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守汴梁开始宋无南北》 第1章 重回汴梁城 “眾位卿家,太上皇帝…走了。” 淳熙十四年十月乙亥日(1187年11月9日)临安行在德寿宫。南宋当朝皇帝赵昚(宋孝宗)看著躺在龙榻上形容枯槁,彻底没了气息的太上皇帝赵构,脸色极为哀伤。 …… 高宗赵构意识开始清醒的时候,感觉浑身的骨头好像都被碾碎了,身上到处都传来火辣辣的痛。 迷迷糊糊间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刺鼻的浓烟。周围还有人在喊“快把火油抬上来”,“金军马上要攻城了。”之类的声音。 他缓慢的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穿著殿前司扈从禁军的步人甲,手里还拿著制式的凤嘴刀,儼然是一个禁军老卒。 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截破败的城墙,角楼上掛著的“宋”字大旗迎著风猎猎作响! 眼里的泪瞬间夺眶而出,这里是自己魂牵梦绕了几十年的地方,大宋旧都汴梁城。 “临死前的梦吗?”他摇了摇头,心里苦笑“朕早该死了,早该在几十年前汴梁城破的时候就死的。” 自己的旁边还躺著一个同样受伤不轻的年轻人,他盯著那张年轻的脸笑了“朕年轻时也勇武的很啊。”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金人要求宰相亲王为人质,兄弟们无人敢应,是自己主动前往。 “那时候真是意气风发啊!”他有些感慨看著这梦境里年轻的自己“那时候还是康王呢。” 他不记得自己的人生履歷里有登城作战这一幕,他老了,但是没有糊涂,这是他一生的转折点,多年来,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回到汴梁城殊死抵抗的画面。 “再退一步,便是家破人亡!” “金贼虽眾,不足惧也!我等身为大宋军人,当以血卫国!” “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让胡虏见我汉家风骨!” 胸口剧烈的疼痛袭来,背靠著冰冷的城墙,看著胸口白布胡乱裹著伤口,殷红的鲜血渗出顺著衣服的褶皱沁出淡淡的印记。 “很真实的梦,许是朕的心结太重了。”年迈的老皇帝有些失神的想著。 不远处的墙垛后,一袭緋色袍子的文官脸色煞白,看著身后甲冑破损,浑身浴血的士卒声音颤抖,却格外坚定的说“六军將士皆死尽,战马空鞍归故营!官家被掳北上,今日若城破,我李纲!就死在这城上了。” “李纲?这汴梁城里敢拿刀的文人除了你还能有谁。”没容赵构多想,城外金军战马长嘶,伴隨著杂乱的马蹄踏动地面,激起尘烟。攻城號角声响起。 一旁昏迷的年轻人猛的咳嗽两声,吐出一口粘稠的血痰,赵构被惊了一下,转头就看到年轻的自己悠悠转醒,拄著长刀,缓缓站起身。把目光投向城下。 “康王殿下!”文官李纲扑过来跪下,泪如雨下。 年轻的康王静静扫过身边不多的將士,眼里的绝望一闪而过,目光落在李纲身上缓缓开口“李卿家,好胆色!常伴龙身,虽无龙魂,亦有龙威,日月山河还在,莫哭。” 他眼里闪过决绝,声音拔高几分看向士卒“若战不利,尔等皆可逃命,本王当殉国!今日这汴梁城上,死的是我汉家子孙,活的是大宋万千生民!” 大批的金军扛著云梯开始衝锋,多日来,数次攻城,城墙下早已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渗入地下,踩在地上都有些湿滑。 云梯直接架在死去士卒的身上,踩著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军阵后方,完顏宗翰目光阴鬱,嘴角的肌肉狠狠抽动一下,抬手一箭把一名脸色害怕到扭曲,迟疑著不敢前冲的的五夫长钉在地上。 胸口插著箭的五夫长剧烈挣扎几下,然后瞪著眼睛不再动弹。 完顏宗翰缓缓收起铁弓,沉声暴喝“先登破城者,封猛安勃极烈,赏牛羊一万!”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身边士卒,“敢言后退者,军法处置!” 战鼓炸雷般响起,容不得多思考,金军发起新一轮的衝锋… “汴梁城摇摇欲坠,事到如今,降將如云,金军如雨。求援信传出去半月有余,迟迟不见救兵。”康王呢喃著缓缓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部卒。 年轻的康王注意到自己身边这个久久凝望自己的老卒,蹲下身也目光真挚的看著他,良久苦笑著拍了拍老卒的肩膀。 “想走就走吧。父皇祸害国家到这一步,没必要为我赵家江山陪葬了。” 老卒目光灼灼的看著他,突然笑了“国之將亡,你都拿上刀了,我能跑么?”也大大咧咧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过一回,这回不走了,我是你的旧相识,陪你疯一回。” 康王一愣,朗声大笑道“好!”扯下衣襟的布把刀缠在手上。 转身咬牙捅穿一个刚爬上墙头金军的胸膛。猩红的鲜肉溅到他脸上。 金军双眼圆瞪惊恐的看著赵构,左手下意识抬起握住他的刀身,右手的弯刀狠狠砍下。 仓促间偏头躲过,弯刀砍在城墙上,带起一串火花,发出酸牙的声音,最后刀口落在肩膀上。 康王倒抽一口凉气,低低的暴喝一声,奋力把刀往前一推,把那名金兵推下城头。然后脱力的后退一步,刀尖支著地面,没有跌倒。嘴里喘著粗气,带著丝丝血雾,肩膀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喷出鲜血。 地上的老卒也爬起来提刀冲了上去…… 城墙上这样的场景並不罕见,到处是金铁交加的碰撞声,哀嚎声不断传来,有敌人的,也有为数不多自己人的。 燃烧著大火,已经歪斜了的角楼在一阵噼啪爆响中轰然倒塌。康王的袍子被溅起的火花点著。 那名老卒想过来护著他,康王摆手拒绝,胡乱的在墙砖上拍打几下,把衣服上的火扑灭,没有后退,继续死死盯著城下蜂拥而来的金军。 远处夕阳像是染上了鲜血,大片大片的掛在天边。已经脱力的老卒来到康王身边,看著城下乌泱泱的金军,又转头盯著年轻的自己,喘著粗气惨笑“还以为这回能不一样呢,还是到了这一步,无憾了!” 年轻的康王擦了把脸上的血污,身形晃了晃,没有说话。 “有援军!有援军!”恍惚间,听到士兵们欣喜的喊话。 很快,潮水般的呼喊声在城头爆起“是我大宋军旗,是我们的人!”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杀光这些蛮子军,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冲啊—” 成片的喊杀声中,一老一少两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远处。 地平线上,狂奔的马群捲起漫天尘土。 一桿大旗上醒目的“宋”字隨风飘扬。一匹白马脱离队伍,如同离弦之箭,快速冲向完顏宗翰的军阵。 “臣宗泽,救驾来迟!”白马上玄色鎧甲,鬚髮皆白的老將军目眥欲裂,面色刚毅,怒吼一声。手里长枪猛的一挑。“隨我衝锋!” 完顏宗翰猛然回头,看著这突生变故的战场,麵皮微微抽动,身边的部將也显出慌乱,劝说“大帅,先撤吧!” 完顏宗翰深吸一口气,回身眯眼看著身后破败不堪却屹立不倒的皇城,目光缓缓对上那个盔甲带血,头髮散乱,眼中却丝毫没有畏惧的皇子。 赵构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眼神没有躲闪,而是缓缓抬起刀尖,遥遥的做出一个劈砍的动作。 完顏宗翰的眉心狠狠一跳。这是他距离踏平汴梁最近的一刻。咬牙盯著城头那人,片刻转头声音低沉的吩咐“且战且退。” 城头上,康王看著和援军冲在一起,缓缓退出战场的金兵。面上的神色渐渐放鬆下来,手掌的一滴冷汗混著血珠砸在地上,然后身体软软的向后倒去。 旁边那个老卒赶紧扯住他的袖子,虚弱的身体却被带著一同摔倒,昏了过去。 …… 这场仗持续了多日,铁浮屠拐子马对上高城坚壁作用不大,悍不畏死的金军选择衝击城墙。 让完顏宗翰吃惊的是,皇九子赵构竟然没跑,带著残兵死守在汴梁城上。作为汴梁城仅存的皇室血脉,他本人都拿起了刀。 十多天的时间,完顏宗翰手下的士兵没有了一开始的锐劲,军营里还隱隱传出“大宋气数未尽,那赵构天生神力,据说能开石五斗的硬弓””之类言论。一时间军心惶惶。 终於赵构的坚持等来了宗泽的回援。 早已经残破不堪的赵氏江山在坍塌的最后一刻,被这个一心准备死在阵前的皇九子给撑住了。 …… 皇城,寢宫里。寂静的大殿烛火昏黄,龙塌上传来轻微的咳嗽。 “殿下!”几个一直等在门外的官员听到动静衝进屋。 然后就看到这位亲王坐在桌前,目光有些涣散的看著铜镜中的自己,手指不住的掐著自己的脸皮。 “稟康王殿下,金人距城十里扎营。宗泽先遣部四千人已经进城。”李纲躬身匯报。 铜镜掉在地上“康王?康王!” 沉默片刻后,刚醒不久的康王面色苍白了一下,声音里有掩盖不住的惊喜,隨即又厉声喊“快,把白天扶我那个士兵找来,就是和我一块跌倒那个。” 眾臣都有些愣神,一时间大殿无人回话。 第2章铁血康王 靖康之变似乎早在多年前,赵佶(徽宗)还是端王的时候就埋下了伏笔。 彼时早有宰相章惇当著高太后和文武百官的面疾言厉色的喊出“端王轻兆,不可君天下。” 在党爭与各方势力对衝下,赵佶因缘际会,当了皇帝,满打满算不过 27年。朗朗乾坤的大宋转眼就变得风雨飘摇。京都汴梁沦为人间炼狱。 靖康元年,金军的铁蹄踏破燕京,横渡黄河时,太子赵桓(宋钦宗)被迫上位,几次哭的昏死过去,迷迷糊糊就坐上龙椅。 还没尝到號令天下的感觉,靖康二年,金人就再次南下,完顏宗翰率领的西路军如同蝗虫过境,金军索要金银不计其数,宰相亲王为人质,还要割地。 官家赵恆送別康王入金营为质,康王走之前曾留下“朝廷若要动兵,勿以亲王为念。”的豪言壮语。 赵恆回宫寻思了又寻思,终究还是下令凑钱。 这世上的事说来也是嘲讽,在金营里毫无惧色的康王还真就回来了。靖康二年四月,懦弱的徽钦二帝却被迫北狩。 后宫皇后,嬪妃,贵妃,朝臣等三千余人,民间工匠农夫万余人一同被金人驱赶著北上。 金军一路顺风顺水,临近北归,本打算进入汴梁內城洗劫,连三日不封刀的命令都下了。 谁曾想…… 深夜,金军大帐里,完顏宗翰面无表情的用刀割著羊肉。 赵构如今表面看是困兽之斗,实则靠著城內的滚木,垒石,火油,弓弩,据城死守不出,不把城里物资耗尽,还真拿不下来。 他有些担心,长时间鏖战,军中已经人心惶惶,兵力折损过多,自己回去也不好交代。 恍惚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又想起赵构今日在城墙上冲自己挥刀挑衅的模样。 “当日就该杀了他,永绝后患。”完顏宗翰轻嘆一声。 北方苦寒之地,哪里见过汴梁这样的花花世界,黑眼珠子盯著白银子没有不动心的。临走之前,本想再搜刮一遍。 没想到,受封河北兵马大元帅的赵构,兵马不多,元帅气魄是有的。返回汴梁,聚拢剩余残军驻守內城抵抗。如今反而让他骑虎难下了。 …… “稟眾位大人,金军撤出外城了。”皇城里,一个宋军的小校风尘僕僕的衝进大殿,跪下喘著粗气匯报。 殿內议论声四起,眾人神色都不自觉的放鬆了下来。一个月了,这是最好的消息。 次日一早,自二圣离京,早已进入停摆状態的官员们突然收到了朝会议事通知。 还在汴梁城中的大臣应召而来,发现今天的皇城有些不同,侍卫人人带伤,明显就是这些天守城的將士。 文臣领袖李纲,武將首领宗泽带著大臣等在垂拱殿外。 李纲和宗泽一言不发,身后的大臣们却在窃窃私语,康王这排场,不像是议事,儼然有些君王上朝的派头了。 这时大太监走过来,鞭子狠狠抽在地上,眾人噤声后。喊道“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两边的侍卫推开门,眾人有序的进到大殿里。 御座上,康王已经端坐在桌案前。 眾臣有些忐忑,不知道该不该跪拜,赵构也不说话,就冷著脸看著这些人。 凝重的气氛在所有人心里散开,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官员们开始胡思乱想,有的人甚至慌的头顶冒汗。 足足一刻钟,赵构才语气冰冷的说“金人攻城,连我都亲自提刀上阵了,诸位卿家都是朝廷肱骨之臣,怎么愿意帮忙的人寥寥无几啊?” 气氛凝重到死寂,没有人敢说话,袞袞诸公要么被金人带著北行,要么早就跑了,能带著官印跑都算有良心的,如今还留在汴梁城的都是来不及溜的人。 “臣等死罪!”一名鬚髮皆白的文官跪下磕头,其他官员也赶紧跟著跪下。 “如今我大宋势微,臣死諫!还请康王议和,迁都南巡。”台阶下,有文官殿前率先带头,所有人几乎异口同声跟著喊“请康王殿下南巡!” 御前,赵构凝著眸子盯著带头喊话的文官冷笑“死諫不必了,等会你就上城,我给你一个死后千古流芳的机会。” 赵构凝著眸子,盯著台下抬头提议南巡的官员。 跪著的大臣也不敢抬头。自从大战过后,康王醒来,这两日就像是换了个人。莫名多了一股帝王之气。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似乎话更少了,人也没了太多的喜怒哀乐,常常对著宫里那一副大宋全域图发呆。偶尔会提笔写下一些莫名其妙的名字,都是一些岳飞,韩世忠等大家没听过的人名。 良久,赵构朗声“诸位都是我大宋肱骨之臣,如今国家危亡,诸位让我南巡,我自然知晓其中道理。” 依旧跪著的大臣悄悄鬆口气,没人愿意死守汴梁。谁都看的出来,大宋北地已经名存实亡了。 “然!”赵构突然话音一转,声音低沉了一些“如今皇室血脉尽数北上,国不可一日无主啊。” 台下的眾人心里一惊,有养气功夫不深的官员,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其实谁都知道,赵氏一族,如今独留九皇子一人,这皇帝的位子除了他没有其他人选。 但是谁都不敢先开口,因为二圣名义上是北狩,人还活著呢,歷朝歷代也没有同时出现三位皇帝的先例。 多日来,不是没有人想过提这事,毕竟从龙之功可遇不可求。可没人敢直接明说。 如今,金人刚退至外城,居然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康王自己,听这个意思是挑明了要当皇帝。 李纲是两次东京保卫战的总指挥,台下群臣都在等著他说话。赵构也眼神直愣愣的看著李纲。 感受到周围火辣的目光,李纲挺直腰背,作揖道“殿下,臣以为…” 李纲有些结巴,不知道该怎么说,赵构如果直接称帝,金人隨便把他爹和他哥放一个回来,那这大宋岂不是同时在位两个皇帝,大臣们又该听谁的? 赵构打断了李纲结结巴巴的话,轻笑一声“我欲称帝,非渴求帝皇之位,实在是无奈之举,无君何以称国?我记得当初父皇想让太子监国,李卿家就说过,与其让太子监国不如传位於太子的话。” 李纲听到这话,额头上,一滴冷汗划过脸颊,有些不知所措。 赵构站起身,走下台阶,脚步停在李纲面前,声音不卑不亢“为今之计,我称帝,以皇帝名义统筹天下,號令兵马,筹集军备粮草,提拔能征善战之人,我大宋尚有喘息的余地。” 李纲抬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赵构不再看他,背过身嘆口气说“今日逃离汴梁,明日金军再南下,又能逃往何处?” 说完他步伐沉重的回到御座前,並没有坐下,而是手掌抚摸著这把象徵了整个帝国最高权力的椅子,久久凝视。 “自今日起,我志在恢復大宋往昔之荣光,举全境之力,抵御外族,以战胜之姿迎回二圣。”赵构声音拔高几分“宋无南北,朝无前后!” “臣!谨隨官家!”李纲为官多年,算是亲眼见证过大宋由盛转衰的人,他太知道一个合格的君王对大宋的重要性。 文人为官,求一个仗义死节,求一个青史留名。李纲喊出官家二字,下面的群臣不再犹豫立刻跟著喊。 赵构眼神有没意外,几十年前,自己以康王的名义南逃,那时候太年轻,不敢擅自做主,后经群臣力荐才登上龙位。 初登大宝赫然发现,朝堂上竟然党派林立,自己做事多有掣肘。 几十年里,他无数次回忆过这段时间。金人掳走大批官员,对朝廷势力是一次强势清零。可是长时间没有皇帝坐镇,朝中官员快速结成新党,乱世中想要抱团。 自己登上龙椅却真成了孤家寡人,那时候太年轻,做事多有犹豫,反而错过机会。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打算趁著朝中局势混乱,剩余官员空缺巨大,直接登上帝王之座。 一名礼部官员有些迟疑的说“二圣尚在,此举似乎不符合礼制,怕是有损皇室尊严吶。” 声音不大,却石破天惊,瞬间刚刚还有些嘈杂的大殿安静了下来。 赵构笑了笑,目光冷冷盯著那名官员“皇室还有什么尊严?如今半壁江山苟延残喘,我劝卿家还是先放下礼制,顾全大局。” 大宋自古没有杀文臣的先例,那名官员大著胆子想爭辩,还没开口就听赵构继续说“卿家忠於二圣,不如就隨二圣北狩,金军可还没走远呢。” 这样一个刚从半壁残破山河里滚出来的人,他的铁血与冷酷是不容置疑的。此时此刻没人敢怀疑康王倘若举起屠刀,是不是能轻易放下。 …… 大殿外,青石板台阶上,李纲和宗泽並肩行走,两人都没有说话。心里都在復盘刚刚殿內的事。 “大人,请留步。”身后传来太监的呼唤。“资政殿大学士李纲,磁州知州宗泽,二位大人,殿下有请。” 李纲和宗泽对视了一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情颇为复杂的点头,跟著太监离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下起雨来。 第3章夜袭金营 文德殿內,赵构背手盯著墙上的书画,状若隨意的问“人找到了吗?” 身边的內侍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问的是那天城上与官家一同晕倒的禁军老卒,连忙躬身回“稟殿下,找到了,许是受伤严重,人已经没了。” 赵构眼里没有波澜,点点头“出去吧,一刻钟后把李伯纪他们叫进来。” 內侍离开后,空荡荡的殿內,赵构突然跪下磕头声音颤抖“苍天在上,若非是朕宫不德,降下责罚?” 他能理解生,也能理解死,唯独这死而重生他实在难以理解。 比起突然重新年轻的喜悦,更多的是为未知的恐惧。若不是上天责罚,为何偏偏让他重回到这汴梁城上,还偏偏替他做出死守汴梁的决定呢? …… 殿內烛火突突跳动,赵构看著眼前的二人没有说话。 良久他把目光放在宗泽身上“卿家,多谢了。” 宗泽单膝跪下,身子微微颤抖,面色激动“官家!勤王救驾,分內之事!” 赵构踱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扶起已经年迈的老將,声音低沉的说“我尚未登基,还是康王,不敢称官家。” 说完转头看著李纲,神情有几分苦涩的笑“本王有意封你为尚书右僕射兼中书侍郎,领首相。卿以为如何?” 李纲赶紧跪下磕头推辞,赵构摆摆手“我知你今日称我官家,非你所愿,皇族血脉只有我一人。没得选罢了” 赵构走回书桌前,翻动著桌上的书画“这屋里墨宝无数,偏偏没有一纸传位詔书。” 赵构轻笑“本王其实也很怕,还做了一个南逃的梦,梦醒了上天让我留下来抗金。” 李纲宗泽没有听懂,迷茫的对视一眼。 赵构突然面色严肃眯著眼说“宗泽听令,给本王从殿前司扈从禁军中挑选百名好手,金军退出外城,已经是无心再战,北还之前,本王要再送完顏宗翰一份大礼。” 宗泽看著这个刚刚还说尚未登基,不敢称官家的年轻人,此刻倒像是一个真正的帝王在发號施令,举手投足透著威严。 雨夜里,一个惊雷炸响,把完顏宗翰从睡梦中惊醒。 忽然营帐周围响起一片尖锐的哨声。 他愣了一下,就听到雨声里混杂著士兵的呼喊“宋金趁夜袭营!” 完顏宗翰猛的起身抽出架子上的弯刀,快步衝出营帐。 漆黑的夜色里,到处都在吹哨。陆续有金兵拿著刀走了出来。夜色里还不时有惨叫传来。 天空中又一道闪电划过,伴隨著轰隆的雷鸣照亮四周,突然有穿著黑衣的人影从地上跃起,手里的刀狠狠砍在金军身上。 无数悽厉的惨嚎伴隨著闪电很快一起消失在黑夜里。整个营地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胡乱的挥刀。 完顏宗翰握紧弯刀,紧张的环顾四周,宋军派来了敢死队,闪电一亮看准位置衝上来就砍人,等闪电过去伏地不动。 火把被雨水浸湿,点不著,诡异的哨声里,伴隨著偶尔的电闪雷鸣,有人发现先前倒下的金兵被砍去了头颅。 完顏宗翰咽著口水,感觉到自己左手边有人在用刀挥砍,他本能的后退一步。 这时又一道闪电亮起,他毫不犹豫衝著刚才左手的方向一刀砍下。 借著瞬间的光亮,他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弯刀砍在一个金兵的脖梗上。年轻的士兵瞪著眼,恐惧又诧异的看向他,几秒后捂著脖子痛苦的栽倒在地上。 又一阵急促的哨声有节奏的响起,周围哨声跟著响应,霎时间连成一片。 良久,雨夜里远远传来一声怒吼“康王殿下让我给你带句话,別睡太死,明天还袭营!!!” …… 次日一早,金军的营地里,完顏宗翰看著地上的尸体,很多都被割去了头颅。眼角的肌肉急剧的抽动。 身后的金兵一夜没睡,沉默的坐在湿淋淋的泥地上,整个营帐气氛沉闷。 完顏宗翰咬牙看著身后满脸倦容的部卒,“杀回去”的话在喉咙口卡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意气用事。 仗打到这个份上,士兵没了心气,打破汴梁城已经没有可能。 “传令,检查马匹,军备,清点人数,准备启程回上京。”完顏宗翰吩咐完,闭著眼安慰自己“宋北已经沦陷,打下汴梁也没有意义。” …… 汴梁城,金军要走的消息,很快传到赵构的耳朵里,赵构依旧穿著那套破烂的鎧甲,带著文武百官,登上內城城头。 康王朗声说道“把东西带上来。”有士卒打开一旁的木箱,把一颗颗带著发鞭的头颅拿出来,足足两百多颗人头,堆成一个巨大的人头塔。 大臣们都脸色骇然的看著这一幕。赵构嘴角挑起一丝弧度看著眾人。 “这是昨夜我宋军殿前司扈从禁军,趁夜袭营斩杀的金兵头颅。”赵构心情很好,大声喊道“给金人送一封书信过去,就说不辞而別,非君子所为,还请城前一敘。” “崩”的一声一支利箭射入金营。 完顏宗翰看著从箭上取下来的书信,有些犹豫要不要应邀,手下人劝说“左副元帅,如今都要撤了,別去了,免得有意外发生。” 原本確实不想去的完顏宗翰听到这话,怒目而视“我大金铁骑踏碎宋朝半数河山,未有拦阻,如今不去,岂不是让他笑话。把马牵来!” …… 完顏宗翰催动胯下铁浮屠,来到城下,远远就看到赵勾身姿挺拔的站在城头。 “赵家小儿!如今,你宋朝降將如云,叛军如雨,你若开城投降,我保你不死。” 赵构似是不屑,轻笑出声,探出头也冲城下喊“素闻金军人如龙,马如虎,而今看来,不过如此。拿刀撬不开的城门,空口白牙就让本王自己打开?酒醒否?” 赵构喊完,注意到自己身边一名文官有些颤抖,苦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不要丟了我汉家风骨。” “牙尖嘴利!”完顏宗翰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金军还会南下,你躲不了。” 赵构也拔高几分音调,毫不示弱的喊“我等你!回去告诉二圣,大宋安好,不必掛念!” 看著完顏宗翰离去,赵构转头盯著眼前的人头塔,不自觉的流下泪,低低的呢喃“这一刻,朕等了六十年了。” …… 金军撤退的很快,沿途早已没了防守,渡黄河时,完顏宗翰毫不掩饰眼里的不甘,他收到信,金国后方蒙古部落异动,他没时间在这里耗著了。 遥远的北地 皇室宗亲的俘虏队伍一万多人坐著八百多辆牛车北上,要从东京汴凉赶往冰天雪地的金国。 路途遥远,这一个月来,金军並不供应饮食,宋朝俘虏饿殍满地。 面黄肌瘦的赵佶裹著一件脏到看不出顏色的羊皮褂子缩在牛车上打盹。 一声清脆的鞭响,一名金將勒住马,脸色阴霾,出声讥讽“赵佶,你生了个好儿子!元帅让你过去。” 第4章 帐中囚帝,殿內问心 行军营帐內,主帅斡离不靠在软榻上,剧烈咳嗽了几声,有些气喘的抬手对一旁的金军侍卫说“毕竟是一国皇帝,给个座。” 不负往昔风采的赵佶,站在帐中有些六神无主的嘟囔“朕…不,老浊应將军之…” 斡离不摆手打断他的话“西路军左副元帅传信,你的九儿子赵构坚守汴梁城十四天,是你的命令?” 赵佶有些慌乱,但还是咬牙说“我如今已是阶下囚,將军又何故玩笑。” “本帅无閒暇意气与你玩笑。”斡离不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又咳嗽几声才继续说“草原上有句话,家犬也能生出狼崽子,今日,我算见到了。” “你儿子比你更像个皇帝。”斡离不嘲讽一句后盯著赵构“比起龙袍玉带,你还是更適合穿羊皮褂子。” 赵佶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此刻尊严尽失,闭上眼没有说话。 …… 大战过后的汴梁城街头,到处是隨风飘扬的纸钱,隱隱的哭声迴荡在整个开封上空。 对於百姓来说,寧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是赵构偏安半生才悟出来的道理。 他穿著素白的长袍,只带著一名亲卫,走在街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眼里没有哀伤与沉痛,几十年的帝王生涯,他早已看惯了生死,重回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汴梁,更多的是感慨。 背负著逃跑皇帝的骂名一生,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想的,或者知道,只是没人敢说,他也乐得骗自己。 赵构在等,他在等二圣死。连同他自己都没想到,钦宗皇帝居然能在金国苟且偷生三十年。 钦宗死后几十年赵构都在悔恨,有太多方式能解决,偏偏优柔寡断的自己选了等。这一等几十年磨没了心气,也耗光了勇气。 “他可真能活啊!”赵构停下脚步,目光沉沉的突然开口。 亲卫一愣,出声询问“殿下,您说什么?” 赵构回过神摆手“没什么,曹蒙,与户部传令,调拨一些粮草,给过不下去的百姓分发,离秋收还有三个月,好歹把这段日子熬过去。” 隨后他嘆口气“养兵十万,日废斗金,汴梁早已是空城一座,本王的余粮也不多了,省著点吧。” 一旁的断墙后,一个衣衫襤褸的男孩正趴在墙头偷看他,赵构转过头,看到一个女人慌乱的把孩子拽了下去。 嘆口气,他伸手掏出一粒碎银子,顺著墙头扔过去转身就走。身后隱约有哭声传来。 …… 福寧殿里,桌子上简单的几样菜,做的还算精致,赵构笑著对李纲和宗泽招呼“坐下一起吧,不必多礼,这金人刮地三尺,皇宫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本王的玉带都多勒紧了一寸啊。” 宗泽和李纲坐下,没敢动筷子,只是拱手说著“委屈殿下”之类的话。 “不算委屈,本王是吃过苦,挨过饿的。”赵构笑著摆手,把蒸饼递过去,脸上带著揶揄“吃吧,朕替你们尝过去了,味道还不错,没毒。” 两人惶恐的接过道谢,眼里有诧异。不知道这是体恤下臣,还是收买人心。 赵构看两人在发愣,筷子点著桌面,嘟嘟声打断二人沉思。“你们都是文人出身,如今一文一武,说是我大宋镇国之柱也不为过,本王很早以前啊,就想和你们一起用膳。” 这是他真心话,魂穿前,赵构躺在病榻上起不来,李纲,宗泽,岳飞等人的身影就总是在他眼前晃。 这么多年他是真想忘了这些人,可总也忘不掉,如今这少年躯体,却还是改不了人老念旧的毛病。 李纲起身行礼“殿下,臣有事相奏。” “坐下说!”赵构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不是朝堂,隨便些。” 李纲坐下继续说“殿下,汴梁两年间被金人多次洗劫,钱粮十不存一,百姓尚且难以果腹,养兵更是空谈。” 赵构沉思片刻点头表示认同,手里的筷子停下“卿家继续说。” “臣以为,南京应天府为太祖皇帝龙兴之地,可前往应天府登基。若想重振朝纲,应该以防守为主,休整军队。” 李纲说完看康王不说话,在桌下轻踩宗泽脚背。 宗泽也赶紧劝说“殿下,如今安抚人心,稳定局面才是重中之重。整个大宋旁系皇族子弟眾多,殿下有心称帝,应儘早,迟则生变啊。” “臣认为北地危险,不如殿下南巡关中,我等死守北地。”李纲接过宗泽的话补充。 赵构突然打断李纲的话,皱眉看著他“南京应天府称帝后,我自然该坐镇北地。告诉天下人要抗金,躲在后方岂不是让人貽笑大方。” 二人一时语塞,许久,宗泽流泪感嘆“素闻康王仁孝,如今一心抗金迎回二圣……” 赵构再次出声打断宗泽的话“迎回二圣自然是要的,然非一朝一夕之功,今日说句大不敬的话,国家糟蹋至此,二圣实非明主。” 李纲和宗泽脸色慌张,骇然跪倒在地。 赵构继续说“本王在磁州,相州二地多闻百姓怨声载道。”赵构嘆口气。 “袞袞诸公久居庙堂,不知民间疾苦。此时若为迎回二圣轻启战端,恐有民怨,方腊起义才平叛了几年吶。” 李纲宗泽虽然文人性情,却也不是迂腐之辈,赵勾记得前一世正是李纲力荐自己上位,宗泽更是死前三呼过河。 往后几十年,赵构才想明白,他们忠的不是二圣,是大宋。 如今,重来一次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仍旧忌惮二圣,也忌惮这天下悠悠眾口。 只敢在这私下里悄悄抱怨几声了。 宗泽把头重重磕在地上,眼角带泪的哽咽道“前朝名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起身抱拳“金人虎狼,臣虽怯懦,愿躬冒矢石,捐躯报国。” 赵构看著宗泽,这个一生耿直,带著恢復故土,迎回二圣执念的老將,语重心长的说“老將军,本王命你留守汴梁,修缮城池,加固城墙,招募兵勇。” 然后疾走两步,把手按在宗泽肩上,指尖微微用力沉声说“我此番离开汴梁,绝非避祸,孤亲自筹集军备粮草,倘若金人再次南下,你来一封书信,本王还回来站在这汴梁城上和你一同杀敌。” 第5章汴梁辞別,北向开德府 三更绑子敲响的时候,赵构猛的一声惨嚎“啊!”从榻上坐起。 冷汗浸透了中衣,赵构大口的喘著粗气,踉蹌的下地,扑到桌前,拿起茶壶狠灌了几口。这才冷静下来。 刚才梦里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自己被金人抓到,剥去龙袍,捆在牛车上送往北方。他瞅准时机逃跑。 赤著脚在冰天雪地里狂奔,金人铁骑紧追不捨,一发铁箭带著寒气扎进自己后背。他想喊,喉咙里像堵了棉絮。 侍卫慌张的跑进来查看,就看到赵构颓然的缩在床角,颤抖的自言自语“是苍天示警,跑了会死,真的会死!” “点灯,快”他声音发颤,带著哭腔,“把所有灯都点上,不许灭……” …… 几次议事过后,康王准备南行,前往应天府称帝的事就在群臣中传开。 此行必定是要带著一些官员隨从的,很多有心人已经收拾金银细软,上下打点,想跟著一起走。 南方没有兵灾,又是富庶之地,如今时局动乱,自然是好去处。 这其中就包括李鄴,李鄴是给事中,金人初次南下,他是出使过金营的,嚇破了胆,回来上书“人如龙,马如虎,上山如猿,下水如獭,其势如泰山,大宋如累卵。” 百姓戏称他“六如给事”,他自己捫心自问,感觉並无夸大。 去年秋末,金人二次南下时,他侥倖逃脱,如今康王坐镇汴梁城,一向长袖善舞的李鄴马上改口拥立新君。 不过南巡隨行名单没他的名字,更糟心的是,今日康王最后一次议事还专门点了他。 坐在府里,李鄴捏著茶杯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又想起康王的话“李鄴你就呆在这汴梁城里,且看本王到底能不能守得住我大宋。” 李鄴想起康王说这话时嘴角的笑,心里直犯迷糊。 …… 翌日,清晨的汴梁城透著微微凉意。宫门口,南巡的队伍已经整装完毕。 李纲带著倖存的六部主事官员隨行,宗泽领著將士们相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赵构没有带太多的人,除官员外,只在守城將士中挑选了百余人组成护卫队。汴梁城守军不多,带走太多人容易引起恐慌。 车驾看著有些简陋,如今西北几乎沦陷,也確实容不得他讲排场。 消息没有刻意保密,汴梁城西城门外,一早竟然聚集了不少百姓。 等康王坐著还算规整的皇室马车出现在官道上,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片刻后,哭嚎声成片的传来。赵构有些警觉的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掀开车帘后却愣在了原地。 內侍搬来马凳,扶著赵构下车,低低的说“殿下,汴梁城的百姓来送您了。” 赵构看著跪在地上的民眾,心里的惭愧越发强烈。 轻嘆“百姓送的是守城十四天的赵构,送的是以命相搏护下他们的赵构,不是我。” 宗泽缓缓跪在他面前,手里举著一篮子鸡蛋。 “殿下,百姓困苦,无金银相送,托我给您带来一篮煮熟的鸡卵和一枚护身符。”宗泽早已经泣不成声。 赵构盯著篮子里的鸡蛋和摆在上头的那枚木雕的护身符,眼睛像是长在上面,再也挪不开。 良久,他走过去,收好护身符。拿起一枚鸡蛋,看了又看,才小心的剥开外壳,慢慢吃了下去。 “给隨行官员每人发一个,”赵构语气有些沉重的吩咐“都吃的仔细些!” 吃完他注视著前方跪著的百姓,微微躬身,然后果断挥手“出发!” 坐在车上,马车帘子放下来的一刻,他眼角才滴出一滴泪。 …… 北狩的队伍里,赵佶看著金人抬著一个马槽过来,带头的金兵喊著“把那个饿死的王爷装马槽里埋了。” 他孩子太多了,有些记不清这是第几子,多日的摧残和折磨让他神情有些麻木。 下葬的时候,赵佶清楚的看到儿子的脚还露在外面。突然情绪有些崩溃的哭起来“此子有福,死於我宋土,朕却要去遥远的异国他乡了。” 太上皇的话闻者无不落泪,周围逐渐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带头的金军走过来,用马鞭敲著牛车柵栏,语气不耐“別哭了,大帅有令,念你曾是帝王,赐羊半只。” 和羊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幅笔墨。 韦氏贤妃在牛车上正研墨的时候,身侧突然传来幽幽的嘆息。她抬头发现这个往日的君主正盯著写了一半的谢表发呆。 赵佶是书画造诣极深的皇帝,此时《谢金帅赐羊表》上的字跡竟然有些变形。 良久,他嘆口气,声音有些嘶哑“再取张纸来吧,这张写的潦草了些。” …… 赵构离开汴梁后,並没有直奔南京应天府,而是下令先去东北方位的开德府。 两地相距有三百里,且不说和应天府南辕北辙,此时的开德府也是抗金的一线战场,金人虽然在北撤,但是仍旧有少量残部时常骚扰。 同行官员心急如焚,上路第一天就不断有官员想要求见劝说。赵构不仅一律不见,还让侍卫放出话“诸位若有害怕不敢同行者,脱下官服,归还授印,即可自行归家。” 侍卫都是和赵构在汴梁城一起拼过命的,后来直接不再通报,拦起人来毫不客气,急眼了就要拔刀。大臣们只能硬著头皮跟著走。 李纲白日里沉住气没有说什么,奈何见不到赵构的眾臣排著队找他。 入夜扎营,他也只好出面求见。李纲一介文官,汴梁被围亲自守城,侍卫敬佩他的为人,也没有过多阻拦。 进入赵构的大帐时,康王正在给快马递送过来的札子做批示。 赵构抬头看李纲一眼,没有说话,腾出一只手点了点自己对面的凳子,然后就低头继续书写。 李纲呆坐了一刻钟,看著康王熟练的在各种摺子上做出不同的批示,暗暗惊讶他一个亲王对朝政颇为游刃有余。 终於李纲看到,赵构在一份落款是“嘉州防御使韩世忠”的摺子上写下 “素闻韩將军勇烈过人,有临阵决机之才,今我南下,正为兴社稷。” 赵构吹乾墨跡,合上札子。有些疲乏的闭眼捏著眉心说“我知你想问什么,伯纪啊,千军易得,一將难求啊。” 不等李纲说话,赵构放下手,睁眼盯著李纲“宗泽麾下保义郎岳飞,你可知道?” 李纲是文臣,主战派领袖,对一个保义郎並无耳闻。目光有些浑浊,缓缓摇头。 赵构似在回忆,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李纲看到他拿起茶杯,手竟然还有些抖。 赵构喝口茶,长出口气,才缓慢的开口“此人字鹏举,富有韜略,有领三军之才,为人刚直。” 李纲心里的疑惑更重起来,康王是要登基称帝的,就算想提拔军士,也很难注意到一个低阶武官。 第6章康王遇袭,初逢鹏举 终於李纲还是小心的问了出来“殿下,如今各地皆有起兵勤王的队伍,冒险寻此一人,是否有些不妥?” 赵构心里对岳飞是有愧的。 “岳飞啊岳飞!你一生都没有领悟到二圣归来,將置我於何地的道理,你没有善终,非我所愿啊。”他心里想著,却没法和李纲直说。 犹豫了一会,才笑道“我想去前线看看,让百姓知道大宋还有人撑著,只是听闻此人善战,正在开德府就顺便瞧瞧,免得错过將才。” 李纲走出大帐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皱眉,赵构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又不太合理的理由。 他没有反驳,寻思著应该是康王想要靠近前线一些,给自己登基搏得一些声望。 “哎!宗室只此一人,却轻易冒险,康王终究是年轻了些啊。”李纲嘆息著,只好转身对侍卫叮嘱“一定好好保护。” 出行的第六日,已经靠近开德府辖地,一路没有遇到危险,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气。 今日晨雾有些重,空气里透著凉意。赵构站在空地上,看著士卒生火做饭。 不远处的山丘背面,一阵打马吆喝的声音过后就有金铁交击的声音远远传来。 赵构猛的扭头,透过模糊的雾气看到山顶上,有不少披甲的战马出现,马上金兵穿著札甲,带著黑铁面具目光森然的看著山下的赵构。 “是金人的铁浮屠,来人,保护康王。快!” 有侍卫发现后,即刻鸣金示警,很快百余名侍卫长刀出鞘,脆响成片的在晨雾里炸响。迅速呈半圆形护在赵构和官员们身前。 和金人打过几次交道,见识过铁浮屠平原衝杀的威力,赵构身形紧绷。 “赵构!你出了汴梁城,就有我金国密探一路跟踪,西路军左副元帅派我率三十骑在此地迎你。”领头的金军瓮声瓮声的喊。 赵构没有回话,李纲脸色苍白的看著赵构,康王看著面无表情,不过背在身后的手微微的颤抖却全落在他眼里。 李纲拔剑开口“殿下,臣帅部断后,您速走!” 赵构张嘴想要说话,大脑却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带头的金军猛的大喊“赵构小儿,束手就擒!” 铁浮屠的马蹄轰然踏动地面,溅起尘土,赵构木然的看著这一切,眼里,像是有一道黑色的洪流冲向自己。 马蹄声越来越近,为首的金人爆喝一声,狼牙棒横著划过,配合马匹的衝撞,最前面的两名侍卫被撞的衝出去数米远。 来不及站起来,后面的马就踩踏过来。急促的惨叫声里,人很快就没了生气。 铁浮屠三匹重马用铁锁相连,前后交叉成楔形,衝击这百十人的防线。 寻常的刀剑砍在马匹的铁甲上毫无用处,茫然的宋军侍卫只能眼睁睁看著金军手里的狼牙棒挥舞著砸向自己的头顶。 赵构眼角肌肉抽动,看著躲避间被马匹衝倒的士兵,要么被马蹄踏碎胸骨,要么被金兵的长矛刺穿喉咙。 痛苦的哀嚎声里,金军的一轮衝锋完毕,百余人的护卫,倒下了一半,铁浮屠在宋军身后开始集结,准备再次衝锋。 李纲手里提著佩剑,死死把赵构护在身后,嘶吼著指挥剩下的士兵。 “结成圆阵,快!” 杂乱的脚步声里,还活著的士兵背靠背列阵,把赵构与官员护在中间,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无法掩饰的绝望。 “自缚双手出来,隨你父兄北上吧。”带头的金將没有急著二次衝锋,神色有些回味的出言嘲讽“你的王妃!很不错。哈哈哈” 赵构握著拳,指甲扣进肉里,直勾勾的盯著那名金军。 这话深深刺痛了他,他六十年没有子嗣,最后养子继位,这事埋在他心里多年,今天像是一个耳光抽在脸上。 金將有些诧异的发现,刚刚好像是被嚇傻了的赵构,突然把腰挺直,从侍卫手中夺过弓箭。 “北上我就不去了,今日走不了,那我不走了!”一声怒吼。他猛的把弓拉满,咬著牙看著士卒一字一顿“隨本王!杀出去!” 话音落下,一支箭矢撕开晨雾直扑铁浮屠,“叮”的一声砸在金將坐骑的头甲上弹起,引起马群一阵骚乱。 围著赵构的將士们见到这情形,知道康王是要拼命,也发狠的大喊“直娘贼!和这些蛮子拼了。” 金將眯著眼,有些恼羞成怒,“哼!找死!”抬手就要下令衝锋。 就在此时,轻微的地动由远而近,一片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在官道的尽头响起。 “金贼!”穿石裂云的嘶吼伴隨著马蹄炸响。 近百骑轻甲宋骑兵疾驰,战马长嘶,电光火闪的一瞬,铁浮屠尚未回身,为首的宋將已率先策马跃至阵前,手中步朔裹挟著劲风,势大力沉的横扫千军,呼啸著横抡向那名金將。 金將慌乱间抬起狼牙棒格挡下劈,刺耳的铁器碰撞声里,长枪猛的抽回上挑,一招拨云见日顺势带飞金將遮脸的铁甲。 “錚”的一声脆响,宋將扭身回马倒戳,枪尖扎进金將的喉咙。 “给我砍了这帮蛮子!”那名宋军小將抖了抖枪头的血看著后续赶来的骑兵,冷著脸下令。 宋骑立刻分成两队,前队借著马匹轻快,飞驰掠过铁浮屠身侧,用长柄刀专砍马腿。铁浮屠连人带马五百多斤,又是三马相连,倒地后根本爬不起来。 后队立刻上前,刀斧手上去就开始剁脑袋。 那名宋將傲然的骑在马上,看著眨眼间尸横遍地的场景,眼睛里没有波澜狠狠啐了口吐沫。 赵构远远的盯著那个马上年轻的小將,深吸一口气,许久缓缓的鬆开手里的武器。 小將下马上前,朗声问道“是哪位大人路经此处。” “某!资政殿大学士,领开封府事李纲。”李纲上前报出自己官职名称后,迴转半个身位继续说“辅佐皇九子康王赵构南巡募兵!” 小將听了顿时脸色一肃,跪下恭敬的自报“末將保义郎岳飞!见过康王殿下。” 赵构目光始终放在岳飞身上,往前走了两步,竟然有些蹣跚。 他双手扶著岳飞,仔细凝视了片刻,这个不算高的小將那张年轻的脸,没错,是他。 赵构突然神情有些激动,岳飞明显的感觉到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在抖,声音也有些发颤“鹏举!又辛苦你了!” 岳飞一愣,有些受宠若惊,赶紧抱拳“殿下何故说又?杀金人乃是我分內之事。” 顿了一下,岳飞抬头有些疑惑的问“殿下怎么知道我小字鹏举?” 赵构没有回答,反而笑著用手指点点岳飞“瘦了些。” 第7章一枚护身符,半柄帝王刀 校场上,赵构盘腿坐在树下,喝光粗瓷碗里的陈茶,隨手把碗放在一旁。 “我记得你是宣和四年,在真定府参的军吧?”赵构笑问。 “秉殿下…”岳飞连忙起身。 “不必多礼。”赵构抬头“你也坐下,我前些日子在汴梁城上肩膀受了伤,无法仰头。” 岳飞有些侷促的蹲下来“殿下,我確是宣和四年入军籍,如今在前军统制刘浩刘大人手下效力。” 赵构点点头,回忆片刻“汴梁陷落前我在相州开元帅府,刘浩转隶副元帅宗泽帐下,是他吧?” “没错。”岳飞立刻点头。 赵构隨手捡起一颗石子,在地上写了鹏举两个字“哦,我见过他,人很沉稳,临战务实,是个能做事的人。” 思考片刻,赵构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汴梁两个字,笑著说“当时各地金兵入侵,还有叛军作乱,我在汴梁等宗泽等的头髮都白了。” 岳飞听了语气激动起来,神色也有些不悦说“老元帅领兵组织抗金,沿黄河北岸收拢溃兵,军中皆知,老帅收到殿下信函,连夜下令组织四千骑兵先行开拔,日夜兼程前往汴梁解围。” 赵构连忙笑著打断“鹏举啊,你向来忠义,是敢说话的人,我没有怪罪的意思,汴梁城上宗汝霖救了我的命,今日你又救了我的命。我心里是感激的。” “殿下…”岳飞听康王言辞恳切的道谢,自己反而有些慌。 “莫要打断,先听我说。”康王摆手“你知我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岳飞摇头,赵构盯著地上鹏举两个字,沉默片刻后说“我在相州立元帅府,后回汴梁守城,如今我想当皇帝,守住祖宗社稷,你觉得本王能当好一个皇帝吗?” 岳飞惊的从地上站起来“此乃皇家之事,殿下何故问我?” 赵构也站起来,看著他“无妨,我来此地,就为问你这句话。” “末將听闻了康王殿下死守汴梁,与士卒共进退,心里甚是佩服,二圣如今北狩,殿下自然应该登基称帝。”岳飞诚恳的说。 话说到这里,赵构深深的吸口气,把憋在心里几十年的话问了出来“鹏举,可若二圣回来,我如何自处。父兄尚在,我岂能僭越?” 赵构的目光紧紧盯著岳飞,有些话他想说很久了,如今他还不是皇帝,岳飞也不是那个声望如日中天的岳少保。 此时说开,或许一切都有转变的机会吧。 岳飞脸色有些涨红,低头,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来,他有些不太理解,这样的话为什么会问到自己头上。 “鹏举,父皇二十多年所作所为,天下有目共睹,金兵南下,皇兄轻信道人郭京六甲神兵之言,弄权误国,自开城门。” 赵构喘口气,语气加重一些“你乃忠诚良將,我想问问,你这忠,是忠於二圣,还是忠於这大宋万千百姓。” …… 校场外,眾人等了许久,才看到赵构和岳飞走出来,二人的面色都很严肃。李纲正欲上前,就看到走在前面的赵构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身去,从腰间解下一枚木製的护身符。 “鹏举,我临行前,汴梁城中百姓送了我一些煮熟的鸡卵,还有这枚护身符,如今你在前线,我就把它留给你。” 赵构亲手把护身符系在岳飞腰带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问题你不必急於回答,日子长著呢,慢慢想。” …… 往后几天,赵构在开德府驻留了下来。眾人也不知是否因为岳飞救了殿下性命,殿下总是有意亲近这名小將。 头两日,赵构几次召见岳飞,听他分析时局,还询问岳飞,若是想打退金兵,恢復故土该怎么做。 岳飞的见地著实出乎眾人意料,连李纲这个极善言辞的文臣都听的频频点头。 这一日夜,开德府府衙內堂,赵构叫来了开德府主官王棣和李纲二人。 內侍奉茶后退出內寢,赵构看著他们“二位卿家,鹏举今日又给朕说了些军事,本王颇有感触。” 李纲点头说“此人小小年纪颇有见地。” 王棣也认同的说“岳飞说士卒多数无心战斗,都是混饭吃,打不得金人,下官深有感触啊。” 赵构从桌上拿起一张纸,说道“今日鹏举说了三件事,其一,选能战之人领兵,训兵。其二,保障輜重粮草。其三军备革新。” 说完赵构看著李纲“选將裁军之事,还需要平衡各方势力,不能不急於一时,首要之事是联络各地,募集粮草,和革新军备。” 李纲和王棣也皱著眉思索,赵构敲桌子轻笑“本王约了鹏举明日去看看他带的兵。二位早些歇息,明日一同前往。” 沉思一下,赵构又安顿李纲“明日我在黄河边祭天,此事重大,一定上心些。” …… 第二天清早,王棣和李纲带著扈从早早等在府衙门口,没有坐车,骑著马赶到了岳飞的驻地。 岳飞驻扎在黄河北岸渡口附近,选在这里,一来可以固守渡口,二来也方便沿河侦查。 到营寨后,大营里正在操练。 赵构吩咐扈从做祭天的准备,然后带著二人进入营寨寻岳飞。 岳飞边走边介绍“我领骑兵三百,金人大多是拐子马两翼包抄,铁浮屠居中砍杀。” 他指著在马背上拿著长柄刀训练的士卒继续说“殿下那日见过,长柄刀斧最好对付这些重骑,神宗早年就曾铸造过斩马刀,若是攻城列阵,还可以搭配陷马坑一起使用。” “金人若从上游偷渡,此处只需三百锐卒,埋十丈铁蒺藜,便能断其半渡之势。”边说边用石子在地上画布阵图。 操练场上,士卒挥动长兵刀,刀风呼啸,草人轰然倒地,士卒齐声高喊“砍马腿!杀金人!” 赵构看著岳飞带的这几百人奋力操练的模样,突然就想起金人二次南下,宋金两军隔著黄河对峙。 金军把羊绑在鼓上,敲了一夜的战鼓,十四万宋军一鬨而散,金人乘著小船从容渡江。 感慨著说“兵在精而不在多啊!” 片刻后,赵构回过神来,取下隨身携带的手刀,久久的摩挲著。 然后郑重的递到岳飞的面前“鹏举,明日我便要南下,我用此刀斩杀过金军,今日我把它留给你。” 岳飞赶紧低头双手握住刀,赵构却没有放开,一只手还紧紧的握在刀身上。双方似乎在角力。 岳飞有些惊诧的抬头,就看到赵构盯著自己,声音低沉了几分“鹏举。记得我那日和你说的话,若有一天,我不忠於天下百姓,你亦可用此刀斩我!” 第8章5. 祭天昭罪,风云相州 “稟殿下,时辰到了。”內侍小跑过来低声的提醒。 赵构闻言,有些如梦初醒的鬆开手,低声说“诸卿,一起吧。” 说完率先转身迈步。李纲凝视了岳飞片刻,也跟著离开。 岳飞有些心惊的盯著刀,没有说话,直到王棣提醒才紧走几步追上去。 渡口边,新搭建的简陋土台子上。一尊不大的三足青铜鼎內,火苗舔舐著柏木,溢散出缕缕青烟。 青铜鼎的另一边是祖宗牌位。 土台下,两列侍卫穿著还染血的甲冑,肃穆的站著。手中的日月旗在冷风里哗啦作响。 內侍给赵构换上玄色五章纹冕服,绑好玉带后,躬身退到一边。 赵构回过身笑著说“鹏举,今日由你权领起居郎事,做好记录。” 没有专用的礼乐,也没有繁杂的仪仗。 李纲登上土台,宣布仪式开始后,赵构捧著祭玉和束帛,步伐沉稳的登台。 行至太祖太宗灵位前,跪下后把祭玉小心的放好,然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这才起身示意李纲读祝文。 “臣李纲!谨代大宋子民,恭读祝文…” 期间,开德州主管王棣负责敬献祭品。由赵构把祭品供奉在神位上。 之后,就是祭酒,焚祝文告天等固定流程。 太平时候,祭天这样的大典,各项流程非常繁琐,不过如今北地正在闹兵灾,也就一切从简了。 整个仪式末尾,侍卫正准备把祭品沉河的时候,赵构突然开口“慢著,今日祭天,本王尚有一事未曾昭告天地。” 官员们吃惊的面面相覷,用眼神交流。有人皱眉,也有人嘀咕著“有违礼制。” 不过没人明著反对,如今情况特殊,礼部的官一大半都要去金国放羊了,没人会给自己找麻烦。 李纲没有意外的神色,从內侍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的詔书。展开后双手奉到赵构面前。 赵构的声音响起,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当所有人听到赵构念出“皇九子赵构!谨代太上皇,渊圣皇帝,昭罪万民”时,大臣们都面色煞白的看向赵构。 负责记录的岳飞也猛的抬头,手一抖,一滴墨滴在纸上,晕染开一片。 整个詔书短短两百多个字,把二圣在位时的所作所为说的清清楚楚,赵构读的极为流畅。 詔书最后“今本王愿背负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名,代二圣颁此罪己之詔。” 詔书念完,李纲率先跪下磕头,朗声道“圣上有失,臣未尽劝諫之责,当死。” 原本手足无措的官员们,也赶紧跪下自省。 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的岳飞,胸中有些憋闷。 现场的护卫,连同岳飞在內,大多是穷苦出生,对百姓疾苦是感触最深的。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声,很快,周围都响起了低低的抽泣。 赵构缓缓走到青铜鼎边,把詔书投入火里。声音也带上一丝哽咽“驱虏復疆,至死方休!” 岳飞带头拔剑,朗声高呼“驱虏復疆!至死方休!” 如同惊雷炸响,周围的士卒也跟著拔刀怒吼起来。 就在此时,开始有狂风颳起,卷著青铜鼎里的浓烟直直的向上,片刻后风停。原本阴沉的天空,竟然出了日头。 赵构看著眼前的一幕,缓缓跪在太祖太宗的牌位前,嘴里低低的念叨“朕为天子,奉天意抗金!” 这一跪就是半个时辰,没有人知道康王在想什么。 祭天的事,赵构和李纲商议了很久,李纲倒也確实不好反对,一来二圣確实失德,二来如今赵构是皇帝的唯一人选,想藉此收拾人心也无可厚非。 不过此时的李纲看著突然放晴的天,有些失神,或许真的是天意吧,李纲想著,愿我大宋也能出一位挽狂澜於既倒的汉光武帝吧。 离开开德府,由於赵构从汴梁带出来的百名禁军,死伤过半,只能从岳飞麾下调拨了一百骑兵隨行。 …… 两日后,赵构的车驾距离相州仅有五十里。 金兵围汴梁城时,当时在位的渊圣皇帝赵恆封九弟赵构为河北兵马大元帅,负责招募兵勇,起兵勤王。 原本到处流浪,无家可归的赵构,受到相州知州汪伯彦邀请,就在相州设立了元帅府 相州算是有一些家底的,康王府都监康履,元帅府裨將杨沂中,相州知州汪伯彦,中书侍郎黄潜善等人都算是最早跟隨他的。 先行的快马早已经通报了过来,相州知州府的內堂。 屋里有些昏暗,只有几束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进来。 汪伯彦和黄潜善坐在一侧,看著坐在另一侧的杨沂中和康履,没有说话。脸色极为阴沉。 自从康王要回相州的消息传来,两个人都有些心虚。 这四人关係说来有趣,汪伯彦和黄潜善同为大元帅府副元帅,关係甚是亲密,原本也算受到康王信赖。 康王听闻汴梁城岌岌可危,立刻就准备动身前往汴梁,还准备带几人一起去。 汪伯彦和黄潜善二人是主和派,极力劝阻无果。 康履和杨沂中二人一文一武,一个负责元帅府机要,一个负责赵构贴身护卫,二人虽然也反对,不过多是以康王安危作为藉口。说出来自然好听一些。 最后康王去了汴梁,杨沂中和康履本该隨行,不过赵构考虑若是这二人也走了,恐怕刚有些样子的元帅府立刻就得散伙,人手实在捉襟见肘,也只能把他们留下维持局面。 谁也没想到,汪伯彦和黄潜善这还没想清楚要不要支援汴梁呢,那边康王人就要回来了。 二人心里都有些含糊起来,反正这次都押错了宝。二人索性坐在一起商量。 直到茶水彻底凉透,相州知州汪伯彦才清清嗓子开口“诸位怎么都不说话啊?” 杨沂中是武將,身形魁梧壮实,虎目剑眉,他看著对面这个瘦的像是营养不良,尖嘴猴腮的汪知州,眼里闪过一丝不屑,轻轻把头扭向康履。 “康都监?”汪伯彦也把目光转向康履,试探著开口。 康履三十岁上下,看著年纪不大,这会居然像是在眯眼打盹。 听到有人叫自己,才恍然的说“哦,咱家不知知州相公所问何事啊?” 汪伯彦听这话有些故意刁难自己,心里怒骂“装模作样!”脸上却带著笑,只不过神情带著一丝尷尬,没有接话。 宰相门前还三品官呢,他確实有些不敢得罪康履,只能咬牙不说话。 黄潜善用胖手摩挲著椅子扶手,观察著气氛有些不对,轻咳一声,插话“那个,二位大人,都是同僚,往后康王登上大宝,还得康都监多照顾呢。” 黄潜善正搜肠刮肚的想词和稀泥的时候杨沂中直接摆手打断“黄副元帅,某一介武夫,就有话直说了,康王不日就到相州,二位大人,可有做好迎接准备?” 第9章相州迎驾 杨沂中此人出身名门,是个儒將,说自己一介武夫多少有些自谦。 宋朝本就重文轻武,他又是刚成为亲兵將官没多久,自然说话还是要客气一些,不过其他三人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没去汴梁城的人多了,这事本来还算是逃过一劫的好事。 別人不去,或是没收到信函,或是驰援不及,总有个理由。二人是被点了將没去,这事就变得有些难堪了。 谁也摸不清楚,这康王会不会小心眼怪罪。 汪伯彦能做到知州,靠的就是巧舌如簧,他率先说出自己的想法“如今北地兵荒马乱,非是不愿,实是不能。我作为相州知州,自然要守在相州。” 黄潜善也赶紧点著头接话“康王一走,这招募兵勇之事也需有人打理,某身为副帅,自然是责无旁贷。” 三言两语,两人找了牵强的理由,康履眯著眼有些不屑“二位大人,藉口不难找,不被康王记恨才难吶!” 杨沂中点头表示认同“康都监说的是,某倒是有些想法。” 杨沂中看著三人,沉默片刻后,直言说“二位大人可带头拥立康王登基!” “此时金兵正带著二圣北行,还没完全退出宋境。康王作为赵氏唯一嫡系,自然是要挑起这天下的重担。” 杨沂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低了一些“此时群臣观望,殿下正需要有人带头拥护,雪中送炭吶。” 二人都陷入沉思,法理上来说,赵构当皇帝没问题,可是能不能指挥的动这天下却是个问题。 此时各地皆有混乱,地方官员心里都有自己的盘算,若不是金人无心入主中原,恐怕早就遍地都是皇帝了。 杨沂中悠悠开口“与其等康王坐稳天下再投奔,不如根基未稳之时全力支持。” 汪伯彦和黄潜善一向是见风使舵的好手,此时心里却有些顾虑。 今时不同往日,太平时候给皇帝牵马坠蹬没问题,时局动乱,金人若是再南下,谁当皇帝谁倒霉,没准哪天康王就步了二圣的后尘。 此时上赶著当天子近臣,很难说是福是祸,毕竟一个月前的天子近臣,如今不是身死就是被俘。 杨沂中看二人犹豫不决,暗暗皱眉,然后笑著说“二位大人,康王早晚是要坐殿的,时候不早了,本將先回。” 康履也冷笑著站起来“咱家是殿下身边人,只能跟著殿下,二位大人可要早做决断。” …… 次日一早,天还没大亮,相州城外已经有些热闹了,杨沂中带著亲兵列队守在官道两边,他亲自站在队伍最前方。 康履穿著緋色內侍服捧著拂尘带著宦官站在一边,有些急躁的眺望。 汪伯彦黄潜善带著文官也等在城门口。 黄潜善看著汪伯彦今日特意穿著一身有些破旧的官服,显得很憔悴的样子。 再低头看著自己的锦袍玉带,和手里拢著的暖炉,暗骂自己大意,转身趁著別人没注意把暖炉扔了,顺手抓了把土撒在自己身上。 等了整整两个时辰,眼看著都要日上三竿,一骑快马奔来,马上的骑兵举著一桿黑底黄字的“帅”旗。 骑兵来到城下,使劲把旗一挥,高声呼喊“康王帅旗在此,我乃殿前司斥候,特来传讯,殿下有令!开门迎驾!” 连喊三遍后,斥候调转马头快速离开。 已经等的有些发蔫的康履赶紧直起身子,尖著嗓子扬声“快,都打起精神来,殿下的车驾近了。” 一刻钟后,一道龙纹旗,一道虎纹旗,最先出现在官道尽头,隨后有两列骑兵左右护卫著几辆马车远远的走来。 一阵鑾铃的脆响过后,整个车队在眾人面前停下。 杨沂中最先大步上前,在帅旗一丈处直接单膝跪地,铁甲重重的磕在地上,朗声道“末將杨沂中,率相州守军,恭迎殿下。” 康履隨后带著汪伯彦和黄潜善也来到车驾前,躬身行礼“老奴康履”“臣汪伯彦”“臣黄潜善”恭迎康王。 领头的行礼,身后的其他排不上號的官员没有上前的资格,就都跪在地上,跟著高呼。 內侍上前扶著赵构下车后,康王眼睛缓缓扫过所有人,没什么表情。 半晌才开口“都起来吧。”说著就要迈步上车离开。 康履赶紧上前伸手扶赵构“殿下一路劳顿,老奴让人备好了膳食,都是素日里殿下爱吃的。” 赵构点点头,“辛苦了,告诉诸位大臣,將士们,不必在此地站著了,都回去吧。” 说完又转头看著杨沂中“杨卿,本王在相州的安危就託付於你了。” 二人应后,看著赵构的车驾进城,都有些皱眉。康王说的话听著还算亲近,可没有半分笑意。 …… 赵构进相州元帅府后不到一个时辰,杨沂中最先发现了不对劲,按照礼制,康王回元帅府,自己是要派亲卫保护的。 可是今天亲卫是到了,但是康王没让进府,还派人传话让他一个人进去。 杨沂中心里有些顾虑,犹豫了片刻没挪步。传话的小將也没有等他,转身就往回走。 杨沂中只能跟上。来到內堂门口,见康履立在门口,便用眼神询问。 康履隱晦的摇摇头,低声说“殿下回来就进了书房,没让咱家伺候。” …… 內堂里,赵构和李纲正坐著喝茶聊天,见杨沂中进来,两人没有继续说话。 “杨卿,本王今日新选了些亲卫,都是在汴梁城与我一同搏杀的禁军。” 杨沂中张嘴“殿下,臣…” 赵构摆手,看著杨沂中笑著说“昨夜,你派人送来的札子我看了,我知你忠诚,卿为忠翊郎,人就由你带著。” 赵构起身拍了拍他手臂,诚恳的说“杨卿,汴梁之事不必在意,你先回去好生歇息,过几日去应天府,隨行。” 杨沂中走出元帅府的时候,脸色很复杂,康王对他说出很信任的话。 可要说信任吧,不仅没让自己的亲卫兵进府,反而还给自己手下插了不少人。 不过自己昨夜派人给康王送去札子,写明了力推康王做皇帝。既然康王提了。他多少还是放心了些。 內堂里,李纲看著赵构,背后居然冒出一丝凉意,宦海沉浮多年,他敏锐的嗅到了恩威並施的味道。 他感觉自己还是轻视了这个年轻的皇子。 赵构抿了口茶,发现李纲低头思虑,笑著说“杨沂中这人啊,很忠心,治军也很有一套。” 李纲忍不住问“既然如此,殿下为何有意派人监视?” “监视?李卿多虑了。”赵构眯了眯眼,语气冷了下来“哪里有什么派人监视,不过是我看那些禁军捨得搏命,可用罢了。” 第10章君臣间默契的游戏 “是臣胡乱揣度了。”李纲赶紧起身作揖。 他从康王的话里听出来凉意,作为臣下,上意可以猜测,不可僭越,自己刚刚犯了忌讳。 李纲一直觉得康王年轻,缺乏帝王心术,抗金或许是一腔热血,近来说话也就隨便了很多。 如今听出康王话里的不悦,反倒显得自己有些朝堂经验不足。 赵构似乎没有太过在意,拿起茶盏,笑著说“不过杨沂中此人也有缺点,是忠君之人,却非忠义之人。过於重用必定跋扈奢靡。” 赵构嘆口气总结“可用,不可授其权!” 赵构对杨沂中其实是有感情的,自己和秦檜迫害岳飞,杨沂中算是直接动手的人之一。这人要说人品实在不好评价,对皇帝还是很忠心的。 李纲告辞准备退出书房的时候,看著赵构在把一摞史书搬到桌前。这些天,康王基本都在读史书,尤其对帝王传记感兴趣。 还曾和他说过“本王还真得好好学学怎么做皇帝。”的话。 …… 康履看著李纲离开的背影,有些慍怒的骂“抗金?打得过吗?迂腐。” 书房的门被推开,康履端著托盘进来,弯腰把一碗莲子羹放在桌上“殿下,相州官员想要见您吶。” 赵构嗯了一声,拿起碗凑到嘴边,又放下,转头吩咐“康监,把我不在这段时间的机要文书取来。” 赵构翻看著官员上呈的札子脸色没有什么异常的说“都说让我儘早称帝,早日南巡避祸,你怎么看。” 康履垂著手“老奴是您的近侍,自然听殿下的。殿下去哪,老奴就去哪。” 赵构点点头,摊开一捲地图,颇为高兴的说“康监,你我相识多年,我问你话便是让你直言。无需官话应付。” 康履见主子话说的亲切,赶紧跪下先表了忠心,然后才开口“殿下,要老奴说啊,大宋幅员辽阔,南方又有天险可守,不如去扬州。” “详细说说。”赵构盯著地图问“为何是扬州?” “殿下,您看。”康履走上前,指著扬州“扬州地处长江以北,淮河以南,既能远离金兵,又有天险可守,且在运河沿线,调集粮草棉帛自是方便。” 赵构目光盯著扬州又问“倘若金军真是南下,攻破这天险,可如何是好?” 康履压低声音说“扬州紧临江南富庶之地,一旦战局不利,还可南渡。” 赵构扭头看著康履,突然严肃的说“这南逃好说不好听啊。” 康履把眼睛从地图上收回,对上赵构的目光,看著对方没了刚才的笑意,心里有些发紧,自己也赶紧收起脸上的諂媚。 “老奴是为殿下安全著想。”康履有些慌乱的跪下“老奴绝没有让殿下南逃的意思,只是暂时避难,待到时机成熟,自然是要收復故土,迎回二圣,重回汴梁。” 赵构脸色缓和了一些,一只手搭在康履的肩膀上“康履啊,你说的不无道理。” 康履心刚放鬆下来,就听赵构口气怪异的说“那不如我去扬州,你就留在北地负责帮我盯著收復故土一事,你看如何?” …… 汪伯彦和黄潜善带著相守官员在院子里等了很久,才看到康履从书房出来。 汪伯彦见康履脚步有些踉蹌,赶紧上前扶了一把“康都监。” 康履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汪伯彦看他忧心忡忡,忙问“这是怎么了?” 康履摇摇头没有回答,转身带著眾人往书房走。 赵构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没等他抬头,就有人带著哭腔喊“康王殿下!” 隨后门被推开,十几个相州官员呼啦啦跪下一地,领头的汪伯彦哭的格外大声,一边哭,一边磕头,十来个人用脑袋把地板敲的咚咚响。 赵构有些头疼的捏了捏眉心,连说了三遍“起来说话。”才止住这闹剧。 黄潜善跪著往前爬了两步,老泪纵横“臣日夜悬心,食不知味,唯恐殿下有半分差池啊。” 赵构看著他胖的快要流油的身子,嘆口气“看的出来,你是轻减了许多。” “今日,殿下平安回来,实在是大宋之幸啊。” 身后官员们也赶紧高呼“殿下平安,社稷之福。” “本王连日赶路,確实有些乏了,诸位若无事,就先退下吧。” 看赵构有赶人走的意思,黄潜善赶紧给汪伯彦使眼色。 “臣汪伯彦!有事要奏!”汪伯彦起身,先是躬身作揖,然后大声说。 赵构眼看著汪伯彦突然又跪下,神態庄重的行起臣子对帝王的三跪九叩大礼。赶紧出言“汪卿,这是何意?” “殿下!”汪伯彦眼角一滴老泪砸在地上“靖康蒙难,二圣北狩,社稷危矣,如今百官惶惶不可终日,百姓哀哀如丧家之犬。” 他跪行了两步,重重叩首“殿下乃是赵氏后裔,当顺应天意,早登大位,臣虽愚钝,愿肝脑涂地,辅佐殿下!”说完再叩首不起。 黄潜善紧跟著附和“汪大人所言,正是天下人心!金军肆虐,中原破碎,若无主君號令四方,各路勤王之师便是一盘散沙!殿下驻蹕相州,四方豪杰云集,此乃天意所归!” 汪伯彦又带著眾臣哭了一场,双手捧著一卷布帛,举过头顶“此乃臣等血书諫表,字字皆是臣等肺腑之言。” 虽然如今当皇帝是板上钉钉的事,除了他也没其他人选,不过推辞是礼制,不能直接接受。 赵构猛的把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子上,豁然起身,把劝諫表一把甩在地上“诸位,不可啊!” 深吸一口气,他带著几分压抑,痛心疾首的说“二圣陷落金营,北狩未归,我身为皇子,此刻登基,岂不是让外人说我覬覦皇位,诸卿这是要陷我於不忠不孝之地?” 说完,他拂袖转身,背对眾人看著窗外,“我深受父皇和皇兄厚恩,唯有提兵北上,迎回二圣,这皇帝之位,断不能受。”说话间,背影还颇有几分萧瑟。 汪伯彦忙说“国中无主,政令不通!殿下登基,方能號令天下勤王,凝聚四海民心。还请康王移驾应天府登基。” 说完带著眾人开始磕头,嘴里重复“臣等恭请殿下移驾应天府登基。” 第11章 太祖子孙赵宽拦路 足足一刻钟,汪伯彦黄潜善已经磕的头晕脑胀,额头青紫,赵构才回身坐下。 缓缓抬手“诸卿平身。” 眾臣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汪伯彦磕头最卖力气,此时看人都有些重影。 “二圣北狩,国家飘摇,诸位以宗庙社稷相託付,本王再推辞,便是置天下苍生於不顾了。”赵构声音低沉的说。 半晌,赵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传令下去!三日之后,自相州启程。” …… 走出元帅府,相州官员都很高兴,康王登基,大家都是最早拥立的功臣,以后自然是荣华富贵,平步青云。 接下来的两天,汪伯彦和黄潜善亲自督办法驾卤簿,杨沂中整肃兵马,沿途护卫。康履也派人传諭应天府,令地方官做好迎驾准备。 汪伯彦还传信屯兵济州的都统制王渊率兵前来护卫接应。 …… 临行前的一夜,赵构躺著,怎么也睡不著,门外值守的杨沂中看到屋里的灯亮起赶紧轻敲门“殿下?” 赵构隔著门回“无事,我看书,不必打扰。你们退至外院。” 內院就剩下赵构一个人后,他推开门走到院子中间,对著月亮跪下来拜了拜。 他心里很乱,不知道跪拜求的是什么,可能是抗金,也可能是保佑二圣不要回来,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就是惶恐的想拜一拜。 …… 不过眼下,赵构其实心里还很高兴,倒不是因为当皇帝,他早就当够了皇帝。而是因为法统。 前一世,靖康之耻后,金国设立张邦昌为偽皇帝,企图以汉治汉。 张邦昌不敢僭越,假意应下,迎回元祐皇后孟氏主政,当了三十三天的“假皇帝”,等金人一走,把皇位还给了赵氏。 虽然赵构当了皇帝,但是皇位从张邦昌手里接过来,多少有些奇怪,后来几十年也多有被人詬病。 如今汴梁城守住,没了这段偽皇帝的事,自己登基就名正言顺了起来。 想到这里,赵构起身来到外院,杨沂中赶紧迎上来“殿下,有何事?” 赵构问“李伯纪可在元帅府?” 杨沂中没有迟疑,直接回“在偏房住著。”顿了一下问“殿下需要我把他叫到內院吗?” 赵构摆手“让他来书房找我。”说完迈步往书房走去。 杨沂中来偏房的时候李纲还没有睡,听说殿下找自己,就赶紧跟著杨沂中往书房赶。 书房里 “殿下!”李纲躬身。 赵构一边在纸上写东西,一边招呼他“伯纪,坐。” 片刻后,赵构抬头看著李纲“伯纪,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擅自登基实在不妥。” 李纲皱眉问了半句“那依您的意思…” 赵构看著他思量著说“我记得元祐皇后在汴梁,並未北行,我寻思著该把她请来才是,这法统的事还是要仔细。” 李纲愣了片刻才想起,康王说的是哲宗皇帝的第一任太后孟氏。 也点点头觉得这样更妥当些“殿下若是能得孟太后支持,那便是皇室宗室再无异议,確实能省去很多麻烦。” “我写了封信,你安排快马帮我递送汴梁,让宗泽出面请孟太后来一趟应天府。”赵构把刚写的东西收进竹筒,交给李纲。 思考半晌,又摇头嘱咐他“宗泽如今是武將,恐孟太后不喜,还是你带人亲自去请一趟吧。” …… 天刚蒙蒙亮,相州元帅府官员齐聚。 “都统制王渊的兵马就在城外候著,车驾都已备好,殿下隨时可以出发。”康履见赵构早早醒来,拿著新赶製的锦袍准备给他更衣。 赵构看著身上的华服皱眉“还是拿旧衣物吧。”康履看主子不高兴,也不敢多问。后退著离开。 康履走后,赵构看著崭新的袍子感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其实对他来说,一件袍子不算什么。只是重生后,他总觉得自己一言一行怕是都有上苍看著,还是注意些好。 “做了几十年皇帝,如今倒是要学著做好皇帝了。”赵构有些自嘲的想著。 …… 帅府门口,赵构扶著康履的手踏上车马,刚坐好,车外响起一阵骚动。 “康王留步!”车外突然有喊声传来。 赵构挑起帘子的一角,看到数百名衣衫襤褸的百姓,从街道涌出,不多时。已经把车围的水泄不通。 隨行的官员们看著乌泱泱的人群有些发懵,侍卫们手按在刀柄上,看著这些扁担锄头粪叉子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拔刀。 为首的是一个壮汉,汪伯彦走上前,皱著眉问“此乃康王车驾,速速让开。” 壮汉没有搭理他,而是抱拳衝著康王的马车“还请康王下车一敘。敢问此行可是要去应天府登基?” 赵构有些迟疑不决的时候,就听到汪伯彦厉声“朝廷自有法度在,岂容尔等质问於车驾前?” 带头拦路的壮汉看著汪伯彦目光阴冷的说“去年在磁州,刑部尚书王云就被打死在康王车驾前,不知大人可曾听说?”说完从后腰拽出一把短柄斧来。 周围的饥民也吵嚷起来,看著隨时就要动手。 汪伯彦顿时面色涨红,清瘦的麵皮微微抽搐,后退了一步。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那壮汉突然嗤笑一声,幽幽开口“殿下不敢驾前一敘,难道是怕了?” “大胆!想谋反吗?”杨沂中长枪一横,拦在车前,转头对车內的赵构沉声问道“殿下,是否要诛杀此贼?” 贴身的护卫们看杨沂中亮了傢伙,也纷纷拔刀。 围著的百姓们霎时间安静下来。壮汉毫不避退的盯著杨沂中“我乃太祖子孙赵宽,你这枪敢刺我吗?” “都退下!”赵构掀开帘子,走出来让杨沂中闪开,自己下了车,站在壮汉面前。 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淡淡的问“你叫赵宽?既然是太祖子孙,可曾杀过金兵?” 赵宽一愣,迟疑著开口“不曾。” 赵构点点头,似乎有些可惜的说“若是以往,被人围堵,我想来是怕的,不过最近先是被围汴梁,后又几次死劫,我也胆子大些了。” 他指著赵宽手里的斧子“斧头收好,有话就问。” 第12章两难的选择 周围的嘈杂声慢慢小了,百姓们没见过康王,这时候都有些好奇的打量著他。 赵宽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低沉的问“殿下可是要去应天府登基?” 赵构点头“有此意,如今危急存亡之时,国无君,天下大乱矣。”说完竟然笑著问赵宽“你拦我,怎么?你不同意啊?” 赵宽连忙朝著赵构抱拳“殿下要去应天登基,我等草民不敢阻拦,只是我等確实是活不下去了,才冒死拦驾。” 说著赵宽扑通跪下,咬牙盯著赵构身后的相州官员“殿下!这几日,相州官老爷们,借著筹备殿下登基,横徵暴敛。” 人群中一个鬚髮皆白的老汉也跪下哭道“去年秋粮本就欠收,他们逼著百姓多缴赋税,还多次入户搜查金国奸细,藉机查抄富户家產吶,殿下!” 有人带头,立刻就有人附和,人群里开始传出各种声音,抢夺钱粮,徵召劳役,居然还有人控诉官吏趁机调戏良家。 眾人越说越激动,转眼间,地上跪满人,围著赵构的车驾痛哭。 赵构脸上神色阴沉到了极点,他没有回身去看身后相州官员的脸色。 相州官员们却在悄悄看赵构的脸色,“眾怒难犯,今日没有说法,这帮刁民必然不肯散去。”有官员低声说。 “康王若是当真责罚,可如何是好?”有心虚的官员冷汗直流。 现场的官员都很紧张,荣华富贵近在眼前,突生变故,让人猝不及防。 赵构手拢在袖子里,捏的指头髮白,他缓缓扫过周遭百姓,这些人在金军的残杀和本地官员的趁乱掠夺下,一个个脸色蜡黄。 赵构两世为人,此时直面北地混乱下的民眾,心里升起自己还是见识太少的荒唐感。 “皇宫还是太小了,何不食肉糜不是故事啊。”赵构感慨的看著,很想直接下令砍了身后这些狗官的脑袋。 可如今他登基在即,恰恰是这些狗官鼎力支持,倘若此时开口杀人,弄不好相州官员当场就得譁变。 更何况,北地混乱下,哪个官员又能说自己没问题呢?还没登基就整治官吏,其他官员担心他秋后算帐,谁敢拥立? 赵构微微颤抖,左右为难,半天没有说话。 “本王…”赵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能把目光看向了康履。 康履是他多年的跟班,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他悄悄贴近赵构,趴在他耳边低声说“殿下,您要救的是天下万民,还是不要轻易责罚相州官员为好啊。” 赵构闭著眼,麵皮抽搐了一下。“少年总觉为人易,华年方知万事难啊!” 良久,赵构睁开眼,脸色恢復平静,看著赵宽“你既然是太祖子孙,我就把这相州交给你如何?” 赵宽一愣,看著赵构有些犹豫“殿下,我…” 赵构摆手打断他的话,“相州知州汪伯彦。” “臣在!”汪伯彦躬身行礼,心跳的很快。想著如何应对。 赵构看著他“先不走了,召集所有相州官员,元帅府议事。” “本王自会整治相州官吏,待我走后,相州一切事务暂由赵宽接任,朝廷不日会重新委派官员。”赵构说完第一个转身回了元帅府。 周遭百姓多少也算得到个答覆,陆续离开。只有赵宽有些呆滯的愣在原地。 有人笑著说“赵二,你这下可是要当大官啦。”赵宽也没有理会。 杨沂中和康履跟著赵构往回走,进入內堂,赵构一把抄起桌上的茶碗,猛的砸在地上。 碎瓷片飞溅,他似乎还不解气,夺过杨沂中的配剑,对著那张雕花的黄花梨桌子一顿乱砍。 “殿下,息怒,息怒啊。”康履赶紧劝说“莫要伤著自己啊。” 杨沂中问“殿下,是否要召都统制王渊所部进城?” 赵构头也不回的讥讽“召过来杀谁?拦路的百姓?还是相州的官员?我能杀谁?谁我也不能杀!” 半刻钟后,赵构把剑扔在地上,喘著粗气“康履,去!让汪伯彦黄潜善带相州官员去书房。” 康履转身要走,赵构又叫住他“回来!”他指著乱七八糟的內堂,盯著康履和杨沂中一字一顿的说“守口如瓶,但有外泄,死罪!” …… 外院里,汪伯彦和黄潜善带著十几名相州官员跪在地上。 汪伯彦和黄潜善闭著眼,面色阴沉,没有说话。身后养气功夫不足的官员们已经抖如筛糠。 “汪大人……”身后司户参军探著头“不知康王会如何处理啊。” 黄潜善扭头看著他“刘大人,刁民所言尚不知真假,你莫不是对號入座了?” 刘司户一愣,山羊鬍子抖了抖,脸上露出一丝尷尬的笑容“黄大人玩笑了。” 汪伯彦沉声说“流民乱法,信口开河罢了。” “吱呀。”康履推门进来,快步走到眾人面前,露出惊讶的神色“诸位大人这是作甚啊,康王在书房等著诸位吶,快快请起。” 汪伯彦扶著膝盖站起来试探著询问“康都监,殿下…?” 康履拢著手轻笑“汪大人,殿下受诸位大人鼎力拥戴,自然不会轻信乱民。” …… 书房里,“殿下,人到了。”康履说完,退到一边,汪伯彦和黄潜善带著十几名官员进来。 眾人二话不说,跪下开始磕头。赵构赶紧起身迈步上前“诸位大人,快起来,何故如此啊。” 汪伯彦赶紧俯身说“殿下,北地遭灾,相州百姓不体恤朝廷难处,围堵车驾,实是下官之过也。” 赵构眼角的肌肉抽了抽,他本以为对方会极力否认,没想到居然会拋出这么一套说辞,他想过这老小子无耻,没想到他这么无耻。 赵构很快调整心態,笑著说“本王知道诸位殫精竭虑,我能理解。起来吧。” 没有人觉得康王真的相信汪伯彦鬼话,这是君王和大臣之间的默契。也是一种互相的试探。 赵构看著这帮帝国的蛀虫,心里突然有些悲凉“千官万吏皆俯首,何人解我鬢上霜。” 赵构第一次觉得,当皇帝和当好皇帝,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他脸上带著为难,询问“诸位卿家,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此事我无意追究,但是不给百姓一个说法,也確实不合適。” 第13章太祖子孙,白日宣淫? 汪伯彦黄潜善等官员心里都鬆口气,表面不敢懈怠,耷拉著脑袋一副聆听圣训的样子。 赵构缓步踱到书案后坐下,有些不悦的说“诸卿何故一言不发?”他手指敲了敲檀木镇纸“本王登基后,少不得仰仗各位,如今相州之事还请拿出些建议来。” 这话说出来听著有示弱的意思。汪伯彦作为相州知州,知道自己再不说话就是不识抬举了。 “殿下仁厚,体恤下情,此事皆因有奸人挑唆带头,百姓才会围堵车驾。”王伯彦转著眼珠子说“下臣以为,需严惩带头闹事者,杀鸡儆猴,再张贴告示,减免相州半年赋税,以安抚民心。” 赵构心里嘆气,此时杀人无异於火上浇油,相州有十数万人口,有冤屈的何止这一二百人。 若是激起民愤,就算王渊几千人的军队进城,怕是自己也难走出这相州城了。 他本想呵斥几句汪伯彦目光短浅,又觉得以自己对他的了解,这大概也真是汪伯彦做官的水准。 皱眉嘆口气,把目光转向黄潜善“黄卿以为呢?” 黄潜善看康王愁眉不展,胖手一抖,知道这是对汪伯彦的主意不满,赶紧行礼后说“臣以为汪大人所言不妥,康王尚未登基,此时北地兵灾闹的厉害,实在不適合杀人。” 眾臣悄悄抬头,发现康王似乎脸色好了一些。赶紧附和“黄副元帅所言极是!” “確实此事不適合追究责任。” “对对对!” 七嘴八舌之间,汪伯彦呼吸有些急促,怎么突然之间自己好像被眾叛亲离了。 赵构点点头“那就依照黄卿所言,赦免民眾,本王觉得不妨诸位大人捐出些银两来,设立粥棚,救济相州百姓,如何?” 官员们都低下头不说话,汪伯彦悄悄抬头,发现康王正盯著自己这个相州主官。心里暗暗叫苦。 刚刚已经出过一回餿主意的汪伯彦思量片刻,小心开口试探“殿下,下官素来廉洁,虽然日子清苦,还是愿意捐出一些俸禄来救济相州百姓。” “很好!”康王猛的一拍桌子,“汪卿果然是心繫天下之人,康履!记!汪大人捐半年俸禄。” 汪伯彦脸色一僵,感觉今天很不对劲,自己好像没说要捐这么多钱啊。刚想再开口就听康王说“汪卿,本王昨日还说汪大人有宰执之资,果然没有看错你!” 汪伯彦一愣,康王这话,明显是登基后要重用自己的意思。他赶紧磕头“臣虽愚钝,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大臣们一看,康王还没登基,汪伯彦已经舔著脸叫陛下了,也赶紧表示愿意捐钱。 钱没了可以再弄,能成为天子近臣的机会可不多。 赵构笑著起身围著桌子转了一圈,有些兴奋的对康履说“记下来,都记下来,这都是將来我大宋的栋樑啊!” 顿时,眾人又是一阵跪下,表忠心。赵构看上去很满意,一拍桌子“诸位大臣不必在相州呆著了,都隨我去应天府,也好等本王登基后另作安排。”屋子里的气氛欢快了很多。 离开元帅府,大臣们走在路上,有人疑惑的问“汪大人,这殿下许诺你我高官厚禄,却也没有明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汪伯彦本来心情不错,回头看问话的是黄潜善,想起刚刚在康王面前,黄潜善带著眾人和自己唱反调,有些气不顺。 不阴不阳的回懟“黄大人这是何意啊?难不成要殿下写个欠条?我等都是忠於殿下之人,如此疑心实属不该啊。” 黄潜善訕笑著点头“汪大人说的是…” ……元帅府书房,所有人都离开后,赵构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退。“有此等奸臣,何愁大宋不亡啊。” 赵构呆坐许久,管中窥豹,今日之事,让他不寒而慄。 一个小小的相州尚且如此,整个大宋又有多少尸位素餐之辈呢。 人的选择决定了看待事物的角度,当年决定难逃,这些人就是唯自己马首是瞻的忠臣良將。 如今决定做点事,这些人反而是最大的绊脚石。 赵构登基在即,几乎所有人都在持观望態度,就想看他是主和派还是主战派。大宋官员已经被金人打怕了,此时他如果明確主战,估计连上位的机会都没有。 对这些昏庸无能之流既不敢不用,又不能重用,只好许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褒奖了。 “山河破碎,人心思变,都想跑,纵然是帝王也难独断乾坤啊。”赵构有些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乱世之中,没有万全之策,他不过是在刀尖上跳舞罢了。 次日,赵构藉口想去外头看看,躲开了杨沂中康履等人的视线,身边跟著从汴梁带来的几名亲卫在城里溜达了好半天,才打听到赵宽的住处。 这两日,他派人悄悄打探了一下,赵宽这人口碑不错,如今他实在没人可用,又不能困在相州一地,他打算亲自找这个人聊聊。 城南一处破旧的院门前,赵构看著塌了半边的院墙里那两间土坯房,犹豫著自己是直接进去还是敲一下那个基本没有实际用处的门。 赵宽从屋里出来,抱著半捆乾柴,一眼就看到了穿著便服的赵构,把柴扔在地上,跑过来,就准备跪下行礼。 赵构一把拉住他,无奈的一笑“我也是跑出来的,你就不用多礼了,让心里有怨气的百姓看到了,没准我还得挨顿打。” 赵宽侷促的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一边摇头,一边摆手,脸憋的通红。 赵构看他这幅样子,有些好笑的调侃“你自称太祖子孙,昨日看著勇猛无比,今日这是怎么了?方便让我进屋吗?” …… 进屋后,赵构看著这家徒四壁的土坯房,和那个裹著被子坐在炕上的女人,有些迷茫。 赵宽赶紧上前冲女人说“快叫殿下!这是康王,过几天是要当皇帝的。” 女人脸色慌张的起身跪拜,跪拜时候还裹著被子,动作有些彆扭。嘴里低低的说著“殿下。” 赵构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別过头,他分明看到这女人竟然只穿著一件荷色的褻裤,上身赤裸,露出一片雪白来。 赵构愣了一下,有些难为情的对跟著自己的侍卫说“你们出去,在门口等著。” 侍卫出去后,赵构看著赵宽,有些恼怒,压低声音训斥“以后出去莫要说你是太祖子孙,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第14章布衣宗亲,孤城重任 赵宽神色一怔,慌忙跪下声音有些沙哑“殿下!不是我白日宣淫,实在是家里没有衣物了。” 赵构愕然的说不出话来,赵宽看他像是不信,又磕头带著哭腔说“草民句句实话,前两日官府说要收明年的秋税,没办法,家里能卖的全卖了。本想著过些时日,天气暖和些了,就把被子拆了做衣服。” 赵构整个人呆立原地,许久后颤抖著问“今年夏税收期尚未到来,为何收明年秋税?” 赵宽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这话问的著实有些多余,无非是官府趁乱盘剥。赵构自己也知道。 屋里一时间气氛压抑,赵构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既不敢看身前衣不蔽体的女人,也不敢看身后跪地哭诉的赵宽。 只好丟下一句“还是出去说话吧。”然后自己逃一样的走出屋,站在院子里猛喘几口气才感觉好受了很多。 “赵宽,你字什么?”赵构盯著院里那一截塌了的墙沉声问。 赵宽有些尷尬的挠挠头“稟殿下,草民没有字,家里排行第二,周围人都叫我赵二。” “哦?你是令字辈还是子字辈?既然同为赵氏,那便无需再叫我殿下了。”赵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家中排行老九,你就叫我九哥吧。” 赵宽神色微微有些挣扎,纠结许久后,扑通跪下“殿下,草民不敢!草民犯了罪,我不是太祖子孙,只是也姓赵,那日拦驾,为了逼殿下出来,才胡言乱语。” 赵构听见先一愣,然后笑出声“好你个赵二,胆子不小!” 赵宽刚想谢罪,就听赵构声音低沉却格外清晰的说“身为太祖子孙,乱世之中,居然想否认身份!” 赵宽惊讶的抬头,就看到赵构俯身紧盯著自己的眼睛“自今日起,改名赵令宽!不管谁问你,你就说你是太祖六世孙!记住了吗?” 赵宽迷茫的看著这位殿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赵构直起身幽幽说“而今,我的处境並不乐观,朝中大臣多数是想南逃放弃北地的…” 他想和赵宽说说自己心里的苦楚,可临到嘴边又嘆口气,“罢了,就不和你说这勾心斗角之事了,我会带相州官员走,你以太祖子孙身份暂管此地。我给你筹集了些银两,你把钱用好,不要辜负了我的希望!” 赵宽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赵构蹲下来,看著他“赵宽!昨天你说了你是太祖子孙,今天我就当你是了!若有復兴我大宋之日,我封你做亲王!若真是无力回天,你就带著这相州百姓,南逃去吧。” 停顿一下,赵构又说“相州通判赵不试是太宗六世孙,汪伯彦走后,我会升他做相州知州,其人忠烈,你有事多与他商量。” 赵构说完,站起来直接走出院子,还跪在地上的赵宽听到赵构朗声对他喊话“赵宽!太祖太宗的江山,我们赵氏族人,一起守著,三日后来我帅府!” 赵构快步走在回府的路上,心里有些苦涩,如今他这个徒有虚名的康王,也只能用这种手段拉拢人了。 不过想想自己前一世传位的都不是亲儿子,如今多一个太祖六世孙,倒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赵构突然停下脚步,对侍卫说“等会找些衣物,给赵令宽送去,勿要声张。” …… 三天后 “殿下。”康履轻手轻脚走进书房,看到赵构拿著一卷《唐太宗本纪》正在抄书。旁边一个侍卫负责磨墨。 “钱粮收齐了?”赵构头也没抬的问。 康履给赵构倒了杯茶兴高采烈的说“收上来不少吶,殿下真是聪慧过人,要走的官员除了捐钱,有人觉得家中米粮带不走,索性也捐了出来。” 康履从怀里掏出帐册“殿下,臣都给您记好了。” 赵构点点头,隨口应答“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这些都是功臣啊!” 赵构看著康履离开的背影,暗暗咬了咬牙,康履近来和汪伯彦,黄潜善等人走的很近,儼然有些內外勾结的趋势。 康履管理机宜文字,自己这几天看到的都是主和派的札子,各路將领,和决议抗金官员的札子他一份没见到。 赵构问过一回,康履推说不知,他就是再糊涂也明白,这是康履联合外臣扣押了摺子。自己还没登基,下面官员已经想把自己锁进“笼子”里了。 赵构放下手里的书册,拿起帐册没有打开,顺手扔进了著火的壁炉。 侍卫有些惊讶的看著熊熊火焰的壁炉,没敢问。 赵构看他疑惑,不屑的笑著说“不烧了这帐册,还真留著赏赐他们吗?都是民脂民膏,物归原主而已,何功之有?” 翌日清晨,赵构去往应天府的车驾重新在元帅府门口集合,今日车队又壮大了很多。 相州官员都要隨行,金银珠宝,妻妾女眷自然都是要带著的。事实上,这两日早有官员悄悄送走大批家中財物,赵构也只能装糊涂。 所有人都在车驾边等著,却迟迟不见康王出来。 此时的元帅府大堂,赵构坐在主位,坐在客座的是原相州通判赵不试,和昨天刚成了太祖六世孙的赵令宽。 赵构清了清嗓子,开口“两位都是我宗族之人,国难当头,这相州城,我就託付给二位了。” 赵构看著二人“我也不与你们隱瞒,金人短则半年,多则一年,必定还会南下,这相州城到时必然直面危险。” 赵令宽和赵不试赶紧起身抱拳“臣自当死守,以死报国!”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构摆摆手打断二人“金人南下,无非是想断绝我赵氏皇位。金人来了,能打则打,若不能,带著百姓避难。我必不追责。” 赵不试有些诧异的看著赵构试探“殿下是想南迁?” 赵构看著他,眼神诚恳“你我同属太宗一脉,我不瞒你,我意在抗金。” “然,金人茹毛饮血,怠非人类,用百姓的命填不满金人的刀。”赵构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想抗衡金人,军马钱粮,民心士气缺一不可。我儘量为之。” …… 赵构走后,赵不试看著赵令宽神色凝重“康王和我说了你的事,往后你就是太祖六世孙辈的人。” 赵不试嘆口气“乱世之中,想管一州,宗亲身份远比官职更有用。” 赵令宽低头刚想称是就听到赵不试声音有些冰冷的说“你记住,你若能做事,我认下你这个同辈兄弟,你若也是欺压良善,苟且偷生之辈,我绝不容你辱没太祖名声!” 第15章请驾孟太后 另一边,李纲在二十名骑兵的护卫下,日夜兼程,赶回汴梁。 马车碾过汴梁城郊的黄土,行至城下。李纲掀开车帘,看著城头的景象,“宋”字大旗还在,只是旗子破旧,看不出半分威严了。 一张黄裱纸钱顺著车窗飘进来,李纲嘆口气,把纸钱扔出窗外,注意到城边的土地还泛著血红。 李纲一进留守府,就看到宗泽正对著帐簿发呆。 “汝霖兄”李纲笑著拱手“一別数日,別来无恙啊。” 两人寒暄过后,李纲问“汝霖兄,汴梁城近况如何?” 宗泽盯著墙上的布防图心情有些沉重“城防已修缮大半,招募兵勇有条不紊,为安抚百姓城里设了粥棚,只是……” 宗泽顿了顿,眉头紧皱“粮草仅够支撑两个半月,城外流民激增,恐怕撑不到今年秋收,怕是要饿死不少人了。” 李纲听了,半躺在靠背上,有些无助的嘆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是要儘快让康王继位,调拨粮草,统筹协调才是啊。” 如今南方虽未曾遭灾,但是官员秉著寧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犯错的心態在观望。 李纲从袖里掏出信封“这是康王书信,事关应天府登基之事,你看看。” …… 良久宗泽看完信,李纲才开口“登基之事迫在眉睫,然而国不可无母仪,若能让孟太后出面颁布詔书,一则正名,二则天下归心啊。” 宗泽脸上凝著愁云“话虽没错,可孟太后当年被排挤出宫,自离宫后,深居简出,鲜有露面,如今想要请回来,怕是……” “哎…”李纲一声长嘆“无论如何都要请,你我以前邸旧臣之名进言,太后素有贤名,希望太后不忍眼睁睁看著赵氏江山分崩离析吧。” …… 晨曦微露,一辆马车停在孟太后府前。李纲和宗泽下了车,轻叩门扉,等了半晌,一个小廝把门打拉开一条缝隙,警惕的问“二位找谁?” 李纲说明来意后,小廝回了句“稍等,”就又把门关上了。 等了许久,门才又被打开,李纲和宗泽跟著小廝往里走。 后院的庭室內,一位老道姑,衝著二人行了一礼后奉上茶,缓缓开口“太后正在抄录道经,二位就在此等候吧。” 这孟太后两度被废,两度入瑶华宫,修道近三十年,若非国祚飘摇至此,李纲宗泽是不愿意打扰她的。 如今也只好耐著性子等。许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皱著眉盘算心事,屋里清寂的让人心头髮沉。 过了很久,李纲宗泽二人喝了整整两壶茶,庭室的门才被推开。小廝进来却告诉二人,太后乏了,今儿就不见客了。 走出府门,李纲长嘆一声“太后不愿露面,想来已经猜出你我来意。” 宗泽脚步沉重,半晌才开口“太后被废三十年,不问世事,恐怕是不愿意参合进来了。” 接连三日,李纲,宗泽日日来等。 第四天临近中午,一身灰布道衣,髮髻松挽的孟太后终於露面,李纲看著神色从容,鬢角斑白的孟太后,赶紧起身行大礼。 孟太后淡淡开口“李相公,宗元帅,来此何事?” “臣叨扰太后清修。大宋如今危如累卵,康王殿下坚守汴梁,逼退金军,民心所向,却苦无国母主持大局,难以登基正位。臣等冒死前来,恳请太后移驾应天府,颁詔天下,以安社稷。” 李纲跪在地上,说明来意。宗泽也赶紧单膝跪地道“还请孟太后出面,助康王殿下登基,稳住大局啊。” 孟太后静立半晌,目光落在庭院的翠竹上,指尖轻轻捻著一串珠子。 她亲眼看见了汴梁城的惨状,若不是她早已脱离皇宫,不在皇室名册,如今怕是难逃。 她听闻了汴梁城头的人头塔,汴梁城到处在传赵构怒斥完顏宗翰的豪言。 孟太后沉默半晌后开口“二圣尚在!於礼不合,两位回吧。” 李纲苦苦哀求半晌,孟太后吸口气低声说“哀家已是方外之人,红尘俗事,早已与我无干。这些年瑶华宫青灯古卷,哀家捱过了三十年,如今只想守著这一方静室,了此残生。” 李纲还想再劝,宗泽突然站起来冷哼一声“二圣蒙尘,百姓困苦,一句方外之人便把自己置之度外了吗?这一方静室挡不住金人铁骑啊,太后!” 李纲赶紧起身拉宗泽,宗泽一把甩开李纲,固执的喊“若没有康王守城十余日,汴梁城存草满活,不知太后今日还能不能有命抄经!” “也不知是太后怕惹是非,引来金人报復,还是当真觉得於礼不合?”宗泽眯著眼继续说“我宗泽来此不为康王,为的是我大宋江山!太后不肯出面,国內无君,金人铁蹄隨意践踏,二圣老死北国,难道於礼就合了吗?” 李纲沉著脸,重新跪下开口“康王有明君之相,意在抗金保国,臣当隨!康王若真是覬覦皇位,意外苟且,何苦用命守汴梁,大可直接逃走,擅自称帝!” 说完端端正正的行了臣子大礼,宗泽泪流满面的看著孟太后,也跪下行礼“臣言辞过激,还请太后见谅,太后若实在不肯就早些离开汴梁吧,城內粮草最多支撑两个半月,康王不能登基,政令不通,介时怕是要易子而食了!” 两个人离开前,李纲回过头看著孟太后“但有天下百姓在前抗金一日,太后便能安心抄一日的经!还请太后三思!” 次日,一夜没睡的李纲整理好自己的包裹,带著人准备离开。这行目的没有达到,他急的不行,得赶紧回去告诉康王。 李纲打算劝康王放弃繁文縟礼,直接登基,召集兵马,强行逼迫各地交粮。 先不说其他,再不登基这汴梁城两个半月后不用金人来犯,粮草耗尽,又是一场浩劫。 李纲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汴梁城,昔日的辉煌与如今的破败不断的在他眼前重叠交织。 李纲流下两行清泪,几次张嘴想再交代宗泽几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拱手深深作揖“汝霖!保重!” “李相,请留步!”一个小廝气喘吁吁的跑著,人还没到跟前就扯著嗓门喊“李相,宗將军,孟太后有请!” “可有说何事?”宗泽猛的回头,眼睛瞪大,一把扯住小廝衣领急切的问。 “不…不曾!”小廝慌张的回应。 “快!”李纲宗泽二人对视一眼。心里有些猜测,都快步往回走。 第16章大宋受命之宝 昨夜孟太后在禪房里枯坐了半宿,身前书案上,一边摆著抄写到一半的道经,一边放著汴梁官员送来的请驾表。 她盯著赵构手书上开篇四句“中原无主,百姓盼归,唯太后驾临,能定四海之心。”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一整夜,她的脑海里,反覆想起李纲宗泽的话,粮草仅剩月余,汴梁城易子而食。 “但有天下百姓在前抗金一日,太后便能安心抄一日的经!”李纲的话像是一纪重锤砸在她心口,闷的她喘不过气来。 她太害怕了,相对於国破家亡,真正让她害怕的是自己不管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可能是在左右一个王朝的命运。 “此去应天府,前路漫漫,权臣环伺,朝野非议,桩桩件件,皆是难关。”孟太后自言自语的呢喃。 她感觉自己很幸运,没有被掳北上,也没有死在战祸里。 此时她又觉得自己很不幸,她不敢做决定,自己的念头居然要决定万民的生死。无形的压力让她感觉格外窒息。 她想起靖康之耻那日,宫娥的哭喊声,宗室的惨叫声,金人的狞笑声。 她想起那些跪在宫门外的百姓,和在城墙上捨命抗金的將士,举著残破的宋旗,哭著喊出“保全大宋”。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自己如果不是太后就好了。 胡思乱想间,婢女进来,低声细语“太后,人来了。” 孟太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拿起笔,在赵构的请驾表上写下一个“准”字,字写的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落笔。 “固守宗庙…”她看著自己的字,声音发颤“守的住吗?” “传旨!”片刻后,孟太后声音陡然变得冷静下来“备鑾驾,儘快启辰应天府!” …… 赵构的车驾比孟太后早几日到达应天府。 此时还有人给他送来一份大礼,东京副留守邵溥秘藏一方“大宋受命之宝”,特地跑应天府献给赵构。 靖康之变,北宋九宝(八宝+定命宝)多数被金人掳走,赵构看著这枚仅剩的玉璽,悲从中来,哭的不能自已。 这一方宝璽,对赵构来说实在至关重要!少数摇摆不定,或还想再观望一下的官员都觉得冥冥之中,这是天定的事。 官员们纷纷上表劝赵构称帝,札子里还总不忘提醒赵构南巡的事。 赵构一一回復,待孟太后侄孟忠厚与內侍邵成章押解乘舆仪仗至应天府,进一步补全登基礼仪用器与宫廷信物后再做商议。 对於南巡的事,他没有做任何批註,自从赵构醒来,几乎天天做南逃身死,亡国灭种的噩梦。 他也不敢明確提出绝不南逃的话来,皇城司侍卫稟报,不少北地官员早已和南方官员暗通款曲,变卖资產,安排家眷送往南方。 官员们这一类举动,並没有偷偷摸摸,反而蔚然成风。隱隱有共同联手裹挟赵构做出南巡决定的跡象。 已经走到登基这一步,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赵构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办法,前一世自己跑的比谁都快,身后的烂摊子根本无暇顾及。如今自己不跑了,反而拿这些人没办法。 暮色里,赵构摩挲著那方“大宋受命之宝”,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却烫得他掌心发颤。 从汴梁城一路跟著他的侍卫轻步跑进来,躬身呈上一封札子“殿下,汴梁八百里加急,孟太后已批『准』字,即日轻车简从启程,孟忠厚与邵成章押运仪仗,先行出发。” 赵构听见,兴奋的右拳砸在左手掌心“好!甚好!” 转头看到侍卫皱眉悄悄嘆气。赵构疑惑的问“怎么了?” 看侍卫还是不说话,赵构语气加重一些“你是跟我在汴梁城头抵背而战之人,若你都不能与我说些实话,我还能信谁?” 侍卫这才犹豫著低声说“殿下,大人们都想去南方避祸,兄弟们私下议论,您当了皇帝也是要去南方的。” 赵构脸上没有过激的表情,心里却一沉,开口问“你想去南方吗?” 侍卫眼眸低垂,神色暗淡的摇摇头“大人们能把家眷都带去南方,俺们却是不行的,父母妻儿都在北地,兄弟们都不想去,死也想死在家人身边。” 赵构沉默良久开口“坐下陪我说会话吧。” “我也不会去南方的,倒不是不想,我是不能,也不知是祖宗託梦,还是上苍安排,总之,我是不能走的。”赵构轻嘆口气。 侍卫惊讶的抬头,眼神炙热的说“那殿下为何执著於当皇帝,你领著俺们一块杀金兵,汴梁城上兄弟们都觉得你比皇帝还厉害。” 赵构突然笑著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许久,站在侍卫身前说“说来你可能不会信,我不想当皇帝,我挺怕当皇帝的。金人一来,普通百姓尚有一线生机,皇帝金人是万万不肯放过的。” 他把手搭在侍卫肩上,沉声说“我要守的不是一个汴梁城,是整个大宋,调动兵马,筹备粮草,一个康王的身份是不够的。” 赵构看侍卫一知半解的样子,解释道“这乱世之中啊,官员手中的钱粮,將军帐下的兵马其实都是私產,给皇帝卖命,还能博一个锦绣前程,给康王卖命,我又能给他们什么呢?” 赵构走到书桌边,隨手翻动著这两天送上来的官员的劝諫表,语气有些嘲弄的说“想借这全天下的力,除了当皇帝,只能谋反了。” 赵构抬头盯著侍卫,感嘆“兄弟们跟著我,我当了皇帝,你们就是带兵的將领,我不当皇帝,你们到死也就是康王的家兵。天下同理啊” 侍卫有些听懂了康王的话,也沉默的点头。 …… 赵构本没有向一个亲兵侍卫解释的必要,但他实在太孤独了,李纲去了汴梁城后,他身边儘是钻营之辈。一个能说话能商量事的人也没有。 找一个人吐吐苦水,心里反而好受了很多。 这些天的经歷,让他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笨人是当不了奸臣的。当君主的想法与大多数官员背道而驰的时候,他们总能巧妙的利用君主的软肋,互相勾结,联手制衡君主。 赵构摇摇头,不再想这些杂乱的念头,翻开刚送来的军报,看著上面“康王构,暂摄大位,权摄国政。与太后共商国事。”的字样,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权摄国政,共商国事,看来这应天府还有一场风雨等著我啊。国危至此,太后也想分权柄,若无实权,如何政令天下?” 第17章夜谈 靖康二年四月二十六日,天空飘著小雨,赵构带著应天府群臣等在城外的官道上。 孟太后要来了,所有大臣都暗暗有些激动。只有站在最前面帮赵构撑伞的康履看到康王阴著脸似乎並不高兴。 “殿下,可是有些冷?”康履试探著问。 赵构没有看他,眼睛半闭著,康履等了很久也没见赵构开口说话。自作主张的招呼身后的小太监“给殿下取大氅过来。” 赵构突然扭头看著康履“本王说要大氅了吗?”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冰冷的说“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做主了?” 康履一愣,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已经本能的躬身谢罪。 赵构扭过头低声训斥“雨不大,不用撑伞。” …… 半个时辰后,孟太后的鑾驾到了。李纲从领头的马上下来,先给赵构行了礼“臣,李纲,护孟太后鑾驾,抵送应天府。” 赵构点点头,李纲刚想回身帮孟太后掀开车帘,赵构一把拉住他,带著笑意趋步上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构隔著帘子躬身行礼“臣构,恭迎太后鑾驾,一路风霜,皇伯母凤体可安?” 等了几秒,车帘被一只骨节鲜明的手掀开,孟太后一身素衣,先仰头看了一眼群臣身后城头的宋旗,才扶著宫女的手下车。 赵构撩起衣摆,行了標准的君臣礼,孟太后走上前,看了赵构良久,用手摸去他下頜的雨水“皇儿起来吧。”眼里满是心疼。 按照辈分来说,孟太后算是赵构的嫡伯母,所有人看著这二人,想起昔日大宋皇室如今却要依靠这一老一少,有些官员不禁低低哭泣起来。 李纲红著眼高兴的说“如今太后驾临,这应天府便有了主心骨,康王受命於天,登基之后,必然兴我大宋啊。” 孟太后稍微愣了一下,纠正道“二圣尚在,康王登基是权摄国政,李相公,这是要记入典籍的,礼法不可乱。” 一眾官员都愣了,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了,太后说出“权摄国政”四个字。 “这权摄国政,便是暂代帝王之位,行国事之权,这一点是要明確的,否则难和祖宗交代。”孟太后对李纲说完又看著赵构“皇儿,二圣尚在,哀家亦不能擅自做主。” 赵构不动声色的点头,“圣母太后,先回去歇著吧,天冷,莫要著凉了。” 孟太后听赵构的话一愣,敏感的察觉到,赵构从皇伯母改口成圣母太后,这明显有些疏离了。 …… 內侍省早早安排好了孟太后的住处。 鸿庆宫的偏院里,眾臣离开后,显得格外冷清,这里是供奉太祖的地方,原本就是清幽之地。 孟太后按照自己的习惯,想打坐片刻,不过闭上眼,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力。 她清晰的感受到,赵构对“权摄国政”是心有不满的。 她感受到了这位康王救国的决心,却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自己年轻时候受到党爭与后宫权利倾轧,两度被废,对皇权有极为深刻的了解。 “哎”孟太后睁开眼,苦笑著感嘆“这些事,放在我一个女人身上,未免太过沉重了。” …… 入夜后,孟太后让所有宫人退下,独留下一盏清灯。 按照晨昏定省的礼制,赵构今晚是要来她这里请安的,孟太后在等他。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带著几分犹豫的沉缓。 “进来吧。”孟太后头未抬,指尖轻轻抚过经卷上“清静无为”四字,语气平淡无波。 门帘被掀开,赵构一身玄色常服,未带任何隨从,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礼,良久才低声道:“问皇太后好。” 孟太后指了指案边的锦凳:“坐吧。外面雨还没停,怎不多带个人伺候?” “太后还在信道?”赵构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道经,话语有些硬。 “不是信道,是求个心安。”孟太后轻嘆一声,將经卷合上。 突然轻笑“皇儿,是不是对哀家共商国事不满了?” 赵构身子一僵,脸色有些尷尬的回“皇伯母说笑了。” 见孟太后微笑著不说话,赵构停顿一下,脸色严肃的说“臣確实不解,如今二圣北狩,中原无主,太后为何不肯放权於我?莫非是觉得我贪恋皇权,假意抗金?” 孟太后半晌没有说话,起身看著窗户外淒悽厉厉的小雨幽幽开口“我十六岁入宫,歷经两朝,见了太多的权利斗爭,倘若你真想统筹天下抗金,权摄国政,是怕我干涉吧?” 赵构被说出心声,有些面红。孟太后转回身看著他“皇儿,我信你是想抗金的,你作为皇子,死守汴梁的事,我是知道的。” “我身为皇子,自当守国。”赵构说这话有些脸红,他重生的时候已经是守城战的末尾了。 “哀家远离皇宫三十年,你当真觉得我想和你夺权?”孟太后看著赵构,神色哀伤的说“哀家无心揽权,这摄政就是庇佑。” “庇佑?”赵构有些吃惊的反问。“摄政岂不是处处掣肘。那些本就摇摆的官员,如今更有了观望的藉口,连南渡的论调都愈发猖獗了。” 孟太后轻轻摇摇头,看著他说“掣肘是真,护佑亦是真。” “二圣尚在,若你贸然称帝,便是不孝,金人若以此为藉口,煽动民心,说你覬覦帝位、不顾父兄,便是不忠。你当如何自处?” 赵构有些决绝的回“我不在乎了,而今国危,还如何容我考虑这些。” “你不在乎,我在乎!”孟太后突然厉声说“皇室在乎!大宋在乎!” 最后老太后泪眼婆娑的说“天下万民在乎呀,我的皇儿…” 她一步一步走到赵构面前,目光带著哀求:“哀家经歷过党爭的残酷,见过太多因名分不正而引发的祸乱。” “你若无心抗金,我自然能顺你意,让你称帝,你我苟且活著也便不顾这世人风言风语了。” 孟太后哭著说“可你真想抗金,我不敢让你背上这骂名啊,我赵氏嫡子只有你一个孩子了,你担负的是我赵家最后的脊樑了!” “权摄国政,抗金或有阻力,却能让你日后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帝王,这是我大宋最后的尊严啦。” 赵构沉默了,想起白日里侍卫那句“死也想死在家人身边”,想起宗泽送来的粮草告急文书,心中五味杂陈。 第18章新君登基,双簧戏码 “可臣怕,怕等不到那一天了。如今哪还容我徐徐图之。”他声音低沉,“金兵隨时可能南下,朝臣各怀鬼胎,粮草只够月余,时势逼人啊。” 赵构长嘆“臣夜夜做噩梦,时常会梦见一些画面,梦见自己一路南逃,定都临安,偏安一隅,看著中原沦陷,百姓流离。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让臣心惊胆战。” 当他没有逃走,直面了金人的铁骑,北地的悽苦,朝臣的掣肘,局势的混乱,多日来的艰辛和苦楚这一刻把这个一生都在逃跑的皇帝逼到了绝境。 赵构蹲在地上,眼神悽然的看著孟太后,哭出声来“不是我要抗金,是天!是天要我抗金!侄儿没得选啊!” 孟太后看著白日还沉稳干练的康王,此时伏地痛哭的模样,走过去也蹲下来,几次想拉他起来都拉不动。 孟太后猛然站起来,声音拔高“康王!如此作態,何以护国!站起来!” 孟太后看著赵构,终究有些不忍,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背负这半壁残国,他和自己一样,都是怕的吧? 孟太后想到这里,话也软了下来“在哀家这里哭过,出了这个门,就要挺直腰杆了。” 孟氏看著他,沉声说“你权摄国政,只管做事,哀家支著你,我挡在你前面。但有所请,哀家绝无干涉。” 赵构猛的抬头看向孟太后,孟太后缓缓仰起头,眼角里两行清泪顺著下頜砸在赵构脸上。 “若是这国当真救不了,就在史书写下我后宫干政,决断不明,以至亡国。哀家帮你抗下这亡国之君的骂名。” 孟太后低下头,纤瘦的手按在赵构头顶“我与康王共扛天下,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这是我们赵家欠全天下的。” ……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靖康二年,五月初一,应天府。 应天府衙的宫墙外,军民縞素而立,宫墙內,紫宸殿的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两列按品阶肃立。 武官站在首位的是宣抚司统制韩世忠,其后是西北系將领刘光世,其余从元帅府追隨而来的有后军统制张俊,元帅府裨將杨沂中,副统制王渊等人。 文官队伍则是右相李纲,领著汪伯彦,黄潜善,原北宋宰执耿南仲,御史吕好问等人。 殿中烛火煌煌,映著龙椅上方“受命於天”的匾额。 偏殿的帷幕后,赵构一袭十二章纹礼服,內侍为他系上玉带,戴好十二道垂玉珠的冕旒冠。 “这皇帝之位,与其说是九五之尊的宝座,不如说是一座烈火烹油的熔炉。”赵构看著铜镜里自己的模样眯著眼想。 辰时三刻,“孟太后驾临。”內侍喊声喊。 殿门缓缓推开,三十年素衣的孟太后,又重新穿起了深青色翟纹褘衣,九龙四凤冠,由两名宫女搀扶著,缓步走入大殿。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臣等恭迎太后殿下!” 孟太后坐下后抬手示意平身,目光扫过满殿臣僚,最后落在丹陛侧的偏殿帷幕上,沉声道:“吉时已到,宣康王入殿。” “官家,时辰到了。”康履隔著朱帘,躬身提醒。 赵构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目光透过冕旒晃动的间隙,望向外殿。声音沉稳“起驾!” “起~驾!” 隨著內侍一声高唱,朱红的帷幕缓缓拉开。 赵构一步步走到殿外的祭台上,焚香跪拜,告天祭地。 接下来的流程就多少有些虚情假意了,赵构回到殿內,站在龙椅一边,由礼部官员带头,其余文臣武將一起表演了三请三辞的传统戏码。 直到最后,孟太后亲自走上丹陛,双手捧著传国玉璽,递到赵构手中。以天地祖宗的名义“强烈要求”他必须当皇帝,他这才“勉强”同意。 孟太后凝视著他,声音清晰而坚定:“官家当记,今日登基,非为一己之尊,乃为大宋。”赵构赶紧回应“侄儿谨记!” 升任內侍省大押班的康履走到殿中,展开詔书,声音响彻大殿:“靖康之难,二帝北狩,宗庙蒙尘,百姓流离。康王赵构,仁孝聪睿,勇毅果决,受命於孟太后,承大宋社稷,登基为帝,改元…建炎!” 满殿文武率先跪拜,山呼万岁。殿外的军民闻声,也跪倒在地,跟著喊“吾皇万岁!” 至此,赵构歷经靖康之变,登基应天府。由於条件有限,整个过程只能算是环节勉强齐全。 几乎没有什么隆重可言,之后便是昭告天下。官员们也正式改口称“官家。” …… 次日一早,登基大典的余温尚未散尽,满殿文武按品阶肃立,开始赵构登基后的第一次朝堂奏对。 按照习俗和礼制,今日本该有些其他的环节。例如开宴等,不过孟太后以“官家摄政,不宜过度铺排”为由给否了。所以也就直接开始议事了。 赵构也觉得確实没必要,眼下自己確实没钱,真让他大摆宴席,他也捨不得。 丹陛之上,赵构身著赭黄常服,端坐龙椅,神色沉静。孟太后则一身朱红褘衣,坐在侧殿御座。 第一次朝会比较简单,官家著手安排户部派人先就近调拨粮草救济百姓,支援汴梁。再抓紧时间擬定去南方催餉的事宜。 不过朝堂结束后,不少官员们心里都很沉重,按理说官家今天怎么也该封赏百官。 尤其是汪伯彦,黄潜善等从相州跟来的人,昨夜激动的一夜没睡,今早来之前都做好升官的准备了。 谁知道官家刚说完想封赏百官,孟太后一顿斥责,“靖康之耻,宗庙蒙尘,皆因二圣空耗国力,朝中大臣狼子野心,苟且偷生,昨日称帝,今日封赏,赵构!你是想步二圣后尘吗?” 赵构赶紧起身,“皇伯母教训的是!只是一人不赏的话……”然后一副窝囊样子,似乎不敢说下去。 孟太后隨口封了几个人,却都是主战派官员和武將。一些中立派官员则是口头表扬了一下,至於汪伯彦黄潜善等人,孟太后只字未提。 聊到去南方催军餉,有大臣提议不如索性南迁,这一点倒是有不少大臣附和。 不过“南迁派”的意见也不相同,有人提议去扬州,有人提议去杭州,还有人提议去蜀地。 几方吵的正激烈,官家本人也似乎很感兴趣。 “官家年少,却有扛鼎之心,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劝他南巡,是要放弃北地,让官家刚登基就落一个逃跑皇帝的名声吗?其心可诛!”孟太后语气严厉“南巡可以商议,但是绝不能此时离开!” “皇帝!”孟太后盯著赵构“是要借臣子之口,说出你的想法吗?” 赵构赶紧又起身,“皇伯母,侄儿绝无此意!南巡只为昭示天下,绝无久居之心。” 然后皇帝当朝保证,取消皇帝亲往南方催餉的计划,改由派人前往南方各地。 直到朝会结束,汪伯彦等人隱隱觉得不对劲,今日李纲一言不发,就笑著看孟太后一直在骂官家。 官家刚被孟太后扶上帝位,自然也得听孟太后的,只不过他总觉得这像是官家和孟太后演的戏。 第19章新君困局,士兵抢餉 新君登基的首次朝堂並没有刀光剑影的意思,各方势力都还是处於比较克制的观望期。 文官有以汪伯彦,黄潜善等人为代表的主和派,也有以李纲,宗泽为代表的主战派。 武將情况就更为复杂了,虽然主战是武將的天然立场,但是並非所有人都不怕死,例如王渊这样的人,也就是带兵剿匪的水平。 一个月的朝会下来,赵构基本把所有人的底细摸了一遍。不由的感嘆,幸亏是有个德高望重,歷经三朝的孟太后在旁边镇著,否则自己若是真想做点事情,怕是压不住这些心思各异的牛鬼蛇神。 更给他添堵的是,自己这个皇帝还没膨胀呢,內侍省大押班康履倒是先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 自己登基,多年跟在身边伺候的人不上位实在说不过去。 可是从康王的管家,跃升到皇帝的侍从,明显康履的政治智慧是越来越不够用了。 朝中各派都想从康履这里打听皇帝的消息,又想通过康履的嘴递送自己的心思给皇帝。自然少不了多和他走动。 近来康履可谓是春风得意,官家下令不日就要和武將们碰头商量布防之事,不少心思玲瓏的武將都暗暗衝著康履使劲,这让康履有了一种大权在握的错觉。 建炎元年,赵构登基一个月后,应天府的行宫近侍官舍里。宦官康履身著锦袍,斜倚在塌上,脚边铜盆里冒著氤氳热气,两个小宦官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双脚。 门外,都统制王渊,身披甲冑,看著康履那副傲慢嘴脸,陪著笑脸等著。 都收拾完,康履斜眼看了这武夫一眼,不疾不徐的抿了口茶,这才开口“王统制,前日你献的那柄玉如意粗糙了些,咱家许是跟著官家见多了世面,还真没看上,你可不要介意啊。” 王渊脸上没有丝毫不悦,赶紧拿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双手捧著,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的打开。 “手下人回来和我说康押班没收玉如意,我想这东西確实不好,也是我疏忽了,没有亲自送来,这不,正好这两日有人送我一个玉佩,说是前朝旧物。” 王渊谦卑的说“大押班,你也知道,我是个粗人,哪里识得这种东西,留在我这反而浪费了,今儿特意给您送过来。” 康履抬眼,目光扫过紫檀木匣子,扫了两眼,满意的点头开口,语气轻慢如戏耍“哎呦~东西不错呀,正配得上咱家的案头,王统制真是有心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怕不是有事要咱家办吧?” 王渊笑看著康履,赶紧接话“大押班喜欢就好。咱们是相州元帅府的旧相识,送您东西哪里能麻烦您办事?” 说著王渊抱拳“军中还有事,我这就回去了。” 王渊走后,康履猴急的从匣子里拿出那块玉佩,仔细的端详,一边把玩,一边点头自言自语“不错,真不错。” …… 归德殿的偏室里,赵构看著眼前各军呈上来的资料,登基两个月来,不断有溃兵散卒,义军乡勇,打著“勤王护宋”的旗號来投,还有不少地方军也纷纷遣人送信。 整整两个月时间,赵构案头的军报都快堆成山了。 他挑出几份,看了许久后幽幽嘆口气,对一旁的孟太后和李纲说“如今韩世忠的部队是有战斗力的,张俊早年勇武过人,这两年和金人打了几次,胆子越来越小,只能算是勉强可用了。” 然后他手指敲著刘光世的名字,有些嘲讽的开口“这人怕是御敌无方,扰民有术了。” 孟太后並不干预朝政,这一个月来,基本也就是背后听赵构吐吐苦水,朝堂上按赵构李纲的意思做做样子。 索性也就不评论,笑著给赵构倒杯茶说“慢慢来吧。” 赵构摆摆手看著李纲“伯纪,这一个月,四方兵马云集,都说要来保卫皇帝,今早朕看了最新统计的情况,实在令人震惊啊。” 赵构递过去一份手书,无奈的说“足有九十六万七千多兵马,这还不包括西南一地即將赶过来的人。” “如此多兵马,都围在应天府…”李纲看著统计的情况整个人都有些头皮发麻“百万之兵就是百万张嘴啊,这粮草供给不上,恐怕用不了多久就得譁变。” “是啊,朕就怕等不来金军的铁浮屠,这百万人马就要先向朕挥刀了。”赵构担忧的说。 从古至今,打仗这事,打的就是后勤。太平时候,军队分散各地,地方补给勉强维持。 如今都聚到应天府,就算他现在就带兵北伐,恐怕还没走出宋境就得先断粮。 “国库被金人洗劫,如今北地缺钱少粮,朕找户部算了一下,这百万兵马,一个月至少要一千万贯钱。”赵构扒拉著手指头计算。 算出来的数自己都嚇了一跳,头疼的捏著眉心“这一个月,派去四川催军餉的官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催回来七百三十万贯,也就够吃二十来天。” 赵构嘆口气,“这两日是发餉的日子,李卿,你带著户部兵部,两部尚书一同去吧。” 李纲点头后说“得儘早解决啊。时间一长,朝廷会被拖垮的。”赵构深以为然的点头。 …… 应天府城外校场尘土飞扬,今天士卒们无心操练,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新拜宰相兼领兵部事务的李纲领著户部尚书叶梦得骑马赶来。 二人身后的粮餉车队列如长龙,车上的银锭与粮袋在阳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泽。 车队刚一露面,立刻人群里有长官吆喝著让士兵们列队。 李纲看著士卒们列阵,一个个甲冑破旧,面带飢色,目光死死盯著粮餉车,虽然没人说话,空气里却瀰漫著压抑的躁动。 “诸位將士!”李纲登上高台,声如洪钟,“尔等拋家弃子前来勤王,朝廷感念至深!今日便依新军制,足额发放三月军餉与粮草!” 户部尚书说著,就示意押送军餉的人卸车“禁军正兵月钱一贯五百,厢军一贯,伤残兵士加发半额抚恤粮!按营领餉,不得拥挤!” 话音未落,数百名兵士蜂拥而上,直扑粮餉车,转眼就和押送的禁军护卫扭打在一起。 一名被挤到站不稳的校尉直接拔出刀拧著眉毛喊“你吃你活,我吃我活!谁敢和爷抢,爷就劈了谁?” 无人在意他的恐嚇“抢啊!先到先得!” 混乱中,有人掀翻粮袋,米撒了一地。有人试图撬开装银锭的木箱。 这边一闹动静,后面的士卒立刻也骚动起来,转眼间校场就一片混乱。 第20章韩世忠武力镇军 “军无纪律,便是盗匪!今日敢抢军餉,明日敢叛变朝廷!”李纲猛的从禁军腰间拔出刀,指向那名校尉怒喝“你不知我是谁吗?你是谁的部將?” “我知道你是相爷!我乃韩將军手下校尉胡猛!”校尉横著脖子回懟。 “你是相公,饿不著,自然不知我等弟兄已有四月未发军餉,家中父母妻儿生死未卜!今日,你就是判我死罪,这钱我也抢定了!” 李纲看著胡猛,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靖康之后,国库空虚,各路北地大军粮餉几乎全靠沿途搜刮。 这军队抢老百姓的事一旦开了口子,几乎就和强盗无异。 这时候饿急眼的兵,红眼了哪里还会认你宰执? 眼看著现场就要再次混乱起来,一匹快马衝进校场,马上的人还提著一把称重的斩马刀。 刀口贴著地面划过,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粮车前,韩世忠一把勒住韁绳,把马头拽的高高扬起。用刀撑著马背跃下马来。 没等士卒反应过来,韩世忠拖刀前行几步越过李纲来到士卒前,左脚踢刀借力,劈山裂石的刀口狠狠砸在士卒们眼前,惊的眾人后退了几步。 士卒们反应过来赶紧抱拳“將军!” 韩世忠面无表情的收刀,旋身下斩,把刀斜著扎进地面。 然后瞪著眼睛质问那名校尉“这几个月,老子拿钱了吗?” 校尉低头不敢说话。眼神躲闪的不和韩世忠对视。 韩世忠声音拔高,怒喝“我问你,老子有没有拿钱?” 校尉鼓起勇气喊“没有!” “很好!”韩世忠这才点点头,语气低沉了一些“都是求口饭吃,大道理我不说了,叶尚书,启封粮餉按营发放,本將亲自监督!但凡有人越过这斩马刀,下辈子再领军餉!” 骂完人,韩世忠这才回身,朗声说“李相公!今日之事,部將饥寒所至,还请既往不咎,若再有人生乱,我一定军法处置!” 李纲点头看著稳定下来的局面,亲手打开木箱,高声道:“各营统领速来领餉,按名册分发,一人一锭,一斗粮食,少一文、缺一粒,皆可来报!” 校场的骚动被平息,军餉发放有条不紊地进行著,李纲看著士卒,想起早上官家愁容不展,心知这只是抗金大业中无数难题的开端。 韩世忠走过来抱拳“多谢相公体恤!士卒们一时糊涂,险些铸成大错!还请相公替我向官家求个情。” 李纲却摆摆手“是我要谢韩將军啊。”说完转头看著韩世忠轻轻拍了拍他手臂“唯有上下一心、军纪严明,方能驱除金军。韩將军拜託啦!” …… 行宫內院,赵构听李纲说完今日校场的事,嘆口气“士卒求活而已,不必处置了。” 赵构忧心忡忡的说“还是要早做安排,选些精锐留在应天府,老弱士卒,流民乡勇抗金无用,还白白浪费了壮劳力啊。” “官家”李纲看著赵构,脸上全是疲惫“裁撤容易,若就地解散,不做安置,恐会落草为寇啊。” 赵构捂著脸痛苦的说“世人都说天子富有四海,如今看来,我倒是这天下最穷之人了。” 李纲有些也恼火的说“整个长江以北,这两年既无兵祸,也无天灾,按说府库充盈,却迟迟不肯上缴,有的地方甚至两年未收回一颗米。” 赵构难得语气嘲讽的说“伯纪,我若南逃,那钱才是我的。” 他看李纲有些疑惑,笑著解惑“倘若有天金军打过了长江,他们或用这钱粮招募乡勇自保,或献给金人活命。这是他们给自己留的后路。” 赵构把手摊开,有些无奈“朕不亲至,这钱吶,恐怕他们不肯掏出来。”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了。孟太后看二人不说话,试探著开口 “可否擬章程,分批慢慢裁军,令地方官开垦荒田,分给遣散兵士,再辅以半年口粮。只是这粮餉,还需从四川、江南催缴。剩余军队,也不能都守著皇帝啊,还是得找些事给他们做。” “也可调拨一些军队去往南方剿匪平叛,一来可以自给自足,二来也可以彰显朝廷威仪。”李纲顺著孟太后的思路说。 想了一下又补充“一定得选忠诚良將,否则为祸地方,就是借天子之名,行盗匪之事了。” 这时康履走了进来,低声打断赵构沉思,提醒“官家,该用膳了。” 赵构对康履吩咐“就把吃食送到这来,朕与皇伯母,李相公一同用膳。” 康履一边吩咐手下小太监去传膳,一边兴高采烈的说“官家,今儿个汪伯彦想求见官家。 赵构漫不经心的问“何事?” “他说官家登基月余,龙体操劳,行宫之內侍从短缺,未免有失体面。臣等商议,欲在应天府及周边州县,遴选良家女子充任侍女,侍奉官家起居,也为后宫添些人手。” 康履一边给赵构倒茶,一边凑近了说“臣觉得官家贵为天子,应选十五岁以下、身家清白的女子……” 康履话还没说完,赵构突然暴起,一巴掌甩在康履脸上,康履身子一个踉蹌摔倒在地上,手里的茶壶打的粉碎。 孟太后和李纲都有些摸不著头脑,吃惊的看著赵构,康履更是委屈,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赵构脸色铁青的俯视著康履,他有种自己半辈子不能生育的事被康履当眾戳穿的感觉。 半晌咬著牙说“国之將亡,朕夜不能寐,尔等居然还有閒心选侍女!康履,你一个宦官,倒是对娶妻纳妾之事颇为上心,啊?” 康履捂著脸,赶紧爬起来跪下“臣也是为陛下分忧,此事是汪伯彦提的。臣只是传话罢了。还请官家恕罪。” 赵构听了传话两个字,心里的恼怒更甚,一步步走到康履面前,一字一句的说“汪伯彦这么对女人上心,不如直接去青楼上朝算了!自古,內外勾结,宦官都没有好下场,康履,你自重!” 康履嚇得不敢再吱声,伺候在一边,这时候排宫女太监,捧著食盒进来,很快把几十道菜铺在桌上。 赵构盯著这满满一桌山珍,心里的火气没有半分消散,他又想起李纲和自己说士卒们白日抢军餉的事来。 “明日起,宫里用度一律缩减。”赵构沉声说完。 康履赶紧跪下“官家,这都是按照礼制最低標准办的,仅仅四十道菜。” 赵构转身看著他“北地到处是流民,军里士卒为了口粮食都拔刀了。我就是头猪,一顿也吃不下四十道菜。” 第21章茶往哪个杯子里倒? 日子临近七月初七,按照赵构的设想,七夕过后他就准备裁撤那些基本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勤王军队。 宣德殿內,龙旗半卷,礼器简陋,甚至赵构的袞龙袍都是勉强凑出来的,不过这些文武百官爭论起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激烈。 此时的中原大地,金兵铁骑未远,汴梁的硝烟还没散尽。 应天府这座临时都城外,数十万勤王军、抗金义军与溃散的禁军混杂盘踞,而整个北地,喊口號混饭吃的兵卒多达百万。 今天的朝堂上,年轻的君主刚提了军队两个字,一场围绕军队如何处置的博弈立刻拉开序幕。 主战派、主和派与皇权之间,围绕兵权归属、军队整编、抗金策略开始激烈交锋。 赵构瞬间意识到,原来並不是只有自己在关注军队的事。文臣把军队视为爭夺自己权力的眼中钉,武將则把军队视为自身依仗。 在皇帝看来,所有人都抱著反正不用自己掏钱的心態夸夸其谈,反而让他这个每天盯著户部钱粮口袋的人有点插不上话。 李纲甚至没来得及把整军计划说全,朝堂就炸开了锅,反对之声有如浪潮。 “金人两次侵我大宋,军事格局早已形同散沙。”李纲站在大殿有些气急败坏的衝著眾臣喊。 “军队乱象横生。將领多贪暴怯懦,遇敌先逃、还有人见民劫掠,虚报战功、勒索军餉更是家常便饭。” 李纲这话有些得罪人,在场的文官还没回话,不少武將先不干了,刘光世第一个跳出来,厉声怒斥“李相公,必言诛心,將士们可都是流过血的,若是寒了人心,以后谁还抗金!” 刘光世的话没说完,黄潜善看准时机马上出列反驳:“刘將军!可如今多数义军皆为山野村民,不知何为军纪,今日受抚,明日便可能叛乱。” “金人势大,若是这些义军不能抗金,岂不是徒增祸端。“汪伯彦也立刻附和黄潜善的话:“陛下初登大宝,国基未稳,当以安定为先。这些义军分散各地,难以节制,一旦收编,恐成尾大不掉之势。不如依陛下遣散勤王军。” 接著就有人反驳汪伯彦和黄潜善,直言遣散义军无力抗金。 黄潜善顺势拋出了南巡的计策,还表示选精兵驻守长江天险,自然无忧。 相较於其他的势力,汪伯彦黄潜善这种主和派更让赵构头疼,看似支持他的决定,实则军队的麻烦没解决,还把议题给带跑偏了。 果然,大臣们立刻对南巡展开了辩论,倒不是跑不跑的问题,而是在爭论往哪跑。 现场更乱起来,不少人都把钱財转移到了南方,自然想让皇帝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跑。有一个祖籍蜀地的官员还当场摇头晃脑的背诵起“蜀道难,难於上青天…” 宋朝对文官容忍度一直很高,赵构此时憋了一肚子火,又没地方发泄,看著眾人爭执不下,似乎忘了今天要说的是裁军的事,想把话题拉回来“诸位……” “官家。”孟太后出声打断了赵构“哀家有些乏了,朝会休息片刻吧。” 赵构也有些头疼,扶著孟太后离开,出了大殿还感觉脑袋里嗡嗡响。 …… 堂下大臣们立刻不再爭执,这是袞袞诸公的默契,皇帝都离开了,此时再爭执,就是得罪人了。 李纲脸色极为难堪,如今大宋並没有到举步维艰的地步,却在爭论中毫无作为。 “想做实事的人太少了。”李纲不由的感嘆。 后厅里,赵构一口气喝了两杯凉茶,还是感觉自己胸中鬱结难舒。 “皇祖母,”赵构皱眉问“前两年局势紧张时候,二圣不管做何反应,似乎並无阻力,为何偏偏现在寸步难行,朕实在是想不通。” 孟太后脸上没有太多的意外神色,思考了一下回答“官家,当局者迷了。” 孟太后无奈的说“二圣在位时,朝中皆是亲信,自然说话有人迎合,如今陛下说话,只有寥寥数人响应,孤掌难鸣。” 赵构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下,似乎有些感触。 “朝中势力眾多,无非就是爭权。”孟太后压低声音,伸手指著茶壶“权利就像是这壶茶水,臣子就是这茶杯。这茶往哪个杯子里倒,应该是拿壶的人说了算,怎么能让茶杯说了算呢?” 赵构若有所思的点头,孟太后一只手按在他肩膀,把嘴凑到他耳边“先找一个为官家拿刀的人,官家再说话就不怕没人听了。李纲一介文臣,这嘴可杀不了人。” 许久,康履出来看著眾臣,笑盈盈的说“诸位大人,官家说了,今日突然有些身子不適,这朝会就到这了,大人们都先回去,早点歇著吧。” 有官员围住康履想问几句,康履微微一笑“晚些时候来咱家住处,细说~” …… 內堂里,赵构对著武將名单看了又看,最后在韩世忠的名字上画了圈。 “来人,把韩世忠叫来!”赵构说完看了一眼门口的康履,又马上改口“不,换身便服,朕亲自去趟军营。” …… 今日,韩世忠在朝堂上没有说话,全程冷眼旁观。 这倒不是他不屑於参与这种事,主要是宋朝一直以来,重文轻武,这种场合也只有刘光世这种將门之后说话还算有用。 像他这种出身一般,从基层士卒,一刀一枪拼杀上来的武將,说话都不一定有个太监好使,索性也就闭嘴了。 军营里,正是埋锅造饭的时候,韩世忠捧著个大碗,挤进人群里,大著嗓门冲伙夫喊“给我盛一碗,多捞点肉。” “將军!”一旁排队的胡猛笑著插话“你不说吃饭都排队吗,你怎么不排?怪不得別人都叫你泼皮韩五。” 韩世忠过去照著胡猛屁股就是一脚,笑骂“老子排个屁,就你话多,饿你两顿就老实了。” 然后又衝著周围鬨笑的將士们扯开嗓子嘱咐“领了军餉,都別浪费在赌桌和娘们儿肚皮上,攒起来给家里送回去。听见没有?” “是!”士卒们笑著回话。 “还有碗吗?也给我盛一些。”一个声音自韩世忠身后传来。 韩世忠有些恼火的下意识骂“老子不排队你也不排队啊?给我滚后边……” 韩世忠一回头,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手里的碗一丟,赶紧单膝跪下“官家怎么来了?” “官家?”周围的士卒看著这个穿著素衣的年轻人都微微一愣。 士兵们没见过赵构,看韩世忠跪下行礼,才反应过来,也赶紧跪下。 赵构看著原本热闹的军营,一下安静下来,周围士卒都紧张的低著头,笑著说“都起来,都起来,朕过来混碗饭吃,韩將军不排队,那朕也就不排队了,给朕取个碗来。” 第22章半具亡国之君的枯骨 赵构和韩世忠离开后,周围士卒瞬间热烈的討论起来。 “那就是新官家?看著岁数不大啊。”伙夫挥动著勺子,有些不屑的说。 “老头,刚刚我就看到了,官家来了,你也不跪,不怕皇帝砍你脑袋啊?”胡猛大咧咧的问。 “哼,你小子抢军餉都没掉脑袋,我怕什么?”老伙夫拿勺子敲著锅满不在乎“我两个儿子都死战场上了,死了正好和家人团聚。” 旁边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兵也低声说“有人说官家怕了金人,要往南跑呢。” “私下议论官家,都不想活了吗?”跟著赵构来的侍卫挤进人群怒骂了一句。 侍卫篤定的说“官家不会跑,”然后扯开衣领,露出胸口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侍卫傲然说“老子在汴梁和官家並肩作战,要不是官家拉我一把,这刀就砍脖子上了。” 士卒们围上来,连连惊嘆,胡猛兴奋的说“听说官家自己都受了重伤?你和我们说说。” …… 韩世忠的军帐里,赵构从粗瓷碗里挑出去半个树叶,然后扒拉了两口糙米饭。 韩世忠有些傻愣愣的捧著碗站在一边。赵构摆手招呼“坐下吃。” “官家。”韩世忠拘谨的没有挪步。赵构无所谓的笑“国家受辱,外敌入侵,朕这身龙袍,裹著的是半具亡国之君的枯骨!不比你高贵,坐吧。” 赵构看著韩世忠,放下筷子“韩將军,听说有人给你算过命,说你是要位列三公的,恭喜啊!” “官家,说笑了。”韩世忠赶紧抱拳回应。 赵构放下筷子,直直的盯著他“若是我没有说笑呢?” 韩世忠低著头没敢说话。赵构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一边,看著架子上掛著的鎧甲。 伸手摸了摸鎧甲上的破损,赵构突然问“韩將军,朝堂上有人想战,有人想跑,你怎么看?” 韩世忠盯著赵构的后背看了半天,猛的跪下咬牙说“臣请战!” 赵构回过身,目光与他对视,似乎是想看透韩世忠的心。 良久,赵构缓缓开口“大宋灭亡之前会有很多人死去,也包括我!今天我来是想问將军借一样东西。” 韩世忠眸光猛的锐利起来,“官家,君辱臣死,我必死於官家之前!不知官家想要借什么?” 赵构没有接话,轻笑著说“我看史书都在说,君王当死社稷,但似乎能做到的人不多,朕死,天经地义!” 赵构把鎧甲边的佩刀拿下来,把玩了片刻,开口“父皇和皇兄把大宋的威风丟了,太祖太宗那里不好交代!如今朝堂混乱,朕想借你这把刀一用。” 说完赵构把佩刀递给韩世忠“韩將军若肯,晚些时候派人把这幅鎧甲送到我寢宫。” 然后他语气加重“朕要扫清这內乱,然后穿这幅鎧甲,亲自带兵廝杀。” 韩世忠后背发凉,憋的说不出话,赵构却字字鏗鏘的说“若是韩將军不肯借刀也无妨,那就回去告诉將士们,战场上见!” …… 次日的朝堂。刚开始还延续了昨日的吵嚷,不过坐在上位的官家却一言不发,闭著眼,像是根本没在听这些人说话。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皇帝这副样子,大臣的爭执就没了意义,慢慢动静小了下来。最后整个大殿居然陷入诡异的寂静中。 “官家,臣有事要奏!”。 这一嗓子声音极大,把眾人惊了一下,所有人都齐齐把头扭过来,看著出声的韩世忠。 “你一介武將,这国家政事岂是你能插言的?”言官一看说话的是个武夫,跳出来斥责韩世忠无礼。 韩世忠阴著脸,一步步朝著说话的言官走去。 言官看著人高马大的韩世忠走过来,顿时心里有些发虚,不自觉的后退两步。 又觉得这是在朝堂,皇帝还在上头坐著,百官看著,此时露怯实在丟人。硬著头皮厉声呵斥“韩世忠,你想干什么?不怕被弹劾吗?不怕死吗?” “弹劾?”韩世忠眯著眼冷笑“有命活著才能写弹劾的摺子,刘大人,我的將士们穿著草鞋饿著肚子,走了半个月才到战场,一顿饭的功夫就死了一半,你和我说怕死?” 这话就是明著威胁了,在场的文官都把目光看向了赵构,立刻就有人朗声说“猖狂!请官家斩了此僚。” “韩世忠!你想造反吗?”言官双目赤红,气的浑身颤抖。 自从大宋开国以来,自己恐怕是第一个被武將压迫的文官,这简直就是在侮辱自己。 韩世忠缓缓转身对著御座上的赵构抱拳后,衝著群臣说“今日上朝之前,我已经集合手下八千人马整装。” 所有人心里一凛,就听韩世忠缓缓开口“官家!臣要清君侧!” 大殿里一时间无人说话,武將带兵清君侧,就是要用血来左右局势。 “本是裁剪冗军之事,有人包藏祸心想藉机裹著官家南逃,胆小怕事,令人作呕!”韩世忠猛的一挥手“某手下士卒八千,都是上过战场,砍过金人的,刀上的血还没干,这北地就不要了吗!” 赵构这时候才睁开眼,看著韩世忠,语气不疾不徐“说下去。” “我看有人是自己怕死,又不想丟了名声,才劝官家南逃。”韩世忠眸子扫过群臣,声音拔高“想让官家背负这千古骂名,自己藉机活命,苟且偷生,无耻至极!” “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啊!官家,我等一心为社稷著想!” “若官家不走,金人来了,难保靖康之事不会再次发生啊,官家!” “官家……” 韩世忠的话,立刻引来主和派大臣的强烈抨击。虽然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 “官家!”韩世忠猛的跪下,声音盖过眾人喝道“还请官家派我驻守前线,等世忠死了,官家再南巡也不迟!” 韩世忠说完站起来盯著眾臣“可若有人畏战,那就是叛国!攘外必先安內,我就先杀乱臣贼子!” 赵构依旧没有说话,而是把目光看向了在场的其余武將。 韩世忠的话说完,在场的武將都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 官家的目光明显在等他们表態,这时候不说话有些对號入座的意思。 张俊第一个站出来“臣附议!”刘光世也赶紧抱拳。其余武將也纷纷应和。 殿內文官不再说话。所有人都等著赵构的態度。 赵构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七夕过后正式整军。” …… 第23章七夕情暖,赵构整军 朝会散了后,一间静室里,汪伯彦和黄潜善对坐饮茶 “黄兄,今日朝堂之事,你怎么看。”汪伯彦捻著山羊鬍问。 黄潜善感觉自己最近心力交瘁,隱隱都有些瘦了。思考片刻开口“一齣好戏罢了。” 汪伯彦点点头,嘆气开口“我等自相州鼎力支持官家,如今官家却想借武將之手压制,官家此举未免有些寒人心啊。” “咱们从相州便追隨官家,鞍前马后,未有半分懈怠。如今官家登基,却不肯南迁,这金人一来,岂不是我等也要跟著犯险?” “官家今日没有反驳韩世忠,本身就是一种態度,如今手里有兵的说话硬气,若是那泼皮韩五当真杀人,怕是死了也白死。”汪伯彦喝著茶无奈的说。 黄潜善还是有些不死心的问“若是官家真就一心要和金人拼命,那咱们是不是该儘早改口支持官家?” 汪伯彦看著黄潜善的胖脸感觉自己找他来商量就是个错误,忍住把茶泼他脸上的衝动,摇著头问“黄大人!立场坚定是为官之道!你左右摇摆,往后谁还敢和你同盟?” 黄潜善訕笑著擦著额头的汗“汪大人说的是,那依你之见呢?” 汪伯彦眯眼低声说“官家不怕死,別人也不怕死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沉默了一会,汪伯彦声音极低的说“这天下盯著皇位的人吶…很多!” 建炎元年农历七月初七,赵构登基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一日是七夕,太平时候七夕节是很热闹的,民间女子穿针、养蜘蛛,集市售卖玩偶等花样繁多。 往年这时候宫里会举行宴饮、搭设香案、乞巧楼,官员这一天还能放假休沐。 赵构登基初年,时局动盪,庆祝也就从简了,赵构只吩咐宫廷举行小型祈福仪式,至於大宴就免了。 这些是早几天就定好的,单说七夕这天一早,婢女捧著汗巾伺候赵构洗脸的时候,赵构无意中看到婢女腰间的彩绳荷包,微笑问“秀儿,这荷包自己做的?是要送给意中人吗?” 七夕是女子的节日,宫女难得在赵构脸上见到笑容。紧张也消退了不少,笑盈盈的看著赵构说“官家说笑了,哪敢说什么意中人。” 赵构今天心情不错,坐下来看著小宫女“说来听听,是哪个年轻俊艷?” 宫女脸涨得通红,下意识的用手搅扭著汗巾,半晌羞怯的说“回官家,是官家贴身侍卫陈砚。” 陈砚是自汴梁城一直跟著赵构身边的侍卫,金人攻城自己算是救过他命,自赵构登基后就贴身跟著。 赵构沉吟了一下,笑著说“今日大家都休沐,他跟著朕却要值守,荷包给朕,朕帮你送去。” 宫女有些惊讶的看向赵构,赵构感慨的说“乱世之中,能找个可依靠之人不容易,若是真有缘喜结连枝,別忘了告诉朕一声,朕也给你送份礼。” 宫女走后,孟太后看赵构很有兴致的把玩荷包上的桃木珠,笑著说道“看来七夕节,官家的心情好多了。” 赵构摆著手笑“皇伯母啊,我高兴不是因为七夕节,这几日和几位能做事的朝臣多番商量,终於这军队裁剪,安置的事算是有些眉目了。过两日就宣布,朕终於能喘口气了。” 孟太后笑著走过来拿过荷包看了看,很有閒情逸趣的说“姑娘家一片心意,官家可一定记得帮人送到。” 孟太后走过来,伸手抚平赵构衣服上的褶皱,温和的说“今日朝臣休沐,官家也歇一日吧,出去走走,散散心。” …… 外院门口,陈砚手持长枪,目光炯炯。赵构走来,陈砚赶紧行礼“官家!” 赵构抬抬手,让他免礼,盯著陈砚左右看了半天,才开口说“你是跟著朕一路从汴梁过来的,如今贴身保护朕,朕寻思怎么也不能亏待了你,想著给你说个媒。” 陈砚脸色一怔,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整话来“官家,不是,我…我…” 赵构看他窘迫的样子大笑著调侃“今日有人托我给你送个荷包,朕以为是桩好姻缘,既然你不同意,那这荷包我便还给那个叫秀儿的宫女了。” 陈砚一愣,脸更红起来,低著头。 赵构大笑著伸手把荷包递给他说“带上吧,今日不必守著朕了,,带秀儿出去过节吧。” 陈砚沉默了片刻才跪下低声说“多谢官家成全。” “能有个人互相依靠不容易。莫要辜负了人家。”赵构有些感慨的说完,不再看陈砚,把目光看向更远的地方,自言自语“可这大宋能依靠谁啊。” …… 夜色逐渐升起的时候,赵构只隨身带了杨沂中一人出了宫。 两个人打扮成寻常男子,走在应天府街道上。 虽然北地刚逢大难,不过街上还是有些热闹的。老百姓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缺乏对美好生活的嚮往。 临街的巷口就支起了一些售卖乞巧果之类小玩意的摊贩。还有人在放河灯。 赵构行至很好的也买了一盏河灯。用摊贩的毛笔在灯上郑重的写下“抗金”二字,然后亲手放进河里。 回宫的时候看到行宫墙外的老槐树下,跪著不少人。 树底下摆了一些瓜果作为祭品。跪著的人双手合十,对著天边的牛郎织女星,在低声祈福。 赵构走近些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保佑官家身体安康,保佑大宋的军队打胜仗,保佑俺们能打回汴梁去。” 是陈砚,他带著宫女秀儿,也跪在树下许愿。 赵构站在不远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杨沂中问“官家,此处距离行宫太近,是否要驱赶?” 赵构他摇了摇头,低声说“这是朕的大宋,也是黎民的大宋,过节祈福而已,何必如此计较。” “官家能带我们回汴梁,你说是吧?”秀儿扭头问陈砚。 “能,一定能。”陈砚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 赵构没有打扰眾人,站在后面看了片刻,带著杨沂中悄悄离开。 夜色渐深,应天府的巷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军营,还亮著星星点点的火把。 赵构站在行宫的城楼上,望著军营的方向。那里,驻扎著从四方聚拢来的勤王军队。 忽然,一阵断断续续的歌谣,顺著夜风飘了过来。 “但令一岁一相逢,七月七日河边渡。 別多会少知奈何,却忆从前恩爱多。” 那调子,是汴梁旧年的七夕歌谣。赵构还是康王的时候也是听过的。 唱歌的人,应该是一群士兵。他们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唱得无比认真。 一群男人唱思念情歌,歌声寄存了对妻儿的想念,不似女子嗓音的婉转,却多了几淒凉。 “回望东京城楼上,大宋官家坐朝堂。 汴梁城,旌旗扬,收復河山归故乡……” 也有人在唱其他曲子,士兵们的声音,混著夜风,混著篝火的噼啪声,在应天府的夜空里迴荡。 赵构站在城楼上,听著歌谣,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汴梁城墙上的人头塔,想起靖康之变的烽火,想起自己前世一路难逃,苟且半生。 “收復河山归故乡……”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士卒的唱词,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赵构沉声问身边的侍从“你看到了吗?” 侍从小心回应“臣不知殿下所问何事?” 赵构伸手指了一下远处应天府的街道低声说“遍地哀鸿满地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 七夕过后的第二天,整军令正式下达,这几天,整军的事早就在士兵里传开了。每个人心里多少都有些准备。 御营司是皇帝亲军,这次重新整编,从禁军残部、河北地方军中挑强精锐,共设御营五军,每军人数八千。 赵构斟酌了许久,还是决定让王渊统领。原因也很简单,王渊这人论带兵打仗实在是中规中矩,把他放出去守地方基本没有和金人一战的能力。 御营军只听皇帝的令,御营军统领这个位置,看著风光,实权却很弱。把韩世忠之流放这个位置有些龙困浅滩的意思。 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分统诸军,他们手下的兵都上过战场,虽然战斗力有强有弱,但都是老兵油子,至少上战场不会一鬨而散。 真正麻烦的是城外屯聚的二三十万义军,规模小的几千人,规模大的好几万人。这些人来当兵就是为了吃粮,抗金是指望不上的。 这些人没有军籍,也没有接受过训练,甚至没有军备,大部分人拿的是锄头,镰刀,粪叉子。 赵构按照李纲的想法,给义军首领授予官职,然后让他们回乡驻守,允许他们回去了屯垦筹粮,朝廷只拨付了一部分回乡的路费。 老弱残军则是分发了路费,回乡耕种,三年免税。 整个过程还算是顺利,有韩世忠,张俊,刘光世这样的正规军在边上摆著,就算有人心中不满,也不会在这时候闹事。 七天时间,三十万乡勇,老弱,义军,等被遣散后。 接下来就是对正规军的整改了。 对於这三支军队,赵构並不想裁太多人,基本是把能留下的都留下。 一来安抚大將,二来,义军遣散看著顺利,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啸聚山林,干打家劫舍的事。 如果是普通流氓地痞自然不足为惧,可有的义军人数上万,真要落草,清缴起来就是一场战爭了。 韩世忠,张俊,刘光世,乔仲福,苗傅等数十名將领穿盔戴甲等在校场。 一名禁军骑马赶来,翻身下马后,先抱拳行礼,然后从身侧的绣龙纹口袋里抽出一卷詔书展开。 “朕以眇躬,嗣承大统,方今金寇凭陵,中原板荡,令韩世忠、张俊、刘光世等分统部伍,三日后整军,裁老弱、汰惰卒、补精锐。所裁兵丁,许归农免赋三年,诸將务须同心,整飭军纪。” …… 三天后校场上,立起三桿大旗。旗上分別写著“留”,“裁”,“编”。 第一个整军的是韩世忠,朝堂上喊出清君侧以后,他就成了孤臣,他必须第一个站出来主动整军。 赵构也来了,没穿龙袍,站在高台,目光扫过底下穿著破烂军服鎧甲的士兵。 “点到名的,上前领安置钱,领路引,回乡。”韩世忠面无表情的对著自己的士兵喊。 “王二牛!” 第一个被点到的,是个瘦弱的汉子,他原是汴梁城外的农户,他爹娘被马蹄踏死在村口,他拎著把锄头就冲了上去,后来混进了勤王军。 被点到的人,有老有少。有的领了钱,攥著路引,蹲在地上哭,有的老兵把兵器擦得鋥亮,恭恭敬敬地摆在“裁”字牌前,有的人则麻木的蹲坐下来。 “让俺进去,俺要和官家说话!” 突然,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女人疯跑著冲了进来。 “官家,將军,”女子的声音抖得厉害,“俺男人……俺男人不能回乡。俺们老家,早就被金人占了,俺们……” “官家!俺们没有家了!”女子突然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大声的哭起来。“俺们没有家了!” 周围都安静了下来,韩世忠有些不忍的別过头,把目光看向了赵构。 赵构走下將台,走的很慢,来到女人面前,半晌伸手摸了摸她怀里孩子的脸,半晌沉声说“招入辅兵吧。” 女人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光来。更加卖力的磕头,直到头破血流:“谢官家!谢官家!” “无家可归之人往南走。”赵构突然大声说“朕守在北面,朕若没死,金人的铁蹄就踏不过这半壁江山。昭江南各地,划拨土地,儘量接收南迁百姓。” 最后一个被点到的,是那个两个儿子都战死沙场的老伙夫。他没穿兵服,就套著件灰扑扑的布衫,手里还拎著那个豁了口的大勺。 老伙夫嘿嘿一笑,拎著大勺,慢悠悠地走过来,缓缓跪下对著赵构磕了个头。 那天从韩世忠的军营离开,侍卫和他说过这个大不敬的老伙夫。 “官家,那天不知道你杀过金人,没磕头!今儿,我给官家补上了。”老伙夫说完又磕了一个。 韩世忠別过脸,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赵构盯著老伙夫,笑著说“你留下。” “官家,这坏了规矩了。我多给他些钱吧。”韩世忠嘆口气说。 “儿子没了,他拿了钱又能去哪呢?”赵构拍了拍韩世忠的肩膀“朕还缺一个会做糙米饭的厨子,这人给我留下。” “官家,俺家也没了,俺想问问,官家当真能带我们打回去吗?”人群里,有士卒高声喊。 所有留下的士卒目光都盯著赵构,赵构感觉这些目光有些发烫。 他看著士卒们突然不敢开口承诺,许久才缓缓说“朕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回去,若不能,朕和你们一起死在衝锋的路上。” “杀回去!”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杀回去!” “杀回去!” 很快如雷的吶喊响彻校场,士卒们群情激奋起来。 …… 赵构站在风中,看著底下的士卒,想起七夕夜里,城楼上听到的士卒歌谣。想起陈砚和秀儿的祈福。 第24章武將造反,中原仍归汉室 第二日,赵构刚到校场,张俊的士兵就已经排列整齐的等著。 同属官军,张俊的部队格外与眾不同,整军更像是一场阅兵。 所有兵卒全都上身穿著整齐的鎧甲,下身裤子挽到膝盖。露出的皮肤从大腿到脚踝都刺著醒目的花纹。 这有些怪异的著装,和与眾不同的气质引起周围其他士卒的围观。 张俊带著士兵,先整齐的吶喊了三遍“收復河山,官家万岁”的口號。 然后亲自下场带著士卒先操演了半个时辰。 虽然是奇怪了些,不过连赵构都不得不承认,张俊部下人高马大,动作整齐,气势恢宏。光看这卖相,张俊部是当属第一。 赵构面容严肃的看著这支部队,他是知道张俊为人的,有些好大喜功,有些贪財,但是此人聪明,能领会上意,这对於一个帝王来说非常重要。 …… 最后一支被整编的是刘光世的部队。这倒不是赵构有意偏袒他。而是刘光世的部队人实在太多,太杂。 都说虎父无犬子,早年刘光世的父亲是禁军大將,在对辽和西夏的战斗中也算出生入死,可到了刘光世身上,不知是因为养尊处优,还是保存实力,带兵总是有意避战,还在民间落下了长腿將军的戏称。 自从赵构登基之后,把前些时候的战报翻出来看,刘光世要么是原地观望,要么是驰援不及。 总之看著这支部队挺活跃,却一直没怎么打仗。 自然也就损失不大,兵卒人数很多。不过最让赵构有些头疼的是,刘光世此次勤王居然还允许士兵带著家眷。 这就导致刘光世一万多的战斗人员,还带著三万老弱妇孺。 等赵构来到刘光世军营的时候最先看到的居然是几根掛著孩童尿布的绳子。 对刘光世部队的整军也格外费劲,下面士卒裁一个就得拖家带口走,给钱给粮还是其次,很多士兵哭著喊著不肯走。 跟著刘將军又能混饭吃,打仗还不用拼命,这导致刘光世战斗力很弱,但是很受士卒爱戴。 上一世一味逃跑的赵构只在文书上看过各部队的资料。感触不深,如今亲眼见了,只觉得两眼一黑。 刘光世本人看著乌泱泱的士兵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虽然裁撤力度不算小,刘光世却丝毫没意见。 赵构心里清楚,刘光世这种带兵方式,今天裁一万下去,明天就又能召回来八千,自然不心疼。 “哎,且先这样吧。”赵构心里无奈的暗嘆。 现在他对於裁军唯一的要求就是快,原因有两点。 第一,南方催上来的钱粮实在有限,每天养军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第二军队儘快整军开拔前往各地平叛,剿匪,驻守,能最大限度的起到稳定社会的作用。 只要老百姓看到宋军的大旗,就能知道朝廷已经恢復正常运行,民心就能安定下来。 …… 夜里,寢宫只有一盏灯,空荡荡的房间里,赵构胡乱披著袍子,光著脚围著桌子转圈。 直到三更梆子敲响,整座行宫都安静下来。赵构满眼血丝,却毫无睡意。 他登基月余,整军之事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是推行下去了。 桌子上,堆的全是这一年来的军报,上面儘是些江北三州接连失守,守军不战而溃,主將带著亲兵连夜逃遁等消息。 这段时间,他亲眼看见了部队的战斗力,这让他愁的根本睡不著。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军令不通,调度不灵。 赵构翻遍了史书想找答案,最后他觉得问题出在军队换帅上。 为了防止武將作乱,军队採用“轮將制”。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主官,导致了兵不识將,將不识兵。最大程度限制了武將被士兵裹挟造反的可能。 弊端也很明显,长期以来,士兵与主帅毫无信任和默契可言,大宋没有训练有素的可战之兵。將帅们各怀心思,怕打败仗坐观成败者有之;剋扣军餉中饱私囊者有之;畏金如虎闻风而逃者有之。 赵构踱步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想借冷风让自己清醒一点。想彻底扭转这种情况就要放权给將领,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 如今他麾下诸將,虽有忠勇之士,却也不乏刘光世这种名不副实的將领。若任由兵权旁落,会不会拥兵自立甚至……效仿太祖皇帝,黄袍加身? 想到这里,赵构打了个寒颤。 这主子不休息拉磨似的转悠,可急坏了下人,內侍省大押班康履进来问“官家睡不著,要不老奴找个俊俏的侍女来给官家侍寢?” 本来心烦意乱的赵构,听了更是火冒三丈,大骂“没用的东西,尽添乱!你不干保媒拉縴的活真是可惜了!”又打了康履两巴掌。 第二天一早,熬了一夜的赵构带著黑眼圈上完朝,把李纲留了下来。 李纲盯著赵构的疲態,皱眉“官家何事担忧?” 赵构认真的看了李纲许久,直到把李纲看的浑身不自在了才拍了拍李纲的手“李相公,这朝堂上能说真话的人不多,朕想问你些话,你可一定要据实说啊。” 赵构把几天来的心事说完,目光呆滯的盯著地面“李相公,这制度是不是要改改了?” 李纲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最后咬著牙问“臣觉得確实要改,不过突然更改,恐怕朝野上下难以接受啊。” “陛下不如先立军制!统一军餉粮草供应,由朝廷派人督办,再严明赏罚,逃將立斩,勇將重赏,有功者擢升!慢慢改制。” 李纲说完这些,心里沉重,这些话太平时候都常常在朝堂提起,没有任何效果,如今老调重弹,就算执行到位效果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赵构表情痛苦的闭上眼“不是朕太急,是金人不给朕时间啊。若不能快速治军,这大宋还能挺住几次金军入侵啊…” 话说到这里,君臣二人都有些沉默了。 良久,李纲看著赵构“官家,臣有一言,大不敬,想请官家准许。” 赵构看著他,残笑“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但说无妨吧。” 李纲起身跪下,郑重的磕头后说“金人灭国,与武將造反,大宋皆亡。然!武將造反,中原仍归汉室!” 第25章授军权於將 整军结束后赵构正式召集了武將在內殿见面。 烛火摇曳的在大殿里,赵构仔细的把韩世忠、张俊、刘光世等人看了一遍。他心里有些激动,自己手下是有些良將的。 不说还没成长起来的岳飞,哪怕是刘光世最起码摆那也能起到震慑敌方的作用。 “诸卿都免礼吧。”赵构转过身回到书案坐下,声音温和的说。 “今日召你们来,不为军务,只为閒话。”赵构指著一旁的椅子示意让大家坐下。 等到內侍奉上热茶,张俊端起茶盏,却没喝,用手指摩挲著盏沿说:“官家,整军之事已毕,军中將士皆已归营。” 性子耿直的武將们,向来不喜欢绕弯子,直接问“官家有什么吩咐?” 赵构微微一笑,起身走到眾將身边坐下,语气恳切的说“整军半月,诸卿辛苦了。” “自靖康之难,大宋江山飘摇,诸卿率將士浴血奋战,朕感念诸位,日夜不敢或忘。” 这种拉拢的话,是他早就学会的帝王心术。虽然有些表演的成分,不过说起来还是极为顺口。 刘光世闻言,连忙躬身道:“官家言重了,保家卫国,乃臣等本分。”说著拍拍胸脯“臣麾下將士,皆是热血男儿,愿隨陛下挥师征战,杀退金人收復河山!” 刘光世这样的长腿將军说这种话,赵构被噎了一下,还是面不改色的说“爱卿忠勇,多做实事。” 韩世忠自入殿以来,始终沉默不语。目光灼灼地望著赵构。 此次整军,虽然起到了裁汰冗兵、整顿军纪,將各路大军收归中枢的作用。但是韩世忠始终觉得大宋军队积弊已久,还是问题很大。 其他不说话的將领心里或多或少也都有同感,不管是兵卒素质,还是马匹和金人差距都很明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怕的是,金人打仗带著牛羊,渴了喝奶,饿了吃肉,走到哪抢到哪。既不发愁补给,还不用发军餉。 宋军这方面是天然的弱势,军餉常年被剋扣,军粮也是常常运送不及。 作为將领,生逢乱世,並非全是坏事。功名马上取,有野心的人是不怕打仗的。 可如果差距过大,根本打不过,那还何谈功名? “官家!”韩世忠站起身开口“我大宋官军,號称百万,却不堪一击,非是將士不肯用命,而是军纪涣散,將帅拥兵自重,各自为政!” 有性格耿直的將领也立刻起身说“韩將军说的对!金人南下,有的將帅弃兵而逃,有的拥兵观望,甚至还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勾结外敌!” 赵构摇头打断他们的话“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官军建制混乱,粮草军械多有懈怠,此为皇帝之过,诸卿不敢说罢了。” 所有人都默言不语起来,这话没法接,接了就是大不敬,只能全部低头。 “朕今日召你们来,不管是谁的过往,都不论了。朕想安顿一下前路。”赵构笑著继续说“朕欲改制,给诸位扩编治军之权。” 將领们都愕然的抬头,大宋一百多年来,临阵换將的事常有发生,兵不识將是常態。 如今允许自行扩编练兵治军,实在出乎意料。 赵构看眾人表情各异,嘆口气“此事,朕没有和朝中大臣们商量,是擅自做主,你们中若有人拥兵自重,那便是把朕往昏君路上推了。” 赵构做出这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想了很久,身为赵氏子孙,他比任何人都更更清楚太祖太宗是如何起家的。 开国君主为了防止后人效仿自己的做法,刻意打压武將。 可如今局势变了,继续沿用以前的方式,金人来了,士兵和领兵之人不熟悉,根本就挡不住金人的快马弯刀。 赵构感觉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几乎耗光了自己半辈子的勇气。为此在太庙跪了一夜。 武將们听完都沉默不语。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一来等於是在招募私兵了,士卒战斗力必然大涨。 可没有人敢接话,因为这样一来,这支队伍的忠诚度很大程度就取决於將领的忠诚度了。 赵构盯著眾人,沉声说“你们扩编练兵,再无需担心主帅调换为他人做嫁衣,如今金人虎视眈眈,朕和这大宋百姓只能依仗诸位了。” 说完赵构躬身对武將们作揖。 武將们赶紧起身,纷纷跪下磕头。韩世忠率先说话声如洪钟:“臣世忠,誓与金贼不共戴天!陛下信臣,臣必不负皇恩。” 张俊等其他將领也齐声高呼:“臣必不负皇恩!” 赵构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金人咄咄逼人,他绝对会选择慢慢改制。但他等不及了。 对於金人是否会再来,或许別人抱有希望,可已经经歷过一次的他却比谁都清楚,那是必然会发生的。 他只能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一样,做出决定。 赵构站起来看著眾人“此事不通过中书省擬旨,朕亲自给你们手书密詔。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与其它官员关係甚密,这事没多久就会有人上书。” 武將们听了这话,有人心里一惊。就听赵构鏗鏘有力的说“你们开拔后,用不了太久,此事就会在朝中引起风波,朕自有办法处理。” 赵构停顿一下,语气沉下来“朝堂上,我是皇帝,没有我杀不了的人,也没有我堵不住的嘴!可若是你们中有人贪生死,佣兵自重……” 赵构话没说完,韩世忠直接重重把拳头砸在地上“谁有二心,老子的刀就先砍谁!” 说完,韩世忠抓过一旁的茶杯盖子磕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猛的划开手掌,把血滴进茶杯里。 双手举过头顶,送到赵构面前,大声说“这血,还请官家看清了,是不是忠臣赤子之血!” 韩世忠是极聪明的人,赵构非常吃这一套。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眾人皇帝笑,也纷纷效仿。 赵构看著这数十人,目光最后落在刘光世和苗傅身上。 他敢这么做,很大程度上因为他对这些人本身就很了解,韩世忠,岳飞宗泽这类人根本不需要担心,张俊等其他武將比之二人较差,却也是能放心,至少不会倒戈的。 但是刘光世和苗傅他是有些疑虑的,前世刘光世跑的比自己都快,苗傅最后直接当了叛军。 他清楚除非武將集体叛变,否则不会有人敢独自冒头。 “这放权的事,还差最后一步啊。”赵构目光扫过眾人,心里盘算著。 第26章整军 尾 赵构正在心里盘算著放军权最后一步计划,就听刘光世朗声说“官家,臣以为,旧军制中监军制可继续沿用。” 刘光世適时的开口“臣忠心不二,坦荡赤诚,自请军监!” 赵构看著刘光世,心里突然有些想恼火,几万大军在外,皇命都能有所不受,何况一个军监? 大宋重文轻武多年,文臣监军大多看不起武將,要么滋生嫌隙,要么掣肘军事。 也就刘光世这种世家背景的武將能和文官互相结党营私,不受节制,刘光世这话看著忠心耿耿,完全是欺负赵构不懂军队里的门道。 一个刚登基两个月的皇帝,確实不该懂,可前一世已经俯瞰朝堂几十年的赵构,如今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却又不能在这种时候说不合时宜的话。 赵构把手按在桌上,几次想把茶杯摔他脸上,咬了咬牙还是笑著说“刘將军,朕今天说出这话就是信的过诸位,不必自证清白。” 赵构眯了眯眼,感觉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突然凑近一些,热情的扶起刘光世“刘將军忠心,朕心甚慰啊。” 刘光世有些受宠若惊的站起来,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听赵构说“朕想著在这应天府行宫,划出一处宅子给刘將军,刘將军觉得意下如何?” 刘光世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张俊抢先一步说“官家,臣也想求一座宅子,能离官家行宫近些最好。征战沙场,实在放心不下家中妻儿,还请官家庇佑!” 刘光世这时候才感觉自己还是不够聪明,皇帝下放兵权,想让大將把家眷留在在皇帝身边。若没有意外那就是赏赐,若有意外那就是人质。 刘光世赶紧磕头“陛下,臣家中有三子,年岁尚小,跟在军中实在难以照料,还请官家多费心。” 赵构听刘光世说军中无法照顾孩子这样的话,忽然想起那天去军营见到晾晒的尿布,心里有些想笑。 他抬手展开一卷掛在墙上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临安城郊的十几个地方。 “诸位的家眷,如今或在江北流离,或隨军奔波,不是长久之计,朕在城南行宫划出一片住宅,这两日诸位都去看看,想好了,朕命人修缮一下。” 將领们这时候已经明白了官家的意思,心里也没太多牴触。这是必要的交换,没有拒绝的选项。 倒不如大大方方接受,反而显得坦诚。 赵构脸上依旧带著笑意:“府邸修缮完,便將家眷都接来吧。应天府虽是偏安之地,却也安稳。” “臣遵旨!能让家眷得官家庇护,是臣的福气!” 武將们纷纷附和,感恩戴德的磕头,赵构也不管这些人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点点头扶起最前的韩世忠,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而对著眾人说“都起来,都起来。” …… 武將们离开后,空荡荡的大殿里,赵构坐在椅子上,沉默半晌,突然开口“出来吧。” 连接大殿的茶室门推开,李纲走出来,面色凝重。 赵构搓了搓脸,声音沉闷的咳嗽了几声,才说“朕在想,朕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李纲沉默半晌,嘆口气“一百多年的规矩,挡不住金人的铁蹄,护不住大宋了,官家。” 赵构点点头,从身旁拿过那本让自己翻的有些卷边的《旧唐书》,仔细端详了一番。看著李纲“朕看这书许久,觉得唐太宗李世民真是奇人。” 李纲目光深沉的盯著赵构,“官家想做唐太宗?” 赵构摆摆手“李卿是在笑话朕了。朕还是有些自知自明的,我比不得李世民那般文韜武略。我也没有他那么大的野心。等我死了,世人能评价我一句无愧於天地就行。” 李纲听了,又郑重的磕头,眼里流下泪来“官家,无愧於天地已经殊为不易了!” 赵构轻声说“李卿,今日只你我二人,我就与你说些心里话,太平时候读史书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再看,朕实在羞愧难当。” 李纲惊讶道“官家何出此言?” 赵构耷拉著脑袋,“歷朝歷代皆有软弱君王,也皆有糊涂皇帝,后人评价都很刻薄。朕在想,后人该怎么评价父皇,皇兄,又该怎么评价朕呢?” 李纲无话可说低著头,就听赵构难过的说“我大宋明君不及前贤,昏君迭出倒是更胜一筹啊。” …… 几天后,赵构在朝堂上,看著满殿文武说“御营三军,即日起分防三地,筑牢第一道屏障。” “韩將军,你率御营左军驻守东平。此地扼守黄河渡口,是金人南下的必经之路。你麾下皆是百战锐卒,朕要你守住这道门户。” “张將军,御营前军移驻宿州。此地连通淮泗,是漕运要道,更是我应天府的东南藩篱。你需督修城防,整飭粮道,既要防金人迂迴,也要镇抚地方盗匪,莫要辜负朕的託付。” 赵构看著他笑著说“刘將军,你率部驻守亳州。此地毗邻应天府,是行在的西大门。你麾下兵多,正可震慑周遭州府,谨防乱兵流寇滋扰,为朕稳住后方根基。” 赵构抬手让两个侍卫抬进来一副地图,自己走上前 东平、宿州、亳州,三地呈三足鼎立之势,互为犄角。若一地有警,另两地还可驰援,你们是主將,打仗经验朕比不得你们,你们自己看看,这么安排是否妥当?” 武將们围著地图,不断有人提出建议,赵构也耐心的让侍从记下来。 武將这边討论的热火朝天,文官一列都静默的站著,全程不参与。 这样的场景纵观大宋一百六十多年以来,也没有过。 这倒不是因为此时是战时,文官插不上话尊重武將意见。 恰恰相反,自从整军之后,武將地位提升明显,早已引起文官不满,前两日更是传出陛下给武將亲赐家宅。 这让整个文官集团都感觉到要变天了,新君似乎有彻底顛覆了整个大宋根基的意思。 私下里的议论声不绝於耳,也传到了赵构耳朵里。 私下里暗流涌动,朝堂上主和派文官们却都保持沉默。每天上朝像是人来了,魂还躺家里一样。 赵构心里清楚,武將还没走,文官忌惮,估计等这些拿刀的离开,就该集体冲自己发难了。 第27章亲征夺粮 应天府北城门,守门的班直侍卫眸子突然锐利起来“警戒!有马靠近!”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靠近城门也没有减速的意思。 “站住!”侍卫厉声喝止,一边的床子弩吱嘎嘎被拉起,充当箭矢的长矛直直的对准靠近的马匹“何人擅闯?” 那匹战马浑身汗湿,四蹄踉蹌,到了城门下一声哀鸣,轰然栽倒。 马背上摔下一个血人,肩头嵌著半截箭鏃,血珠顺著箭羽滴滴答答的流下来。 他伸出一只手从马背上的包裹里用力拽出半截染血的军旗。 废了很大力气才挣扎著抬起头,嘴唇乾裂,声音嘶哑“军……军报……鱼台……粮草……” 话未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地,手里还死死攥著那半截染血的“宋”旗。 …… 垂拱殿朝里,赵构笑著说“韩將军,你驻守的地方……”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铁甲摩擦声,伴隨著內侍惊慌的呵斥:“陛下正在朝会,不得擅闯。” 陈砚踉蹌撞破殿门衝进来,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喉头滚动著粗气,嘶声稟道:“陛下!急报!押送粮队出事了!有士卒拼死突围,只带回半面军旗!” 陈砚手一抖,展开半面被血侵透的旗。 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赵构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开口咆哮“传信斥候呢?让他进来!” 片刻后,两个侍卫抬著一个血人进了大殿,赵构的眸子倏然皱缩,被抬进来的士卒早已气若游丝,身上的伤口渗出的血在身后留下一串印记。 赵构感觉有些晕眩,手扶住桌子,狠狠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下大殿。 来到士兵身边蹲下“怎么回事?” “稟官家…咳咳”士兵强撑起半个身子“济南周边筹集送往汴梁的粮草途径鱼台遇到劫匪,押运將士被包围了。” 如今汴梁城粮草已经快没了,饿死人的事隨时要发生,这时候居然粮草被劫,赵构急迫的问“什么人劫的粮车?” “有七千人,配了制式武器,应该是…是溃军和山匪!官家,押粮队被围山顶,我们五十人敢死队,就衝出来我一个,主將都死了,兄弟们缺水,最多挺不过两天,快救…”士兵话没说完人晕了过去。 “快,救人!”赵构衝著侍卫吼了一声,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多日来的压抑和怒气早已让他到了失控的边缘,这一刻终於那颗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 沉默了足足一刻钟,赵构猛的站起身吼“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即刻集结本部兵马出发,两日之內必须赶赴鱼台!其余將领带兵给朕把应天府守好!” “是!” 赵构说完衝著王渊一招手,“给朕现在集合御营军五千骑兵。” 赵构眯著眼,喘著粗气,语气压抑到了极点“诸位,朕带御营军先行一步,你们隨后跟上!” 话音落,殿內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片刻的寧静后,王渊跪在劝阻。“官家!不可啊,贼寇人数眾多,且有官军装备,臣觉得应该制定计划,千万不可贸然前去啊。” “如此危险,何劳官家亲冒矢石?” “官家万金之躯,岂能轻蹈险地?” 殿內文官们也赶紧跪下劝阻。 “够了!陈砚,把你的刀给我!”赵构看著殿內的文臣,猛的爆喝一声“给我刀!”伸手抽出陈砚的佩刀,一步一步走到王渊面前,俯身盯著王渊。 “朕问你!这御营军,朕还指挥的动吗?朕自登基以来,空有天子之名,政令难出朝堂,朕欲以文治国,诸卿眾口难调,朕太好说话了,看来得学学暴君了!”赵构眯眼,压低声音问。 王渊惊的不敢回话,赵构把刀刃直接架在王渊脖子上,咄咄逼人的继续问“朕再问你一遍!这御营军朕是不是指挥不动?王渊!” “陛下!”汪伯彦赶紧出列跪下“我大宋从无御驾亲征,闯阵夺粮的先例!还请官家三思啊!” “汪伯彦,大宋没杀过文官,你就真以为朕不敢杀你是吗?” “臣请死!官家若要犯险,这天下大宋又该託付给谁?”汪伯彦毫无惧色的说。 赵构看著满殿袞袞诸公声音不高却格外清冷“犯险?几万大军剿灭七千土匪,还真是好大的风险!汪伯彦,朕给你一个求仁得仁的机会,內侍给他府上送三尺白綾,哪天不想活了自己上吊!” 赵构直起身走回御座,看著堂下的所有人,声音带著一丝凉意“你们知道汴梁城的粮草还能支持几日吗?你们知道有多少人在等著这批粮草吗?你们知道被围的这一千多人是什么人?” 赵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就是在怒吼“是和朕一起在汴梁城头浴血奋战过的禁军!他们和金人拼命都活下来了,如今运送整个汴梁城十几万人的活命粮,被七千地痞流氓,溃军山匪围住,你们和朕说要三思?” 赵构猛的把书案一脚踹翻到堂下,拔高声音“危险!金人不危险吗?你们不会以为朕当了皇帝,就忘了怎么用刀吧?” “官家…”还有文官想再说话,赵构直接打断“我没二圣的好脾气,朕没学过怎么当皇帝,如今国家动乱,祖宗礼法还是等朕杀完人回来再学吧。” 说完赵构不再搭理文官,直接吩咐“朝会不开了,各自准备,给朕取鎧甲,王渊,一个时辰后御营军骑兵不能动身,你就回家种地去吧。” “是!” 赵构迈步就往大殿外走,即將出门的时候突然站住,回身盯著殿里的人“汪伯彦!不想回家上吊,那就隨军吧,四品以上官员,不论文武,全部前往鱼台杀贼,两日不到,逐出朝堂,永不录用!” …… 一个时辰后,应天府北门,赵构脱下了龙袍,身穿鎧甲,大步走向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王渊忙上前牵住马韁,赵构抬手推开,左手按住马鞍,右臂猛地发力,身体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马背之上。 坐下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悬,溅起阵阵尘土。 赵构身后的陈砚骑在马上,手持一桿三丈长的旗杆,一面二丈见方的赤金绸缎上绣著五爪正黄龙纹的龙纛旗熠熠生辉。龙纛下方还掛著半面染血的残旗。 赵构猛的拔剑,目光扫过御营军。 五千御营军齐刷刷举起长枪,等著皇帝下令。 “你们中有人是跟著我从汴梁的尸山血海里一起出来的,朕告诉你们,鱼台受困的就是和我们一起战斗过的兄弟。” 赵构高声说“有人要把救活汴梁城几十万人性命的粮草抢走。今天朕要亲自把这些粮草抢回来,告诉这些贼人,大宋还有王法!看准朕龙纛的方向,隨我出征。” 吼完直接纵马衝出,陈砚举著龙纛紧追其后。 “弟兄们!陛下亲征!隨我杀!”御营军骑兵统领大喝一声,澎湃的马蹄声骤起,发出浑厚的炸响。 第28章贼寇劫粮,官家亲征 应天府北门的吊桥轰然落下,赵构一马当先,带著身后五千御营军骑兵,快速衝出。 急躁的马蹄依旧不能安抚他的心,他太憋屈了,赵构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大臣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他想短时间內破局,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以力破巧,借乱象给皇权染上血色。 甲冑碰撞交织著马蹄声骤响,金戈铁马的气势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龙纛旗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隨著旗面飘动,宛如活了过来。 队伍刚出城门,便惊动了沿街的百姓,人群快速散到路边,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踮著脚眺望。 陈砚高喊“贼寇劫粮!官家亲征!” 身后五千骑兵也跟著吶喊“贼寇劫粮!官家亲征!” 气势如虹的吶喊並非做秀,这样做一来是告诉百姓师出有名,二来也是为了防止不知情的百姓误以为是金人来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那是……那是大宋官家的龙纛旗?”人群里一个挑担子的老汉揉了揉眼睛,声音发颤的问。 “那领头骑黑马的就是官家?”旁边一个穿青布短褂的后生扯著嗓子问。 “是官家!就是官家!”人群里,有人激动的大喊“我是汴梁过来的,汴梁守城我见过官家!没错!就是我大宋官家!” 挑担子的老汉立刻哭出声“天爷!自二圣北狩,哪见过官家亲自领兵出征的?” 队伍没有丝毫停滯,很快掠过人群奔远,御营军的马蹄声还没走远,人群里的议论声、惊嘆声尚未平息的时候,有人喊“快看,又有军队出来了。” 一队身著玄色差服、腰悬铜牌的皇城司校尉,手持铜锣最先疾奔出来。 一边跑,一边狠劲敲著铜锣,扯开嗓子喊“皇令!鱼台粮道被劫,押运禁军被困!官家亲率御营军先行,韩、张、刘三位將军统领大军后继!四品以上官员,不论文武两日必须抵达战场!” 呜咽的號角声响起,彪悍的军马卷著烟尘出来,帅旗上斗大的“韩”字迎风猎猎。 韩世忠带著一队骑兵打头阵,顶盔摜甲,手持沉重的斩马刀。 后面是步兵拿著长矛,军刀,列队跑步跟著。 韩世忠勒马立在街口,眸光锐利如鹰,朝著赵构远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沉声对周围百姓吼:“官家有令!破贼寇,护粮草,救袍泽!” 韩世忠的队伍列阵后静静等在原地。 不多时,“杀!”城门里传来整齐的吶喊。张俊一马当先,身披赤红战袍衝出来。 身后的步兵方阵盾牌相接,刀枪林立。透著一股肃杀。队伍里的“张”字大旗鼓著风哗哗作响。 刘光世的部队最后出来。他是將门之后,这种出征仪式是远超寻常队伍的。 军队整齐排列下,先是一声穿云裂石的號角,紧接著,黑压压的铁骑缓缓出来。帅旗之上,墨黑的“刘”字被风扯得笔直。 刘光世身披玄铁连环甲,胯下一匹高大的白马,手提一桿看著很威风的虎头湛金枪。 身后的士卒虽然少了一些肃杀之气,不过因为人多,队伍看著很庞大,隱隱有些泰山压顶的气势。 三支队伍在城外集结好,排头打出的三面帅旗。 其余的三军士兵首尾相接,形成军阵!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带著骑兵先行出发,后面部兵则有序的跑步前进。 人群的躁动,在这一刻,竟然渐渐低了下来,所有人都在静静的看著。 负责拿著铜锣维护现场秩序的皇城司带头校尉,转身喊“祝官家凯旋!” 其余皇城司吏员也齐声喊“祝官家凯旋!” 人群的沉默被打破,先是一两个人跟著喊出来,隨后大批的百姓也喊起来。渐渐的声音开始变得整齐。 “祝官家凯旋!”的吶喊久久在应天府上空飘荡。 清缴叛匪流寇这样的事照理是远轮不到大宋官家亲自动手的。 赵构之所以要弄这么大阵仗,实在是自金人入侵以来,大宋朝廷风雨飘摇,百姓和官员在兵灾中早已没有了希望。 他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百姓大宋朝廷没有选择退让,也想用这样的方式打破那些主和派官员心存的幻想。 官家亲率御营军与三路大军討贼的事,伴隨著百姓的议论声,沸沸扬扬地蔓延了整座应天府。 田埂上,农人们围在田垄边喝水,一个黑瘦的汉子拍著大腿,亮著嗓门喊:“今天都看到没?官家那身鎧甲,亮得晃眼!还有刘將军的白马,那叫一个威风!” 旁边老农放下锄头捋著花白的鬍子,眼眶泛红:“二圣北狩那会儿,咱都以为大宋要完了。这新官家可真是不一样嘞!” 十字街头的酒肆里,人声鼎沸,一个酒酣耳热的汉子敞著衣襟,手里举著粗瓷碗,喝到高兴处大声喊“说书的,今儿该说哪段故事了?” “今日官家带兵亲自出征,咱们就说说这大宋官家如何?”说书人笑著问。 “官家亲征?今日的事吗?我竟然不知,快说说!”壮汉撂下酒碗催促。 说书人摇著扇子,唾沫横飞:“官家此举,当真有几分昔日太祖的神威啊,今日官家披甲出征,那是兵如云,將如雨吶!…” 旁边桌子上,一个老书生手里拿著酒杯敲敲桌子对同伴说:“听说鱼台地势险要,贼寇又有七千之眾。” “那又如何?有御营军铁骑在前,韩张刘三军在后,官家亲自督战,这仗啊,输不了。”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年轻书生打断回道。 “兄台说的好!待官军凯旋,定要写一篇《鱼台破贼赋》,流传后世!”周围路人纷纷侧目,跟著点头称是。 一个疤脸汉子凑过来懊恼的用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拍著桌子“老子以前是禁军,跟著官家守过汴梁!如今官家亲征,老子恨不得再披甲上阵,杀他个片甲不留!” 旁边的酒客们轰然叫好,纷纷举杯,碗沿相撞的脆响混著喊杀声般的议论,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 掌柜的笑眯眯地添著酒,嘴里念叨著“诸位,今日高兴,半价,每人再送一碗酒!” 今日的青楼里,也少了往日的靡靡之音。红綃帐內,几个身著罗裙的女子围在窗边窃窃私语。 一个小丫鬟脆生生地说:“方才我瞧见了,龙纛旗底下还掛著半面血旗呢!” “定是前线的將士们受苦了。”旁边抚著琴的花魁娘子轻嘆一声:“官家英明,將士用命,此番定能大捷。” “娘子,今儿唱哪首情曲?”小丫鬟笑盈盈的问。 花魁娘子沉思了一下,低声说“今儿不唱情曲了,今儿唱《凯歌词》。” 第29章支援鱼台山 鱼台山顶的一面是一处断崖。另一面是一处呈漏斗状的隘口山道。 三天前的傍晚,千余名士兵带著粮车途径鱼台山的隘口。 山腰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哨响,紧接著就有箭矢从两侧山涧射出,钉在粮车的木板上。 几个走在队尾的士卒因躲避不及,瞬间惨叫著栽倒在地。 没等士兵反应过来,原本寂静的山腰突然冒出人来,片刻功夫密密麻麻地人群顺著山道围上来。 盘踞在鱼台山的是原禁军校尉王虎,汴梁城破前逃走,聚拢了七千多溃兵,强盗土匪。在鱼台山附近当起了山大王。 盗匪靠著人数眾多,一开始企图杀上来,两波交战,发现押送粮草的士兵格外悍勇。 王虎直接让人用削尖的长竹竿把粮车和士兵驱赶到断崖边。 手持制式军刀的士兵根本无法靠近土匪就会被长竹竿捅穿身体。 狭窄的隘口又无法千余人同时衝锋,附近没有水源,等押送队伍的水耗尽,就可以轻鬆劫粮。 三天时间,主官组织了几次突围无果,最后主官亲自带著五十人组成敢死队,集中一点趁夜衝杀。活著的人去搬应天府救兵。 这五十个人只有一名小校最后冲了出去,带队的主官交给他半面带血的军旗,连一句嘱咐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咽了气。 …… 断崖边,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兵,使劲倒了几下空空的水囊,然后嘆口气扔在了一边。 一旁的老兵摘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哑著嗓子说“老子也没水了,只能喝一口啊!” “头儿,你说咱能等来救兵吗?”年轻小兵苦著脸问。 老兵收好水囊笑著问“怎么,怕死了?” 小兵呲著牙苦笑“倒不是怕死,爹娘妹子都在汴梁,我是真怕这粮送不回去啊。” 老兵沉默了一下,一巴掌拍在小兵后脑上,故意语气轻鬆的说“狗东西,有妹子也不和老子说,不知道老子还没討媳妇吗?” 隨后老兵一把搂过小兵,声音也不自信起来“能等来,官家会派人来的。官家不能忘了咱们。” …… 翌日,天还没有大亮,鱼台县衙门后堂,王虎正搂著县令的小老婆睡的迷迷糊糊,手下的二当家敲门“当家的,好像有官军在鱼台山附近。!” 王虎猛的一个激灵,眼神变得清澈起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靠著手下这万把人,趁著混乱宰了县太爷,占据鱼台县的事,按律那是抄家灭九族的大罪。 不过他也想的清楚,朝廷如今自顾不暇,说不准就要南逃,比自己人多的势力好几个,朝廷未必会先对自己下手。 而且手握鱼台县几万百姓的命,朝廷多有顾忌,肯定会和自己谈判。想升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嘛。 王虎隔著门沉声问“哪里来的官军?是谁的兵?有多少人?” 二当家有些急迫的说“大概三五千,都是骑兵。”犹豫了一下又有些委屈的说“当家的,我原本就是个杀猪的,我不知道是谁的兵!” 王虎听到这儿,反而安心下来,盗匪大多啸聚山林,或者霸占一地,骑兵是平原衝杀的兵种,没有用来剿匪的道理。应该不是冲自己来的。 县太爷的小妾贴过来,一双玉臂搂住王虎的脖子,摩挲著两条腿娇嗔“爷,再睡会唄。” 王虎目光顺著女人白腻的胸脯看下去,手不由自主的伸向两条白蟒般的长腿上。 咽了咽口水,衝著门外喊“可能不是衝著我们来的,再盯著,有事再和我说。” …… 半个时辰后,王虎满头大汗,齜牙咧嘴喘著粗气,眯著眼欣赏自己身边的胴体。 二当家直接一脚踹开门衝进来,没等王虎发作,二当家脸色煞白,声音有些颤抖的说“哥!老三死了!围山的人都跑回来了。官军就是冲咱们来的。” 王虎猛的跳下床,一边找衣服,一边恼火的骂“怎么都跑回来了!大不了就是被招安,慌什么!” …… 赵构一昼夜疾驰带著御营军骑兵来到鱼台山下,原本是抱著一场搏命的心態。 见多了金人的铁马金戈和汴梁城的尸山血海,赵构对战爭不敢抱有任何幻想。 山下御营军的將士们长矛列队、盾牌成墙,迅速在坡下铺开阵形。 “弓弩手,一轮齐射!”三百强弩开弓,箭雨直扑山腰。 山腰上扬起了烟尘,黑压压的人群像是突然被惊醒,有人大喊著官军来了,喊杀声里还夹著污言秽语。 有些乱匪叫囂著衝杀,离御营军的弩阵还有百步时,指挥使猛地劈下令旗:“放!” 箭雨破空而出,前排的乱匪应声倒地,惨杀声里传出惨叫。 伴隨著有人跌倒,乌泱泱的匪群仗著人多,试探著衝击官军。 “盾!”指挥官毫不犹豫的喊,然后前排的盾兵站成一排举起铁盾,后排的士兵用手抵住盾兵的肩膀。 一人高的铁盾组成盾墙,“放箭!“后排的弓弩手又是一轮齐射。 官军的打法组织有序。一个个双眼赤红,看著衝击的土匪,没有丝毫后退。身后就是皇帝,这时候谁敢退缩? 土匪群里一个带头的疤脸壮汉手持一柄大斧,大喝一声“都闪开!“猛的助跑,双手把大斧举过头顶猛的劈在盾牌上,势大力沉的一击,斧子竟然嵌入了盾牌。 “给我弓!”赵构沉声对陈砚说。 一支白羽箭破空而出,狠狠钉在疤脸壮汉的右眼里,壮汉身形猛的一怔,向后歪倒。 “给我杀!”赵构收起弓下令。盾兵后撤,长矛兵衝锋。 土匪人群瞬间炸了锅。 “三当家死了!” “跑!三当家死了!” 其余土匪开始顺著山两侧的密林逃窜,不过片刻功夫,半山上只留下到处是被丟弃的破烂兵器。 赵构目瞪口呆的看著,这画面太过於熟悉。儼然是宋军面对金军的场景。 赵构担心有埋伏,犹豫了一下,没有下令追击。 “官家,这帮人不是亡命徒,否则也不至於七千人堵著一千官军只围不打。”身后有剿匪经验的陈砚走上来解释。“大部分人都是想趁乱混口饭吃,没人想死,见了大批官军一般都是跑。” 赵构嘆口气,带著人往山上走。很快他就知道了为什么一千官军能被这些土鸡瓦狗困在山上。 通往山顶的隘口处有大量带著血跡的长竹竿,土匪只要守住隘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有人上来了,和他们拼了!”嘶哑的怒吼声从隘口里传出来。 赵构一愣,停下脚步,有些哆嗦的对身后的陈砚说“把龙纛给朕!” 穿过隘口,空气里有明显的血腥味。眼前的景象让赵构脚步一顿。 断崖边的空地上,千余名守军正背靠著粮车,死死盯著山道的方向。 山顶的士兵看到一个银盔亮甲的身影,高擒一桿大旗走来,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面旗。 半晌有人喊出“是龙纛!是官家的龙纛!” 短暂的沉寂有些让人人窒息,紧接著,传来悽厉的哭声。 赵构举著龙纛,走的很慢,很稳。来到山崖边。 他望著眼前一张张布满血污的脸,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也有些哽咽的说“朕来接你们回家。” 第30章与山匪流寇谈判的帝王 山下的大帐里,陈砚快步走了进来。 赵构抬头问“人安顿好了?” “嗯!”陈砚行礼后,上前展开地图指著鱼台县“官家,打听清楚了,这些人盘踞在鱼台县,领头的叫王虎,原来是禁军校尉。” 赵构的眼神一冷“禁军校尉?” 陈砚点头“是!四个月前汴梁大战,他逃走后聚拢溃兵流寇攻占了鱼台县,这狗东西把县令杀了,人头现在还在城门上掛著。” “我说呢,一群土匪溃兵,居然还用上战法了,感情是有他这个禁军校尉指挥。”赵构声音带著戾气,“汴梁城破,多少禁军將士血洒城头,他倒好,躲在这里当起了山大王!” 赵构他猛地抬手,指著帐外的方向,厉声道:“传令下去!让韩,张,刘三路大军给我把鱼台县围了,朕要把这个王虎斩首示眾!悬首城门三月。” …… 鱼台县衙门后堂,王虎眼睛瞪得溜圆,抓著手下的衣领“你…你…確定看准了?” 手下带著哭腔颓然的坐在了地上“大哥!我是从御营跑出来的,龙纛我能看错吗?” 王虎缓缓鬆开手,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呢喃“不可能,不可能啊!” 门被推开,二当家带著一帮人衝进来,所有人都直愣愣的看著王虎,二当家试探问“大哥,咱们能和官军谈吧?” 王虎看著眾人,片刻后眼神里透出狠厉来“撕碎龙袍是个死,打死太子也是死!怎么不能谈?给老子在城里抓人,带上城头去!” 二当家眼神迷惑起来,就听王虎一字一顿的说“每隔一个时辰给我杀十个人,今天老子不杀出来一个知州都算白折腾!” 二当家一愣,赶紧劝“大哥,你先前不是这么说的啊,咱们如今被官军包围,招安就是了,何必这么极端?” 王虎瞪著眼一把扯过二当家,眼睛却盯著眾人“咱们已经是死罪了!再多杀人又怎么样?你知道来抓我们的是谁吗?你知道外头那个龙旗意味著什么吗?啊!” 王虎一声怒吼,震的眾人一愣,王虎缓缓开口“那叫龙纛!龙纛在哪!皇帝就在哪!明白吗?” 二当家被王虎的话震的整个人如同木偶,缓缓跌坐在地上。 …… 鱼台县是大县,护城体系比较完备,有夯土或砖石砌筑的城墙,还配有城门、城楼、角楼等防御建筑。 鱼台县城墙角楼上,王虎盯著城下的龙纛旗,眼神呆滯。 他不仅看到了皇帝,他还看到了文武百官,还有黑压压的几万人马,王虎呼吸急促的像是在拉风箱。 他有些想不通大宋打金人都没有的大阵仗,怎么用来抓自己一个乱世土匪了。 “不,不该!”王虎背靠墙垛,缓缓蹲下来抱著脑袋,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王虎!”城外一声暴喝传来。“你既然是禁军校尉,应该能认出这杆旗!”刘光世披坚执锐,立马阵前怒吼。 “给老子滚下来!没准还有的谈!”刘光世骑在马上得意洋洋的说。 赵构闻言,猛的打断刘光世,厉声喊骂“你何时见过和山野流寇谈判的皇帝?” 刘光世一愣,轻声提醒“官家,城上有很多被绑的平民,这狗东西是要拿百姓做人质,以往这种事都是招安!” 刘光世看赵构脸色没有一点缓和,靠近一些又劝“官家,伤害了百姓,有损朝廷威严,咱们踏平一座鱼台县简单,可传出去这……” 赵构憋的脸通红,半天说不出话,就恶狠狠的盯著城头的王虎。 王虎一直暗暗观察皇帝脸色,看出来赵构在犹豫,大声喊“官家,王虎知道错了,还望官家给个机会!” 王虎喊了几遍,看赵构还不说话,语气变得激动了起来“官家若是执意要王虎的脑袋,那我只好找些人陪我上路了。” 喊完王虎眼神变得狠戾起来。猛地转身,对身后二当家嘶吼:“去!给老子带十个人过来,快!” 墙垛里,十个被绑的女人上半身被推出来,王虎继续喊“官家!这可都是你的子民,官家不管,我可就砍了!” 赵构脖子青筋暴起,沉默半晌咬牙喊“说条件!” “丹书铁券,免死金牌!”王虎没有一点停滯的喊。 赵构没有反驳,与王虎对视。 二当家见真有的谈,立刻凑上来“大哥,不是说谈个知州出来吗?” 王虎转头看著肥头大耳的二当家,心里涌上来一阵急火。如今能保命就不错了,谈个知州不过是他的狠话,没见过世面的杀猪汉居然还当真了。 王虎猛的一把扯过二当家毫不犹豫的一刀砍在他脖子上,二话不说把脑袋割下来,扔出城墙外“官家,此人是二当家,臣替你杀了,官家就当他是王虎,也好给天下一个交代,如何?” 韩世忠,张俊,刘光世都看著赵构不说话。 赵构眉头紧锁,半晌才无奈的说“好!王虎已死,朕放你走!下詔!” “官家!”韩世忠上前想说话。 赵构抬手打断“朕说了,放他走!”说完赵构抬头盯著王虎“朕只放你这一次,下次见了,定斩不饶!你可以带亲信走,其余人一律赦免!” 一柱香的时间,明黄的詔书送到城上,王虎仔细看了一遍詔书,天子没有戏言,且有百官作证,这才放下心来。 王虎带著二十余人下城,来到赵构面前,先跪下行了大礼,这才笑著说“多谢官家。” 赵构盯著这些人手指在袖子里捏的发白,脸色平静的问“你们都是禁军?” “嗯,一起跑的兄弟!”王虎诚实的回答。 自古以来,君王说话一言九鼎,圣旨下了,此时王虎没了后顾之忧,坦荡的说“官家,你想守汴梁,兄弟们不想死,就跟我一块跑出来了。” 赵构缓缓点头,闭上眼“走吧!” 王虎等人走出不远,赵构突然睁开眼,拉弓搭箭,大喊一声“王虎!” 王虎应声回头,就听赵构说“这是第二次见面了!” “打今天起,朕的规矩改了!此等败类,挫骨扬灰!韩世忠!”赵构一鬆手,利箭直窜出去。 韩世忠猛的一拉韁绳,单手举起斩马刀“御营军跟我杀!” 骑兵跃马衝出,一个回合,王虎等二十多人,就被砍倒。 变故来的太快,在场的文官脸色大变,短暂的沉默后,一名言官厉声喊“官家!既然已经下了詔书,为何还要杀人,君无戏言吶!” 赵构冷冷扫了那名官员一眼朗声说“朕说了下次见了,定斩不饶,刚刚他回头已经是第二次了。” “强词夺理,史书必有骂名啊!君王岂可戏弄天下!”文官痛心疾首的说。 赵构猛的拔出横刀“今日,朕放此等祸害离开,史书就能留下好名声吗?啊!今日之事,就让史官给朕照实了写!” “能威胁天子的人有很多,但是不包括他王虎!”赵构有些不屑的看著文臣“史书被骂的皇帝多了!不差我一个!今日起,你们都给朕记住了。” 吸口气,赵构说“朕轻易不杀人,可若是有人居心叵测,妄图借乱生事,朕的刀出了鞘,不见血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文官们狠狠打了个哆嗦,赵构打马离开,走前留下话。 “江淮地区盗匪严重,山东的李昱、淮寧的杜用、河北的丁顺等皆是拥兵数万的匪寇。明日一早,鱼台县衙朝会,商议剿匪之事。” “各部,带队进城,给我抓人,领头者,反抗者直接斩首,敢挟持百姓做人质诛灭九族。其余嘍囉丈二十,罚苦役三年。” 第31章剿匪夺粮 战乱过后,溃兵、流民聚眾为盗,蔓延江淮,南方粮草运抵北方途径此处屡屡被劫。 赵构派三路兵马分头剿匪,行军不必急躁,沿途安抚百姓。並且还下了“拒不接受投降招安,首恶必死”的铁令。 乱世用重典,赵构已经想明白了,大宋这艘船已经是千疮百孔,再任由这些蛀虫为祸一方,等金人一来必然土崩瓦解。 …… 此次剿匪武將们没有多想,文臣却分明看出些不同来。 比如李纲初时觉得官家如此大动干戈的剿匪,似乎有些过激。 不过进城后,赵构哪都没去,直接带人就奔著鱼台县的府库跑。 等撬开门,李纲倒吸一口气,眼睛红的像饿狼。 一个小小的鱼台县,王虎在这里打家劫舍四个月居然聚敛了数目惊人的粮草。 赵构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一手抓住李纲的胳膊,另一只手指著堆积如山的粮袋子手指头抖的像是在弹琴。 李纲声音颤抖的下令清点,在府库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赵构拉他几次都不肯走。 军帐里赵构看著李纲“几路大军皆有事要做,只是这军队开拔,耗费实在惊人,李卿有何想法。” 李纲脸上没有意外神色,如今选用人才,整顿军备,修筑工事是重点,可这样样都要银子,官家早已是心急如焚了。 现在看来,赵构剿匪是存了抢夺土匪粮草的心思的。 “朕这些日子一直觉得不对,金人虽然屡次搜刮,但是北地多年积蓄,几万金人怎么可能连粮都搜刮乾净?” 赵构一脸神秘的说“朕派亲卫混在民间,多方打听,各地官府,土豪乡绅,盗匪流寇都有趁乱囤积粮草金银,数量远超金人掠夺。” “如此多钱粮,流入这些人口袋,朝廷和百姓自然要饿肚子。”李纲感慨。 沉默片刻后,李纲起身试探“官家,想取这些钱粮,还是要有万全之策啊,土匪流寇还好说,这各地官府,土豪乡绅可就……” “朕知道,朕知道!”赵构的焦急和纠结都写在脸上。 军队剿灭巨匪是可以清出来一部分钱粮的。可是豪绅巨贾的钱粮总不能明抢,还有一些百余人的小土匪,都派大军剿灭,恐怕车马费都不够。 “回应天,此事还需与孟太后商议。”李纲盘算了半天,这事让他心痒痒,又不敢轻易下决断。 …… 应天府,赵构和李纲把钱粮的事和孟太后说了,孟太后整个人都呆愣了。 赵构说的兴奋,吐沫横飞“皇祖母,有人趁著时局动盪,敛財无度。朕觉得……” 孟太后脸色惊的有些发白,如果没有金国入侵,赵构这辈子本该是个富贵王爷。 真正学做帝王的人都会有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与豪门贵族共有天下的思维。断然不会有把手往这这些人口袋里伸的想法。 赵构没有接受皇帝该有的教育,又直面重重困难,说出的想法在孟太后听来有些狗急跳墙的意思。 孟太后看著赵构,“官家这…剿匪自然合情合理,可是贵族和豪绅……处理不当怕要激起民变呀,史上做过这种事的帝王,无一不留骂名啊。” 李纲这时候站起来,直言“官家,孟太后,臣觉得並非不可,这些人手握钱財,却不肯捐一分一毫救国,无非是想著改朝换代,还是富贵人家。” 李纲郑重的跪下“孟太后,太平时候,朝廷依仗这些人治天下,可如今他们聚拢財富,却坐看天下大乱。还请官家和孟太后三思,官家若能不惜名节以守大宋,臣何惜一死以报陛下!” 赵构和孟太后僵在原地,赵构苦笑“朕挨骂挨多了,等死了,两眼一闭,史书怎么骂我是看不见了,李相公,如今朕就这么几个能用的人,你別动不动就要死要活了。” 孟太后沉默片刻后,突然笑了起来“官家,这天下事,还是留给天下人评说吧。哀家自来了这应天府,钱粮之事便如利剑悬於头顶,度过眼下难关再说吧。” 赵构和李纲一喜,听出来这是孟太后自己也没好办法,只能同意。 孟太后嘆口气继续说“皇帝的名声还是要的,事情要做,想些不留口实的办法吧。” 孟太后能同意打压贵族豪绅,也是形势所迫,没別的办法。让他们想不留口实的办法,也是皇家最后的体面了,赵构倒是能理解。 把这些人逼急了,联合起来对付自己,那就是后院起火了。 赵构像是饿急了的人,看著一桌山珍海味,却不能下手。 回到自己的寢宫,赵构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刻钟的磨,然后又开始对著史书发呆。 歷史上,做过同样事情,且成功的帝王不多,赵构思来想去觉得汉武帝的办法不错。 但他的顾虑在於时间,按照前世记忆,再有一年,金人就会再次南下,常规办法实在太慢。 康履看赵构一整晚都在发呆,没敢问,只好陪著。 赵构突然问“康履,你说此时朕若是整治贪官污吏,抄没家產是不是不合適?” 康履听了,身体一凉,支支吾吾“官家,大宋发的养廉银甚多,官员贪腐应该並不严重。” 赵构却突然来了兴趣,看著康履“也不尽然,人心哪有不贪的,这样,你和朕说说,你贪了多少?照实说,朕不降罪。” 康履嚇出一身冷汗,连忙跪下磕头大哭著说“官家,臣一心伺候官家,官家这话是要老奴的命啊。” 赵构有些恼火坐下来说“康履,你这人就是太过圆滑,胆小。朕说了不降罪,你也不信。” “臣確实没有贪钱財,官家明鑑啊!”康履使劲磕头回復。 赵构瞟了一眼康履,不耐烦的摆手,“朕的皇城司密探还是有些用处的,滚出去吧。” 皇城司是宋朝直属於皇帝的特务机构,职责在於监察百官,探查情报。 徽宗在位时,由於皇帝本人就挥霍无度,整个朝堂昏君佞臣,这个机构基本也就形同虚设了。 赵构登基后,一来吸取前一世苗刘兵变却缺乏情报的教训,二来想暗查官员心思,就又把这个机构用了起来。 这两个多月,探查下来,满朝文武能用之人,也就十之一二。 康履这种皇帝身边的大押班,给他送礼打点,想让他在皇帝身边说好话的人实在太多了。 赵构装摺子的匣子里,光是康履一个人的密报就多的翻不过来。 他確实也想收拾康履,一方面这老太监贪婪无度慾壑难填,赵构有些眼红。 二来康履做事太过出格,借著得近天顏的便利,拿皇帝的一言一行泄露给朝中大臣换取钱財,导致自己做事频频被大臣掣肘,这一点赵构尤为痛恨。 “拿皇帝的心思当买卖做!该死的东西!” 赵构眯著眼看康履离开,自己刚登基,一旦整治了康履,很多官员风声鹤唳,立马朝堂就会掀起和自己对抗的浪潮。 “如今大宋太乱了,经不住折腾了,让康履多活些日子吧。”赵构嘆口气。 第32章非常时期,皇帝的非常手段 书房里,赵构眼睛盯著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下他有两件烦心事,第一是缺养兵安民的钱。第二是缺乏有骨气的文官。 徽宗皇帝三十年折腾下来,不仅掏空了国家钱財,连同不少大臣的脊梁骨也一起折断了。 李纲宗泽这样的人实在太少,南面地方官员望风而动,北面中央官员一心想跑。 满朝朱紫贵,每天除了喊万岁,就是给他讲祖宗礼法,几乎不做事。朝廷制度看似恢復,却格外惰政。好几个晚上赵构做梦金人南下把官员全抓走了,居然能笑醒过来。 赵构想的正出神,杨沂中进来单膝跪下“官家,刘光世刘將军传回军报。” 赵构捏著眉心,淡淡的吐出一个字“念”。 杨沂中展开军报朗声读起来“臣光世谨奏:伏以淮西群盗啸聚,扰害乡閭,鴟张为患,污我王化……” 一盏茶的功夫后,耐著性子听完刘光世这篇又臭又长的摺子,赵构突然笑起来,笑的格外愁眉苦脸。 “两万大军剿灭两千乌合之眾,还在奏疏里把自己吹得跟个盖世英雄似的。这刘光世还真是人才。”赵构摇摇头。 杨沂中跪在那,手里拿著战报,心里也在骂刘光世厚顏无耻,自己读他的摺子都脸红,也不知道他怎么好意思写出来的。 赵构站起身,在御书房里踱了几步,终於还是嘆口气,挥挥手“传旨,刘將军勇武过人,朕心甚慰,令他务必追剿余寇,不得有误。” 杨沂中离开后,禁军侍卫陈砚求见。 陈砚跪下恭恭敬敬的说“官家,押粮队的禁军兄弟们都感念官家的恩德,明天就要返回汴梁,想来给官家磕头,让我来传话。” …… 赵构来到营帐,还没进去,就听里面的士卒大声的討论著什么。 “明儿就要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官家。” “老子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能得官家亲征救命,也不知道是不是祖坟长了灵芝。” “我想好了,欠官家这条命我得还,下回金人再来,老子直接来应天府守著官家!” …… 陈砚掀开帘子进来,押粮队士兵们瞬间安静下来,都期待的看著他。 陈砚咳嗽一声,板著脸“都愣著干啥,还不跪下准备迎驾?” 士兵们一愣,脸上浮出喜色,赵构迈步进来,所有人都呼啦啦跪下爭著磕头。 片刻后,所有人席地而坐,赵构也坐在地上,和他们详细的问了汴梁城的情况。 然后嘮著家常“你们都是禁军出来的?” 所有人都点头的时候,前排一个长相酷似老农的士卒,有些尷尬的说“官家,你救过俺的命,俺不能瞒你,俺原来是个土匪。” 赵构一愣“土匪?那你怎么混到押粮队里去了。” “先前官家你守汴梁,当时缺人,俺们几个兄弟就也上城跟官家一起干。”汉子说完,又赶紧补充“后来兄弟们都死城上了,俺就留下当了兵,俺虽然原来是土匪,不过没干过丧良心的事,俺都是抢有钱人粮食分给穷人。” 赵构听完来了兴趣,“你叫什么名字,有钱人多的是看家护院的,你能得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俺叫钱五。” 钱五耿直的说“俺们不去家中抢,去青楼赌坊,绑了有钱人家的公子少爷,然后让他们用粮赎人。” 赵构沉思著问“那如果不交呢?” 钱五瞪著眼睛“不会,俺们会打听那些缺德的富户,他们这种人最惜命,肯定给!” 陈砚小心翼翼的看著赵构脸色,看不出官家脸色,有些急,心里大骂钱五真是粗鄙。这弄不好就要掉脑袋。 赵构沉吟了半晌又问“为什么要抢呢?而且只抢粮食?抢了还给別人?” 钱五嘆著气,拍著大腿痛心疾首的说“官家你不知道,金军来后,抢了不少东西,很多人活不下去,富户们还趁乱抬高粮价,饿死人吶,我们哥几个实在看不下去!” 赵构听后脸色难看,一言不发,钱五有些后知后觉的低声嘟囔“官家,俺没想当土匪,活著不容易,俺没本事,就一身力气,俺…俺…” 赵构盯著这些人,突然咧嘴一笑,笑的有些苦涩“让老百姓活命本该是我的事,倒是还得让你抢粮食救人,如今我都恨不得也去抢富户的粮食了。” 钱五的话,放在太平时候那是重罪,放在如今不过隨处可见的乱象。 “官家也想抢富户的粮?”钱五眼珠子瞪的溜圆想了片刻说“官家,那俺不当兵了,俺帮你抢就完了。” 赵构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若木鸡。 身后的老兵一巴掌拍在钱五脑袋上“瞎说什么呢,不要命了?” 钱五摸著脑袋语气低沉“俺娘就是饿死的,有办法谁愿意抢啊。” 赵构猛的起身,盯著这些人语气有些急促“陈砚!换一批人给汴梁送粮,你们留下別走,朕另有安排!” 急匆匆走出大帐,赵构吩咐“去叫李纲来,要快,朕在太后那等他。” …… 太后延福宫里,李纲听完赵构的话,感觉自己读书人的三观受到了强烈的衝击!手一抖,滚烫的茶泼到了手背上。 半天才结结巴巴的问“官家…朝廷秘密派人假扮土匪,敲诈富户?” 赵构点头后,李纲豁然起身,袖子一甩,慌乱的摆手“不行!绝对不行!” 李纲有一瞬间感觉自己辅佐的不像是皇帝,而是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 李纲原地转了一圈,神色激动的说“官家!这事史书可怎么记?后人怎么说?这传出去…” 孟太后垂眸沉思半晌,开口“哀家倒觉得是个办法,李相公,官家做的事也不必事事载於史册。” 李纲憋红了脸,还是爭执道“官家,臣想了些办法,两三年间,定然可以扭转局势。” 赵构坐在椅子上,嘆著气“伯纪,我们要治理的不是太平盛世,外面每天都在饿死人,再不管,无需金人,百姓就能掀翻大宋。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此时,孟太后反而格外开明起来,也劝李纲“李相公,流民起义,天下更是大乱,这事可以短期缓解流民问题,重要的是一定不能丟了皇家顏面,选用的人一定要可靠!” “对!”赵构目光透著兴奋“押粮队的人在汴梁就和朕一起战斗过,这次朕又亲自带兵救了他们,这些人绝对可用。” 李纲这人有一点好,就是绝对的忠於百姓,而非忠於皇帝!是非常务实的官员。他很清楚,流民与暴民只在一念之间。此时金人虎视眈眈,若起了內乱,整个大宋神仙难救。 很快,李纲沉声说“此法实在惊世骇俗,官家两点务必重视,其一这些人一旦放出去,行为难控。其二,此事只能秘密行事,他们立功朝廷是不能公开奖赏的。” 第33章 大宋气数未尽 第二日傍晚,押粮队的士卒们被通知要走,朝廷还派来新的带队人,就是同出禁军的陈砚。 有人问陈砚官家有什么安排,陈砚却不说话,似乎在想什么,显得心不在焉。 千余人的队伍走出应天府没多久,陈砚就拐到一处已经荒芜的村落里,让大家等著。 士卒们围坐在火堆边烤火的时候,几辆马车进了村庄。 陈砚没什么表情地站起来,衝著士兵们下令:“都起来列队!” 等马车停下,李纲和赵构从车上下来。士卒们有些发懵,不明白官家和宰执大人为何如此偷偷摸摸。 正准备行礼,赵构一边示意大家別出声,一边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 確定没什么异常,赵构才走到士卒中间,用树枝拨弄著火堆轻声说:“朕把大家聚到这里是有些私事想让诸位办。” 士卒们都凑上来,想说话,赵构却摆手:“都听朕说,朕想做的事,有违礼制,传出去皇家顏面尽失,朕就是天下第一昏君了。” 士卒们都沉默了片刻,有人囁嚅:“官家昨日的话,明显是想让咱们去抢……”话说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赵构听见了,目光盯著跳动的火苗,脸有些红,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钱五挤开人群进来,说:“官家,俺的命是你救的,官家想干啥就直说,俺钱五听官家的就是了。” 周围的安静瞬间被打破,士卒们都嚷嚷起来。 “官家,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我干了!” “就是!” “官家,发话吧!” …… 赵构盯著眾人看了许久,才开口:“此事性质堪比掉脑袋,不想做朕不强求,马车上朕带了银子来,现在就可以领钱走人。”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无人离开,陈砚上前笑著说:“官家,禁军这些狗东西我了解,能和官家一起抵背而战,还受官家救命之恩。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您就是撵人都撵不走。” 士卒们都是糙汉子,听了这话都笑著说对。 陈砚却又一步跨到赵构面前,跪下说:“官家是我大宋顏面!臣没读过书,不懂这些,就知道不能让官家为难!” 陈砚说到这,磕了头,郑重的说:“臣知官家说不出口,还请官家转身,此事由我来说,若是將来有人藉此事攻訐陛下,那就是臣带人落草为寇,与官家无关。” 赵构愣了一下,还是缓缓转过去。陈砚把事情说清楚,所有士卒都毫无意外。 昨日官家听了钱五“劫富济贫”的事,失魂落魄的样子大家都看到了,心里早有猜测。 陈砚看著士卒目光如炬:“金人掠夺过后,今年要饿死很多人,官家没办法,其中道理你们自己也能想通!” 赵构要顾忌的东西太多,这种事自有皇帝那天起都从未有过,但是士卒们反而对此接受度很高。 这两年北地流民遍地,尤其今年,春耕时候正闹兵灾,很多人没来得及耕种,就算金人不来也难熬不过今年冬天。 外面到处都有抢劫盗匪,如今不过是抢一些为富不仁,发战爭財的富户,再把粮食分给穷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士卒们都是穷苦百姓出身,更能共情穷人,大家吵吵嚷嚷,积极性都很高。 陈砚严肃的说:“谁敢出去乱说这事和官家有关係,或者藉机落草为祸百姓,別怪老子翻脸!” 一个老兵笑著走上来,左手拿刀,顺势就要划开掌心说:“我给官家起个誓。” 其他士卒见了,也准备跟著一块发誓。 赵构却转过身止住眾人说:“无需起誓,这天下,百姓快熬不下去了。富户囤粮居奇,流民易子而食,朕做了此等见不得光的事,诸位就给我留几分体面吧。” …… 一千多士卒很快就地挖坑,把甲冑腰牌掩埋。 三五成群的结成小队,陈砚喊:“排队,来马车边挑衣服,每人再领五十两银子。” 士卒们互相道著珍重,约定明年开春再回这见面,却都没和赵构说话。 最后走的钱五接过陈砚手里的银子,有些呆愣愣的说:“兄弟们让我给官家带句话,大家都是溃兵,感念大宋,自发救人,今儿这里没有官家,只有我宋人!开春见!” 赵构和陈砚眼眶有些泛红,点点头:“开春见!” …… 这样三五成群的小队散在北方各地劫富济贫,能让地主富户受损,虽然伤不到贵族,官员,世家大族,但是数量不算少,且省去朝堂救灾的繁琐流程和层层剋扣,效果更好。 这一小波人占据了大宋整个国家一大半的財富,重要的是把能赚钱的买卖都垄断了。 赵构对这些人没好感的另一个原因在於,这些人一毛不拔,还在大力囤积钱粮。摆明了谁当皇帝无所谓,只要自己不受损就行。 太平时候,这些最爱歌颂皇帝的人,如今已经忙著等大宋断气了之后迎接新世界了。 好消息也是有的,赵构御驾亲征,雷霆剿灭鱼台山匪徒一事,极大的震慑了朝堂。 鱼台山的事让很多人意识到,这是个拿刀的皇帝。 而且大臣们发现皇帝越来越不好说话,宋朝这一波徽宗遗留的旧臣是主和派的核心,赵构动不动就说让他们追隨徽宗皇帝去金国。 所有人都预感,这个不消停的皇帝,肯定还要做惊世骇俗的事。 果然,没过几天,赵构就在朝堂上举起了屠刀,刀锋直接对准了富户,官员和贵族大户。 针对富户,把茶,盐,铁等赚钱买卖的经营权都收归了国有,私贩重罪! 针对官员,赵构明確要求取消以往官员免税的优待,官户役钱比普通百姓多收三成。 至於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下发詔书低价购买他们粮食的同时,鬻爵劝捐(卖官爵):卖官告、度牒,富户出粮3000石至2万石,授校尉至优赏不等;献財可获虚衔或实职。 这三类人里,真正有能力对皇位造成影响的是世家大族,赵构对他们逼迫不算太紧。虽然低价收粮看似狠了一些,却给了很多虚职。 世家大族子弟是很需要这些官职来镀金,方便以后走上朝堂的。哪怕大宋没了,新王朝也会最先沿用旧官。 这一点来看,双方都不亏,甚至以前世家大族想要个虚职,上下打点,花钱更多。 不过赵构却心里清楚的很,大宋的气数远没到断绝的时候。这是他用六十年才想明白的问题。 所有人都畏金如虎,按照正常朝代更迭,觉得金国会入主中原,包括前一世的赵构自己。 只有已经经歷过一次的自己才知道,金人厉害靠的是快马弯刀,治理自己国家都有些费劲,这时候根本无暇顾及统治大宋。 等再过二十年,金人学会治理国家,那时候再被屠戮就真是灭国了。 他不打算把这些告诉別人,说了也没人信。在满朝主和派看来,打败一个政权,接替管理是正常的,抢点东西就跑简直匪夷所思。 这种想法也直接决定了很多人看打不过金人就觉得没有了挣扎空间。 赵构的想法很明確,积极备战,能打贏最好,哪怕打平手都行。 只要不是摧枯拉朽的被屠戮,就能陷入持久战,金人的战爭成本就会直线上升。被拖垮是迟早的事。 第34章王时雍,身正与正人 垂拱殿內,赵构刚將三道新政宣布出来,阶下立刻乱了起来。 礼部尚书跪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陛下三思!茶盐铁之专卖,自太祖皇帝定鼎以来,便许民间与官营並行,如今一朝收归朝廷,私贩论重罪,此举乃是与民爭利,违背祖制啊!” 御史中丞紧接著出列,慷慨激扬:“臣附议!官家本该广开言路,怎能不与侍从卿监商议便颁此苛政。” 其他官员也议论纷纷“官户役钱加征三成。臣等身为言官,不敢不言,官员免税,为养廉之举!如今骤然加征,恐寒忠臣良將之心!” 更有几位老臣附和叩首:“新政太过酷烈!官家岂能行此与民爭利、乱我典章之事?若陛下执意为之,臣请辞归乡,不敢再居朝堂!” 赵构有些玩味的看著面红耳赤的堂下眾人,突然问“诸公为何无人抗议鬻爵劝捐?” 这话一处,堂下官员都有些脸色难看,在场的官员谁和世家大族没有联繫,甚至有不少人本身就是卖官的受益者。 赵构看没人说话,语气淡淡“诸位都是算帐的好手,不如明日集体调去户部如何?” “官家!”吏部尚书王时雍也混在人群里感慨说“我大宋自开国以来,未有帝王如此胡来,官家此举无异於亡国之兆!” 赵构半眯的眼突然睁开,扫了一圈,把目光锁定在王时雍身上,语气没了刚刚的调侃“王卿,朕刚听你说朕是胡来,有亡国之兆对吗?来来来,站前面来,朕刚好有事想问你。” 虽然大宋官员不会因言获罪,但突然被单独点名,王时雍还是一愣,赶紧跪下“臣为大宋著想,官家!” 赵构看著他笑盈盈的说“王卿,圣人训身不正何以正人?这话你认同吗?” 王时雍身子一僵,头上有些冒汗,感觉这话像是皇帝要拿自己开刀,有些结巴的回“臣…臣自然是认同!” 赵构点点头又问“朕听闻汴梁城破时有官员奉金人之令搜捕女子抵债,上至宗室贵女,下至十二三岁稚童、短短数日便掳走万余人,梳妆打扮送入金营受辱!你可曾听闻啊?” 王时雍额头冷汗直流,赵构站起来走下御台,咄咄逼人的又问“我还听闻有官员掠夺宗室財物,私藏宫中美姬,强占民女,逼良为娼,王时雍你是吏部尚书,掌百官进退、纲纪伦常,你来说说这种官员该怎么处置?” 王时雍,咬牙哆嗦著说不出话“臣…” “崩”的一声脆响,拍桌子的声音像是惊雷炸响在王时雍的耳畔。 “外城东街甲十五號院子里你关的那对母女不堪受辱五天前自溢了,把人埋哪了?”赵构冷冷的说。 王时雍冷汗直流,哑口无言的跪在地上,额头贴著金砖。 “王时雍,你逼良为娼,不会真以为皇城司是摆设,查不出来吧?” “官家饶命!官家饶命啊!”王时雍声音嘶哑的喊,使劲磕头“臣一时糊涂!求官家开恩!饶臣不死!臣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殿前司!”赵构咬牙挤出几个字“把人带下去,卷宗物证、人证口供,都给朕弄清楚!” 侍卫拖拽著王时雍向外走去,哭嚎声渐渐远去,垂拱殿,赵构目光阴沉的看著满朝文武。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垂头肃立。 赵构缓步走回御座,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王时雍並非个例!靖康以来,借国难之机中饱私囊,或献女媚金、或附逆求荣,或贪赃枉法之人这大殿里不少。” “这两个月,皇城司发现有当朝官员开设私娼,豢养孌童。居然还敢和朕提纲常伦理,祖宗礼法?哪个祖宗让你们这么干的?” 无人应答,赵构的声音在大殿里飘荡,气氛压抑的令人窒息时赵构突然一拍脑门“瞧朕这记性,今儿是说什么事来著?” 李纲適时出列“官家,商量三条新政的事。” 赵构像是这才想起来,表情恍惚的说“哦对,诸位爱卿都有何不同意见啊?来各抒己见。” 大殿里寂静无声,依旧没有人吭声。 王时雍被抓,眾人並不意外,真正嚇到眾臣的是皇帝居然能说出外城东街甲十五號母女二人,五天前自溢的事。 王时雍开设私娼的事,极其隱蔽,在场有人就是同伙。 皇城司能盯上王时雍,没理由不盯著別人。 赵构看著眾臣语气淡淡的说,“在场诸位都是拥护朕上位的,你们中有人伙同王时雍做了不该做的事,朕念你们有从龙之功,想给你们几分体面,自觉有愧者,一旬时间,自行请辞,朕无有不准。” “各位都回去好好算算,自己一年俸禄多少钱,若是富裕,就捐一些。”赵构说著突然笑起来。 “诸位,国家有难,算是朕借的!” …… 下朝后,李纲求见了赵构。 书房里,李纲脸色还算正常,赵构却没了刚刚在朝堂上的意气风发。整个人都显得很颓废。 “伯纪!你这三条政令在前,杀王时雍在后。”赵构目光发直的看著李纲“朕可按你说的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啦!” 李纲看著赵构说“官家,这朝堂的病是几十年的顽疾,沉疴下猛药啊。” 赵构点了点头,沉思片刻问“你觉得火候够吗?” 李纲果断的摇头“不够!且看有多少人会动心思吧。” 李纲起身行礼“官家,想整治大宋,先要整治官员。此事之后,提一批可用之人上来,官家行事也能少一些阻碍。” 赵构脸色依旧没有缓和“朕知道,朕就是心里有些没著没落的。” …… 朝堂上的事今天算是把天翻了过来。很多官员心里都很沉重。 王时雍是皇帝拉出来的典型,传达出的意思很明显,皇帝登基这两个多月把所有人的底摸了一遍,皇帝想让一部分人自己识相点滚出朝堂,让他们把收敛的钱財吐出来。 今夜的应天府,有坦荡君子把酒言欢,说著我大宋不日就会明君贤臣。也有惴惴不安之辈辗转反侧权衡该怎么办。 这些人里,还有一个痛苦万分的人,那就是康履。 赵构晚些时候让陈砚叫来了康履,康履听说了今天朝堂的事,嚇的魂不附体,来到赵构面前的时候瘫坐在地上,怎么都跪不直溜。 赵构有些好笑的看著康履“康押班可是听了今日朝堂之事,自觉羞愧难当啊?” 康履痛哭流涕的说“官家,老奴確实贪財了,老奴有罪。” 赵构笑眯眯的问“还有什么罪,一併说清楚。” 康履说不出话,呜呜咽咽的哭。 赵构嘆气“这应天府,杨沂中负责守护行宫,陈砚负责守护朕,你负责伺候朕,你们三人贪点钱,朕其实不恼。” 赵构走到康履面前,声音冷了几分“你错就错在,勾结朝臣,企图染指朝政,朕今日看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明日一早就能传出去,朕是真想砍了你。” 康履口中喃喃,一边求饶,一边喊冤。不多时,身子底下溢出一滩液体。 赵构有些嫌弃的退后一步问“康履,你想死还是想活?” 康履闻言,猛的抬头,然后迅速磕头“官家,饶老奴一命。老奴再不敢透漏半点官家的事了。” 赵构拍了拍康履的肩膀“不,朕让你透漏给他们,朕告诉你怎么说。” 不多时,康履哆嗦著点头的时候,赵构率先迈步“朕走了,你留下把地收拾乾净!” 第35章王时雍当诛 五天的时间,有一些官员实在顶不住压力,垂拱殿外递上的辞表已堆成半尺高。 先是三位年逾花甲的老臣联名上书,言新政酷烈,自愧无力辅佐,祈陛下恩准骸骨。书中字里行间没了前几日的强硬。 继而,几位与王时雍交往密切的官员,听闻皇城司已调阅王时雍亲友田產卷宗,连夜擬好辞呈,称“身染沉疴,难理政务”,想要速速离京。 令人震惊的是,那个带头抗议官户役钱的言官,竟在辞表中主动捐出半数家產,只求陛下“宽宥过往之失”。 短短五日,十七人辞官,这些人要么官职不高,在朝堂没什么势力,要么贪没不多。 皇帝有王时雍的罪证,未必没有他们的把柄,与其坐等清算,不如借祈骸骨体面抽身。 地方官员望风而动的人也不少,不过都是些可有可无的人。 赵构看著这些摺子,有些上火,心里清楚,能混到三公九卿的人不会轻易被嚇到的。 “官家,能主动的就这些人了,剩下的人……”李纲说了半句,没往下说。 赵构明白他的意思“三十年安然无恙,有人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死心的。” 赵构又看向另一侧堆积如山的札子,这些是给王时雍求情的,数量多得令人咋舌。 这每一份摺子的背后就是一个顶著从龙之功的人,王时雍是最早一批拥立赵构称帝的官员。 大臣们以王时雍联络宗室、筹备仪驾,且按大宋律例,定策拥立者获罪可功过相抵,为由求官家免其死罪。 並非王时雍人缘很好,而是大臣对皇帝的试探,如果不杀,说明还有缓和机会,如果皇帝非要杀,那其他官员便知道自己继续抗爭下场未必能比王时雍好。 “官家,是否太操之过急了?”李纲跟著赵构的目光看向那堆摺子试探的问。 他心里很紧张,很怕赵构这时候打退堂鼓。 这次定的计划非常冒险,执行到底,如果成功会杀的人头滚滚,整个大宋官场都会迎来一次大清洗,皇帝就可以极大程度摆脱这些有功的投降派官员。 这时候如果赵构一鬆口,作为皇帝的马前卒,自己必然是要面对百官如潮的弹劾,罢官是轻的,更大可能是皇帝迫於无奈杀了自己平息朝堂。 赵构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陈砚“朕安顿你的事,一定要做好!” 陈砚重重的点头后,赵构又想了片刻,才伸手拿过王时雍的口供,看了许久,画了个叉。 然后喃喃自语“没有半路回头的余地了。” …… 垂拱殿內鸦雀无声,这种诡异的气氛这几天一直在持续,所有官员像是在无声的和赵构角力。 李纲出列,深吸一口气,束带整冠,躬身叩首:“陛下,王时雍屡犯重罪,罪大恶极,私通金人,叛国当诛!” 群臣屏息,无人接话,李纲字字鏗鏘“法不诛奸,则政无威!陛下若欲行新政、復中原,当从斩王时雍始!” 来了! 殿內所有的官员都为之一肃。王时雍的命,这时候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为官员洞察皇帝的风向標,所有人都紧张的看著汪伯彦。 汪伯彦是拥立赵构登基的主和派领袖。他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后开口“官家,臣有一言!还请官家三思!” 抬眼直视著御座上的赵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自己了,王时雍的生死是个信號,要牵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王时雍罪当论死,臣不敢为他辩解。但如今国祚初定,金人虎视眈眈,河北、山东仍有乱兵流窜,朝堂正需安定人心。” 汪伯彦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赵构最不想听的话“王时雍虽有附逆之举,却有拥立之功,官家若是杀了王时雍,就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吗?官家,太祖当年也不过是杯酒释兵权而已啊!” 赵构阴著脸没有说话,这是人情和律法的对决。赵构目光沉沉地落在阶下群臣身上,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眼睛里看不出半分情绪,却让满殿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寂之中,只有指尖敲击玉质扶手的脆响,一声比一声沉重。 突然,赵构五指猛地攥紧扶手,“五日后行刑!曝尸三日!” 满殿官员都目光沉重的看著赵构,只有李纲悄悄鬆了口气。 散朝的钟声悠悠荡过垂拱殿,官员们鱼贯而出,没了往日的寒暄谈笑,个个脚步匆匆,面色凝重。 …… 入夜,康履的府邸,康履正坐在靠在软榻上摩挲著一枚羊脂玉扳指。下人进来低声说“大押班,有人想见您。” 半晌后,汪伯彦黄潜善,王渊进了內厅。康履歪在榻上,脸色蜡黄,没有起身,只摆了摆手“三位大人找咱家何事?“ “康押班,叨扰了。”汪伯彦略带歉意的说“看康押班脸色不好,可是病了?” 康履眼里的愁色一闪“无妨,三位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想问问康押班,官家当真是要杀王时雍吗?此事没有余地了吗?”王渊憋不住话,直接问。 康履故意拖长了声调:“官家说了,一旬之內,自行请辞,捐出家资,咱家也不知官家说的是谁?不会就是三位大人吧?” 黄潜善嘆口气说“官家说的何止我三人,官家想做独断之君,拋去旧臣,启用新人,谁都看的出来,此举,太过寒人心了,没有旧人拥立,何来官家今日呢?” 康履吊著眉毛说“哎呦~黄大人这话咱家可不敢听,咱家就是个伺候官家的,闹不明白这朝堂的弯弯绕。” 康履停顿了一下,又笑著说“咱家记著诸位大人的好,有句话想提醒诸位。” 汪伯彦赶紧躬身作揖“还请康押班明示!” 康履慢悠悠的喝了口茶说“咱家听官家和那李纲说,这王时雍不是个东西,该杀,他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三人听了后脊樑一阵发凉,康履看著三人,又缓缓说“官家今日退朝还说了一句话。” 三人目光看过来后,康履才幽幽的说“我听官家说,王时雍胆怯,在大牢里什么都说了,似乎三位大人的名字可没少提。” 第36章用王时雍的命缓一步 从康履那里出来,汪伯彦黄潜善和王渊三人都有些面色难看。 战时女子命如纸,王时雍汪伯彦这些旧臣主和党派官员通过强迫,拐卖等手段控制了很多姿色上乘的女子,开设了私娼。 这种事情对於文官是极大的污点,不仅是名声问题,大宋律法,掠卖人口,开设私娼,绞刑! 风险虽然大,收益却惊人。私娼专供一些官员和贵族取乐。 这种结交攀附的手段极其下作,但效果很好,但凡去过的官员基本就算是有了把柄。 这也是为什么汪伯彦虽然名义上是个没有实权的官员,空有一个宰执的头衔,却每每说话总有大批官员附和的原因之一。 而最致命的是,两次汴梁被围,主和派官员是配合金人搜刮过钱財,劫掠过良家抵债,不仅恶事做尽,不少人还藉此捞了钱財。 这说的好听是面对金人不得已为之,说的不好听那就是通敌。 如今王时雍被下狱,听康履的话,皇帝这是铁了心要翻旧帐开刀,若是一查到底,恐怕朝堂官员十之八九都得脑袋搬家。 汪伯彦感觉有些头晕,扶住道边的一棵树,突然剧烈的呕吐了起来。 他现在有些想明白了,新政不是重点,政见不合皇帝永远杀不了文官,可若是与皇帝政见不合的人犯了叛国罪。就能理所当然的把这些人送上断头台。 “两位,看清了吗?”汪伯彦擦了擦嘴角,满脸苦涩的问。 黄潜善拧著眉毛不说话,王渊有些发懵的问“看出什么了汪大人?” 汪伯彦摇摇头,脸色像是大病一场。“朝中党派失衡,主和派的旧臣势力太大,官家对旧事不满。” 黄潜善目光阴鬱的问“官家就是要清算,也未必会把所有人都推上断头台吧?当时给金人凑钱,拿人抵债也是二圣默认了的。” 汪伯彦有些恨铁不成钢,都这时候了,黄潜善左右摇摆的性子还在发作,居然还抱有侥倖。 “皇帝或许会放过別人,你我几个主事之人,断无可能!”汪伯彦看著两人“王时雍一个跑腿的都要死!你我几人出主意的焉有活著的道理?” 这话一说,几个人都沉默了。 赵构起势,汴梁旧臣与相州一脉鼎立支持的官员自然是这个圈子里的核心,王时雍这样的只能算是次一级的。 如果王时雍都要死,那核心圈子皇帝必杀,否则损失一个王时雍对整个主和派来说,根本毫无影响。 王渊整个人都呆在原地,他这几天一直在朝堂上沉默,以他的智慧看来,这似乎就是一场皇帝新政严酷,主和派不同意產生的爭执。 至於王时雍,在王渊看来,可能就是皇帝想杀鸡儆猴的对象。 王渊皱眉说“二位大人,会不会想多了?没准同意了新政令,就没事了。” 汪伯彦眼角肌肉一抽,语气有些失望的问“王大人!幼时可有读书启蒙?” 王渊迷惑不解的说“自然,汪大人这话何意?” 汪伯彦气的唾沫横飞“既已启蒙,为何汪大人竟与稚童一样天真!皇帝登基不久,这是要把以往求和之事定性为通敌!杀人立威,收回权利!懂了吗?” …… 御史台狱,王时雍已经进来六天了。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石壁上的气孔透进几缕昏光,王时雍穿著囚服蜷缩在角落。 一双浑浊的眼睛布满红丝,整个人有些萎靡不振。 一阵铁锁碰撞的刺耳声响,狱卒踹开牢门,王时雍像是没有听到,依旧呆滯的坐著。 狱卒目光不善的看著王时雍“喂!死没死?有人来看你了。” 说著牢房外的走廊又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廝打扮的人进来冲狱卒点头哈腰“辛苦了。” 说著隱蔽的塞过去一锭银子。 狱卒將银子掂了掂分量,眼睛一眯,笑著说“已经有人打过招呼,真是太客气!一柱香的时间哈!” 狱卒离开后,小廝走过来,放下手里的食盒打开“王大人,来吃点东西!” 王时雍谨慎的看著小廝没有动地上的吃食,问“谁让你来的?” 小廝也不避讳,大大方方的说“是汪伯彦,汪大人!” 小廝把几碟菜摆好,又拿出酒杯斟满后,才看著王时雍低声说“我家老爷让我问王大人句话,官家都问你什么了?” 王时雍没有说话,眉头微微有些跳动。小廝小心的观察著他的脸色,声音压的更低一些“王大人,我家老爷的意思是以前的旧事就莫要提了,王大人不如自己扛下罪名,保全了他人,你的妻儿老小,会有人照顾的。我家老爷说,这酒不错,大人尝尝?” 小廝离开后,狱卒进来,笑盈盈的看著他,王时雍目光盯著那杯酒,久久没有动。 他听懂了汪伯彦的意思,汪伯彦想缓一步,他想让自己喝了这杯毒酒自尽,这事到他这就算完。 王时雍看著狱卒,心里明白“汪伯彦不放心,买通了狱卒,今天这酒喝不喝都要死了。” 这是主和派在向皇帝妥协的一步,而筹码是他王时雍的命。 许久,王时雍手指颤抖的伸向那杯酒,捏在手里,犹豫了半晌。 狱卒走过来,突然伸出手放在酒杯上,凑到他耳边“王大人!官家说了五天后砍你脑袋,今天才第二天,太心急了。”说著把酒泼在地上。 起身冲外面喊“来两个人,给我轮班盯著他。” 说完行色匆匆的离开,走出大牢,拐到一个僻静处,狱卒看著等在角落的陈砚,低声说“汪伯彦派人来了,您预料的没错,汪伯彦想让他自杀,我拦住了。” 说完伸手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这是贿赂我的银子。” 陈砚笑著推回去“牢头儿,你做事很有分寸,银子留著吧,怎么给汪伯彦回话,不用我教你吧?” …… 半夜,汪伯彦坐在桌前睡不著,管家推开门,鬼鬼祟祟的说“老爷,御史台狱牢头儿来了。” 汪伯彦见到牢头后,急迫的问“怎么样?人死了?” 牢头看著汪伯彦,露出苦涩的笑“汪大人,这是您给的银子,事儿没办好,小的给您还回来了。” 汪伯彦没去看银子,面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怎么回事,王时雍不肯死?” 牢头摇摇头“王时雍犹犹豫豫不敢死,一直耽误功夫,小的本想帮他死,还没动手,官家的侍卫带著皇城司的人来,突然要提审他,这老小子直接就说有人想让他死,他要招供…” 说著牢头可怜兮兮的看著汪伯彦“汪大人,我惹不起皇城司,您就是给我再多钱,我这有命挣,也得有命花不是。” 汪伯彦缓缓跌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的低声嘟囔“完了…王时雍不想死,那就都得死了…” 第37章王渊密谋兵諫 寢宫里,赵构翻来覆去睡不著最后索性光著脚在屋里溜达。 几十年帝王生涯,他太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一个帝国的权利从来不是握在皇帝一个人手中,自古以来,君强臣弱,或者君弱臣强的局面都有,结局往往並不好。 大宋立国,吸取了前人教训,重文轻武,开科取士,劝学敬礼,打造了君臣共治的局面,百余年间把整个大宋带到政治,经济,文化的高峰。 “太祖太宗,你们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大宋会迎来父皇这样在位二十多年荒唐无度的皇帝吧,以至於昏君佞臣,文恬武嬉。”赵构盯著地板想的出神。 如今,汪伯彦为首的主和派旧臣就是二圣北狩前给他留下的“政治遗產”。 赵构心里很明白,如果自己和二圣一样,那这些人就是最忠心的大臣。可如今自己不跑,那这些人…… 一整晚,室內都不时传来赵构的唉声嘆气。 直到天快亮了,赵构才下定了决心“这一刀砍掉了主和派,可真就再不能走回头路了。” …… 一整晚睡不著的还有很多人,比如汪伯彦。宦海沉浮,官场没有永远的常青树,站在顶峰的人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谁也不会轻易认输。 翌日的朝会,赵构神情疲倦,哈欠连天的连问几次“诸卿可有事要奏?” 整个大殿无人应答。朝会草草收场。 …… 散朝后,大臣们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汪伯彦的府邸。 相较於朝堂的沉寂,汪府的堂內气氛更加沉重。 二十几个人坐在一起,屋里只有沉沉的喘息声。 原本寄希望於王时雍身死事了的官员们,得知王时雍不愿意死,甚至可能积极配合皇城司调查后,都有些绝望。 王渊粗爆的性格,让他受不了这种压抑,直接开口“官家登基后与我等离心离德,如今更是有赶尽杀绝的趋势。诸位难道要坐以待毙吗?” 在场的人有的想明哲保身,更多的人是不甘心的。 王渊说完,有人苦笑著摇头说“王统制,有办法就说吧。” 王渊眼珠子转了几圈,衝著汪伯彦抱拳“汪大人,还是借一步说话。” 密闭的书房里王渊盯著汪伯彦,汪伯彦看著王渊,谁也没有先开口。 王渊考虑了许久,下了决心,吐出两个字“兵諫!” 汪伯彦没有说话,眼睛一睁一眯,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汪伯彦的沉默震耳欲聋,没有说话,有时候也是一种信號,意味著不反对! 汪伯彦半晌才清清嗓子,艰难的挤出几句话“这,恐怕名声不好。而且是否有些仓促,准备不足…” 王渊皱眉,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急迫“汪大人!你还看不明白吗?皇帝要坐实我等里通外国!名声有屁用!王时雍丟了名声,命能保住?” 王渊说的激动起来,站起来一脚踹翻凳子“咱是兵諫!又不是造反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汪伯彦压压手让他坐下“王统治,御营军虽然人多,也不是人人都听你的。” “御营中有我手下直属旧部士卒三千,这些人都是我家將!”王渊眯著眼沉声说“三千人包围行宫足够了。” “可,若是御营军有人来救…” 王渊听到这里,呼吸粗了几分“想调动御营军,皇帝令和两枚虎符缺一不可!没有我御营军都统制的虎符,御营军出兵形同谋反,谁敢带头?” 汪伯彦捏著茶杯,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声音嘶哑的说“事情虽然急,但是还是要商量,我觉得……” 王渊看汪伯彦磨磨唧唧没个准话,扭动脖子发出一阵咔咔的骨骼脆响,声音也粗爆起来“汪大人,办法我说了,这么多人的命悬著,你看著办吧,某的刀不用来兵諫皇帝,那就只能砍诸位的脑袋换一个保全自身了!” …… 二人回到大堂,二十多人目光灼灼的盯著他们,汪伯彦没有提兵諫的事,脸色严肃的说“诸位,先回,我有些想法。诸位等信吧。” 大家都皱著眉,没动身,黄潜善直接劝说道“汪大人,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一下嘛。” 汪伯彦看著黄潜善,后槽牙咬紧,事已密成,兵諫事大,他不打算和黄潜善这样的墙头草商量。 …… 御营军的军帐里,王渊盯著坐在对面的刘正彦。 刘正彦此前犯了事被逐出军队,王渊与他父亲是旧相识,趁著靖康国难的时候,把他又拉回军队里,一直做自己副手,算是能信得过的人。 “最近的事你知道,官家要动我了。”王渊吃著一块糕点,神態自若的说“王时雍估计是在里面交代了,私娼案、暗通金国的旧帐,我是躲不开的,没准再过几日,就是抄家问斩的下场!” 刘正彦喉结滚动,眨巴著眼睛没有说话。 王渊看出他的紧张,挑著眉毛轻笑“你是我带进来的人,也是我的亲信,你不用怕,我不会连累你的。” “都统制想怎么做?”刘正彦犹豫了一下皱眉问“没別的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王渊吃完糕点,拍了拍手嘆著气说。 “这几日,已经有很多士卒找我了,想让我兵諫陛下,你怎么看?”王渊说完直勾勾盯著刘正彦。 刘正彦愣了一下,有些结巴的说“我…我听王统制的。” 王渊站起身,拍了拍刘正彦的肩膀“兵諫名义上是劝諫君主,实则与谋反无异,一旦失败,是要掉脑袋的。” 王渊看著刘正彦“我不会让你带人兵諫的,我亲自去!看在你爹的份上,你就帮我做好一件事就行。” 刘正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王渊说“一定要遵守御营军的制度,没见到我的虎符和皇帝御书,御营军一兵一卒都不能出营。” 刘正彦抬头看著王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没有御营军支援,就凭行宫里的几百侍卫想挡住王渊的三千亲兵几乎没有可能。兵諫成功概率极高。 王渊颇为得意的说“我在相州能把他扶上马,在应天府就能把他拽下来!” …… 汪伯彦为人一直小心谨慎,对兵諫这样的事有些抗拒,可他又没別的办法。 “王渊这个莽夫!还敢威胁我!”汪伯彦想到这儿,气的直拍桌子。 兵諫这事没有万全一说,汪伯彦思前想后,自己还是不出现在行宫里比较好。 次日一早,一向身体健壮,晚上睡觉都要两个小妾伺候的汪伯彦据说生病了,上吐下泻,床都下不来,只能告病在家休养。 可惜主和派官员的暗流涌动,王时雍是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了。 地牢里,两名身著皂衣的狱卒提著灯笼走在前面,身后是一名手持黄綾詔书的內侍。 王时雍蜷缩在角落,囚服上沾满了污垢,头髮和枯草一样,一双浑浊的眼睛麻木的盯著走进来的人。 “王时雍接詔。”內侍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前门下侍郎王时雍,勾结奸佞,掠卖人口,开设私娼,败坏朝纲;暗通金国,意图谋逆,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判斩立决,明日午时,於闹市问斩!三族连坐!” 第38章王时雍之死 次日…… 午时的日头正烈,朱雀门外的刑场早已围的人山人海。 皇城司侍卫来到刑场,陈砚跨在马上,取下腰间的鎏金腰牌。“御前侍卫携皇城司奉旨清场!无关人等后退三丈!” “敢越过皇城司者,视同劫法场!就地格杀!” 身后的百名皇城司护卫瞬间分成两队,手持制式齐眉棍,列队在通往刑场的路边排开,百姓们纷纷后退著避让。 片刻功夫,远处传来沉重的铁链声,街道尽头,两列带甲持刀的御营军士兵押著一列囚车走来。 往日的菜市口砍头,远不及今日这般壮观,百姓们被这气势震慑,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带的臭鸡蛋烂菜叶也没敢扔出去。 最前面王时雍的囚车格外扎眼,因为囚车上还钉著王时雍的官袍。 就算围观百姓不知道他是谁,看官袍也知道不是一般人。 后面的囚车里,是王时雍的嫡长子王瑾,第三辆车里,王时雍的髮妻赵氏与几名妾室。赵氏怀里还抱著年仅三岁的孙子。 再往后就是王时雍父族,母族,妻族的族人,这些人足有上百,没有坐囚车的资格,绑缚双手,赤脚被士兵驱赶著走。 队伍经过列队两侧的皇城司时,跨坐马上的陈砚从马袋里取出一份摺叠的明黄詔书,举过头顶,朗声喊“官家手书!” 吸引了所有人目光后,陈砚手一抖打开詔书。 所有人都看到,整个詔书只有一个字跡如同泼墨一般,斗大的“杀”字! 陈砚脖子青筋暴起,声如爆雷“国奸!当杀!” 皇城司的侍卫,也集体怒吼“官家手书!国奸当杀!” 午时三刻前,王时雍被押上断头台,浑身瘫软直往地上趴,实在跪不起来,负责按住他的士卒只能架著他跪下。 刽子手上前用麻绳捆住手脚与腰部,把脖子按在檯面上的垫头木上。 扶正后嘟囔“吃这么多,脖子都不好找,狗官!” 刽子手拿过一旁的重刀,在刀刃上喷一口酒。 整个刑场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敢说话,因为没人见过排场如此之大的砍头。 隨著监斩官的下令,鬼头刀狠狠落下的时候,王时雍听到身后族人对自己的怒骂,也听到周围百姓终於爆发出“杀了狗官”的怒吼。 意识逐渐陷入黑暗的时候,王时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来自皇帝近卫陈砚“官家有令!曝尸三日!刑场收拾乾净,过些天还用的上!” …… 汪伯彦的府邸,汪伯彦看著官家问“人被砍了?” 官家点点头绘声绘色的把砍头的过程说了一遍,汪伯彦听的自己后脖子发凉,直起鸡皮疙瘩。 “老爷,您是不知道,人头被掛在城门,下面还专门贴了告示,把王时雍的罪状列了十七条!那地方现在被围的都进不去。” 汪伯彦脸色有些苍白的摆摆手“知道了,去趟御营军,请王统制晚些时候过来。” …… 王时雍被斩的第二天,朝堂上,正常奏对结束后。 李纲躬身行礼,声如洪钟“陛下,臣有奏!王时雍伏法,头颅悬於北城门示眾。百姓击节讚嘆,坊间皆言陛下圣明!” 阶下群臣闻言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黄潜善出列,试探著说“官家,王时雍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今伏诛谢罪,足以慰宗庙、安民心,臣以为可告一段落。” “官家,说的是啊!”立刻有人附和。 赵构目光扫了一圈,才朗声说“王时雍死了,事情没完,按照王时雍的口供落实证据,接著查。” 这话说出来,顿时堂下声音小了一半,谁也不知道这王时雍到底说了什么口供,又供出了什么。 主和派大臣或多或少都与王时雍脱不了干係。很多人甚至就是靠著站队主和派上来的。 赵构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案牘,语气有些嘲讽“王时雍这人没什么骨气,没等皇城司问,自己就说了不少事,有人竟然在金人南下期间,暗通款曲,通敌叛国!” 赵构看著堂下,语气冰冷“朕觉得,这通敌的罪名让王时雍一个人背,这担子未免太重,还是好好查查,给王时雍找点人一起上路吧。” 说完赵构起身离开。 身后传来“臣等领旨!”的叩拜声,显得有些稀稀拉拉。 …… “官家,还是吃点吧!”陈砚看赵构对著饭碗发呆,轻声提醒。 赵构恍然的点点头,放下碗“朕实在吃不下。” 陈砚小声说“官家,探子传回来密信,这汪伯彦和王渊密会越来越频繁,王渊借著御营军换防的机会,把自己的三千亲信都换到了內城。怕是……” 看赵构没说话,陈砚压低声音问“官家若是担心,要不调点兵回来?” 赵构摇摇头“不可,王渊在军队多年,调兵瞒不过他,打草惊蛇可就功夫全废了。” 沉默了一会,赵构目光决绝的说“都到这一步了,就按定好的干,不犹豫了。” …… 汪伯彦的府邸,最近王渊频繁出入这里。 今天的王渊格外暴躁“汪大人,你说还要观察,再做准备,你到底想观察什么,还需要准备什么?” 王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皇帝说要给王时雍找一起上路的人,这话你不明白什么意思吗?” 汪伯彦脸色也同样不好看,皱眉不说话,王渊突然色厉內荏的说“汪伯彦,你不会是怕了吧?我打了很多年的仗,总结出一个道理,越是怕死的人,死的越快。” 汪伯彦被猜中心事,脸皮微微一抖,没有发作,而是问“如果兵围行宫,官家不肯下旨结案,不肯南巡,也不肯赦免我等,你又当如何?纵然同意,事后找机会除掉你我,怎么办?” 王渊一咬牙,瞪著眼珠子“不让我活,那就只能…”说著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汪伯彦头疼的捏捏眉心“糊涂!你那还是兵諫吗?你那是谋反!就算你得手了,在外的大將也会杀回来要了你我的命!” 王渊烦躁的坐下,“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洗乾净脖子陪王时雍上路吗?” 汪伯彦缓缓说“我联络了太祖一脉一位稚子。两日之內可到应天府,兵諫,以新军君残虐为由,要求孟太后改立此人。” 王渊皱眉“孟太后能同意?” 汪伯彦怒气难平的低声骂“猪脑子吗?都兵諫了她不同意你不会帮她同意吗?事到如今,一不做二不休,换个听话的傀儡皇帝,一劳永逸。” 第39章兵諫 1 王渊离开后,汪伯彦叫来自己的儿子汪召锡。 “准备的怎么样了?”汪伯彦皱眉看著汪召锡。 “父亲,北门值守的校尉已经打点过了,还在城外置办了马车,带足了钱粮。”汪召锡回答。 汪伯彦思考了片刻,还是感觉不太放心:“你儘快收拾,带你娘先去城外等我。府里其他人一律不要通知,若是事成,我接你们回来,若是不成,我们三人直接离开。” 汪召锡赶紧说:“爹,我留在应天府接应你,我不走!” 汪伯彦拍了拍儿子的手,脸上没有笑容:“为父知道你孝顺,你大哥被金人抓走,还不知能不能回来,你是我汪家独苗,不能犯险,听我的话,今日就走。” 汪召锡不再强求,有些忧虑的问:“父亲,若是要跑咱们去哪?” 汪伯彦目光盯著房梁,神色木然的没有说话。 …… 城外御营军的校场上,两名巡逻的士卒在閒谈。 “最近好像都没见过王统制。”年轻的士卒说。 另一名年长一些的士卒也感觉有些奇怪:“是啊,有半个月了吧?” “你发现没有,王统制把他的亲兵调到了城里。咱们这些后编进来的可没这个待遇。” 年长的士卒笑著说:“那些人据说一半是王统制亲属带进军队的,还有人跟著王统制多年,自然不同。” 年轻人尷尬的一笑:“说的也是。”走了两步又盯著校场上训练的几百人说:“最近没人管,大家都懒散的很。也就五营的这几百人还天天训练了。” “是唄,这些人是汴梁城旧禁军改编过来的,原来和官家打过仗。傲气的很,不用搭理他们。” …… 两天时间,王渊嘴角起了两个泡,整个人的情绪都很差。也不只有他这样,主和派官员几乎人人如此! 原因就是,皇城司两天时间抓了六名官员,虽然都是四品和从四品的小官。但是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信號。 进去的人越多,被砸实的证据越多。大家心里的慌乱,终於在第二天晚上,黄潜善被带走问话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汪伯彦家的客厅,官员们收到汪伯彦邀请,聚在一起,满屋子的吵闹声,快要把房顶掀开了。 “汪大人!你快说句话啊!” “是啊!汪公!” 王渊看汪伯彦低头不说话,一拍桌子沉声冷哼:“慌什么,靖康的事,那是形势所迫,二圣尚且北狩,何况你我?官家藉此咄咄逼人,这通敌叛国的罪,某是不敢认的。汪大人意思是…” 王渊说到这里站起来走到汪伯彦身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兵諫!” 然后王渊慢条斯理的把自己和汪伯彦定的请孟太后换皇帝一事说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所有人都嘴上说著岂可如此,脸上神色慌乱。 兵諫这事,王渊的三千亲卫是重心。此时他说话的分量自然要更高一些。 没等汪伯彦说话,王渊轻咳一声,脸色颇有几分和蔼的说:“诸位,我与汪大人,今晚就要行事了。为了防止消息泄露,今天诸位就不用回了,留在此处等好消息吧。” 十几个官员听了这话,脸色从初时的惊讶变得愤怒起来。 “胡闹!兵諫这等大事,为何不与我等商议,此等独断,会害了大家的!”有人抗议。 “没错!就算要兵諫,也要商量嘛,这等大事,都要动手了才通知。”立刻有人附和。 王渊漫步走到堂中,环顾著眾人,声音不高:“各位,今日黄潜善被带走了,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王渊慢慢走过每个人的身边,挨个和所有人对视:“赵大人,靖康元年,你写投降书的事,你忘了,黄潜善可不会忘。” “还有钱大人!在汴梁城,金人搜查宗室,你指认过没有?” “孙大人,开设私娼铺子笼络官员是谁的主意?难道不是你吗?” …… 王渊一个个的说著每一个人做过的脏事,目光锐利的说:“皇帝有意追究,我们谁也不乾净,今日兵諫,让诸位等在这里,防小人不防君子,诸位不必介怀!” 说完王渊猛的拉开门,门外站著两个亲兵,王渊扭动了一下脖子,声音低沉的说“照顾好诸位大人,等我回来。” 王渊离开后,十几个人都心绪不寧的看向汪伯彦。汪伯彦的脸色同样难看。 …… 军营里,“统制,时辰到了。”刘正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渊一身鎧甲,坐在大椅上,神態自若的擦拭著手中的长枪。努力克制著有些颤抖的手。 王渊缓缓点头,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深吸一口气:“告诉弟兄们,左臂绑红绸,兵諫!换天了!” 帐外的三千御营將士面色严肃,这些人或是王渊三族亲属,或者是王渊早年战场上救回来的士卒。 对於他们而言,自己是王渊的家將!没有选择的余地。 王渊带兵一向宽容,这些老兵自从跟了王渊,王渊经常派人给士兵家属送钱送粮。 进了御营军后,王渊更是允许他们把家人接来应天,如今渊源太深,已经无退路。 这些都是跟著王渊南征北战的老兵,这些年,王渊对他们施以重恩,王渊若是倒下,这些人重则被连累,轻则逐出军营。 甚至很多人並不觉得自己是叛军,王统制带著他们拥立康王,康王就当了皇帝,如今不过是王统制换个人拥立。 三更鼓响,行宫北门外,一列巡逻的行宫禁卫脚步匆匆,王渊远远看著,不再犹豫:“动手!” 铜鼓刚歇,行宫北门的寂静便被惊雷般的吶喊彻底撕碎。 守门的士卒很快发现了不对。 王渊一身重鎧手持长枪,身后士卒列成三排衝锋阵,火把攒成一条绵延数丈的火龙。 “快!快去报官家,时候到了!”守城的將官吩咐手下人,然后迈步走出来,从城墙口里探出头朝王渊喊话。 “王统制,深夜带兵来此,莫不是走错路了?” “城上的弟兄听著!”王渊手里的长枪直指朱红的大门,“收到密报,有人慾图谋反,劫持陛下,王渊前来救驾,把门打开!” 城上校尉面色铁青,按住腰间佩剑,继续周旋:“王统制!这擅开城门可是重罪,下官担待不起,不敢擅自做主啊!王统制可有陛下手书啊?” 王渊提起丈八长枪,声如洪钟:“官家有难,你们不让营救是何居心?” 第40章兵諫 2 “盾阵前移!撞木队衝锋!云梯队跟上!”王渊眼中杀意暴涨,猛地挥下佩刀。 兵諫没有讲道理的时间,王渊喊话也不过是给自己带兵围城一个名分。 一声令下,几十名壮汉扛著根丈许长的撞木,撞木顶端裹著三寸厚的精铁。嘶吼著冲向城门。 “嗨~嗨!”“嗨~嗨!”“嗨~嗨!” 撞木一次次狠狠衝击城门,声响越来越烈,越来越沉,轰鸣声震彻应天北城。 门上的铁皮被撞得凹陷开裂,城门后的千斤闸绳索,被震得嗡嗡作响。 同一时间两队精锐,各抬四架云梯,沿著城墙两侧的死角衝锋。云梯顶端装著铁鉤,一旦搭上女墙,便死死扣住,任凭守军怎么拖拽都纹丝不动。 “上!上!上!” 城楼上的守军慌忙搬起滚木,狠狠砸向云梯上的人。 “烧滚油!快!” 滚烫的沸油顺著女墙倒下,瞬间蒸腾起漫天白雾,刺鼻的油味瀰漫在夜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被沸油浇中,惨叫著从云梯上跌落。 后面的士兵依旧毫无退缩之意,踩著同伴的血跡,嘶吼著继续向上攀爬。 整个行宫皇城司,御前侍卫一共只有几百人,还分散行宫各处,这样猛烈的攻城,坚持了一刻钟后。 “哐当——!”一声巨响 千斤闸轰然落地,震得城门內侧的地面剧烈震颤。 紧接著,三道朱红厚门,被王渊的心腹们合力推开,一道巨大的缺口出现。 “留下人守门,其他人跟我冲!”王渊一身玄铁重甲带著三层重甲的冲阵兵率先进入。 明晃晃的刀枪映著跳动的火光,整个应天府行宫都骚动起来。 沿途的禁军侍卫拼死抵抗无济於事,转瞬便被叛军吞没。御营军在夜色里像是一条不断蔓延的火龙。 和王渊预料的几乎一样,抵抗非常有限,包围圈不断缩小,最后围聚在皇帝的內宫前。 通往內宫的长廊里,禁军亲卫陈砚带著三百多皇城卫列阵以待。陈砚手持长枪,面色凝重如铁。 “兄弟们,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杀进去,杀进去!” 王渊厉声高呼。身后士兵挺起长枪,盾甲相护。 陈砚率领的皇城卫禁军面色沉重的看著眼前的御营军。 御营军的人同样面色凝重,对於他们而言,这是自己的同胞,有些人甚至是同军的战友。 每个人都尽力把同胞相残的罪恶感压入心底,到这一步,没有兵諫成功,那就是叛军!诛九族的大罪。 双方近在咫尺,却都没有动。每个人都狠狠喘著粗气。现场莫名有了沉重感。 王渊右腿后退半步,狠蹬借力,率先向陈砚发起进攻,手中长矛猛的仰起,枪头凌厉的劈向陈砚。 陈砚侧身躲过这一击,王渊的铁枪砸在青石板上,一声雷霆暴响,石板裂开一道缝隙。 陈砚半转回身,把手中长枪一抖,直刺向王渊胸口,枪头“咔”一声顶在王渊的铁甲上。 一声闷哼,王渊顺势抬枪,枪身打在陈砚左肋,两个人同时后退了几步。 带队的人一动手,身后的士卒也准备衝击。 “王渊!你要造反吗?”一声暴喝从陈砚身后传来。皇城卫缓缓让开一条通道。 赵构穿著一身鎧甲,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认出那是赵构在汴梁城时候穿过的甲冑,上面有还带著暗沉的血垢。 “官家!”王渊眯了眯眼,缓缓把长枪回收“王渊不想造反,只不过官家被奸人蒙蔽而不自知,还请官家退位!” 赵构看著王渊身后的御营军“王渊不想活,你们也不想活了是吗?” 御营军的士兵都互相对视没人说话。 赵构有些难过的说“朕不想滥杀无辜,放下刀枪免除尔等罪行!杨沂中已经去御营军调兵了!” 王渊大笑起来从怀里摸出半面虎符扔在地上“我知道御营军有汴梁旧部!调兵需要两面虎符合一,我带兵多年,会不留后手吗?“ “我留了副將刘正彦在营中!杨沂中拿著半面虎符,他连御营军的门都进不去!强闯就是谋反,当场格杀。” 王渊说完,目光阴沉的看著身后士卒“没有统帅虎符,这应天府,就是这千八百人。” 他这话一来是给亲兵打气,二来也是想试探赵构底牌。 陈砚跨前一步,枪身横拦,挡在赵构面前,怒吼“我以为你多大把握就敢闯宫!守住,杨將军肯定能带人回援!” 王渊带兵经验丰富,听了陈砚这么说心里也有些发慌,却也没有方寸大乱。 “杨沂中进不了御营军,就算进去了,八百人赶来,至少也要一个时辰!兄弟们,一个时辰拿下內宫!” 陈砚一把將赵构往后推了半步“官家,进內宫!” “朕与你们一起!”赵构刚想说话。 陈砚直接打断“官家!你若出事,我们这些人全白死!” 陈砚猛的仰起头怒吼“兄弟们都是跟官家从汴梁过来的,守住一个时辰,等外围兄弟们到了,里应外合,砍了这帮杂碎!” 王渊看对面没有慌乱,心里一惊,自己虽然人数三千,但是一路杀进来,沿途就人把守。到了这里也就两千人。 且通往行宫的走廊无法容纳大规模兵团对冲,杨沂中带人过来,自己的人数优势无法发挥。很容易被前后夹击,消磨至死。 王渊小心藏好自己的慌乱,以免引起手下的恐慌,反而声音格外大的喊“五个杀一个,一个时辰拿不下来,死了活该,干!” 御营军也蜂拥著衝杀上来。“盾!”陈砚猛的大喊一声。 士兵们立刻推出来特意打造的巨盾,一面盾由两个人抬著,三面盾横著挡住了整个通道。 后排的皇城司士卒飞快的排成队,一人搭一人的肩膀,顶住三面盾。 御营军像是一股巨浪,狠狠砸在盾上,几次衝击,都没有打乱阵营。 陈砚肩膀顶著盾,咬牙喊“放箭!”后排的弓弩手连续放出箭。 利箭升空再狠狠砸下,第一轮箭雨,王渊手下御营军倒了不少人,接连的痛苦惨嚎里,士兵把盾牌举过头顶。 又一轮的箭叮叮噹噹砸在盾牌上。 王渊双眼赤红的吼“神火飞鸦!给老子点火!” 十几个包著火药的陶罐引信被点燃,扔进皇城卫的人群里。 惨叫声混杂著噼啪的爆炸声。有人直接被气浪掀飞,后排的人被推搡著撞在一起,不少人身上的甲冑被点著,烈焰顺著衣料疯狂攀爬,空气里传来呛人的焦糊味。 第41章兵諫 3 “冲!踏碎盾阵,宰了陈砚!”王渊双目赤红,甩掉溅在甲冑上的火星,抡起铁枪狠狠砸向巨盾的缝隙。 御营军嘶吼著如潮水般再次扑向那道挡路的盾墙。 “盾阵死守!刀斧手上!”陈砚双手死死顶住巨盾。后排的皇城卫刀斧手,踩著同伴的肩膀跃出盾阵,雪亮的斧刃劈向御营军的头顶。 “噗嗤”的闷响传来,一名御营军士兵被斧头劈开了颅骨,鲜血混著脑浆溅在旁边人的脸上。 王渊的长枪也同时捅进了刀斧手的胸膛,枪尖从后背穿出,溅射出血珠。 “杀!想活命就杀!”王渊瞪著眼怒吼。 “护官家!守到援军来!”皇城卫同样在嘶吼。 喊杀声震耳欲聋,容不下二十人並行的廊道,方寸之间,双方像是不断对冲的浪潮,倒下一波又衝上来一波。 终於巨盾被掀倒,御营军里爆发出更高的呼喊。 “陈砚!受死!”王渊暴喝一声,踩著满地的尸体,朝著盾阵后的陈砚扑去。 陈砚冷哼一声,扔掉已经变形的长枪,抽出腰间的佩剑迎了上去。剑枪相撞,火星四溅,两人的力气震得彼此虎口发麻,却都红著眼没有后退。 廊下的廝杀愈发惨烈,断肢残臂散落一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临死前的哀嚎声久久迴荡在廊道里。 …… 內宫里,一名侍卫走出来“官家,半个时辰了。” “击鼓。”赵构神色紧张的盯著面前的铁门,听著门外的廝杀声声音有些颤抖“组织第二道防线。” 侍卫沉声应道:“是!” “咚咚咚!”急切而密集的鼓声自內宫传出。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双方都停下来正在进攻的节奏。 內宫门再次打开,门顶上,有皇城卫迅速架设了三架床子弩,足有婴儿手臂粗的矛被架设在弩上。 “回撤,守內宫!”陈砚听到鼓声,顾不得回头,指挥身后的侍卫。 內宫墙上一个个装满火油的罐子扔出来,砸在两拨人中了,罐子粉碎,火油流淌出来,陈砚毫不犹豫把火把投过去。 轰然爆起的火龙,把两拨人分开,陈砚摆手“快,回撤!快!” 皇城卫后撤的同时,內宫墙上,三架床子弩开始轮番发射。 巨大的铁矛裹著劲风穿过火龙扑向御营军。 王渊躲开一支铁矛的急射,“鐺”的一声巨响,铁矛贯穿身后的三人,伴隨著三声惨叫,钉在地上。 火龙和床子弩的掩护下,皇城卫快速撤退回內宫。 王渊盯著內宫门缓缓关闭,身后的几十个御营军死伤惨重。 “把梯子给我抬上来,行宫的军器不多,耗死他们!” …… 御营军里,所有士兵都在帐中休息,没有人知道今晚行宫里的异动。 刘正彦带著二十名亲卫,守在营帐门口。他知道今晚自己要面对什么。 王渊出发前已经告诉他,今晚兵諫,必定有人来调兵。他要做的就是儘量拖延时间。 杨沂中带人快马出现在御营军门口,看到拿著刀枪守在门口的刘正彦,心里非常清楚,对方就是在等自己。 杨沂中翻身下马,手中紧攥著半面虎符,脸色沉重。 一把推开拦路的亲兵,看向后面的刘正彦“官家有令,速点精锐,隨我驰援应天府行宫!” 刘正彦听到这话,抬眼瞥了杨沂中手中的虎符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笑:“杨將军,好大的威风。” 杨沂中將那半面虎符举过头顶“王渊带兵逼宫,行宫危在旦夕,官家性命攸关,你敢抗命?” “杨將军,御营军的规矩,你不会忘了吧?调兵遣將,需得两面虎符合一,勘验无误,方可发兵。这兵,我不敢调!” 杨沂中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围宫的是王渊,另一半在他手上,我奉的是官家口諭!你给老子让开!” “口諭?”刘正彦陡然拔高声音“无凭无据,谁知道你是奉了官家口諭,还是另有目的,想誆骗我御营军精锐,行谋逆之事?” 帐外的亲兵闻声,纷纷拔刀出鞘,帐內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刘正彦缓步走到杨沂中面前,目光阴鷙地盯著他“杨沂中!今晚的事,你我都是听令的人,我让不了!” 杨沂中深知,行宫里每一分钟都在死人,自己现在耽误不起。 刘正彦也毫不犹豫的说“拦住他们,敢闯营,直接杀人!” 杨沂中喘著粗气盯著刘正彦“话別说的太满,还有人没到呢!” 一盏茶功夫,刘正彦有些心慌,总觉得要有坏事发生。 突然又有马蹄声传来,走近了后,刘正彦脑袋嗡的炸开。 马上传来一阵悽厉的哭喊,还有孩童的啼哭,是他的妻儿。 妻子髮髻散乱,衣衫被扯得破烂,幼子不过五六岁,哭得脸涨通红,脖颈上还勒著一道粗麻绳。 “你!”刘正彦双目欲裂,握剑的手止不住发抖,“杨沂中!祸不及家人!” “老子管不了那么多了!刘正彦!你以为把家人送出应天府就没事了?实话告诉你,我抓他们三天了!就等这一刻呢!” 杨沂中脖颈一梗,迎著剑锋寸步不让,抬手指著身后“今日你要么让路,要么就看著你妻儿人头落地,背上千古骂名,与王渊一同挫骨扬灰!” 刘正彦看著妻儿哭红的双眼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咬牙怒吼“杨!沂!中!” 杨沂中转身从马上把那个五六岁的男孩抓下来,勒在自己胸口“刘正彦!你想好了,王渊败了你跟著掉脑袋!王渊侥倖得成你妻儿掉脑袋,你自己选吧!” 隨后朝著身后的几人说“进!” 身后的五名皇城卫分散开,挟持著刘正彦的妻儿,小心的向前逼近。 刘正彦额头青筋突突乱跳。 “相公!”“爹!救我…” 耳朵里传来妻儿的求救声,刘正彦举起的手久久都不敢落下。 杨沂中走了几步,看出刘正彦的纠结,朗声喊“刘將军!不如你我各退一步,给你一个机会!带兵救驾,拦门的事,就当没有,如何?” 刘正彦闭眼压著嗓子“我没有退路了,王渊兵败,官家不会放过我的。”说完眼神狠了几分,就要下令截杀杨沂中。 杨沂中赶紧怒吼“等等!官家让我给你带来了后路!” 刘正彦挥在半空的手猛的顿住,杨沂中从怀里掏出一份詔书,单手抖开“官家手书,王渊谋反,命御营军副统制刘正彦,带兵清剿。” 杨沂中把詔书扔过去,扯著嗓子喊“刘正彦!你看好了!詔书盖著玉璽!官家给了你选择的机会!救驾之功,我给你带来了!时间紧迫,我就喊五个数,你自己决定!” “五!” 刘正彦手抖的看向妻儿。 一旁刘正彦的亲兵举著刀看著刘正彦的脸色,丝毫不敢懈怠。 “四!” 刘正彦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三!” 手下已经开始劝刘正彦。 “二!”杨沂中数到二,声音已经开始抖的变形了。 “调人,进宫救驾!”刘正彦猛的睁开眼!“吹號!” 第42章兵諫 4 御营五军的营帐里,杨沂中点出八百汴梁旧部,沉声吼:“兄弟们,官家就拜託了!” 带头校尉毫不犹豫地转身挥手:“动员的话不说了,一句话,与官家共生死!走!” 八百人穿盔戴甲,持刀背弓,整理军备。 刘正彦目光阴沉地看著这一切。 杨沂中却盯著刘正彦:“刘將军,官家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刘正彦没有说话,黑著脸看著杨沂中。 杨沂中一笑,语气不容置疑:“刘將军,这八百人你带他们去救驾,妻儿我帮你照顾。” 刘正彦听完脸更黑了,张嘴想要骂人,杨沂中看士兵们准备好,马上要出发,心里安定了不少,说:“你带兵去,保全了官家,你是救驾有功!官家在给你机会!懂吗?” 刘正彦沉默片刻,也开始召集几十个自己的亲兵,一起出发。 杨沂中看著所有人离开,鬆了口气坐在地上,衝著皇城卫说:“把这娘俩鬆开吧。” 然后抄起一旁的水囊猛灌了几口,才衝著刘正彦的妻子说:“你相公做出了正確的选择。他若真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被挟持三日的刘正彦妻子抱著儿子,没敢说话。 …… 行宫护墙外,王渊彻底杀红了眼,皇城卫靠著內宫城墙据守,占据一定地理优势,以少打多,已经僵持了一刻钟。 兵諫行宫,即使没有条件带重大攻城器械,人数优势下,拿下行宫只是时间问题。 他心里把所有环节復盘了一遍,思考再三,还是没找出什么漏洞。 御营军在外城,距离行宫很远,杨沂中被刘正彦挡住,御营军里的汴梁旧部根本不会知道行宫已经出事。 刘正彦不让杨沂中调兵合情合理,一句不知道,根本没有罪责。 想通这两个关键环节,王渊缓缓示意手下减缓攻击节奏,扯著嗓子喊:“陈砚!陈砚!” 陈砚在墙垛后面给自己手臂的伤口扎紧,也扯著脖子喊:“叫爷爷干什么?” 王渊没有恼怒:“给官家传个话,如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不用传,有话直说!”陈砚戏謔的声音传来,“官家汴梁城头亲自砍过金人,你不会以为怕了你这乱臣贼子吧?” 王渊一愣,就听赵构的声音传出:“朕在呢,你说吧。”一旁和皇城卫混在一起,搬运弓弩石头的赵构,放下手里的东西回话。 王渊顿时有些语塞,他没想到赵构亲自带人守內宫,身边的御营军也面色暗沉了下来。直面皇帝,多少还是有压力的。 “官家,你等不来援军,如此打下去死伤的都是我大宋的儿郎,拿下內宫只是时间问题。给官家两个选择:要么,自请退位,迁居行宫別院,享一世荣华;要么,某率大军踏平宫门。” 赵构心里也不轻鬆,他派杨沂中悄悄抓了刘正彦妻儿作为筹码,可万一刘正彦油盐不进,视亲情如草芥,自己可真是全盘皆输了。 想了一下,一边悄悄示意旁边的士卒赶紧休息,吃东西饮水,包扎伤口,一边拖延时间:“王统制,还有什么要求一併说出来。” …… 行宫北门,守在门口的御营军远远看到刘正彦带兵过来,都有些懵。 负责守住这里的校尉上来看到刘正彦带的人也都手臂绑著红绸子,右手按在刀柄,警惕地走上前问:“刘大人,您怎么来了?王统制不是说让你守在御营军截住调兵的人吗?” 刘正彦下马,先拍了对方肩膀说了辛苦,才开口:“人截住了,杨沂中带了两个人过去的,我下令让人砍了!事不宜迟,带人前来支援,前面怎么样了?” 说著从怀里掏出半个虎符晃了晃。 校尉这才放心地点头:“王统制带大部分人杀进去了,不过內宫守的很坚决,现在还没攻进去。” 刘正彦“嗯”了一声,看了校尉一眼,眼底寒光一闪,拔出刀,突然一刀砍在校尉脖子上。 校尉猝不及防间,捂住脖子,血顺著手指渗出,张嘴说不出话,几秒后跪倒在地上。刘正彦朝身后吼:“红绸子扔了,快!杀进去救驾,內宫还没破!” 守在门口的几十个御营军,眼睁睁看著突生变故。 王渊靠在墙角,正和赵构谈判的时候,突然身后爆发出隱约的喊杀声。 “怎么回事?”王渊一惊,从地上跳起来,目光凶悍地看著身后。 一名御营军呼哧带喘地跑进来:“有……有援军!” 话音未落,外宫的喊杀声愈发震耳欲聋,隱约还有马蹄踏破宫门的巨响。 王渊气急败坏地吼:“刘正彦这个废物,没有拦住调兵的人吗?” 报信的士兵,眼睛里透著绝望,声音带著哭腔:“王统制!带兵杀来的就是刘正彦!” 王渊一怔,目光不可思议地张大嘴。 外围的动静也传到了內宫,赵构直起身子,猛的大吼一声:“我们的援军到了!里应外合,把王渊这个乱臣贼子抓住!” 內宫墙头,士气高涨起来。赵构吼著:“把箭都搬过来,不用省了,全给朕射下去!” 密集的箭雨攒射,守內宫的皇城卫猛烈地开始反攻。 喊杀声越来越近,后面衝过来的援军,王渊攥剑的手青筋暴起,眼底翻涌著戾色:“狗皇帝!” “被抓住也是死!拼了!”王渊大吼著命令身边人。 廊道外,廝杀声再起,王渊带来的御营军本就军心浮动,此刻被內外夹击,有些溃乱,惨叫声此起彼伏。 王渊拿著剑,目光隔著衝杀的人群,盯著援军后面的刘正彦:“刘正彦!” 王渊双目像是要滴出血来,声嘶力竭地怒吼。 “刘正彦率兵一万前来救驾!”刘正彦避开王渊的目光,虚张声势的喊。 突然的变故,引起了士卒的恐慌。王渊犹豫的片刻,没有得到指挥的士兵,只能机械地抵抗。 身边的亲兵早已没了方才的悍勇,援军的到来,让刚刚绷著的那口气彻底散了,王渊带领的人节节败退。 失败来得太快,崩溃蔓延的速度像瘟疫一样。 开始有人丟了兵器,有人瘫在地上。 一个年轻的亲兵攥著断矛,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统……都统……咱们……咱们冲不出去了……” “完了……都完了……”王渊缓缓闭上眼。 恐慌蔓延开来,有人开始哭嚎。 “降则免死!”赵构大喊一声。 “投降!投降!投降!”声音在內宫墙上炸开。 他低头,看著脚下那些死去的士卒,再看看还活著的人脸上的恐惧与哀求,一股无力感猛地扼住了他。 王渊闭上眼,缓缓鬆开剑柄,长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殿外的劝降声戛然而止。 第43章兵諫尾 汪伯彦的府邸,汪伯彦掐著时间,快两个时辰了。 他缩在袖子里的手掐的发白。隨著时间的推移,汪伯彦暗暗嘆口气,心里有了猜测。 他站起身,脸上表情镇定自若的对著门口王渊留下的守卫说“茶喝的太多,我去趟茅厕。” 廊下的守卫呵欠连天,也没有过多在意,其余官员还在屋里焦急的等待著的时候。 外面突然传来动静。“奉旨拿人!”声如惊雷的呼喊“汪伯彦通敌谋逆,与叛贼王渊同流合污,即刻起,府邸封禁,上下人等,一个不能放走!” 禁军撞开朱漆大门,喊杀声霎时衝破相府的沉寂。 带头校尉砍翻门口的几个守卫,一脚踹开內堂的门。 提著带血的长刀,一步跨过门槛。他身后的禁军鱼贯而入,將內堂团团围住,刀枪直指在场的十几个官员。 校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谢谢朝堂诸公,慢条斯理地说“勾结叛贼,兵諫行宫,这罪名,够你们株连九族了吧?” “污衊!”“对!本官冤枉!” 有人抗议,校尉把刀尖的血一甩“和我说没用,王渊兵败被抓了,各位大人自求多福吧,带走!” 很快,府內的哭喊声惊得附近的府邸灯火通明,却无人敢探头张望。 一柱香的时间后,校尉站在屋檐下,脸色难看,眉头紧皱“翻遍了整个宅子,没找到汪伯彦?” 手下点头“是的,我问了被抓官员,这老小子两刻钟前还在呢,估计是跑了。” …… 抓人的禁军走后,一道佝僂的黑影贴著汪府后院的狗洞边,像只受惊的老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汪伯彦换上一身粗布短打,鬍鬚被冷汗濡湿,黏在下巴上,脸上都是碳灰。 方才府外禁军撞门的巨响还在耳边迴荡,汪伯彦此刻格外冷静,他是想过兵败的,早早送走妻儿,此刻借著夜色一头扎进了纵横交错的陋巷。 “汪伯彦通敌谋逆,奉旨缉拿,凡藏匿者,同罪论处。” 巷口传来禁军的吆喝声,惊得汪伯彦浑身一颤,慌忙缩到一户人家的柴垛后,大气都不敢喘。 他透过柴草的缝隙往外看,禁军提著长刀,举著火把,正挨家挨户地拍门搜查。 火把的光扫过柴垛,热浪扑面而来。汪伯彦屏住呼吸,將身子压得更低。 “这巷子里都搜遍了,没见人影。”一名禁军的声音响起。 “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头,跑不远!”校尉厉声喝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红光消失在巷尾,汪伯彦这才瘫软在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不敢久留,挣扎著爬起来,辨了辨方向,朝著城北的方向踉蹌而去。 …… 今夜的应天府,惊涛骇浪在涌动。深夜的街道到处是禁军铁靴踏过的声音。 大抓捕如铁潮般席捲全城。“奉旨缉拿逆党眷属!”的吼声震彻长街,朱门大户接连被撞开,锁链鋃鐺声混著哭嚎此起彼伏。 普通百姓不敢看热闹,隔著门窗心惊胆战的听著动静。 甲冑鏗鏘,刀光凛冽,囚车一辆接一辆驶出深宅,在长街上排成长龙。 动静持续了一整夜,晨光破开云层时,府衙前的囚车已堆至巷尾,肃杀之气笼罩整座应天府。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行宫的时候,赵构坐在台阶上,手里端著一碗米粥。 皇城司的士兵也围在一起喝粥,晨雾还裹著血腥味。 於无声处听惊雷。血腥味扑鼻行宫,断箭斜插在斑驳的朱漆门楣上,半截枪桿从坍塌的角楼里刺出。 青石板路上,暗红的血渍凝成黑褐色,与散落的甲片、断刃、残破旌旗黏连在一起,被晨露浸得发黏。 宫墙下,倒伏的尸首层层叠叠,兵刃还攥在僵硬的手里。几处未熄的火头冒著青烟,廊柱被熏得焦黑,一处烧焦的梁木歪歪斜斜地支棱著,像是隨时会轰然倒塌。 倖存的皇城卫默不作声地吃著东西,昨夜的喊杀声,仿佛也融进了浓稠的白粥里了。 天光彻底亮透时,陈砚大步踏入行宫偏殿。 赵构正立在窗前,望著宫外清理战场的人影出神。 “回官家,逆党眷属尽数下狱。”陈砚单膝跪地,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汪伯彦跑了,还在找。” …… 兵諫后的第二天,傍晚,一个挑著药箱的游方郎中,佝僂著身子凑到城门口。 乔装改扮的汪伯彦,脸上涂了层灰扑扑的药粉,下巴黏著山羊鬍,一身粗布短褂沾满尘土,活脱脱一副走街串巷的落魄模样。 守城门的校尉瞥见游荡郎中左手臂绑著的一根黑色带子,先是一愣,然后不动声色地假意盘查。 “夜里风寒,出城作甚?”校尉声音压得极低。 汪伯彦咳嗽两声,哑著嗓子回话:“城外张大户家老母病重,急著请我去瞧病。” 校尉扫了眼他挑著的药箱,又瞟了瞟暮色沉沉的城外,侧身让出条缝:“快走,莫要逗留,出城往东走三里地,有一个水潭,在那等我,你儿子给你留了东西。” 汪伯彦前几日让儿子给北城门打点了不少钱,混出城的那一刻,才感慨,钱是真不白花。 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三里地,到了水潭,找地方躲好。 两个时辰后。天色彻底暗下来,有人来到水潭边,低声呼唤“汪大人!” 汪伯彦確定了是白天放自己走的校尉后,才出来。 “汪相公,”校尉咧嘴一笑,目光盯在汪伯彦背著的包袱上,“我这私放您走可是大罪,得加钱!” 汪伯彦脸色一白,攥紧包袱后退两步“我儿子呢?” 校尉冷笑一声,朴刀往前一递,刀尖抵在他喉咙口“汪大人现在是朝廷钦犯!是想捨命不舍財吗?” 汪伯彦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没有犹豫,把包袱扔在地上。“我儿子在哪等我?” 校尉用刀拨开包袱,看到里面的一些银锭,这才满意的说“汪大人,您这家教可真是一般。” 汪伯彦心头一跳,呼吸沉重的问“什么意思?” “你儿子走了!”校尉把包里的银子揣好,起身看著他“你儿子前两日出来,直接就跑了,没打算等你,这会大概已经过了黄河了吧。” 汪伯彦感觉眼前一黑,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校尉突然衝过来,一脚踹翻汪伯彦,不等他爬起来,反手抽出腰间的牛皮绳,死死缠上汪伯彦的脖颈。 “你…”汪伯彦喉咙里挤出怪响,双手胡乱抓挠,指甲抠进对方的手臂。 牛皮绳越收越紧,勒得他眼球凸起,脸色涨成青紫,弥留之际听到身后校尉的声音“对不住了汪大人,放你走是死罪,你被抓了我就麻烦了,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 垂拱殿,殿门大开,凛冽的风颳得丹陛两侧的仪仗幡旄乱响。 赵构高坐龙椅之上,面色沉冷,片刻后冲陈砚说“把他们带上来。” 两队禁军玄甲鋥亮,手按刀柄,押送十几个被反剪双手的官员进殿。 第一个被押进来的王渊脖颈上的铁链拖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被按在金砖上的官员们,抬眼望著这熟悉的大殿,都有些唏嘘。 昨日里,他们还身著紫袍玉带,站在丹陛两侧,与同僚们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尊荣显贵。 可今朝,颈间铁链冰凉刺骨,官袍被扯得破烂沾血,昔日朝堂的袞袞诸公,此刻都成了阶下囚。 庙堂之上的荣华,本就脆得像一捏就碎的琉璃,这时候才有人悔恨的哭出声来。 哭声里,阶下忽然响起一声闷哼,户部侍郎挣著铁链抬头,声音嘶哑的喊“臣等也是昨日才知兵諫一事!还望官家明查!” 赵构站起身,点著头走下来,看著眾人声音清冷“不重要!” “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官员,就地开审!谋逆铁证如山,不必拖沓,其余罪行罗列清楚,一切流程就在这大殿里走,什么时候定罪文书出来,什么时候散朝!”赵构指尖直指阶下囚徒,语气冷硬。 这是註定要写进宋史的一幕,从拿人到砍头,仅仅三天时间,菜市口的地都被血渗透了。 第44章重提南巡,金人科举 朝堂上少了许多人,一时间空缺很多,李纲忙的焦头烂额。 不过赵构心情却好了很多,因为南方官员的来信。 赵构逼主和派官员兵諫,再以谋反大罪杀人的手段让南方不少持观望態度的地方官,明白了新官家的意思。 大家闻风而动,开始上摺子表忠心,虽然没什么实际行动,米没多送来一颗,钱没多送来一文,不过態度还是好的。 朝堂现在虽然没太多腹心之將,却也少了很多心腹大患。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时候上奏请官家南迁的摺子並没有减少。 北地现在面临的问题很多,粮草缺乏,民生凋敝,义军与官军各自为战,金人大军虽然北还,可小股部队的袭扰日日不休。 这些都是看的到的问题,看不到的问题更多,例如,大战之后有大灾,大灾之后有大疫。 流民,饥民,灾民遍地。朝廷在賑济上无可奈何,日子久了也要面临来自民间的风险。 皇帝坐镇北方,虽然一定程度上对於北方稳定是有很大用处的,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进展很慢。 赵构对於金军再次南下的猜测是大概不会和前世出入太大。 这段时间如果定居南方,图谋发展確实更能有所作为。 没了主和派官员搅合,群臣的对於南迁的侧重点就从偏安江南转向了以南方为根基,图谋北伐的路线。 不得不说,虽然同样是南迁,主战派对於南迁的想法必要的退让。 而且主战派官员的意思也很明显,皇帝去南方,北方官员士卒都留下,保证基本运转,绝对不能让北方陷入无人管理的状態。 这很重要,对於百姓而言,皇帝在哪不重要,毕竟不是谁都见得到皇帝,重要的是朝廷对於一个地方的影响力。 只要一个地方官员提议完善,朝廷有派兵驻守,那就说明朝廷没有放弃这个地方。 做好地方安保,民生调配问题,赵构自己待在哪里,其实是金人要头疼的问题。 赵构自己心里是有顾虑的,拋开百姓,名声都不谈,他深信自己再活一回,肯定是带著某种使命的,若是南迁,总觉得会惹怒上天。 因此一直没有正面回復这个话题。百官都很著急。 从他们的视角看,新官家手段强硬,敢和士卒一起拼命,又能明辨是非忠奸,分明是明君之相。 唯一的问题就是也不知是不太聪明,还是太固执,有点赖在北方不想走的意思。 这可不是好事,有雄心壮志的人都明白,去南方调配各方面资源才能积蓄力量抵抗金军,再图谋北伐。 如今待在北地,虽然提振士气,大家也很认可官家是个硬骨头,可日子久了,南方要是再有一次方腊起义,官家可就是两面受敌的被动局面了。 这不仅是大臣的想法,连同孟太后都天天劝他。 茶室里,內侍轻步进来,低声稟报:“陛下,百官已在偏殿候著了。” 赵构頷首,將奏摺合上,起身往外走。 偏殿里,文武百官分两侧站定,都很焦灼。 偏殿议事不同於正式朝会,大家隨意了很多,也没有繁琐的 不等赵构落座,身兼兵部尚书的李纲便捧著一叠奏摺出列,声音沉肃“官家,这是各地统兵递上来的摺子,还是劝您南迁的。” 其他大臣立刻附和“应天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金军铁骑又屯於黄河以北,旦夕可渡。如今局势固守此地,无异於以卵击石。臣恳请陛下,早定南迁之计。” “是啊,官家要守的是天下,盯著一座应天府,半壁残破江上,实在不该!” 內侍將奏摺呈给赵构,赵构扫过几眼,有些犹豫的开口“朕还没想好,不如……” 户部尚书出列,手里捧著各地州县的赋税帐簿,直接打断赵构说“陛下,中原州县残破,官吏逃亡,赋税十不存一。江南两浙、江南东路,未经兵祸,岁入占天下半壁。只要陛下移驾,安抚士绅,不出一年,便可筹粮餉百万石,养兵十万眾。” 没有了汪伯彦之类善於溜须拍马的人,现在留下的大臣大多是硬骨头,说起话来也直。 李纲抖开武將摺子“官家,韩世忠率八千子弟镇守淮河!请愿官家南迁。” 然后又展开一份摺子继续说“这是岳飞的摺子,此人深受宗泽信赖,说的话很有道理,兵將练兵守土为责,官家之责在於保障后勤,调度有方,非上阵杀敌。” “如今北地就算文官不贪財,武將不怕死,后方支援跟不上,也是寸步难行啊,若金人再来,官家当真要自己先死於阵前,置身后万民於不顾?”一个新提拔的小官气愤的说。 殿內一时静了,这话有些尖锐,百官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赵构身上。目光倒是有几分赞同那个小官的话。 赵构对於大家的劝说,没有发火,他自己是跑过一回的,知道眾人说的也都是实话。 李纲见赵构依旧沉吟,心头一急,再度叩首,將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官家!勾践臥薪尝胆,方有三千越甲可吞吴;高祖屡败屡战,终成帝业。今日暂退,非是怯弱,是为他日捲土重来!陛下若在前线有失,大宋便真的万劫不復了!” “官家,陛下有一言,不知是否能猜中官家的心。”孟太后看场面有些失控,赶紧出来说话。 大臣们看著这个小事不过问,大事不糊涂的女人,都眼神期待的看过来。 “哀家猜测,官家是怕去了南方,北地失控吧?” 不等赵构说话,孟太后一拍胸脯,声音鏗鏘有力“哀家以为,官家可走,朝廷不可走,这北地,我这老太婆留下如何?” 话音一落,大臣们纷纷跪下磕头,说不出话,却都眼含热泪。 孟太后却笑著说“诸公放心,金人若是来了,守得住,是我大宋之福,守不住,我老太婆也不会走先帝的老路,我当自溢於应天府,用三尺白綾让天下人都知道,咱赵氏可没丟下老百姓自己跑!” …… 南迁没说死,不过赵构也没再反对,大臣们提议当务之急便是取士,填充北地基层官员,把各地制度都儘快恢復起来。 “皇伯母以为急开一次恩科,卓选新人如何?”赵构问。 孟太后思索再三“也好!北地作为考场是不合適的,各地学子来了也不安全,还是临安好一些,自去年以来,北地遭灾,南地坐望,官家也可以收拢南方人心。” “嗯!”赵构点头“新天子登基,这恩科对稳定国情,安抚人心也作用极大。” “报——” …… “你说什么?被占州府有异动?在召集读书人?”赵构眉毛拧成疙瘩,想了半天没想出来金人这是想干什么。 “有无具体情况?” 报告的侍卫摇摇头。 “赶快核实,查清具体消息。” …… 五日后,赵构坐在御书房,手里捏著一支狼毫,快速的在摺子上批示。 听见脚步声,没抬头,直接开口:“搁著吧。” 进来的是康履,手里抱著一堆新的摺子,放在案边后,退到一旁。 赵构嘆口气,拿起一本新摺子,还没来得及翻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身披黑斗篷的汉子被禁军带进来,跪倒在地:“臣是皇城司河北探子,陛下!河北急报!” 赵构心里猛的一跳,探子深夜闯宫,必是查到了什么。定了定神沉声道“讲!” 探子撕开衣服,从夹层里掏出油布裹著的两份密报,禁军转呈上去。赵构扯开油布,拿出密保扫完几行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密报写得很清楚:天会五年八月,真定府安国寺开科取士,录取两河士子七十二人,授州县官职,號称“七十二贤榜”。 “七十二贤榜……”赵构低声念著,眉头皱起来,“金国开科举?” 思考半晌后,赵构猛地拍在御案上,笔砚震得跳起来。 “釜底抽薪!”赵构的声音陡然拔高,满脸震怒,大宋取士是天下归心,確立正统的手段之一。 靖康之变后,金国占据两河地区,想以汉治汉,虽手段强硬,但当地士人多心怀宋室,不愿出仕。 有汉臣建议,仿宋朝科举制设考,消解牴触情绪,如此一来,两河地区自然有人愿意出来做事,时间久了便是一国。 ……两河地区…… 一个青袍秀才盯著金国的科举告示,眼神几乎要將单薄的麻纸射出洞来。 他是太学才子,宣和五年的进士,去年汴梁城破时,他被金人驱赶北上,一路顛沛,好不容易才脱离队伍逃到真定,却发现这儿早已被金军铁骑踏得支离破碎。 “曹兄,还在犹豫?”同乡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金国说了,考中者授县令、主簿,能保一方百姓平安,总好过看著乡亲们被兵祸折腾得活不下去。” 他想起去年春闈前,自己还在汴梁的客栈里挑灯夜读,满脑子都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 “何须犹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青袍秀才喉间发紧,声音沙哑,“我是大宋进士,若应考,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顏面去见列祖列宗?去见那些死在金人刀下的同胞?” …… 次日的朝会,消息一公布,朝堂震动,李纲气的差点当场昏过去“科举笼络士子!授予官职!他们是要让中原百姓忘了大宋!让两河彻底变成金国的土地!” “是啊,靖康年间,太学里的士子们个个慷慨激昂,誓要驱除外敌。可现在,金人科举,就能让那些士子改换门庭,替金人做事。”其他官员也说道。 李纲缓过一口气,目光锐利,语气因为激动而颤抖:“陛下!应该命翰林院立刻草擬詔书,遍发两河、中原地区,明告天下,金国科举乃是偽榜,凡应考出仕者,皆是大宋叛逆!” “没错!!” “请官家即刻拨出粮餉,在江淮设忠义馆!凡从两河逃来的士人,一律收纳,免试授官!告诉他们,大宋不会忘了他们,他日北定中原,优先擢用!” 朝堂上群情激奋,赵构始终没有打断,任由大家討论。 朝会散去,赵构踱到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欞,对孟太后说“皇伯母,今日的事您怎么看?” “官家”孟太后语气凝重,“哀家想了想,群臣建议怕是不妥。” 赵构没有意外的神色“皇伯母觉得偽詔斥逆、忠义馆纳士有何不妥。” 孟太后走到御案前,拿起昨夜的密报,指尖点在上面“两河之地,十室九空,应考士子中有人或为保全宗族,或为救一方百姓,或金人刀枪相逼者皆有,並非人人想投靠金人。” 顿了顿,孟太后声音沉了下去:“他们若见官家如此决绝,怕是连最后一丝念想,都要断了。这土地被金国人占领了不怕,怕的是人心里的牵掛都没有。” 赵构沉思著点头,“皇伯母思虑深远,朕也在想,金人没有科举的先例,这主意怕是汉人出的,其心可诛啊。” “治一地,说到底治的是人心!”孟太后忧虑的指著密保“官家,可有应对之策?” 赵构摇摇头,看著另外一份密保,嘆口气“皇伯母,朕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想了一会,赵构还是说“李纲为百官之首,还是把他叫来,一起商量一下,做通他的工作,才好让他应付百官啊。” 不出赵构所料,身为耿直的读书人,李纲来了后,先慷慨激扬痛斥金国蛮夷之邦,举行科举就是辱没圣人,然后痛心疾首两河学子皆是软骨头,枉为读书人。 最后以头抢地要求赵构答应他白天朝堂的请求。 赵构好一番安抚,才让李纲坐下,李纲斟酌了半天,不再骂人,开始恢復理智交流。 “陛下,臣以为,金人此举有三害!”李纲说。 “其一两河士子是中原的根,他们若出仕金国,治理地方、安抚百姓,百姓见士子都认了金国,久而久之,就断了我中原的民心根基!” “其二,分化我等,釜底抽薪!他们不杀士子,反授其官职,便是要让天下人觉得,金贼並非全是豺狼,甚至比我大宋更懂体恤士人。他日我北伐,这些士子便会成了阻碍。” “其三,以汉制汉,坐收渔利!金贼本是游牧部族,不懂治理中原州县,用这些汉人士子做官,既能省下他们的力气,又能借汉人之手压汉人之反,最后还要让汉人背负『帮凶』的骂名,他们倒落得个清静!” 赵构点头表示认同。从统治者的角度来说,赵构和孟太后对金人科举一事有多大影响是非常清楚的。 “朕还是有些其他想法与李卿说。”赵构嘆口气说。 第45章大宋新朝,急开恩科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 读书人將习得的文韜武略,效力於君主以谋求功名前程的价值取向,自从宋真宗赵恆著《励学篇》,以帝王身份劝学后达到了顶点。 如今乱世背景下,这读书取士的现实意义被大幅削弱,战火纷飞里,科举停摆、仕途断绝,不少士子要么投笔从戎,要么沦为流民。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的愿景早已被生存的窘迫击碎。 而如今,金人开科举企图巩固统治、吸纳汉人精英。 更让赵构担心的是科举乃是中原王朝“礼治”的核心象徵。 金人仿唐宋制,久而久之宣示“天命转移”,大宋正统变有了存疑。 赵构以帝王之身,站在统治者的角度说了自己的想法,李纲陷入沉思。 “金人將军事征服转向政治与人心征服,此举对统治的威胁远胜快马弯刀啊。”孟太后忧虑的说。 跳出读书人的角度,李纲很快有所明悟。 “官家,若如此,便不適合再声討两河参考学子了。”李纲嘆口气“民以学子贵,容易激化矛盾,让两河地区的百姓误以为大宋拋弃了他们,实在不智。” 赵构重重放下茶杯“这正是朕想说的,李卿,朕不瞒你,若是能有些心怀百姓生死的学子参加金人的科举,两河地区虽短时间不能夺回,亦可让百姓过得好些。” 李纲点头,见赵构依旧眉头不展,抱拳“官家,空忧无用。还是想开些吧。” 赵构捏著密函的手指收紧“无耻!,如此一来,两河地区岂不是成了战爭缓衝之地!” 李纲见官家面色铁青,只好苦笑著劝解“金人兵力不足,无力直接掌控中原,故而屡扶傀儡,既想搜刮粮草以充军需,又想借汉人之手牵制我朝。此计虽毒,却也暴露了他们根基未稳的窘境。” 赵构放下密函,捏捏眉心“话虽如此,一旦偽帝登基,那些摇摆不定的土豪乡绅、降官败將,难免会趋炎附势。到时候,中原民心离散,收復两河之地,难度更甚啊。” …… 连续几日,李纲私下游说官员,很多人放下了读书人的傲气,重新把问题聚焦到政治本身后,朝堂的声音也慢慢发生了改变。 朝堂眾臣还没商量出结果,赵构先找了李纲、张浚等人在偏殿密谈。 御案上摊著江淮剿匪的奏报,摞著鱼台县等地府库清点的帐目。 赵构指尖在帐册上轻点,心情颇为愉悦的说“金人在两河张榜揽才,竟有不少失意士子趋之若鶩。江南科举,不能等了,朕要加急推进,下月便要颁行詔令,秋闈便开考!南北两地同时开考。” 新任枢密院编修张浚闻言一愣,隨即拱手“官家,科举章程草擬、各州府考场修缮、考官遴选,皆是繁琐事,仓促行事恐生紕漏。南北两地设考,南方还好说,这北地……” 赵构无奈的笑,將一份密报掷在几人面前,“你们看看,金人的科举已经定了秋闈的日子。” 几人拿起密报细看,眉头越拧越紧:“此举歹毒,许应试者以高官厚禄,又以中原故土为饵,那些心念北地的士子,怕是要动心。只是加急开科,钱粮人手皆是难题。” “从剿匪收缴的赃款抽调一部分用於北地科考,人手从六部抽调精干,再从清流官员里选考官!”赵构语气斩钉截铁,“考场不必奢华,各州府学宫稍加修缮便可;士子食宿,沿途州县从常平仓支取,日后国库充盈再补。” 大臣都清楚,官家是想向天下传递大宋还在,贤才有用武之地的信號。 户部官员沉吟半晌,点头“如此確实可行,加急开科,严令各州府不得延误,更要杜绝舞弊。乱世取士,当重才德,轻门第,如此方能得真才。” “正合朕意!”赵构一拍御案,“即刻擬詔:选定秋闈日子,不拘南北士子,出身门第皆可应试。各州府主官为乡试提调官,若有延误、舞弊者,以通敌罪论处!命张浚为礼部尚书,总领科举诸事;李纲辅之,核定考题。” 詔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江南各州府。 平江府知府王居正,接到詔令时正在府衙清点賑灾粮款。 文书將烫金的詔书递到他手中,只匆匆扫过,王居正猛地一拍桌案。浙江一地本就是科考重地,开科消息传来,王居正激动的老泪纵横。 “好!加急开科!好啊!”王居正连声赞道,转身便唤来通判。 “即刻传令各州学正,召集府学、县学宣读官家詔令!再命人修缮府学学宫,清扫考场,备齐笔墨纸砚!” 王居正想了想,又吩咐“打开常平仓,预备应试士子的食宿。” 通判听了面露难色:“府尊,常平仓的粮食本是备著賑灾的,若是挪用,恐生民怨。” 王居正笑著摆手“无妨,士子应试,是为大宋求贤,是为中兴基业,告诉百姓,官家说了,日后国库充盈,必加倍补偿!” 通判匆匆领命而去。 北方士子则更为兴奋。消息传到汴梁学宫时,一群士子正围在一起爭论著金人科举的事。 有人扼腕嘆息,有人咬牙切齿,也有人面露迷茫。 “诸位同窗!官家有旨!”学正拿著詔书,快步走进学宫,声音洪亮 “秋闈九月开考,南北两地州府皆设考场,考生不拘南北士子,凡心怀大宋者,皆可应试!中第者,或入中枢,或赴前线,或守州县!” 一语既出,瞬间静了下来,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个身著旧布儒衫的年轻士子,猛地站起身,眼眶泛红。 他本是汴梁人,靖康之变一路顛沛流离,早已磨掉了少年意气。此刻听闻科举开考,他只觉得心头积压的鬱气,尽数散去。 “大宋没有忘了我们!”他声音颤抖,朝著应天府的方向深深一揖,“我要应试!我要考中进士,隨军北上,收復汴梁,迎回二圣!” “我也要考!”“算我一个!”此起彼伏的呼声,响彻了整个学宫。 第46章加急科举文,两河士子书 有人匆匆回屋,翻出蒙尘的经义策论;有人聚在一起,爭论考题的方向;还有人当即收拾行囊,要去邻近的州府应试。 两浙路台州的州衙里知州秦檜,捧著詔书,脸色阴晴不定。 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手指摩挲著詔书的边角,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乱世开科,如同儿戏!”秦檜冷笑一声,对身旁的亲隨道,“官家要加急推进,便依他的意思办。考场修缮不必耗费,士子食宿过得去便罢了。” 亲隨有些迟疑:“大人,詔令上说,延误舞弊者以通敌论处,敷衍了事,若被督查参奏,事情不小啊。” “参奏?”秦檜嗤笑一声,“你还是不懂官场,官家要的是名声,我们便给他名声。” 顿了顿,秦檜又道:“另外,暗中告知那些世家子弟,此次科举,门第虽轻,却也不是全然无用。让他们多备些金银,打点考官,总能占些便宜。乱世之中,还是门第可靠些。” 亲隨领命而去,秦檜望著窗外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皇帝借科举收拢天下士子之心,为中兴大宋积蓄力量,为官者无人不知。 “乱世之中,所谓的才德,不过是权力的点缀,还是保全自身重要些。”秦檜喃喃。 而此时的应天府,李纲正带著六部官员,昼夜不休地草擬科举章程。 章程上明明白白写著:本次取士以经义、策论为主。 中第者,优先派往前线或州县,不得滯留中枢,养尊处优。 “如此一来,取来的便不是只会吟诗作对的酸儒,而是能办实事、敢赴国难的真才!”张浚看著定稿的章程,满意地点头。 李纲有些忧虑地说:“加急开科,考官遴选恐有不周,怕有奸猾之徒混入。” “此事已有安排。”张浚道,“考官皆从清流官员和致仕老臣中选,且设糊名誊录之法,杜绝舞弊。李相公,若能有十之三五可用,就是大幸了!” 李纲也深以为然地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詔令颁行的第十日,南北两地各州府的贡院,已是人来人往。 应天府本没有贡院,为了此次科考,赵构专门划出行宫东边一片区域,作为临时贡院。 有人在应天府贡院外的墙上,写下一行大字:“一朝登科第,万里赴国殤。” 大宋科举的消息同时席捲南北两地,原本有心想参与金人科举的两河士子也犹豫起来。 很快朝廷下发了一条新的告示。 告示如下: 应天府朝堂詔命八百里加急,传布天下州府,晓諭两河士子: 【盖闻靖康之变,中原板荡,二圣北狩,万民流离。两河之地,陷身金虏,士子或困於锋鏑,或迫於生计,不得已而就金人科举、膺偽职者,朝廷皆知其情,皆谅其难。 朕深知,诸君本怀孔孟之道,心存社稷之念,非为贪慕富贵,实乃乱世苟全。 今金人以科举诱士子,以禄位羈贤才,无非欲以汉治汉,窃我民心。然诸君食中原之粟,饮两河之水,当知民心之重,甚於功名。 朕今昭告天下:凡两河士子,若仕於金、能心存百姓止戈安民,朕不以为罪。 朕以为诸君非叛臣,愿勿忘故土,勿忘百姓,以仁心行仁政,以待王师北归之日。】 詔书下了后,很快传遍江南各州府,赵构命探子悄悄渗过金人的封锁线,送到两河士子的案头。 两河之地,夜色如墨,一间破败的民宅里,烛火如豆。 几个士子,正围著一份抄来的詔书,看得热泪盈眶。 他们曾是汴梁太学的生员,靖康之变后,金人逼迫学子参加科举,他们也在其中。 原本做好了玉石俱焚、寧死不考的决心,如今捧著詔书泣不成声。 许久,一人跪倒在地,朝著南方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官家明鑑!臣心在大宋!定当护佑一方百姓,以待王师北归!” 话音未落,满屋子的人都跟著跪下,朝著应天府的方向,一个接一个地磕头。 这封詔书,是李纲起草的,读书人最懂读书人。 这不仅是赦免,更是留给两河沦陷区的希望,是大宋没有忘记中原、没有忘记他们的明证。 一道加急科举詔命,如同一颗惊雷炸响在各地,半月之间,一股炽热的科考风席捲得沸沸扬扬。 詔命颁下后,应天府州学学宫与天寧寺的院墙便被官府连夜刷白,临时號舍的木架从城郊的木料场源源不断地运来,工匠们叮叮噹噹昼夜不休的赶工。 消息传开,应天府的书铺瞬间被挤爆,经义策论的刻本被抢购一空,连带著蒙尘的旧书都被翻出来高价倒卖。 笔墨纸砚的铺子更是日日门庭若市,掌柜们搬空了库房,仍有人攥著铜钱排队。 萧条多时的应天府,突然有了人来人往的跡象。 科考本就是大事,如今更是增添了几分家国情怀。 学子们重新拿起书备考,官府也忙得很,临时贡院里,工匠们的凿斧声日夜不停。 府衙调拨的木料堆得像小山,匠人师傅领著学徒搭號舍、砌隔墙,把行宫这片的空地尽数改作考室。 府尹亲自坐镇监工,手里攥著张浚亲擬的规制清单,寸步不离。 “號舍间距必须三尺,严防私相授受!门窗要糊严实,只留一线天光透进来!” 来应天府考试的学子会先到天寧寺学宫报导,书吏们捧著名册穿梭,核对士子籍贯、查验身家清白。 登记完毕每人领一包糙米,一份肉乾,还有些钱。 府尹还特意下令,从军营调了一队兵丁驻守学宫外围,严禁閒杂人等靠近。 而学宫各处,早已坐满了埋头苦读的士子。 来应天府考试的除了本地学子,大多是北方流亡来的士子。 如今应天府作为皇帝脚下,学子们自然也是踌躇满志。 赵构连续多日,听著下面匯报来的情况,心情也很激盪。 “伯纪!虽然事急从简,但是学子热情很高,朕想著去看看。”赵构翻看著摺子对李纲说。 李纲这几天心情很好,人都精神了不少,马上就要站起来去安排护卫。 赵构赶紧叫住他:“不必大张旗鼓,你我二人带陈砚一起,我们微服私访一下吧。” 第47章西桥客栈,店內文首 天寧寺学宫门外的青石广场上挤满了人,广场周围廊台堆著不少尚未乾透的竹简,到处是墨香混著松烟的味道。 赵构一身素衣布衫,看著热闹的场景。 天寧寺门口横立著一张桌子,几名吏员正忙著给前来报到的学子做登记。 学宫门口的石阶下,人声鼎沸,士子们攥著户籍文牒,排著长队往前挪。 赵构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这位兄台,”身后传来爽朗的声音,“看你面生得很,专程赶来应天府考试的?” 赵构回头,见是个年轻人,一袭青衣,腰间掛著玉佩香囊,手里还拿著摺扇,眉眼透著机敏。 赵构一愣,頷首一笑:“正是,自苏州而来。” 青衣男子微笑点头,凑得近了些,嗓门压得低了些:“我看你气度不凡,还带著家奴和护卫,定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吧?” 赵构闻言,忍不住挑眉,摇头指著李纲和陈砚:“兄台说笑了,非是家奴侍卫,只是路上结识的同伴。” 目光扫过周围学子,心里怀疑眼前这人哪里像是个学子,看著油嘴滑舌,便问道:“看兄台书生打扮,也是来排队的?” 青衣男子没察觉异样,打开摺扇哈哈大笑:“我这衣著也是附庸风雅,来这里是给自己家客栈拉买卖,兄台若是没有住处可以去我那里,若是高中,房钱全退,只需要给我留下一副墨宝即可。” 李纲看赵构不解,连忙笑著说:“赵公子有所不知,这民间向来有此做法,外地学子高中,留下墨宝,既能给落脚客栈做宣传,客栈又有机会结下几分香火情。” 陈砚也恍然大悟:“哦,咱汴梁原来也有这说法的,叫抓文曲星。” 青衣男子露出一脸奸商的笑:“几位说的极对。我家就是隔壁街上的西桥客栈,想住店找我哈。”说完准备去搭訕別人。 赵构思考了一下,叫住他:“兄台,去看看,晌午了用饭。” “好嘞,客官这边请,留神脚下。叫我六子就行,掌柜的是我姐夫,我给几位拿点自家酿的好酒。”刚才还勉强有几分读书人气质的青衣男子,一转脸活脱脱一副店小二的做派。 转过一条街,赵构三人跟著六子来到西桥客栈。 才迈进客栈大门,六子扯开嗓子喊:“赵老爷到,文曲星下凡,高中!” 店里掌柜赶紧过来笑著招呼:“几位里边请!” 二楼靠窗的位置,赵构饶有兴趣地看著忙碌的店掌柜。 此人颇有些头脑,给伙计都做了读书人青衣打扮,有人进店就让伙计们喊文曲星下凡。 周围还有不少食客,看打扮也是读书人居多,不过大多衣著平平,风尘僕僕,不像是能花银子住店的人。 赵构目光落在左侧一个学子身上,这人衣著寒酸,背著的布囊打著补丁,还露出半截《孙子兵法》,探头问道:“看兄台行囊里的书,莫不是对兵法策论更上心?” 学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豪气:“自然!乱世嘛,光会吟诗作对顶什么用?我要考中了,就去前线杀金狗!”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士子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赵构眼中的笑意更浓了,轻轻道:“好志向。” 赵构看他桌子空空,有些好奇:“兄台不吃饭?” 学子有些尷尬地说:“囊中羞涩,先不吃了,若是能得今日店中文首,便不用花钱了。” “来来来,兄台一起坐,何为店中文首?”李纲疑惑地问。 这时候带赵构三人来店的六子端著酒菜上来,顺势回答:“我们店最近每日晌午会让学子在墙上作诗,大家给喜欢的诗留下记號,次日记號最多的诗,店里给钱粮资助。这每日最好的诗就是店中文首了!” 赵构心里有些惊讶:“这是谁的主意?” 六子隨口说:“我姐夫的,就是楼下掌柜。他大字不识一个,偏偏想出这主意来,这一旬时间给出去不少钱呢。” 李纲听了击节讚嘆:“妙极!妙极!” 赵构也点头:“確实是好主意,能写出好诗,说明才学不俗,这些人里,若有人高中,必然不会忘了店家的资助。” 话没说完,掌柜的敲锣:“诸位,今日店內文首李易李顺之。” 六子这时候转身对著寒酸学子拱手:“李公子,恭喜了!我这就让姐夫给你送钱粮上来。” 周围学子也纷纷起身拱手祝贺:“顺之,好文采!” “你昨日的诗我看了,当真是一绝!” 李顺之赶紧起身冲六子道谢后,冲眾人笑著作揖。 赵构三人也赶紧拱手,不多时,慈眉善目的掌柜拿著个钱袋子上来,身后一个伙计拿著笔墨。 “李公子,还请把墨宝誊於纸上,装裱后,小店掛在墙上,若是公子高中,与有荣焉啊!”掌柜的说著双手奉上钱袋。 李顺之赶紧回礼,恭恭敬敬道谢,然后铺开纸,写下自己的诗。 鹿山今是贵门山,尽室携扶万壑间。 流水相隨真自悟,遥岑一望若为攀。 风翻竹坞清如洗,月过松扉静不关。 潭底臥龙烦一起,正须霖雨济尘寰。 赵构凝眸望去,李易落笔稳健,铁画银鉤,笔下诗句更是气象开阔。掌柜捧著诗稿嘖嘖称讚,转身吩咐伙计装裱。 李纲忽然开口:“李公子此诗,起承转合皆有章法,尾联更是气魄干云,却有一事不明。” 李易抬眸,神色坦荡:“有何不妥之处,老先生请讲。” “乱世之中,臥龙需有唤龙之人。公子自比臥龙,欲待何人相唤?”李纲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考较。 李易却不假思索,朗声道:“臥龙非我一人,乃万民!我大宋官家自然是天下唤龙之人!” 李纲这话其实也没別的答案,天下有才之人尽归帝王,不算什么难题。不过这么一问一答,赵构听了就很高兴。 李纲在朝堂滚了一辈子,能博皇帝一笑的细节还是隨手拈来的,这李顺之倘若真能高中,今日这话便是忠心之言,对他以后也颇有好处,自己对他也算有提携的情分。 话音落,几个士子忍不住拍案叫好,赵构嘴角也带著笑意,端起桌上的酒杯,对著李易一举:“臥龙非一人,乃万民,某敬你一杯。” 李易连忙拱手:“不敢当,兄台谬讚。” 六子早已麻利地端来新酒,李易也不扭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豪肠,他眼底泛起热意:“今日得诸位厚爱,我再赋小诗一首,以表心志!” 说罢,他抓起笔,饱蘸浓墨,在诗稿旁一挥而就: 布衣未必无肝胆,寒舍犹藏报国心。 待到秋闈传捷报,敢驱胡马出燕云! 笔落字成,力透纸背。赵构看著那“敢驱胡马出燕云”七字,也觉胸中一股豪气激盪,他站起身:“李顺之,好文采,好志向!秋闈,必有你一席之地!” 第48章科举三试 建炎元年九月,赵构称帝后,第一次科举拉开了序幕。 如今大宋半壁江山沦於金人铁蹄之下。乱世之中,新朝首科开考,意义非凡,学子们带著满腔热血参加考试。 李易立在人群里,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腰间掛著打补丁的书袋,袋里装著笔墨纸砚,还有些乾粮。 这是他第三次参加科举,前两次,一次折在乡试,一次栽在靖康元年的礼部试。 尤其靖康元年那次,还没放榜,金人就踏破了汴梁城门,莫名就没了成绩。 靖康二年,他在归德府乡试拔得头筹,成了举人。 今岁初春,揣著知府举荐的文书,一路避过金兵游骑,跋山涉水去汴梁。 结果走到应天府,赶上金人二次南下,本以为又要无功而返,没想到新官家急开恩科。 辰时三刻,贡院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緋色官袍的监门官,立在台阶上高声唱喏:“贡生入闈验身,搜检,不得夹带片纸只字!” 两队差役拿著长杆,开始挑翻检查考生的行囊。 李易隨著人流往前挪,轮到他时,差役上下摸索,手指划过他的衣襟、袖管,还捏了捏他的髮髻。 书袋被倒空,笔墨纸砚散落一地,连带的麦饼都被掰开看了看。 贡院是行宫的空院子临时改建的,四面高达三丈的围墙上布满荆棘,俗称“棘闈”一旦入內,非考完不得出。 院內整齐排列著號房,每间不过三尺见方,高不足六尺,勉强能容一人端坐。號房外墙上,用硃砂写著字號。 李易找到属於自己的“易”字房。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凳,一张木板桌。 巳时,三声铜锣响过 负责本场主考的翰林学士,紫袍玉带,缓步走上贡院的高台,清了清嗓子,对著扩音的竹筒说“建炎元年礼部试,诗赋——赋题《惟衣锦尚絅》,出《中庸》;诗题《四海想中兴之美》,限七言律诗一首,韵脚限『东』韵,酉时交卷!” “《惟衣锦尚絅》君子之道。放在这新朝首科,看来用意不言自明”李易一边琢磨,一边缓缓研墨。 诗赋这一科要有诗一首,赋一篇。既考学子诗才,也考学子心性。 思考良久后李易才缓缓落笔,他的字方正刚劲,一笔一划都透著沉稳。 写完赋,已是午时。李易放下笔,从书袋里掏出乾粮,啃了两口,又喝了点隨身带的凉水。 边琢磨诗,诗题《四海想中兴之美》,如今的局势,这题倒是不难写,学子大多都有几首拿得出手的咏志诗。 李易也想起自己一首颇为得意的诗,那是靖康元年,汴梁城破时候写的,稍加修改就可用。 “中原烽火照天红,四海疮痍望帝隆。凤闕已迎新日月,龙旗犹卷旧烟尘。书生愿挽天河洗,壮士思摧敌垒空。何日鑾舆归汴洛,万方歌舞庆中兴。” 之后,他把自己的考卷仔细查看了一遍,確认没有疏漏。 酉时,铜锣再次响起,差役们开始收卷。 李易看著自己的试卷被拿走,心里的忐忑平静下来,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现场考生也都如他一般。大宋诗赋兴旺,这一科虽然爭奇斗艳,却不会成为决定性因素,因此考生大多还是挺轻鬆的。 第一场考完,考生们不能出贡院,只能在號房里过夜。 夜幕降临,四周一片寂静。更夫敲著梆子走过,嘴里喊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李易將木板凳拼在木板桌上,勉强凑成一张床,和衣躺下。 隔壁有考生在低声交流,也有人借著光还在临阵磨枪。 天很快大亮,所有人神情都紧张起来。 第二天是考经义,经义是科举的重头戏,共有三道考题,既要阐释经文的本义,又要结合当下的时政,提出自己的见解。 李易从小博学强记,是读书苗子,经义是他的强项。 经义比诗赋更费神,李易写得满头大汗,手腕发酸,直到申时才写完。 …… 第三日,第三场考试。 这一场考策论,是科举的压轴,考的治国安邦。 天子亲定的策论题“务得实效,能使中兴”。 李易提笔,从军事,民生,吏治三方面入手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 下笔如有神,感觉自己写的很顺,胸中鬱结尽数吐出,严明军纪,扶持义军,鼓励农桑,賑济流民,当严惩贪官,提拔贤才这些自己在脑子里想了许久的话真写到纸上,竟然有些热泪盈眶。 写到最后一字时,墨汁溅在纸上,晕开一朵墨花。李易搁下笔,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却又酣畅淋漓。 墨水污了捲纸,时间还多,他决定誊抄一遍。 抄到结尾看到自己写下的话“二圣在位,宠奸误国,非济世明君。不迎则不孝,迎回则朝局动盪,祸乱再起,乃取死之道!” 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去掉这一段。下笔时候胸中有股书生意气,现在看又觉得不合適。 科举捲纸都是要收入档案,载於史册的,如果惹怒天子,別说高中了,掉脑袋都有可能。 李易犹豫了片刻,心一狠,还是原文誊抄了上去。 铜锣三声巨响,震彻贡院。 “第三场交卷——建炎元年礼部试毕!” 伴隨著主考官的呼喝之声。吏员来收试卷时候,李易心里又泛起一丝忐忑。 “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当说真话,做实事,岂能为了功名,昧了良心?若是说些实话就要掉脑袋,考不中也不心疼。” 想到这里,一咬牙交了卷子。 走出贡院大门,三场考试,歷时三天,他耗尽了心力,却也將胸中所学,笔下所思,尽数倾泻而出。 考生们陆续走出號房,一个个面带倦容,却又难掩兴奋。 李易混在人群里,出了贡院大门。 门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自觉有希望的学子高谈阔论,没考好的捶胸顿足。 “顺之兄!顺之兄!考的如何?”人群里有同乡招呼著问。 还在想策论结尾的李易,恍惚的抬头,强硬挤出一个笑拱手“尚可。” “谦虚了!以你的才学,必定金榜题名!”同乡看他脸色不好,不再多问,还是客气的恭维。 第49章 科举议南巡 朝堂上,赵构看著送来的省试名册,冲台下立著的大臣说“今年贡士三百七十三人,比靖康元年多了百余人。” 李纲躬身回话:“陛下急开恩科,士子感念,自然爭相赴考。臣翻阅了几篇策论,多有谈恢復中原、整顿军政的,可见人心未死。” 赵构又说“以往省试放榜还需两月,朕想著这次速度快些,再多增调几名翰林一同阅卷,若是有特殊好的文章及时呈送上来。” 礼部官员试探著问“今年江南士子赴考者眾,民心归附。是否应借放榜之机,巡幸江南诸州,。” 李纲眉头微皱:“陛下,江南初定,匪患未绝,巡幸之路恐有风险。陛下离开应天,恐生变数。” “吏部尚书怎么看?”赵构把目光转向新任吏部尚书谢克家。 原吏部尚书王时雍被砍后,一向忠直敢言,作风严谨务实的谢克家被提到了这个位置。 另一个原因是谢克家在靖康年间是担任过这个官职的,政务比较熟悉。 谢克家面沉似水,走出队列“风险自然是有的,但臣以为该去,,既可以安抚地方官吏,也可以查探漕运粮餉,为恢復中原积攒底气。” 谢克家思考了一下,直言不讳的说“南方官员望风而动者居多,臣以为当借科举重振地方官员!陛下南迁之事也该提上日程。” 这话说出来,在场的大臣都不由得点头。 自从朝堂上的主和派倒台,又填充了不少能做事的人后,朝堂气象好了很多。 虽然朝会没人和赵构顶嘴了,但是新问题也不少。 南方匪患严重,有的地方今年还遭了灾,南方不少官员觉得朝堂势微,做事拖沓,呈上来的札子也多是说些问好请安的无用之话。 赵构敲敲桌子“各位都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確有很多庸碌之辈!” “漕运拖了三月,赋税只缴五成!说什么匪患未平、民生凋敝,分明是明哲保身,揣著明白装糊涂!” …… 大家纷纷议论起来,自从赵构登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派去南方催粮,催税的人实在收穫不大。 如今大宋面临一个很畸形的问题,南方明明富庶,却既不缴纳钱粮,也不剿匪賑灾。 李纲垂首立在一旁,沉声接话:“江南富庶之地,本是朝廷恢復中原的根本。如今地方官只求自保,不思报国,长此以往,军餉无著,民心涣散。” 这些承平日久的南方官员想法也简单,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赵构这个登基仅几个月的官家虽然强硬,可没准哪天金人再来,新官家这龙椅能不能坐稳谁也说不准。 “南巡…南巡…” 大臣们討论的正热烈,忽然发现赵构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喃喃自语。 “官家?”李纲轻声提醒“官家!” “哦…”赵构闻声恍然的应“朕,朕去南巡,世人不会说朕是南逃吧?” 李纲诧异的说“有孟太后坐镇应天府,何来南逃不归之说?” 赵构这才点头,“对对对!朕一时糊涂了。此事朕最后还需请示一下,明日再討论…” 直到退朝,大臣都发现今天自从提出南巡,赵构整个人显得心不在焉。 尤其李纲,一直在寻思,官家说请示一下,他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官家是要向谁请示。 …… 深夜,赵构屏退所有內侍,自己提著一盏羊角宫灯,心事重重的朝神御殿走去。 神御殿是供奉先帝画像的地方,在行宫偏院,规模不比太庙,值守的人也少,显得很冷清。 赵构推开门时带起一阵穿堂风,卷得烛火乱颤。 昏黄的灯光映的画像上太祖太宗的眉眼明明灭灭,赵构感觉像在盯著自己。 赵构拈了三支香点燃,插进积了半寸香灰的铜炉里。 青烟裊裊升起,赵构看著正中的太祖画像“孙儿不孝。” “孙儿自汴梁城头醒来,知道天意在抗金,不容我南逃,,特来告知列祖列宗,此行非是南逃……” 赵构嘮嘮叨叨把大臣让自己准备去南方整顿力量收復山河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郑重的磕了头,这才像是放下心里一件大事。 良久,赵构跪在地上没有起来,整个人有些恍惚,他有点害怕。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有无数次想走上一世的老路,又无数次自己把自己劝住。 如今,已经不全是惧怕天意了。 押粮队在各处“劫富济贫”,民间早已传开,他自己还亲征夺粮,韩世忠,张俊,刘光世都已经驻兵。 朝堂上再也没有了王时雍,汪伯彦,王渊,黄潜善…… 这些日子的每件事,每个人从他脑子里走过。事到如今,去了南方不回来,自己恐怕是无法给天下一个交代了。 “此去南方,不为偏安,为谋北返,还望祖宗明鑑。”赵构抬头盯著先帝画像,声音压得极低。 翌日朝堂,寻思了一晚上,李纲还想再提南迁一事,儘早定下来。 刚准备再劝,赵构却主动提起这事。 赵构目光如炬的盯著眾臣“朕意已决!先不完全定下南迁之事,借科举放榜之机先南巡一次!亲自去江南转转,查帐册,核漕运,看那些官员到底是真无能,还是假糊涂!吏部尚书谢克家作为首批隨行官员,沿途监察百官。” 李纲有些疑惑“官家这……” 赵构却摆手“大举南迁,恐天下震盪,还是朕先带一点人去,隨后慢慢安定下来吧。” 李纲有些担心的说“如此一来巡视路线和沿途护卫的事要仔细规划。” 赵构像是心里早有腹稿“此事行程路线你们先安排,车驾定在放榜后三日出京,到时候把新中榜的贡士一起带上。” “至於护卫…”赵构顿了顿“杨沂中就在应天府守护好行宫安全,陈砚贴身保护,至於车驾护卫朕还真有个人选……” …… 距离应天府二百多里的开封府汴梁附近。一处黄河沿岸边。 岳飞勒马立在土坡上,望著河对岸,眉峰拧成川字。 河对岸如今是金人统治区了,常有金军小股骑兵会路过休息扎营。 “统制?”亲兵跑上山头看他发愣,抹了把脸上的沙土,轻声喊。 岳飞抬眼问“何事?” “宗……宗留守传令!”小兵咽了口唾沫,把气喘匀“请统制即刻回府议事!” “知道了。” 第50章 一等十三名!!! 贡院偏殿,案卷如山,烛火通明。 为了防止科举舞弊,考生捲纸全部糊名,有十几个誊录官正在誊写考生试卷。誊抄完再交给初考官阅卷。 被初考官圈定的卷子再由復考官逐卷细读。 以往还会有一个详定官,一般由御史中丞担任,今年特殊,御史中丞前不久刚被砍了脑袋,就由右宰相李纲亲自上手了。 这一流程非常严格,贡院內外隔绝,还有禁军日夜值守。 烛火噼啪作响中,满殿寂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一名誊抄官拿起一份策论,初时还频频点头,抄到末尾,手里的硃笔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抓著捲纸,剧烈抖动了几下,又揉了揉眼,確定自己没看错后。霍然起身,声音发颤,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大逆不道!简直是大逆不道!” 所有人闻声抬头,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李纲走过来,接过捲纸看到“二圣在位,宠奸误国,非济世明君。不迎则不孝,迎回则朝局动盪,祸乱再起,乃取死之道!” 李纲额头青筋一跳,莫名想起官家曾说过的话“二圣实非明君。”顿时感觉自己心跳都有些快。 其余大臣看李纲情绪不对,也好奇的凑过来,只看了末尾就脸色骤变。 “疯了!这考生是真不要命了!” “这等话写进考卷,怕是要株连九族!” 眾人的议论声里,李纲攥著卷子呆愣片刻,猛然转身就往殿外冲“此事需即刻报给官家。” …… 行宫后院的凉亭里,李纲躬身將策论卷子捧到石桌前,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官家,此卷臣等不敢定夺,还请官家细看。” 赵构有些疑惑的捏起卷子看起来。 通篇策论,军事、民生、吏治条条切中时弊,字里行间满是救亡图存的锐气,赵构不由脸上露出笑意。 直到看到最后,“迎回二圣,取死之道”赵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良久,赵构放下卷子,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有些沙哑的问“李相公,若是你,敢写否?” 李纲愧嘆“臣…不敢!” 赵构仰头思索再三问“没有这两句大逆不道的话,这篇策论成绩如何?” “官家,此人策论字字珠璣,切中要害,若是无此两句,此卷经世济民,足以位列优等。” 赵构没说话,又重新拿起卷子,盯著那两行字看了许久,然后伸手挑开糊名看到名字,籍贯之后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是他吗?”赵构有些不確定的抬头问李纲。 李纲凑上来仔细看了后,神色有些诧异。 赵构突然轻笑“这样,找人把他抓起来,做的隱蔽一些,朕亲自去见见这个胆大妄为的李易。” …… 汴梁城里,宗泽端坐帅帐。持续操劳,两鬢白髮更加醒目了。 帐帘被劲风掀开,岳飞一身戎装大步而入,抱拳沉声道:“末將岳飞,参见大帅!” 宗泽抬眼,指了指案前空位:“鹏举,过来坐。这是应天府刚传的密旨,不日南巡,特点你率军沿路护驾。” 岳飞听了身形一滯,动作顿住没有坐下,眉头倏然拧起“大帅,这南巡…官家还回来吗?” 宗泽听了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岳飞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大帅怎么笑的出来?金人铁骑屯於黄河对岸,窥伺我中原腹地,我等將士日夜厉兵秣马,官家若当真避敌南迁,这护卫一事,我做不来!” 宗泽摆摆手,笑声渐止“官家早有预料你这性子,特意给你送来了手书,自己看。”宗泽说著从案牘里,抽出一份手书递过来。 岳飞疑惑的接过来展开阅读,宗泽缓缓开口解释。 “南方州府吏治鬆弛,官员结党营私,此次科举,甚至有人苛扣士子路费,阻人报国之路。” “官家有意借著巡视南方士子的由头,亲赴江南走一遭。一来,安抚那些怀才不遇的读书人,为朝廷广纳贤才;二来,敲打整治一下南方官场。” 岳飞接过奏摺,快速扫过几行,眉头缓缓舒展,眼中的愤懣变成了忧虑“江南远离前线,那些官员久居安逸之地,想整治敲打,怕是不容易。” 宗泽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开口说“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尽到护卫职责即可!” 岳飞闻言,起身抱拳,声如洪钟:“末將明白了!定不辱使命,护官家南巡周全。” 宗泽也站起来,拍了拍岳飞肩膀“挑选人手,准备好了就去应天府报到!” …… 而另一边,汴梁城西的临时詔狱里,李易被反绑著双手,推进了牢房。 李易眼神里没有惧意,他心里大致清楚自己为什么被抓,带著几分审视观察四周。 然后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公子?” 李易看著坐在草垫子上的赵构眼神讶异“你怎么也被抓到这来了?” 赵构起身给李易腾出地方招呼他坐下问“顺之兄不是参加科举吗?怎么来这了?” 李易长嘆口气坐下,只以为这赵公子也是因科举触怒权贵被抓了。 忍不住低骂一声:“晦气!原想考场落笔是报国,说了些实话,竟落得这般下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赵构装作隨意的问“顺之兄写了什么?” 李易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策论结尾,我写了若要整顿山河,迎回二圣是不智之举,可能言辞激烈了一些。” 赵构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牢房的木柵栏,饶有兴致说“你倒是胆子不小,就不怕这话传出去,株连九族?” 李易仰头看著他冷笑:“怕死就不写那些话!我李易一介寒门,无牵无掛,大不了一死,总好过看著江山倾覆,做个缩头乌龟!” 赵构回过身来看李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著说“你这话想来官家不敢听,不迎回二圣,岂不是不忠不孝?” 李易梗著脖子,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金人虎视眈眈,朝堂奸佞横行,谁之过?官家是天下人的官家,要忠也是忠於天下人。” 赵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说这皇帝当得是真窝囊!打不过金人也就拿你这学子出出气了。” “倒也不是,如今官家还是想做事的,只不过顾虑太多,迎回二圣不过是徒增內乱罢了!”李易中肯的说。 说完,李易悠哉哉的躺在草垫子上说“满朝文武,要么明哲保身,要么藉机敛財,谁真心实意为这大宋江山著想?” “这官家一边怕金人打过来,一边又怕二圣回来抢位置,整日里犹犹豫豫,前怕狼后怕虎!”赵构试探著说“顺之兄,官家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继位的。” 李易听这赵公子说话陈词烂调,忍不住拍著大腿反驳“你这话太过迂腐,国破家亡之时,救天下者坐天下,太祖黄袍加身,谁敢说名不正言不顺?要我说,二圣若是回来,直接……” 说到这,李易自觉再说下去不合適,尷尬的笑“如今都到这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赵构盯著李易骤然噤声的模样,故意板著脸嘆了口气:“直接如何?到了这步田地,还怕祸从口出?” 李易悻悻地挠了挠头,翻身坐起,压低了声音咬牙道:“直接尊官家为正统,將那二圣尊为太上皇软禁便是!” “这……二圣怕是不能同意吧?官家如此行事,岂不是让天下耻笑?”赵构被嚇了一跳,追问。 “李渊当太上皇是自己愿意的吗?天下谁耻笑李世民了?既已失国,哪那么容易再掌这江山!难不成真要为了两个昏聵之人,搅得大宋不得安寧?”李易不屑的说。 李易看赵构眉头紧皱,感嘆道“官家若是不能跳出这礼法的牢笼,留在北地无用,还不如趁早南迁,偏安一隅。” 没多久,沉重的呼嚕声把赵构的思绪拉回来。 考完试,提心弔胆了好几天的李易,如今被抓进大牢,反而心里不再多想,睡的很香。 牢门的铜锁被“咔嗒”一声拧开,狱卒弓著腰轻轻推门,儘量不发出声响。 赵构掸了掸布袍上沾著的草屑,悄无声息的离开。 狱卒偷眼看赵构,皇帝是刚从一场畅快的戏里抽身,还没完全找回帝王的架子,表情僵硬。 看赵构出来,“官家。”早早等在外面的李纲连忙上前。 赵构侧过脸看著狱卒,声音压得极低,“过几天找个由头把人放了,就说官府认错人了。”说完快速朝著詔狱外走去。 …… “那李易的策论,字字切中时弊,是个难得的济世之才。”赵构负手而立,语气篤定的说“把卷末那几句犯忌讳的话刪去,重新誊抄一份,这事让知情官员不得声张。” 李纲闻言一怔,躬身道:“臣遵旨。只是……刪去之后,策论虽无瑕疵,却少了几分锐气。” “锐气藏於骨,不必露於纸。”赵构轻笑一声,转头看向他,“李易有才,不是一个徒有匹夫之勇的狂生,帮他一把。” “哎,明日便是放榜的日子了,之后,我这大逆不道之人,就该脑袋搬家了吧。”牢房里,李易有些忧伤。 日头偏西,詔狱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狱卒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訕訕的笑意。 狱卒搓著手陪笑道:“李公子,对不住对不住!” 李易听到这话,心里的警惕化为疑惑,挑眉没吭声。 “是捕贼官那边查岔了!如今查实,公子不是盗贼。”狱卒说著,麻利地解开李易手腕上的镣銬。 又递过一套乾净的青布衣衫,“这是府衙赔罪的,公子快换上,小人这就送您出去!” 李易愣了愣,低头看著手腕上的红痕,心里疑竇丛生“什么盗贼?不是因为科举吗?” 满以为是科举策论摸了皇帝逆鳞,明明白白被抓进来,稀里糊涂又要被放出去。 狱卒脸上表情没变“公子说笑了,这科举的事我哪懂,我接到的令就是抓贼抓错人了。” …… 李易出狱后的第二天,是朝廷放榜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贡院外朱雀大街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贡院门口,禁军骑马跨刀,吆喝著“閒杂人等退避”,硬生生在拥堵的学子中挤出一个通道。 今年的放榜格外热闹,新君登基,第一次遴选人才,不仅是士子,百姓也很关注。 李易混在举子中,望著眼前这鼎沸场面,手心早被汗水浸透。 “来了!放榜的人来了!”不多时,人群里骚乱起来,一眾学子兴奋起来。“揭榜了!揭榜了!” 八名胥吏,抬著四卷簇新的黄綾榜文,从贡院大门里走出来。 胥吏先展示了明黄捲轴,和上面盖著的礼部大印。然后將榜文展开、固定在照壁上。 唱榜官手持铜锣,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奉天子詔,礼部省试,今科取贡士三百名,分五等列榜!唱榜自下而上,五等为先!” “五等!”唱榜官的声音洪亮,开始唱榜“第一名,刘章,泉州莆田县人氏!” “五等第二名……” 隨著唱榜声响起,周围嘈杂之声安静下来,学子们都竖著耳朵聆听。人群里不时会发出欢呼声。 很快五等名字念完,人群里李易没有听到自己名字。 当三等最后一名唱毕,依旧没有他,李易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 与李易相熟的同乡凑过来也替他著急起来“顺之,怎么还没有你名字?” 李易回报了一个僵硬的笑,“再等等!” 唱到一等最后二十人,李易脸色发白,感觉自己十有八九是落榜了。 “一等十三名,李易——建康府上元县人氏!!!”终於,当传唱声响起,李易耳边感觉有雷声响起,整个人昏昏沉沉起来。 李易浑身颤抖,瞳孔骤缩。他拼命往前挤到榜文前,死死盯著榜文顶端的字,反覆確认。 多日来积压的惶恐、紧张尽数消散。 “官家没治罪!没治罪!“李易攥紧拳头,喃喃自语,难以相信“我中了!我中了啊!” “顺之兄!恭喜…”一名学子隔著人群看到李易,遥遥的拱手道喜。 第51章北狩队伍逃回来的人 放了榜后,震天响的锣鼓声就喧闹起来。 高中的士子们被亲友围了个水泄不通。官府的人提著竹篮过来,给每个中举者簪上一枝杏花。这是本朝旧例,只是往年都是綾罗花红,如今换成了这最朴素的花枝。 世家子弟们在酒楼摆了席面,掌柜的亲自迎出来,高喊著“贡士相公里边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像李易这样的寒门士子,只能凑在一起,手里攥著官府发的半壶薄酒,在路边的小摊庆祝。 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著“总算是能殿试了”之类的话。 上榜的贡士能通过殿试做官者其实寥寥无几,不过也算是人中龙凤了。 大家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说的都是“入阁拜相”“整顿吏治”的空话。 李易手里把玩著官府赐的杏花枝,声音朗朗:“诸位皆是经世之才,待殿试过后,你我同入朝堂,何愁北地不復,金贼不灭?” 李易格外高兴,他策论里的话,自己越想越后怕,大牢转一圈原本是不敢奢望上榜的。 “说的好!恭喜顺之兄了!” 李易顺著声音转头,也赶紧起身,看到了熟人。 笑著回礼“赵公子,这么巧。”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李纲笑著打趣“哪里是巧,今日放榜我家公子可是专程来寻你的。” 赵构笑著说“顺之兄,一等十三的好成绩,我请你去酒楼庆祝如何?” 李易摇摇头“今日当我请,赵公子若是不嫌弃,就在这小摊同坐。”赵构也就没有推辞。 聊的正起劲,巷口忽然跌跌撞撞衝进来一个人。 一身粗布短褐,补丁摞著补丁,沾满尘土的脸辨不清模样,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破旧的包袱,在人群里胡乱衝撞。 “砰!” 被撞的一名贡士踉蹌著退了两步,手里的杏花枝掉在地上。 “哪里来的流民?”被撞者勃然大怒,拍打著身上沾的尘土呵斥,“眼瞎了不成?” 周围的人群也纷纷皱眉劝阻“快走吧!这些人以后没准当大官呢,可莫要衝撞了人家。” 那人却像是没听见,他死死盯著贡士们手里的杏花,又扫过眾人身上的青衫,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 “贡士算什么?我曹勛!宣和五年就中了进士!”那人忽然笑了,笑声嘶哑“你们这群贡士,簪花饮酒,高谈阔论,却不知两河地区的读书人,不肯参加金人科举者都被金人钉在城门上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纲走过去皱眉问“曹勛?宣和五年进士?可有凭证?” 曹勛不屑的瞪著李纲“凭证?” 隨后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隨二圣北狩,金人弯刀砍的!这就是凭证!” 曹勛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展开,纸上,是金人科举的考题,还有几行潦草的字跡,写著“中举者皆为质,不从者诛九族”。 “贡士老爷们都看看!”曹勛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泣血的悲愤,“金人也开科举!也赐花红!” 李易早已红了眼眶。走上前声音哽咽的“兄台……我等……愧言报国。” 曹勛看著李易手里的杏花枝,忽然双膝跪地,朝著皇城的方向磕了下去,然后人就直接晕了过去。 赵构站在人群里,全程看著,没有说话。 目光落在曹勛那张皱巴巴的金人科举考题上,呼吸沉重的攥紧拳头。 周遭传来贡士们的羞赧、还有百姓们的窃窃私语,赵构脸色难看的想上前。 李纲察言观色,一把拉住赵构袖子,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这时候当街暴露身份,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半晌,赵构才缓缓鬆口气,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转向李易,声音听不出情绪:“顺之兄时辰不早,我便先告辞了,殿试在即,望兄台保重。” 李易连忙拱手:“赵公子慢走。” 赵构点点头,转身离开。路过曹勛身边时,他脚步没停。 离开人群聚集的地方,赵构猛的顿住脚步,沉声道“此人隨二圣北狩,多半是逃亡回来的,找人把他带进宫。” …… 软榻上,曹勛咳嗽两声,缓缓睁开眼睛。曹勛感觉头疼欲裂,努力睁了睁眼。 入目是素色纱帐,鼻尖縈绕著清苦药香。 挣扎著尝试起身,肋下伤口骤然抽痛,疼得他倒抽冷气。 “醒了?” 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曹勛回头,赫然发现,一个身著紫袍官服的人立在床前。 紫袍叫他甦醒,走向窗边,对著那个靠在窗户边发呆的青衫背影躬身拱手“官家,人醒了。” 曹勛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熟悉的身形和面孔,片刻后瞳孔骤缩。他嘴唇翕动许久,才颤巍巍吐出两个字:“官家……” 赵构缓缓走过来,沉鬱的眸子里渐渐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定定地看著眼前这个衣衫襤褸、面色苍白的人,昔日父皇身边的近侍,如今竟从金营九死一生逃了回来。 白天在闹市,他其实一眼就认出来曹勛,曹勛常年在宫廷內侍奉皇帝、传递詔命,是皇帝的侍从官。 曹勛的激动溢於言表,嚎啕大哭。几次挣扎著想要下床跪拜,却被伤口牵扯得剧痛。 只能瘫坐在床沿,哽咽著唤道:“官家……臣……臣回来了……” 赵构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脚步微动,想上前,却又硬生生顿住。 抬手抹了把脸,赵构將眼底翻涌的情绪压得一丝不剩。 缓步走到床前,声音听不出波澜“曹勛,你隨二圣北狩,身陷金营囚笼,能逃回来,受苦了。” 曹勛擦了擦眼泪,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伸手往怀里摸索。 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方包裹严实的绢帛。 曹勛小心的打开后,里面有一叠皱巴巴的麻纸。 “官家!这是先帝在韩州囚所,以簪刺血写下的御衣书!还有韦贤妃、邢夫人,以及一眾宗室的亲笔书信!臣拼了这条命,就是为了把这些,亲手交到官家手里啊!” 赵构手指颤抖的不敢接过,曹勛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撑著床沿又哭起来。 “陛下!臣……臣幸不辱命!总算把先帝的话,把宗室的念想,给官家带回来了!” 赵构喉结滚动,指尖抖得厉害,一点点打开绢帛。 赵构屏住呼吸,待將绢帛缓缓展开,烛火的光落在上面,赫然是八个血字 可便即真,来救父母。 目光死盯在早已发黑的暗红血跡上,“可便即真”四个字刺的他有些晕眩。 这些日子,赵构登基临危主事,朝野上下却总有窃窃私语,议论他名不正言不顺,说他该守著汴京等二圣归来。 他夜里辗转难眠,一边是金人的铁蹄,一边是朝堂的暗流,肩上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今,这四个字,是父皇亲笔写的!是父皇亲口允他登基,允他做这大宋的天子! “可惜,不是真是詔书,可惜啊…可惜!”赵构默默凝望著。 李纲立在一旁,望著赵构颤抖的背影,缓步上前,声音沉缓“官家,先帝此语,既是託孤,亦是授命。” 李纲抬手,指尖颤抖著轻轻点在那“可便即真”四字上:“从此,官家登基,名正言顺,朝野內外再无半点置喙之地。这御衣书,便是大宋正统的铁证了!” 第52章纸上没写 西桥客栈,落榜的考生们三三两两围坐。有人注意到,西桥客栈墙壁上,李易先前留下的诗句下面多了“一等十三名”的標註。 “这人得西桥客栈老板资助过,若是殿试高中,这老板有福咯!”有人酸溜溜的说。 “哼!一等十三名,说出去谁信?”一个颧骨高耸的书生將酒碗重重一磕,满脸的不甘与讥讽,“李易那小子,前几日还在大牢里吃牢饭,指不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兄台,莫要胡说啊。”有学子反驳道。 “不是胡说!”旁边一个胖胖的学子立刻附和,扯著嗓子嚷嚷“前几天確实李易被抓走了,考完那日他与同乡说话,我就在隔壁桌子听的真切,这小子策论写的囂张至极。” “写了什么?”有人疑惑的追问。 小胖子却摇头“我不敢说,说出来我都怕掉脑袋。” “他那策论写得针砭时弊,句句戳官家的肺管子,换旁人脑袋搬家了,凭什么他能高中?定是有门路”小胖子故作神秘的说。 见周围人不信,小胖子眼珠子一转,把手指伸进茶杯,沾著水把“迎回二圣,祸乱再起,取死之道。”十二个字写在桌子上。 “这!…”同桌的学子都吃惊的看著小胖子。 小胖子用手把字跡抹掉,摊手“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那李易自己说的。” “狂生!” “这能上榜,还在一等?这李易送了多少银子?”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很快传遍酒楼,这种书生置喙皇家的事其实平时並不少见。 但是像李易这种在科举卷子上写出来的,实在不多。 颧骨高耸的书生把酒碗一摔“我堂堂国子监学子,岂容他这等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邻桌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襴衫的学子冷笑一声,慢悠悠开口:“国子监怎么了?还不是一样在这和我们这些落榜生一起发牢骚,写这东西还能上榜的能是一般人吗?你能拿人家怎么样?” 这话一出,那颧骨高耸的书生顿时涨红了脸,拍著桌子就要起身:“我要告诉祭酒!再不行,我就告御状!” 说完拂袖而去。 …… 翌日朝会 大殿之上,龙涎香裊裊瀰漫,赵构端坐龙椅,眉宇间往日的沉鬱淡了很多。 他抬手示意內侍,声音传遍整个大殿:“诸卿且看。” 內侍捧著一方用锦缎小心翼翼裹著的绢帛上前,当眾缓缓展开。 “此乃先帝身陷北地之时,亲笔以簪刺血写下的御衣书。”赵构难掩激动“曹勛九死一生,才將这御衣书带回江南,带回朕的面前!” 文武百官纷纷侧目,低声惊嘆后,齐齐跪下行礼山呼万岁。 赵构抬手压下殿內的声音,语气兴奋“三日之后殿试,朕要亲自主考。题目便以此御衣书为题。” 话音刚落,殿中便响起奏请。 国子监祭酒越眾而出,躬身拱手,神色肃然:“陛下,臣有本奏。” “讲。” “近日有国子监诸生呈状,言本届省试取士不公!”李邦彦抬眼,声音掷地有声。 赵构皱眉,目光变得阴沉起来。 “更有一等十三名李易,其策论狂悖至极,语涉宫闈,竟直言『迎回二圣,祸乱再起』!此等大逆之言,非但未被黜落,反得高位,学子皆言科场之中,有人徇私舞弊,以致狂生得志!” 祭酒说完,殿內顿时炸开了锅。 赵构端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吵嚷的群臣,眼帘微抬,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人群,落在了李纲身上。 李纲同样一脸迷茫的看著赵构,沉默片刻后李纲跨步出列,朝御座躬身一揖。 高声压住殿內的嘈杂:“陛下,臣忝为主考,本届省试试卷皆经臣与同僚逐一审阅,『迎回二圣,祸乱再起』之言,字字未见!想来是坊间流言,或是有人断章取义、刻意构陷!” 祭酒面色一沉,心里也疑惑起来,往前半步躬身奏道:“陛下明鑑!此语並非臣凭空捏造,乃是有人听李易自己所说!” 李纲赶紧接话“臣倒是对此人策论印象颇为深刻,很有见地。” 赵构抬手压下殿中愈发嘈杂的议论声,目光冷冽地扫过阶下文武。 赵构不动声色的说“纵然是私下议论,其言也大逆不道。让皇城司把人抓起来!” 李纲有些著急的想说话“官家…” 赵构摆手打断又说“科举取士,乃国之根本,不容儿戏。” 赵构停顿了一下“既有人说他私下狂悖,又有人赞他策论中肯,那便不必在此爭辩。” 斩钉截铁的说“三日之后殿试,朕亲自考校!他若果真胸有丘壑、腹有良谋,这一等十三名便名副其实;他若只是个私下放言的无才狂生,那便两罪並罚,绝不轻饶!” …… 暮色刚漫过西桥客栈的青瓦,十几名腰悬皇城司令牌的兵士“哐当”一声踹开了客栈的木门。 酒客的惊骇中,掌柜佝僂著腰出来“官爷,何事?” 皇城司带头之人,脸上一道刀疤,面相很凶,目光锐利的扫过堂內,冷冷的说“皇城司奉命抓人,李易呢?” “我就是!”角落里,李易放下筷子,直起身。 兵士走过来,还算客气的说“你该知道怎么回事,跟我们走吧。” 李易被两名皇城司兵士架著胳膊,踉蹌地推出西桥客栈的门。 兵士粗鲁地將李易塞进门口马车车厢 皇城司带头抓人的刀疤脸也跟上来,面容冷峻的坐在对面,一双眼睛盯著他,目光里分辨不出是审视还是敌意。 车帘“唰”地落下,隔绝了街外的喧囂,车厢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李易咽了咽口水,不太自然的低下头。 刀疤脸忽然低笑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著膝盖,目光扫过李易紧绷的侧脸:“都说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狂生,今日一见,倒像是只被拎住翅膀的麻雀,胆子也不大嘛。” 李易猛地抬眼,脸色恼怒瞪著刀疤脸,片刻李易压了心里的火气,眼神变得坦荡起来。 “狂也好,怂也罢,不过是人之常情。”他扯了扯被捆住的手腕,声音不高“我既敢行事,自然也敢担下所有后果。” 李易说著激动起来“我的话……” 刀疤脸却摆手“你的话太多了,会惹祸!有人让我给你带四个字,纸!上!没!写!” “纸上没写?”李易疑惑的看著刀疤脸“何意?” 刀疤脸面色不善的冷哼“老子哪知道什么意思,传话的人说了让你別多问,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第53章殿试 三日后的殿试 应天府皇城司的临时羈所,刀疤脸急步进来,把腰间令牌丟在桌子上“提李易!” 牢头带他走到最末一间牢房前,刀疤脸抬手止住身后的兵士,接过钥匙亲自打开铁锁。 李易听到动静,起身盯著刀疤脸。 刀疤脸也没和他客套,直接侧身让出通路“官家有令,召你即刻前往大庆殿。快走!” 李易心头猛地一跳,向前一步刚想问两句,刀疤脸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你走不走?” 李易被带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应天府行宫大庆殿內,今日庄严肃穆。 大庆殿外的青砖广场上,新科贡士身著青衿襴衫,按名次列成方阵,肃立无声。 周围禁军甲冑鏗鏘,刀矛林立。 李易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被刀疤脸按著后领,踉蹌著跨过门槛进了大殿。 青衫襤褸,髮髻散乱的李易与殿內的肃穆华贵格格不入。 骤然而至的威压,让他心头一紧,垂著头,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金砖上。 御座之上,赵构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缓缓开口“朕听闻,你是狂生,敢言他人所不敢言,詔狱里敢说他人所不敢说,怎么如今站在这大庆殿上,倒是畏畏缩缩,连头都不敢抬了?” 安静的大殿里赵构的话显得格外空旷,李易浑身僵硬,指节攥紧。紧张的甚至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犹豫半晌咬著牙,缓缓抬起头,目光撞上御座之上那双含笑的眼眸。 丹陛之上,九龙御座巍然矗立。赵构今日特意换上了太祖皇帝遗留的通天冠,冠上十二道玉梁熠熠生辉。 李易看到皇帝后,整个人如遭雷击。“赵公子…就是当今天子!!!”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冒出来,李易整个人颤抖起来,想起自己和“赵公子”在大牢里说过的话,对二圣的评价。 李纲迈步而出,朗声“官家,此人便是李易,一等十三名。臣已核实该生策论並无誹谤先帝之言。捲纸在此。” 说罢,李纲走到李易面前“李易!这是你的策论吗?”说著把一捲纸递过来。 李易看著这个见过几次,印象中一直跟在赵公子身后的中年人,颤抖著手接过卷子展开。 確实是自己的文章,不过结尾没了自己的狂语。他仔细分辨,才看出这卷子虽然和自己字跡十分相像,细看却不是自己手笔。 心里顿时明白了刀疤脸说的有人交代“纸上没写!”四个字的意思。 “李易!听说你对先帝言辞颇为不敬,甚至有人告到了国子监。甚传你在策论里骂了二圣?有这事吗?” 李易这时候再不明白什么意思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赶紧跪下磕头“学生逞口舌之利,纸上没写!” “好!”赵构一拍椅子扶手“纸上没写,但与人言,那就是心里有所想!朕特准你参加今日殿试。” “谢陛下!”李易颤抖著声音磕头。 赵构却笑著摆手“若没有真才实学,朕治罪於你,若你是个可用之人,將功抵过,留用以观后效。” 吉时已到,鸿臚寺卿出列,声如洪钟,响彻大殿:“殿试始——” 隨后殿外传来“咚咚咚”三声炮响,紧接著,禁军齐声高呼:“殿试!始!” 赵构缓缓起身,带著百官走向大殿外,路过李易身边意味深长的说“殿试卷子你可一定不要乱写啊!李易,口无遮拦,罚你今日跪著写。” 殿外,赵构目光审视著广场上那些或紧张、或激昂、或忐忑的年轻面庞。 朗声道:“靖康之变,二圣北狩,中原陆沉,百姓流离。朕承宗庙之重,登九五之位,为復我大宋河山,急开恩科。愿诸位金榜题名,成大宋国柱。” 简单的见过面开场白过后,贡士们跪下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 鸿臚寺卿上前宣布贡士进殿。贡士依名次列阵大庆殿丹陛之下,找好位置坐下。 內侍捧著捲纸分发完毕后,赵构抬手示意內侍把御字书捧上来,亲宣御题: “先帝北狩,簪血书衣,曹勛九死以归。今御题於此——观先帝御字书,论家国兴亡、中兴之策!” 两个內侍一左一右捧著展开的御衣书在贡士中间缓慢走过,贡士们纷纷开始研墨。 殿试期间禁军环立殿门,廊下御史巡视,不许交头接耳,擅自离座。 日影渐斜,申时梆子声响过后,鸿臚寺卿高呼收卷。 放完內侍核对姓名、糊名,再转誊录官连夜抄录,暮色四合时,卷册已尽数封存。 李纲领衔,数十名考官连夜开始逐卷评阅。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百新科贡士按省试名次列成方阵,等在丹陛之下。李易带著镣銬也站在一边,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宋朝制度,殿试第二日揭晓成绩,此刻每个人的心头都悬著一块巨石。 辰时三刻,三声雷鼓过后,鸿臚寺卿阔步走出殿门。 “奉天子詔,殿试唱名!” 鸿臚寺卿的声音响彻大殿,贡士们瞬间屏息,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盯在鸿臚寺卿手里的黄綾榜单上。 唱榜声里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李易目光迷离,神游天外。 望著殿门方向,心头突突直跳,昨日殿上的场景至今仍在脑海盘旋——那个与他在詔狱抵足而谈的“赵公子”,竟是九五之尊! “一甲赐进士及第——” “探花郎,王佐,温州永嘉县人氏!” “榜眼,李衡,临安府钱塘县人氏!” 至此只剩状元之名,悬而未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丹陛之上 鸿臚寺卿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李易身上,声音陡然拔高: “状元,李易,建康府上元县人氏!” 一语既出,满场骚动。 昨日李易被皇城司兵士押入大殿的场景,许多人还歷歷在目。此刻竟拔得头筹。 大庆殿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赵构和群臣走进来。 帝王之威,如山岳压顶,满场瞬间噤声。 李易浑身一怔,望著御座方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出人群。 步伐缓慢的踏上丹陛,跪在赵构面“臣李易,叩谢陛下隆恩!” 赵构抬手示意平身,嘴角噙著笑意“李状元,朕送你首诗,布衣未必无肝胆,寒舍犹藏报国心待到秋闈传捷报,敢驱胡马出燕云!” 这是李易在西桥客栈得中店內文首时候写的诗,如今皇帝把诗再送给自己,用意不言而喻。 李易挺直脊背,目光坦荡,朗声道:“臣谨记!” 第54章南巡 1 建炎元年十月初一,科举后就是圣驾南巡之事。 天气已经转凉,应天府的梧桐叶,被秋风打出一片赤黄。 满地枯叶的后花园,赵构身著常服,负手看著层层宫墙,思绪凌乱。 两世为人,冥冥之中,又是十月,又是南巡。赵构心底生出无力感。 汴梁城早已是断壁残垣,更远处,金军的铁骑正盘踞在黄河两岸,虎视眈眈,隨时可能挥师南下。 “官家。” 李纲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將一卷舆图轻轻搁在石桌上,低声道:“黄河沿线的奏报又到了,完顏宗望的兵马,已在滑州渡口集结。” 赵构没有回头,只是指尖轻轻叩著石桌,发出沉闷的声响。 半晌开口,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南巡都准备好了吗?” 李纲躬身道:“官家,南巡之路有两条,其一走水路,沿汴河入淮,再转长江,其二走陆路,经寿州、庐州,直抵江寧,还需官家定夺。” 赵构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州各县的关隘、水道、驻军上。 他伸出手指,沿著汴河的走势缓缓划过,思考片刻说“走水路吧,汴河连通淮河,再入长江,舟船平稳,水路之上,粮草輜重便於运输,隨行的官员家眷、宗室子弟,也能少受些顛簸之苦。” 顿了顿,又安顿“调拨的战船不必太多,但一定要坚固,为避金军兵锋,命韩世忠先率部往淮阳军(今江苏睢寧)布防,屏蔽山东金军南下通道。” 李纲点点头“皆按官家吩咐,此次南巡规模不大,战船分作三等,已整飭完毕。” “那就好,那就好!”赵构扶著额头,想了许久又补充道“南巡之事,事关重大,需得昭告天下,安抚民心。隨行的文武官员、禁军编制,也需再次核对,以免临行之时,生出混乱。” “臣明白。” “还有,”赵构点著手指说“新科状元李易,才思敏捷,见识卓绝,命他隨驾南巡,充任翰林院修撰,掌起居注。榜眼探花同行,暂不授予官职,先放翰林院吧。” 李纲隨即躬身道:“臣遵旨。” 李纲自然明白皇帝的用意,新科状元,是陛下亲自点中,且寒门出身,没有朋党牵扯,日后成长起来是忠实的保皇派。 …… 自科举以来,宫里早定下殿试后南巡的事,这些日子內侍省的宦官们忙得脚不沾地,穿梭於各个宫苑之间。 临行没几天了,隨行官员的府邸,这几天日日灯火通明,大家都只知道这一走,也不知何时再回来,都忙著儘可能收拾东西。 城外的汴河渡口,更是一片喧囂。战船一字排开,停泊在碧波荡漾的汴河之上。 殿前司的禁军身披重甲,手持戈矛,肃立在船头船尾。 岳飞是皇帝专门点的护卫主官,虽然官职仍旧是招抚司中军统领,算是中下级军官。做的事却算是在顶王渊的缺。 得官家如此信任和拔卓,更是连日不休坐镇渡口,指挥著兵士们搬运隨行物品。 他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战船,眉头却微微皱起,转身对身边的副將道:“再去检查一遍战船,尤其是船底,若是有漏水的,立刻修补,万万不可在半途出了岔子。” 手下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岳飞望著滔滔东流的汴河水,心中情绪翻涌,想当年,汴河之上,漕船往来如梭,何等繁华,如今显得有些凋敝。 …… 西桥客栈,李易正对著一盏孤灯,整理著自己的行囊。身后架子上还有昨日皇帝设宴赐的官服和游街骑马戴的红花。 他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衫,还有一支用了多年的狼毫笔。 昨日,还是寒门士子的他,今日,便接到了隨驾南巡的旨意。 这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让李易一整天都感觉轻飘飘的。 “状元郎!”“李兄!” 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有人走了进来。 两人都是一身崭新的官服,意气风发。 “李兄,恭喜啊!官家亲自点名,隨驾南巡,充任翰林院修撰,李兄真是好福气。” 李衡也笑著附和道:“是啊,李兄,往后你便是官家身边的近臣了,可得多多提携我等啊!” 李易放下手中的包裹,苦笑著摇了摇头拱手“二位才学远超李易,侥倖得中,官家抬爱。” 探花郎王佐与榜眼李衡对视一眼,拱手笑骂他太谦虚。 …… 三日后 仁寿殿烛火摇曳,孟太后端坐於铺著明黄色锦缎的凤椅上,鬢边的银丝被烛光照得愈发清晰。 抬眼看著赵构“官家,”孟太后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此去江南,水路迢迢,……要多保重。” 赵构望见太后眼中的泪光,心头猛地一酸。 跪在凤椅前,握住太后枯瘦的手,声音低沉而哽咽:“皇伯母,朕不孝……” 孟太后的眼泪滴在赵构的手背上,她轻轻拍著赵构的肩头,感嘆“傻孩子。” 老太后摇摇头,半晌才说出一句“你和大宋都要活著啊。” 赵构的眼眶瞬间发红,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哀家老了,金人来了命给他们便是。官家肩上扛著的是大宋的国运,可一定要小心啊。” “儿臣谨记!”赵构重重叩首。 孟太后扶起他,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目光慈怜地打量赵构。 从少年康王,到如今的天子,短短半年,又好像好几个春秋。真是恍如隔世啊。 临行告別,太多的话哽在心里,贵如皇室,也只能道一声一路平安。 赵构望著太后鬢边的白髮,也是心中百感交集。 自登基以来,太后一直是他最坚实的后盾,稳定朝纲,安抚人心,全力支持他的举措,如今要离別,他竟生出几分不舍。 殿外的钟声,悠悠地响了起来。卯时三刻,內侍在殿外躬身稟报:“官家,时辰到了。” 赵构深吸一口气,再次朝著孟太后躬身行礼,声音鏗鏘有力:“母后,儿臣启程了。您在行宫多保重。” 孟太后点了点头,强忍著泪意,转过身没有说话,挥了挥手,独自往內厅走,背影萧瑟。 三更时分,行宫传来一阵清脆的钟声。这钟声,穿透夜色,传遍应天府。 次日,天还未亮,应天府的百姓们,便聚集在汴河两岸。 有禁军阻拦,人群没有靠近。 卯时三刻,晨光熹微。 行宫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队禁军开道,手持戈矛,步伐整齐。 紧接著,是隨行的宗室子弟、文武官员,身著朝服,神色肃穆的登上马车。 最后,是赵构的鑾驾。 八匹骏马拉著的鑾驾,金碧辉煌,龙旗飘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岸的百姓,顿时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哭声与喊声,交织在一起,迴荡在汴河的上空。 赵构挑起帘子一角,目光掠过跪倒的百姓。 突然就想起半年前,他离开汴梁时候,百姓送给他的一篮鸡蛋。 第55章南巡 2 渡口边,岳飞亲自带兵对赵构要乘坐的船仔细的检查了一遍。 確认没有问题后开始登船,岳飞自觉责任重大,生怕有什么差池,几乎事必躬亲,直到船队缓缓离开岸口,这才放下心来。 启辰的大船上,赵构枯坐在船头,心里的无力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南下其实也算是不得已为之。儘管赵构登基,先是整顿了勤王的乱军,隨后又安排官军驻守各地,並沿途剿匪。 但对於辽阔的北方大地来说,也仅仅是起到了不產生大乱的作用。 派人暗中劫富济贫的做法,並不能大范围解决流民和难民问题,只能一定程度上保证应天府周围区域相对稳定。 唯一算得上欣慰的就是汪伯彦,王渊之流的剷除,一来有极大的震慑作用,二来也给朝中很多关键职位留出了空缺。 应天府地处黄淮平原,一马平川,无山川江河之险可守。 此时金军虽未大举南下,但仍旧有小股游骑频繁袭扰州县。 以至於北方各地苦不堪言,赵构的新政权根本应对不了这么复杂的局面。 一旦金军主力渡过黄河,应天府会瞬间陷入重围,赵构的新政权隨时可能覆灭。 就这一点来说孟太后留在应天府已经算是大宋官家对北地统治聊胜於无的证明了。 至於李纲这种大臣,赵构根本不敢带走,整个应天府孟太后一个人根本撑不住。 李纲和一些精干大臣留下局面才能勉强维持。 “岳飞…”赵构轻声念叨著这个名字。 岳飞是赵构绝对绕不开的一个人,他太知道这个人的能力了。 从皇帝的角度来看,岳飞腹有良谋,忠君爱国实在是少有的能人。 可这样的一个人,偏偏对政治敏感度极低,赵构的私心又不能与人商量,自己琢磨思前想后,觉得最好的办法是拉拢。 “康履,叫鹏举和新科状元过来。”赵构轻声吩咐。 康履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自从朝堂大清洗过后,康履这个宦官也明白过来,自己说到底也就是个皇帝用顺手的工具,自然也就变得听话了很多。 不多时,岳飞登上船头,单膝跪地,朗声道:“臣岳飞,参见陛下!” 此次南巡,为了护卫任务,见官家可持刀著甲,赵构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岳飞腰间佩戴著自己给他的短剑。 赵构俯身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脸色隨和的说 “鹏举,好久不见了。”赵构轻笑著看著岳飞“上次说了你太瘦,还是要多吃些,你以后要领千军万马,还是该壮实一点。” 岳飞受宠若惊的就要再跪谢,赵构却伸手拉住他胳膊,力道不容推辞“你我君臣,私下就免了吧。” 赵构负手望著涛涛水面,半晌把目光落在岳飞身上声音沉缓:“鹏举,朕让你以中军统领之职,坐镇船队,就是信得过你,旁人或许有閒话,你不必理会。亦不必有心里压力,事事躬亲。” 他指尖点了点河面:“此去路途多有坎坷,朕知道你想留在北地杀敌,等安顿下来,朕就让你回来,有护卫皇驾之功,可领兵为帅,你是有大才的人,按部就班的擢升是朕的损失。” 话音刚落,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易抱著一卷麻纸,脚步极轻的踏上甲板。 “陛下。”李易躬身行礼后低声说“臣的起居注初稿,已誊写完毕,特来呈送。” 岳飞闻声侧目,见是新科状元李易,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起居郎负责记录皇帝言行、朝政大事,形成的起居注是修撰国史的核心依据。 素有“君举必书”的传统,甚至会记录皇帝的过失,以此约束皇权,所以一般是不会主动呈送的。 皇帝虽然可以调阅起居注,不过歷代帝王大多不会这么做,毕竟落下“篡改史笔”的骂名,是有损帝王声望的。 不过李易这个状元郎怎么来的,心里还是门清的,他寻思皇帝叫自己过来,应该是想看起居录,就一併带来。 赵构拍了拍岳飞肩膀半开玩笑的说“去忙吧,朕找你无事,就是和你说几句话,免得你心里腹誹朕有意不让你杀敌。” 看著岳飞离去,赵构轻嘆“李易啊,二圣的事,你要是弄不明白,你可就是第二个秦檜了。” 李易没听懂赵构话的意思,確定不是自己状元郎的智商问题后,才小心的问“还请官家明示。” 赵构转头看著李易“顺之,起居录朕就不看了,朕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初入大牢,你和朕说的话,都记著呢吧?” 李易心里一惊,以为是初入官场,皇帝给自己的下马威,赶紧垂首应“臣书生意气,是臣妄议了。” 赵构摆手皱眉“不必学谨小慎微那一套,此地无人,朕实话告诉你,朕点你为状元並非你策论天下无敌,就是看中你不是个迂腐之人,你对二圣的评价有些道理。” 话题过于敏感,李易身体抖了一下,没敢乱说话。 赵构一手搭在李易肩膀,压低声音“二圣事关大宋兴亡,事关朕!朕点你做状元,让你当起居郎!” 沉默了一下,赵构声音更低“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吗?” 李易赶紧点头。 赵构收回手,突然笑起来“不必太过在意,且看局势吧。” 沉默片刻后,一直没敢抬头的李易就听到赵构缓缓说“李易,朕看中了你心怀天下的傲骨,也欣赏你的见地,以后溜须拍马的事不用学。” 李易捧著那捲麻纸,脚步虚浮地退出来后。凉风灌进他的衣领,李易缓缓打了个寒颤 有些踉蹌的走回自己狭小的舱房,將起居注初稿摊在案上。李易这才感觉身体放鬆了一些。 李易脑海里初入大牢时的场景反覆出现,彼时议论二圣北狩已成定局,有的是办法应对,只以为是对“赵公子”吐的苦水。 如今……帝王心术不堪深思,李易生出几分后怕来。 李易清楚,自己起居郎这枝笔,怕是在字里行间,要藏住些不能说的权衡与算计了。 第56章南巡 3寒衣节 出发当晚,船队在寧陵县汴水驛靠岸。 御船舱內,用晚膳时,赵构凭窗而立,目光看向沿岸,一张烧了一半的纸钱忽忽悠悠飘落窗口。 赵构一愣,扭头望著守在身边的陈砚问“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陈砚没有迟疑回答“官家,今儿是寒衣节,晌午还听有士卒谈起没来得及祭拜呢。” 说完小心的看著半枚纸钱犹豫著说“这半枚纸钱…官家觉得晦气,我把它扔了便是。” 赵构却笑著说“该让大家都祭拜一下的。你去叫人找地方靠岸吧,对了,去找秀儿,让她带人做些纸衣纸鞋,给值守的士卒们发下去。” 消息传下去,官员女眷们也纷纷做祭拜用品给士卒们分发,一时间船队热闹起来。 暮色降临后,御船在寧陵县汴水驛码头缓缓靠岸。 锚链沉入水中后,船只停稳,岳飞带著亲兵护卫在码头。 康履匆匆从御船里出来,扬声传话“今夜驻泊,许隨行文武、禁军將士,於码头外设案祭奠,聊寄哀思。” 岸边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百姓在祭拜,大多衣衫襤褸,用石块垒起小小的火堆。 岸上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往火里添著纸衣,嘴里喃喃念叨著:“儿啊,天冷了,添件衣裳吧……莫要在北边受冻……” 纸钱燃尽的灰烬被风卷著,打著旋儿飘在河面上。 官船靠近,百姓也不知来的是什么人,都惊慌失措起身避让,有人怀里的纸钱散落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赵构吩咐岳飞告知百姓不必离开后,独自一个人领著陈砚在码头上转悠起来。 码头外的空地上,禁军很快清出一片开阔地。摆好十几个条案。 案上摆著香烛、纸钱,还有秀儿带著女眷们赶製的纸衣纸鞋,素白的纸幡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文武官员、禁军將士们,依次上前祭拜。敬一柱香,烧一把纸钱,再念叨几句。 赵构站在船上,看著岸边火光连成一片,纸灰漫天飞舞,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发梢。 暮色里,运河水面忽然盪起一阵涟漪。 两艘满载著竹筐的乌篷大船,也缓缓朝著寧陵驛码头行驶过来。 船头立著几个穿短褐的汉子,远远的嘴里吆喝著:“借个岸头歇脚!咱也烧两沓纸钱,祭祭北边的亲人!” 等船靠的近了,船头的汉子们看到官船都一愣。 两名亲兵按著腰刀上前,沉声喝问:“哪来的船?此处是圣驾驻泊之地。” 为首的汉子顿时嚇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船头:“小人……小人是泗州的果贩,装了满船橘子往扬州去。今儿是寒衣节,想著就近靠岸祭祭亡父。” 主船上,陈砚从赵构身后快步走出,扬声问道:“官家有令,问你船上所载何物?可有违禁?” “都是自家果园摘的橘子!”汉子忙不迭地掀开一只竹筐,青黄的橘子滚出来几个。 赵构淡淡说“寒衣节祭亲,让他靠岸吧。” 陈砚应声而去。 果贩得了准信,千恩万谢后,招呼同伴把船泊在码头一角,几个汉子拿著纸钱蹲在岸边点了。 不多时,陈砚抱著一筐橘子走上来,笑著对赵构说“官家那泗州果贩心里感念官家恩德,送来一筐橘子,让官家尝尝。” 赵构隨手拿起一只剥开,剥了一瓣,慢慢嚼著,低声喃喃:“倒是……比汴梁御园里的,还要甜些。” 片刻后,赵构將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抬眼看向陈砚“去,把船上的橘子,尽数买下。” 陈砚刚应声要退,又被他叫住。 赵构补充道:“让秀儿带著女眷们,还有禁军里手巧的兵卒,都去剥橘皮做灯,放河里祈福。” 顿了顿,赵构声音里添了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期许:“橘谐音吉,就当是……替这一路南下的人,替北地那些没来得及穿上寒衣的亡魂,祈个吉兆。” 微冷的夜风掠过寧陵驛码头,一盏盏橘灯被依次放入水中。 圆润的橘皮托著跳动的火苗,顺著水流缓缓漂向远方。 橘灯放的多了渐渐在整个河面散开,墨色的水面上,泛起点点星光。 “官家,放盏灯吧。”秀儿跑过来,行礼后,递过来一盏橘灯。 赵构立在船头,袍角被风掀起,抬手,將橘灯轻轻放入水中,看著它晃晃悠悠地匯入灯河,张嘴想念叨些什么,最终也没说话。 祭奠完的官员禁军將士们站在岸边,手里攥著香烛,有人对著橘灯躬身行礼,低声祈福 “愿官家圣体安康,愿社稷稳固” “愿家中父老,平安顺遂。” …… 渐渐岸边的百姓也围了过来。 老妇人拄著拐杖,对著橘灯磕了三个头,浑浊的泪水顺著皱纹滚落:“儿啊,跟著橘灯走,莫要再受苦了……” 百姓们双手合十,对著橘灯默默祈祷。 李易站在驛馆的廊下,他看著河面的灯河,看著码头上跪著的、站著的、祈祷著的人,笔尖落下,在起居录里添上“灯火千里,军民同心,愿此吉兆,佑我大宋。” …… 翌日天刚蒙蒙亮,寧陵驛码头的薄雾还未散尽,御船的锚链便哗啦作响。 整个船队在晨光中甦醒过来,准备启辰。 陈砚穿梭在各船之间,传递著赵构的指令,发现船上士卒们没了昨日出发时候的严肃,今早一个个脸上都有了笑意。 岳飞又把主船检查了一遍后,领著亲兵守在前锋船,丝毫不敢懈怠。 转眼二十多天过去。由於沿途陆路有韩世忠先率部往淮阳军行兵,一路还算顺利。 建炎元年十月廿六,御船船队终於驶入扬子县境。 榜眼时分,舱內的灯火昏黄,赵构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河面。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的说“鹏举,明日便到扬州了,今夜,总算是能歇口气。” 赵构转过身,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亲近:“这一路南下,你辛苦了,若不是你事事躬亲,朕这颗心,怕是悬到扬州也落不下来。” …… 运河对岸的芦苇盪里,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佝僂著腰,动作极快,踩著浅滩的淤泥,悄无声息地朝著御船的方向摸来。 “什么人?” 一声低喝划破夜的寂静,守在船舷的亲兵弓弦拉满,箭头直指那道黑影,警惕的喝问。 第57章悍匪张遇 船舷的异动引起岳飞的注意,两步躥过来。 黑影听到动静,身子猛地一僵,转身想往芦苇盪里钻。 不过左腿好像受伤跑不快,一顛一顛的。 岳飞有些疑惑的皱眉,一个腿脚不便的人不太可能是大半夜来刺王杀驾的。抬手按下一旁士卒的弓箭,沉声说道“把人抓回来。” 两名亲兵应声跃下船,踩著冰冷的河水追了上去。 片刻功夫,从芦苇盪里揪出那个黑影,不多时一个枯瘦的男子被扔在船头。 男子被按得双膝跪地,一条腿还在滴血,不断挣扎著嘴里含糊地喊“你们是什么人?” 岳飞眸子一闪,沉声质问“你大半夜鬼鬼祟祟,还敢问我们是什么人?” “你们是土匪张遇的人吧?杀了我吧,老子就是要去扬州告状,怎么样?”男子倔强的拧著脑袋喊。 岳飞蹲下来,掰过男子脑袋,把他目光扭到船头的龙旗上“你看清楚了,这是大宋官家的船,什么土匪胆大包天敢掛龙旗?” …… 舱內,赵构搁下了手中的茶盏,看著进来的岳飞,满脸疑惑。 “有人深夜要去扬州府告状?告的还是山匪?” 岳飞目光沉重“官家,此人说事关重大,再晚扬州要有血屠之灾。” “带他进来。”赵构衝著门口的陈砚吩咐。 不多时,枯瘦的汉子被带进了舱。 赵构看著这个衣衫襤褸,左腿裤管上洇著一片深色的血渍,整个人仿佛厉鬼的男子,皱眉衝著陈砚使了使眼色,示意问话。 “你是什么人,姓甚名谁,去扬州府所告何事?”陈砚跨出一步喝问。 男子没有回话,眼神盯著坐在桌边锦衣华服的赵构,有些不太確定的问“官家?” “嗯!”赵构看著他点头。 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砚这才继续问“抬起头回话。” 王二缓缓抬起头,还没开口,泪水先忍不住滚落下来。 “官家!草民王二,池州人!此去扬州是想通知权知扬州吕颐浩吕大人,早做准备防备一窝蜂。” “一窝蜂?”岳飞听的云里雾里,问“你在外头说的不是山匪吗?一窝蜂是何物?” “贼人张遇聚拢手下数万,號称一窝蜂,前些天攻破池州,守臣弃城而逃!贼兵入城,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啊!”男子面目扭曲的回应。 停顿了片刻,脸色逐渐狰狞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我婆娘正坐月子,被那伙贼兵拖到街上……当街凌辱致死!” 王二说著失声痛哭起来,狠狠抽了自己几巴掌“我后悔啊,我不是人啊,我亲眼看著没敢上前制止,我不是人吶……” 赵构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呼吸变得急促,豁然起身指著王二,手指哆嗦“你…你!” 他想骂几句,又想著如今大宋宗室北狩,自己也无能为力,骂人的话憋在嘴里半天说不出来。 最后狠狠一拍桌子“继续说!” “张遇驱策百姓充军,不肯从命就乱刀砍死,还让百姓互相攻杀,城里百姓只能死走逃亡伤…手下人还…” “这张遇什么来路,手下有多少人?”岳飞打断王二混乱的言辞,直击重点的问。 王二瘫坐在地上“来路不知,贼子拥眾数万。张遇本人如今正朝著扬州而来!扬言要攻破扬州。” 之后王二就只能反覆描述这些人杀人不眨眼之类,有用信息几乎没有。赵构脸色阴沉的吩咐把他带下去。 室內只剩下赵构陈砚和岳飞三人后,赵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陈砚和岳飞同样额头青筋暴起。 如果此人所言非虚,这张遇明显有些成了气候,池州离扬州不过数百里,张遇率兵来犯,以扬州目前的防务,赵构心里沉甸甸的,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办。 看官家愁楚,自觉深受官家器重,在场唯一的武將岳飞感觉自己不吱声说不过去。 岳飞猛地踏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官家!张遇贼眾,残暴不仁,若不除之,必成大患!末將请命,愿率部前往剿杀!” 赵构抬手,制止了他的话,缓了口气说“鹏举,朕知你是万人敌,不急於这一时,知己知彼朕自然让你出马。” 思考片刻,语气凝重了一些“鹏举,明日一早,即刻启程,全速赶往扬州!” “末將领命!”岳飞沉声应道,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舱。 赵构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低沉:“张遇!扬州巨寇……” 重生后,事隔六十年,他对於几伙规模庞大的流寇,赵构其实是有印象的。 有几伙人都是佣眾十余万,甚至三十余万。不过赵构记得很清楚,这些大匪都是在建炎三年金人横掠南北大地才崛起的。 对於张遇这號人物,他印象不深,只记得前一世自己初下扬州没多久,確实有过这么一號人物,以作风囂狂著名。 后来好像是招安收编了,赵构对这人的印象是反覆无常,几十年还记得的原因是此人詔安后仍旧不安分,反覆无常。 …… 此时距离扬州几十里外一处名为十里舖的村落,正被冲天的火光吞噬。 “杀!抢!值钱的都给老子搬上车!” 粗獷的嘶吼声里,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踹开百姓的家门。 哭喊声、求饶声、房屋倒塌的噼啪声,混著北风,在旷野里迴荡。 张遇骑在一匹马上,看著村里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脸上从眉骨直至下巴的刀疤,在火光里映的格外通红 “大哥!东边那户人家藏了粮食!还有两个婆娘!”一个小嘍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沾著血污。 张遇一挥手,厉声道:“粮食装车!婆娘带回营里,今早归我,明天让兄弟们都乐呵乐呵!” “谢大哥!”小嘍囉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大哥,”身旁满脸横肉的汉子凑过来“咱们这一路过来,已经抢不少了,扬州万一打不进去,再有官军来围剿,咱们很被动啊。” 张遇冷笑一声,啐了一口:“怕死你当什么土匪?不能干趁早滚蛋。” 张遇抬手扬起马鞭,指著扬州的方向,声音里满是贪婪:“扬州城里有的是金银財宝,有的是娇娘美妾!打进去,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不愁。” 满脸横肉的汉子也吐口吐沫,眼睛发红起来。 贼眾们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他们大多是溃兵和流民,跟著张遇烧杀掳掠,早就没了人性,眼里只有金银和女人。 张遇转头看向村里的火光。看到有手下正拖著哭哭啼啼的妇人往营里走,妇人的衣衫被扯得破烂不堪,脸上满是惊恐。 张遇哈哈大笑,一夹马腹,朝著营地的方向走去。 十里舖的火光持续了一整夜,裹著血腥气的黑烟像一只漆黑的手压在天上。 第58章抵达扬州 建炎元年十月廿七日,运河扬州段水面粼粼,御船队破开晨雾缓缓驶来。 岳飞看著前方巍峨矗立的扬州城,转身击鼓,高声喊“船抵扬州,御驾安!” 扬州城是地位仅次於京府的大城。城墙厚达十五丈,內外瓮城层层嵌套,城壕宽深,与运河交匯处的岛状堡垒、对岸敌台构成严密防御体系,尽显壮丽的雄姿。 主船甲板上,赵构立在船头,目光平淡,自十月初一从南京登舟,歷经二十六天水路顛簸,望见扬州东门“康海门”的匾额。 赵构眉头却未舒展,沿途见了流民遍地,江淮群盗蜂拥。 踏足扬州,看著这座尚未被摧残的宝地,竟然生出恍惚的感觉来。 铁锚入水,御船停稳。 码头上,緋色官袍的吕颐浩领衔而立,身后文武官员、驻军將校整齐列队。 吕颐浩刚升任户部侍郎、兼权知扬州,九月底接詔后便日夜督工,加固城墙、疏浚城壕,只为迎候圣驾。 船上的士卒与官员习惯了北方的烽火,冷不丁见到这场景,心里都很激盪,从这一方码头的排场,偷窥出几分昔日大宋的盛景。 赵构的靴子踩上码头青石板的剎那,吕颐浩带头跪下行礼,声音洪亮震彻渡口:“臣吕颐浩,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与士卒隨后呼应。 整整三遍过后赵构才抬手虚扶:“吕卿平身,诸卿免礼。” 巳时初,赵构的官驾停在了扬州州治门口。 州治位於扬州城核心位置,吕颐浩接到詔旨第一时间进行了修缮,正衙被更名“车驾巡幸驻蹕之门”,是行在的中枢之地。 赵构未及歇息,便先与眾臣议定太庙神主迎奉事宜,再三叮嘱內侍一定要安排妥善。 隨后,又传旨户部速拨钱帛,犒赏士卒。令扬州府开仓放粮,賑济隨驾流民与本地饥民。 想在扬州安定下来,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环节,扬州是江淮地区的富庶重镇,如今虽比不上晚唐、北宋巔峰时期的鼎盛,却依旧繁荣不减。 直到夜色阑珊,安顿好一切,赵构才顾得上在扬州州治正衙举行了夜宴。 自从赵构登基,便下了非重大节日,礼制节点不允大宴群臣的规定。 因此,晚宴规模很小,只叫了自己身边的熟人,还特意叫来了扬州权知州吕颐浩作陪。 厅內没什么奢华的仪仗,只是简单的摆设了一张主桌,十几个客桌。 菜餚也算不上是山珍海味,几个扬州风味的特色菜,配了一碟蟹粉酥点心。 赵构端坐在首位,左手边是吕颐浩,右手边是岳飞,其他文武官员则依次落座。 不过眾人都注意到,最末尾的桌子上陈砚旁边还坐著宫女秀儿。 秀儿也明显感觉到了所有人有意无意瞟来的目光,心里慌的六神无主,整个人如坐针毡。 在场的多是重要官员,资歷最浅的都是李易这个状元郎,陈砚虽然是个侍卫,那也是救过驾的官家心腹。 一个小宫女確实显得格格不入。秀儿在桌下悄悄拉陈砚的衣角,目光躲闪的不敢抬头。陈砚拍了拍她手以示安慰。 赵构目光扫过座眾人,笑著说“今日初到扬州,诸事繁杂,全赖诸卿奔走。” 说著抬起酒盏,语气平和“这杯酒,朕敬诸卿。” 第一杯酒过后,赵构开口“诸卿皆知,朕自登基以来,多歷艰险,前番王渊兵諫之祸,尤为凶险。” 赵构说到这指著陈砚,声音朗然“陈砚护甲有功,朕一直记在心里。今日叫你来,也是想了却你的心事。” 赵构目光看著局促不安的秀儿“朕知你与秀儿情投意合,七夕时候朕还替你二人送过定情荷包,今日正式为你们赐婚,择个吉日,就在这扬州办喜事。” 秀儿霎时双颊緋红,手足无措地低下头,指尖紧紧绞著衣角。 陈砚赶紧拉著她起身跪下行礼“谢官家隆恩!” 赵构笑著抬抬手,看著二人开口,话却像是说给所有人听“起来起来,朕自然不会辜负忠诚良將。大婚之时另有赏赐。” 之后的晚宴就常规了很多,席间赵构问了扬州城防、粮草之类的事宜,吕颐浩心里早有腹稿,一一作答。 夜色渐深,赵构抬手揉了揉眉心“时辰不早了,诸卿今日操劳,且回去安歇吧。吕卿、鹏举,你二人留步。” 待到眾人离开,赵构斟了一杯冷酒,指尖摩挲著杯壁:“今夜宴上朕有事没说,是怕扰了诸卿兴致,引起恐慌。吕卿可曾听过张遇这个人?” 吕颐浩躬身“有耳闻,此人原为真定府马军,手下数万,兵匪一体、战力不弱但军纪极差,常做劫掠之事,盘踞淮西,沿江一带。” 岳飞开口“吕大人,昨夜池州流民靠近御船,据此人交代,张遇近期极有可能要来扬州。” 吕颐浩听了,脸上的沉稳瞬间褪去,双目圆睁,语气带著难以置信的急促:“这廝竟有如此胆量,敢直扑扬州?!是只为劫掠还是衝著官家而来?” 赵构摇头“不知,朕已经派出皇城司密探去查,不日就该有消息传回。” “以扬州目前兵力,恐……”吕颐浩有些忧虑的说了半句,没敢说下去。 “用兵之事,朕信得过鹏举。鹏举由你暂任御营使司统制。”赵构看向岳飞,眸色锐利,“抗匪之事你有何看法?” 岳飞几乎没有思考,沉声道“张遇虽悍,却是乌合之眾,固守扬州月余问题不大,若能派人传信韩世忠將军,以精兵扼守淮西要道,切后合兵围歼,必贼必死。” 赵构微微頷首,看向吕颐浩:“事关扬州安危,粮草器械,便劳烦吕卿督办,务必供应充足。” 赵构端坐案前,看著二人神色严肃的交谈,指尖悠然摩挲著白瓷酒盏,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莫慌,朕从汴梁守城到应天兵諫,连番苦战,还真不觉得这张遇有什么可怕。” 见二人目光转过来,赵构继续说“战能不乱为胜,还需吕卿安抚扬州官员百姓,鹏举新来就接手扬州军务,亦恐怕军中不服,也需要爱卿帮忙。” “臣遵旨!”吕颐浩应答。 第59章岳飞教场治兵 赵构对张遇前一世是詔安的,这一世却犹豫了,反覆无常之人,日后也是隱患。 次日一早,岳飞找到吕颐浩商量军务。 “吕大人,此次隨行有御营禁军约一千五百余人,多为从汴梁隨官家守城,后应天府隨驾而来的旧部,军纪严明、战力很强。”岳飞拿出一卷名册“还请大人过目。” 吕颐浩接过名册翻看后,有些皱眉“扬州本地驻军约四千人,多为江淮本地招募的乡勇、厢军,主要承担城防、渡口盘查之责。” 岳飞眼神明亮起来,以拳击掌振奋道“五六千人,配合城池,守城器械,等到韩將军来不成问题!” 吕颐浩摇摇头,不太乐观的说“实不相瞒,本官到任后发现,此地武將与地方文官常因粮草调配、城防部署產生分歧,互相忌惮,文武相轻,战力恐怕堪忧。” 岳飞脸上没什么意外神色,这不是扬州一地独有的现象,大宋重文轻武的体制下,出现这种问题几乎是必然的。 “无妨,再招募三千临时协防人员,徵招民壮,收编散兵,不必正规训练,能辅助守城、搬运物资即可。” 岳飞胸有成竹的说“將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广。” …… 很快,守城的扬州本地驻军被禁军换下。 州治北侧的教场上,岳飞和吕颐浩立在將台上。 两人目光扫过台下的士卒都有些皱眉。 歪歪斜斜的队列里,有的三五成群蹲在地上閒聊,有的依靠著长枪打盹,集合的號角响了半天,队列还是乱鬨鬨的一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吕颐浩脸色尤为难看,作为扬州主官,简直顏面扫地。 看看身后陪同来的几名禁军,同样是穿盔戴甲的兵,御营禁军虽少,却个个精神抖擞,再看看眼前这些本地驻军,吕颐浩鬍子一抖,沉声道:“都给我站直了!” 连吼几声,只有寥寥几人慌忙挺胸,更多的人依旧不为所动,只有一个老头站出来吆喝了几声。 岳飞脸上闪过诧异,强行压住心里怒火问老头“你是主官?” 老头一脸茫然的看著岳飞“不知道啊?应该没有。” 岳飞又问“那平日里谁管事?” “这军队里有官听官的,没官听岁数大的,平日都我招呼大伙。”老头一脸憨厚的看著岳飞。 岳飞点点头,跨前两步,高声喊道“某乃御营使司统制岳飞,奉官家令协管扬州城防,今日起我为主官。” 话音落了片刻,教场里依旧混乱。士卒们没吭声,都只斜眼看著他。 一个老兵油子嗤笑一声,低头嘟囔“又来个顶事的”。 “昨日我见过他,隨驾来的將领。”另一个人不屑的说。 岳飞沉脸扫过最前排一个打哈欠的士卒,上前伸手攥住松垮的甲绳,猛地一扯。 士卒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怒目回头:“你干什么?” 岳飞声音冷硬的盯著他“甲冑不整,军容涣散,军规当杖责十!” 他抬手冲身后禁军沉喝:“拿下!” 身后两名禁军应声上前,士卒猛地发力挣动,肩头一撞先顶开左侧禁军,隨即反手扣住右侧一人手腕,借力一拧將人甩出去两步远。 “你一个外来將官,在扬州城你说打就打,这兵老子不当了。” 岳飞眼神一凝,脚步未动,只沉声道“有点本事,从哪学的?” 士卒挑著眉毛“老子原本是鏢局趟子手,这身本事也是摔打出来的,世道不太平,鏢局没活,来这吃口饭。” “好身手,可惜是个酒囊饭袋。投军混饭吃,挨了军棍我让你走,军中留你也是空耗粮食。”岳飞毫不留情的讥讽。 本就是走江湖的人,没规矩惯了,听闻岳飞这话,士卒也不恼火“你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这统制官想来也是靠著家族蒙荫,今天这军棍老子挨不了。” 岳飞冷哼一声“某,相州汤阴岳飞,宣和四年募兵!五年从军,杀金狗无数,今天我给你机会。能打贏我,十个军棍,我替你挨了。” 士卒闻言双目微眯,低喝一声扑上来,双拳灌耳直奔岳飞头颅两侧,招式是鏢局趟子手惯用的贴身短打,又快又狠,直指要害。 岳飞脚下微错,身形后闪避开拳锋,手腕疾探精准扣住他右腕,士卒感觉手腕传来巨力,甩手没有挣脱,猛然抽手用左臂缠抱。 岳飞顺势借力一拧,跟著沉肩往前一顶,直撞在对方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士卒踉蹌著后退数步,胸口发闷气血翻涌。 半个身子歪斜出去,岳飞拽住他右手腕拉回,抬腿横扫在他膝弯,士卒膝头一软跪倒在地。 “军棍拿来!”岳飞居高临下的看著对方。“就这点本事也敢抗命犯上?” 接过禁军递过来的军棍,岳飞棍子向下猛的一戳,借力腾身横跃到士卒侧身。 “啪”的一声脆响,棍子落在后背,士卒顿时趴下去,紧接著九记军棍落下。 全场士卒瞬间噤声,方才的散漫喧譁一扫而空,连蹲坐閒聊的都慌忙站起,个个屏息凝神。 岳飞打完,声线冷厉,掷地有声的说“以为军中是混吃等死之地?”抬眼环视全场“都给我听好!严守军纪,但有违反,绝无纵容。” 岳飞毫不客气的说“扬州並非太平之地,迟早有仗要打。守护天子若有畏战,敢不用命者,斩!我若后退半步,亦可斩我!” 吕颐浩深知,大战在即,这群人非强应手段镇压不住,在將台上看得连连点头。 上前一步扬声喝道:“岳统制所言句句在理!本官在此传令,即日起扬州驻军操练整肃全听岳统制调度,凡违逆军纪、不听號令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场下陆续传来“遵令!”的回覆。虽不算齐整,却也算有了几分军伍气象。 岳飞环视全场,沉声道:“即刻整队!甲冑束紧,枪戈归位,半个时辰內列好方阵,迟者军法论处!” 士卒们慌忙行动起来,教场上散乱的身影渐渐归拢起来。 岳飞蹲下身看著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地上抽凉气的汉子问“还走吗?” 汉子咬牙喘著粗气“老子先不走,等你临阵后退斩你的头报这十军棍的仇。” 岳飞笑著起身“好!只是你大抵是等不来这个机会了。” 第60章入主镇江 淮水岸边硝烟未散,红河滩上的血跡沿著河水缓缓散开。 韩世忠拄著斩马刀立在土坡上,刀口还凝著未乾的血跡。麾下士卒正清点斩获的金军首级。 半个时辰前一场短促廝杀,他亲率精骑衝散金人小队,刀劈旗手、箭射斥候,此刻眉宇间仍带著悍勇的杀气。 “將军!皇城司急使到!”亲兵疾声通传。 “陈砚见过韩將军!”陈砚跃下马,递上明黄绢书“官家亲书,十万火急!” 韩世忠扯过绢书打开,凝眸细看后衝著亲兵说“取舆图过来。” 研究了半晌,韩世忠转身扬声喝令“快速打扫战场!官家有令,叛匪张遇作乱,恐攻打扬州,火速行军,与城內守军合围逆贼!” 麾下士卒轰然应诺,不多时拔营整队的號角声刺破暮色,铁骑洪流快速朝著扬州方向推进。 …… 低垂的暮色里,江淮镇江一处土坡上,张遇勒住马,遥望向西南镇江城。 思量了片刻,沉声道:“扬州城高池深,而且沿途听说如今大宋官家到了扬州,恐怕仓促难下啊。” 旁边一匹马上,一个中年道士轻声说“镇江扼守江渡,粮秣充足,先取镇江为根基,与扬州谈判为上策。” 此人是张遇在西京时候结识的道士,號称云清道长,曾给张遇算过卦,说他一年內崛起,三年能做节度使。 张遇一开始只当是玩笑,没多久成为溃卒后,极短时间內,手下聚拢了大量的人,一路烧杀抢掠竟然成了气候。 张遇这时候才觉得这老道士没准真是算对了。派人將老道士接到自己麾下,奉为军师。张遇虽然性格暴戾,对老道士却很尊重。 “道长所言极是。攻不下扬州城,等援军一到就麻烦了,不如就近攻入镇江,守住镇江与皇帝谈谈。”张遇略有所思的点头。 …… 此时的镇江城內,最高行政长官知镇江府钱伯言正搂著一名青楼艷妓斜倚在软榻上。 美人指尖把玩著钱伯言的鬍子,稍一用力拉扯,杯中美酒顺著钱伯言张开的嘴倒了进去。 钱伯言满脸春色,慵懒的说“好酒。”手不老实的在青楼女子身上摸索。 镇江府衙后院暖阁薰香裊裊,红烛高燃映得满室旖旎,软榻上两个人呼吸渐粗。 突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名亲隨喘著粗气破门“大人!大事不好!张遇乱军已渡江杀至城下,城门都没人守了!” 钱伯言惊得浑身一僵,推开怀中佳人,衣衫不整惊慌失措的问“怎、怎会如此?探哨呢!为何半分讯息无有!” 亲隨一把拉起钱伯言急切的说“乱军来得太快,探哨早跑了,守军见势不妙也散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此时的钱伯言顾不上体面,扯过一旁官袍胡乱披上,“快!备马从后巷走!护我出城!” 镇江城外尘烟蔽日,张遇大手一挥厉声喝令:“今日踏平镇江,粮草城池儘是咱的!” 闪亮的刀矛直指城头,乱军齐声吶喊,杀气冲天。 云清道长勒马看了城头半晌蹙眉道:“如此大的动静,城头不见守军调动,竟无半分防备气象,不会有诈吧?” 张遇也心生警惕的说“擂鼓佯攻,先上一队人试探。” 战鼓擂响,箭矢齐发,密密麻麻射向城头。 前锋乱兵持刀盾扑至城门下,猛力撞击城门,竟发现门閂虚掩,一推便开。 前锋兵愣了片刻,高声呼喊:“大哥,城门没锁!里头没人!” 张遇闻言一愣,策马赶到,望著洞开的城门与空寂城头,满脸错愕:“搞什么名堂?” 张遇心头生疑,喝止前锋:“且慢入城,你们几个人进去探查,仔细搜检城门內与近处街巷,若有埋伏即刻回报!” 几人领命后,持刀快马闪身进入城门,不多时便折返,翻身跪地急稟:“將军!城內毫无防备,城门守军早没了踪影,街巷里百姓闭门不出,府衙里都乱了!” 张遇眉头紧拧,追问:“府衙没有一个兵丁?” “有,我悄悄混进去看了,兵都忙著抢府衙的东西呢。有人喊大老爷跑了。” “主官跑了!?”张遇鬆了口气,扬鞭喝道:“全军入城!先占府衙粮仓。今夜不封刀,天亮以后谁再乱来老子直接砍人。” 云清道长有些皱眉的提醒“已经在扬州边上了,再行劫掠怕是对谈判无益。” 张遇点头嘆息“道长所言甚是,只手下这帮人见不到好处不肯卖命,只此一夜,明日我定约束他们。” …… 张遇一声令下,饿狼一样的乱军扑入镇江城。 先头士卒踹开临街商铺,翻箱倒柜抢夺金银绸缎,遇到反抗的百姓便挥刀砍杀。 街巷里哭嚎声四起;溃卒们裹挟著戾气,挨家挨户拍门搜掠。 稍有姿色的女子被强行拖拽凌辱,撕心裂肺的哭喊混著乱兵的狞笑,响彻街巷。 夜色里,火光接连窜起,商铺民宅被点燃,浓烟遮蔽了天空。 昔日繁华的镇江城转瞬成了修罗场,女子的泣咽、孩童的啼哭、悽惨的嚎叫混作一团。 张遇纵马带著亲卫在街上狂奔,直接骑著马衝进了镇江府衙。 府衙大堂,张遇大马金刀坐於主官公案后,隨手翻动著案上的公文,戾气逼人。 不多时,麾下乱兵推搡著几名釵环散乱、衣衫不整的女子进来。 几个女子嚇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 “將军,这是从府衙后院搜出来的!”乱兵粗声稟道。 “你们什么人,怎么在府衙里?”张遇皱眉问 一个女子大著胆子回话:“贱妾是楚芳楼的妓子!知府大人不方便去青楼,就把我们几个养在这后院里了。” 张遇闻言一愣,哈哈大笑“把青楼女子养在府衙后院?知府大人还真是別出心裁。他人呢?” 刚才伺候钱伯言的娘子赶紧抖著嗓子回话:“大、大人他……方才只听他说要带亲隨从后巷弃城跑,奴婢也不知他往哪去了!” 片刻后… 张遇把手里的刀狠狠拍在公案上,沉声道:“镇江是咱们眼下的本钱,立足之地不容有失!” 转头冲帐下亲將领命:“你带两千弟兄分守四门,不许进出。再挑五百人巡街,严防有人反抗闹事,护住粮仓武库!” 云清道长迈步上前低声说“手下这些人难堪大用,迟早会出事,此地距离扬州仅二十余里,依仗人多威胁天子,早日谈判詔安,高官厚禄更为妥当。” 第61章韩世忠到 “竖子误国!”一只茶盏被摔在地上,碎瓷片到处飞溅。 赵构胸口剧烈起伏,看著眼前斥候递上来的军报,猛的站起身,眼前一黑,扶著桌子勉强稳住身形。 喉结滚动了几下,赵构声音嘶哑“身为知镇江府,掌一方军政,竟耽於娼妓榻上,乱匪临门,弃城逃窜,简直奇闻!” 皇城司斥候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满殿只剩下赵构粗重的喘息。 许久赵构双目赤红厉声喝问:“逆贼有多少人马?战力几何?眼下可有整兵?” 斥候忙回话:“回官家,乱军人数约莫两万,多是溃卒流民拼凑,由於张遇纵兵劫掠,手下人都悍勇凶狠,眼下没有整军进攻扬州的跡象,在镇江安排城防,还封了城。” “岳飞和吕颐浩在哪?”赵构转头问內侍。 “回官家,应该在城上。”內侍哆嗦著回答。 赵构一把抓起军报,迈步就往出走,走出去几步停下脚步回头“令中书省即刻擬詔,削夺钱伯言官职功名,皇城司火速行文沿途州县,缉捕钱伯言,找到了就地斩决,不必復奏!镇江失防相关僚属,刑部一併追责。” …… 扬州城墙上,一派忙碌的跡象。 岳飞叉著腰大声喊“弓弩手列阵垛口,每五人一组,箭矢备足!长刀手守在梯口两侧,严防攀城!” 吕颐浩官服揶在腰上,忙著指挥民夫“石料堆至两侧!滚木捆紧码齐!” 城墙上紧张忙碌的二人见赵构上来,当即上前行礼“臣岳飞(吕颐浩),参见官家!” 赵构袍袖一扬,厉声沉喝:“免了!”脚步不停直奔垛口,目光盯著镇江方向。 岳飞和吕颐浩对视一眼,看出官家心情不好,站在身后没敢打扰。 许久,赵构转回头,嘆息一声,递过手里的军报,语气有些沮丧“你们自己看吧!” 吕颐浩接过纸展开,岳飞也凑上前快速查看。 二人並肩而立,看完纸上內容,对视一下,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震惊。 吕颐浩目瞪口呆,隨即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钱伯言这匹夫!坐拥一城兵防竟不战而逃,把镇江拱手让给逆贼,简直耻辱!” 岳飞语气冰寒的接话“守土有责,临阵脱逃,庸官懦夫,可恨!” 赵构扶著垛口,眉头紧锁眼皮抽动,沉声说“逆贼把镇江城四门封死,严防进出,还安排了城防,鹏举,你善於用兵,你分析一下,此举何意?” 岳飞思索片刻,拱手沉声道:“昔日金人悍勇,兵力远胜汴梁守卒,官家坚守半月,张遇不过是溃卒流民拼凑的乌合之眾,应该是自觉攻打扬州吃力,又恐援兵,想以守代攻。” 吕颐浩眉头深锁,满脸疑惑,捋著鬍鬚沉吟道:“话说的通,可镇江眼下四门紧闭、严禁出入,就算我们暂难出兵攻打,他这般死守封城,和作茧自缚又有何异?” 岳飞当即开口点破:“张遇麾下多是溃卒流民,本就人心不齐,封城既能防止兵卒溃散、百姓生乱,还可以挟持一城之地与官家討价还价。” “寧肯自缚手脚,也要先稳住这临时巢穴?”吕颐浩思考著总结。 岳岳飞篤定的说“吕大人有所不知,北地流寇眾多,末將隨宗泽大人剿匪时见过不少,张遇这般稳守巢穴不冒进,多半是想以此为筹码,盼著能被朝廷招安,谋个一官半职。” 赵构想起鱼台山劫粮车的王虎,心里明白了很多“先前鱼台山劫粮的王虎便是这般路数。” 岳飞顺势补充“张遇曾在行伍待过,自己心里最清楚,麾下乌合之眾,根本不能攻坚野战,死守镇江闭城不出,已是良策。” “官家,韩世忠將军求见。”一名侍卫小步跑过来低声通稟。 赵构脸色一喜“快传!” 片刻后,登城梯道传来沉重的铁靴声。韩世忠一身亮银重甲走到赵构面前。 单膝跪地,左手按剑,右手抱拳过肩,声沉有力:“臣,定国军承宣使韩世忠,奉旨驰援,参见官家!” 赵构见到韩世忠心里算是有了底气。 抬手虚扶,语气明显激动起来“免礼,一路疾驰,辛苦韩卿。” 韩世忠起身垂手肃然“食君之禄,当担君忧。” “鹏举!”赵构抬手召过岳飞,对韩世忠朗声道:“这是岳飞,隨宗泽征战多有战功,勇略过人,是难得的后生良將。” 岳飞当即上前,依军礼单膝抱拳:“末將岳飞,久仰韩承宣使威名!” 韩世忠目光扫过岳飞“应天府官家提起过开德府救驾,是你吧?” “是!”岳飞如实回答。 韩世忠狠狠把手拍在岳飞肩头“岳鹏举嘛,我知道你,宗將军书信中说过你,勇武过人,治军严明,今日一见,果是英气勃发,年少有为。” …… 镇江府衙里,张遇听闻探报,手里茶盏猛地一顿,茶水溅出,脸色骤变:“韩世忠?!哪个韩世忠?” 手下探子满脸忧愁“还有几个韩世忠?就是那个带八百精骑破李复数万之眾的韩世忠!大哥,你快想招吧。” 由不得张遇不胆寒,北宋旧將李復在京东路作乱,聚眾数万声势浩大。 一个月前,韩世忠仅率八百精锐骑兵长途奔袭,一战击溃数万叛军並斩杀了李復。 此战以少胜多,直接封神,也助力其进阶定国军承宣使。 如今韩世忠的大名谁人不知? 张遇不由得把目光看向一旁的军师,云清道长捻须思索著说“韩世忠便是再勇猛善战,总不能將这镇江城连根拔起来吧?” 部下们闻言神色稍缓,有人附和“军师说得是!凭这坚城险隘,耗也能耗得他们进退两难!” “没错,这城里粮草吃个三年五载都没问题,敢强行攻城,咱就赶著城中百姓上城墙,我就不信他韩世忠无所顾忌。” 张遇听著眾人的话,紧绷的神色渐松,重重点头咬牙道:“说的是,传令下去,严守各城门隘口,凡擅离职守者,直接给我砍了。” 半晌,张遇定了定神,当即和云清道长说“劳烦军师速备笔墨,修书递往扬州行在,说我愿率眾归降,恳请朝廷颁下招安旨意!条件谈的重些,试探一下皇帝的口风。” 第62章兵围镇江 內侍捧著张遇的求和信呈上来,赵构拆开粗略一扫,只看了几行猛地將信纸攥成一团狠狠砸在桌上。 厉声咆哮:“果然如鹏举所料!逆贼窃据镇江,祸乱一方,竟敢腆著脸求招安要官职,简直是痴心妄想!” 张遇送来的信,前半段还言辞恳切,说了几句人话,后半段几乎就是暴徒行径,直言若是攻城就杀平民陪葬。 赵构胸膛剧烈起伏,气得声音发颤:“一群乌合之眾,也配与朝廷谈条件,朕要砍了张遇的脑袋。” 岳飞连忙跨步出列,躬身急諫:“官家息怒!臣以为还是要谈的,镇江城防本就坚固,张遇又挟持百姓据守,若强行攻城,且不说我军折损,城中百姓恐遭兵祸,还请官家审慎!” 韩世忠当即頷首附和:“鹏举所言极是!强攻徒增伤亡还累及百姓,某以为当先以重兵施压,再遣人去谈。” “韩世忠率主力铁骑为先锋,岳飞领所部步卒殿后策应,大军衔枚疾行,一日抵镇江城外。”赵构知道军事上这二人远胜自己,还是决定还是听他们的“吕卿,隨军谈判。” 三人领命正要离开,赵构又说“朕在扬州等的焦急,不如朕也去?” “官家,天下事繁琐,天子岂有事必躬亲之理?官家犯险实为不智,且天子出行,岂不是把张遇逆贼抬得太高了?”吕颐浩劝说。 岳飞与韩世忠也认同这话,跟著劝说,拋开危险不谈,若是天子亲临谈判,无形中把张遇拉到和天子同一水准线,传出去也不好听。 …… 韩世忠勒马於北固山畔,镇江城头,大宋旗帜已经摘下,张遇掛了自己的旗,旗上明晃晃写著自己的名號“一窝蜂”。 韩世忠扬鞭指向城头下令“大军沿京口江岸至西津渡布防。” “鹏举,你领部眾守东南二门,断其往浙西逃窜之路!”韩世忠沉声道。 岳飞抱拳领命:“末將遵令!” 韩岳二人设置连营数十里;將镇江城四门锁死。 一时间旌旗蔽日,金鼓震天,镇江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城头上,张遇扶著女墙,探身往下望去,阵列森严、戈矛如林,整座城被围得密不透风。 云清道长脸色有些发白,纸上谈兵是一回事,真见到这场面,说不害怕是假的。 张遇没有太过慌张,入镇江之后,已经临近官家脚下。 他並无野心做的更大,现在仍旧是赵家天下,远没到江山倾覆的时候。 大宋直面金人入侵危机,此时数万人是一支不小的武装力量,能卖个好价钱。 …… 赵构初时心里对张遇咬牙切齿,最初王虎聚集流民,挟持鱼台山,赵构毫不妥协杀了王虎。 现在碰到张遇,同样的境遇,却不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王虎手下最多算是一帮聚集的农民,领头的一死,树倒猢猻散。 张遇手下大多是溃兵,而且张遇放纵他们抢劫財物,利益驱使下匯聚起来战斗力很强。 如果逼迫太紧,不夸张地说,张遇不用指挥,这帮人就得狗急跳墙,搞不好屠城的事都能发生。 赵构一个人在茶室里转圈,心里又气又急,岳飞与韩世忠拿下张遇没有难度,但是双方底线差异实在太大了。 赵构闭眼思索半天,沉声道:“陈砚,你隨朕悄悄去镇江城外一趟,看看前线实情,不必声张,无需仪仗,轻装简从即可。” 陈砚没有犹豫,转身去做准备。 自汴梁以来,陈砚一直陪同在赵构身边,他没有打算劝官家。 走到几步,陈砚回头看著坐在桌边,满脸疲惫的官家,心里嘆气“官家自从登基,片刻不得安寧啊。” 屋里只剩下赵构一个人后,赵构头疼的捏了捏眉心,“內忧外患,空耗国力啊。” 由不得他不著急,按照前世记忆,这个节骨眼上该是金军快要用兵了,他实在没功夫和张遇这號人浪费时间。 …… 城下韩世忠按剑立马,声如洪钟“张遇逆贼!窃城作乱,挟持百姓,还不速速开城受降,老子留你全尸!” 城头张遇探出身,毫不示弱的嘶吼:“韩世忠!少在此狂吠!老子坐拥坚城,粮草充足,你有本事便来攻!真逼急了,老子就引兵屠戮全城,拉著全镇江陪葬!” 韩世忠怒极反笑,扬鞭直指城头:“你一介溃兵,流氓无赖,也配和我叫板?破城我必將你碎尸万段。” 张遇面不改色的抓起一块墙砖砸下去,吼道“休要嚇唬我!你泼皮韩五名声在外,骂我流氓无赖简直可笑,你有本事就把这镇江城连根拔了!” 韩世忠眼神骤冷,厉喝一声:“不知死活!!!” 韩世忠张弓搭箭,利箭直奔城头飞去,“嗖”的一声射向张遇面门。 张遇嚇得一缩脖子躲过这一箭,蹲在墙垛后就看到又一支利矢破空而出,正中城头大旗旗杆,自己“一窝蜂”的旗幡应声坠地。 城下,岳飞缓缓收了弓,眼睛一眯,咬牙骂“此等贼人不配在镇江掛旗。” 韩世忠双目骤亮,又惊又赞,拍马向前高声喝彩:“好武艺!鹏举这箭法,百步穿杨,名不虚传!” 岳飞抱拳“多谢韩將军谬讚!” 韩世忠一摆手“身手不凡,又得陛下青睞,以后必是独当一面的大將。” 一旁的吕颐浩捻著鬍鬚冷眼旁观,嘴角微撇,心底对两员武將的阵前恭维不屑一顾。 “眼下平乱才是要务,逞这些匹夫之勇有何用处。”吕颐浩不冷不热的说。 文官看不起武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吕颐浩这话倒也不会引起二人不快。 韩世忠转头看向吕颐浩,沉声道:“吕大人,眼下逆贼负隅顽抗还拿百姓要挟,强攻不妥,劝降无果,你看该如何破局?” 吕颐浩捻须凝思片刻,有些抱怨的说“张遇困守孤城本就心慌,方才一箭折其旗威,已是胆寒。再想让他露面谈判恐怕难了!” 岳飞和韩世忠都有些语塞,韩世忠有些恼火的说“官家让围城,没说要打,可也没说不能打啊。” 吕颐浩瞥了二人一眼,语气带著几分沉凝与提点:“你们这些武將,脑子就是太直!官家只令围城却不提强攻,本就藏著顾虑,岂能真的开打?” 看二人还是一副费解模样,吕颐浩继续说“官家有官家的难处,做臣子的,得先看清局势!为杀张遇一人,难道要置满城百姓於不顾吗?” 第63章谈判前的震慑 眼看著韩世忠就要发火,身后传来声音“几位大人,公子有请!” 三人转回头,看到陈砚立在一旁,稍一愣神。 “公子?”吕颐浩立马反应过来“在何处?” 陈砚压低声音“后方军帐!” 军帐中,赵构坐在火炉边,炭火跳动映得帐內暖融融的,赵构拢著锦袍在火盆旁静坐,眉宇间凝著几分倦色。 韩世忠、岳飞与吕颐浩掀帘而入,当即便要躬身行礼。 赵构抬手按住,声音压低:“免礼免礼,朕是悄悄来的,不必声张,莫要惊动城中乱匪,坏了局事。” “此非酌情处理之事,朕想来想去,还是与卿等说明白些。一句话,要谈!”赵构语气平缓的说。 韩世忠性子耿直,跨步说“官家,此等贼人,与之谈判岂不是纵容?” 赵构望著跳动的炭火,指尖轻叩膝头,沉声道:“张遇死有余辜,城內百姓无辜,真要是打起来,死伤惨重,还是谈谈吧。” 吕颐浩当即跨步出列,躬身正色道:“官家既有意抚降,臣愿单人单骑入城,亲见张遇晓以利害,说其归降!” 赵构闭眼,摩挲著掌心,沉吟思索了半天,终究摇了摇头,语气迟疑道:“此举太过凶险,张遇本是亡命之徒,你孤身入城,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朕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 岳飞隨即跨步向前,躬身请命:“官家,臣愿陪同吕大人前往。张遇若是有其他心思,也好有个照应。” 韩世忠也想张嘴,岳飞却拦了一下道“韩將军不必爭著去,你需指挥兵马在外压阵,官家还在这里,一定保护好官家。” 吕颐浩眼神清亮的看著犹豫不决的赵构“官家,此举能显朝廷诚意,有鹏举隨行护持、韩將军重兵压阵,张遇不敢乱来,若一味迟疑,匪贼疑心加重,反倒易酿屠城之祸,为今之计,舍此无他啊!” 赵构起身,目光扫过二人,抬手整了整衣袍,郑重的说“此去务必谨言慎行,万事以安全为要,若事不可为,切莫强爭,速速退出来。”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岳飞一身劲装,率先打马至城下,手中长枪指著城头。 扬头朗声喊道“城上听著,我与吕大人前来,要入城与你家头领张遇,商谈招安之事!开门!” 远处山坡后,赵构看著岳飞和吕颐浩进了镇江,脸色阴暗。 一边的韩世忠安慰道“官家不必担心他二人安危,张遇有心谈判,杀了人就是走了绝路。” 赵构摇摇头,语气沉闷“韩卿,朕打算接受张遇投降,安排在你手下!” 韩世忠眼神一怔试探著说“官家真想要这人?” 赵构闭上眼,迟疑了片刻说“韩將军,朕给他一个战歿將领的名號,你帮朕把这个美名送出去。” (註:战歿將领是宋对朝廷战事牺牲將领的官方称呼) …… 岳飞与吕颐浩刚踏入城门,身后厚重城门轰然落锁,数十名精壮汉子持刃从两侧街巷涌来,呈合围之势將二人围住。 为首头目横刀拄地,一脚蹬在身旁石阶上,语气囂张“哪来的酸官敢闯镇江?我家头领有令,要谈招安,先卸了兵刃,再孤身去帅府见他,不然休怪我刀枪无眼!” 吕颐浩眉头紧拧,骑在马上没动,“你是何人?” “我是你爹!”头目横刀直指吕颐浩,语气桀驁狂戾“你娘没告诉你吗?” “鹏举,你有剿匪经验,这种场面想必不难对付吧?” 岳飞眯眼盯著小头目“我等奉詔前来招安,尔等敢阻朝廷命官,是要再添谋逆大罪?” 小头目面色涨红,恼羞成怒地骂“少跟老子扯朝廷律法!怕死就不干这活了,皇帝算什么,不识抬举就先卸了你胳膊腿。” 岳飞没耐心和这种小嘍嘍斗嘴,怒喝一声,“辱骂天子,死罪!”双腿猛踹一下马腹。 战马扬鬃人立,隨即踏蹄疾冲。小头目猝不及防,被战马前蹄狠狠踏中胸口,胸骨碎裂声闷响,整个人直挺挺砸倒在地,口喷鲜血。 岳飞反手抽枪,枪出如龙,破风直刺,一点寒光瞬间洞穿其腹部。 沉腰拧臂,岳飞猛地发力,枪桿绷得笔直,將小头目整个人凌空挑起,血珠顺著枪桿簌簌滴落,小头目身体悬在枪尖不住晃动。 周遭围著的乱军,嚇得纷纷往后踉蹌倒退。 张遇让他们来是缴械的,还专门说了不能乱来。 自己倒是没乱来,这一个照面,带头的就先被掛在枪头。 剩下的嘍囉们都迟疑著不敢上前,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是谁在乱来。 岳飞低头盯著一个小嘍嘍,左手缓缓抽出长刀架在他脖子上“张遇在哪?” 小嘍囉抬头看了一眼掛在枪头,人还没死的小头目,面色惊惧结巴著说“在…在府衙。” 府衙门口,张遇远远的就看到两匹马过来,为首一人毫不费力的用枪挑著一个人。 张遇盯著枪尖悬垂痛苦挣扎的人,面色阴霾,脚下不自觉后撤半步。 张遇自认为自己就算悍匪,此时也觉得这画面过於血腥。 岳飞臂腕猛然发力一抖,枪桿横扫,直接將挑著的小头目狠狠摜砸在地上。 摔在地上上,人在血泊里蜷缩抽搐。 岳飞將持枪的手臂后拉蓄力,猛然甩手扔出。 长枪脱手,如惊雷破空,“噗嗤”一声狠狠贯穿小头目胸膛,枪尖直扎入地半尺,將人死死钉在地上,鲜血瞬间在身下蔓延。 张遇身旁亲兵见状大惊,齐刷刷抽刀出鞘,刀锋映著寒光,將张遇护在身后,神色紧张的盯著岳飞。 岳飞身姿挺拔立在马上,目光冷冽扫向张遇。 吕颐浩稳步上前,袍袖一拂“户部侍郎兼知扬州吕颐浩奉旨前来招安,张头领,你若真心归降,便约束部眾,莫要自误!” 张遇胸口剧烈起伏,强压著翻涌的怒火,咬牙沉声“都退下!” “我军中有人不想被詔安,这事不好谈。”张遇沉著脸说。 岳飞噗嗤笑出声“张遇,你是不想谈吗?不妨直说,我也好早点回去告诉官家,免得在此浪费口舌。” 张遇心生怒火,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吕颐浩淡笑“既然要谈,就拿出诚意,莫要说戏言。” 第64章莽夫与山野道士 “非是戏言!”一个声音响起。云清道长从堂內出来,行礼“贫道云清!见过大人。” 吕颐浩目光淡淡的扫过青衣道士,背手没有回礼,明显不屑於和这样的人礼尚往来。 云清也没有在意,不显尷尬的收回手“大人有所不知,军中二当家刘彦,此人素来桀驁,不肯接受招安,半数弟兄都是他带来的,此事还在商量。” 吕颐浩依旧背手而立,神色漠然,眼底寒意更浓,沉默片刻,语气冰冷的说“若是想以此抬高身价,手段未免太过拙劣。” 张遇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语气里满是犯愁:“吕侍郎,我绝无此意!这位是我军师,所言句句属实,那刘彦执拗得很,又掌著半数人手,我实在难压他的性子啊!” 见吕颐浩沉著脸不说话,云清笑著打圆场“吕大人,来,进去坐下说。”又扭头冲一旁的人吩咐“上茶。” 进了府衙厅堂,吕颐浩扒拉开张遇,径直走到主位,抖了抖袍子,坐了上去。 张遇见状神色微滯,与身旁云清对视一眼,二人皆是面露几分无奈。 吕颐浩注意到二人没有入座,语气平淡的说“这镇江是大宋的镇江,我身为朝廷命官,坐主位有何不妥?” 云清赶紧拱手笑著说“理应如此。”一边给张遇使眼色。 张遇有些不满的迟疑片刻,移步到右侧客位落座。 岳飞持枪紧隨其后,立在吕颐浩身侧。 吕颐浩抬眼扫了一圈堂內,最后把目光放在刚奉上来的茶盏。 茶盏是名贵的兔毫盏,釉面分布细密柔软如兔毛的条纹状析晶斑纹。 吕颐浩没有伸手去碰,冷哼“这钱伯言用的竟是这般上等兔毫盏,日子过得如此奢侈腐败,无怪乎贼人未至,便先弃城而逃!” 张遇脸色难看起来,当著他的面直接说“贼人”,明显不把他放在眼里。 吕颐浩伸手把茶杯推远一点说“这么好的器具,我用不起,这茶不喝也罢。”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何况张遇这样的土匪。张遇猛的一拍桌子“吕大人,你未免太过不拿我当回事了!” 吕颐浩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的说“我该把你当回事吗?想被詔安是你说的,本官来了,你说你做不得主,我该怎么拿你当回事?” 这话有些戳人肺管子,张遇一时间被懟的语塞,憋红了脸。 吕颐浩淡然的翘著二郎腿,隨意的拍了拍靴子上的灰土“张遇,你若是想被詔安,就拿出诚意。本官忙的很,没功夫和你磨牙。” 张遇恼火的站起来,握著拳头。云清赶紧起身拦在二人中间,语气平和“吕大人,想要我们拿出诚意,朝廷又能拿出什么诚意?” 吕颐浩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斜眼看著他“今尔等拥眾数万,焚掠州县,已犯大逆。朝廷肯赦免已经是诚意了。想谈就把那个什么二当家解决掉,拿著他的人头跟我谈。” 张遇涨红脸说“刘彦手下也有半数人,吕大人这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吗?” 吕颐浩盯著张遇,语气也很硬“你约束不了手下你当什么山大王?杀了刘彦,朝廷和你谈詔安,刘彦杀了你,朝廷用兵剿匪,有何不妥。” 张遇脸色难看的咬牙,吕颐浩摆摆手,不再看他,目光放在云清身上“本官不想和莽夫讲道理,一山不容二虎,你们这几万人若是意见都不统一,难道要朝廷挨个去谈?” 云清眸光微凝,暗自頷首,心底暗道吕颐浩这话虽尖刻,却也在理。 思索片刻试探著问“可否让刘彦带人离开?” 吕颐浩斜瞟了他一眼“朝廷围了镇江,一箭不发,就放半数匪寇遁走,继续为祸百姓?你这智商怎么当上军师的?” 云清脸色有些尷尬的摆摆手,“大人,我的意思是,假意放他离开,朝廷大军其后围剿!” 吕颐浩听到这话,越发不屑起来“朝廷假意放他离开?” 猛的一拍桌子,吕颐浩厉声说“你拿朝廷当什么?拿官家当什么?你的打手吗?” 吕颐浩上前一步,气势逼人的盯著云清“朝廷堂而皇之的放人离开,这是什么性质?天下人怎么看?他刘彦岂不是成了奉旨抢劫?” 张遇和云清道士都是一愣,哑口无言的看著吕颐浩,一个逃兵,一个山野道士,没有丝毫政治觉悟的两个人,这时候才感觉自己还是想的太少。 吕颐浩看著二人面面相覷的样子,背著手,嘆口气说“你们以为聚集一帮人,拿著刀枪,挟持百姓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官家不忍子民受难,才和你谈詔安,真到你屠戮无度之时,官军也就无所顾忌了。” 吕颐浩声音压的极低说“大宋如今半壁江山都没了,北地死了多少人,你们以为挟持镇江一座城就能威胁官家?可笑!” 云清神色恢復,对著吕颐浩郑重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大人此言振聋发聵,贫道受教了。” “我看你不是冥顽不灵之人,我就和你多说两句。”吕颐浩这时候语气好了一些“你们做事太绝,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詔安之事朝中爭执不休,把罪责都推给那个二当家,拿他人头受詔安,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台阶。” 吕颐浩和岳飞出城时,张遇和云清亲自相送。 二人出了城门,岳飞转头看向吕颐浩,眼中满是敬佩“吕大人方才在堂中言辞鏗鏘、胆识过人,鹏举实在佩服!” 吕颐浩拂了拂袍角,神色露出轻鬆“不过是据实而言,说不怕是假话。” …… 镇江府衙,张遇余怒未消,生著闷气“吕颐浩这是逼我二选一,要么除刘彦,要么被围剿。” 云清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我倒觉得並非是朝廷在逼我们,吕大人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张遇皱眉“我听明白了,是要动刘彦,问题是怎么动。” 云清沉默片刻,咬牙道:“直接带人衝杀肯定不行,硬打未必稳吃刘彦,得设局杀。”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一时之间都拿不出主意。 云清嘆口气“先约束下面人,不要再劫掠城中百姓了,我想明白了。” 张遇有些疑惑的问“明白了什么?” 云清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往日只图声势,发展太快,行事又太过决绝,本以为是积攒了和朝廷谈判的本事,如今想来竟没几条退路可走了。” 第65章二当家刘彦 镇江富户沈宅內,烛火摇曳却难掩狼藉。刘彦敞著衣襟,醉眼猩红。 脚步虚浮的一把掐著沈小姐的脖子將人按在雕花栏杆上,酒气混著戾气扑面而来。 沈小姐泪流满面,拼命躲闪,哭声悽厉“爹…娘…救我!”刘彦手指一点点用力,直到沈小姐脸憋的通红,发不出声音。 沈老爷哭喊著扑过来拉扯刘彦的胳膊“你们进城我已经给过钱了,你们说好不动我家的,我给过钱了啊……” “给脸不要脸!”刘彦鬆开手,转身一巴掌抽了过去。沈老爷被打的原地转了一圈,倒在地上。 “把老头按住,把他眼睛扒开,就让他看著他闺女在我胯下承欢!”刘彦脸色扭曲到了极点。 粗暴的扯去少女衣襟,砂纸一样粗糙的手指猛的抓住少女的头髮。 刘彦把人拽到厅堂的桌子边,褪下自己的裤子…… 沈老爷瘫坐在地,脖子被刀架著,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泪流满面的看著,满室皆是绝望。 “刘彦!”突然一个声音传来。云清道长,进来喊。 被打扰了雅兴的刘彦,转过头,脸上的横肉一抖,咬牙盯著云清“老道士,你想干什么?” 云清目光阴沉的扫过狼藉的厅堂,皱眉说“大哥让你过去!” 刘彦三角眼闪过凶光,声音压抑“真会挑时候!叫我干什么?又想聊詔安?说要打扬州,到了镇江又想詔安,他嘴里到底有没有实话?” 云清没有接这个话茬,恼火地说“你能把裤子穿上和我说话吗?沈家交钱了,你这么做,坏了规矩!把人给我放开。” 刘彦丝毫没有羞耻的感觉,使劲扭了扭腰,语气调侃地说“军师,今天这桌子上必须趴一个人,这小娘们走了,要不军师你趴这儿?” 云清怒火直衝头顶,咬牙一字一顿地骂“流氓,土匪,无耻败类!” 刘彦毫不在乎的大笑起来“你个牛鼻子老道若是只会嘴上骂两句,那就滚出去骂,老子没空听你说话。” “不知道有没有空和我聊聊?”张遇黑著脸踹开门走进来,看著刘彦,眉头皱起。 刘彦见张遇进来,敷衍著说“大哥来了。” 说话间,手掌轻轻拍了拍沈小姐裸露的后腰“小娘们,晚一点我再来收拾你!” …… 镇江府衙后堂,烛火昏沉,气氛凝重。 张遇面色沉冷,语气还算克制“刘彦,今日叫你来,我还是想再和你谈谈詔安之事。” 刘彦斜倚著柱子,漫不经心抱了抱拳:“我吃不了官粮,你们要詔安是你们的事。” 云清攥紧拂尘,沉声道:“刘彦,做山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不为自己著想,也得给你手下兄弟们谋条出路吧?” 刘彦嗤笑一声,抬眼懟道:“军师倒是会替兄弟们,招安之事本就荒唐,真归了朝廷,谁知道会不会秋后算帐!” 张遇眉头紧锁,加重语气:“此事由不得你胡来!朝廷招安,那是官家的意思。” “官家?”刘彦猛地站直身子,语气添了火气,“当初起事,你可是一口一个狗皇帝的叫,如今你为了做朝廷鹰犬,竟也学会叫官家了?” 云清怒从心起,厉声反驳:“刘彦,你以为你阻拦的是我二人吗?你拦的是数万弟兄的生路!图一时快活,怎不想想朝廷大军压境,若招安不成,我们全得死无葬身之地!” “少说空话!”刘彦彻底炸了,一脚踹翻脚边矮凳,“归了朝廷,你们摇身一变,高官厚禄,手下兄弟们呢?大头兵一个!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你们要降便降,我带我的弟兄走,谁也別拦著!” 张遇也拍案而起,双目赤红:“外头官军围城,你能往哪走!” “我早就说了,你让官军让条路出来,我们兄弟一场,这点要求你身为大哥,是不敢和当官的提吗?”刘彦也拍著桌子吼。 云清头疼的看著二人,“官军围城,放你走,这算什么?朝廷怎么可能纵容匪寇…算了我和你说不明白!” 他本想把吕颐浩说过的道理讲一遍,可看著刘彦这个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没了耐心。 后堂內吼声震天,三人各执一词,矛盾彻底激化,剑拔弩张。 半晌,张遇猛拍了几下桌子打断爭执,喘著粗气说“刘彦!毕竟一个锅里吃过饭,就算要分家,也別闹的太难看,我和朝廷谈,放你们离开,钱財你可以带走半数。” 张遇说到这里,站起来,抱著拳诚恳的说“咱们都是粗人出身,人各有志,不强求,山高路远,后会有期如何?” 刘彦嗤笑一声“大哥,你果然不一样了,自从打了招安的主意,说话都文縐縐的。” 张遇刚想反驳,刘彦摆摆手转身就走“我等你消息,祝大哥平步青云,將来没准官居节度使,还能名垂青史呢。” …… 刘彦离开后,后堂只剩两人,气氛沉滯。 云清看向张遇,沉声问:“你真要再去和朝廷谈,放他离去?” 张遇咬牙骂道:“谈个屁!这孽障留著就是祸根,必须除了他!” 云清目光有些闪烁的看著张遇,半晌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张遇也沉默了许久,才嘆口气说“得想个万全之策!” 云清却摇摇头,突然语气沉闷的问“今日杀刘彦,明日会杀我吗?” 张遇闻之色变,急切的说“军师,你…你这是何意?多虑了!咱们是荣辱与共的!你不信我?” 云清淡淡的一笑,摆摆手,轻咳一声“想杀刘彦不难,若是刚刚有刀斧手,他已经死了,难的是杀刘彦如何稳住他下面的人!” 张遇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的敲击著桌面“刘彦不能死在我手里,杀他会寒手下人的心。” 气氛又一次陷入沉默,最终,云清嘆口气说“我出城去和朝廷谈,让朝廷出面解决吧。” 张遇有些犹豫的说“如今招安还没说定,你出去怕是有危险啊。实在不行,刘彦一死,强行镇压他下面人。” 张遇摇摇头“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是见到了曙光,还是不要冒险了,若是我们先自乱阵脚,朝廷趁机攻城,土崩瓦解不过旦夕之间。” 第66章韩世忠血溅镇江城 云清换了一身素色道袍,大张旗鼓的出了镇江城。 城外十里坡,官军围城的前沿营寨处,云清刚接近营帐,一支箭就飞出寨子,扎在他身旁。 值守的士卒冷著声音问“什么人靠近?” 隨行的嘍囉停下脚步,对著云清拱手道“军师,官军戒备森严,小的只能送到此处,您自己小心。” 云清整了整道袍,独自一人走上前,拱手后,笑著说“贫道云清,乃镇江张遇帐下军师,有要事求见吕颐浩大人,还烦请通稟。” “在此等候,我去稟报!” 吕颐浩听说是那个二把刀的军师来找自己,赶紧去请示了赵构后才吩咐带他进来。 …… “大人,人带到了。”不多时,士卒隔著帘子通报。 帐內传来吕颐浩沉稳的声音:“让他进来。” 云清深吸一口气,撩开帐帘步入帐中。 帐內陈设简洁,一张案几上摆著军报与笔墨,吕颐浩端坐案后,神色淡然。 左右两边的椅子上还坐著岳飞和韩世忠。 见到云清入內,吕颐浩没有起身,也没让云清坐。 只是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开口直言“刘彦的人头带来了?” 云清对著吕颐浩躬身行礼后,见根本没准备自己的凳子,脸色略微有些尷尬的说“暂时没有…” “没有?”吕颐浩挑了挑眉,端起案上地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屑的说“送客!” “大人稍等!”云清连忙开口,摆著手说“刘彦確实该死,可他手下有半数人马…不好办啊!再者,杀二当家的,也不好和手下弟兄们交代啊。” 韩世忠岳飞在旁闻言,都眉头微蹙,韩世忠冷哼一声“一帮土匪,有什么可交代地!” 云清看向韩世忠,作揖后小心翼翼地说“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韩將军了?” 韩世忠冷著脸回道“我算什么大名鼎鼎,你们这伙人都快把淮河一带抢出饥荒了,你们才是大名鼎鼎啊!” 云清没有在意韩世忠拿话刺他,还是恭敬地说“將军有所不知,刘彦手下握有半数兵力,若张遇亲手將其诛杀,容易引起內乱,必给朝廷添乱不是。” 韩世忠目光锐利地盯著云清“怕添乱?还是想保存兵力问朝廷要价?小聪明,上不得台面!” 云清闻言面色从容地说“几位大人明鑑,贫道也是听令的,做不得主,也是为朝廷著想啊,也是怕刘彦部下狗急跳墙在城中为非作歹啊。” 吕颐浩敲敲桌子,打断二人的明爭暗讽,问道“你想让朝廷杀刘彦?” 云清点点头,隨即又补充道“我知晓朝廷也有顾虑,詔安后我们愿將城內粮草尽数交出,以充军餉,麾下弟兄也任凭朝廷调遣,绝无半句怨言。” 一直没说话的岳飞皱眉瞪著眼“镇江粮草本就是民脂民膏!何须你们借花献佛?” 吕颐浩抬眼看向云清,“此事並非不能商量,这个刘彦若是狗急跳墙,在城內大肆屠戮百姓,或是裹挟部眾顽抗,反倒得不偿失。” 见吕颐浩有些鬆口,云清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道:“大人放心,贫道有一计。明日我在城內设下宴席,邀刘彦赴宴。届时大人只需暗中派精锐士卒混入城內,埋伏在宴席四周,待时机一到,便可將刘彦一举拿下。” “混入城內?”吕颐浩脸色略微有些鄙夷的看著他“我上次就说了你的脑子做不得军师,果然只会些偷鸡摸狗的伎俩!” 岳飞闻言,頷首道“吕大人说的是,堂堂官军杀一个刘彦还要偷偷摸摸,简直令人耻笑!” 吕颐浩站起身对云清说“你就在此休息吧,此事我需要与几位大人商量。”说完带著韩世忠和岳飞离开。 帐里只剩下云清一个人,他有些焦急的来回踱步,几次想走出去,都被门口的士卒拦住了。 赵构的帐內,听完吕颐浩的话,赵构直接把目光转向韩世忠和岳飞。 韩世忠没有犹豫跨出一步,“官家,既然这些土匪要编入我军中,那就让我去杀了这刘彦立威。” …… 片刻后,吕颐浩回来看著云清“择日我会入城再谈招安之事,刘彦有什么话,让他当面和我谈。” 云清有些疑惑的盯著吕颐浩“大人的意思是?” 吕颐浩神色严肃:“无需揣测,回去见了张遇你就这么说。” …… 镇江城里,气氛变得很奇怪,谁都看出来,大当家和二当家就是否招安之事闹了分歧。 手下人有的愿意跟著被招安,有的人还没过够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快活日子,不愿意詔安,还有人暗中观察。 张遇和刘彦都很难受,以他们的能力,煽呼人打家劫舍是行家里手,搞政治斗爭明显没什么经验。 军师回来直接传出消息,不日会有朝廷的人再来,明说了要刘彦有话当面去说。 刘彦当晚赶紧召集自己手下几个机灵的人一块商量。 “这事会不会是个圈套?”刘彦一脸严肃的问。 “二当家,会是什么圈套?”手下人纷纷看著刘彦问。 “老子这不是让你们过来一块想嘛?”刘彦没好气拍桌子说。 屋里久久没人说话。这些人中能写出自己名字来的就算是文化人了,实在不適合动脑子。 最后刘彦一拍桌子“莫不是在我们离开的时候直接砍杀?” “有这个可能!” “不会吧?朝廷说话也会不算数吗?” …… 刘彦感觉有些头疼,齜牙,看著手下人“有备无患!都给我想对策。” 房间里,很快又沉默下来。 “我有个办法,”一个壮汉说“咱们带一些镇江百姓一起离开,走一段路就放一批人,官军敢打我们,就杀人。” “好办法!” “没错,可行!” …… 次日天光大亮,晨雾未散,镇江城门缓缓敞开。 不同於第一次谈判时候的囂张,这次张遇决定率心腹在城门下等候。 吕颐浩带著韩世忠和岳飞两人前来。张遇看著韩世忠那柄沉重的斩马刀和岳飞手里的银枪,不由得有些紧张。 一路来到府衙厅堂,张遇忙请三人入主位,吕颐浩不推让,坐好后直接问“刘彦人呢?” “快!”张遇赶紧冲手下人吩咐“去请二当家过来!” 正说著粮秣造册的关节,厅堂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隨即传来亲兵的喝止声,却被更蛮横的斥骂压过。“滚开!老子见大哥,也敢拦?” 很快,刘彦带著十几名披甲亲信撞了进来,个个手持利刃,神色凶悍,进门便四下散开,把厅堂半围起来。 刘彦敞著衣襟,腰间悬刀,脸上还带著未散的酒气,目光扫过吕颐浩三人,没有说话。 张遇起身呵斥“刘彦!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还不赶紧见过几位大人!” 吕颐浩端坐未动,只冷冷瞥了一眼刘彦,眼底寒意渐生,问“你不愿意被招安是吗?” 刘彦手按在刀柄上瓮声瓮气的说“没错,你让官军放我们走。” “那不可能!”韩世忠语气梆硬的说。 “不可能,你来干什么?消遣我吗?”刘彦没了耐心,恼怒的咬牙说。 “我来干什么?”韩世忠起身盯著刘彦“我来杀你!” 刘彦心里一惊,下意识的说“你敢!这是在镇江,外边都是我的兄弟,你找死!” 张遇也有些懵,他想遍了朝廷对付刘彦的所有办法,唯独没想到是要在土匪老巢杀土匪头子。 赶紧也跟著站起来劝说“韩將军莫开玩笑,都消消气!” 韩世忠冷眼看著张遇“本將军日理万机,没空说笑!” 堂內气氛骤然肃杀起来,刘彦带来的十几个人暗暗握紧刀柄,神色紧张的盯著韩世忠,本来就是想壮壮声势,没想到非但没嚇到对方,刚进门几句话就要打起来了。 韩世忠见状拿过斩马刀,不疾不徐的说“我给你们三息时间,怕死的出去。” 刘彦见状,脸色狰狞的吼“兄弟们,砍了这几个当官的!” 十几个手下嘍囉都犹豫得没人先上,上次岳飞枪头挑著人进府衙的场景大家都有耳闻,谁都清楚,先上的人非死即伤。 “一块上!”刘彦狠狠吐了口吐沫,十几名亲信挥刀围上,厅堂內刀枪交鸣瞬间炸开。 韩世忠怒喝一声,横刀扫过身前几人,抽刀直扑刘彦。 岳飞同时挺枪出鞘,助跑两步,飞身蹬在一旁的柱子上,借力回身,枪尖向下直衝刘彦身后的一名亲信。 岳飞枪尖扎进对方腹部,快速抽出,原地转了半个身位,横著甩动长枪,枪身抽在那人身上。顷刻间,人向后摔倒,还带倒下了两人。 岳飞持枪站定,枪尖对准眾人厉声大喝“退后!” 身后韩世忠则专心对付刘彦,他的刀法沉猛刚劲,刀光霍霍逼得刘彦连连后退。 刘彦的悍勇凭的都是一股子不怕死的劲头,本身武艺稀鬆,打起来也没什么章法。 碰到韩世忠这种军中的百战老手,没过几招刘彦就乱了阵脚。 肩头先被刀背砸中,剧痛难忍,长刀脱手飞出。 刘彦掉头要走,韩世忠侧身横著挡在面前,一脚蹬在对方胸口,隱约有“咔嚓”轻响,刘彦胸骨断裂,痛呼出声,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张遇完全没来得及反应,直到韩世忠把刘彦捆起来,才两步衝到吕颐浩面前喝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吕颐浩缓缓站起身,眼神与张遇齐平后,不冷不热的嘲讽“你麾下副手携眾闯议事堂,你这主事人,连自家部眾都约束不住?” 刘彦被捆后,仍在挣扎怒骂,厅內亲信倒了好几个,其余人都跑了出去,血腥味混著戾气在大厅里瀰漫。 吕颐浩目光扫过狼狈的刘彦,隨即落向面色发白的张遇声音低沉“张遇,朝廷並不需要你们这些乱匪!詔安你们,不过是为了给镇江百姓一条活路。” 张遇脸色狰狞,气急败坏地说“吕大人!等会刘彦手下人围堵住这里,你这些话怕是要讲给阎王爷听了!” 吕颐浩並不著急地整理了一下官服,迈步往出走“张遇,本官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人性!” 押著刘彦刚踏出府衙大门,震天喊杀声从街头巷尾席捲而来。 很快刘彦手下人將府衙围得水泄不通,人墙层层叠叠,吼声震彻街巷:“放了二当家!” “张遇背信弃义,勾结当官的害自家兄弟!有种出来决一死战!” “快放了二当家,不然咱们鱼死网破!” 张遇当即按刀上前,厉声喝骂“瞎了你们的眼!老子没有勾结官府。” 然后眼神复杂的看了吕颐浩一眼,缓步走下台阶,和刘彦手下的人站在一起,沉声说“吕大人,你给个交代吧!” 有了张遇的加入,身后人潮推搡著往前,吼声更烈:“管他什么官军!今日必须放了二当家,否则咱们拼了!” 刘彦剧烈的咳嗽几声,吐出一口血痰,看著韩世忠,狰狞地笑“你们走不出镇江了!放我们兄弟离开,我保你们不死!” 韩世忠毫不退让地盯著刘彦“你想威胁我?你还不配!” 岳飞突然猛的一枪扫过来,枪打在刘彦腿弯,刘彦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还敢动手,杀了他们!”人群暴怒著就要衝上来,韩世忠猛的举起斩马刀,势大力沉的刀锋落下。 “啊…”刘彦的惨嚎瞬间压住了在场的怒骂,韩世忠一刀砍下刘彦左脚。 然后面不改色的看著满地打滚的刘彦,血喷洒的到处都是,周围短暂的沉寂下来。 片刻后周遭乱兵瞬间炸了锅,骚动陡起。前排几人目眥欲裂,嘶吼著挥刀便要衝上前:“杀了这狗官!为二当家报仇!” 韩世忠眼神骤厉,旋身再举斩马刀,刀锋砸在砖石上,溅起火星子,刘彦的右脚打著旋飞了出来。 周围人都懵了,失去两只脚的刘彦像是一条肥大的蛆虫,惨嚎著在地上蠕动,身后带出两条血痕! 韩世忠眼神冰冷的盯著周围人,把刀稳稳架在人群最前面张遇的脖子上。 张遇脖子立刻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我走不出镇江吗?”韩世忠面无表情的问。 第67章张遇受詔安 刘彦的惨嚎声成了人群中唯一的回应。 吕颐浩缓步踏出,立於台阶上,大声喊道“尔等皆是乡野出身,起事不过为求一条生路,不必为刘彦这悍匪陪葬!” 吕颐浩目光扫过围著的乱兵“凌辱良家、残害百姓,闯堂犯上、谋逆作乱的罪名朝廷算在刘彦头上,你们有谁想和他一起吗?” 周围没人应答,吕颐浩语气稍缓“放下兵器归降,往后也能堂堂正正做人,今日你们大可以衝上来给刘彦这个逆贼报仇,明日官军破城你们走得出镇江吗?” 乱兵们握著兵器的手开始迟疑,相互对视。 韩世忠看著这一幕,眼睛没有丝毫波澜,人的情绪是会互相感染的,战场上官军尚且会当逃兵,何况是这些打家劫舍的土匪。 韩世忠冷哼一声,把刀一扬,指向人群“三日后,朝廷前来招安,三日之內,这镇江再有乱象,你们所有人,全部领死!” 岳飞当即也枪尖朝外,一手拖著哀嚎不止的刘彦,率先朝外走。 围堵的乱兵望著阶前血泊,看著一步步逼近的岳飞,一个个面露迟疑。 有人率先往后退了半步,紧接著,周围人纷纷效仿,默不作声地往两侧挪开,缓缓让出一条笔直通路。 眾人脚步沉稳前行,通路两侧鸦雀无声,只剩刘彦的痛哼与眾人的脚步声,在街巷中格外清晰。 …… 收编张遇部眾 吕颐浩一行离城后,张遇与云清不敢怠慢,次日便按朝廷指令著手整飭部眾。 彼时张遇麾下虽有三万余眾,然多是乌合之眾,掺杂流民与散兵,吕颐浩早有令,需择精壮留用,老弱病残尽数遣散,这也是大宋招抚溃兵的定规。 云清先令人造册登记“凡年满十六至四十五岁、身无重疾者,编入军籍,老弱发放粮米路费,返乡归农。” 云清忙完后进了府衙,才发现张遇一个人茫然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今日,大家都很沉默。”云清坐下来说“韩世忠…太狠了!我们的人说到底只是农夫…” “我知道!”张遇眼神呆滯的说“我…我昨日…” 云清摆手打断“胳膊拧不过大腿,不需自责了。” 半晌云清起身“我就不隨军了,我打算离开…” 张遇驀然抬头“军师!你也要离开?” 云清轻笑著自嘲“吕大人说的对,我这脑子怎么做的了军师呢?还是找个道馆清修吧,你被授了官,我也算对得起你了。” 三日后,赵构命韩世忠率军入城督办收编。 按官军规制核查人数,最终择得精壮一万两千余眾,其余皆遣散安置。 收编首要便是整肃军纪,韩世忠令士卒褪去旧服,换上官军號衣。 赵构依照大宋官制,授张遇右武大夫之职,归在韩世忠帐下, 麾下大小头目,皆按资歷战功授职,编入官军序列。 韩世忠接受了岳飞的建议,派人核查先前掳掠的百姓家眷,尽数清点造册,派军卒护送归乡。 其实张遇这帮人造的孽远不止抢点钱这么简单,韩世忠也只能感慨,乱世生而不易。 数日后收编事毕,吕颐浩上书朝廷,奏明收编详情,赵构这才下詔要见一见张遇。 张遇遵旨轻车简从赶赴扬州,次日便隨吕颐浩覲见。 殿內仪仗肃然,禁军拱卫森严,张遇穿著崭新的緋色官服,整个人显得有些拘谨,伏地跪拜:“罪臣张遇,叩见官家!” 赵构端坐龙椅,目光平和扫过阶下,语气温缓:“平身。尔此前虽聚眾於镇江,然迷途知返,献城归降,又除刘彦这等悍匪,约束部眾安分归伍,有功於朝,既往不咎。” 张遇不敢起身,赶紧回道“臣愚昧,往日行事多有莽撞,幸得吕大人提点、朝廷宽宥,方能得此正途,此后定当肝脑涂地,不负陛下圣恩。” 赵构没有表情地说“行,起来吧!” 走出大殿,张遇整个人还是有些恍惚,疑惑地问吕颐浩“吕大人,官家为何什么也没说呢?” 吕颐浩冷笑一声“张大人,你穿上官服不过三两日的事,你想让官家说什么?夸你一顿,你敢答应吗?” 说完一甩袖子离开。 张遇感觉这当官好像也没什么好,丧眉耷拉眼的回到驛站。 刚踏入驛站院门,就看到韩世忠等在大厅。 张遇连忙上前行礼“末將张遇,见过韩將军。” 韩世忠眼里的狠厉一闪而过,笑著起身。 张遇有些惊讶,韩世忠表现的非常热络,语气带著军中將领的直爽:“不必多礼,我在这儿等你片刻了。”说著还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有话和你说!” 驛卒引著二人进了正厅,献茶后退下。韩世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开门见山道:“看你进门神色不对,官家没给你好脸色?” 张遇连忙起身应道:“不瞒將军,一共就说了两句话就让我走了。” 韩世忠放下茶盏,笑著说“你带著三万人,刀都戳官家鼻子底下了,官家哪能笑得出来,多立军功,慢慢就好了!” 张遇想了想,觉得也是,点点头,脸色好看了一些。 “你麾下弟兄刚改编,军纪最是要紧,往日山野习气得彻底磨掉,若敢再纵容部眾扰民掠財,休怪我按军法处置,哪怕你有陛下授命也没用。”韩世忠半开玩笑半警告的说。 张遇躬身頷首:“末將记下了,多谢將军提点。” 韩世忠见状,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话已带到,我便不多留,待我述职后,你隨我行军。” 说罢大步出了正厅,院门外马蹄声很快远去。 离开的官道上,韩世忠身后的亲卫忍不住开口“韩將军,咱们还真要和这张遇一同打仗?” 韩世忠一愣,挑著眉毛训斥“有话直说,拐弯抹角,和老子耍心眼呢?”说著扬起马鞭子作势就要抽他。 亲卫嬉皮笑脸的抱拳“哪敢呢。”然后神色一肃,催马紧跟两步,凑到韩世忠身边,压低声音说“不少兄弟都嘀咕呢。” 第68章大宋备战 “嘀咕什么?”韩世忠眯眼问。 “將军,底下弟兄私下都在议论,说这张遇从前就是个祸乱乡里的匪首,往日里欺负百姓的事儿没少做,这人让他打仗,兄弟们信不过啊。”亲卫轻声说。 韩世忠当即沉脸,低声斥道:“放肆!军中閒话也敢妄传?张遇既受朝廷招安,蒙陛下授职,便是正经官军统制,再乱说话,老子把你嘴撕了。” 亲卫嚇得一缩头,连忙拱手,韩世忠突然一笑,招招手示意他凑近些说“告诉咱们自己兄弟,给我把这帮新编进来的人盯紧,有人敢犯军纪,严惩!” “是!”亲卫应声后,见韩世忠若有所思,问道:“將军还有什么吩咐?” 赵构曾经说过,想给张遇一个死在战场的机会,韩世忠不是没脑子的武將,他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张遇这种人放在江湖还能勉强称得上绿林。 张遇是在西京当逃兵起家的,放战场上,韩世忠还真不敢用。 “你说张遇的刀砍过一个金人吗?”韩世忠突然问。 亲卫一愣,脸色不屑的说“他个逃兵能有那个胆子?他的刀沾的都是咱大宋子民的血!呸…” 已经是快要入 11月了,天气渐凉,扬州城的风也夹杂著江北的寒意。 行在御营的朱漆大门紧闭,殿內烛火昏沉,赵构眉宇间凝结著化不开的焦灼。 也怨不得张遇初见赵构,没有看到半点笑意。 靖康之耻未远,登基建炎不过半载,局势未稳,江北烽烟又起。 赵构前脚落地扬州,后脚前线传回消息,完顏宗翰已在河阳集结人马。 接连半月时间,淮北诸州日日有急报递入,饶是他身居九重,也难安寢食。 “张遇归降,京口江防暂固,可淮阳军乃山东入淮要衝,完顏宗翰若遣兵南下,必先取此地。”赵构盯著军报,声音低沉。 “韩世忠勇冠三军,麾下皆百战精锐,臣请陛下授他御营左军统制,率部北上屯守淮阳,扼住这江北第一道门户。”吕颐浩躬身说。 “愿为官家赴汤蹈火!”韩世忠话说的硬气,脸色却並不轻鬆。 赵构喉结滚动,半晌声音嘶哑地说“你麾下部將多为这两个月新招募兵勇,再就是张遇的乱军。朕怕你有意外啊。” 韩世忠露出一个难看地笑“官家,將军难免阵前亡,若是该著我韩世忠死,吃仙丹也不续命,臣尽力为之!” 赵构看著韩世忠抬手道“韩卿,朕予你量力而行之权,莫要孤军深陷,实不可敌就退守扬州。” “臣领旨!”韩世忠抱拳行礼,转身时步伐迟疑,回头问“官家,臣斗胆问一句,若淮阳失陷、金军直扑扬州,官家是要调兵驰援,还是……还要再往南退?” 赵构知道韩世忠在担心什么,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目光诚恳地看著他“朕可太平南渡,绝不会战时南逃,若失守淮阳,朕和你一起守扬州。” 看著韩世忠离开,赵构脸上没有太多担忧,如果按照前一世的发展来看,此战经过並不理想,结局却还是能接受的。 吕颐浩有些担忧地说“官家是否做些南走的准备?” 赵构轻声说道“南迁不必再提,紧急下令漕司调运粮草军械,命淮浙沿海增修城堡、招训民兵,加固扬州外围防线。” 吕颐浩还想再劝一下“官家…” 赵构目光坚定地看著吕颐浩“吕卿,朕是天子,天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 淮阳军情传至扬州行在,赵构把消息压了一旬,直到张遇的事落地。 韩世忠的大军匆匆开拔,赵构才把这事公布出来。 大宋朝野震动,好在赵构斩应天府主和派脑袋的事过去没多久,所有人都默契的选择不提南迁的事,应对部署即刻铺开,动作雷厉风行。 几次群臣议事,赵构提出死守江北屏障,大臣们的意见很多,赵构手一挥“诸位没有几人真正见过金军,还是不要纸上谈兵了,朕找个人来,你们听令行事即可!” 之后直接叫来岳飞“鹏举,论打仗,朕不如你,你告诉朕,我大宋能做些什么?” 很快,漕司星夜调运粮草、箭矢、滚木等军需,从江南各地加急运往淮阳前线。 同时调周边刘光世所部向淮北靠拢。 赵构也不指望刘光世这个长腿將军能直接驰援,只要形成战略牵制即可,谨防金军绕开淮阳直扑扬州。 最后传令淮北各州府,收拢散兵游勇,加固城防,互为犄角。 扬州城內,御营司连夜整飭兵马,遴选精锐补充江北防务,同时下令扬州周边郡县徵募民兵,抢修城郭壕沟,备好防御器械,筑牢行在最后一道防线。 短短数日,从中央调度到地方响应,从军需补给到兵力布防,紧锣密鼓的展开。 全力应对这场淮北危机,只为护住淮阳、守住扬州,为新生的南宋政权爭得喘息之机。 扬州城外长亭,赵构立在亭前,望著岳飞诚恳地说“鹏举,你虽年纪尚轻,却心怀家国、谋略兼备,真是我大宋天生的栋樑!” 岳飞闻言心头一振,忙叩首道:“得官家信任,鹏举感激不尽!” 赵构抬手扶起他,目光望向北方烽烟处:“你提出的意见,朕都採纳了,如今各处准备都在进行,这最后一项,就得你亲自去给宗泽传令了!” “末將定不负官家所託,驱金贼,復中原!”岳飞声如洪钟,抱拳立誓! “鹏举,此次应对金人,募兵、联义军、固江北诸策,皆出自你手,朕没有广昭天下为你扬名,你可知为何?” 岳飞闻言微怔,躬身答道:“官家,臣不图虚名!” 赵构摇摇头,语气郑重“为战之事,有太多变数,稍有不慎,追悔莫及,若是战败!朕自当担下这指挥不当之责,若是战胜,朕自然为你表奏天下!” 岳飞心头一热,重叩於地:“官家体恤,鹏举唯有以死效命,不负圣恩!” 良久,赵构看著岳飞上马,手扶在马鞍上“鹏举,朕命你即刻动身与宗泽宗留守联络,传朕旨意,令他统筹河北、河东各路义军,互为呼应,共掣金贼南下之势。” 第69章赵佶受辱 会寧府冬日苦寒,金军帅帐內燃著熊熊炭火,还是难以驱散满帐甲冑的冷气。 大金皇帝完顏晟端坐主位,裹著厚重的龙纹棉袍盯著案上摊开的中原舆图。 周边立著完顏宗翰、完顏宗辅等一眾金军主將,会场气息肃杀。 “赵构那小儿在应天府登基,负隅顽抗,死不足惜,给我踏平他的扬州行在!” 完顏晟声如洪钟,指尖重重叩在舆图上的扬州地界“分兵三路,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帐內诸將齐齐躬身,完顏晟抬眼扫过眾人,沉声说道“我大金的二郎才是天生的勇士!” 说著看向完顏宗翰“粘罕,你领中路军,自云中集结,渡黄河取河阳、汜水关,直逼东京,牵制宗泽那老匹夫的留守军,断他驰援淮阳的念想!” “臣遵旨!”完顏宗翰跨步出列,抱拳沉应。 隨即大金皇帝的目光扫向完顏宗辅,沉声道:“窝里嗢,你率东路军,沧州整军渡河,会同兀朮所部,先清剿淮北宋军,拿下淮阳,再顺势南下,直扑扬州,务必要擒杀赵构!” “定不负陛下所託!”完顏宗辅躬身领命,语气篤定。 最后,目光盯在完顏娄室身上,叮嘱道:“洛索,你领西路军,西京集结,一路西进,扫平西北宋军,防他们东出驰援中原,把宋军的退路彻底堵死!” “即刻整军,必稳守西线!”完顏娄室应声领命。 任务分配完后,完顏晟站起身,目光扫过诸將,厉声喝道:“三路大军,以战养战,沿途粮草人口尽数收归军用。” “是!”帐內诸將齐声吶喊,声浪掀动帐帘,寒意混著杀气,直透帐外漫天风雪里。 “出兵之前,告慰天地祖宗,给宋人一份大礼!”完顏晟阴惻惻的笑著问“那两个皇帝呢?” …… 寒帐囚龙 会寧府的冬雪,比中原更烈更寒,羈押赵佶的毡帐缩在皇城外围的荒僻处,与金太宗完顏晟的御帐不过数里。 帐內无炭火,只有一盏油灯昏昏欲燃,赵佶和韦贤妃二人一同裹著一床破旧的棉被,枯坐於冷榻边。 昔日龙袍加身、提笔挥毫的帝王,如今鬢边已染霜白。 “这地方真冷啊!”赵佶牙齿打颤地和一旁的韦贤妃说“这手都没有知觉了。” 韦贤妃犹豫片刻,活动了几下僵硬的手,哆嗦著解开一颗扣子,露出半个胸脯,呵著白气“官家,暖暖手吧。” 赵佶的手插进韦贤妃领口处,冰冷刺骨的寒气顺著韦贤妃的肌肤直扎她的骨头。 油灯昏影里,赵佶望著韦贤妃,指尖感受到她的体温,声线沙哑满是悵然“昔日在汴京宫闈,后宫妃嬪眾多,对你素来少了些眷顾恩宠,如今落得这般阶下囚光景,受尽苦楚,倒偏偏是你陪在身侧。” 韦贤妃眼眶一红“官家言重了,臣妾既侍官家,自当祸福相隨,共度难关。” 靖康之耻如利刃在喉,一路北上的顛沛,早已磨去他所有风流意气。 帐帘猛地被掀开,帐外呼啸的风雪霎时间灌进来,完顏晟踏步走进来眯眼打量著赵佶。 於他而言,赵佶是个极好的战利品,是大金踏平中原的佐证,很值得好好欣赏。 “大金皇帝驾到,还不跪拜!”两个金军衝过来一把扯掉棉被。 赵佶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慌乱的把手从韦贤妃胸口拿出来,哆嗦著下地跪拜。 完顏晟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韦贤妃,又把目光转向赵佶,调笑著说“好雅兴嘛!这是你的爱妃?” 赵佶跪在地上没有说话,完顏晟两步走到跪著的韦贤妃身边蹲下,缓缓把手顺著她敞开的衣领伸进去。 韦氏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太过於寒冷“很暖和,大宋的皇帝果然很会享受!” 赵佶闭上眼,牙关咬紧没有说话,头低垂下去。 完顏晟起身,居高临下的看著赵佶说“大金的勇士不日就要再出军了,我打算举行仪式告诉祖宗,好好给你这亡国之君出出彩,也好叫宋人看看,他们的皇帝如今是何等光景!” …… 三日后,完顏晟下旨,令赵佶与赵桓这对父子皇帝携宗室、后妃赴金太祖牌位前行礼。 这样的祭拜仪式,通常是要庙祭,在祖宗陵寢前举行的,不过大军出征在即,完顏晟需要一个仪式来提振士气,决定临时在会寧府举行一次小规模的祭拜。 祭前一日,金兵清扫出一间宽敞的大殿,安放了太祖神位。 摆了香案和祭品。將父子皇帝、后妃、宗室等俘虏集中囚於庙外营帐,还备好羊皮、毡绳等仪式用物。 祭日黎明,数千金兵簇拥俘虏列队,自羈押处前往祭拜的大殿。 沿途金兵呵斥驱赶,金人百姓围观,闹哄哄的像是集市。 在金人的围观和耻笑中,俘虏队伍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地方。 抵达殿门外,金兵持刀勒令所有俘虏褪去宋廷冠服、锦袍。 二帝二后保留贴身衣物,其余诸王、駙马、妃嬪、宗室女眷全部裸露上身,排队站好。 许多宫女后妃甚觉耻辱,不肯从命,金人也不逼迫,而是把刀架在了父子皇帝的褻裤上“下令!让他们脱衣服!” 在一片抽泣和呜咽中,所有人开始流著泪缓缓解开衣带。 所有人袒露上身后,金人將粗羊皮披在宋俘身上,又在脖子上拴好绳索,如牛羊般被金兵牵著,排队等在殿外。 二帝二后在前,宗室、后妃紧隨其后,於庙门外跪趴下。 金廷官吏开始唱名,確认俘虏身份,高声通报“俘宋二帝、二后、宗室眷属”等。 完顏晟高踞於祭台之上,神色威严,冷冷望著阶下屈辱跪拜的宋人。 赵佶垂著头,不敢直视台上那位大金帝王,耳边是后妃公主的啜泣声。 金人对礼仪不像大宋这般制度严明,大殿外还聚集著很多涌进来围观的百姓。 赵佶膝头触著冰冷的砖石,只觉天旋地转,太过荒唐与屈辱。 赵佶觉得是梦,他努力的闭上眼,又努力的睁开,重复了好几次,又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一旁负责牵著他的金国礼官,看著赵佶神经质的行为,有些诧异。 “牵羊入庙”伴隨著礼官的唱声。 金兵们扯动绳索,牵引著所有俘虏依次前行。 赵佶第一个被拉进殿里,如羊般缓步绕行殿內三周。 “低首垂目,不得仰视太祖灵位。”训斥声传来,赵佶赶紧低下头。 直到所有宗室都绕行过后,太祖灵位前,金兵喝令所有人行三跪九叩大礼。 “叩俯首称臣,告明大宋臣服大金,献祭我太祖英灵”旁立监督的金兵训斥,手指先点在赵佶身上,然后一指后面的女眷“还有你们,不得哭出声,惊扰了我大金太祖神位,死罪!” 庙內祭拜完后,完顏晟下令撤去香案,缓缓走到跪伏在地的人前面,“等大军凯旋,我会举行一个大礼!今天先让你们熟悉一下!” 说完完顏晟衝著金军的將领们沉声喊“勇士们!杀!” “杀!”所有金军齐声回应。 …… “把这些大宋绵羊带下去,看好了,等我们的大军回来,这些娘们就是最好的赏赐!”完顏晟吩咐完,大步离开。 跪在地上的赵佶,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怎么都站不起来。 他与完顏晟之间无半分君臣礼遇,全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凌辱。 许久,赵佶猛地拳头捶在地上,“啊”的一声,痛哭出声。 身后的宗室们这才像是得到什么指示一样,也跟著痛哭起来。 第70章金军三路齐发 完顏宗翰、宗辅、娄室分別在云中、燕京、西京开始集结兵力。 消息传回宋廷,先前还有人抱有金军未必会来的想法。 此时幻想破灭,朝廷上下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虽然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宋金两国,就实力而言,差距实在过大,但是还没有人恐慌到就地开溜。 原因在於皇帝本人在积极备战,且排兵布阵也是层层递进的防御式准备。 大宋有的是高城坚壁,金人的马再快也飞不过城头。 另一个原因就是皇帝本人没有做任何战败逃跑的准备,这无形中把大臣们也架在了火上。 至於新被提拔上来的官员,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积极响应抗金。 毕竟赵构就是衝著主战提拔的人,金人来了你跑了,那等金人走了,仕途也就没了。 宋金双方都在做著战前的准备,各地的摺子像是雪片一样往扬州送。 赵构粗略翻看后,大抵分为三类,第一类就是武將的摺子。 韩世忠和宗泽作为主要防御力量,在斥候传讯金人动向后,直面战场,客观分析,认为想正面击溃金人基本没有可能。 作为黄河沿岸的第一道防线,其实也是形同虚设。 靖康之变后黄河沿线守军大多溃散,作为直面金人的第一道屏障,时常受到金人袭扰,赵构登基半年,根本无力重建。 如今仅靠残余散兵、地方厢军布防,兵力零散无统一指挥,战力薄弱。 金人也不会给大宋在此地大量集结布防的机会,只能作为战爭缓衝区。 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在后续战斗中逐步削弱金军战斗力,最终达成军事平衡,倒逼金人撤军。 有意思的是刘光世平日里三五天一份摺子,上到军队操练,下至军队伙食,报告事无巨细。 本次作为侧面助攻,真到要打仗了,半个月了也没见到一份摺子递上来。 赵构心里对他也有底,大战在即,也不好苛责。 第二类摺子就是北地文官反映百姓骚乱南逃的情况。 金人两次大规模地南侵,已经让普通百姓清晰地认识到了金人的可怕,如今朝廷备战这么大的动静想瞒住老百姓是不可能的。 第三类摺子就是以李纲,宗泽这类朝廷重臣的諫言。权赵构还是要做两手准备。 毕竟二圣北狩的例子在前,赵构再有什么意外,这大宋连个能扶上位的人都没有。 赵构一方面叮嘱武將尽力,另一方面又指示文官不要强行让百姓驻留北方,大家都是求个活路,不必追责。 至於李纲提的问题,赵构不好直接回绝,只好调动张俊的部队向自己靠拢,以自己作为最后一道防线。 …… 天会五年(建炎元年金国年號)的冬天,比往年更寒冷。 北风卷著霜气,早早漫过了黄河北岸,把中原的沃土冻得梆硬。 黄河沿岸的的沙石滩上,已经有了细碎的冰花。 上京会寧府的帅帐,完顏晟自宣布用兵后,金人三路大军开始南下推进。 云中,完顏宗翰一身重甲,里衬裹著皮袄,立在雁门关下,望著南方连绵的河山,眼底翻涌著悍戾。 他麾下的中路大军已在此集结一旬,战马肥硕,刀枪錚亮。 “都统,斥候来报,黄河南岸宋军布防零散,多是溃兵拼凑,河阳渡口仅有三千余人驻守!”亲卫大步来报,声音里满是振奋。 完顏宗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右手抬起,直指南方“君弱臣散,这黄河防线,不过是纸糊的罢了。” 完顏宗翰扭动脖子,发出咔咔的骨骼脆响“传令下去,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全军开拔,直指河阳渡口,强渡黄河!” 军令传下,军营中瞬间响起震天的號角,篝火熊熊燃起,营帐內人声鼎沸。 金人並不要求士兵上交战爭中劫掠的钱財,因此对於金军而言,攻宋意味著收穫,很多士兵等这一刻很久了。 金兵们忙著检查甲冑、磨礪兵器。“以战养战”的令旨下,不需要催促,每个人都兴奋地等待著战斗。 与此同时,东路的完顏宗辅与完顏兀朮,也在燕京整顿好大军,朝著黄河下游的滑州渡口进发。 西路的完顏娄室,则率部向西,兵锋直指潼关方向,意图扫清西北宋军,再南下策应。 金军三路大军互为掎角之势,如三叉戟一样,同步朝著中原腹地刺来。 翌日寅时刚过,中路大军便迎著寒霜开拔。 完顏宗翰一马当先,数万骑兵紧隨其后。 马蹄踏过冻土,没有扬起太多灰尘,只发出杂乱而骇人的踏地声。 沿途的村落早已人去楼空,黄河北岸的百姓听闻金兵將至,纷纷逃难,只留下断壁残垣,在寒风中呜咽。 午时许,大军抵达河阳渡口。黄河在此处河面收窄,水流也更加湍急。 金军才一露面,南岸的宋军看著北岸气势汹汹的金军,顿时乱作一团。 守將是个从东京溃逃而来的副將,手里握著三千残兵,有禁军,有厢军,还有些临时徵召的乡勇,装备简陋,士气低落。 “快!列阵!弓箭手准备!”守將声嘶力竭地呼喊。 几千宋军士兵们望著北岸黑压压的金兵,像是炸开了锅。他们中大多经歷过靖康之难,见识过金兵的悍勇。 完顏宗翰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大军停下。望著南岸慌乱的宋军,高声叫囂“速速投降,可免一死!若敢顽抗,踏平渡口,鸡犬不留!” 南岸没有人回话,只有零星的箭矢朝著北岸射来,胡乱放出的箭坠入黄河飘走。 “哼!”完顏宗翰眼带笑意,挥手喝道“攻城!强渡!” 號角声骤然响起,金兵们推著木船、羊皮筏子,朝著河边衝去。 数艘木船载著金兵,在两侧弓箭手的掩护下,朝著南岸衝锋 船上的金兵手持长刀,眼神凶悍,迎著飞来的箭矢毫无惧色,奋力划著名皮筏子,速度越来越快。 “放箭!快放箭!”宋將急得满头大汗,不住的摆手。 弓箭手们心慌意乱,箭矢射得杂乱无章,绵软无力。 后面手持刀枪的宋军乱鬨鬨的看著金兵的船只越来越近,没人指挥,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当第一艘木船衝进南岸的泥滩,金人挥舞著刀衝过来的时候,南岸的宋军开始有人逃。 先是几个乡勇丟了兵器,紧接著,溃逃的人越来越多,如同潮水般向后退。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几千號人被十几个小船上下来的二百多金军追著跑。 守將想要阻拦,却被溃兵裹挟著,根本无法立足。 “稳住!都给我稳住!后退者斩!”守將拔剑斩杀了一个逃兵,仍旧没有挡住溃退的人群。 守將无助看著四散奔逃的人群,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是被临时拉上来的,根本没有指挥大型战斗的经验。 北岸的完顏宗翰看得真切,沉声对亲卫道:“传令,骑兵从两翼迂迴,寻浅滩处涉水渡河,看有无可能绕至宋军后方,断他们退路!” 亲卫领命而去,號角声再次响起,数千骑兵分左右两翼,朝著上下游奔去,震天响的动静下,宋军跑的更快了。 陆续有金兵船只已抵达南岸,金兵们纵身跃下,挥舞著长刀,朝著溃散的宋军砍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渡口的土地,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涉水渡河的骑兵在下游的浅滩催马入河,马蹄踏入冰冷的黄河水中,水花四溅。 金人骑兵冒著刺骨的河水,朝著南岸疾驰,很快便绕到了奔逃的宋军后方,发起衝锋。 腹背受敌的宋军彻底崩溃,士兵们丟盔弃甲,四散奔逃。 守將见实在无力回天,催促几个亲卫朝著东京方向逃,自己拿著刀呼哧呼哧喘著粗气不动。 “走啊!”亲卫声嘶力竭的喊,伸手拽他。 守將一刀砍在对方马屁股上,惊的战马四蹄飞奔。 “老子不走了。”守將怒吼著“我是兵!这里是我的家!” 守將双目含泪的衝著亲卫的背影喃喃的说“我指挥不了千军万马,我砍一个够本,我和他们拼了!” 金兵顺利占领了河阳渡口,后续大军源源不断地从船上、浅滩处渡过黄河,踏上了中原的土地。 完顏宗翰立於南岸,望著源源不断渡河的大军。 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朗声传令“休整半日,明日进军汜水关,直逼东京!” 军令传下,士兵们欢呼雀跃,士气高涨。开始在渡口处安营扎寨。 整个黄河渡口一片狼藉,夕阳下,如血残阳,染红了滔滔河水。 “报!前方一处土堡围住了宋军守將,此人不肯降,砍伤了好几个兄弟!”一名金军衝过来喊。 完顏宗翰闻言,皱眉说道“走,去看看!” 土堡前,抬手挥退亲卫,完顏宗翰提长刀缓步走过去。 血腥味混杂著尘土气扑面而来,残垣断壁间,一道单薄的身影,撑著长刀靠著墙角勉强站立。 宋將浑身浴血,鎧甲破碎不堪,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顺著衣服往下滴著血珠。 他手中的长刀有好几处豁口,刀尖拄地,勉强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著走近的完顏宗翰。 完顏宗翰在几步外驻足,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带笑“南朝守將,倒还有几分骨气。我大金最佩服不怕死的勇士,你证明了你的勇气,投降吧。” “呸!”宋將朝著地上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怒目圆睁,“老子留下就是求死,何来投降之说。” 完顏宗翰盯著他片刻,眼底露出钦佩神色。 半晌,完顏宗翰嘆气沉声道“是个好汉,求死得死。我成全你!” …… 完顏宗翰的中路大军,稳稳地踏上了南岸的土地,第一路大军渡江告捷。 金兵们在营中饮酒高歌,庆祝著渡河的胜利,歌声粗獷而悍勇,在黄河岸边迴荡。 河阳渡口的败讯未及传遍南岸,金军东路与西路大军便按照完顏晟预先的计划同步挥师渡河。 三面攻势齐发,大宋黄河防线转瞬陷入绝境。 东路大军,早已屯於滑州渡口,见中路宗翰得手,当即擂鼓响应。 披甲执刃,朝著南岸疾冲。滑州宋军守兵不过两千,听闻河阳惨败,军心已然动摇,见金兵来势汹汹,未战先怯。 不过一个时辰,滑州渡口便被攻破。 与此同时,西路完顏娄室亦率军抵达潼关外围的风陵渡,此地宋军本有重兵驻守,却因中路告急,抽调半数兵力想要驰援河阳。 娄室深諳用兵之道,一面令士兵佯攻渡口,一面派轻骑迂迴至上游浅滩,悄然涉水渡河,绕至宋军后方突袭。 宋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娄室趁势率军强渡,前后夹击之下,风陵渡守兵死伤惨重,残部弃关而逃。 第 71 章东路军战事 1 短短数日,金军三路齐攻,战线绵延数百里。 大宋黄河防线本就因靖康之难残破不堪,如今中路崩、东路破、西路危,首尾全然无法相顾。 这样的局面也在前线將领的预想之中,金兵每破一处渡口,便就地安营。 以战养战,搜刮粮草补充军需,隨后稳步推进奔向下一处战场。 宋军守將或战死或溃退,士兵们见大势已去,纷纷丟盔弃甲,四散奔逃。 很多来不及撤走的粮草器械,尽数落入金兵之手,反倒成了其南下的助力。 赵构在后方盯著送回来的战报,心急如焚。 “金军不比前两次猛衝猛打,此次南下步步为营啊。”吕颐浩有些惆悵的盯著舆图,偷眼看赵构。 赵构感觉呼吸有些困难,抄起茶壶,大口的灌了半壶水,长长出了口气。 “把李易叫来。”赵构挥手吩咐。 “谁?”吕颐浩有些走神的问。 赵构面容严肃的看著吕颐浩“吕卿,莫要自乱阵脚,传状元郎!” …… 李易进来的时候,赵构正在磨墨,神情格外严肃。 “官家!”李易撩起衣服准备行礼。 “不必了”赵构挥手,指著凳子“坐下,代笔!” 李易有些发懵的看著赵构。 赵构嘆口气解释“军务不容乐观,朕看过之后,心烦意乱,手抖持不得笔了,你的字刚猛有力,替朕写几个字吧!” “官家,想回什么?”李易坐下来,持笔问。 赵构在屋里徘徊了片刻,目光透过窗户,盯著北方“写首词!” “怒髮衝冠,凭栏处、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飢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赵构声线颤抖的背著上一世岳飞的绝笔,“收拾旧山河,朝天闕。”最后一句出口,赵构早已泪流满面。 李易握著笔的手猛地一顿,眼底满是震惊。 赵构诵出的词句如带著千钧力道,每一字都凝著悲愤与血性。 李易写的很激动,宣纸之上,“朝天闕”三字落笔犹重,墨痕深透纸背。 写完最后一笔,收了笔锋,李易望著满纸豪言,喉头微哽:“官家此词,字字泣血,句句藏锋,臣写时竟觉胸中气血翻涌,恨不能即刻奔赴疆场!” “朕没有这般英雄豪气,这是朕一位老朋友的诗!”赵构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词句上,指尖轻抚过宣纸。 “传旨下去,將此词誊发往各军大营,告诉前线带兵將领!朕无其他詔示,亦不通行军之事,只能给他们一首词用於表明朕的心了。” 李易躬身领命:“臣遵旨!” …… 建炎元年的腊月,强风裹挟著碎雪,扑过黄河南岸千里沃野。 金军三路大军自强渡黄河,不过月余便连破河阳、滑州、风陵渡数处要隘。 此刻已尽数踏过天险,朝著中原腹地稳步推进,新筑的黄河防线,彻底被碾碎在金人的铁蹄之下。 黄河防线崩裂之后,中路宗翰抵近汜水关,西路娄室直逼潼关,东路宗辅与兀朮合兵南下。 铁蹄所至,州县望风披靡,战爭的硝烟向著淮北蔓延开来。 御营左军统制韩世忠驻守济阳,他手下原本有接近两万人。 除了隨他征战的老卒和靖康之变后收拢的旧部外,占大头的是刚编入不久的张遇的土匪军。 近一个月以来,黄河沿岸全线溃退的消息,已经传到第二道防线的驻军里。 韩世忠的军帐里,张遇耷拉著脑袋不说话。 韩世忠也不理他,静静坐在帅位,听著下面人的匯报。 “將军,这伙人贪生怕死,老子真想剁了他们!”一个副將瞪著眼睛,气冲冲的吼。 韩世忠斜著眼睛看了一眼张遇,语气没有波澜“又跑了多少?” 副將一拍桌子“500新编士卒,到今天跑了一半还多。” 张遇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副將毫不留情的嘲讽张遇“张大人,你这万余號人烧杀抢掠那股劲呢?” 张遇脸红耳赤得爭辩“与我何干!跑的又不是我!” 副將冷哼一声“跑得不是你?你不是西京逃兵吗?” 韩世忠一拍桌子,打断二人,目光盯著自己的副將“胡猛!反了你了,敢在老子的大帐里吵嚷!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 胡猛得固执劲也上来了,往地上一坐,把腿摊开“大哥!你打断我腿得了,总好过带这种兵打仗被金人砍死的强!” 韩世忠顺手把桌子上的酒囊摔向胡猛身上“军中要叫將军,哪来的大哥?当老子这是土匪山寨呢?” 说著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张遇后,继续说“胡猛,拿了老子的酒就別在地上耍无赖了,起来做事!” 胡猛拔开塞子猛灌一口,烈酒入喉,舒服的哼哼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啥事?” “去调一些粮草,还有银钱过来。”韩世忠说“点出全军一个月的军餉,算错了脑袋给你摘下来,滚吧。” 张遇有些疑惑地插话“这还没到发军餉的日子呢?” 韩世忠目光盯著张遇“打仗哪有后发餉地?怎么?人死了不用发抚恤?你还真拿官军当山寨了?” …… 营寨的高台上,韩世忠身后亲兵抬上来几个沉甸甸箱子。 “弟兄们,前线数次传信金狗铁骑转眼就到,今日在此,先发军餉!”韩世忠挥手令亲兵打开箱子。 “这是官家发的粮餉,是你们玩命该得的。”韩世忠摆手招呼。 士卒们排队领了钱,韩世忠突然將斩马刀拦在前面,语气陡然沉厉:“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仗是死战,淮河一破,身后就是扬州,有怕死的,现在转身走,银子当路费。” 军阵瞬间安静下来。 “现在走,老子不追究!”韩世忠吼道“刀枪无眼,生死各安天命,可要是敢在阵前逃散,扰乱军心,休怪我不认人!” 韩世忠狠话落地,阵后方便起了乱子。张遇旧部的土匪兵,本就畏金如虎,听到可以走,当即动了心思。 先是几人揣好餉银,躡脚往后退,见无人拦阻,胆子便大了,乾脆拎著兵器转头就奔,嘴里还嚷著保命要紧。 转眼便有数十人跟著溃逃,踩得雪地簌簌作响,余下的旧部也人心惶惶,蠢蠢欲动。 张遇立在阵中,见状脸色瞬间铁青,双拳攥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直冒。 他本是率眾归降,被收编的一万多人,一旬时间已经跑了七千。 “虎子,给我把人追回来!”张遇恼火的衝著自己副官低吼! 副官走近两步“大哥,不是兄弟们不给你面子,咱们招安时候没说要打金人,兄弟们確实没做好准备。”副官犹豫一下,抱拳“大哥,你多保重,咱们有缘再见。” 说完就跑。 第 72 章东路军战事 2 当夜,韩世忠叫来张遇,安慰他不必太过在意。 张遇还没说话,就有斥候来报“將军,金人三日后会到我军防区,已有小股金兵斥候在附近探查。” 韩世忠得报金军斥候探营,当即挥手“好机会,拿下金军斥候,问出金人军情。” “此番金狗斥候不过数十人,专来探我虚实。”韩世忠一指张遇“你带二十人隨我守东侧,胡猛领百人堵西侧,留活口问军情,顽抗者直接斩了!”韩世忠语气乾脆,没有半分多余。 张遇心里有些发虚,迟疑著问“这…此等小事,何须將领亲往?” 韩世忠看著张遇“你没打过仗,你不懂,抓斥候问军情,那是知己知彼的大事,手下人如何知道该问什么,怎么问?若是斥候寧死不屈怎么办?” 张遇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抱拳应下“末將遵令。” 韩世忠拍了拍他肩膀“別慌,我与你一同!” …… 一处矮山隘口的土坡后面,韩世忠躺在土壳子里,悠哉悠哉晃荡著脚。 一旁的张遇有些紧张的直咽口水,韩世忠眯眼看著张遇,开口安慰“別怕,这又不是大战,就算是死人也不会死不到你我这种將领头上,放心吧。” “將军,金军斥候摸过来了,有三十余人,脚步轻捷,应该是精锐探哨。”副將从坡顶溜下来,压著嗓子说。 韩世忠翻身坐起,从怀里掏出一支竹哨,猛然吹响。 坡顶上,听到信號的宋军伏兵齐出,箭矢先射倒数人,金兵猝然反击,刀光交错间杀声四起。 韩世忠猛的抓起一旁的斩马刀就往上冲,张遇也只好硬著头皮上前挥刀。 激战片刻,金兵折损近半,领头斥候见势不妙,突然挥刀破围,竟带著残兵兵分两路逃窜。 “胡猛!追西路,务必擒住领头的!”韩世忠高声传令。 胡猛应声怒吼:“得令!弟兄们跟我走。”说著策马向西急追。 韩世忠转头看向张遇:“你隨我追东路逃兵,一个都別放!”说罢翻身上马,提刀疾驰,张遇连忙跟上。 转过几个弯,韩世忠盯著前方逃命的斥候,突然勒住马。 张遇也跟著停住,疑惑的开口:“將军,为何不追?” 话未说完,韩世忠突然勒马转身,长刀出鞘,寒光直逼张遇面门,语气冷得刺骨“张遇,你可知罪?” 张遇脸色骤变,慌忙拱手辩解:“將军何意?末將方才隨你追敌擒寇,不曾犯错!” 韩世忠摇摇头,长刀指著张遇心口,“你归降以来,麾下万余部眾一旬逃了七千,军前溃逃乱我军心,方才设伏你瞻前顾后,若来日大军对阵,你临阵倒戈,岂不是要断送全军將士性命?” 张遇面色惨白,声音发颤却仍强辩“那些都是旧部贪生怕死,与我无关!我一心归宋,绝无二心,將军明察!” 张遇是见识过韩世忠的身手的,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机会,只好极力爭辩。 韩世忠看得真切,眼底寒光暴涨:“张遇,你真是不聪明,现在还看不懂是谁想要你的命吗?你知不知道官家忍你很久了!” 张遇脸色一变,目露凶光,嘶吼道:“不可能!朝廷已经招安我了,怎么会出尔反尔,不可能!朝廷顏面不要了吗?” 韩世忠眼神一厉。紧接著刀锋一转,精准架在张遇颈间“留著你这种人,朝廷才真是顏面无存,官家说了要给你一个死於阵前,忠勇的美名。你可以放心的走了。” 张遇心头恐惧炸开,闪身猛地拍向马腹,调转马头就往荒野深处狂奔。 韩世忠反手摘下背上弓箭,从箭袋里抽出一支金军的配箭,搭箭上弦,弓如满月。 张遇催马狂奔,身后隱约传来弓弦嗡鸣之声。刚要回头,利箭已破空而至,精准穿透他后心,带得他身子猛地一震,栽落马下,抽搐两下便没了气息。 营中將士正收拾伏击残局,胡猛见韩世忠归来,纷纷侧目。 韩世忠拉著马走在前面,张遇歪著脑袋伏在马背上,后心还扎著一支凿头铁鏃箭。 胡猛大步迎上来:“將军,这怎么回事?” 韩世忠勒马站稳,声音朗然,传遍周遭將士:“追击金贼逃兵,张遇贪功冒进,不听劝阻独自策马深追遭暗处金贼冷箭射杀!”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譁然,张遇旧部面面相覷。 “竟有此事?这张遇行事素来莽撞,贪功心切竟忘了防备,白白折了性命!” 韩世忠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沉重“张遇虽归降时日尚短,但有心做事,可惜经验不足啊!” 嘆息了一会,韩世忠说道“此事,我会上报朝廷,按阵亡將士例发放抚恤,其麾下残余弟兄,若愿留下抗金,便编入各队听调。” 次日,韩世忠升帐点兵,帐內诸將分列两侧。 胡猛、解元、呼延通等心腹立在前排,余下將领都神色凝重。 韩世忠按刀而立“金贼东路主力压境,我等守济阳,守泗州,守淮河,按照事先计划步步防守,不可轻易丟弃防线。” 这也是韩世忠最担心的情况,层层阻敌,如果操作不当,就会变成节节溃退。 “本將亲自坐镇前线,我不退,谁也不能退,都听明白了吗?”韩世忠拔高声音问… ……两日后…… 金军前锋三千轻骑率先抵近济阳外围,马蹄声很快传遍四野。 金军耀武扬威的在前线撒欢似的跑马,很快发现,这里的宋军明显没有显出慌乱的跡象。 金军这三千轻骑皆是女真精锐,人马披轻甲,持长槊佩短刀。 很快集结整顿,派出一队骑兵向宋军阵形猛衝。 宋军无充足骑兵抗衡,韩世忠就以步卒为主结成密集盾阵,前排士卒持榆木大盾相抵,后排强弩手轮番发射。 箭矢密集如雨,顷刻间射倒数十名金兵骑兵。金军悍勇绝伦,后续骑兵踩著同伴尸身继续突进。 少数骑兵冲入阵中横衝直撞,宋军步卒当即持环首刀、长柄斧迎战,应对往来皆有章法。 几次衝击过后,宋金都有阵亡,伤亡人数不相上下,金军缓缓停止了进攻,自南下以来,东路军最先感受到了压力。 第73章东路军战事 3 扬州行在,赵构坐在大椅上,堂下百官静静的垂首。康履捧著韩世忠的信在念 “我部多是西军旧部与靖康溃卒,虽战力参差,却皆怀守土之志,盾手被槊刺穿,便合身扑抱金兵战马,与敌同归於尽!” 康履擦擦眼泪,翻了一页继续读 “斧手专砍马腿,战马倒地,金兵坠马之际,便遭乱刀劈杀。副將胡猛身先士卒,手持重环刀连斩三敌,却被金兵长槊洞穿左臂,他不退反进,斩断槊杆,挥刀劈断敌兵脖颈,鲜血溅满面颊,仍冲入敌群喊:死战不退!退则淮北尽失,百姓遭殃!其声震彻战场。 臣韩世忠亦已做好死战之准备!还望陛下赐下薄棺一口!” 康履念到后面已经是泣不成声,堂下百官垂首静听,无人言语,肃穆之气漫遍大殿。 有曾亲歷靖康之难的老臣,听得眼眶泛红,想起昔日汴梁惨状,再闻淮北將士死战不退,难掩悲戚之色。 “传旨予韩世忠,准其便宜行事,不拘军纪章法,凡能阻金守淮者,一切调度皆可自决,不必问朕,告诉他,棺材没有!朕不允许他死!可退守!” …… 前线金军见前锋难破,增派两千步兵跟进,持铁骨朵、短矛,配合骑兵夹击宋军。 连续多日鏖战,守军兵力疲弱,阵脚渐渐鬆动。 危急之时,韩世忠亲率五百选锋军从侧翼杀出,选锋军皆配短柄斧与手弩。 近身劈砍战马,远程射杀骑兵,强行冲乱金军侧翼。 韩世忠身中一箭,左手大拇指被刀锋切下,却依旧手持斩马刀,劈杀金兵小校,选锋军虽伤亡过半,却硬生生稳住宋军防线。 双方血战半日,济阳外围尸横遍野,金军折损近千,宋军伤亡更甚。 半数將士殞命沙场,断臂残肢散落遍地,未死的战马拖著伤躯嘶叫悲鸣,悲壮之气漫遍四野。 韩世忠亲自上阵,还身负一箭,丟了一根手指,手下士卒都红了眼。 金军看宋军死战,只好暂撤休整。接下来的几天,大规模的衝杀暂时停止。 金军斥候小队轮番窥探宋军布防,常於林间隘口设伏,冷箭袭杀宋军哨探。 韩世忠又下令將士穿札甲,三人成列而行,遇可疑地段便以强弩扫射探路。 双方斥候数次缠斗,皆是短兵相接的速战速决,往往顷刻之间,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林间隘口处处可见斥候尸身,或中刀而亡,或中箭倒地。 连续多日,双方斥候折损过半,却仍死缠不休。 张遇麾下几千旧部本就多是匪寇,临阵溃散奔逃。不过还是有不少人愿意留下来,由西军老卒带著,军心非但未乱,反倒打了几场仗下来,愈发有点样子了。 一时间,双方僵持下来。 ……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整整五天,直到金军主力兵临济阳后被打破。 数万金军列阵,旌旗蔽日,鼓角声震天。 完顏宗辅亲临阵前,挥旗传令。 金兵骑兵在前、步卒在后,同时发起猛攻。 骑兵纵马横衝,步卒隨后跟上,声势浩荡,大有一举踏破济阳防线的架势。 韩世忠立於旷野,按刀朗声道:“济阳保不住了,今日在此一战,大宋將士,寧死不降,打完之后,退守泗州防线,老子亲自带头衝锋。” 言毕翻身上马,领著亲卫直衝敌阵,宋军步卒见状,尽数嘶吼跟上,以血肉之躯迎向金军铁骑。 在韩世忠看来,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得把金人打疼,这样退守时候才能避免被金人沿途追杀导致全线奔溃。 战火对士兵的淬炼是肉眼可见的提升。济阳撤退前最后一场大战,没有人当逃兵。 宋军强弩手以破甲锥箭轮番射击,箭矢耗尽便操刀迎敌。 布设的拒马、绊马索尽数用上,尽力拖住金兵攻势。 金军铁骑踏过拒马,长槊横扫,成片宋军士卒倒地。 金军的悍勇让人震惊,普通金兵手持长刀,就敢专挑將领廝杀。 一名金军將领刀劈枪挑,连斩数名宋兵后,被八名宋兵重甲兵合围,身上连中数刀。 落马后,仍死战不退,直至力竭跪倒,依旧扶刀挺立,不肯倒下。 正面防线数次濒临崩溃,韩世忠带伤领兵驰援。 副將胡猛死死护在韩世忠身侧,遍体凌伤,血透重甲,每冲一步便留下一道血痕。 带著亲兵拼死將韩世忠护住,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抵御金兵的吞没。 宋军將士一批批倒下,又一批批补位。 杀红眼后,再无一人后退,旷野之上,浮尸遍布。 鲜血將一旁的河水染成赤红,顺流而下。整个大地上,尸积如山,廝杀声震彻天地。 东侧隘口,守將麾下將士尽数战死,孤身面对数十金兵,长刀劈至卷刃,徒手硬生生掐死一名金兵后被乱槊刺穿身躯。 韩世忠在敌阵中左衝右突,斩马刀所向披靡,连斩金兵数名將官。 金军虽然悍勇,却是首次遇到宋军不屈死战,衝锋势头渐缓,数万大军竟然没能打破这万余残兵筑起的防线。 双方从清晨杀至日暮,金兵折损数千,宋军仅剩不足五千残卒,人人带伤,甲冑破损。 深夜金兵退兵收营,战场一片狼藉。 天气寒冷,鲜血凝结成冰。 韩世忠拄刀立於渡口,望著遍地残卒与尸骸,眼中满是悲戚,却依旧坚毅如铁。 將士们互相搀扶起身,握紧兵器,望向金军大营。 韩世忠下令退守泗州!宋军大张旗鼓的收拾东西后退。 金军远远看著,也摸不清是不是后面有援军,犹豫之间没敢追击。 韩世忠在济阳血战虽然挫敌前锋,但金军主力大举合围,开始追击。 韩世忠沿途下令“有序退守,胡猛你带伤卒断后,沿途布下绊马索与伏弩。遇金兵轻骑追击便回身突袭,杀退一波再退一程。” 主力部队分批交替后撤,前队抢占泗州外围隘口后,层层布防,將济阳残兵与泗州守军合拢。 金军铁骑被这边退边打的战术缠住,每追一程便要遭伏兵袭扰,折损不少人马,推进速度大幅放缓。 沿途还遣人焚毁粮草,拆毁简易桥樑,不给金兵以战养战的机会。 退至泗州外围后,宋军以周边山隘、河沟为依託,连夜修筑简易工事。 分兵扼守东、西两处要道,將主力布於中路,形成犄角之势。 麾下残卒在血火中滚过一圈后,素质明显提高不少,有序调度下迅速归位,人人握刃待命。 虽退守布阵却丝毫不乱,卡住金兵南下泗州的必经之路,以退为守,构筑了第二道防线。 第 74 章中路军战事 与此同时,金左副元帅完顏宗翰率领的中路军,自云中挥师南下。 兵锋直指中原,志在攻克东京开封,与东西两路金军合围东京。 完顏宗翰信心很足,宋室新立,赵构远遁扬州,中原群龙无首。 “东京留守是宗泽,一个老头扛守土大旗,想和无敌於天下的我们抗衡,未免可笑。”出兵前,完顏宗翰笑著和部將说。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花甲之年的宗泽硬生生与凶焰滔天的中路金军,展开了一场生死拉锯。 宗翰麾下主力是女真百战精锐,辅以契丹、渤海部族兵。 一开始,確实如完顏宗翰所料,铁骑奔袭沿途州县,宋军官吏或逃或降。 金兵渡过黄河后,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直扑汜水关。 这汜水关是洛阳与开封的咽喉要地,守关宋军虽拼死抵挡,金兵铁骑轮番衝击,关口最终陷落。 宗翰隨即分兵两路,一路西进取洛阳,一路东进逼郑州,准备扫清东京外围,再瓮中捉鱉。 西进的金兵先锋抵达偃师,守將姚庆是个硬骨头,领著数千乡勇子弟死守不退。 乡勇们没有精良甲冑,就用镰刀锄头粪叉子作战,男人拼杀,女人送饭。金军硬生生在这么个小地方耗费了五天时间才攻下来。 姚庆身中数箭仍挥刀死战,最终力竭倒在阵前,偃师失守,金兵乘势围逼洛阳。 西京留守孙昭远麾下只有万余散卒,外围防线丧失后,率兵突围。 途中遭叛军暗算,殞命乱军之中,洛阳城破,昔日繁华的陪都,也被战火吞噬了。 洛阳陷落的消息传至东京,宗泽痛心疾首,东京城防是重中之重,无法分兵驰援。 当即想到了洛阳本地豪强翟氏兄弟,他们手下的忠义军都是乡邻子弟,熟悉豫西地形。 宗泽遣人星夜联络,让二人收拢洛阳残部,在金兵腹地袭扰。 翟氏兄弟领命后,带著忠义军昼伏夜出,专挑金兵粮道下手,夜里摸进金营砍杀哨兵。 宗翰也因义军袭扰不断,粮草难以为继,只得留少量兵力驻守,主力尽数东进,转头扑向郑州,决意与宗泽麾下宋军正面较量。 宗泽急调悍將刘衍、刘达分兵扼守滑州、郑州河梁,死死卡住金军东西呼应、会攻东京的要道,中原攻防战就此白热化。 滑州河梁是黄河天险关键渡口,守军统制领兵驻守,面对金兵轮番猛攻,统制率部死战不退。 金军铁骑势猛,连续不断发起衝锋,带兵主官身先士卒登岸御敌。 最终被金兵长槊洞穿胸膛,战死阵前。 危急存亡关头,王宣奉宗泽之命领兵驰援,率轻骑绕至金兵侧翼,趁其立足未稳突袭。 本来已经临近崩溃的正面宋军,见到有援军前来,拼死反扑,合力之下,终將金兵击溃。 重新抢回了滑州。这才稳住了东京北线的屏障。 郑州方向,刘达率军严守河梁,以强弩与战车扼守渡口,金兵数次强渡皆被击退,始终无法突破郑州防线,两路河梁死守,彻底打乱了宗翰会攻东京的部署。 宗翰赶紧调兵突袭板桥,想要打开一个突破口,此地位於开封西郊,是直抵东京的要道。 驻守此地的刘衍率主力正面迎敌。宋军稳守阵脚,盾手在前,强弩手在后,与金军展开殊死拼杀。 宗泽一面传令守军坚决抵抗,一面派精兵迂迴绕至金军后路。 金军马上破阵之际,后路突然杀声四起,宋军伏兵尽出,截断金军退路。 正面守军见状反击,內外夹击之下,金军进退两难,被杀得尸横遍野,主帅见势不妙,只得下令弃械回撤。 经此数战,宗泽运筹帷幄设伏歼敌,硬生生將完顏宗翰中路精锐挡在东京之外。 连攻郑州、滑州皆受挫,宗翰心头焦躁,又听闻东路宗辅大军被韩世忠困在淮北,会师之期遥遥无期。 几乎所有战斗中,金军都是战斗上的胜利,战术上的失败。 意识到不能再大意轻敌,逮哪打哪的金军,终於暂停了攻势,开始研究战术。 整整两天的军帐会议后,定下围点打援之计,命宗弼转攻白沙。 白沙离东京仅数十里,一旦失守,金兵便能直抵城下,宗泽若分兵救援,便可趁机再取滑、郑二州。 白沙危急的消息传至东京,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不少人收拾东西准备逃走,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消息传回宗泽帐中,宗泽思考再三后,一面下令稳住民心,一面暗中调精兵绕至金兵后路设伏,又急召刘衍自滑州回援,正面迎敌。 金兵轻敌冒进,刚攻至白沙外围,便与刘衍援军撞上。 外围交战,宋军与金军战斗力不在同一水平线上。 很快金军就取得优势,金军破阵在即,突然有伏兵从金兵后方杀出。 腹背受敌的金兵瞬间阵脚大乱,宋军乘势猛攻,金兵久久战不敌后,狼狈溃逃。 刘衍领兵一路追击,顺便还收復了延津、河阴数县,彻底让宗翰奇袭东京的图谋胎死腹中。 打到这里,完顏宗翰已经打懵了。此前他是对宋用兵的核心主力。 连续与宋军战斗多年,完顏宗翰有一种宋军装疯卖傻多年就为了在今天扇自己一巴掌的错觉。 宗翰大帐內诸將面色沉鬱,已经没了刚入中原时的骄狂锐气。 “斥候接连来报,滑州久攻不下,板桥遇伏折损千余精锐,白沙奔袭又遭內外夹击,本次用兵多有不顺啊!”宗翰看著眾人说。 大家都焦躁的抱怨“元帅,宋军死守要道不说,那些乡野义军也缠人得很,再这般耗下去,恐怕不能如期与东西两路会合!” 一名万夫长怒极反笑“没想到宗泽这老匹夫用兵如神,竟能凭残卒义军挡住我军精锐!” 宗翰听了这话,无奈地冷笑,嘆口气“哪来的用兵如神?是我太过轻敌了,老匹夫一手正面牵制,侧面驰援,居然用了好几次,还每次都有奇效。” 大帅检討自己,手下自然不能附和,帐篷內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第 75 章西路军战事 东路军遇到韩世忠的抵抗,虽啃下第一道防线,但是人员损失有些惨重。 完顏宗辅作为主力统帅,自觉地上书请罪。 中路军完顏宗翰战斗力损失不及东路,但是战术上寸功未立,也只好上书求罪。 御帐內完顏晟面色沉凝,东路军捷报与中路军奏报一同摊在案上。 东路军,中路军的遣使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完顏晟看著东路军战报,战士伤亡惨重,他有些心疼。 “克敌於济阳,已推进至泗州…”完顏晟嘟囔了一句后,紧绷的眉眼稍缓。 抬眼看向东路军的使臣,语气沉和“讹里朵、宗弼,东路军南下以来,稳扎稳打,连破州县,牵制韩世忠部不得西顾,护住中路侧翼,做得很好!” 顿了片刻,完顏晟手指点著捷报,讚许地说“回去告诉他们,不必为战士伤亡自责,女真铁骑的锐气,就该是这般!赏东路军將士牛羊酒食,立功者记功擢升。” 使臣躬身领命后。心里这才暗暗鬆口气。主上是武功显赫,征伐酷烈的君主。 死了这么多人,不降罪,居然还有赏。不由得眼神有些同情的看著中路军的使臣。 果然,完顏晟目光骤然锐利,扫向中路军使臣。 伸手重重拍在中路军的奏报上,案上茶盏震得叮噹乱响“宗翰率中路在干什么?” “坐拥主力精锐,攻白沙受挫,困於东京外围寸步不进,进退两难!”完顏晟语气愈发严厉,斥责道“昔日破汴梁的锐气去哪了?畏缩不前,徒耗粮草军力,让宋人瞧尽了笑话!” 他指著遣使怒声道:“如今竟然说需要粮草支援,我大金的军队以战养战,横行天下,他居然伸手问家里要粮!” 中路遣使嚇得浑身一颤,忙伏地叩首“確…確实是有宋朝义军屡屡袭扰,军粮紧凑……” “打不下汴梁,竟然还打不过会拿锄头的牛羊了吗?”暴怒声再起,使臣彻底说不出话了。 帐內气氛一时凝重,完顏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告诉宗翰,东路、西路皆在推进,唯有他中路裹足不前,让他自己看著办吧!” 西路军並没有传回来战报,完顏娄室统领西路军南下攻陕西,入蜀地,路途遥远。没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 …… 中路军帐內,完顏宗翰面色沉鬱,刚从会寧府返回的使臣垂首立在帐下,复述著金帝完顏晟的话。 使臣原原本本的复述完,帐內便陷入死寂。 完顏宗翰攥了攥拳头,觉得有点憋屈,心里无名火无处发泄。 起身缓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东京上,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自恃破辽灭宋功高,麾下又是金军精锐,先前更是屡破汴梁,此番南下本来是信心满满的。 谁料宗泽死守坚城,几场大战没有一点进展不说,王彦八字军又在两河四处袭扰粮道,大军进退两难。 落得这般被斥责的境地,完顏宗翰实在心有不甘。 “陛下动怒了……”完顏宗翰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愁闷,难掩焦灼。 “宗泽布防严密,宋军士气渐振,再加上敌后义军滋扰,宋军太狡猾了。”使臣也无奈的说。 完顏宗翰没有接话,只觉心头压著千斤巨石,沉甸甸喘不过气来。 …… 西路军主帅完顏娄室自渡过黄河后,回望滔滔浊浪,眼底翻涌的杀伐之意根本压不住。 金帝完顏晟三道南征詔令一下,东路宗辅、兀朮挥师京东,中路宗翰直逼东京。 他统领的西路军,任务是踏破川陕,扼住大宋川陕咽喉,三路齐发,毕其功於一役。 这时候的陕西宋军防线早因靖康之难残破不堪。 旧兵溃散,新卒未练,诸路將领各自为战,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抵抗。 娄室一向谨慎,从出兵起就不急於强渡黄河。 令斥候探查了沿岸布防,得知河中府西岸宋军扼守渡口,守备稍严,便下令迂迴。 留少量军士在河中府外虚张声势,佯作强渡之態,主力则悄然北移,奔袭韩城。 娄室亲率三万女真铁骑,趁著夜色踏著冰面稳步渡河。 守河宋军猝不及防,等发觉金军铁骑踏冰而来,嚇得魂飞魄散。 弃械奔逃无数,束手就擒者成群,西路军兵不血刃便跨过天险,踏入陕西地界。 渡河第一战是同州,守將不敢迎战,紧闭城门死守。 娄室令军士架起云梯,四面猛攻,女真士卒悍勇绝伦,顶著城头箭矢攀援而上。 很快城头宋军箭矢渐稀,不过半日,城门便被金军攻破。 安抚使郑驤身著朝服,立於府衙之內,见金兵涌入,拔剑自刎,血溅府衙青砖,算是为大宋尽了最后一份忠节。 克下同州,西路军马不停蹄挥师南下直取华州。 华州守军听闻同州已破,军心大乱,不等金军兵临城下,便有大半士卒弃城逃走。 没跑的守军虽有心抵抗,却寡不敌眾,娄室率军猛攻一日,华州城破。 西路军顺势劫掠粮草,以战养战,补足了军需,士气愈发高涨。 陕西百姓久经战乱,见金军铁骑过境,要么躲入深山,要么被迫当了顺民。 沿途州县大多直接投降,唯有少数城池尚在抵抗,却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西路军一路南下,兵锋直指关中门户潼关。 潼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金军担心强攻损兵折將,主帅娄室让部將萨利赫领兵佯攻潼关正门,吸引守军注意力。 自己领著精锐,沿著山间小道迂迴至潼关侧后。 守关宋军全力应付正门攻势,没想到后路突袭。 等金人从侧后杀出,宋军腹背受敌,很快阵脚大乱。 前后夹击之下,守军溃不成军,潼关城门被破,雄踞千年的险关,终究是没有挡住金人的铁蹄。 更要命的是潼关一破,关中门户大开,陕州守將王燮得知消息,嚇得魂不附体。 不顾麾下將士劝阻,带著亲卫弃城而逃,一路往蜀地狂奔。 西路军兵不血刃占了城池,至此,陕西东部防线彻底崩碎,西路军兵锋也抵近了长安。 腊月寒冬,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 西路军踏著小雪进军,沿途州县官吏要么弃城而走,要么献城投降,几乎没有像样抵抗。 熙河都监刘惟辅,眼看著金军要来,实在不愿束手就擒。 点了两千精骑,潜伏在长安城外新店一带,欲趁金西路军不备,打一场突袭战。 娄室毫无防备,前锋军径直踏入刘惟辅的伏击圈。 隨著突袭战打响,宋军箭矢如雨,金军前军大乱。 刘惟辅身先士卒,手持长槊直衝敌阵。率军猛杀,斩获颇丰。很快打散了探路的前锋军。 见金军主力將至,不敢久留,宋军迅速撤离。 这场小胜,並未伤及西路军根本,却也算挫了金军锐气。 娄室怒不可遏,下令全力搜捕刘惟辅,始终没能找到人,只得暂且作罢,引军进驻长安城郊。 娄室看著舆图上已被染红的陕西疆域,神色沉凝。 自出征以来,西路军踏冰渡河,连破同州、华州、潼关、陕州,兵锋直指长安,相较其他两路,已是胜了一筹。 “报!前方八十里就是长安,我军不日便可入城。”斥候衝进来喊。 娄室微微頷首,眼底闪过一丝兴奋,“让將士们好好休息,来年,破长安,定关中,再图川蜀,必不负金帝所託,为大金再拓疆土。” 第 76 章中路军捷报 转眼已经是腊月没几天就要过年了,扬州行在的宫室虽然气势恢宏,戒备森严。却没有一点喜庆样子。 赵构坐在窗前,望著纷飞的寒雪,眉宇间满是迷茫。 自金军三路南侵的消息传来,他日夜忧心,唯恐中原防线崩塌。 虽然按照前世的记忆,这次战爭会在次年金人逐步撤退,但他还是心里没底。 他现在还稳坐扬州,一方面是只要皇帝稳得住,前线打仗的人才稳得住。 普通士卒的爱国是非常纯粹且直白的。皇帝的嘉奖令传至前线,明发詔书不跑,前方將士就无不用命。 另一方面他在赌。他在赌这场战斗最终走向不会偏离原本的轨跡。 “金军铁骑若是渡淮南下,扬州这暂居之地也难安稳,”康履忧心忡忡的说“官家,是否做些准备……” 赵构扭头看著他,突然眼神怪异,脑子一抽问“康履,你上辈子是什么人?” 康履一愣,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迷茫的说“官家说笑了,人怎么能有上辈子呢。” 赵构目光复杂的说“我认识一个人,与你一般,一心南逃,而且……而且不能生育!你当真不是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赵构满脸期待的看著康履,幻想著康履说“没错!我本是康王重生!”然后自己怒斥其胡言乱语。 康履感觉官家这话像是在暗戳戳的嘲讽自己,赶紧跪下“官家,老奴也是怕您有个闪失啊。” 赵构狠狠甩了甩脑袋,感觉自己一定是精神压力太大,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恢復一些理智,赵构神色清明的说“康履啊,朕在应天府杀人,却留了你一命,一来念你服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二来是朕知道,你不是坏,你就是纯粹的没脑子,杀了没用。” 康履瑟瑟发抖的听著不敢回话,赵构嘆口气说“你若是聪明一些,以后当个哑巴,没准能多活些日子,你下去吧。” 许久,康履又疾步入殿,神采飞扬的高声稟道:“官家,东京急报!留守宗大人遣心腹信使递上军书,言中路金军已被扼於东京外围,进退两难,就地停滯驻军了!” 赵构闻言猛地起身,脸上没有了连日来的阴鬱,急声道“快呈上来!” 接过军书时,赵构指尖微颤,逐字细读了好几遍,一不留神还把纸撕破了一角。 虽然是惨胜,结果也只是让金人一路大军暂时停下进攻节奏,赵构却像是打了大胜仗,狠狠拍了几下桌子。 “好!好啊!”赵构难掩振奋之色“宗老將军忠勇!” 想再说些什么,半天却一直重复“好!” “传旨!赏信使!!!”赵构一把抓过康履,剧烈摇晃了几下。 “令朝臣速来议事,將这份捷报传遍行在,以安军民之心。” 赵构说完,一个人大步朝外走,出门后,兴奋的蹦了几下。 朝臣闻讯赶来,见陛下容光焕发,赵构下令传阅军书。 赵构笑意满面,对眾臣道:“宗老孤军守中原,牵制金军主力,淮北韩世忠亦阻东路金兵於泗州,这第一道关卡守住,后面咱们拖得起!” 议事间,信使上前一步,躬身稟道:“陛下,宗留守另有一事嘱託小人面奏。” 赵构頷首,朗声道“说!但有所求,无有不允!” “宗留守言,先前河北招抚使张所麾下都统制王彦,突围太行聚起八字军,如今已聚眾十余万,在两河袭扰金军粮道,声势颇盛。” “岳飞领陛下令,与王彦接触,欲释前嫌,合兵一处共抗金军。” 联络义军是赵构交给岳飞的任务,如今宗泽將消息传回,赵构当即问“宗老对此事持何態度?” 信使回道:“宗留守言,岳飞勇冠三军,治军严明,王彦八字军忠义齐聚,若二人能合兵,必成两河抗金劲旅。” “鹏举呢?鹏举可有传话回来?”赵构急迫的问。 “岳將军说,王彦忠勇,请陛下赐下名分!” 赵构闻言大喜,连连点头:“好!兵部和吏部即刻商议,给义军名號,划归官军序列。” 赵构其实並不太信任义军,尤其是张遇这类名为义军,实为盗匪的团伙。 但是王彦不一样,赵构就算是老糊涂了,也不会忘了“八字军”这样的抗金力量。 为此赵构还特意安排和王彦有过节的岳飞去詔安,存的也是二人冰释前嫌的心思。 赵构刚说完,朝臣立刻爭议骤起。 御史中丞赶紧出列,躬身说“陛下三思!臣以为,收编王彦一事有待商榷!如今乱世烽烟四起,四方草寇流民皆敢扯起义军旗號,难辨真偽啊。” 抬眼直视赵构,语气恳切:“王彦自称聚兵十余万於太行,面刺八字以明忠义,可这不过是其一面之词!官家远在扬州,难辨其部眾究竟是真心抗金的义士,还是借义军之名招摇撞骗、啸聚山林的盗匪。” “没错!其部游离於朝廷管控之外,从未受官家节制,骤然收编,授其兵符职衔,若他心怀异心,手握重兵后反戈相向,或是盘踞一方不听调遣,岂不是养虎为患?”旁边几名朝臣纷纷頷首附和。 殿內议论声起,不少大臣面露忧色,都觉得乱世之中人心难测,远在太行的王彦虚实难辨,收编风险太大。 吕颐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嘆口气想“李纲给我的信真是说的一点没错,后方官员未经前线的苦,想法纸上谈兵啊!” 群臣爭论正胶著时,吕颐浩跨步出列。对著赵构躬身一揖,直言道“陛下,诸位同僚多虑了!如今金人铁骑已至,两河沦陷、关中告急,已是横竖这般境地,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王彦在太行聚八字军,哪怕真有几分虚实难辨,只要打出抗金旗號、敢袭扰金军粮道,那就有用!”吕颐浩扫过殿中群臣。 “眼下宗泽困守东京,韩世忠独抗东路,我朝无兵可用、无將可派,多一支军队便多一分底气!臣请陛下当断则断,准宗泽所请,收编王彦八字军!” “吕大人,金人走了,这么大一支军队,如果有二心……”御史中丞反驳。 吕颐浩摆手“我知大家都是为大宋著想,我只想提醒诸位!金人还没走,战事结果未知!先顾眼下吧!不给王彦名分,其他义军如何全力抗金呢?” 吕颐浩嘆口气总结道“收编王彦是朝廷给天下义军的態度!” 第 77 章 建炎二年战时元日 转眼间,距离新年已经没有几天了。 腊月的冷风卷著寒雪,扫过扬州城的大街小巷,显得格外清冷。 本该热热闹闹准备过节的时间,却因黄河沿线的烽火,让这座临时都城少了太平年的喧腾。 行宫之內,赵构喊来陈砚。 “陈砚,元日是我朝最隆重的节日,战事正发,你觉得该不该庆祝?”赵构有些纠结“朕拿不定主意,又不好和大臣商议,你替朕想想。” 陈砚思考半晌低声说“官家,其实,我不知道,只不过小时候家里再穷,这一天我娘也是会掛桃符,燃爆竹的。” “是这个道理!”赵构点点头,嘆口气。 正说话间,吕颐浩躬身进来,身上还沾著霜气“官家,百官已在殿外候著,该上朝了。” 乱世之中,仪式感也是定心丸。 赵构定下心来,目光掠过殿外灰濛濛的天,頷首道:“吕卿,还是过一下元日吧。但有一样,贺词不必虚饰,告诉百官,朕与前线將士同过此年,与天下百姓共渡此劫。” 吕颐浩一愣,这些日子,大家心里清楚,官家正为前线战事发愁,没人敢提过节的事。 赵构指尖重重落在案上,“传朕旨意,即刻擬詔,给前线將士发『元日恩赏』。” 吕颐浩眼中一亮,忙躬身应下。赵构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黄河沿线。 “韩世忠在济阳拒东路金军,宗泽守东京扛中路,吴玠、曲端在陕西阻西路,还有王彦八字军在太行袭扰粮道,前线將士们不容易啊!”赵构感嘆一声。 “每人赏银五两、绢二匹;阵亡將士家属,加倍抚恤,由户部专项拨发,不得延误。” “官家,”户部侍郎匆匆进殿,面露难色,“如今国库空虚,若按此標准发放,恐难支撑……” “难也得发!”赵构打断他,语气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將士们在前线用命,连顿热饭都未必能吃安稳,朕的命都靠他们吊著,实在不敢让他们寒了心,后宫用度再减三成,百官俸禄暂缓一月,务必凑齐这笔恩赏!” “告诉將士们,朕虽在扬州,却日日牵掛他们,这银绢是朝廷的心意,也是朕的愧疚与感激。” 赵构走到案前,提笔在詔书上添了一句:“朕与卿等,共守山河,待驱金贼,再庆昇平。” 墨跡落下后,赵构久久凝视,抬头朗声“就这么办,此事定了,不必再商议。” 詔书快马加鞭送出时,东京城的雪下得正紧。 夜里,宗泽身披一件旧棉袍子,站在汴梁城头,寒风颳得他花白的鬍鬚乱颤,老將军身材有些佝僂,不时咳嗽几声。 城楼上,宋军將士正顺著城墙浇水,只要一昼夜,水结成冰,就成了天然的防护,士兵们甲冑上结著薄冰,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 “留守大人,官家的恩赏詔到了!”岳飞捧著绢帛詔书,踩著积雪奔上城来,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激动。 宗泽接过詔书,就著城楼上的羊角灯细读。 “共守山河”年近七旬的老將眼圈骤然泛红,喃喃自语。 片刻后转身对著城下將士高声喊道:“弟兄们,官家记著咱呢!元日恩赏已在路上,每人五两银、二匹绢,阵亡的弟兄家属,朝廷加倍抚恤!” 城楼下的將士们闻言,纷纷抬头望向城楼,陷入沉默。 一个年轻士卒哽咽道:“官家还记得我们……便是死,也守得住这东京城!” 宗泽鬚髮皆张,振臂高呼:“元日虽无笙歌,却有热血!传我將令,后厨杀几头牛羊,给弟兄们煮一锅热汤,每人分一块肉!告诉城里百姓,有咱们在,东京不破,年照过!” 消息很快传开,次日一早东京城內的百姓悄悄打开了家门。 …… 济阳的韩世忠军营里,也迎来了元日的阳光。 韩世忠正坐在军帐里擦拭斩马刀,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將军,官家的恩赏詔到了,还有扬州运来的一批粮餉!” 韩世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猛的起身快步走出营帐。 几名禁军护卫牵著几辆马车正往军营走,车上堆著了银箱与绢帛,还有粮食。 “传下去,官家赏的银绢,按人头分发,一个子儿都不能少!”韩世忠朗声道,“再让后厨用新米煮白粥,给弟兄们加两个肉包子!今日元日,轮流守城,每人都吃口热的!” 军营很快热闹起来,將士们排著队领赏,反覆摩挲著手中沉甸甸的银子。 胡猛掂著银子,咧嘴笑道:“將军,官家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韩世忠走过来拍了拍胡猛的肩膀,目光望向北方金军大营的方向,沉声道:“你小子尽说风凉话,给老子滚,领了钱,吃了肉,不杀几个金兵,你小子都算对不起官家。” 军营外的雪地里,几个百姓远远看著,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们是泗州城里的居民,此前因金军逼近,整日惶惶不安,如今见宋军营帐热火朝天的,反而心安下来。 扬州行宫內,赵构没有设宴,不过宫女侍卫,朝廷官员都给了赏赐。东西不多,也是个意思。 晚膳时候,赵构放下碗筷,脸上难掩忧色,赵构心里清楚,这份微薄的恩赏,无法立刻扭转战局。 “多少是一点慰藉,希望能支撑著大宋,熬过这个最冷的冬天吧。”赵构看著窗口的雪心里想。 “陈砚,”许久,赵构轻声说“明日再擬一道詔书,慰问两河义军。告诉王彦,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恩赏隨后就到。” 陈砚躬身应诺,心中感慨万千。 乱世之中,帝王的一声慰问,不仅是恩赏,也是国家的希望。 军营里的铁锅冒出热气,百姓家中的油灯才能映出笑脸。 建炎二年的元日,没有太平盛世的繁华,却有著无数人的坚守与期盼。 建炎二年正月初一这天,应天府的雪比扬州更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压弯了城根下枯槁的柳枝。 应天府行宫之內,少了往年元日的喜庆,多了几分沉鬱。 孟太后身著素色袍子,端坐在暖阁里,目光透过窗欞,落在宫外白茫茫的街巷上。 “太后,外头雪大,寒气重,还是关上窗吧。”贴身侍女轻声劝,顺手想拢紧帘幕。 孟太后却摆了摆手,声音温和“不必。这般大雪,百姓们日子更难熬了。” 孟太后转头看向掌管行宫府库的內侍省押班“去查查,行宫內存的米粮还有多少?” 片刻后押班匆匆返回,手里捧著一本帐簿:“回太后,行宫现有粳米四千石、粟米两千石,还有些许杂粮,本是供宫中人马及隨行官员食用,够支撑四月有余。” 孟太后闻言,沉吟片刻,缓缓道:“今日是年关,不少人家怕是连顿热粥都喝不上。” 抬手拭了拭眼角,想起汴梁沦陷时的惨状,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国难当头,皇家亦不能独善其身,传我懿旨,將宫粮抽出一些,分发下去,给应天府的百姓们过年吃。” “太后!”李纲脸色犹豫叩首,“太后是否三思,行宫粮餉本就紧俏,若是再抽取,后续若有战事迁延,宫中人马恐难支撑!官家远在扬州,此事是否该先奏请陛下?” “不必。”孟太后语气沉定“官家在扬州忧国忧民,减用度以赏前线將士,哀家不过是跟著官家的脚步走罢了。” 孟太后扶起李纲,继续说道,“宫中用度节俭些,总能熬过这段时日。咱们少吃一顿只是挨饿,外头百姓少吃一顿,没准就要死人了。” 暖阁內的宫女、內侍们闻言,都微微动容。孟太后素来温和恭谨,此刻展现出与百姓的共情能力,李纲不由心生佩服。 “李纲,你亲自督办此事。”孟太后细细叮嘱。 “分粮,务必公平公正,优先发给老弱妇孺、流离失所的难民,还有守城士卒的家属。告诉百姓们,这是朝廷的心意,是官家与哀家对他们的牵掛,只要咱们君臣同心、军民同心,必能熬过这乱世。” “遵旨!”李纲重重叩首,转身便匆匆去安排。 消息很快传遍应天府。行宫门外,官兵们顶著大雪,將一袋袋米粮搬到街上,整齐码放。 负责分发的官吏高声喊道:“太后懿旨,宫粮散民,每户老弱发粳米一斗、粟米半斗,將士家属加倍!” 百姓们起初不信,乱世之中,皇家自顾不暇,怎会顾及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可当看到官兵们真的將沉甸甸的米粮递到手中,不少人泣不成声。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接过米袋,跪下连连叩首:“太后仁慈!官家仁慈!” 她的儿子是守城的士卒,连日来驻守城头,家中早已断粮,这袋米,无疑是雪中送炭。 雪地里,领粮的百姓排起了长队,秩序井然。没有人拥挤,没有人喧闹。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出笑容。 孟太后登上行宫城楼,看著下方雪中领粮的百姓,眼角泛起泪光。 侍女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道:“太后,百姓们都在感念您的恩德呢。” 孟太后接过茶捂在手里,却没有喝,只是望著远方,轻声道:“前线將士在流血打仗,后方百姓便该有安稳日子过。这袋米粮,就是底气。只要民心不散,大宋就还有希望。” 城楼之下,炊烟渐渐升起,与雪花交织在一起。 百姓的灶台上,开始煮起了热粥,米香瀰漫在应天府的街巷里。 太行山脉被漫天风雪裹得严严实实。山里的硬风颳得人脸颊生疼。 山谷间的八字军大营数十顶破旧帐篷依山而建,帐外士卒身著打补丁的粗布鎧甲,腰间挎著长刀。 脸上刺著的“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格外醒目。 正月初二这天,营门哨兵刚呵出一口白气,便见远处雪地里出现一队骑兵身影,约二十余人。 “来者何人?”哨兵高声喝问,长刀出鞘直指前方。 带头的人勒住马韁,声如撞钟:“相州岳飞,奉东京留守宗公之命,拜见王都统制,送元日赏赐与军情!” 哨兵闻言一愣,迟疑的问“赏赐?给我们的?” 岳飞曾是王彦麾下十一將之一,新乡一战后,因为战术分歧,才去了宗泽帐下,八字军上下无人不晓。哨兵不敢耽搁,连忙入营通报。 王彦正站在营门。一身磨损的铁甲,頷下短须结著雪碴。 见到岳飞的剎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犹豫一下,还是微微皱眉迎上来“別来无恙!” “王都统!”岳飞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语气恭敬又带著熟稔,“许久未见,都统风采依旧,八字军声威更盛,岳飞佩服!” “你就別笑话我了。”王彦略微有些嘲讽的一笑“来这里有事?” 岳飞转头指著带来的马队“都统率弟兄们在太行屡破金兵、袭扰粮道,官家有赏赐,宗公特让我前来送东西,慰劳弟兄们抗金之苦。” 王彦眯眼看著东西,说话间,岳飞带头从马上卸下银箱与粮袋。 岳飞指著物资朗声说道:“这里有白银五千两、绢帛千匹,还有粮食三百石。” 王彦望著眼前的物资,喉结微动。此时的八字军,属於民间义军和地方部队的结合体,並不能算作正式官军。 八字军困守太行,靠劫掠金军粮餉与百姓接济度日,王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收到皇帝送来的粮餉。 王彦抬手想拍拍岳飞的肩膀,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宗公心系河北,感念弟兄们的血汗,这份情谊,我八字军永世不忘!” “宗公让我带话。”岳飞神色一凝,沉声郑重的说“他已上书朝廷,力荐都统与八字军,恳请官家正式收编,授以兵权粮餉,共图抗金大业。” “朝廷收录我不稀罕,回去告诉宗公,我王彦愿率弟兄们赴汤蹈火,誓死追隨宗公。”王彦不再多说话,转身离开。 留下岳飞一个人看著漫天风雪。 “待开春,我便率部南下,与宗公会合,共击金贼!”王彦头也不回的喊。 岳飞走后,王彦转身出来,看著白花花的粮食,脸上的忧愁有了缓解。 王彦佇立良久,转身对著將士们高声道:“弟兄们!宗公待我等恩重如山,朝廷记掛著我们!从今日起,更要奋勇杀敌,待收復中原之日,咱们再痛痛快快过个太平年!” 第 78 章刺帝 岳飞一行身影没入太行的风雪里,王彦望著远方雪雾,手里抓著一把米,缓缓嘆口气。 身旁亲卫统领李武忍不住上前一步,迟疑了半晌说“大人,岳统制冒著大雪送来东西,又是宗公跟前的得力干將,方才该让人进帐喝口热酒、吃碗热饭再走嘛,好歹昔日也是同袍,这般待他,未免太生分了些。” 几名亲兵也低声附和,“是啊大人,虽先前有不和,但岳统制实诚,风雪里跑这一趟不易。” 王彦闻言,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抹了一把胡茬子上的雪说“他人不错,是个实诚人。” 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掺著几分复杂,“新乡一战,他擅自出兵,不顾全军安危,七千弟兄折损大半,我等困守太行数月,九死一生才攒下这八字军的底子,这个心结,我过不去。” “可岳统制后来也在河北抗金,屡立战功,想来当初也是急著杀敌报国。”李武轻声劝道,“如今都是为了抗金驱贼,宗公也有意让咱们合力,何必揪著旧事不放?” 王彦重重嘆了口气,望向帐外正在分发粮餉、脸上带著笑意的士卒。 声音软了几分“他如今是宗公麾下统制,我是太行义军统领,身份有別,行事需有分寸。他奉令而来,使命已了,速去速回才是正理,留他饮宴,反倒易落人口实,说我私结官军將领。” 王彦抬手吩咐道:“你去取两坛弟兄们酿的米酒,再包上十斤风乾鹿肉,快马追上岳统制,就说是我王彦的心意,谢他冒雪送赏。” 李武眼中一亮,连忙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看著李武匆匆离去的身影,王彦又望向岳飞远去的方向,王彦低声自语“不是我不近人情,是这乱世之中,从军之人,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復啊。” 正月里,天气奇寒,东京城外,金军中路军营地里没什么人,士兵都缩在的军帐里。 完顏宗翰站在舆图前,浑身散发著戾气。 桌案上,散乱的堆放著战报。 东路军完顏宗辅、宗弼部攻破韩世忠第一道防线,已经在泗州与宋军对峙。 虽然暂时被守將拖住,粮草线又遭当地民兵夜袭,但是好歹说得过去。 西路完顏娄室势如破竹,破同州、直杀关中,此时对上曲端和吴玠,虽僵持住了,不过先前战功非常卓著。 而他亲率的中路主力,三军最强金军,竟被宗泽那老匹夫挡在东京外围,寸步难行。 更恼火的是还有王彦的八字军在背后不断袭扰,军中粮草得不到保障。简直让他威名扫地。 “都元帅!”副將按捺不住心头的焦躁,大步走上来“宗泽这老贼,把东京弄成了铁桶!整合了兵力,又收纳河北、河东的义军,我大金的勇士攻上去,不是被滚石砸退,就是陷入义军的埋伏,再这么耗下去,锐气尽失,粮草也撑不了多久!” “是啊!”其余將领也跟著吵嚷起来“这耗著不是个办法!” 宗翰缓缓转身,表情扭曲,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杀意。 部將火上浇油的说出他的难堪之处“咱们落后了其他两路,丟人不说,回去还得被治罪!” 前两年不堪一击的东京汴梁,自从宗泽留守后,以此地为中心,辐射周边州县,形成了一面无形巨盾。 他征战数十年,灭辽破宋,从未如此憋屈过。 “宗泽固然难缠,但真正的根由,在扬州。” 宗翰终於开口,打断部下的声音“赵构那小子毕竟是宋室正统。只要他还在扬州坐著,这些宋人就还认他这个皇帝。” 副將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都元帅是说,擒贼先擒王?” “只要杀了赵构,宋廷群龙无首,宗泽再忠勇,也成不了气候;那些义军没了归附的目標,必然各自为战,甚至自相残杀!” 这话一出,军帐里,所有人沉默思考了片刻,立刻振奋起来。 “没错!杀了宋朝皇帝,功劳泼天啊!”副將眼睛发亮的说。 “我要送他们一份大礼!”宗翰嘴角勾起一抹阴鷙的笑。 “宋廷本就忌惮军武。八字军这些散在各地的抗金武装,人数眾多,战斗力不弱,宋廷既想用他们,又怕他们拥兵自重,成为心腹大患。” 部將们都静声看著宗翰,听出他已经有了计划。 宗翰盯著桌上的文书,缓缓说“选百名精锐死士,扮作王彦的八字军。让他们潜入扬州,刺杀赵构!如何?” “如果成了,万事大吉,如果不成就在现场留下一封偽造的密信,说王彦不满朝廷,欲杀赵构,自立为王。” 军帐里,很快开始商討起细节。 “八字军在河北声名显赫,將士脸上都刺著『赤心报国,誓杀金贼』的字样。” “扬州城防有禁军驻守,行宫戒备森严,死士们如何近赵构的身?” “杀不了没事,那封密信一定得弄好!” “偽装之事不难。选百名通汉话、识汉字,且懂河北习俗的精锐,剃髮裹巾,穿八字军常见的打扮,脸上画上那八个字。” “让匠人偽造一批八字军的腰牌,刻上太行义军,再让他们熟记河北各州府的地理人情,就说被金军打散、前来投奔行在,流民如潮,宋军盘查不会太严。” …… 宗翰敲著桌子,有些得意的说“此计,一石二鸟!杀了赵构,宋廷大乱;嫁祸王彦,义军与宋廷反目,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趁机拿下中原!” “没错”副將兴奋道,“一旦宋廷相信是王彦刺杀赵构,必然会下令围剿八字军。其他义军见此情景,定会人人自危,不敢再归附。” 很快,金军的密探开始活动,传回消息“赵构將於正月十九前往扬州城外的文峰寺为前线將士祈福,隨行人员极少!” 宗翰得知消息,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无疑是上天赐予的绝佳机会! “天助我也!”宗翰猛地一拍桌案,“赵构这小子,死到临头还想著做样子!” 他当即召来麾下悍將完顏烈“你挑选百名精锐死士,按我刚才的吩咐,扮作八字军,三日內做好一切准备。” 宗翰的语气不容置疑,“分三批,即可出发!” 完顏烈单膝跪地,高声领命:“末將遵令!定取赵构狗头,完成都元帅的大计!” “记住,”宗翰上前一步,拍了拍完顏烈的肩膀,眼神冰冷,“不管行刺是否成功,务必將密信留在现场,確保被宋廷发现。” “末將明白!”完顏烈应声就要离开。 宗翰又把他拉回来,反覆叮嘱道:“沿途若遇盘查,能躲则躲,不能躲便杀,但切记要留下『八字军』的痕跡,让宋廷误以为是八字军在沿途作乱。若有死士被俘,务必自尽,绝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完顏烈再次领命,转身离去。 副將看著完顏烈的背影,忧心忡忡地说道:“都元帅,此行风险极大,万一死士们暴露,或者密信被识破……” “无妨!”宗翰目光坚定,“若能成功,宋必亡;若不成,大不了再与宋廷血战。总好过困在此地等著被责罚!” 完顏烈领命之后,马上开始筛选死士。 要求极为苛刻,不仅要身手矫健、悍不畏死,还要能说流利河北口音的汉话,最好还有过潜入宋境执行任务的经验。 金军大营中虽多是驍勇善战之辈,但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並不多见。 选定了人,先让眾人默写汉字“赤心报国”,而后详细描述河北州县的地理人情,还反覆模擬了被宋军盘查时的应对说辞。 为了万无一失,还拉来了军中被俘虏的几名宋军降卒,这些人皆是河北籍,熟悉汉俗,且因贪生怕死而降,若许以重利,未必不可用。 事情紧急,完顏烈没有给降將犹豫的机会,直接拔出佩刀,“要么从,要么死,现在就做决定!” 很快,百名死士穿上破旧的粗布短打,面色黝黑。活脱脱一副歷经战乱、流离失所的义军残部模样。 由於金人和宋人头髮样式不同,索性全都剃了光头。 最关键的那封假密信。宗翰召来军中精通汉文、熟悉宋廷文书格式的谋士,酌字酌句的沟通。 …… 扬州城里,刘三的悦来客栈地处行宫附近,街道上来往行人多是宫中內侍与禁军士兵,消息极为灵通。 一大早,刚开了门,就有一名行脚的汉子进来,扯著嗓子问“有果子卖吗?” 刘三猫在柜檯后,头也没抬,呲著齙牙说“我这是客栈!再说了什么季节,哪来的果子,没有没有!” 汉子笑著说“有钱也不卖?”说著把一个物件推过来。 赌坊里混了一夜的刘三摆著手“莫要找事,快走快走!”抬头看到汉子推过来的是一柄巴掌大的弯刀。 刘三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四下张望,看没有人后把门关上神色紧张,压低声“有何吩咐?” “有百名八字军残部,不日便会来扬州。”密使开门见山,取出两锭黄金,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赏。你的任务是探明赵构近期的行踪,绘製行宫与城外关键地点的布防图。” 刘三看著桌上的黄金,努力收敛起眼里的贪婪,他也不是傻子,密探没有明说,他也猜得出来,这百十號人肯定不是来扬州给皇帝请安的。 表情苦涩的说“我在这扬州城就是个开铺子的,我去哪打听皇帝的行踪?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你在宋朝呆久了,你还记得自己姓徒单吗?”密使斜著眼问。 不等刘三爭辩,密探摆手问“扬州城防小校张迁你知道吗?” “赌坊里常见,近来没怎么见。”刘三老实回答。 “他因剋扣军餉被上司追责,正走投无路。你设法联络他,用重金与免罪承诺收买他,让他以『补充城防兵力』为由,给我把这百人放进来。” 刘三盯著桌子上的金锭,犹豫半晌“我可以试试,但张迁此人狡猾多疑,未必会轻易答应。” 密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查过,张迁剋扣军餉,还与城外盗匪勾结,贩卖军械,这些罪名足以让他满门抄斩。” 密探说著递过来一个布包“这些钱给张迁。”刘三伸手拽了一下布包,密探却没有放手。 密探盯著刘三悠悠说“此事关乎大金国运,你要是敢贪了这些钱,我会把你碎尸万段!” 次日深夜,刘三换上一身便服,悄悄来到张迁的住处。 张迁见到刘三,面露疑惑:“刘老板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刘三迟疑了一下绕弯子“张校官,近来怎么不见你去赌坊耍?” 张迁脸色灰败的摇头“没心情,扣了几十两银子的军餉,被上官责罚了,没钱没钱。” 刘三把齙牙一呲“张校官,有人托我给您送来点特產。” 说著把布包放在桌上。张迁挑开布包看了一眼,赶紧伸手捂住。神色紧张,压低声音问“什么意思?” 张迁眼中的贪婪和警惕让他声音都有些变形“刘老板有话不妨直说,无功不受禄,这黄金我可不敢隨便收。” “张校官近期的烦心事,我都知晓。”刘三缓缓说道,“我还听说你与城外盗匪勾结,贩卖军械,此事若败露,那可是灭族之罪啊。” 张迁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无稽之谈!” “是不是无稽之谈,张校官心中有数。”刘三缓缓说“我带著钱来,您还怕我告发您不成?” 张迁看著桌上的布包,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缓缓坐回椅子上。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张迁声音颤抖的问。 “很简单。”刘三说道,“近日会有一批八字军残部前来扬州投奔行在。你只需以『补充城防兵力』为由,分批將他们带入城中,就这么简单。” “既然是八字军,正常进城即可,何须我带人?”张迁黑著脸问。 八字军是抗金义军,朝廷颇为重视,他隱隱觉得此事不对劲,完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买个保障而已!”刘三低声说。 “他们……他们入城做什么?”张迁试探著问道。 “自然是为了抗金。”刘三语气平淡,“如今金军三路南下,前线战事吃紧,这批八字军都是精锐,入城后便可编入禁军,支援前线。你此举也是为朝廷效力,日后论功行赏,你也能得一份功劳。” 张迁完全不信刘三的鬼话,沉默著不说话。 刘三劝道“你只需要正常查看手续,然后放人进来,若有异常,权当不知就行。” 张迁权衡再三,咬牙说道:“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保证,不管他们想干什么都不能牵扯到我。” “张校官放心,我向来言出必行。”刘三笑著说。 …… 第 79 章 死士秘密下扬州 建炎二年正月初十。 清早寒意彻骨。完顏宗翰在金军前锋营地亲自为死士送行。 队伍出发前,他亲自检查了信物、重申了暗號… 最后看著负责带队的密探——金人密探没有姓名,代號都是由猛安名前缀加上数字组成 这三名带队的都是完顏部的人,完字甲三、完字乙七。 “成与不成都不能暴露暴露的人必须死!明白吗!” …… 三批人开始分头行动。 “按计划,从楚州渡口偷渡淮河,再混进流民队伍,从扬州东门入城。”带队的甲三压低声音叮嘱自己带的几十个人。 “东门是流民聚集点,守卫鬆懈,但盘问必不会少,都把河北口音拿出来,说辞统一,家乡被金军攻破,亲人尽亡,听闻行在招纳义军,特来投奔,切记不可多言,言多必失。” 二十人点头领命,趁著晨雾掩护,悄然离开营地,向楚州渡口进发。 两日后抵达淮河岸边。此时的淮河渡口,挤满了逃荒的流民,老弱妇孺哀嚎不绝,宋军哨所的士兵手持长矛,粗略盘查著每一个想要渡河的人。 “都跟紧我,別掉队,眼神放怯,动作放慢。”甲三混在流民中,低声吩咐。 渡河的木船狭小拥挤,二十名死士分散在人群中,儘量不引人注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船行至河中央,一名死士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腰间短刃。 “那是什么!”一名宋军哨官恰好瞥见,厉声喝问,同时举起长矛指向那名死士,“把腰间东西拿出来!” 死士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拔刀反抗,甲三上前一步,挤出諂媚的笑容:“官爷息怒,我这兄弟腰间是块磨破的铜片,家乡遭难时捡的,想著带在身上留个念想,不是什么危险品。” “铜片?我看像兵器!”哨官显然不信,长矛递得更近,“少废话,拿出来检查!若敢隱瞒,全队都给我滚回北岸!” 甲三眼角余光扫过身边的死士,暗中打了个手势,同时继续拖延:“官爷,真是铜片,不信您看……” 就在他伸手去拉那名死士的腰带时,那名死士却因过度紧张,误以为甲三要让他束手就擒,突然抽出短刃,嘶吼一声:“拼了!” 短刃寒光一闪,直刺哨官胸膛。哨官猝不及防,当场毙命。 船上的流民嚇得尖叫起来,四处逃窜,场面瞬间混乱。 “杀!”甲三见事已败露,不再犹豫,高声下令。 二十名死士同时拔刀,向船上的宋军士兵衝去。 宋军士兵虽有十几人,但大多是临时招募的乡勇,战斗力远不及金军死士,且被混乱的场面衝散,很快便被斩杀殆尽。 “快靠岸!”甲三一刀劈开船缆,指挥死士们將船划向南岸。此时,北岸的宋军哨所已经发现了异动,鼓声大作,大批宋军士兵朝著渡口赶来。 甲三拔出自己的八字军腰牌,扔在船上,扯著脖子吼:“快撤!往扬州方向跑,分开行动,城內匯合!” 二十名死士跳上岸,沿著河岸向扬州方向狂奔。北岸的宋军在后面紧追不捨。 一名死士大腿中箭,倒地不起,他嘶吼著对同伴喊道:“快走!別管我!”说著,他拔出短刃,毫不犹豫地扎在自己心口。 甲三不敢回头,带著剩下的人钻进岸边的芦苇丛才摆脱了追击。 …… 另外一批四十名死士在完字號密探乙七带领下,登上了一艘漕船。 这艘漕船是刘三通过暗线联繫的,船主是个见钱眼开的商人。 收了重金后,就把船卖了。 乙七將死士们偽装成船夫与搬运工,沿运河南下,直达扬州北门码头。 漕船装满了粮食,装作运送军粮去扬州。 死士们穿著粗布短褂,头戴斗笠,默默搬运著粮袋。 乙七反覆叮嘱:“夜里不许说话,白天儘量低头,遇到盘查,由我出面应对,都把河北口音压一压,別露出破绽。” 漕船顺流而下,次日凌晨,船行至扬州城外三十里的三汊河口,才被宋军舰船拦下。 “停船检查!”军舰上的宋军士兵高声喝问,手中的弓箭已经拉满,对准了漕船。 三汊河口是运河要道,宋军特意在此处设立哨卡。 带头的乙七定了定神,走上船头,拱手说道:“官爷,我们是运送军粮到扬州的漕船,有官府文书,请官爷查验。” “文书拿来看看!”宋军哨官说道。 乙七连忙取出前船主的文书,递了过去。哨官接过文书,借著晨光仔细查看。 眉头却越皱越紧:“这文书字跡潦草,印章模糊,怕是偽造的吧?” 乙七心中一惊,买船时候没问,谁想遇到的是奸商,给他带的文书居然是假的。 眼珠子一转,密探马上换了一副悲愤的表情,声音哽咽,“实不相瞒,我们这船粮食,是从被金军攻破的宿州运来的。原本的文书在战乱中丟失,我们怕粮食送不到,官家饿肚子,这才……” 话锋一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宋军哨官连连叩首:“官爷,我们都是宿州的百姓,金军攻破城池时,我们的亲人都被杀害了,只剩下我们这些人,想著把粮食运到扬州,献给朝廷,支援抗金。” 宋军哨官见状,心中不免动容。近期金军南下,各地难民、散兵眾多,他也不愿为难这些义民。 “看你脸上有字,你是八字军的?”哨官问道,语气缓和了许多。 “是!”乙七立刻点头:“我们都是王彦將军的部下,被金军打散后,才流落到宿州,好不容易收拢了这些粮食,就是想为抗金出一份力。” 哨官见状嘆了口气:“进城后,要遵守规矩,不得作乱。” 宋军哨官让人上船简单检查了一番,见船上確实装满了粮食,死士们也都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便下发了凭证放行。 漕船继续向南航行,顺利抵达扬州北门码头。 码头守卫见是运送军粮的漕船,又有宋军舰船的放行凭证,登记了一下便放他们入城。 乙七指挥死士们將粮食卸在码头指定地点,带著四十名死士悄悄离开码头,按照预定计划,向城西南的悦来客栈走。 最后的四十人由完顏烈亲自带领,这批人不会汉语,是纯粹的金国战士,也是这次行动的核心。 他们穿著相对整齐的粗布军装,腰间掛著偽造的八字军腰牌,扮作被张迁招募的义军精锐。 不同於前两批人,这几十个人明显眼神凌厉,身形高大。 正月十八清晨,张迁身著城防小校的官服,带著一队亲兵,来到扬州西门外的约定地点。 见到刘三后,张迁看著他身后这些人,脸色有些苍白“这些人哪里像溃军,看著要吃人!这活不容易。” “容易我就不给你送钱了!”刘三挑明了说。 张迁深吸一口气,带著人走向西门城门。城门守卫见是张迁,纷纷拱手行礼:“张校官,您这是?” “这些都是我从河北招募的八字军精锐,”张迁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如今金军南下,城防吃紧,朝廷下令扩充兵力,这些弟兄都是抗金的勇士,特意招来支援西门防守的。” 一名年长的守卫有些疑惑:“八字军不是都在太行一带抗金吗?怎么来扬州了?” “战局有变,金军三路南下,太行局势危急,这些弟兄是被打散后逃出来的。”张迁面不改色地从容应对,“我也是偶然遇到他们,见他们作战勇猛,便招募下来,为朝廷效力。这是他们的腰牌。” 说著,他让完顏烈递上几枚腰牌。守卫接过腰牌查看。 谁也没见过八字军腰牌长什么样,见上面刻著“太行义军”字样,还有州县简称与编號,看著应该是错不了。 “既然是张校官招募的,那便入城吧。”守卫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打开城门。 完顏烈心中暗喜,正欲带人入城,却听那名年长的守卫说“奇怪!” 张迁与完顏烈同时心头一紧,以为暴露了。 守卫走到一名死士面前,指著他腰间的短刃问道:“你们都是义军,怎么带的兵器都是一样的?而且这短刃的形制,看著不像是宋军的样式啊?” 那名死士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完顏烈立刻上前一步,笑著说道:“確实是金人的兵器,我们义军没有配发兵器,战场上捡来觉得趁手,便一直用著。” 张迁也连忙唏嘘著说“义军弟兄都是苦出身,真是难为他们了。” 守卫不由得有些嘆气“辛苦了!听说官家准备把八字军编入官军了,以后就有兵器配发了。” 四十名死士跟著张迁,顺利进入扬州城。刘三直接把人带到自己的私宅。 他的私宅地处城西偏僻处,院落不大,有一个隱秘的地窖。 “你们就藏在这。”刘三打开地窖入口“我在地窖里备好了吃食,不要擅自外出,被官府发现,我可保不了你们!” 完顏烈点点头:“放心,我们自有分寸,不会给你惹麻烦。” 完顏烈安排好守卫,便独自一人前往悦来客栈,与前两批死士匯合。 此时的悦来客栈,首批死士甲三带著十九人已经抵达,第二批死士乙七也带著四十人顺利到达,加上完顏烈带来的四十人,百名死士折损一人。 “都元帅的计划顺利推进,”完顏烈看著眼前的死士们,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休整一日,明日便是正月十九,赵构將前往文峰寺祈福,到时候动手!”死士们默不作声的点头。 客栈后院的厢房內,完顏烈最后检查了一遍武器与信物:淬毒的短刃,偽造的密信被小心地贴身存放。 而此时的扬州城內,关於“八字军残部在淮河渡口作乱”的消息已经传开。 官府虽派人追查,却因只找到了两个腰牌和一个光头尸体。无法確定其余人去向,只能不了了之。 不少百姓听闻是八字军作乱,心中不免產生疑虑,却也有人认为是金军假扮的,一时间眾说纷紜。 行宫之內,赵构也听闻了此事,却並未放在心上。 他正与吕颐浩商议前线战事,对即將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这一时节常有流民作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吕颐浩建议加强城防,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赵构採纳了建议,下令加强各城门的盘查后,也就把这件事拋在了脑后。 已经上了贼船的张迁夜里悄悄来到悦来客栈,带来了文峰寺最新的布防情报。 “皇帝明日辰时三刻出发,身边只带二十名护卫,由禁军统领陈砚带队。文峰寺內的守卫都是老弱残兵。不过外围护卫很多,你们想动手就得在殿里。” 说著把一张详细的布防图交给完顏烈,指著图上的標记说道:“中殿是祈福之地,皇帝会在此停留一炷香的时间,此处视野开阔,便於动手。寺后有一条小路,直通运河渡口,是唯一有机会撤离的地方。” 完顏烈接过布防图,仔细查看后將死士们分成四队。 自己带的四十人扮作香客,埋伏在中殿周围行刺。 乙七带的四十人藏在寺后山林,如果殿外有人支援尽力拖住,剩余十九人埋伏在运河渡口接应,待刺杀成功后乘船撤离。 “明日之事,没有失败!”完顏烈语气坚定,“刺杀不成把偽造的密信留下也算成功,让宋廷相信是王彦所为!唯一要求,不能有人被活抓。” …… 建炎二年正月十八夜,行宫偏殿烛火通明。 赵构指尖点著案上祈福祭文,抬眼望向吕颐浩:“明日文峰寺祈福,诸事都安排妥当了?” 吕颐浩躬身回话:“官家放心,已令禁军统领陈砚带二十名精锐护卫隨行,寺內外守卫也已清点换岗,香烛、祭品皆按礼製备齐,方丈已领僧眾连夜净场。” 正月祈福是旧历惯例,赵构本没心思去,却也躲不过去。 “嗯,务必要简素。”赵构叮嘱道,“前线將士浴血,朕此番祈福慰劳忠魂、祈求战事顺遂,切不可铺张,免得遭人非议。” 第 80 章文峰寺刺杀皇帝 建炎二年正月十九 辰时三刻,赵构的仪仗在文峰寺山门外停稳。 禁军护卫迅速散开,呈警戒阵型守住山门、殿宇入口。 陈砚手提长枪,目光扫过香客与僧眾,確认无异常后,才侧身躬身:“官家,寺內妥当了。” 赵构頷首,掀开车帘缓步走下。 今天赵构特意穿了素色綾罗常服,腰间繫著素银带,未戴冠冕,只以一块青色头巾束髮,表示对祈福的恭谨。 方丈带著几名高僧早已在山门前等候,见赵构到来,连忙合十躬身:“贫僧恭迎官家,佛前已净场焚香,静待官家祈福。” 赵构抬手虚扶:“方丈不必多礼,此番只为前线將士祈平安,一切从简便是。” 一行人穿过山门,沿石板路向中殿走去。沿途香客皆俯身行礼,不敢抬头。 殿內香菸裊裊,佛號悠扬,正中香炉內三炷高香燃得正旺,青烟繚绕向上,映得殿內金身佛像愈发肃穆。 方丈引赵构至香炉前,递上一束新制线香 赵构接过点燃,缓缓闭上眼,开始闭目祈祷。 “不对劲!”陈砚警觉地盯著殿外的香客。 很快陈砚发觉不知什么时候,人群里混进来不少包著头巾的人,正在隱约往前拥挤。 陈砚向前两步,一眼就注意到前面一个包著头巾的壮汉,右手虎口处的老茧。 他从军多年,见过无数士兵与平民,此人分明是一个常年握持兵器的军人。 陈砚大喝一声,手中长枪直指那名壮汉“你是什么人!” 壮汉正是完顏烈,这一声喝问下,嘴角裂开出一道狞笑,猛然抽出腰间短刃“兄弟们动手,杀了赵构!” “动手!” 剎那间,文峰寺內杀声四起。前殿的二十名死士同时拔刀,冲向中殿。 “杀!” 完顏烈嘶吼著率先衝上来,淬毒的短刃划破空气,带著凛冽寒光直刺心口。 陈砚瞳孔骤缩,不及多想,横枪格挡。 “鐺”的一声巨响,枪刃相撞迸出火星,完顏烈被震得虎口发麻,短刃险些脱手。 “护驾!”陈砚怒喝,长枪顺势横扫,逼退死士的同时,二十名禁军护卫立刻结成人墙。 前殿的打斗一起,后院山林的四十人,也立刻开始翻墙进来。 衝进后殿,短刃翻飞,见人就砍。 后院的僧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几十个人“你们…” 话没说完,前胸被短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衝出去一个人,通知寺外守军!”陈砚枪头扫倒一人厉声高喊。 电光火石间,一名死士借著冲势,短刃直刺赵构面门。 一名正面防御的禁军来不及多想猛地扑上前,用身体挡住刀锋,短刃穿透他的胸膛。 禁军死死抱住死士的胳膊,口中喷出血雾,嘶吼著:“官家!走!”说著身体轰然倒地。 禁军的尸体重重摔在赵构脚边,胸口一道血窟窿汩汩淌血。 四名禁军衝上来,补上缺口,抵挡死士围杀。 短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和惨叫交织在一起,狠狠扎进赵构的耳膜。 赵构背靠著佛像,抬头看了一眼佛脸,喝骂“拜这泥胎有什么用!”说著一把將插著高香的铜炉推倒。 俯身捡起一把长刀,目光凛冽的看著围杀上来的金人“陈砚,杀不出去你就给朕一枪!朕的命不能给金人拿走!” 陈砚惊道:“官家!不可!” “搏命之际,没什么可不可的!”赵构双目赤红,刀尖指著冲在最前的死士,“出不去全得死!隨我冲!” 话音未落,赵构主动跨步向前,避开一名死士劈来的短刃,手腕翻转,长刀带著风声直刺死士心口。 死士猝不及防,被刀尖穿透胸膛,鲜血顺著剑身喷涌而出。 “杀!!!”剩余护卫见状,士气暴涨,齐声高呼。 赵构此刻已全然没了帝王仪態,一副搏命姿態。 完顏烈见赵构亲自动手,又惊又怒,嘶吼著挥刃吼“杀了他!” 密探甲五瞅准时机斜衝过来,扬手以刀撩面。 赵构不退反进,借著冲势侧身避开刀锋,宝剑斜挑,划破甲五的小腹,內臟瞬间涌出。 甲五倒地哀嚎,赵构抬脚猛踹,將其踩在脚下,刀尖直下,结果了性命。 陈砚趁机摆脱纠缠,一枪刺穿一名死士的咽喉,高声喊道:“护著官家。” 剩余七名护卫立刻聚拢在赵构身边,与他並肩作战。 鲜血溅满了赵构的衣服,表情因动作剧烈变得愈发狰狞。 烛台倒地引燃了供桌,陈砚一枪扎在著火的桌子上,挥舞著把死士逼退。 殿內已是尸横遍野,护卫仅余八人,个个带伤,死士也折损过半,但仍有三十余人。 陈砚浑身是血,奋力的挥舞著枪,枪头的火焰呼啸。 中殿內的方丈与僧眾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纷纷躲在佛像后面,瑟瑟发抖。 官道上,执守的校尉突然看到一个小沙弥惊慌失措的跑过来“打起来了!杀人了!” “谁打起来了?”校尉有些吃惊的问。 “香客里有几十人要刺杀皇帝!”小沙弥急慌慌的喊。 校尉闻言立刻拔出佩刀,高声喊道:“不好!官家遇刺了,快隨我衝进去护驾!” 守在官道的侍卫注意力都在外围,怎么也没想到刺客就在殿內,好像还有好几十个。 这要是皇帝出事,自己也算是活到头了,校尉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脖子上青筋暴起“快!” 等冲入文峰寺。眼前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呆愣了。 地上到处是尸体,禁军的,刺客的,还有普通香客的。 大殿的拐角处,皇帝满身是血,生死不明的趴在陈砚背上。 陈砚带著仅剩的三名禁军背靠著墙角,依靠长枪的优势和二三十名刺客对峙。 不过眼看著也就要支撑不住了。 “杀贼!”校尉怒吼一声,长矛直刺一名死士的后心。 死士正全力攻击一名禁军护卫,未曾防备身后有人偷袭,被长矛刺穿身体,当场殞命。 宋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死士们腹背受敌,原本的人数优势荡然无存。 完顏烈见状,心中大惊,知道行刺已无可能,只差一步,实在可惜。 当机立断下令:“撤!” 完顏烈立刻从怀中掏出偽造的密信,扔在地上,然后转身向寺后山林狂奔,其余死士也纷纷跟上,沿著预定路线撤离。 第81章九死一生 枪头的火焰已渐渐微弱,陈砚每挥一次都要拼尽全身力气。 肩头的短刃还嵌在骨缝里,鲜血顺著胳膊染红了半个身子。 他背后的赵构气息也愈发沉重,温热的血顺著陈砚的背脊往下淌。 直到援军杀进来,陈砚才感觉双腿一软,踉蹌著后退半步。 他摇晃几下失去平衡。 “小心!”校尉低喝著衝上来。 “嘭”的一声。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血污与尘土。 赵构压在陈砚身上,陈砚肩胛的伤口被狠狠牵扯,疼得他闷哼出声。 陈砚感觉胸腔震盪,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赵构的素色常服上,红得刺眼。 那柄带火的长枪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血泊里,火焰“滋啦”一声被血水浇灭,冒出缕缕青烟。 “官家!”陈砚挣扎著想爬起来,四肢像是灌了铅,浑身肌肉痉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陈砚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望著头顶晃动的佛灯,视线渐渐模糊。 他能听到援军廝杀的吶喊,感觉到赵构还压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伸手摸了鼻息,嘶哑著嗓子喊“救人!快!救……” 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行宫偏殿的软榻上,赵构悠悠转醒。 身上伤口被牵扯得隱隱作痛,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动便酸胀难忍。 他撑著榻沿坐起身,殿內静悄悄的,环顾四周,雕花窗欞透进朦朧天光,案上的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截焦黑的烛芯。 殿內伺候的康履见他醒了,连忙躬身上前查看,惊喜地喊道:“官家醒了!!!太医!太医!快传药!” 赵构没应声,目光痴呆的在殿內扫了一圈,半晌才有些清醒。 “朕…睡了多久?”赵构气若游丝的问。 “整整一天一夜吶。老天保佑,官家万福!”康履激动的在殿里一会给赵构磕头,一会给老天爷磕头。 文峰寺的廝杀画面缓缓涌上脑海。 最后的记忆定格在,陈砚满身是血挥舞长枪,肩头插著半柄短刃,把他背在背上。 “陈砚呢?”赵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他人在哪里?他…还活著吗?” 康履被问得一愣,连忙回话:“回官家,陈统领昨日力竭晕倒,身受伤重,已送去太医院诊治了。此刻还在昏迷。” 赵构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鬆弛,却又立刻蹙起眉头。“其他人呢?” 康履眼神暗淡下来,不敢直视赵构的眼睛,二十名禁军,战死十七,仅三人存活。都在太医院吶。” 赵构脸上表情没变,挣扎著想要下床“扶朕过去。” “官家,您身上也带伤,太医叮嘱您需静养……”康履连忙劝阻。 “滚开!”赵构甩开他的手,眼神沉了下来,“刺王杀驾之事,行在必然震动,朕三天不露面,外面天都得塌下来!” 其实赵构的伤並不算太重,毕竟有十几个人替他挡刀,勉强算得上行动自如。 太医院的大院里,药味与血腥气交织,透著让人压抑的肃穆。 赵构在內侍搀扶下缓步而入,整个人面色苍白,步履缓慢。 院角的空地上,几张门板並排铺开,上面盖著白布。 正是文峰寺战死的禁军护卫,昨日还在身前浴血的活人,如今已化作冰冷的尸体。 赵构停下脚步,示意內侍掀开白布。一张张面容映入眼帘。 多数人脸上还带著痛苦或狰狞的表情。大多数人活著的时候他並不认识,如今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些人。 他认出其中一人,是那个用身体为他挡刀的护卫,临死前那句“官家走”似乎还在耳畔迴响,他死的很痛苦,表情扭曲,双目圆睁。 赵构的指尖微微颤抖,半晌缓缓抬手,为尸体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合上了双眼。 赵构声音低沉,带著难以掩饰的沉痛“厚葬,追赠官爵,抚恤其家眷,每人赏银百两,確保亲人衣食无忧。” …… 穿过院落,走进东侧的诊室,三名倖存的禁军正躺在榻上,处理伤口。 几人身上缠著层层纱布,见皇帝驾到,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躺著歇息。”赵构连忙抬手制止,走到最年长的护卫身前。 这护卫名叫周虎,是汴梁老人。左臂被齐肩斩断,脸色苍白如纸,“若非你们拼死相护,我早已性命不保。” 赵构看著他空荡荡的袖管,语气里有些落寞“没了这手,以后多有不便了。” 周虎眼中泛起泪光,哽咽道:“吃了官家的饭,为官家效力,是臣的本分,可惜……战死的弟兄们,没能看到金贼伏法……” “……”赵构頷首,哑然说不出话,半晌轻咳一声“等身体好了,你们接上家眷,去南方找个好地方,朕多给你们些钱。” 三名护卫闻言,都有些发愣,周虎急切地说“官家!莫不是嫌弃我是个废人?我周虎愿再隨官家征战!” 赵构抿著嘴点了点头,嘆口气“多谢了!”说完这三个字,就再也张不开嘴。 赵构起身叮嘱医工务必用心诊治,转身离开诊室,朝最里面走。 让康履在门外等著,赵构独自一人推门踏入最里面的诊室,屋內药香浓重,掩去了些许血腥气。 陈砚依旧昏迷著,脸色惨白无血色,肩头伤口包扎得严实,边角仍洇著淡淡的暗红。 赵构在榻边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陈砚乾裂的唇上,又移到他肩头的伤处,脸色颓然地嘆口气。 昨夜文峰寺的凶险画面歷歷在目,陈砚满身是血护著他,枪挑死士、带火逼敌,最后力竭同他摔倒在地的模样,挥之不去。 赵构静静坐著,诊室里只有药炉低低的沸声。半晌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昨日若不是你拼死相护,朕今日便不能坐在这里了。你向来稳妥,护驾从无差池,这次却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陈砚啊,你救朕太多次了,一直想成全你和秀儿,朕还没喝到你的喜酒,你可不能死啊!” 赵构突然站起来,语气严肃地喝道“陈砚!你给朕醒过来!朕命你醒过来!” 赵构像是神经质一样,他的表演没有得到陈砚的回覆,却惊得门外的康履推开门进来。 赵构扭头语气冰冷“滚出去!” 门重新关好,赵构像是在嘱咐自己似的说“太医说你已无性命之忧,就是失血过多伤了筋骨,得好生养著。没事。” …… 第82章王彦要反了? 赵构独自从诊室出来,刚到太医院廊下,便见秀儿一身青色素雅宫装,垂首立在阶下 双手攥著宫裙边角,眼底还凝著未乾的湿意,却不敢擅自踏入院內,只远远望著诊室方向。 见赵构出来,秀儿忙敛衽屈膝,声音带著轻颤“奴婢参见官家。” 赵构頷首,知晓她忧心陈砚,又念及已赐下婚书,温和地劝说“你放心,朕亲自去看过了,陈砚伤势虽重,却已无性命之忧,太医正悉心照料。” 秀儿眼眶一红,哽咽道:“谢官家体恤,奴婢……奴婢实在放心不下他,才斗胆求掌事嬤嬤通稟,想来守著。” 宫女无詔无差遣,是不能私往太医院的,后宫与前朝(太医院属於前朝)分界严格。 擅自出入轻则杖责,重则论罪,尤其太医院涉及外臣,管控更严。 秀儿心里焦急,却只能待在门口等著。对里面的情况毫不知情。 赵构摆手特批“往后你不必拘著宫规,白日里可来太医院外等候,让医工有消息便及时告知你,也能帮著照看一二。” 秀儿又惊又喜,忙跪地叩首:“奴婢谢官家恩典!” 赵构摆了摆手:“起来吧,好生等著,待他醒转,你二人也能早些完婚。” 说罢便转身离去,內侍连忙跟上,沿途还吩咐太医院判,多照看陈砚,也准秀儿在院外偏房等候,不必苛责宫规。 秀儿立在原地,望著诊室方向,心头悬著的大石总算轻了些,虽依旧不敢擅入,却因赵构的特批,能守在近处,多少能安心一些。 …… 另一边,逃出扬州城的完顏烈身披染血的粗布短褂,右手臂胡乱地缠著一截扯下来的衣服。 鲜血顺著手臂在冻硬的地面上滴出点点暗红。 身后跟著的四十四名死士,个个衣衫襤褸、伤痕累累。 百名死士出发,仅余四十四人归来。 在运河渡口的突围、宋军援军的追杀下,每个人都掛了伤。 完顏烈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中满是不甘,暗自嘆气“只差一步,就能將赵构斩於刀下。” 中路军大营的辕门在望,守卫的金军士兵见是完顏烈归来,连忙掀开营帘。 完顏烈目不斜视,带著残部径直闯入中军大帐。 帐內,宗翰正端坐案前,盯著舆图上的扬州城標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完顏烈等人满身血污地闯进来,宗翰霍然起身,目光带著询问扫过眾人。 “末將完顏烈…”话未说完,完顏烈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赵构…”宗翰颤抖著声音问“死了吗?” “请都元帅降罪!”完顏烈声音沉闷“受了伤,没死!” 身后四十四名死士也齐齐跪倒,齐声喊道:“请都元帅降罪!” 宗翰缓缓抬眼,目光如刀,扫过完顏烈满身的伤痕,又落在他身后残兵的身上,深吸一口气,问“信呢?” “都元帅!”完顏烈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信留在了现场,位置醒目,肯定能被宋军发现。” 完顏烈悲愤地嘶吼“末將愿领残部,再度潜入扬州,定取赵构狗头,以雪今日之耻!” “再度潜入?”宗翰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应声落地,碎裂一地,“扬州如今定然戒备森严,再去和送死何异?” 其他人赶紧躬身劝道:“都元帅息怒,完顏烈將军已是拼尽全力,也可能是那赵构命不该绝。” 宗翰站起身,走到完顏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此次行动,不算失利,你与剩余弟兄,即刻前往军营休整疗伤,看偽造信件能否起到作用吧!” 这次刺杀行动后,正月金军开始大规模南侵。 金右副元帅宗辅分三路攻宋,西路洛索破长安,守臣唐重死难。 中路破均州、房州。 东路破郑州、邓州,郑州通判赵伯振巷战殉国,邓州被焚,民眾遭驱北迁。 伴隨著不断传回的噩耗,另一件事也在赵构心里扎下了钉子。 外患未平,內乱又起。赵构看著枢密院派人送来的文峰寺战场的勘合文书。 还有一件从刺客尸身旁找到的物件,那是一封信。 行宫书房的烛火,被窗外的北风颳得忽明忽暗。 赵构脸色紧绷。手里捏著那封染血的绢帛,指节微微用力,连带著绢帛上乾涸的血痂都被碾得簌簌脱落。 “王彦……”赵构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上个月刚收到的捷报还压在案底,王彦率八字军在太行山大破金军,斩將夺旗的消息还热乎著呢。 这才几天时间就变了天。 绢帛上的字跡算不上工整,甚至有些仓促,却字字诛心:“赵家软弱无能,置父老於不顾,任金贼屠戮,何配为君?彦率十万八字军,欲清君侧,安社稷,若赵构执迷不悟,当以死谢天下!” 赵构把绢帛扔在案上,来回踱步,靴底蹭著地面的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起文峰寺那些刺客——头巾被挑落时露出的光头,悍不畏死的拼杀劲头,自己差点丟了命。 “能是真的吗?”赵构停下脚步,自语道。 河北义军数十支,唯有八字军成了气候,十万之眾,军纪严明,连金人都忌惮三分。 更何况他自己的前世记忆里,王彦虽然出身草莽,却忠心可用,不是反贼啊。 金贼想借他的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可…万一呢? 万一王彦真有反心?赵构简直不敢想下去。 登基以来,他屡遭劫难,朝不保夕,手里能掌控的兵力本就不多。 河北义军虽打著抗金旗號,却不受朝廷直接节制,粮草军械全靠自筹,起了反心似乎也合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赵构拿起案上的硃笔,笔尖悬在密詔上,迟迟落不下去。 问责於王彦,河北防线必崩;假装没这回事,这封信就像悬顶利剑,日夜难安。 赵构头疼的捏捏眉心,不由感嘆,自己上一世一门心思谈判,原来忽略了太多东西,这时候才觉得,自己上一世能活到寿终正寢也算是奇蹟。 第83章后秘令宗泽 两种念头在赵构脑海中反覆拉扯,让他坐立难安。 “王彦真会带著十万大军杀到扬州?”赵构想到这里,缓缓打了一个寒战。 由不得赵构不担心,王彦几乎满足了所有造反的必要条件,说一句天时地利人和也不为过。 国家內忧外患,皇权羸弱,王彦手里有兵,且都是生死兄弟,不受朝廷节制,他本人又是农民出身,造反没有心理负担。 登基以来的顛沛流离、王渊兵变时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惧,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那种生死不由己的窒息感,像一只大手掐住他的脖子。 在屋里转了几圈,赵构又走回案前,重新抓起硃笔。 笔尖触及纸面,脑海中又闪过王彦捷报上的字句。 “愿为大宋效死,收復中原,迎回二圣” 字里行间仿佛还带著太行山上冷硬的风。 八字军大破金军的捷报,是近期少有的振奋人心的消息 若错杀了王彦,不仅会寒了河北义军的心,天下人也会骂他昏庸无能、自断臂膀。其他將领会不会担心皇帝这是在清洗武將呢? 人心离散,万一信是假的,再弄巧成拙,真把王彦逼反了怎么办? 他这个本就坐在火盆上的皇帝,岂不是更加备受煎熬? “不能赌。”赵构猛地攥紧笔桿。 他不能仅凭一封来歷不明的染血绢帛,就定一个抗金大將的罪。 可也不能坐视不理,任由疑虑生根发芽。唯一的办法,就是儘量查了。 將硃笔重重拍在案上,赵构高声唤道:“康履!” 话音刚落,门外的康履赶紧快步躬身而入,头埋得极低:“官家。” 康履並不是最合適的人选,作为贴身伺候的人,此人並不懂谨慎的道理。而且长了一张破嘴,根本守不住任何秘密。 派他去办事,赵构並不放心。此事凶险,金贼既然能策划文峰寺刺驾,说明扬州很可能有內奸,极有可能在半途截杀宋朝派出的查案使。 可自己能用的心腹基本在文峰寺里折损殆尽,最信任的陈砚至今还在昏迷。一时间竟然面临无人可用的情况。 赵构决定事情不公开,更不从扬州派人北上调查。只派康履送去旨意,查案还是交给宗泽。 “你即刻乔装潜行,持密詔赶赴东京,亲手交给宗泽老將军。”赵构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沿途关卡皆由你亲自对接,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康履心头一凛,感觉有些害怕,迟疑著问“官家,可否告知是什么事?” “不该问的別问!”赵构眼神锐利的盯著康履“你知道了,岂不是全天下都知道了?” 赵构俯身从案上抽出一张素笺,提笔疾书,字跡潦草却力道十足:“著宗泽密查王彦虚实,八字军近期动向、粮草收支、军中言论,一一核实。若偽信属实,可便宜行事;若为金贼离间,妥为安抚,务必稳住义军。” 写罢,他將密詔吹乾,摺叠整齐,又拿起那封染血的绢帛,一同装在竹筒里。叮嘱道“务必交给宗泽!” 赵构转身招来门口的两名禁军“你们隨行!”说完摘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递给禁军。 “记住朕的话,路上但凡康履后退一步,或者私自查看詔旨,直接砍了他脑袋!” 康履双手捧著竹筒,紧紧攥在掌心,紧张的连连磕头“老奴记住了,定將东西转交老將军。” “还有。”赵构上前一步,按住康履的肩头,目光锐利如刀,“亲口告诉宗泽,不到万不得已,切勿擅自做主。!一定要等朕的旨意。记住了吗?” 他太清楚宗泽的性子,老將军忠勇有余,却过於刚直,万一查探中出了紕漏,或是王彦有半句不敬,宗泽说不定真会当场发作,到时候局面就彻底无法收拾了。 康履重重磕头:“奴婢明白,定劝老將军谨慎行事。” 赵构鬆开手“你乔装成货郎,你只要不动歪心思,这两名禁军死士,沿途能护你周全。” “奴婢遵命。”康履將竹筒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著身家性命。 赵构看著他,又想起一事,眉头皱得更紧:“你此行,怕是不会太平。不论如何,密函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赵构眼神阴沉地看著康履“密函里的东西一旦泄露,你死了朕都要把你挫骨扬灰,明白吗?” “奴婢定拼死护住密函。”康履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赵构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去吧,早去早回,朕在扬州等你的消息。” 康履躬身退下,刚走到门口,又被赵构叫住:“等等。” 他转身回来,疑惑地看著赵构。 赵构沉吟片刻,沉声道:“你告诉宗泽,便让他代朕转告王彦,朝廷感念他抗金之功,近期会调拨粮餉三万石、军械千套送往太行,以示慰问。” 康履一一记下,再次叩首后,一头雾水的转身退出书房,脚步轻捷而迅速,不敢有片刻耽搁。 书房內,赵构独自站在案前心中依旧翻涌不定。他走到案前,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心里的的暗涌才勉强压下去。 想到宗泽,赵构心里有些难过。老將军在东京苦苦支撑,收拢义军、整顿防务,多次击退金军的进攻,若不是宗泽,东京早已沦陷,河北的抗金局势也会更加糜烂。 可自己能用的人实在不多,只能不断给花甲之年的宗泽加担子了。 思来想去,赵构还是对康履放心不下。 赵构走出门,叫来皇城司的武功大夫“黑鷂”。 “这里有一封密信,即刻出发,悄悄跟隨康履,如果他到了汴梁见到了宗泽,你就回来,如果他半路出事,你就把这个交给宗泽。” 书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静,只剩下赵构沉重的呼吸声。 这么大的事,只有皇帝身边人去给宗泽送信才有分量,这也是赵构明知道康履是个废物还是迫不得已用了他的原因。 至於黑鷂只能算是备选方案,多加一道保险吧。 他是皇帝,这是一个容错率极低的位置。 赵构回到楠木椅上坐下,闭上眼睛,脑海中反覆回放著偽信上的字句、王彦捷报中的赤诚、王渊兵諫、文峰寺廝杀。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疼欲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王彦,但愿你真如捷报中那般忠勇,但愿这一切,只是金贼的离间计。” 与此同时,康履已经乔装成货郎,带著两名禁军死士,出了扬州城,快马加鞭赶往东京。 康履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直面金人前线,可他別无选择,不去恐怕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康履不清楚的是,自己身后还有一个皇城司密探“黑鷂”在盯著自己。 第84章黄河截杀密函 三人骑马出城。 康履乔装成货郎,马屁股后头挑著一副空荡荡的竹编担子,担子两头用粗麻布盖得严严实实。 装著密詔和偽信的竹筒被他藏在衣服內侧的夹层里,紧贴著胸口,硌得他有些发慌。 他这辈子跟著赵构从康王干到皇帝的押班,虽也见过些风浪,可哪干过这种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一想到官家那句“泄露半点就挫骨扬灰”,他就忍不住打哆嗦,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湿了。 两名禁军死士跟在他身后,一身短打装扮,腰里藏著弯刀。 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跟鹰似的,死死盯著康履的一举一动。 这两人临行前接了官家的玉佩,奉的是“康履敢后退或私看詔旨就斩头”的旨。 一路上连话都没跟康履说过一句,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两位。”康履试探著回头笑了笑,声音带著几分討好,“咱们这一路紧赶慢赶,是不是歇口气?这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啊。” 左边的禁军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赶路。” 康履碰了个钉子,心里憋屈得慌,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心里暗暗骂赵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折腾事,害得他不明不白来受这份罪。 出了扬州城,三人一路向北疾驰。康履不敢耽搁,也不敢走大路,专挑些偏僻的小道走,生怕遇到金贼的细作。 出发后的第三日,三人赶到黄河渡口时,天刚蒙蒙亮。 渡口两岸乱糟糟的,挑夫、商贩、流民挤在一起,空气中混杂著水汽和汗臭味。 康履让两名禁军在一旁警戒,自己则凑到一艘即將启航的渡船旁,对著船夫堆起笑脸:“老丈,去东京的船,啥时候开?” 船夫抬眼瞥了他一眼,指了指船上:“这就走,要上赶紧。” 康履连忙回头对二人招呼,三人刚要踏上跳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康履回头一看,只见一名穿著短打的壮汉正快步朝这边赶来,眼神阴鷙的左顾右盼。 康履谨慎的看著对方,加快步伐上船。 “站住!”壮汉大喝一声,声音粗哑,带著浓重的北方口音,“听你说话细声细气,宫里出来的?” 两名禁军反应极快,立刻挡在康履身前,沉声道:“不是,你认错人了!” 康履不敢迟疑,趁机往船上冲,可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康履顾不上体面,连滚带爬地扑上船。 船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不轻,杵在甲板上不敢动。 那壮汉已经冲了上来,为首一人挥刀就砍向两名禁军,刀风凌厉,显然是练家子。 “鐺!”两名禁军抽出刀合力格挡,弯刀相撞,火花四溅。 康履趴在船板上,看著两名禁军与壮汉廝杀,嚇得浑身发抖。 转头一个劲地催促船夫:“快撑船!再不开船,我们都得死在这!” 船夫拿起船篙,目光幽幽的看著他。 壮汉猛地大吼一声“杀了他,刘三说北门有宫里出来的人,就是他!” 船夫手里动作停滯,毫不犹豫把长杆一扔,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 “不好!”康履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船舱角落。 船夫猛的朝他扑过来。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猛地冲了过来,挡在康履身前,与船夫缠斗在一起。 禁军身手不弱,可对方明显也是精通搏杀之术的,打斗片刻双方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伤口,鲜血直流。 “上船!”船上禁军朝岸边同伴嘶吼,拼尽全力砍倒船夫,自己也被船夫弯刀划破了肩头,。 看著船夫倒在血泊中,不住的蹬腿,片刻后彻底不动了。 康履眼睛瞪得溜圆,嚇得一动不动。 另一名禁军也已浑身是伤,把壮汉砍倒后,脚步踉蹌奔上船。 短暂的廝杀结束,康履看著船夫的尸体,还有地上的血跡,双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胃里翻江倒海,直接呕吐起来。 “快……快走!”康履声音颤抖著,对著禁军道。 两名禁军顾不得处理身上伤口,连忙奋力撑篙,渡船缓缓离开河岸,朝著对岸驶去。 康履趴在船板上,看著渐渐远去的河岸,心里稍稍安定了。 他颤抖著双手在衣服的夹层一阵摸索,检查了竹筒完好无损后,才鬆了口气。 渡船抵达对岸时,已是中午。三人踉踉蹌蹌地走上岸。不敢在渡口附近停留,生怕还有人埋伏。 一路疾行,直到走进一片树林,才敢停下歇息。 靠在一棵大树上,两个禁军一言不发沉默地给自己处理伤口。 之后两人拿出隨身携带的乾粮,啃了起来。 “不能回去,绝对不能回去!”康履喃喃自语,“只要把密函送到宗泽老將军手里,就能交差了,就能活下来了。”康履嘀嘀咕咕给自己打气。 与此同时,在康履身后不远处,黑鷂正远远地跟著。他打扮成一名普通的行脚商人,背著一个包袱,混在赶路的人群中,不易被察觉。 黑鷂是皇城司的武功大夫,擅长潜伏追踪,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接到赵构的命令后,他就悄悄跟在了康履身后,一路观察著动静。 黄河渡口的廝杀,他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出手相助。 他的任务是康履死了就接替康履。合格的密探是不会擅自做主的。 看著康履狼狈地逃离渡口,黑鷂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心里感嘆,康履这种胆小怕事的人,能活下来真是奇蹟。 “金贼既然能在黄河渡口设伏,就定然还会在沿途其他地方安排人手。”康履试探著对两个禁军说。“咱们……” “继续走!”两个禁军对视一下,毫不犹豫抽刀对准康履。 康履赶紧起身“没说不走啊。” 一路向北,康履走得磕磕绊绊。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这一路下来,脚上磨起了好几个水泡,疼得他齜牙咧嘴。 临近汴梁,三人路过一处破败的驛站,实在走不动了。 驛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驛卒在看守。三人找了个房间住下,又让老驛卒弄了点吃的。 坐在房间里,看著桌上的饭菜,却没什么胃口。多日劳累,康履疲惫不堪,没吃几口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85章替皇帝撒谎 汴梁城门刚打开一道缝隙,康履就带著两名浑身是伤的禁军,踉蹌著挤了进去。 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沾满尘土,脸上又是汗又是泥,双眼布满血丝,活像个乞丐。 一路从黄河渡口奔到汴梁,沿途足够低调,没有更大的波折。 却也没敢放鬆警惕,脚上的水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两名禁军更是惨,身上的伤口没来得及好好处理,血痂粘住了衣衫,走路一瘸一拐。 “快……快找留守府!”康履声音沙哑,喉咙干得冒火。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赶紧把密函交给宗泽,完成任务后吃顿热饭,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汴梁城虽不如昔日繁华,却也依旧人声鼎沸。 到了留守府,看著府门前士兵,康履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了些,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站住!来者何人?”守门的士兵拦住他们,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著三人。 康履喘著粗气,声音带著哭腔“快……快去通报宗泽老將军,扬州来的康履,有官家密詔,十万火急!”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士兵听到扬州官家密詔,连忙转身跑进府內通报。 不多时,那士兵快步走了出来,对著康履道:“老將军有请,跟我来。” 康履被亲卫领著,穿过层层庭院,走进一间陈设简陋的书房。 书房內,宗泽正坐在案前看著城防图。 见到三人这幅模样,大吃一惊“押班,这是……” 康履摆摆手,“我的事先不提,官家让我把这个给你!”说著撕开衣服,掏出竹筒。 “老將军!”康履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竹筒也掉在了地上。 “老將军,可算见到您了!官家的密詔,都在这儿了!” 宗泽放下手中的笔,眉头微皱,起身捡起竹筒打开蜡封。 取出里面的密詔和染血的偽信,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双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金贼!无耻至极!”宗泽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鬚髮皆张,“官家可还有话交代了?” 康履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断断续续地把赵构的话复述出来:“官家……官家说不到万不得已,切勿擅自做主,一定要等官家的旨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官家还说,朝廷近期会调拨粮餉三万石、军械千套送往太行……” 宗泽听完,沉默了许久,他並不相信这封信是出自王彦之手。 走到窗前,望著北方的天空,宗泽眼底满是怒火与痛心。 王彦和八字军在太行浴血奋战,十万弟兄啃著草根、拿著锄头对抗金军的铁骑,为大宋守住了河北的半壁江山。 “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宗泽想到这里,无奈地摇头。 “就算他王彦真有反心,此时去查岂不是就地逼反吗?”宗泽焦虑地想。 “来人,带康押班和两名禁军的兄弟下去疗伤。”宗泽转头吩咐。 “密詔之事,老夫知晓了。”宗泽扶起瘫坐在地上的康履“押班辛苦了。” 康履如蒙大赦,浑身轻鬆。 走出书房时,只觉得浑身脱力,心里鬆了口气,“总算把任务完成了,不用被官家挫骨扬灰了。”康履忍不住想。 书房內,宗泽再次拿起那封偽信,指尖划过“清君侧”三个字,眼神愈发锐利。 他很理解皇帝的多疑和谨慎。登基以来顛沛流离,让这位皇帝对手握重兵的武將充满了忌惮。 前线的战事绝对经不起王彦反叛,宗泽踱了两圈,目光落在墙上掛著的帅印上,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如今战事日渐吃紧,哪有功夫查案子!宗泽决定亲自去一趟太行。当面与王彦对质,把事情说开。 “来人!”宗泽高声唤道。 一名亲卫快步走进来:“老將军有何吩咐?” “备马!”宗泽沉声道,“再取我的帅印和佩剑,老夫要亲自去太行一趟。” 亲卫愣住了:“老將军,太行路途凶险,金贼细作遍布,您万金之躯,怎能轻易涉险?不如派一名將领前往传旨?” “不可。”宗泽摇了摇头,“此事事关重大,非老夫亲自前往不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叫岳飞回来,告知他,老夫亲赴太行有要事,十日之內,必定回来,让他代行帅权。” “末將遵旨!”亲卫不敢再多劝,转身下去准备。 翌日清晨,宗泽孤身一人,骑著一匹瘦马,穿著一身粗布劲装,腰间掛著帅印与佩剑,悄然离开了汴梁城。 没有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道前行,一路上避开了好几拨金贼的暗哨。 沿途的人见他是个白髮苍苍的老者,孤身赶路,只以为是逃难的。 五日后,宗泽终於抵达太行山脉。远远望去,八字军的大营扎在一处险要的山谷之中,营寨连绵。 虽简陋却军纪严明,隱约能听到將士们操练的呼喝声。 宗泽独自一人牵著瘦马,缓步走向营门。守营的八字军士兵见是个陌生的老者,立刻横枪拦住:“来者何人?八字军大营,閒人免进!” 宗泽扯了扯嘴角,朗声道:“东京留守宗泽,求见你们都统制王彦。” 士兵愣住了,上下打量著宗泽,满脸不敢置信。 眼前这老汉衣著朴素,风尘僕僕,哪有半点朝廷大官的样子? “你等著,我这就去稟报!”士兵不敢怠慢,连忙跑进大营。 不多时,大营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彦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身后跟著几名心腹將领。 看到宗泽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將王彦,参见老將军!不知老將军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大营门口的士兵们见状先是一愣,隨后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宗泽老將军的威名在北方盛传,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本人。 宗泽扶起王彦,拍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疤,心中五味杂陈“免礼。老夫今日来,是来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王彦心中疑惑,没有多问侧身引路:“老將军,帐內请。” 中军大帐里,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案几和几张木凳。帐壁上掛著一张残破的地图,上面用硃砂標满了密密麻麻的记號,全是金军的据点。 亲兵奉上粗茶,宗泽接过,喝了一口,开门见山:“王將军,老夫今日来,是为了一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偽信,放在案几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王彦。 看到王彦一脸茫然的样子,宗泽的心安定了下来。 王彦拿起信,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起初,脸色还很平静,越看脸色越青,握著信纸的手青筋暴起。片刻后狠狠把信拍在桌子上。 厉声喝道:“一派胡言!这哪来的信?老子没写过!” 宗泽看著他暴怒的模样,反而笑了:“王將军息怒。老夫若信了这封信,今日就不会单骑入营了。” 停顿了一下,宗泽语气加重:“官家也不信,特意让我来告诉你一声,给你准备的粮草军备都在路上了!” 王彦闻言愣住了,抬头看向宗泽。 “扬州城,有人打著你的名號去刺杀官家,官家险些……这信是刺杀的贼人留在现场的!”宗泽嘆口气说道。 宗泽嘆了口气,声音沉了下去,“你手握十万重兵,粮草自筹,军械自造,不受朝廷节制。贼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偽造此信,想要让我大宋君臣相疑,义军离心啊。” 王彦沉默了。他看著帐壁上的地图,想起这些年八字军的艰难。 弟兄们缺衣少食,寒冬腊月穿著单衣作战,武器是锄头、镰刀,甚至还有人拿著木棍,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人有过二心。 “老將军,”王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痛恨我至此的也只有金人!末將愿以死明志!明日便率部攻打太原,斩下金军主將的头颅,以证清白!” “死易,立信难。”宗泽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用红绸包裹的帅印,放在案几上,“难得官家信你!老夫有一计,可解此困。” 王彦看著那枚帅印,瞳孔猛地一缩。 “率八字军归附东京留守司吧。”宗泽一字一句道,“改编为官军,粮草军械由朝廷统一供应,老夫向你保证,绝不会削减你的兵力,你仍可统领八字军,继续镇守太行。” 王彦呆住了,怔怔地看著宗泽,久久说不出话来。 归附朝廷,改编为官军。这是他多年来的心愿。 八字军虽名义上是义军,却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弟兄们流血牺牲,却还要遭受旁人的猜忌。 若能名正言顺地为朝廷效力,弟兄们也能抬得起头,家人也能得到妥善安置。 可王彦也是有自己的顾虑的,八字军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是几万弟兄用命拼出来的名號。人多了,自己担子重了,反而不敢下决定了。 他怕朝廷会卸磨杀驴,怕弟兄们的血白流。 “老將军,”王彦的声音有些沙哑,“末將一人,做不了主。八字军的弟兄们,未必愿意。” “无妨,当家才知万事难!我理解”宗泽站起身,“若是金人用计,无非就是想看官家与你不和,老夫隨你去校场,亲自说。” 校场上,八字军的將士们列阵以待,黑压压的一片,旌旗蔽日。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面带风霜,却一个个眼神坚毅,腰杆挺得笔直。 宗泽举起帅印,朗声道:“老夫受官家所託,特意前来收编八字军!我以东京留守之职,以项上人头担保!朝廷绝不负八字军!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大宋的官军!粮草军械,朝廷足额供应!你们的家人,朝廷会派人妥善安置,免除赋税徭役!你们流血牺牲,为的是收復中原,朝廷绝不会让你们寒心!” 台下將士们面面相覷听著宗泽训话。 他们征战多年,受苦受累,图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图的就是家人能平安度日。宗泽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暴喝:“妖言惑眾!將军莫要上当!朝廷只会利用我们,皇帝如今就在怀疑是我们在扬州刺驾。” 话音未落,一名身材高大的士兵猛地拔出刀,朝著高台衝来,眼神凶狠,直奔宗泽。 事发突然,大家都有些发懵之际,王彦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一旁的炭盆砸了过去。 “拿下!”王彦怒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几名亲兵立刻冲了上去,將那名士兵按倒在地。 “金贼细作?”王彦目眥欲裂,咬牙切齿地问。 士兵声嘶力竭地喊“我不是!我是为兄弟们说实话!” 王彦扬起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还敢胡说,扬州皇帝遇刺之事,老子都不知道,你打哪听说的?” 士兵一时哑口无言,瞪著眼睛说不出话。 王彦刚要抽刀,宗泽赶紧出言劝阻“王將军,別杀!先审!” 靠近了两步,宗泽低声说“此人口供,可解皇帝疑心啊!” 宗泽並没有按照皇帝的指示,暗中调查,酌情处理。 身在前线的他既能理解赵构心里的担忧,又清楚地知道前线將士的实情。 所以他选择了替皇帝撒谎。 “归附朝廷!抗金到底!” 呼声震天动地,惊得山间的飞鸟四散而逃,久久迴荡在太行山脉之中。 宗泽站在高台之上,看著这一幕,眼眶湿润了。大宋的抗金力量,从此凝聚在了一起。 “官家,恕臣不能调查,问罪於王彦,此事不论真假,都只能是假的!大宋经不起风浪了!”宗泽看著夕阳喃喃地说。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太行山脉上,將八字军的旌旗染成了金色。王彦走到宗泽身边,躬身行礼:“老將军,末將愿率部归附。” 宗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望著北方的天空,沉声笑道:“好!好!有你王將军和十万八字军,收復中原,指日可待!” 三日后,宗泽与王彦联名写下的归附表,快马加鞭送往扬州。归附表中,详细说明了金贼的离间计,以及八字军愿意归附朝廷、听候调遣的决心。 宗泽还上书驳斥“勤王为寇”为誹谤之词,称“若以勤王者为盗贼,则保山寨、自黥面者岂不失其心”,愿以全家性命担保义军忠义。” 赵构看著摺子,默默感嘆“老將军一心为国,大宋之福啊!” 第86章泗州血战 等了半个月时间的宗翰收到八字军划归宗泽麾下,正式成为大宋官军的消息后,整个人变得阴鬱起来。 好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金廷的斥责。 金国上京传旨快马抵中原大营,中军帐內诸將肃立,传旨官展开绢詔,厉声宣读: “大金皇帝諭粘罕! 我朝起於白山黑水,踏燕云、破汴梁,铁马金刀自可无敌於天下,尔统兵灭宋,却弃我女真弓马本色,学宋人弄离间小计! 尔反令宋廷再添官军,凝聚阻力!汴梁久攻不下,皆因尔计拙劣!” 传旨官偷眼看一眼宗翰,宗翰已经是面部肌肉扭曲。 “朕怒问:尔疑我铁骑不锐?惧宋不敢一战?丟尽女真顏面!今革去东路军节制之权。” 暂由东路军分兵接管中路,东路军配合出击,限三月內率精锐踏平淮东,取赵构首级献闕!若再迁延弄巧,召尔回京,军法处斩,勿谓朕言之不预!” “朕观你鬼迷心窍,自解甲赤身於外一时辰,冷静一下。” 詔旨读罢,宗翰面如死灰,跪地接旨时双手颤抖。 一代战將,被军前遣使怒斥,还从主攻变成了他人的副手,简直奇耻大辱。 传旨官离去后,宗翰猛地拔刀,劈裂帐柱。 雪沫子疯狂抽打在牛皮大帐上,宗翰却赤裸著上身,猛地將手中酒碗砸在案几上,酒碗应声碎裂,酒液混著血珠溅满铺展的舆图上。 身旁亲兵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王彦一介匹夫,拥兵自重!赵构小儿,又歷来畏武如虎,怎会轻易收编八字军?”宗翰眼珠子瞪出血红。 宗翰眼底凶光毕露。他一脚踹翻身旁的炭盆,火星溅落毡毯,亲兵慌忙上前扑救,宗翰厉声喝骂:“滚!都给我滚!” “宗泽老匹夫,坏我大事!”宗翰狠狠扯了扯头髮,强迫自己冷静,“传我將令,即刻增兵河北,宋人太过奸诈!老子不和他们玩心眼了,老子要用最锋利的刀撬开汴梁的门。让汴梁的每一寸土都被血泡透!” …… 时间来到建炎二年正月底,春寒彻骨。 黄河冰封更甚,渭水寒波拍岸,淮水浊浪惊涛。 大金三路铁骑遵宗翰之命,开始同时发难。 东路完顏昌率十万大军,自山东渡淮,直扑泗州。 中路完顏宗望亲统主力,裹挟燕云降卒与女真锐骑,號称十五万之眾剑指汴梁。 西路完顏娄室率七万劲旅,自同州西进,再攻长安。 马蹄踏开残冰,战旗遮天蔽日。一时间声势浩大。 宋军將士也在泗州、汴梁、长安三地,筑起三道血肉围墙。 山河动盪,生灵涂炭,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著家国之殤。 泗州城扼守淮水咽喉,北拒中原,是韩世忠苦心经营的淮东第二道防线。 金军东路军先锋抵达淮水北岸,完顏昌勒马於滩头,望著对岸的泗州城,脸色严肃。 他身后,三万女真铁骑列阵如墙,云梯、撞车排布如蚁,更有汉人组成的签军,被金军刀斧手驱赶著,成为攻城的第一批“炮灰”。 韩世忠自从退守此处后,集结禁军残部与淮南义军,麾下也有三万人。 士兵们人员混杂,但都是和金人拼过命、见过血的。 每个人身上都透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戾气。韩世忠还是拎著那把斩马刀,站在城楼上,目光如炬,扫过城下黑压压的敌军。 “击鼓!迎敌!”韩世忠一声怒喝,城楼上的战鼓轰然作响。 金军的第一波攻势由签军发起。他们没有盾牌,没有像样的护具,踩著结冰的河滩,向泗州城攀爬。 “大帅!”胡猛声音颤抖地说,“那是我们汉人啊!真的要杀吗?” 韩世忠双目赤红,一把扯过胡猛的衣领,声音颤抖地怒吼:“胡猛!这是战爭!是要亡国的!我们要守的是汉土,他们在向我们衝锋,那就是敌人!” 说完,韩世忠猛地拿过身边士卒的弓箭,第一个把箭射向了人群。 城头上的宋军弓箭手齐齐鬆手,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惨叫声瞬间响彻淮水两岸。 签军们纷纷倒地,鲜血染红了河滩的残雪,可后面的人依旧被金军刀斧手逼著前进,踩著同伴的尸体,逼近城墙。 “滚石!擂木!”韩世忠再次下令。城头上的宋军將士搬起巨石,推著擂木,狠狠砸向云梯。 巨石呼啸而下,砸在云梯上,木屑飞溅,攀爬的士兵惨叫著坠落。 擂木横扫,將一排排签军扫倒在城下,尸横遍野,淮水水面很快漂浮起密密麻麻的尸体,河水被染成暗红,呜咽著向东流淌。 城上的士兵几乎在哭著向自己的同胞挥刀,城下的签军同样被逼无奈地对守城的宋军哭著进攻…… 完顏昌见签军用撞车撞开了城门,怒喝一声:“女真儿郎们,给我上!” 一千女真精锐骑兵手持弯刀,策马疾驰,踏过浮桥,直扑城门。 他们马术精湛,刀法狠辣,顺著狭窄的城门开始往里冲。 城门后的宋军將士开始拼命反攻。 “守住城门!”韩世忠大吼著,提起斩马刀衝下城楼。 斩马刀带著呼啸的厉风扫过,迎面的金军骑兵落马,鲜血瞬间洒扫出去。 一名宋军士兵被金军弯刀砍中肩膀,肩胛骨碎裂,却依旧死死抱住一名金军士兵的腿,直到被另一名金军士兵刺穿胸膛,口中仍嘶吼著“杀贼”。 一名十六岁的少年,手中只有一把生锈的锄头,却凭著一股蛮劲,砸死两名金军士兵,最终力竭被金军战马踏成肉泥。 …… 激战持续至黄昏,金军伤亡逾万,被迫后撤。 韩世忠站在城门上,身上的铁甲已被砍得坑坑洼洼,手臂、肩膀多处负伤,鲜血顺著鎧甲缝隙流淌,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望著敌军远去的背影,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来,仰面倒在城楼上。 城下已经是尸山血海,淮水呜咽,仿佛在为死去的將士哀悼。 接下来的七日,完顏昌每日率军攻城,攻势一次比一次猛烈。 守城的士兵几乎人人带伤,身上的伤口化脓溃烂,却无一人退缩。 正月二十八,金军发起总攻,完顏昌亲率五千女真精锐,集中力量猛攻东门。 最惨烈的战斗打响,天空阴云密布,整个泗水城的上空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哀鸣。 整整两个时辰的攻防战,不管是宋军还是金人,都已经精疲力竭,麻木地挥刀与拼杀。 泗州城头,梁红玉穿著韩世忠的旧军鎧,带著民夫往城上送箭,耳边的鬢髮被北风撕扯得凌乱。 韩世忠咳出一口血,一把扯住梁红玉:“夫人,击鼓!让兄弟们挺住这口气!” 梁红玉流著泪,走到战鼓边,从死去的鼓手手中拿过鼓槌,眼底的泪珠子混著汗水与血渍,顺著脸颊滚落。 沉重的鼓声在此响彻在战场上,格外清晰。 “夫君!弟兄们!”梁红玉猛地扬起鼓槌,狠狠砸下! “咚——咚——咚——” 鼓声沉雷般炸响,穿透廝杀的喧囂,传遍淮水两岸。 梁红玉声音嘶哑,带著压抑的哭腔:“金贼踏我河山,杀我父老!今日泗州城头,便是我等埋骨之地!退一步,便是家国沦丧,妻离子散!” 鼓声震彻城头,疲惫的宋军將士转头看著击鼓的人。 “杀!”不知是谁先吼出声,残兵们纷纷嘶吼著挺起身子,断矛刺向敌兵,拳头砸向铁甲,战场上又爆发出猛烈的廝杀声。 梁红玉的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死死咬著唇瓣,鼓槌挥得更烈。 “宋军男儿,寧死不退!守住泗州,守住淮南!身后就是家园,退无可退——杀!” …… 激战至深夜,金军在此退去。 韩世忠靠在城墙上,看著身边满身是伤的將士,看著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宋史·韩世忠传》记载…… “完顏昌东路军猛攻泗州月余,尸堆淮水两岸,终未能破城。 韩世忠率残部死守城头,淮水成天然屏障。 金军锐气渐消,再无力组织大型攻城,双方遂隔淮对峙。 北岸金营连绵,南岸宋军烽燧相望。” (这段韩世忠传是我编的,別当正史看哈各位。) 第87章血腥的战爭平衡 汴梁,这座承载大宋百年繁华的古都,歷经靖康之耻后早已残破不堪。 宗泽坐镇,收拢各路溃兵与义军,共五万余人,坚守这座孤城。 汴梁是大宋的象徵,一旦失守,中原人心必散,抗金大业將彻底无望。 自从收到斥责詔书,完顏宗翰彻底失去了主导权。 此时的中路军新的主帅是年轻辈的將领,原东路军副首领完顏宗望。 金军抵达汴梁城外,完顏宗望站在开封府旧地,望著眼前残破的城墙,眼中满是贪婪与暴戾。 从副职到主帅,这对他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 他身后,大军將汴梁城团团围住,投石机、攻城锤整齐排列,杀气腾腾。 “宗泽老匹夫,速速开城投降!”完顏宗望派人喊话,声音传遍汴梁城每个角落,“若降,本帅可保你一城百姓性命;若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宗泽站在城楼之上手持佩剑,高声回应:“做梦!老夫乃大宋东京留守,誓与汴梁共存亡!!” 话音落,拔出佩剑,割破手指,將鲜血滴在酒碗中,一饮而尽:“弟兄们,今日一战,有死无生!愿隨老夫死战者,饮此血酒!” 宋军將士纷纷割破手指,血酒入喉,士气如虹,齐声高呼:“死战到底!收復中原!” 金军的攻城瞬间打响。 密集的箭雨射向城头,投石机的“轰隆”声响不绝於耳。 城墙砖石飞溅,烟尘瀰漫。宋军將士躲在城垛后,奋力还击。 箭矢、滚石、擂木纷纷落下,金军的攻势异常猛烈,金兵推著云梯,疯狂攀爬,冒著箭雨,踩著同伴的尸体,朝著城头逼近。 城上,岳飞作为先锋,扯脖子怒吼“弟兄们,隨我杀敌。” 宗泽准备十分充足,战局很快陷入僵持。金军虽攻势凶猛,却始终无法突破宋军的城头防线。 宋军凭藉城墙优势顽强抵抗,唯一劣势是兵力与粮草,將士们伤亡不断增加,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只能拆毁民房的木料、砖石仓促修补。 几天下来,宗望的年轻气盛被消磨了下去。开始集中优势兵力准备毕其功於一役。 正月二十三,金军集中主力猛攻西城,完顏宗望亲率三万女真锐骑,以撞车撞击城门,云梯如林架上城墙。 西城守將苦战半日,身中三箭,仍拄著长枪指挥作战,最终被金军投石机砸中城楼,与数十名亲兵一同埋在瓦砾之下。 西城城墙出现丈余宽的缺口,金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城头宋军节节败退,眼看西城就要失守。 危急关头,城外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一支万人的队伍如尖刀般衝破金军外围防线,朝著西城缺口杀来。 王彦听闻汴梁告急,不顾麾下八字军刚经歷数次苦战、尚未休整,连夜率军驰援,一路衝破金军三道封锁,终於在西城將破之际赶到。 “王彦来迟,助老將军死守汴梁!”王彦身披玄铁甲,脸上一道长刀疤痕格外狰狞。 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入金军阵中。身后的八字军將士个个悍不畏死。 王彦率军冲入西城缺口后,立刻分兵两路:一路隨他填补城墙缺口,与金军展开白刃战。 另一路则由副將率领,绕至金军侧后,袭扰金军的攻城器械。 宗泽见状,连忙调派驻守南城的岳飞支援西城,与王彦两军会合,共同夹击攻城金军。 岳飞与王彦並肩作战,一人长枪如龙,一人大刀似虎,迫使金军退出西城缺口。 翌日,杀急眼的完顏宗望下令增派两万兵力,再次猛攻西城。 王彦坚守城头,岳飞则率领部下,在城墙下的街巷中设伏,待金军突入缺口时,从两侧发起突袭,將其逼回城外。 如此反覆拉锯三日三夜,金军先后发起十七次猛攻,最后竟因缺口处尸体堆积过多,无法进攻。 正月二十六,完顏宗望改变战术,不再集中兵力猛攻一处,而是分兵四路,同时攻打东、西、南、北四城,试图分散宋军兵力。 宗泽、王彦、岳飞各自督守一方,战局愈髮胶著。 这一战术效果很好,宋军兵力弱势很快显露出来,宋金双方陷入了巷战。 每一座院落、每一条小巷都成为廝杀的战场。 宋军用火油点燃民房,阻挡金军前进;金军则放箭焚烧城楼,试图逼退宋军。 火光冲天,浓烟瀰漫,空气中到处瀰漫著血腥味与焦糊味。 如此僵持七日,汴梁城內外尸横遍野,將士们疲惫不堪,许多士兵甚至因缺少医药活活疼死。 战斗打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了。 城中百姓纷纷捐出家中最后一点粮食,老人与妇女自发加入守城行列。 二月初六,汴梁城外的廝杀已持续了半月。 金军大营的炊烟日渐稀薄,完顏宗望的马踏过满地尸骸,蹄铁上凝结的血冰咯吱作响。 十五万大军折损过半,士兵们眼中褪去了最初的悍勇,只剩难掩的疲惫。 连续猛攻耗尽了箭矢与攻城器械,云梯被烧得焦黑,撞车的木轴断裂,连最凶悍的女真百夫长,也需靠刀斧手催促才肯向前。 城头的宋军更是强弩之末,五万將士仅剩万余,好在何地义军已经纷纷加入战场,虽然战力有限,也勉强算得上势均力敌。 宗泽急火攻心,臥榻不起。战场上全靠岳飞和王彦撑著。 双方都在绷著最后一口气,正午时分,完顏宗望发起最后一次衝锋。 金军的进攻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威势,金人沉默的向前推进,宋军麻木的迎敌。 驍勇善战的金军此时与拿著镰刀锄头的义军居然打得有来有回。 城头攻不下,义军人数又太多。早就精疲力竭的金军,腹背受敌之下阵脚大乱。 完顏宗望看著蜂拥而至的义军,又看了看城头仍在死战的宋军,眼中满是不甘。突然有些理解了完顏宗翰为什么会想去刺杀赵构了。 麾下將士已经没有士气,再战已是徒劳。长嘆一声,下令鸣金收兵。 金军缓缓后撤,退至汴梁城外十里扎营,与宋军形成对峙。 西路军的战场上,长安,这座见证周秦汉唐盛世的古都,在靖康之耻后几经易手。 建炎二年正月十七,完顏娄室率领七万西路军,自同州西进,再攻长安。 此时的长安,由宋將唐重镇守,麾下仅有一万五千余名宋军,多为陕甘义军与禁军残部,粮草匱乏,器械陈旧。 完顏娄室抵达城下后,並未急於攻城,而是先派使者劝降。 唐重直接怒斩使者,登城誓师:“长安乃关中核心,一旦失守,陕甘必亡!我等身为大宋將士,当以死报国,绝不投降!” 更是將家人安置在城楼上的一座小楼中,放言:“城破之日,全家自焚,绝不落入金贼之手!” 正月二十,金军发起攻城。完顏娄室动用投石机、攻城锤,猛烈撞击长安城墙。 城墙之上,唐重率领宋军將士奋勇抵抗。宋军將士多为本地人,家园被占,亲人被杀,作战异常勇猛。 金军攻势猛烈,长安城墙多处出现裂痕。 唐重下令將城中百姓的门板、木料拆下,加固城墙;又组织妇女、老人运送砖石、箭矢,全民皆兵。 正月二十五,金军攻破东门,涌入城中。唐重率领宋军將士与金军展开巷战。 宋军將士凭藉熟悉地形,与金军展开拉锯战。 战斗的悲壮並不能掩盖战力差距的鸿沟。 长安守军仅一万五千余人,多为陕甘义军与禁军残部,装备混杂、训练不足,对上完顏娄室率领的七万金军精锐,完全不是对手。 更要命的是长安守军粮草仅够支撑月余,箭矢、滚石等守城物资很快耗尽。 周边州县要么已被金军攻破,要么守军自顾不暇,唐重始终等不到一兵一卒的援军,很快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杀贼!报国!”唐重嘶吼著冲入金军阵中,最终力竭,被金军围困在一座残破的院落中。 望著身边仅剩的几名士兵,眼中满是决绝:“我等已尽忠报国,无憾矣!”说罢,拔剑自刎,以身殉国。 长安城破后,金军在城中大肆屠城,百姓死伤无数,昔日繁华的古都沦为废墟。 值得欣慰的是,陕甘义军並未屈服。 李彦仙在陕州一带收拢残部,一月內破金军五十余垒。 张宗諤、刘希亮等义军在凤翔、长安周边袭扰金军,成为后续抵抗的中坚力量。 赵构多次想派刘光世前往支援,刘光世都以保护官家为由不肯前往。 最后直接本人回了扬州,守在了赵构身边,赵构心里有气,但是对方理由充足,现在正打仗,赵构也不好得罪武將,只能忍了。 由於东路军和中路军停滯,西路军也没有再贸然继续孤军深入,选择原地驻守,试图扫荡周围义军。 二月中旬,金廷根据三路大军推进情况调整部署。 以娄室控陕西,准备进一步南侵。东路、中路则分兵清剿山东、河北义军。 金帝完顏晟此时也意识到,宋朝已经不是前两年那个不知抵抗的待宰羔羊了。 虽然依旧羸弱,但是防守態度坚决,这对於金人来说是很棘手的。 根本原因在於两国人口差距实在太大,金军虽然勇猛,但是宋军依靠著人海战术和坚城壁垒让战爭达到了某种血腥的平衡。 对於金帝而言,民就是兵,兵死了太多,对百姓是无法交代的。 他不得不慎重考虑歇战的问题,直接撤军肯定是不行的。 思考再三,本著不亏的原则,金国开始战爭讹诈。 建炎二年三月初,扬州行在朝堂上,赵构脸色紧绷。 金使的讹诈信函摊在案上,“黄金五万两、亲王为质”的字句如钢针,刺得人眼生疼。 看著信件,赵构便猛地靠向御座,紧绷的脊背骤然鬆弛,长长舒了口气。 金使虽言辞狠戾,却未提即刻开战,反倒索求银帛人质,这分明是金人也打不动了的信號。 “金贼不过虚张声势!”赵构指尖摩挲著案角,语气带著难掩的高兴。 “此时讹诈,分明是打不下去了,想捞些好处!” 金军的窘境並不是什么秘密,赵构定夺了许久说“传旨,让金使先去驛站,三日请金使上殿一见!” 御座之下,朝堂瞬间分裂为两派。 刘光世率先出列,叩首力諫:“陛下三思!金军虽暂遇阻滯,然铁骑之威仍在。关中已失,汴梁被困,若触怒金贼,三路大军合兵南下,淮扬如何抵挡?不如暂许金使所求,献银帛换暂缓兵戈,待我军加固江防、募集粮草,休养生息数载,再图恢復,方是万全之策!” 刘光世的副將酈琼连忙附和,声音急切:“刘將军所言极是!江南財赋尚可支撑,五万黄金、百万绢帛虽多,却能换得片刻安寧。陛下初登大宝,国基未稳,切不可轻启战端,蹈靖康覆辙啊!” 留在扬州的武將们纷纷应和,殿內满是“以和为贵”的劝诫声。 “荒谬!”一声怒斥传出。 吕颐浩大步跨出“金贼贪得无厌,今日予之银帛,明日必索割地;此番遣送亲王,下次便要陛下亲往称臣!这是汴梁就用过的计谋,官家不可再次上当啊!” 状元郎李易也赶紧说“金人清剿义军受挫、攻坚不利,正是强弩之末!此刻当增兵淮阳、支援汴梁,与义军呼应,趁势反击,屈膝求和不过是自欺欺人。” 主战派大臣立刻开始抨击刘光世。 赵构端坐御座,刚刚鬆弛的眉头又皱起,看著殿內场景有些咋舌。 想当初应天府武將主战,文官主和。如今能打仗的武將都到了前线。刘光世这样的土鸡瓦狗留在扬州,又形成了武將主和,文官主战的新局面,实在是嘲讽。 指尖反覆敲击案面,权衡再三,赵构沉声道“金贼既无即刻开战之实,暂无需妥协。传旨,令韩世忠加固泗州防线,宗泽严守汴梁,沿江水军加紧操练;江南財赋优先充作军餉,至於求和……暂缓议之。” 殿內两派虽仍有爭执,却也不敢再违逆圣意。 夜里,赵构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脸色並不轻鬆,没答应屈辱条件,金军的威胁就还在。 此时虽然双方呈现出对峙状態,可这片刻的鬆弛,也许只是风雨欲来前的短暂安寧。 第88章是金使亦是故人之子 三日后,扬州行在大殿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碎死寂。 很快有人认出这人身份,殿內传出窃窃私语,来人居然是汪伯彦的儿子汪召锡!!! 汪召锡穿著金人官服,玄色皮袍,狼头纹饰,腰间掛著弯刀。 身后两名女真护卫隨行,全然没了昔日宋臣的恭谨。 “金使汪召锡,奉我大金皇帝詔,见南蛮偽主。” 汪召锡站在丹陛之下,语气里满是刻意的轻蔑。 朝堂眾臣都有些惊讶地看著他。自从王渊兵败,汪伯彦身死,他儿子就消失了,再见到居然是金人使臣! 吕颐浩厉声喝道“汪召锡,见大宋天子,当行跪拜之礼!忘了昔日君臣名分?” 汪召锡嗤笑一声,猛地一抬手,指著赵构“君臣名分?我父党爭被杀,我和你大宋还有何名分?我今为大金使臣,只知大金天威,不识南蛮偽主!” 赵构端坐御座,脸色阴沉,手指紧紧攥著扶手“汪伯彦犯灭族大罪,你本就是该死之人,身为宋臣,背主求荣,助紂为虐,该当何罪!” “何罪?”汪召锡冷笑,从怀中掏出国书,狠狠掷在地上,捲轴散开。 “我大金铁骑踏破长安,围逼汴梁,韩世忠困守泗州,宗泽苟延残喘,尔等不过苟安扬州的丧家之犬!这国书,你自己捡起来看!!!献黄金五万两、白银五十万两、绢帛百万匹,遣亲王为质,否则铁骑一至,扬州化为焦土,满朝文武,皆为阶下囚!” 满殿沉寂,先前主张花钱买平安的刘光世也无法再说话了,这时候劝皇帝主和,无异於火上浇油。 吕颐浩跨步而出怒斥道“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我在和皇帝说话,你算什么东西?”汪伯彦不屑地瞥了吕颐浩一眼,环视过满殿大臣“昔日你我父同朝,我劝你一句,大金势不可挡,降则生,逆则死!” 殿內大臣还没说话,汪召锡突然啐了一口在金砖之上,目光直指赵构“偽主听著,金使代金帝问话!与我大金兵刀相向,是要置父兄於不顾吗?” 说罢,汪召锡不再理会满朝文武,带著女真护卫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赵构望著地上散落的国书,一股屈辱与怒火直衝心头。 扬州城外驛站。女真使乌林答卸下头盔,將弯刀拍在案上,看向汪召锡的眼神带著不满“今日大殿之上,你做得太过了。” 汪召锡端著酒盏挑眉:“我按詔令逼南蛮纳贡,何来太过?” “詔令是施压,不是泄私愤!”乌林答一摔杯子“我大金要的是银帛人质,不是逼赵构鱼死网破!你骂他偽主、啐辱大殿,还揭他父兄被俘的伤疤,这般折辱,若拒不从命,坏了大金谋划,你担待得起?” 汪召锡冷笑掷盏,眼底恨意翻涌:“金国大军隨时可以剿灭赵构,为什么要谈?” “你和你爹一样!都是蠢货!”乌林答怒斥,“国事是你一个降臣叛將能懂的吗?我大金皇帝派你来洽谈,不是让你借我大金兵威报私仇的!” 汪召锡脸色微沉,爭辩“我这般狠厉才让他不敢侥倖,大金天威在前,他怎敢不从?” 乌林答盯著他“我大金皇帝派你来未必是一个好的选择。若赵构送来银帛人质便罢,否则立刻北上復命,坏了大事,你连报仇的命都没了。” 汪召锡沉默片刻,抄起酒壶一饮而尽,眼底戾气未减“我知晓了。” 他在应天府兵諫失败的节骨眼上,胆小怯懦,丟下父亲,带著娘跑到了金国,投降做了金帐汉臣。 老娘日日哭泣,没几个月就撒手人寰,汪召锡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得知金国要派使臣谈判,汪召锡上下打点,花了无数银钱,才得到这个机会,为的就是直面赵构,痛骂几句,也算为父母报仇,了结自己的心结。 乌林答望著他偏执的侧脸,暗自嘆气,私怨若盖过国谋,恐生变数。 汪召锡离殿不过半个时辰,扬州行在的议事殿便炸开了锅。 先前死寂的氛围被汹涌的怒潮冲得粉碎,大臣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涌向御座前,叩头声如雷。 吕颐浩一把扯开朝服袍角,跪伏在地“官家!汪召锡那叛贼欺君太甚!身为宋臣之子,背主求荣已是万死难赦,竟敢在大殿之上啐辱圣顏、妄称偽主,此乃奇耻大辱!” 宗泽派来的幕僚张宪紧隨其后,额头磕得金砖砰砰作响,渗出血跡:“官家!汪召锡所言,句句诛心!说宗泽公苟延残喘,殊不知汴梁军民死守孤城,河北义军浴血抗金,皆在盼陛下一声令下,挥师北伐!” 殿內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赵构坐在御座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在赵构和大臣们看来,金人谈和是假的,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羞辱赵构,不然为什么要派汪召锡这號人来呢? 赵构看向站在人群边缘的刘光世。 先前力主“花钱买平安”的大將此刻面色惨白,被满殿的怒潮裹挟著。 犹豫一下,刘光世朗声道“官家!如今叛贼辱君,正是激发士气的良机!当下詔伐金,联络河北、山东义军,令韩世忠、张俊两路出兵,与汴梁守军呼应,定能挫败金贼的囂张气焰!” 赵构看著刘光世心里有些恼火,刘光世把所有人武將都安排明白了,唯独把自己摘出来不上战场。 赵构心里都怀疑这人是不是打算把所有兵调走,再来一次兵諫! 宗泽派来的幕僚趁热打铁道“陛下!臣临行前,宗泽公曾言,汴梁城中粮草尚可支撑三月,军民同仇敌愾,只待援军一至,未必不能一战!若陛下能下詔抗金,臣愿即刻返回汴梁,稟报宗泽公整军备战!再遣使北上,联络义军,形成掎角之势!共抗敌!” 吕颐浩也补充“官家!金人无力再战,不过是想嚇唬大宋!若是答应金人要求,我大宋脊樑尽断啊!” 殿內的气氛越来越激昂。有些更激进的人则主张现在就杀了汪召锡。 “官家!请下詔抗金!” “诛杀叛贼汪召锡,雪今日之辱!” 恐怕汪召锡也想不到,自己的私心会无形中把赵构架起来,根本无法求和。 汉人是一个可以被武力压制,却不能丟失礼义廉耻的种族。 汪召锡这样不要脸的人,很难理解自己的出现本身就是一记打在赵构脸上的响亮耳光。 赵构猛地站起身,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汪召锡欺君辱国,金贼贪得无厌,朕忍无可忍!传旨!” 满殿大臣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 “驳回国书,痛斥金贼讹诈之罪。”赵构的声音越来越洪亮“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放这个汪召锡滚出扬州,出了扬州人人皆可诛杀之。” “陛下圣明!”满殿大臣叩首谢恩,眼中满是激动的泪水。 抗金之路註定艰难,金军的铁骑依旧强悍,中原的失地尚未收復,但此刻,他赵构別无选择。 赵构坐在御座上,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算是真正做出了和前一世不同的选择。 第89章烽烟再起 汪召锡在扬州大殿的啐骂,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把沉静下来的局势又给激活了。 当“驳回国书、诛杀汪召锡”的詔令从扬州行在传出后,局势骤变。 乌林答望著天际的阴云,后背冷汗直流。 他一把揪住汪召锡,气急败坏道“你闯下大祸了!立刻收拾东西,连夜北返,迟则必死!” 汪召锡脸上的囂张尚未褪去,挣脱乌林答的手,嗤笑道:“怕什么?赵构那懦夫不过是故作姿態,不出三日,定会派使者来求饶!” “蠢货!”乌林答反手一记耳光,打得汪召锡一个趔趄,“赵构极重帝王顏面!这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再不走,咱们都要成阶下囚!” 乌林答不由分说架起仍在嘴硬的汪召锡,將备好的行囊甩在马背上。 金国使团几人翻身上马,趁著夜色悄然出了驛站,一路向北疾驰。 可当他们行至半途,远远望见一队南宋骑兵正在官道设卡盘查时,金国人才发现,狡猾的汪召锡没有跟上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消失了。 乌林答不敢耽搁,带著使团绕开官道,穿行在荒野密林之中,昼夜不休地向金国境內逃窜。 心里大骂汪召锡,他是宋人,乔装打扮无人会在意,金人剃髮异服,在大宋地面上简直是鹤立鸡群。 途中,乌林答便在马背上擬好了奏疏。他將谈判失败的前因后果详细写明,直接说明汪召锡私怨误国。 十余日后,东躲西藏的乌林答狼狈不堪地抵达金国中路军大营,宗翰读完乌林答的奏疏,勃然大怒。 “竖子不足与谋!”宗翰將奏疏狠狠摔在案上,人都懵了,怒吼道:“破坏我大金计划!人还跑了?” 很快奏疏被送到了上京会寧府。金帝完顏晟召集宗室勛贵与统军大將议事,殿內一片譁然。 “降臣之流,本就不忠不义,只知报私仇,哪顾大金安危!汪召锡当斩!” “赵构既已撕破脸皮,再谈和已是无用。如今是否要继续用兵?” 也有人提出事已至此,提前南征。三路大军合围扬州。 整个金庭也吵翻了天。 而在扬州,谈判破裂的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整个朝堂彻底沸腾。 百姓或许不知道,朝廷袞袞诸公却能从前线战报里看出来,金人已经是骑虎难下。双方势均力敌,想再打,金人必须得返回北地重新整兵。 没有一年半载別想再南下,如今不肯走不过是便宜没占到,不死心罢了。 既然已经谈崩了,赵构也不会放过这个扬名的机会。 明发詔旨,痛斥金人狼子野心,表示朝廷不能接受,遵从民意,抗金救国! “詔书传至各州府,张贴告示。” 主战派大臣们摩拳擦掌,再也无人提“纳贡求和”。 赵构高居龙座之上,虽心中仍有对金军铁骑的忌惮,但在满朝文武的激昂情绪与民间舆论的裹挟下,顺著时事推进抗金部署。 “吕颐浩!”赵构沉声道。 “臣在!”吕颐浩出列应声,眼中满是激动。 “朕命你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总领朝政,统筹粮草军械,务必保障前线供应!” “臣遵旨!” “张宪!” “臣在!”宗泽派来的幕僚张宪上前一步,叩首领命。 “擢升兵部郎中,即刻北上,联络宗泽与河北义军,协调应战事宜!告诉宗泽,此时求和对不起已经战死的將士。” “臣定不辱使命!”张宪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起身时眼中已含热泪。 “刘光世!张俊!”赵构的声音愈发洪亮。 “臣在!”堂下传来回应。 “张俊率军三万,即刻驰援汴梁外围,牵制中路金军,不得让其全力攻城;刘光世,你率两万大军死守淮西,加固防线,防止东路金军南下,若有差池,军法处置!” “臣遵旨!” 詔令一道道传出,整个扬州气氛又紧张起来。 在大臣们看来,金人派人来辱骂官家,已经是没有退路了。 吕颐浩坐镇朝堂,一面下令江南各州府紧急募兵、徵收粮草,一面调遣工匠赶製军械。 张宪领命后,不敢耽搁,当即带著几名隨从,快马加鞭北上。 一路上,看到的景象让他心中振奋,朝廷的詔书让市井百姓无不讚嘆大宋终於迎来一个硬气的君王。 一时间昔日流离失所的难民,纷纷报名参军。 沿途州县还能坚守岗位的官员,积极筹备粮草,为过往的宋军提供补给。 当张宪把官家决意抗金的旨意传给宗泽,且张俊援军將至,老將军当即老泪纵横。 “陛下不弃中原,我辈何惜此身!”鬚髮皆白的老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泪。 宗泽立刻派人加固城防,同时又让岳飞联络河北各山寨的义军,约定一旦金军攻城,义军便袭扰其后方。 义军得知大宋朝廷决意抗金的消息,群情振奋。 “天子詔令已下,共驱金贼的时候到了!” 不久后,就有金军的一支粮队在运往中路军大营的途中,遭到义军伏击。 金军猝不及防,被打得大败,粮草也被焚毁。 消息传到宗翰大营,宗翰气得暴跳如雷,不得不分兵护送粮道。 王彦率领八字军在城墙上悬掛起“响应天子,誓杀金贼”的大旗。 附近州县的百姓纷纷前来投奔,义军队伍迅速壮大。 东路军原本计划抽调兵力南下,看宋朝这个架势,不得不分兵留守,南下的计划被迫推迟。 关中地区,完顏娄室正按照金廷的詔令,清剿残余义军。 得知和谈还没开始就破裂了,宋金全面开战的消息后,下令加快清剿速度,试图儘快稳固后方,为南下做准备。 然而,关中的义军抵抗愈发顽强,依託山地地形,昼伏夜出,完全不正面迎战,让完顏娄室首尾难顾。 没被派到一线的刘光世则在淮西加紧构筑防线。 下令沿淮河两岸修建营寨,挖掘壕沟,布置弓弩手。 皇帝已经让他躲开了金人的兵锋,再不干点活,实在说不过去。 只好亲自坐镇前线,日夜巡查,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时的汴梁城下,金军也停止了攻城。 因为张俊的部队赶到了!战局僵持的情况下,三万兵力的增援实在不容小覷。 张俊到来后,马不停蹄的率军从金军侧翼发起猛攻。 宗泽见状,当即下令打开城门,让岳飞率领守军出城反击。 宋军內外夹击,金军腹背受敌。 宗翰无奈,只得下令又后退了二十里。 消息传到扬州,满朝文武欢呼雀跃,赵构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一块巨石终於落地。 金帐王廷,完顏晟脸色难看到了顶点。 这场战爭已经彻底偏离了金廷最初的设想,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拉锯战,即將在宋金两国之间展开。 谈判破裂的余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金使的仓皇北返与汪召锡的逃走,使金廷的战略不得不再调整。 宋朝的全力备战与军民同心,同样交织成一幅波澜壮阔的战爭画卷。 赵构与“新宋”在这一刻被彻底绑定,也在烽火硝烟中,驶向了一个未知的未来。 第90章《乞约日渡河疏》 宋金的对峙状態下,最先倒下的不是大宋,也不是金国,而是宗泽。 建炎二年三月,汴梁急报传至扬州,宗泽病危,已经臥榻不起,郎中诊断,积劳成疾,寿元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赵构捏著奏报,前世记忆涌上心头,这一年七月,老將军泣血三呼“过河”抱憾而亡。 汴梁也隨后失守,中原万里遍地烽火狼烟。 扬州行在的紫宸殿內,赵构將宗泽的《乞约日渡河疏》捏在手里,指尖抖的像在筛糠。 整个摺子字体变形,看得出宗泽写的时候已经握不了笔了。 唯独疏文上“臣沉疴难起,唯盼鑾驾北归”十一个字,墨跡洇透纸背,字字泣血。 【“我此番离开汴梁,绝非避祸,孤亲自筹集军备粮草,倘若金人再次南下,你来一封书信,本王还回来站在这汴梁城上和你一同杀敌。”】 这是当初赵构离开汴梁,给宗泽的承诺,如今老將军即將油尽灯枯,到了需要他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朕欲启程,返回汴梁!”赵构看著群臣,声音竟然有一些颤抖“宗泽老將军在汴梁苦撑半载,朕走之前说过要回去。” “陛下三思!”吕颐浩猛地衝出朝列,扑通跪倒“靖康之耻犹在眼前!金军前番能派刺客潜入扬州行刺,若得知陛下返回汴梁,必会来攻!那不是驰援,是將陛下推向虎口!一旦城破,大宋再无宗室可继,这江山,便真的亡了!” 李易也重重地磕头“金军主力仍在两河虎视眈眈!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否则臣愿死諫!” “死諫?”赵构怒极反笑,伸手直指李易“朕当初点你当状元是让你苟且苟生的吗?啊?你想步汪伯彦的后尘吗?” “官家!”李易据理力爭,极力劝阻。 “大宋可以没有宗泽,没有我李易,却不能没有陛下!您是社稷根基,是天下人的念想,您若出事,百万义军便成了乌合之眾啊!” 李易重重地又磕头,额头磕出鲜血顺著鼻樑滑落“李易绝非苟且偷生,臣愿去前线杀敌!但官家不能去!” 殿內眾臣也全都跪下磕头。 赵构看著满殿伏地的大臣,叩首声像鞭子抽在他的脊梁骨。 这些人不是贪生怕死,是受靖康之变二帝北狩影响,大宋真的输不起。 可前一世宗泽死后,汴梁失去定海神针,顷刻间失守、义军瞬间溃散。 如果自己不去,只怕歷史会以重复方式扼住他的脖子,让他体验窒息的绝望。 他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他已经亲眼见证过了! 如今汴梁是整个战爭风暴的中心,想稳住局面,必须要有一个能比宗泽更有分量的人来接替他的位置。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除了自己这个皇帝,还能有谁呢? “朕若不去,宗泽一死,汴梁必破!”赵构的声音带著一丝哀求,“诸卿,给朕一个机会,也给大宋一个机会!” “陛下,臣有一策!”吕颐浩抬起头,额头青紫“先派御医携药驰援宗泽,令其安心养病;由张俊增兵汴梁外围,王彦八字军袭扰金军后方,局势不会乱的。待宗泽康復、防线稳固,臣必亲自护送陛下北上,绝无推諉!” “吕卿!”赵构起身急切地说“万一!朕说万一宗泽挺不了太长时间,又当如何?谁能压住这百万义军?” 宗泽寿元至七月,赵构也希望这一世,宗泽可以多活些时日,可他不敢赌。 赵构的目光骤然转向武將队列中的刘光世“刘光世!朕问你,若朕带韩世忠北上汴梁,由你率军正面接敌东路军,敢不敢接此军令?” 刘光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皇帝的目光。 片刻后,才犹豫地说“陛下,臣……臣麾下將士多为新募之卒,未经战阵。且若由臣接替韩世忠,对抗东路军,谁来保护扬州安危?” “守泗州正为守扬州!你是担不起吗?” 赵构猛地拔身而起,直指刘光世,目光凛冽,“宗泽老將军带病守汴梁,岳飞率两千义军敢冲金军大阵,连山野村夫都敢拿锄头抗金,你手握重兵,几次三番违抗军令,怯懦至此,你当什么將军!” 刘光世扑通跪倒,连连叩首,语气诚恳“陛下息怒!臣非畏战,实乃淮西是大宋后路,万万不可有失!臣愿死守扬州,操练士卒、囤积粮草,若汴梁遇袭,臣必派兵驰援,绝不敢有误!” 赵构看著刘光世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急。 没有刘光世牵制东路金军,他孤身北上汴梁,如果金军三路围攻,便是在劫难逃了。 可他真的不甘心,自己带著使命重生,岂能眼睁睁看著宗泽的心血白费。 “官家!金人与我大宋看似僵持,实则金人久战不利,无心恋战而已。依臣之见,北伐为时尚早!”吕颐浩最后劝了一句,不再开口。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香炉里的火星噼啪作响。赵构的手微微颤抖。 “朕知道北伐时机未到,朕只想守住现有局面!”良久,赵构声音带著深深的疲惫“罢了,朕暂不北上。” 满殿大臣纷纷叩首谢恩。吕颐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擬詔!”赵构沉声道,“派御医携黄金百两、珍药若干,即刻北上,慰问宗泽老將军,传朕口諭:朕暂难还京,乃因群臣力諫社稷为重,非朕退缩,待防线稳固,必亲赴汴梁共商北伐。” 詔令擬好,赵构却叫住了正要离去的信使,还派侍卫单独將李易叫来了。 暖阁內,赵构屏退左右,从龙袍內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鎏金匣子,又亲笔写下一封密詔,放进了匣子里。 “你是宗泽派回来的信使,朕就信你一回!”赵构的声音压得极低,郑重地看著对方“这封密詔,你亲手交给宗泽老將军,万万不可泄露。告诉老將军,朕会带韩世忠北上,让他务必撑住,三月之约,不见不散!” 信使接过匣子,单膝跪地:“臣定不辱使命,护密詔安全送达,也请陛下保重龙体,早赴汴梁!” 信使走后,赵构目光凝重地看著李易“朕要去汴梁,不用再劝,今日之事保密!” 李易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下开口“官家,臣並非怯懦,確实是…” 赵构开口打断李易的话“宗泽若是能再多活半年,朕都不会想去汴梁!李易你准备好隨行北上。” 李易听到这话,有些吃惊的抬头看著赵构。 赵构目光充满忧虑的说“宗泽一死,汴梁军民溃散,金兵长驱直入,朕到时候要么南逃,要么死守扬州。” 赵构盯著他语气不耐烦地说“真到事不可为,刀架在脖子上,朕自然知道躲,不用你提醒。” 阴著脸思考半晌,赵构声音低了几分“我大宋举国之力,才勉强能把金兵挡在城外。朕有自知之明,说北伐,收復失地都是空话,朕只问你,若是到了谈判阶段,朕派你去谈,你怎么谈?” 李易一怔,惶恐不安的磕头“臣……臣……” “你別忘了,你因为什么才穿上这一身官袍!”赵构俯下身,目光紧紧盯著李易“国不可辱,朕不可欺,二圣…不可还!!!” 三日后,信使带著御医与密詔,快马加鞭北上。 太医院里,赵构面色凝重的看著自己面前脸色苍白如纸的陈砚。 陈砚醒来已经有些日子了,先前受伤太重,至今仍在养病。 “陈砚,朕能用的人实在不多,朕知道你尚未痊癒,却不得不让你跑一趟了。”赵构有些歉疚地说。 陈砚赶紧起身“臣为陛下肝脑涂地。” …… 而汴梁城中,宗泽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 岳飞、王彦守在床边,看著老將军日渐衰弱的模样,心中满是焦虑。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信使一身风尘,闯了进来,手中高举著那枚鎏金匣子。 “老將军!陛下有旨!” 宗泽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挣扎著想要坐起。 信使取出密詔,轻声念出“朕欲北行,阻力颇多,朕当排除万难,赴约汴梁,三月之约,不见不散”。 老將军枯槁的脸上,突然流下两行清泪,颤抖著伸出手,紧紧抓住信,声音竟然有了几分力气“臣,谢官家隆恩!” 註:本章最后附上 【乞约日渡河疏(建炎二年三月)】 臣宗泽谨昧死上言:陛下驻蹕扬州,中原父老日夜北望,翘首盼王师之至者,已逾一载。臣受任东京留守,夙兴夜寐,葺城垣、聚粮草、联忠义,今开封防务已成,中兴之机近在眼前,敢不沥血以奏! 自靖康之变,开封虽遭残破,然臣到任以来,修楼櫓、浚濠堑,城防固若金汤;广发檄文,召河北、河东豪杰,义军云集响应,今已聚兵百万之眾——王彦八字军、岳飞所部、太行诸寨忠义之士,皆愿效死,鎧甲虽缺,忠义弥坚。粮草方面,臣劝课农桑、括奸佞积粟,今仓廩充盈,可支半年之需,足以供大军北伐之耗。 反观两河金军,不过数万之眾,多为燕云降卒与临时签军,女真锐骑久战疲惫,思乡厌战者十之七八。彼虽据城,实则孤立无援,义军遍布其侧,日夜袭扰,金贼惶惶不可终日。近日军情谍报称,金军粮草渐竭,士卒逃亡日增,此乃天赐中兴良机,稍纵即逝! 诸將皆摩拳擦掌,岳飞、王彦等泣请渡河,誓要收復失地、迎回二圣;城中军民闻北伐之议,无不欢呼雀跃,愿执戈前驱。臣已擬定北伐方略,约期三路並进,与义军南北夹击,必能一举荡平金贼,復我大宋疆土! 然臣自去年冬染疾,今已沉疴难起,咳血不止,恐时日无多。每念及二圣蒙尘、山河破碎,臣恨不能披甲上阵,马革裹尸!陛下若能俯察臣心,早下鑾驾还京之詔,约日渡河,则中原可復、国耻可雪;若仍听奸佞之言,迁延不进,恐民心离散、义军解体,再无中兴之望! 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北伐必胜,伏请陛下速降圣諭,命诸將整军,臣虽死,亦瞑目矣!臣无任惶惧泣血之至,谨奉疏以闻。 (非歷史记载原文,纯小说用,別当正史看哈各位) 第91章孟太后坐镇扬州,赵构北上汴梁 当晚,陈砚捂著渗血的绷带,从太医院侧门悄悄溜出宫。 官家的嘱託犹在耳畔,每一个字都是千斤重担。 “刘光世畏战误国,唯有李纲能镇住局面。速去应天府传詔,让李纲请孟太后及六部官员来后方坐镇扬州,以保护孟太后为名,由李纲接管扬州,朕携韩世忠北上汴梁。” 陈砚不敢耽搁,四天时间日夜兼程,人不下马赶赴应天府。 李府老僕见他带著用於传递皇帝紧急詔令的金字牌,立刻引他入正厅。 烛火下,李纲见陈砚进来,直接起身:“官家派你前来,必是急事,匣子给我。” 陈砚反手掩门,將鎏金匣子奉上:“相爷,官家旨意:以孟太后安危为重,烦请相爷亲领淮南东路军,稳固扬州防务,牵制东路金军,为北上扫清障碍。刘光世若敢抗命,可借太后之名施压,必要时动用尚方宝剑。” 李纲打开匣子,取出密詔细细阅览,眸光锐利:“宗泽病重……!宗泽病重!” “是!”陈砚赶紧给出肯定回復,“汴梁传回来的消息,官家已经派了太医北上,若是宗老將军……官家恐汴梁军务一夜崩塌。” 李纲脸色凝重地盯著密詔,他比后方所有官员都更清楚宗泽的重要性。號称百万的义军都是来投奔宗泽的,宗泽没了,除了皇帝天威,没人能再凝聚这股力量。如今金人已经有了退兵的跡象,此时若是出事……李纲不敢再想下去。 將密詔收起,踱步沉吟许久:“刘光世手握淮南东路几万大军,若直接夺权,恐引发譁变。以太后为盾,既能堵住悠悠眾口,又能名正言顺调遣其部眾,循序渐进接管兵权,方能万无一失。” 陈砚点头:“相爷所言极是,只是宗泽老將军寿元仅剩三月,官家急著北上赴约,时间不等人。” “老夫知晓轻重。”李纲驻足,语气坚定,“你同我连夜入宫面见孟太后,陈明利害,求得太后懿旨。明日早朝,便以太后鑾驾移驾扬州,由老夫亲自节制。刘光世若敢违抗,便是抗旨不尊,老夫可当即拿下。” 当下,李纲换上官服,带著陈砚,连夜入宫求见孟太后。 孟太后居於后宫偏殿,听闻李纲深夜求见,虽有疑惑,仍传旨召见。 偏殿內烛火昏暗,孟太后身著素裙,神色憔悴。见李纲叩首行礼,轻声道:“李相深夜入宫,必有要事。” “太后明鑑,臣深夜叨扰,实因关乎大宋社稷。”李纲抬头,语气凝重地说。 李纲示意跟在身后的陈砚说明扬州的情况。 孟太后闻言脸色骤变:“哀家一介女流,不通军事,李相还请直言,让哀家怎么做?” “臣不敢欺瞒太后。”李纲道,“汴梁如今局面甚好,宗泽若是挺不过去,必须有官家亲自前往坐镇,刘光世手握重兵,却畏金如虎,不肯接替防务,官家难以抽身,臣请太后移驾扬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孟太后沉吟片刻:“哀家与大宋荣辱与共,听官家的!”当下頷首,“收拾东西,明日一早起程。” 李纲叩首谢恩,孟太后当即命內侍擬写懿旨,盖上太后印璽,亲手交给李纲:“李相,大宋安危,便託付给你了。” “臣定不辱使命!”李纲接过懿旨匆匆离开。 离开皇宫后,李纲看著陈砚:“太后懿旨已得,明日出发。你负责留下来沿路护送太后,老夫先行一步,快马赶赴扬州。” 几天后,李纲深夜里敲开扬州城大门,疲惫不堪的謁见了赵构。 刘光世的府邸灯火通明。从扬州守卫处得知李纲赶到了扬州,深夜入宫,刘光世坐立难安,在书房內来回踱步。 “大人,李纲深夜入宫,定是为了官家北上之事。”心腹將领酈琼站在一旁,神色慌张。 刘光世脸色惨白:“官家不肯死心,定是还想北上!宗泽一病危,便想北上博名,还要拉著本將军的淮南东路军陪葬!” “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办?”酈琼问道,“我们当真要去接替韩世忠的军务?那可是直面金人啊。” 刘光世眼中闪过一丝愁容:“李纲分量虽重,也不能代替皇帝坐镇扬州!” 刘光世顿了顿,又道:“明日早朝,他若提让官家北上,便以淮南东路防务空虚为由,坚决反对。传令淮南东路各营,没有本將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大人,这可是抗旨不遵啊!”酈琼忧心忡忡地说。 “慌什么!”刘光世咬牙道,“我们军队留在扬州保护官家,说到哪里都不理亏!” 次日早朝,紫宸殿內气氛凝重。赵构端坐龙椅,所有人都发现,文臣序列第一排站著的人不再是吕颐浩,而是变成了李纲。 早朝伊始,李纲便出列上奏,手中高举太后懿旨:“官家,太后懿旨在此!近日太后忧心国事,斥责陛下驻足扬州。太后特下懿旨,请官家亲赴前线,太后已经启程,不日將接替官家坐镇扬州!” 满殿譁然,议论声四起,內侍接过懿旨,呈给赵构。 赵构展开阅览,强行压下脸上的笑意,有些痛心地说:“太后批评的是!” 刘光世心头一沉,连忙出列跪倒:“陛下不可!淮南东路防线绵延数百里,金军东路军虎视眈眈,官家一走,金军若趁机南下,后果不堪设想!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刘光世再磕头说道:“官家,太后毕竟是太后,不是皇帝啊!如何坐镇后方,引领百官?” “刘光世,你敢违抗太后懿旨?”李纲怒喝一声,“你是想说太后做不了主是吗!” 李纲自怀里扯出一份明黄的詔书,咄咄逼人的盯著刘光世:“官家登基之初,明下詔旨,权摄国政,与太后共掌天下,朝野眾所周知!太后如何坐镇不了扬州?” 刘光世脸色一变,说不出话,臣子们也都面面相覷的沉默下来。 一个李纲確实是压不住扬州,可若是孟太后亲自来……这也是半个皇帝啊! “刘光世!”李纲冷笑,“你数次违抗圣命,畏战避敌,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官家,不如就隨官家北上!若再推諉,便是不忠不孝,老夫可当即拿下,以正国法!” 刘光世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火炉上,李纲明著让他二选一,要么接替韩世忠守泗州,护扬州,要么跟赵构北上。 刘光世心中暗骂,硬著头皮犹豫著说:“官家,臣……” “李相!不必为难刘將军。”赵构打断他的话悠悠开口,“刘將军换防泗州,扬州城就交给韩世忠副將吧,让他留下一万人马,进驻扬州。” 事到如今,刘光世已无退路,只能咬牙应承:“臣遵旨。” 李纲说道:“臣有一言,大不敬之罪!还请官家下旨,若官家有闪失,当给太后另立新君之权!如此,诸公,再无疑议!” 赵构见状,犹豫了一下,沉声道:“此事便这么定了。李纲,你务必妥善部署,確保太后安危与淮南东路防线稳固。刘將军,儘快接替韩世忠部,进驻泗州!” “臣遵旨!”二人同时叩首。 朝会结束后,刘光世怒气冲冲地返回府邸。刚进门,便將朝服摔在地上! 酈琼上前劝道:“大人,事已至此,不如暂且忍耐。待李纲率军进驻扬州,我们再寻机会,暗中联络淮南东路旧部,伺机反扑。” “反扑?你想干什么?”刘光世冷著脸问,“王渊兵諫死了没多久,官家还留下韩世忠一万兵马守扬州!你到底长没长脑子?” 当下,刘光世即刻召集心腹將领,暗中交代:“你们率军前往泗州接替韩世忠驻防,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金人不动咱们別主动招惹。” 与此同时,李纲马不停蹄地赶赴泗州,见了韩世忠。 说明情况后,韩世忠有些疑惑地说:“既然已经有刘光世守此地,我们可以全军北上,为何要留一万人马进驻扬州?” “韩將军啊,你怎么还看不透!官家是信不过刘光世的,不留下半数兵马守扬州,太后安危难以保障啊。”李纲愁容满面地说。 “末將明白。”韩世忠这才恍然大悟,躬身领命,衝著帐外吼,“胡猛!胡猛呢?给老子滚过来。” 韩世忠盯著胡猛:“你带兵进驻扬州城郊,负责保护扬州城,一切听李相公调遣,不得有误。若有差池,老子第一个砍你脑袋!” 三日后,韩世忠一万大军如期进驻扬州城郊。李纲亲自前往营地视察,却发现將士们士气低落,情绪明显不对。 “大傢伙听说能有幸跟著官家一同北上抗金,都想去,留下来的都是抽籤运气不太好的。”胡猛低声道,“这两天有点情绪,过两天就好了。” 李纲摇头失笑:“韩將军部下果然勇猛,只需按部就班,加强训练,同时安抚军心,让將士们明白,保护太后安危是大义,功绩不输前线。” 有趣的一幕出现了,原本准备阵前训话的李纲,只好亲自到各营视察,与將士们讲解保护太后与抗金救国一样重要。 而刘光世这边,立刻召集淮南东路军將领,宣读太后懿旨与官家密詔:“整顿防务,马上让部队接替韩世忠驻守泗州!” 自知已经躲不过去,刘光世马上改变了自己的態度,立刻上摺子表示一定要死守泗州! 还当眾打了一位有怨言的部下军棍,当著眾人的面一顿慷慨陈词! 不过有意思的是,刘光世並没有大张旗鼓的换防,而是悄悄入驻接替,生怕惊扰了金军,还下令不要撤掉韩世忠的旗號,也不掛自己的旗。 直到整个换防完成,金东路军都不知道泗州已经换人了,以为守將还是韩世忠,保持僵持状態,没有攻城。 扬州暖阁內,赵构得知刘光世淮南东路军顺利进了泗州,心中大喜:“李卿果然不负所望,只等孟太后来此坐镇,朕便可安心北上了。” 五日后…… 陈砚躬身道:“陛下,韩世忠將军已率部集结完毕,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启程前往汴梁。” 赵构点头,看著昨夜刚到扬州的孟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朕旨意,明日启程,北上汴梁!朕要亲自赴约宗泽老將军。” 旨意传出,扬州城內一片震动,百姓们欢呼雀跃,盼著陛下北上抗金,收復失地。 翌日,赵构身著戎装,率领韩世忠部与部分禁军,在扬州城內举行誓师大会。 誓师台上,赵构手持宝剑,高声道:“朕今日启程,北上汴梁,与宗泽老將军会师,共商北伐大计!愿与诸位將士同心同德,奋勇杀敌,若有退缩者,军法处置!” “北上!北上!”將士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李纲站在一旁,神色凝重:“陛下,后方之事,臣当竭尽全力,定会守住扬州与淮南东路,为陛下北伐提供坚实后盾。愿陛下早日抵达汴梁,旗开得胜!” 赵构点头,翻身上马:“李卿,共勉!” 说罢,他挥剑下令:“启程!” 赵构刚走到扬州城门,就看到孟太后拄著楠木拐杖,在侍女的陪同下立於城门之下。 孟太后鬢髮已霜白,身姿却笔挺,望著身披戎装的赵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官家,此去汴梁,路途艰险,哀家別无所求,拿著这个匣子,回来时帮哀家带一捧汴梁的土回来。”太后颤巍巍递过一个紫檀木匣子。 赵构双膝跪地,双手接过匣子:“皇伯母,此去,定不负您的期许,不负中原父老。”赵构声音哽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后方安危,全託付给皇伯母与李相了。” 太后俯身,轻轻抚上他的头顶,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官家,你要记得,无论何时,都要保全自身,大宋不能没有皇帝了。” 顿了顿,拭去泪水,语气变得坚定:“如今宗泽老將军苦撑汴梁,百万义军盼王师,你北上,是为家国,也是为苍生。哀家在扬州,为你祈福,为大宋祈福,等你凯旋。” 赵构起身,望著太后苍老却坚毅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 重重頷首,翻身上马。 汴梁城中,宗泽躺在病榻上,得知赵构即將启程的消息,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挣扎著坐起身,对守在床边的岳飞问:“官家……当真……要来了吗?” 岳飞含泪点头:“老將军,当真!!官家派来的加急信函,官家还带了兵来呢!” 第92章北上之路 上 赵构隨韩世忠部北上大军出扬州地界没多久,空气里水汽湿冷。三月天气稍微回暖,大雪过后,暴雨又近在眼前。 “官家,前方十里楚州城,可暂避雨势再行。”韩世忠催马上前,语气恳切,“大军连日赶路,再遭暴雨,恐误了渡河时机。” 赵构勒住马韁,目光扫过乌云翻滚的天际,有些忧虑:“宗泽老將军在汴梁撑著一口气等朕,我们耽搁不起。传令全军加速,儘量赶在暴雨合围前到淮河渡口扎营,明日一早渡河。” 韩世忠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调转马头高声传令:“官家有令,加速赶赴淮河渡口,不得延误!” 军令下达,大军步伐加快。半个时辰后,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土路瞬间泥泞起来,行军速度骤缓。 “官家,輜重部队已落后前锋三里,步兵也渐显疲態,是否让前锋暂缓等候?”陈砚策马赶上稟报。 赵构抬头望了望丝毫没有减弱的雨势,与韩世忠对视一眼:“韩將军以为如何?” 韩世忠沉吟著说:“不如官家率前锋继续赶路,抢占渡口营地,末將带一队人马留下接应輜重与步兵,速去速回。” “不妥。”赵构摇头,“大军不可拆分,首尾失联风险太大。” 赵构立刻调转方向:“走,一同去后方看看,总能想出办法。” 韩世忠紧隨其后,两匹马深一脚浅一脚走向輜重部队。后方军械车不少都陷在了泥泞的路上,车夫正拼尽全力拉拽。 “这些车装的是箭矢火药。”韩世忠蹲下身查看车况,对赵构说,“官家,让骑兵下马,分一批人来协助推车吧。” 对於行军这事,韩世忠是行家,虽然事事问赵构意见,赵构也不敢乱指挥,当即表示让韩世忠处置。 韩世忠扯著脖子传令:“来人,传我將令,前锋骑兵分出一千人,下马协助輜重部队,其余人原地休整餵马!” 军令传下,一千名骑兵迅速下马,涌入輜重队列。士兵们几人一组,合力扶住车辕,车夫们吆喝著號子,隨著“一二三”的齐声发力,深陷泥中的车轮缓缓抬起,一点点挣脱泥坑。 韩世忠也下马,与几名士兵一同推起一辆粮车,沉声道:“步调一致,都给老子使点劲,今晚加肉!” 赵构也没心情站在一边看热闹,上前搭手。军中將士见皇帝与主帅皆亲自动手,都很受鼓舞,泥地里到处是喊號声。 黄昏时分,雨势渐歇,大军终於抵达淮河渡口。韩世忠登上高坡,望著滔滔东去的河水,面色凝重起来,渡口岸边仅有不多的渔船。 “將军,这一带渡口偏僻,大型渡船都被金军掠走,仅剩这几艘渔船。”前锋斥候稟报,“若仅靠渔船,全军渡河至少需五日。” “五日太久。”韩世忠眉头紧锁,“这一带是有金军活动的,一旦得知陛下北上,必定会派兵截击。” 赵构点头,目光投向岸边的树林:“韩將军,此处树木茂密,可否搭建浮桥?” “搭建浮桥可行,今夜工兵营先搭建半程浮桥,明日天亮后继续完工;同时派人与周边村落联络,徵集民间船只,多管齐下,爭取三日內全军渡河。”韩世忠思考片刻諫言。 赵构当即喊来陈砚:“听韩將军的,派人去征船。” 韩世忠也当即抱拳:“末將这就去安排。” 转头冲身后传令兵吩咐:“让工兵营即刻动工,再派一队人加强营寨戒备,防止金军偷袭。” “那就辛苦官家在此坐镇,与將士们一同守营。”韩世忠看著赵构,“末將带人搭桥。” …… 赵构漫无目的在营中巡视,问身后的陈砚:“伤口恢復得如何?” “劳陛下掛心,已无大碍。”陈砚语气凝重地压低声音,“官家,韩將军部下伤病不少,我这点伤还真上不得台面。” 赵构目光凝重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篝火边,一个老兵激动地和周围士兵说:“你们没看到,今天官家与韩將军亲自动手推车,官家就推的我负责的那个车!” 说的正热闹,周围士兵看到赵构走来,慌忙起身行礼:“官家!” “聊什么呢?”赵构隨意地坐在火边,摆手,“都坐下,行军打仗,条件有限,繁文縟节就不必恪守了。” …… 聊了一会,赵构起身:“收復中原,离不开每一位弟兄的血汗。” 赵构诚恳地看著灰头土脸的士卒:“朕定会为诸位论功行赏,不负大家的付出。” 周围的士兵们齐声高呼:“愿隨陛下,奋勇杀敌,收復中原!” 夜色渐深,营寨內渐渐安静,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与搭建浮桥的敲打声交织。赵构回到中军帐,韩世忠隨后赶来,手中拿著一封密报:“陛下,李纲派人加急送来的,金军斥候在泗州边境活动频繁,刘光世按兵不动,恐有观望之意。” 赵构接过密报细看,眉头皱起:“刘光世畏战成性,按兵不动意料之中。让后方探马多留意泗州方向的动静,一旦有异常,即刻稟报。” “明白。”韩世忠回应完,继续匯报,“浮桥已搭建近半,徵集船只的士兵也有了消息,周边村落愿捐出十余艘渔船,明日一早便能送到。照此进度,三日內渡河有望。” 两人正商议著,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砚神色慌张地闯进来:“官家,韩將军!金军小股骑兵夜袭营寨西侧,正试图突破外围防线,奔著輜重营与浮桥工地而去!” 赵构与韩世忠同时站起身,赵构立刻问:“是朕北上的消息已经被金人知道了吗?” “不会!”韩世忠果断摇头,“若是金人奔著官家来,不会只派小股骑兵。应该是常规骚扰!” 韩世忠眼中闪过厉色:“目標多半就是烧毁粮草、破坏浮桥,断援军渡河之路!” “韩將军,你看如何应对?”赵构问话间,已经从身后架子上取下长刀掛在腰间,意思不言自明。 “末將率五百骑兵绕后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官家坐镇中军,令亲卫营正面迎击,同时派人保护浮桥与輜重营,务必不让金军得逞!”韩世忠语速极快地部署,“这股金军人数不多,敢趁夜活动当是精锐,正面交锋需小心应对,切勿恋战,先保住浮桥与粮草要紧。” 第93章北上之路 中 “就按韩將军所言。”赵构立刻下令:“亲卫营全员集结,隨我正面迎敌;再派两千步兵,火速增援浮桥工地与輜重营,守桥!” “遵旨!”亲卫统领领命而去。 韩世忠翻身上马前,一把薅住陈砚:“官家想过杀敌的癮,你可不能糊涂,兄弟!可得给我守好官家,出了事,咱俩全掉脑袋!” 言毕,率五百骑兵疾驰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赵构迅速披掛完毕,手持宝剑走出帐外,心潮有些澎湃。 营寨西侧已燃起火光,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亲卫营已集结完毕,两千名士兵手持兵器,眼神坚定地望著赵构。 “隨我迎敌!”赵构一声令下,率先冲向西侧营寨。 夜色中,金军骑兵个个蒙面,手持火把与弯刀,正疯狂衝击輜重营的防线。 一辆被点燃的粮车正大火熊熊,浓烟滚滚。 “杀!”亲卫们立刻驱马衝击,与金军展开激烈廝杀。 金军很快便稳住阵型,凭藉精湛的骑术与锋利的弯刀,与宋军缠斗起来。 一名金军將领见赵构身边围著不少人,料想是主帅,立刻率数名骑兵衝来。 “保护官家!”陈砚立刻带著亲卫挺枪上前阻拦,与金军將领展开激战。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韩世忠率骑兵从后侧包抄而至,一桿斩马刀如蛟龙出海,斜著劈过金军將领后背。 金军將领惊呼一声,急忙转身格挡。 “尔等鼠辈,也敢偷袭大宋军营!”韩世忠高声怒吼道:“给老子杀!” 金將毫不犹豫地下令撤退,几百个金军骑兵迅速脱离战场,钻进了野地。 激战不过一盏茶功夫,金军本就是意图骚扰,仅几人被俘,现场扔下十几具尸体。 “官家,深夜不能追,恐有埋伏。”韩世忠打马靠过来:“可惜烧毁了两车粮草,浮桥工地也遭到些许破坏,但万幸保住了大部分物资与浮桥主体。” “嗯。”赵构点头:“传令下去,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加固营寨防线。抢修浮桥,儘快渡河吧。” “遵旨!” 天光微亮时,浮桥抢修完毕,徵集的渔船也已送达渡口。 韩世忠立刻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渡河,輜重部队先行,步兵与骑兵隨后掩护!” 韩世忠走到赵构身旁:“官家,渡过淮河后,前方便是宿州地界,距离汴梁越来越近了。” “嗯。”赵构点头,望著绵延的队列:“前路艰险,仍需谨慎,让斥候辛苦些吧。” “末將明白。” 整整三天后,大军渡河完毕,两万多人的部队继续朝汴梁出发。 虽然韩世忠特意没有打皇旗,只打了大宋常规军旗,但这么大一支部队,根本无法避开金人耳目。 刚走不远,探马便送来急报:“陛下,韩將军!宿州城外发现金军小股部队,似在探查我军动向!” 韩世忠看著舆图:“金军即便得知官家在此地,金东路军路途遥远,不可能赶来,官家莫慌。” 当日午后,探马回来稟报:“陛下,沿途还有不少金军小股骑兵,暂无发现有大军埋伏。” …… 此时的汴梁城春风已至,冬寒未退。 帅府內院的病榻上,宗泽呼吸急促,脸色蜡黄。 过度的操劳与忧心彻底压垮了这个老將,原本挺拔的身躯蜷缩在被褥中,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朝南的方向。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宗泽胸口猛烈起伏,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守在床边的岳飞连忙上前抚背顺气,声音带著难掩的担忧:“老將军,您好生歇息,探马一有消息,属下立刻稟报。” 宗泽摆了摆手,喘息著追问:“你上城去,守著我这一把老骨头无用。官家……走到哪儿了?” “回老將军,探马今早传回消息,陛下率军渡过淮河,已进驻宿州,快了!”岳飞如实稟报,声音几度哽咽。 听到这话,宗泽眼中闪过一抹亮色,精神似乎好了很多,竟然挣扎著坐起身,岳飞连忙上前搀扶。 “好……好啊……”宗泽喃喃道,声音微弱却满是期盼:“陛下亲来,汴梁无忧,义军无忧,大宋……无忧矣……” 自病倒后,宗泽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城外號称百万的义军,这些人拋家舍业来投,全靠他宗泽的威望压著。 “义军成分复杂,我若有不测,无皇权坐镇,这支庞大的力量必会分崩离析,甚至为祸一方。”宗泽喘著粗气:“鹏举啊,我挺著不肯咽气,就是放心不下啊。” “老將军,您不会有事的,安心养病,汴梁防务有我与王將军盯著,绝不出乱子。”岳飞沉声道。 这些日子,他与王彦轮流坐镇城头,加固城防、操练士兵,不敢有丝毫懈怠。 宗泽点头,目光扫过岳飞:“你们……都是大宋栋樑。我知你与王彦以往有些过节,国难当头,个人恩怨切莫影响大局啊!” “末將谨记老將军教诲!”岳飞哽咽著,语气坚定。 …… 岳飞返回城头,站在王彦身旁,王彦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 沉默半晌,忍不住问:“宗公……病好些了吗?” 岳飞点点头,又摇摇头。 王彦迟疑了一下说:“城外义军各部首领想见老將军!让不让见?” 岳飞没有迟疑地回答:“我听王將军的。” 王彦有些惊讶地扭头看岳飞,岳飞目光盯著城头的大旗,没有说话。 …… 十几名身著各异服饰的义军首领在王彦和岳飞的带领下走进留守府。 眾人早听闻宗泽病重,纷纷上前问候,神色中带著担忧。 “诸位首领今日前来,可有要事?”宗泽强打精神,开口问道。 “老將军,听闻病重,特来看望!”义军首领沉默半晌,纷纷开口。 宗泽看著眾人,笑著拱拱手:“辛苦诸位掛念,实不相瞒,宗泽命薄,恐时日无多。” 宗泽从床边抽出一封信递给眾人:“无需担忧,官家已经启程,不日將至!汴梁的天,塌不下来!” 屋內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发出惊嘆:“官家要来?” 前排的义军首领一步衝到床榻前,单膝下跪,握住宗泽枯瘦的手:“老將军,官家要亲临战场吗?” 宗泽笑著点点头,没有说话。 义军首领起身抱拳道:“老將军,我等义军將士愿与宋军一同守城,共抗金贼!” 其余首领纷纷附和:“我等愿听老將军调遣,与汴梁共存亡!” “多谢诸位仗义相助。金军来势汹汹,汴梁安危繫於你我之手。如今陛下已在北上途中,只要同心协力,定能击退金军。” “愿听老將军调遣!”眾首领齐声高呼。 …… 待首领们离开,宗泽示意岳飞与王彦靠近些:“你们与诸位首领商议,將义军分驻汴梁四门,协助宋军守城。务必严明军纪,不得骚扰百姓,违者军法处置!” “遵令!”岳飞和王彦点头后,都不肯离开。 宗泽吃力地摆摆手:“走吧,走吧!没等到官家来,我是不会死的,都走吧。” …… 接下来几日,汴梁城內忙碌异常。 宋军与义军並肩作战,加固城墙、挖掘壕沟,筹备滚石、擂木、箭矢等守城物资,还组织了百姓,运送粮草、救治伤员。宗泽希望给赵构一个铜墙铁壁一般的汴梁城,皇帝是他叫来的,如果真在汴梁出事,他宗泽死也不能瞑目了。 宗泽的病情时好时坏,但依旧坚持每日听取军情稟报,对守城部署提出建议。 这样的动静瞒不住金人,金中路大军暂时没有接到金帝的指示,也没有大举进攻,不过小规模的攻击是没有停的。 宗泽也实在没有精力管这些了,只是不断安顿眾人:“告诉將士们,坚守城池,等候陛下援军。撑过这几日,便是胜利!” …… 第94章再见老將宗泽 金军大营內,宗翰端坐中军帐,面色也同样蜡黄。 他从扬州城密探那里得知赵构北上的消息,心中焦急,想瓦解宋军与义军的抵抗意志,最好就是现在攻下汴梁! 可如今,汴梁城防更加牢固,只靠自己肯定拿不下。 前几天已经上书建议金帝下令三路大军共伐汴梁,至今还没有收到回信。 反倒是传信的人回来说大金国內,渤海人和契丹人不太老实,让主上很是头疼。 四月,赵构与韩世忠带兵踏入汴梁地界,更让完顏宗翰左右为难,放人进城,攻城更无望了,不放人进去,自己又要面临宋军里外夹击的困境。 无奈的宗翰只能不断给上京派信使。自己坐在中军营帐里急得满嘴起泡。 四月临近中旬,汴梁城外的官道扬起了漫天尘土。 走到这里,韩世忠按照赵构的吩咐不再低调。 刀出鞘,弓上弦,龙纛大旗迎风飘扬。两万多宋军列成三阵,杀气腾腾向城池逼近。 完顏宗翰思来想去,下令金军再退十里扎营。同时继续派信使,稟明宋朝皇帝已至汴梁。 “是王师!是官家的大军!”西门城头,一名老兵疯狂地嘶吼,激动地衝著岳飞喊。 消息如同野火,迅速席捲了整个汴梁。 自靖康二年城破后,这座旧都城便在战火中苟延残喘。 宗泽坐镇东京留守府,聚义军、固城防,百姓们日夜期盼王师北上,今天终於见到了。 帅府后院,宗泽靠在病榻上,胸口剧烈起伏,不断地咳嗽。 案几上摆著半盏凉透的药汤,旁边是叠得整齐的军情奏报。 “老將军!老將军!”岳飞和王彦衝进来,岳飞呼哧带喘地说:“官家…” 宗泽猛地瞪起眼,期待的盯著岳飞。 “来了!即將进城!”王彦跪倒在地:“老將军,您等来了!” 宗泽听闻赵构即將进城,整个人情绪激动起来!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宗泽猛地喷出几口暗红的血沫,溅在胸前,触目惊心。 侍从连忙上前擦拭,声音带著哭腔:“老將军,您歇歇吧,太医说您需静养,不可再劳神了。” “扶我起来……”宗泽努力喘了几下,把气捋顺后,哑著嗓子说。 “官家千里迢迢赶来,我这东京留守,岂能臥在榻上?义军还在看著,汴梁的百姓还在看著,我要去迎接,让他们知道,大宋的留守还在,汴梁的城防还在!” 岳飞连忙取来一件厚重的玄色鎧甲。 这是宗泽去年在汴梁为赵构解围时穿的旧物。 甲叶上还留著金军刀劈的痕跡,如今宗泽枯瘦,鎧甲早已不合身,却被他视若珍宝。 士卒又一次见到了养病多日的宗將军。 宗泽整个人乾枯瘦弱,步伐踉蹌。岳飞与王彦一左一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老將军,城头风大,外城郭刚下过春雨,有些湿寒。”岳飞低声劝阻,“不如在朱雀门等候,官家入城需经此门,正好能与您相见。” “不可。”宗泽摇头,目光落在西门方向:“去西门,官家一路从扬州赶来,日夜兼程,我不能让官家觉得,汴梁是座孤城!” 三人缓慢地走出帅府,街头老树又抽出了新芽。 树下两旁的百姓纷纷驻足,看著这个枯瘦的老头,人群渐渐传出哭声。 顺天门城楼下,守城的宋军与义军將士见宗泽到来,纷纷挺直身躯,目光充满敬畏。 此时城外的大军已至护城河东岸,赵构身披玄色柳叶甲,骑马进城。 这副鎧甲是他在应天府时候特意命人仿照宋太祖旧甲打造的,为的就是彰显大宋江山武力后继有人。 当赵构的目光落在那抹苍老的身影上时,心臟猛地一缩。 去年就在这汴梁城,宗泽前来解围,那时虽已年近六旬,却身姿挺拔,声如洪钟。 如今不过一年光景,竟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站立都需要人搀扶。 “老將军!”赵构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著城门走去,走得极快。 赵构穿过城门洞,迎上了等在城门口的宗泽。 “官家!”宗泽颤声高呼,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宗泽想要躬身行君臣大礼,却因身体虚弱,向前踉蹌了一步。 岳飞与王彦连忙死死扶住他。 “按照大宋礼仪,见帝王需行跪拜礼。”宗泽执意想要跪下。 赵构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宗泽的手:“老將军,不必行礼!朕想你了!” 赵构的声音哽咽起来,眼眶泛红:“朕来晚了。” “不晚……不晚……”宗泽老泪纵横,却笑著说:“宗泽临死能见到我大宋官家再回汴梁,死而无憾啦!” 赵构无言,久久凝望著宗泽。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宗泽望著赵构,眼中满是欣慰和动容。 这位年轻的帝王,终於褪去了靖康年间的青涩,举手投足已经有了几分中兴之主的模样。 “官家,”宗泽喘顺气,从怀中掏出一枚刻著“东京留守司印”六个篆字的铜印。 “老臣身体有疾,已无力再主持汴梁防务。今日,老臣將这印信交还陛下,恳请陛下亲掌军务!” 赵构没有接印,而是將印信推回宗泽手中,沉声道:“老將军,这印信,只此一枚,往后再不设东京留守一职。老將军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这印朕不敢受!” 宗泽眼中闪过动容,嘴唇颤抖著,想说什么,却被赵构打断:“朕知道你担心什么,汴梁军务不会耽搁,有韩世忠,岳飞,王彦在此,朕非领兵之才,有自知之明。不会干涉军务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宗泽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宦海一生,歷经七朝,见过无数帝王权贵,如今见到官家非庸主,不禁潸然泪下。 …… 宗泽满眼是泪地说:“官家,汴梁乃大宋旧都,宗庙社稷所在。如今王师归来,还请官家大庆殿开朝会,昭告天下大宋未亡,重振民心士气!” 赵构闻言沉默片刻,摇头道:“老將军一片赤诚,朕心领矣。然国难当头。此时登殿开朝,徒有其表罢了。” 赵构转身吩咐陈砚:“詔旨即刻发出,即日起,汴梁不设朝会,所有议事皆为战事!” 宗泽一怔,隨即老泪纵横,拱手道:“陛下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乃大宋之福!老臣这就传召诸將,共赴军帐议事!” 第95章臣不枉此生了 在城门口简单敘旧后,眾人入城。赵构的靴子终於又一次踩在了汴梁城的土地上。 满城欢呼声暴响,数万军民夹道而立。齐声高喊:“陛下还都!收復中原!” 赵构眼里的热泪怎么也止不住。 汴梁早已没了昔日东京的繁华,城墙斑驳处还留著金军攻城留下的痕跡。 街道两旁的房屋多是焚毁后重建的简易棚子。 “诸將辛苦了。”赵构看著汴梁城万眾一心的场景,声音带著易察觉的哽咽,“汴梁城今日还归大宋,老將军与军民功不可没啊。” “陛下移驾故都,才是守住民心之根本!”宗泽努力挺直身子,目光灼灼的看著人群。 …… 当晚,皇城大庆殿內烛火通明,赵构看著眼前的巨幅《京畿河北防务图》一时百感交集。 “此图是臣耗时数月手绘而成。”宗泽看著图说。 “红色硃砂標註是我大宋的驻军、城池关隘、河道等。” “这些黑色的是金军补给线的薄弱节点。” 宗泽说话间,仿佛病都好了很多,脸色也有了几分红润。 “臣任东京留守半载,修缮城防、募集粮草、联络义军,只可惜,金人来的太快,如今已是耗费颇多了!” “官家!臣愿带兵北伐,收復失地!迎回二圣!有官家坐镇汴梁,將士必能竭尽全力!”一位义军首领猛然跪下,神情激动地说。 赵构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过来,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宗泽身上,缓缓地说“靖康之变,二帝北狩,中原沦陷,朕每念及此,夜不能寐。朕绝无苟安避祸之心!” 在场的武將都沉默地看著赵构,所有人都知道,此时大宋实力守有余,攻不足。 但是没有人愿意把话挑明,这是宗老將军毕生心愿,谁也不想做恶人。 赵构问“北伐之事,诸君何意?” 武將们都沉默地互相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宗泽咳嗽两声,缓缓开口“北伐收復故土,自然应该。但非现在!” 所有人都有些惊讶地又把目光转向宗泽。 宗泽淡淡一笑“我自知时日无多,最想死前看到收復故土,再兴大宋!可我终究一介书生,空有热血,军事远不及诸位。” 宗泽吃力地抬手拍了拍岳飞的胳膊“鹏举,把你的想法说一说。”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岳飞。 岳飞上前一步,朗声说“我军將士,以步卒为主,弓弩尚可一战,但若北上野战,面对金军骑兵,难以形成正面对抗。” 说著岳飞在图上汴梁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当扼守要地,坚守不退,形成敌不可进寸步之势,北伐需再练强兵。” 王彦也接话道“能守住汴梁,主要在於官军加固防线,依託城池坚守。我们义军兄弟们趁机骚扰,以守代攻。” 韩世忠思考再三,才开口“当优先解决两大要务:一是修缮城防,增设弩楼、炮台;二是囤积粮草,江南转运的粮米尚未抵达,城中虽有存粮,若遭围困,坐吃山空肯定不行。” “韩將军说的是,我已经派人去做了。”岳飞拱拱手应道“確实北伐需待城防稳固、粮草充足、新兵练成之后,方可议之。只不过……” 岳飞说到这里,目光有些不忍地看向宗泽,单膝跪下抱拳“老將军,我知北伐是將军心愿,非是我等畏战,实在是官家面前,不敢轻口狂言啊。” 宗泽摆摆手,语气带著释然“我知道,你们怕我这把老骨头熬不到那一天。” 宗泽朝著赵构拱手“我只怕我一死,这北地再遭涂炭,如今官家亲至,再无忧矣。收復之日,一张黄纸,足慰臣心。” “老將军!”赵构看著这个为大宋耗尽所有精气的老人,一时间说不出话。 宗泽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臣已擬好《守汴十策》,若有一二可用之,臣也算为官家守汴梁,有始有终了。” 说完宗泽递过自己的帅印“官家,臣宗泽,再请交还兵权!望官家恩准!” 赵构诚恳地说“宗泽老將军坐镇汴梁,朕是放心的。” 宗泽摆摆手哽咽地说“臣是真想为再为大宋守土尽责,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臣已是枯木再难逢春了。” 赵构看著老人往日挺拔的脊樑弯成了一道弧线,鬢角的白髮凌乱地贴在额角,再看看他枯瘦的手捧著的那枚鎏金印信。 赵构竟然没有勇气接过那枚象徵著守土重担的印信。 “陛下……”宗泽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气力“臣……大限將至,恐难再为大宋效命。这枚帅印,今日归还陛下,望陛下另择贤能,镇守汴梁。” 赵构的指尖触到印信冰冷的鎏金表面,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 殿內岳飞、王彦、韩世忠等人脸上的血色也渐渐褪去,一个个垂首不语,空气中瀰漫著难以言喻的沉重。 “老將军何出此言!”赵构强压著喉头的哽咽,声音发颤,“太医正在全力诊治,你定会好起来的。汴梁不能没有你啊!” 宗泽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悽然,却又带著几分释然:“官家此言差矣,是大宋不能没有汴梁啊!” 赵构终究没有伸手去拿印信,扭过头深吸一口气说“陈砚,把此帅印供奉於太祖庙內,宗泽老將军,一生忠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百年后陪葬於永昌陵旁。” 赵构的眼眶有些发红“老將军,朕给不了你別的了,允你陪葬太祖陵寢,这是大宋欠你的。” “陛下……”宗泽望著赵构,眼中满是期盼,“臣死后,望陛下择机北伐,切莫忘记,祖宗疆土,寸寸载於典籍,不可予人啊!” 岳飞猛地跪倒在地,八尺的汉子哭得泣不成声“老將军!末將愿为你祈福,定能早日康復,继续统领我等抗金!” 王彦,韩世忠等人也纷纷跪地,心里感嘆老將军的大义,宗泽这么做,就是想把汴梁的军权安稳地交还到皇帝手中,免得他死后再出差池。 宗泽看著跪倒一片的群臣,眼中流下两行清泪“臣不枉此生了。” 第96章金使再谈和议 赵构回到汴梁的消息递送到完顏晟面前时,他已经没有了刚出兵时气吞万里如虎的狂妄。 整整四个月的战爭,让这个金国的君主意识到自己被赵佶的懦弱蒙蔽了双眼,这次大意轻敌了。 四个月前,他力排眾议,大举南征,试图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本以为凭藉大金铁骑的锋芒,能一举踏平江南,生擒赵构,彻底终结赵氏江山。彼时,眼里是赵佶父子的懦弱无能,耳中是宗室勛贵的阿諛奉承,只当大宋已是风中残烛,一触即溃。 可如今,半年鏖战换来的不是捷报频传,而是战线拉长、补给吃紧,河北义军四起,汴梁城久攻不下,数万將士埋骨中原。 这样的结果对於金国这样一个人口本来就少,依赖於女真贵族和军事精英统治的国家来说是致命的。 金国境內还统治著契丹、渤海等多个民族。女真士兵的大量伤亡,已经让这些被征服的民族看到反抗的机会。 如今对宋战爭已经有了引发后方危机的跡象。 会寧府的金帐王庭內,完顏晟目光扫过阶下的宗室勛贵,沉声问:“你们怎么看?” 见没人说话,完顏晟缓缓摇头:“宗翰勇则勇矣,却不知审时度势。大宋经营汴梁半载,城防已固,不好打啊。” 君王这话基本就算是给事情发展定下了调子,立刻就有人附和:“大金铁骑善野战,不善攻城。汴梁城墙高厚,赵构又调动了好几万人守城,再打下去確实徒增负担。” 完顏晟脸色阴沉无奈地说:“再打下去得不偿失了。派人谈判吧。” 说完起身踱了几步,口气变得更加阴沉:“被赵佶这个蠢人矇骗了,这次没有准备好。趁谈判之际,调兵屯粮,安抚后方,待秋高马肥,再图南下。” 思考片刻,完顏晟说:“中路军按兵不动,派人携国书前往汴梁,提出割地称臣的要求。其余两路继续进攻给赵构施压。” …… 建炎二年四月底,汴梁城的春寒还未褪尽,宗泽的身体越来越差,虽然有太医日日问诊,还是丝毫没有起色。好在城中军民皆知“官家回来了”,人心还能稳得住。 赵构依据宗泽的《守汴十策》对汴梁加固城防,弩楼炮台鳞次櫛比。江南转运的粮草,顺著解冻的淮汴水路陆续送来,好消息不少,赵构的心却並不安稳。一旬时间,金人三路大军都没有任何动作,赵构有种感觉,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寧静。 终於,黄河渡口的加急驛报直送赵构案头。“金人再遣使臣,三日后抵汴,携国书议止兵休戈。”赵构脸色骤然沉凝,该来的还是来了。 “二圣!二圣……”赵构的手指敲击著桌子,脸色苍白。 “诸卿都看看吧。” 翌日,赵构將驛报掷於案上:“金贼突遣使者,三日后抵达。” 韩世忠伸手拿过驛报,粗略地扫了几眼,传给岳飞。 “宗留守臥病,金军仍陈兵北岸,此时遣使,又想来官家面前大放厥词吗?”陈砚不满地说。上次汪召锡作为金国使臣在扬州对赵构好一通羞辱,陈砚对此一直耿耿於怀。 韩世忠也满脸慍怒:“官军,金贼狼子野心,通好皆是幌子!不如斩其来使,整军备战,凭宗留守布下的城防与咱们几万將士,必能击退来犯!” 赵构立刻出声劝韩世忠:“不可鲁莽行事,朕以为当先接来使,藉机探探金人底细。”话虽然是对韩世忠说,眼睛却直直地盯著李易。 李易对上赵构的目光,不自然地正了一下衣冠,出列:“陛下,臣李易,愿请缨面见金使,探其虚实,爭我大宋体面!” “李顺之,”赵构盯著李易,语气沉重地说,“金使来意不善,条款必是苛刻至极,稍有不慎,便会祸及国运,你可想清楚了?” 李易躬身叩首,声音鏗鏘:“但正因如此,才需有人敢往!宗留守臥病,將士们枕戈待旦,陛下忧心国事,臣身为大宋臣子,岂能坐视?” 完全不知道二人对话另有深意的王彦上前一步,赞道:“状元郎有此胆识,令人敬佩!” “官家,金使提前通报,是否意味著条件尚有转圜?”岳飞迟疑著发问。 赵构脸色难看地说:“金贼向来恃强凌弱,提前通报,不过是料定我不敢拒见。” “李易切记,接待需守礼仪,应答要有底气,宗留守虽病,汴梁军民同心,如今我们绝非任人宰割的境地!大宋可谈,但绝不可辱!”赵构沉声吩咐李易。 大庆殿的议事声渐歇,文武百官陆续退去,唯独李易被赵构留了下来。 “顺之,坐。”赵构的声音比在大殿上柔和了许多。 李易躬身谢座,神色泰然地看著赵构:“陛下信任,臣不敢辜负。臣尚有一事不明,官家此番谈判的底线,究竟何在?” “底线有三。”赵构目光锐利起来,“其一,割地绝不可允,金人无力攻下城池,我们没有双手奉上的道理。其二,称臣之礼绝不能受。朕乃大宋天子,赵氏江山虽遭劫难,却未到俯首称臣的地步。其三……”赵构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 李易起身行礼,没等赵构继续,直接开口:“臣谨记!定不辜负官家!” 赵构看了李易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李易转身之际,赵构又说:“等等。” 沉吟片刻,赵构轻声说:“李易!若是金人提二圣之事,你別让朕难堪!” …… 三日后,汴梁城外传来马蹄声。金使率领著数十名女真骑士,身著鎧甲,腰佩弯刀,缓缓来到城下。 岳飞站在城头看著,眼里涌出杀意,半晌鬆开握著的刀柄,咬著牙说:“开门!” 门打开后,金使却並没有进城。 “大宋守军听著!”带头的使者抬手按住腰间弯刀,抬头喊,“我乃大金皇帝钦命使者完顏宗贤,奉命前来议止兵休戈之事!令你家亲王宰相出城迎接。” 此言一出,城门楼上的宋军將士顿时譁然。 岳飞怒声喝道:“放肆!我大宋官家已备好驛馆,派专人等候迎接,尔等竟敢妄提无理要求!” 金使完顏宗贤冷笑一声,扬手用马鞭指向城门:“这般冷清的阵仗,也配叫迎接?我大金乃天朝上国,使者来访,岂有亲王宰相端坐城中,让我等在城外等候之理?赵构小儿若有诚意议谈,便令亲王宰相即刻出城,执臣礼相迎,否则,便是藐视大金,谈判休提,大军即刻攻城!” 第97章国信使李易 “亲王皆隨二圣北狩,宰相汪伯彦钻权误国,已经身死。他儿子汪召锡没和你们说吗?”一袭緋色官袍的李易从门內走出来,幽幽地说。 完顏宗贤眯眼打量著这个身材瘦削,看上去年纪不大的人,没有说话。 李易语气平淡地继续说“想见亲王请自回北地,想见宰相,你若是著急,自己下去找他吧。” “你!”完顏宗贤眉头一皱“牙尖嘴利!你什么人?” “国信使!从六品起居郎李易。本次会谈由我负责。”李易依旧面色平静地说。 完顏宗贤抬手一扬马鞭,指著李易“派一个小小从六品官员负责谈判,你宋朝未免太过无礼了!” 李易看著他扬起下巴,目光直视,颇为诚恳的说“使者息怒。並非我大宋无礼,而是汴梁城內,如今的情况,使者或许还不清楚。” 顿了顿,李易目光扫过身后城头的將士说“自陛下还都汴梁,便日夜操劳,整军备战。如今城中,武將云集,枕戈待旦,皆是为了守护这大宋的疆土与百姓。我最没用,官家就派我来了。” 完顏宗贤一时间有些接不上话,脸色难看。 “使者若想谈,那我李易,自然奉陪到底。你若不谈,那便请回吧。”李易毫不在意对方的怒气。不紧不慢地说。 完顏宗贤恼怒的看著李易,他奉上意前来谈判,总不能真回去。 思考片刻,完顏宗贤脸上掛出淡淡笑容,转身朝身后的金兵说“进去吧,大宋残破,恐怕没人敢当宰相!” “这一回合,不涉及谈判具体要求,倒也不能算吃亏。”完顏宗贤骑马进城,自我安慰了一番。 走在前面的李易心里有些疑惑,金人娇蛮跋扈,自己三言两语就把人接了进来,总感觉不太对。 驛馆正厅內,完顏宗贤將手中的茶盏重重扣在桌子上。 “国信使!”完顏宗贤目光扫过李易“后续议事,我大金使者当面南而背北,以示上国威仪。这是底线,绝无商量!” 李易端坐於客位,神色平静,心里却一阵怒骂金人简直狼子野心。 面南背北是最高的尊贵方位,金人提出这么做,还是在汴梁,真答应了,表示有辱国体。 “你这要求过於无理,別说我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了,就是真有宰相来了也不敢答应!”李易斜眼看著完顏宗贤,语气轻蔑,像是听到了笑话。 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李易继续说“若使者执意居南,便是视我大宋天子於无物,如此,议和之事,不必再谈。” 完顏宗贤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案几“放肆!我大金乃天朝上国,岂有屈居北面之理?” 宗贤瞪著李易骂道“你三番五次挑衅於我,是想试试我大金的刀锋利否?!” 李易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向前微微欠身,语气冷淡地回“蛮夷就是蛮夷,你大金若是真有把握拿下汴梁,灭了我大宋,还轮得上派你来谈?” 李易喝口茶,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著宗贤一字一顿地说“尔几次三番掳掠大宋,如今战事吃紧,又想谈判巧取豪夺,真以为如今大宋如惊弓之鸟,看不出你们虚实吗?” 李易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刃,精准地刺中了完顏宗贤的软肋。 完顏宗贤与手下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习惯了大宋唯唯诺诺,宗贤冥冥之中感觉这次谈判不会顺利。 手下人赶紧上前一步,试图缓和气氛“国信使,言语过激了,我们也是为了两国邦交著想,所提要求,不过是彰显大宋的诚意罢了。” 李易微微一笑“你们要的诚意太大,我做不了主,且等著吧。” 说完站起身,对著金人微微拱手:“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日暂且歇息,告辞。” 完顏宗贤望著李易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哥,这宋人…”金人凑上来低声说“不太好对付啊。” 完顏宗贤长嘆一声“自古以来,能武力征服的从来不需要谈判,国主想要的,是一个体面的退兵理由。” 大庆殿內,气氛肃穆。 赵构端坐於御座之上,身著龙袍,神色威严。 李易身著朝服,立在一边,另一侧是韩世忠,岳飞王彦等武將。 辰时三刻,完顏宗贤步入大庆殿。 目光扫过殿內的文武走到殿中,也不行礼,只是微微躬身,將国书举起。 “大宋皇帝陛下,我大金皇帝有旨,特遣我前来,议止兵休戈之事。” 完顏宗贤的声音在稍显冷清的大殿內迴荡。“若想保汴梁周全,宋廷需应允我大金三事,否则,三路大军即刻攻城,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李易冷哼一声,压根没看完顏宗贤,说道“两国通好,当平等相待,岂能以兵戈相胁?若只是来耀武扬威,大宋虽弱,却也不惧一战!” 李易话音刚落,早就憋不住火的韩世忠立刻接道“说的没错,这廝满嘴狂言,官家,我这就把他砍了,煮锅里充了军粮算了。” 完顏宗贤脸色一变,看赵构若有所思,一副隨时会点头的样子,没想到宋廷的態度如此强硬。 “宋人不都说我大金茹毛饮血吗?这宋人怎么动不动就要把人砍了充做军粮?”宗贤心想著。 思索片刻,宗贤直接掏出国书递向李易“既为谈判,便开门见山。这是我大金的条件,宋廷若应允,即刻休战;若不允,后果自负。” 赵构接过李易呈上来的国书,展开一看,上面的条款与先前预料的分毫不差。 割让河北、山东、河东三路之地,交割户籍舆图;赵构去除帝號,向大金称臣,接受完顏晟册封;每年纳贡白银百万两、绢帛五十万匹。 “恕难答应!”赵构几乎没什么表情摇摇头“毫无诚意,条件太过苛刻。” “具体细节可以再行商量!”完顏宗贤立刻说“国信使可和陛下说了座序之事?” 谈判的本质也是討价还价,完顏宗贤也没指望赵构上来就全答应自己的要求。 赵构点点头。“使者远道而来,朕心甚慰。两国议和,当以平等相待为基础。面南背北断不可行。” 赵构目光转向李易“议和之事李易全权负责,尔与使者东西对坐,平起平坐,以示两国平等。若使者应允,便继续商议;若不应允,便请回吧。” 如此决断,既维护了大宋的国体尊严,也给了金使一个台阶下。 完顏宗贤稍作思考后,点头不再说话。 见过赵构,谈判就算是正式开始了,接下来的流程就是宗贤与李易的博弈了。 不过宗贤是有些失望的,他没有从赵构的话里看出大宋的態度,心里有些没底。 第98章谈判僵局,泗州失联 驛馆正厅內,茶水早已经冰凉。宋金双方都面色紧绷。谈判已持续三日,却毫无进展。 “割让河北、山东、河东三路,此乃底线,绝无商量!”完顏宗贤將国书重重拍在案上,语气依旧强硬。 李易面无表情地摇头:“如此与亡国何异?大宋虽弱,却也断无割地称臣之理。” 李易目光直视完顏宗贤:“我大宋將士枕戈待旦,汴梁城防固若金汤。使者若想战,我李易奉陪到底;若想谈,便拿出诚意来。” 完顏宗贤脸色恼怒,左右为难,他既不敢违抗金帝命令,私自修改国书,又不能彻底谈崩。如果彻底决裂,不仅无法向完顏晟交代,更可能引发新一轮战事。 “好!”完顏宗贤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割地之事,可再议。但称臣、纳贡不能商量!还需要再派遣亲王为质。” 李易微微一笑,语气却依旧坚定:“称臣,是视我大宋为藩属,绝无可能。要钱可以商量,纳贡不行,但数额需双方商议。遣质,更是无稽之谈,靖康之后我大宋哪还有亲王?” 谈判再次陷入僵局。完顏宗贤与手下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夜晚,金使正在驛馆商量,窗户传来轻微的声响。完顏宗贤惊觉地问:“谁?” 然后他摆手示意手下去看看。 不多时,两个金人押著一名男子进来。完顏宗贤目光凶戾地看著男子:“你是谁?何故偷听?” 男子面色惊慌地说:“我没偷听!我是刘光世將军麾下……” 完顏宗贤眯眼骂道:“必定是大宋派来的探子,想偷听我大金谈判的底线。杀了!扔出去!” …… 与此同时,汴梁城外,金军大营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东西两路大军都已接到战令,唯独命令我们原地不动,主上这是何意?”完顏宗翰的副將不满地低声说。 完顏宗翰冷哼一声:“你懂什么?两路大军武力压制,才能迫使宋朝答应要求。我们这一路是不能动的,否则逼急了赵构彻底不谈了,拼命怎么办?” 副將有些不满地顶嘴:“拼命就拼命,我大金的勇士难道怕死吗?” 宗翰暴怒地起身吼道:“你给我滚出去!” 副將离开后,宗翰伸手拽开衣领,大口地喘著气,脸色阴鬱。 谈判陷入僵局之时,金东西两路大军的战报传到汴梁。 “官家!”岳飞快步闯入御书房,神色凝重,“金军西路军进攻涇原。东路军进攻泗州。曲端將军传回军报,已经有效挡住敌军。” 岳飞话未说完,便被赵构急切地打断:“刘光世那边怎么了?” 岳飞脸色难看,低声道:“刘將军那边具体战况没有传过来!” 赵构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不太自信地说:“朕还在扬州留下韩世忠半数兵马!只要刘光世能稍微拖住金军,扬州就不会有事。” 岳飞眉头紧锁,犹豫片刻,咬牙说:“官家恕我直言,刘光世素来怯战,臣恐他……” 赵构脸上有了明显的慌乱,他的设想里,自己来了汴梁,金人应该会三路大军合围汴梁。他也想到了金人可能会再打,可心里就是对刘光世不放心。 李易上前一步,沉吟道:“陛下,金军此举,应是想通过军事压迫,迫使我们谈判妥协。” 李易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孟太后还在扬州,若有闪失,我们会非常被动的。”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赵构急切地问道。 说到用兵,李易有些无奈地看向一旁的岳飞。 赵构也转头看著岳飞:“鹏举,是否要调驻守汴梁外围的张俊回援?” 岳飞思考半晌说:“官家,此时情况未知,回援,一来可能会引起汴梁异动,二来……”岳飞说到这里,脸色暗沉,“若有闪失,未必来得及了!” 大殿里一时陷入沉默。许久,李易故作轻鬆地说:“官家,扬州外有刘將军驻守泗州,內有半数韩世忠將军兵马,应该是无忧的。” 赵构点了点头,吩咐:“即刻擬一道諭旨,令刘光世务必驻守泗州,半步不能退,军情一日一报,不得有误!鹏举,让斥候快马加鞭把諭旨送至刘光世军营。” “臣遵旨!”李易与岳飞躬身领命,即刻退去。 御书房內,只剩下赵构一人。 “刘光世啊!”赵构语气沉重地感嘆,“泗州已经有韩世忠驻守在前,你可一定一定別让朕失望啊!” 赵构从扬州离开是有考量的,也想过金人攻打泗州的情况。真正让他慌乱的是,没有具体战报传回。一无所有带来的恐惧感在赵构心里炸开。 赵构看著桌上一份札子,心里想:“不应该没有战报传回啊,泗州距离汴梁只有西路军一半路程啊!” 金军大举西侵,兵锋直指涇原路。涇原路都统制曲端,命部將吴玠率前军於青溪岭设伏阻击。 赵构看著曲端的摺子,心里越来越发紧:“吴玠、曲端已挡住西路军,金军东西两路大军无法呼应,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刘光世挡住金东路军,谈判桌上,我们就能占据主动!” …… 驛馆內,完顏宗贤接到东路军传来的消息,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完顏宗贤轻笑一声:“派人传话宋廷,明日继续谈,我要给那个铁齿铜牙的李易牙掰下来!” …… 陕西涇原路,城楼上,吴玠身披重甲,注视著城下密密麻麻的金军。 “將军,金军攻势太猛了,我军伤亡惨重!”一名副將气喘吁吁地跑来。 吴玠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慌!传令下去,所有將士坚守一刻钟,不得后退半步!曲端將军已率援军从侧翼包抄,再坚持片刻,金军必败!” 说话间,城下的金军便发起了新一轮的猛攻。金军將士们吶喊著,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墙上,宋军將士们用弓箭、滚石、热油,顽强地抵抗著金军的进攻。鲜血染红了城墙,尸体堆积如山。 就在金军攻势最猛的时候,曲端率领的援军从侧翼突然杀出。 吴玠见状,立刻下令打开城门,率领宋军將士们衝出城外,与曲端的援军前后夹击金军。 金军腹背受敌,顿时陷入了混乱。 完顏娄室见状,只好下令撤军。 …… 曲端把整个战斗情况,事无巨细地写在摺子里,最大程度地告诉了赵构战场的情况,以方便官家做出决策。 然而,东路军的情况却让赵构再次陷入了焦虑。 “官家!有战报!”一名信使气喘吁吁地闯入御书房。 “金军西路军企图分兵,曲端將军和吴玠將军分兵对抗!” “刘光世呢?!”赵构猛地站起身,克制不住地怒吼,“刘光世呢?泗州到底打到什么程度了?” 信使脸色难看,低声道:“刘光世將军……確实没有传回军报!” “废物!”赵构猛地一拍案几,怒不可遏,“刘光世这个蠢材!是死是活倒是给朕回句话啊!” 李易已经没有了先前的乐观,眉头紧锁:“官家!泗州恐怕凶多吉少,还是早做准备吧。” 赵构喉结滚动,缓缓闭上眼。心里不再抱有侥倖,但凡情况正常,战况焦灼以刘光世的性子早就该上表请功了。 赵构半晌睁开眼,心中有了决断:“李易,把武將都招过来!” “臣遵旨!”李易躬身领命,快步走了出去。 第99章泗州失守 大庆殿內,武將们刚齐聚殿中。 还没等赵构开口,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砚脸色极其难看地进来:“官家,金使完顏宗贤求见,言有要事相告,不肯在驛馆等候。说是事关泗州战况。” 赵构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声音发紧道:“让他进来!”不自觉地攥住了御座扶手。 完顏宗贤踏入殿中时,脸上带著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他目光扫过殿內林立的武將,最终落在李易身上,语气轻鬆地缓缓说道:“李大人。想必宋廷还在等刘光世將军的捷报吧?不必等了。” 李易面色一凛,上前一步:“此言何意?” “何意?”完顏宗贤轻笑道,“昨日我大金使团收到战报,泗州七天前便已归我大金。” “不可能!”李易猛地一挥手,麵皮抖动著对赵构行礼,“官家,切莫相信,此人胡言乱语,定是乱我军心!” “我胡言乱语?”完顏宗贤嗤笑,“宋將怯战,刘光世尤其如此,这谁人不知。” “扬州!”赵构脸色僵硬,后槽牙咬得直响,整个人如遭雷击,“七天前的事!居然是七天前……” 金军攻城后,宋军斥候第一时间就往回传信,金人攻城时间正是七天前,也就是说……攻城当天,刘光世就把泗州丟了! 孟太后尚在扬州,他之前所有的盘算、所有的侥倖,此刻都化为泡影。 李易看赵构脸色,心里有些发沉,目光盯住完顏宗贤:“金使今日登门,是来炫耀战功的吗?” “自然不是。”完顏宗贤收敛笑意,语气重回强硬,“割河北、山东、河东三路,称臣,纳贡,这三条,大宋必须答应。否则,扬州城破之日,宋廷再无谈判之机。” 完顏宗贤转身离开,殿內一片死寂。 泗州失守,扬州情况未知,最近的部队是宋城的张俊,若回援,等大军到了,黄花菜都凉了;不回援,孟太后与扬州危在旦夕。 赵构望著堂下眾人,眼中满是绝望。 许久,赵构才开口打破沉寂:“派去扬州的人也该回来了吧?” …… 七天前…… 泗州城气氛格外压抑。 城头上,竖著不少“韩”字大旗,士兵们惶恐不安地看著远处正在集结的金军。 主將刘光世身披亮银甲,却无半分临战的坚毅,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很快,金东路军的铁骑如黑色潮水般涌至泗州城外。 完顏昌勒马於阵前,身后三万金军列成三阵,前阵步卒,中阵射手,后阵铁骑。 杀气腾腾的模样让城上的刘光世更加心慌起来。 “泗州乃淮上要衝,破此城则可直抵扬州。”完顏昌对身旁副將道,“刘光世庸碌怯战,不必急於强攻,先挫其锐气。” 传令兵高声呼喊,劝降的声音隔著护城河传到城头:“宋將刘光世听著!我军主帅问你,同为將帅,为何不敢掛自己的旗?” 城楼上,刘光世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周围士卒也抬头看著脑袋上的“韩”字旗,一时间都有些抬不起头。 “快!快传令下去,弓弩手就位,滚石、热油准备!”刘光世有些气急败坏地吩咐。 “我大金主帅將令,三面围城,留西南一角,给你一条生路!”完顏昌副將声音洪亮地吼道。 然后金军就在城上守军的注视里,开始缓缓排兵布阵。 刘光世看著空缺出来的西南角,手心满是冷汗,转头对副將结结巴巴地问:“金军势大,我军有三万余人,这城……守得住吧?” 副將急切地回答:“將军,泗州城防坚固,淮水为屏障,只要我们坚守不出,待援军赶到,必能解围!” 刘光世摇著头,目光闪烁:“对,守城!都守城!” 金军的猛攻已然开始。震天的战鼓响起,金兵推著云梯衝向城墙,云梯架上城头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城楼上的宋军起初还能勉强抵抗,箭矢、滚石倾泻而下。 就在此时,刘光世衝著亲卫使眼色,亲卫心领神会地衝上来抱拳:“刘將军,此地危险,你快下城!” 刘光世面色沉重地说:“我身为主帅,怎能躲避后方?我不走!” 亲卫一脸严肃地说:“保护主帅乃是我的职责,对不住了將军,来人,给我把將军送下去!” 说著和亲卫一起架起刘光世就往城下跑。刘光世一边喊著“我不走”,一边脚步不停地跟著跑。 靠近城墙正忙著战斗的宋军压根不知道主帅已经跑了。 等消息传来,宋军阵脚大乱,有人也开始逃窜。 刘光世在亲兵的簇拥下,远远望见这一幕,心里急得不行:“不好!城破了!” 刘光世厉声喝道:“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说罢,带头扯下將旗,换上普通士兵的鎧甲,带著数百亲兵朝著西南角城门衝去。 亲兵开路,刘光世策马狂奔,全然不顾身后城楼上的廝杀与百姓的哭喊。 城楼上的宋军得知刘光世不见了,也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纷纷丟盔弃甲,四散奔逃。 仅仅两个时辰,泗州城的旗帜被金军砍倒,完顏昌率军入城。 刘光世逃至扬州城下,仍旧惊魂未定。 亲卫一把扯住他:“將军,不可进扬州城!” 亲卫看著刘光世继续说:“金人拿下泗州,必攻扬州!將军不如沿途收拢溃兵,驻守观望,若金军势头放缓,或朝廷派其他將领驰援便率军跟进。” 说著亲卫压低声音提醒:“將军,不要耽搁了,快写信告知官家,我军誓死抵抗,寡不敌眾吧!晚了落下弃城之名,恐对將军不利啊!” 刘光世稳了稳心神,立刻召集幕僚草擬奏摺。 笔尖颤抖地写下:“金军数十万,大举来犯,泗州守军寡不敌眾,器械短缺,臣率军死战一日夜,士卒伤亡殆尽,城防尽毁。然有士卒擅自突围,致军心大乱,臣不得已弃城突围,恳请陛下恕罪……” 写罢,刘光世將奏摺交给亲卫,说道:“你亲自去送,见了官家,知道该怎么说吧?” 亲卫转身上马:“將军放心!”抱拳后,转身快马疾驰离开。 说来事有凑巧,亲卫来到汴梁后,正赶上金人前来谈判,他想著先探查一下金人是否收到了泗州的消息,没想到被完顏宗贤抓个正著,二话没说就丟了性命。 刘光世谎话连篇的战报揣在贴身衣物里,始终没有送到皇帝手上。 第100章金兵刀锋指扬州 扬州北门城头,韩世忠留下的副將胡猛眉头紧锁。 他眯眼望向城外那片突然竖起的黑色营帐,感觉像是在做梦,不由得使劲揉了揉眼睛,反覆確认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明明两天前刚有泗州传回的平安信,刘光世將军说的明明白白,泗州守军严阵以待,金军尚在附近徘徊。 这怎么转眼功夫,就把营寨扎在自己脚下了? “將军!是金军!估计是有上万骑兵!”斥候疾跑衝上来,“他们没攻城,就在城外扎营了,我探查过了……是完顏昌的东路军!” “泗州未传一字败讯,金军怎会骤然出现在扬州城外?”胡猛攥紧腰间刀柄,“泗州城刘將军三万守军,两天时间就是排队杀也没这么快啊?” 胡猛摆手没再细问,扬州城有半数韩家军,一万出头的兵。看对面这个架势,大部队就在后面,容不得犹豫。 “快!快传讯给全城,紧闭四门,加固城防!派八百里加急,向汴梁和韩將军报急,泗州已破,金军兵临扬州!”胡猛吼完,拔腿就往行宫跑。 金军明晃晃在城外扎营,消息很快在扬州城內传开。 原本繁华的城池瞬间被恐慌笼罩。 行宫內,李纲正与吕颐浩商议粮草调度的事,听了胡猛的匯报,整个人从椅子上惊得蹦起来。 半晌才愤怒异常地猛锤几下桌子:“泗州必是失守了!刘光世……误国啊!” 李纲赶紧冲吕颐浩说:“吕大人,速速派人前去汴梁传信,告诉官家,有我李纲在,扬州一月之內必不会有事!” 说完快步直奔孟太后行宫。孟太后端坐在正厅,听完李纲的话,脸上也惊出一丝慌乱,目光沉沉地望向墙上掛的大宋舆图。 “太后!”李纲躬身行礼,语气急迫,“金军已至城外,扬州必有大战!臣恳请太后即刻移驾城西天寧寺,隱姓埋名,切不可暴露身份,待敌军退去再回宫!” 孟太后犹豫片刻,缓缓摇头:“李相公,哀家乃大宋太后,岂能临阵脱逃?泗州失守,扬州告急,哀家若只顾自保,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面对天下百姓?” 孟太后抬手抚过舆图上“汴京”两个字,眼中泛起泪光:“二帝北狩,山河破碎,哀家苟活至今,已经毫无顏面了。今日扬州若破,哀家便以身殉国,绝不落入金人之手,辱没皇家尊严!” “太后万万不可啊!”李纲双膝跪地,声音哽咽,“太后身系大宋安危!如今官家在汴梁与金人谈判,內外承压。若金人以太后要挟,官家该怎么谈?江山社稷便真万劫不復了!” 李纲叩首在地,力劝:“太后移驾天寧寺,只要不被金人抓到!官家便无后顾之忧!大宋就还有机会!臣已令胡猛將军死守城池,臣亦会亲上城楼督战,与扬州共存亡!” 孟太后望著跪地不起的李纲,沉默半晌,缓缓起身:“李相公所言极是。哀家听你的,扮作寻常妇人暂避天寧寺。” 孟太后当即吩咐:“秀儿!收拾些东西,隨哀家走!” “多谢太后体谅了!”李纲叩首谢恩后,隨即起身吩咐宫女秀儿,“从后门离开,只你与太后二人悄悄前往天寧寺,切不可走漏风声。” 城头上,胡猛正指挥士兵加固城防,转头就看见李纲一身鎧甲上了城。 胡猛又惊又喜喊道:“李相公,您怎么来了?城头危险!”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李纲沉声说,“贼人攻城,我便是扬州最后一道防线,岂有退居之理?” 走上城楼,目光扫过城下严阵以待的金军,又看向城楼上同样严阵以待的士兵,朗声道:“將士们!今日,我李纲与诸位同生共死!” 將士们立刻高声呼喊:“愿隨相公死战!死守扬州!” 李纲抬手压了压,沉声说:“胡猛,韩世忠將军的本事你学到了几分?这指挥之职可能胜任?” 胡猛有些尷尬地挠挠头:“不瞒著李相,末將空有胆子,指挥作战不及韩將军万一。” 李纲点头,立刻毫不谦让地说:“全军將士听我指挥,命弓弩手登城,箭矢上弦。令步兵加固城防,滚石、热油、火油弹尽数准备。再派小队骑兵,从东门悄悄突围,联络周边义军,夹击金军!” “遵令!”胡猛高声领命,立刻下去调度。 李纲想了一下,又吩咐一旁的士卒:“带一百兵士,把扬州府库打开!城內百姓十五岁以上男丁守城!老弱妇孺用府库粮食做饭,每天三顿按时送到城头!” “李相!”吕颐浩走上城头,脸色难看,“送不出消息了!金人来的太突然了!” 李纲面色严肃地扭头看著城楼下,完顏昌的先锋军已开始列阵,铁骑如黑色洪流,杀气腾腾地围住扬州。 …… 汴梁,赵构前脚从金使处得知泗州失守,后脚自己派出去的信使就回来告诉他,扬州已经被围了。 “官家!扬州……扬州被围了!臣到的时候,金军主力已架云梯攻城,城头火光冲天!我悄悄问了周围流民,我到的时候已经打了三天了,到今天是第六日了……”信使说著哭出声来。 赵构身子一晃,踉蹌著摔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李纲呢?太后怎么样?”赵构缓了口气追问,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恐慌。 “李相公在城楼指挥作战,金军攻势很猛,兵力数倍於扬州守军!”信使喉头滚动,声音苦涩,“臣没能打探到太后消息,大抵还在城內,臣离开时扬州还在坚守,但能不能……能不能守住,臣不敢说!” “还在坚守……”赵构喃喃重复几句,沉声问,“刘光世呢?” 信使哆嗦著从衣服里取出信:“官家给刘將军的信没能送出去,臣到泗州之时,城內已经失守,有溃军说金兵攻城两个时辰,刘將军就被亲卫架走了。” “刘光世!这个懦夫!”赵构猛地將桌上笔洗摔在地上,怒不可遏地嘶吼,“三万大军守不住泗州半日,如今扬州告急,他人呢?误国误民!朕非得砍了他不可!” 殿內死寂,李易立在一旁,脸色凝重。 赵构摔完殿內所有的东西,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原本就担心刘光世打不了硬仗,才特意留下韩世忠半数人马。原想刘光世就算守不住泗州,怎么也能打三五日,到时候带著人马退守扬州,兵力相当,还有城可守,应该没问题。可如今,金人突破泗州,围困扬州仅一日时间,让他完全没机会调兵。太后安危未卜,刘光世居然还原地消失了,扬州守军就只剩下韩世忠那半数兵马了。 “传旨!”赵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令张俊即刻率全部兵力驰援扬州,岳飞为先锋,星夜兼程!再传諭韩世忠,速回师夹击金军!告诉他们,扬州若破,太后有失,朕……朕便自请退位,以谢天下!” 第101章扬州七日战 扬州北门城头,转眼已经是守城的第七天了。 无数的鲜血將城墙染成大片暗红。 李纲拄著一截断了的长矛,站在城楼最高处。 望著城下密密麻麻的金军营帐,眼中布满红丝,这几天金人攻城强度很大,李纲连日指挥,嗓子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子。 “相公,城西角楼又塌了一段!”胡猛浑身是伤,甲冑破碎,带著几名同样一身染血的士兵踉蹌跑来。 “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连十五岁的娃娃都上了城头,可金军还是跟潮水似的往上冲!” 李纲俯身望去,城下的金军正发起新一轮猛攻。 巨型撞车一刻不停的撞击著城门,“咚咚”的巨响像击鼓一样打在人心上。 到处都在死人,惨叫声与金铁交织著响彻云霄。 此时的完顏昌心里並不著急,他接到的命令是给泗州城压力。没想到刘光世跑了,一不留神直接兵临扬州城了。 完顏昌一面派人把好消息传信金廷,一面试图一举拿下扬州,给自己再添一笔功绩。 连续猛攻多日,完顏昌也感受到扬州確实不太好打,作为赵构南下的行宫,扬州城池坚固,物资充足,虽然守军不多,但是韩世忠那半数人马確实能打仗,再加上李纲把全城男丁都调到了城头。 几天下来,完顏昌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就在此时,金军阵中突然响起一阵號角声,金兵暂缓攻势。 完顏昌骑著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阵前,高声喊道:“李纲!你已坚守七日,援军无望,何必苦苦支撑?若献城投降,本帅可保扬州百姓性命,孟太后亦可尊享礼遇!” 城楼上的士兵们听到“援军无望”四字,脸色纷纷变得惨白。 七天来,確实没有援军,如今被完顏昌点破,士卒们眼神暗淡下来。 “老子本来也没指望有援军!”胡猛怒喝一声,衝著城头的士卒喊:“韩將军走之前的话忘了是吧?!寧死不降!” 李纲有些气急地看著胡猛,心里抱怨这莽夫这时候说这种话等於坐实了没有援军,士气必然低落。 赶紧跨步一巴掌抽在胡猛后脑上,朗声喊:“怎么没有援军?我派出去的信使算日子已经到汴梁了,再坚持几日,官家的先锋军就能赶回来驰援!孟太后在扬州,你们还怕官家不派兵吗?” 士卒听到这话,明显都鬆了口气! “没错,官家会来救孟太后的!”胡猛也赶紧顺著李纲的话说。 李纲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城楼边缘,目光扫过城下的完顏昌喊道:“完顏昌!休要痴心妄想!我大宋將士,寧死不降!休想动摇我军心!” 喊杀声再次响彻城头。 可李纲心中却打起鼓来,扬州传不出去消息,他最害怕的就是金人以此要挟,官家不得不妥协。 望向汴梁的方向,再看看城上的守军,李纲喃喃地说:“官家,援军……再不来,扬州就真的守不住了……” 城下,完顏昌见劝降无果,示意继续攻城,自己骑著马围著城转圈,想破城的法子。 一直猛攻不是个办法,他的东路军先前对上韩世忠损失有点大。 现在眼看著这场远征南宋的大战已经到了尾声,再多死人实在没有必要。 想来想去,完顏昌搞起了车轮战,士兵们分两队轮番攻城。 第七天,天黑以后,一向不善於夜战的金军开始带著梯子攻城。 宋军士兵白天打了一天,疲惫不堪,又不得不应付。 金人攻势並不凶猛,但是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很快守城的士卒发现了不对劲,金军轮番进攻,一队攻城,另外一队就在远处架著火烤肉休息。 整整一夜,完顏昌立於阵前高台上,就指挥著城下分成两队的金军,交替涌向城墙。 “第一队撤,第二队上!”金军號角声此起彼伏,攻势却丝毫未减。 城头上的宋军刚喘口气,便又要挥刀迎敌。 李纲拄著佩剑摇摇晃晃,双腿早已麻木。 身边的士兵,个个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有的瘫坐在地上,稍一闭眼便要睡著,却被金兵的喊杀声猛然惊醒,挣扎著起身再战。 “相公,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胡猛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著指尖滴落,“连番恶战,没人能合眼,有的弟兄站著就睡著了,一不留神就被金兵砍了去!” 人数上的劣势导致面对金军源源不断的攻势,根本没有喘息之机。 士兵们挥刀的手臂越来越沉,眼神越来越浑浊,有的甚至在廝杀中晕厥,醒来后依旧本能地挥舞武器。 “坚持住!”李纲嘶哑地吶喊,却感觉嗓子发乾,出不了声音。 李纲心中清楚,再这样下去,不等金军攻破城池,宋军便会被活活拖垮。 “传我將令!全军分三队轮换!”李纲拄著佩剑,嘶哑的声音穿透城头的廝杀声。 “前队守城头正面,中队在城墙內侧列阵待命,后队下城补充乾粮清水,半个时辰一轮,不得延误!” 军令一下,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就地躺下休息。 前队士兵浑身血污,有的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被中队接替时,几乎是瘫倒在城墙根下,闭眼便鼾声大作。 可轮换的弊端瞬间暴露。原本尚能勉强铺满城头的守军,如今每队负责一段城墙,间距骤然拉大,打起来就人手捉襟见肘。 “相公,这样下去不行!”胡猛浑身是汗地跑来,“每队人手太少,轮换时城墙处处是破绽,金兵专挑换防间隙猛攻!” …… 汴梁,信使离开后,赵构就在来回踱步,转了几圈,实在拿不定主意的赵构,还是让陈砚去找岳飞。 “岳飞走哪了?怎么还没来?”赵构猛地停住脚步,声音沙哑地问向一旁的李易。 李易躬身,面露难色:“回官家,岳將军在城上呢,赶过来怎么也得一刻钟。” “嗯!”赵构又转了两圈,“李易啊,扬州军备还算充足,咱们走的时候你也看见了,你说还能撑几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岳飞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臣岳飞,参见官家!” “鹏举,你来得正好。”赵构两步赶到岳飞身边,拉起他的手,“你快帮朕想想扬州怎么办,朕从哪调兵?” 岳飞抬起头看著赵构:“官家,臣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快说!” 第102章岳飞驰援扬州,借兵刘光世 “臣以为,调动大军,远水解不了近渴,能快速驰援的,附近只有跑了的刘光世。”岳飞沉声道,“且汴梁大军一走,官家安危得不到保障,也难保金人不会趁机攻打汴梁。” “扬州被围七日,城內器械军备都是充足的,就是人少了些,守到现在估计城防已岌岌可危。若等大军赶到,恐怕来不及啊。”李易点著头补充。 岳飞话锋一转:“但臣以为,不必等大军全部抵达。由臣率城內五千骑兵,快马驰援扬州!两到三日必能抵达。” “骑兵?”赵构一愣,“扬州守城,骑兵无用武之地啊。” “是这个道理。”岳飞点头,“但正因为汴梁守城同样用不到骑兵,臣才敢请命。” “不必立刻入城,只需在金军后方袭扰,焚烧其粮草,截断其退路,便可有效牵制金军兵力,为扬州守军减压!” 岳飞几步来到书案前,扯过舆图继续分析:“金军主力皆在城下,后方必然空虚。臣率骑兵突袭,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只有几千骑兵,”赵构有些发愁地说,“你若是有闪失……” 岳飞神情严肃地看著赵构:“官家,我之命小,国之事大!” “无需击败。只需要几千骑兵,万余步兵即可与金人形成对峙。”岳飞想了一下,突然跪下,“官家,臣请借兵刘光世!” 赵构闻言一愣,下意识地问:“怎么借?” …… 刘光世自逃离泗州后,便在扬州以北的高邮驻留下来。这里距离扬州不远,又是运河沿线的重要城市,地势平坦。 就在这里,一来方便收拢溃兵,二来也可以观测扬州动向。 刘光世在帐中来回踱步,掌心满是冷汗。派往汴梁的亲信走了多日,一点消息都没有,这让他有点坐立难安。 赵构本就猜忌武將,自己这番临阵退缩,难保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刘光世心里焦急万分,期盼援军的心,一点不比李纲少。援军一来,他只要一起去解扬州之围,自己就还有机会在皇帝面前开脱弃守泗州的事。 “亲信会不会已经出事了?”刘光世越想越慌。 帐帘被掀开,副將酈琼进来稟报:“將军,又收拢了两千泗州溃兵。” 刘光世扫了一眼帐外垂头丧气的士兵,眉头皱得更紧。兵多了朝廷忌惮,兵少了又无力自保,进退两难。 刘光世招手叫过来酈琼:“再选两个机灵的,连夜动身去汴梁!” “务必探听清楚官家的態度,若是遇到先前派去的人,不管是死是活,都带回来!” 酈琼刚要转身,刘光世一把拉住他:“让弟兄们都绷紧神经,夜间多派岗哨,不许有半点鬆懈。” 刘光世眼神阴鷙,有些不安地说:“万一汴梁那边消息不妙,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不能坐以待毙!” 刘光世把人派出去,夜里辗转反侧睡不著,突听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惊得坐起来。 没多久,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头盔歪在一边,脸上满是惊恐:“將军!大事不好!岳飞……岳飞带骑兵来了!就在十里外河边饮马。” 刘光世猛地一震,脸色煞白,指著斥候,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岳飞?他怎么会来这里?他不是在汴梁吗?你看准了吗?” 刘光世一边扯过衣服往身上套,一边说:“不对劲啊!若是驰援扬州该走淮东驛道啊!怎么能在高邮呢。” 斥候喘著粗气摇头:“不知!只看到旗號是岳,看样子像是奔咱们营寨来的!” 刘光世踉蹌著后退一步,眼里闪过慌乱:“岳飞带了多少人来?” 斥候思索了很久,摇头:“天太黑了,看不清,反正光骑兵就好几千。” 刘光世突然猛地抬头,对帐外吼道:“快!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酈琼惊得跑进来问:“迎战?咱们打谁?谁要打咱们?” 刘光世摆摆手,眼神闪烁:“岳飞在十里外饮马,来势汹汹。” 酈琼一听也慌了起来,赶紧往外跑。 刘光世顾不上穿鞋,两步跑到帐门口压著嗓子喊:“咱们未必是对手。你先去探探他的虚实,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记住,千万不要主动挑衅!” 酈琼出营没有多远,迎面就撞上了岳飞。 岳飞面无表情地看著酈琼,语气不太客气:“告诉刘光世,岳飞求见!” 酈琼麵皮僵硬地皱眉:“何事求见將军,还请说明!” 岳飞盯著酈琼轻笑:“何事?刘將军自己不知道吗?天子召令,执詔书在此!” 酈琼听著话里的嘲讽之意,牛脾气也上来了:“军中只听得刘將军令,听不得其他!” “见詔书如见君王!”岳飞向前探了探身,“是刘光世改规矩了吗?若不是!你可不要害了你家將军!” …… “岳飞求见。”刘光世的营帐外,声音不大,却惊得刘光世一怔。 刘光世在帐中刚听到“岳飞”二字,心头一紧,以为是来问罪的。强作镇定,命人请进。 帐门掀开,岳飞一身戎装,满面风尘地看著刘光世。 岳飞身后酈琼赶紧开口解释:“岳將军驻马十里外,单骑来此,说有要事和您商量。” 刘光世听了这才稍微安定一些,赶紧起身拱手,脸上挤出笑容:“岳將军,稀客稀客,一路辛苦。”说著转头对酈琼说,“快给岳將军上茶。” 岳飞不接话,目光扫过刘光世,淡淡开口:“不必了。我来,是想向你借兵一万。” 刘光世一愣,笑著说:“岳將军说笑了。”隨即试探著问,“岳將军隨官家驻守汴梁,怎么会找到我这来的?” 岳飞丝毫不留情面地说:“到了这地界,到处都是刘將军帐下溃兵,想找不到你才真是有点难呢。” 说著岳飞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綾,双手递上:“官家手諭。” 刘光世一愣,赶紧恭恭敬敬地起身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调兵一万,泗州之事朕不会怪你!”下面盖著鲜红的璽印。 刘光世捏著手諭,心里翻江倒海。本以为岳飞替官家来兴师问罪,现在看样子似乎是自己多虑了。 刘光世心里狐疑,抬眼看向岳飞,见对方神色坦然,没有异常:“岳將军,这手諭……是真的?” 岳飞淡淡回答:“官家亲笔,將军可验看。” 刘光世赶紧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泗州失守,確实是有原因的。我派人去汴梁呈送军报,不知官家看到没有。” 岳飞听了这话,脸上也露出诧异表情:“官家从始至终都没有收到泗州军报,听闻泗州起了战事,官家急派信使前往,信使到的时候泗州已经失守了。” 刘光世闻言,猛地一愣,急迫地说:“不对啊,不对!我送了军报回去的啊。” 岳飞扬起眉毛问:“什么时候送的?” 刘光世赶紧解释:“金军攻城那一日,中午时分我就派人从泗州城外十五里的地方把信送出去了!” 岳飞闻言,眼睛一眯,语气沉重地说:“信使听闻有泗州流民说,金人攻城不到两个时辰泗州就丟了,看来所言非虚……” 刘光世一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想再圆两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第103章隨龙旗共赴国难者走 岳飞见刘光世张著嘴无言以对,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上的手諭:“刘將军,官家居於汴梁,虽远隔千里,却並非耳目闭塞。” 岳飞盯著满头冷汗的刘光世,压低了声音:“泗州城头弃城不守,是惧金军之威,还是忘了身为军人的本分?” 刘光世脸色愈发苍白,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盯著岳飞,抿嘴没有说话。 “官家宅心仁厚,念及江淮防线需倚重將领,不愿將事做绝。”岳飞话锋微转,给了刘光世一点缓和的余地。 “这道手諭,不是糊涂帐,是给將军的体面,是给大宋留的余地。”岳飞顿了顿,指尖落在“泗州之事朕不会怪你”几个字上,“这道旨意,是官家的宽宥,也是敲打。將军该明白,有些事,官家並非庸主,只是不愿深究。” 刘光世攥紧了拳,半晌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还请岳將军赐教!” “如今扬州被围,城破只在朝夕之间!正是將军將功补过之机。” 岳飞意味深长地说:“刘將军手下並非没有可战之兵,既然將军惜命,不如由我带兵驰援解围,也算將军功劳!官家既已放话,我劝將军还是顺坡下驴的好!若执意推諉,不识抬举,拂了官家的顏面……” 岳飞停顿一下,目光直视著刘光世的脸:“届时,泗州失守的帐,怕是要重新清算,將军以为,那时还能有今日的体面?” 酈琼看刘光世沉默不语,岳飞说话又越来越咄咄逼人,忍不住跨前一步:“岳將军,这是在我淮南东路军的地盘,你说话未免太过难听了!” “淮南东路军的地盘?”岳飞扭头,皱眉看著酈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这话什么意思?想鼓动上级抗旨不尊?” 岳飞厉声斥责酈琼,眼睛却盯著刘光世:“王渊带兵行不轨之事,如今坟头新草都长出来了,你一个副將比之又如何?我劝你別!自!误!” 话说到这里,刘光世彻底明白了,今天岳飞带来的不是官家的“借兵令”,而是“削兵令”。 自己想拥兵自重已经不可能了,除非当场造反。 犹豫了半晌,刘光世起身抱拳:“承蒙官家厚爱,还请岳將军选兵!” 高邮城外的空地上,两万溃兵列阵而立。 岳飞看著这些神色懨懨的兵,心里有一些心疼。 將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好几万人的军队,刘光世这个將军贪生怕死,活活拖垮了士气。 岳飞一身玄甲牵著马走上高台,沉默半晌喊道:“弟兄们!” 士兵们纷纷抬眼,神色复杂地看著这位远道而来的岳將军。 “你们身著大宋军装,皆是我大宋的儿郎!”岳飞声调陡然提高。 “泗州城头弃城不守,是惧金军之威,还是忘了身为军人的本分?” 阵中一阵骚动,刘光世心里也不舒服:“岳飞这不是上来就揭眾人伤疤吗?” 岳飞猛地把手中长枪扎在地上,解下马背上的包裹,取出一面大旗,掛在枪桿上。 大旗明黄为底,绣著五爪青龙,鳞爪用银线勾勒,迎风展开时宛如真龙盘旋。 这是五方龙旗之一,属官家专属仪仗。 岳飞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列阵的士卒:“此旗乃官家亲授,龙影所指,便是大宋疆土!” 岳飞抬手抚过旗面,声调激昂:“今日我奉官家之命,在此招募兵士,愿隨我驰援者,出列!龙旗在,军心在,此战要么凯旋,要么马革裹尸,共赴国难!” “扬州城已被围七日,城內百姓正受金贼屠戮!汴梁城里,官家都刀不离身!”岳飞的声音带著痛惜,“你们却躲在高邮,时间紧迫,我就直言了,奉官家之命,问各位,可有人愿意隨我去解扬州之围!” 岳飞张开双臂:“凡愿上阵者,出列!若是淮南东路军皆是逃生怕死之辈,鼠辈,官家说了,放下刀矛,即可回家!”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名年轻士兵猛地扔下手中的盾牌,大步走出队列:“你敢死,老子也敢!我去!” 零星的有人回应:“我也去!总比在这里苟活强!” “大家都跑我也跑,大家都不跑我自然也不跑!”更多的人是不满岳飞说辞严厉,反驳道。 岳飞听见这话,马上高声回应:“我今日在此立誓,我岳飞必衝锋於大军之前,有死无生!” 人群沉默了一下,大量的人开始出声要求去扬州。 刘光世站在帐外,看著麾下半数士兵陆续走向岳飞,脸色並不好看。 半个时辰后,出列的士兵已达万人,整齐列队,气势明显要高不少。 岳飞望著眼前的万余將士,沉声道:“好!听令!隨我出发,驰援扬州!” 岳飞急著救扬州的火,整个过程乾脆利索,很快带著近万人离开。 烟尘渐散,刘光世仍佇立在营门口,目光空洞地看著只剩一半东倒西歪的士卒。 人虽然还剩不少,但是整个营地透著说不出的沉闷。 那些跟著他多年的老兵,亲手提拔的校尉几乎跟著他没打过什么硬仗,不是岳飞三言两语就热血沸腾会跟著走的。 方才岳飞招募时,出列的儘是新参军的,或者是空有热血,战场得不到指挥只能跟著大家一起跑的人。 说来也嘲讽,刘光世军营中最能打的骨干,要么是新兵蛋子,要么是伤病老弱。 跟著他的老兵和旧將领反而打不了硬仗。现在看来,刘光世心里其实並非不能接受,他自己信任的部下是都在的。 损失些人马並非刘光世不能接受,对於他而言,好几万人在泗州一跑,光逃散的溃兵都有好几千。岳飞带走的这点兵,数量上他並不心疼。 不过刘光世今晚却摸出了官家的意思,那就是战乱之中,官家不好处理武將,但是也容不下他了。 后续恐怕不会重用,有可能会慢慢削弱兵权,最终淡出权力中心。 岳飞,韩世忠这种底层上来的將领打仗勇猛,敢玩命,乱世对他们而言是功名马上取的好机会。 对於刘光世而言,他本就是贵族子弟,太平时候高人一等,乱世对他而言並非好事,实在缺少搏命的勇气。 对於岳飞而言,他没时间去精挑细选了,扯出皇帝的龙旗,甚至都有一些扯虎皮的意思了。 第104章岳飞驰援,扬州得救 扬州城头血水凝固宛如油脂,一旬时间的廝杀耗尽了整个扬州城最后一丝生机。 完顏昌久攻不破,渐渐焦躁起来,放出狠话,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李纲握著半截断矛,手臂微微颤抖,甲冑上的裂痕里布满了暗红的血跡。双眼赤红,死死盯住城下如蚁群般蠕动的金军。 城西角楼的残垣彻底塌了,露出焦黑的樑柱。胡猛拖著断腿一瘸一拐地过来,身上到处是裹著伤口的布条,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仍在渗血:“相公!北门城楼快顶不住了!撞车已撞裂城门,金兵踩著尸体快爬上城头了!” 李纲突然有些头晕,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双耳一阵嗡鸣。阵前的喊杀声模糊成一片轰鸣。 他看著前面不远的地方,有金兵爬上来。一个少年紧握锈刀,刚劈倒一名金兵,便被斜刺里的长矛贯穿胸膛,少年张著嘴似乎在发出悽厉的嘶吼。 城上守军连民带兵已经不足三千,士兵们抄起砖石、断木,甚至徒手与攀上城头的金兵扭打。 完顏昌再次鸣金收兵,金军又一次暂停了攻势。 完顏昌已经发现打到这个时候,扬州城破只是时间问题,谁也不想在最后一场战斗中成为最后一个被砍死的人。所以自己的士卒攻城也锐气渐消,完顏昌打算用最小的代价拿下扬州。 “在阵前竖起宋军尸体的人头塔!点火,把残破的宋军旗帜都给我烧了!”完顏昌吩咐道。 “摧毁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摧毁他们的意志!这是昨天一个投降的读书人教我的!”完顏昌得意地对手下说。 “李纲!你不用投降了,我会亲自打开扬州城门!”完顏昌的喊声穿透烟尘。 “我还缺一个暖脚的丫鬟,我看你们那个太后就不错!”完顏昌毫不留情地羞辱道。 周围的金兵都哈哈大笑起来。 城上李纲没有回话,士兵眼神也很涣散,没有人有力气和城下的完顏昌对骂。 十天来,援军的消息渺无音讯,体力与意志已达极限。 一名老兵瘫坐在城头,手中的断剑滑落,喃喃道:“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太累了。” 李纲猛地挥起断矛,砸向身旁的鼓面,沉闷的鼓声勉强压过阵前的叫囂。 李纲想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可嗓子像是有刀划过,发不出声音。 心底的绝望如潮水蔓延,城门的裂痕已宽达数寸,撞车的撞击声越来越响,每一次都像敲在他心臟上。 扬州城,已到了最后一刻。 高邮至扬州的官道上,马蹄声如惊雷滚动。 岳飞率五千轻骑疾驰,马队像是夜色中奔腾的一股逆流,五方龙旗被风扯得哗啦作响。 “加速!今夜必至扬州!”前方已能望见金军大营的篝火,点点星火密布。 三更时分,部队抵达扬州城外十里处,岳飞抬手示意全军止步,目光扫过身旁的將士。 “金军主力围城,刻不容缓,今夜我们从后方奇袭,一波衝击!我们后方还有万余步卒,衝杀一个来回接应他们,不要恋战。” 说完,岳飞探手取过自己的银枪,枪头寒光一闪:“诸位隨我衝锋,生死与共,驰援扬州!” 扬州城外的金军营帐里,睡的正熟的完顏昌突然睁开眼,感受到轻微的地动。 完顏昌直接趴在地上仔细听了数秒,一骨碌爬起来,衝出营帐大喊:“迎敌!” 金军营帐很快骚动起来。没多久,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了正北的方向。 一队骑兵像是利剑一样直奔金营衝杀过来。 刚刚还在篝火旁打盹的哨兵茫然地看著越来越近的洪流,一时间竟然呆在原地。 岳飞一马当先,长枪直刺他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哨兵的惨叫像是打破寧静夜色的撞钟。 “杀!”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里,骑兵们如猛虎下山,冲入粮营。 骑兵瞬间分成三队,两侧砍杀,中间放火箭。 帐篷、粮草被点燃,瞬间营地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岳飞手持长枪,借著快马的衝击力,一路横穿金军营地。 直到衝到营帐另一侧,岳飞勒住马,取过弓箭,把箭头在一旁著火的牛皮帐篷上点燃,一箭射向头顶的金军大旗。 岳飞一扬手:“杀回去!” ……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片刻间照亮了半边夜空。 攻城多日的金军早已疲惫不堪,此时突然遇袭军心大乱。 “撤退!快撤退!”完顏昌怒吼著。 看著熊熊燃烧的大营,弄不清到底有多少援军,完顏昌果断下令避战。 …… 扬州城头的宋军望见远处的火光与廝杀声,短暂的惊愕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纲扶著城墙,看著金军大营的混乱情形,眼中流下两行热泪,嘶哑地喊道:“援军!是援军到了!”喊完就直直地晕了过去。 “真有援军!真的有援军!”城上的士兵们相拥而泣,疲惫与绝望被狂喜取代,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高声吶喊。 岳飞率先赶到扬州城下,与城上的士卒遥遥相望:“李相公,官家命我驰援!”岳飞勒马喊了好几声。 胡猛才注意到李纲已经晕倒,赶紧下令打开城门,迎接入城。 岳飞进城后来不及休整,马上率兵登城,看著城头的惨状,岳飞没有犹豫,大喊:“把守城的兄弟们替换下来!伤员抬下去救治。” 李纲悠悠转醒,看到岳飞老泪纵横:“岳將军……” 岳飞一摆手,躬身抱拳:“敘旧的话隨后再说吧,李相!金军暂退,但根基未损,隨时復来。” “当务之急,是先送孟太后撤离扬州,前往江南,確保太后安全。” 李纲赶紧点头:“岳將军所言极是,太后在此,扬州始终是金军首要目標,我马上安排人护送太后连夜离开。” …… 岳飞当即接手了扬州防务安排:“两千骑兵弟兄出城接后续步卒进城。其余人半数休息半数值守,两个时辰后调换!” 岳飞率军在城头连夜布防,李纲则负责去接孟太后。 这个时候了,李纲也没时间和孟太后仔细说明情况,当机立断,收拾东西,行在官员隨同太后连夜启程南逃。 李纲亲自送出行程,再三叮嘱护送將领:“务必保护好太后,一路小心,遇敌避战,务必將太后安全送达目的地。” 孟太后扶著车驾张嘴:“李相!哀家……” 话没说完,李纲摆手打断:“太后!快走吧!援军趁夜冲退金军,时间不多了!” 孟太后固执地不肯上车:“官家还在汴梁,哀家怎能轻易……” “正因为官家在汴梁,您才要走!”李纲急得原地跺脚,一巴掌拍在车驾上,直接挑明了说道,“太后,您的责任不在於守城,而是守住大宋皇帝这个名號!官家若是遇险!太后需在南方再择宗室子弟称帝!以保我大宋后续有人啊!” 孟太后不再说话,毫不犹豫地蹬上车,眼神变得坚定:“走!” 送走孟太后,李纲长舒一口气,顾不得休息,赶紧清点军械,补充粮草,安顿后方百姓。 而城外的岳飞,连夜率军在扬州城外开始挖壕沟,布鹿角。 天亮时分,迎来了刘光世部跟隨来的万余人。 岳飞登上城头严阵以待,准备迎接金军的再次进攻。 天色破晓后,完顏昌带兵返回金军大营。 大营里一片狼藉。完顏昌踩著焦黑的粮草碎屑,面色铁青地盯著满地尸骸与烧毁的粮垛、帐篷。 亲兵匆匆回报:“主將,粮草烧毁七成,军械损失过半,死伤三千余弟兄,守粮营全军覆没!” 完顏昌猛地一拳砸在身旁断柱上:“哪来的援军,那个泗州的刘光世吗?” 恰在此时,又有斥候踉蹌奔来,单膝跪地:“主將!探明了!昨夜劫营的是宋军岳飞!带了万余兵马,还有五千骑兵,应该是汴梁来的援军!” “汴梁?”完顏昌瞳孔骤缩,片刻后摇头,“不对!汴梁一万步卒跑到这就得一旬,这么慢的动静早该收到消息了。” 昨夜奇袭精准狠辣,显然是有备而来,完顏昌拧著眉毛思考半天没想出来汴梁这一万人从哪来的。 三日后,完顏昌重整旗鼓,再次兵锋直指汴梁。 “列阵!”金军阵前號角长鸣,完顏昌立马高坡,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扬州城头。 等看清城楼上的旗帜与守將时,完顏昌眉头拧紧。 先前残破的宋军旗號已换,明黄的龙旗旁,一面绣著“岳”字的玄色大旗迎风招展。 完顏昌冷笑,眼中闪过不屑,他征战多年,见过的宋將多如牛毛,大多是畏战之辈。 这岳飞不过侥倖夜袭一次营帐,真要硬碰硬,未必是他对手。 “传令下去,沿用先前战术!”完顏昌马鞭指向城头,“分四队轮攻,日夜不休!” 很快第一队金兵扛著云梯,推著撞车,如潮水般涌向北门。城楼上,岳飞神色平静地对一旁的胡猛说:“贼易破尔!” 金兵还没衝到城前,扬州城的门先打开了。 两千骑兵手持长刀大斧,身披重甲如离弦之箭衝出,领头的副將一声大喝,骑兵们分成两翼,顺著金兵两侧开始包抄。 城楼上的弓箭手早已蓄势待发,箭矢落下开始覆盖正中的金兵攻城先锋。 一波箭雨过后,五千步兵列著整齐的方阵杀出,稳步推进。 將金军逼得连连后退。城楼上的箭矢依旧不停,配合步兵形成交叉攻击。 正前方步兵压阵,两侧重甲骑兵开始对冲。金兵混乱中只能向后溃散。 岳飞站在城头吩咐:“半个时辰后击鼓,收兵,下一队准备。” 完顏昌渐渐察觉不对,金兵已经连续作战多日,如今宋军有了骑兵助阵,又新换了守军,打起来明显吃亏。 半个时辰后,宋军果断收兵毫不恋战。 城门內侧,支著数十口大锅,锅內煮著肉块,热气腾腾。 撤回的宋军將士,刚入城便有亲兵递上肉粥与乾粮,立刻休整,隨时准备出战。 城上岳飞盯著下面的金人,冲副將吩咐:“金人骑兵列阵了,前排步卒布设铁蒺藜、绊马索,后排重甲骑兵改重甲步兵,持长刀大斧,告诉弟兄们,专砍马腿。” 几轮攻击下来,金人吃亏不小,完顏昌咬牙切齿大骂。 相较於李纲,岳飞更难对付。 不仅不闭门死守,反而以骑兵、步兵轮番衝击,配合城上箭矢支援,还以热食补给保持士兵体力,硬生生將他的车轮战挡了回去。 完顏昌在城外一举一动城上岳飞看得清清楚楚,应对皆有章法。 这导致完顏昌每次都是被动先手,白日激战持续了六个时辰,金军四队人马轮番上阵,却始终无法靠近城墙核心地带。 金军將士累得筋疲力尽,而宋军应对越来越游刃有余,却越打越勇。 夜幕降临,完顏昌下令撤军,他能看出来自己的士兵已经失去了衝锋的勇气。 金军的火把照亮了夜空,开始准备撤军。 城楼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沾著火的箭矢如流星般射下。 隨后,城门再次打开,宋军骑兵趁著金人撤退追撵砍杀,很快撤退就变成了溃退。 岳飞站在城头,目光如炬,时刻关注著战场局势:“收兵!” 翌日,金军凭藉人数优势,再次发起猛攻,宋军则依託城池与营寨,顽强抵抗。 骑兵袭扰,步兵坚守,城上射箭,城里补能,宋军的车轮战运转得滴水不漏。 金军又攻了一天,不仅没能拿下城池,反而死伤近五千,士气大跌。 完顏昌望著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骸,脸色铁青。 麾下的將士早已疲惫不堪,眼神涣散,而扬州城头的宋军两天打下来士气更胜。 “主將,不能再打了!弟兄们真撑不住了!”副將苦劝道,“兄弟们本来就战斗了一旬,李纲只会死守城池,这岳飞不一样啊,此人诡计多端,我们再打下去,只会白白送死!” 完顏昌沉默不语,征战半生,从未遇到过如此难缠的对手。 此人用看似简单的战术,將守城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撤军!”良久,完顏昌猛地挥下马鞭,声音里满是无奈。 金军的號角声响起,残存的金兵如蒙大赦,纷纷后撤。 第三日,准备迎敌的宋兵没等到金兵的进攻,一整天都安安静静。 “经此一战,金军已元气大伤,短时间內无力再发起大规模进攻。扬州城,终於获得了真正的喘息之机了。”岳飞站在城头感慨。 “胡猛!”岳飞吩咐道,“让大家轮番休息,值守的兄弟不要放鬆警惕。” 岳飞转身走下城头,终於在后方找到忙著指挥一群妇女给士卒做鞋的李纲。 “李相公,金军今日没有攻城。”岳飞躬身抱拳。 李纲一手握住岳飞的拳头感慨:“我军步卒实在太多,太废军鞋,这鞋是怎么做都不够用啊!” 岳飞有些诧异的抬头看向李纲:“李相,这等事何需您亲自操持?” 李纲摇头笑著说:“岳將军用兵如神,以车轮战破车轮战,李纲自愧不如,有你守城调度,我不敢隨意干涉,只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了!” 李纲感嘆著拿过一旁的一个册子:“我在城中组织青壮年支援前线,运送物资,妇女们缝製衣物,救治伤员,才知战事一起,无小事啊!” 身后的扬州城,在经歷了连日的廝杀后,终於迎来了片刻的安寧。 第105章垫脚枯骨,营中伙夫 汴梁皇城,韩世忠匆匆走到廊道口,迎面遇到从垂拱殿出来的康履。 韩世忠看了一眼康履手里的托盘,见盘子上的饭食没有被动过的样子。 韩世忠问:“官家没吃吗?” 康履摇摇头,苦闷地说:“自岳將军走后,几天来,官家食不下咽,夜不就寢,这可如何是好?”说著准备下去。 韩世忠伸手一拦:“康押班稍等,且去通报,官家听了我带来的信儿,保准能吃饭。” 垂拱殿內烛火通明。赵构手里捏著茶杯,目光呆滯地盯著殿门边的一个柱子。 “官家,”康履轻手轻脚地返回,声音压得极低,“韩世忠將军在殿外候著,说是有要事和官家说。” 赵构猛地回头,眼底布满血丝:“什么要事?是不是扬州来人了?快!请將军进来!”赵构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今扬州危在旦夕,金国使臣多次要求谈判,赵构都让李易挡回去了。不想被金人趁机威胁就范的赵构,已是进退两难,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岳飞守住扬州、將谈判重新拉回公平对等局面上。 韩世忠上殿后,一看官家这幅憔悴模样,顾不得行礼,直接来到案前递上一封军报:“八百里加急!扬州战报!鹏举大破金军!” 这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殿內凝滯的空气。赵构几乎是踉蹌著起身,一把夺过韩世忠手中的奏报,颤抖著展开。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臣岳飞,奉旨驰援扬州,夜袭金军粮草大营,焚毁粮草七成,金军死伤三千余,暂退十里……孟太后已安全撤离,往江南而行……臣接手扬州防务,金军再攻两日,死伤五千余,已在扬州城外不敢进军……” 一行行字映入眼帘,赵构的手越攥越紧,直到看了好几遍,赵构猛地將奏报拍在龙案上,声音颤抖地喊出来:“好!太好了!” 赵构神采飞扬地挥舞双手:“鹏举真乃国之柱石!扬州无忧矣!” “官家英明!”康履赶紧笑著说,“若非官家果断遣岳飞驰援,扬州怕是早已陷落!” 赵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连日的焦灼也散去大半。摆手朗声道:“康履,你这话听著顺耳!不是实话啊!太平时候哄朕高兴的话,而今打仗功劳还是要记得清楚一些。” 韩世忠双手捧著一个包裹递过来说:“鹏举还给官家送来一个东西,说是一个小礼物,官家谈判没准用的上!” 说著,韩世忠打开包裹,將里面的东西展开。黑底的旗帜,绣金的狼头,这是一面金东路军的部族狼纛。旗帜破损不堪,沾满了血渍和泥浆。 赵构看了半晌,哈哈大笑起来,拍著手说:“好啊!鹏举此举甚好!” 赵构扭头立刻吩咐:“岳飞驰援扬州,大破金军,护太后周全,擢升节度承宣使,赏黄金百两,绢千匹!” “李纲死守扬州十日,忠义可嘉,加观文殿大学士,仍守扬州,督办粮草!” “守將胡猛……” 赵构下旨的时候没有丝毫停顿,很显然这是打了很久的腹稿,只等这个时候扬眉吐气地说出来。 说完,赵构坐回案后,浑身轻鬆地说:“朕有些饿了,康履手里东西端过来!” 康履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官家,要不我拿下去给您热热?” 赵构摆摆手,拿起一块蒸饼送进嘴里。韩世忠看著赵构吃的狼吞虎咽,好几次都差点噎住,心里也暗暗鬆口气。 …… 而此时的扬州,岳飞正站在城头,看著胡猛。 胡猛失去了一条小腿,胸口的刀伤也让他以后怕是要落个残疾,看样子以后是上不了战场了。 胡猛看著岳飞有些怜悯自己的目光,咧嘴笑道:“岳將军,何故如此看我!” 岳飞有些难受地说:“走之前,韩將军特意和我说过你,说你是一员猛將,以后也是能统兵一方的人,如今…可惜了…” 岳飞扭头不再看胡猛,胡猛沉默片刻,大大咧咧地说:“我和韩將军是同乡,你別看他现在是將军,以前可是个泼皮无赖,还偷过我家的鸡呢,哈哈!” 胡猛故作轻鬆地说著,半晌不提自己残疾的事。 岳飞犹豫一下,还是问:“往后你这怎么办?” 胡猛不以为然地说:“缺条腿又不影响娶媳妇,生孩子!老子守扬州这么大的功劳,官家肯定赏赐很多钱,啥样的漂亮媳妇娶不上啊?岳將军,你虽然打仗比我厉害,这女人啊,你肯定不如我懂……” 岳飞盯著胡猛突然开口:“有人让我交给你一样东西!”说著岳飞从后腰拽出来一把豁了口的大勺子。 胡猛一下僵住,盯著这个熟悉的勺子,想起这个死了两个儿子的臭脾气老伙夫。 “他叫什么来著?”胡猛细细想来,“大家都叫他老伙夫,竟然不知道他叫什么!” 胡猛语气没了刚刚的轻鬆,声音沉闷地问:“老伙夫……死了?” 岳飞点点头,也沉闷地回答:“他守南门时中了两箭,我去伤兵营时,他交代我把东西给你,人就不行了。” 胡猛点点头,把玩著勺子突然笑著说:“老傢伙,伙夫不玩勺子,你上城墙做什么?现在人没了,就剩个破勺子了吧。” 胡猛长嘆一声,靠著城墙,轻声对岳飞说:“岳將军下回给汴梁送军报帮我给韩將军捎句口信吧。” 沉默许久,胡猛继续说:“一將功成万骨枯,我胡猛没那个当统兵大將的命,帮他韩世忠当一根垫脚的枯骨还是行的,这仗打完了,让他给我在军营里留个伙夫的位置。” 说完胡猛拄著长枪,手里拎著那把勺子,一瘸一拐地继续沿著城墙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还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周围的士卒:“直娘贼!金人隨时会来,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岳飞看著他的背影:“人常言虎威將军赵子龙浑身是胆,我大宋儿郎不遑多让!” …… 李纲带人提著桶走上城头,里面是刚熬好的肉粥。 “夜值的士卒分批过来吃东西。”李纲招呼完人,打了一碗粥,走到岳飞身边。 “岳將军,尝尝扬州的粳米粥,补补身子吧。” 岳飞接过粥碗,忽然开口:“李相,我记得官家曾给各军传过一首词,其中就有一句壮志飢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李纲一愣,隨即点头:“没错,不过好像並非官家所写,据官家说是借用他人之词,以振军心。” 岳飞盯著粥碗感嘆:“说的真好啊!男儿当如此啊!” 李纲望著岳飞坚毅的侧脸,郑重其事地拱手:“岳將军有此意志,老夫甚是感动,扫清胡尘,復我中原!指日可待!” 第106章重启谈判 垂拱殿內,赵构主动招金使开启新一轮的谈判。 如今大宋汴梁其实算不上实际意义上帝国运转的中枢,南方以孟太后隨行官员为核心,具体事务由吕颐浩负责,北方战事未开启之前以应天府为中心,由李纲负责。 汴梁更多是作为帝国象徵,虽然皇帝在这,但是几乎没什么文官。 所以赵构今天把整个汴梁有官身的人都叫来了,不算多的大臣今天都站得笔直,神色肃然却难掩眼底的振奋。 龙椅上的赵构,腰杆挺得笔直,特意穿了崭新的龙袍,透著胸有成竹的帝王威仪。 扬州大捷的文书就压在龙案一角,赵构眼角扫过,这是他今日的底气,强行压住嘴角的笑意。 “传金国使臣进殿!”內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片刻后,完顏宗贤昂首而入,穿著厚重皮裘,脸上带著惯有的倨傲。 原本仍沉浸在金军“所向披靡”幻象中的宗贤进殿就感觉到气氛有一丝不太对劲。 完顏宗贤对著御座略一拱手,开门见山不容置疑地说:“我大金皇帝有旨,欲罢兵仍旧先前条件,割地,质子,纳贡称臣应允此三事,我大金立刻退兵!” 赵构看著他的神色,眼角眉梢带上笑意,篤定扬州之事还没传回金使这边。赵构把目光转向李易这个国信使。 李易心领神会,强压笑意,出列怒斥:“放肆!危言耸听,我大宋岂会任人宰割!” 完顏宗贤冷笑一声,斜睨著李易:“扬州孤城一座,破城只是旦夕之间,如今你们能在这里谈判,已是大金开恩!” “哈哈哈!”李易挺直腰背,底气十足地说:“使臣这话,倒让我想起一句俗语——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李易猛地收住笑,语气陡然凌厉:“昔日靖康之耻,我大宋日夜铭记,今日我大宋早已不是昔日模样,尔等金军,也未必能如愿以偿!割地、质子、称臣纳贡,概难同意!” 完顏宗贤脸色一白,微微皱眉:“今日大宋为何如此强硬?” 完顏宗贤感觉不太对劲,眯著眼继续威胁:“逞口舌之快毫无用处!完顏昌將军破城,直入江南!东西两路大军合兵!你大宋再无立锥之地,哪怕不打你汴梁,宋也要乱!” “是吗?”赵构挑眉,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使臣怕是许久没收到前线消息了吧?扬州的军情看来还没传到你耳中啊!”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完顏宗贤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不太对劲。 仔细盘算了一下,完顏宗贤语气有些迟疑地说:“完顏昌將军攻克扬州,你朝依旧难逃夹击之势!此时虚张声势,毫无用处。” 他话音未落,赵构突然冷笑一声:“使臣口口声声说完顏昌旦夕破城,那朕就给你看样东西。” 內侍闻言,立刻捧著一面裹著红绸的旗帜上前,当眾將红绸扯下。 黑底金绣的狼头旗赫然出现在殿中,旗面被刀砍出数个破洞,边缘焦黑捲曲,上面还凝著暗褐色的血渍与泥浆。 “这……这是完顏昌的帅旗!”完顏宗贤瞳孔骤缩,脸上的傲慢瞬间被惊恐取代:“不可能!帅旗乃一军之魂,怎么会在这?” 宗贤急走两步,上前想要伸手,李易横身一挡:“金使,自家的帅旗都不认识了吗?何须动手查验?” “我大宋岳飞將军,已率军驰援扬州,三日时间大破完顏昌!”赵构一字一顿,声音掷地有声:“完顏昌死伤八千余,粮草营被一把火烧个精光,如今缩在扬州城外,连靠近城墙都不敢!” “什么?!”完顏宗贤如遭雷击,踉蹌著后退半步,脸上表情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岳飞是谁?大破完顏昌將军?这不可能!” 赵构这才意识到,岳飞半年前还是个兵卒,后来自己虽有意提拔,半年时间也才是宗泽副將。 確实比不了韩世忠,张俊这些老將,甚至在金人眼中八字军王彦都比他名气大的多。 “是我大宋新將!”韩世忠出列,声色俱厉:“扬州我军大捷,如今扬州固若金汤,完顏昌已成惊弓之鸟,你还敢在此吹嘘攻克扬州?” 完顏宗贤脸色难看,浑身发抖。情况有些出乎意料,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李易看他惊慌失措,沉声道:“我大宋官家念在天下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可以商议和谈,割地,质子断不可行,你我可约为兄弟之国,纳贡不行,岁幣银绢共二十万!” “金军需尽数撤出淮南之地,退回黄河以北。不得越界半步!” 李易说完看向赵构:“官家可有补充?” “再加一条。”赵构放缓语气:“今年因战事频发,国力不支,岁幣来年年底再行交割!” “此事非同小可,容我回营稟报,得大金皇帝旨意,再作答覆。”完顏宗贤咬牙说。 “那你可快些!”赵构寸步不让:“便请使臣即刻返程,莫要多耽误时间,我大宋將领好战心切,朕怕时间太长,压不住!” “我……我知晓了。”完顏宗贤拱了拱手:“我军帅旗可否归还?” “战场上得来的战利品没有拱手送还的道理,谁的旗让谁过来要!朕等著这个完顏昌!”赵构朗声说。 …… 金使离开后,王彦出列有些不满地问:“官家,为何还要给钱?金人狼子野心,哪能餵得饱?” 所有下层官员也都把目光投了过来,谈判虽然挺解气,可结果还是要给金人钱,確实心里不舒服。 李易看一眼赵构,心知不能让皇帝为难,赶紧出列对王彦拱手:“王將军,诸位同僚,称臣割地,有辱国体,自不必说,给钱也是无奈之举,並非官家委曲求全,如今看似势均力敌,可打仗的地方是我宋土,春耕时节,金军不退,百姓难耕,今年恐有饥荒啊!” 王彦皱眉缓慢地点头,嘀咕:“这和约一签,年年给钱,某心里不痛快!” 赵构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朕说明年年底给钱,各位可知为何?” 看著满殿大臣疑惑的眼神,赵构眯著眼说:“金人此次战前轻敌,战事僵持愿意谈判,来日准备充分必然还会来犯!不出两年必定再起摩擦!” “此时置气,实为不智!”韩世忠躬身道:“官家说的有理,大宋积弱已久,想靠一场战爭扭转局势,確不现实,还需金人退后秣马厉兵!官家真乃明君也!” “明君不敢当,”赵构摆手,语气诚恳:“朕只愿不负將士用命,不负百姓期盼,如今你我君臣,当以实事求是,步步为营!” “李易,即刻擬詔,快马告知岳飞和曲端谈判之事,令他们加强防备,防止金军有异动。” “臣遵旨!”李易领命。 第107章重启谈判中 宋金战爭虽然看起来热闹,却已到了谈判阶段。 金帝完顏晟也不得不直面金军撤退的问题。 金军虽一路南下,但存在两大致命问题:其一,战线过长,补给不济。从河北、山西到河南、山东,金军奔袭千里,粮草物资全靠沿途劫掠,一旦战事受阻,无法长期支撑。其二,缺乏水军,无法渡江。孟太后带著宋廷依託淮河、长江天险一路南逃,赵构又守著汴梁这个铁桶般的城池。金人既不能渡河捣毁宋廷,又攻不下汴梁抓皇帝,进退两难。其三,义军袭扰,后方不稳。河北、山东的抗金义军实在太多,像八字军、红巾军等规模较大的直接加入了官军,在金军后方频繁袭扰,切断金军粮道,让大军腹背受敌。 这样的情况下,继续拖下去已经於事无补。就战果而言,金人一路烧杀抢掠,其实算是收穫颇丰,不过就目的而言,既没有抓住赵构,也没有摧毁宋廷,也算是在某种程度上未能达成预期目標。大宋屯兵聚粮,坚守城池不出,金兵也確实没什么好办法。 金廷的圣旨传下,三路大军原地驻守,不用再打仗,各军主帅都鬆了口气。经过四个多月的苦战,军队已经疲惫不堪,连最嗜血的战士都厌烦了战爭。 汴梁城外黄沙渐渐褪去,有了春回大地的跡象。 四月底,完顏宗贤的信使快马入汴,递来金营口諭,语气倨傲一如从前:“大金皇帝有令,南朝若真心求和,便遣得力使臣赴我军大营面议,迟则兵戈再举,汴梁城恐遭靖康之祸!” 这样的威胁也就是嘴上说说,实际上斥候每日都能发现金兵已经在收拾东西,明显就是要走。 赵构接信后,赶紧吩咐陈砚召集群臣议事!想了一下,又改口:“还是把李易他们几个叫来吧。” 百官都跟著孟太后在杭州。赵构是大宋皇室的独苗,无可替代,且武將大都在身边,倒是不担心后方有变。如今身边没可以商量的人,说议事有些勉强。不过这也是赵构有意为之,北上只带了李易这个去年刚中状元的官场新人。如果金人谈判涉及二圣,李易知道怎么处理,这是赵构的心结,也是他和李易的秘密,人多了反而不好处理。 “金人要议和,却偏要我朝使臣登门,明摆著是要折我大宋锐气。”韩世忠攥著拳头怒道。 “某愿率军前去,若金人敢放肆,便杀他个人仰马翻!”岳飞也有些脸色难看。 李易却出列躬身:“两位將军息怒,止战不易啊,我身为朝廷命官,国信使,义不容辞前往,探明金人虚实,也好为我朝谋得转圜之机。” 赵构看著他,没有客套,直接安顿道:“李卿此行,切记谨言慎行,若金人提出过分要求,不必勉强,先归汴梁再议。” 李易知道赵构说的过分要求是什么,郑重地点头。 次日一早,李易只带两名隨从,轻车简从出了汴梁,直奔金军中路大营。 完顏宗翰的中军大营,离汴梁不过三十里。 李易到了营帐门口,也没人迎接,李易自报家门后,就直接往里走,金兵也不阻拦。 沿途皆是金军岗哨,士兵们见了宋使的旗號,都很不痛快,讥讽嘲笑之声一路相隨。隨从气得面红耳赤,李易却神色淡然,只抬手示意莫要爭执,步履沉稳地往前走。 入了金营,左右立著两排手持狼牙棒的金兵,完顏宗翰高坐主位,完顏昌、完顏宗贤分坐两侧。 见李易进来,无人起身,完顏宗翰把玩著茶杯,眼皮都未抬:“南朝使臣,毫无礼数,不容通稟,便擅闯我军大营?” 李易挑眉,心里有些不屑,本以为金人会出什么难题,原来不过如此嘛。怪不得他一路走进来居然无人阻拦。 李易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地说:“確实想让卫兵通报,但我见你帐下兵卒正忙著收拾行装,车马整备、行囊綑扎,一派匆忙,找不到卫兵,又恐耽误议和大事,只好擅自做主了。” 这话有点刺耳,完顏宗翰脸色一红,有点接不上话。 李易轻笑著说:“你都准备撤军了,还在这和我拿什么架子?” 完顏宗贤一看自己大帅明显嘴上功夫说不过宋人,赶紧面色严肃地接话:“还是谈正事吧。” 李易这才开口:“大宋使臣李易,见过大金诸位主帅。奉我朝官家之命,前来议和平之事,不知大金欲谈何条件?若还是先前条件,那就不用谈了。” “哼!”完顏昌冷哼一声,阴著脸往前探了探身,“条件的事不急著谈,我东路军的军旗呢?” 李易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军旗若不在谈判范畴之內,將军就不必多言了,两国谈判,身为国信使,不敢閒聊。” 完顏昌咬咬牙,继续说:“便该按我大金的规矩来!要议和,简单,先拿岁幣来——白银五十万两,绢帛一百万匹,即刻送至营中,少一分一毫,都休提议和!” “五十万两银,一百万匹绢?”李易眉心微蹙,“有五十万白银,一百万匹绢,我军现在招兵买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军帐淹了!就算是討价还价也要有个度,信口开河大可不必!” “你!”完顏宗翰猛地拍案,炭火溅起火星,“当年我大金铁骑踏破汴梁,索要金银何止百万!如今想要太平,便该拿出诚意!没有五十万两银、一百万匹绢,便是求和无诚,我军即刻挥师南下,先取汴梁,再追赵构,踏平你南朝江山!” 李易却依旧镇定,沉声道:“你既知道曾在汴梁搜刮掳掠,那汴梁如今哪来的百万银绢?简直可笑!” 李易一甩袖子,口气严厉地说:“能挥师南下你也不会在这巧取豪夺,我大宋並非无还手之力,真要再战,你金国未必能全胜。” 这话戳中了金人软肋,完顏昌脸色微沉,却仍硬气:“既如此,也不为难你,可以按照你们说的二十万,往后年年纳贡,不得有半分违逆,且需即刻遣人督办財帛,先將半数送至营中,我军才肯退军黄河以北。” 李易摇头:“此前议定,乃是岁幣,何来纳贡之说?我大宋非你国附属番邦,將军说话骇人听闻,还是回去多读些书吧。” 李易不等完顏宗翰发作,又抢先一步说:“大金先撤军,我朝来年再交割岁幣,此乃双方共识,岂能隨意更改?先给钱,再退兵,我朝难从,恐尔得了財帛,却拒不撤军,我朝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放肆!”完顏昌厉声喝道,“我大金言出如山,岂会做此等事?你南朝莫不是想拖延时间,暗中整军?” 李易毫不妥协地看著完顏昌:“尔国所作所为,如盗入人家,烧杀抢夺,说言出如山,未免貽笑大方。” 第108章二圣相威胁 完顏宗贤话锋一转,眼中闪过阴翳:“你朝二圣尚在我大金城,若你们不肯按我大金要求办,便休怪我大金对二圣不敬!” 此言一出,李易脸色不变,心里却咯噔一下,终於还是说到了这个话题。 完顏宗翰见李易不说话,嘴角勾起冷笑:“我当你唇枪舌剑无所顾忌,原来你也知晓轻重。这二人的性命,捏在我大金手里,今日要么按我说的做,先送財帛,再谈退兵,保二圣平安。” 完顏宗翰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笑道:“要么便一拍两散,他们也休想有好日子过!你南朝最重名声,官家若是连父兄的性命都不顾,传出去,可不好听!” 帐內的寒意骤然加重,李易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他知金人是故意拿二圣要挟,可此事关乎国体,更关乎天下人心,赵构即便有心硬刚,也抵不住朝野上下“救二圣”的呼声。金人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咄咄逼人。 完顏昌见他继续沉默,又添了一句:“给你一日时间考虑,要么答应条件,即刻回汴梁督办財帛,否则就不用谈了。” 李易目光凝滯了片刻,试探著问道:“二圣,可能送还我朝?” 完顏宗翰毫不犹豫地回:“断无可能!” 完顏宗翰想了想,轻轻一笑:“若是愿意奉我大金为正统!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割让土地,你朝自降藩主,我大金未必不能考虑!” 李易听到这话,心里有些发沉,金人明显是想挟二圣要挟大宋,索要岁幣、土地,还能牵制南宋军政决策。 二圣不归,可搅乱南宋法统,使得官家难安。 若是二圣归还,官家又如何自处?再来一次玄武门之变? 李易抬眼,目光扫过帐內金人倨傲的嘴脸,压下心里怒火,沉声道:“此事关乎重大,非臣子能做主,需回汴梁,稟明我朝官家,再给大金答覆。” “可以。”完顏宗翰摆了摆手,“只一日,逾时不候。” 李易再未多言,躬身行礼后,转身出了金营。抬头望向汴梁的方向,眉头紧锁。 李易心里清楚,官家对此的忌惮,这次单独带他来汴梁就是想到了金人会提及二圣。 二圣不还,赵构关起门来称孤道寡;二圣回来,办法更多。 可还有一点是他李易不能隨意做决定的,还需要再请示一次官家。 …… 李易策马疾驰,连夜返回汴梁,悄悄入宫,面见了赵构。 “李卿此行,金人究竟是何態度?那件事说了吗?” 李易躬身行礼,神色凝重地点头:“提了!完顏宗翰直言断无可能归还二圣!” 赵构脸色僵硬地点点头,沉默半晌,沉声道:“朕早料到金人会用二圣做筹码。李顺之,朕这心思,恐怕是小人之心了!” 李易脸色同样难看地跪下说:“官家,李易未做官之时就曾和官家言说,二圣並非明主,还望官家以天下黎民百姓为重,以大宋江山社稷为重啊!” 赵构低头抚摸著椅子的扶手,心想著:皇帝的位置坐一天都难让人放弃,何况朕坐了六十余载啊! “官家,”李易抬眼,语气恳切却坚定,“国家动盪,平庸的君主尚且难保社稷,何况二圣?” 李易不等赵构说话,直接把话题拉回了谈判上:“金人此举,无非是拿捏我大宋仁孝之心,既想夺財帛,又想搅乱我朝法统。” “若是有一日,能接回二圣,一定要接,但需定好规矩——不封王、不给权,只在京中择一处宫殿奉养天年。” 赵构眉梢微动:“不封王、不给权?朝野上下怕是会有非议。” “非议可解,法统不可乱。”李易直言,“二圣归朝,是民心所向,官家此举能彰显仁孝,堵住悠悠之口。但若是封王分权,钦宗陛下曾为天子,难免有人借其名號生事,届时朝堂动盪,反而给了金人可乘之机。只奉养、不预政,既全了官家孝心,又能稳固社稷,官家无愧於天地。” 赵构沉吟点头。 李易又说:“后宫妃嬪、其余宗室万不可一同放回!这是二圣的羽翼,没有翅膀的鸟是飞不高的!” 垂拱殿內只有一盏烛火,映得君臣二人身影在墙面上忽明忽暗。 李易见赵构神色稍微舒展,嘆口气说:“官家,臣方才所言,其实不过是官家早已想通的道理。整军,清洗朝堂,官家早有谋划。” 赵构抬眸看向他,眼中没有波澜,瞭然浅笑:“李卿倒是通透。” “官家英明。”李易拱手,语气恳切,“二圣归朝关乎民心向背,不可不接;但分权乱政危及社稷根基,不可不防。” 赵构頷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沉声道:“朕自登基以来,日夜思虑此事。父兄蒙尘,坐视不理,难堵悠悠眾口,可靖康之祸殷鑑不远,若二圣归朝分权干政,朝堂必生內乱,金人再乘虚而入,大宋便真的万劫不復了。” 李易望著赵构凝重的神色,沉默了片刻,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官家深谋远虑,只是在臣看来,无论如何都难逃非议,且臣心中尚有一忧。” 赵构神色一僵,脸色有些难看,確实接与不接,如何处置,其实都难逃非议,都躲不过被后人评说。 “金人狡诈,向来善於谋算。”李易眉头紧锁,“如今以二圣相要挟,索要巨额財帛,可若我朝迟迟不允,或是战事再起,金人恼羞成怒,会不会索性在北地旧土重新拥立二圣为帝?” 此言一出,垂拱殿內瞬间陷入死寂。 赵构站起身,在殿內踱步,许久,赵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金人若真如此行事,该当如何?” 这確实是赵构心里的隱患,这是釜底抽薪之举。若二圣在北地被金人拥立復位,那他这个皇帝就是“僭位”之君,忠於赵宋正统的旧臣可能倒戈,甚至各地义军也会动摇。 “臣知此言大逆,然为大宋社稷,臣敢冒死进言!”李易此时也豁出去了,既然要接下重任,索性就摊开了说,“二圣毕竟是赵宋正统,若被金人册立,北地百姓或许会误以为正统归位,甚至有些大宋旧臣也可能被蛊惑。届时,金人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借二圣之名號令北方,进而分化我朝,再图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赵构停下脚步,脸色苍白地看向李易:“李卿,你可有应对之策?” 兴兵討伐?討伐谁?父兄吗?难逃“不孝不义”的骂名。不討伐,便是默认二圣的正统地位,那自己该何去何从? 李易见赵构拿不定主意,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官家,臣以为,自古以来,帝皇之位,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岂有蛮夷册封之理?” 李易目光灼灼,直视赵构:“二圣若真被金人册立,那便不再是大宋的太上皇与废帝,而是金人操控的傀儡,是祸乱中原的根源。” “官家只需昭告天下,言明金人胁迫二圣、僭越册封之卑劣行径,以復中原,救父兄,诛逆贼为名,號令天下兵马北伐。如此一来,师出有名,凝聚民心。” 赵构听了这话,脸色没有太多缓和地说:“道理说的通,但是……” 李易不再犹豫,站起身,拉住赵构的胳膊,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官家,玄武门之变的是唐太宗,那就是天选明主;若是昏君,那便是篡权夺位!” 李易说到这里,重新跪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请官家明示,是否能效仿唐太宗,开盛世!做一代明君,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方可瑕不掩瑜啊!” …… 第109章二圣引发的朝堂之爭 和皇帝谈完,已经是后半夜,李易毫无睏倦之意,整个人都有些亢奋。 “我李易,要做一件改变整个大宋的事了!我要亲手推动我大宋的玄武门之变!”李易想著,身子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作为朝堂新人,李易一方面感念官家的重用,另一方面,不到三十岁的李易,几乎见证了大宋由盛转衰的全过程。 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李易是恨太上皇的,这个秘密他埋在心里多年。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李易想著,眼角流下一滴泪。 “爹!”李易仰头看著夜空,“保佑孩儿復仇成功吧!” 此时的汴梁城正值早春时节,李易却感觉到一片萧瑟。 回看了一眼皇宫垂拱殿內那盏孤零零的烛火,李易郑重地隔著门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翌日,赵构召开朝会,两件事,其一是和议之事,其二是大名府留守杜充来汴梁,说要亲自和官家匯报工作。 满殿臣子列立两侧,连病重多日的宗泽都被抬上殿来。 所有人神色凝重,目光都聚焦在国信使李易身上。 “顺之刚从金营折返,带回了金人议和的口信,也带回了关於二圣的最新消息。”赵构面容冷静地开口,说这话时候心里微微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李易。 李易不动声色地朝著赵构微微点头,然后躬身行礼说道:“启稟官家,金人三路大军受阻於江淮、河东、陕西一线,战线绵延千里,粮草不济,兵士疲敝,已无力再行南侵。完顏宗翰替金廷传话,愿与我朝议和……” 李易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屏息的群臣,语气加重:“金人以太上皇帝与渊圣皇帝相要挟,欲讹诈钱財,臣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官家圣裁。” “二圣!”殿內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椅子上的白髮老臣宗泽第一个眼眶泛红,往前迈了半步,激动得声音发颤:“李大人,金人怎么说?二圣可有归朝之望?” 李易微微摇头:“下官问过,完顏宗翰说断不可能!金人狼子野心,欲以二帝相要挟,迫使我大宋进献財帛!” “除非愿意奉大金为正统!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割让土地,我朝自降藩主,大金才肯考虑放回二圣!”李易说完这话,殿里陷入沉默! 满殿几乎都是武將,金人这话明显是羞辱之词,就都把目光聚焦在皇帝身上。 赵构说:“今日朝堂议事,朕有一事,恳请诸公共议——二圣蒙尘北地,乃我大宋奇耻大辱,接回二圣,是民心所向,亦是朕之诉求。” “官家!”李易不等皇帝话说完,直接打断,“国危未除,金人虎视眈眈,议和不过是权宜之计,若因接回二圣而罔顾社稷安危,恐得不偿失。” 他话音刚落,杜充出列反驳:“李大人此言差矣!二圣乃大宋正统,君父蒙难,岂能搁置?如今宋金僵持,正是赎回二圣的良机,纵使倾尽府库,亦在所不辞!” “杜大人此言,何其迂腐!”李易转头,目光锐利地看著杜充,“倾尽府库?如今大宋歷经靖康之祸,州县残破,百姓流离,府库早已空虚。难道当真要自降藩主,奉金正统吗?官家若是成了金人奴,我们算什么?奴下奴吗?” “李易!”杜充厉声斥责,“我乃大名府留守!你囂张!” 李易毫不示弱地声调回懟:“尔跋扈!战事正盛,你大名府留守跑汴梁,形同玩忽职守,官家不治你罪便罢了,你还敢狺狺狂吠!想当天子近臣想昏头了吗?” “那便北伐!”八字军王彦高声道,“召集天下兵马,挥师北上,踏平金营,迎回二圣!官家乃真龙天子,只需一声令下,天下义士必群起响应!” “北伐?”李易冷笑一声,声音陡然又提高几分,“王大人可知,如今我朝兵力几何?举国之力才勉强换来和谈,此时北伐,无异於以卵击石!” “社稷为重,二圣归朝需循序渐进。”韩世忠说道,“確实不可因私废公!” 就在眾人爭执渐起时,龙椅上的赵构忽然开口,沉痛地说:“诸位爱卿,勿要再爭。朕以为,君父蒙尘,朕岂能坐视不理?金人所求,未必不能商量,若金人不肯,朕便下詔举国北伐,倾全国之力,与金人决一死战!哪怕玉石俱焚,朕也要保全这份孝心,无愧於天地祖宗!”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寂静。一眾武將都眼神诧异地看向赵构。 主张接回二圣的老臣杜充叩首:“官家仁孝,乃大宋之福!” 李易却猛地抬头,目光直视赵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往前踏出一步,抱拳高声道:“官家!!!” 赵构眉头微蹙,语气沉凝:“李卿,你有何异议?莫非你不愿接回二圣?” “臣岂敢不愿!”李易声音颤抖,却带著决绝,“臣日夜期盼二圣归朝,可官家此举,並非仁孝,而是以大宋江山社稷为赌注,成全一己之私名!” “放肆!”赵构拍案而起,龙椅扶手被震得嗡嗡作响,“李易!朕以孝为先,何错之有?” “错在混淆小义与大礼!”李易往前再迈一步,姿態咄咄逼人。 “帝王之孝,非愚孝,人臣之义,非私义!如今官家登基,挽狂澜於既倒,百姓盼的是护境安民、恢復中原的明君,而非为了孝名而將国家推向万劫不復之地的昏君!” “你敢骂朕昏君?”赵构的脸色涨红地怒斥道。 “臣不敢骂官家,臣要救官家,救大宋!”李易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辱国救父,不忠於国体,举国北伐,不孝於天地!官家若执意如此,便是要让大宋重蹈靖康覆辙,官家纵然得了仁孝之名,却成亡国之君,必遭万世唾骂!” “李易!你好大的胆子!”赵构怒喝著,猛地抽出桌上的镇纸,作势要掷下去,“朕念你有些才学,委以重任,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顶撞朕,妄议国政!” “官家若是需要一个只会趋炎附势的状元,李易请辞!”李易抬起头,额头渗出血跡,目光依旧坚定,“臣以为,武將守土,而非守君!士兵们披甲执锐,是为了守护大宋的疆土,守护境內的百姓,而非为了满足帝王的一己之私!” 第110章表演结束 宗泽见君臣二人针锋相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开口劝阻:“如今金人议和,正是我朝休养生息、整军备战的良机。假意应允金人部分条件,拖延时间,暗中整顿兵马,安抚百姓,联络北地义军,待国力强盛、兵精粮足之时,再挥师北伐,既能迎回二圣,又能收復失地,这才是真正的大礼,真正的仁孝!” “宗老將军!”赵构情绪激动地转身在殿內踱步,“二圣一日不归,朕便一日难安!朕岂能让父兄在北地受苦?” “官家!”李易再次叩首,声音嘶哑却鏗鏘有力,“受苦之人何止二圣?大宋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军中士卒死者无数,伤者更多,谁人不苦?帝王之责,在於以天下为己任,而非以一己之孝为先!” “你……你这是大逆不道!”赵构浑身发抖,手指著李易,似乎说不出话来。 殿內的百官早已嚇得面如土色。 “这李易是不是疯了?如此顶撞官家?”王彦有些奇怪地低声询问韩世忠。 韩世忠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官家,默不作声。 宦海沉浮多年,宗泽看著这一幕,这种“君臣反目”的戏码,他见过太多了,心里清楚,有些话皇帝不能说,借臣子的口说出来要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 赵构自登基以来,对金態度强硬,如今局势明显向好,反倒想要委曲求全,其用意不可谓不明显了。 宗泽想要从椅子上起来,试了一次都没有成功,最后只好拱手:“官家息怒!李大人一时糊涂,言辞过激,还请官家念在他一片忠心,从轻发落!” 老將军这么说,韩世忠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赶紧也劝:“是啊官家,李大人虽言语不当,但也是为了大宋著想,只是方式欠妥。接回二圣之事,確实需要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赵构喘著粗气,目光死死盯著李易,半晌才缓缓开口:“李易,你可知你今日所言,按律当斩?” “臣知!”李易昂首挺胸,“但臣若缄口不言,眼睁睁看著官家行差踏错,看著大宋亡国,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臣愿以死进諫,只求官家收回成命,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重!” 赵构盯著他看了许久,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神色。 赵构缓缓说道:“你这一番话,倒也並非全无道理。朕……朕確实有些衝动了。” 他转身坐回龙椅,语气缓和了些许:“罢了,你起来吧。接回二圣之事,確实需要从长计议。李易,你身为国信使,既与金人打过交道,便由你负责后续的议和事宜。朕只有一个要求:既要保全大宋的疆土与百姓,又要儘可能为接回二圣创造条件。若金人逼人太甚,朕亦不会坐视不理。” 李易心中长舒一口气,这场戏终於演完了。 李易再次叩首:“臣遵旨!臣定不辱使命,既护大宋社稷,亦盼二圣归朝!” 散朝之后,李易独自走在皇宫的石板路上。 他抬手拭去额头的血跡,方才在朝堂上的愤怒与决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与沉重。 这场“孤臣死諫”的戏,是皇帝想要的,也是皇帝给天下人的交代。 金人狡猾,若大宋表现出急於接回二圣的姿態,必然会被漫天要价。 整个大宋,旧臣云集,若不堵住他们的嘴,后续的整军备战、休养生息便无从谈起。 “官家想要这么一场戏,我却做了恶人,若是二圣真有再掌天下的一天,第一个就得砍我的脑袋吧?”李易自嘲地笑。 走到宫门口时,陈砚快步走来,低声道:“李大人,官家在御书房等候。” 进了书房,赵构已换下龙袍,身著常服,书房里还坐著韩世忠与宗泽两人。 “李卿,今日辛苦你了。”赵构的语气中没有了朝堂上的怒火,当著三个人的面,也不遮掩。 “官家谬讚,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李易躬身行礼。 他有些不自然地看了一眼韩世忠和宗泽:“今日朝堂之上,臣言辞过激,还望官家恕罪。” 赵构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所言句句在理,帝王之孝,本就该以社稷为重。若因二圣而亡国,朕便是千古罪人。只是,二圣毕竟是朕的父兄,朕心中终究难安。” 韩世忠和宗泽对视一眼,这时候已经不能再假装看不明白了,韩世忠率先起身跪下。 “官家!”韩世忠语气诚恳地说,“如今確实时机未到。金人虽因战线过长而被迫议和,但確实不容大意,若急於求成,必然吃亏。” 这话就比较中肯了,既不偏向二圣,也不偏向赵构。 赵构笑著说:“韩世忠,武將之中,你的智慧远超他人啊!会说话!” 韩世忠脸色一僵,摸不清官家这话的意思,没有吱声。 赵构拍了拍他肩膀:“起来吧,朕能叫你起来,就是拿你当心腹,不想隱瞒你,你有顾忌,朕能理解。” 赵构转头,神色凝重地对宗泽行礼:“老將军,朕知道,今日朝堂,雕虫小技定瞒不过您的眼睛,朕特意向你赔罪。將军忠心耿耿,朕確有私心,却也非不敢北伐。议和只为求得时间统筹后方政务,安抚百姓,筹集粮草。” 宗泽目光凝重地看著赵构,半晌拱拱手说道:“臣不敢怪罪官家,老子《道德经》曾言『治大国如烹小鲜』,官家腹有良谋,胆识过人,臣为大宋安定,当贺官家!” …… 说到最后,赵构送走韩世忠、宗泽,单独留下李易,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顺之,今日之后,你就是孤臣了,这大宋官场,你再无朋友了。” 李易咧嘴一笑,躬身道:“官家此言差矣!並非人人希望迎回二圣,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想背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骂名而已。” 离开御书房时,天色已暗。 李易翻身上马,望著北方的天空,心中默念:太上皇啊,如今国难当头,大宋江山风雨飘摇,你难辞其咎啊! 第111章李易再来金营 汴梁城外的官道上,一队轻骑疾驰向北。 李易身著青色官袍,腰束玉带,马背上还带著一个大包裹。 与上次出使金营的谨慎试探不同,此次李易眉宇间带著一股毫不妥协的凛然之气。 到了金营门口,李易衝著身后隨行的十余名护卫拱手道:“二人为公,陈砚,你身为官家亲卫,隨我进金营,其他士卒可以回去了。” 身后士卒愣了一下,迟疑的说“李大人,官家派我等保护大人,这……” 陈砚笑著说“金人若起歹心,多你们无用,回去吧!” 然后陈砚看著李易马背的包裹笑著对李易说“李大人,请吧!” 鑑於上次的教训,金人这次特意安排了人在门口等候。 一名金军士卒按照完顏宗翰的吩咐,上前嘲讽李易道“李信使倒是来得快,看来南朝是想通了,愿意答应我大金的条件了?” 李易斜了金兵一眼,语气平淡“爵卑者,德薄也,不足当大任!” 金兵本就是大字不识一个,完顏宗翰派他来也是轻视宋朝的意思。 听了李易的话,金兵表情一愣,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这嘰里咕嚕说什么呢?”金兵皱著眉头问。 “意思就是,你身份太低,我和你说不著!”李易撇撇嘴“怎么,你金国无人了吗?两国谈判如此大事,派你一个目不识丁之人前来!” 金兵脸色涨红,瞬间暴怒,手按在了刀柄上“你!牙尖嘴利!” 李易仍旧毫无表情的说“我乃大宋国信使,你敢砍我吗?不敢就去通报!” …… 片刻后,金兵来到军帐,见到完顏宗翰,咬牙切齿地把刚刚李易对他一顿嘲讽的事说了一遍。 宗翰听完七窍生烟,一巴掌甩在金兵脸上“废物东西!丟人现眼!明天起把刀下了,你给我滚回去看书吧!” 一旁的完顏昌面露不悦的上前劝说“都元帅兄,邦交大事,当昭之以礼,示之以信。用此下策,徒辱威名,传出去惹人耻笑,未免失了身份!” 宗翰扭头,皱眉看著完顏昌,脸色阴沉“本帅乃三路大军主帅!金帝亲授议和全权,此事唯我决断!完顏昌,我知道你读几天书,还轮不到你在此指手画脚。” 完顏昌低头压下心里的怒火,面色恭敬的说“不敢!”说完退出军帐。 完顏宗翰看著完顏昌的背影,眯眼不悦的嘀咕“此番南下,区区几场小胜,便敢僭越。” 也由不得完顏宗翰不满,他和完顏昌年龄相仿,资歷相当,这次又各自领军,自然隱隱有些较劲。 …… 內帐里完顏宗翰稳住中央,外帐,完顏昌完顏宗贤等一眾金將刀出鞘,弓上弦磨刀霍霍。 李易抬手拂了拂衣袍上的尘土,目光淡淡扫过完顏宗翰“本使此来,官家特有交代,我大宋有大宋的底线,金人若有诚意,便坐下来好好谈;若无诚意,多说无益。” 完顏宗翰看著李易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有些疑虑。 上次出使时,李易虽也据理力爭,却仍留著几分周旋的余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今日刚坐下就寸步不让,倒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完顏宗翰眯起眼睛,语气冰冷地说“李易,你南朝考虑得如何?” “何须考虑?”李易斩钉截铁,声音清亮,“大宋疆土,寸土不可让,岁幣银绢,最多依澶渊之盟旧例,绝无新增,至於奉大金为正统绝无可能,我大宋乃天朝上国,岂能屈居蛮夷之下?” “放肆!”完顏宗翰猛地拍案而起,腰间佩刀呛啷出鞘,“南朝小儿,竟敢在此狂妄!信不信本將一刀斩了你,再挥师南下,踏平汴梁!” 李易面不改色,直视著完顏宗翰“本使既然敢来,就没怕过死。你若今日斩了我,便是撕毁议和盟约,我大宋即刻下詔北伐,天下义军群起响应,你大金战线绵延千里,粮草不济,兵士疲敝,真要打起来,未必能討到好处。” 顿了顿,李易手指扫过帐外的一眾金將,语气愈发强硬“要钱,我大宋可依旧例给你些许,算是安抚,要地,一寸没有,要正统,更是白日做梦。” 完顏宗翰脸色僵硬的看了李易半晌,威胁道“赵构就想要置父兄於不顾了吗?” 李易站起来,朝著汴梁方向遥遥拱手道“官家自然不忍心二圣受辱,但是天下黎民亦是官家子民!” 帐外金將皆是一脸错愕,面面相覷。 “印象里早已习惯了南朝使节的唯唯诺诺、卑躬屈膝,这愣头青哪里冒出来的?赵构知不知道他在这大放厥词?”帐外完顏宗贤一脸懵的对著完顏昌低声询问。 完顏宗翰气得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著腰间的刀柄“李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完顏宗翰沉声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生食你肉吗?” “蛮夷果然茹毛饮血!”李易嗤笑一声,“那就还请將军细细品尝吧,忠臣良將的肉,好吃的很吶!” 完顏宗翰一时语塞,被李易懟得说不出话来。 只好把目光看向帐外的完顏昌,眼神示意他开口。 完顏昌乾咳一声,迈步进了內帐,语气缓和了些许:“李信使,我大金亦有底线。” “底线?”李易挑眉,“我大宋的底线,便是疆土完整,国格不辱。你们的所谓底线,不过是贪得无厌的勒索。本使今日把话撂在这里,能谈便谈,不能谈便打,別无他选。” 说完,李易不再看帐內金將的反应,径直找了个空位,靴子一脱,盘腿坐下了。 神色坦然,仿佛自己不是在虎狼环伺的金营,而是在自家床榻上。 完顏宗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大金三路大军受阻,粮草供应不上,兵士思乡心切,士气低落,確实无力再发动大规模的南侵。 “先带李使下去休息吧!”完顏宗翰沉默半晌挥挥手说。 接下来的几日,李易便在金营住了下来。 “大帅!”金兵匯报导“那宋使,带著个包袱,被褥,衣服一应俱全,看样子,在我们大营过上日子了。一顿吃两碗饭,一斤肉,这……” 完顏宗翰听完一巴掌甩在金兵头上,暴怒的骂“无耻之徒!” 李易既不主动找金人谈议和条款,也不显得焦躁,反而每日在金营內閒逛,与巡逻的金兵閒聊。 “这位兄弟,看你年纪不大,离家多久了?”李易拦住一名年轻的金兵,笑容温和。 那金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南朝的使者会主动与自己说话,迟疑著回答:“快半年了。” “半年啊,”李易轻嘆一声,“想必是想家了吧?家里的父母妻儿,定是日日盼著你平安回去。” 金兵眼神黯淡下来,默默点头。离家半年,战场凶险,他早已归心似箭,只是身不由己。 李易又问道:“你说你们大金,为何非要打打杀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侵占他国疆土,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让无数將士客死他乡。你说,这值得吗?” 金兵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只知道服从命令。 金兵犹豫半晌,摆摆手“这哪能是我说了算的事,走了走了,你莫要再烦我了。” 几天时间,李易到处溜达。 见了老兵,便问他“征战多年,身上的伤痕疼不疼啊”。 见了年轻士兵,便问他“想家的时候,会不会偷偷流泪? ”见了伙夫,便问他“天天做军粮,是不是也想尝尝家里的饭菜”。 一开始金兵大多不搭理他,或者恶语相向,不过李易语气温和,没有丝毫敌意。 所言之事也皆是士兵们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金兵愿意与他交谈,原本对他充满敌意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思乡之情早就如同瘟疫一般,在金营中蔓延。 不少士兵私下议论,抱怨战爭的残酷,思念家乡的亲人。 消息传到完顏宗翰耳中,宗翰气得暴跳如雷,拍碎了案几上的茶杯:“这个李易,简直是岂有此理!竟敢在我金营中蛊惑军心!” 完顏宗贤咬牙切齿道:“都元帅,不如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算了!” “不可!”完顏昌连忙劝阻,“李易乃南朝使者,若杀了他,便等於彻底与南朝决裂,届时战火再起,对我大金不利。再说,他只是与士兵閒聊,並未做什么出格之事,若因此杀了他,也难和主上交代啊。” 完顏宗翰脸色铁青,很不满完顏昌的话,心里却也知道这是实情。 半晌完顏宗翰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那便任由他在营中蛊惑军心?” 完顏昌沉吟道,“还是儘快与他敲定议和条款,让他早日离开金营吧。” 完顏宗翰看著完顏昌说道“我听说那李易与你私下接触过几次啊?” 完顏昌听了这话,一皱眉“宋使在我军大营,偶遇几次,閒聊几句而已。” 完顏宗翰眯眼无奈点头应道“好,便依你所言。明日召见李易,再谈议和之事,若他仍执意不肯让步,便只能另做打算了。” 次日,金营大帐內,议和再次重启。完顏宗翰看著眼前神色依旧坦然的李易,心中怒火中烧。 “李易,虚话就不说了,檀渊旧约是银绢三十万,翻倍!银绢六十万,即刻结清,我大金马上撤退!” 李易没什么表情地说“岁贡银绢,最多银二十万两、绢十万匹,多一分没有。而且得年尾再给。” “你……”完顏宗翰气得眼前发黑,却又无可奈何。 李易的態度坚决,再僵持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反而会让金营的军心更加涣散。 权衡再三,完顏宗翰只得咬牙应允:“太少!我做不了主,我即刻派人回上京请示,你给我滚回去汴梁去等消息,別在我大营待著了,我伺候不了你。” 离开金营时,李易回望了一眼这座充满肃杀之气的营地,暗暗嘆气,这已经是大宋能承受的极限了。 自靖康以来,年入仅千万贯上下,三十万,著实不算少。 不过按照李纲送来的户部帐册来说,这钱倒是给的也值,若是战爭继续下去,今天一分税收不上来不说,没准年底还得救济饥民。 “只能两害取其轻了。”李易感嘆一声,又嘲讽的想“官家说的对,三十万哪能买得来万世太平啊,用不了多久还得再打。” 李易走后,完顏宗翰把大帐里东西摔了个七七八八“混帐!” 完顏宗贤立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唯独完顏昌端坐一侧也低著脑袋,看完顏宗翰气出的差不多了,才开口“大帅,我军確实粮草不济了,还是早派人稟明主上吧!” “你又来这套!”完顏宗翰转头怒视他,眼中喷出怒火“你只知粮草不济,却忘了靖康年间我大金铁骑踏破汴梁的威风?当时就该直接覆灭了宋国!” “您也说了,那是靖康年间的事了!”完顏昌挑眉,语气带著几分讥讽“再说了,就算灭了宋,我大金如何治理这千里中原?汉人遍地,义军四起,我军驻守需多少兵力?粮草从何处筹措? 完顏昌起身劝道“如今南朝愿谈,我们正好藉机收兵,待休养生息之后,再图后计,岂非更稳妥?” “稳妥?你这是怯战!”完顏宗翰胸膛剧烈起伏,手指著完顏昌“当年你我一同领兵南下,你可不是这般畏首畏尾!如今得了几分功劳,便只顾著守著眼前的好处,忘了我大金开疆拓土的志向!” “我非怯战,是知进退!”完顏昌也动了气,身子微微前倾,“和谈是主上的意思,你这话莫非主上也是畏战?” 两人各执一词,爭执不休。帐內诸將立刻开始劝和二人。 半晌,完顏宗翰喘著粗气,狠狠瞪了完顏昌一眼:“此事不爭论了!既然你这么想和谈,那三十万我同意了,就由你回上京面见主上稟明议和之事吧!” 完顏宗翰衝著完顏宗贤吼道“愣著做什么?派人给汴梁传信,我大金完顏昌將军宽仁厚道,鼎力支持议和,三十万银绢好商量!” 说完完顏宗翰直接迈步离开。 完顏昌冷哼一声,缓缓落座,金帝完顏晟给的底线是五十万。这谈到三十万,回去復命,轻则挨骂,重则挨罚。 完顏昌心里清楚这是完顏宗翰在给自己找不痛快,半晌起身丟给愣在原地的完顏宗贤一句话“明日我就启程!” 第112章金人的顾虑 汴梁城头,赵构身著常服,指尖反覆摩挲著孟太后给他的匣子,半晌,把一些碎砖石装了进去。目光落在窗外刚抽嫩绿的枝椏上,神色阴晴不定。 李易立在一旁,青袍肃整,面色平静,眼底却藏著焦灼。 “顺之,金人那边,已有几日了?”赵构打破沉寂,目光看向远处。 “回官家,距臣离金营已逾七日。”李易躬身答道,“完顏昌既领了议和之事,上京一来一回,想来也快有消息了。” 赵构轻轻頷首:“三十万银绢,年末交割,这条件金人应该不会答应。”他无奈地说,“自靖康以来,中原残破,户籍锐减,岁入不足千万贯,若非逼不得已,朕是一文钱也不想给这群豺狼。” 李易默然。他深知官家所言非虚:“谈判如同民间买卖,自然要討价还价。” 李易想了一下,轻声说:“李相送来摺子,除金兵屯集地区,百姓皆已开始耕种。孟太后自南迁以来,遍歷江南州县,亲购粮种,尽数借贷给流离百姓,助其垦荒復耕,民心向好。” 赵构点点头:“此事前些日子李相的摺子说过了,是好事。” “金人素来贪得无厌,完顏晟必然不会应允和谈条件,若是再起兵戈,今年就算丰收,也是灾年。”李易感嘆道。 赵构轻嘆一声,目光飘向北方:“朕身为天子,只能用银绢换得片刻喘息,实在是……”话未说完,赵构重重闭了闭眼。 李易上前一步:“官家不必自责。忍一时之辱,是为养精蓄锐。我大宋不缺兵甲钱粮,缺的是喘息的时间啊。” 赵构缓缓睁眼,点头道:“说得是。传令给孟太后那边,让户部再清点府库,北地战事民眾皆苦,確保军餉、日用开支,看看今年赋税能否减免两成。” 李易迟疑著压低声音:“再削减,金人的岁幣怕是凑不上了。” 赵构摇摇头:“李易,这钱,今年给几十万,明年不给一百万,金人就要挥师南下,无底洞,填不满的,朕压根也不打算给钱。” 李易一愣,试探著问:“两国契约,官家爽约岂不失信?” 赵构却笑道:“李顺之,你这官没当几天,却学会试探朕了?” 李易赶紧低头:“臣不敢!” 赵构神色一肃,低声道:“看著吧李易,金人来岁增兵,搜山检海不擒朕誓不罢休。” 李易一愣,不解追问:“官家如何断定?” 赵构没看他,神秘一笑:“朕就是知道。”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金朝上京,金国大殿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完顏晟身著金纹龙袍,端坐於龙椅之上,看样子倒是比赵构更有几分天子派头。 完顏晟脸色铁青。殿下,完顏昌躬身肃立,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敢抬头直视金帝的目光。 “三十万?年末给?”完顏晟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完顏昌!你好大的胆子!大金铁骑踏破汴梁,生擒宋室二帝,何等威风!如今与赵构议和,你竟只谈回三十万银绢,还容他年末交割?” 完顏昌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叩首道:“主上息怒!我军粮草不济,兵士思乡,实在不宜再战啊!” 完顏晟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將上面的文书扫落在地。而后起身踱步至完顏昌面前,居高临下地怒斥:“朕说的底线是五十万,宗翰说是你答应的三十万,还年末交割,这是议和吗?这是让南朝看我大金的笑话!” “那赵构小儿不知死活,敢如此拿捏我大金,朕看他是忘了靖康之耻!”完顏晟恼羞成怒地骂道。转身回到龙椅旁,下令:“传朕旨意,即刻增兵十万,交由宗翰统领,再度南下!朕要让赵构知道,敢与我大金討价还价,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殿內眾臣见状,皆面露惊惧,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完顏晟性情刚烈,此刻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愿触其霉头。 完顏昌灰头土脸地出来,並没闭门思过的打算。当夜,就换了一身素色常服,避开眾人耳目,从侧门进了皇城,求见完顏晟。 此时的完顏晟仍怒气未消,听闻完顏昌求见,冷哼一声:“让他滚进来!” 完顏昌昂首步入,既不叩首请罪,也不卑躬屈膝,只是拱手作揖:“臣知主上仍为议和之事动怒,但臣深夜前来,非为自辩,实为大金国运而来。” “国运?”完顏晟斜睨著他,讥讽道,“我以为你能想出什么脱罪的理由,原来是想说空话!” “主上息怒,”完顏昌沉声道,“此次谈判不利,绝非臣一人之过,主上不在前线,有些事,您並不知情啊!” 这话一出,完顏晟心里一惊,挑眉道:“说来听听?” “自靖康之后,宗翰將军便自居灭宋功臣,目中无人。”完顏昌缓缓开口。 “此次南征,身为主帅,骄傲自大。我东西两路大军先前进攻顺利,他麾下大军围攻汴梁三月不下,损兵折將数万,粮草消耗殆尽。我们两路大军迫不得已,只能原地停滯,等中路军有所突破。这一等,宋朝趁机调兵遣將,屯粮积草,加之各地义军袭扰,才延误了战机!” 完顏晟眼角抽动几下,没有反驳,前线战报频传,这话不是胡说,完顏晟心里有谱,知道这也是实情,口气缓和一些:“起来说话!” 完顏昌没有起身,顿了顿加重语气:“主上可知,宗翰大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前些时日,他麾下先锋官与韩世忠交战,损失不少,此事他上报了吗?谈判开始后,臣去了中路军营亲眼所见,兵士衣衫襤褸,粮草短缺,以至於宋朝国信使只问离家几月了,兵士就泣不成声啊!” 完顏晟面色冰冷地看著完顏昌:“我大金勇士怎会懦弱至此?” 完顏昌痛哭道:“主上,若是能建功立业,谁人不勇;若是屡战不胜,又谁人愿意送死呢?” 完顏晟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他不是昏聵的庸主,宗翰近期的战报確实含糊其辞,只说“小有进展”,绝口不提伤亡数字,完顏晟心中是有疑虑的。 “主上,”完顏昌趁热打铁说,“臣並非怯战,而是知进退。如今大金虽占据中原,却根基未稳,汉人义军四起,各地州府时有叛乱。” 完顏晟压低声音训斥:“那你也不能往三十万上谈!丟人现眼的东西。” “臣没有,是宗翰將军误解了我的意思!”完顏昌反驳了一句,眼珠子一转又主动帮完顏宗翰说话,“宗翰將军可能是怕主上责罚,没有听臣后面的话!” 完顏晟眼睛一眯,这话绵里藏针,他不是听不出来:“说你的想法!” “若是答应宋人条件,宋必德於大金,放鬆警惕。”完顏昌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假意议和,暂且休兵,让大军休整一年,囤积粮草,训练兵士,以议和诱使大宋放鬆警惕,待明年准备充分,再集中兵力南下,届时不仅能夺回今日所失,更能一举覆灭南朝,生擒赵构!” 完顏昌目光灼灼,语气坚定地说:“今日这三十万银绢,看似不多,却並非吃亏。麻痹南朝,让赵构以为用三十万便能换来太平,放鬆警惕;我军可借这一年时间养精蓄锐,待明年兵强马壮,再打他个措手不及,到那时,別说六十万银绢,整个南朝的府库,都將是我大金之物!” 完顏晟听了这话,突然开口:“你出来吧!” 完顏昌诧异得抬头,就看到后面屏风处出来一个人,左丞相完顏希尹。 完顏晟语气淡漠地说:“左丞相深夜求见,是为增兵之事而来。他与你意见一致,也觉得宗翰有错。” “並非有错,而是过於急躁。”左丞相措辞委婉地说,“此次南征,確实低估了南朝的抵抗之力。若再增兵,后方恐有异动。” 左丞相这人是典型的谋国之臣,说话向来不偏袒谁,因此颇受重用。 完顏晟表情严肃地说:“宗翰將军勇猛善战,为大金立下赫赫战功,若下令撤兵,他怕是不服。” “主上乃大金天子,旨意一出,谁敢不从?”完顏昌立刻接话,“宗翰將军若真为大金著想,便该明白休兵的道理。况且,此次南征,他麾下兵马损失最大,战功却最少,若再执意再战,恐难服眾。” “大金只有完顏宗翰一个勇猛善战之人吗?”完顏昌情绪激动地说,“我完顏昌一生征战,也非贪生怕死之人,主上若想打,我无二话,我拿刀第一个冲!” 左丞相见状,立刻开口缓和:“主上,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为大金著想,而非计较个人恩怨。如今宗翰与完顏昌两位將军麾下兵马已有不和之兆,若再强行增兵,恐生內斗。不如暂且休兵,让两位將军各自休整兵马,化解矛盾,待明年再一同南下,毕其功於一役。” “宗翰这次,確实让朕失望了。”完顏晟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想来他也是岁数大了,没了往日的锐气,反倒多了几分惜命之心,才会这般带兵进退不得。” 左丞相说道:“如今大金確实已出现两路大军不合的情况,宗翰与完顏昌两位將军各执一词,麾下將士也难免心生嫌隙。若再打下去,不仅难以取胜,恐怕还会引发內斗,到那时,南朝再趁机北伐,我大金將得不偿失。” “左丞相退下吧,”完顏晟挥了挥手,“完顏昌留下,朕还有话要问你。” 只剩下完顏晟与完顏昌二人后,完顏晟脸色褪去了忧鬱,又变得阴鬱起来。 “你与宗翰的矛盾,朕心知肚明。”完顏晟看著他,语气严肃,“但如今,大金正值用人之际,容不得顛三倒四之人!你明白吗?” “臣明白,”完顏昌恭敬地答道,“臣与宗翰將军虽有分歧,但都是为了大金。以后必將同心协力,共灭南朝。” 完顏晟点到为止地敲打了一下完顏昌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真正让他揪心的是,后方部族异动已露端倪。契丹残部感念辽室旧恩,近日常在临潢府一带集结;渤海旧部不堪重负,滨州上月已爆发小规模叛乱,虽暂平却余波不止;室韦诸部更是首鼠两端。如今大军离开太久,又屡屡传回战事不顺的消息,这些人有些蠢蠢欲动。 …… 汴梁宫城新的战报如同一声惊雷平地起,炸懵了所有人,尤其是李易,原以为怎么也得多番拉锯呢。 当斥候稟奏“金人东西两路大军已开始撤军”时,赵构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眼前的中路军还没撤,东西两路军先撤了,这是什么意思? “金人这是……要走?”殿內武將们譁然。 “议和谈成了?”所有人都疑惑起来。 王彦皱眉说:“此必是狡诈之计,假意撤军麻痹我等,待我军懈怠再捲土重来!” 韩世忠也点头应和:“官家,金人素来言而无信,三十万银绢不足以填满其贪慾,撤军恐是缓兵之策!毕竟中路大军还没撤退,不可掉以轻心。” 无人敢信这突如其来的“和平”。 赵构沉默良久,脸色没有喜色,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他心里一紧。 “诸位所言不无道理,”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金人狡诈,不得不防。” 对金国內部毫不知情的赵构,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的想法就是“有阴谋!” “传朕旨意,令汴梁外围张俊率部严密监控完顏宗翰动向,严阵以待,凡有异常,即刻奏报!” 话音刚落,他又转向李易:“速遣亲信快马,分赴长沙与江寧。告知李纲,令其抓紧整飭沿江防务,操练兵士,莫因和议而鬆懈;再传信孟太后,金人两路暂时撤军,江南暂安,太后可暂缓移蹕,安心主持南方垦殖之事。” “告诉东西两路迎敌將士,不得寻衅滋事,放金人撤军。”赵构补充道,“但也绝不可放鬆戒备,若金人有半分异动,无需请示,可自行应变!” 所有人都心生警惕,尤其赵构,更是连续下旨,加强戒备。 第113章金人撤军 淮河地区,金人撤军的旗號在北岸次第升起。 消息传回扬州,岳飞来到南岸观望,眉宇间儘是疑虑。 “这般轻易便撤了?”胡猛冷哼一声“三十万银绢哪填得饱这群饿狼?定是回去整兵屯粮,来年开春必来报復!” 岳飞深以为然,攥紧了手中长枪“所言极是!他们一路烧杀抢掠,如今不战而退,分明是缓兵之计,等我军鬆懈,便要捲土重来!” “將军!汴梁加急密令!”亲兵疾步奔来,双手递上封缄严密的文书,印璽鲜红夺目。 岳飞抬手接过,指尖划过粗糙的麻纸,当即拆封。 一行行御笔硃批跃入眼帘“金人狡诈,此番撤军定是诈和,必会整兵再犯。即刻整飭部曲,加紧操练,修缮城防,囤积军械粮草,万不可因和议而有半分鬆懈。沿江防务,朕託付於你,朕与鹏举共勉!” 岳飞读完,哈哈大笑起来,拍著胡猛的肩膀“官家不糊涂!官家不糊涂啊!” 完顏晟的休兵詔旨是最先快马送抵中路军大营的。 完顏宗翰却迟迟没有下令撤军,手下將军心急如焚,等了几天,一起来帐內想探探大帅口风。 宗翰正对著案上的休兵詔旨怒不可遏,鎏金酒盏被他重重摜在地上,应声碎裂,帐內將领齐齐躬身,无人敢抬头。 “完顏昌这竖子!通宋误国!”宗翰暴怒,指著詔旨“我大军围攻汴梁三月,虽未破城,却已耗得宋军精疲力竭!也不知回去说了什么,主上竟然会同意他撤军之请。” 一看大帅这脾气,没人再敢提撤军的事了。 麾下先锋官上前一步,拱手道:“將军息怒!主上定是被完顏昌蒙蔽了!我军虽有小损,但宋军更弱,此刻撤兵,等於放虎归山!不如我们抗旨不遵,继续南下,待生擒赵构,主上自会明白將军一片忠心!” 帐內將领纷纷附和“请將军抗旨!” “我等愿隨將军再战!”的呼声此起彼伏。 宗翰抬手止住眾人,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你等早拿下汴梁,我何苦受这鸟气!现在请我抗旨?你们是怕我不死吗?” 宗翰再骄横,却深知完顏晟的雷霆手段,抗旨便是谋逆。 帐下將领一看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都低著头不再吱声。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通报“左丞相完顏希尹奉詔前来宣旨!” 宗翰脸色一沉,赶紧收敛怒气,起身恭谨地说“让他进来!” 完顏希尹身著紫袍,缓步走入大帐,目光扫过帐內垂头丧气的將领和面红耳赤的宗翰。 递上詔书“主上詔旨,南征日久,將士疲弊,粮草不继,且后方部族异动,隱患丛生。今令中路军、东西路军即刻北撤,屯驻河北、山西,整飭军备,镇抚部族。宗翰、完顏昌等將,各守其职,不得有误。” 宗翰有些委屈地说“左丞相,后方部族异动,不过是些跳樑小丑,何足惧哉?倒是完顏昌,与宋人眉来眼去,谈回三十万银绢便沾沾自喜,我大金铁骑征战沙场,岂是为了这点蝇头小利?” 完顏希尹將詔书置於案上,摆摆手示意其他人出去。 帐內仅剩二人后,左丞相压低声音“將军不知,契丹残部聚眾临潢府,渤海旧部叛乱滨州,如今几部已有联络之势,大军尽数南征,后方空虚,若部族起事,后果不堪设想。” “当真如此?”宗翰眯眼问“我军在前线浴血奋战,完顏昌回去一趟就下了休兵书,莫不是主上受他挑唆了?” 完顏希尹目光一凝,道:“將军,主上已知晓前线战报虚实。你上报小有进展,却对伤亡数字含糊其辞,主上並非昏聵,岂会不知?此次南征,你麾下兵马损失最大,战功却不及完顏昌东路军,若再执意再战,恐难服眾。” 这话戳中了宗翰的痛处,脸色瞬间涨红,急切地爭辩“我宗翰为大金立下赫赫战功,灭辽破宋,哪次不是身先士卒?” “正因如此!主上才没有责罚,已是偏爱將军了!”完顏希尹语气依旧平静“如今大金正值用人之际,需同心协力,而非內斗。” 停顿一下,压低声音说“主上已密令兀朮训练精锐骑兵,囤积战马,待明年后方稳固,粮草充盈,便会再度南征。將军未必没有机会再立新功!” 宗翰沉默了半晌,长嘆一声主上已有猜忌,若再抗旨,后果不堪设想。 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咬牙道:“好!我遵旨撤兵!但完顏昌这笔帐,我记下了!来日南征,我必让他看看,谁才是大金第一猛將!” 完顏希尹頷首道:“將军深明大义,主上定会欣慰。请將军即刻下令撤军,不得延误。” 待完顏希尹离去,先锋官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说“將军,那咱们撤军?” 宗翰眼底闪过一丝阴鷙:“哼,传令下去,撤军途中,凡经过完顏昌东路军的防区,一律不予支援,若遇宋军袭扰,让他自己应付!” …… 而在皇城深处的御书房內,完顏晟正与完顏宗弼密谈。 “兀朮,”完顏晟神色凝重,“休兵一年,並非真的与宋议和,而是为了养精蓄锐。你即刻前往大同府,训练三万精锐骑兵,囤积十万石粮草,明年开春,我要你率部南下,直取扬州,生擒赵构!” 完顏宗弼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跪地叩首:“主上放心!臣定不负所托!一年之后,臣必將赵构小儿的人头献於主上阶前!” “好!”完顏晟扶起他,“宗翰骄横,完顏昌心机深沉,大金的未来,还要靠你。切记,训练兵马之事,要严格保密,不可让宋人知晓!” 完顏宗弼道:“臣明白!臣会以狩猎为名,暗中训练骑兵,绝不让人察觉。” …… 宗翰的中路军开始北撤,沿途果然对完顏昌的东路军百般刁难! 完顏昌怒不可遏,当即上书,弹劾宗翰。 完顏晟收到弹劾奏疏,眉头紧锁。 “这二人矛盾已深,若不加以调和,恐生內斗。”完顏晟头疼地捏著眉心。 “打胜仗的时候一团和气,这才打了一场不太顺利的仗就闹到这个地步,若是败了,这二人岂不是要自相残杀了?”完顏晟恼火异常。 思索再三,下旨斥责宗翰行事鲁莽,又令完顏昌以大局为重,勿要计较。 伴隨著中路军的撤退,完顏宗贤再次来到汴梁。 没有了先前的刁难,一副公事公办的態度,递送了国书。 赵构看著上头的金国璽印,感觉不太真实。 金国这般吞天吃地的胃口,反而显得议和有些过於顺利。 完顏宗贤语气平淡地说“不用看了,国书自然作不得假,我大金皇帝仁慈,已经同意了。” 李易出列不冷不热地说“举兵来犯,问我朝伸手要钱,还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亏你张得开嘴。” 完顏宗贤摆摆手“你我各为其主,此事已定,就无需逞口舌之利了。” 完顏宗贤来的快,去的也快。空留下赵构和满殿大臣面面相覷。 第114章战后小结 黄淮平原的初春,泥土鬆动,正是耕种时节。 孟太后的“流动朝堂”抵达流民聚集地。 车驾停稳,孟太后带著官员將一袋袋粮种递到一个个流民手中。 “这是稻种,春耕播种,秋日便能收穫。家中无人,你就是大人了,得把日子过起来!”孟太后握著一个十五六岁孩子的手,声音温和。 “前线一切向好,朝堂已经与金人议和,暂得太平,安心耕种。”吕颐浩大声地冲流民喊。 衣衫襤褸的老农接过粮种,浑浊的眼睛里噙满泪水“太后仁慈,可金人若再来,这庄稼怕是又要遭劫。” 周围的流民纷纷附和,“是啊,金人凶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又打过来了。” “我们没有田地,就算种了粮,也未必能保住。” 孟太后神色严肃地压了压手“金贼屡犯,家国破碎,尔等流离失所,皆是朝廷之过。官家已有詔旨,金人撤退,整兵备战不停。” “至于田地,哀家会向朝廷请旨,將黄淮一带无主之地尽数分给流民,免税三年。安心垦荒耕种,若是遇到困难,向官府稟报,朝廷定会全力相助。” …… 金人北撤后第五日深夜,赵构密召李易与韩世忠入宫。 二人进来,见官家脸色颇为忧愁,对视一眼,准备行礼。 “坐。金人暂退,可国危尚在,今夜召你们二人来,是想要聊聊这次的战事,再定后续防务。”赵构招手让二人坐下。 韩世忠卸下盔甲,使劲搓了搓脸,才感觉这几个月的大战,自己著实有些累。 “官家,金人撤得蹊蹺,绝非真心议和!定会再来,想拒敌於外,就要充分准备。” 赵构点头,指著茶杯“良臣所言,正合朕意。自即位来,朕本想据守中原,可去年秋金军南下,黄河防线一触即溃,各镇將领要么拥兵观望,要么弃城而逃,唯有宗泽与你等少数人肯战。” 话说到这里,赵构目光变得冰冷“可最可恨的,是刘光世!” 韩世忠猛地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怒骂“官家不提他,末將也憋得慌!泗州乃淮河要害,关乎孟太后与我新朝宗室官员的安危,末將奉命死守,军中死伤过半,可这廝驻防后,泗州城门大开,金军未费一兵一卒就直杀扬州,刘光世手握重兵,未战先逃,若不是鹏举领骑兵奔袭驰援,扬州恐怕就又要上演汴梁惨案了!” 李易坐在一旁,嘆口气摇头“刘光世弃守泗州,实为致命失误。新朝初立不久,太后与李纲大人一主后方垦殖,一掌粮草统筹,皆是根基所在。扬州行在又有宗室大臣,若真出事,朝堂震动,民心必散,大宋怕是真要万劫不復了。” 赵构闭了闭眼,想起当时收到泗州失守的消息,那感觉至今心有余悸。 韩世忠一拍桌子,满脸怒容“不瞒官家,那些天某坐立难安,听到急报手都在发抖。刘光世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手握重兵却畏敌如虎,日后金人再来,此等懦夫,叫我等如何能与之背抵而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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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沉思半晌继续说“韩卿,此次大战,你的部队损失最大,朕心里有数,隨朕南下,募兵屯粮,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吧。” 韩世忠听到这话,心里感动,立刻抱拳“谢官家!” 韩世忠的兵大多是西北人,让他们长期在东京,士兵思乡心切,肯定不行。 而且这次韩世忠领兵三万多,如今损伤过半,急需兵源头补充。 赵构心里清楚,韩世忠是镇国的將军,这样的人有些特殊优待是完全可以的。 二人看向赵构坚毅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底气。五个月的战火洗礼,让官家从最初的仓皇登基,变得愈发沉稳果决。 赵构嘆口气“打仗无外乎打得就是国力,朕是离家的和尚到处化缘啊,等送宗老元帅最后一程,我们启程。” 赵构说完目光环视汴梁宫殿的屋顶,喃喃自语“这汴梁是朕的家,朕还真有些捨不得走,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是要南下啊!” 韩世忠轻笑道“官家当以天下为家!” 赵构悵然地回过神,笑著说“也对!” …… 註:为防止走的读者感觉剧情断档,本章末尾补充歷史上杜充的神操作。 【1128年7月,宗泽病逝,杜充接任东京开封府留守,兼管开封府、京畿及河北兵马】 上任后先全盘推翻了宗泽策略,杜充觉得义军难控、不属嫡系,直接诛杀义军首领、强行遣散义军。 既不修缮汴梁城防也不疏通黄河防线,为挡金军掘开黄河大堤,导致黄淮水灾“百姓死伤无数” 1129年初金军再次南侵,杜充既不组织抵抗,带著嫡系兵马弃汴梁南逃,把中原彻底丟了。 南逃后被赵构任命为江淮宣抚使,守建康(南京),1129年冬金军攻建康,杜充再次不战而逃,最后乾脆率部投降完顏宗翰。 在金国混到行台右丞相,1141年病死。 第115章 宗泽病危 六月下旬,宗泽病情更加严重,內侍来报,这一日更是吐血不止。 赵构几乎是一路狂奔至宗泽居所,刚跨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 宗泽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发黑。 身躯缩成一团,气息微弱,整个人昏迷不醒。 赵构人还没到床前,宗泽又猛地咳嗽起来,一口殷红的血沫从嘴角喷出。 “宗帅!”赵构惊呼一声,两步扑到床边,颤抖著伸手握住宗泽乾枯的手。 宗泽毫无回应,双眼紧闭,面色痛苦,粗重的喘息声像是有巨石压在胸口。 赵构顾不得帝王威仪,脸色慌乱地扭头喊“太医!” “太医!快传太医!”赵构猛的起身,朝著门外又大吼了几声“把太医都叫过来,快!” 门外的陈砚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太医院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构死死盯著宗泽,指尖用力捏了捏宗泽的手“宗帅,你撑住,你可不能有事!” “你不是说要给朕收復中原,迎回二圣吗?你不能走,你走了朕判你欺君之罪!和朕说话,你说话啊!” 宗泽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睫毛艰难地颤动了一下,还是没有睁开眼,反倒气息愈发微弱。 “撑住,一定要撑住!”他一遍遍地重复,像是在说服宗泽,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朕已经派人去调粮草,已经在整兵备战,只要你在,我们就能守住汴梁,就能打回北方去!你不是一直盼著渡河吗?等我们准备好了,朕陪你一起去!”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太医们提著药箱匆匆赶来,赵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让开位置,急切地说“快!救救他,把他给朕救回来!” 太医们迅速诊脉、施针。 片刻后,领头的太医直起身,缓缓摇了摇头。“回官家,宗帅积忧成疾,油尽灯枯,臣……臣实在无力回天。” 赵构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踉蹌著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案几上,案上的茶杯轰然落地,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不行……”赵构喃喃自语,片刻后猛地拔高声音怒吼“不行!不行啊!” “前日他还上书给朕,说有所好转,想要巡视城头呢,怎么会……”话未说完,喉咙便被堵住,再也说不下去。 赵构转头看著这个一次次上书的白髮老將军,这个在汴梁城头日夜坚守,聚拢义军,加固城防的文人將军,不禁潸然泪下。 这是大宋在风雨飘摇中,踏马救驾,执剑守土的人啊。 “官家,宗帅这口气,最多再吊一旬,官家……早做准备吧!”太医哽咽著颤声说。 赵构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身后陈砚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快!传朕的旨意,八百里加急,去扬州!把岳飞给朕叫回来!立刻,马上!” “是!臣亲自传旨!”陈砚转身就要跑出去。 “等等!”赵构喝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情绪“告诉岳飞,宗帅快不行了,让他立刻赶回来,接替宗帅守住汴梁!扬州防务暂时交给李纲处理。” 顿了顿,赵构闭上眼,一滴泪顺著脸颊滑落“告诉他,我大宋最坚实的一根擎天国柱……要塌了!” 八百里加急的旨意送到扬州军营时,岳飞正领著士卒吃饭。 陈砚直接摔下马来,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半晌脸憋得通红吐出四个字“宗帅病危!” 听闻宗泽病危,岳飞先是一愣,扔下饭碗,翻身上马就往汴梁疾驰。 陈砚顾不得疲惫,咬牙起身,换马追上去。 马蹄碾过春泥,一路向北。岳飞双目赤红,牙关紧咬。 岳飞胯下战马换了三匹,从扬州到汴梁一刻不敢停歇。 汴梁城门刚在晨曦中推开一道缝隙,岳飞便拍马直衝进来。 守城士兵见是他,无需通传便慌忙让道。 后面陈砚趴在马背上,整个人直不起身了,一进汴梁城就直挺挺的掉下马来。 战马奔至宗泽居所门前,一声长嘶,连人带马轰然倒地。 岳飞踉蹌著起身,跌跌撞撞衝进屋內。 “宗帅!” 岳飞扑到床边,看著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瞬间泪如雨下。 “宗帅,是我,鹏举来了!您睁开眼看看我!”岳飞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握住宗泽冰凉的手,哽咽著再也说不出话。 半晌岳飞缓缓蹲坐在宗泽床边,把头埋在臂弯。 岳飞的哭声压抑而沉痛,像一头受伤的猛虎。 这些年,宗泽於他,既是恩师,更像慈父,亦是精神领袖。 宗泽的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过了许久,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屋內扫过。 最终落在岳飞身上,宗泽张了张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鹏举……你来了……” 岳飞猛的止住哭声,扑倒在宗泽榻前“是我,我一到汴梁就来看您了,宗帅!”岳飞连忙应声。 宗泽目光充满责备,用尽全身力气抬了抬手:“回汴梁……当先向官家稟告……扬州军务……”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构听闻岳飞和陈砚回来急匆匆赶来。 赵构快步走到床边,声音惊喜“宗帅,您醒了!听闻侍卫传信鹏举回来了,朕立刻就过来了。” 岳飞赶紧向赵构行礼,赵构伸手压在岳飞手上“鹏举,老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去叫王彦过来,你亲自去!” 岳飞一怔,隨即心里翻江倒海。 他与王彦的恩怨,在军中早已不是秘密。当年二人一同领军抗金,因战术分歧產生隔阂,后来更是各自为战,虽无公开反目,却也形同陌路。 这些年,二人心存芥蒂,虽然有接触,可这个疙瘩一直没有解开。 “宗帅这些天,醒来的时候不多,鹏举,他一生夙愿,便是收復中原,他吊著最后一口气等你,是有大事託付。” 不多时,脚步声急促传来,王彦推门而入。 王彦眼中闪过沉痛。走到床前,对著宗泽躬身行礼“末將王彦,参见宗帅。” 宗泽看著他,又看了看岳飞,缓缓招手,示意二人靠近些。 半晌,宗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王彦的手,王彦身体一僵,没有挣脱。 隨后,宗泽目光艰难地转向岳飞,示意他伸手。 岳飞犹豫了一下,將手递了过去。 宗泽用尽最后的力气,將两人的手搭握在一起。 王彦和岳飞都有些抗拒的想抽回手,宗泽手指使劲,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將两只原本隔阂的手,牢牢锁在一处。 宗泽的声音依旧微弱,目光却有神的看著二人“大敌……当前……个人恩怨……微不足道……” 王彦浑身一震,看著宗泽苍老的面孔,眼眶通红。 岳飞更是泣不成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宗帅!” “好……好……”宗泽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气息微弱地说“我走以后,王彦…你统领…义军…忠义之士…皆听你调遣……” 王彦重重点头“末將遵令!” “鹏举……”宗泽的目光转向岳飞“带著官军…守好汴梁…” 宗泽又咳嗽几声,呼吸愈发艰难“有王彦……有义军……支持……你虽资歷浅……却能……站得住脚……” 宗泽突然又开始咳血,赵构转头要喊太医,宗泽摆摆手,吐出血沫,整个人像是轻鬆了很多。 说话也没有先前那么费力“二人携手,汴梁北地无忧!你二人一定摒弃前嫌,莫要忘了今日官家在此,可是做了见证的!” 岳飞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坚定地看著宗泽:“弟子定不辜负宗帅厚望!定与王统制携手,共守中原,早日渡河!” 王彦郑重地点头“老帅放心!” 宗泽看著赵构,艰难地转过头,想挣扎著坐起来,赵构赶紧上前按住“宗帅,莫动,躺著说。” “官家……”宗泽苦涩地笑道“臣……怕是……不能再为大宋……效力了……” 赵构眼眶泛红,摇了摇头:“宗帅,你会好起来的,朕还等著你带朕渡河呢。” 宗泽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遗憾“臣……一生……唯愿……收復中原……还天下……太平……” “望官家……任用贤才……整兵备战……莫要……忘了北方的百姓啊…” 赵构紧紧握住宗泽的手“宗帅放心,朕记下了!朕定当整军经武,早日收復失地,绝不辜负你,绝不辜负天下百姓!” 宗泽看著他,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转头再次看向岳飞和王彦“你们出去吧……我有话……单独对官家说……” 岳飞和王彦同时躬身,缓慢地退出室內。 宗泽的目光缓缓扫过赵构的脸,然后停留在他身上的帝王常服上。 “將死之人…才敢说些实话…二圣是君父,当迎以尽人臣忠孝……官家才是当朝天子…是大宋国祚的延续!” 宗泽握住赵构的手,吃力地挤出几个字“官家一定多做权衡啊!” 老帅一身宦海沉浮,如何能看不出赵构心中顾虑呢,往日碍於身份不说罢了。 赵构沉默的点点头,突然说道“宗帅,朕有些话,不知该和谁说,你一生忠勇,还请为朕解答,你就当朕讲了一个故事吧。” 赵构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都说人死不能復生,有的事做过便再无后悔的可能,朕登基后一路南逃,终生偏安,苟活八十一年,悔恨至极,死而重生,梦回汴梁,重做帝王,宗帅,是朕当初选错了路,亦或是天意啊?” 赵构终於把自己心底的秘密说给了这个將死之人。 宗泽面色稍有惊恐后,很快缓缓摇头,有一瞬间竟然红润了一下,仿佛迴光返照一般。 “官家忧我惧怕死亡,想宽解我,臣谢恩了!”宗泽看著赵构,目光炙热地说。 “人一生如花开花落,错则错矣,毋数悔之,人生如弈,落子无悔,抉择本身,即是前行。 人必具翻篇之能,既往不咎,拿得起亦放得下,毋自耗,毋屈己,执迷不悟,是为画地为牢。世无真乐之人,唯有达观之士。万物皆在自愈,唯尔不肯恕己。” 几句通情直言劝言,宗泽似乎用尽了力气,看著赵构说出最后的话 “身为帝王,国之荣辱当为君之荣辱,如今官家所作所为,已顺天意!故!毋忧!” 第116章 宗帅身后事,女真汉化始 宗泽说完这两句,重新躺下,闭上眼长舒一口气,嘴唇动了动,气息微弱地呢喃:“渡河…渡河…渡…河……” 声音落下,宗泽的头微微一歪,眼睛永远地闭上了,握著赵构的手也缓缓垂落。 守在门外的眾人见赵官家出来后,见他站在门前石阶上,闭眼不言。 许久,才传来赵官家一声沉痛的嘆息:“宗帅……去了。” 一语落下,如惊雷掠过,炸响在眾人耳畔。 院中所有人跪倒在地,行顿首礼后,啜泣声就在院子中蔓延开。 赵构轻声吩咐侍卫:“詔告汴梁全城军民,仰诸人知悉,共承忠魂。” 消息很快在汴梁城传开,沉重的悲戚瞬间笼罩了全城。 赵构望著汴梁城灰濛濛的天空,轻嘆:“宗泽歷仕七朝,终究没能等到北渡黄河的那一天啊。” 汴梁尚书省都堂,赵构看著李易和宗泽的儿子宗颖。 “传朕旨意,追赠宗泽观文殿学士、通议大夫,諡號忠简,依一品礼配葬於汴梁城西九曲山,待他日收復故土,再迁陪葬永昌陵。全城輟朝三日,在京百官素服办公,军民皆可赴留守府灵前致哀,禁止宴乐歌舞。命宗颖承袭父荫,任东京留守司判官,护丧归葬。” “臣谢陛下隆恩!”宗泽的儿子宗颖闻声,踉蹌著上前跪倒,叩首不止,“臣……臣代先父,谢陛下知遇之恩!” 按照官方制度,詔书需要三省草擬审核,皇帝加盖御宝后才能生效。如今汴梁没有三省六部官员,只有李易一人,赵构也就直接拍板了。 宗泽的灵堂设在东京留守府正厅。 灵柩覆盖朱红棺罩,上悬“忠简公”諡號幡旗。两侧立著十二竿素色长幡,供桌上摆著太牢祭品,这是朝廷赐予大臣的最高丧葬礼遇。赵构还特意安排在灵前悬掛宗泽生前所书《乞迴鑾疏》手跡。 宗颖穿著孝服,守在灵前焚香跪拜,为父守灵。 消息传开后,汴梁百姓自发赶来,满城皆著素衣,手持香烛,从留守府到九曲山的十里长街,很快挤满了人。 送葬之日,赵构身著素色常服,徒步亲至。按宋代礼制,帝王为大臣送葬本是殊遇,徒步送葬更是千古罕见。百姓们见官家如此,无不深受触动,哭声震天。 “宗老元帅一路走好!” “忠简公护我汴梁,恩重如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愿官家承老帅遗志,早日北伐!” …… 赵构看著宗泽的灵柩,再度哽咽。棺木上刻著简单的云纹,並无奢华装饰,这是宗泽生前特意嘱託,国难未平,丧葬从简。 灵柩之后,岳飞与王彦两人,身著斩衰孝服,系麻绳,戴孝帽,並肩而行。 赵构停下脚步,望著跪满街巷的百姓,想起宗泽在奏摺中写过百姓之心,乃大宋之本。 “如今老帅离去,百姓自发送葬,国之荣耀啊!”赵构心想。 …… 此时的金国,也並不安寧,乾元殿內女真贵族已经连续爭吵多日了。 金帝完顏晟头疼得厉害,敲敲桌子,打断下方大臣的爭执。 “自太祖举兵反辽,我女真铁骑踏遍北方,灭辽破宋,擒其二帝,如今却用兵艰难,三路大军被迫回撤!” 完顏晟將一叠奏报狠狠掷在案上,纸张散落一地。 “已经占领的汉地各州府,叛乱四起,流民眾多,降官阳奉阴违,赋税收缴不足两成。快马弯刀能夺天下,却不能安天下!” 完顏晟嘆口气:“朕的意思是,下詔访求女真诸部祖宗遗事,编纂国史,效仿汉制,定礼制、改官制,推行文治。” 连日来,为这事,金廷已经分裂成了“汉化派”和“旧俗派”两个阵营。 宗翰第一个出列,这位身经百战的女真將领,与大宋对决无数,深知汉制的优势。 “陛下圣明!臣早有此意!” 宗翰声音鏗鏘地说:“汉地人口百倍於我女真,习俗、文字、礼皆与我族不同。这些年,我们只知劫掠,不懂治理,占一座城丟一座城,守一片地乱一片地。” 宗翰心痛地说:“去年我中路军战事不利,就有此原因。以文辅政,让汉人认同我大金,唯有如此,才能久据中原,成就万世基业!” 宗翰的话立刻获得很多汉臣的附和。 “陛下,宗王所言极是。辽、宋虽亡,但其制度沿用百年,深入人心。我朝若能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將汉制与女真旧制相融,既可安抚汉地百姓,又能让女真贵族安心执掌大权,实为长治久安之策。” …… “简直是一派胡言!”完顏杲一声怒喝打断了眾人的议论。 这位太祖完顏阿骨打的同母弟,金国顶级的贵族,此时气得浑身发抖! “万万不可!我女真世代生活於白山黑水,以狩猎骑射为业,凭藉勇猛剽悍,才创下今日的基业!诗书礼乐、繁文縟节,最是消磨人的心性!你们难道想和宋朝一样做待宰的羊羔吗?” 完顏杲怒视宗翰:“你是要想让我女真变成第二个辽人吗,丧失本色,即便坐拥天下,也非我族之天下!” “完顏杲,你目光短浅!”宗翰拍著桌子反驳。 “完顏宗翰,你数典忘祖!”完顏杲直接打断,冷笑道,“汉人的心思最是狡诈,他们的制度看似完备,实则暗藏祸心。一旦我们放鬆警惕,他们就会起兵反叛,將我们赶回白山黑水!” 说完不再搭理宗翰,目光转向金帝:“陛下,我们是来征服那些弱者的!不是来向他们学习的!请陛下收回成命,诛杀那些蛊惑陛下的汉臣,坚守女真旧制!” 两派大臣各执一词爭执不休,殿內人声鼎沸唾沫横飞。 完顏晟端坐龙椅,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乱象。 女真贵族世代依赖骑射,汉化必然会触动他们的利益,甚至改变女真的传统。可如今金国疆域辽阔,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部落了,没有有效的治理手段,汉地乱战频发,征战掏空了金银,將士也因为常年征战而疲惫不堪。 “贵族不会在意这些,他们只会数自己家里有多少牛羊!”完顏晟嘆口气想。 “都住口!”完顏晟突然猛站起身,扫过群臣,语气强硬,“太祖以武功拓土,我以文治守国,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谁也不能偏废!” “女真本色不可丟失,猛安谋克军制不变,女真贵族的特权不变,女真子弟仍学骑射,国史要修,礼制要定,官制要改,俸禄要明。但所有制度必须以大金的利益为根本,不能照搬汉制,要取其所长,为我所用。” 完顏晟看著所有人,目光凶悍:“都不用吵了,一切按我的说法做,若有违抗,无论是谁,以抗旨论罪,斩立决!” 金帝话说完,两派大臣都沉默了,皇帝一人拍板,大家都老实了。这可是当年为了统一女真各部,六亲不认,连亲叔都能杀的人,自然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第117章相州赵宽 乾元殿的议事结束。金帝一拍板,汉化的浪潮就不可阻挡地推进了下来。 消息很快通过金国驛站传遍各地。 女真贵族中有人暗中抵制,也有人观望等待。 而汉地的降官与百姓,却对此生出了复杂的情绪,有人期待大金能推行仁政,有人则担忧这不过是新的压迫手段。 …… 汴梁城 宗泽刚逝,赵构把汴梁军务交由岳飞和王彦接手,其他事务交给了李易。 自己则准备动身南下,抓紧时间为下次金人南侵做准备。 几天后,临近黄昏,汴梁城来了一个风尘僕僕的汉子。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肩上扛著半袋杂粮,脸上满是风霜。 人倒是颇有气度,见了守军拱手,声音沉稳:“烦请通报官军,相州赵宽,求见。” 守军本要驱赶,一听“相州赵氏”,顿时不敢怠慢。 相州是宗室聚居地,靖康之乱后宗室散落在此的人不算少数。 消息传到赵构耳中,赵构好一会,才想起这个自己去年登基前在相州强行安排的“太祖子孙”。 “赵宽?相州来的?”陈砚有些惊讶地问,“去年尾金军南下之初曾破相州,不过已经被山水寨义军收復了啊,怎么还有人来?” 岳飞頷首,起身道:“迎进来,应该是有要事。” 宫门外,赵宽卸下担子,脊背挺得笔直,衣衫破旧,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卑微。 见陈砚一身甲冑走来,他快步上前,语气平淡:“相州宗室后人赵宽,见过这位將军。” 陈砚连忙拱手:“官家正和诸位將军议事,叫您进去一起说话。” 大殿里,赵构看著赵宽。这个曾经敢拦他车驾的“宗室后人”,如今还真有了几分贵族的气度。 赵宽见到赵官家,赶紧恭恭敬敬行了宗室礼。 然后才有些感嘆地说:“自相州一別至今,臣日夜思念官家!” 赵构笑著问:“宗室后人……滋味如何?” 赵宽苦笑著摇头:“不敢荣华富贵,亦不敢苟且偷生,我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官家也不好过。” 赵构哈哈大笑起来,许久才拍著桌子说:“好你个赵宽,倒是取笑起朕来了,还真让你说对了,確实日子不好过啊。” 感嘆了几句,赵构起身,拉住赵宽胳膊:“相州的摺子朕都有看,你做的不错,没有辱没太祖名声。” 赵宽却摆摆手:“臣本就是一普通百姓,只是比旁人幸运一些,遇到了官家而已。” 说著赵宽扯开贴身衣物的夹层,拿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官家,相州紧临金人占领地区,有异动传回,相州知州赵不试赵大人说事关重大,不敢假手於他人,让我亲自送来。” 赵构心里一紧,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从凝重转为苍白。 反覆读了几遍,赵构抬起头,眼神中满是震惊:“金人非蛮夷,竟有长久之志……不满足於劫掠,反倒要修史定製、稳固统治,中原这下是真的危了。” 一旁的韩世忠接过密报,快速看了一遍,皱眉:“官家,金人不过是效仿汉制,未必能成气候。他们向来崇尚武力,哪懂什么治理?” “不!”赵构摆摆手,面色沉重,“李纲曾多次上书,说金人善战,若再懂治理,我朝收復中原便难如登天。如今宗泽刚逝,金人就迫不及待地推行汉化,摆明了是要久占中原,断我大宋的根基!” 赵构站起身,来回踱步:“修国史,改官制,开科举,步步经营,被占领的汉地百姓就会慢慢认同大金。” 岳飞皱眉沉思片刻,说道:“金人若是每占一地,不烧杀抢掠,而是文治安抚百姓,那就是寸土必爭的局面了。” 赵构沉默半晌,嘆口气:“鹏举,你与王彦一定加强军队,密切关注金人动向,金人已非昔日蛮夷,他们有了长久之志,我们若再不奋起,只怕连半壁江山,也未必能守住!” …… 夜色已沉,赵构命人温了薄酒,执杯相邀,语气带著难得的亲和:“一路奔波,鞍马劳顿,今夜便在这里住下。明日朕再与你细说相州旧事,咱们好好敘敘宗亲之情。” 赵宽闻言连忙起身,躬身拱手,神色恳切却难掩急切:“多谢官家体恤,只是臣实在不能久留。” 赵宽嘆口气,看著赵构解释:“金人刚从相州外围退去,城中百姓还心有余悸,城墙也有多处缺口,若不及时修补,金军去而復返,再难抵挡。赵知州一人支撑全局,內抚百姓外整城防,早已分身乏术,我还是早点回去分担一些吧。” 赵宽说完,赵构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抖,眼底掠过动容,缓缓起身,走到赵宽面前。 良久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难为你了。你比很多宗室子弟更像太祖后人,乱世之中,赵氏子孙皆能如你这般,心繫家国大宋便尚有希望。” 赵宽憨厚地一笑:“官家初见我时,家中妻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如今我走哪里都有人叫一声赵官人!我总不能对不起这个名分啊。” 赵构点点头,不再强留,当即吩咐內侍:“取些银两,再备些乾粮。” 然后转头对赵宽说:“朕不多留你,吃了饭再走。” “谢过官家!”赵宽谢过后,也不再拘谨,大口地吃起来。 …… 赵宽走后,赵宽带来的消息却让赵构彻夜难眠。 原完顏宗翰中路军三万铁骑在黄河以北最近的金占区相州以北一百多里的地方开始沿途屯兵驻守。 还仿汉制设府衙、编户籍,张贴告示安抚流民。 不仅承诺归降者免赋三年,更暗中募汉兵补粮秣,摆明了要扎根中原、以汉制汉。 赵构整个人有些头皮发麻,如今大战过后,汴梁城防初固,连续战乱,整个北地粮草耗尽、兵源枯竭。 仅靠守军难撑长久,金人又摆出这么一副枕戈待旦的架势,这让赵构心底危机更甚。 “金人汉化扎根,是要断大宋北归之路,如今北地千里焦土,既无粮可征,也无兵可募,这可如何是好?” 寢宫里,睡不著的赵构急得团团转。 在大殿上一同见过赵宽的武將们同样彻夜难眠,索性拉著李易连夜又入宫。 李易开门见山地说:“官家莫要犹豫了,为今之计,北地拒敌,南地供血!” 岳飞王彦一眾武將话说得更直白:“要打仗,最重要的就是粮草!如今恐怕容不得我们徐徐图之了,还请官家速速南下,亲自督粮!” 第118章宋州张俊 事不容缓,几天后,赵构率韩世忠部將准备南下。 岳飞与王彦率部列阵相送,大战刚过,也没条件给赵构准备出行仪仗。 赵构一身常服骑在马上,回身望向汴梁城。 宗泽没了,北地的炊烟稀稀拉拉,远处隱约还传来修补城墙的凿声。 “哎。”赵构嘆口气,“国弱则君辱臣死,一场大战,又添几多亡魂啊!” 赵构默默看了数秒,回过神看向岳飞和王彦:“你二人同任职都统制,汴梁就託付给你们了。切莫忘了宗老嘱託,勿念个人恩怨,当以国事为重。” 见二人应允,赵构又把目光看向李易,诚恳地说:“状元郎,朕与宗泽说过,再不设东京留守一职,这汴梁民政就交给你了。安抚百姓,安置流民,灾后賑济诸事繁多,朕便不派他人前来掣肘了,只你一人负责,你辛苦些吧。” 李易看著官家,点点头,隱晦地说:“臣有臣的使命,守在此地,再合適不过。” “朕南下筹粮募兵,今日便把曾对宗泽说过的话也留给你们,朕南行而非南逃,若金人再犯,你我君臣,共敌之!” 三人齐齐行礼,声震四野:“臣等定死守汴梁,候官家北归!” 赵构不再回头,扬鞭打马。 陈砚和韩世忠也冲三人拱拱手,隨后带著大军跟了上去。 城头上的守军望著赵构远去的方向,官家的身影渐渐缩成一点,没入晨雾深处。 岳飞转身望向汴梁城防,沉声问王彦:“是否传令下去,增派岗哨紧盯黄河渡口,补完所有城墙缺口。” 王彦頷首,依旧不看岳飞,朗声说道:“岳飞,你我同为都统制,我当鼎力配合,不必事事问我。” 说完,王彦目光扫过远方天际,喃喃地说:“我虽起於草莽,敬重官家,更敬重宗帅,这汴梁只能是大宋的汴梁!” …… 离开汴梁后,沿途的景象还透著战后的萧瑟。依著赵官家的意思,索性先去看看张俊,再回扬州与韩世忠留在那里的人马匯合。 韩世忠走在队伍前列,眉头紧锁,宋州地界已近,可沿途未见太多岗哨,与他印象中张俊治军的模样相去甚远。 “官家,前方便是宋州城外的运河码头。”陈砚勒马稟告,手指向远处隱约可见的城郭,“张都统的营帐该就扎在此处城西校场。” 赵构抬手勒住韁绳,目光扫过码头旁停泊的几艘大船,船舷上漆著暗金色的纹饰,暗暗皱紧眉头。 陈砚目光凝滯,迟疑地问身后的韩世忠:“韩將军,这船看著不似军船,反倒像富商的漕运船。” 韩世忠大咧咧地一把搂过陈砚肩膀,把他拉远一点,低声对他说:“张俊这人最懂怎么当个武將,贪財却也敢战,据说他都是提著银箱募兵的。” 见陈砚不解,韩世忠有些嘲讽地说:“我朝歷来忌惮武將,张俊不管是真爱財,还是假爱財,反正他明著要钱,这就算是有短处攥在官家手中,反而不会引来官家忌惮。” 陈砚这才恍然大悟地点头。韩世忠却一巴掌拍在这个年轻的官家亲卫头上说:“你可不要学他,官家和以前的皇帝不一样,学他未必是好事。明白吗?” 陈砚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多时,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张俊。 张俊鎧甲錚亮,身形略显臃肿,见了赵构连忙翻身下马:“臣张俊,恭迎官家!” 他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尷尬,官家都到了防区许久了,他才察觉,不免有些难看。 赵构翻身下马,脸色没有怒容,反而掛起淡淡微笑:“张卿不必多礼,朕南下筹粮,顺路来看看你这边的防务。” 赵构目光掠过张俊身后,跟隨的士卒腰杆笔直,眼神锐利。 赵构不由頷首,张俊个人虽然不復当年,带兵却也没有太过鬆懈。 “宋州是汴梁东南门户,你驻守此地,辛苦了!” 张俊听得出来这是官家的客套话,挺直腰板,语气有些含糊:“回官家,谈不上辛苦,金军主力在北线,並未突破汴梁,宋州境內只有小股游骑,臣还是应付得了。” 这么说显得自己有些无能,张俊又赶紧补充:“臣已传令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定保此地无忧。” 韩世忠在旁略带嘲讽地调笑:“张伯英(张俊的字)吶!你倒是清閒,方才沿途岗哨稀鬆,你这不能是岁数上来了,胆子下去了吧?” 张俊脸色一红,爭辩道:“良臣啊(韩世忠字),你有所不知,近日春雨连绵,道路泥泞,岗哨都撤至城內了。” 赵构摆摆手,不欲深究:“张卿,带路,帐內敘吧,朕有些饿了,在你这吃个便饭。” …… 赵构一脚迈进张俊的营帐,帐內竟铺著羊皮地毯,赵构一愣神,转头笑看著张俊:“朕要不还是不进去了?再给你踩脏了。” 张俊额头有些冒汗,脸色涨红地说:“官家莫要再笑话我了。” 赵构走到帐內的置物架前,伸手拿起一只玉杯,指尖摩挲著温润的玉器沉声道:“张卿,朕知你善战,唯好些財货,取之有道便好。” 放下玉杯,赵构又拿起一只瓷瓶继续把玩:“可如今国难当头,北地百姓流离失所,你驻守要地,让人知道军中摆此器物,甚为不妥,还是收起来吧。朕虽不通兵法,亦知晓靠这些锦缎玉杯,怕是挡不住金军的铁蹄。” 张俊浑身一震,跪倒在地:“臣知错!臣……请官家责罚。” 赵构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背影,心中轻嘆。 张俊的锐气已经没了,早年那份敢打敢冲的狠劲,如今怕是都磨平了。 赵构伸手扶起张俊:“老臣都不容易,朕无责罚之意。张俊,朕来是告诉你,一旬之后启程,朕在扬州等你,你隨朕南下护驾。” 张俊有些惊讶,官家没有责罚,还要调他去南方隨王保驾:“是!誓死保护官家!” 他赶紧恭恭敬敬地说。 “记住,贪財可以,但不能误国。你这些东西不错,朕挺喜欢这个玉杯子,能送给朕吗?”赵构语气颇为得意地问。 第119章全军戴孝 …… 离开张俊兵营,韩世忠瞥了一眼仍跪在地上送行的张俊,低声对赵构道:“官家,此人怕是难当大任,官家既不责罚,何故派他江南护驾?” 赵构摇摇头,马鞭一指南方:“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张俊虽渐失锐度,但终究士卒还可用。” 韩世忠再劝:“某不回西北了,隨官家沿途保护。” 赵构摆摆手:“有些脏活,你这样的人是做不来的,还非得张俊这样敛財有术的人才行,你是良臣,你的名声朕还是要爱惜一些的。” 赵构看著韩世忠疑惑的眼神拍拍他肩膀:“你的兵都是西北出来的,让士卒们回去缓解思乡之苦,金兵再来,朕还得拜託他们呢。” 韩世忠看官家已经有了谋划,点点头不再言语。 临行前,赵构突然笑著对韩世忠说:“有空写信告诉鹏举,朕也爱才,人才的才,你们二人是朕的宝贝!” 扬州城外,满目疮痍。 赵构勒马停在一处土坡上看著近在眼前的扬州城。 往日的雄城如今垛口斑驳,旗帜残破,从墙头到周边的土地都凝结著泛黑的残血。 赵构脸色发白,手掌紧握著马韁,眼里能喷出火来。 “刘光世!”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带著明显的恨意。 泗州是扬州屏障,韩世忠在此苦心经营,城防完备,守城军备齐全。 赵构正是考虑到刘光世打不了硬仗,才把他放在这里,谁成想…… “若不是他贪生怕死弃守而逃,金军怎会一路直逼扬州?”赵构声音颤抖地说,“江北千里防线,差点毁在这个胆小怯懦之人手中!” 赵构收敛怒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悲愴。 他並非不晓战事凶险,可江南腹地成了眼前这般模样,还是让他心绪难平。 韩世忠停下马,看著官家的背影,默默抬手按了按腰间佩刀,心都在滴血。 扬州一旬苦战,是整场战役最残酷的死战,死伤的都是他麾下的儿郎,说不心疼是假的。 刘光世的怯懦,何止是寒了官家的心,更是凉了前线万千將士的血。 “去看看守城的儿郎。”赵构哑著嗓子开口,纵马缓缓下坡。 城外空地上,士卒或坐或立,都聚在防线边缘,正在排队吃饭。 这些人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甲冑残破不堪,却没有半分颓丧。 韩世忠站在后面远远看著,目光穿过吵吵嚷嚷的人群,看到胡猛赤裸著上身,拿著一把豁口的大勺,正骂骂咧咧地充当伙夫的角色。 韩世忠看著缺了一条腿,胸口伤疤入骨的胡猛,不自觉地就流下泪来。 赵构顺著韩世忠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低沉了几分:“朕记得他。” 韩世忠抬手隨意抹了一下眼角的泪珠,轻“嗯”了一声,然后抬腿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扯著嗓子吼:“给老子也来一碗,多捞点肉!” 胡猛怒骂:“鸟!吃饭要排队,再嚷嚷老子把你牙掰下来!” 说话间,胡猛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后方缓步走来的韩世忠。 整个人都愣住了,半晌胡猛没有说话,眼里的泪汹涌而出,却强忍住,声音有些哽咽地骂:“泼皮韩五,还活著呢?” 士卒们看到韩世忠的身影,瞬间都静了下来。 方才的吵嚷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韩世忠穿过人群,有些不敢看这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没有振臂欢呼,甚至周围没有半分声音。一片死寂里,一声压抑的抽噎率先响起。 伴隨著第一颗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乾裂的土地上。 哭声瞬间蔓延开。 韩世忠来到胡猛身前,目光不由自主地看著他那条断腿:“少了条腿,你还是老子的先锋!” 胡猛擦去泪水,故作不以为意:“当兵吃粮,哪有不挨刀的?先锋干不成了,老子还没娶媳妇,这命宝贝著呢。” 韩世忠听到这话,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猛地一把抱住胡猛,大哭起来:“胡疯子啊!胡疯子,同出一庄,你这让我咋和你娘交代啊?” 胡猛也哭得泣不成声,死命抓著韩世忠的胳膊:“泼韩五,咱们庄一百多个弟兄……都死了!全死了!” 赵构立在原地,远远看著相拥而泣的二人,看著周围痛哭的士卒,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眼角有泪水模糊了视线,赵构別过脸,喉间发腥。 他有些害怕面对这些士卒,甚至不敢抬头,好像一抬头就有无数大宋男儿的英魂在看著他这个官家。 赵构有些狼狈地逃出很远,才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咬著袖子低低地呜咽了起来。 …… 晚些时候,陈砚骑著快马带著圣旨衝进扬州城军营。 陈砚下马后,自己先跪在地上,然后才展开圣旨:“奉官家旨意!跪读圣旨,著韩世忠明日购尽扬州城內白布,全军將士戴孝七天,祭奠全军死难英灵!朕与尔等同哀,亲著素服,共悼忠魂!” 旨意传开,寂静的军营又传出哭声。 乱世征战,士卒殞命本是常事,多是草草掩埋,谁也不敢奢望,官家竟能亲著素服,一同致哀。 “好!好啊!”韩世忠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双手握拳捶地,额头死死贴在地上,“臣韩世忠,代扬州所有死难弟兄,谢官家隆恩!” “谢官家隆恩!” 万千声音匯聚,带著泣血的压抑,在空旷的城外久久迴荡。 翌日,整座军营便被素白覆盖,风吹过,簌簌作响,像有无数英魂悲鸣。 扬州城里,家家戴孝,户户披麻。 赵构走在扬州城的大街上,看著满天飞舞的纸钱,轻声对陈砚说:“陈砚,普通人家失去至亲是彻骨之痛,何况国失疆土啊,朕真的恨不得一日之內,尽驱金贼啊。” 陈砚轻声说:“官家,李相公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春暖花开,亦非一日之功。” 赵构沉默半晌点点头:“你去找一趟刘光世,朕已到扬州,他却不来覲见,真以为躲得过去吗?再去找一趟韩世忠,让他早做准备。” 第120章刘光世负荆请罪 刘光世正坐在帐中酌酒,亲卫踉蹌跑进来:“大帅,官家近侍卫陈砚来了。” 刘光世手中酒杯“哐当”掉落:“陈……陈砚?他怎么来了?” 亲卫頷首,声音发颤:“人已经到了营门口,说是带来了官家口諭。” 躲是躲不过去了,刘光世赶紧下令请人进来。 刘光世见到陈砚,满面堆笑地说:“陈统制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来,请上坐。” 陈砚立在原地,没有入座,绷著脸说:“御营军统制陈砚代官家问话,官家进了扬州城,韩將军在侧,全城都在为死难將士戴孝,为何不见刘將军前来?” 刘光世这时候心里一沉,手脚冰凉。本想著官家先前既然已经让岳飞传过詔,说了不过问自己的罪,想来赵官家在扬州也不会待得太久,自己当几日缩头乌龟也就矇混过关了。如今陈砚这般前来问话,应是官家心里起了怒火。 刘光世赶紧回道:“臣自知守城不利,官家未曾召见,无顏面见官家。” 陈砚眯了眯眼,继续说:“官家召你明日扬州行在会面。” 刘光世听到这话,额头流下冷汗。弃守泗州,將韩世忠苦心经营的防线拱手让给敌人,直接导致金人兵临扬州,险些破城。別说官家责罚了,就是韩世忠拎刀砍他都不意外。 陈砚见刘光世迟疑,眉毛一立,语气加重:“官家先前未加责罚,已是开恩,可如今已返扬州,亲著素衣,与將士同悲,召刘將军覲见,刘將军犹豫不决,是有什么顾虑吗?” “不敢!臣遵旨。”刘光世赶紧咬牙应答。 “刘將军,你捡回了一条命。”陈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官家还有一言,刘光世若有推諉,就地格杀!” 说完陈砚转身离开。刘光世看著陈砚背影,后背冷汗直流,咬牙骂道:“这条官家的狗,咬人真狠啊!” 也不是后怕“就地格杀”的圣令,陈砚想在刘光世的军帐里取他性命,其实几乎不太可能。而是官家说出这话,就说明已经动了杀心。 一旁参军急忙劝阻:“將军三思!官家此刻正怒著,您这时候送上门去,万一龙顏大怒,轻则罢官夺爵,严重的话怕是性命难保啊!” 刘光世缓缓坐下,脸色愈发难看:“泗州弃守已成事实,官家若要处置,岂是抗旨不去就能躲过的?” 刘光世眯眼嘆气,半晌,把牙一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几万人马握在手中,官家轻易不会责罚於我。” 刘光世起身走到帐门口,望著军营里的士兵,眼底满是挣扎:“明日我主动去请罪,让酈琼带兵在扬州城外十里驻军!” 参军听到这话,嚇了一跳:“將军,这是要……何必冒这个险?不如再等等,探探官家的口风,或是托人在官家面前说些好话,再做打算不迟。” “糊涂!”刘光世摆手说道,“全城戴孝,將士哀慟,官家此刻心中定然不好受。我若迟迟不去,反倒显得心虚怯懦,更让官家不齿。” “城外十里驻军。”刘光世语气沉了几分,“官家自然会有忌惮,顶多责罚几句,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转身叮嘱:“告诉酈琼,只管驻军即可,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他若乱来,反而害我性命。” 参军见他心意已决,点点头:“將军,需不需带些礼品?或是让麾下將领一同前往,为您求情?” 刘光世摇头,苦笑著骂:“罪臣请罪,带什么礼品?你拿官家当张俊吗?黑眼珠子盯著白银子就认识钱?” 参军嘆口气:“也不知怎么回事,往日各军见了金人大多避战,非我一军如此,此番怎么都不跑了,倒是显得我们……哎!” 翌日天刚亮,扬州行在,陈砚入內稟报:“官家,刘光世已至城外,称特来请罪,只是……” 赵构抬眼问道:“只是什么?” 陈砚缓缓开口:“不出韩世忠將军所料,刘光世带兵来的,今早让他的兵马在扬州城外十里驻军了。” 赵构冷笑著说:“算他还知道轻重,没把兵带进城来,否则正好判他个大逆不道,砍了这廝脑袋。” 赵构见陈砚表情古怪,笑著挥挥手:“朕让鹏举找他要兵,已经说过朕不怪他,金口玉言,朕不会做傻事的。你放心吧,韩世忠自有安排。” 陈砚摇摇头:“官家英明,臣自然不会担心这些,只是……刘將军打扮著实……有些扎眼。” “宣刘光世上殿!”殿外,康履高声喊完,目光呆滯地看了刘光世片刻,才摇头说,“刘將军,官家叫你!请吧!” 不多时,刘光世进入大殿,赵构眼睛都看直了。刘光世免冠赤足,上身不著片缕,背后还背著荆条,儼然一副负荆请罪的架势。 入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至丹陛之下,重重磕下头去:“臣刘光世,死罪!死罪啊!” “扬州遭难,万千將士殞命,臣难辞其咎!臣愧对官家,愧对大宋!请官家责罚!”刘光世说完又磕头不止。 赵构端坐御座,沉默地看著刘光世这幅样子,半晌未发一言。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下去抽他几下,还是让他起来,眼神不由得就往外瞟。 此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著甲叶碰撞的脆响。殿內赵构清晰地听到殿门守卫厉声大喊:“韩將军!您不能这样,韩將军!” 赵构听到韩世忠来了,这才暗暗出了口气,赶紧冲一边的陈砚厉声道:“殿外何故喧譁,让人进来!” 片刻后,韩世忠披甲上殿,鎧甲外还裹著素白孝布。最醒目的就是手中那一柄寒光凛凛的斩马刀。 韩世忠甫一进殿,目光阴冷地扫过全场,最后死死锁在丹陛之下的刘光世身上。 刘光世感受到韩世忠眼中的滔天怒火和杀气,赶紧又磕头,双手把荆条举过头顶:“请官家责罚!” 赵构咬牙切齿,心里暗骂刘光世狡猾,自己若是责罚,还用得著这么大费周折地让韩世忠持刀上殿吗? 赵构脸色一肃,不接刘光世的话,转而厉声呵斥韩世忠:“韩世忠!持刀上殿什么罪名,你不知道吗?你想干什么?” 韩世忠梗著脖子说道:“下面兄弟说,城外十里有军队驻扎,臣担心有人要对官家不利,特来保护。官家放心,臣不像有些人,胆小怯懦,不战而退,今日千军万马来了,臣的斩马刀也定斩杀这些奸佞宵小!” 第121章胡猛胡搅蛮缠 刘光世斜眼瞥见寒光凛冽的斩马刀,心里不由得一紧。 韩世忠是出了名的悍勇,保不齐真敢当著皇帝的面砍自己一刀。 刘光世看著赵官家脸色如常,心里明知这泼皮韩五持刀上殿,定然是官家默许的。 当下朗声说道:“官家,我有责在先,自是有罪,但身为大宋將军,当由官家定夺,容不得他人乱用私刑!” 韩世忠看著刘光世,把斩马刀微微抬起,刀锋隱隱指向他。 韩世忠压低声音,咬著牙说:“刘光世!你也配叫大宋將军?泗州城外,听闻金贼马蹄声便弃城而逃,以至扬州城里我麾下兄弟以血肉筑城防,拿我部下万人性命当你保命的垫脚石吗!” 刘光世浑身一颤,却强撑著抬眼迎上韩世忠的怒目:“韩將军此言差矣!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你不在其位,怎知我当时的难处?我部將士连日苦战,早已疲惫不堪,若硬拼,不过是白白牺牲!你韩世忠勇猛,可也不能將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 “贪生怕死!”韩世忠怒极反笑,刀刃又往前送了半寸,嚇得殿內守卫齐齐抽气。 “韩世忠!”刘光世猛地拔高声音,跪直了身子,赤著的上身因愤怒而微微发抖,“官家尚不追究,你敢乱来?” “刘光世,你不配为將!”韩世忠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扯起鎧甲外的孝布,“我的弟兄,可为国死难,不可被国贼陷害!如今满城戴孝,你莫不是想等金贼破了扬州,你再顺势降了去,继续做你的富贵將军?” 刘光世脸色瞬间涨红,既羞又怒:“韩世忠!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刘家世代忠良,岂能干那投敌叛国之事!若再肆意污衊,休怪我以同袍之谊反告你诬陷大臣之罪!” “诬陷?”韩世忠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御座上的赵构,语气带著几分激愤,“世代忠良?你还真是辱没先人!” 刘光世立刻转向赵构,磕头道:“官家明鑑!臣虽有弃城之过,却无叛国之心!臣愿戴罪立功,率部驻守扬州城外,抵挡金贼,若有半分退缩,任凭官家处置!” “金人走了,你请战?”韩世忠勃然大怒,言语粗鄙地骂道,“孩子死了,你来奶了!” 刘光世被韩世忠连番言语侮辱,也心头火起:“韩世忠!官家自有公断!我刘光世身为大將,虽有过失,却也容不得你这般肆意羞辱!你当我城外驻军都是摆设吗?” 赵构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静地看著殿中剑拔弩张的两人,一边是怒不可遏的韩世忠,一边是惧而不怂的刘光世。 赵构开口说道:“二位同为统兵大將,朕之倚靠,朕不好偏袒於谁,韩將军如何能將此事揭过?” 韩世忠扭头看著赵构,声震殿宇:“刘光世亲赴死难將士灵前免冠叩首,缴还兵符印信,此事可解!” 话音落下,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光世的目光没有去看韩世忠,而是转向御座之上的赵构。 缴还兵符印信?这是要他刘光世自己交出兵权。 这种事,只能是皇帝授意,借韩世忠之口说了出来。 刘光世阴沉著脸没有说话。突然韩世忠意有所指地说:“不知刘將军城外驻军是何用意,若是我的弟兄们误会了可就不好了……” …… 城外十里处,酈琼目光扫过排列整齐的將士,反覆叮嘱:“我等在此驻军,只为稳住阵脚为官家护驾,一定要记住!” 麾下將士齐声应诺后,酈琼满意頷首,又召来副將低语:“派两队斥候,轮番巡查四周,若有异动,即刻回报。尤其留意扬州城方向,將军在城內安危未卜,我等需打起十二分精神。” 副將领命而去,酈琼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眉头微蹙。 “將军此行凶险,韩世忠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啊。”酈琼嘆口气。 城外这十里驻军,既是刘光世的底气,也是隨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酈琼只能在心中祈祷,千万不能出乱子。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者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却断了一条腿,別人手里拿刀,他手里握著把勺子。 身后还跟著十几个士卒,个个手持丈量工具。 “站住!驻军之地,閒杂人等不得靠近!”酈琼麾下一名校尉上前阻拦,语气严肃。 胡猛勒住马韁,居高临下地瞥了那校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驻军?谁驻的军?官家就在城內,你们不会是叛军在此集结吧?” 酈琼赶紧出来,客气地拱拱手:“我乃刘光世將军手下副將,不知各位兄弟前来所为何事?” 胡猛眯著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扯著嗓门说:“我乃韩世忠將军手下,伙夫胡猛,奉韩將军令,此处要用来安葬扬州之战的死难將士,我等是来丈量地块、修建义冢的,尔等速速搬离!” 刘光世的士卒一愣,都齐齐转头看向酈琼。 酈琼催马上前,秉著不能轻举妄动的原则,还是客气地说:“此处距扬州城十里,前无標识,后无界碑,何来专属义冢之地一说?我部奉官家默许,在此驻军护驾,断无说搬就搬的道理。” “官家默许?那我不知道!”胡猛嗤笑一声,拍了拍身后的丈量绳,“酈將军莫不是糊涂了?死难將士尸骨未寒,岂能容尔等在此扎营扰民?” 胡猛身后一名士卒插话:“韩將军说了,这些弟兄都是为保扬州而死,必须寻块清净地安葬,此地风水正好,尔等要么挪窝,要么就等著和死人做邻居!” 酈琼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胡猛回头怒斥:“直娘贼,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他们也配和死难英灵做邻居吗?” 酈琼暗暗咬牙,依旧耐著性子说:“安葬死难將士乃大事,我等敬佩不已。但驻军之地关乎军心稳定,还请回去稟报韩將军,另择他处。若需我部相助丈量、修建,酈琼绝不推辞。” 这胡猛分明是故意挑事,酈琼不想和他多费口舌,再扣上个“不敬死难將士”的罪名实在划不来。 …… 行宫里,韩世忠正和刘光世爭锋相对之时,殿外的侍卫匆匆进来。 “官家,有军士击响登闻鼓,声称要直达御前。”侍卫满头大汗地说。 赵构缓缓点头道:“军士击鼓,必有重冤,带上殿来。” 不多时,大殿之上,甲片碰撞之声传来。 胡猛拄著一根木棍,押著被缚的酈琼,一瘸一拐闯入殿中,腰间还別著那把豁口的勺子。 人还没站稳就高声疾呼:“官家!臣有急奏!死难將士尸骨未寒,竟有人蓄意阻挠安葬,英烈不得安息,臣恳请官家为弟兄们做主!” 刘光世扭头看到酈琼,整个人目瞪口呆,酈琼看著刘光世质询的目光,犹豫一下,低下了头。 半晌才说“官家,是这胡猛胡搅蛮缠,臣…臣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