? 罢了。 妾也无妨。 左右弟弟能嫁出去就行! 留在家里天天恨嫁,吵得很。 “就此作別。风大哥,暮云春树,天涯两安。” 棠溪雪握著鹤璃尘的手,回眸一笑。 那笑意在夜色中绽开,温柔得像是春雪海棠。 “替我与燃之说——待烈焰玫瑰燃尽北疆风雪,我便踏月来接他。” 风意抱拳立於风雪之中。 朔风捲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沉厚如苍云覆野: “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 他的目光越过营帐,落在更远的山崖上。 “山崖上的花,会替阿雪妹妹看著他。” 风雪愈紧。 仙舟缓缓升空,没入层云之中。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声轻唤落入耳中,温柔得像怕惊扰了棠溪雪的梦: “织织,白玉京到了。” 她睁开眼,曦光正从云海尽头漫过来,为整座仙舟镀上一层淡淡的緋金。 那座千年帝京自雾靄中缓缓醒来,朝霞万顷,静候卿归。 第318章 九极会盟 九洲大陆,帝王九极会盟。 於中央紫极天洲,北辰帝国白玉京举行。 万邦来朝,诸国共证。 今日,白玉京九门齐启。 九条御道自不同方向蜿蜒至皇极坛,如九条巨龙匍匐朝圣,霜白微光在晨靄中流转。 九国帝輦,次第而至。 “百年一逢的九极会盟,竟让我辈得见。” 人群中,一老者抚须长嘆,目光追隨著那华贵车驾,敬畏盈眸。 “瞧,织月海国的仪仗——” 另一人指向远方,眸中泛起惊艷。 那水晶车驾在日华下流转万千光彩,海蓝华盖如波涛起伏,仿佛凝聚了一片沧海。 仪仗身著银白冰蓝甲冑,步履齐整,气度森严。 “莲歌古国,素来神秘,传说他们可是位於沙海之中,难寻踪跡,此番竟也现身了。” 有人压低声音,透著难以置信。 “听闻是一位女帝亲临,千年难遇。”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莲歌古国帝輦如盛放红莲,徐徐行来。 轻纱羽衣的侍女环绕四周,手捧含苞胭脂菡萏。 纱幔之后,隱约可见一道窈窕身影,端庄而坐,周身笼著淡淡仙气。 “快看彼岸神国的帝輦——” 忽有人惊呼。 眾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另一侧。 只见一驾金莲托举的帝輦缓缓行来,莲瓣层层绽放,每一瓣流转著淡淡金光。 少年圣僧端坐其上,眉目慈悲如佛,周身縈绕著若有若无的檀香。 那香气不浓,只是淡淡飘著,却令闻者心神俱静。 “彼处乃佛国,圣僧便是至高无上。” “据说月梵圣朝有一位圣子,来自上界佛国。” 有人凑近低语,声音压得极低,透著几分神秘。 “被佛光送来的天降圣子,来歷成谜,却在彼岸神国的地位,与圣僧几乎比肩。” “千机玄国的帝輦,好生霸气!” 惊嘆声又起。 那帝輦通体由机关术铸成,齿轮转动间发出鏗鏘清鸣,如一头钢铁巨兽缓步行进。 輦身上的天工城纹饰栩栩如生,每一处细节精雕细琢,仿佛將整座炼器圣城搬至车驾之上。 “他们那国的天工城,可是匯聚了全天下最顶尖的炼器大师!” 有人掰著手指细数,声音里满是炫耀。 “这次九极会盟,是哪九国?” “我们北辰乃第一帝国,自然在其中,还是东道主。” 有北辰子民傲然挺胸,言语间满是自豪。 “接下来,是沧澜帝国、莲歌古国、彼岸神国、云川帝国。” “还有梦华帝国、千机玄国、星泽帝国、织月海国。” 人群中有人轻嘆,那嘆息里透著几分悵然,几分清醒。 “九大洲,幅员辽阔,中间隔著山海,水域,万千小国,连登上这棋盘的资格都没有。唯有各大洲最顶级的帝国,才能在此落子。” 话音落下,眾人望向山河闕那座巍峨的皇极殿。 九国齐聚,帝星交匯。 一言定风云,一笔画乾坤。 “陛下,一切依计划行事。此番,定叫桑庭柯自投罗网。” 一袭黑纹白袍的军师晏辞,处理完北疆事务后便日夜兼程赶回白玉京,连与风意道別的工夫都不曾留。 此刻他立於圣宸帝身侧,神色沉凝如渊,眸底藏著锋锐的光。 棠溪夜淡淡应了一声。 今日他一袭白底金纹帝袍,与往日惯穿的玄色迥然不同。 那白非寻常之白,是初雪的顏色,是月光的顏色,是他为她守的素。 晏辞知道,陛下是在为镜公主著素。 若非今日场合太过正式,只怕那白袍之上,连金纹都不会有。 帝驾之后,是隨行的御医团队。 一袭绿衫的柳逢春,几乎是生无可恋地跟在柳院正身后,一张清秀的脸垮得不能再垮。 “我这是什么运道?” 他望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山河闕,又望见不远处那道让他头皮发麻的身影——北辰王赫然也在。 “早知道,不如留在北疆……” 这能是什么好地方吗? 他想起妹妹柳如絮,好歹还活著。 按军规受了罚,总比丟了命强。 风小將军活过来了,妹妹这条小命才算真正保住。 等回来之后,她定要去祠堂罚跪,好好背一背柳家祖训。 知道什么叫不该看的不能看,不该说的不能说。 他轻轻鬆了口气。 隨即又提了起来。 心里只一个念头。 “求求了,今日这场合,可千万別出什么么蛾子。” “九国帝王啊。无论哪个出了事,咱们这些御医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他默默垂下眼,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人群里,缩进尘埃里,缩进谁也看不见的角落里。 晏辞抬眸扫了柳逢春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他脊背一凉。 “逢春,隨我来。今日陛下龙体,交与你照看。” 自家军医用著才放心,更何况柳家还有那么多人呢。 这拖家带口的军医,才懂得分寸。 柳逢春脸上堆起笑,乖巧应道:“是。” 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悬著的心直接砸穿十八层地狱,连个响都没听见。 “我真是谢军师大人的厚爱了。” “谢了。” “当真谢谢晏家祖宗十八代!” 山河闕,皇极殿內,九席帝座分別位於九阁,环列如眾星拱辰。 案前皆盛放著诸国帝璽。 辰曜紫微玉,碧波沧海玉,北川冰魄玉。 红莲火纹玉,月梵寒水玉,綺梦虹光玉。 天玄墨星玉,星渊辰砂玉,汐泪蓝幽玉。 霎时间,九道光柱冲天而起。 於云霄深处交匯成环。 那光环徐徐旋转,笼罩整座皇极殿。 九极光冕,成。 “九帝临极,天地为证——” 清冷仙音响彻云霄。 圣灵山司命殿主,鹤璃尘,端坐於上方主司之位,不在帝王席间。 他一身月白长袍,冷梅漱雪,气韵孤高。 广袖垂落如流云,周身笼在那九极光冕之下,竟有几分不似凡人的清绝,如自九天飘落的謫仙。 “九极会盟,启——” 九尊帝王,聚於权力之巔。 九阁垂幔轻轻拂动,遮住了帝座之上的面容。 纱幔如水波起伏,將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君主,都笼在一片朦朧之中。 唯独那一方方帝璽,清晰而醒目,昭示著席间坐著的是何人。 北辰为九洲第一帝国,东道主之尊,居於正中。 其余八国,分列两侧。 九极会盟,诸国博弈。 关乎利益格局的条款,需各国君主亲笔盖印签署。 今日这一局,將定下百年风云。 鹤璃尘垂眸,目光掠过那九方帝璽,掠过那九道垂落的纱幔。 他的目光淡淡的,似寻常巡视,可在扫过织月海国席位时,却不著痕跡地多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无人知晓。 可那一瞬里,有一整片海的温柔。 帘幔之后,棠溪雪著一袭冰蓝帝袍端坐,如霜雪凝就,如深海遗珠。 那蓝色极淡,淡若初晨的海雾,又极清,清如月光落在水面上。 她坐在那里,周身笼著一层淡淡的辉光,明明是初次在这样的场合露面,却无半分侷促,只有与生俱来的从容。 身侧,星遇海皇陪同在侧。 她对织月海国的政务尚不熟悉,今日定策、商谈之事,便由他这个哥哥出面。 棠溪雪隔著纱幔,望向了正中的北辰帝席。 白袍金纹,衬得棠溪夜多了几分霜雪清贵之气。 可那眉目之间,却压著极致的压迫感,仿佛聚拢著万千风云,隨时要毁天灭地。 她望著那道身影,眸中星河轻轻流转。 “小珍珠,那就是你皇兄吧?此前祭天大典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星遇压低了嗓音,凑近她耳边。 “嗯。” 棠溪雪点点头,也小声回了一句。 “是不是很好看?” 星遇细细端详片刻。 那道身影端坐於帝席正中,脸庞轮廓如斧凿剑刻,剑眉入鬢,鼻樑高挺如险峰,周身縈绕著帝王独有的威仪。 明明只是静静坐著,却仿佛整座皇极殿的光都聚在他身上。 星遇给出了一个满分的评价。 “郎艷独绝,威仪天成。”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低声笑道: “这个真不错!小珍珠拿下他,带回家成婚。” 棠溪雪捧著茶盏,险些被茶水呛到。 她轻咳一声,慌忙稳住手中茶盏,那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险些溅出。 “咳……我倒是想……”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几分藏不住的嚮往。 “他不让带啊……” 她隔著纱幔又望了那道身影一眼。 那朵金鳶清贵,人间无双。 谁不想独占呢? 想摘的人很多,能摘到的……大概只有梦里的那个。 星遇望著她这副模样,眸底浮起一丝笑意。 他压低嗓音,凑近她耳畔。 “小珍珠想要?哥哥替你把他绑回去。”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 “捆上龙筋,塞进龙輦,带回海国。他若不肯,我让月澜卫轮班守著,看他能跑几回。” 那语调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绑一个帝国的帝王,而是去后花园摘一朵花,顺手得很。 棠溪雪转过头,瞪著面前这位兄长。 那双桃花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小星星,你原来是这样的小星星?” 她果然没看错,他,他真不是好人吶! 巧了不是,她就喜欢坏的。 这计划——听起来真不错! 她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皇兄独属於她一人的画面。 想著想著,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我、我先缓缓……不能上头……” 她扶著额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可是皇兄……” 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能一时衝动,真把皇兄绑走了。 这——可太疯了。 可那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 帘幔之后那道目光,大约是太过灼热了些。 圣宸帝棠溪夜端坐於帝席正中,周身縈绕著帝王独有的威仪。 可下一瞬,他那冷酷的目光便如淬过寒冰的刀锋,瞬间扫过那垂落的纱幔。 不怒自威。 可偏偏,那一眼里有霜雪,也有星辰;有帝王的凌厉,也有他独有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清绝孤傲。 棠溪雪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道目光,太犯规了。 太带感了。 明明是在警告,是帝王的不悦,可落在她眼里,却像是一簇火,把她心底那点不安分的念头都点燃了。 “父皇说得对,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 第319章 山河盟约 “皇兄穿白色,也很好看呀。” 棠溪雪隔著帘幔,目光悄悄落在那道端坐於主位的身影上。 他就坐在那里,帘幔悬在两侧,不曾遮挡,光明正大地居於正中。 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她望著他,忽而想起年少时。 那时他其实很喜欢穿白袍。 一袭白衣,清贵出尘,走在东宫的长廊上,玉树临风。 她总跟在他身后,偷偷看他的袍角被风扬起,心里想著,皇兄真好看! 她最喜欢皇兄了! 后来,在先帝那边受罚的次数多了。 棠溪夜无论是否达到先帝的要求,都会受罚。 做不好也不对,做太好也不行,很多时候,少年皇太子甚至都有些抑鬱了。 可幸而,他身边有一颗温暖的小太阳,总会照耀他,让他一次次坚强起来。 因为,只有他这片夜空足够强大,才能托举他的织织。 白袍染血,太过触目惊心。 他怕她看见,怕她担心,怕她掉眼泪,便换了玄袍。 玄色深沉,血色隱於其中,不细看便瞧不出来。 只要织织没见到,没发现,他便可以假装自己没受伤。 那些年,他穿著玄袍,把所有的伤都藏进了那片深沉的墨色里。 而她也真的,从未发现。 棠溪雪垂下眼帘。 那时候太小了,小到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皇兄总是很会藏呢! 把痛藏进深夜,把对她的心意都藏进妹妹两个字里。 九极殿內,殿门沉沉闔上。 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囂。 “本座鹤璃尘。” “诸君远道而来,共赴百年之约。” “九极会盟,山河共证。” 鹤璃尘嗓音如玉磬轻叩,如寒泉漱石。 每一个字都像被月光洗过,落在人心上,带著天命的分量。 “遵古制,每国帝君可提一条盟约。九席共议,过半数者可立,否则不予通过。”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像一块巨石轻轻落在人心上。 “诸君所提,载入盟书。诸君所诺,天地共鉴。” “此盟既成,百年为期。百年之內,九洲共守。” 他抬眸,那一眼里有星河的重量。 “若有违者——” 他顿了顿。 “诸国共伐。”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鹤璃尘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最初的清远,如初雪落定,如月光铺陈: “百年之期,自今日始。” 他缓缓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那动作极轻极慢,却仿佛推开了百年风云的第一扇门。 “北辰为东道,先请圣宸帝言。” 鹤璃尘的目光落向正中那席的棠溪夜。 “请。” 棠溪夜缓缓抬眸。 他的嗓音沉而稳,如磐石落入深潭,激起涟漪却不惊不躁。 “北辰为东道,当先开此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九席。那目光不凌厉,却让每一道垂幔之后的人都感受到了分量。 “今日之盟,不为爭锋,只为共守九洲太平。” “当然——” 他唇角微微扬起,那弧度极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锋芒。 “若有谁想趁乱伸手,北辰的剑,也从不入鞘。” “以归墟宫为首的邪教,荼毒苍生,祸乱九洲。此患不除,永无寧日。” “朕提第一条盟约——诛邪条约。” “凡邪教乱世,九国共討。” “诸君,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九席之间起了微微波澜。 棠溪雪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皇兄开口第一件事,竟是这个。 不是为了北辰爭什么利益,不是为了扩张疆域,而是——邪教。 她隔著帘幔望著那道白袍金纹的身影,眸中星河轻轻流转。 皇兄,还是那个不计代价都要为她復仇的皇兄。 命书之中,他曾经为她杀疯了。 无论什么权贵,无论什么王侯,但凡害死她的人,他都持剑斩落,一个不留。 如今,他看著还好好的,端坐於帝席之上,威严从容。 可她知道,他已在疯狂的边缘。 他只是在忍。 在用这九极会盟,用这诛邪条约,把所有的疯狂都压进心里,化作復仇的刀。 “星泽,无异议。” 司星昼的声音低沉响起。 他抬手,帝璽落於捲轴之上,殷红如一点星火,在盟约上绽开。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盟约,眼中闪过一丝怔然。 他答应过棠溪雪,九极会盟的时候,会站在北辰这一边。 如今,他算是践诺。 可她却看不到了。 一想到因为忧伤过度又病倒的弟弟司星悬,他一颗心就沉得好似溺在了深海之中,浮不上来,也沉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履行承诺,还是想为她復仇,才同意这一条盟约。 或许,两者都有。 或许,他只是想让那些恶鬼,付出代价。 棠溪雪望著那道落下的帝璽,心中微动。 “司星昼也算是一言九鼎了。” 她还记得那日他们之间的约定。 星泽帝君,一诺千金。 並没有因为她消失,就当不曾发生。 这份信义,在这风云变幻的九洲,何其珍贵。 “好了,別哭丧著一张脸了,扶醉,你不是最喜欢笑吗?” 梦华席上,梦华帝君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他看了身侧的花容时一眼。 那目光里,有做父亲的心疼,有无可奈何的嘆息。 “父皇看你如今当真成熟了许多,却又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那个玩世不恭的小桃花,整日嬉皮笑脸,游戏人间。 虽然胡闹了点,但他天天都很开心,像一只不知忧愁的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 如今却冷著一张脸,將天刑殿的据点一个一个拔除,雷厉风行。 成熟了。 可也变了。 “父皇,儿臣与天刑殿势不两立。您快同意啊!” 花容时立刻伸手扯父皇的衣袖,那动作又快又急,都打算替他盖印了。 “別拽父皇的衣袖,这混小子……” 梦华帝君顿时低声骂骂咧咧。 “你还是在一旁偷偷哭吧,烦人……” 他抬手,帝璽落下。 “梦华,无异议。” 花容时倚在椅背上,望著那道落下的殷红印记,目光却落在棠溪夜身上。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棠溪雪的身影,就站在她皇兄身侧。 一袭白衣,灿若星河。 正浅浅地笑。 “哭累了,眼睛都肿成核桃了。若是小雪花在天有灵,看到了定然会不喜欢的。” 他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棠溪雪隔著帘幔,望著花容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角。 这花蝴蝶今日真是过分老实了,不太像他的风格。 “他这么盯著皇兄……不会是喜欢上我皇兄了吧?看著像是失恋……求而不得……” 她在心中默默地想著,那念头一闪而过,又觉得好笑。 真的是必须早点绑走皇兄才行。 他也太招人了。 第320章 她的皇兄 “织月,无异议。” 星遇的声音响起,轻灵无比,却拥有深海般的力量。 那力量沉沉的,稳稳的,像是万年礁石,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棠溪雪侧眸看向身侧的兄长。 星遇朝她眨了眨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妹妹的皇兄,织月当然要支持。” 更何况,星遇最恨的就是那些害他妹妹的天道使徒。 那些披著人皮的恶鬼,那些以天道之名行杀戮之实的疯子,他恨不得亲手將他们挫骨扬灰。 棠溪雪忍不住莞尔一笑。 小星星很上道嘛。 “彼岸,无异议。” “莲歌,无异议。” 一道又一道声音响起,一个又一个帝璽落下。 原本以为这条盟约定然没人理会,定要费一番唇舌才能通过。 可出乎意料,竟然半数以上都同意了。 松筠捧著捲轴回来,脚步轻快,面上带著几分喜色。 鹤璃尘接过捲轴,目光扫过那上面落下的殷红帝印。 已然超过半数。 “第一条盟约。” “通过。” 那两个字落下,满殿的气氛都鬆了一松。 可棠溪雪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诸国分別提出盟约,由各国掌权者开口,诸国共同商討。 有人提疆域,有人提贸易,有人提攻守,有人提民生。 一时间,九席之间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同时,还商议诸国合作,互通有无。 “北辰愿开北境,与诸国互通有无。关税从轻,道路从宽。” 棠溪夜的声音响起,威严而从容。 “诸君意下如何?” 他的目光扫过九席,不疾不徐,等待回应。 棠溪雪望著他,心中泛起一丝柔软。 她的皇兄就是这般好。 哪怕情绪再低落,哪怕心底再痛,却还是不忘为苍生万民谋福祉。 朝堂上,他是威严的帝王,定鼎江山。 沙场上,他是无敌的战神,所向披靡。 可在她面前,他只是她的皇兄。 是她自小满心满眼装著的人。 是会在她难过时揉她发顶的人,会在她害怕时握住她的手的人,会在她受伤时比她更疼的人。 她望著那道白袍金纹的身影,眸中星河轻轻流转。 那星河里,有她的皇兄。 从年少到如今。 从过去到未来。 “织月偏居海隅,最懂水路之利。” 星遇开口,嗓音带著海族特有的轻润,如潮水轻吻沙滩,又如月光落在海面上。 “织月愿开放海港,供诸国商船停泊补给。海路艰险,但若有织月引航,可保无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九席,不疾不徐。 “织月珍珠、珊瑚、鮫綃,愿与诸国公平贸易。以物易物,各取所需。” 棠溪雪听著星遇的话,心中暗暗点头。 小星星做起正事来,確实可靠。 有他辅政,她这个女帝陛下,確实可以不用太过操劳。 不过她必须要把他的心牢牢地抓紧才行,不然如何確保他是为她所用呢? 可是该怎么抓住哥哥的心? 不確定他喜欢什么,再观察看看。 “沧澜控东海要道,愿与织月共护航道。” 沧澜帝君的声音响起,指尖轻轻叩击案几。 “沧澜渔获丰饶,愿与內陆诸国互通有无。” 空桑羽坐在一旁,怀里抱著一只小白猫。 此刻那小白猫总想往外跑,被他安抚住了。 他原本不想来山河闕,但得知桑庭柯受了重伤,疑似最后消失在山河闕附近,所以他亲自过来了。 “沧澜跟我们织月,都是海上国度,日后应该还是会有不少往来。” 棠溪雪认真听著,默默记下。 她得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一字一句,皆是日后的根基。 “对,我们织月经常跟沧澜联姻,你看他们那边也很多海族血脉。” 星遇轻声对她说,他是认真在给妹妹挑选后宫三千佳丽,七十二嬪妃。 “沧澜帝国如今最有天赋的是空桑太子,他天生能与万灵沟通。” “所有人都小看他了。” “我可没有小看他的黑心。” 棠溪雪抚摸著怀里的银空。 小白猫不知为何忽然躁动起来。 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一直想往空桑羽那边跑。 “你的主人是我,別乱跑啊。” “喵~” 银空叫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焦灼,几分期盼。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始终盯著空桑羽那边的方向,一眨不眨。 它似乎闻到了同族的气息。 它和弟弟是不小心从时空裂缝掉到下界来的。 原本以为弟弟丟了,再也找不到了。 如今看来就在这里。 “云川在北境,冷是冷了些,但东西不差。” 云川帝国摄政王祈肆的声音响起,语气硬朗如北境的寒风。 “皮毛、战马、铁矿——云川都拿得出手。” 他的目光里有著几分骄傲。 “战马每年百匹,皮毛千张,铁矿……不卖,但可换。换粮食,换布帛,换盐。” 他垂眸看了身边安静的儿子裴砚川一眼,原本就不爱笑的少年,现在看上去似乎已经碎了。 祈妄抚了抚裴砚川瘦弱单薄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落他肩头未乾的泪痕。 “应鳞,莫要伤怀。” 他低声宽慰,嗓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来的篤定。 “弟妹的仇,为兄必报。” “你写的《镜月赋》,字字穿云,句句惊雷。为镜公主正名,为织命天医立传。” “如今,已传遍九洲,无人不晓,无人不诵。” 祈妄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却重得像擂鼓。 “无数信徒捧卷泣血,为织命天医鸣不平;无数百姓焚香告天,恨不能替她受那焚身之苦。” “眾志成城之下,邪教再难蛊惑人心,那些假託天道的谎言,正在一寸一寸剥落。” 他望向裴砚川,眼底有光。 “更有侠义之士,读罢长赋,拍案而起。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共建诛天联盟,立誓以血还血。” “应鳞,你这一支笔,抵得过千军万马。” 九洲文坛之首的应鳞公子,提笔便是惊风雨。 平生未佩剑,却为她,以墨为锋,与世道爭锋。 那锋芒,藏於笔端,却足以刺穿世间所有不公。 “殿下,她是最好的殿下……” 裴砚川的声音微微发颤,脊背却挺得笔直。 书卷气的少年,看似脆弱如小白花,骨子里却是一竿寧折不弯的竹。 “拂我一身风雪,她却葬於天火。” 他顿了顿,攥紧了拳。 “只要我还活著,便不会让任何人污她半分。” “明珠不可蒙尘,清辉必照乾坤。她所行善举,当为天下知。” “九洲之上,无数座织月庭的灯火,是她照彻的。” “从前,是我误会她了。” 祈妄垂眸,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起来。 脑海中却依然忘不掉,祭天大典之上,棠溪雪那令人惊艷的一剑。 剑光亮起的瞬间,仿佛天地都为之失色。 那剑太快,快到连他这个以剑为命的人,都险些看不清轨跡。 可惜。 此生再无缘,与她交手比剑了。 此为他人生一大憾事。 他忽然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闷闷的,像是压了什么东西,说不上疼,却让人难受得紧。 糟糕。 他一定是被兄弟的恋爱脑传染了。 第321章 师兄的身份 另一侧,云川帝王祈湛端坐如塑。 华服加身,龙纹隱现,可那九五之尊的冠冕之下,是一张写满不甘的年轻面容。 他垂著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膝前。 明明他才是帝王。 明明这把龙椅,是他坐的。 可大权,却在那人掌中。 “凭什么,我要听他的。” “明明我才是帝王。” 朝堂之上,他说的话,要经那人点头;军国大事,要等那人过目。 “我会夺回……属於我的一切。” 哪怕是此刻九极会盟,天下诸国云集,他这个帝王,也只能坐於侧席,静静看著。 看摄政王坐在本该属於他的位置上,享著本该属於他的尊荣。 而他,只能在这里。 静静地看。 “很快了……再等等……”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又缓缓鬆开。 没有人注意到他蜷紧的指节,没有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流。 棠溪雪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向帘幔之后那道若隱若现的雪白衣角。 是他。 裴砚川今日当真是一身白,从头到脚,不染半分杂色。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著,清瘦,孤直,不惹尘埃。 “我家小白花也来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瞭然。 “看来摄政王是想栽培他。” 可她的目光,却久久落在那道雪白的身影上。 他为何穿成这样? 素得像…… 她忽然顿住。 像是明白了什么。 一袭素衣,无纹无饰。 他在为她著素。 她垂下眼帘,什么都没说,只是將那道身影,更深地收进了心底。 “星泽盛產药草,可疗伤解毒。” 司星昼的声音响起,低淳磁性,自有不容置疑的分量。 “愿与诸国互通医药。” 棠溪雪隔著帘幔望向星泽席位,想起神药谷便在星泽境內。 说起来,她也在星泽住过些时日。 那边的灵药,当真极多。 听说星泽这位帝王,为弟弟司星昼建了一座极大的药园,里头奇花异草无数,珍稀灵药遍地。 她实名羡慕了。 身为医者,谁能不羡慕? 有机会,定要去看看。 “阿弥陀佛。” 彼岸神国席上,圣非明双手合十,眉目慈悲如佛。 他的嗓音空灵温醇,如远山钟磬余音裊裊,落在人心上,便让人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 “彼岸有佛药,可医心疾。诸国若有百姓受心魔所困,可送来彼岸,僧眾以佛法度之。” 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眸,噙著淡淡的笑。 “彼岸愿派僧侣入诸国讲经,只求诸国善待僧侣,容佛寺存身。” “佛器可镇邪祟,若诸国境內有邪教余孽作乱,彼岸愿赠佛器相助。” 棠溪雪听著圣非明的声音,心中微微一动。 想起师尊谢烬莲说过的话——圣非明为了她的归来,道破天机。 不知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当初那个小圣僧,也长大了,都会保护她这个姐姐了。 “非明,你竟也学会瞒著我了……等我亲自去问你,看你可敢打誑语。” 她眼底浮起一丝怜惜。 “梦华的綺罗绸缎,可做旗、可製衣、可换粮。” 梦华帝君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慵懒,却字字清晰。 “梦华的茶、玉,愿与诸国贸易。茶可待客,玉可寄情。还有梦华的百花,与香料——” 听到“香料”二字,花容时握著摺扇的手,忽然顿住。 “风中有吾妻身上的香气……” 他瞬间坐直了身子。 他最擅制香,天生对香气敏锐至极。 他闻到了。 棠溪雪的香气。 “小雪花,她一定在这里。” 他握著扇子的手,轻轻颤抖。 那扇面上绘著一树灼灼桃花,花瓣纷飞,一如他此刻无处安放的心事。 若非场合不对,他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寻她。 此刻他一双微红的桃花眼,正透过帘幔,急切地寻找著那道魂牵梦縈的身影。 “千机以机关为本,不求闻达,只求有用。” 一道清润动听的声音响起,不带情绪,却字字分明。 千机玄国席上,那道修长身影端坐於华丽龙纹长袍之中,周身气度清绝,如寒山独立,如孤云出岫。 “千机愿为诸国造机关兽,代耕田、代运粮、代传信。价格视材料而定,工期视难度而定。”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棠溪雪微微一怔。 好生熟悉。 她抬眸望去。 只见那道身影端坐於席上,周身笼著淡淡清辉,那张脸俊逸非凡,却不带半分烟火气。 是鬼医师兄? 她见过九方知许多次,每一次他都戴著那张龙纹鬼脸面具,遮住了所有神情。 她只当他是千机玄国来的神秘医者,却从没想过。 原来师兄的身份,竟是天玄帝君九方知。 她低声喃喃,眸中漾起笑意。 “师兄藏得可真深。” 还未等她惊讶完,另一道熟悉的嗓音落下。 “莲歌隱於沙漠,並不方便与诸国互市。” 莲歌古国女帝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俏皮笑意,如泉水叮咚,如银铃轻摇。 她弯了弯唇角,那双粉水晶般的眸子笑意盈盈,灿若星辰。 一袭雪白长发如瀑垂落,周身透著仙灵之气,如月宫仙子,如山野花妖。 “莲歌灵泉,愿与诸国共享。” 她的目光落向彼岸神国席位。 “莲歌愿与彼岸共研佛药灵泉方。彼岸佛药,莲歌灵泉,二物相合,可愈百疾。研製成功后,两国共享药方,共销诸国。” 她弯起唇角,那笑意明媚如春光。 “此谓——灵药共研。” 棠溪雪望著那道身影,心口微微一暖。 原来阿姐便是那神秘的莲歌古国女帝。 她想起温颂说的话。 那伏击她的幕后主使桑庭柯,被云眠以禁术寻到位置,一剑刺穿心口。 然天道干预,降下天罚,桑庭柯趁乱遁逃,却已重伤。 这个姐姐靠谱,有仇是真替她报。 隨著时间推移,一条条盟约,在九席之间缓缓成形。 “九帝同心,山河共济。” 鹤璃尘的声音响起,清冷如碎玉落冰盘。 他立於高台之上,月白长袍在光下泛著泠泠清辉,周身笼著淡淡星芒。 “今日所议,皆录於盟书。” “通商、共济、互援、同守。” “邪教共诛,善举同行。” 他抬眸,望向殿外那片澄澈天穹。 “天地为证,日月同鉴。” 九极会盟日,山河一新时。 诸国帝璽被各国帝君妥善收好。 九极会盟,至此尘埃落定。 “小珍珠,这山河盟约终是议完了。” 星遇抬手替她拢了拢耳畔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朵浪花。 “那些乏味的政务,可把你闷坏了?” “坐了一整天,確实是有些腰疼。” 棠溪雪揉了揉腰,当帝王也是不易,她还是多培养几个有用的心腹才行。 “走吧,今晚的山河宴要开始了,哥哥先带你回去更衣。诸国帝君、储君都会出席,还有许多皇族的皇子公主。” 星遇弯了弯唇角,眼底浮起笑意。 “等会儿哥哥替你细细甄选,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棠溪雪闻言,眸子像是沉寂的星子,忽被夜风点亮: “那我可以在山河宴上悄悄去见皇兄了。” “他就那么好?” 星遇忽然有些酸了。 怎么都是哥哥,棠溪夜就如此让妹妹喜欢? 第322章 我比不上他 “当然……他能陪我睡。” 棠溪雪踮起脚尖,凑近星遇耳畔。 那嗓音软得像春水,糯糯的,甜甜的。 裹著蜜糖化不开的缠绵,还带著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与狡黠。 “小星星,也能么?” 呵气如兰。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著少女身上独有的海棠冷香,清清浅浅。 像一尾游鱼,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血脉深处。 星遇整个人僵住了。 “咚——” 心跳如擂鼓,又重又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红得像深海中最珍贵的珊瑚珠子,灼得他自己都不敢去碰。 心律乱如散落在地的珍珠,每一颗都映著她此刻狡黠含笑的模样,在胸腔里横衝直撞,找不到归处。 “你、你、你们……” 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颤了,像是被海浪拍散的泡沫,零零碎碎,拼不成句。 “从前……都睡到一张榻上了?” 脑海中已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旖旎画面。 棠溪夜收紧臂弯,霸道地將那一抹纤细揉进锦帐春深。 烛影摇红,映著交叠的身影,映著散落的青丝,映著那双素白的手攀上玄色的袍。 巫山云起,夜夜——缠绵入骨。 原来,海国之外的天地,竟是这般光景? 他不解。 但他大为震撼。 原以为圣宸帝威仪凛然、清冷禁慾,如山巔之雪,不可褻瀆。 不承想私底下竟也藏著这般温柔乡,竟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將一个人揉进骨血里轻怜蜜宠。 “我、我这个哥哥……是比不上他。” 那声音像从珊瑚丛中穿过的暗流。 乱了方向,失了节奏。 连他自己都辨不出原本的语调。 “呵……” 棠溪雪垂眸,轻轻笑了一声。 小星星真好逗。 那双星辰般的眸子弯了弯,灵动得像只雪狐。 此刻的她,宛如月下初绽的曇花,一瞬便惊艷了整个夜色。 “那哥哥都不曾陪我睡,怎么跟他比谁更好?” 星遇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翻涌不休。 想在小珍珠心里做最好的哥哥,竟要夜里陪到榻上?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可脑子不听使唤,已然开始描摹。 烛影摇红,他拥著小珍珠入眠。 纱帐低垂,月色如水,她的呼吸轻轻落在颈侧,海棠冷香縈绕满怀。 他低头,便能看见她酣然的睡顏,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羽。 看见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暖的小奶猫。 然后…… 呼吸交缠,体温相融。 “轰——” 俊顏爆红。 红得像煮熟了的小龙虾,烧得他整个人都快冒出热气。 臊得他恨不得一头扎进北海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浇个透心凉。 打住打住! 这岂是一个哥哥该想的? 他在心底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没清醒,又补了一巴掌。 可那念头,还是顽强地冒了出来。 虽说他只是她没有血缘的童养夫…… 呸! 是哥哥! 是哥哥!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復。 只是胸腔里那颗心,还在不受控地狂跳,如战鼓不绝,如惊雷不休。 “如今白玉京不知潜伏著多少天道使徒,小珍珠万不可被那群疯子察觉。” “你如今魂魄未稳,不过一魂一魄撑著这副身子,气运也薄弱得很……” “他们多的是手段,多的是阴损的法子。” 星遇垂眸,替她理好面帘,指尖隔著轻纱掠过她的轮廓。 他又仔细拢了拢帷帽的轻纱,一层一层,严严实实。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藏进自己的影子里,藏进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好了。” 確认遮严实了,他才伸出手,牵住她。 掌心相贴,温热相递。 他的气运便自然而然地渡过去,一缕一缕,无声无息,如溪流春雨,缠缠绵绵。 “不许摘,不许跑,不许离了哥哥视线。” 他低声嘱咐,语气却重逾军令,字字都像刻在心上。 棠溪雪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哥哥这般紧张,我都要以为那些天道使徒此刻就站在你身后了。” 她偏头看他,帷帽的轻纱微微晃动,隱约可见那双桃花眸里盛著的笑意,亮晶晶的,像揉碎了满天星辰。 星遇未笑。 “他们不配站我身后。但敢动你,我便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掌心收紧了几分,像是要將她牢牢握住,握进余生所有的岁月里。 “小珍珠,哥哥此言非虚。一字一句,都作数。” 棠溪雪望著他,那双桃花眸里漾起一点暖意,暖得像春日午后晒透了的阳光。 “嗯。我知道的,多谢哥哥。” 她乖乖应著,另一只手也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竖起鳞片的龙。 此次九极会盟,她不曾公然露面,只因她如今不过一魂一魄,弱不胜衣,如风中残烛,如雨中浮萍。 邪教绵延万载,手段层出不穷,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不知有多少正盯著这场盛会。 她如今居於下风,低调些,总是没错。 毕竟,只有她死透了,天道才能真正夺走她的极贵命格与昌荣气运。 只要她这个正主还在,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那些东西便隨时可收,隨时可夺回来。 棋局未定,胜负未分。 “哥哥,你说……我还能寻回来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一丝藏得很深的脆弱。 星遇握紧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指节,像是在给她力量,又像是在给自己承诺。 “能。” “两魂六魄,散落天涯也好,坠入深渊也罢,哪怕是被镇压在九幽之下,被困在轮迴之外,哥哥一个一个替你寻回来。” 他垂眸看她,眼底是深海般的沉静与篤定,是万年礁石般的不可动摇。 “一个都不会少。” “嗯。” 棠溪雪点了点头。 她与他携手步出纱幔。 两道身影並肩而行,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灵动如星。 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拂出层层叠叠的涟漪。 恍若一幅刚刚落笔的画卷,墨痕未乾,风韵已生。 “织织……” 棠溪夜立於原地,目光定定落在那相牵的手上。 那背影。 那姿態。 那不经意间微微侧头的弧度。 是他的织织吗? 该死的,那个男人居然在牵他的织织? 该死的狂徒!他配吗? 他握紧了拳,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言策。” 他的声音沉如夜色。 “海皇身侧之人……是谁?” 第323章 天上雪,桃花开 晏辞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亦有一瞬怔愣。 那身影,委实太像了。 像到他几乎要脱口唤出那个名讳。 他心口猛地一抽。 他恍惚间以为时光倒流,小殿下还在。 还在他们身边,还会笑著唤他一声“阿策”。 “陛下,织月海国远在西北镜水灵洲,隔著茫茫海域,风暴无常,大浪滔天,那边的情报素来迟滯。” 他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几分,压成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流。 “臣命人去查探,加急去办,过几日便知分晓。”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棠溪夜,眸底闪过一丝审慎与警觉。 “这——会否是针对您的,一场美人局?” 语气里带著军师特有的敏锐,带著多年戎马生涯磨出的警觉。 “此人与殿下委实太像,像得过了头,反倒让人生疑。” “世人皆知,您最宠爱殿下,为了殿下,您能屠尽归墟宫,能踏平天刑殿。如今陡然出现一个如此相似的身影,只怕是有人想借替身,在今夜对您动手。” “臣都险些被骗了,险些以为……” 他没再说下去。 若非知晓小殿下已然不在,若非亲眼见过那场天火的现场何其惨烈,他们都要以为,那是她了。 棠溪夜没有即刻开口。 他只缓缓抬手,抚上腰间佩剑织夜。 那动作极轻,极慢,却透著刺骨寒意,透著滔天杀意。 “儘管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字字如刀。 “若敢冒充朕的织织,敢褻瀆她——都得死。” 不远处,另一道目光亦久久落在那道身影上。 花容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株被定住了的桃花树,连枝叶都不敢摇动一下,生怕惊扰了那个刚刚寻回的梦。 眼眶却已泛红,红得像他扇面上那树灼灼桃花。 他没有呼喊。 没有奔去。 更没有戳破她的身份。 他只是那样静静望著,像望著一个失而復得的梦。 好似一个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口中怕化了的珍宝。 她差一点点就死了。 那足以焚城的天火大阵,天刑殿竟用来对付她一人。 大火焚天,烈焰灼灼,而她只有一个人。 可见她的处境有多凶险,可见那些人是多想置她於死地。 他的小雪花,好不容易死里逃生。 他只需小心翼翼地,远远望著她便好。 夜风拂过,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香。 梅花香。 是她刻意熏在衣上的偽装,清冷疏离,拒人於千里之外。 可那极淡的几乎散在风里的底香,瞒不过他的鼻息。 海棠冷香。 清清浅浅,丝丝缕缕,像月下初绽的海棠,像雨后初晴的清晨。 那是她魂魄的香气,是她独一无二的印记,是他刻进轮迴里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他是天下第一画师,见过她的身形,便刻进骨血,一生不忘。 哪怕她化成灰,他也能从万千尘埃里认出她来。 他亦是梦华最顶尖的制香师,只消闻过一次,便记得天下万香。 何况是她的香,是他日日夜夜魂牵梦縈的香。 他还有一个法子可以確认她的身份。 只需她碰一碰他。 他体內的桃花蛊,便会告诉他,她究竟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可他未动。 未上前。 未伸手。 此间处处暗刃,处处耳目。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不知有多少正盯著这场盛会。 她如今藏得极好,扮得极妙,连气息都换了。 他不能让她暴露,不能让她再陷入任何危险之中。 就连跟在她身后的那只小白猫,都染成了小花猫,蓝色斑纹,憨得可爱。 莫说。 还真是可爱得紧。 “吾妻,当真好看。” 他望著那道小心翼翼藏匿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便是背影,也这般动人……” 原本紧绷的面容,忽而绽开一个笑。 那笑意如桃花初绽,明媚得让夜色都亮了几分。 东风携天上雪来,吻醒一树枯桃。 灼灼其华,如待故人归。 “表哥!表哥!” 方才还蔫头耷脑的小桃花,瞬间活了过来,脚步轻快地往外窜,去寻北辰霽。 那模样,像极了春日万花丛中撒欢的花蝴蝶,恨不得振翅飞到九天之上。 今日山河闕的守卫由北辰王亲自坐镇,他自然晓得表哥在何处。 花容时四下望了望,见无人,这才凑过去,一脸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表哥,我同你讲,我方才瞧见吾妻了!她可真真好看!”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唇角压都压不下去。 “……” 北辰霽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表弟。 忽而觉得,还是先前那个闷声不语,一味砍人的木头人更顺眼些,至少耳根子清净。 “滚。” “好嘞!” 花容时也不恼,答得乾脆利落,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三分,像揣著一口袋蜜糖,欢喜藏都藏不住。 “等等。” 北辰霽忽然开口。 花容时即刻剎住脚,回头望他,一脸疑惑。 “她,在何处?” 北辰霽的语气淡淡的,像是隨口一问。 他还真不晓得棠溪雪此刻身在何方。 花容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 “织月海国那边……跟在海皇身侧的那个。” “哦。” 北辰霽点了点头,面上依旧冷冷淡淡。 “记住,別说出去。” “那是自然,我只告诉表哥一个人!我先去装扮啦,定要穿上我最好看的衣裳,惊艷吾妻!让她梦里都抱著我狂亲。” 花容时盯著他看了两眼,没瞧出什么端倪,便又高高兴兴地跑了,留下一路轻快的脚步声。 “……” 北辰霽立於原地,目送那道欢脱的身影没入夜色。 腰间的紫雪剑,都忍不住錚然出鞘,想砍他。 夜风拂过,吹动他絳紫色的袍角。 而后,他垂下眼睫。 將她的消息,默默记在了心底。 “织月海国吗?”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棠溪夜这边留了守卫之后,自己换了个能看到镜水殿的位置,抱著紫雪剑守著。 心口贴身处,还藏著她的面纱。 留著她的气息,如何能不算她也陪著他呢? 他居高临下,眺望下方,將天宸九殿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她的身影,长裙飘逸,行走在冰雪梅林间通往镜水殿的小道之上。 夜色朦朧,灯影阑珊。 今夜的月色,真美啊。 棠溪雪让银空到镜夜雪庐传了讯。 此刻,朝寒和暮凉正在镜水殿內,与月中天面面相覷。 一模一样的三张俊顏,烛光下竟分不出彼此。 “我给你们发了密报,为何一封都不回?” 月中天开口问道。 “因为——我们只想为殿下復仇。” 朝寒答得平静。 “仇敌死绝之前,我们不回去。” “……大哥,当真是忠心耿耿。” 月中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兄弟两人奉命出来寻找小陛下,寻了许久,寻到了,却不知眼前人便是小陛下。 可还是跟了她。 “我们不知,殿下她就是小陛下。” 暮凉说著,耳根微微泛红。 他们三胞胎自幼便被月皇定给女帝陛下。 他以为自己是叛徒,以为自己的心背叛了女帝——因为它早已是镜公主殿下的了。 兜兜转转,她竟是同一个人。 “呵……叛徒。” 月中天骂了一句。 朝寒和暮凉都无言以对。 叛也算叛了,可又不算全叛。 第324章 我怎么会输呢 棠溪雪踏入镜水殿时,光影朦朧,纱幔轻垂。 三张一模一样的俊顏在光影里排开,饶是她见惯了绝色,也被这齐整的美色晃了晃眼。 “朝寒、暮凉。” 她弯起唇角,清软的嗓音里漾开惊喜。 “你们来啦。看来银空传话倒是靠谱。” 话音刚落,两道残影已掠至身前。 朝寒和暮凉单膝跪地,眼眶微红,像两只终於寻回主人的忠犬。 恨不得把这几天积攒的担忧都跪进尘埃里。 “殿下!” “殿下!” 棠溪雪摘下帷帽,隨手搭在架上,俯身將他们扶起。 “怎么才几天不见,就瘦成这样?咱们家是穷到断粮了?” 她端详著他们苍白的面容,眸光里浮起心疼。 暮凉垂下眼,低声应道:“没有。” 他只是吃不下而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那些食不知味的日子,彻夜难眠的焦灼,以为再也见不到她的恐惧,都藏在这简短的应答里。 “殿下从未亏待过我们。” 朝寒补充,声音沉稳如常,可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大哥,三弟,该改口了。” 月中天適时开口,语气里带著郑重。 “眼前这位,可是咱们织月女帝。” 朝寒与暮凉对视一眼,旋即再次跪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月族守护者,月朝寒。” “月族守护者,月暮凉。” “参见女帝陛下。” 棠溪雪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们衣袍上洇开的暗色血痕,眉心轻轻蹙起。 “起来吧。先去上药。我才离开几日,你们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话音未落,一道清冽慵懒的嗓音从殿门口飘来。 “哟,三胞胎齐活了。” 星遇倚在门框上,银白渐变蓝的长髮在烛光里泛著幽光,唇角噙著一丝笑意。 “那今夜就他们三个一起伺候妹妹吧。镜水殿的榻宽敞,躺四个绰绰有余。” 月中天正要带兄弟去偏殿包扎,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朝寒和暮凉也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伺候什么?” “改天再伺候,都还受著伤呢。” 棠溪雪轻轻挥了挥手,嗓音清软如初春晨露,剔透里带著漫不经心。 话音落下,三道身影齐齐愣住。 烛光里,那三张俊顏上的緋色从耳际悄然漫开,一路洇进衣领深处,像是宣纸上晕开的胭脂。 他们同手同脚地往偏殿走,脚步凌乱得像是踩在云端。 月中天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蹌著稳住。 朝寒撞上了门框,闷哼一声。 暮凉左脚绊右脚,险些直接栽进去。 “噗嗤。” 棠溪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甜,像沾了杏花雨的春风,在寂静的殿里盪开细碎的涟漪。 “嘖,走路都走不稳,確实伺候不了妹妹。” 星遇蹙眉,望著那三道落荒而逃的背影,语气里满是嫌弃。 “那——哥哥亲自来?” 棠溪雪忽然凑近,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挑起星遇的下頜。 星河灿烂的眸子凝视著他,里面像藏著鉤子,要把他的魂都勾走。 星遇眸光微顿,那双向来清冷疏离的眼眸里,忽然漾开慌乱。 烛光映著他泛红的耳廓,像是雪地里悄然绽开的红梅。 “小、小珍珠……哥哥一会儿就去把圣宸帝绑来给你暖榻!”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青烟,瞬间消失在原地。 只听得內殿方向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房门开启又合上,乾脆利落。 棠溪雪望著那道紧闭的门,忍不住摇头轻笑。 “呵,还笑阿凉他们呢。” 她转身,望向空荡荡的殿外,语气里带著无奈与好笑。 “哥哥自己不也半斤八两?” 夜风拂过,送来远处梅林的幽香。 “我有这么嚇人吗?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轻声自语,唇角却悄悄弯起。 银空传完讯,却没回殿內,偷偷溜去了碧落殿。 那里有它弟弟的气息。 空桑羽正在烛下翻阅山海的情报,忽见一只白底蓝纹的小花猫从窗欞跃入,径直扑向窝里的小白猫。 两只小东西滚作一团,互相舔毛,亲昵得不像话。 “哪里来的小花猫?” 他搁下卷宗,饶有兴致地望著这一幕。 白棠素来傲气,不爱搭理其他小猫,此刻却温顺得不像话。 “跟我们白棠感情这般好?” 他给这只小白猫起名白棠,小傢伙平日里可傲得很。 这些日子,他卖了几条天刑殿的情报出去,在城外置了座山,就在织月庭左边。 如今正命人修建猫舍,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小东西们安身。 山海不善杀人,便默默卖情报。 “喵呜。” 白棠蹭了蹭他的小腿,叫声软糯。 “嗯?小棠,你说它是你兄长?” 空桑羽垂眸看向银空。 “你们兄弟倒是花色各异。你兄长这般模样,在猫界想来颇受欢迎。至於你……”他顿了顿,语气淡淡,“在猫界算丑的。” 白棠立刻不满地喵喵直叫。 “喵呜~” “哦?你兄长原也生得与你一般无二?” 空桑羽听得懂它的话,心头忽然一动。 织姐姐那只小白猫,他见过。 那一夜,它本是朝他奔来的,最后被妹妹空桑灵送给了织姐姐。 “你的主人,是织姐姐吧?” “那一夜,你本是要选我的,还记得吗?” 银空甩了甩尾巴,懒得理他,只顾著和弟弟玩闹。 空桑羽也不恼,只是静静望著它们。 山海的情报,从不出错。 那一夜,织姐姐遇袭时,有鸟雀亲眼见到,有一只白猫与她同困於天火大阵。 “若织姐姐的狸奴还活著……” 他握著情报的手指微微收紧,蓝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亮起。 “那织姐姐,定然也能逃过一劫。” “她那般好的人,便是贼老天,也別想轻易收走。” 空桑羽也不急。 他还有白棠,到时候让弟弟去寻兄长便是。 那颗沉入万丈深渊的心,此刻终於浮出水面,缓缓跳动起来。 “织姐姐……” 他望著窗外的月色,眸光柔软下来。 “从前我不想爭的。” “皇位也好,权势也罢,我只想养养猫,晒晒太阳。” 他俯身,將白棠轻轻拢入掌心,指尖抚过那柔软的绒毛。 “可你若不在了,这太阳晒著,也没意思。” “如今你若还在……” “那便爭一爭吧。” “爭贏了,给你当靠山。” “爭输了……呵,我怎么会输呢?”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微乱的衣襟,指尖轻轻抚平那几道褶皱。 转身走进內殿,他褪去沾染夜雾的外袍,温水拂过面颊时,蓝眸深处漾开一丝罕见的忐忑。 “今夜的山河宴,能见到织姐姐吗?” 他握著玉笛,心中有些忐忑。 怕这刚刚浮起的流萤微光,不过是又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欢喜。 第325章 山河宴 山河为约,星河为宴。 千灯照夜,暗香浮动。 山河闕的春夜,白雪覆阶,镜湖凝冰如琉璃铺就。 水面倒映著天宸九殿的万千灯火,上下相映,恍若星河坠入人间。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 天宸九闕之外,星河流觴曲水席次第铺开。 诸国帝王与皇子公主依序落座,衣香鬢影间,觥筹交错。 睿王棠溪墨执盏而坐,身侧几位皇兄皇妹正低声閒话。 “今夜这山河宴,唯有诸国帝王与皇子公主有资格入席。” 他环顾四周,语气里带著几分与有荣焉。 “倒是难得这般齐整。” 武王棠溪烈饮尽杯中酒,隨口问道:“对了,不知咱们皇嫂今夜来是不来?这几日倒没瞧见她。” 消息封锁得严,便是皇族亲王,也不知晓镜公主遇袭之事。 四公主棠溪浅轻轻摇头,眉心微蹙。 “最近邪教闹得凶,帝京都风声鹤唳的。” “皇嫂素来喜静,想来是在长生殿里歇著。” 七公主棠溪落补充道:“也可能是承天殿呢。” 话音未落,一道窈窕身影盈盈行来。 沈烟一袭锦绣宫装,妆容精致,朝他们敛衽行礼。 “见过诸位皇兄皇姐。” 语声柔婉,姿態端雅,挑不出半分错处。 棠溪浅抬眸看她,笑意温和:“第一次见烟妹妹,快坐吧。” 沈烟款款落座於棠溪皇族的末席。 衣袖拂过案几时,她的眸光悄然飘向主座那道玄色身影。 棠溪夜端坐於帝王席位之上,眉目沉凝,周身笼著淡淡疏离。 她望著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旋即敛去。 垂眸执盏。 “不知诸位皇兄皇姐可曾留意。” 沈烟的声音轻柔如絮,缓缓响起。 “祭天大典之上,皇兄眉心的圣印,与护国寺那位住持的圣印,竟是一模一样。” “或许,皇兄並非先帝嫡脉。” “诸位皇兄难道不想——拨乱反正吗?” 话音落下,满座寂然。 武王棠溪烈手中酒杯猛地一晃,酒液溅出,洒了一身。 “哎呦我去!” 他瞪大眼,声音瞬间劈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这丫头疯了吧?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快闭嘴吧你!” 四公主棠溪浅怔了一瞬,旋即柳眉微蹙。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疏离。 “那个……沈烟妹妹是吧?” 她微微一笑。 “你往后,还是坐別的桌去吧。” “我们跟你,也不是很熟。” 话虽客气,逐客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沈烟神色未变。 “那大约是妹妹看错了。” 她盈盈起身,再次敛衽一礼。 “就不打扰诸位皇兄皇姐了。” 话音落下,她款款退开,身影很快没入灯火阑珊处。 待她走远,睿王棠溪墨才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她脑子没病吧?” 他瞥了一眼沈烟消失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嫌弃。 “皇兄只要有圣印,是皇族不就行了?管他是哪家的?” 武王棠溪烈连连点头,灌了口酒压惊。 “还好当初没让她在宫里长大。” “不然多个事儿精,天天不得安生。” 四公主棠溪浅轻轻摇了摇团扇,眼底漾开笑意。 “话说回来,咱们皇兄那么好,原来还真是有渊源的。” 她压低声音,凑近几位兄弟。 “护国寺那位,可是从前的嫡出皇太子。” “端方仁善,光风霽月,满朝上下谁不念著他的好?” “那血脉,可高贵著呢。” 武王棠溪烈嗤笑一声。 “对对对,不像咱们父皇,简直是个疯子。” “多疑刻薄,翻脸无情,谁摊上谁倒霉。” 睿王棠溪墨深以为然,举杯饮尽。 “果然,那么好的皇兄,连出身都比我们高贵啊!” 他语气里带著与有荣焉的骄傲。 “不愧是帝星!” 四公主棠溪浅掩唇轻笑。 “我就说嘛,咱们父皇那条毒蛇,生不出皇兄这九天神龙。” 几位王爷公主相视而笑,碰杯畅饮。 方才那点不愉快,早已烟消云散。 灯火深处,沈烟倚在廊柱暗影里。 原以为能听到他们怒不可遏的议论,甚至暗暗期待有人会因此动摇。 可等了半晌,传入耳中的竟是这些? 她指尖微微收紧。 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夜风拂过,吹动她鬢边碎发。 灯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好傢伙。 当真是——好傢伙。 居然是一群棠溪夜的毒唯。 挑拨离间的计划,失败。 织月海国的席位上,冰蓝綃纱低垂如烟。 水晶珠帘隔开满殿喧囂。 “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才有力气。” 星遇执起玉箸,將一片薄如蝉翼的碧涧凝云羹,轻轻放入棠溪雪面前的瓷碟里。 “小珍珠,尝尝这个。看上去很不错!” 他语气寻常,动作却透著十二分的妥帖。 他很会照顾人。 棠溪雪隔著帷帽的轻纱,朝他弯了弯眸子。 “哥哥餵的,自然是好的。” 星遇耳尖微微一烫,佯装没听见。 他又给她添了一筷粉黛烟萝。 那糕点捏成桃花状,粉瓣层叠,花心一点鹅黄。 在烛光下颤颤巍巍,像是刚从枝头摘下。 玉碟里还盛著霜莓映雪。 雪白的奶冻上缀著几颗嫣红的莓果,如雪地里落了几点红梅。 冷梅叠峦是乳酪与果泥堆成的小山,顶上撒著金黄的桂花碎,香气清甜。 星河落雪是素白的糕,却雕成重瓣玉兰的模样,层层舒展,仿佛隨时会绽放。 棠溪雪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好吃。” 她满足地弯了弯眸子,唇角还沾著一点细细的糕粉。 星遇望著她,目光温和。 “那便多吃些。” “哥哥也尝尝。” 她將手中剩下的那半块递到他唇边,动作自然。 星遇下意识低头,张嘴吃下。 糕点的甜意在舌尖化开,软糯清香。 等到咽下之后,两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块是她刚刚咬过的。 他嚼的动作顿住。 耳根腾地烧起来,像是被人往耳廓上点了一簇小火苗。 他垂下眼,不敢看她。 棠溪雪眨了眨眼。 “哥哥。甜吗?” 她轻轻唤了一声。 星遇没应。 指尖忍不住蜷了蜷。 耳朵更红了。 忽然,一阵笛声自夜色深处响起。 清越悠扬,如山间流泉,月下松风。 笛声婉转间,无数流光溢彩的月光蝶自天际翩然而至。 它们振翅时洒落细碎银辉,在空中盘旋飞舞,织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美得如梦似幻。 眾人抬眸望去。 梅花树下,一袭水蓝綃纱长袍的少年倚枝而立。 玉笛横於唇畔,银蓝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眉眼间笼著淡淡清辉,如月下謫仙。 空桑羽吹奏著玉笛,目光却透过那片飞舞的月光蝶,悄悄搜寻著什么。 他想借这些蝶,寻他的织姐姐。 笛声未歇,另一道身影已翩然而至。 白玉高台之上,忽有桃花色绽开。 一袭粉纱广袖长袍如水波轻漾。 外罩的薄纱自肩头迤邐而下,在月光里泛著清辉。 那轻纱极长,从高台垂落,隨著夜风轻轻摇曳,如烟如雾,似梦似幻。 那人生得极盛,容色穠丽,雌雄莫辨。 此刻在高台之上起舞。 花容时。 他抬手时,垂坠的轻纱隨之一扬,在空中划出柔美的弧线。 广袖翻飞间,纱幔层层叠叠舒展开来,如云海翻涌,如花瓣绽放。 他旋身时,轻纱绕著他飞舞,將他笼在一片朦朧的烟霞里。 舞姿带著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月光蝶绕著他飞舞,笛音为他作伴。 他立在万千流光之中,竟真如桃花仙临世。 这支舞,不为旁人。 只为她一人。 万千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 他只想著。 她若在看,那他便要跳得再好看些。 让她移不开眼。 让她记住他。 满座寂静。 无数道目光被那道身影攫住,忘了举杯,忘了言语。 只怔怔望著。 棠溪雪端著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 隔著纱幔,隔著那片翩躚的月光蝶,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粉色的身影上。 “怪我从前眼拙。” “花蝴蝶今夜,是想要谁的命?” 她第一次见男子跳舞,跳得这般撩人。 “当真是祸水……” “容色至此,谁还顾得上他从前有多烦人。” 隔著纱幔,她承认。 有那么一瞬间,她被蛊惑到了。 星遇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淡淡瞥了一眼那高台上开得正盛的桃花。 “他怎么像是开屏的孔雀?” 他语气平淡,眸光淡淡扫过高台。 “这便是上次想给小珍珠做妾的那位?” “今夜这般卖力,也不知是想要谁多看几眼。” 第326章 都在又爭又抢 忽有琴音与簫声,从高阁深处传来。 摘星楼之上,国师鹤璃尘一袭白衣鹤氅,独坐抚琴。 指尖掠过琴弦时,清越悠远,携带著九天星河的空灵之感。 流萤殿外的观景台上,谢烬莲银白长袍当风而立。 他执起那管焚梦琉璃簫,薄唇轻触簫孔。 幽幽簫声便如空谷迴风,裹著崑崙霜雪清寒,徐徐倾泻而下。 仙音裊裊,交织缠绕。 琴音清冷如月,簫声温润如玉,交织又爭锋。 而下方,笛声依旧。 空桑羽的笛声默默流淌,与上方的琴簫交织成一片天籟。 高台之上,花容时的舞尚未停歇。 烟霞色的广袖长袍翻飞如蝶,垂坠的轻纱隨他旋身而舞,最后在月光下凌空飞起。 琴音、簫声、笛韵、舞影,匯成一场举世无双的盛宴。 满座皆惊。 “这簫声也太好听了……” “笛声也美,如闻天籟。” “琴声更绝!这般清冷出尘的曲调,也只有国师大人弹得出来。” “綺梦太子一舞倾城,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这简直是琳琅满目,盛宴!当真是盛宴!” “绝品!都是绝品!” 诸国公主芳心乱撞,目光在几道身影间来回流转,竟不知该看哪里才好。 “这可真是神仙打架,难分秋色。” 棠溪雪也分不清哪个最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只觉得好听,好看,好一场视听盛宴。 “哇,真是一场大戏!” 一道清脆的嗓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棠溪雪侧眸,便见云眠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挨著她坐下,手里还捧著一碟点心,吃得津津有味。 “这是都在又爭又抢呢!” 云眠压低声音,眉眼灵动,满是看好戏的促狭。 “抢什么?” 棠溪雪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云眠望著她这副懵懂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当然是抢某人的芳心啦。” 她凑近棠溪雪耳边,低笑著说道。 “真不枉我特地来守著,果然有好戏看。” 棠溪雪微微一怔。 “谢谢阿姐为我出头。” 她轻声说道,带著感激。 云眠摆摆手,满不在乎。 “一家人嘛,客气什么。” “以后多宠宠我那两个冰山弟弟,就算给阿姐的答谢啦。” 棠溪雪闻言,脸颊红了几分。 “人生得意须尽欢,何须拘泥世俗眼光?女子多情,亦是风流。” 云眠见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加开怀。 她將手里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我是悄悄溜过来的,不能待太久,免得给你惹来麻烦。” 她站起身,朝棠溪雪挥挥手。 “你且慢慢挑,阿姐换个地方看戏。”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消散在夜色中,来无影去无踪。 “小珍珠,可选中了?” 星遇悠悠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慵懒。 棠溪雪抿了抿唇,眼底藏著狡黠的光。 “选好啦。”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这就去找我的夫君去啦。” 北辰为东道,圣宸帝既临宴,便是帝王风仪。 星灯如昼,棠溪夜端坐上首,眉目沉凝如远山覆雪,周身縈绕著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 他来得从容,去得隨意,只静静听完一曲,便搁下手中玉盏。 “诸位尽兴。” 言罢拂袖,金纹白袍隱入灯火阑珊处。 那背影疏淡如远山,透著帝王独有的底气。 他来,是给顏面;他走,是隨心所欲。 当帝王身影离席而去,暗中便有一道影子悄然起身。 湖心孤岛之上,山河闕巍然矗立。 九座行宫依山势层叠而上,飞檐斗拱隱入夜雾,如九重天闕落於人间。 最高处那座,是天宸九闕紫极殿。 它坐落在雪山之巔,背倚苍茫苍穹,俯瞰镜湖万顷,灯火明灭间,恍若云中仙闕坠入凡尘。 棠溪夜沿著覆雪的石径徐行,步入那片玉蝶梅林。 夜色朦朧,月色溶溶。 万千梅花在枝头静静绽放,花瓣白中透蓝,薄如蝉翼,剔透得仿佛能看见月光从背面透过来。 风过时,暗香浮动,縈绕衣袂,久久不散。 他走得极慢,步伐不疾不徐。 前方,一道女子的身影在梅影间若隱若现,衣袂隨风轻扬。 他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跟著。 梅香幽冷,月色寂寥。 行至湖边时,一道身影骤然从暗处窜出,猛地將女子推入湖中。 “噗通——” 落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惊起几只棲息的寒鸦。 “救……救命!” 女子在水中挣扎,双手胡乱拍打著冰面。 碎冰划破指尖,殷红的血在冷月下显得触目惊心。 “皇兄!救我——” 那呼声淒切,带著哭腔,在空寂的夜色中盪开涟漪。 “沈烟,这里可没有旁人。” 一道身影从梅林暗处走出,竟是萧遥。 他望著湖中挣扎的女子,眼底翻涌著怨恨。 “你当初在我面前挑拨离间,暗示我对付镜公主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他一步步逼近湖边,声音里淬著寒意。 “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父亲何至於被罢官?兵部尚书府,一夜之间毁於一旦。萧家满门沦落至此,全拜你所赐!” 棠溪夜立在远处的梅影深处,静静望著这一幕。 冷月照在他脸上,神色晦暗。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 雪白袍角拂过覆雪的梅枝,惊落几片花瓣,飘飘扬扬,落在他身后。 紫极殿,帝王在山河闕的居所。 鎏金莲花香炉中燃著星洲水沉香,白烟裊裊,满室清寂。 棠溪夜落座於御案之后,闔目养神。 暗处,军师晏辞无声无息地现身,落后半步,垂手而立。 “陛下,天罗地网已布下。只待鱼儿咬鉤。” 棠溪夜没有睁眼。 “嗯。” 用沈烟钓出桑庭柯,是晏辞一早定下的局。 那枚棋子既是诱饵,也是祭品。 至於她能否从冰湖中爬出来,从来不在计划之內。 棠溪夜靠向椅背。 “言策亲自盯著。” “是。” 晏辞领命,身影无声退入暗处。 忽然,棠溪夜感觉到一股燥热自血脉深处涌来,如潮水漫过堤岸,来势汹汹。 他眸光微沉。 “柳逢春。” 语声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臣在。” 柳逢春第一时间从殿角掠出,小跑到帝王面前,单膝跪地。 动作行云流水,可心里早已叫苦连天。 眼看就要下值回家,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事。 “给朕看看。” 棠溪夜伸出手腕,神色淡淡,仿佛只是寻常问诊。 柳逢春恭谨上前,三指搭上那截冷白的手腕。 脉象入手的瞬间,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陛下……” 他艰难开口,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您这是中了……毒。瞧著像是醉仙。” 他垂著眼,不敢看帝王此刻的神情。 “此毒……需召女子来为陛下侍寢。” 话音落下,殿內温度骤降。 第327章 醉仙 棠溪夜的脸霎时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出去。” 二字如刀,冷锋淬雪。 “是。” 柳逢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动作之快,熟练得令人心疼。 殿门在身后闔上的瞬间,他才敢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殿內,棠溪夜独自立在烛影深处。 醉仙。 那药无色无味,融於风中便可入体。 当初长生殿中,鹤璃尘便是中了此毒,神志不清。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股燥热越发汹涌,一寸一寸吞噬著理智。 “该死。究竟何时中的招?” 他闭了闭眼,试图在混沌中理清头绪。 “莫非是在梅林时,沈烟动的手脚?” 一时竟分不清,是谁在算计谁。 沈烟原计划也是要对棠溪夜下手的,依桑庭柯之谋,借醉仙之力,让沈烟指控他玷污於她,令他身败名裂,谋夺权位。 可万万不曾想,她自己也成了旁人局中之棋。 “无咎。” “臣在。” 沈错的声音自殿外传来,沉稳中隱著警觉。 “传令下去,即刻戒严。任何人不得入殿。” “遵旨。” 吩咐毕,棠溪夜踉蹌著褪去外袍,步入殿中浴池。 池水漫过腰际,冰冷刺骨。 可那寒意只触及皮肉,却怎么也压不住血脉深处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醉仙之毒,確实毫不讲理。 不愧是折月神医亲手研製的毒。 紫极殿內,一道纤细的身影早已潜伏多时。 棠溪雪躲在寢殿深处,听著外头的动静渐渐平息,又等了半晌,確认再无人声,这才悄悄探出脑袋。 “终於是没有外人了。” 她弯起唇角,眼底漾开狡黠的光。 “接下来,我就可以好好与皇兄敘话了。” 皇兄屏退了所有人,正方便她行事。 她轻手轻脚地摸进殿內,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足尖点地,宛若夜行的狸奴。 殿中烛影摇红,纱幔轻垂,静謐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她正四处张望,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皇兄人呢?不是回来了吗?” 她心中疑惑。 暗处骤然袭来一道凌厉的掌风。 她不及惊呼,整个人已被一股大力扯向浴池。 “啊——” 水花四溅的剎那,那只原本要扼住她咽喉的手,忽地顿住。 掌心贴上她的腰肢,用力一揽,將她整个人抵在池壁边缘。 水波荡漾,碎玉般的水珠溅落二人身上。 帷帽飘落。 墨发散开,贴在她微湿的颊边。 她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望进那双翻涌著惊涛骇浪的眼眸里。 棠溪夜僵住了。 那双向来沉凝如渊的眸子,此刻剧烈地颤动著。 难以置信,狂喜,还有被死死压制著的某种灼烫的情绪,尽数在这一眼里翻涌。 “织织……”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真的是你?”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著抚上她的脸颊。 那触感温热而真实,令他眼眶骤然泛红,眼底漫起一层水汽薄雾。 棠溪雪望著他这副模样,心口一酸。 “皇兄,是我。” 她轻声说,嗓音软糯,带著山茶花初绽时的清甜。 “你莫非认不出织织了?” 他的眸光剧烈颤动。 下一瞬,他將她狠狠揉进怀里。 收得那样紧,紧得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里,揉进魂魄中,从此再不分离。 “织织……朕的织织……” 他喃喃著,声音发颤。 他把脸埋在她颈侧,滚烫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带著失而復得的后怕与庆幸。 “朕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支离破碎的声音里,藏著夜夜的辗转难眠和望眼欲穿。 棠溪雪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后颈。 “皇兄,织织在呢。” 她轻声哄著,指尖穿过他微湿的发,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慰。 他慢慢抬起头,望著她。 那目光里翻涌著太多情绪。 还有某种正在甦醒的灼烫。 药力在血脉里翻涌。 一波一波,冲刷著摇摇欲坠的理智。 “织织……” 他唤她,声音低得像是从深渊里浮起来的。 “皇兄。” 棠溪雪仰起脸,湿漉漉的眸子望著他,眼底盛满委屈。 “你方才欺负了织织。” 她的嗓音软得像云絮绕指,缠缠绵绵地勾住心魂。 她还是头一遭被皇兄扯下水,嚇得心都漏跳了一拍。 “欺负?” 棠溪夜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带著几分危险的意味,宛若暗夜中甦醒的兽。 “织织怕是不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欺负。” 他的目光逡巡在她的脸上,从眉眼到鼻尖,最后停在那微微张著的唇瓣上。 烛光映在她唇上,泛著水润的光泽。 那唇色像覆著一层薄霜的红莓,轻轻一碰便会溢出清甜的汁液。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唇角。 力道很轻,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掌控。 她的唇微微颤了颤。 “织织……” 他唤她,声音沙哑低沉得如同夜色本身,又似古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轻轻一拨,便震颤入魂。 那目光太烫了。 烫得她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嗯,我在。” 可棠溪夜偏偏不肯放过她。 “乖,別躲,看著朕。” 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頜,迫她迎上他的视线。 “知道朕此刻想做什么吗?” 棠溪夜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指尖沿著她的下頜缓缓下滑,滑过颈侧,落在那急促跳动的脉搏上。 一下,一下,快得惊人。 “呵。” 棠溪夜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无端蛊惑,让她心跳更快。 “织织是在害怕么?心——都快跳出来了呢。” 棠溪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偏偏说得极慢,极缓,带著年上者独有的从容。 “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她咬著唇,抬眸望他。 那双眸水光瀲灩,带著几分娇嗔悸动。 “玄胤哥哥……” 棠溪雪轻声唤他,嗓音丝丝缕缕地缠上来,缠得人心尖发痒。 棠溪夜眸光一暗。 掐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可他没有再进一步。 只是这样望著她,望著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眼底深渊里。 良久。 棠溪夜忽然鬆开她,后退一步。 “织织,朕给你机会……现在走。” 棠溪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著濒临崩溃的克制。 “再不走,朕就……忍不住想……”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已然说了千言万语。 她知道他在忍。 用尽全身力气在忍。 “哦……好呀。” 棠溪雪垂眸一笑,从他怀里退开。 她浑身湿透,墨发贴著颊边,水珠沿著下頜一滴一滴往下坠,似晨露从花瓣上滑落。 “玄胤哥哥方才那般凶。” 她的嗓音软得像化开的雪水,清凌凌地淌进人心底。 “织织怕了,先走啦。”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 腰间的力道骤然收紧。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已被捞回那个滚烫的怀抱。 天旋地转间,背脊贴上冰凉的池壁。 棠溪夜俯身压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侧,將她牢牢禁錮在池壁与自己胸膛之间。 无处可逃。 棠溪夜低头看她。 “走?织织想走去哪儿?” “去找別的哥哥么?” “嗯?” 烛光晕染,棠溪雪的睫羽湿漉漉地覆著,如晨露浸润的蝶翅,根根分明,在光影里轻轻颤动。 眼尾那抹薄红又深了几分,唇像被夜露打湿的樱瓣,等著谁来採擷。 她此刻像被夜色捕获的雪,逃不掉,化不开。 “织织。” 棠溪夜唤她,一字一句,危险如弦上之箭,却又低沉繾綣得令人耳热心颤。 “你当真以为,逃得掉?” 棠溪夜俯身逼近,气息灼烫,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朕方才不过是骗你的——” “既来了,便休想再逃。” 第328章 夜雪同棲 棠溪雪仰著脸望他,那双桃花眸里不见半分惧意。 唯有笑意漾在其中,亮盈盈的,像月下新雪初融时泛起的碎光,清冽又灼人。 “织织被抓到了,那……玄胤哥哥……想对织织做什么?” “好难猜呀……”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似柳絮拂过水麵,柔若无骨。 “皇兄如今这样……可不太像在对待妹妹呢,这可是於礼不合哦。” 她眨了眨那双无辜的眸子。 棠溪夜眸光骤然幽深。 掐在棠溪雪腰间的手,指尖陷进那截柔软的柳腰。 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微微发颤。 “唔。” 棠溪雪轻轻叫了一声,眼波里倏然游过一尾緋红的鲤,摆尾间漾开层层涟漪,直扫到人心里最软的那处。 “皇兄……真凶呀……” 棠溪夜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翻涌著一整片夜空的暗云。 此刻的他,宛如山雨欲来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天穹。 乌云层层堆叠,一场瓢泼大雨,隨时都將倾泻而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清晰可数。 “怎么?皇兄不是说——织织永远是你的妹妹么?” 她含笑望著他,分明被棠溪夜禁錮在方寸之间,却好似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看似他圈著她。 实则却是她捏住了他的心。 “谁家哥哥……会把妹妹抱得这样紧呀?” 棠溪雪能感觉到棠溪夜呼吸的节奏变了。 滚烫的气息裹挟著他身上惯用的水沉薰香,拂过她的鼻尖,带著某种克制的紊乱。 “那织织觉得——” 棠溪夜终於开口,声音已哑了几分。 “朕该如何对待妹妹?” 他的手指从她下頜滑下,轻轻抚过她纤细的脖颈,最后停驻在锁骨上方那片雪白滑腻的肌肤之上。 指尖温热,那触感清晰得让棠溪雪浑身一颤。 “是这样么?” 棠溪夜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吐息滚烫,如同烙铁熨过娇嫩的肌肤。 “还是……把织织按在那里,一寸一寸揉进骨子里?嗯?” “乖,告诉朕。” “织织最喜欢什么样的?” 他的俊顏,此刻已染上不正常的潮红。 那红里,烧著几分快要压不住的疯。 “我最喜欢的。” 棠溪雪的手指轻轻点上他的唇,撩拨得他心跳失序。 “自然是……玄胤哥哥这样的。” “喜欢朕?巧了……朕亦喜欢织织。” 棠溪夜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醉仙的热浪一波波冲刷著残存的理智,眼前的人影晃了又晃,却始终是那张刻在心尖上的容顏。 “织织……” 他嗓音低低地漫过来,似深夜里拨动的琴弦,每一个音节都带著蛊惑人心的震颤。 “让朕確认一次,这不是梦。” “皇兄要如何確认?” 棠溪雪问道。 话音未落,棠溪夜已俯身。 下一瞬,他攫取了她的唇。 那个吻来得汹涌而滚烫。 宛如闷热的夏日夜晚,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风雨。 是压抑太久后的失控。 似海啸呼啸而至。 霸道至极,偏偏又酥得令人腿软。 他的唇碾过她的唇,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像狂风掠过花枝,席捲一切。 唇齿相触的剎那,棠溪夜尝到了独属於她的海棠冷香。 清冽中透著甜软,似一把烈火,將他仅存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一手扣著棠溪雪的后颈,將她微微抬起,迫她承受这个带著掠夺意味的吻。 “乖织织……比哥哥想像的还要甜。” 棠溪夜吻得深,吻得重。 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思念、恐惧、魂牵梦縈,尽数融进这一个吻里。 “唔……” 棠溪雪被吻得猝不及防,所有的惊呼都被他吞没。 他的吻很烫,带著情动时独有的灼热。 撬开她的唇齿,索取著她的呼吸。 “嗯……” “玄胤哥哥……” 棠溪雪极力忍著那將要溢出的嚶嚀。 棠溪夜贪婪地攫取著她的甜美。 低低的喘息从唇齿间溢出,似积雪消融时滴落的水珠,清脆而缠绵。 “不要了……哥哥,织织不要了……” 棠溪雪觉得自己正在融化。 从唇齿相接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化成水,化成雾,化成一片落在他怀里的云絮。 可棠溪夜没有停下。 反而吻得更深。 水波在两人之间轻轻盪开,烛影在池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好似满天星子坠落人间。 “怎么?怀仙没教会织织——要呼吸么?” “那皇兄亲自教。” 棠溪夜依依不捨地退开些许,低低喘息。 分明意识不清,却还没忘记吃醋。 “乖织织,知道朕想这样对你,想了多久么?” 他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唇角,带著几分饜足的贪恋。 “这里……方才是不是被朕亲得有些肿了?” 棠溪夜的声音低低的,含著饜足的宠溺。 棠溪雪抿了抿唇,仰起脸望他,眼尾那抹緋红艷得惊人: “都怪皇兄……疼……” 她这秋水盈盈的一眼望过来,棠溪夜只觉得理智又断了一截。 他眸色深深地看著她。 “都怪朕。”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偏偏带著笑。 “所以织织得让朕……” 他低头,鼻尖抵著她的鼻尖,气息交缠得密不可分。 “好好补偿才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又吻住了她。 想將她从里到外,都染上他的痕跡。 棠溪雪的唇软得惊人,似初雪覆过的海棠,清冷而娇嫩。 可那清冷之下,分明藏著灼人的温度。 烧得她有些受不住。 “够了……哥哥……” 她偏过头想躲,声音软得不成调子,带著几分求饶的意味。 棠溪夜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滚烫,拂过她耳畔。 “够了?” 他捏著她的下頜,迫使她重新迎上他的目光。 “朕等了这么久,才等到织织落进怀里——怎么够?” 话音落下,他又覆上来。 棠溪雪在他滚烫的吻里,一寸一寸,化开。 如春日的第一缕阳光落在积雪之上。 不疾不徐,却无法阻挡。 “织织冷么?” 棠溪夜问她,一边揽著她涉水走到一旁,伸手扭动了白玉池的温泉机关,热泉奔涌进浴池。 棠溪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然后缓缓向下滑了半寸。 那里,心跳正撞得厉害。 “冷?” 她弯起唇角,仰起脸凑近他,气息拂过他下頜。 “玄胤哥哥的心跳,都快要把织织烫穿了。” 棠溪雪的嗓音轻轻拂过他的心尖。 “织织只是担心,哥哥这颗心,再这样跳下去……” “会不会从胸腔里蹦出来,落到织织手心里。” 那指尖下的心跳,正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似擂鼓,如奔雷,像千军万马在她掌心驰骋。 棠溪夜眸光一暗,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烫么?” 他的声音沙哑而惑人。 “朕也觉得烫。” 他俯身,贴近她耳畔,轻轻含住她的耳垂。 “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这么烫。” “一念风月起。” “窥我心事,乱我情衷。” “灼我血脉,融我雪封。” 他每说一句,气息就烫一分,唇就贴近一寸。 “织织……” 他唤她,声音哑得像是被火烧过。 “该如何解朕之忧?” 棠溪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仰起脸,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似春燕衔泥。 然后退开半寸,望著他笑,眸子灿若星河: “那织织……给哥哥灭灭火可好?” 灭火? 这一下,分明是在火上浇油。 棠溪夜眸光骤然幽深。 下一瞬,他將她狠狠揉进怀里。 “织织……”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著濒临崩溃的克制。 “哥哥也是会疯的……” 话音未落,他的理智彻底崩断。 他低头,再次吻住她。 这一次的吻,放纵而深。 棠溪雪没有躲,反而迎上他那片翻涌的夜色。 她抬起手,搂住他的脖颈,將他拉得更近,缠绵悱惻地回应著他。 “哥哥疯成这样……” 她退开半寸,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过他泛红的眼尾。 那触感滚烫,烫得她指尖发颤。 “是因为织织么?” 她笑得软极了,像是能把人心尖都融化的那种软。 棠溪夜没有说话,只是望著她。 那目光里翻涌著的,早已不是暗云,而是燎原的火。 “那织织……”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耳廓。 “想让哥哥再疯一点。” 棠溪夜眸中那簇火,骤然烧成了海。 药力让理智变得模糊,让界限变得柔软,让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愫,终於敢探出头来。 “织织,你知不知道,朕有多喜欢你?” “朕想见你,又怕见你。” “怕见了就想抱,抱了就不想放,放了——就会疯。” 棠溪夜的吻落在她耳畔,在她的颈侧烙下吻痕。 “朕以为能忍一辈子。” “可朕是皇帝,不是圣人。” “朕不想忍了。” “织织,你是朕的。” 棠溪雪被他这番话烫得失神。 “织织……” “嗯?” “你甜得……让朕想把你吞下去。” 棠溪夜的声音低沉而磁性。 棠溪雪眨了眨眼,仰起脸凑近他。 “那——玄胤哥哥捨得么?” 她的气息拂过他唇角,像绒毛轻轻扫过,又轻又痒,一直痒到心尖上。 棠溪夜低低笑起来。 那笑意滚烫,灼得人心尖发颤。 “朕怎么捨得?” 他的声音沉下去,沉进夜色里,沉进她心底。 “朕想要的……比那更深。” 第329章 白茶清欢 红烛垂泪,纱幔如烟。 紫极殿的海棠,被夜色一寸一寸吻遍,从含苞到盛放,艷得惊心动魄。 “织织,他们都可以……” 棠溪夜將棠溪雪抵在龙榻之上,那双素来威严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几分委屈的祈求。 既想靠近,又怕被推开。 “朕,可以吗?” 棠溪雪本想说替他施针解毒的话,却在望见他眼底那片薄雾时,尽数咽了回去。 那双眸子里,翻涌了太久的夜色。 她望著他,望进那片深渊里,忽然弯起唇角。 “玄胤哥哥。” 她轻声唤他,嗓音软得像化开的蜜。 “你这是在问织织討赏?” 棠溪夜喉结微微滚动。 “是。” 棠溪雪笑意更深。 “那织织告诉你……” 她微微仰起脸,唇几乎贴上他的。 “我允许了。” “织织,今夜是属於你的。” 棠溪夜的眸光幽深如海。 “那……玄胤哥哥,轻些……” 她的声音软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好。” 棠溪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朕轻些。” 他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眼底翻涌著从未有过的温柔与郑重。 “织织。” 他唤她,声音沙哑却认真。 “这一夜之后,朕就不再是你哥哥了。” 棠溪雪望著他。 “那是什么?” 他低低笑了一声,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 “是你的人。” 烛影轻轻一晃。 棠溪夜忽然僵住了。 他望著她,眼底翻涌著惊愕、心疼,还有几分不知所措的慌乱。 “织织……对不起……朕不知……”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疼吗?” 棠溪雪摇了摇头。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皱的眉心。 “不疼。” 她的嗓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小时候每一次他受伤时她哄他的模样。 “是玄胤哥哥……就不疼。” 棠溪夜喉结剧烈滚动。 他低头,在她眼角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宛如夜雪落在未醒的海棠花枝头。 “织织……朕的织织……”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颤抖。 “你真是要了朕的命。” 他將她揽入怀中,动作轻得像捧著一捧易碎的雪。 “要了朕,就要对朕负责一辈子。” 棠溪雪窝在他怀里,闻言弯起唇角。 “好。” 她轻声应著,嗓音软得像化开的蜜。 “织织负责,负责一辈子。” 夜色从窗欞外漫进来,一寸一寸,染上那株盛开的海棠。 先是枝梢,再是花心,直至每一瓣都融进那片浓稠的墨色里。 雪早已无声化尽。 不知是风太暖,还是夜太长。 窗外月隱云后,满庭落花静臥清霜。 海棠被折下的那一枝,最艷。 一夜风雨。 当夜尽天明,晨光透过雕花窗欞,穿过层层垂落的纱帐,落在棠溪夜浓密的长睫之上。 他终於从醉仙的迷梦中醒来。 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空荡荡的龙榻。 身侧冰凉,没有棠溪雪的痕跡。 棠溪夜撑著坐起身,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画面,那些触感,她软得像化开的嗓音,她指尖抚过他眉心时的温度。 “朕当真是疯了……” 他低声喃喃,嗓音沙哑得厉害。 “竟然做那样的梦。” 他將脸埋进掌心,唇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梦里的自己像著了魔一般,对棠溪雪一次次索取。 从榻上到温泉池中,不知饜足,不知疲倦。 像老房子著火。 “怎么能褻瀆朕的织织。”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歉疚与难堪。 可那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仿佛还能闻见她身上海棠冷香,还能感受到她温热的肌肤贴在自己怀里的触感。 他摇了摇头,掀开锦被准备起身。 然后,他僵住了。 被单之上,那一抹殷红刺目得让人心颤。 棠溪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著那抹红,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去。 “沈无咎!” 这一声冷得像淬过寒冰的刃,裹挟著滔天的怒意,在空旷的殿中炸开。 该死! 昨夜是谁? 趁著他中了醉仙意识不清的时候,到底是谁敢爬他的床! 染指了他!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额头冷汗涔涔。 “陛下!臣在!” 他跟了圣宸帝这么多年,从未听过他用这种声音喊自己。 那声音里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將整个紫极殿焚烧殆尽。 棠溪夜坐在榻上,一手攥紧被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抬起头,暗夜深渊般的眸中,此刻翻涌著骇人的风暴。 “昨夜谁来过了?” 他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压而出。 “谁许你们给朕送女人的?” 沈错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回、回陛下,臣没有……” “没有?” 棠溪夜冷笑一声,那笑意冷得刺骨。 “那这是什么?” 沈错偷偷抬眼,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一抹殷红刺得他头皮发麻。 完了。 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棠溪夜缓缓起身,寢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胸膛上几道曖昧的红痕。 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著那抹红。 “查。”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九幽寒潭。 “给朕查清楚,昨夜谁进了紫极殿。” “查不出来,提头来见。” “是!” 沈错应声退出殿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颼颼的。 他家陛下竟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采了。 他这脑袋还能在脖子上长多久? 不好说。 真的不好说。 与此同时,皇宫千秋殿內。 太后白宜寧正捧著昨夜有人悄然送入宫中的那根白山茶花簪子,细细端详。 花簪雕得精致,花瓣层层舒展,像是刚从枝头折下。 另一只手中,一枚白玉平安扣静静落在掌心,触感温润。 她这几日失了笑容的脸上,忽然浮起柔和的笑意。 “白茶清欢无別事。” 她轻声念著,眼底泛起水光。 “清欢依旧,岁岁如初。” 她將平安扣轻轻攥在掌心,贴在胸口。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她低声喃喃。 这是她与棠溪雪之间的暗號,旁人不得而知。 只有她们两个知道。 她知道是织织在给她报平安! 太后將簪子小心翼翼收入妆奩,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哼了一声。 “哀家的织织,有家不能归。”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 “玄胤可真是无用啊……” 第330章 活著就好 午后的镜水殿,静得像一池深潭。 满室都浸在温软的琥珀色光晕里。 棠溪雪睡得极沉。 眉眼舒展,睫羽安静地覆著,唇角还噙著一抹浅浅的弧度,像是做了一场甜美綺丽的梦。 日影落在她脸上,將那睡顏映得愈发安然,如海棠春睡,带著几分饜足的慵懒。 朝寒守在榻边,已经守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望著自家陛下那倦怠的睡顏,眉头越蹙越紧。 殿下始终未曾醒转,他心里那根弦便一直绷著,怎么也不敢鬆开。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星遇推门而入,日光在他身后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 他衣袂间还带著外头的清寒,却在踏入殿內的瞬间,被那鹅梨帐中香的暖意悄然化去。 朝寒连忙起身,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海皇,我们陛下她……怎么样了?” 星遇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榻边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棠溪雪的腕间,用自己的灵力细细感知。 诊了片刻,他眉梢微微挑起。 收回手,替她拢了拢被角,声音压得极低: “只是被折腾狠了,让她睡吧。” 他目光落在棠溪雪颈侧的吻痕上。 日光太盛,那些痕跡便愈发刺眼,像雪地上落了一串红梅。 他別过眼去,不敢再看。 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疼又闷。 他家的小珍珠,如今魂魄不全,那是需以琼浆玉露精心温养、受不得半分风雨摧折的纤弱体质。 如何禁得起药性正烈的帝王,那失控的无度索欢? “她身子太虚,消受不起太多。” “你们以后伺候的时候,都克制些。” 朝寒与暮凉默默对视一眼。 “是。” 日光里,两张脸齐齐红透,双双垂下头去,恨不能把脑袋埋进地缝里。 月中天则是站在门口,化作了一尊安静的石雕。 他的哥哥和弟弟,好像对於伺候女帝陛下这件事,接受度极高。 他,他是不是也该合群一点? 星遇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榻边,望著棠溪雪那张安然的睡顏,眼底的心疼一寸一寸漫上来。 他昨夜为了绑圣宸帝给妹妹暖榻,亲自潜入了紫极殿。 他到的时候,发现自家妹妹已然事毕,而且吃得还挺饱。 棠溪夜的气运,几乎不要钱似的往她体內灌。 他家小珍珠,分明是吃撑了,生生晕过去的。 他顺手將她捞了回来。 天晓得,若他没去,她会不会被那混帐玩意儿,一夜风雨不知停歇地索取到天明。 “圣宸帝他不是高冷禁慾吗?” 星遇咬著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著怒意。 “不是后宫无一人吗?” “谁传的圣宸帝不举的谣言?” “他明明行的很。” “真是人面兽心!” “果然是道貌岸然!” 原本还挺大度的一个哥哥,亲眼见到那一幕,也真是被刺激狠了。 “走了,这鬼地方,真是一刻不想待了。” “你们镜夜雪庐不是就在附近吗?我们过去吧。” “好,我们这就安排。”朝寒应道。 日光落在棠溪雪脸上,將那睡顏照得愈发恬静。 星遇看著看著,心口那团火便慢慢熄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柔软的疼惜。 他抬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小珍珠怎么就……这般纵著他呢?” “不就是会陪你睡么……我也可以陪你睡一点素的。” 海国的仪仗队,是在午后悄然退去的。 诸国帝王的仪仗陆续启程回返,圣宸殿外的长街上,车马络绎不绝。 而海国的护卫队伍,却在所有人都未曾留意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里。 镜夜雪庐,就在山河闕不远处。 天星卫与月澜卫早已暗中守在四周,將这一方院落护得密不透风。 如今天刑殿那边以为镜公主已然身亡,自然不会盯著此处,反倒让这里成了一处极其清净的避风港。 棠溪雪被星遇亲自抱进了雪庐。 日头微微西斜,光影从院中那株老梅的枝椏间漏下来,落了一地斑驳。 梅香幽幽地浮在空气里,与午后的暖意融在一处,酿成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謐。 “殿下——” 梨霜第一个衝出来,却在看清星遇怀里那人的瞬间,猛地捂住嘴,把惊呼生生咽了回去。 那双圆圆的大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 青黛紧隨其后,原本苍白了好些日子的脸上,终於有了血色。 她望著榻上安睡的棠溪雪,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嘴角却拼命往上扬。 微雨站在门边,抬手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拂衣的身子还没好利落,此刻扶著门框,眼底也湿了。 她们谁也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地站著,望著,任由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这些日子,镜夜雪庐一片素白。 她们几人,皆是白衣素服,连一件配饰都不曾戴。 廊下掛著白綾,案上供著香烛,整个院子死气沉沉,像一座华丽的坟。 只有朝寒和暮凉,每日出去为殿下復仇,总是满身伤痕归来,不曾著素。 她们以为殿下没了。 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张笑顏。 可此刻,殿下就躺在那里。 只是睡了一觉,睡醒了就会睁开眼,笑著唤她们的名字。 “我就知道!我们殿下福大命大,老天爷捨不得收!” 梨霜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声音里的颤抖。 她那双圆圆大眼睛里,泪光闪闪,像雨后初晴的日光,明媚得耀眼。 “嗯嗯。” 青黛点头应道。 她原本整个人透著一股病气,像无根的浮萍,飘著盪著,不知该落向何处。 可此刻,望著榻上那人,她忽然就有了著落。 “快——” 梨霜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著压不住的雀跃。 “快把那些白都撤了!等会儿殿下睡醒看到,多晦气啊!” “啊啊啊,我们也得换衣裳!这太不吉利了!”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 那笑容从泪光里绽开,像春日的第一朵迎春花。 微雨沉稳地頷首。 “嗯,先把家里收拾好。” 她转向青黛。 “青黛换好衣裳,先去殿下身边守著。总要有人伺候殿下。” 又看向拂衣。 “拂衣的身子还没好,如今殿下回来了,你可以安心养伤了吧?” 拂衣没说话,只是望著榻上那人,眼底还湿润著,鼻子酸酸的,嘴角却轻轻弯了起来。 她们的殿下。 终於回来了。 日光一寸一寸西斜。 镜夜雪庐里,那些素白的东西被收走,换上了鲜活的顏色。 廊下的白綾不见了,掛回了素雅的轻纱和好看的灯笼。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饭菜香。 梨霜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说要给殿下做一桌子好吃的,等殿下醒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青黛守在榻边,时不时给殿下拢一拢被角,望著那张睡顏垂眸微笑。 小白猫银空在屋里的垫子上晒太阳,还拐来了它的弟弟白棠。 整个院子,竟有几分过年的热闹。 一袭素白的身影,踏进院门。 裴砚川是来收拾行李的。 日光落在他身上,將那一身素白的衣袍照得愈发清冷。 他走得很慢,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落,每一步都带著些许艰难。 他想,殿下不在,他再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该回北川了。 他垂著眼,不去看廊下那些鲜艷的顏色。 那些热闹与他无关,他只是一株失了魂的玉兰,还在开,却不知为谁而开。 侍女们不再著素,他尊重她们的选择。 她们有权利好好活下去。 可他呢? 他不知道。 他不会寻死。 他的殿下,曾带著他走出风雪,赐予他温暖和光明,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这世上,总要有人铭记她。 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路过棠溪雪的主臥时,他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便顿住了。 敞开的雕花木窗內,蜜色夕阳铺了满榻。 床榻之上,棠溪雪正躺在那里,睡得很沉。 青黛守在旁边,正往窗边的青瓷花瓶里,插一枝新折的梅花。 日光落在她指尖,落在那枝红梅上。 鹅梨帐中香从屋內飘出来,带著几分清甜,丝丝缕缕,繚绕在午后的光影里。 裴砚川的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他踉蹌著走到窗边,一步,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扶著窗欞,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那眉眼。 那轮廓。 那熟悉得让他心尖发颤的睡顏。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的殿下还活著! 他看著看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从前他自己多苦、多难,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可想到她受苦,他就心痛得受不了。 而此刻,望著她,他的眼泪里却掺著欢喜。 失而復得的欢喜。 从绝望里长出来的欢喜。 他就那样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他的眸光烫得惊人,隔著那扇窗,穿过朦朧光影,一瞬不瞬地望著棠溪雪。 像是望著他的光。 他的殿下。 “裴公子,怎么在这里偷窥我们殿下呢?” 朝寒坐在门外的阶梯上,日光照著他微扬的眉眼。 “这不太好吧?像个登徒子。” 整个长生殿的人,都默认裴砚川是他们公主殿下的男宠。 所以对於他这种相对有些越界的行为,朝寒也只是调侃了一句。 换作旁的男子敢在他们殿下窗前偷看,他的剑早就出鞘了。 裴砚川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怕惊扰了香闺中那场好梦: “朝寒统领,殿、殿下回来了?” 那声音里有颤抖。 有难以置信。 有失而復得的狂喜。 有从万丈深渊里,终於望见一线天光的战慄。 “喏,裴公子不是瞧见了吗?” 朝寒也放轻了声音,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內。 “殿下虽然死里逃生,但如今身体不太好……还需要多休息。” “身体不好,好好將养,会好起来的。” 裴砚川接过话,眼底终於有了真实的光彩。 “只要她活著就好……” 话未说完,他又掉下泪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低头去擦,只是任由那眼泪淌了满脸。 日光落在泪痕上,折射出剔透的光。 他含著泪,却又带著笑。 那笑容从泪光里绽开,比日光还要晶莹。 “对!” 朝寒重重地点了点头,望著裴砚川这副模样,感同身受。 这些日子,他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方才看裴公子行色匆匆,是有什么急事么?” 裴砚川静立如松,摇了摇头。 日光里,他那一身素白的衣袍被风轻轻拂动。 “无事。” “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望著窗內那张恬静的睡顏,唇角终於弯起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 活著就好。 只要她活著,就够了。 第331章 金鳶折枝 镜夜雪庐,暖阳铺金雀棲花间。 紫极殿深,寒月凝霜夜囚冰渊。 当军师晏辞踏入殿內,打算稟报昨夜之事时,他瞬间感觉到了那种可怕的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这是又怎么了?” 他疑惑地抬眸,怀里还抱著一叠需要紧急批阅的奏摺。 九极之会方落帷幕,今日虽无朝会,政务却一刻不歇。 他择了紧要的,给尚未归宫的圣宸帝送来。 “昨夜陛下就紧锁紫极殿,不知发生了何事?” 將奏摺熟练地往案上一放,晏辞抬眸望向棠溪夜。 下一刻,他便怔住了。 倒吸一口凉气。 “这?” 晏辞的目光落在棠溪夜脖颈上,那痕跡清晰极了。 从耳后蜿蜒而下,在冷白如玉的肌肤上格外惊心。 点点吻痕深浅错落,像落花委地,像春潮留痕,透著说不尽的旖旎缠绵。 锁骨之上,那痕跡更密,仿佛被人反覆品尝,细细怜惜,捨不得放手。 昨夜,究竟是怎样一场情事? 这是被狠狠疼爱过的痕跡。 那人將他拥在怀中,一遍一遍,不知饜足。 棠溪夜,北辰之主,九洲共仰的帝王,素来洁身自好,从不许任何人近身。 可这一朵尊贵的金色鳶尾花,九洲亿万少女,哪个不想攀折呢? 他们家陛下,这是被狠狠地採擷了! 这个念头在晏辞心中转了一转。 晏辞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仿佛在议政: “陛下这是……被人尝过了?” 对方看上去,很满意,感觉都快把陛下啃一遍了。 棠溪夜抬眸看他,那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言策,你再说一遍。” 晏辞面不改色,只微微頷首: “臣的意思是——昨夜谁来过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迅速扫视了紫极殿一圈。 好傢伙! 龙榻凌乱,锦被堆叠,尚未收拾。 那揉皱的被褥上,依稀可见昨夜是怎样的纠缠辗转。 温泉池水汽氤氳,池边水渍蜿蜒,漫过玉阶,一路延伸至屏风之后。 水波曾在那里激烈荡漾,久久不曾平息。 就连书案旁、窗欞下,都留著凌乱的痕跡,昭示著情到浓时的不顾一切。 满室狼藉,像是被狂风席捲而过。 昨夜战况之激烈,可想而知。 可是他家陛下,素来守身如玉。 不曾想到,竟然也有如此狂浪的一面? “昨夜朕中了醉仙。” 棠溪夜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竟带著几分委屈,几分隱忍,好似要碎掉的琉璃。 他居然被弄脏了。 他……不乾净了。 他想去沐浴洗净那些痕跡,可目光掠过温泉池时,整个人僵住,动也不动。 池水蒸腾的热气里,他似乎还能看见那些荒唐的画面。 他曾与她,在池中嬉戏。 不止一次。 “醉仙药性虽烈,可陛下若真想杀人,谁能近身?” 晏辞的声音沉稳,目光却带著几分审视。 “陛下是……自愿的吧?” “朕以为她是织织……” 棠溪夜坐在御案旁,双手撑著额角,整个人像是被愤怒和屈辱烧成灰烬。 “难道是昨日海皇身边的那位?可惜,海国仪仗队已经离京了,派人去追,不知能不能追到。” 晏辞猜测了一句,他转身检查紫极殿,目光落在那些细微的痕跡上。 “昨夜是有人过来了,都是高手。” 他指了指地上那几乎不可察的足印。 “臣观痕跡,是一男一女。”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 “这是一场早就布好的——摘星局。” 晏辞的话,让棠溪夜更气了。 “真是好本事!让朕抓到——她死定了。” 棠溪夜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他现在固执地认为,昨夜自己意识混乱间,以为是做梦与织织缠绵,结果是被其他女子褻瀆了。 “陛下当真分不出?” 晏辞拉过一张椅子,在他身侧坐下,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针。 “醉仙虽烈,也不至於让您意识全无。旁人与小殿下,您会认错?” 他的眼底藏著极深的情绪。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晏辞声音中带著希冀。 “小殿下还活著。与您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就是小殿下。” “毕竟,我们不曾见到小殿下的尸骨。她或许是吉人天相,逃出生天了。” 晏辞对圣宸帝是很了解的。 这么多年想爬床的人多如过江之鯽,有哪个成功过? 他在心里默默数著,一个都没有。 “而且醉仙只需紓解一次便能解毒,甚至您自己动手都可。”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是什么原因,让您將寢殿折腾成这副样子……” 晏辞扫了一眼满室狼藉,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若有所思。 如今这紫极殿的痕跡,可不像是一两次。 到底是不是醉仙的错? “您当深思,不该被怒气冲昏了头,失了素日的冷静。” 晏辞的话音落下,棠溪夜终於是冷静了下来。 可那冷静里,分明翻涌著更深的暗流。 “可……织织早已与鹤怀仙有过洞房花烛,她的入幕之宾,还有那小白脸与风小狗……昨夜那女子,是初次承欢。” 棠溪夜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承认一件不愿承认的事。 他觉得是自己臆想,才以为那是织织。 梦境果然当不得真。 “国师大人?” 晏辞微微一怔,旋即摇了摇头。 “他那般克己復礼的性子,没有三媒六聘,岂会对小殿下做出越界之举?另外两个……谅他们也不敢染指小殿下。” 晏辞望著他,眼底藏著极深的期盼。 “陛下,您该相信自己的判断。昨夜,小殿下,她来过吗?” 他问得极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求求了。 他的小殿下,一定要活著。 “言策,朕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而不是异想天开,自欺欺人。” 棠溪夜闭上眼,声音沙哑,沉如暮鼓。 “陛下何不去问问国师大人,他到底有没有与小殿下行过夫妻之礼?或者,让他为小殿下观一观命星,测一测凶吉。” 晏辞站起身。 “昨夜沈烟被人救走了。出手的不是桑庭柯,而是御世阁的殷蚀。他比桑家那位,更在意沈烟的死活。” 他继续说道: “我们发了信號,陛下当时……可能正忙著。” 棠溪夜的神情再次僵住。 昨夜那时,他忙著什么? 忙著巫山云雨,不知天地为何物。 当时有多甜蜜,此刻就有多抓狂。 第332章 帝王气运 “昨夜朕中了醉仙,与沈烟脱不了干係。” 棠溪夜话音如冰棱坠地,字字凝霜。 “朕也是她配肖想的?其心可诛。” 他神色淡漠,眼底却翻涌著森寒杀意。 “昭告天下:沈烟勾结邪教,图谋不轨。棠溪一族,再无此人。” “派司律上卿沈羡缉拿,若遇反抗,就地格杀。” 棠溪夜冷笑一声。 无论桑庭柯还是殷蚀,谁出手救她,都坐实了她与邪教勾连不清。 “是。” 晏辞頷首,將命令默记於心,一一颁布下去。 “让国师大人过来一趟。” 棠溪夜话音刚落,沈错便领命而去。 不多时,沈错折返殿外,单膝跪地稟道: “回陛下,摘星楼已空。值守之人言,国师大人已离去,未留只言片语,不知仙踪何处。” 话落,沈错垂首退下,身影迅疾如一抹墨痕。 今日的陛下,比往常更难揣测。 他这个侍卫大统领,此刻只愿將自己藏得远些,再远些。 “陛下,太后娘娘急召您回宫。” 殿外又传来通稟声。 棠溪夜闻言,起身便走。 晏辞望著案上那叠刚放下的奏摺,默然片刻,默默抱起,转身往外行去。 “陛下,紫极殿如何处置?” “翻新。东西全丟了。” 棠溪夜头也不回,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晏辞脚步微顿,回眸扫了一眼满室狼藉。 当真是狂风过境,片甲不留。 棠溪夜刚踏入千秋殿,便对上太后白宜寧幽幽的目光。 她將他从头到脚细细端详,最后落在他脖颈间那些遮不住的痕跡上。 “怎么?” 太后白宜寧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自带三分审视。 “哀家的织织才回来,你就这般迫不及待?” 她嗔了一句,眼底却分明藏著几分满意。 这儿子,总算是开窍了。 太后白宜寧在心里暗暗点头,面上却依旧端著那副挑剔的模样。 “这般莽莽撞撞的,可有好好学过?能让织织满意吗?” 棠溪夜愣在原地,一时被母后的话砸得有些发懵。 “母后……您在说什么?” “还想瞒著哀家?” 太后白宜寧抬了抬下巴,指向他的脖颈,目光里漾著促狭。 “要瞒也把脖子遮好再来。哀家眼睛还没瞎到那份上。”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 “昨夜织织给哀家报了平安。哀家正想与你说这事,结果你倒好,比哀家还快见到她。” 棠溪夜的呼吸骤然停滯。 “织织……昨夜给您报平安了?” 棠溪夜的声音轻若鸿羽,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意,像是怕惊碎幻梦。 太后白宜寧点了点头,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哀家的织织,素来贴心。怕哀家担心,特地递了消息进来。” “让哀家猜猜,昨夜是你主动的,还是织织主动的?” 棠溪夜愣住。 太后白宜寧自顾自点头。 “行了,不用说了,看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肯定是被人吃干抹净了。” 棠溪夜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声。 所有的阴鬱、愤怒、屈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肌肤一寸一寸泛起薄红,那些红痕忽然灼烫起来,烫得他神魂都在颤慄。 心跳如擂鼓,整个人被铺天盖地的狂喜淹没。 昨夜……昨夜真的是他的织织。 他的织织。 他成了织织的男人。 她的,最初的,唯一的。 那一夜,他拥著她辗转几度。 从锦帐深处到温池波心,从月影西斜到夜深阑珊。 每一寸肌肤,每一声喘息,每一次沉沦,都將她更深地刻进自己骨血里。 他以为是梦,才那般放肆,那般不知饜足。 原来不是梦。 原来那一夜繾綣,都是真的。 这一刻,他魂骨俱酥。 “沈无咎!” 棠溪夜大步走到殿外,声音都在发颤。 “快,让人別丟紫极殿的东西!都不许动!” 沈错站在廊下,闻言一脸茫然。 “陛下,您一离山河闕,那边就开始收拾了。这会儿……早丟完了。” 沈错挠了挠头。 难道陛下要留著那些东西,准备亲自挫骨扬灰? 看来陛下对那採花狂徒,当真恨得深沉。 沈错在心里默默为那个不知名的登徒子点了根蜡。 “混帐!谁许你们丟的?” 棠溪夜简直要疯了。 那可是他与织织的第一夜。 那些痕跡,那些记忆,那些属於他们的每一寸空间。 都是他要珍藏的宝物。 “言策,去,把紫极殿的东西寻回来。那是朕与织织的……不许丟。” 棠溪夜当即转向晏辞,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晏辞微微躬身,神色平静如水。 “陛下不必焦急。臣此前就命人將所有物品收到偏殿,作为证物妥善保管了。” 晏辞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您说的小殿下……是確定她还活著吗?” 棠溪夜转过身,眼底翻涌著从未有过的光芒,亮得惊人。 “昨夜她给母后报了平安。言策,你猜对了。” 棠溪夜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在確认一个美梦。 “朕的织织,真的还活著。” “昨夜紫极殿的人,是她。” 话音落下。 晏辞的手,在广袖之下猛地一颤。 他垂下眼帘,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摺扇。 指节泛白。 “镜公主殿下……” 沈错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眼眶之中,瞬间涌起泪花。 那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滚烫得惊人。 他死死咬著牙,不敢抬头。 不敢让人看见。 可他心里,那颗悬了太久太久的心,终於稳稳落了地。 “陛下,北辰之內所有余孽,必须肃清。” 晏辞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谁是他们动不得的人。” “小殿下回家,都不敢光明正大的出现,是我们无用。” 棠溪夜静默片刻,缓缓抬眸。 “朕的织织,他们碰一指,朕便让他们,九族无存。” 棠溪夜声如寒潭,却自有雷霆万钧。 “言策听令。北辰之境,自今日起,当为天道使徒禁地。” “但凡发现,一个不留。” “此事交予你,可能办到?” “臣,领命。” 晏辞抬眸,那眼底暗流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沉静的幽深。 “臣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他们欠小殿下的,臣会让他们一个一个,连本带利还回来。利息嘛……按七世阁的规矩,九出十三归。” 晏辞顿了顿,声音缓而沉。 “这九洲虽大,可臣的棋盘上,没有落不下的子。” 晏辞抬眼,天穹为局,山河作子。 “小殿下既然回来了,这盘棋,也该由臣来收官了。” 晏辞薄唇微启,落下一句。 “九洲为枰风云动,落处乾坤定浮沉。” 朔风卷过,吹动檐角风铃。 远处镜夜雪庐的方向,炊烟裊裊升起。 榻上的人儿终於颤了颤睫毛,缓缓睁开眸子。 棠溪雪坐起身来,刚撑著锦被坐直,颊边便倏然飞上两朵云霞。 青黛守在榻边,见她醒来,正要开口,却被棠溪雪轻轻按住手腕。 “青黛,”她声音低低的,带著刚醒的慵懒,却分明藏著几分慌乱,“我要沐浴。你准备一下。” “是。” 青黛应声退下,脚步轻快,並未察觉异样。 待她离去,棠溪雪才咬著唇,低低骂了一句: “棠溪玄胤……太过分了。” “太多了……” 棠溪雪想起昨夜他一遍一遍唤她名字时的低沉嗓音,想起他將她揉进怀里时的滚烫体温。 她就像是被人反覆碾过的花枝。 后来连求饶都带了哭腔,他却仍不肯停。 想起自己晕过去之前,好像听见棠溪夜在耳边说:“织织,乖,再坚持一下……” 坚持什么坚持。 她人都没了。 “混蛋……” 棠溪雪又骂了一句,声音却软得像一团云絮。 窗外,风铃悠悠地盪开在暮色里。 “原来气运还能那样给……”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烧透了。 吃撑了。 真的吃撑了。 满心满腹,都是某人帝王气运的馈赠。 第333章 朝朝暮暮 棠溪雪这一觉睡得极沉。 醒来时,窗欞外已是一片暮色苍茫,夕光將纱幔染成淡淡的橘色,像陈年花雕浸透的绢帛。 她动了动身子,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浑身酸软。 尤其是腰肢以下,连抬腿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毕竟,昨夜她几乎没合过眼。 不止是眼。 她想到这里,脸又烫了。 最后去浴池时,是暮凉亲自抱过去的。 少年玄衣如墨,臂弯稳得像一座山。她窝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和刻意放轻的呼吸。 “殿下,属下就守在旁边。” 暮凉的声音低低的,却字字清晰。他將她轻轻放入温池,而后在池边背身坐下,脊背挺直如松。 “这次,定不会再发生上次那种事情了。” 棠溪雪靠在池壁上,温热的水流漫过肩颈,將满身疲惫一寸一寸化开。 “嗯,谢谢阿凉了。” 她声音懒懒的,带著沐浴时特有的慵懒尾音。 暮凉听著身后细细的水声,只觉得整个人都坐立不安。 “殿下不必对属下说谢。这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若是没有您,我和兄长,哪里还能活著。” 水汽氤氳间,他的声音隔著纱幔传来,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修罗台?” 棠溪雪好奇地问。 暮凉沉默了片刻。 “那时我和兄长奉命来大陆上寻您。那时候不知人心如渊,有人说见过您,我们信了。结果被卖到了斗兽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久远的旧事,却字字都带著当时的血腥气。 “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在斗兽场里一次次撑下来,最后却还是奄奄一息地被丟在尸山等死。” “那时候我们想,可能永远都寻不到您了。” 暮凉的声音微微发颤。 “可没想到……是您寻到了我们。” 棠溪雪没有回头,却能想像他此刻的模样。 那个总是沉默守在她身后的少年,此刻眼眶定然泛著红,像天边那片被夕光浸透的暮色。 “这说明——我们是天定的缘分呀。” 她轻笑一声,缓缓涉水而出。 “月朝寒,月中天,月暮凉。” 水珠沿著她的肌肤滑落,在暮光晶莹欲滴。 “一日之景,尽归月门。” 棠溪雪拭去水珠,披上一袭流光綃纱粉裳,抬手掀开垂坠的纱幔。 水汽氤氳中,她走向他,步履轻盈宛如流云翩躚。 “晨起微寒,日中暄暖,日暮生凉。” 他们三人以月为姓,名字却写尽日之升沉——朝、中、暮。 如诗如画,浑然天成。 月氏之子,名中无月而处处见日。 “月出皎兮,日升煌兮。朝朝暮暮,阴阳相生。” 棠溪雪在他身后停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他心湖的海棠。 “你们生来就是属於我的,以我之姓冠尔之名。” 暮凉喉结微微滚动。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属下,是殿下您的。” 他终於转过身来,抬眸看她。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永远都是。”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染著薄薄的红晕,像是暮色里悄悄绽开的晚霞。 他伸出手,將她轻轻打横抱起。 “怎么还叫殿下呢?” 棠溪雪靠在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暮凉微微一怔。 “是该唤您陛下吗?属下一时间还没习惯,抱歉。” 他声音里带著几分赧然。 “不是陛下哦。” 棠溪雪微微仰起脸,凑近他耳畔,声音软得像一团云絮。 “我听父皇说了,你们可是他为我定下的童养夫。是不是该唤妻主了?”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像一根羽毛轻轻挠过。 暮凉整个人瞬间僵住。 手臂颤得几乎抱不住她。 他三步並作两步,几乎是踉蹌著衝出去,直接將棠溪雪塞进了兄长怀里。 “兄长,您、您送殿下去花厅用膳。”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转角处。 朝寒伸手接过棠溪雪,整个人还懵著。 他一直是她的冷酷侍卫长,从小话就不多。 只是默默地守在她身侧,为她驾车,为她处理长生殿的安防,永远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我们阿凉连本宫都抱不起来了,还要找哥哥帮忙?” 棠溪雪抿嘴一笑,却没有抗拒。 她是真的累坏了。 能不走就不走,才不亏待自己。 更何况,这两个可都是她的人。 她配得感强得很。 吃得这么好,这都是她应得的。 “殿下,失礼了。” 朝寒一时间也还是习惯从前的称呼,声音低沉如常,耳尖却露出了一角浅粉,像是小荷尖尖。 他稳稳抱著棠溪雪穿过迴廊,步伐沉稳得像托著一件稀世珍宝。 星遇海皇说过,殿下身体虚弱。 他虽然害羞得耳根发烫,却没有半分推搪,就这么將她一路抱到花厅之外。 “我们家朝朝,一只手臂都能举起我呀。” 棠溪雪靠在他怀里,语气里带著几分促狭。 “霜儿说得没错,你们兄弟果然有的是力气。” 朝寒脚步一顿。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瞬间烧得通红。 他忽然明白弟弟为什么逃了。 原来是被撩跑的! “殿下,臣就送您到这里。免得他们看到不好。” 他声音低沉,却稳稳地將她放下。 他不是不想跟弟弟一起躲在角落里偷偷害羞。 是不能。 他是她的侍卫长,要守在她目光所及的地方。 “他们?” 棠溪雪疑惑地眨了眨眼,迈步走进花厅。 烛火朦朧,满室生香。 餐桌旁坐著几人。 谢烬莲、鹤璃尘、裴砚川、星遇。 四道目光同时落向她。 “可真热闹呀。” 棠溪雪弯起唇角,步履款款地走进去,眉目间流转著饜足的慵懒。 “都等我呢?那——传膳吧。” 她弱不胜风地落座,雪白脖颈上的桃花,清晰映入眾人眸中。 最重要的是,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眉梢眼角,都透著被狠狠疼爱过的娇態。 那是承了雨露后独有的韵味,慵懒、饜足、软得能掐出水来。 一时间,满室寂静。 鹤璃尘和谢烬莲对视一眼。 目光里都带著锋芒。 “你?” “你?” 发现对方眼中都是恨不得刀了自己的眼神,两人同时怔住了。 旋即,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向星遇。 星遇无辜地摊手。 “都瞧本皇做什么?昨夜小珍珠宿在紫极殿了。” 他端起一盏枫露红茶,递给棠溪雪,茶汤澄澈,面上却满满当当铺了一层枸杞,红艷艷的,厚得像能当饭。 “谢谢哥哥。” 棠溪雪接过茶盏,嘴角不著痕跡地抽了抽。 真是个好哥哥啊。 “不客气,哥哥还给妹妹备了十全大补丸,一会儿给你送屋里去。” 星遇亲自去七世阁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给她好好补补。 “呵,棠溪玄胤,不声不响直接给我们贴脸开大。” 鹤璃尘的声音幽幽响起。 “谁说不是?有些人,端了这么多年,不还是没端住?” 谢烬莲冷笑一声,霜雪般的眉眼此刻淬著酸意。 两人此刻都是嫉妒疯了。 “之前还说什么妹妹……本座看,就是情妹妹。” 鹤璃尘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语气更茶了。 “可不是?好哥哥,好得很。” 谢烬莲瞥了星遇一眼。 “有些兄长,嘴上喊得亲,心里算得精。” “真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有些人啊,表面哥哥妹妹,背地里——谁知道呢?” 鹤璃尘这一句话落下。 星遇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脸上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第334章 春日花宴 花厅內暖香氤氳,茶烟裊裊。 棠溪雪只是认真喝著茶,姿態慵懒閒適,仿佛全然没有察觉面前那暗流涌动的刀光剑影。 她捧著茶盏,对周遭的一切都漫不经心,只专注於杯中那盏清茗。 “殿下,天寒。披张薄毯可好?” 一道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如春风拂过水麵。 裴砚川不知何时已起身,从一旁的紫檀架上取来一方柔软的薄毯。 那毯子是他特意备下的,选了最轻盈的雪绒,绣著疏淡的玉兰花纹样。 不张扬,却处处透著妥帖。 他站在她身侧,低声询问,眉眼温润如玉。 不爭不抢,只是默默地將一切都备好,等著她需要的那一刻。 “阿鳞真是妥帖,教人心里暖暖的。” 棠溪雪抬眸,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清浅,却如流风轻雨,落在他心尖上。 “应鳞能为殿下解忧,此生之幸。” 裴砚川整颗心都化开了。 望她如饮新雪,见她时春水生。 他俯身,亲自为她將薄毯披在肩头,动作轻得好似触碰蝶翼。 低头时,见她髮丝还湿著,几缕墨发贴在颈侧。 “殿下,您的发尾还湿著,容易著凉,应鳞为您擦乾。” 他便转身取了乾净的棉布,立在身后,细细替她擦拭。 “殿下,这力道可还合適?” “嗯,阿鳞的手真软。” 棠溪雪眯了眯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狸奴。 “软得呀……就像是一朵春日的白玉兰。”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瞥向门外。 “不似阿凉,硬得像块大木头呢,当真不解风情。” 裴砚川唇角微微弯起,声音依旧温润。 “暮凉统领是太在意殿下,所以有些过於紧张了。” 门外阴影处,暮凉一张冷脸瞬间红透,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廊柱里。 他——真的像块不解风情的大木头吗? “那你呢?” 棠溪雪侧头看裴砚川。 “阿鳞紧不紧张?” 裴砚川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耳尖悄然染上一抹薄红。 “尘中微芥,平生所愿,不过得逢雪怜。如今雪落肩头,应鳞如何能不惶恐?” 花厅之中,另外两位端坐如松的高岭之花,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烬莲放下茶盏,神色淡淡地开口: “紧张?本君看裴公子手稳得很,还真是一朵解语花呢?” 鹤璃尘悠悠接话,语气里茶香四溢: “年方十八,水灵灵的一朵花,自是娇软,不似有些木头不开花。”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门外。 “对吧,暮凉统领?” 暮凉站在廊下,恨不得当场消失。 这火怎么就烧到他这里来了? 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詆毁他人? 棠溪雪慢悠悠抿了一口茶,唇角微微弯起,像是看戏看得正入迷的看客。 別停啊,她还没看够呢。 小猫银空跳进了她的怀里,接著又跟来了一只小白猫,窝在了她的脚边。 她有些惊讶,却没有驱赶。 谢烬莲瞥了鹤璃尘一眼: “没想到我们司命国师,不仅擅占星卜卦,还擅阴阳之道。” “彼此彼此。” 鹤璃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崑崙剑仙,原来不仅剑锋利,嘴皮子也锋利,不用来削甘蔗皮太可惜了。” 两人目光相接,电光石火间已过招无数。 星遇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哥哥,莫误伤! 棠溪雪全程淡定从容,继续喝茶。 偶尔抬眼看看那两位,眼底藏著几分笑意,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折子戏。 “还是阿鳞最令人舒心呢,一点都不叫人为难呢。” 听到她那一句清软的夸讚,两位柠檬精,瞬间就敛了敛衣裳,恢復了他们应有的气度。 一个比一个坐得端正。 一个比一个云淡风轻。 仿佛方才那些暗戳戳较劲,阴阳怪气、茶言茶语的人不是他们。 “织织,为师给你做了春日花宴。” 谢烬莲起身往厨房走去,不多时便將自己亲手准备的春日花宴端上桌。 梅花粥,梅花酥酪,樱桃琉璃水晶糕,花折糕,雪霞羹,风铃花琉璃果子。 花折糕,花瓣形状,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 每一道都精致至极。 世间独一份。 是他费尽心思为她准备的。 “一席春光皆入盏。” 棠溪雪拈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花折糕,在光下端详。 “小莲花,你莫不是將三春繁花,都裁作这一桌风华了?” 棠溪雪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梅花粥,眉眼弯弯。 “唔,粥底熬得绵软,梅花香也浸进去了——比御膳房的手艺还讲究。” “御膳房?” 谢烬莲微微挑眉。 “他们做的东西,也配和为师比?” 棠溪雪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是是,我家师尊天下第一。” 她嗓音软糯。 “能被师尊这样宠著,织织真是三生有幸。” 谢烬莲望著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酸意早就烟消云散。 “织织喜欢,为师就给你做一辈子。天天换著花样做,做到你吃腻为止。” “师尊说错了。” 棠溪雪认真摇头。 “师尊做的菜,我吃一辈子都不会腻。” 鹤璃尘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 “织织,这话本座可记著了。回头让谢兄抄下来裱在厨房里。” 谢烬莲瞥他一眼: “国师这添油加醋的功夫,炉火纯青,厨艺应该不错吧?怎么,司命殿改行开膳堂了?” 鹤璃尘端起茶盏,神色淡然。 “原来谢兄的剑术,是切菜练出来的。” 谢烬莲淡淡接话: “呵,切菜?本君最擅长的可不是切菜……更擅长切瓜……” 鹤璃尘唇角微微一勾,若有所指地瞥了星遇一眼: “那谢兄应该很擅长切一些,心思不纯的瓜吧。” 星遇一脸无辜。 不是? 这又关他什么事了? 棠溪雪低头喝粥,也没有冷落梨霜做的菜。 偶尔夹几筷子,尝上一口,便让候在一旁的梨霜高兴得险些蹦起来。 “啊啊啊!殿下尝了!居然尝了!” 虽然跟殿下师尊做的比起来,她那点手艺实在拿不出手。 可殿下尝了耶! 这一口,她为殿下准备的那份心意,便圆满了。 梨霜站在那里,眼眶都红了,嘴角却翘得压不下去。 “织织。” 鹤璃尘的声音响起,清清泠泠,如碎玉落盘。 他將一枚传讯符和一枚护身符轻轻放在她手边。 那传讯符以金丝织就,符上流转著淡淡的辉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日后无论你在何处,隨时可以传讯於我。”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那枚护身符。 “这枚护身符,是我亲自为你所绘。戴在身上,可挡一次灾劫。” 棠溪雪垂眸看向那枚护身符。 那些符文看似繁复,细看却能发现每一笔都极尽工整,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 “天不护你,本座来护。” 鹤璃尘的声音温和,却重若千钧。 符纸是特製的青玉笺,上面以硃砂绘著繁复的符文,一笔一画都凝聚著他的心血。 那是他以血入墨,亲手绘製。 那是他能想到的,护她平安的最好方式。 “怀仙哥哥的手笔,就是不一样。” 她弯起唇角,將两样东西仔细收好,贴著心口的位置放著,像是收藏什么稀世珍宝。 “我一定隨身带著,片刻不离。” 听到她的温柔软语,鹤璃尘立刻就甜得好似被灌了迷魂汤。 那颗素来清冷的心,此刻软得一塌糊涂。 “织织若是弄丟了,我再画便是。” “那怎么行?” 棠溪雪认真摇头。 “怀仙哥哥画符多费神,我捨不得。” 谢烬莲在一旁淡淡开口: “国师若是画累了,本君可以代劳。织织的平安,本君护得住。” 鹤璃尘微微一笑: “谢兄还是专心研究新菜式吧。本座瞧著,酸菜鱼,就很適合你。” 星遇终於没忍住,冷冷地说道: “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到底是吃饭还是吃醋?” 鹤璃尘和谢烬莲的目光同时落向星遇。 “怎么?酸到你了?你管的也太宽了吧?” 星遇面不改色: “没办法,本皇住海边,就是管得宽。” 谢烬莲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大舅哥,本君敬你一杯。少喝海水,瞧你閒的。” 鹤璃尘也端起茶盏: “本座也敬你。” 星遇:“……” “你们这是真想敬我,还是想送我一程?” “噗嗤。” 棠溪雪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地看著这场闹剧。 ——真热闹啊。她想著,又抿了一口茶。 门外,白墮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拍了拍一旁同样在职守的月中天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我的天吶,他们爭得我都眼花繚乱了。” 这一个擦发,一个餵粥,一个送符,一个端菜…… 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偏偏他们还都端著那副云淡风轻的架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月中天面无表情,岿然不动。 “难怪你们三兄弟要一起。” 白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这单打独斗,哪里爭得过这二位大佬?” 月中天:“……” 他深吸一口气。 “闭嘴。” 心里却默默嘆了口气。 虽然但是……也是有点道理的。 一个人爭不过。 真的爭不过。 另一边,松筠和温颂並肩而立,两人脸上都是同款震惊。 “咱们国师大人,居然也有爭风吃醋的一天。” 松筠一本正经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跟在鹤璃尘身边这么多年,从来只见过別人求他家大人,没见过他家大人求別人。 “而且,还可能爭不贏。” 温颂幽幽接话。 “可不是吗?连我们君上都亲自洗手作羹汤了……” 他说著,忍不住又往花厅里看了一眼。 那一桌春日花宴,精致得不像话。 那可是崑崙剑仙,九洲第一剑修,如今竟为了討她欢心,在厨房里忙活了许久。 这竞爭,也太激烈了。 松筠默默总结: “正宫之爭,剑不出鞘,心已过招。” 温颂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这一局,圣宸帝贏麻了。” 那位不声不响,却已经摘下了九洲春日最艷的一枝海棠。 就在这时,负责护卫的朝寒快步走进来。 “殿下,圣宸帝到了!此刻就在镜夜雪庐之外。” 棠溪雪璀璨如星河的眼底,浮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总算来了呀。 “嗯,有请我的……好皇兄。” 第335章 杀疯了 镜夜雪庐,大门敞开。 橘黄色的灯火从门內流泻而出,在覆雪的青石阶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檐下灯笼轻轻摇曳,光影在薄雾般的夜色里浮动,將这座宅邸笼罩在朦朧而柔软的静謐之中。 檐角悬垂的冰凌折射著灯火,碎成点点星芒,洒落在来人肩头。 棠溪夜踏著那片橘黄色的光,第一次真正走进这座宅邸。 这座他亲自提笔赐字、以他与挚爱之名结合在一起的——镜夜雪庐。 镜是她,夜是他。 他曾无数次於朝堂批完奏章后,望著御案上朱印出神,想像她住在这里的模样。 脚下长靴踩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自己心上。 那颗心悬得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原来还能跳得这样重、这样急。 忐忑。 前所未有的忐忑。 他见过千军万马,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九洲帝王齐聚的盛况,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张。 那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战慄,是怕推开门后,一切不过是另一场幻梦。 “陛下,这边请。” 青黛的身影出现在门內,微微欠身,將他引向花厅。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欢喜。 穿过迴廊,绕过屏风,灯火渐渐明亮起来。 鹅梨帐中香的甜暖气息氤氳在空气里,与窗外飘入的梅花清寒交织,酿成一种独属於家的味道。 他抬眸望去。 融融的光影中,棠溪雪静坐在那里,怀里抱著那只小白猫。 她微微垂著眼,唇角噙著一抹浅浅的弧度,纤长的睫羽在灯火下投出温柔的阴影。 身上只著一袭粉色纱裙,外罩薄薄的雪绒薄毯,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如玉。 那一瞬间,他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光影都模糊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她。 一颗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声声如震雷,撞得他肋骨都在发疼。 她抬眸,望向他。 那双桃花眸里,盛满了星河,也盛满了笑意。 太熟悉了,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魂牵梦縈的光芒。 “玄胤哥哥。” 棠溪雪轻轻唤了一声,嗓音如风拂银铃,清甜而柔软。 棠溪夜如梦初醒。 他从狂喜之中回过神来,快步走进花厅,几步便来到她面前。 那些帝王的威仪、朝堂的从容,在这一刻全都碎得乾乾净净。 他只想靠近她,確认她真的还在。 “织织!” 棠溪夜俯身將她揽入怀里,颤抖著拥著她,红了眼眶。 那怀抱温热而真实,她的髮丝拂过他脸颊,带著独属於她的海棠冷香。 清冽的、柔软的,像她这个人。 原来昨夜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他抱著的、吻著的、疼爱的,真的是她。 那些缠绵的、失控的、以为只是妄想的画面,原来都是真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敢真的相信。 “原来皇兄以为是梦么?” 棠溪雪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带著几分赌气的意味。 她轻轻挣了挣,抬起那双盛满星河的眸子望他,眼里带著委屈的控诉。 “那织织算什么?” 棠溪雪气得直接把他推开,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好好好,她人都快没了,他却以为是一场梦。 她腿都酸得走不动路了,他却在这里做美梦。 “那就当是梦吧。” 棠溪夜瞬间就慌了。 “织织,朕不是……朕没有要不认……” 他连忙解释起来,声音里带著急切与慌乱。 素来沉稳的帝王,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连声音都在发颤。 他想去握她的手,又怕她挣开;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双执掌乾坤的手,此刻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织织她魂魄不全,本就体弱至极。”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凌厉的质问,如冰锥刺破满室暖意。 鹤璃尘不知何时已起身,立在灯影深处。 一袭月白长袍衬得他愈发清绝出尘,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凛冽寒意。 他望著棠溪夜,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我们谁不是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护著,就怕她化了。” 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有个好哥哥却不知道做了什么混帐事情,让织织昏迷到夜暮才甦醒。” “玄胤,你知不知道,织织的命星熄灭过?” 他一句句话,如冰锥般刺来。 “她此刻只剩下一魂一魄,隨时可能散在天地间。” 棠溪夜的脸色瞬间变了。 昨夜他缠著她无度索求,一遍又一遍,直到她晕过去…… 他以为那是梦,可以放肆,可以不管不顾。 可那不是梦。 那是他的织织。 是他那柔弱的心上雪。 “对不起,织织,对不起啊!” 棠溪夜立刻转身,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软。 冷峻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心疼与自责。 “还疼不疼?” 他握著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棠溪雪扭著头,不肯看他。 棠溪夜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软语道歉。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是哥哥的错,织织,打我骂我都好,別不理哥哥。” 醉仙的药早就解了。 是他自己以为是一场美梦,不肯醒来。 若他知道那不是梦,他定然会克制的。 怎么捨得把她折腾得那么可怜,非要拉著她跟他沉沦。 “哼。” 棠溪雪终於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疼死了。” 她的腿现在还酸痛得厉害,那滋味,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微微蹙眉,那模样委屈极了,让人心疼得紧。 “哪里疼?” 棠溪夜担心地问,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满是关切与懊悔。 棠溪雪的脸瞬间红了。 好似裁下了一片夕阳,披在了面颊之上。 “这是能在这里问的吗?” 她瞪著他,眼尾洇开一抹胭色,又羞又恼。 几道眼刀齐刷刷落向棠溪夜。 他意识到什么,也瞬间红了耳根。 那张素来威仪天成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少年般的窘迫。 “那哥哥抱织织回房,给你上药。” 棠溪夜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哄劝的温柔。 可那温柔里,分明藏著只有她能听懂的繾綣。 “什么哥哥?”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 星遇的目光如深海暗流,直直射向棠溪夜。 他一袭冰蓝綃纱长袍在烛光下泛著幽幽冷光,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去。 “有血缘关係吗?本皇才是她的哥哥。” 他酸得不行,声音里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外头的什么野哥哥! 偏生小珍珠喜欢得紧。 明明他才是她的正经哥哥,从小在父皇母后膝下养大,为她守了二十年的江山。 如今倒好,出来一个不知哪来的野哥哥,竟敢当著他的面喊得这般亲热。 “海皇,你与朕的织织,是何关係?” 棠溪夜径直坐在棠溪雪身边,一边牵著她的手,轻轻安抚著,一边目光凌厉地扫向星遇。 而后,他扫了花厅一圈。 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如今才发现。 真是好热闹。 国师大人不在摘星楼,跑这里来了。 崑崙剑仙不在崑崙墟,也在这小小的雪庐。 还有这位亦正亦邪的织月海皇。 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本皇是小珍珠的哥哥,可不是你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哥哥。” 星遇冷声说道。 两人之间有著无形的较量,目光在空中相撞,几乎要迸出火花。 “织织在外面,原来有了新哥哥。” 棠溪夜握著棠溪雪的手,紧了几分。 却没有弄疼她。 他只是想確认,她还在。 “那不知谢剑仙,又缘何在此?” 他抬眸,望向那道银白身影。 谢烬莲端坐於椅上,银白长发如瀑垂落。 他一袭银白长袍,周身笼著淡淡的疏离之气,恍若天外神祇。 “本君是织织的师尊,在这里有何不可?” 他的声音冷得快结冰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年冰川深处碾出来的。 眼前这个狂徒,就是染指了他心爱的小徒儿的混帐玩意儿。 他握著蝶逝剑的手,格外紧,剑鞘都快压不住剑了。 那剑身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隨时会出鞘饮血。 “呵,原来织织那个神秘的师尊,是谢剑仙。” 棠溪夜瞬间就酸了。 从小就听织织念叨她的师尊,他以为是什么糟老头子呢。 好傢伙,居然是崑崙剑仙。 看他的目光,分明不清白。 这无疑就是一个情敌没跑了。 环顾一周,全是情敌。 全都要跟他抢织织。 “那朕也该唤一声师尊了。” 棠溪夜面不改色地说道。 而后,他又转头看向星遇,唇角微微扬起。 “这位,朕叫大舅哥是吧?” 他的话音落下,花厅之中的寒气都快凝成实质了。 星遇的脸色沉了下去。 谢烬莲握著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鹤璃尘的目光冷得能结冰,周身那清冷的气息愈发凛冽,仿佛隨时会化作漫天风雪。 棠溪夜不慌不忙,將他们一一扫过。 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帝王的从容与篤定。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没错,朕不是织织的哥哥。” 棠溪夜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朕是她的男人。” 一句话,挑衅了全场。 杀疯了。 花厅里静了一瞬。 那静默里,有刀光剑影,有暗流汹涌。 几道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压得烛火都轻轻颤动。 棠溪夜却像浑然不觉,继续补刀。 “哦,忘了说,朕是织织的第一个男人。” 他望著鹤璃尘,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国师大人,不太行啊。不是洞房花烛夜都度过了吗?” 鹤璃尘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张清绝出尘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薄红,不知是羞还是恼。 他垂眸,没有接话,心中却是后悔极了。 那夜,中了醉仙之后,他就不该走。 当著风灼和司星悬的面,他和织织也不是不能盖被子。 棠溪夜却不放过他们。 “多谢各位承让,给你们机会不中用啊!” 他一个人,刺激了全场。 那份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仿佛他才是这雪庐真正的主人。 明明是第一次踏进这里,却偏偏摆出一副正主的姿態。 棠溪雪坐在一旁,望著自家皇兄这副模样,整个人都呆了。 她皇兄好疯! 好霸气! 平日里那个端坐龙椅、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那个在朝堂上一句话便能压得满殿文武不敢抬头的圣宸帝,此刻却像个刚贏了天下的少年郎,张扬得不可一世。 “织织,是朕的了。” 棠溪夜转过头,望著她,一字一句,占有欲十足地说道。 那目光里,有温柔宠溺,也有不容置疑。 他望著她,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个人,归我了。 棠溪雪望著他,他那副正宫姿態,忽然有些想笑。 可那笑意刚浮起来,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还在生气呢。 她扭过头,不再看他。 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第336章 帝王花 一道极轻的咳嗽声响起,宛如素手拨动琴弦最细的那一根,打破了满室诡异的寂静。 “陛下,您的茶。” 梨霜端著新沏的茶盏进来,垂著眼帘,脚步轻盈,没发出一点声响。 “各位贵客请慢用。” 她一身鹅黄宫装,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像一缕误入寒冬的春光。 她不敢抬头,只觉那几道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人脊背生凉。 纤细的手指稳稳托著茶盘,將青瓷茶盏一一放在几案上,动作轻得像怕惊落枝头积雪。 而后,她飞快地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抬,裙角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屏风后,几颗脑袋挤得更紧了,像枝头凑成一团的雀儿。 梨霜捂著心口,一双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的天,这场面,比戏台子上演的还精彩!他们这眼神,能把我烤成人乾儿!” 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激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里面可都是咱们殿下的花呀!个个都是仙品!但这仙品之间,怎么还互相掐尖儿呢?” “嘘。” 青黛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小声些。 可自己也忍不住往里偷瞄,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漾著八卦的光芒,像是春水被风吹皱,泛起层层涟漪。 “陛下总不能也是咱们殿下的花吧?我以为都是裴公子那般乖巧的才是……” 梨霜探头探脑地说道。耳坠隨著她微微晃动的身形轻轻摇曳,像是也在跟著看热闹。 “咱们陛下看上去可护食得很,这至少是一朵帝王花,而且是那种要把旁边花都薅禿了的霸王花。” 微雨站在最外侧,面上端著稳重,余光却一刻没离开花厅。 她唇角微微抿著,分明是在忍著笑意。 那笑意压得很深,却从眼角眉梢悄悄漏了出来。 “我们殿下一生行善积德,这是她应得的。” 拂衣抱剑而立,身姿笔挺如松,像一尊雕塑。 可她唇角微微扬起,补了一句:“就是这福气,有点太热闹了,我怕咱们殿下消化不了。” “今日咱们陛下,比平时还可怕几分。” 梨霜小声嘀咕,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那看好戏的雀跃。 “可这可怕的,怎么偏偏让人想看呢?像看话本子似的,明知道结局是好的,就想看中间怎么折腾。” “低声些——” 青黛竖起食指,压低声音,那模样又紧张又兴奋。 “仔细被听见,回头把你发配去浣衣局,让你天天搓那些醋罈子泡过的衣裳。” 梨霜吐了吐舌头,那粉嫩的小舌一闪而过,俏皮得很。 她嘴上应著,脚下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非但没走,反而又往前凑了凑。 “我就想看看咱们殿下的后宫嘛,这可比选秀热闹多了。” “我们是不是得去给他们做个牌子,到时候让殿下翻啊?按什么顺序?按年纪?按顏值?还是按醋劲儿大小?” “他们会不会打起来?要是打起来,咱们是劝架还是搬小板凳?” “反正不会打咱们殿下就行……但我觉得,咱们殿下现在挺想跑的。” “胡说,我看咱们殿下明明挺爱看。” 棠溪夜握著棠溪雪的手,不肯鬆开。 那只手素白纤细,在他掌心微微蜷著。 他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动作极轻极柔,带著炫耀,还有谁也夺不走的篤定。 那指尖下的温度,是他失而復得的证明。 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宝物,也是此刻戳在別人心尖上的刀。 星遇的目光冷冷地盯著那只交握的手。 那目光太冷,太利,仿佛要把那碍眼的东西盯出个洞来,顺便再把那只手冻上。 他周身縈绕著深海般的寒意,像是隨时会掀起惊涛骇浪,把那个握著他妹妹手的男人捲走。 “大舅哥?” 星遇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浮在唇角,像冰面上凝结的霜花,一触即碎。 “还轮不上你叫吧。” 他目光扫过谢烬莲。 “谢剑仙可是更早就叫上了,也没见谁认帐。” 谢烬莲握著剑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把剑柄捏碎。 他望著棠溪夜,望著那只被他握著的手,望著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第一又怎样?” 他的声音冷得快结冰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北之地吹来的寒风。 “本君与织织来日方长。日后定能叫她,从此不早朝。” “哦?你不是织织的好师尊么?” 棠溪夜微微挑眉,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像只偷到腥的狐狸,还故意舔了舔爪子。 “怎么,这会儿剑都握不住了?要不要朕给你找根绳子捆紧点,省得你把自己手割了?” “我们师徒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管。有些人说什么哥哥,这会儿不知道脸疼不疼?” 谢烬莲不愧是剑仙,杀伤力十足,剑锋直指要害。 “从前还兄妹情深,这会儿手都握上了?你这哥哥,怎么还带兼职的?兼职当夫君是吧?” “怎么不装了?” “对啊,人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鹤璃尘轻轻摩挲著手中的星盘。 他的目光落在棠溪夜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听说男人过了二十五聊聊天就行了。” “玄胤,你二十五了吧。按星象推算,这个年纪的男人,阳气开始走下坡路了。” 鹤璃尘的话像是星盘上的指针,直直戳向棠溪夜的心口。 “不太行了吧?还能让织织欢喜吗?別是强撑著吧?” 棠溪夜不慌不忙。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 那动作极慢,极从容,像是故意让人看清,又像是怕人看不清,还特意把领口往下拉了拉。 衣领微微敞开的瞬间,那片吻痕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点点红痕,深浅交错,全是他被宠爱的证据,明晃晃的,像掛了一脖子的勋章。 “哦?若是织织不欢喜,那朕也不知道身上怎么就这样了。” 棠溪夜的声音淡淡的,却带著几分饜足的慵懒和欠揍。 那饜足,比任何炫耀都致命,像一把盐,精准地撒在所有人的伤口上。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无辜得令人髮指。 “嘖,真是奇怪。” 花厅里静了一瞬。 谢烬莲的脸色变了。 鹤璃尘的目光沉了。 星遇的眼神更冷了。 裴砚川的眸光暗了暗。 原本醋罈子就满了的几人,此刻直接被踹翻了。 翻得稀碎,碎得拼都拼不起来,醋流成河,能把整个花厅淹了。 “別开玩笑了,他还不行?可太行了……” 棠溪雪坐在一旁,悄悄瞥了他们一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一群爭宠的猫。 一只冷著脸,却按捺不住剑意,隨时准备拔剑砍人。 一只清冷出尘,却句句扎心,还自带星盘算命诅咒。 一只冷如深海,恨不得用眼神把所有人冻死。 还有一只,正握著她的手,对著他们挨个挑衅。 而她,就是那条小鱼乾。 不,比小鱼乾还要抢手。 这群猫不光想叼她,还想互相挠花脸。 第337章 花期 “说什么二十五之后便不行了?” 棠溪夜冷笑一声,那目光落在鹤璃尘身上,淬著极夜的寒冰,仿佛要將那张清雋出尘的面容冻结成霜。 “国师大人,也已二十有四了吧?依此说来,岂不是花期已过,没什么可盼的了?” 他语调慵懒,却字字如刀,带著帝王独有的睥睨与锋芒。 鹤璃尘面色未变,唇角却微微扬起,嗓音依旧带著謫仙般的清冷出尘: “左右,如今本座还没步入老年组。” 他语气淡然,却偏偏让在场几人眸光一滯。 棠溪夜是真的霸气,谁也不惧。 “依你此言,剑仙与海皇,怕也都不中用了。” 他眸光流转,漫不经心地扫过谢烬莲与星遇。 “毕竟,年纪也不小了。” 星遇闻言,眸光一冷,周身气息骤然沉了几分。 “说他便说他,怎么还带全杀的?” 他今年二十七,正是盛年,怎么就莫名被划入不中用之列了? 过分! 造谣! 谢烬莲立於一旁,银白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月华倾泻,清冷出尘。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瞥了鹤璃尘一眼。 那一眼里,清冷如霜,却分明写著: “我与棠溪夜同岁,如今这就便被打入老年组了?” 好一个国师。 一句话,直接杀了三个。 杀人诛心! “你们年纪確实比我大。” 棠溪雪有些累了,就鬆开了棠溪夜的手,倚在榻边喝茶。 纤长的睫毛轻轻眨了眨,如蝶翼轻颤,觉得鹤璃尘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医经有云:男子二十四,筋骨盛极,血气方刚,如日过中天。” 棠溪雪眸子里漾开星星点点的笑意。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盛极之后,便是渐衰。这日头过了正午,可不就得往西落了么?” 她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望著几人,桃花眸里却分明藏著狡黠的光。 “二十五开始下坡,这逻辑,没错吧?” 那语气无辜,偏偏让几位位高权重的男子心头一梗。 “说起来,《筋骨论》有云:十八男儿,锋芒正盛,其坚胜玉,其韧逾钢。” 鹤璃尘淡淡地提了一句,仿佛只是隨口一说。 “看来,还是年轻的少年,最討人喜欢。” 满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了角落里那道最年轻的身影。 裴砚川一身白衣,清瘦孤直,如雪中孤竹,正低眉敛目,努力將自己缩进阴影里。 十八岁。 小白花。 最是水嫩。 “……” 裴砚川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指节微微收紧。 鹤璃尘这一句话,连他也被拉了仇恨。 国师不愧是茶道大师,麟台的司业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手段过人,杀人不见血。 “听说,裴公子在雪庐之中,可是有专属房间的。” 不知是谁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这算是登堂入室了吧。” 又一道声音响起,带著几分审视与玩味。 “我们都还是客,裴公子倒像是半个主人了。” 话音落下,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几分藏都藏不住的敌意,如刀如剑,无声无息地刺来。 “应鳞,不敢当。” 裴砚川垂下眼帘,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清浅的阴影。 他心里明白,这些位高权重的上位者们,此刻已將他视作了靶心。 他抿了抿唇。 “哦?不知裴公子居於何处?” 棠溪夜的声音响起,暗藏锋芒,如出鞘之剑。 裴砚川抬眸,神色淡然,少年一身白裳,好似被霜雪浸透的白玉兰,清瘦而倔强。 “陛下又想怎么罚?罚跪?还是其他?悉听尊便。” 他语调平静,书卷气满满,文静又乖巧,乾乾净净地立在角落,却自有一身傲骨。 这一群大佬,他打也打不过,骂也不能骂,只能认罚。 听到他这话,棠溪雪眸光微动,顿时就心软了。 在她没看到的地方,她的小白花居然还被她皇兄责罚过。 虽然说,胜负靠他们自己,但小白花著实楚楚可怜。 这样娇的花,膝盖还伤著呢。 她仿佛回到了自己还不是毒妇的时候。 一道软软糯糯的嗓音轻轻响起,如春水初融。 “我累了……” 棠溪雪倚在榻边,那声音像是从梦里捞出来的,软得能掐出水,糯得能化开千年寒冰。 带著几分疲惫虚弱。 “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 话音落下,满室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些凌厉的目光,冷嘲热讽的话语,蓄势待发的暗涌,都被这一声轻轻拂散。 像细雨润过枯枝。 “都怪某个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星遇的嗓音动听,带著海族的清润,却不难听出那语气里的敌意。 他对旁人倒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唯独对棠溪夜这个外面的哥哥,敌意拉满,如烈火烹油。 “谁家哥哥会把妹妹欺负成这样?” “都是千年老狐狸,搁这儿装什么纯情小白兔呢?別跟朕提什么哥哥妹妹,情妹妹难道不是妹妹?情哥哥难道不是哥哥?” 棠溪夜懟了星遇一句,眸光却已经落在了棠溪雪身上。 “你自己没有妹妹吗?整日盯著朕的做什么?怎么,海皇这是想上榻旁听不成?”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惜了,朕的龙榻,只容得下一个人。” “……” 星遇被他懟得说不出话来,喉结微微滚动,却硬是没能憋出一个字。 谁知道啊! 圣宸帝棠溪夜简直是半点不饶人,把朝堂之上舌战群臣的凌厉,全都用到他们身上了。 那嘴,简直比他的剑还快。 “天吶,这个简直就是猛龙过江!杀疯了!” 外面悄悄围观的白墮,倒吸了几口凉气。 “你们三个上去,在这位面前,怕都只有跪一地的份儿了。” “……” 月中天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第338章 气大伤身 然而,原本还气场全开的圣宸帝棠溪夜。 此刻却俯下身,那目光里的凌厉尽数收敛,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討好。 “织织,哥哥下次会注意,不会要那么多次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恳求討饶。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我不喜欢,收回去。” 棠溪雪听到他还说下一次,顿时就炸毛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她气得想咬他一口。 但眸光落在他颈间那些曖昧的印记上,又顿时心虚了几分,耳尖悄悄染上胭脂色。 该死,有些人太诱人了。 她喜欢得要命。 “收收收,我收回来了,织织……你理理我好不好?” 棠溪夜那语气,哪里还有方才在情敌面前囂张得不可一世的样子? 分明是个怕被冷落的小可怜,卑微得不像话。 棠溪雪没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轻颤。 他望著她,目光里浮起心疼,如深海暗潮。 “怀仙说你魂魄不全,哥哥会为你一片一片寻回来。” “別怕,凡事有哥哥在。” “织织会长命无忧。” 只要她此刻还活著,他便倾尽全力,为她续命。 哪怕踏遍九洲,哪怕寻遍天涯,哪怕与天下为敌。 他靠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带著独属於他的气息。 “等回房里,织织想怎么罚哥哥都行。” 他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在哄一只闹脾气的小猫。 “在外面……给点面子,拜託了,织织。” 那语气可怜得不像话,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严。 棠溪雪望著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眸中笑意如春水漾开。 “怎么皇兄现在不做梦了?清醒了?” “此刻比梦还美好。” 棠溪夜回答,因为他的织织在身边。 有她在的地方,便是人间至境。 “我跟你说,你离挨打只差芝麻粒那么一点儿了!” 棠溪雪气呼呼,腮帮子微微鼓起。 “那织织打吧,哥哥需要脱光么?方便织织打。” 棠溪夜说道,眸光却认真得不像在玩笑。 其他人的拳头都硬了。 “你、你低声点,要点脸。” 棠溪雪傲娇地说道,耳尖却悄悄红了。 “羞什么?哥哥整个人都是织织的了,你可以看个够。” 棠溪夜唇角扯了扯,那张俊顏就这么对著她。 带著被她狠狠宠爱过的风情,如春水映月,风华绝代。 “你以为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棠溪雪瞪他。 该死的好看! 好吧,长得好確实可以……让她想发火,都觉得自己不识好歹。 “这一次……我就给你机会哄哄我。” 她轻轻点了点头,傲娇又矜贵。 棠溪夜便如获至宝,眼底的光骤然亮了起来,如星辰乍现,哪里还顾得上去为难裴砚川。 “对了,玄胤哥哥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棠溪雪好奇地问道,眸子里漾著疑惑。 “是言策猜的,他说你若是回来,宫內太多眼睛盯著,定然会回雪庐。” 棠溪夜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髮丝,內力如春风化雨,將她的湿发蒸乾。 “如今看来,他又猜对了。” 隨手將她身上的毯子拿起,丟到了一旁的架子上,解下了自己肩头的斗篷,將她裹得严严实实。 那斗篷上还带著他的体温与清冽龙涎香,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每一个霸道却温柔的举动,都透著帝王满满的占有欲。 “阿策他素来心思玲瓏。” 棠溪雪说著望向了窗外。 庭中月色如水,军师晏辞一袭黑纹白袍立在月下,身姿頎长,站姿如松,不愧是在军营之中训练出来的。 似有所感,他抬眸望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他愣在了原地,像是没想到她会看向自己。 而后,垂下眼,唇角却小小的扬起了一丝弧度,如春风拂过湖面,转瞬即逝。 “他最好永远这般聪慧,莫要行差踏错。” 棠溪夜將她打横抱起,帝王目光睥睨,如君临天下,扫了全场一眼。 “各位——失陪了,裴应鳞,好好招待客人们。” 他这是走之前,还不忘记扎他们的心,顺便给裴砚川拉了一波仇恨值。 有些人如果不是因为不想在棠溪雪面前闹,此刻已经气得把桌子都掀翻了。 “织织,为师在隔壁。只消唤一声,便能听见。” 谢烬莲开口说道。 那间房是他特地选的,挨得这样近,近到连呼吸声都仿佛能穿过墙壁。 “知道啦。” 棠溪雪应了一声,声音软糯。 “织织,今天好好休息,怀仙哥哥在,你可以安心。” 鹤璃尘温柔地说道,目光如水。 “那怀仙哥哥也早些歇息。” 棠溪雪莞尔一笑。 “小珍珠,药给你送去房里了。” 星遇指的是他特地买的十全大补丸,给她补身体的。 “谢谢哥哥啦。” 棠溪雪看了他们一眼,除了她皇兄著实像个大反派,其他几位还真不会怎么难为裴砚川。 她也没多说什么,说了才是错。 她若是没提,他们都不会把裴砚川当回事,更別说去欺负他了。 但她要是敢公然偏帮,那无异於是將那朵小白花推到了风头浪尖,成为眾矢之的。 裴砚川知道殿下是在保护他,他悄悄地抬眸看了她一眼,心中暖暖的,如午后斜阳照进寒潭。 殿下,真的好温柔呀。 她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替他想到了。 他,好喜欢殿下。 好喜欢好喜欢! 真想永远跟殿下在一起! 没有旁人就好了。 与此同时,感受到兄长的情绪太过激烈。 云薄衍终於还是克服了上一次的社死,悄悄地来到了镜夜雪庐。 月色如霜,他一身银白长袍坐在屋顶上,如一只棲息的雪白凤凰。 “阿兄今日怎么了?气性这么大?气大伤身,回头真该让阿兄好好跟我一起抄写佛经,修身养性。” 云薄衍不明白,他家兄长其实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很少发火,更別说与人爭吵了。 就是那么一个岁月静好的世外仙,怎么今日像是吃了炮仗? 然而,当云薄衍见到棠溪夜抱著棠溪雪走向臥房的时候,他的剑瞬间就飞出剑鞘了。 寒光乍现,剑气如虹。 “狂徒!放开我阿嫂!” 他纵身跃下,银袍猎猎,如雾似烟。 雷霆万钧! 第339章 三魂七魄 “鏗——” 一声清越剑鸣划破夜色。 如龙吟九天,惊落檐角积雪。 棠溪夜抱著棠溪雪骤然疾退,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腰间织夜剑应声出鞘。 剑光如匹练横空,与云薄衍的薄嗔剑狠狠撞在一处。 “阿衍。” 棠溪雪抬眸瞥了一眼,瞬间就认出了那是云薄衍。 哪怕他和兄长谢烬莲生得一模一样,但她知道两人是双生子之后,就再也没认错过。 只消一眼,她便能够精准无误地分辨出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棠溪夜俯身將她放下。 指尖轻轻拂过她鬢边被风吹乱的髮丝。 “织织,屋外风凉,先进屋等皇兄。” 他直起身来,玄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帝王眉目间含著淡淡的笑意。 目光却已掠过她肩头,落在了那道银袍身影上。 那一眼,漫不经心。 “待皇兄散了这场不知趣的雾,便来陪你。” 掌心內力轻轻一托。 棠溪雪便被一股柔和至极的力量托起,稳稳落於主臥窗边软榻之上。 他虽初履此地,然而,隱龙卫早將她的居所图册呈於御案。 她惯用什么薰香,偏爱哪处窗景,连榻边矮几上该摆什么花,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关於她的事,他从不假手於人。 桩桩件件,皆瞭然於心。 年少之时,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他將她照顾得极为妥帖细致。 因此,在她的灵魂消失的那些年,他对著那个陌生的妹妹,內心是无比煎熬和折磨的。 待她安稳落座,织夜剑已旋飞而回,稳稳落入他掌心。 棠溪夜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剑尖斜指地面。 眸光如刀,削向云薄衍。 “登徒子,谁许你碰我阿嫂的?” 月光之下,云薄衍一身银袍欺霜赛雪。 银白长发在夜风中翻飞如瀑,孤高绝尘。 薄嗔剑横在身前。 “云爵之主,云薄衍?” 棠溪夜冷笑一声。 眼神寒冷。 “朕与织织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 话音未落,足尖轻点地面。 玄袍如夜翼骤然展开,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织夜剑破空而出。 “想教朕做事,先问问朕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剑光如织,凌厉至极。 双剑再度相交,火星迸溅如星雨。 棠溪夜剑势沉稳如山岳倾压。 每一击都携著帝王的霸道威仪。 织夜剑在他手中宛如执掌生死的权柄。 身隨剑走,矫若游龙,不留余地。 “更何况……” 棠溪夜手中长剑一旋,盪开薄嗔剑的锋芒。 眸光冷冽如深潭寒冰。 “你叫谁阿嫂?嗯?” 最后一声微微上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仿佛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圣旨。 “朕允你叫了?” 那睥睨之態,浑然天成。 “哈。真是好笑!” 云薄衍银髮飞扬。 薄嗔剑划出一道冷冽弧光,架住织夜剑的雷霆一击。 他眸光清冷如月。 唇角勾起一抹讥誚。 声如碎玉敲冰: “本君的阿嫂,我想唤便唤。” “何须你来允?” “要不要出去打听打听,这天下……还有谁的剑,在本君之上?” 话音未落,薄嗔剑已然化作一道银色寒绸。 携著云爵之主的狠绝杀伐,反守为攻,直刺棠溪夜咽喉。 寒芒过处,檐角积雪簌簌而落。 又被剑气绞成齏粉,纷纷扬扬洒了满地。 “你这登徒子,本君今日便教你明白,我阿嫂,也是你能轻薄的?” 云薄衍银髮飞扬,手中薄嗔剑宛若惊鸿。 “轻薄?” 棠溪夜剑势愈猛,玄袍翻涌如墨云压城,冷笑声迴荡在夜色之中。 “夫妻恩爱,两情相悦,也叫轻薄?”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 “弟弟,你哥哥都没你管得宽。” “混帐!” 云薄衍被刺得眸光骤寒,嗓音都染上了几分颤意。 “那是我阿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自称夫妻?” 话音未落,薄嗔剑已然化作一道银色惊鸿,携著满腔怒意,直劈而下。 錚鸣声震得院中梅花簌簌而落,花瓣如雨,覆了满地霜雪。 墨夜帝王,银月杀神。 两道身影交错腾挪,战得难解难分。 “呵,你弟弟做了我们大家都想做的事。” 鹤璃尘立於廊下,浅笑如风,语调不咸不淡,却偏偏让人听出几分意味深长。 谢烬莲挑了挑眉,银白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眸光透著复杂。 天知道阿衍这一出,到底是替谁在出气。 星遇转身迈步走到棠溪雪窗前。 “小珍珠,记得吃药。” “还真是十全大补丸啊……哥哥,你这也太夸张了。” 棠溪雪打开屋內的药盒,满满一盒丹药整整齐齐地码著,颗颗圆润,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捏起一颗凑到鼻尖嗅了嗅——回阳丹,补肾的。 “这是折月神医亲手炼的,应当不差。他那丹药,素来一药难求。” 星遇语气淡淡,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带著几分关切。 他没有再理会外面的纷爭。 他本就不是小气之人,只是昨夜见妹妹被棠溪夜折腾成那副模样。 心里头那口气实在咽不下,故而今日没给那位半分好脸色。 更別提,这二十年小珍珠本该唤他哥哥的,结果却叫了棠溪夜二十年的皇兄。 酸得他宛如一个妒夫! “嗯,不错。” 棠溪雪点了点头,还是接过了梨霜递过来的温水,服了一颗回阳丹。 “折月神医本就不爱炼药,我去七世阁的时候,还听说他病倒了,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新的丹药了。” 星遇隨口提了一句。 “哦?之前不是才好些么?他这是又怎么了?” 棠溪雪不禁蹙了蹙眉。 眼前浮起那道空谷幽兰般的身影——司星悬。 那个疯批病娇美人。 复姓司星,单名悬。 名字是悬壶济世的悬。 可那颗心,却是杀人如折枝的冷月。 “他这样……可是砸了我的招牌啊!” 棠溪雪顿时有些头疼,看来还是要抽空再去瞧瞧司星悬。 毕竟,那是她与司星昼的一场交易,总要有始有终。 “来,小乖乖,都来我怀里。” 她伸手將跟在她身边的两只小白猫揽了过来,一左一右抱进怀中。 软乎乎的,毛茸茸的。 暖意从掌心一直漫到心底。 这么可爱的小白猫,居然有两只! 她也太幸运了! 她慵懒地靠在榻上,一袭流光瀲灩的粉色綃纱长裙飘飘如仙,白皙如玉的指尖,轻轻抚著猫儿的背脊。 它们都发出了舒服的咕嚕声,蜷成两团毛茸茸的雪球。 沧雪之心在她胸前发出淡淡的幽光,如月色浸入深潭漾开粼粼微波。 “咦?” 棠溪雪忽然睁开了眼。 “织织,怎么了?” 谢烬莲已来到她身边,嗓音如天风拂过松涛,却带著丝丝温润。 “这白玉京之中,有我遗落的主魂。” 棠溪雪凝神感知,一缕灵魂波动清晰地落入心湖。 多亏了棠溪夜那一身帝王气运的蕴养,她如今虽身子还泛著乏,整个人却通体舒泰,神思清明。 “那太好了——这是今日最好的消息。” 谢烬莲闻言,眼底骤然亮起惊喜之色。 原本因棠溪夜而生出的那几分鬱气,此刻都散尽了。 於他而言,她才是最重要的。 星遇也露出了喜色。 “不知是哪一魂?” 棠溪雪也染上了明媚的笑意,眸中漾著希冀的微光。 鹤璃尘移来一把椅子,倚在窗边。 “人有三魂——天魂、地魂、命魂。主生死,定命格。” 他语声缓缓,如星河倾入深潭。 “命魂在身,你便是你。我的命星,守的便是你这一缕。” “另有七魄:夜巡、炼空、涵阳、辟尘、破执、濯缨、引商。” “七魄主身,身有所依,神自清明。得一魄,便多一分清明。” 鹤璃尘偏过头,目光落在棠溪雪身上,眸中映著淡淡的月色。 “织织如今能感知到那一魂的存在,正是因为引商魄已然归位。” “你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找回来。” “那时,命格重铸,气运自归。” 第340章 为你遮风挡雨 月华如酒倾洒,庭院中梅影横斜,暗香浮动。 几瓣落花隨风而起,飘飘扬扬。 军师晏辞双手抱臂,倚在廊柱旁,黑纹白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那交错纵横的剑影,又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扫了身侧的禁卫军大统领一眼。 “沈大统领,不去护驾?” 他的嗓音清润如泉,不疾不徐。 仿佛头顶那场惊天动地的廝杀,不过是折子戏。 沈错站在三步之外,一张年轻英挺的面容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仰头看了看上空,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长刀,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晏军师確定,我上去是护驾?” “不是杀了我,给二位爷助兴?” 晏辞嘴角微微抽动。 沈错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这一把高端局,沈某就不上去凑人头了。” “不然,怕是得陛下护著我。” “真没想到呢……” 晏辞挑了挑眉,低头把玩起手中那柄墨竹摺扇。 语气里带著漫不经心的嘲弄,又似真心实意的感慨。 “策以为,沈大统领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呢。” “晏军师,你不要自己聪明,就觉得所有人都蠢笨!” 沈错气呼呼地瞪著他,那张俊逸的面容涨得通红。 他攥紧了腰间刀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哪里没脑子了?” “有脑子怎么会被你那养妹耍得团团转?” 晏辞嗤笑一声,摺扇在掌心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迎著沈错不解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 “沈相待你虽冷淡,却也不至於刻意刁难。” “你堂堂沈府公子,为何被剋扣用度、被下人欺辱?” “不过是那养女私下做了手脚,买通了那些人,贪了你的月例银子。” 他唇角的弧度意味深长,像是品出了什么极有趣的味道。 “如此拙劣的手段,实在算不得高明。” “可偏生有些傻子,就真信了。” “反正她为你遮风挡雨——至於那风雨打哪儿来的,你別管。” “问就是不懂事。” 晏辞这话一字一句地落下,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剜进沈错心口。 沈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石雕。 他愣愣地站著,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惨澹的白。 那双素来明亮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把一扇关了多年的门轰然推开,露出门后那面目全非的真相。 “有些人吶……用些小恩小惠,就换得你这位二哥掏心掏肺地照顾。” 晏辞低头拂了拂衣袖上沾著的落花。 “她可真是会选人呢。”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他不得不承认,沈烟这女子,是有几分手段的。 也懂得挑人。 沈错偏偏就是那么一个——给他三分好,他恨不得还十分的人。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份心性叫重情重义,搁在沈错身上,便成了被人拿捏的死穴。 一个养女,硬是在沈府混得比嫡女沈念还要体面。 这哪里是手段高明? 分明是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月光寂静地落著,照在沈错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想起那些年。 想起他饿著肚子去麟台的时候,是沈烟悄悄塞给他一包糕点。 他以为是雪中送炭,如今才知那炭火,是她亲手浇灭又亲手点燃的。 想起他被下人剋扣冬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时候,是沈烟送来一件旧棉袍。 他以为是手足情深,如今才知那寒意,是她亲手引来又亲手驱散的。 他以为是这世间难得的温暖,以为她真的很善良。 如今方知那温暖,寒彻骨髓。 沈错垂下眼帘。 “呵。”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苦,像含了一颗怎么也化不开的药。 人心吶——他怎么就看不透呢? “晏军师,你说的对,我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镜公主年少之时,对他有知遇之恩,是他真正的救赎,可她从来未提,他也不知道。 而沈烟呢? 沈错记著她为他做的每一件事,结果却是精心织就的网。 “果然,我就是个错误!做什么都是错!” “连恩人也认错,谁好谁坏也看错。” “我这一生,就这名字没起错。” 沈错此刻已经怀疑人生了。 “沈错。” “你父亲给你取名错,你以为是他厌你、恨你、嫌你多余。” 晏辞的声音沉下去,沉得像暮鼓,沉得像这二十年的时光。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说的错,是他自己。” 晏辞没有再看沈错。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株覆雪的红梅上,思绪飘向更远的地方。 如今的沈相夫人,是沈老夫人的娘家表小姐,也是沈错与沈念的生母。 那一年,沈老夫人嫌梅若欢子嗣单薄,又觉孤女可欺,不如世家女子乖顺妥帖,便动了心思。 一碗药,一桩算计,让沈章政百口莫辩。 当年那女子,生下一对双胎,一子一女。 沈老夫人做主,將她抬入府中为继室。 沈章政却一次都不曾踏足她房中,视她如无物。 那些算计,那些筹谋,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偌大一个沈府,子嗣寥寥。 继室所出的两个,不得父亲半分垂怜。 唯独沈羡,是沈相悉心教导,真正视为己出的孩子。 不是沈错与沈念不够好。 是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父亲所盼望的。 沈章政,字,持谦。掌天下章,持方寸谦。 他这一生,都在规矩里活著。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踩著祖辈划好的线。 沈章政是沈家的嫡子,是未来的栋樑,是要执掌典章、匡扶社稷的人。 他这一生唯一为自己做的选择,是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娶了梅若欢。 那是他此生最勇敢的选择。 不是权衡利弊,不是家族安排。 是他这个古板到骨子里的人,头一回把规矩踩在脚下,从了心。 文华殿上,他递出一枝白梅,赠予意中人。 那么严肃的人,那么规矩的人,把心捧出来的时候,眼底也有少年人的光。 他以为,从此可以与他的窈窈,举案齐眉,白首到老。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一回任性,老天总该成全。 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明明他孝顺父母,尊重宗亲,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到了极致。 一言可安天下,一令可定乾坤。 可他不过是想要与窈窈廝守一生。 他们怎么就,成了相逢陌路?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荒唐。 一个一辈子都在守规矩的人,唯一一次破了规矩,却什么都没留住。 而后来那些被规矩强塞给他的一切,他一样都不想要。 沈错,沈念。 这两个名字,是他给那两个孩子的。 错的是他。 念的是她。 沈章政恨的不是孩子。 他恨的是自己。 文华殿的梅花,年年都开。 只是再没有人,站在殿前,等一枝白梅。 第341章 门庭若市 炉中火暖,壶上烟轻。 茶雾如丝,缠缠绕绕地浮著,像月光织成的纱。 棠溪雪半靠在软榻上,怀里抱著银空和白棠。 两只小白猫窝在她臂弯里,尾巴懒懒地交叠著。 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那柔软的绒毛,动作极轻极缓,温柔得好似窗欞上棲著的月色。 小白猫眯著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嚕声,对这满室的安寧很是受用。 微雨轻步进来,裙裾拂过地面,未起半分声响。 她在榻边站定,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了这一室的静:“殿下,折月神医到了。” “说是有人请了他来看诊的,可要请进来?” 棠溪雪抚著猫儿的手微微一顿,指尖陷进那团柔软的绒毛里。 “司星折月?”她微微蹙眉,语气里浮起一丝意外,“他不是病倒了么?” 她坐直身子,银空不满地叫了一声,小脑袋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重新窝下。 棠溪雪由著它,只抬眼望向微雨,桃花眸里漾著几分不解。 “谁请得动那尊大神?” 那病美人素来娇气得很,平日里风吹一吹都要蹙眉。 听说他病倒了,一病不起,缠绵榻上。 如今却披星戴月踏雪而来,倒是稀罕得很。 微雨摇了摇头,神色间也带著几分茫然:“这个奴婢不知。” “只瞧著他脸色不大好,像是病中赶路来的。” “可要请他进来?” 棠溪雪垂眸想了想,指尖绕著银空的尾巴尖打转。 “罢了。” 她终於开口,嗓音慵懒,像被炉火煨软了的绸缎。 “来都来了,请他进来吧。” “顺便我一会儿给他瞧瞧。”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有些好笑。 这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谁给谁看诊。 微雨唇角微微翘起,旋即又压了下去,恭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请。”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裙角带起细碎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殿下不在的时候,镜夜雪庐冷清安静得像座鬼宅。” “廊下无人,檐角积霜,连风都不肯多停留一刻。” “可她归来之后,这里便门庭若市。” “往来皆是九洲顶级的天骄。” “北辰帝王,崑崙剑仙,司命国师,织月海皇……” “如今又添了一位折月神医。” 微雨穿过迴廊,脚步声轻轻叩在覆雪的石板上,惊落枝头几片残梅。 她拢了拢衣襟,快步走到大门前,將门扉轻轻推开。 夜风裹著梅香扑面而来,清冽而冷寂。 月色如霜,铺了一地银白。 门外停著一顶步輦,轿帘半卷,露出里面那道清瘦的身影。 微雨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送入輦中:“折月神医,这边请。” 她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路,姿態恭谨却不见卑微。 司星悬没有下来。 他靠坐在步輦之上,由四个年轻青衣男子抬著,缓缓进入镜夜雪庐的大门。 “走吧。” 步輦碾过积雪,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春蚕食叶,夜雪压枝。 他今日穿的衣裳依旧是极珍贵的云水綃,月白的底色上浮著极淡的银纹。 像一株被风吹瘦的空谷幽兰,在夜色里静静开著。 外披一袭雪绒斗篷,毛领簇拥著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鸦青长发鬆散半綰,几缕垂落在肩头,好看得不像凡人,却又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 “主上,您自个儿都还病著,怎么能答应扶醉公子出来看诊呢?” 药侍棲竹跟在旁边,提著药箱,满脸担忧。 他的步子又急又碎,像是恨不得把自家主子裹进棉被里扛回去。 “受了寒可如何是好?您这身子骨才將养好些,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焦灼。 那药箱被他抱在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是抱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有我想要的东西。” 司星悬开口,嗓音温润似玉,清越如磬,像是冰封的琴弦被风拂动。 “虽然那桃花很討厌。”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嫌弃,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可他的画技,是天底下最好的。” “只有他……能画出小师叔的神韵啊!他那里有一幅小师叔的画像,我想要。” 他低低咳嗽了几声,声音轻得好似湖上的夜雾,一出口便被风吹散了。 他用帕子轻轻捂著没什么血色的唇,那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像是被夜露打湿的山荷花。 一双丁香般忧愁的眸子里,写满了江南烟雨朦朧。 那烟雨太深,太浓,浓得化不开。 “倒是不知——此处是何人居所?” 司星悬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 他素来眼高於顶,目中无人,几乎谁也不看。 他眼里能装下的,从来不过寥寥数人。 他没有那种跟踪监视旁人的变態癖好,自然不知道棠溪雪不住长生殿,而是在镜夜雪庐。 他兄长司星昼是知道的。 可他们兄弟之间,素来有些信息壁垒。 有些事,他不问,兄长便不说。 有些路,他不走,便永远不会知道通向哪里。 “主上,可要属下去询问?”棲竹问道。 “不必了。” 司星悬摆了摆手,那动作懒洋洋的,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不肯多费。 他靠回步輦的软垫上,雪绒斗篷隨著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没有去拢,只是微微闔上眼,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影。 “左右是病人,无所谓是谁。” 他的语气淡漠,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步輦缓缓前行,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声响。 雪庐深处,灯火暖融。 那光从半掩的门扉里漏出来,铺在门前的石阶上,像是一方小小的温暖岛屿。 “主上,您慢点。” 棲竹扶著司星悬走下步輦,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青瓷。 他家主上原本身子骨才好一些,结果这一病,倒像是要化作一阵隨时会散去的云烟。 那病来势汹汹,將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血色又尽数收了回去。 只留下一具清减得让人心惊的躯壳,和一腔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的心事。 司星悬步伐缓慢地走进了棠溪雪的臥房。 他的步子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虚浮著。 他神情冷漠,甚至有些不耐。 花容时那花孔雀,也不知道叫他诊治的是什么人。 若是女子,他转身就走。 他素来不喜欢那些世家贵女,为了勾搭他,故意装病请他诊治。 那些女子一个个精心装扮,或含羞带怯或欲语还休,眼波流转间全是算计。 对此,他从来不予理会,从不曾应允过。 他抬眸,扫了一眼纱幔深处,已经准备转身。 就在此时。 “折月,进来吧。” 一道清软动听的嗓音,从纱幔后面传来。 落在他耳畔。 司星悬整个人猛地僵住。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以为是自己病得太重,生了幻觉。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他快步穿过纱幔,几步便到了榻前,一眼便望见了那个倚在窗边的人。 是她。 他的小师叔,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梦里,不是画里,不是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里独自描摹的幻影。 “小师叔……” 司星悬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红意从眼底漫开,像是春水涨潮,压都压不住。 又像是暮色四合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烧得人心里发疼。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直直地栽倒在了她的身上。 第342章 我自去见春山 那一瞬间,棠溪雪身上淡淡的海棠冷香扑面而来,清冽而温柔。 像一枝灼灼盛放的海棠,撞入他经年的烟雨。 司星悬便跌进了那片春光里。 雨停了。 花开了。 司星悬在心里轻轻地念了一句: “春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春山。” 其实,早在那夜长生殿。 她提笔在烛下写丹方,赠他医书,温柔软语的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將一颗心,悄悄落在了她身上。 只是他不知。 后来麟台药庐,他听闻她遭到多方围杀。 毫不犹豫,不顾病弱残躯,也要奔赴雪林猎场。 他只想护著她。 见到她安然无恙,那颗悬著的心,才终於落回原处。 他以为那只是不想见到天上雪零落尘泥。 他拖著支离病骨,独行於月夜山林,摇摇欲坠的时候,她策马回来接他。 那一瞬,夜风拂过她的衣袂,海棠冷香扑面而来。 他坐在她身后,虚扶著她纤细的腰肢,心跳如雷。 他以为那只是病骨难支的虚悸。 他命人將她在长生殿变卖的物品,尽数运回星泽。 他想著,她日后若是来星泽,也该住最好的宫殿。 旁的样式她或许不习惯,便依著长生殿建造,她定然会感觉像是回家一般温暖。 他以为那只是热情好客。 当那些物品被圣宸帝派人抢走,他夜里气哭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只是委屈极了,像是被人从心里剜走了一块,空落落的,怎么都填不满。 他以为那只是生意人的亏本之痛。 他偶遇她的小白花裴砚川被沈家家丁围殴,想都没想便出手相救。 那是她的人,他自然要护著。 他护得理所当然,护得理直气壮,护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她的人,关我何事?” 他以为那只是医者仁心,路见不平。 可,他有仁心那东西吗? 他从未见过织命天医,只是狂热地痴迷那些医书典籍。 旁人以为他是暗恋。 其实不过是无稽之谈的谣言。 於他而言,只是崇拜,是毕生追寻的医道。 可第一次见到织命天医时,他激动到晕厥。 他以为那是见到偶像的狂喜。 却不知——是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在她的帷帽遮掩下,先於他的理智,认出了她。 他是顶级医者,本该有他的洞察敏锐。 只是因为那人是她,才叫他完全无法思考,方寸大乱。 既见卿顏,云胡不喜。 他从前只爱自己,从来不懂什么风月。 对情爱一无所知,像一株长在深谷的兰草,不知春风为何物。 直到那场天火烧尽了他的自欺。 他才终於明白,原来早在初见的那一眼,他便已经万劫不復。 这世间所有的风月,都不及她回眸一顾。 他早就中了名为棠溪雪的毒。 那毒入骨三分,药石无医。 他也不想解。 而此刻,他的意中人,死而復生,就在他的眼前! “喵——” 两只小白猫被他惊得跳开,不满地甩著尾巴,跳到一旁,远远地瞪著这个不速之客。 司星悬將棠溪雪压了个结实,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让她动弹不得。 他整个人都在颤,似有万蝶囚於心牢,振翅不休,欲破骨而出。 棠溪雪望著趴在自己身上的这人,又好气又好笑。 “折月就是这么见礼的?” 她想生气,可见他这脆若琉璃的模样,又气不起来。 那气只浮了一瞬,便沉了下去,沉进无奈与怜惜里。 他太瘦了。 压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羽,一缕烟,隨时会被风吹散。 司星悬面染緋霞,整个人又急又慌。 “小、小师叔,对不起……” 可越是急,越是乱。 手忙脚乱间,指尖不知该落向何处,触到哪里都似被灼了一下。 那手指细长苍白,骨节分明,此刻却像是不听使唤的蝶。 在她肩头、发间、衣襟边缘慌乱地扑腾。 哪里还有半分折月神医的清冷矜贵。 “唔。” 棠溪雪被他碰得轻哼出声,那张清绝的小脸,悄然染上一抹初樱的緋色。 那緋色极淡,像是晨雾里的花影。 “折月……起来……” 她嗓音的声音,清冽里驀然透出俏生生的甜。 “我、我做不到。” 司星悬素日里那副冷漠的模样,此刻碎得乾乾净净。 唯余一张红透的玉面,与一双无处安放的湿漉漉的眼。 那眼里的光,像是被雨打湿的蝶翼,沉沉地垂著,却还在轻轻颤动。 他望著她,像是溺水的人望著岸边的灯火,想靠近,又恐会熄灭她。 司星悬的声音软得像一团化不开的云,带著委屈,带著撒娇。 “织织……我没力气了……” 两人目光相触的剎那,千重惊鸿。 似有剧毒的花丝从眼底抽出,细细密密地缠上来。 妖冶的,黏腻的,將两颗心缚在一处,一寸一寸,绞得人喘不过气。 棠溪雪这一刻,確实被这琉璃般易碎的病美人惑了一瞬。 他坠入红尘时,她是他眼中唯一的倒影,教人心尖一颤。 棲竹听到主上没力气了,又见到这画面,慌忙跑上前。 “主上!別怕,属下在!” 他是药侍,青衣如竹叶,带著药草的清香,乾净得像山间新生的翠竹。 一把將自家主上扶了起来,动作又快又利落。 “您看,这不就没事了吗?” 少年额前繫著一指宽的青玉色织锦抹额,正中嵌著一小片温润的竹叶形碧玉。 一张清秀的鹅蛋脸上,眉眼乾净,此刻正写满了忠心。 他扶得稳,扶得准,如此专业。 他家主上这副身子骨,晕过去的时候比醒著的时候多,他早就练就了一身扶人的本事。 司星悬稳住身形,瞥了棲竹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幽怨。 “药箱留下,你——出去!” 他心里忍不住腹誹: “真的没见过这么没有眼力见的人。我好不容易倒在了织织的怀里……他到底发什么疯?他可真是我走向织织路上的绊脚石!” 棲竹那动作,那速度,那毫不拖泥带水的利落,简直让他几乎没法反抗。 真出手,那他还怎么柔弱? 棲竹忠心耿耿,满脸担忧。 “主上,您,您一个人確定没问题吗?” “你才是我最大的问题。” 司星悬嗓音幽幽,带著咬牙切齿与藏不住的羞恼。 “有你可真是我的福气!” “谢谢主上夸奖。”棲竹害羞。 第343章 诊脉 “还不走!” 司星悬开口。 “是。” 棲竹不明白主上为什么生气,但还是將药箱放在榻边的矮几上,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將门掩上。 门扉合拢的瞬间,他还在门外站了片刻,竖著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终究什么也没听见,只好空著手,老老实实地守在廊下。 “现在没有閒杂人等打扰了。” 司星悬红著脸,在棠溪雪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他伸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又拂了拂袖口。 看上去很忙的样子。 那模样,像一尊被人捂热的冷瓷,清冷的壳子还在,內里却已染上了滚烫温度。 “小师叔,哪里不適?请伸出手,我为你诊脉。” 司星悬的声音维持著平稳。 “有劳折月。” 棠溪雪將那只漂亮白皙的小手伸出来,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 她在心里暗暗想:“不是?这还是那个剧毒小兰花?怎么还娇羞起来了?別说,这么一看,这小疯批还挺乖。” 从前司星悬替別人看诊,都是悬丝诊脉,但这一次,他连丝线都没拿出来。 司星悬的手很凉,像是一截浸过寒泉的白玉,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 那凉意透过肌肤渗进来,冰得她的手差点缩回去。 他低声问,声音里带著小心翼翼。 “抱歉,是不是冻著你了?” “无妨。” 棠溪雪摇了摇头。 她可以確定,这小病娇確实是病得更严重了。 她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很好,我织命天医的金字招牌,算是砸了个稀碎。” 司星悬替她把脉,指腹下的触感好似珍珠丝绸,一路从指尖烫到了心尖。 那温度太烫,烫得他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想凝神诊脉,可她的脉息一下一下跳著,每一下都像是跳在他心尖上。 那脉象是纵慾过度的虚浮,是魂魄不全的虚弱,可他却怎么都无法將注意力从那截皓白的手腕上移开。 他想收摄心神,可她那缕若有若无的海棠冷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息,將他好不容易聚起的定力搅得七零八落。 司星悬的声音有些发飘,却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小师叔……有些……纵慾过度。” 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带著羞赧,以及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意。 那酸意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心上,让人坐立不安。 他垂下眼,不敢看她。 “房事上,还是稍稍克制著点,你的身体有些过於虚弱了。” 浓密卷翘的睫羽覆下来,像两片棲霜的蝶翼,轻轻一颤,就將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进去。 “嗯。” 棠溪雪应了一声。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从他掌心轻轻滑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酥麻。 好似故意,又似无心。 “知道了。” 司星悬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被那触感烫了一下,却捨不得躲开。 那蜷缩很轻,轻得像花苞初绽时最外层的花瓣,被风轻轻一碰,便向內收拢了一点。 棠溪雪忽然唤他,嗓音软软的,带著慵懒。 “折月。” “嗯?” 他应得很快,快得像是等了很久。 抬眸的瞬间,对上了她那双眼。 像是持棋者望著掌中那枚將落未落的子,不急著落下,只是想多看一会儿它在指尖轻颤的模样。 棠溪雪慢悠悠地开口。 “我听说,是有人请你来为我看诊的。不知是何人?” 司星悬微微一怔。 “是……花容时。”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不情愿的醋意。 那酸意在他舌尖打了个转。 棠溪雪有些意外,没想到居然是花容时。 “嗯?梦华太子好大的面子。” 她在心里暗暗琢磨:“他怎么道我回来了?花蝴蝶这么敏锐吗?还是小皇叔告诉他的?” 司星悬说著,耳尖又红了起来。 “他才没有什么面子。” 那緋色来得猝不及防,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盏胭脂水,从耳尖晕开。 “我想向他求一幅画,算是交换。” 棠溪雪望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哦,原来如此。是什么样的画,这般值钱?” 她不依不饶,微微倾身,凑近了他。 她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羽的弧度,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她的气息绕进他的肺腑,像是藤蔓般將他牢牢地缠缚。 司星悬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没什么……就是普通的画。” 他想退,可身后是椅背,无处可退。 他的脊背贴著椅背,僵硬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隨时都会断。 “这样啊——那依你看,该如何调理?” 棠溪雪问得一本正经,可那眼底的笑意,分明藏著狡黠的逗弄。 司星悬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思考片刻。 “滋阴补肾,固本培元,少行房事,多眠少思。”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背书,又快又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那些药方里。 “我……我先为你开个方子。” 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翻出纸笔,指尖都在发颤。 那手指明明能拈起最细的银针,此刻却连笔都握不稳。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哪里还有半分折月神医的风范。 写到一半,他又悄悄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棠溪雪指尖轻轻点著膝上的毯子,眸光流转间带著探究。 “折月,你的醉仙,效果可真不错。还有那回阳丹……” “师叔很好奇,你怎么会研製这些?莫非是有什么隱疾?” 司星悬那张苍白的脸瞬间涨红,红得像煮熟的虾。 “小师叔,折月是个生意人。” 他急急开口,声音都高了半拍,带著被冤枉的委屈。 “才不是有什么隱疾呢。那些东西……不过是七世阁里卖得好的紧俏货。” 可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小师叔说效果不错,是什么意思?谁用了?用在了谁身上?” 他想起那夜长生殿,鹤璃尘中了醉仙,与小师叔在榻上吻得难捨难分。 那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刺眼。 他顿时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死手!叫你手贱!干嘛要制醉仙!干嘛要卖给旁人!”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面上却还要强撑著从容淡若。 “那个……我没有隱疾。虽然我身体不好,但我可以在下面……”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慌忙补救,声音又急又乱,连指尖都在抖。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在上面也行。” 说完,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那张苍白的脸,此刻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染透了,像一截白玉被硃砂从里到外浸了个遍。 他恨不能把自己藏进地缝里,藏进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第344章 病得不轻 “噗——” 棠溪雪正低头端起杯盏喝茶,闻言差点呛住。 她抬起眼,望著面前这个快要原地蒸发的病美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茶盏在她手中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茶汤漾成一片揉碎的夕阳。 “小师叔,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司星悬忙转移话题,语气急切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垂下眼睫,睫羽宛如风中的飞絮,凌乱纷扬。 棠溪雪抬眸,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是月色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亮晶晶的,却让人看不清底。 “疼……”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司星悬立刻紧张起来。 “嗯?哪里受伤了?” 他慌乱地低头去翻药箱,满是担心,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甚至都顾不上害羞了。 “我药箱里有上好的药膏,我替小师叔上药。” 司星悬翻开药箱,手指在里面翻找著,动作又急又快。 “这是我精心研製的药,月露霜,保管好用。” 他拿出一个月白兰花小瓷瓶。 打开之后,一股清幽的香气飘散出来。 像月下莲花,混著山间晨露,丝丝缕缕地钻进鼻息,沁人心脾。 “月露霜么?这个名字倒是好听。” 棠溪雪没有怀疑司星悬的医术,能被誉为神医,自然有他过人的本事。 “它不单是名字好听,药效也极佳。取云莲、月见、白及等,佐以珍珠粉、晨露凝炼而成。” 司星悬捧著小瓷瓶,献宝似的送到她面前。 那模样,像一只雪狐將心爱的猎物衔到主人脚边。 明明是邀功,偏要端著一副清冷的姿態,可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却怎么藏都藏不住。 “止血生肌,愈后无痕。小师叔,你试过就知道多好用了。” 他低声道,音色如山溪叩石,每个字都溅起清凉的水花。 温柔太浓,藏都藏不住,从眼尾眉梢悄悄漏出来,沾了她满身。 “伤口在何处?我亲手为你涂上。” 司星悬的嗓音,如一片飞鸿,落在她心上,痒痒的,酥酥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接。 棠溪雪看著他要上手的姿態,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哦?折月確定要——亲手涂?” 司星悬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立刻点头应道。 “小师叔放心,我上药很有分寸,定然不会弄疼你的。” 五年前棠溪雪高热缠绵,是他施针救下的。 若无他那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妙手回春,她早已香消玉殞。 天道不怜,未予她生路。 偏生,司星折月命格奇贵。 贵在他的命星——折天星,不在星图,不录命书,是天道棋局中唯一的变数。 折天者,折己身之寿,换人间之春。 此星生於太阴之渊,长於幽冥之畔,是医者星,亦是渡者星。 “悬壶济世手,折月索魂人。” 渡苍生,渡劫厄,渡生死。 悬壶可渡天下,唯独渡不了自己。 掌天下医,握天下財,却命如薄纸,风过欲碎。 金山银海,续不亮一盏灯;药炉温遍,暖不透一寸骨。 换而言之,当年,旁人来救,无论如何都是无力回天。 因为,那不是救人,是一场与天对弈。 而他是这棋局上,唯一能落子的手。 天道设下的死局,天道划定的生死簿。 他偏要执白先行,在漫天杀机里,走出那一步活棋。 天道不许她活,他却从忘川河里,把人捞回来。 这便是逆命而生的——折天星。 “折月不是说……让我別不知死活的招惹你么?” 棠溪雪將司星悬当初在长生殿说的话,又轻轻递了回去。 那语气漫不经心,却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最近,我好像也没招惹你才是,哪里得罪你了?这是想亲自给我下毒呢?” “我……没有要下毒,这真的没有毒。是我从前口不择言,小师叔,別这样怀疑我。” 司星悬听到她的话,恨不得回去毒死从前的自己。 叫自己嘴贱! 叫自己口是心非! 叫自己在她面前装什么高冷! 现在好了吧! 小师叔都怀疑他要下毒害她了。 这——这就是他折月神医的口碑么? 怎么谁都觉得他浑身是毒? “真的没有啊!小师叔,我发誓!求你信我一次。” 司星悬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 从来都是別人求著他治病,求著他出手,求著他高抬贵手。 如今倒好,他求著她让他治! “那我勉为其难信你一次,但我还是想自己上药。” 棠溪雪將茶盏放下,那盏底轻轻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是大夫,小师叔不必害羞,就让我帮你吧。” 司星悬坐在她的榻边,那姿態认真而端正,乖极了。 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像一株从雪谷带回的幽兰,浑身都沾著清寒,偏又被暖意熏得不知所措。 可爱得让她忍不住想弄哭他。 棠溪雪非常从心地伸出手,在他发间轻轻揉了一下。 “折月,这药,你怕是不方便为我上。”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一只耳朵尖都竖起来的小雪狐。 她的指尖穿过他鸦青的髮丝,那触感凉凉的,软软的。 宛如月光溪水从指缝间漏过去,潺潺流淌,让人捨不得收手。 “怎么就不方便了……” 司星悬不禁有些急了,她还是不信他对不对? 有什么伤是他不方便上药的? 他抬眸,顺著她的目光,扫了她锁骨之上的吻痕一眼。 那痕跡深深浅浅,错落有致,像是一场花雨刚刚落过,每一瓣都开到了最深处。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的脉象——云雨太甚。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转,便自己生出了画面。 海棠经雨,胭色透骨。 是春潮带雨晚来急。 他呼吸一窒。 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盏滚烫的茶,从头顶烧到脚底。 烧得他心慌意乱。 他一直要求给她上药,简直就是一个登徒子! 孟浪至极! 那他此刻在小师叔心中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他那举世皆浊我独清的神医风范——全碎了。 碎得乾乾净净,连渣都不剩。 “砰砰砰。” 他的心跳太快了。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快得像千军万马在他胸膛里驰骋,马蹄声碎,震得他整个人都在晃。 “我、我……” 司星悬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嘴唇翕动了几下。 然后,由於情绪起伏太剧烈,病弱的神医大人,再次晕了过去。 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她榻上。 这一次是真晕了。 那倒下的姿態,像一只雪狐蜷成一团。 將自己最柔软的部分藏进尾巴里,安安静静的。 他的睫羽覆下来,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安静的影,竟有说不出的好看。 棠溪雪望著倒下去的人,沉默了片刻。 她轻轻嘆了口气。 “唉,当初就不该绑司星昼,这小病娇可好绑多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 这人,还真是病得不轻。 “所以……他到底是来看病呢?还是来看病呢?” 第345章 年年风起,岁岁花开 棠溪雪望著榻上昏过去的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般娇弱?往后可如何是好呀?” 她將软榻让给了司星悬,自己坐到一旁。 伸手替他诊脉,指尖搭在他腕间,细细探了片刻。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心脉鬱结。” “分明是忧思过度。” 棠溪雪心下有些疑惑。 “堂堂折月神医,七世阁主,九洲首富。” “除却身子弱了些,折月几乎算得上是人生圆满,万事顺遂了。” “他能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呢?” 棠溪雪取出针包,银针在烛光下流转著浅浅的光华。 指尖捻著针,一针一针落下,动作极稳。 几针之后,司星悬的睫羽轻轻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棠溪雪那张清绝的脸。 他猛地坐起身来。 “小师叔……你怎么起来了?你现在需要好好歇著才是。” 棠溪雪指了指他身下的软榻。 “喏,我的榻,这不是被你占了么?” 司星悬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躺著的地方,苍白的俊顏腾地红了起来。 他是来为她看诊的。 结果到头来,竟是他躺在这里,她替他看病。 司星悬抿了抿唇,急切想要下榻,却使不上什么力气,只能楚楚可怜地望著她。 “小师叔……我……” “你这是心疾,可不是我上回没给你治好。” 棠溪雪认真说道,她的金字招牌无论如何都不能砸了。 “折月,你这是有什么忧愁呢?难不成是愁银子花不完?” 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药盒,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帮你花呀!” 司星悬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眸子望著她。 他愿意把所有的银子都给她花。 但哥说了,男儿当矜持些。 死缠烂打的,可没有人喜欢。 那双如烟雨的眸子里,心事如潮,情意如织。 棠溪雪打开药盒,里面躺著十颗药丸,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此药名为解忧,可以缓解你的症候。是我精心配製的。” “收你一个熟人价,三千金銖。” 司星悬闻言微微一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可以先吃一颗,验验药效。” 棠溪雪將药盒推到他面前。 司星悬就著她递来的温水,服下了一颗解忧药。 他怀疑这是她隨口胡诌的名字,却也没有什么证据。 “不过记得先把这一颗的金銖付一下。一共十颗,一颗三百。” 棠溪雪望著他。 “你看怎么付?带银子了么?” 她问得认真,她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她的药,她的诊金,都必须算明白。 总不能白给他治吧? “没。” 司星悬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落。 棠溪雪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那目光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折月,你不会是要占我便宜吧?你都吃下去了。” 司星悬急忙摇头,声音又急又慌。 “我,我没有要占织织便宜的意思。” 他低下头,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双手捧著递到她面前。 那令牌通体乌金铸成,正面刻著“七世”二字。 背面是繁复的星纹,在烛光下流转著幽暗的光泽。 “这个给你。” 棠溪雪接过令牌,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金属,微微一怔。 七世阁主令。 凭此可以调动任何七世阁第三层的千钧库。 那是七世阁的金库。 这枚令牌,足以买下半个白玉京。 她抬眸望向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 突然这么大手笔! 说不定没安好心。 “写张欠条便是,我还是信你有能力还的。” 棠溪雪將令牌轻轻放回他手边,只取自己应得的。 世间有所得,必有所失。 她从不贪图不该属於自己的东西。 司星悬望著那枚被退回的令牌,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织织,这是赔罪的礼,你安心收下,或许將来用得上呢。” 他的声音像暮春最后一场雨,落得又轻又急。 “从前我对你太过无礼了,对不住你。” 他將令牌拿起,放在了一旁案几上。 那动作透著不容拒绝的坚定。 棠溪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想要看明白这棋局上,他这一子,是为何而落。 司星悬也抬眸望著她。 爱是天上月,人间星。 寻常人捧不起,凡人求不得。 听说,真正的痴情种,多是富贵堆里养出来的。 他给得起。 他也愿意给。 司星悬无情又深情。 他喜欢一个人,就是纯粹至极的喜欢。 不包含任何利益,没有丝毫权衡利弊。 “说来惭愧,在长生殿那夜之前,我对你是有敌意的……许是我不够了解你,对你有误会,只盼日后我们能化敌为友。” 他垂著眼,话音里藏著一截欲说还休的往事。 他不似她的青梅竹马,不认识最初的那个她。 他只知那五年里,那个顶著镜公主名號的人,毁了他重要无比的丹方孤本,触了他不可触碰的底线。 他是真的被激怒了。 他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什么仁善之心。 本就活不了多久,还能让自己憋屈著不成? 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可当他见到真正的她之后,一切都变了。 好似月光落於幽幽深谷,照亮了那一株毒沼深处的遗世独立的冰兰。 与她相处,教他如沐春风,他那颗早已凉透的心,又悄悄暖了起来。 他是真的很欢喜。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可好?” 司星悬的声音像初雪落在湖面上,轻盈温柔,怕惊动了水下的游鱼。 “我们可以一同研习医术,我有很多药园,搜集了九洲各种奇花异草和药材,你都可以取用。我还写了一本医书送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双手捧著,递到她面前。 “我不会伤害你的,织织,你可以试著了解我。” 那书册用素白的绢帛包著,边角处微微捲起,看得出是被人反覆翻阅过的痕跡。 “在下司星悬,字折月。想与你结为知己。” 棠溪雪没有立刻回答。 司星悬望著她沉默的侧脸,那双如烟雨般忧愁的眸子,霎时便红了。 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像枝头將落未落的梨花。 棠溪雪望著他这副模样,心底忽而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过了他双手递来的医书。 “悬,是悬壶济世的悬么?” 她翻开书册,看了一眼。 字跡清雋工整,一笔一划都透著空谷幽兰的气息,是他亲手写的医理心得。 司星悬摇了摇头,那泪珠隨著动作轻轻颤动。 “不,是悬崖的悬,是命悬一线的悬。” “织织,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在我这有限的余生里,能与织织相逢,已是上上籤。” 他很想保持高冷矜持。 可有些话,他怕再不说出口,便没有机会了。 那他纵是去了,也会抱憾的。 “年年风起,岁岁花开。” 棠溪雪的嗓音温软如水,一字一句落在司星悬心上。 如春风拂过枯枝,將他那颗悬在崖边摇摇欲坠的心,都催开了花。 “折月,亦与花同。”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棲竹急促的脚步声,伴著压不住的焦急。 “主上!不好了——星泽陛下在外面跟圣宸帝打起来了!” 第346章 药神试炼 “星泽帝王,司星昼?” 棠溪雪微微蹙眉,眸中浮起几分不解。 “折月,你皇兄莫非与我皇兄有什么旧怨?” 司星昼与她皇兄之间,不是井水不犯河水吗? 司星悬垂下眼,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 “哥他应是来接我的,碰巧遇上了圣宸帝。” “他们之间,確实有些旧怨。” 司星悬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之前我们七世阁买了长生殿变卖的物件,结果被你皇兄派兵劫走了。” “我哥这是替我出气呢。” 他没说的是,那夜他在被窝里哭了一夜。 他捧著传讯玉符,哭著跟哥哥告状,说圣宸帝欺负他。 太丟脸了。 这般话,他哪里好意思说出口。 “嗯?被劫走的吗?” 棠溪雪扫了一眼臥室內熟悉的陈设,目光从那些旧物上一一掠过。 她这里听到的版本,是皇兄特地让晏辞买回来的。 很好,晏辞就是这么买的! 果然是军师大人,不择手段只为成功的风格。 毕竟他们之中,从小最心黑的就是晏辞。 他是谋士,还是那种不拘一格的谋士。 以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 棋盘之上无黑白,帷幄之中有乾坤。 风骨藏於墨,机锋隱於扇。 言出即策,策定即安。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棠溪雪话虽如此,但事实上也没有太抱歉。 “折月可以少付一些药钱,从里面扣吧,就当是我买回来了。” “另外,上次那批青黛卖给你的医书典籍……” 她话未说完,司星悬的眼泪便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沿著那张苍白精致的面庞往下淌。 像是断线的珍珠串,止也止不住。 “织织,你是不是要全部討要回去?” 司星悬的声音发颤,好似狂风中的琴弦。 “你都已经把它们给我了……” “是不是连你给我的那条小毯子,也得要回去?” 他一时间委屈得不行,那双雨过天青的朦朧水眸浸在泪光里,说不出的可怜。 “嗯?还有什么小毯子?” 棠溪雪哪里还记得这些。 长生殿里一条平平无奇的小毯子,也只有司星悬会奉若珍宝,日日抱著,珍惜得很。 “好了,不哭了。” 棠溪雪无奈地嘆了口气。 “你既喜欢那些医书,那便算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条绣著海棠花的丝帕,轻轻为他拭去面上的泪。 这精致的俊顏,剔透如琉璃,越是落泪,越是好看。 实在太犯规了! 司星悬不著痕跡地接过她的帕子,手指微微一蜷,就这么水灵灵地藏进了袖中。 “这里没有毯子,你是太冷了吗?” 棠溪雪看著他这副惹人怜惜的模样,將一旁盛著热水的银丝鏤空琉璃水壶递了过去。 “这个水壶是新的,我尚未用过,你带在路上喝。” 司星悬接过水壶,触手温热,壶身精致玲瓏。 银丝缠绕成繁复的花纹,在烛火下流转著细碎的光芒。 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那素未谋面的嫂嫂,似乎也有同款。 在他哥哥手里,跟宝贝似的。 “这个水壶格外精致好看,织织,是在何处买的?” 司星悬隨口问了一句,指尖轻轻摩挲著壶身上的纹路。 “这个么?是我自己做的,外面可没有呢。” 棠溪雪伸手轻轻指了指水壶底下,唇角弯起一丝弧度。 “你瞧,这底下还有个雪字,是我的专属印记。” “我很喜欢,多谢织织。” 司星悬捧著水壶,垂下眼睫,那双眸子里却有潮汐在奔涌。 好好好! 好得很吶! 他的好哥哥,叫他別见小师叔。 叫他要矜持些,高冷些,当什么高岭之花! 原来在这儿等著他呢! 他哪里是当的什么高岭之花,分明就是颗绿油油的小呆瓜。 司星悬越想越委屈,一时间,泪眼又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像是被欺负惨了。 “折月……怎么又哭了?” 棠溪雪望著他,嗓音温柔得像裹了一层蜜,心底却泛起细细密密的涟漪: “小病娇,哭得真好看啊!” 泪珠子掛在睫尖,颤巍巍地不肯落下来,衬著那雾蒙蒙的眼,像枝头沾露的樱花,风一吹就要碎。 她竟有些捨不得哄了。 想看他再哭得久些,哭得狠些。 看他眼角泛红,鼻尖也泛红,喘不上气地哽咽著,用那湿漉漉的嗓音,软绵绵地求她:“织织,別欺负我了。” 可她偏要欺负。 把他欺负得眼泪都流干了,只能红著眼眶瞪她,又羞又恼,偏偏躲不开,也捨不得躲。 那委屈的小模样,定是比现在还要勾人。 棠溪雪想著,心跳漏了半拍,耳根悄悄漫上一片緋红。 她赶紧打住这个危险的想法。 “好了,快去將你哥哥带走吧,免得动静太大,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棠溪雪轻轻咳了一声,阻止了自己胡思乱想。 小病娇虽然过分好看,但带剧毒的! 越美越毒。 別见色起意,別上头! “另外,我在此处的消息,可否替我保密?” 如今她还是稳妥些为妙。 待她寻到主魂,便不必这般如履薄冰了。 “嗯。” “放心,我谁也不会告诉。” 司星悬原本想和哥哥分享这个好消息,如今却已改了主意。 他打死也不会告诉哥哥。 “织织的脉象不对,瞧著像是离魂之症。” “我回星泽神药谷为你炼製养魂丹。” 他留下了药膏,將棠溪雪给他的药盒仔细收好。 司星悬一手拿著水壶,一手拎著药箱,转身朝门外走去。 行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对了,不久之后,神药谷的琉璃天秘境便要开启了。”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清润润的,带带著刚刚哭过的鼻音。 “三十年一度的九洲医道盛会——药神试炼,將在琉璃天举行。” “胜者夺得药神称號,问鼎九洲医道巔峰。” 司星悬转过身,望著她,那双眸子在烛火下晶莹如月。 “同时,魁首可得到药神鼎与定魂珠,前十皆有丰厚的彩头。” 棠溪雪的眸子亮了亮。 药神大比,那是九洲医道真正的巔峰盛事。 神药谷试炼,夺魁者封药神尊號。 九洲顶尖医者云集,共赴此会,爭药神桂冠,气势何等恢宏。 她早听师兄们说起过上届大比的盛况。 万医来朝,丹香漫空,光是听著便教人热血沸腾。 第347章 当然是哥哥的错 琉璃天,藏於神药谷云端深处,每三十年方开启一次的秘境。 传闻那秘境之中,甚至有一座仙药园,灵植遍地,仙草盈野。 而司星悬提到的此番试炼的魁首之赏,更是让人怦然心动。 药神鼎与定魂珠,两件至宝,任一都是世间难求。 药神鼎乃炼药一途的极品神器,得之可炼天地奇丹。 定魂珠更能稳固神魂,护持魂魄不散,正是她此刻急需之物。 “织织,但愿能在神药谷见到你。” 司星悬望著她,那目光里有期待与温柔。 “折月,再会。” 棠溪雪朝他微微一笑。 司星悬垂下眼,转身走出房门。 药侍棲竹立刻迎上来,伸手想接过他手里的物件。 “主上,您快去看看吧,这里毕竟是白玉京……陛下怕是会吃亏。” 司星悬没有將水壶和药盒给他,只把药箱递了过去。 “就哥那城府深得能养鱼,还能吃什么亏?他的心眼子摞起来比他还高!” 他坐进步輦,声音里带著说不出的幽怨。 “记住,今夜你们谁也没见到,可明白了?” 司星悬冷冷地下令,那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如淬了霜的刀锋。 “是,主上。” 几人立刻应道,不敢有半分迟疑。 他们哪里敢乱说话。 他们还不想被主上毒哑。 棠溪雪走到窗边,望向镜月湖的方向。 湖面上空,两道身影在月色下划出凌厉的弧线,气浪绞碎夜雾。 司星昼与棠溪夜各据一方,气势凛然。 当司星悬出现之后,司星昼便收了手。 “阿折,你没事吧?怎么独自出来了?你不知哥哥有多担心!” 司星昼的声音里满是急切,几步便走到步輦前。 “我没事。” “走吧。我累了。” 司星悬垂著眼,不欲多言,心累。 “好,那我们回家。” 司星昼望著他红著眼眶像是哭过的模样,心疼得顾不上多问,带著他坐上了星泽帝国的御驾。 临去之前,他转头看了镜夜雪庐一眼。 他知道,这是镜公主从前在宫外的住处,却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经归来。 如今瞧著,只觉得心头格外难受。 “怎么?长羲,不切磋了?怕了?” 棠溪夜冷覷著司星昼,神態睥睨,透著帝王独有的孤傲。 “玄胤,我们下次再切磋,孤该回星泽了。” 司星昼与他透过车窗对视,目光在夜色中交锋,隱隱有雷霆交织。 两人都恨不得拔剑相向,却又端著帝王的架子,谁也不肯先失了风度。 如今不是战时,他们还是要表面和睦。 “哦,那便慢走不送了。” 棠溪夜淡淡地说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微微扬起。 “对了,忘了跟折月神医道声谢。” “醉仙很好用。” 那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刃,精准地扎进司星悬的心口。 司星悬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便哭了出来。 那个混蛋! 是棠溪夜! 他还说什么醉仙很好用! 谢他的鬼! 他现在恨不得直接衝出去撕了棠溪夜,可身子骨太弱了,撕不动! 毒死他的话,又得罪死了棠溪雪。 一时间,居然是拿他没有半点法子。 司星悬直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司星昼心疼得快要碎了。 “好了,好了,阿折,不哭了。” “他这不是夸你医术好么?” “哭什么?” 司星昼不说还好,越安慰,司星悬哭得越厉害。 那哭声里藏著说不尽的委屈。 “哥带你回家,路上慢慢哭。” 司星昼不知道该怎么哄弟弟,只能无奈地给他递帕子。 忽然瞧见他手边的水壶。 “阿折,你怎么能拿为兄的东西呢?” 司星昼当即想拿回来。 “这是我的,你看清楚,是我的!” 司星悬立刻就炸毛了。 “嗯?你还买了一个一样的?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风格了?” 司星昼瞥了一眼他自己的那个確实还在,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是哥哥看错了。” “哼。” 司星悬冷哼了一声,抱著银丝水壶,就幽幽地看他,让他觉得后背发寒。 “阿折,又怎么了?谁又招你了?” 他无奈轻嘆。 只得到司星悬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星泽帝国的帝王仪仗队,渐渐隱没在夜色阑珊的长街尽头。 “陛下,您可要回宫?” 晏辞不知何时已站到棠溪夜身后。 他家陛下今夜可真是大杀四方。 折月神医临去之前,还被诛了心。 晏辞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句:“绝杀!” “今夜朕便宿在雪庐。” “言策,你去处理那些紧急政务。” 棠溪夜吩咐了一声,转身朝屋內走去。 “是。” 晏辞应道,望著他的背影,无奈认命地摇了摇头。 他还以为能下值回家呢! 结果,陛下把政务丟给了他,自己去找小殿下了。 “陛下,做个人吧!” 沈错则命隱龙卫在四周做好布防,確保里头两位的安全。 鹤璃尘几人得知棠溪雪的魂魄在白玉京,都各自去想法子为她寻魂了,並未留下。 棠溪夜推开门,回到屋里。 淡粉的纱幔从横樑上垂落下来,层层叠叠。 烛光透过纱幔洒落,影影绰绰。 好似盛开了十里桃花。 棠溪雪窝在榻上,靠在枕间,正翻看著司星悬给的医书。 她看得入了迷,睫羽低垂。 “织织,哥哥回来了。” 棠溪夜褪去了玄色金纹外袍,將一身霜雪气散去。 “嗯。” 棠溪雪应了一声,目光却未离开书页。 棠溪夜走到榻边坐下,望著她在烛光下朦朧柔和的侧顏,心底忽然涌起无限的柔情。 从前棠溪夜不敢越界一步,克制压抑了太久。 如今爆发之后,几乎是一发不可收拾。 “织织,此前不是说……还疼……” “都是哥哥的错,我为你上药,好不好?” 棠溪夜的声音低沉磁性,像夜风拂过水麵,柔软至极,带著轻怜蜜哄。 哪里还有他在外面杀疯了的样子,完全就像是冬九寒风,化作夏午薰风。 “当然是哥哥的错!” 棠溪雪抬眸看著他,傲娇地说道。 面上看著仍是云淡风轻,耳垂却悄悄红了。 那抹红意极淡,却逃不过他的眼,他唇角微微上扬。 “药膏是这个吗?” 棠溪夜的眸子暗了暗,却没捨得再欺负她。 清醒之时,他比意识迷离之际,更想要她,更为她疯狂著迷。 同样,也更怜惜她,捨不得她有半分难受。 棠溪雪轻轻点头,一旁案几上放著的是司星悬给的药膏。 “那织织稍等一下。” 棠溪夜起身,將手洗净,这才取过一旁放著的药膏。 骨节分明的大手修长而有力,棠溪夜垂著眼,指腹轻轻拧开瓷瓶的盖子。 他的指腹沾著药膏。 一缕清幽的药香便在纱幔间瀰漫开来。 他坐回榻边。 “织织……紧张就闭眼。” 他软语说道,指尖也在轻轻颤抖。 “我想看著玄胤哥哥。” 棠溪雪水灵灵的眸子望著他,裙摆如花瓣般轻轻扬起,她的雪腮红晕漫凝。 粉色纱幔,如烟似雾,將烛光揉碎了,洒落满室。 “织织,別看。” 棠溪夜俊顏泛红,呼吸急促。 “乖,把眼睛闭上,哥哥有点紧张。” “唔。” 窗外,月色正浓。 一树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舒展。 风从花间穿过,裹著清甜的香。 露珠沾湿了花瓣,在月光下泛著莹润的光。 夜越来越深,风却渐渐停了。 第348章 岁岁晨昏 窗外落了一场春雪。 纷纷扬扬,不知是谁在天上把月光揉碎了,一点一点洒下来。 雪花落在窗欞上。 天地间一片莹白,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棠溪雪窝在棠溪夜怀里,双手环著他的腰,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狸奴。 她听著那一声声有力的心跳,沉稳的规律,是这世间最安心的节拍。 把所有的不安都驱散了。 就像是年少之时,她朝不保夕,就是这样伏在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被哄著入睡。 “玄胤哥哥。” 棠溪雪唤了一句,望著窗外簌簌而落的夜雪。 “你看,下雪了。” 棠溪夜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青丝。 她的发又软又滑,像一匹上好的云锦缎,从他指缝间流过去,带著淡淡的海棠冷香。 他揽著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怀里。 “嗯,我怀里也有雪。” 棠溪夜的声音带著笑意,充满了的饜足。 怀里的人儿,身穿明艷的粉,像是嫁予东风的灼灼桃夭。 棠溪雪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今夜雪真大呀。” 她原本还想佯装生气,好好晾一晾他。 可真见到了他,看著他那明显憔悴消瘦的样子,又捨不得了。 眼窝深了些,颧骨也突了些,连唇色都比从前淡了。 这些日子,他一定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棠溪夜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將此生的温柔繾綣,所有的诗意清欢,尽数倾注於其上。 “再大……也大不过朕对织织的思念。” 听著他那好听的低沉嗓音。 棠溪雪的睡意渐渐涌上来,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层薄纱看世界。 她依赖地蹭了蹭他的颈窝,那处肌肤温热而柔软,带著他身上的薰香。 有些星洲水沉香,还有龙涎香的味道。 “玄胤哥哥……又香又暖和……” 棠溪雪的声音越来越轻,宛若梦囈的撒娇。 棠溪夜將她拥得更紧了些,手臂环著她的腰,將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粉色的綃纱,又软又薄,她的身子那样小,那样娇,像是用雪捏成的,稍一用力就会碎。 “嗯,哥哥永远给织织当暖炉。” 棠溪夜的声音低了些许。 “织织。” “嗯?”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回来就好,朕……等到了。” 棠溪夜这话,郑重得像是盖上了国璽的圣旨。 棠溪雪抬起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如蝶飞来,一触即离,吻过金鳶的花蕊。 轻柔无比,却让棠溪夜的心猛地一颤。 “谢谢哥哥等我。” 她睡眼朦朧地说道。 “织织若是不回来,那朕就去寻你。” 棠溪夜说得轻描淡写。 天上也好,地下也罢。 无论她在哪里,他都会去寻她。 哪怕是黄泉彼岸,三途河边,他也要去。 生要见人,死要见魂。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他都不会放手。 “哥哥是织织的了……” 棠溪雪在他的身上蹭了蹭。 棠溪夜轻轻嘆了一声,那嘆息里有著满满的宠溺。 “乖点,伤还没好,別再招惹哥哥了。” 他对她,从来没有任何自制力。 在她面前,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端庄持重,都不堪一击。 她只要看他一眼,他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织织想要你……吻我。” 棠溪雪闭著眼轻轻的喃喃道。 昨夜,他以为是一场梦。 如今,清醒了。 他可还会吻她? 还是告诉她——那不过是醉仙所惑? “那就,如织织所愿。” 棠溪夜低头,轻轻吻住她。 那吻极轻极柔,像是在画一幅丹青。 他细细描摹著她的唇形,一笔一划,不急不缓,带著年上者独有的耐心与温柔。 她的唇像凝冻的海棠露,轻轻一抿就会化开。 她不知道吧? 她比醉仙更让他失控。 他贪婪地攫取著那清甜的气息,喉结剧烈滚动。 “唔……” 棠溪雪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亲了。” 低低的喘息从唇齿间溢出,像夏日骤雨敲打海棠花瓣的声音,急促而缠绵。 “乖织织,別睡……再亲一下。” 棠溪夜温柔的笑著说道。 “唔……好睏……” 棠溪雪的眼尾泛著嫣红,眸光迷离。 好似被雨水打湿的海棠,娇艷欲滴,惹人怜爱。 穠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亲完让你睡。” 棠溪夜轻哄道。 “亲够了吗?” “不够。” “呵,织织这么软……亲多少次都不够。” 棠溪雪被他亲醒了。 “织织,叫我的名字。” 棠溪夜拥著她,身上的帝王气运,如潮汐涌向她。 “玄胤。” 棠溪雪唤道,嗓音软糯。 “玄胤,抱紧我。” 棠溪雪搂著他的脖子,回应著他的吻。 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主动的给予。 “抬头看清楚,是谁在亲你。” 棠溪雪的唇贴上他的,柔软温热,带著海棠的清甜。 “记住了,玄胤……是我一个人的。” “嗯,朕只独属於织织。” 棠溪夜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喷洒在她脸上,灼得她一阵酥麻颤慄。 她整个人都软了。 良久,他才缓缓鬆开她。 她的唇瓣被吻得微微泛红,水光瀲灩,是雨润桃瓣,饱满鲜妍。 棠溪夜望著她这副模样,眸色深了又深。 那目光里有贪恋,有克制,还有快要压不住的暗涌。 “织织。”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低低地问。 “一吻,能把你俘获么?” 他低下头,唇瓣贴著她的耳畔,一字一句,像是许下一生的誓言。 “不够的话……就把整颗心都给你。” 棠溪雪望著他,眼底似有星河流淌。 “海遇岸则归,云遇月则棲,雪遇夜则眠,吾遇君则寧。” 她的嗓音是裹著蜜糖的江南春水。 “明月入盏,岁岁晨昏。” “山海星河,皆与君共。” 红尘如酒,烛火微醺。 “世间万物皆可负,唯独卿之一字,刻入骨血,至死不休。” 棠溪夜將她拥入怀中。 山河作枕,万里江山,尽化一怀温柔。 捻一指流沙,那是红尘的骨。掬一捧月光,那是红尘的魂。 骨魂相依,便成了这纠缠不清的浮生。而他浮生所求,不过是她在他怀里,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与此同时,白玉京之外的群山万壑之间。 冰冷的山洞之內,篝火堆暖不了这山中的寒意。 “殷大哥,不是说只要我能让圣宸帝声名狼藉,他的帝王气运就会衰败,归我所用么?” 沈烟在山洞之中瑟瑟发抖。 因为昨夜落了水,她今日看上去格外憔悴。 “可……怎么就失败了!” 她的声音发颤,带著不甘与惶恐。 “明明我才是天命所归。” “为何……如今,我被皇族除名了?” “命书上写的,不是这样的。” 第349章 天命之书 按照命书安排的命运轨跡,她沈烟明明才是眾星捧月的女主。 恶毒女配棠溪雪,只能为她作衬。 那个鳩占鹊巢的麻雀,註定要被揭穿身份,失去一切倚仗,碾作尘埃。 在圣宸帝那个大反派为了棠溪雪举世皆敌时,她大义灭亲,待圣宸帝死后,她才是最耀眼的存在。 漫天星辰都该为她铺路。 她持著从长生殿灰烬中得来的织命天医令牌,將成为信仰,得九洲民心,被无数人奉上神坛。 可如今,为何跟书里的预言不一样? 棠溪雪织命天医的身份,怎么就公诸於世、人尽皆知了? 尤其是裴砚川的《镜月赋》一出,其中的诗句更是传颂甚广。 “一针生死定,万药九洲寧。 人间万里春,提灯照夜明。 织命补天缺,悬壶渡世行。 千秋功业在,何须问姓名。” 取代织命天医这条路,算是被裴砚川那混蛋给堵死了! 好不容易毁掉的镜公主的名声,居然被裴砚川给扶正了。 谁承想,偏是这个不显山露水的文弱书生,提笔如执剑,落墨定风波,打得归墟宫措手不及。 一阵寒风吹来,將沈烟的思绪拉回。 “云画,我等也未料到,棠溪夜竟如此绝情,未寻得半分凭据,便这般待你。” 殷蚀坐在沈烟身边,將身上的斗篷给她披上。 那斗篷是玄黑色的,边缘绣著暗红色的云纹,还带著他的体温,却暖不了她眼底的寒凉。 他生得並不出眾,是那种丟进人群里便寻不见的长相。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双眼。 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从前叫十音。 十音,十面埋伏,音讯全无。 没有人知道,这张不起眼的面孔底下,藏著另一个名字。 殷蚀,御世阁的阁主。 “殷大哥,桑表哥受了伤,我们只能靠你了。” 沈烟柔声细语,一派我见犹怜之態,眼底却有野心暗涌,灼灼逼人。 “如今虽然解决了司刑台的玄衣使,可北辰王也在追踪我们,我真的很担心。” 她从来都知道。 这世上的东西,不会自己落到手里。 荣华不会,权柄不会,人心更不会。 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抓。抓得住,便是你的。 抓不住,便什么都不是。 “云画放心,你可是功臣的女儿,我们归墟宫从来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功臣。北辰霽中了我的毒,也快死了,不足为惧。” 殷蚀缓缓说道,目光里带著几分志在必得的篤定。 “我们的人无所不在,连老天都站在我们这边。北辰霽既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让他成为引战的棋。” “我们桑家与北辰王真的有血海深仇吗?” 沈烟想起了北辰霽。 那样一个冷酷俊美的黑暗王者,没有人不想征服他,让他在脚下俯首称臣。 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眸,像是深渊下的星河,让人沉溺。 “北辰一族的覆灭,本就是桑家一手主导的。” 殷蚀回答道,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柴。 “毕竟,桑家一开始就是天刑殿的人啊。” “只是谁也没想到,北辰王小小年纪就心狠手辣,几乎把帝都的桑家灭族了。” 桑庭柯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阴鬱得像化不开的墨。 “北辰霽真该死。我们桑家本是可以腾飞的,先帝可是我们一手扶持起来的,那是从龙之功。” 他穿著黑色的斗篷,受了伤,坐在一旁,神色阴鷙。 “若我们桑家还在,如何能让棠溪夜即位?” 火光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像是隨时会被黑暗吞没。 这次他们安排了人,在棠溪夜醉仙发作时潜入紫极殿,再让沈烟出面,计划便大功告成。 可紫极殿外面被围得像是铁桶一般,沈错真是太討厌了,就像是一块顽石,挡住了他们的前路。 他们好不容易引走了一批守卫,撕开一个防卫缺口,结果天都快亮了,功败垂成。 星遇恰好在那时候捡了个漏,將自家妹妹顺走了。 “云画原本会拥有一个最强的后盾,却被毁了,北辰霽灭了我们桑家,他死不足惜。” “呵,我和表哥不是还活著吗?桑家就不算灭族。” 沈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著偏执的篤定。 “我要让全天下,都看见我的光芒。然后,跪伏脚下。” 她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向山洞之中被五花大绑的沈羡。 火光映在那道端坐的身影上,照出一张清贵如玉的脸。 即便被缚,他依旧背脊挺直,眉眼间不见半分狼狈,只有百年世家浸养出的风骨。 “羡哥哥,真是好狠心啊,竟然亲自派兵来抓我。我做错了什么?要这般对我?” 沈烟望著沈羡,她捂了这么多年,怎么没把这白玉的心捂热? 他居然率著司刑台的玄衣使者,緹骑四出,抓捕她。 “这是陛下的旨意。云画,莫要执迷不悟,与邪教勾结,不会有好下场。” 沈羡的声音平淡如水,不起波澜。 一身海蓝色官袍衬得他眉目舒朗,鼻樑高挺,从容雅正。 腰间羊脂白玉佩刻著“斯年永祚”四个字,端正而內敛。 “羡哥哥,如今我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沈烟撕开了平时温婉的偽装,露出了內里的幽暗。 她的温婉是刃,柔弱是鞘。 她的眼泪是饵,笑容是网。 她把每一分柔软都磨成了最锋利的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等著该用的时候,一刀致命。 此刻,她的目光像藤蔓,缠绕著,收紧著,要將人拖进深渊。 “给你一个机会,跟了我,你就能活。” 沈烟声音里多了几分嘲讽。 “不然……你也不想被弃尸荒野吧?”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沈某绝无可能与尔等同流。” 沈羡望著她,那目光里只有一片乾乾净净的冷淡。 人间白月光,端方君子兰。 那冷淡瞬间就激怒了沈烟。 “无论我是好,是坏,你都看不到我是吧?可惜了,镜公主,她已经灰飞烟灭了!”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指甲划过琉璃。 “这全都是我桑表哥的功劳。” 沈羡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终於出现了裂纹。 不是愤怒,是痛。 是钝刀剜在心尖上的痛。 “沈错居然没告诉你吗?看来你这位司律上卿,也不得陛下的信任呢。” 沈烟望著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碎裂,更生气了。 她这么多年,当著世家贵女,都没让他上心。 他始终是个端方君子,克己復礼,一切以规矩为准则。 棠溪雪她凭什么?当初能够成为他的未婚妻。 如今他们都没关係了,也该轮到她了。 “这些日子白玉京都快被掀翻了,不过呀,我把桑表哥藏在我们沈府了,没想到吧。” 沈烟说著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羡哥哥,你说……这世间,是不是偷来的东西,总显得格外理直气壮?” 她走近他,声音压得极低。 “凭什么?凭什么她棠溪雪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天上雪,而我沈烟,就只能做地上烟?” “既然是雪,就该落下来。坠入泥中,沉入地底,永不见天日。” “天上多冷啊,是不是,羡哥哥?” “哈哈哈……” “就算她抢了原本属於我的人生,她也没那个福气承受。” 沈烟不知道。 若当年没有被换掉,她早已死在那个冬夜。 是那场交换,替她挡了一劫。是棠溪雪的出现,替她担了那条命。 北辰霽放过她,不是因为她无辜。是因为他怀里,已经抱著一个要护的人。 她恨了一生的那场错位,原是留给她的一线生机。 第350章 归墟宫 “疯子!你们这群疯子!” 沈羡的声音终於有了起伏。 世间最痛,不是求不得,而是本可以得到,却亲手错过。 那本是惊艷他年少时光的白月光。 可如今,她已经不在了。 “疯?哈哈哈!” 沈烟笑著看向他,那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迴荡,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畅快。 “疯了才知道,原来活著可以这么痛快。 不用笑给谁看,不用跪著求谁赏一口饭吃。 我想恨就恨,想抢就抢。 这人间,本就是我的。” “披著世家贵女的皮,循规蹈矩,可真累呢。” 原本以为要逃离白玉京,她就將遗憾不能得到他。 那些年端著的矜持,藏著的欢喜,夜里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的名字,都要隨著这场逃亡一併埋进尘埃里了。 可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果然,连老天都在帮她。 “这么点人,就想抓我们?你们真是小瞧归墟宫的强大了。” 沈烟在见到桑庭柯之前,並不知道自己的母家原来这么厉害。 归墟宫之下,二殿三阁皆要听命於那位神秘的宫主。 她身后站著的,是这样的庞然大物。 她走近沈羡,那目光里有扭曲的欢喜。 “羡哥哥,这身官袍穿得这样端正,也不知底下……是冷的,还是热的?”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的衣料。 “为什么要拒绝我?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配你了。” “你不配。” 沈羡的声音依然儒雅,却透著嫌恶。 “你如何能与她比?” “你哭著说她欺负你的时候,我信了。你说她嫉妒你的时候,我也信了。” “可如今我才看清,那个一直红著眼嫉妒的人,是你。” 沈烟的神情僵了一瞬。 那张精心维持的面具上,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嫉妒?她名正言顺就能得到你,我凭什么不嫉妒?” 她的声音多了几分破防的尖锐。 “你骂便是。反正只有好人才想不开,他们哪里知道,人心能坏到什么地步。” 沈烟笑得更开心了。 “可我呀,就是这般坏。从前乖顺,装的。” 她俯下身,望著他。 “既然你不肯从,那我便自己动手。这枝头的花,愿不愿意,与我何干?摘下来,便是我的。” 她伸出手,想要扯开他的衣袍。 “放肆!住手!” 沈羡的脸色瞬间白了,像是山巔的雪。 桑庭柯靠在一旁,不置可否,只是望著这一幕,眼底浮起几分玩味。 殷蚀则垂著眸,那眼底的妒色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著沈烟,不知替她挡了多少北辰王的仇家暗杀。 结果她喜欢的却是沈羡,这让他如何甘心? “轰——” 一声巨响落下。 剑光劈开夜色,照亮了半边山崖。 那剑光太亮,亮得像是要把天都劈成两半。 北辰霽的身影如同一道撕裂夜色的紫色闪电,凭空出现在洞窟之外。 剑未出鞘,杀气已至。 那群天道使徒反应极快,几乎是同一瞬间便散开身形,脚踏罡步,手中符印翻飞。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们掌心涌出,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將北辰霽连同半座山崖都罩了进去。 “该死,北辰霽追过来了,还有那可恶的花容时,他的鼻子也太灵了,是属狗的吧?” “我们都躲在这里了,他们居然还能找到……” 殷蚀脸色骤变,立刻衝进来,伸手拽著沈烟撤离。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羡,目光阴狠。 “此子不能留了,他知道了太多的秘密。” 沈烟喜欢的人,他不能留。 他抬手间,夺命的飞刀朝著沈羡落去。 刀锋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快得像一道闪电,像是死神的镰刀。 沈羡望著那道刀光,长鬆了一口气。 死了反倒是乾净。 “叮——” 飞刀被一剑击飞。 桃花扇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將那把夺命的刀打偏。 刺入洞窟的石壁之內,入石三分,石壁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哟,真热闹呢。” 花容时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著几分慵懒的笑意,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这是在……强人所难?” 桃花扇旋转著飞回他手中,他抬手接住。 “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的桃花灼灼如火,映著火光,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妖冶。 “沈小姐,你心术不正、姿容平平也就罢了,偏生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 他的话毫不留情。 沈烟的面部表情差点失去管理。 “我倒是想像扶醉公子这般刻薄地活著。” 谁好人家,长得那么好看,嘴这么毒的? “怪我,又拿你们当人看了。” 花容时扫了殷蚀牵著沈烟的手一眼,冷笑一声。 那目光像刀子,刮过两人的脸。 “你们两个丑东西,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朽木腐草、蛇鼠一窝。” “月老这红线牵得妙啊,省得再去祸害旁人了。” 这话落下,能把人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 说时迟那时快,花容时手中桃花扇再次飞出。 万千飞花化作夺命利刃,翻飞如蝶。 片片皆可割喉裂甲,朝著沈烟倾泻而下,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意思。 “云画小心!躲我后面!” 殷蚀横身挡在她面前,掌中翻出一柄黑铁短刃,劈开迎面而来的花刃。 可他要护著沈烟,处处受制,身上接连被划开数道血口,衣袍绽裂处,血珠飞溅。 “花容时,你这样对我,就不怕北辰王生气吗?” 沈烟又惊又怒,手臂上也被划伤了一道,慌忙躲到殷蚀身后,如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呵,沈小姐,还在做什么白日梦呢?你以为自己是谁?” 花容时冷笑一声,手中结印。 以他为中心,无数桃花化作漫天箭雨,铺天盖地,势要將人钉穿。 “桑表哥,救命!” 沈烟瞬间嚇得尖叫出声,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夜色。 桑庭柯在身边下属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捂著心口的伤,面色苍白如纸。 这么重的伤势,幸而有天道的庇护,他才能活下来。 那个白髮疯女人差点一剑杀了他,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没想到你们居然能找到这里!但如果你们以为自己贏了,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抬起眼,唇角扯出一丝阴冷的弧度。 “好戏啊,才刚开始呢。” 他抬手,將一枚骨笛抵在唇边。 笛声骤起,幽咽悽厉。 霎时间,无数蝙蝠从洞窟深处涌出,黑压压一片。 铺天盖地,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將花容时的桃花箭雨尽数吞没。 翅膀上闪著诡异的幽光,像是从九幽地狱里飞出来的,每一只都带著不祥的气息。 下一刻,那团黑雾裹挟著三人,消散在夜色之中。 只余几片被斩落的桃花瓣,悠悠飘落,落在血泊里,无声无息。 “这些阴沟里的老鼠,跑得倒是利落,不过,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花容时不解,低头看了沈羡一眼。 “沈大人,您这诱饵当的,可真是差点就失身了。” “果然,你们晏大军师就是料事如神,拿你钓沈烟,一钓一个准。 “不然这茫茫大山,还真是难寻他们的踪跡。”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可惜了,他们手段也太多了,真是难抓。” 沈羡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尘,面色沉静如水。 他觉得晏辞是在假公济私地坑他。 明明知道他没武力值,却把他安排在最前线,美其名曰,引蛇出洞。 不能说不成功,只能说他该死的诱人,差点当场失了清白。 “不知。” 沈羡摇了摇头,迈步走出山洞。 洞外,一地天道使徒的尸体横陈,血跡在雪地上晕开。 他抬起头,望见那轮悬在山巔的血月。 好似一只从天穹深处睁开的眼,冷冷地俯瞰著人间。 雪还在落。 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雪……变成赤色了。” 花容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惊讶。 “归墟宫,出手了。” 北辰霽立在崖边,絳紫长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千溯撑起一把黑伞,无声地遮在他上方。 伞面漆黑如墨,將那一轮血月隔绝在外。 “起风了。” 北辰霽神色沉凝。 “这场雪,怕是要下很久。” 起初,人们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雪。 直到第二天…… “陛下,出大事了!” 第351章 赤雪千里 沈错佇立於镜夜雪庐的主臥之外,进退维谷,如陷泥淖。 他是禁卫军大统领,昔日刀山剑树、枪林箭雨之中尚且不曾蹙过半寸眉头。 此刻却对著这一扇雕花木门,踌躇再三,竟生出了几分怯意。 “这个时候打扰,不好吧?” 他瞥了军师晏辞一眼。 “快点!十万火急。” 晏辞催促道。 “晏军师可真会使唤人……就我倒霉是吧?” 沈错深吸了一口气,里头是陛下与殿下,他这般贸然闯入,只怕比上战场还要凶险三分。 然事態紧急,刻不容缓,陛下身边又再无旁的倒霉蛋可差遣。 “別杵著啊!动起来!” 晏军师这张嘴,素来惯会指使人,三言两语便將他推到了这风口浪尖上。 “陛下,您醒了吗?” 沈错心中暗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硬著头皮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奔赴刑场一般,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 “陛下,臣有急事稟报。” 指节叩在花梨木上,发出三声低沉的闷响。 在这寂静的雪庐之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唐突。 “沈无咎,你最好是真有事。” 棠溪夜的声音从內室传来,低沉沉的,尾音微微上扬。 带著几分被人扰了清梦的不悦。 內室之中,粉纱低垂,鹅梨帐中香的甜暖气息氤氳不散,將满室都浸染得温软如梦。 “嗯?” 他怀中的人儿被这声响惊动,睫羽轻轻颤了颤,如蝶翼初展,似被风拂过的嫩叶,眼看便要醒转。 “没事。” 他忙伸手,指腹极轻极柔地抚过她的髮丝。 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安抚一只被风声惊了的猫儿。 他的指尖顺著她如瀑的青丝缓缓滑下,每一寸都带著克制而深沉的眷恋。 “织织,继续睡。” 棠溪夜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繾綣的吻。 那吻里藏著帝王难得一见的柔软,是杀伐果断之外仅存的一隅温情。 “凡事都有朕处理,你安心休息。” 他利落地披上外袍,墨发隨意拢在身后,大步走到外间。 他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带著不怒自威的气势。 “都进来吧。” 帝王嗓音淡淡,却自有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仪。 话音方落,廊下候著的侍女们便鱼贯而入,脚步轻盈如猫,落地无声。 “陛下,可需要奴婢伺候梳洗?” “不必,把东西放下。” 棠溪夜挥了挥手。 侍女们手中捧著银盆、巾帕、漱盂、香膏等物。 一一摆好,又无声退了出去,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银盆里热水氤氳著白雾,裊裊升腾,將满室染得朦朧如画。 巾帕叠得齐整方正,边角一丝不苟。 旁边还搁著一碟新摘的腊梅,金黄的花瓣上犹带晨露,幽香清冽,沁人心脾。 “怎么?沈大统领,一大早是要催魂呢?” 棠溪夜一边净面,一边抬眸扫了沈错一眼。 那目光冷淡,像是深冬里从冰隙中透出来的一线寒光。 “陛下恕罪。” 明明只是隨意一瞥,却让沈错脊背一凉,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他跟隨陛下多年,深知这位的脾性,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何事?” 棠溪夜拿著棉巾,不紧不慢地拭去面上的水渍,动作优雅从容。 “陛下,您看看外面就知道了。” 沈错的神色凝重,眉间仿佛压著整座山岳。 棠溪夜放下棉巾,修长的手指將衣襟拢了拢,抬眸望向窗外。 那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窗外,原本应是皑皑白雪覆满天地,银装素裹,清寒如画。 可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那红不是朝霞的緋。 緋霞虽艷,却带著晨光的暖意与希望。 也不是残阳的血。 残阳虽烈,却染著黄昏的苍凉与迟暮。 那是一种幽沉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顏色。 铺天盖地,將整片天地都浸透了。 远山、近树、檐角、石阶,目之所及,无一处不是这诡异的赤色。 “昨夜开始下的红雪。” “起初臣还以为是天端突然出现的血月映照,才使得雪色泛红,便未曾太过在意。” “可待到天明再看,竟是千里赤雪,漫山遍野,无一处倖免。” 沈错快速回稟道,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 “无咎,赤雪覆盖范围几何?可有不良影响?” 一道清软的嗓音从內室传来。 棠溪雪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披著一件淡粉色的寢衣。 衣料轻薄如烟,上面绣著疏疏落落的海棠花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乌髮如瀑垂落肩头,未曾梳挽,便那样散漫地披著。 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如玉,像一捧新雪落在月下,清冷中透著几分说不出的娇慵。 “参、参见殿下!” 沈错连忙躬身行礼。 “免礼,起身吧。” 棠溪雪整个人精气神说不出的好,眉眼间带著饜足的慵懒。 犹似一枝被春风吹透的海棠,花瓣还沾著未晞的露,枝头却已开到了最浓处。 粉嫩欲滴,娇艷不可方物。 “玄胤哥哥,晨安。” 昨夜虽不曾云雨,却也被某人缠著耳鬢廝磨了大半夜。 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亲昵,那些落在耳畔的低语,那些指尖流连处燃起的灼热。 此刻还残留在肌肤上,宛如胭脂晕开,浅浅淡淡。 “织织,这就起了?不多休息一会儿?” 棠溪夜的嗓音瞬间就温软了下来。 “嗯,已经睡足了。” 棠溪雪简单梳洗了一下,接过梨霜递来的茶盏,淡淡抿了一口。 茶水是上好的云雾银茶,汤色杏黄明亮,入口甘醇,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我也想听听,何事让无咎这么早过来通稟。” 她饮茶的模样慵懒动人。 纤长的手指捏著茶盖,轻轻拂去浮叶,每一个动作都透著浑然天成的高贵优雅。 “喵呜~” 两只小白猫立刻跳上榻,一左一右窝在她身边。 毛茸茸的身子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她白嫩的玉指轻轻抚摸几下,指尖陷入那柔软的皮毛之中。 小猫们便更加愜意地眯起眼睛,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腕间扫来扫去,撒娇般地蹭著她的掌心。 “打扰殿下好眠,臣有罪。” 沈错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垂下眼帘,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扔在地上踩两脚。 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跟隨陛下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此刻竟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根木头桩子。 试问,见到心中神明晨起的衝击力是什么样的? 沈错只能说,脑子刷地一片空白,像被人用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紧张到缺氧,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平日里那些刀光剑影中淬炼出来的镇定自若,此刻全都不翼而飞。 剩下的只有手足无措的窘迫。 “殿、殿下,晏军师就在外面。” “还、还是请他进来吧,属下不太清楚细节。” 沈错张了张嘴,声音发飘,竟有些结巴。 话音未落,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转身便跑,动作之快,堪称他职业生涯之最。 几步衝到门外,一把揪住正在廊下候著的晏辞,二话不说便將他往里推。 那动作行云流水,乾脆利落,半分犹豫都没有。 仿佛甩出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烫手山芋。 他有的是一身的牛劲。 沈大统领的实力也只是弱於陛下而已,否则也没法在陛下身边活到现在。 这些年跟在陛下身边,旁的侍卫换了不知多少茬。 死的死,伤的伤,退的退。 唯独他岿然不动,靠的就是命硬。 “干嘛呢这是?” 晏辞一袭墨纹白袍,身姿修长如玉树临风。 此刻却被推得踉蹌了几步,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堪堪稳住身形,长袖拂过门框,险些被绊倒。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军师大人的从容风度。 第352章 军师之策 晏辞抬眸,便对上了满室旖旎。 粉纱朦朧,香气清甜而不腻,带著一丝梨果的清新,又混著沉木的底蕴,闻之令人心神俱醉。 “阿策,早上好呀。” 软榻上棠溪雪正捧著茶盏,衣裳单薄,露出一截白玉般的锁骨。 那锁骨精致玲瓏,像是巧匠用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在粉裳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莹润。 “咳。” 晏辞差点当场去世。 这、这是他能看的? 他现在真的还能好吗? 圣宸帝身上的寒意,都快把他冻成冰雕了。 “皇兄,收一收你的气势,瞧把阿策嚇的。” 粉裳在棠溪雪斜倚的时候,还滑落了一角,露出了半个香肩。 肩头圆润细腻,肌肤胜雪,隱约可见几道浅浅的红痕,那是昨夜某人留下的印记。 她似乎浑然不觉,仍含笑地望著他。 眸中波光流转,如春水映梨花。 “言策,织织好看吗?” 圣宸帝棠溪夜正襟危坐,衣冠已整理得一丝不苟。 墨发高束,露出稜角分明的侧脸。 那似笑非笑的眸光,像淬了冰的刀,慢悠悠地刮过晏辞全身。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仿佛要將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臣,臣什么也没看到。” 晏辞垂眸应道。 他敢说好看吗? 他不敢。 “沈无咎可真是虎啊。” 晏辞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恨不得把那个甩锅的傢伙拖回来先打一百军棍,再扔进护城河里泡上三天三夜。 他面上虽还维持著几分镇定,后背却已渗出了一层冷汗。 “臣,参见陛下,参见小殿下。” 他一个外男,被推进小殿下的香闺,简直是要命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慌乱。 沈错这是嫌他命太长么? 他悄悄抬眼,瞥了一眼窗外,心中飞快地盘算著。 现在撒腿就跑,会不会被陛下当成心虚打死?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所以,现在他简直是进退维谷。 “阿策,坐吧,说说外面的具体情况。” 棠溪雪开口,嗓音清软,带著几分刚醒的慵懒。 是三月里化了一半的雪水,凉丝丝的,却叫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她似乎看出了他的慌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並未点破。 只是抬手指了指榻边的雕花小圆凳,示意他坐下说话。 那小圆凳是花梨木所制,凳面雕著一丛幽兰。 刀法细腻,叶脉舒展,花瓣微卷。 “说吧。” 棠溪夜淡淡开口,只两个字,却重若千钧,叫人喘不过气来。 晏辞深吸一口气,將那些杂念尽数压了下去。 神色恢復了几分军师该有的沉凝。 他整了整衣冠,硬著头皮,在棠溪雪指的那张小圆凳上坐下。 只挨了半边凳子,脊背挺得笔直,如坐针毡。 他只觉得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著无形的压迫。 “回稟陛下和小殿下,昨夜红月骤现,赤雪漫捲,至今晨卯时,已覆九洲之地。” 晏辞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不敢乱看。 嗓音低沉,宛如巨石坠入深潭,激起千层波澜。 “那各郡情况如何?” 棠溪雪问道。 “臣命人遍查四方,各郡州府,未见异变。” “然而,江河湖井、溪流海域,尽数染赤。” 晏辞的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每一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依你看,该当如何?” 棠溪夜不疾不徐的说道。 “如今虽暂无灾殃,可一旦生变,便是席捲九洲的浩劫。” “昨夜沈大人归来时曾言,邪教中人似早知此变。” 晏辞抬眸看了棠溪夜一眼,又迅速垂下。 “臣以为,须做最坏的打算,筹万全之策。” “这恐怕是归墟宫对诛邪盟约的釜底抽薪。” “他们在用天地异象向九洲宣告,所谓盟约,不过是螳臂当车。” “此为宣战。” 棠溪夜听罢,眸光沉了沉。 幽深的瞳仁里翻涌著暗潮,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徐徐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红雪纷纷扬扬,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打翻了一坛硃砂。 那雪落得极静,却比任何雷霆都来得惊心动魄。 这是天地间一场盛大而不祥的祭祀。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棠溪夜的话音,仿佛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凛。 “不打断他们的脊樑,他们便学不会跪下。” “想战?” “朕,奉陪到底。” 他转过身,眸光却比雪更冷。 那是杀伐果断的冷,是睥睨天下的寒。 是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凛然威仪。 他站在那里,就是一道无人能越的天堑。 “归墟宫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天地变色。” 棠溪雪缓缓开口,话语间却有举重若轻的从容。 仿佛这一切早在她预料之中。 她將茶盏搁下。 “九极会盟方落帷幕,第一条诛邪盟约,便激怒了这头蛰伏已久的兽。” 棠溪雪的声音平静如水,眼底却掠过一丝寒芒。 那些都是老对手了。 归墟宫、奉霄阁、天刑殿、御世阁以及隱藏在暗处的那些爪牙。 她知风暴已至,天地將倾。 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 像是深潭映月,任凭风起云涌,水面自波澜不惊。 “阿凉,让我哥哥即刻赶回海国。” “父皇方才甦醒,织月需要他主持大局。” 棠溪雪微微侧首,看向房间一角那片幽深的阴影。 她还要留在白玉京寻那缕主魂,那是她此行的重中之重。 织月海国那头,总要有人定鼎。 “是。” 暮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低沉恭敬。 隨即一道极轻的衣袂破风声掠过,如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人已消失在廊外,只余窗欞上的红雪被那阵风带落了几片。 无声地碎在石阶上。 “他们这算是狗急跳墙了。” “看来,是当真被打疼了。” 棠溪雪眼底浮起一丝疑惑。 “可是,诛邪盟约只是初定。” “按常理论,应当没那么快让他们伤筋动骨才是。” “归墟宫蛰伏万年,底蕴深厚,盘根错节,岂是一纸盟约便能撼动的?” 她声音里带著几分深思。 “他们何至於此?” “这或许是因为臣。” 晏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了。 他端坐在那张雕花小圆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態恭谨。 可眼里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 “臣將邪教供奉的神像內藏有日月之心、能令人长生不老的消息放了出去。” “同时,在七世阁天价拍卖了一颗日月之心,坐实了它內蕴生机的奇效。” 晏辞说到这里,唇角微微扬起。 透著军师独有的从容与狠辣。 是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后,静静看著棋盘上对手溃不成军的篤定与矜持。 “如今,他们已经內訌了。” 第353章 言策定鼎 “邪教那些人,本就没有心。哪里有什么真正的信仰?” 晏辞缓缓的说著。 “自私自利之人,触手可得的长生,他们如何捨得放过?” “此刻那些人,再也不是信徒,而是一群红了眼的饿狼。” 晏辞微微侧首,俊顏如同冷玉雕成。眉眼清雋,却透著一股凛冽的寒意。 “阿策,真是好计谋啊!” 棠溪雪闻言不由眼睛一亮,忍不住夸讚了一句。 “听闻,已经有不少叛徒出现。” 晏辞听到她的话,衣袖之下的手指,微微握紧了摺扇,唇角忍不住上扬了一点点。 “那些曾经跪伏在神像前顶礼膜拜的信徒,如今手持刀斧,砸碎了自己供奉了半生的神明。” “他们从神像的碎片中刨出日月之心,眼中只有长生的贪婪,哪里还记得半分虔敬?” “做的不错。” 棠溪夜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晏辞办事就是这么靠谱。 “臣联合了山海、七世阁和九大帝国军师,集结了余下万国。” “山海听风,七世阁传讯,但凡有异动,诸国便即刻出兵。” “毕竟,神像被毁,动静不小。” 晏辞的语气平静,继续讲述。 “故此,他们从內部开始崩裂了。”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又被诸国共伐,腹背受敌,应是损失惨重。” 那些天道使徒,原本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没料到晏辞会掀翻了这局棋。 军师大人这一番计策,轻描淡写间便让邪教四分五裂。 无数天道使徒反水,背叛了所谓的信仰。 “这跟挖了他们祖坟也没差別了。” 棠溪雪闻言莞尔一笑。 诛邪盟约是明刀明枪的宣战。 而晏辞这一手,却是笑里藏刀的绝杀。 只是一颗小小的日月之心,便让那隱藏蛰伏的天道使徒,分崩离析。 “咳,阿策,不愧是你。” 棠溪雪不得不说一句佩服。 同样是日月之心。 她家星遇哥哥是拿来当宝石收藏的,满满装了一盒。 结果人家晏辞,不过是意外捡到了几颗。 转手就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將这一局棋下得风生水起,將对手逼入绝境。 这心,当真是黑的! 不过她可太喜欢了! 她心中暗暗感慨,面上却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这样黑心又聪明绝顶的军师,幸好是站在她这边的。 “那个日月之心卖给谁了?我挺需要那个的。” 棠溪雪忙问道,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 那披散的乌髮便从肩头滑落,如水般倾泻而下。 “没给谁。” “就跟七世阁做了个局,转头又回我手里了。” 晏辞笑得温和,却让人看不透深浅。 “其实,我们没法使用日月之心。” “那是天道之物,谁用谁就会遭劫,这是真的。” “那些邪教信徒砸碎神像抢走日月之心,以为得了长生之钥,殊不知是抱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谁还能夺天之造化?” “它给予的恩赐,从来都是裹著蜜糖的毒药。” 晏辞的声音如风穿过竹林,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此言一出,棠溪雪与棠溪夜对视一眼。 都在心中默默赞了一句:毒! 这位天机阁主的谋略,当真是毒到了骨子里。 晏辞这是让对手自己走向毁灭。 “其实,我可以用啊。日月之心,可以被沧雪之心吸收。” 棠溪雪开口说道。 “那我让人取来,都给小殿下。” 晏辞闻言不由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反正我留著也无用,本就是捡了云爵之主的漏。” “朕会下令,搜集日月之心。同时,在暗界高价悬赏,求购日月之心。” 棠溪夜立刻以实际行动支持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为了钱財什么都肯做。” “让他们替朕去搜罗,比我们自己动手要快得多。” 他端起茶盏,仿佛在部署一场必胜的战役。 “嗯嗯,谢谢皇兄和阿策了。” 棠溪雪转向棠溪夜。 “皇兄,我散落的灵魂里,有一道便在白玉京。” “可我尚不知它落在何处。” 她昨夜便想说的,只是一直没忍心开口。 她太清楚他的性子。 只要她开口,他定会彻夜不眠地去找。 翻遍白玉京的每一寸土地,掘地三尺也要替她寻回来。 他那个人,向来如此。 对她的事情,从来不肯有半分懈怠。 就像另外那几位。 想起昨夜临睡前还见到的那几人。 一夜之间连影子都不见了,全都扑进白玉京的夜色里替她寻魂去了。 “小殿下,这是怎么了?” 晏辞听到这里,终究没忍住问出口,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急切。 小殿下的话语里藏著什么? 她为何要寻散落的灵魂? “夺回身体时,只回来了一魂。” 棠溪雪说得平淡,嗓音清软。 可那轻描淡写的话,落在两人耳中,却像针扎在心尖上。 三魂七魄,只剩下一魂。 她回家的这条路,该走得多艰难? 她是怎么撑下来的? “此番在织月海国,我寻回了失散的一缕魂魄。” 棠溪雪抬眸望向棠溪夜,眼底漾开春风浅笑。 “还有个好消息,还不曾告诉你们呢。”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雀跃。 “我寻到了血脉至亲。织月海国的嫡系血脉,是我。此外,星遇哥哥是友非敌,你们不必忧心。” “我的父皇和母后也都安好,日后得閒,我带玄胤哥哥回去见见他们。” 棠溪雪轻轻拉了拉棠溪夜的袖角。 “好。” 棠溪夜应了一声,素来端肃的帝王面上,竟浮起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欢喜。 好似枝头初绽的花苞,粉嫩可爱。 与他一身的帝王威仪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织织是要带他见家长,要给他名分了吗? 这个念头在他心尖上转了一圈。 像是一只蝴蝶落在花蕊上,轻轻扇动著翅膀。 他垂下眼,將那点赧然藏进茶汤氤氳的热气里。 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言策,你放下手头上的事情,先將织织的主魂寻到,此为当务之急。” “其余事情,交予朕。” 棠溪夜很快恢復了那副运筹帷幄的帝王模样。 他微微侧首,看向晏辞,目光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是个帝王,不会什么都亲力亲为。 他擅长的是执掌乾坤,定鼎天下。 可寻魂这种事情,他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找。 他只会將最合適的事情,安排给最適合的人去办。 晏辞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又心细如髮。 此事,交给他才是最適合的。 “臣,领旨。” 晏辞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长袖垂落,姿態端方。 “小殿下不必忧心,一切有臣在。” “那就有劳阿策了。” 棠溪雪忽然就觉得莫名地安心。 第354章 金屋 “朕稍后还要上朝。” 棠溪夜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晨光已破开红雪的薄雾,將淡淡的光晕洒进房中。 “言策,你陪著织织。” 他將晏辞留下,为棠溪雪寻魂。 晏辞说得没错,这场赤雪漫天盖地,定然藏著天大的变故。 他必须先回宫做好安排。 “织织,朕晚些下朝之后再陪你。” 棠溪夜是个负责的君王。 国泰民安,他方能给她一个安定的环境。 这天下若不太平,他又拿什么来护她周全? “嗯,玄胤哥哥快回宫吧。” 棠溪雪点了点头。 他今日在宫外,赶回去还要花些时间。 从这里到皇宫,也不算近,朝会耽搁不得。 “织织就没有一点不舍吗?可朕……还捨不得走。” 棠溪夜拿起了妆檯上的梳子。 那是一柄精致华丽的海棠花白玉梳。 梳柄温润,雕著含苞待放的海棠,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他执起梳子,亲自为她將青丝梳好。 一缕一缕,从发顶顺至发尾。 每一下都格外温柔细心,像在抚弄一匹上好的锦缎,丈量著片刻温存。 “织织当然捨不得呀。” “我呀……就想把玄胤哥哥关起来,金屋藏娇呢。” 棠溪雪一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那双漂亮的桃花眸亮得像是揉碎了一整片星河。 晏辞闻言大为震撼。 有道是:“名声在外,有好有坏。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变態!” 他一直担心自家陛下占有欲爆棚,会把柔柔弱弱的小殿下锁进金雀笼中。 为此深感忧心,夙夜辗转。 可是好傢伙! 他怎么觉得小殿下这话不像是玩笑? 所以,一直以来岌岌可危,隨时可能被私藏的——其实是他们陛下? 好在他们陛下素来洁身自好,不曾惹急了小殿下。 “呵。” 棠溪夜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眸光一亮,像是被什么极好的主意取悦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棠溪雪耳畔,带著几分蛊惑般的笑意。 “那朕想要一个大一些的金屋。” “还要一张很大的床榻。” “以及,世间独一无二的织织。” 棠溪夜说得认真极了,仿佛在下一道不容更改的圣旨。 每一个字都带著灼灼的热度,落在她耳廓上,酥酥麻麻到心尖。 一时间,棠溪雪竟然不知道,这金屋到底是全了谁的执念。 “织织,可莫要反悔,哥哥等著你的金屋。” 棠溪夜从袖中取出一支海棠花白玉簪,为她簪上。 那簪子与梳子同样精美繁复,花枝缠绕,花瓣微卷,像是刚从枝头折下的一般。 “好漂亮的簪子,跟玉梳是一样的风格呢。” 棠溪雪对著镜子,看到了那好看的髮簪,喜欢极了。 “嗯,是一样的。” 棠溪夜笑著应道。 这两者原是一对,是他在她及笄之前就为她亲手做的。 可从前,他只送出了海棠白玉梳。 玉簪是定情之物,那时候,他还恪守著兄长的本分,默默地將那髮簪藏在了锦盒之中。 多亏了那夜的醉仙,他才跨越了这条界限。 他待织织,是真的爱到了骨子里的。 正因为爱得太深,从前的那些克制,才愈发锥心刺骨。 他只怕自己满腔的炽热太过滚烫,会將她惊嚇灼伤。 所以,他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托举她,成全她,予她天高海阔,任她自在来去。 这远比將她困在怀中、强取豪夺,要难上千千万万倍。 一者是放纵,一者是自製。 他要困住的,从来不是她。 是他心中那头日夜咆哮的困兽。 要锁住的,也不是什么旁人的覬覦。 是他自己翻涌不休的嫉妒。 可失而復得之后,他再也压不住了。 那些压抑了许久的爱意,像是决了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將他吞没。 那一夜的失控,他已然成了她的人。 又怎能还在那里自欺欺人? 他不要做什么端方兄长了。 也不要说什么成全与放手。 他只要她。 无论如何,她都要对他负责到底。 “玄胤哥哥再不走,上朝可要迟了。” 棠溪雪笑著说道,声音里带著几分嗔意,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甜。 “嗯,朕的朝,朕做主,迟就迟了。” 棠溪夜现在简直就想当个不早朝的昏君。 “玄胤哥哥若当了昏君,那织织岂不是成了红顏祸水?” 棠溪雪起身,从妆檯旁的紫檀木架上取了一件披风。 那是年前就为棠溪夜准备的玄色金纹流苏披风。 用的是上好的云锦,里衬缝了一层薄薄的貂绒,触手温软。 领口与襟边以金线绣著云纹。 下摆处缀著一排细密的鎏金流苏,每根流苏的末端都串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玉珠。 她一直收著,只是还没来得及送他。 “是朕昏聵,如何能怪织织?谁敢说你是祸水?” 棠溪夜看著她为自己系好斗篷的系带,眸底浮起了柔和。 她踮起脚尖,手指灵活地將带子打了个精巧的结。 指尖不经意间拂过他的下頜,惹得他微微一笑。 “这是织织给朕的礼物?” 他低声问道,垂眸看著她。 “不然呢?” 棠溪雪歪了歪头,反问道。 “难不成玄胤哥哥以为这是给別人准备的?” “没有,朕只是无比欢喜。” 棠溪夜声音宛如三月春风,眼中含著温柔涟漪。 “霜儿,给皇兄带一份早膳,路上吃。” 棠溪雪转头吩咐道。 “是,殿下。” 梨霜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提了一只食盒回来。 那食盒是紫檀木的,通体乌黑沉亮,边角镶著鏨花银片。 盒盖上以螺鈿嵌出一枝疏影横斜的海棠,花瓣薄如蝉翼,在光下泛著淡淡珠泽。 她將食盒交到沈错手中,又细细交代了一句。 “沈统领仔细些,莫要晃了。这是我们殿下让陛下带在路上吃的早膳。” “哦,好的。” 沈错接过来,只觉得入手微沉。 鼻尖已嗅到一缕极淡的香气,像是桂花与糯米揉在一处,又被热气蒸得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禁卫军大统领,还是陛下的大总管了。 什么活都接! 这俸禄也没见涨啊! 他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强烈要求调岗,他想调到镜公主殿下身边。 瞧瞧人朝寒和暮凉,居然有幸可以每天陪著殿下。 这是他可以想的吗? 从前他还同情那两个倒霉蛋。 现在他每天做梦都在想他们何德何能啊! “织织,朕走了。” 棠溪夜温声软语对棠溪雪说道。 “玄胤哥哥,织织会想你的。” 棠溪雪眸光之中写满了对他的喜欢。 “还没走,哥哥已经开始想你了,织织。” 棠溪夜在心中默默地说道,他用最大的自制力,才能让自己不把她揉入怀里。 他怕抱著就捨不得鬆开了。 真想把她带在身边。 “言策,朕相信,你是个聪明人。” 棠溪夜垂眸扫了一旁端坐如雕塑的晏辞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像一柄无形的刀。 “陛下慢走,臣,定然本本分分。” 晏辞无辜地垂首,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完全是求生欲拉满。 他家陛下已经杀疯了好吗? 他不过是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被那目光剐了好几遍了。 第355章 羈绊之物 晏辞见臥房中终於只剩他与棠溪雪二人,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暗暗舒了一口气,肩背不再绷得那样紧,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像是从刀尖上走下来,踩在了实处。 “小殿下,您的魂魄很可能会出现在从前生活过的地方。” “臣细细思量过,大抵就在宫中,长生殿与千秋殿皆有可能。” 晏辞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条理分明。 “那些魂魄失了本体,冥冥之中自会寻找与您羈绊最深之处。” “多半依附於旧物之上,或是您惯用的器物,旁人赠您的物件,总之,是承载过情意或执念的东西。” “原来如此。” 棠溪雪点点头,若有所思。 她的第一缕魂魄,便藏在那串星遇亲手做的珍珠手炼里。 那手炼上的每一颗珠子,都是星遇潜入深海,一颗一颗拾来的,串成那细细的一串。 那不是寻常首饰,那里面藏著的,是所有的思念与牵掛。 “別看啦,皇兄已经走远了。” 棠溪雪见晏辞还往窗外张望,笑著提醒了一句。 “那就好。” 晏辞悄悄望了一眼窗外,那道玄色身影已消失在廊尽头,马蹄声也散进了风里,再也听不见了。 看来,他暂时捡回一条命。 他想起从前,陛下义正辞严地跟他说,织织只是妹妹。 说得掷地有声,正气凛然,连他都险些信了一星半点儿。 当初陛下好歹还演一演兄妹戏码。 如今,演都不演了。 直接登堂入室,夜宿香闺,连梳头赠簪都做得行云流水、理所当然。 这哪里还是妹妹? 分明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肝小祖宗。 是连旁人多看一眼都要记在心上的宝贝。 “一会儿吃完早膳,我们悄悄回宫找找。” 棠溪雪从前在宫中住了那么多年,一草一木都熟悉。 晏辞说得有道理,若魂魄要依附旧物,皇宫便是最可能的地方。 “好,臣来安排。” 晏辞如今还未肃清北辰境內的天道使徒。 那些人在暗处虎视眈眈,像蛰伏在草丛里的蛇,不知何时就会扑上来咬一口。 因此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带棠溪雪回宫,而是做好一切策应安排,低调入宫。 探路、断后、接应,各司其职,环环相扣。 谋士运思,藏锦绣於晏然之辞,化机锋为定世之策。 他素来安排妥当,不动声色间便將局布得滴水不漏。 “那……” 棠溪雪嗓音拖长,尾音悠悠地往上扬。 “小殿下,何事?” 晏辞询问道。 紧接著,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棠溪雪说出了一句让他当场变色的话: “趁著现在皇兄不在,阿策,就赶紧脱了吧。” “???” 晏辞一袭白衣墨纹广袖袍,银灰长发半束於银色墨冠中。 玄色银纹髮带隨著他退后的动作轻轻晃荡。 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细碎的银光,像是受惊的鱼尾。 “脱?脱什么?” 晏辞几乎要夺路而逃,脚下已挪了半步。 身子往门口的方向偏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他才迈步,就被棠溪雪眼疾手快地揪住了腰带。 “小、小殿下,求你鬆开。” 晏辞瞬间都快化作烟尘,原地蒸发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四肢都僵了,只剩下眼珠子还能转。 “自然是脱衣裳了,不然还能是什么?” 棠溪雪眨了眨灵动的眸子,睫羽轻扇。 那笑容明媚而狡黠,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促狭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怎么?阿策不会脱?要我帮你吗?” 她的玉指勾著他的腰带,轻轻一扯。 腰带应声而落,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那腰带是墨色织锦的,中间嵌著一块白玉带鉤,落在地上。 一声清越的脆响,在这安静的臥房中格外清晰。 “小殿下,饶命。” “您今儿个要是脱了臣的衣裳,陛下明儿就会脱了我一层皮。” 晏辞伸手握住了她那柔弱无骨的手,紧张得掌心都在冒汗。 他的手心滚烫,指尖却冰凉,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外焦里嫩。 “怕什么?这里都是自己人,皇兄不是回宫了么?” 棠溪雪开口安慰道。 “织织,不要这样。” 晏辞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隱龙卫还在外面守著。” 他飞快地往窗外瞥了一眼,隱约可见几道黑色的身影立在廊下。 身姿笔挺,耳聪目明,一个个都是人精。 隔墙有耳,何况这连墙都没隔。 “陛下他才二十五……这就不行了?” “要不然,回去我让柳逢春给陛下好好调理一下?” “他定然还是能够重振雄风的。” 晏辞语气里带著担忧,仔细为她筹谋。 “况且,不是还有朝寒和暮凉吗?” “他们身体总归不差的,日日跟在您身边,身强体健,血气方刚。” “您如今也不適合云雨过甚,体弱当养。” “小殿下,別玩我。” 晏辞真的是投降了。 在小殿下的香闺之內,衣衫凌乱,腰带还落在地上。 帷幔半垂,床榻上还残留著若有似无的石楠花气息。 这画面,谁进来都说不清。 “您难道不知,陛下他占有欲多强吗?” 晏辞对她的心思,原本就算不得清白。 那点见不得光的心事,像一粒埋在心土里的种子。 他拼命藏著装作若无其事。 以为时日久了,便能烂在泥里,再也不会发芽。 可此刻被她这样揪著衣袍,那点心思便像是被连根拔起。 “噗嗤。” 棠溪雪见到不久前还挥斥方遒、淡若从容的军师大人,此刻方寸大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如铃,惹得榻上的两只白猫都竖起了耳朵,圆溜溜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不是……阿策想哪儿去了?” “我们说的可能不是同一件事。” 棠溪雪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映著晨光,亮晶晶的宛如盛了一汪清泉。 “你上次不是说这双腿早年北疆落过寒疾吗?” “我就想著正好给你治疗一下?” 她此话一出,晏辞那张清雋的面容,腾地红透了。 他愣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356章 寒疾 “我先替你诊脉。” 棠溪雪没等他回答,已伸手搭著他的脉搏,替他诊了情况。 她的指尖微凉,搭在他腕间,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石头上,激得他微微一颤。 棠溪雪凝神听了一会儿脉,又换了另一只手,细细地诊了一遍。 “脉象沉迟而弦,尺脉尤弱,是寒邪客於下焦,日久不去之象。” 果然如他所言,確实有寒疾。 这病是那年北疆主帅风灼遇刺,军中大乱,晏辞一个军师,亲自上阵率军死守边境。 在冰天雪地里行军打仗,寒气从皮肉渗进骨头,但他不曾退。 他一直撑到圣宸帝棠溪夜赶来,逆转了战局,可也落下了寒疾。 每逢天冷或者下雨,都是无比折磨的寒彻骨髓,如坠冰窟。 “腿上的寒疾,针灸可医。” 棠溪雪缓缓说道,她不知晏辞何故得了寒疾。 因为晏辞从不曾怪过她,也从没跟她说过。 “另外,还要配合服药。你体內也有寒疾,受不得冻。” 棠溪雪放开他的手腕,起身去取了药箱和针包。 晏辞望著她忙碌的样子,眼底浮起了温柔之色。 “阿策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照顾自己。” 棠溪雪有些无奈的说道,语气里却透著关心。 “嗯,是我没注意御寒。” 晏辞应道,他知道那不是小殿下的错。 他的小殿下能回来,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以后有哪儿不舒服,记得找我呀,阿策的俸禄若是不高,那就不收你诊金了。” 棠溪雪打开药箱,里面分门別类摆著各色药材和器具,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针包是玄色锦缎的,展开来,里面是一排银针。 长短不一,粗细有別,针尖细如牛毛,却锋利无比。 “其实臣的俸禄尚可。” 晏辞唇角忍不住上扬。 他家小殿下可是个大財迷,居然不收他的诊金。 “我之前就想找你了,可晏大军师日理万机,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棠溪雪不满的说道,她早就想给他治疗了,但他可真的是忙。 今日在东线议事,明日在北疆巡视,见他比见皇兄还难。 此番正好他手上没有军务,她还是抓紧给他医治,免得又找不到人了。 “小殿下,我这是都老毛病了,其实也不要紧,一点也不碍事。” 晏辞想到针灸要脱衣裳,就红了脸,有些窘迫地说道。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隱龙卫看著呢。” “莫慌,关上窗,隱龙卫就看不到了。” 棠溪雪利落地將窗户关上,窗欞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那一线天光被挡在了外面,臥房里暗了几分,只剩下满室氤氳的鹅梨香,甜蜜暖融。 “不是?他们怎么关窗了?” 窗外的隱龙卫们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晏大军师胆子这么大的吗?”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与惊骇。 “这,这,咱们晏军师,这是背著咱们陛下做什么啊?” 一个年轻的隱龙卫压著嗓子问道,眼睛瞪得溜圆。 “都宽衣解带了?” 另一个咽了咽口水,声音都有些发飘。 “之前没靠太近,就听到说什么脱衣裳的……还有什么行不行的……” “这是咱们陛下不行?晏大军师替陛下分忧?” “我滴乖乖,这、这咱们是报还是不报啊?” 年长些的那个最为稳重,此刻也慌了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报?怎么报?跟陛下说,因为他不太行,所以,晏军师在小殿下房里替他宠爱殿下?” “那咱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不报?那要是陛下日后知道了……” 几个人同时打了个寒噤,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颼颼的。 “小殿下,你不关窗还好,你这一关,更说不清了。” 晏辞几乎是欲哭无泪。 他现在去开窗,还来得及吗? 他这真是跳进无尽海都说不清了。 “要不,小殿下还是先用膳。” 晏辞开口说道,声音里带著最后一丝挣扎。 “我想……等会儿去西市街上吃豆花,芋泥丸,麦芽糖,还想吃炸落苏。” 棠溪雪如今只想过好当下每一天。 这每一天,都是她赚的,是她从天道手里抢来的。 她年少之时就经常和晏辞一起偷偷溜去西市街上,那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回忆。 “小馋猫。” 晏辞轻笑著说道,语气里有著一丝纵容。 他方才所有的紧张和窘迫都被冲淡了,只剩下柔软的温和。 “那一会儿我带小殿下去。” 晏辞说著將外袍解开,修长的手指搭在衣襟上,动作有些迟疑。 而后转身脱衣裳,背对著她。 他肩背线条流畅,脊骨微微凸起,像是起伏的山脊。 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的指尖都有些颤,连呼吸都乱了几拍。 “我就这样站著吗?” 他问道。 “过来,躺榻上吧。” “我们早点完事,我已经等不及吃大餐了。” 棠溪雪说道,心中满满都是对美食的期待。 那语气轻快得像只即將出笼的小鸟,恨不得现在就飞出去。 “嗯。” 晏辞躺在榻上,用外袍盖住了上半身,露出了一双大长腿。 他的腿型修长笔直,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只是膝骨处微微隆起,那是寒疾积聚之处,触手冰凉。 他那双浅灰色的眸子,眼尾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紧张地悄悄看她。 “阿策,你別这样含羞带怯地看著我。让我觉得在做不正经的事情。” 棠溪雪看著晏辞那红透的脸,和握著衣袍发颤的指尖。 怎么突然有种女帝临幸新入宫的妃子的既视感了? 她捏著银针,哭笑不得。 “小殿下,臣没有含羞带怯。” 晏辞慌忙摸出自己的墨色观云扇,“唰”地展开,將面容挡得严严实实的。 此刻却被他举在面前,遮住了那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浸了水的星子,隔著扇面望著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心碎的少年声音。 “阿雪……你不要我了吗?为什么要在外面吃一些野味?我难道不是你的大餐吗?” 风灼站在主臥外面,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一双大眼睛瞬间湿漉漉的,像极了在外面流浪的小狗狗,好不容易找到了家,结果发现主人有了別的狗。 “大哥说了让我在北境等你,可我等不及想见你,我就回来了。” “你……你能不能不要吃別的大餐?” “我很美味的,真的!不骗你!你尝过就不会想吃別的了……” 他的话音还没说完,就被风意捂住了嘴。 “闭嘴!” 风意简直麻了。 自家的大白菜,也太不值钱了! 第357章 一个都斗不过 棠溪雪听著外面那声音,楚楚可怜。 风灼都快碎了。 哽咽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酸。 “阿策,你不介意,我们被人看到吧?” 棠溪雪问了晏辞一句。 “一点也不介意。” 晏辞开口说道,他现在最介意的就是没人看到。 他才答应陛下,本本分分。 结果转头就本分到榻上宽衣解带。 他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行,那我开门了。” 棠溪雪长袖一挥,臥室大门轰然开启。 “燃之,进来吧。” 她的话音刚落下,一道红影飞掠进屋。 风灼今日穿了一身緋色缠枝锦袍,衣袂翻飞间,像是被风吹散的漫天红叶,灼灼耀眼。 隔著粉色纱幔,他见到军师大人居然在棠溪雪的榻上,他真的不敢置信。 纱幔轻薄朦朧,但他们这么熟悉,一眼就认出了是他。 他心中的军师大人,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天机阁主。 是在风雪之中死战不退,护住疆土的可靠存在。 此刻却衣衫不整地躺在阿雪的榻上。 风灼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满心的崇拜,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言策哥,我真没想到,狐狸精竟然是你!” 风灼红著眼,痛心疾首地说道。 “別胡言。” 晏辞没好气应声。 从前他们说他狡诈如狐也就罢了,如今怎么还成狐狸精了? “晏军师?” 风意担心弟弟,也不得不硬著头皮进来。 他跟在风灼身后,脚步沉重得像是在赴刑场。 结果见到晏辞在这里。 风意整个人都懵了。 “镜公主殿下的新宠,居然还有晏军师。” “这还能有傻弟弟什么事啊?” 风意偷偷看了一眼风灼的后脑勺,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他家这个单纯的憨批弟弟,真是一个都斗不过。 可怎么办啊? 阿灼嫁过去,会不会被欺负惨了? “阿雪……” 风灼站在纱幔之外,没有衝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轻轻地唤了一声。 他垂著脑袋,緋色的衣袍,衬得他仿佛枯萎的玫瑰。 “我在呢,燃之。” “你们在那里等一会儿,我这边很快就完事。” 棠溪雪的声音从纱幔后面传出来,清清软软的,带著几分安抚的意味。 可这话落在风灼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很快就完事。 完什么事? 他们要当著他的面? 他的阿雪跟言策哥……都不避一避他吗? “哦,我,我等你。” 风灼委屈得不行,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他咬了咬下唇,拼命忍著,可那点委屈还是从眼角溢了出来。 亮晶晶的,掛在睫羽上,要落不落的。 风意站在一旁,看著弟弟这副模样,恨不得当场拖走他。 这傻弟弟,在这里站著做什么? 看人家恩爱吗? 嫌自己心不够碎吗? “阿雪,言策哥那么无用,不如让我来。” “我不会是那种很快的……” 风灼想了想,还是替自己爭取了一下。 他想衝进去狠狠地揍晏辞一顿,但又怕扰了棠溪雪的好兴致。 她正在兴头上,他怎么能扫她的兴? 他早就知道,他的阿雪贵为公主,三夫四侍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不该善妒才对。 可是他依然酸极了,像是咬了一口特別酸的青梅。 “风燃之,你莫要胡乱编排。” 晏辞的声音从纱幔后传来,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 什么叫他无用的? 什么叫他很快的? 这真的是恶毒的人身攻击了。 他晏辞一世英名,今日已经砸了个稀碎,又被这臭小子编排,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哼,不行还不让说,我哥都比你强。” 风灼撇了撇嘴,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在北疆军营训练的时候,晏军师的体能明显不如他哥风意。 他亲眼见过的,做不得假。 “阿灼,你可別说了。” 风意真的要疯了。 他弟弟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叫他比晏辞强? 这话说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要自荐枕席呢! 风意的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別乱动,我开始了。” 棠溪雪掀开了晏辞遮遮掩掩的衣袍。 她低垂著眉眼,手中持针,开始为他施针。 银针在她指尖轻轻捻转,一寸一寸地刺入穴位,手法嫻熟而精准。 她在驱散他体內的寒疾。 “嗯——” 晏辞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他腿上的寒疾是最严重的,发作起来的时候,膝盖肿胀如鼓,疼得连路都走不了。 那寒意盘踞在他骨缝里,每到阴寒天气便出来作祟,將他折磨得面无人色。 “哥……他们,他们好了没有?” 风灼没敢往里面看。 他垂著脑袋,盯著自己的靴尖,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你自己看吧。” 风意的声音有些古怪。 “哥,我怕自己嫉妒的样子,不好看。” 风灼没敢看,他小声地说道。 整个人都像是快被浇透的小火苗,蔫蔫的,再也没有方才衝进来时的那股子衝劲。 “出息点,阿灼。” “既然选择了高嫁,以后迟早要习惯。” 风意拍了拍风灼的肩膀。 殿下身边本就眾星捧月。 他弟弟非她不可,那他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是要学著大度些。 “嗯,我知道了,是我太衝动了。只要能和阿雪在一起,我都可以的。” 风灼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袖口蹭过脸颊,把那点湿意抹得乾乾净净。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 那笑容弯弯的,眉眼都挤在一起,像是一轮小小的月牙。 虽然眼角还红著,鼻尖也红红的像颗小草莓。 可他笑得真诚极了,像是雨过天晴之后,从云缝里漏出来的第一缕阳光。 “阿雪,你別生气。” “我、我会和言策哥好好相处的。” 风灼的声音软软的,带著几分討好的意味。 像是一只闯了祸的小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拿脑袋蹭主人的手心。 “哦,那我们燃之很乖呢。” 棠溪雪温柔地说道。 “好了。” 她將银针一根一根拔出,动作轻柔而利落。 “可以穿衣裳了。” 她对晏辞说了一声,便开始收拾针包,將银针一一擦拭乾净,放回锦缎针包里。 “啊,言策哥,这、这也太不中用了啊。” 风灼没敢仔细看里面,只听到他们的对话,顿时震惊了。 “半盏茶都没有?” 他方才还在心里给自己做思想建设。 结果这就完了? “这——这得去找柳军医瞧瞧吧!” 晏辞穿衣袍的手顿了顿,指尖停在半空。 “风灼,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小殿下是在为我施针治疗寒疾。” “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真的气笑了。 “治疗!” 风灼这才鼓起勇气,透过纱幔的缝隙看去。 见到棠溪雪已经收拾好药箱,在开药方了。 他想起了晏辞的寒疾。 那些年在北疆,晏辞发起病来,疼得脸色惨白,却从不吭一声。 顿时才明白自己闹了个天大的乌龙。 “对、对不起啊!” “我、我刚才说的话,你们就当没听到……求求了……” 风灼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尖都变成了粉色。 他回想起自己方才的一番大胆至极、自荐枕席的话,简直想躲到大哥风意的身后藏起来。 那些话他究竟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莫挨为兄。” 风意显然也觉得丟脸极了。 他往后避了避,阻止了弟弟藏过来的动作。 生怕弟弟的恋爱脑人传人。 “不能哦,燃之。” 棠溪雪莞尔一笑,那笑容明媚灵动。 “我听得明明白白呢,也记得清清楚楚。” 她见到风灼如今康健如初,她就放心了。 “燃之说……很美味……” 她的话让风灼彻底红温了。 “啊啊啊……” 风灼在心中尖叫,已经化作了一座小火山。 那红色从头顶喷涌而出,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他捂著脸,转身就跑。 緋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像一团逃窜的火。 第358章 可堪小用 “燃之的名字真没起错,永远都是风风火火的,可爱极了!” 棠溪雪抿唇轻笑,將写好的药方递到晏辞手中,指尖还带著淡淡的药草香。 “这几日……我在白玉京的时候,阿策记得悄悄来找我,还需再为你行针几次。” “你这沉疴旧疾拖得太久了,再不根治,日后怕是要受大罪。” 棠溪雪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的认真。 “还有,记得按方抓药、熬煮服下,知道么?阿策別不当回事。” “嗯。谢谢小殿下!臣谨记。” 晏辞接过那张药方,双手捧著的姿態,郑重得像接过了一纸鸳鸯盟约的婚书。 他银灰色的长髮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一双洞悉人心的眼睛,此刻却垂得极低。 家族只关心他成不成器、有何价值,从来不问他疼不疼、累不累。 只有小殿下。 那般金尊玉贵的小殿下。 本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人,却记得他隨口说的一句话。 那日他不过是情急之下提了一句自己身有寒疾、罚不了跪,藉此让小殿下莫要靠太近。 他以为她会恼,会冷眼看他,毕竟这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军师晏辞最是圆滑世故? 可她没有责怪他。 非但没有,还亲自屈尊降贵为他诊治。 一番银针落下,他清晰感觉到腿骨深处盘踞多年的寒意,竟如冬雪遇春,一点一点地消融了。 效果之显著,远超他这些年用过的所有汤药。 可消融的……何止是寒疾? “柳逢春的医术,確实是比折月差远了。若是折月出手,阿策的寒疾也不至於拖得这般重。” 棠溪雪轻轻蹙眉。 她读过司星悬亲手所著的医书,那人在医术一道上,当真是天赋异稟。 用药如用兵,针法如布阵,每一步都走得奇崛又精准。 而柳逢春身为军医,一直跟在晏辞身边。 这么多年过去了,寒疾不但没有好转,反倒让晏辞白白遭了这么久的罪。 “我明明看柳逢春年少之时,医道天资很不错,怎么连寒疾都治不好?他有什么用!” 棠溪雪素来不喜论人是非,可想到晏辞这些年受的苦,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难受。 与其责怪自己当初没有早些发现,不如埋怨旁人没有尽心。 她这个性子,从来不肯內耗半分。 “倒也不怪逢春。” 晏辞不紧不慢地整理好墨纹白袍,手中的墨色摺扇轻轻一转,在掌心划出一道圆润的弧。 “他呀……就是太稳健了。医术是有的,但学的是祖传保命术,下药下针都带著满满的御医风。” “治不好,也医不死,最重要的是……不会连累全族。” 他垂下眼,唇角的弧度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不懂医术,可他懂人心。 柳逢春可知道自己担不起害死军师大人的罪责,故而,他一直都是开的平安方。 “逢春在医道之上確有天赋,可堪小用。但若论放手一搏、以命相搏,他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必要。” “世间哪有第二个悬壶问天的折月神医?哪有第二个妙手燃灯的织命天医?” 晏辞抬眸看向棠溪雪,目光里写满了欣赏与钦佩。 “大多数都是医术平平的柳逢春啊。” 医者也是凡人,他们首先要为自己、为家族而活。 稳妥小心,方是医者之道。 司星折月用药有奇效,是因为他从来不在乎旁人死活。 在他眼里,病人不过是验证药方的器具,治好了是命,治不好也是命,他自无半分犹豫。 而织命天医出手,是有著绝对的信心。 天不予寿,她自织命。 针起沉疴,药愈苍生。 “那是自然,本宫配享太庙,会夸多夸,爱听。” 棠溪雪笑起来,眉眼弯弯,好似落日染尽的群山,勾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 那透亮的星眸,一笑就弯成了月牙儿,明净又耀眼。 “策不善言辞。” 晏辞握著墨色摺扇,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银灰色的长髮隨风轻摇,衬得清雋面容格外出尘。 “只能祈愿小殿下……” “春归处,万物生。踏长夜,揽天光。一念起,日月长明。” “我们阿策若是不擅言辞,那只怕这世上无人当得起舌灿莲花四个字了。” 棠溪雪笑著开口,一边说著,一边在粉色长裙之外又披上了一件狐裘斗篷,雪白的绒毛衬得她面若芙蓉。 “我们阿策这般聪明绝顶的人,合该悉心呵护著,不该去受那风雪摧折。” 风意站在一旁,沉默半晌,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沉沉的愧疚。 “五年前若是我在,也不至於让言策亲上战场。是我的错。” 那时候,风灼第一次当主帅,他相信弟弟可以独当一面,所以没有守在身边。 可只是那么一时的疏忽,谁也想不到,在主帅大帐之中,他那傻弟弟还能被人行刺得手。 “五年前是燃之遇刺的时候吧?这可与我无关哦。” 棠溪雪瞬间便猜到了。 除了主帅出事,她想不通,得是什么样的局面,才能把晏辞这个智囊军师逼到前线去? 要知道,无论是在北疆大军还是东海水师之中,所有人都是把晏辞这个军师当宝贝护著的。 一个军师何等重要,他擅的是智谋,而非刀兵。 “吾日三省吾身——吾没错,吾很好,吾都对。” 棠溪雪理直气壮地说道,错的不是她,她为什么要责怪自己? “你们若是没认出那不是我,被坑了也该反省一下,是不是有些不够聪明。” 她目光在眾人身上扫了一圈。 那么多人之中,就只有风灼被坑得最惨。 以她和风灼的熟悉程度,他不该没认出她才对。 可他明明认出来了,却还是心怀期待,自欺欺人地希望那个人是她。 只能说,天真的小狗,真的可怜又可爱。 “行云,令弟瞧著不像读过书。” 晏辞挑了挑眉,摺扇轻轻点了点风意的方向,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 “不然军师大人以为……阿灼他为何会当个武將?” 风意也不恼,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弟弟但凡有点脑子,家里也不至於让他上战场。 北镇侯府的武將已经够多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偏偏风灼那性子,除了舞刀弄枪,旁的是一样不行。 “餵——你们、你们太过分了啊!小爷还在呢!” 风灼从门外探出头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他方才明明跑了,可到底没忍住,又折了回来。 所以,算是跑了,又没跑全。 此刻听到大家都在意有所指地说他笨,顿时就急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狼狗。 第359章 心里全是阿雪 “哟,小狗又疯回来了?” 晏辞摺扇在掌心轻轻一叩,唇角忍不住上扬。 好有趣的风小狗,让人忍不住想逗一逗。 “什么小狗!滚!小爷才不是小狗。” 风灼气呼呼地说道,面颊染上薄红,暮色烧透的云也不过如此。 “我、我早就知道那不是阿雪了,哼。” 他梗著脖子,声音却缓缓低了几分,被风吹散的最后一丝倔强。 他只是……想骗自己,阿雪还活著。 他只是,捨不得放下那个念想。 “小爷才不笨,我不过缺了你们那筛子一样的心眼。” 风灼的声音忽然放得又轻又软。 “我的心里,全是阿雪。”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先红了脸,那抹緋色恰是天边最后一抹橘色余暉。 他是真的,超爱。 “嗯。我知晓。” 棠溪雪闻言,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被这份直白烫得心头一软。 她最贪恋的,便是这般灼灼滚烫的爱意。 炽烈如焚风过野,坦荡似皓月当空,將她心底那片惴惴难安的荒原,一瞬燃尽,一瞬捂暖。 让她真真切切地知晓,自己正被深深地爱著。 她可以永远信他。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永远可以確定,她的燃之,爱她。 不必彷徨,不必叩心。 无需丈量这份情的深浅。 他只为她而燃。 为雪燃之。 “也对。” 晏辞看著风灼那副模样,难得没有继续打趣。 “你这样的,在小殿下身边也算是独树一帜了。倒也傻得蠢萌。” 他不得不承认,风灼能在棠溪雪心中占一席之地,不是没有原因的。 难怪棠溪雪自小便喜欢这小狗。 少年永远赤诚,永远热烈,永远爱得不管不顾。 最寒冷的北境,却生出了这一簇最烈的火,最绚烂的烈焰玫瑰。 將那冰雪似的人儿,一寸一寸地燃烧了。 “无论如何,阿雪不嫌我笨。” 风灼知道自己没有他们那般聪明,可他对棠溪雪的心,是真的。 “阿雪,我……我带了东西给你。” 他立刻將一个盒子塞到棠溪雪手里,动作快得怕她不要似的。 “什么东西?” 棠溪雪好奇地打开,就见里头整整齐齐地叠著一摞银票和地契。 “嘖,咱们小將军是千里送嫁妆来了。” 晏辞一句话,又让风灼热浪盈面。 但他这次没有逃,而是眼巴巴地望著棠溪雪,眼底盛满了期待。 “傻瓜,嫁妆都是自己收著的,等著聘礼吧。” 棠溪雪唇角忍不住上扬,將他准备的满满一盒嫁妆,轻轻放回他的掌心。 她瞧了几眼,那几处庄子,好像都是镇北將军风意的產业。 这哥哥当得真的是很大方了。 “哦……” 风灼乖乖將盒子收好,心里默默记下了。 原来,嫁妆是自己留著的呀。 他第一次嫁人,没什么经验。 可他的阿雪,居然还要给他聘礼!!! 聘礼什么,他不需要的,他可以倒贴。 “阿雪,不用准备聘礼,我,我等不及想嫁给你。” 风灼望著她,那双眼睛亮得盛了一片燃烧的原野,恨不得立刻、马上就搬进来。 风意捂著眼睛,真的没眼看。 他默不作声地又往后退了半步,努力把自己藏好,整个人都快缩进了不起眼的阴影里。 角落中,暮凉和风意大眼瞪小眼。 暮凉很好奇,风大將军为什么要站自己这个暗卫的位置。 “阿灼可以先挑个房间住进来。” 棠溪雪望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宠溺。 “嗯嗯嗯!我、我这就去搬家!” 风灼闻言,开心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只是怕太高兴把屋顶撞碎,才硬生生地克制住了。 只有唇角,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然后,小將军瞥见了晏辞眼底一闪而逝的羡慕。 同是青梅伴竹马,有人落子无悔,有人举棋不定。 晏辞的棋盘上,算尽了天下大势,也算尽了人心深浅。 唯独那一步,该不该落下,他算了多年,终是执子难行。 於是只能袖手旁观,看旁人落子如飞,贏尽她眉眼笑意。 而他自己,守著那枚不敢落下的棋,藏尽一整个年少。 “走吧,我们出去看看,外头的雪停了。” 棠溪雪伸手揉了揉风灼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 “好,我都听阿雪的。” 少年將军满心满眼的欢喜。 如果他身后有条尾巴,此刻定能螺旋上天。 “我和阿灼赶回来的路上,见到山河皆赤。” 风意抬眸望向窗外,声音沉了几分。 “这……不是普通的雪。” “对。” 棠溪雪微微頷首,眸光透过窗欞,望向苍茫天地。 “这是来自归墟宫的战帖。” 她迈步踏出门槛,迎著天光站定。 狐裘斗篷被晨风高高吹起,一袭粉色长裙裙袂飘飘,傲然独立。 发间那枚海棠花髮簪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要绽开满枝芳华。 两只小白猫蹲在门內,对著外面齜牙哈气,浑身绒毛都炸了起来,犹如两朵被惊扰的蒲公英。 它们怎么也不肯迈出房门半步,就那么窝在屋里,警惕地盯著外头的红雪。 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紧缩成细细的线。 “银空,你们这是怎么了?” 棠溪雪回过头,望著两只如临大敌的小白猫,忽然有些想念空桑羽了。 他是懂猫语的。 只有他,才知道这些小傢伙们在怕什么。 “走吧,是怕弄脏小爪子么?那我抱著你。” 棠溪雪俯身想去抱银空出来。 指尖还没碰到那团雪白的小身子,小白猫便急急地往后退了两步。 蓝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喵呜——” 而后,它又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猛地从门內躥了出来,一口咬住棠溪雪的裙角,拼命往屋里拖。 那力气不大,却执拗得叫人心里发软。 “喵。” 银空的弟弟见状,也顛顛地跑了出来,学著哥哥的模样,叼住了她另一边的裙摆。 两只毛茸茸的小傢伙,一左一右,四只爪子死死扒著地面,小身子往后倾著,使出吃奶的劲儿將她往屋里拽。 它们不会说话,可那焦急的模样,分明是在说:“不要出去,外面危险。” “乖,没事的。你们若是害怕,便待在家里。” 棠溪雪低下头,望著那两团雪白的小东西咬著她的裙摆不肯鬆口,心底泛起一片柔软。 它们那么小,那么怕,却还是要拦著她。 “外面的风雪再大——也总要有人,撑起这把伞。” 她话音刚落,一道清润的嗓音传来。 “殿下,您看……这赤雪是活的。” 裴砚川一袭蓝白长衫,怀里抱著一叠书籍,立於廊下,清瘦的身形如雪中翠竹。 他望向满地赤红雪尘,目光沉静如水,那声音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第360章 絳尘 “阿鳞方才说……这些赤雪是活的?” 棠溪雪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惊异,声音微微扬起。 “对。” 裴砚川拾阶而上,將怀中那摞书籍轻轻置於一旁的案几上。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书脊,取出了最上面那本泛著陈旧墨香的《云庭蛊经》。 书页泛黄,边角微卷,不知是从何年何代传下来的。 书页在他指尖翻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殿下,您看此处记载。” 裴砚川垂眸,语声清润,指向书中某一页。 “此物非雪,而是絳尘蛊。絳为红,尘为其形。此蛊如尘埃般隨风飘散,落於何处,遍染赤色。” “咦?这赤雪当真与此蛊极其相似。” 棠溪雪凑近看了一眼那部古籍的名字《云庭蛊经》。 这是北川云庭皇族祈氏密不外传的蛊书,她早有耳闻,今日却是头一回亲眼得见。 “早就听闻祈族擅蛊,看来传言非虚。” 晏辞瞥了裴砚川手中的《蛊经》一眼,摺扇在掌心轻轻一转。 据说每一位祈氏皇族子弟,都是极其厉害的蛊师。 尤其是那位摄政王祈肆,手段莫测,令人闻之色变。 还有战神祈妄,蛊术比剑术强多了,杀伐果决,纵横北川从无敌手。 祈氏一族,凭一己之力撑起了北川云庭的半壁江山。 “我从前不曾学过蛊术,只是父王让我养本命蛊,恰好有所涉猎。” 裴砚川语气温和,不疾不徐。 少年一身蓝白长衫,乾乾净净,不爭不抢,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贵气度。 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映著眼前人的身影。 “莫非……是那个只有挚爱才配得上的北川皇室牵丝蛊?” 棠溪雪问了一句,眸光微动。 “嗯。” 裴砚川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先不提这个了。” 他很快將话头转了开去,像是怕被人追问下去似的。 “这絳尘蛊在书中虽有记载,但所诉不详,恐怕只有父王他们比较清楚。不过他们昨日就已摆驾回北川了,我已经传讯给父王,等得知结果再告诉殿下。” 九极会盟已经落幕,诸国帝君不便久留白玉京。 且不说各国政务堆积如山,单说帝王滯留他国都城……是为人质,还是为质子? 九洲只是表面上的短暂和平,底下暗流汹涌,从未真正太平。 有的只是暂时的利益同盟,哪有什么天长地久的盟约。 “这部书,方便让我看看么?” 棠溪雪问道,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蛊经上。 “可以的。” 裴砚川记得父王叮嘱过,此书乃皇族机密,不可外传。 但,他的殿下怎么算是外人呢? 他这只能算是內传。 “谢谢阿鳞。这个消息很及时,也很重要。” 棠溪雪接过《云庭蛊经》,指尖拂过书页,快速地翻阅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不过瞬息,却已將所有的內容尽收眼底。 那些密密麻麻的古字、繁复的蛊术图谱、深奥的养蛊之法,如同涓涓细流匯入心湖,一字不落。 片刻之后,她合上书卷,递迴裴砚川手中。 “看完了,还你。” “殿下……这就记下了?可还需再看看?” 裴砚川怔了怔,接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就见她扫了每一页,这就……完了? “不用了,我已尽数记下了。” 棠溪雪摇了摇头。 “这难道很难吗?” 裴砚川可以说,这確实很难吗? 但想起,殿下当初只是用了一夜,就把麟台五年缺失的课业追上了,天才確实不能按常理论之。 “小书呆,你这就没见识了吧?” 风灼立刻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满都是骄傲,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我家阿雪自小就是过目成诵。” 从前他是学渣,见了书本就头疼,可他家的阿雪,一直都是顶顶厉害的! “天才只是见她的门槛。” 风灼恨不得把棠溪雪所有的好,都翻出来炫耀给他听。 “当年,文华殿的太傅和沈相大人,都说才疏学浅,无甚可教她了。” 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从前是她的伴读,充其量只能算是陪玩,真要说能跟上她的想法的人,只有晏辞。 这五年来,他家阿雪只是缺了对时事的了解,但她的才学,从来没有人可以质疑半分。 “世人皆知应鳞公子名动九洲文坛,文采斐然,冠绝当世。” 晏辞不紧不慢地开口。 “却不知我们小殿下年少之时,便已在文华殿中笔落惊风。” 他的目光落在棠溪雪身上,带著追忆。 “她所呈策论,早已入《策论衡鑑》,字字珠璣。那些文章,至今仍是麟台学子必读的范文,你们考核的题目,就出自里面。” “北辰女子可为官、可入学、可立於朝堂之上……同样出自小殿下亲笔所擬的明章。” 晏辞的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一种庄重的敬意。 太后娘娘当年垂帘听政,权倾朝野,却也不曾改变了北辰女子受制的格局。 那些根深蒂固的规矩,那些约定俗成的偏见,连一朝太后都撼动不得分毫。 可后来,是小殿下。 是她一纸明章,亲手为北辰无数女子,劈开了一条新的出路。 让她们不必困於闺阁,不必屈从命运,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之上,为自己、为天下,发声。 那一年,她不过是个尚未及笄的少女。 那一纸明章,却改写了整整一代女子的命。 而圣宸帝宠爱她、尊重她,更用心托举她。 力排眾议,將此策定下。 帝王一言,万钧之力,將那扇紧闭了千百年的门,为她轰然推开。 “同时,北辰女子亦可立户,亦可承產,亦可为一家之主,可自立於天地之间,是小殿下亲擬之策。” 晏辞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还有常平策——丰年购粮入仓,荒年平糶於民。丰荒相济,永无饥饉。百姓仓廩实,则天下安。此策至今仍在推行,惠泽万民。” 晏辞是最清楚他家小殿下有多优秀的人。 他们麟台学子考试,甚至不知道,那教材之中就有棠溪雪曾经参与编撰的策论。 她会考到头名,他丝毫不觉得意外,只觉得理所应当。 那些年,他眼睁睁看著她的名字被泼上污水,她的声名被踩进泥里。 他心痛不已,却无能为力。 因为,那个人,不是他的小殿下。 晏辞看向了震惊的裴砚川。 “桩桩件件,都是她一笔一画写进律令、一步一步推行天下。” “她不在朝堂,朝堂却处处是她的法度;她不言政事,万民却岁岁沐其恩泽。” 晏辞本就是天之骄子。 自小聪慧绝顶,眼界极高。 满朝文武,能入他眼的,屈指可数;能入他心的,更是凤毛麟角。 而他这一生,能够入眼又入心的——从来只有那个比他更聪明的人。 第361章 拂雪先生 “不知殿下在《策论衡鑑》中的署名,是哪位大家?” 裴砚川抬眸望向棠溪雪。 他知晓国师鹤璃尘最为看重的便是那部《策论衡鑑》。 书中收录的每一篇策论,皆是当世大家手笔,篇篇锦绣,字字珠璣。 能入此册者,无一不是名动九洲的文坛巨擘。 “我曾翻阅过此策无数遍,字字句句皆能背诵。” “却从未在其中见过殿下的名字。”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殿下用了名號。 亏他当初还怕自家殿下考不过麟台的策论,私下里替她担忧了许久,甚至偷偷准备了许多备考的书籍。 结果呢? 好傢伙,她居然是编撰教材的人。 “从前我在策论上的署名,是拂雪。” 棠溪雪开口回答。 她素来坦坦荡荡,並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当初她在祭天大典之上,便不曾遮掩织命天医的身份。 归墟宫那边想方设法要让沈烟占据这个名號,却被她这一手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藏都不藏! 当然,事实上无论她有没有泄露织命天医的身份,归墟宫那边都早就知道她就是织命。 他们只是极力抹黑她的名声,想让她永远不被世人知晓,永远困在那些污名之中。 可他们的计划再周密,也抵不过空桑灵那一嗓子。 那一日,镜公主便是织命天医的事情,人尽皆知。 如今再想取而代之,已是不能。 “拂雪!拂雪净尘寰,清音满乾坤。” 裴砚川忍不住惊呼出声,一贯沉稳的语调里,难得带上了难言的激动。 “殿下难道就是那位写下《立身论》的拂雪先生!” 拂雪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进了骨血里。 《策论衡鑑》中有一篇策论,鹤璃尘曾亲口赞其为“开先河之作”,列为麟台学子必读必考之首,数年来无人能易其位。 那篇策论,署名便是拂雪。 国师大人爱不释手,甚至亲自抄写了一份,压在案头,时时翻阅。 裴砚川初读那篇文章时,只觉胸中激盪,久久不能平復。 后来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品读都有新的震撼,觉得自己离那文章背后的灵魂更近了一些。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著那篇文章反覆揣摩。 能写出这等文字的人,该是何等的胸襟与气魄? 该是何等的眼界与格局? 他以为是哪位隱居山林的大家。 却从未想过,写下这些文字的人。 是他家殿下。 “那確实是我从前写的策论。” 棠溪雪点点头,云淡风轻,仿佛这不过是她微不足道的一部作品罢了。 “殿、殿下大才,那个……应鳞可否向殿下討要一个亲笔题字?” 裴砚川红著脸问道,好似白玉兰被清晨霞光染透。 原来他仰望了那么久的拂雪先生,一直就在他身边。 而他,竟从不曾知晓。 “可以。” 棠溪雪大方应道。 裴砚川素来极少主动索要什么,凡事都从不爭抢。 他既开了这个口,可想而知,他是真的很崇拜拂雪先生。 “谢谢殿下。” 裴砚川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记得那篇文章的每一个字。 开篇第一句,便是石破天惊之言。 “生而为人,当有立於天地之骨。” “不附、不仰、不匍匐。” “一人立,则一家安;万家立,则天下兴。” 裴砚川初读时,只觉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莫名发酸。 那些字句像一把火,烧进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那篇文章里,拂雪先生还写道: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非一姓之天下。” “凡生於此间者,皆可立身,可成事,光照千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那时曾想,能写出这等文字的人,该是何等的胸襟与气魄。 裴砚川望向棠溪雪,眼底翻涌著波澜。 “先生”不是性別,是敬意。 是学问到了、德行境界到了之后,世人自发给予的尊称。 不问男女,不问长幼,只看是否当得起那两个字。 拂雪先生,正是如此。 世人只知她以琴技通神,以策论安邦,以明章济世。 这样的人,不是先生,谁是先生? “我从前只听说殿下有幸得到拂雪先生的点拨,谁知道,原来殿下就是拂雪先生。” 裴砚川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內心的悸动了。 满心欢喜只能化作眼底一片灼灼的光。 “这本是我写的策论,送给阿鳞。” 棠溪雪转身从房中取出一册书卷,是她亲笔所写的策论集。 她將书册递到他面前。 “从前我说,望你乘风而起,不必困於风雪。” 棠溪雪的眼底漾著春水映梨花般的笑意,温暖又明亮。 “如今风雪已过。” “我盼你——执笔如执衡,落墨安天下。” 裴砚川双手接过书册,指尖微微发颤。 那书册捧在掌心,却沉得他几乎托不住。 是她的文字、心血和期许。 他如获至宝。 “殿下……应鳞必不负殿下所期。” 裴砚川的声音有些哑,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著没有失態。 “他日立於朝堂,不必做谁的刀,不必借谁的光。你自己,便是光。” 棠溪雪望著他,缓缓开口。 “应鳞,这天下,该有你一笔。” 裴砚川的呼吸微微一滯。 “小殿下,策,也想要。” 晏辞在旁边站了半天,终於没忍住开了口。 他见到棠溪雪赠书给裴砚川,心里头那点羡慕便再也藏不住了。 酸溜溜地从唇边溜了出来。 不止是裴砚川对拂雪先生推崇备至。 天下文人墨客,有谁不將拂雪先生的笔墨奉为瑰宝? 有谁不以得到拂雪先生一字半句为荣? 他晏辞,亦是其中一个。 “阿策也要?” 棠溪雪有些意外。 “策想要。” 晏辞的声音很轻,像是清风穿过阡陌红尘。 “没有策论了,我写的其他书籍要吗?” 棠溪雪问道,语气温柔如许。 “嗯。要的。” 晏辞点头,摺扇在掌心轻轻一合,唇角那抹弧度浅淡。 棠溪雪便隨手从案上拿了一本她亲笔所著的书籍,递到了晏辞手中。 “谢谢小殿下恩赏。” 晏辞立刻接过,小心翼翼地藏好。 “我们一会儿还要入宫,燃之,你自己慢慢挑选房间。” 棠溪雪开口说道。 “阿鳞,有劳你多研究一下这絳尘蛊的典籍,有什么新的消息再告知我。” 她一一叮嘱,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留了一瞬。 “嗯。好!” 风灼和裴砚川齐齐点头。 一个像被顺了毛的小狗,尾巴都要翘上天。 一个安安静静地捧著书册,是个省心的小白花。 两个人都乖顺得很,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心软。 第362章 归墟宫主 “走吧,我们去外面瞧瞧。” 棠溪雪將两只小白猫留在了屋里。 银空和弟弟蜷在软榻上,蓝宝石般的眼睛巴巴地望著她,却没有再拦。 只是低低地“喵”了一声,像是在叮嘱她小心。 棠溪雪戴上帷帽,轻纱垂落,遮住了那张倾城的容顏,与晏辞一同踏出了门。 晏辞將絳尘蛊的消息交给隱龙卫传回宫中,临走时,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垂手听命的暗卫。 “记住什么该报,什么不该报。” 他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隱龙卫们个个头皮发麻。 军师大人这话里的意思,他们再清楚不过。 有些事可以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传。 与此同时。 裴砚川传递的消息还未抵达摄政王祈肆手中。 云川的队伍在离开北辰之后,一路北上,刚踏入云川境內,便遭遇了突如其来的袭击。 “唰唰——” 箭矢如雨。 祈妄护住了摄政王祈肆,衣上银铃在风中轻响,本命剑道友出鞘如龙吟。 可他们防住了正面,却没能防住背后。 “父王——救命啊!” 小女孩的哭声响起。 梅若欢与裴寧苒,在混乱中被掳走了。 “窈窈!苒苒!” 祈肆心急如焚,纵身去追,身形刚掠出数丈,却忽然浑身一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感觉到了。 本命蛊死了。 是梅若欢身上的那只牵丝蛊与他性命相连的那一只断了。 反噬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一把刀生生从心口剜了出去。 祈肆身形一僵,整个人直直地坠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鲜血从唇角溢出,染红了衣襟。 “皇叔!” 祈妄瞬间掠到了他身边,將所有落向他的毒箭拦下。 他身边的护卫和摄政王的护卫,同时聚集过来。 “令执,摄政王受了重伤,快把他交给我。” 云川帝王祈湛面带微笑地看向祈妄,声音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 “皇兄,你又不是大夫,交给你有什么用?” 祈妄將祈肆扶起,带回自己的车驾中,语气冷淡。 “皇叔这是本命蛊死了。你能有什么办法?” 他一边说著,一边已经运起內力,先吊住他的命。 果然。 摄政王祈肆的命门,就是梅若欢。 牵丝蛊性命相连,一生一世,同生共死。 对方显然很了解这一点,他们没有去对付难缠的祈肆,而是直接对梅若欢下了手。 一击致命。 “令执,你难道想要永远屈居人下?” 祈湛见到自己的弟弟祈妄居然帮著摄政王祈肆,心中那口恶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筹谋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难道要被自己的亲弟弟搅了局? “我暂时还没有弒君造反的打算。” 祈妄头也不抬。 “皇兄这是不想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他终於抬眸看了祈湛一眼,那目光清澈见底,却让祈湛心底发寒。 “……” 祈湛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袖中的拳头握得指节泛白。 “没想到我们回到云川,居然还能遇袭。” 祈妄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祈湛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话里的意思,祈湛却听得明明白白。 袭击来得如此精准,时机卡得如此巧妙,若说没有內应,谁信? “还好,我早就命大军在此接应,马上就到了。” 说时迟那时快,祈妄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他麾下的云川大军精锐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至,將这一行人团团护住。 一时间,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来袭的人马见势不妙,丟下数十具尸体,迅速退入密林之中,消失不见。 祈湛看了祈妄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但转念一想,本命蛊死了,祈肆也活不了。 没有了摄政王,这云川的天下,终究还是他的。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还是令执安排周到。” 祈湛开口夸讚,没有丝毫伤悲。 至於那个亲手把他们兄弟养大,教他们读书习武,替他们撑起整个云川的皇叔。 他不曾有一丝担忧。 祈妄看著祈湛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格外陌生。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祈肆。 “还好……应鳞没在这趟路上。” 祈妄唇角的弧度冷得像是淬了霜。 “这可是一条黄泉路。” 这一刻,祈妄似乎看明白了许多事。 如果裴砚川也在这支队伍里,恐怕那些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毕竟,他可是摄政王血脉相连的继承人。 与此同时。 恢弘壮阔的归墟宫,宛如天上仙闕,矗立在云海之巔。 两尊巨大无比,通天彻地的日月神像分立左右,俯瞰著脚下的芸芸眾生。 金碧辉煌的殿宇层层叠叠,云雾繚绕其间,不似人间,更胜仙境。 归墟宫煌煌大气,不似寻常邪教的阴暗幽深,反而透著万丈天光,让人望而生畏,不敢褻瀆。 高悬云端的主座之上,一道背影逆光而立。 金色的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朧的光晕之中。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饰,只能看见那道挺拔如松、岿然如山的身影。 此人便是归墟宫主。 “任务失败了?” 那声音年轻温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宛如閒话家常。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大殿的温度骤然低至冰点。 那些侍立在两侧的人齐齐低下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宫主,恕罪。” 桑庭柯跪伏在地,心口的伤还未痊癒,每说一个字都牵动著血肉,疼痛入骨。 他却不敢有半分迟疑,更不敢有半分隱瞒。 “至少,属下此次除掉了我们的心腹大患。” 他声音里带著邀功的意味。 “织命天医已死,再无人能阻止我们代天行刑、供奉天道。” “同时,属下还带回了圣女。” 天刑殿的桑庭柯,原本接到的任务是天火焚城。 焚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烧的是整个白玉京,以此向天道献祭,换取归墟宫更大的气运。 可他恨极了北辰霽。 恨到骨子里,恨到日日夜夜都在想如何让他痛苦。 所以他擅自改了任务。 他將足以焚尽白玉京的天火大阵,用来对付棠溪雪。 那个北辰霽藏在心底,偷偷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心上人。 “任务失败当诛。” 归墟宫主的声音从高处落下,不怒不威,却让人脊背发寒。 “念尔有功,自去无池受罚。功过相抵。”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桑庭柯的生死,不过是翻手覆掌之间的事。 “谢宫主开恩。” 桑庭柯深深叩首,不敢多言。 他们的宫主,极其神秘,极其强大。 无人知晓他从何处来,也不知他活了多久,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半句。 在这归墟宫中,他的意志,便是天道。 “织命天医已诛,摄政王祈肆已除。只需再將折月神医抹去……这世间,再无人可破此局。” “传令下去,可以让棲竹动手了。” “是,宫主。” 第363章 炼药 星泽神药谷,雾靄朦朧。 远处的山峦叠翠如屏,近处的药田错落有致。 各种灵植在晨露未乾时便已舒展枝叶,散发著沁人心脾的药香。 药庐里很安静,檐下风铃偶尔响一声。 “叮——” 正中紫铜炉鼎內火焰温吞,一缕极细的青烟从炉盖的鏤空处裊裊升起。 香气层层叠叠,云乌枝的沉、雪灵芝的醇、冰玉参的清、九叶草的幽,在空气中织著一匹无形的锦。 “阿折,你身子骨弱,大病未愈,怎么才回来,就开始炼药?” 司星昼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眼底儘是担忧。 他好不容易將弟弟从白玉京接回来,一路小心护送,生怕他路上有个闪失。 到了神药谷,他原本想多留几日,亲眼看著弟弟安顿下来,確定他身体无恙之后,才能安心回宫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政务。 谁知他前脚刚踏进药庐,后脚就见司星悬已经开炉炼药了。 “我就爱炼药,哥你別管。” 司星悬立於炉前,云水綃的衣袍被火光映出淡淡的暖色。 那衣料轻薄如水,流光溢彩,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他的语气却有些冲,连头都没回,目光始终锁在炉鼎之上。 “行行行,孤不管,孤不管。” 司星昼连忙摆手,语气软得不像是一国之君。 “阿折需要什么药材,孤再为你去寻。” “天南海北,只要你说得出,孤就找得到。” 他不知道弟弟怎么了。 这一路上,司星悬都在生闷气。 问他,他不说;哄他,他扭头;不理他,他又自己气鼓鼓的。 司星昼心里嘆了口气,却还是耐著性子哄著。 “阿折上次不是说想要你师尊的那条小冰蛇吗?哥哥帮你找一条一样的好不好?” 弟弟从小就身子骨弱,三天两头生病,他当哥哥的,除了依著哄著,还能如何? 他的目光落在炉鼎之上,又扫过案上摊开的锦盒。 整整一排,玉匣银盒里盛著的皆是世间难寻的珍品。 每一味都价值连城,足以让寻常医者倾尽一生去求,在这里却不过是司星悬隨手取用的一味药材。 “不需要!我要什么,自己可以准备。” 司星悬语气有些冲,手上捻药的动作却丝毫不乱。 他想到哥哥暗戳戳抢他心上人的事情,心里那口气就怎么也顺不下去。 若换了旁人,他早就一包毒药送过去了,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可偏偏是哥哥。 是最疼他照顾他,从小到大什么都让著他的哥哥。 他不能毒,不能骂,不能打,只能自己一个人生著闷气。 把这口气憋在胸口,憋得心口都疼了。 “阿折,气性別这么大。” 司星昼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只能无奈地劝道。 “那哥哥去找个漏气的弟弟吧!我的七世阁里什么都有。” 司星悬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越发沉稳,仿佛將满腹的怨气都化作了炉中的火,烧得正旺。 “阿折,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告诉孤。” 司星昼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司星悬虽然性子冷,但从来不会对他这样冷声冷气的。 这模样分明是受了委屈,却不肯说。 “不管谁哥哥都会替你做主,你別怕。” “哥,你还是回宫去吧!” 司星悬终於转过头来,看了司星昼一眼,那目光里透著委屈。 “我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別打扰我炼药。” 他说完便又转回去炼药。 那些价值连城的珍稀药材在他眼里,远不如心上人的一缕魂魄来得重。 清冷如月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凝视著炉中跳动的火焰。 他现在只剩下这一件事,为她,炼出最好的药。 “好好好,孤回去就是。” 司星昼瞧他不肯说,也没有勉强。 他太清楚弟弟的性子了,不想说的事,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撬不开。 左右等他气消了哭够了,还是会来找他告状的。 从小到大,哪次不是这样? “那孤晚些忙完再来看你。” 离开星泽这么久,他確实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处理。 更何况如今外面到处都是红雪,让人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星泽帝王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神药谷,沿著官道往帝都月魄星城而去。 鑾驾远去,谷中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主上,该喝药了。” 棲竹端著药碗从侧间走出来。 碗是素白的瓷,碗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药汤尚温。 他走到司星悬身侧,站定,安安静静地等著。 司星悬长发未束,散散地垂在肩后。 几缕落在胸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 他望著炉中跳动的火焰,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棲竹侯在一旁提醒了一句。 “再不喝,就冷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司星悬没有应。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捲起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花瓣,打著旋儿落进窗来。 其中一片正巧落在药碗里,在浓褐的汤麵上轻轻晃了晃,像一叶小小的孤舟,在苦海中浮沉。 棲竹垂眸看了一眼,没有动。 若在往常,他会用银匙仔细拂去,再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可今日他没有。 那片花瓣浮在药汤上,红得有些刺目。 “今日的药,闻著比往日苦。” 司星悬的声音忽然响起。 棲竹回过神,连忙应道: “是。主上昨日咳得厉害,属下多加了一味黄连。” “嗯。” 司星悬终於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碗中那片浮著的花瓣上,停了片刻。 棲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有些侷促:“属下这就拂去。” “不必了。” 司星悬伸手接过药碗。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泛著苍白。 碗沿贴住唇畔,他微微仰头,一口一口地將那碗苦药饮尽,连那片花瓣也一併咽了下去。 碗空了。 司星悬將碗递迴来。 “有心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隨口一问,却让棲竹的心猛地缩紧了。 “没、没有。” 棲竹低下头,双手接过空碗,指尖微微发颤。 司星悬没有追问。 他收回目光,嗓音清浅。 “下去吧。” “是。” 棲竹捧著空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司星悬清瘦得像一株长在深谷里的药草,此刻似要把自己所有的暖意,都熬进那一炉为心上人炼的药里。 棲竹收回目光,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他站在门外,捧著那只空碗,站了很久。 碗壁上还残留著药汤的余温,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凉得他指尖发麻。 “人如何能够胜天呢?” 第364章 竹叶青 “棲竹!杵在这里做什么?別挡路,让开!” 一道威严的帝王嗓音骤然落下,將廊下的寂静劈开。 司星昼去而復返。 帝王的仪仗队早已远去,鑾驾行至半途,他却终究放心不下。 政务虽多,派人送来便是。 他的弟弟只有一个。 司星悬不久前才因为伤心过度大病一场。 他左思右想,还是让鑾驾离开,他独自策马,带了隨行的暗卫折了回来。 “是,陛下。” 棲竹慌忙让到一旁,垂首低眉,手中的空碗还未来得及收起。 大门被司星昼猛地推开,午后的光涌进去,將药庐里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地上那个横倒的炼药鼎上。 青铜色的炉鼎歪歪斜斜地躺在地砖上,盖子滚到了一旁。 “这是怎么回事?” 司星昼的瞳孔猛地一缩。 “啊,哥!” 司星悬顿时有些慌了。 他连忙抬脚踹了一下地上那个青铜炼药鼎,想把它踢到墙角不起眼的地方去。 可惜他大病初癒,腿脚没什么力气。 那鼎纹丝不动,只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哥,这个鼎它先动的手!” 司星悬顿时就尷尬地僵住了。 “哦?它先动的手?” 司星昼挑了挑眉,双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弟弟。 “那它动手打你了?伤著哪儿了?让孤瞧瞧。” 他说著便作势要上前,司星悬连忙后退两步,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没、没伤著!我躲得快!” “哥,你听我解释——算了,你直接听我狡辩吧。我说它在练倒立,你信吗?” 司星悬苍白的俊顏上,瞬间浮起了一层薄红,心虚得明明白白。 “练倒立?” 司星昼低头看了看那只四脚朝天的药鼎。 “那它练得挺投入的,练得盖子都飞了?” “对。你就说它现在倒没倒吧?” 司星悬梗著脖子,死不认帐。 “哥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司星悬拿不了哥哥撒气,正冲他送的炼药鼎撒气呢。 没想到居然被抓个正著。 “之前在白玉京的时候,买了些雪花糖,想著给阿折服药之后吃,不会太苦。” 司星昼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將一盒精致的雪花糖放在案几上。 “如今看来……阿折似乎对孤送的药鼎,有什么意见?” 他明明记得,当初弟弟收到这个炼药鼎的时候,还是很喜欢的。 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如今倒好,居然被丟到地上了。 “是孤惹到你了?” 司星悬闻言,顿时气呼呼地扭过头去,留给哥哥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好,这下司星昼可以確定了。 他家弟弟就是在生他的气。 “又怎么了?孤到底哪里惹到你了,说话!” “哥,你今天左脚先进屋了,我不高兴。” 司星悬闷闷地说了一句。 他才不告诉哥哥,织织的消息呢! 他哥从前也不告诉他,还一个劲给他出餿主意。 结果呢? 他自己暗戳戳地抢人,说什么未来皇后! 去他的皇后,他哥就注孤生! “是吗?那孤下次右脚先进来,可以了吧?” 司星昼也不恼,將雪花糖往弟弟那边推了推。 “上次那《太素丹方》倒是有些效果,孤瞧著你气色好了一点。” “等会儿孤下厨给你做几个拿手菜,山野菌子汤怎么样?” 他想著也许是自己参加九极会盟,后来又忙於调兵清扫天道使徒。 没顾上关心弟弟,所以他才闹小脾气了。 “哥,不要下厨,我们还能是好兄弟。” 司星悬摆了摆手,脸上神色瞬间变成了惊恐,立刻拒绝了哥哥的投毒。 “哥,我是万毒不侵,但不是味觉失灵。” “拜託,真的別再折腾我了,我身体这么差了,为什么还要雪上加霜?” 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赤红的天地。 “你还是去处理这絳尘蛊吧。” 司星悬最擅长的就是毒术。 他平时把各种毒果当零嘴吃,別说,还挺脆。 可这絳尘蛊,无声无息地侵蚀著这片大地,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毒都要阴狠。 “归墟宫这次是下了狠手,阿折有办法解絳尘蛊吗?” 司星昼闻言也露出了凝重之色,隨即开口问道。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真实存在的絳尘蛊。” 司星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炉中快要熄灭的火焰。 “我现在要先炼养魂丹,其他事情先缓缓。” 他说得云淡风轻。 仿佛那漫天赤雪、千里絳尘,都不如他炉中那枚尚未成形的丹药要紧。 天下人的死活,从来不在折月神医的帐本上。 “嗯,那你儘快。孤让棲竹先搜集一罐絳尘蛊,你忙完再来研究解药。” 司星昼知道弟弟的性子。 他一点也不著急,催也催不动。 他忽然想起方才进门时,棲竹站在门口发呆的样子。 “棲竹不是最爱笑吗?今日怎么不笑了?” 那少年圆圆的鹅蛋脸上,平日里总是眉眼弯弯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討喜得很。 今日却像丟了魂似的,捧著空碗站在门口,跟木头桩子一样。 “他估计是因为毒不倒我,所以心如死灰了。” 司星悬无趣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 “毕竟,人怎么能胜天呢?他是凡人,我就是天。” “给他机会,不中用啊!” “难怪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司星昼不以为意地点头。 “他在道上竹叶青的名號,估计砸得稀碎了。” 他知道弟弟的体质万毒不侵,棲竹倒是鍥而不捨,这么多年了,还在坚持呢? “药神谷里个个都是大佬,他的毒术是一个也放不倒。如今最大的作用,也就是能当个墙头草。” 司星悬难得给了个安慰,语气勉为其难,像是在施捨。 棲竹刚好端著新收集的絳尘蛊走进来,听到这话,当场差点哭出来。 “主上,我就不能別当这个內应吗?” 他可怜巴巴地看著司星悬,声音都带了哭腔。 “没毒死您,我还得领罚。那无池的水,泡著真是要命……” 棲竹想到任务失败就要受罚,浑身都凉了半截。 无池之水,最是噬心。 执念越重,痛得越深。 如万钧压顶,如寒刃剜心,半分也躲不过去。 他哪里还笑得出来? “你不去领罚,怎么给我带无池水出来养蛊?” 司星悬头也不抬,语气理所当然。 “还有你们归墟宫的新毒药,我还怎么拿到最新样品研究?”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棲竹一眼。 “牺牲你一个,成全整个神药谷。” “你老实当好內应,別被发现了。中用点行不行?” “若是无用的话,我就把你丟进万蛇窟,跟它们作伴。” “……” 棲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已经完全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反派了。 哦,对了,他差点忘了——他们归墟宫是正道!是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士! 一开始折月神医就是天道的对立面。 可是…… 棲竹八岁那年,刚学成毒术,就被派了出来。 归墟宫的人说,小孩子不容易被警惕,让他接近司星悬,找机会下毒。 他没成功。 非但没成功,反而被司星悬看中了。 那个病懨懨的少年,隔著满室的药雾看了他一眼,说:“不错,是个好苗子,留下来给我当药侍吧。” 於是,本来要被丟去餵毒蛇的小棲竹就被奴役了! 这么多年,他不但要给他煎药、熬药、试药,还要帮他偷归墟宫的东西。 什么无池水、什么禁药、什么机密,司星悬想要什么,他就得想方设法弄来。 他觉得两边都不是好东西! 全员恶人! 他的人生,太难了。 “算了,这次放过你了。” 司星悬终於大发慈悲地开了口,从袖中翻出一瓶新制的毒药,在掌心掂了掂。 “我现在非常討厌归墟宫。我新研究的药,你给我下到无池里去。” “主上,那边会检查的。” 棲竹弱弱地说道。 “呵!检查?” 司星悬冷笑一声,打开了瓶塞。 一缕极淡的烟雾从瓶中飘出,无色无味,若不是棲竹离得近,根本察觉不到。 “他们还有本事检查出我制的毒?” 他將瓶口微微倾斜,轻轻一吹。 那缕烟雾便如活物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棲竹的肌肤,瞬间消失不见,连半点痕跡都没留下。 “啊啊啊!主上,您別一言不合就给我下毒啊!” 棲竹看著那毒融入自己肌肤,瞬间不见踪影,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日子,真是一天都没法过了。 “三天后才毒发。你现在就是个毒源。” 司星悬不紧不慢地盖上瓶塞,將药瓶收回袖中。 “赶紧让人把你接走,霍霍他们去。” “就那些螻蚁——也妄图折天?” “真是笑话。狗屁天道使徒,你们天道都要被我踩在脚下。” 这一刻,他像极了一个恶毒反派。 “对,我们阿折这么善良,他们居然捨得伤害,真的是罪该万死。” 司星昼在一旁点头,眼中的弟弟滤镜厚得能挡箭。 “……” 棲竹现在只想衝上去摇醒这位星泽帝王。 什么眼神啊? 他家主上毒极了好吗? 浑身上下都是毒,连头髮丝都带著剧毒! 什么善良? 丧尽天良还差不多! 棲竹也不想背叛归墟宫的。 可是,司星悬好可怕啊! 他小小的一条竹叶青,怎么是这剧毒黑心大魔头的对手呢? 背叛归墟宫只是一死,背叛主上可是生不如死啊! 这题他会做。 他除了从了,还能怎么办? “主上……希望我还能活著回来为您煎药。” 棲竹抬起绿色袖子抹了抹眼泪,可怜巴巴的,像一条被暴雨打蔫了的小青蛇。 蜷在叶下瑟瑟发抖,半分竹叶青的威风都抖不出来了。 “回不回的无所谓,这里倒也没有非你不可。” 司星悬头也不抬,语气淡如薄雾。 “神药谷药童多得数不过来。” 棲竹捂住心口,踉蹌著后退了一步。 他家主上真的好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