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游:天意神选乔大帝》 第1章 梟雄初现 伊耿歷297年,君临。 贝勒大圣堂。 夏日的残阳穿过一块块彩色的玻璃,在大厅中投下了斑驳的影子。 乔佛里·拜拉席恩轻抚著一旁的棺槨,心中慢慢地嘆了口气。 “养祖父,不是小乔害了你。” “是这个乱世害了你啊!” 铁王座的前任首相,国王的养父,琼恩·艾林公爵,在大学士的全力救治下,还是永远陷入了长眠。 大家都认为,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摧垮了他的身体。 但乔佛里明白,老首相是被谋杀的。 毕竟他就亲手推了一把。 只因这位值得敬重的老首相,在乔佛里已竭力成为一名优秀的王储后,却还在执著地去探寻他身世背后的秘密。 那个能剥夺他继承权,甚至於让他丧命,从而引起一切纷爭的致命真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在乔佛里刚意识到老首相开始调查的时候,便果断地採取了行动。 想到这里,乔佛里冷冷地转过了头。 在圣堂的一角,一对耀眼的金髮男女还在不知廉耻地搂搂抱抱。 似是察觉到了乔佛里的目光,那位美貌的女性赶忙推开了与她长得十分相似的男性,整理了一下仪容,温婉地露出一笑。 乔佛里別过了脑袋。 他妈的。 可那毕竟是他妈。 当今的王后,瑟曦·兰尼斯特。 在她身旁的那位是她的孪生兄弟,也就是乔佛里的大舅,“弒君者”詹姆·兰尼斯特。 这背后的关係,乔佛里不愿多想。 毕竟隨著年岁的增长,那些来自遥远异世的碎片,也逐渐在不经意的时刻浮上心间。 比如他上辈子就是一边看节目傻乐,一边吃馅饼,最后给噎死的。 只可惜由於时隔久远,大多数残留的记忆直到最近才变得清晰,所以他失去了许多提前布局的机会。 但现在进行挽回,还不算晚。 乔佛里心念一动,一道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光芒,悄然浮现。 由於抬头七尺有神明,不管北方的旧神还是南方的七神,亦或者狭海对岸的拉赫洛或者千面之神。 所以他的金手指,叫做【天意】。 【天意扮演系统】 【本期需扮演角色:举止乖张的梟雄】 【当前天意值:(94/99)】 终於快攒满了。 他的金手指只有一个功能,那就是在天意值满后,可以从奖池中隨机抽取一项技能。 其中既有【窃听】【观星】【哨骑】等等从字面上能看出有何作用的。 也同时有著【水火无敌】【思维透明】【保护帅案】这种不明觉厉的东西。 由於获取点数的方式十分古怪,需要乔佛里的行为契合某种角色,同时还要符合逻辑。 他在研究了好久后,才弄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完成本期的任务。 那就是间歇性的对人发一下癲。 圣堂內的日光逐渐变暗,修士们点亮了一盏盏烛火。 乔佛里转头,他的身边有一个肥胖但又十分强壮的男子正趴在棺槨上面,打著很响的呼嚕。 这是他的“父亲”,劳勃·拜拉席恩国王,由於首相亲属不在,所以亲自在这里守灵。 看著这一幕,乔佛里的心情有些复杂。 毕竟他的出身已达到了巔峰,可身世问题终究还是抹不去的一个污点。 乔佛里起身走向了屋外,在踏出那扇粗重的大门后,夜晚中略带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於是他沉醉地吸了一口,只觉得胸中那股鬱结的气息也散去了不少。 啊,君临。 我的家乡。 虽然到处都是挥之不去的恶臭。 但无数人却挤破了头也想来到这里,只为那把象徵著无上权威的铁王座。 圣堂门口正站著一位身著菸灰色鎧甲,半张脸因烧伤而溃烂的……並非骑士,歪过脑袋看了过来。 “结束了?”“猎狗”桑鐸·克里冈问道。 乔佛里摇了摇头:“父王还在里面陪琼恩大人睡觉,我出来透透气罢了。” 猎狗暗骂一声:“我腿都在这里站麻了,你们埋个死人怎么这么麻烦。” 这时,一个瘦小的男子从廊下的阴影里冒出,来到了他们的身旁。 其穿著暗灰色的上衣,嘴角还勾勒著一抹促狭的微笑。 乔佛里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由於首相夫妻关係並不和睦,乔佛里就是利用这一点,故意在莱莎夫人的周围散布一些內部消息。 也就是她的宝贝儿子,要被送出去做养子云云。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 “小指头”培提尔·贝里席伯爵,这个维斯特洛的巨害,根本用不著商量,自然地就跟在后头搅混水了。 之所以在恢復记忆后,还让他活著,也只是乔佛里尚需利用他一段时间罢了。 “王子殿下。”小指头夸张地深鞠一躬,主动问候。 乔佛里只微微頷首:“贝里席大人。” “请殿下原谅我的打扰。”小指头上前半步,嘴角的笑容更添了几分,“毕竟看到您坚持陪伴陛下直到此时,真是让我敬佩不已。” 紧接著,他又露出一副伤感的表情。 “只是一想到琼恩大人如此操劳,却这样离我们而去,简直就是王国一大损失。” “莱莎夫人又走得如此匆忙,恐怕是听信了宫中盛传的一些流言。” “殿下对风声向来敏锐,不知您是否知道这些无稽之谈呢?” 乔佛里眯起了眼睛。 好你个小指头,分明是你递的毒药。 现在反倒跑到这诈起我来了! 显然,小指头不清楚最初散播消息的是谁,这才在事后到处试探可能参与的人员。 “没听说过,八成又是那只八爪蜘蛛在胡传吧。”乔佛里语气平淡。 “倒是你这位財务大臣,不好好专心为我父王筹措金龙,打听这些做什么?” 小指头话锋一转,语气中似乎带著委屈:“毕竟首相之位空缺,陛下这两日又不理政务,我便是办妥了事,也找不到人盖章啊。” “所以就想来问问殿下,关於下任首相人选,陛下可曾流露过倾向?” 乔佛里皱了皱眉:“这我倒是听父王提起过,我外公近日要来参加我的命名日活动,说不定父王会考虑让他来接手。” 小指头的眉毛几不可察地一挑。 “泰温大人吗?”他语气轻柔,“殿下,请恕我直言,您的外祖父確实能力卓著。” “但他曾在疯王时期担任首相,最终却与王室决裂,带兵洗劫君临,这段歷史不甚光彩,若再次出任,难免让人想起旧事……” 听完这话,乔佛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突然冷哼出声。 本来正想著从哪里弄最后的几点,有人就自己撞到枪口上了。 “贝里席大人。”他小步向前,並对靠过来的猎狗试了个眼色。 培提尔突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下:“殿下?” 猎狗绕到后面,一对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乔佛里顺手抽出他的佩剑,只听“鏘”的一声,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近来君临风气墮落,遍地都是你经营的风流场所,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都得向你进贡一份保护费。” 剑尖缓缓上扬,直指培提尔的咽喉。 “你该不会是觉得,自己有能耐了,就可以隨便议论泰温大人。” “或者是,也有资格坐一坐首相的位子吧?” 钢铁与肌肉的轻微碰触,把培提尔激得脸色煞白。 他能感觉到剑锋的寒冷,也能看到乔佛里那双碧绿眼睛中切切实实的杀意。 “我……我培提尔岂是这种人啊!”他的脖子紧紧地往后缩了缩,颤声道。 乔佛里盯著他看了许久。 久到培提尔额头上的冷汗滑落,滴到了剑身上。 缓缓收回了剑后,乔佛里抱著肚子弯下了腰。 “我跟你开玩笑吶!” 捧腹大笑道。 【天意值+5】 【天意值已满,转换一次抽奖次数】 第2章 天意加身 望著落荒而逃的培提尔,乔佛里在心中回味著那对怨毒又充满了恐惧的眼神。 然后满意地咂了咂嘴,把剑丟还给了猎狗。 “你们这帮子人,整天搞些弯弯绕绕。”猎狗朝一旁吐了口痰,“要我说,看谁不顺眼直接宰了完事。” 乔佛里仰头道:“让他滚蛋后,那你能补上官职,变出金龙吗?” 桑鐸沉默不语。 “所以说,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用处。”乔佛里转过身子,摆了摆手。 进入屋內,那股充满了死亡氛围的薰香味重新涌向他身边。 静默修女会的姐妹侍立在一旁,面纱下方那一双双看向他的眼睛充满了期望。 毕竟劳勃不走,没人能够下班。 而在场的又只有乔佛里敢去叫。 於是在眾人的注视下,乔佛里再度来到大厅中央。 “父亲。”乔佛里轻声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熟睡的劳勃哼唧了两下,两眼迷濛地抬起了头,在伸了一下胳膊后,又碰倒了他放在棺槨盖子上的酒壶。 “七层地狱啊。”劳勃呻吟了一声,挣扎著想站起来,“小乔,快搭把手,我的腿都坐麻了。” 听到这话,乔佛里有些无语。 但还是吸了一口气,半抱住这足足有二十石重的身躯,用力地往上托著。 劳勃借力晃晃悠悠地站起了身,隨即便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乔佛里的后背上,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好小子,力气见长,有我当年的风范了。” 因为早慧和他的刻意表现,乔佛里作为铁王座的继承人还是很合格的。 所以劳勃对此极为受用,两人的关係也不是很僵。 於是就很喜欢逢人便夸。 “瞧瞧我们拜拉席恩家的种。” 老天啊,这听起来太可怕了。 如果劳勃得知他的身世后,会不会直接当场破防砍他脑袋掛枪尖了。 想到这里,乔佛里不禁也打了个寒颤,先前的好心情尽数散去。 在眾人离开圣堂后,金黄的君临已经被漆黑的墨色笼罩。 乔佛里隨著队伍,沿著大道逐渐登上伊耿高丘,一只只火把將他沉默的影子揉的稀碎。 葬礼上那种压抑的气氛仍然縈绕在他的心头。 回到红堡之后,空中已然繁星点点,浅红的石墙泛起了苍白如骨的光泽。 直到踏入梅葛楼里那间属於他的宽敞臥室,乔佛里才真正放鬆了紧绷的脊背。 房间十分空旷,只有一圈绣著怒吼雄狮和宝冠雄鹿的壁毯悬掛在四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寂。 乔佛里径直走向靠窗的角落,並从包中掏出从圣堂顺来的薰香。 简单的布置一下后,终於完成了抽奖的最后准备。 毕竟圣堂那边太晦气了,这又是人生第一抽,所以他一直忍到了现在。 乔佛里意念微动,唤出了系统。 “开抽!” 他的面前立刻出现了一个花花绿绿的轮盘,並迅速地旋转了起来。 停下之后,眼前浮现出几段闪著微光的文字。 【来,换大盏】 【我是不会客气的:酒量获得极大提升,並且对溶解在酒中的毒药具有极高的抗性。】 乔佛里盯著光幕上的描述,嘴角也抽了抽。 就这? 他在事后只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大概第一次抽奖都是些內定的东西吧,毕竟他最近才在暗中跟別人合谋,毒杀了首相。 但乔佛里冒著巨大的风险积攒点数,只想获得一些立竿见影能够起效的技能。 最终却只获得了一个酒桌上的保命技。 期待感像被戳破的气球一般泄掉,乔佛里挥手驱散光幕,躺倒在床。 眼睛直直地盯著帐顶的狮和鹿发呆。 苍天难道真的要,亡我於此? 很快,记忆中的那些关於未来的碎片翻涌了起来。 不论是狭海对岸的龙影,还是长城以外的寒冬,这些即將吞没世界的洪流,从来不会给弱者丝毫的喘息之机。 所以为了活命,要隱忍。 隱忍。 沉寂片刻后,乔佛里心中的野望如同野火一般熊熊燃烧。 重活一世,凭什么只甘心於苟存!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推开了窗户,咸湿的海风吹散了满头金髮。 他可以继续选择小心翼翼,隱瞒真相,並討好劳勃,取悦泰温,在两大家族之间找办法夹缝生存。 又或者。 乔佛里握紧了双手。 毕竟除了这套扮演系统,他还有著先知先觉的记忆。 而这技能看似平庸,其实也意外的实用。 在维斯特洛,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汉在贏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后,最终倒在了宴会和酒精之中。 去他的权力的游戏。 他要玩魔法与战爭了。 【本期需扮演角色:红面傲骨的將军】 【当前天意值:(0/99)】 望著月色下匍匐沉睡的君临,乔佛里下定了决心。 一切都將从这里开始。 既然如此,原先那些保守的步骤也可以捨弃,他决定要继续启用这些高风险高回报的人物。 那么,就要先去拜访一下某位刚医死过人,医术极为高明的大学士了。 …… 次日清晨,乔佛里拍响了学士塔的房门,並径直地走了进去。 派席尔大学士正就著蜂蜜牛奶翻阅书籍:“殿下!这么早,是您的身体不適吗?”他明显地有些惊讶。 “我来请教些问题,国师。”乔佛里看了看屋子,却发现没地方坐,最后便占据了派席尔面前的桌子。 一条腿在半空中隨意地踢来踢去,並侧过头翻看著架子上的一堆瓶瓶罐罐。 “给我讲讲里斯之泪。” 派席尔的手抖了一下。 “殿下,您怎么突然对这东西感兴趣了?” “一个歌手唱的童谣里。”乔佛里隨口编著,“听说它无色无味,是专门用来谋杀的吗?” “是的,殿下。”派席尔那茂密如羔羊的鬍鬚隨著他的嘴巴一颤一颤的,“学城有规定,不允许我们在外面谈论的。” “不如我们吃些点心吧,或者给您来杯冰牛奶怎么样,一大早就过来,还没有吃过饭吧?” 乔佛里点了点头:“少糖少冰。” 派席尔大学士摇起了银铃:“好孩子,弄些吃的来。” 没过一会,一位年轻的女侍就走了进来,看样子比乔佛里大不了几岁。 並端著盘子来到了他的面前,抬头看了一眼后又赶快低了下去,红著脸支支吾吾地有些不知所措。 “老东西真会挑。”乔佛里暗想。 然后从桌子上跳將下来,让出了放东西的位子。 “你们不允许提。”乔佛里拣了颗白煮蛋,隨手在桌子上磕著,“那为什么我听別人讲的却头头是道的。” “比如味道清甜如水啊,很容易就能溶解在酒中,不留任何痕跡什么的。” 派席尔嘬了两口冰牛奶。 “殿下,您不能光听那些歌手瞎传,什么巨龙和公主、毒药和王子,等等一串串的。” “他们最喜欢唱些这种耸人听闻的东西了。” 乔佛里微微一笑,贴到了派席尔的耳边。 小声说道。 “那为什么我还听说,中了这种毒的人,就跟生病了一样,高烧不退,神志模糊,只消一两天就一命呜呼。” “而艾林大人的症状,不就和这如出一辙吗?” 第3章 毒影憧憧 派席尔缓缓抬起了头,禿脑袋上的斑点和下方那两个瞪大了的双眼,活像一颗煮鸡蛋。 但乔佛里还是强行憋出了一个冷峻的表情。 “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的好殿下。”派席尔不安的转著手中的杯子。 “不是,绝对不是,我做国师四十年了,是生病还是……” 乔佛里把剥好了的鸡蛋塞进他的口中,堵住了后半句话。 然后用一只手指比在了自己的嘴前。 派席尔鼓著腮帮梗著脖子,就著牛奶勉强咽了下去,然后抬起一只手对女侍挥了挥。 “你先出去吧。” 看了眼被关好的门,乔佛里的心里嘀咕了起来。 本来还想交些底的,毕竟这派席尔实打实的算兰尼斯特家的人,完全属於能够拉拢的对象。 这倒好,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被窃听了怎么办。 “放鬆,国师。”乔佛里含糊地暗示起来,“我知道並不是你调配的,我也知道是谁指示你做的。” “想想我是谁,泰温大人可是我的外祖父啊。” 听到此言,派席尔那副老態龙钟的模样当场就消失不见。 在眨巴了两下眼后,他往前探出了头。 “王后陛下?她把这事告诉您了?” 乔佛里抽过女侍刚才搬来的椅子,坐到了他的面前,摇了摇头。 “没有。” “但不管我母亲参与了多少,你们又密谋了什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我现在要你记住一件事,之后若有人再来问你,不要再想著推到瓦里斯身上了。” 派席尔的眼睛闪了闪。 “八爪蜘蛛?为什么。”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嫌恶。 乔佛里勾起了嘴角。 “因为我要你推到小指头身上。” 看著陷入沉思的派席尔,乔佛里向后压起了椅子的两条前腿,伸手够过来了一杯牛奶。 但晃了两下后,还是放到了一边。 倒不是怕下毒。 这大早上就空腹喝加冰的,他怕闹肚子。 过了一会,也不知派席尔有没有搞明白缘由,但这老头还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可还有谁会来问这件事呢?” “我做的事情根本就不会让人起疑。” 他那副模样看起来颇感自豪。 但又立刻缩了回去。 “既然王后陛下没有对您讲,那殿下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派席尔谨慎地问道。 “怎么了?”乔佛里挑了挑眉毛,“是我自己推断出的不行吗。” “至於下一个会来问的,现在没有,但未来会有一个。” “那就是我们即將迎来的新首相。” 乔佛里站起了身。 “对了,艾林大人生前找你要的那个大部头,就名字很长很无聊的那个,拿给我看看。” 没过一会,乔佛里便怀抱著一摞书,兜里揣著几瓶药草,收穫满满地踹开了学士塔的房门。 毕竟这老登是棵墙头草,提前敲打一番,有助於让他在之后的风波中倒向自己。 乔佛里正琢磨找人帮他把东西送回去时,守在门口的猎狗正好偏了偏头。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於是乔佛里就顺手把东西都塞进他的怀里。 “狗,找个人把书送回我的屋子。” “又弄来这么多,你到底看过没有?”桑鐸嘆了一口气,“我是你的护卫,不是给你跑腿的。” “要你管。”乔佛里棱起眼,踢了他的小腿一脚,“回头给你涨工资。” “一说书我就来气,之前好心教你识字还不领情,非要当个文盲,连封信都看不懂。” “去你的。”桑鐸想弯腰揉两下,但是腾不出手。 “让我看这种东西,还不如叫异鬼来跟我打。” 乔佛里把手摸进了兜中,本打算把药草也掏出来,但想了一下还是放了回去。 “算了,別找人了,你跟我亲自走一趟吧。” 保险起见,万一中途被掉包了就不好了。 毕竟他从派席尔那里要来这一堆东西,就是用来测试一下新抽取的能力。 一溜小跑后,二人回到了乔佛里位於梅葛楼的臥房。 “还有事?”桑鐸把书放在靠窗的橡木桌上后,习惯性地站到了墙边的阴影中。 乔佛里从兜里掏出那几个小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拿起一瓶装著灰白色粉末的,对著光线仔细观察。 “这可是老头私藏的好东西。” “只消一点,就能让一个人拉上一整天;如果多了的话,恐怕他的肠子都要掉出来嘍。” 桑鐸那布满伤疤的半边脸微微抽动了一下:“你又想干什么?” 他微微往后退了两步。 “当然是学习嘍。”乔佛里撕下一片纸,小心地倒出了一点,然后把剩下的锁进了自己的抽屉中。 “狗,一会帮我个忙。” 无人应答。 乔佛里回过头一看,桑鐸已经贴到了门口。 “我告诉你,我才不会给你试药,咱俩关係可还没到那一步。”他的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露出一副十分警觉的模样。 “狗!你跟了我六年了,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乔佛里伤心了。 “比你那个矮舅舅还要坏的大恶魔。”猎狗呲了呲牙,“不然你弄这些东西干什么?” “找人试药。” 话音刚落,桑鐸就拉开了屋门,钻出去了半边身子。 乔佛里赶快给他拽了回来。 “当然不是让你试,叫你是帮我观察一下症状。 “毕竟我不方便一直在外面露面。” 解释清楚后,桑鐸才半信半疑地走了回来。 然后就饶有兴致地和乔佛里凑到一起,开始议论对谁下手。 “柏洛斯怎么样,这人就是个软包,你爹真是瞎了眼才让他披上白袍的。” “注意言辞!不过我觉得杰诺斯更合適,纯纯一个投机分子,要等我掌了权,马上就让他滚蛋。” 就在二人决定谁成为最后的倒霉蛋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殿下,国王陛下请您去一趟议事厅。” 劳勃找他?乔佛里看了眼窗外,这大早上的能有什么事。 “知道了。” 乔佛里把药包塞进了桑鐸的手里:“你看谁不顺眼就找谁吧,回来给我匯报一声就行了。” “被发现了也別把我供出去。” 猎狗露出了一个丑陋的笑容:“放心,这个我在行。” 换了一身庄重一些的天鹅绒外套后,乔佛里跟隨著侍从来到了议事厅。 哪怕是在上午,这间大厅都点亮了一盏盏灯,把屋子照得通亮。 乔佛里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发现重臣们几乎全到了。 劳勃则歪坐在长桌首位,一手撑著下巴,表情看起来十分不耐烦。 “父亲。”乔佛里行了一礼,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十二岁王子应有的姿態。 然后走到了桌边的空位中站定。 劳勃嘖了一声,朝他勾了勾手:“过来过来。” 乔佛里刚走近,就被劳勃一把按进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这是首相的位置。 “你坐这儿。”劳勃粗声说,“马上就要到你的命名日了,我打算给你办一场盛大的比武大会,好让七国看看拜拉席恩家的继承人什么样。” 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可惜老琼恩死得早,享不了这个福了。” “不过首相的位子空著不是个事儿,我得找个人填上。” 劳勃转过头,紧紧盯住了乔佛里的双眸。 “让你外公来当,怎么样?” 第4章 狮还是鹿 劳勃会想让泰温当首相吗? 看著那张胖脸,乔佛里陷入了沉思。 他从不认为劳勃真如他外表那样粗豪。 当年,篡夺者战爭刚尘埃落定,他就以令人咋舌的速度稳住了整个王国。 联姻,结盟,甚至於对曾经的敌手展现仁慈。 虽然有著琼恩·艾林的指点,但他所展露出的手段也十分乾净利落。 也正因如此,如今这御前会议里,有一半都是前朝的旧臣。 乔佛里不动声色地扫过长桌两侧,开始细细分辨是谁给出的这个建议。 大学士派席尔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像是刚匆忙赶来,气都没喘匀。 財政大臣培提尔则轻轻摩挲著下巴,目光与乔佛里稍一接触就滑向別处。 情报总管瓦里斯双手交叠,紫色长袍在烛光下泛著微光,神色静如一片深潭。 法务大臣蓝礼·拜拉席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专心致志地修剪自己的指甲。 御林铁卫队长,巴利斯坦·赛尔弥爵士则如雕塑般坐得板正,一身白甲熠熠生辉,看这样子,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至於海政大臣的座位则空著,毕竟史坦尼斯·拜拉席恩跑得太快,在首相刚病倒时就回了龙石岛,连葬礼都没有参加。 目光掠过这帮白痴和马屁精后,乔佛里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於是他摇了摇头。 “泰温大人並不合適。” 话音刚落,几道视线立刻聚焦到他的身上。 “哦?”劳勃粗壮的身躯往前压了压,“那你说说看。” “原因有三。”乔佛里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泰温大人的执政方式过於强硬,如今王国更需要和平与安定,並非他所偏好的雷霆手段。” 太监瓦里斯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二,泰温大人当年纵兵洗劫君临,此事至今仍让部分民眾耿耿於怀。” “若他入驻红堡,恐怕有损父王的荣耀。” 讲到这里,乔佛里瞥了一眼小指头,他那永远掛在嘴角的浅笑,也在这时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派席尔大学士擦了擦额头的汗:“殿下,那都是陈年往事了,泰温大人如今……” “让他先说完。”劳勃饶有兴趣地往前压了压身子,打断了派席尔的话。 “第三。”乔佛里继续补充道,“泰温大人是西境守护,凯岩城公爵。” “若再成为国王之手,兰尼斯特家族在君临的势力將过於庞大。” “財政、军队、御前会议,全都会掌握在外戚的手中,这会直接破坏宫廷的平衡。” “所以泰温大人万万不能担任首相。” 议事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隨即,劳勃猛地向后仰头,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好小子,看得透彻。”他伸出手指点著面前的眾人,“你们平日里鬼精鬼精的。” “怎么现在连我儿子都明白的道理,却没有一个人指出来呢?” 太监率先抬起头,温和的声音如同一匹丝绸:“王子殿下聪颖早慧,思虑周全。” “只是……若不选泰温大人,陛下心中可有其他人选?” 劳勃从鼻腔中哼出一声:“你觉得呢?” 蓝礼也放下了指甲銼,使劲地抻了抻头。 乔佛里早有预谋,適时开口道。 “艾德·史塔克。” “临冬城公爵,北境守护,也是王国最忠诚的封臣之一。” 声音清晰而坚定。 “为什么是他!史塔克这傢伙这辈子就来过一次南方。”蓝礼叫出了声。 还没等乔佛里反驳,小指头就先接过了话头。 “正因如此,史塔克家族才与王室从无利益纠葛,不会引起其他家族猜忌。” “而且艾德大人向来以荣誉著称,行事公正。”他转头看向乔佛里,“殿下,我说的可对?” 乔佛里頷了頷首。 这傢伙,八成是昨晚受到了乔佛里的误导,和派席尔一起推荐的泰温。 现在发现了对自己更有利的人选,立马就转换阵营了。 劳勃似乎还在考虑,或者是在装作考虑。 於是乔佛里趁热打铁道:“父亲,更重要的是,您信任艾德大人。” “就像是信任自己的兄弟一样。” 听到最后这句话,国王眼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光。 然后在脸上绽开了一个近乎狂喜的笑容,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好!说得好!。” “真是说到老子心窝里了!” 某两头笑面虎和乌角鯊也在这时趁机出声附和道:“是啊是啊,说的是啊。” 蓝礼本还想爭辩一下,但最后也颓然地坐了回去:“行吧。” 但又立刻变回了平日里那副快乐的模样。 “不过大侄子你可太抬举叔叔了,看这样子,十个我也比不上他啊。” 马上的,其他人也编出来一堆话吹捧起了乔佛里。 他对此来者不拒,露出了一副十分傲慢但很受用的表情。 因为,从这一刻起,歷史在发生巨变之后,又被他掰了回去。 虽然可能是让劳勃当枪使了,但乔佛里也是尝试一下所需扮演的角色。 【天意值+3】 加的有点少。 也不知这所谓的傲骨需要多傲。 乔佛里在心底暗自盘算。 不过他確实不希望泰温当上首相。 虽然从短期来看,对他的生存会更有利。 但就这人的手段,以后没个十年八年乔佛里都混不出头,他根本就等不了那么久。 艾德·史塔克就不一样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什么都相信,也有人什么都不信; 又有人只愿意相信第一个,还有人只信任最后一个。 史塔克这一大家很明显就是前者。 艾德可是个忠厚人,又喜欢要面子。 只要乔佛里稍作引导,自然能让他往自己期望的地方查。 小小的討论之后,劳勃在一旁问了一句。 “你们还有异议吗?”声音带著不容分辨的决断。 “那就这么定了。” “培提尔,安排行程,等比武大会办完,我要亲自去临冬城请他。” 听到这话,乔佛里的眼皮一跳。 还要先办比武大会? 老首相的死亡,因为乔佛里的推动,已经提前到了他的命名日之前。 所以他想知道自己扇动的这对翅膀,能否撼动这既定的轨跡。 若要是再拖延两个月,一切不就又滑到原路上了。 於是乔佛里当即开口:“父王,我们何不先行北上。” “届时艾德大人千里迢迢隨我们南返,您肯定也要为他设宴接风。” “以我看,不如將我的命名日庆典稍作延后,等回到君临后,两宴合办,进行一场七国瞩目的大盛事,不是更妙吗?” 劳勃摸著下巴,低声嘟囔起来。 “合办?那规模才能有多大,不如热热闹闹的直接玩上几个月才痛快……” 他瞥了一眼乔佛里,摆摆手:“算了算了,你的节日你做主,只要你自己不嫌委屈,到时候咱就一块办。” 乔佛里立刻点头应下。 要他说,最好一场都別办! 花的王室的金库,借的外公的金龙,到时候这些可都是他的本钱啊! 毕竟老首相死了,再无人能约束住劳勃挥霍的欲望。 这败家爷们平日里都挥金如土,再接连举办两场下来,没十几万金龙根本填不上这窟窿。 之后,乔佛里估摸著没自己的事了,就起身告退。 他还想回去测药效呢。 “你急什么,先坐这儿。”劳勃的眼睛中充满了玩味。 “陪我开完会你再走!” 第5章 鹿还是狮 在干坐了两个钟头后,乔佛里终於结束了他这辈子参加的第一场御前会议。 只有一个评价。 真无聊啊。 封建制度下,琐事都由各地的领主负责。 而他们处理不了的,就会找相应的公爵。 只有十分重大的事情,比如战爭、饥荒、瘟疫一类的,才会找到国王这里。 所以偌大的一个维斯特洛,最高领主只能管理王领直辖的这一片土地,以及君临城五十余万的人口。 匯报过来的,要么是跳蚤窝里起了斗殴,死了两个人;要么是有条船没停稳,在港口上撞了个大洞。 哪怕有点大事,也一般是哪两个小贵族起衝突了,打输的那一方哭哭啼啼地跑到铁王座下告状。 最终目的都是来要钱。 就这么絮絮叨叨了半天,在座的眾人才被劳勃通通赶走。 最后他笑呵呵地对乔佛里说。 “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討厌这些事了吧。” 跟劳勃一起吃过午饭后,乔佛里打著哈欠回到了梅葛楼,准备继续他的能力测试计划。 猎狗已经等在了他的房间门口,脸色却十分怪异。 “事情办完了?”乔佛里问道。 猎狗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有人找你。”最后他悄悄地给乔佛里使了个眼色。 乔佛里挠了挠头,思索了一番。 推开门一看。 果不其然。 他妈在里面。 瑟曦正坐在窗前,侧著脸眺望著远方的街道。 她的一只手支著脑袋,满头的金髮披散在肩膀上,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熔化的黄金,熠熠生辉。 “该死的老东西,动作是真的快啊。” 乔佛里瘪了瘪嘴,开会的时候大学士就藉故提前溜走了。 在那时他就猜到这老头去找他妈告状了。 只不过没想到来的这么突然。 “小乔,你犯什么糊涂!”瑟曦转过头,凶猛的眼神如同一头髮怒的雌狮,低声吼叫道。 “我好不容易才说动那酒鬼,让他趁你外公来的时候任命他为首相。” “你倒好,扯那条老狼干什么?” 乔佛里轻轻地关上房门,绕到她的后面,捏了捏她的肩膀。 “母亲,你先別急,听我解释。” “少跟我来这套。”瑟曦拧了拧身子,“又是陪那酒鬼守灵,又是去找大学士打听草药的,真搞不懂你最近在打什么名堂?” “母亲,我正是为了兰尼斯特在君临的处境著想。” 乔佛里斟酌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更稳妥的切入点:“父王突然答应此事,你不觉得蹊蹺吗?” 瑟曦蹙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乔佛里俯下身子,压低了声音:“父王向来就不喜欢外公,今天却当著所有人的面询问意见,这根本就不是他的作风。” “我认为,父王是想藉机试探,看看朝中到底有多少人支持兰尼斯特。” “那个酒鬼怎么可能会想到这么多。”瑟曦有些不屑一顾,但声音已不似之前那般尖锐。 “他想不到,却有人会给他出主意啊。”乔佛里摇了摇头,“八爪蜘蛛、小指头,还有我那两个叔叔,无时无刻不在盯著我们的一举一动。” “如果外公真的做了首相,我们会立刻变成眾矢之的!” 瑟曦想反驳,但嘴唇只动了动,没有出声。 “所以我们需要一块盾牌。”乔佛里继续道,“艾德·史塔克就是最好的人选。” “此人生性古板,让他站在台前,能替我们挡住大部分明枪暗箭。” 乔佛里再次放轻了声音:“而且,这样的人弱点也很明显,他的行事有跡可循,重视家人和荣誉。” “只要我们不触及他的底线,反而会成为一个稳定因素,在必要的时候,完全可以加以引导。” 瑟曦沉默了。 然后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那你去招惹派席尔又是为什么?”她背对著乔佛里,眺望著君临的街道,语气已趋於平静,“还打听什么里斯之泪?” 乔佛里嘆了一口气。 “我在查琼恩·艾林的死。”他坦然道,“他的病来得太蹊蹺,一定还会有人过问。” “母亲,你做的事情並不保险,如果让人发现了,会被借题发挥的。” 瑟曦猛地转过身,瞪大了双眼:“你什么意思……派席尔!这个老东西!” 乔佛里倒了杯青亭岛的金色葡萄酒,递给了瑟曦:“这並不是他主动说的,而是我推断出来的。” 然后坐了下来,十分诚恳地问道:“母亲,能请你告诉我,此事你还参与了多少吗?” “你为什么要故意不让大学士救治,琼恩大人是威胁到我们了吗?” 瑟曦用碧绿色的眼眸仔细地审视著他,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长大了,小乔。比我想像中要快得多。” 她回到乔佛里身边,姿態恢復了往日的慵懒与高傲,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鬆动。 “琼恩的事,不要再深入打听了。”她最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有些泥潭,踩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瑟曦伸手,轻轻抚过乔佛里的金髮。 “记住,你是未来的国王,而我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你最终能安安稳稳地坐到铁王座上面。” “为此我愿意牺牲一切。” “哪怕……哪怕是你的舅舅,他在我的心中,也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乔佛里垂下了头。 “是。” “母亲。” 瑟曦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 转身飘然离去。 门关上了。 乔佛里坐在椅子上静静的呆了一会。 最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夹在中间可太难了。 他爸爱他。 他妈爱他。 但想要弥补这两人之间的裂隙,比如爸爸妈妈和好吧。 比让他俩去亲异鬼的屁股都要难。 默默地喝了两杯后,乔佛里整理了一下思绪。 这场交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瑟曦虽然强势,但也接受了他的解释,並且默许了他对艾德·史塔克的布局。 只不过没有进行深入的探討,以便在接下来的行动中相互配合。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的年龄。 现在只有十二岁。 乔佛里沉吟了一会儿后,把这些杂事暂时先甩到一边。 高声呼喊道。 “狗!进来!” 桑鐸慢慢走进了屋子,却侷促地背著手,眼睛看著墙角。 看到这反常的行为,乔佛里也故意地板起脸:“你刚刚在门口,都听见了?” “没有没有。”猎狗摇摇头。 那就是听见了。 还好还好。 三个人知道刚才的事情,无法构成窃听的条件。 指不定太监的小小鸟在就哪个疙瘩里窝著,到处查找著秘密。 乔佛里也不再追究这件事情,再度回到他和猎狗最初的话题。 耽搁了一整天,他能力还没测试呢。 “药效怎么样?” 第6章 口蜜腹剑 是夜,乔佛里轻轻摇晃著手中的水晶杯。 在烛光的照耀下,其中的液体如同蜂蜜一般,闪著琥珀色的温润光泽。 “无非就是拉肚子,又毒不死人。” 他在心中默念,隨即將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入嘴的第一感觉是极致的丝滑,爆炸性的馥郁果香瞬间席捲了他的口腔。 咽下之后,留下的是花香一样的余韵,甜美又乾净,让人忍不住想要再来一口。 把杯子放到一旁后,乔佛里下意识地绷紧了腹部,等待著那预想中的绞痛。 三十次心跳,六十次心跳…… 他站起身,原地蹦跳了几下,身体却没有感到丝毫异常。 乔佛里悬著的心陡然落下,转而化作一股灼热的兴奋。 “来,换大盏!” 他又一连倒了好几杯,以示庆祝。 看来,这技能並不只涵盖狭义上的毒药,似乎对所有危害他身体的物质都奏效。 据猎狗所说,今早他只在柏洛斯·布劳恩爵士的燉菜里撒了那一小包泻药。 这位御林铁卫就在一天內就跑了十来趟茅房,整张脸都拉脱相了,白的几乎和他那身披风一个顏色。 在此番对照之下,乔佛里对自己足足用了三倍的剂量。 结果就跟喝饮料一样轻鬆。 如此一来,他就再也不用担心別人在酒中下毒暗杀他了。 而且与某位红袍女还要施法对抗不同,乔佛里的能力完全是被动生效,无时无刻都在庇护著他。 若说有什么缺憾,那便是此后他再也体会不到微醺或者酒醉的感觉了。 不过他也要適应把酒当水喝的生活。 借著兴头,乔佛里摊开了一本厚重的大书,对著书上的字跡在纸上临摹起来。 就是那本什么谱系和歷史巴拉巴拉的大部头,记载著七国贵族的婚丧喜庆与血脉传承。 琼恩·艾林也是从这里,发现了劳勃的三个拜拉席恩孩子,其实都有著兰尼斯特的金髮绿眼。 但最早起疑的,是劳勃的二弟,史坦尼斯。 毕竟他就见过劳勃的不少私生子,无一例外都是黑髮,这本书不过是提供了一个权威的佐证罢了。 故而,既然是权威,其中便大有文章可做。 “黑髮……金髮……” 乔佛里凝神,尽力模仿著书上的笔跡。 无论在总管的书房和参天塔下的图书馆,凡是有文明的地方,就有旧镇学城培养出的学士。 他们身兼学者、医生、教师和顾问,对知识抱有不可褻瀆的敬畏之心。 並被要求保持政治中立,不参与家族纷爭。 派席尔显然违背了最后一条。 作为泰温公爵的鹰犬,十五年前若没有他的建言,兰尼斯特家族也不会那么容易就骗开了君临的城门。 但他又作为最顶尖的大学士,在记录与保管上的造诣十分深厚。 自然也就掌握著篡改资料的知识。 派席尔有一种药水,可以擦去原本的字跡,並且能够再用特殊调配的墨水重新书写偽造。 但这老头嘴不严实,乔佛里怕他被人拷打后会讲出实情,所以只打算亲自动手。 反正他也只需要改动寥寥几字。 至於当时派席尔询问他索要药水的原因嘛…… 乔佛里只是瞪著单纯的眼睛。 “我觉得好玩!” 练了好几张后,乔佛里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把纸塞进壁炉里烧了个一乾二净。 去临冬城至少要准备一个月,他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这件事。 只是,这手段並不能从根本上证明他的合法出身,正因如此,乔佛里才选择篡改而不是直接销毁这本书。 毕竟,拜拉席恩的黑髮终究是显性基因,不管遇到什么发色都能压倒。 但所幸的是,这里还处於万恶的中世纪,尚无遗传学概念,世人只是凭经验推论。 所以乔佛里真正要著力经营的。 叫做八卦。 谣言往往比真相更为伤人。 …… 次日下午,乔佛里带著猎狗和四个隨从,再度前往维桑尼亚丘陵。 除去贝勒大圣堂和炼金术士公会,城中大部分的铁匠也居住在此地。 “殿下。”“日安,殿下!”“殿下可要瞧瞧我新打的武器……”沿途中,无论是忙碌的铁匠还是討价还价的自由骑手,都热情地跟乔佛里打著招呼。 他们的这位王子向来还算隨和,在民眾中的风评很不错。 但今日,乔佛里却高昂著头,对一切问候置若罔闻。 感觉变得跟他娘家一般高傲。 “奇怪,殿下今天怎么这么反常,都不冲我笑了?” “你净瞎扯,上回明明是看的我。我估摸著殿下今天心情不好,准是有人惹他不快了。” “呲呲,我有个想法,你们说会不会是……” “嘘,小声点,我知道你想说啥。” “那孩子可是照著国王起的名,要真的是私生子的话,嘖嘖嘖。” 人群迅速聚拢,窃窃私语了起来。 猎狗凑到乔佛里身边:“要不要阻止他们?” 乔佛里不以为意地甩了甩头:“不过是大家工作之余的閒谈,管这些做什么。” 閒谈好。 閒谈好啊! 况且,这本就是他昨夜特意派人往跳蚤窝散布的流言,为了隱蔽还转了好几层人。 没想到一个早上就传到了这里。 哎呀呀,我们的老首相那样正直强健,生的孩子却整天病怏怏的,都六岁了还要喝奶。 而且母亲连丈夫的葬礼都不参加,趁著夜色直接乘船离去,谁都没有打招呼。 害得我们敬爱的国王和王子亲自守灵一天一夜。 实在太可恶了。 必须要严查! 当然,这只是文雅一点的说法,而且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流言传著传著,人们的兴趣就全集中到下三路去了 至於孩子生父的人选,乔佛里也早早的物色妥当。 正是小指头。 不过此刻拋出还为时过早,莱莎·徒利才走了几天,现在顶多驶过黑水湾,到达了海鸥镇。 等发酵一段时间,艾德和小指头接触之后,乔佛里才打算將这件事泄露出来。 骑马穿过钢铁街,一行人沿著蜿蜒的小道爬上了丘顶。 一栋宏伟的屋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托布·莫特的铁匠铺,君临城首屈一指的武器锻造大师。 同时也是劳勃某个私生子的师傅。 乔佛里下马,带著猎狗穿过了那两扇由黑檀木和鱼梁木所制的大门。 不出片刻,屋主就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 “快给王子殿下倒酒!” 在长椅上坐下之后,乔佛里接过递来的一只银杯,轻轻啜了两口。 没昨天晚上的好喝。 “殿下年纪轻轻就英武不凡,可是要参加不久之后的比武大会?”托布师傅寒暄了了几句,便熟练地推销起来。 “那就少不了一套合身的鎧甲,蓝礼大人就新订了一身行头,为您也打制一件如何?锻成金黄色的,最衬您的气质了。” 剩下的,无非就是艺术啊、顏色啊、瓦雷利亚钢的那一套说辞。 乔佛里面无表情的等著他扯了半天,直到声音缓缓低下。 隨后,才故意用不满的语气说道。 “大师,凭你这张嘴,转行去做个流浪诗人也绰绰有余!” 第7章 锻铁试金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托布师傅顿时低下头。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让我打造一套全身鎧甲,莫非是你断定我的身形就不再成长了吗?”乔佛里貌似很生气的叫道。 “还是说,往后不如果合身了,可以隨时找你改制?” 几滴豆大的汗珠滴到了地上,托布师傅有些紧张:“这……这我倒是没想到啊,望王子殿下恕罪!” 他偷偷往上瞟了几眼,只见乔佛里的表情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 乔佛里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能经验加三。 【天意值+1】 这可以说是最少的一种了,大多都是因为积少成多才跳了一点。 所以乔佛里也一直在揣摩,到底怎么样才能算符合这需要扮演的新角色。 看到托布师傅仍然弯著腰,等待著他的回答。 乔佛里也不再嚇他了,开口道。 “我是来订做一把剑的。” 铁匠铺內的空气,在这句话之后又重新变得通畅起来。 托布师傅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先前的笑容。 “为殿下打造佩剑自然是小人的无上荣耀。”他躬了躬身,语气愈发恭敬。 “不知殿下对剑的形制、重量、装饰有何具体要求呢?” “那些细节,自然由大师把握。我相信你的手艺。”乔佛里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而且这不是我自己用的,是拿来送人的。” “哦~~”托布师傅有些失望,拉长了音调。 “送给某位公爵的儿子的。” “……哦!” “殿下要送的,可是高亭的洛拉斯爵士?” 乔佛里摇了摇头:“不是。” 他扫视了一圈这间宽敞的前厅,对托布师傅使了个眼色。 “哦哦,里面请。” 坐到里间之后,乔佛里开始比划。 “是给一个少年用的,大概十四岁,身材就按我的来好了。” “也不需要太过於华丽,你知道,他们那边不好这口,还有……唉!” “怎么形容呢?” 乔佛里四下看了看,最后看向了身旁的猎狗:“狗儿,叫几声!” 桑鐸没有听明白,露出了一副“你们在说什么呢”的表情。 但是托布师傅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他把手指贴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空心尖口的东西,然后放在了自己嘴边。 “呜呜?”他学了两声。 乔佛里当场比了个大拇指。 “啊!”托布师傅的神情放鬆了些,“这確是份好礼,史……他们家族素来崇尚实用。” “用精钢打造一柄手半剑怎么样?我可以缩小一些,但又能兼顾韧性与锋利。” “你看著办就行,记得在剑柄尾端安个狼头,漆成灰色的。” 看著正在討论的二人,桑鐸抹了一把脸。 啥跟啥啊,什么都没说怎么就明白了? 这帮人太討厌了! 略略地商量之后,乔佛里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大概多久能打造好。” “两个月吧。殿下。”托布师傅轻敲著面前的桌子,似乎在构思剑的样式。 “二十天,不能再多了。” 师傅拉下了脸:“这有些难了,光是找材料跟雕刻就要……” “我给你三十金龙。” “哎呦殿下,这还说啥啊,您就在宫里安心等消息吧,我加班加点,到时保准送一把顶级好剑过去。”托布师傅眉飞色舞地说著。 托布这里一把短剑也就卖一百多银鹿,不到一金龙。 至於给贵族打的精钢长剑,哪怕是带上雕花和宝石装饰的,均价也是十金龙左右。 何况乔佛里是拿来糊弄小孩的,他的要求也没有那么高。 再加上是缩小款的,成本会更低,这价格就跟白捡的一样。 达成交易后,托布师傅殷勤地拉开了屋门。 “记住,最近不要在外面瞎传,国王还没有公布这件事。”乔佛里警告他说。 托布使劲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坚决守口如瓶。 “除去打剑,您还有別的要求吗,比如镀金、上色什么的,我这里都能做……” 乔佛里顺势露出了笑脸。 “那我还真的有。” “既然都来了,让我去看看你工作的场所吧。” “父王常夸你是君临第一巧匠,我倒想见识见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乔佛里可不会平白无故让別人赚他便宜。 这要求合情合理,又带著少年的好奇。 还是刚下过单的大客户。 托布师傅想了一下,也没有拒绝。 “殿下请隨我来,后面嘈杂,烟气也重,您多加担待。” 走出后门之后,乔佛里三人穿越了一条狭长的庭院,进入到一间宽广的穀仓中。 刚一开门,混合著汗水味的一股热浪就扑向了他们的脸颊。 “殿下,其实这里面没什么好看的,別把您的身子熏坏了。”托布在一旁大声喊著,试图压下铁锤的敲打和风炉的鼓动。 乔佛里只是翁动两下鼻翼,忍著硫磺的恶臭味走了进去。 猎狗和托布也只能跟了上来。 “这是什么?”“炉子。”“那是什么?”“淬桶。”…… 只要看见一些稀奇的物件,乔佛里就问一下那是什么东西。 经过了好几座锻炉后,他终於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这个是什么,牛头吗?” 乔佛里从一条长凳上拿起一顶头盔,在手中反覆把玩。 看到此物,托布师傅的脸色变了一下。 “殿下,这是一个学徒打的蠢东西罢了,没什么好看的。” “这里实在太热了,我们出去吧。” 乔佛里点了点头,但却故意把这顶头盔高高举起,又转著看了一遍。 然后捏著一边牛角,使劲地用手指关节敲了两下,使之发出了沉闷的“鐺鐺”声。 一个打著赤膊的高大男孩猛然冲了过来。 “那是我的头盔!”他大声吼叫著。 猎狗按向剑柄。 托布师傅也连忙拦在男孩的前面:“詹德利!你来这儿干什么,赶紧滚回去!” 男孩拨了一把被汗水浸湿的黑厚头髮,左右绕了一下。 仍然执拗地叫道:“那是我的头盔。” 乔佛里走到他面前,仔细审视了一番。 然后把头盔递了过去。 “这是你打的?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接过之后,男孩把头盔抱在怀里,谨慎地点了点头。 托布师傅在旁边打著圆场:“还不赶紧谢谢夸奖,这可是王子殿下!” 然后使劲地板著男孩的腰,帮他行了一礼后,就赶快把他给踢走了。 “害,这小子性格就是犟,跟块生铁似的,回头我好好敲打敲打。他没得罪您吧,殿下?” “这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乔佛里表现得十分大度。 又隨意地逛了一圈,他就在托布的欢送下走出了铁匠铺。 接过隨从递来的马韁,乔佛里不免思绪满怀。 这个异父异母的兄弟,长得確实要更像劳勃的多。 那他还能留在君临吗。 显然是不能的。 第8章 剑锋砥礪 数日后,红堡內一处僻静的庭院里,打斗的呼喝声撕破了午后的寧静。 “上步!左格!刺!劈砍!” “你死了。” 猎狗总喜欢选在这种时候骂骂咧咧,他那被烧毁的半边脸在汗水下显得格外狰狞。 乔佛里揉著生疼的肩膀,呲牙咧嘴地吸了口气。 接连忙了好几天,他最近才抽出空閒来叫上猎狗陪他训练。 但这人不知道什么叫谦让,哪怕都用的钝剑,身上也套了厚实的皮护具,可这股直透骨髓的衝击仍然不好受。 “再来!”乔佛里重新抖擞精神。 剑影交错,两人又过了七八招。 猎狗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每一次的交锋都让乔佛里感到手臂发麻。 勉强架住了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斩后,乔佛里神色一凝,找准时机递出一剑直刺猎狗胸膛。 可对方却手腕一抖,剑身如同毒蛇一般翻挑上来,轻易地拨开他的攻势。 紧接著一记沉重的敲击狠狠地砸到他的右臂。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你呀,打架的时候心思太多啦。”伴隨著嘲讽的话语,猎狗一个迅捷的旋身,剑尖轻飘飘地搭上乔佛里的脖颈。 他完好的那半边嘴角得意地扯了扯:“算计来算计去,最后把自己的破绽都露出来了。” 乔佛里拨开剑,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走到墙边一屁股坐下。 “不打了不打了,先歇会儿。”他抓起地上的酒囊灌了一大口,然后拋给了猎狗。 桑鐸抬手接住,仰头豪饮。 暗红色的酒液顺著他的嘴角淌下:“夏日红。他妈的,过节才有的好东西,你们这帮人当凉水喝。” “喂!在我弟弟面前嘴巴乾净点。” 墙角处,一个小胖子正对著一具绑在木桩上的稻草人发起猛攻。 虽然说是有空閒,但乔佛里今天其实是翘了课溜出来的。 毕竟派席尔那套七国律法絮叨得叫人直倒胃口,还不如让他自己翻书来得痛快。 结果弟弟托曼·拜拉席恩有样学样,也偷偷跟了过来,还吵著要一起练剑。 乔佛里没辙,只好让猎狗搬来个稻草人给他打发了。 按道理来讲,作为王储,乔佛里的课表应该满满当当。 无论是歷史与政治,还是军事和战略,亦或者经济跟財政,他是要被当做一名全才来培养的。 可偌大一个红堡,眼下竟找不出一个真正的好老师。 他爹整日里不是醉酒就是打猎,偶尔心血来潮念叨两句父子亲情,转头便又把他丟给了琼恩·艾林。 就是已经长眠的那位老首相。 至於他妈。 哈,不添乱都算是诸神保佑了。 “小乔,没问题的,你想干嘛就干嘛。” “因为你是兰尼斯特的儿子。” 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 乔佛里常常暗自思忖,若非他本质上是个高洁善良的人,不然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不成为一名混世魔王,那才叫奇怪呢。 而且,比起只懂得战场杀人技的猎狗,乔佛里原本有位更合適的军武通才的教练。 那就是御林铁卫队长,“无畏的”巴利斯坦·赛尔弥爵士。 这是他精心挑选的,既能学到真本事,又能提前卖个人情,日后拉拢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骑士也容易些。 但是事情坏了。 坏就坏在被他妈知道了。 “一个老东西,能教你点什么?” 瑟曦大手一挥,直接进行一个稍作修改。 然后乔佛里就被转交到詹姆手底下了。 他那位大名鼎鼎的舅舅,“弒君者”。 表面来看这安排也不差,詹姆毕竟是七国上下公认的剑术天才,也打过不少有名的战役。 可几年下来,要不是乔佛里自己主动找机会让猎狗给他开些小灶,怕是半点东西都学不到。 因为詹姆现在手还没断,仍然是那个拋却了骑士信条,自暴自弃,彻底摆烂的混球。 寧愿整天吊儿郎当地閒逛,再干他妈的些不怎么正经的事。 也懒得在乔佛里身上多费半点心思。 更麻烦的是,他又掛著王子教练这个名头,就让其他要脸面的教头也不敢再插手。 乔佛里在閒暇时间也只能摆弄十字弓了。 “到我了到我了!” 托曼忙活半天,最后被稻草人挥舞的布制钉头锤“砰”地一下打倒在地,躺著懵了好一会儿。 然后发现哥哥和桑鐸正坐在墙角閒聊,立刻就一骨碌地爬起身,大呼小叫地衝过来。 “你去。” 乔佛里努了努嘴。 桑鐸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我他……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看著托曼,他又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天天净给你们家带孩子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认命地站起身。 然后拎了根木剑,小心翼翼地与兴奋的小胖子战在一处。 看了一会儿,乔佛里扬起笑声喊道:“狗啊,你怎么就不知道对我温柔点儿呢?” “你要是有你弟弟一半礼貌可爱。”桑鐸挡住托曼软绵绵的一击,顺手用剑面轻轻拍了拍小胖子的屁股,“谁见了都乐意留手。” 被几下放倒在地后,托曼也不恼,圆溜溜的碧绿色眼睛转了几圈。 天真地问道。 “桑鐸爵士,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么厉害呀?” “至少等你长到我这么高吧。” “还有,小子,別叫我爵士。”猎狗闷声回答。 那怕是没指望了。 乔佛里捏了捏眉心。 他刚刚看了眼自己的天意值,仍然没有加多少。 再说,猎狗虽不及他哥哥魔山,但身材也极其魁梧雄壮,足有六英尺六英寸,接近两米高。 “那我哥哥呢?他都能和你打那么久了。”托曼不依不饶。 “他?”猎狗回头瞥了一眼。 乔佛里专心致志地研究著墙上的纹路。 “力度和准度还不错,欺负点小兵已经足够了。”猎狗嗤笑一声,故意把声音放大,“但想到我这水平?” “起码再苦练个六七年吧!” 说完后,猎狗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盯著乔佛里。 “不对啊,你今年该多大了?” “十二?” 乔佛里无辜地眨了眨眼。 猎狗沉默了两秒,突然愤愤地把木剑往地上一扔。 “老子也是十二岁当的兵,出生入死才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世界上怎么能有你这种人?真他妈的不公平!” 不公平的多嘍。 乔佛里撑起了身子。 起码猎狗不用应对一个当国王的爹。 身为红堡里最后一个收到街头流言的,劳勃今天一上午已经摔了好几个杯子了。 “天杀的徒利!” 第9章 暗潮骤起 “吶啊啊啊!” 劳勃把一块麵包狠狠地盖在餐桌。 力道之大,让乔佛里盘中的香肠都蹦跳了起来,滚到了洁白的桌布上。 “莱莎一介公爵夫人,艾林的遗孀,她哪里来的胆子,竟敢私通他人!” 国王的怒吼在餐厅迴荡,墙壁上的烛火也摇曳不停。 “现在满城都在嚼舌根,说那病秧子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那可是首相的孩子!我养父的儿子!” “我发誓要保护他的!” 这顿晚饭註定是吃不安生了。 乔佛里默默地把香肠插回银盘,似乎这场风波跟他没有任何关联。 国王那对碧蓝色的眼睛燃烧著骇人的火焰,他直直瞪著屋中侍立的那道紫色身影。 “蜘蛛,这该死的流言是从哪个粪坑里冒出来的?你查清楚了没有!” 太监瓦里斯把他的手拢在袖中,微微欠身,光溜的脑袋在火光下显得通红。 “陛下,君临的百姓向来热爱故事,尤其是这种关於高贵夫人、秘密情人、可疑子嗣的香艷传闻。” “况且这是无根无凭的流言,传播它比呼吸还容易。” 太监那绵软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诚恳。 “我的小小鸟儿们再多,也查不出这是从哪条水沟中爬出的臭虫啊。” “藉口!”国王的怒气並没有消散,“我要你有何用!” 瓦里斯还未回应,一道清冷而高傲的声音在一旁切了进来。 “或许,我们应该关注的是其中暗含的更大隱患。” 瑟曦的目光锐利如针:“陛下,这流言揭示了一个多么令人作呕的事实啊。” “关於莱莎·徒利的骯脏传闻已经遍布君临,不假时日,就会传向整个七国。” “一个被丑闻缠身的母亲,如何能作为摄政,统治鹰巢城和谷地?” “那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將来又如何能够服眾,担起东境守护的重任呢?” 听罢此言,劳勃的眉头紧锁,呼吸也加重了一些。 “女人,你什么意思。” 瑟曦好整以暇地用绣金手帕擦了擦她晶莹的嘴唇。 “我觉得,为王国稳定计,东境守护暂时要换人代为执掌了。” 餐厅空气骤然一凝。 小指头立刻上前半步,语速相较平时也快了一丝。 “王后陛下所言,自然是出於对王国稳定的深切关怀。” “不过,艾林家族世袭爵位,此事涉及到千古律法和封臣誓约,望陛下慎重考虑。” “而且小劳勃是琼恩公爵名正言顺的婚生嫡子,这点毋庸置疑,如今的些许流言蜚语,等时间一长自会消散,若因此动摇根本……” “根本?”瑟曦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嘴角勾起讥誚的弧度。 “贝里席大人,你觉得什么是根本?” “王室的声誉,谷地诸侯对领主毫无保留的效忠,这才是根本。” “一个被疑云笼罩的继承人,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 她转过脸,语气软了下来。 “劳勃,我们不能让琼恩大人的领地陷进可能发生的动盪中。” “在小劳勃成年之前,谷地需要一位更强大的守护者,震慑四方,並且忠诚不二地执行王室的意志。” 瓦里斯也適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好心调和矛盾。 “王后陛下的忧虑,实在令人感同身受。” “毕竟,稳定高於一切。” 他顿了顿,圆滑地將问题拋了回来。 “不知陛下心中,是否已有合適的人选了呢?” 瑟曦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微微扬起下巴。 “依我看。” “那就是詹姆·兰尼斯特爵士。” 餐厅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壁炉柴火的噼啪声。 小指头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瓦里斯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乔佛里把头几乎都埋进了盘子里。 母亲啊母亲,你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啊。 身旁的弥赛菈被这紧绷的气氛嚇到,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哥哥,他们为什么要吵架?” 那你问我? 乔佛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为了解腻,他在嘴里塞了块甜瓜。 “立场不同罢了。” 劳勃瞪著瑟曦,脸上出现一种混合著惊愕和算计的复杂表情。 “弒君者?” “他是御林铁卫!他的职责是保护国王,不是去统治谷地!”劳勃瓮声瓮气地反驳。 但气势已不如先前狂暴,似乎真的在考虑这其中的利害关係。 瑟曦面对质疑丝毫没有退步,而且她的理由听起来也十分的冠冕堂皇。 “正因如此,詹姆的忠诚才超越家族,直达王室。” “此刻我们需要的是绝对可靠的力量,而非会被血脉和流言影响的人选。” 小指头终於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气来。 並在违心地附和之后,话锋一转。 “可是陛下,骤然更换守护,尤其是让谷地之外的势力参与,恐怕会激起更大的疑虑和反弹。” “不如派遣一位王室特使监督辅佐,这会不会更为稳妥一些呢?” 他试图將事情淡化。 “特使?”瑟曦立刻反唇相讥。 “如果遇到阳奉阴违的谷地贵族,一介特使又能有什么权威!” 可小指头这次却反常地没有服软,继续坚持律法与惯例的重要性。 太监则开始和起了稀泥。 餐厅里没一会就吵成了一团。 劳勃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够了!” 他低吼一声,暂时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谷地的事以后再说!蜘蛛,你继续给我查流言的源头!瑟曦,你的提议……我会考虑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含糊又勉强,但终究是鬆了口。 小指头脸色晦暗地退了出去。 太监紧隨其后。 乔佛里这才抬起头,灌了一口冰凉的啤酒。 麦芽的苦涩顺著喉咙滑下。 小指头的命苦哇。 苦的就像是车轮底下的野草,石头缝里的黄连哪。 苦心经营多年的布局,可能就因为餐桌上轻飘飘的几句话而前功尽弃。 瑟曦完全可以吹上几天的枕边风,迫使劳勃让步。 毕竟他欠了兰尼斯特几百万金龙,不久前又否决了泰温担任御前首相,总得在政治上拿出些补偿。 只不过,这种事应该关起门来敲定,而不是直接在外面拋出来。 乔佛里盯著盘中的刀叉。 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小指头一定会在接下来进行反扑。 也就是通过莱莎,设法挑拨史塔克和兰尼斯特的矛盾。 而他的行为又十分谨慎,脏活也因此经过了层层转手,在明面上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跡。 然而,自信过头也就意味著自负。 即使被人针对,小指头也更愿意相信是他运气不好被波及到了,纯属倒霉。 谁能想到有人开透了。 乔佛里领著弟弟妹妹走出了餐厅。 一封污衊他人的信,哪里比得上一名堂堂正正的,要结成亲家的王子呢。 第10章 堞影北望 红堡的城墙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俯视著下方热火朝天的工地。 数名工匠正围著一辆初具雏形的轮宫敲敲打打。 如此称呼的原因,是因为这不仅仅是一辆马车,而是一座装了轮子的小型宫殿。 橡木製的底盘油亮厚实,还辅以镶了金边的金属框架,长度超过了十米,宽度也达到了国王大道的极限。 “我那位亲爱的好姐姐,当真要坐这头金光闪闪的巨兽,一路上嘎吱嘎吱地去北境?” “小恶魔”提里昂·兰尼斯特,顶著他那颗与身材格格不入的大头,一黑一绿的异色瞳里闪著毫不掩饰的玩味。 他在脚底下垫了张橡木凳,视线才刚好和垛口平齐。 “七神在上,我们的好国王竟然还同意了。”他的声音里带著惯有的沙哑和嘲弄。 乔佛里趴在冰冷的墙垛上,拿捏起了腔调。 “这是彰显王室与兰尼斯特威严的必要之举。”他惟妙惟肖地模仿著瑟曦的语气。 把提里昂逗得直不起来腰。 昨天,他才带著两个隨从,沿著黄金大道赶到君临,专门来参加这场旅行。 见他笑个没完,乔佛里就撇了撇嘴:“反正母亲只让你们兰尼斯特掏钱,又不动国库的一个子儿。” “父王当然就只管点头了。” “你们兰尼斯特?”提里昂止住了笑容,“我亲爱的外甥,你这话可真够见外的。” “泰温大人见到你,可比见我这个亲儿子要亲切得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呢。” 然而他话锋一转:“不过嘛,现在这份亲切恐怕得大打折扣了。” “你在御前会议上那番高论,派席尔那只老乌鸦可是一字不落地传回了凯岩城。” “我这辈子可是头一回见到他……嗯,那么的情绪外露。” 几名工人抬来一些预製好的零件,放到了轮宫旁边。 乔佛里收回目光,偏了偏头。 “外公很生气吗?” “生气?”提里昂夸张地咧开嘴,“何止是生气,他都快要气炸了!” “你外公做梦都想重返君临,让所有人重新记起,谁才是真正维繫王国运转的人。” “老琼恩刚死,他就收拾起了行李,就等著国王的召令呢。” “结果呢?他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最看好的外孙,在御前会议里侃侃而谈,用几条无可辩驳的理由,亲手把他的白日梦戳了个稀巴烂!” “哈哈哈!” 提里昂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乔佛里並没有回应。 笑够之后,提里昂踮起脚,拍了拍乔佛里的后背。 “不过嘛,你说的並非全无道理。” “不然我干嘛从凯岩城到这儿来?” 乔佛里沉默了片刻。 下方,工匠们仍在叮叮噹噹地组装那座巨大的轮宫,金色的框架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十分扎眼。 他看向烂泥门外那忙碌的港口,篤定道。 “外公派你来的。” “准確的说,是建议我来。”提里昂搓了搓手指。 “他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哪怕十分早熟,身边也需要一个更了解家族利益的成年人,时常提点一下。” “而不是让我的蠢姐姐把他给惯坏了。” 乔佛里转过身,背靠垛口,迎上了提里昂带著审视的目光。 提里昂压低了声音。 “你外公生气归生气,但他也明白你为什么做,至少有一部分,確实是在避免兰尼斯特太早成为靶子。” “不过泰温·兰尼斯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了。” “他最討厌別人替他拿主意。” “尤其是他看好的孩子,开始有自己的主意。” 提里昂再度嘻嘻笑了起来。 “你的大舅舅就因此惹了不少麻烦,你再这么一搞,我怕他身子都让你们气坏了。” 乔佛里心里五味杂陈,毕竟泰温的愤怒在他预料之中。 但这番安排,既是警告,又像是一种投资。 兰尼斯特家族主系仅有的三个二代,全都派到了君临。 说是两个半也行。 只算一半的这个侏儒还是专门派来监督他的。 这时,一名侍从匆匆跑上城墙。 他先向乔佛里行礼,又对提里昂躬身。 “殿下,铁匠托布·莫特托人送东西来,说您订的物件已经完成了。” 乔佛里眉头一挑。 这么快。 比他要求的还早了几天,看来多掏些钱果然管用。 提里昂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呦,我们的小王子偷偷订了什么宝贝?” “一把剑而已。”乔佛里轻描淡写地说,示意侍从把东西取来。 很快,这名侍从又跑了一趟,捧著一个用深色绒布覆盖的长条木盒,喘著粗气登上城墙。 乔佛里挥挥手把他再次赶走后,轻轻掀开了木盒。 一柄精良的手半剑,静静地躺在灰色羊毛之中。 剑身是哑光的深灰色精钢,血槽清晰而深刻,剑格呈十字形,剑柄裹著暗褐色的皮革。 最引人注目的是尾端的配重球,被精巧地锻造成一个狼头,狼眼处镶嵌著两点小小的玛瑙,使其不显奢华,又透出一股带著野性的杀气。 提里昂凑了过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哇哦……”他吹了声口哨,抬眼看向乔佛里,“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让我猜猜,送给史塔克家那小狼崽的见面礼?” 乔佛里没有直接回答,伸手握住了剑柄,挥舞了两下,发出低沉的破风声。 提里昂往后退了两步。 “小心点,这可不是练习用的钝剑,扎著了会死人的。” 试过之后,乔佛里把剑重新放了回去,合上了盖子。 临冬城远在千里之外,又是个穷地方,他对那里没什么兴趣。 能拉拢住可以省下不少麻烦。 “我听说史塔克家的人,更喜欢实用而真诚的礼物,而不是华而不实的金子。” “再说,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尤其是在北境。舅舅,你觉得呢?” 提里昂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突然哈哈大笑。 “你外公要是半路没折回凯岩城,而是亲自来见见你,说不定也能少气半天。” 他踢了踢脚下的木凳,示意乔佛里坐下说话。 “看来你对北上早有打算。” “而我这当舅舅的既然是你的参谋,是不是可以对我透点风呢?” 第11章 泥路风尘 国王大道上,一道钢铁铸成的河流向著北方奔涌而去。 数十面绣著宝冠雄鹿的旗帜在空中猎猎作响。 但队伍里最显眼的,仍属王后陛下的双层轮宫。 其用了整整四十二匹马来拉动,六列七排,分成两队,由四名车夫驾驭,中央还有驭手前后调节。 想让这东西稳定地动起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国王一直骂个不停,乔佛里骑在他身边,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七层地狱啊!” “照这个走法,明年也到不了临冬城!” 就像是一头野猪在咆哮,劳勃的每一声都裹著浓重的酒气。 但这话也不全都在理,他自己也折腾出不少么蛾子。 出发前,国王往王领和风暴地撒出去大把乌鸦,號召有閒的封臣都来给他的北行充充门面。 於是每来一个骑士,身后便跟著两名誓言骑士或自由骑手,再捎带上五六个侍从。 劳勃倒是来者不拒,只要喊一声“国王万岁”,就统统收编进来。 瑟曦则是看谁都不顺眼,只要稍不合心意或仪態有失,就立刻冷著脸,派出兰尼斯特的卫士给他踢到队尾。 加加减减,队伍就滚到了二百多人。 这还只是离得近的,以及从南面的风暴地提前赶到君临表忠心的。 北部还有一半的人等在国王大道沿线,只等著队伍经过后再加入进来。 就像是一颗滚下山坡的石头,在旅途中黏上了各式各样的杂草。 队伍里混杂的人员也五花八门。 有渴望在国王面前露脸的年轻骑士,带著擦得鋥亮却从未经歷过实战的盔甲。 也有著精明算计的小领主,带著礼物和適龄的女儿,眼神在贵族子弟上滴溜溜地打转。 更不乏纯粹是来蹭吃蹭喝,顺道抱怨一些领地纠纷的圆滑角色,脸上永远堆著过分笼络的笑容。 乔弗里暗地里记下了这些面孔。 哪些在未来支持拜拉席恩,哪些在未来倒向兰尼斯特,又有哪些在坦格利安登录龙石岛后望风而降。 他试图和记忆里的家族对上,但那些碎片般的东西却时隱时现。 对不住,他实在记不起那些人的名字了。 又乱又长,还一堆重名,太折腾人了。 而在队伍离开君临的第七天,双层轮宫的威风就第一次打了折扣。 此时刚出王领,走完国王大道里最平坦的一段,进入了河安夫人的领地。 然后就遇见了一个不起眼的泥坑,过去了百十个人都没有注意。 “噗嘰”一声,轮宫的一侧轮子就深深地陷了进去。 车夫的鞭子抽出残影,挽马累的的口吐白沫,轮宫也纹丝不动。 “我就知道!赫伦堡这鬼地方有诅咒!”劳勃在马上暴跳如雷,骂声隔著半个队伍都能听见。 王后则是稳如骸骨山,坚持坐在她那摇晃的宫殿中,拒绝下车。 其认为踏足泥泞有失体统。 眼看著越陷越深,最后还是乔佛里驱马向前,找到了蹲在路边嘀咕的提里昂。 “或许可以像运送攻城塔时搭建坡道那样,用木板搭出一条路来。” 提里昂抬起头。 “真聪明!” 他立刻跳起来,挽起袖子开始指挥,吆喝来一堆人拆下木板和绳索。 几十號人连推带拽,才把轮宫从泥坑里刨了出来。 晚上扎营后,提里昂领著一壶酒溜进了乔佛里的帐篷。 “这么多年了,家里终於又出来一个知道动脑子的。”他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 “不过下回你能不能也帮帮忙?我嗓子都快喊哑了,才把那帮骑士老爷们叫过来干体力活。” 乔佛里只管给他倒酒,堵住了后面的话。 越往北走,天色也越发阴沉。 相较君临的暖风,取而代之的是河间地潮湿的空气。 路边的田野也逐渐变得泥泞起来。 王室的车队自有补给,但后面跟著的小贵族就没那么从容了,总有人为了爭抢乾燥的营地发生口角。 又过了三天,队伍穿过三叉戟河,眾人纷纷涌进了十字路口旅馆。 这栋三层白石建筑颇为气派,老板娘也呲著满口红牙,端出了沾过蜂蜜的香甜蛋糕。 她挤出的笑容十分难看,毕竟店里只能容纳一百人,一半的房间也已经住满。 不过国王驾到这四个字相当管用。 话刚放出去,原住的旅客就主动让出了房间。 但能住进去的终究是少数人,分別来自王领和风暴地的两名骑士,就因为谁更有资格和国王住进一家旅馆而吵到了一起。 局势在推搡之中愈演愈烈,最后竟要拔剑来一场荣誉决斗。 消息传到劳勃这里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咧嘴一笑。 当场就在庭院里划出了场地。 “赶紧打!让老子看看你们的本事!” 两人就这么被架了上去。 而他们在叫骂时喊得震天响,真刀真枪干起来后却畏手畏脚,生怕伤到了自己和对方。 劳勃看得兴致全无,喝完酒后把杯子一摔,就让他俩通通滚蛋了。 夜深了,乔佛里躺在旅馆窄床上,借著烛光翻看一本《维斯特洛草药志》。 做戏要做全套,那本家谱他早早地就已经篡改完毕,连同从派席尔那里借的书一併还了回去。 只留下了这一本在路上打发时间用。 他的箱子里也有其他的书,只不过都是佛罗里安与琼琪,又或者龙骑士伊蒙王子跟奈丽诗王后一类的,由歌谣改编的言情小说。 为了日后骗小姑娘,之前恶补了不少。 如今一看见这种东西就生理性地反胃。 而在轮宫事件后,王后的情绪也肉眼可见地阴鬱起来。 她这几天极少露面,吃住睡也都在上面。 乔佛里也没敢去触霉头,瑟曦最近一直在怀疑他有些脱离控制了。 毕竟在君临取剑的那天,她就来问过打这玩意干什么。 一听是送给小史塔克的,当场就炸了毛。 但乔佛里也早有预谋,便把那男孩的事抖了出去。 “我在托布师傅那里见到一个学徒,黑髮蓝眼,长得跟父王特別像。” 话轻飘飘地落地,瑟曦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之后会发生什么,乔佛里不再关注。 跨过绿叉河后后,队伍继续缓慢地向北蠕动。 西面是流淌的大河,东面则是险恶的明月山脉,国王大道夹在其中,一路延伸到颈泽。 艾德·史塔克公爵的侍卫队长已经带著二十名荣誉护卫等在那里。 动作很快,足以体现艾德公爵对此行的重视。 劳勃可是走了好几天,才想起来要通知一下人家,半路中草草写了封信,在路过某家城堡时借了只乌鸦送出去。 行至此处,王后的轮宫彻底成了累赘。 隨行的工匠又花了半日將其拆解,部件分装到几辆马车上。 瑟曦则默默换乘了一辆轻便小车,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这怎么才走一半啊。” 乔佛里哀嚎著。 第12章 泽地寒关 穿过瀰漫著腐烂气息的颈泽,队伍终於到达了北境的真正入口。 在沼泽和流沙的拱卫之中,三座黑色玄武岩构成的塔楼矗立在泽地之上,牢牢地把守住通往北境的唯一堤道。 “任何攻城塔都架不到这黑泥潭上!” 乔里·凯索,艾德公爵派来迎接他们的侍卫队长,挺著脊樑介绍著。 “想要攻打,除了强攻正门,就只能顶著箭雨搭云梯。” 他又指了指长满了滑腻青苔的城墙,眉飞色舞道:“但只要用耙子一推,保管让他们掉下去陷在泥里。” “如果个子矮的,恐怕就直接不见踪影了。” 话刚说完,他就赶快捂住了嘴巴。 劳勃骑马驻立在城门底下,仰著头眯眼看著,难得没有骂骂咧咧,只是咕噥了一句。 “是个蹲守的好地方。” 乔佛里也在一边敷衍地讚嘆:“是啊是啊,卡林湾不愧为北境第一雄关。” 但“小恶魔”提里昂向来不肯在嘴上吃亏,当场就讥讽了回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听说,在古时这里有二十座高塔。”小恶魔迈著蹣跚的步子走到墙根处,伸手在覆满苔蘚的石缝里抠了抠。 並掰下了一块风化了的碎石,拿在手里一拋一拋的。 “怎么?如今北境的石匠们都改行去凿冰雕了。” “还是说史塔克家手头有点紧,连修缮的钱都没了。” 侍卫队长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反驳。 乔佛里率先开口。 “舅舅,近些年风调雨顺,王国十分太平。” “把钱用来维护居民的房屋,或者为丰收节的宴会做好准备,不比往这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扔更好吗?” 他搓了搓发痒的脖颈。 穿越颈泽花了十二天,乔佛里只觉得身子黏糊糊的。 所以只想赶快结束这档事,进去找地方坐下。 即使有人打了圆场,侍卫队长脸上的自豪仍然僵在了那里。 他看了看劳勃那副不置可否的表情,以及等在后面的大队人马,终究是悻悻地行了个礼。 “陛下,房间已经备好,此地潮寒,请早些休息吧。” 言罢,转身带路。 背影多少有些落寞。 进入卡林湾的城堡庭院后,乔佛里確实也能从占地中窥出一些曾经辉煌过的痕跡。 加上驻守在这里的一百名北境士兵,还剩下的那三座塔楼,也足以容纳国王带来的三百隨从。 在大厅里打地铺也算。 进入房间后,乔佛里清理出一个乾燥的角落,裹著身厚斗篷舒服地窝了进去,等著僕人安置好床铺。 他今晚和提里昂住在一起,毕竟这人不占地方。 石墙渗著水汽,积攒了千年的尘土散发出一股霉味。 但小恶魔对这简陋的环境丝毫不在意,东摸摸西看看,最后踱到僕人莫里斯旁边,从鼓鼓囊囊的包中掏出一块顏色可疑的肉乾。 然后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又掏出一个小银瓶,往上面撒了些胡椒末,便大口撕咬起来。 “吃吗?” 咀嚼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乔佛里皱眉,移开了视线。 “你还真吃得下。” 昨天,有个来自河间地的骑士,神勇无比,不知怎么做到的,竟抓到一头蜥狮。 兴冲冲地就扛在背上献给了劳勃。 国王哈哈大笑,收了下来,隨手就赏给了那骑士一金龙。 然后转头便丟进了马车,再没看过第二眼。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这车刚好装的是王后的行李。 那呲起的满口尖牙也刚好对著门。 在尖叫声中,路过的提里昂就把这玩意拾了回来。 兴致勃勃地让人剥了皮,並亲手架在火上烤了个焦黑。 “入乡隨俗。” 小恶魔嘴里含著肉,口齿不清地说:“泽地人都这么吃。” “泽地人还生吃青蛙呢。”乔弗里没好气地说,他对饮食向来十分谨慎,“你怎么不也试试呢?” “青蛙?”小恶魔眼睛一亮,故意在屋子里东张西望,“在哪儿呢?我怎么没听见呱呱叫。” 他瞟向坐在门口假寐的猎狗,往旁边燃烧著的小壁炉靠了靠。 “莫非让哪只饿狗先偷吃了?” 桑鐸·克里冈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环抱的双臂微微绷紧。 乔佛里不想节外生枝,也没有接话。 见没人理他,提里昂感到十分没意思,便隨手把剩下的大半块蜥狮肉丟出窗外。 石室里很快陷入了寧静。 只剩下湿柴偶尔的爆开声,以及漆黑的夜里,那来自沼泽深处永无止境的窸窣低鸣。 离开卡林湾北上,天气也没有好转,厚重的云层压了下来,仿佛隨时都会降下一场大雪。 道路两旁是广袤的原野和坟头,毕竟这个地方就叫做荒冢地。 在离临冬城还有三天路程的时候,队伍又停了下来。 也不为什么,是大家需要等著,等王后把她那架“嘎吱鬼”再次组装起来。 不过除了劳勃,没人敢这么叫。 当那座巨大的城堡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乔佛里长吁出一口气。 终於到了。 不成功便成仁,这次必须把史塔克一家给拿下。 走这一趟太折腾人了。 到达城下后,乔佛里也得以近距离瞻仰一番这颗北境的心臟。 它並非君临那样华丽的大城市,只是一座由古朴的灰色巨岩所垒成的巨大城堡,只供他的领主与家臣居住。 哪怕算上城外的避冬市镇,这里的常住人口也不会超过两万人。 足以证明出北境的地广人稀。 在冰原狼的旗帜下,铁柵的城门缓缓升起,国王在两名御林铁卫的隨侍中率先骑进城內。 他翻身跳下马,狠狠地將艾德公爵撞到自己怀中。 “奈德!” 国王朗声笑著,叫著公爵的小名。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艾德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单膝跪地:“陛下,临冬城听候你的差遣。” 王后带著乔佛里的弟弟和妹妹,从城外徒步走了进来。 她那辆嘎吱鬼当然进不来门。 家长们打过招呼之后,乔佛里等人也彼此正式介绍了一下。 艾德·史塔克是个高大冷峻的人,棕发灰眼,修剪整齐的鬍子里冒出了几根白丝,看著比他三十五岁的年龄要老些。 但他那五个小史塔克嘛…… 乔弗里突然意识到这大有文章可做。 你个浓眉大眼的,自己的孩子竟然有四个红毛! 第13章 觥筹交错 迎接仪式草草结束后,眾人移步临冬城的主堡大厅。 气氛有些微妙。 劳勃刚一来,就扯著艾德公爵要去临冬城的墓窖,找他那念念不忘了十六年的初恋。 大概是初恋。 王后一听,当场就拉下了脸。 “赶了一早上路,又冷又倦。”她声音並没有很大,却清晰地能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 “刚到別人家,著急忙慌的便要去看个死人。” 在国王的冷眼下,她气鼓鼓地带著自己的孪生兄弟一同走了。 乔佛里眨了眨眼。 他突然注意到,由於大人们各有各的要事。 现在的他,好像成为了负责王室交接的代表。 因为天塌了有高个顶著。 而他比提里昂高多了。 机不可失。 乔佛里立刻示意侍从奉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给长子罗柏的自然是那柄狼头手半剑。 刚一出鞘,就让他移不开眼。 “这……可我还没有到佩剑的年龄。” 少年的话虽这么说,却已经紧紧地攥住剑柄,另一只手在上面摸个不停。 他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的母亲,凯特琳·徒利。 “这有什么。”乔佛里的笑容十分爽朗,看不出来有一点坏心思,“我比你小两岁,就已经有自己的剑了。” 公爵不在,这事也只能让凯特琳做主。 她的目光不住地梭巡,最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王子殿下。”罗柏如蒙大赦,恨不得马上就找个地方砍点东西试一试。 给珊莎的,是乔佛里在君临定製的一把竖琴,琴身雕刻著繁复精美的冬雪玫瑰。 红髮蓝眸的少女惊喜地接了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她抬起头偷偷地看了一眼,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小声道了谢后又羞涩地低了下去。 “相由心生。” 乔佛里暗自嘀咕。 毕竟他长得確实不赖,今早上还被瑟曦抓去仔细打扮了一番。 现在看起来,就像是莱戈拉斯走错了片场。 至於剩下的史塔克孩子也人人有份。 一套《七王国女英雄传说》的插图手抄本,一个能灵活移动可穿脱盔甲的骑士木雕,还有一条用灰黑色羊毛绒缝製的冰原狼布偶。 凯特琳夫人站在旁边一一道谢,紧绷的嘴角也略微缓和。 但其藏在眼底的审慎,並未完全退去。 当然,有关这三位,乔佛里更想送的是缝衣针、轮椅跟核桃夹子。 这才叫面面俱到呢。 不过从表面上看,他的每一份礼物都显得用心十足,还考虑了年龄与性別,甚至还隱秘地触碰到他们各自的喜好。 孩子们欢天喜地。 没一会儿,乔佛里就和他们打成了一片。 至於某位姓氏特殊的私生子嘛。 “琼什么?雪什么?” “没听说过!” 在一层可悲的厚墙壁下,乔佛里没有理由,或者是说完全不能给他也送一份,不然就体现得太过於別有用心了。 在和小狼崽们玩耍了一阵之后。 时间也慢慢来到晚上。 临冬城大厅正式举行起盛大的欢迎宴会。 一条条长桌被海量的食物淹没。 外皮金黄的整只乳猪,油脂滋滋作响的大香肠,大块的撒过胡椒的煮胡萝卜羊肉。 以及塞有苹果的蜜汁烧鸡,淋过肉汁的烤洋葱,数不尽的麵包,无限供应的麦酒和夏日红。 乔佛里虽是少年,可上头又有个酒鬼老爹,也少不了往周围敬酒。 “小乔,再给他倒一杯!” 国王把自己的身体费力地塞进主座,洪亮的嗓门把天花板上的灰尘都震了下来。 坐在旁边的罗柏被这吼声震得一颤,猛地抬起头,额角迸出几滴冷汗。 他显然没有经歷过这种阵仗,但少年人的爭强好胜又被酒精点燃。 再加上乔佛里有意灌他,所以这已经是懵过去的第二次了 “我说,兄弟……” 罗柏舌头打著节,却仍然倔强地端起角杯,一饮而尽。 他用力搂住乔佛里的肩膀,满口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的剑术……不是弒君者教的吗?” “明天……嗝,明天咱俩可要好好地练练……” “罗柏!你这像什么话!”凯特琳夫人实在忍无可忍,在一旁叱责道。 艾德公爵也埋怨了两句。 “明明只准你饮一杯,我刚刚就出去跟你班杨叔叔谈了一会,回来你怎么就醉成这个样子了。” 罗柏对即將到来的责罚毫不担心,因为他已经听不到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从长凳上滑了下去,软软的瘫在桌底,不省人事。 周围爆发出善意的鬨笑。 劳勃躺在座位里,肚皮隨著笑声抖个不停。 “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 “我在他们这个年纪,美酒、美人,早就片刻不离了。別管孩子们了,来,奈德,喝!” 一阵小小的混乱后,乔佛里搭了把手,帮著过来的僕役把这个倒霉蛋拖离大厅。 忙完后,他重新坐下,指尖悠閒地晃著酒杯。 得益於【来,换大盏】。 狂饮至今,乔佛里的头脑依旧清明如洗。 又放翻几个上来试探的北境贵族后,眾人看他的眼神也从好奇变成了惊异。 很快,更多不服气的,又或者带著结交之意的人,纷纷端著酒杯聚拢过来。 乔佛里正觉无聊,便也来者不拒,权当测试一下这技能的上限。 一轮,两轮,三轮…… 在又一场豪饮的间隙,他偶然瞥向许久未关注过的系统。 【当前天意值(63/99)】 多少? 他清楚地记得,在上一次看的时候才三十多来著。 起初乔佛里以为是错觉。 可当一个以海量著称的曼德勒家族的汉子,面红耳赤,跑到一旁大口呕吐的时候。 【天意值+3】 好傢伙。 乔佛里的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红面,指的是喝酒喝到脸红啊。 他抬起眼,扫视这喧譁鼎沸的大厅。 食物香气和酒精热气瀰漫在半空,形成一种雾蒙蒙的感觉。 劳勃在和艾德追忆往昔。 瑟曦面若冰霜地坐在光鲜的孤独里。 提里昂不见踪影,看样子,大概已经出去找上了某人谈心。 乔佛里微微一笑,缓缓举起了酒杯。 “敬北境!” “敬国王!!” “敬这永不终结的长夏!!!” 杯盏碰撞声再次响成一片,而在乔佛里的眼角,又悄然跳动起不属於凡世的流光。 第14章 醺言夜语 在喧闹的大厅之外,在漆黑而寂寥的临冬城庭院之中。 有两道身影正在大声地密谋。 乔佛里恰好倚在门后窃听。 “……身为私生子……”这是不高的那个说的。 “……全天下的侏儒……”这是更矮的那个说的。 他们聊的话实在没什么营养。 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在论证一种可能。 也就是他们两个那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大抵是个女人。 听到这里,乔佛里默默地摇了摇头。 不过就是没有妈妈而已。 他就为自己的那位而头疼不已。 目光穿过大厅,瑟曦仍端坐在高台,紧抿著唇。 长达四个钟头的宴会中,她一口菜都没有吃。 庭院中的谈话声逐渐停歇。 乔佛里整了整表情,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踱了出去。 “我说舅舅,你和这个史塔克小子在外面聊什么呢?” 提里昂抬起他那颗显眼的大脑袋:“偷听別人谈话,可不是好孩子该干的事。” 乔佛里未予理睬,而是径直走向那个棕髮长脸的少年。 用手指了指一只臥在阴影中,安静如同幽灵的白色冰原狼。 明知故问。 “它叫什么名字?” “白灵。”琼恩·雪诺答道。 隨即顿了顿,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 “他叫白灵,王子殿下。” 乔佛里摆了摆手:“又不是在宫中,这么拘谨干什么。”语气也十分隨意,“我跟你哥都以兄弟相称了。” 一旁的提里昂突然嗤笑出声。 他左右晃了晃脑袋,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调侃。 “挺好,那你们这未来的两兄弟就在一起慢慢聊吧。” “我要回去继续喝酒了。” 说完,他便歪歪斜斜地迈著两条短腿朝著大厅走去。 临到门口时,又回头扔下一句。 “瞧见没,小子?这就是养了条狼作为宠物的下场。” “往后只要有人想找你套近乎,只消一眼就知道该从哪里开口了。” 望著那道既矮小又巨大的身影,乔佛里的脸上掛满微笑。 天杀的小恶魔! 管好你的嘴就这么难吗? 但还好,眼前的是琼恩·雪诺。 他什么都不知道。 趁这个也叫琼恩的男孩还在回味的时候,乔佛里果断地接过了话头。 “那看来我没找错人。” “大家都说艾德大人有六个孩子,直到遇见你之前,我都只见了五个。” 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少年的好奇。 “怎么,不欢迎我们?” 琼恩沉默片刻,垂下了眼皮。 “我是私生子。”他声音低沉,但又十分冷静,“没资格上桌和你们一同用餐。” 乔佛里故作惊讶的提高了音调。 “这就奇怪了。” “依我看,和你那几个兄弟相比,你才是最像史塔克的一个。” “不然我刚才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琼恩驀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中划过一点微小的希冀。 “真的吗?” “当然……不是了。” 乔佛里拖长了嗓子,促狭地笑了起来。 然后朝一旁的冰原狼抬了抬下巴:“我认得是它。” 冰原狼的耳朵微微一动,淡红色的眼珠看向了乔佛里。 琼恩也摸著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陌生感被这小小的玩笑冲淡了些许,他俩之间的话匣子也隨之打开。 然而,在看似轻鬆的套话途中,乔佛里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这场北境之行,因他的推动至少提前了三个月,眼下还未到伊耿歷298年。 可守夜人逃兵依旧在他们到达之前出现,史塔克家的孩子们得到冰原狼崽的事件也已发生。 时间线仍然咬得很紧。 乔佛里绞著手指,暗自思忖。 他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 在记忆里,这些事件並没有明確的日期,他也无法精確判断其中的间隔。 所以让他悬心的是,小指头那封指控兰尼斯特谋杀首相的信。 会在之前,之后? 又或者是,仍在今晚如约而至。 思虑片刻,乔佛里决定主动出击,不再被动等待。 告別琼恩之后,他回到仍未结束的聚会中。 然后腆著个笑脸,摸到瑟曦身边。 “还在生父王的气?” 瑟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喝够了?” “总算想起来你还有个母亲了?” 她语气中带著讥讽,但所幸攻击性没有对別人那般强。 “我看你跟那酒鬼一个德行,不如也一块埋进墓窖陪那死人得了。” 乔佛里软言安慰了几句,便把话锋悄然转向他真正的目標。 “母亲。”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你跟凯特琳夫人提过她妹妹的事了吗?” 坐在一边的凯特琳·徒利,脸颊明显抽动了一下。 瑟曦向后仰起脸,碧绿的眼眸瞪向乔佛里,眼珠朝著一旁斜睨了两下。 “我在想。”乔佛里换上自责的语气,继续向外爆著料,“莱莎夫人会不会是被我气走的?” “我当时偶然听见父王讲,他想把莱莎夫人的儿子送去凯岩城给我外公当养子。” “可贝里席伯爵却在之前笑嘻嘻地对我说过,小劳勃怕是要跟著史坦尼斯大人,去龙石岛捡鸟粪了。” 凯特琳的耳朵明显往这边侧了侧。 “小乔,你喝醉了。”瑟曦打断了他。 乔佛里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哀伤。 “所以我当时觉得很奇怪,顺口就跟猎狗提了两句。” “但没想到莱莎夫人刚好在旁边,可能是让她听见了。” “大家都知道,她失去过那么多孩子,几乎都被折磨疯了,所以对小劳勃宝贝的不得了。” “是不是都怪我说漏嘴,才让莱莎夫人这么急匆匆地回了鹰巢城,连琼恩大人的葬礼都没有参加。” 瑟曦伸手搂过他的脖子。 “哦,我的小乔,这当然不是你的错了。” “你又没有什么恶意,都是她自己要跑的,怪我们干嘛。” 她顿了顿,突然加重了音调。 “莱莎夫人当然不会介意的。对吧!” 已经完全转过身来的凯特琳闻言一震,慌忙坐正了回去,低声应道。 “嗯嗯,对。” 然后紧紧拧起了眉心,目光垂向自己交叠的双手。 乔佛里抬起袖子,抿了抿自己湿润的眼角。 这可是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 目的既然已经达成,他退回到自己的座位,静候明日的发展。 宴会仍在进行。 在酒酣耳热之际,也无人在意这个小插曲。 第15章 假面藏锋 欢乐时光,终有散场之时。 喧囂声渐次低沉。 一道道人影也在杯盘狼藉的厅堂里稀疏起来。 国王早已被搀扶离去,王后也带著两个年幼的孩子不见踪影。 艾德夫妇大约也回到屋內办起了好事。 大厅里仅剩下寥寥数人。 负责收拾残局的僕役们,也能趁著间隙,尝上几口自己平生中难得一见的美味。 一名裹著朴素斗篷的歌手,在角落拨动起鲁特琴的琴弦。 “高耸的大厅中……” “国王早已离走……” “珍妮与她的幽灵共舞不休……” 歌声沙哑而苍凉,在空旷的大厅中悠悠迴荡。 这曲子叫《荒石城的珍妮》,讲述著一位平民女子与国王之间,他们那关於爱情、牺牲和阶级跨越的悲剧。 早在车队在荒冢地里徘徊,未曾到达临冬城的时候,这位歌手就凭藉献给国王的这首歌,巧妙地混进北行的队伍。 乔佛里靠在椅背上,静静聆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 那些僕役只因吃到些许残羹剩餚,脸庞上就露出了单纯质朴的满足。 这景象,与歌词中的悲欢离合形成了巧妙的讽刺。 看了一圈后,乔佛里的视线落回这位胆大的歌手身上。 那灰白的头髮下是一张饱经风霜的尖脸,一对棕色的眼睛透露出不属於他身份的精明。 一旁的班杨·史塔克,艾德公爵的弟弟,绝境长城的首席游骑兵,听得入了神。 他笑呵呵地抓起了一把铜板,叮噹作响地丟进歌手脚边的旧帽子里。 “唱的好,朋友!再来一首关於长城的!” 歌手深深弯腰,灰白色的头髮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如您所愿,大人。”他的声音恭顺极了。 乔佛里端起半冷的酒杯,遮住了自己难以掩盖的笑容。 他当然认出了这名歌手是谁。 曼斯·雷德。 塞外之王。 但乔佛里丝毫没有拆穿他身份的打算。 他又没去过塞外,凭什么能指控这位备受守夜人兄弟喜爱的歌手。 就是让首席游骑兵搜寻数年的大敌呢? 况且,让这位好不容易统一了自由民的王折在这里,对谁都没好处。 因为长城之外的凛冬,需要让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都成为一同对抗寒夜的力量。 乔佛里饮尽残酒,把杯子倒转过来,示意里面不剩下半点东西。 对面的北境汉子举起了溃败的双手。 “王子殿下,我真服了。” “您简直就是酒神再世!” 打发走这位挑战者,乔佛里心念微动,再次看向自己的系统。 【天意值已满,转换一次抽奖次数】 真不枉他跟所有能喝的人都喝了一遍。 调出面板后,乔佛里也吸取了上次的教训。 找什么风水宝地,全都是没有根据的魔法与玄学。 攒满了就直接开抽,根本不带往后拖的。 轮盘虚影再度出现。 在飞速旋转后缓缓停下。 几行小字出现在乔佛里眼前。 【观星(初级)】 【这我真是没想到啊:以见过的某个人为焦点,观测到其附近的一些动向(冷却时间:七天)】 【本期需扮演人物】 【忧国忧民的军师】 乔佛里轻敲著桌面。 有点意思。 他现在又多个地图透了。 …… 次日上午,临冬城的校场被稀薄的日光照亮。 乔佛里將清冷的空气深深吸入肺中,那股刺激的寒意让他的精神陡然一振。 “这边,这边!” 罗柏早已等候在此,深红的头髮有些蓬乱,发梢还滴著冰冷的水珠。 但他深陷的眼眶和虚浮的脚步,无一不昭示著宿醉的乏力。 “要不等你休息好再打?”乔佛里非常好心地劝著,“这样总让我觉得是趁人之危。”。 “那怎么行?”罗柏语气坚决,“答应过的事,怎么能反悔。” “说好今天比试,那就一定要比试。” 说罢,他伸手就拔乔佛里刚送给他的钢剑。 “胡闹!”一道身影眨眼间冲至近前。 临冬城教头,罗德里克爵士劈手把剑夺了下来。 “不许用真剑,太危险了!”教头语气严肃,“你们只能用练习的木剑。” 附近的猎狗夸张地瞪起眼睛:“用木头剑打,他俩是小姑娘吗?” “哈哈哈……” 那笑声既粗糲又难听。 “等他们技艺纯熟的时候,自然可以使用真正的武器。”教头锐利地看了猎狗一眼,“克里冈,我训练的可是骑士。” “我说用木剑,就用木剑。” 乔佛里耸了耸肩。 猎狗啐了一口,抱起胳膊退到一旁。 穿上比试用的皮甲后,交锋很快开始。 罗柏带著北境人典型的风格,直接,扎实,尤其注重劈砍的威力。 乔佛里则惯常运用著和猎狗训练时的经验,以更灵活的步伐格挡和卸力,耐心寻找反击的空隙。 然而,在剑身相撞了几下后,他却发现罗柏的进攻软绵绵的,没有什么力气。 是昨晚灌太狠把他搞虚了? 试探几招,摸清对方虚实后,乔佛里看准破绽,躲过一记竖劈。 敏捷地侧身滑步,朝著他的腋下划了过去。 罗柏吃痛,下意识用左手捂住,只剩单手持剑,毫无章法地胡乱挥来。 乔佛里轻鬆拨开。 隨即踏步上前,以突刺起手,又向下佯劈,最后反手用剑尖对他的头部敲了两下。 这招名为逆刃斩击,动作华丽又乾脆。 罗柏中招,身体晃了两晃,当场就倒在了地上。 “好!” 猎狗猛地握拳,覆盖著臂甲的胳膊高高举起,远远的嚎了一嗓子。 他恶狠狠地朝四周扫视。 “好!”“好!”“打得好!”…… 观战的拜拉席恩和兰尼斯特家的武士也赶忙跟著呼喝起来。 史塔克家的卫士们则面面相覷。 这败得也太快了。 罗柏捂著脑袋,还躺在地上懵圈。 乔佛里伸手把他拽起,满脸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没收住。” 罗柏眨巴眨巴眼睛,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乔佛里便把他搀到了场外的凳子上坐下。 “打……打得很好。”教头满脸写著不情愿,语气里也透露出难以置信的味道,“帮他们把护甲脱掉。” 卸去皮甲,乔佛里站在日光下,整理了一下汗湿的金髮,然后隨意地甩了甩头。 “哇哦!”门廊下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呼。 乔佛里抬眼望去,只瞥见几片鲜艷的裙裾仓促闪过墙角。 “我刚才怎么倒的,你看清了吗?”罗柏揉著额角,向一位皮肤黝黑,高高瘦瘦的青年问道。 青年答了什么,乔佛里並未听清。 教头那中气十足的吼声又充斥了整个校场。 “托曼王子,布兰,轮到你们了!” 第16章 北境壁垒 滚烫的热水如同血液一般,流淌在临冬城厚重的石墙之中,日夜不息地驱散著北境永无止境的寒风。 据说,这座城堡已经有了一万年的歷史。 它是由布兰登用魔法与巨石,在温泉上方打造的北方家园。 不是艾德公爵他那被疯王吊死的大哥布兰登,也不是他那早夭的叔叔或者曾叔叔布兰登。 而是最早的一位,“筑城者”布兰登,活跃在英雄纪元的伟大先民。 说来也巧,他和乔佛里也有些渊源。 风息堡,一座由传说中的第一位风暴国王,杜伦,在破船湾北面的岬角之上建造的堡垒。 那时的风暴国王因为娶了海神的女儿,所以神灵招来狂风巨浪,把他的城堡接连摧毁六次。 直到第七次,城堡的筑法得到一个小男孩的指点,才终於抵挡住了神灵的永恆怒火,巍然矗立至今。 这个小男孩也是布兰登。 现如今,风息堡是拜拉席恩家族的家堡,被劳勃封给了乔佛里的三叔,蓝礼。 所以乔佛里有时会想,这布兰登是不是先在南境试试水。 觉得手艺成了,才跑到北境修起了自己真正的老家。 但无论传说如何,眼前的临冬城確实如同一位沧桑的巨人,庞大的身体足以容纳上千人起居。 塔楼在天空下挺立,石墙上的青苔记录著无数的夏天与冬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这里同时也是北境衰退的一个缩影。 清晨,乔佛里站在塔楼的石窗后,俯瞰下方庭院里来往的人群。 史塔克家族的守卫正在换岗。 他们身穿灰黑色的皮革外衣,內衬便於行动的锁甲,灰色的披风滚著白色的缎子。 一张张脸被风颳得通红,但神色肃穆,动作规整干练,看起来又富有朝气。 个个都带著精锐的架势。 可人数太少了。 只有二百。 这就是七大王国之一的艾德公爵,北境守护,他在临冬城的全部常备武力。 乔佛里甚至能从那些面孔中认出不少,有些人他在卡林湾的城墙上就已经见过。 对了,卡林湾也是布兰登建的。 而由此可见,艾德公爵不是个忠厚人。 他也知道提前调派人手,以便为自己充充门面。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沙哑嗓音。 “王子殿下起的可真早。” 乔佛里没有回头,只是礼貌地回应一声。 “舅舅。” 提里昂踱步过来,身上裹著件厚实的毛皮外套,上面绣著怒吼雄狮的金线,活像只凯岩城的小熊。 他费力地踮起脚扒在墙上,才能勉强够到窗沿,並顺著乔佛里的目光向外眺望。 “看什么呢?”小恶魔歪著头,“北境的穷酸气?” “在看防御。”乔佛里实话实说。 “这里城墙厚实,塔楼坚固,但人手不够。” “若有人能在召集封臣前就发动突袭,这些守卫连城墙都站不满。” 提里昂嗤笑一声。 “谁会打这个鬼地方。野人吗?他们先翻过长城再说。” 乔佛里没有接话。 远处避冬市镇的方向升起了裊裊炊烟。 城堡中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国王带来的隨从大多挤在了市镇里。 来自白港的商队也闻风而来,在镇子外围搭建起了临时摊位。 “这就是劳勃的排场。”小恶魔带著他惯有的嘲弄,“走到哪儿,就能把哪里变成集市。” 乔佛里摇了摇头,略有些担忧。 “人多,眼杂,热闹的同时也就代表著混乱。” “父王一路上带来了太多来路不明的人,我担心会出乱子。” “唉,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小恶魔斜眼看他。 “遇见什么了,躲在这儿发愁?” 但还未等乔佛里回答,他就从墙上跳下,摆了摆手。 “不过別跟我说,我现在只想找个暖和地方和姑娘,舒舒服服地度过今天的日子。” 矮小的身体在朝阳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在他蹩到门口时,乔佛里看见了守在那里的桑鐸·克里冈。 “狗,我舅舅来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猎狗故意左顾右盼,装模作样地向周围看了一圈。 “小恶魔来了?我怎么没有看到。” 然后才低下头,往下瞟了一眼。 “哦,原来提里昂小少爷在这儿呢,失敬失敬。” 看著两人之间的拌嘴,乔佛里心中的忧虑也淡下少许。 是啊,忧虑什么。 让他忧虑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忧虑些什么。 这次的角色需要怎么扮演呢? 宴会结束的当晚,乔佛里便尝试了自己的新技能【观星】。 並以凯特琳为焦点,观测到了她当时的情况。 临冬城学士给她送去了一个装有密尔透镜的木盒,並在假的盒底发现了一封密信。 大概就是莱莎·徒利在小指头的指使下,发出的控告信。 只可惜姐妹两个用的是密文,乔佛里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其中的含义。 未等他抄下来,凯特琳就已经把信塞进火炉里烧了。 至於多看到的別的私密的事,就不便多说了。 吹了一会儿凉风,乔佛里便沿著螺旋梯下到地面,然后在庭院中又遇到了正要出门的罗柏。 “乔佛里,我正找你呢。”罗柏眼睛一亮,挥了挥手中的木剑。 “走走走,校场去。我琢磨了一晚上,找到破解你那招的办法了。” 乔佛里下意识地就想躲。 这几日罗柏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发起挑战,又每次都以落败收场。 他如今都能够刻意放点水,用来维护红髮少年那不肯熄灭的好胜心。 然而天天陪练,实在是劳神费力。 好在今天有个正当理由。 “不行。”乔佛里摇了摇头,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你妹妹约我一起参观你们的城堡。” 罗柏的脸瞬间垮了。 “珊莎?” “她只会带你去看花跟刺绣!那能有什么意思?” “不用理她,回头我带你逛逛就是了。” 乔佛里只是微笑,目光越过了罗柏的肩膀,看向走廊后方。 当即,罗柏就开始数落起她妹妹的不是。 “她那些故事全是听老奶妈讲的,要不就是歌谣里改编的,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突然,红髮少年凑近两步:“她是不是在我后面?” 乔佛里笑著点了点头。 “啊!我刚想起来,席恩找我射箭来著。” “我先走了哈。” 罗柏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走廊另一端,一道轻柔的脚步声也在这之后慢慢传来。 少女低著头,藏起了自己的表情。 假装完全不知道刚才的小插曲。 “王子殿下,我们可以出发了。”珊莎行了个標准的屈膝礼。 她今天穿著一身蓝丝绒所製成的长裙,袖口处镶著银线绣成的雪花,枣红色的秀髮仔细地编成髮辫,垂在肩头。 乔佛里微微欠身,隔著衣袖轻轻挽起她的手。 “我的荣幸。” 第17章 神木之心 “殿下,您尝尝这个。” 珊莎的指尖拈著一颗青紫色的黑莓,递到乔佛里的面前,湛蓝的眼眸里满是期待。 “谢谢你,珊莎小姐。”乔佛里接过莓果,得体地道谢。 然后在对方盼望的注视下送入口中。 细细地品味了一阵后,他点了点头。 “真甜。” “就像是所有的阳光,都酿进里面一样。” 语气温和地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珊莎的脸颊倏地飞上一团红晕,手指无意识地拧著自己的裙摆。 趁她转身的功夫,乔佛里苦起脸。 然后迅速找了个草丛,把残渣吐了出去。 大姐,你能不能找个熟的。 这大果酸到掉牙了。 拿手抹了两下舌头后,乔佛里快步赶上,继续听著她那並不算专业的介绍。 艾德公爵的几个孩子中,就数她最容易攻略了。 因为珊莎·史塔克是个呆子。 她眼下还是个不諳世事,满脑子歌谣与骑士传说的贵族小姐,对俊美王子和浪漫桥段毫无抵抗力。 略施温言,便能够轻易地拨动她的心弦。 眼下,他们正处在临冬城中十分有名的玻璃花园里约……呃,玩。 这是一个由昂贵的密尔玻璃所笼罩,地下铺设有导热管道,还引入温泉水维繫温暖的巨大空间。 同时也是一个大菜园子。 这很史塔克。 目光所及,绝大部分区域都被规划为整齐的菜田,各类蔬果都在这里葱鬱地生长,供应著临冬城的餐桌。 仅仅在边缘的这一点角落,点缀著些许浆果丛和花卉,算是这严肃空间里仅有的一丝温情。 乔佛里本想走近些,去问问在里面劳作的老农,辨认一些作物,估算一下產量。 如此集中的命脉,若在严冬中或衝突里被毁,打击將是致命的。 但有人因为穿著新衣服,显然不想踏足泥泞。 他在试探一句后便识趣作罢。 眼见珊莎又兴致勃勃地探向另一颗浆果丛,乔佛里赶忙出声。 “珊莎小姐。”他恳切地说,“您能否带我去神木林看看呢?” “我对临冬城的心树,一直十分好奇。” “当然。”珊莎点点头,“殿下想去哪里都可以。” 神木林位於城堡里最古老的区域中,与外面石砌的世界截然不同。 刚一进入,人类的烟火味骤然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充满腐叶和千年古木的静謐。 两人小心翼翼地在其中探险。 “簌簌簌……” 一阵诡异的摩擦声突然从头顶的浓荫中响起,枝叶开始进行不自然的晃动。 少女下意识地靠近了些,呼吸微微急促。 “可能是松鼠。”乔佛里轻声说,但隨手捡起了一根木棍。 由於在城內,他並没有带剑。 两人的狗和狼在这时也没有跟隨。 “哇——” 一个沾满了枝叶和苔蘚的怪东西,突然从他们头顶的一根横杈倒吊而下。 两只糊满泥浆的爪子直直朝两人的脸抓来。 “啊——!!!”尖叫声瞬间划破林间静謐。 这嗓门,可比喝高了嚷嚷著去找野猪单挑的劳勃还要大。 乔佛里的胳膊立刻被紧紧地掐住,纤细而有力的手指狠狠地扎进他的肉里。 他使劲地抽了一下,但没抽出来。 只好丟掉木棍,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不是怪物抓的。 这是珊莎抓的。 叫声结束后,乔佛里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拂开戳到鼻尖的泥爪。 “布兰,別爬上爬下的,摔了怎么办。” “史塔克家已经有很多位叫布兰登的传奇了,不需要你再来添一个『坠落者』布兰登。” 怪物动作一僵,然后腰部一用力,便灵活地翻上树杈。 他坐在上方晃著腿,咧开脏兮兮的大嘴:“我装的不像吗?” 艾德公爵的这孩子也叫布兰登,但还好大家只称呼他的小名,有助於区分。 “像像像。”乔佛里诚恳地点点头,“不过,你不是专门来嚇唬我们的吧。” 惊魂未定的珊莎这才反应过来,气得脸颊通红。 “我要去告诉母亲!” “別嘛。”布兰从树上滑下,討好地笑容里带著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琼恩说艾莉亚胆子大不怕嚇,我才躲在这里等著她被叫过来。” 一匹灰色的冰原狼从树后悄无声息地钻出,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手背。 “谁曾想误伤到你们了。”他挠挠脑袋,扣下了一堆堆的泥土。 “那你可需要多多练习怎么扮演了。”乔佛里笑道。 “你对神木林熟悉,能带领我们去看看心树吗?” “当然可以了。”布兰小心地看了一眼仍然气鼓鼓的珊莎,“你不会找妈妈告状的,对吧?” “王子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声音依然有些赌气。 三人一狼开始向著神木林的深处走去。 越往中心,光线就越是晦暗。 那些参天古木的枝椏交错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脚下的树叶也越来越厚,踩上去柔软而寂静。 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在这里凝聚,仿佛整片森林都在凝视著他们这些闯入者。 然后,他们看见了它。 在神木林中心,一颗巨大而古老的鱼梁木矗立在一池墨黑的冷水中央。 它的外皮灰白如骨,深红的树叶如同一张张染血的手掌,在凝滯的空气中微微颤动。 树干上刻了一张深长忧鬱的人脸,每一道纹路都体现出岁月的重量。 那深陷的眼凹中装满了乾涸红树汁,曾经向下流淌的痕跡顺著木纹蜿蜒爬行,形成一道道瘮人的血泪。 “父亲说,旧神就是通过它们的眼睛来看。”布兰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但在这过分的寂静里,却清晰地更加可怕。 乔佛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並没有进行质疑。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张脸上,某种冰凉的触感顺著脊椎缓缓向上爬升。 在一片沉默中,这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更加诡异。 珊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扯了扯乔佛里的衣袖 “我……我们回去吧,我有点害怕。” 这个提议无比明智,乔佛里未作任何修改,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但在他们转身离开之际。 后方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悽厉到不像是尘世中所能发出的鸦鸣。 “嘎啊——!!!” 乔佛里浑身一震,猛然回头一看。 那双眼睛圆睁开来,向外汩汩涌出不尽的鲜血。 木刻的大嘴正在上下张合,树皮之间的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异响。 一个冰冷而古老的声音在他耳旁炸开。 “小子。” “別跟我抢人!” 第18章 临终伴游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该离开的日子。 北境的寒风也似乎比来时更刺骨了些。 但国王是个閒不住的人。 尤其是在临冬城这种除了石头就是树的地方,他骨子里的那股躁动已经完全压抑不住。 所以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他非要弄出点动静来。 “小乔,走!” 黎明时分,一只大手重重拍在乔佛里的背上。 劳勃一身猎装,眼睛里闪著孩童般的兴奋:“拜拉席恩家的男子汉,该打到他的第一只野猪了。” 但乔佛里却反常地往前踉蹌两步,捂著肚子,脸色有些发白。 “父亲……”他的声音十分虚弱,“我昨晚可能吃坏了东西,肚子疼得厉害。” “今天怕是去不了了。” 劳勃狐疑地打量起他。 “真疼假疼?” “真疼。” “行吧行吧,那你好好歇著。”他哼了一声,转身朝著等候的眾人挥了挥手。 “奈德,咱们走!让这帮娇气的小子躲屋里喝热汤吧!” 马蹄声和犬吠声立刻混成一片。 城內几乎所有的男性贵族都跟著去了,毕竟这可是在国王面前展现勇武的好机会。 正常人都不愿意错过。 就连提里昂也坐进特殊改造的马鞍,骑上他老哥送他的母马,兴冲冲地凑起了热闹。 乔佛里站在主堡门口的石阶上,默默看著大队人马离开庭院。 “小子,別跟我抢人!” 这声音最近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迴荡。 显然是三眼乌鸦借著心树,专门对他说的。 这力量来自一位超越了人类寿命的强大巫师,他与塞外的一颗鱼梁木融合到了一起。 传说,他有著一千零一只眼睛,能观测到过去和未来。 还好,这人叫布林登。 不是布兰登,也不是某只长了两个脑袋的蓝毛大鸟。 枯叶在脚边打起了旋。 布兰·史塔克註定要成为绿先知,並踏上寻找三眼乌鸦的旅程。 何况这小子之前在校场比试时,把他弟弟托曼打得那么惨。 人家都躺地上了还要补一刀。 所以乔佛里本来不打算管这件事的,只要別跟兰尼斯特牵扯上就行。 但那句警告改变了他的想法。 “小子,別跟我抢人。” 乔佛里缓缓握紧了拳头。 好哇好哇。 你个住树根里的老瘸子。 隔著几千里,借著棵树威胁起我来了? 不让抢。 那他还偏偏要试试了。 等把人拐到了君临,指定没你好果子吃。 乔佛里转身走进主堡。 少了一大批人,临冬城也显得格外空旷,就连罗柏都以为乔佛里要去,也跟著狩猎队伍出发了。 他在西边的走廊里找到了布兰。 男孩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指挥冰原狼去捡丟出的树枝。 “快去。”布兰催促道。 但这条小狼对此事毫无兴趣。 听到乔佛里的脚步声,它的耳尖抖了两下,回头瞥了一眼,便又懒洋洋地趴回地上。 “今天我们去哪里逛逛呢?”乔佛里拍了拍布兰。 布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去钟楼吧!”他跳起来,“我知道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鸦巢的二层。” 乔佛里似有些担忧地摇了摇头。 “那会不会太危险了。” “没问题,我都去过好几趟了。”布兰信誓旦旦地拍起胸脯。 “只要你別告诉我母亲就行。” 自神木林那次遭遇后,乔佛里就时不时地找上布兰,让他当导游领自己在临冬城转悠。 这令布兰十分高兴,毕竟他的那两个哥哥早就不愿意陪他一起探险了。 而在这方面,布兰也確实要专业许多。 这孩子就像只松鼠,整天爬上爬下,知道城堡里所有隱秘的角落和暗道。 就连艾德公爵都未必清楚的犄角旮旯,他都能如数家珍。 而在另一方面。 若乔佛里能直接看住当事人,当然要比任何布局都来得方便。 所以这一整天,他都牢牢跟在布兰身边。 他们去了厨房,趁厨师盖吉不注意,偷走两块抹过蜂蜜的麵包,躲在储藏室里吃的满嘴流油。 他们去了马厩,找到马夫傻阿多要了一颗苹果,餵给布兰的小马並轻声道別。 他们还去了铁匠铺找密肯,去了学士塔找鲁温。 还去探望了睡在温暖小房间里的老奶妈。 一一告別之后,布兰显得有些悵然若失。 “我以后还能回来吗?”他的声音里带著孩子气的不安。 乔佛里看向他,篤定地回答。 “当然可以。” 当然不能了。 “当你想妈妈,或者在红堡住腻了,隨时都可以回来。” 异鬼一日不除,你就休想踏出君临一步。 乔佛里揉了揉这颗粟红色头髮的小脑瓜。 “走吧,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去呢。” 他们走进了首堡。 这是座低矮的圆形堡垒,建於临冬城最古老的年代,如今只剩下老鼠和蜘蛛居住。 走廊狭长曲折,窗户也很少,即使在白天也十分昏暗。 正因如此,这里成为了绝佳的探险地。 两人从二楼摸到三楼。 又从三楼拐至四楼。 这时,小冰原狼突然发出了低低的呜咽。 乔佛里立刻抬头。 一个人影正站在远处走廊的拐角。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其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你在这里做什么!” 乔佛里嘴角一勾,大声喊道。 一袭红衫的詹姆·兰尼斯特,正鬼鬼祟祟地往里探头。 听到动静后,他浑身一抖,然后迅速转过身,摸向腰间的剑柄。 但看到是乔佛里,便放鬆下来,大踏步著走近。 “那我问你。”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露出一个利如刀锋的笑容,反问道。 “我们是来这里探险的!”布兰从墙后跳了出来,抢著回答。 詹姆显然没想到还有別人,脸上表情僵了一瞬。 “我……我也是来这里探险的。”他拙劣地糊弄道。 但对布兰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男孩的眼中闪起了憧憬的光芒。 他向来就想成为一名骑士,並对御林铁卫的故事背得滚瓜烂熟。 不过这次跟劳勃一同前来的两名铁卫,一个是禿头双下巴的柏洛斯爵士,一个是须如铁锈的马林爵士。 看起来都不怎么正经。 只有詹姆,“兰尼斯特的雄狮”,高大英俊,金髮碧眼,至少在外表上最接近那些传说。 儘管他更为人熟知的外號是“弒君者”。 劳勃带头叫了两年,很快就传遍了七国。 既然已经逮到可能的幕后推手,乔佛里就顺势和他攀谈起来。 他故意扯东扯西,问起一些布兰喜欢的骑士故事。 像什么“镜盾”萨文啊,莱安·雷德温啊,又或者在几百年前死在对方剑下的孪生兄弟啊…… 弒君者明显有些焦躁。 他回答时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走廊深处,又或者扫向楼梯方向。 看向乔佛里的眼神里带著不解,甚至有一丝不耐烦。 “你们要在这儿呆多久?”终於,他打断了一个关於疯王的问题。 乔佛里微笑著:“最后一天了,至少把这里逛完吧。” 弒君者的嘴角抽动一下。 然后耸了耸肩:“那你们慢慢逛,我想起我还有点事。” 说完,他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步伐很快,几乎像是在逃离。 “可那里不是下去的路啊。”布兰在他身后大声叫了起来。 第19章 饯別夜宴 马蹄声和欢呼声从前院传来时,乔佛里正和布兰在兵器库里看教头打磨长剑。 砂轮与剑刃摩擦出的尖鸣渐渐停止,所有人都转头望向那支凯旋的队伍。 劳勃骑在最前面,胸膛挺得老高。 那得意的模样就像是刚打了一场大胜仗。 他身后的板车上拉著一只庞然巨物。 深棕色的鬃毛硬如钢针,上顎也探出两根弯刀般的獠牙,即便已经死了,那双小眼睛里仍凝固著最后的凶光。 单看体型,这野猪怕是有三十石重。 “奈德,我就说你得把那破弓箭给扔了!” 劳勃的大嗓门响彻整个庭院。 “跟我出去一整天,连只兔子都没逮著。”他翻身跳下马,动作出奇的灵巧,“都来瞧瞧我抓的这个大傢伙!” 城內的卫士和僕人聚拢过来,发出了低低的惊嘆。 劳勃更来劲儿了,他挥舞著粗壮的胳膊,唾沫横飞。 “天杀的!” “当它衝过来的时候,他们都叫我跑,老子偏就巍然不动,直到这畜生衝到眼前……” 他做了个迅猛前刺的动作。 “只消一下!我的猎猪矛就从喉咙捅进去,一路捅穿到了屁眼!” 夸张的手势又引起周围一片喝彩。 劳勃转身看见乔佛里,大步走过来。 “你没跟来实在太可惜了!没见到你老子的壮举。”他咧嘴大笑,用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大手又拍了拍乔佛里的肩头。 “下回別再找理由了,我这手绝活可是要找人传下去的!” 傍晚是这场狩猎的高潮。 与来时相同,临冬城再次灯火通明,举办起了欢送晚宴。 那一道道相似的菜餚,眾人早已吃腻。 所有的目光都聚拢在大厅当中的烤野猪上。 厨子把它架在特製的铁架里,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油脂不断滴进下方的炭火,发出滋滋声响和诱人的焦香。 劳勃坐在主位,从宴会开始嘴就没停过。 他一手抓著烤猪腿,一手举著酒杯,一遍遍地讲述狩猎的经过。 每次都有新细节。 野猪有多大,衝过来时有多凶猛,他又有多么镇定,那一矛有多么精准。 听眾们再次配合地高呼,举起酒杯共敬国王的勇武。 但乔佛里只消看著艾德公爵那勉强的笑容,就知道他现在和自己一样,对未来充满了忧愁。 “太可惜了,你今天真该去的。”罗柏凑过来,脸颊因酒精和兴奋涨得通红。 “那野猪从灌木里衝出来的时候,席恩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对面的席恩·葛雷乔伊露出满口白牙:“我只是在调整姿势,准备给它来一箭。” “瞎说,你的弓都被嚇掉了。” “那还不是因为国王突然吼了声,『这傢伙是我的』!我来不及收手,才故意扔出去的。” 两人开始斗嘴,乔佛里配合地笑著,目光却游弋开来。 布兰和弟弟瑞肯坐在稍远的位子里,正偷偷把肉块餵给桌下毛茸茸的小狼; 珊莎端庄地陪在母亲身边,偶尔偷偷瞥向乔佛里,又在目光相接时迅速移开视线; 琼恩和艾莉亚则大概是受不了这冗长的宴会,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乔佛里小口啜饮著浓厚的麦酒,视线投向长桌两端。 瑟曦坐在这头,詹姆坐在那头。 两人之间隔著整个大厅的人群。 整个晚上都没有一次交流,甚至连朝向对方的转头都没有。 就连王后都优雅地切割起了食物,偶尔还和身旁的贵妇低声交谈,吃吃地笑著。 一切都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感觉十分反常。 宴会又持续到深夜。 当“国王大战野猪”的故事讲到第五遍,连野猪衝锋时的心理活动都被编出来后。 劳勃终於满足地打著饱嗝,挥手宣布散席。 人们陆续起身,僕人们开始收拾残局。 乔佛里在门口叫住了摇摇晃晃的布兰。 男孩跟他跑了一整天,现在又熬到这么晚,眼皮已经耷拉下来,连走路都像是在梦游。 “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了。”他蹲下身,视线与男孩平齐。 布兰揉著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 “所以,今晚好好睡觉,別去爬高了,好吗?”乔佛里忧心忡忡地看著他。 “我今天玩累了……当然不爬了。”布兰用手捂住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看著男孩走远,乔佛里长舒出一口气。 他做到了。 这一整天,他都把布兰牢牢地拴在身边,並避开了所有可能出事的角落。 那对双胞胎也没有独处的机会。 而明天上午,队伍就会出发。 只要能平安地度过今晚。 回到房间后,乔佛里没有立刻睡下。 他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厚实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观星】还处在冷却期,乔佛里无法看到今晚的事情。 在前几日的权衡里,他把技能用在了君临的小指头身上。 想看看这傢伙趁他们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捣什么鬼。 毕竟临冬城这边,事情是可控的。 在他的干扰下,布兰没有机会靠近任何高层建筑,该玩的地方都去过,该告別的人也都见过。 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可乔佛里心底那莫名而出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他强迫自己躺上床,合上了眼睛。 在梦里,他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昏暗、狭窄。 他正在攀爬,手脚扣进松落的砖石,冰凉的泥土夹杂进指甲中。 抬头望去,高塔盘旋向上,一直延伸进看不清的黑夜里。 他爬了很久。 终於,够到了一扇敞开的窗户。 一只乌鸦停在一旁的石像鬼雕像上,漆黑的眼珠死死地盯著他,一眨不眨。 然后尾巴一翘,拉下一坨臭烘烘的鸟粪。 他没管,只是用力撑起身体,拼命地想要看一眼窗户里都有什么。 一只手突然从阴影中伸出来。 那不是人类的手。 它由更深的黑暗凝聚而成,轮廓模糊,边缘弥散著似有似无的黑雾。 悄无声息,快如闪电。 冰冷的触感接触到胸口的瞬间。 坠落感骤然而至。 乔佛里猛然惊醒,从床上弹跳起来。 然后抹了一把额头。 “这倒霉孩子,连梦里都是他。” 翻身下床,乔佛里推开木窗,冰冷的夜风吹散身上黏湿的冷汗。 城堡仍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巡逻守卫的几点零星灯火,在城墙上来回移动。 就在这时。 一声悽厉的哀嚎从庭院中响起。 尖锐,痛苦,撕破了夜晚的寧静。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是一只狼。 布兰的冰原狼。 第20章 在劫难逃 那只放在毛毯边缘的小手,已经很难被称之为手了。 手指已经扭曲成一种怪异的角度,上方还布满了因刮擦而留下的血痕。 现在看起来,確实要更像一对爪子。 这个荒谬而冰冷的想法突然从乔佛里的心头冒出。 “奈德,这孩子很坚强,他一定能行的。”劳勃轻抚著艾德公爵的后背,声音罕见的低沉。 “蓝礼小时候从楼上掉下来,也是昏迷了好几天,到最后不还是活蹦乱跳的。” 凯特琳夫人以手掩面,肩膀不住地颤抖。 “我早就知道他要摔的……我提醒过多少次,可他就是不听……”她伏在床边,哭声压抑而破碎。 “我早就知道……” 布兰·史塔克躺在毛毯底下,后背摔得不成样子。 鲁温学士已经做过紧急处理,並在初步地检查过那两条腿后,沉重地摇了摇头。 布兰就算能活过来,也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他的两只眼睛此刻正茫然地睁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映不出任何烛光。 看著这一幕,乔佛里也说不清自己如今是何种感受。 是怜悯,又或者是愤怒。 大半夜的,为什么你还要出去爬墙呢? 这个疑问像根刺一样扎在乔佛里心头。 明明这男孩的所有精力在白天被耗了个精光,到最后连走路都开始打晃。 “我们是跟著狼发现他的。”一名卫兵低声匯报,“那条狼一直叫个不停,起初我们以为是野狗,后来才听出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所以我们就想著去看看情况。” “笼子刚一打开,那狼就立刻窜了出去,我们举著火把跟在后面。” “然后……然后就看到他躺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 提里昂搓了搓下巴,他矮小的身躯几乎被人群淹没:“畜生倒是挺有灵性的。”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讽刺。 他抬头看向卫兵。 “你们在附近有发现什么异常吗?他摔落的地方是石板还是泥土地?还有,是摔在他自己的房间底下吗?” “这……”卫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艾德公爵,欲言又止。 艾德没有转身,嘶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目光依旧锁在他儿子那苍白的脸上。 “按他问的答。” “是,大人。”卫兵紧张地舔舔嘴唇,“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不是很硬……至於位置,我也有些记不清了。” “应该和他的臥室没隔多远?他、他就像是刚从窗户里爬出来,没爬多高就……就掉下来了。” “没多高?”乔佛里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乔佛里往前走了两步:“布兰的房间在五楼。” “以他的性子,只会往屋顶上爬,或者沿著外墙的凸起往別的塔楼去。” “所以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他不可能……” 他瞥了一眼毛毯下那不自然的轮廓,没说完后半句。 学士嘆了口气:“王子殿下说的对。” “如果是五楼,小布兰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以目前的情况看,更像是从三层左右的客房区掉下来的。” “可他往下爬是要找什么呢?”提里昂追问,“如果想下楼,直接走楼梯就好了。”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寂。 最终还是劳勃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寧静。 “都挤在这没用,先让学士救治吧。” “奈德,需要什么药材你儘管开口,我让人从君临送最好的过来。” 人群开始陆续退出房间。 乔佛里走在最后。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圆睁著,直直地朝向天花板。 可有那么一瞬间,乔佛里觉得他好像在看著自己。 不是布兰,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东西。 “小子,別跟我抢人!” 那句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乔佛里收回视线,轻轻带上了门。 劳勃留在屋內陪伴艾德夫妇,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人。 兰尼斯特家的三位姐弟站在不远处。 詹姆甩了甩他那头灿烂的金髮,动作十分洒脱,透露出一点漫不经心。 “走吧,从半夜忙活到现在,我早就饿了。” 儘管发生如此变故,他和王后依旧衣著整齐,打扮得漂漂亮亮。 回到客房的早餐室后,仆侍们端上热过两遍的餐点。 温吞的燕麦粥,煎焦了的培根,还有几条小鱼。 “舅舅,布兰能好过来吗?”弥赛菈·拜拉席恩怯生生地开口,一头金色的捲髮如瀑布般流泻而下。 乔佛里並不知道她问的是哪个舅舅。 但提里昂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啤酒,率先回答:“病情暂时没有恶化,学士说还有希望。” “他能活过来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弥赛菈听后高兴地叫出声,托曼也露出了靦腆的微笑。 “活过来?”詹姆戳起他盘中的烤鱼,“那也只是个苟延残喘的残废。” “恐怕连残废都不如,根本就是个畸形的怪胎。” 他放下叉子,金属与银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如果这事发生在我身上,那我寧可乾脆利落地去死。” 小恶魔拱起他那过於明显的驼背,歪著头看向兄长。 “好哥哥,不是我多嘴,死了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但只要活著,起码还能充满希望。” 詹姆微笑著回懟过去:“那你这小恶魔的生命,可真是顽强得令人感动。” “够了,別在孩子们面前说这些。”瑟曦听不下去了。 她霍地起身,牵起两个年幼的孩子便往外走。 经过乔佛里的身边时,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走出饭厅,似乎是默许他继续呆在这微妙的对峙里。 屋內只剩下三人。 小恶魔把胳膊支在餐桌上,大脑袋靠在上面往前探了过来。 “你怎么看?”他那一黑一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微妙的光。 “这件事难道不奇怪吗?” “是很奇怪。”乔佛里承认道,“但他本来就很喜欢爬高。” “爱爬高,和半夜爬到自己房间的窗户外面,可是两码事。”提里昂慢悠悠地晃起手指。 “尤其是一个在白天和某人玩到累瘫的孩子。” 詹姆饶有兴趣地伸著张呆脸,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闹剧。 乔佛里垂下眼,搅动起面前的燕麦粥。 他能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他怀疑是一个长城之外的老巫师,半夜里也不睡觉。 然后用魔法脑控了一个男孩,操纵他主动翻出窗户並跳了下去。 高度刚好能变成残疾,还不至於毙命,以便让他留在北境。 说出去谁信啊! 第21章 南辕北策 “异鬼?” 提里昂从嘴里喷出口唾沫。 他勒住韁绳,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戏謔:“小乔,你莫不是老奶妈的故事听多了。” “也开始跟著念叨『凛冬將至』了吧?” 乔佛里抬起手,在他胯下那匹温顺母马的臀上拍了一记。 伴隨一声惊嘶,那畜生就驮著猝不及防的主人顛顛地小跑出去。 提里昂矮小的身躯在马背上晃荡,短促的咒骂声在风中迅速飘散。 “你这个小混蛋……” 望著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乔佛里的眼底浮起一层阴霾。 这就是维斯特洛少数有脑子的人。 可就连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把“多注意一下长城之外的动静”,给当成一个哄骗小孩的床头故事。 乔佛里收回视线,缓步走回庭院。 距离布兰坠楼,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 男孩依旧沉睡不醒。 药草的苦涩气味终日縈绕,凯特琳夫人在孩子的床边寸步不离,整个人也瘦了一圈。 劳勃原定的归期也一拖再拖。 国王最初几日还时常探望,用他那洪亮的嗓门说一些鼓励的话。 但热情很快在重复的沉默中消磨。 布兰没有好转,也没有醒来,甚至连眼皮也没有颤动一下。 国王骨子里那种对衰弱的厌恶开始显露,他慢慢地把时间投注到喝酒跟抱怨上。 可乔佛里没有閒著。 每天午后,他都会前往学士塔,在鲁温的藏书室和配药房呆上几个钟头。 从派席尔那借来的大部头刚好在此刻派上用场,里面有不少关於治病的汤剂配方。 “没想到殿下对这些知识也有涉猎。” 一身灰袍的鲁温学士眨了眨他灰色的小眼睛,敏锐的目光里闪著惊讶。 “恰好读到这些书罢了。”乔佛里並没有说谎。 在君临那些无所事事的午后,他確实翻过不少东西。 后来便养成了一种习惯。 於是在照例探望布兰的某一天中,凯特琳夫人罕见地抬起了头。 她蓬厚的褐红色头髮纠缠成了一团,坐在椅子上的身体显得十分瘦弱。 “你比看起来要更懂这些,殿下。”嗓子依然沙哑。 乔佛里把药包轻轻放在床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能令夫人宽心,我就十分满足了。” 这也是真话。 雪中送炭,要远远胜过锦上添花。 凯特琳也许永远都会怀疑兰尼斯特。 但至少在此刻,那种源於本能的敌意,在她看向乔佛里的眼神中已经全然消散。 夜晚,乔佛里站在窗前,反覆咀嚼自己的失败。 他改变了时间,改变了地点,甚至改变了诱因。 可事件的结果仍然没变。 “断腿的马就要杀,瞎眼的狗就得宰。” 大醉的劳勃丟出杯子:“为什么一个孩子残废了,却软弱地不敢给他施以慈悲?” “这拖拖拉拉的像什么话!” 乔佛里面无表情的听著。 他在想。 刺杀事件还有可能发生吗? 先前的他十分篤定,毕竟最大的幕后黑手就是他自己。 但现在他不敢確定了。 超凡的力量已经介入,而他所做的任何事,会不会也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全部推回既定的轨跡中。 瑟曦听了劳勃的醉话后默不作声,只是把托曼和弥塞菈揽得更紧。 两个年幼的孩子也早就学会在醉酒的父亲前保持沉默,只像两只受惊的小兽一般,紧紧地蜷缩在母亲身边。 那还有谁会去做呢? 乔佛里扫过在场的眾人。 兰尼斯特姐弟跟布兰坠楼完全没有关联,在前几日的试探中,他已经確定了此事 总不可能是她吧? 他想起一个玩笑,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的弥塞菈。 然后摇了摇头,把这个离谱的念头甩出脑海。 在离开之前,乔佛里再次前往了神木林。 那颗心树仍然长著张嚇人的长脸,但此刻再面对他,乔佛里的心中已经没有最初的震撼。 “我知道你在看。” “我也知道你在听。” 他压低声音,字字句句都被沙沙作响的树叶所吸收。 “布兰会醒来。他会变成你的手,你的眼睛,以及你的工具。” “就像你设计的那样。” 乔佛里站在池水前,和心树当面对峙。 “可你要知道,工具在被使用时,也有可能划伤主人的手。” “不论你是为了对抗异鬼,还是抱有其他的什么目的。” “我们之间的这件事,可不算完。” “布林登·河文。” 在当面开盒之后。 没有奇蹟发生,也没有神諭降临。 这颗树也没有突然长出两条腿来,一脚把乔佛里踩扁到地面。 由此可见,三眼乌鸦也仅仅只是个挣扎在另一个棋局中的棋子。 它也有它的局限。 回到庭院之后,罗柏找上了他。 “你的东西收拾好了?” 红髮少年把他扯到马厩旁的僻静处,似乎有什么悄悄话要说。 拋去那些琐碎的事情,乔佛里一直陪伴著他熟悉代理城主的生活。 这段经歷让罗柏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硬朗,可临到告別,他那副强撑出的面具上还是裂开了一条缝。 乔佛里点点头:“差不多了。” “琼恩已经走了吗?我今早看见他脸色不是很好,你也不知道多关照一下。” “他有什么可关照的。”罗柏嘟囔道,用脚尖碾著石缝里的草屑,“他要去当守夜人了,能去长城,能打野人。” “如今留在这看家的是我。” 他抬起头,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 “你跑来这一趟,拐走我父亲和两个妹妹,把我孤苦伶仃地剩在临冬城,可真够狠心啊!” 乔佛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盯著他。 对视不过几秒,罗柏自己先绷不住了。 他上前不轻不重地锤了乔佛里一拳。 “我父亲去了君临,大概会很忙,没时间照看妹妹们。”他换上一种託孤的语气。 “艾莉亚还小,性子又野,你可得帮我多看住她。” “至於珊莎……唉。”他的声音柔软了一瞬,“你往后可得对她好,不然我可是要去君临找你算帐的。” “我会的。”乔佛里点点头。 “那就回见嘍。”罗柏转过身,脊背重新挺直。 他回到了庭院中央,镇定自若地指挥马车装载,又重新变回那个年轻的代理城主。 结果没多久,拖著冰原狼布偶,身后跟著“毛毛狗”的瑞肯就抱在了他的腿上。 大哭著爸爸妈妈不要他。 直接把罗柏好不容易构建起的威严又给破坏掉了。 看著这一切,乔佛里翻身上马。 然后抖开韁绳,匯入南行的队伍中。 北境之行已经结束。 是时候回到君临了。 第22章 绿叉河滩 南行的队伍穿过颈泽,再次在三叉戟河附近停了下来。 这次不能赖王后,她的那辆嘎吱鬼早就组装完毕,此刻正好好地趴在河岸高处。 真正拖慢行程的,是国王。 他听说附近有野牛出没,一大早就扯著艾德公爵和几十號人钻进了西面的树林,把整支队伍晾在了原地。 至於这次为什么没有叫上乔佛里。 “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劳勃上马前,朝他挤了挤眼睛。 那其中的意味过於明显。 於是在乔佛里刚回到河岸边时,便看见了这乱糟糟的一幕。 一群人围成一圈,不知道在对什么指指点点。 “是只狼啊。”“见鬼,还是冰原狼。”…… 猎狗粗暴地挤了进去,厉声道:“都吵吵什么?” 人群安静了下来。 “真是少见多怪,史塔克家的人可是养狼当奶妈!” 乔佛里心念一动,快步上前。 眾人立刻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圈子中央,猎狗正扶著珊莎·史塔克的肩膀。 她的脸色十分苍白,手指紧紧地攥著裙摆,脚边的冰原狼“淑女”也炸了毛,朝周围发出威胁的低吼。 “狗,你嚇到她了。”乔佛里开口道。 桑鐸耸了耸肩,伸手把珊莎塞进他的怀里,然后鞠了一躬,退进了人群。 “珊莎小姐,请別介意。”乔佛里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轻声安慰道。 “猎狗的模样是有些嚇人,但他心里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 仅限面对小孩,尤其是小女孩的时候。 珊莎抬起湛蓝的眸子,摇了摇头:“王子殿下,请原谅,不是因为桑鐸爵士。” “我怕的是另外的那位。” 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乔佛里的肩膀。 王后正站在轮宫那木头阶梯的最上层,微笑著俯瞰下面的河滩。 而在空出的那片草地上,站著三位专程从君临赶来,迎接王室回程的御前会议代表。 乔佛里眯起眼睛,开始辨认这些面孔。 哑巴在硬皮衣外罩了件铁灰色的锁甲,满脸麻子,面颊凹陷,两耳上面仅剩的几撮头髮被他留的老长。 老人则穿著上了瓷釉的白鳞甲,繫著象徵御林铁卫的披风,挺拔如松,一头银髮梳得整齐,更衬出他一身乾净的雪白。 至於最后的一位派头就更大了,他那黑玉般的及肩长发最起码洗了有三遍,一身精钢打造的鎧甲绿如密林。 大概就是托布师傅之前提到的那一套,刚打好就穿出来显摆了。 两位穿著讲究的骑士互望一眼,果断把锅甩到没法爭辩的那位身上。 “好小姐,伊林爵士看起来的確挺嚇人的,有时我见了也会怕。” 白衣老人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地就像在哄自己的孙女。 “本该如此。”王后步下轮宫,“国王的御前执法官就是要让坏人惧怕。” 珊莎深吸一口气,也恢復了冷静。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沾上草屑的裙摆,用无可挑剔的礼仪回应:“那您肯定找对人了,王后陛下。” 四周立刻响起一阵鬨笑。 “小妹妹,这话说得好,真不愧是艾德公爵的掌上明珠。”老人朝她微微頷首,並介绍起了自己。 “我知道,您是御林铁卫队长。”珊莎得体地接话。 “即便在遥远的北境,诗人仍旧歌颂『无畏的』巴利斯坦·赛尔弥的丰功伟绩。” 见两人互相恭维个没完,绿甲骑士忍不住插了进来。 “小狼女,马屁可別拍过头了。” “那你能也猜出我是谁吗?”他的语气十分轻佻。 乔佛里咳嗽了一声:“说话客气点。” 但他知道此人没什么恶意。 长得虽俊美,可是取向不正常。 並跟君临城中另一位能在容貌上威胁到乔佛里的,早早地就锁死在了一起。 珊莎的回答十分机智,既不显得卑微,又不得罪人。 “大人,您头盔上的金鹿角是王室的標誌,又如此的英武年轻。” “只可能是风息堡公爵和朝廷重臣,蓝礼·拜拉席恩,我说的可对?” “不对。”巴利斯坦爵士的银白鬍子隨著笑意颤抖,“他年纪这么轻,只可能是个没玩够的捣蛋鬼。” 蓝礼听后哈哈大笑,旁人也隨声附和起来。 紧张的气氛消失无踪。 但被遗忘的当事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珊莎不安地抿了抿嘴唇,轻声求取著原谅。 “伊林爵士,假如冒犯到您的话,我很抱歉。” 哑巴当然没法回答。 看著珊莎向他寻求帮助的目光,乔佛里解释道。 “他曾经是我外公的侍卫队长。” “就因为私下里说句惹了疯王不高兴的话,舌头就被人用烧红的钳子给拔了。” 珊莎睁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和后怕。 不过乔佛里不打算告诉她,是因为说了什么才被拔的。 王后早已满脸堆欢地走上前。 “珊莎,恐怕你和弥塞菈的约定要延期了,今日我要和这几位爵爷共商国是。” “可否让乔佛里在今天陪陪你呢?” 听到此话,女孩刚刚展露出的精明立马消失无踪,又变回了那张写满浪漫憧憬的傻脸。 “我们去骑马吧。”乔佛里將他领出人群,提议道。 “好啊,我最喜欢骑马了!” 乔佛里叫上了狗,珊莎唤来了狼。 安全总是排在第一位的。 三人三马一匹狼,便沿著三叉戟河北岸往西行去。 他们上山追追影子山猫,下河摸摸肥硕的鱒鱼,肚子饿了,便循著炊烟找到一处乡间庄园。 开门的夫妇嚇得不轻,乔佛里好生解释猎狗並不是妖怪。 他们是来这里化斋的。 当然,乔佛里也没忘了付钱。 一枚银鹿放在木桌上,主人露出了满脸笑容:“为殿下效劳是应该的,怎么敢收您的钱。” 酒足饭饱后,他们漫无目的地策马游荡,並引吭高歌。 就连猎狗也趁著酒劲拉了两句军营小调。 笑声在马蹄间飞扬。 突然间,猎狗猛地勒住韁绳。 “別吵,有声音。” 前方的林间传来一些异响,似乎是木头碰撞的声音。 猎狗拔出长剑,拨马谨慎地往里探著:“你们呆在这,我去看看情况。” 珊莎下意识地靠近了些,乔佛里也抽出腰间的“狮牙”。 这剑到他手里就已经有名字了,没法改。 乔佛里快速地环视周围的环境,试图辨认出目前在哪里。 突然间,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给捏住。 十五年前,劳勃就在这里,用战锤击杀了王太子雷加,打贏了这场决定坦格利安王朝覆灭的绿叉河之战。 也是艾莉亚和屠夫小弟练剑的地方。 虽然抱有测试的目的。 但在事情真的发生后,他依旧感觉到了浑身的冰冷。 乔佛里之前是故意绕著这个地方走的。 可在刚刚,他鬆懈了一会。 便由著马带著他们肆意前行。 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 难道有些必然发生的轨跡,终究无法逃脱吗? 第23章 星轨潜流 林中传来猎狗那粗糲的大笑。 “孩子们,快来啊。”他的声音透露出一种恶趣,“这里有骑士正在对决吶。” 乔佛里和珊莎策马上前。 穿过几棵树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林间空地,地势稍高,刚好能俯视波光粼粼的绿叉河与平坦的河畔。 而在那片被踩得有些凌乱的草地上,正站著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孩。 她浑身灰扑扑的,穿著件脏兮兮的皮革马装,右手紧紧捏著根扫帚棍,口中吮著自己的左手指关节。 “艾莉亚?是你吗!”珊莎在一旁难以置信地惊叫出声。 女孩猛地转向这边,瘦长马脸上的一对灰眼先是瞪大,隨即便因为秘密被撞破,而涌出了羞恼的泪水。 “走开!”她尖声叫道,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狼,“不要管我们的事!” 乔佛里的目光扫过空地。 除了艾莉亚,还有个敦实的男孩瑟缩在树干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对男孩点点头,语气平和:“你是她的同伴?” “大、大人……殿下,我叫米凯。”男孩慌慌张张丟下手里的棍子,踉蹌著向前行礼。 在猎狗那冷冷的注视下,他浑身都在打颤。 艾莉亚一个箭步衝上来,张开双臂拦在男孩面前。 “你们不许欺负他!” 这一伸胳膊,那些藏在衣袖下的血痕和淤青便全部暴露在了阳光中。 “天哪!”细心的珊莎当即捂住嘴,“你怎么被打成了这个样子?” 男孩又是一抖,便像躲避异鬼一般,惊恐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殿下,不是我要和她打的。”他声音里带著哭腔,反覆强调,“是她逼我这么做的……真的,是她逼我的!” 艾莉亚的脸瞬间红到耳朵根,足矣证明男孩所言不假。 乔佛里轻轻地下马,把韁绳递到了猎狗的手中。 然后小心地走到艾莉亚的面前蹲下,以免惊动到什么。 “你是在和他练剑吗?” 艾莉亚瞥了眼躲得更远的米凯,灰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和委屈。 她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直接对你父亲说啊。”乔佛里循循善诱,“让他帮你雇个真正的剑术教练,不比在这儿……嗯,和米凯切磋要强得多?” “女孩可不能成为骑士。”珊莎在一旁轻声反驳,蓝眼睛中写满了理所当然的不赞同。 “那可不一定。”乔佛里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 “洛伊拿人的战士女王娜梅莉亚,就率领一万条船登陆並征服了多恩。”为了应对她们,这些故事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艾莉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兴奋。 “你也知道她?我的狼就叫娜梅莉亚!” 隨著她的呼唤,一匹和她一样脏的小狼便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中窜出。 乔佛里谨慎地盯著它,身体保持著微微的戒备。 生怕这傢伙突然发疯给他来上一口。 “我送你的书里不是写了吗?”他保持著脸上的微笑,“第三卷开篇就讲了。” “噢噢,对哦。”艾莉亚挠了挠鸟窝一样的头髮,“我……我还没有看到那儿。” 珊莎再次开口,语气更加肯定:“父亲不会同意的,淑女不该舞刀弄剑。” “那没事。”乔佛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回头我给父王讲讲,让他去劝劝艾德大人。” 珊莎不解地看向乔佛里,漂亮的小脸上写著大大的疑问。 你为何老替她说话,她是你天王老子吗? 乔佛里没法解释。 他无法告诉珊莎,在她妹妹这副野性难驯的外表下藏著顛倒未来的力量。 也不知在他的干预下,她是否还会走向那条成为顶尖刺客“无面者”的孤绝之路。 但无论如何,趁早投资都稳赚不赔。 艾莉亚眼中的戒备已经消失,乔佛里趁机把她拉了过来。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到达营地时,天色已晚。 狩猎队伍已经归来,收穫寥寥。 但国王兴致不减,围著篝火大声讲述,他今天下午是如何跟一头公牛周旋,最后又仁慈地放它归林。 乔佛里草草吃了点东西,便以疲惫为由,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猎狗坐在门口,用一匹油布擦拭著他那把双手巨剑的锋刃,身体在远方的火光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你真要给那野丫头找个教练?”桑鐸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问道。 “当然。”乔佛里脚步未停,“我允诺的事情还会有假?” 猎狗从鼻子里嗤笑一声,擦剑的动作更加用力。 掀开帐帘,里面已经点起了一支小小的牛油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乔佛里坐在床沿,深吸一口气。 並把白日里那些杂事,通通地从脑海中清空。 【观星】的冷却时间已经到了。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如同调整镜头的焦距,在意识深处锁定了那个焦点。 凯特琳·徒利。 视野骤然切换,然后在疯狂的拉伸中逐渐模糊。 乔佛里感觉自己一瞬间被拋到了极高的空中,无形的风在他周围呼啸而过。 下方不再是绿叉河畔的营地,而是一片苍茫的大海。 他向下急速俯衝,眼前的事物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最终,他稳稳地停在一条正破浪前行的帆船甲板上。 一个女人背对著他,趴在船舷的栏杆上。 她穿著朴素的粗布衣裳,外面罩著一件毫不起眼的羊毛斗篷,打扮得如同是最普通的旅客。 一个白髮老人正在她身旁往外吐个不停,蓬勃的鬍鬚上沾满了脏污。 女人用左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因动作牵扯,腰间微微露出一截匕首的握柄。 而她藏在斗篷底下的右手,缠绕著白色的亚麻布绷带。 乔佛里退回了目光,额角传来一阵轻微的胀痛。 果然。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將心中的鬱结全部排出。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凯特琳没有留在临冬城守著昏迷的布兰,她已经迅速而秘密地南下。 並带著那把龙骨柄的瓦雷利亚钢匕首。 谁在推动这件事? 那把匕首是小指头的,但在上一年的比武大会中输给了劳勃。 而乔佛里也亲眼確认,它放在国王的隨身武器库里,被一路带到了北境。 可小指头和八爪蜘蛛远在君临,和临冬城之间隔著千山万水,若想精准地操纵此事,实在过於困难。 乔佛里走到桌边,抽出一张信纸。 他第一个念头是警告提里昂,在南归的路上一定小心,別主动地去到处惹事。 可羽毛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提里昂大概还在黑城堡,站在绝境长城上朝著塞外撒尿。 之后他会在临冬城短暂停留,然后沿著国王大道南下,一路行踪不定。 王家信使太过招摇,乌鸦也不够可靠。 送信並不安全,反而有可能提前引爆局面。 思索再三,乔佛里掀开帐篷的一角。 外面夜色正浓,劳勃那快乐的笑声从篝火晚会上传来。 总不可能…… 乔佛里开始在脑海中默默盘点自己的筹码。 南归之路的终点。 是另一场风暴的起点。 第24章 家贼难防 队伍到达君临的诸神门后,北方人捏住了鼻子,南方人则深吸了一口气。 汗水、粪便和腐烂物混在一起,在夏日中发酵而出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上还有一堆为迎接国王归来而洒下的花瓣,以及染成五顏六色的破布条。 “还是这味儿亲切。” 劳勃在马背上大笑,朝人群用力挥手。 珊莎差点被熏吐了出来,乔佛里早有准备的为她递上一条手帕。 还好伊耿在下令建城时便预料到这种情况,將红堡筑在了小丘上。 高度足以让海风颳去一切味道。 穿过青铜大门,眾人进入红堡的庭院。 僕人们奔跑著卸下行李,卫兵也得以换岗,脱下了沾满尘土的盔甲。 劳勃跳下马,搂住艾德公爵的肩膀。 “奈德,首相塔已经叫人给你收拾出来了。”国王的大嗓门在院子里迴荡,“好好歇著,今晚的御前会议你得在场。” 然后他又露出被酒渍浸染的满口黄牙,转头笑道。 “小乔,你也来。” “你年纪也到了,该学著怎么治国了。” 乔佛里点点头。 八成是劳勃在临冬城的时候,看见罗柏为做好代理城主而努力。 这才想起来该教导孩子如何参与政务了。 眾人分道扬鑣,艾德一行在侍从的引领下走向首相塔。 劳勃则径直往梅葛楼走去。 时机刚好。 乔佛里迅速追了上去。 他快步赶上劳勃,两人一前一后爬上螺旋梯,然后並肩走在长廊里。 “父亲,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说。” “是关於莱安娜夫人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句话直击要害。 劳勃那双总是被酒精和暴躁笼罩的眼睛,闪过了一丝截然不同的东西。 是痛苦?还是怀念? 亦或是东西被抢走而失去的脸面。 “怎么突然问这个?”劳勃声音低沉。 但隨即又转为警惕:“你妈教唆你来问的?这娘们!” “不不不。”乔佛里连忙解释,语气里掺著恰到好处的犹豫。 “一周前咱们还在绿叉河的时候,我见到艾莉亚那丫头了。” “就是艾德公爵的小女儿。”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段经歷。 浑身是土的女孩,伤痕累累的胳膊,关节发青但仍不肯丟掉棍子的手指。 以及灰眼睛中那股倔强的光。 “那股劲儿,就让我想起来您提到过的莱安娜夫人。” 劳勃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一扇拱窗前,望向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再次开口,声音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怀念。 “是,莱安娜那时候也是个野丫头。” “瑞卡德·史塔克公爵,就是艾德的父亲,老是说要拿皮鞭抽她,让她学学该怎么做个淑女。” “可她从来不听。” “她会偷偷溜进兵器库,摆弄那些比她人还高的长枪。” “她还从马厩里偷了匹还没驯服的母马,骑上去就往外跑,差点摔断脖子。” “还有一次……” 回忆的声音渐渐低下。 乔佛里轻声接话。 “小艾莉亚真不愧是史塔克家的血脉,就是看著让人有点心疼。” “她想学剑,也没个正经人教,净跟自己较劲,还拉著个屠夫的儿子一起胡闹。” “我就想啊。”隨意的语气仿佛是刚想起来的主意。 “要是艾德大人能给她找个靠谱的教练,比如像当年教莱安娜夫人那样的。” “北境说不定,又能出一位传奇般的女士。” 最终,他用感慨的口气补上了最后一句。 “当然,这是史塔克的家事,艾德大人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个屁!”劳勃眼睛一亮,“这事我管定了!” “奈德那边我去说,莱安娜的侄女想学剑?学!妈的,我看谁敢多嘴!” 等著劳勃唾沫横飞的批判了一段,乔佛里也抬起头。 提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父亲。” “这样的话,那我想送点艾莉亚东西,她那根扫帚棍实在不像话。” “不过再去订製一把剑太慢了,能不能从您的武器库里挑一件呢?” 劳勃盯著他看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 “你小子有心!”国王揽过他的肩膀,“走,现在就去挑,我那库里好东西多的是。 两人也不再回屋,而是从偏门走出,拐进了一个小院。 厚重的橡木门上镶著铁条,一名守卫持戟而立。 从城外回来的马车才把东西卸下,僕人们刚刚整理好里面的陈设。 “甭关门,我进去拿个东西。” “陛下。”他们躬身行礼。 这是一间宽敞的石室,墙上掛著琳琅满目的武器。 剑、斧头、锤子、还有长枪,都有著不同的风格和形制。 架子上还掛了好几套盔甲,角落里堆著些画了纹章的盾牌。 虽然这些东西好几年都没被用过,但依旧被擦拭得鋥亮如新。 劳勃大步走进去,隨手抓起一把长剑,抽出来看看,然后再插回去。 “这把太重……这个太花哨……” “哈,这把不错!”他拎起一把带鞘的短剑,“莱安娜当年就有个类似的……”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然后皱起眉,缓缓在屋中扫视。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奇怪……”劳勃嘟囔著,走到一个展示架前。 上面空空如也。 “都给我滚进来!”国王厉声喊道。 然后指了指那个展示架。 “空著的这个是怎么回事,你们確定都拿出来了?” 门旁的隨从抖了一下。 “陛下,可能是遗漏了,我们再去找找。”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那隨从慢慢拧了回来,颤抖的小腿似乎马上就要跪下去:“陛下,马车已经空了。” “这一件可能是丟了……” “丟了!”国王大喊一声,“我的……我的东西你们怎么看的,怎么就能弄丟了?” 劳勃狠狠瞪著他,然后又瞪向那个空架子。 眉心拧在一起。 他似乎连自己也不知道丟的是什么。 最终,国王重重哼了一声。 “罢了罢了,绕你们这一次,下不为例。” 劳勃把刚才看中的短剑递了过来:“就送这个吧。” 乔佛里接过手,適时地发出疑问。 “父亲,您丟的是不是一把匕首啊。” “我好像记起来了,瓦雷利亚钢的刀刃,龙骨的柄,上面还镶著一颗红宝石。” “您去年在贝里席大人那里贏来的。” 劳勃眼神一变。 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 “好像是那把来著。” 第25章 黄金风暴 经过那座由利剑熔铸而成的铁王座时,乔佛里顺道打量了一眼。 那些扭曲狰狞的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寒光,坐在上方的人必须时刻保持平衡。 伊耿一世打造它的目的,就是要告诉自己的后代,权力从来就不是舒適的座椅。 想要掌控它就必须承担相应的代价。 穿过大厅,再转入左侧长廊,便到了议事厅。 这里的奢华完全体现出另一种极端。 脚下的密尔地毯厚实柔软,踏上去就感觉行走在云端;房间一角立著盛夏群岛的木屏风,雕刻的上百种珍禽异兽栩栩如生。 墙上掛满了诺佛斯、科霍尔和里斯產的织锦,门两侧还放了一对瓦雷利亚的狮身人面像。 接到通知的大臣们早已在这里等候,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艾德大人,你运气不错。”蓝礼带著惯常的轻快笑意开口。 “刚来第一天,就能碰上国王陛下亲自蒞临御前会议,这景象可不多见啊。” 劳勃没理会弟弟的打趣,径直走向长桌主位,沉重的身躯压得那高背椅吱呀作响。 艾德·史塔克在他右手边的首相位坐下,也就是乔佛里之前被塞进的那个位置。 蓝礼占据左手首位,其余人依次落座。 由於史坦尼斯依旧缩在龙石岛,乔佛里也不必再拖一把椅子,便直接在长桌右侧的末端坐下。 他的正对面是派席尔大学士,左手边则是顶了颗光溜脑袋的太监瓦里斯。 巴利斯坦爵士在长桌的另一侧正襟危坐,那位置象徵著公正,也意味这位老骑士多数时候只是个沉默的见证者。 “好了好了,都坐稳没?咱们就直接说正事!”劳勃拍了拍手。 “为了欢迎新首相,临冬城公爵艾德·史塔克大人。” “也为了补办我儿子迟了好几个月的命名日庆典。” 他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葡萄酒,卖了个人尽皆知的关子。 “我要举办一场盛大的比武大会,能让七国念叨十年的那种。” “所以……” “优胜者,赏八万金龙!” 眾人倒吸一口冷气。 可艾德公爵明显不熟悉这里的工作,发出了不配合的声响。 “噗——!!!” 他剧烈咳嗽起来,差点把自己给呛死。 劳勃关怀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奈德,不要这么激动嘛。” 艾德勉强止住咳嗽:“陛下,这可是八万金龙啊!” “就是奖出去八万条麵包,都够两千人啃上半个月了!” 派席尔颤巍巍地转过头,看向自己右手边的小指头。 “財政大臣……国库,出得起这笔款子吗?” 小指头的指尖敲打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我亲爱的大学士,在陛下面前您还装什么蒜。” “国库空了这么多年,您会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反正泰温大人不久后,就要来君临看他儿子詹姆参加比赛。” “咱们已经欠他三百万金龙,再多借个几十万又算什么呢?债多不压身。” “三百万?!”艾德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叫声,扭头瞪向国王。 劳勃被他吼得一怔,隨即小心地摆摆手:“別冲我嚷嚷!” “数铜板这种破事我从来不管,老琼恩在的时候都是他负责处理。” 小指头在一旁继续补刀:“艾德大人,更確切的说,只是在兰尼斯特家欠了三百万。” “我们还向提利尔大人、布拉佛斯的铁金库,还有好些泰洛西商行都借过款。” “哦对了,还有教会,总主教大人討价还价的本领都堪比多恩的鱼贩了。” 他笑了笑,做出了总结。 “所以,此刻的王室负债总额已经超过了六百万。” 艾德听过之后,面色惨白如纸,仿佛隨时都会晕过去。 就连乔佛里也觉得自己有点耳鸣。 虽然他早就知道欠的有这么多,但当场听到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琼恩……”艾德的声音带著痛苦和不解。 “伊里斯·坦格利安留下了堆积如山的金银財宝,你怎么可能在十几年內就……琼恩怎么会允许你这样胡闹?” “史塔克!”劳勃用力拍了下桌子,震得上面的葡萄酒壶晃动起来。 他似乎有些生气。 “我叫你来君临是给我出主意的,不是让你头一天便开始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的!” 其他人都闷不作声的垂下眼。 但耿直的艾德依旧和国王怒目相视。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乔佛里开了口。 “父亲。” “八万金龙的奖赏,確实太高了,而且完全没有必要。”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把重奖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並不能彰显赛事比以往更加隆重。” “我们可以把预算花在更能提升庆典氛围的地方,比如向观眾提供饮食与饮料,又或者增设更多比赛项目。” “比如诗朗诵啊,赛马之类的……” 劳勃沉默了一会,粗壮的手指摩挲著椅子的扶手。 然后他眼睛一亮,又一拍桌子。 “好小子,你倒是提醒到我了!” “光比武確实没什么意思。” “我决定仿效我的曾祖父,『狂笑风暴』莱昂诺曾经参加过的『七子审判』。” “举办一场七对七的马上比武团战!” “整个王国都会因为这场盛会而讚颂我们的名!” 听到这个餿主意,乔佛里也痛苦地捂住了脸,决定不再做声。 劳勃越讲越起劲,整个大厅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在迴荡。 其他人都放弃了插话,表情各异地听著国王描绘出的宏伟蓝图。 说累之后,劳勃站起身,显然认定今日会议已圆满结束。 “培提尔,具体怎么弄,你和奈德商量著来!” “项目不许少,不过奖金嘛……”他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艾德,终於退了一小步。 “隨你们定,但不能叫人觉得寒磣,丟了王家的脸面。” “散会!” 眾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蓝礼找上艾德,安慰他道:“放轻鬆,我哥平时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可在听了之后,艾德的背影显得更加落魄了。 回到梅葛楼后,乔佛里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房间。 而是在能望见首相塔的廊间徘徊了一会。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终於等到了垂头丧气的新首相。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身影从侧面快步赶上,並热情地揽住了艾德的肩膀。 耳语几句后,两人便拐入了阴影之中。 又过了一个钟头。 乔佛里坐回自己的床上,並闭上眼,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观星】。 凯特琳·徒利。 眼前的景象骤然转换。 他站在一间昏暗的房间中,里面的陈设低俗又充满曖昧。 高大的北境男人与河间地女人相拥在一起,一旁的瘦小男子眼中浮著嫉妒的阴光。 而在屋中的一张木桌上。 正深深地插著一把龙骨柄的匕首。 第26章 奔狼的迷途 艾德·史塔克觉得自己的耳朵,今天一整天都在嗡嗡作响。 劳勃真该死。 他站在首相塔书房的窗前,手指用力按著发胀的太阳穴。 外面是君临城大片大片的屋顶,红顶接著灰顶,杂乱无章地蔓延到远方的城墙下。 昨日的御前会议还在他脑海中翻腾不休。 比武大会,七对七团战。 还有六百万金龙的债务。 这笔钱足以让整个北境熬过最漫长的冬天。 可劳勃全扔到吃喝玩乐上。 他真该死! “父亲——” 女儿的声音把艾德拽回现实。 她正站在书房门口,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穿著一身绿裙,头髮也梳得一丝不苟。 才到君临两天,就有了南方淑女的仪態。 “什么事,珊莎?” “大家都在谈论比武大会……”珊莎走上前,轻轻摇晃他的手臂,“说是为了庆祝您上任和王子殿下的命名日。” “我可以去吗?茉丹修女说,这是很重要的社交场合。” 艾德的额角又突突地跳了起来。 “珊莎,这档蠢事根本就不是为了欢迎我们,分明就是劳勃自己的主意。” “我不得不帮他张罗,但並不代表你们也得掺和进去。” “哎呦,人家好想去嘛。”珊莎不依不饶。 “弥塞菈公主都会出席,她比我还小呢;还有托曼王子跟乔佛里王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乔佛里,又是乔佛里。 这小子不知给珊莎灌了什么迷魂药,让她三天两头地就往那边跑。 虽说劳勃早就和他约定好了孩子们的婚事,可毕竟为时过早。 不过平心而论,乔佛里確实比他那群兰尼斯特娘家人要顺眼得多。 若说蓝礼只是在外表上,打扮得像年轻时的劳勃。 那么乔佛里从骨子里透出的气质,活脱脱就是劳勃小时候的翻版。 艾德最终还是嘆了口气:“好吧,珊莎,我会帮你弄个席位。” “还有艾莉亚。”他补充道,“给你们俩都弄。” 珊莎瞬间雀跃了起来,上前抱了他一下。 隨即又嘟起嘴:“管艾莉亚干嘛?” “她肯定不愿意去,整天就知道在屋后拿著根木棍瞎砍。” 哦,诸神啊,还有艾莉亚。 昨天开完会后,劳勃又把他叫去。 扯东扯西,最后竟然是想给艾莉亚找个剑术教练。 这可把他惊得头皮发麻,最后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后就赶紧走了。 艾德深吸一口气。 “好了珊莎,我希望你能和妹妹好好相处,可以吗?” “一会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珊莎咬著嘴唇点点头,提起裙摆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艾德静立片刻,也推门走了出去。 不能再空想了。 关於琼恩·艾林之死的调查,必须开始。 而他要问的第一个人,就在学士塔。 学士塔是座细高的建筑,顶层盘旋著一小群乌鸦。 派尔席大学士从书堆后抬起斑驳的禿顶,朝他微微躬身。 “艾德大人,请坐,要喝点什么吗?这大热天的,来杯加了蜂蜜的冰牛奶再合適不过了。” “那就谢谢您了。”艾德在侍女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我来是想了解琼恩大人过世时的详情。” “哦,前首相大人啊。”派席尔缓缓靠向椅背,“说实话,他那阵子常显得心神不寧……” 他开始回忆琼恩病前的经歷。 过了一会,侍女端来银杯,杯壁上凝著细密的水珠。 “啊,我们的牛奶来了,真是个好孩子。”派席尔接过去,满足地喝了一口。 “老百姓常说夏天的最后一年是最热的年头,当然,你也知道他们什么都喜欢说……” 被这件事一打扰,派席尔忘记了艾德的目的,开始絮絮叨叨,从夏天的炎热扯到梅卡国王时代的旧事。 声音也开始含糊,眼瞼也慢慢低垂,仿佛隨时都会睡去。 艾德很有礼貌地轻轻啜著牛奶,但对他这个北境人来说,也有些太冰太甜了。 “大学士?”他轻轻唤了一声。 “哦!您瞧我,说著说著就……”派席尔那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方才说到哪儿了?” “琼恩大人到底生了什么病?”艾德耐心地提醒。 “柯蒙学士起初认为他受了风寒,毕竟天气炎热,琼恩大人总喜欢往葡萄酒里加冰块。” “但几日下来却不见好转,我便亲自去看。” 派席尔摇摇头:“只可惜诸神不肯赐予我拯救他的力量。” “首相大人的生命就像燃尽的乾柴,短短几天內就耗尽了。” 艾德发出疑问:“他身体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倒?” “外表看是这样,但恐怕疾病早就在他身体里扎根了。”派席尔嘆息著,“国王不理政务,王国的担子全压在他肩上。” “还有他那儿子。” “您知道,那孩子六岁了还离不开母亲,三天两头生病,琼恩大人为此忧心忡忡。” “莱莎夫人呢?”艾德追问,“她当时在做什么?” “莱莎夫人……她很紧张。”派席尔顿了顿。 “她不让首相大人见儿子,说是怕传染,直到最后父子俩都没能见上一面。” “说实话,我觉得这不太……正常。”派席尔压低了声音,“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不应该这样。” 艾德想起莱莎送到临冬城的那封密信:“琼恩大人有留下什么话吗?” 派席尔喃喃道:“他生病的那几天喊过『劳勃』,您知道,他的儿子是照著陛下取的名。” “临终前,他还对陛下喃喃念著『种姓强韧』,对了,他还找我借过一本书。” 艾德抬起眼:“我昨天听到些流言,说琼恩大人可能是被毒死的。” 派席尔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艾德大人,请务必別被这些閒话影响。” “君临的人太多了,人们就喜欢乱糟糟地传一些耸人听闻的故事。” “但流言总有源头。”艾德沉声道。 “源头往往是无知。”派席尔又靠了回去,“瓦里斯大人和贝里席大人已经调查过了。” “他们动用了所有关係,最后发现纯粹是市井閒谈。” “有几个诗人编了个『首相与毒药』的曲子,因为这种题材受欢迎。仅此而已。” 八爪蜘蛛。 艾德感到一阵疲惫压上肩头。 还有小指头。 昨天夜里,正是小指头带著他潜出红堡,找到了凯特琳。 他妻子竟然不远千里秘密南下,声称有人想要谋杀他们的儿子布兰。 用的匕首,是属於提里昂·兰尼斯特的。 小指头说的。 艾德揉了揉脑袋,站起身。 “谢谢您的协助。” “我对琼恩大人借的那本书有些兴趣,方便的话,可否借我一阅?” “等我找到了就派人给您送过去。”派席尔点头应承。 临走时,艾德又想起来什么:“对了,琼恩大人临终前,您说国王在他身边,不知王后当时在不在场?” “在的,她带著孩子们一起看著首相大人闔了眼。”派席尔又点点头。 “反倒是莱莎夫人,连葬礼都不参加,最后还是国王陛下跟乔佛里王子在圣堂守的灵。” 艾德頷首致意,推门而出。 走下楼梯时,他的脚步异常沉重。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他妻子的妹妹。 但小指头和莱莎却一口咬定是兰尼斯特谋害了首相。 他到底应该相信谁? 第27章 刀锋起舞 “你不相信我?” 乔佛里的声音中掺著委屈。 艾莉亚单脚立在螺旋梯边缘,另一条腿高高抬起。 她的两只胳膊像风车一样拼命挥舞,努力维持著摇摇欲坠的平衡。 “信信信,你是个言出必行的大好人,行了吧?”艾莉亚飞快地换了只脚。 趁著间隙,她朝乔佛里吐出舌头,扮了个夸张的鬼脸:“谁会想到你真的让国王来劝我父亲。” 一旁的光头男人立刻大叫起来。 “不要讲话!”他的口音极其浓重,带著狭海对岸的腔调。 “你现在是一棵树,树会讲话吗?”光头竖起一根手指,缓慢而威严地晃了晃,“罚你再站十分钟。” 艾莉亚的脸颊鼓了起来,活像塞进去两颗大核桃。 但她真的不再吭声,只是用鼻孔重重哼出一股气,继续维持她那滑稽可笑的姿势。 “放轻鬆些,教练。”乔佛里温声劝道,“她还只是个小女生。” 生著鹰鉤大鼻的光头瞪了乔佛里一眼。 “我管他男的女的。”他仿佛在陈述一条铁律,“我是她的舞蹈老师,在这儿,一切就得听我的。” “西利欧·佛瑞尔在布拉佛斯海王那里干过九年的首席剑士,他懂得这些东西该怎么教。” “小王子不要再多嘴。” 乔佛里顺从地举起双手,做出个投降的姿势。 然后缓步退到墙边,静静观看。 这个“水舞者”確实找得很妙。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轻盈诡譎的厄斯索斯剑术,远比维斯特洛的骑士技巧要更適合艾莉亚的体型和心性。 但这人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 这个疑问在乔佛里心里打了个转。 他很早之前就托人在君临四处打听,想把这名水舞者招揽到手,但最终却一无所获。 结果艾德才来君临几天,就不声不响地把人请到了首相塔。 不过,这样也好。 乔佛里看了看那颗光头下的大鼻子。 西利欧·佛瑞尔至少比某个自称“某人”的无面者要可控得多。 贾昆·赫加尔这种人物太过危险,此刻大概蹲在红堡下的某间黑牢。 回头他得找个时机去好好地找一找,然后把人亲自捞出来。 绝不能再便宜了旁人。 看著艾莉亚又摇摇晃晃地坚持了几分钟,乔佛里弯腰拾起放在墙边的长条布包。 他踏上螺旋梯,经过女孩身边时,故意把手腕抖了抖,让布包鬆开了一角。 一截被深色皮革包裹住的剑柄漏了出来。 “送给你的。”乔佛里朝她眨了眨眼。 艾莉亚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一把剑!” “可是我已经有……” “不—许—讲—话!” 光头大鼻子教练又开始呲牙咧嘴的大叫,“再罚十分钟!” 乔佛里的脸上掠过一丝得逞的嬉笑。 艾莉亚赶快捂住了嘴。 来到首相塔顶层的书房,乔佛里朝守在门口的北境侍卫微微頷首。 窗外透进的天光,落在艾德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 这位新任首相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愁眉苦脸,捏著鼻子阅读他面前的一本巨著。 那本书厚得能当作盾牌来使。 而且名字也很长,叫做七国什么世家谱系跟爵爷阿巴阿巴。 虽然乔佛里都能把其中的关键段落倒背如流,也就是他亲手篡改,有关发色遗传的那些部分。 但不妨碍他到现在,也没记住这书繁琐的全名。 “这么厚的书?”乔佛里踱到桌边,语气带著讶异与调侃,“看来艾德大人的工作挺轻鬆的,还有閒暇时间钻研学问。” 艾德抬起头,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 “殿下就別取笑我了,国王陛下交代的『正事』已经够让我头疼了。” “那恐怕。”乔佛里边说边揭开了布包,“还有更让大人您头疼的事。” “这是父王让我转交给艾莉亚的礼物。” 这其中正是劳勃和他,在前几日挑选的那把短剑。 剑身已被重新打磨,剑鞘也换了新的。 “父王说:小姑娘训练刻苦,得奖励把像样的傢伙。”乔佛里用劳勃的语气复述著。 艾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乔佛里甚至都能听到他摩擦牙关的细微声响。 但这位正直的公爵,最终还是在小孩子面前把脏话咽了回去。 並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真是劳烦陛下的一片苦心了。” 乔佛里假装没听出话里的憋闷与无奈。 他放下剑,挺直脊背,换上了一副稍显正式的神情。 “同时,我还代表王室,向您传达最诚挚的问候。” “父王今晚將在梅葛楼设宴,以庆祝布兰·史塔克甦醒的喜讯。” “艾德大人,这可真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啊。”最后这句是乔佛里以私人名义讲的。 “诸神保佑。”艾德用力搓了搓脸,“有劳殿下亲自跑来一趟了。” “我会准时到场的。” 乔佛里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那本摊开的巨著。 “罗纳德·艾林与赛丽丝·徒利。”乔佛里轻声念出书页上的字句,“育有一男一女……个头大,食量佳,金髮。” 他的头缓缓下移。 “乔安娜·艾林与贾尔斯·徒利,育有一男,早夭,满头红髮……” 看了一会,乔佛里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纯洁无害:“艾德大人,看来我之前是小覷您了。” “这么无聊的书,可不是谁都能耐著性子看下去的。” 艾德神色如常地把书合了起来:“毕竟刚刚接替了琼恩大人的位置,多了解些旧事总是好的。” “也是。”乔佛里理解地点点头,“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身边的人呢?” 艾德警觉地抬起眼,但看到乔佛里只是一脸稀鬆平常,又稍稍放鬆下来。 “莱莎夫人不是把所有人都带回鹰巢城了吗?” “怎么可能。”乔佛里的语气理所应当。 “琼恩大人在君临这么多年,总有在城中扎下根,不愿离开的。” “至少修夫爵士就没有走。” 艾德的目光锐利起来:“修夫爵士?” 乔佛里耸了耸肩:“就是琼恩大人的侍从,比我大几岁,在红堡的时候就经常来找我玩。” “但不过是想让我在琼恩大人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罢了。”乔佛里开朗的笑了笑。 “毕竟他太想成为骑士了。” “我当然没有答应,就他那样子,还差得远呢。” 然而,乔佛里的话锋又是一转,语气中带上些许感慨。 “不过,在我们北行前,就是去临冬城找你们的时候。” “父王为了纪念琼恩大人,最终还是破例把他封为了骑士。” 艾德用手轻轻拍著桌面:“那为什么就他留在了君临?” “他呀,借了一大笔钱赊了套盔甲,等著参加那场该死的比赛唄。” “不然呆在这臭地方还能干啥。”乔佛里隨口说著。 讲到这里,他猛然停住。 艾德也抬起脸,两人开始面面相覷。 然后一同大笑起来。 “是陛下为咱俩举办的,首相和王子的比武大会。” 第28章 生財之道 乔佛里轻轻推开了瑟曦的屋门。 王后正慵懒地倚在多恩风格的躺椅上,任由侍女为她打理那一头流泻的金髮。 “母亲。”乔佛里简单行了一礼,“有件事想请您准许。” 瑟曦抬了抬手,侍女躬身退至墙边。 “讲。” “比武大会期间,我想负责观眾席內小吃的供应。”乔佛里说得很直接。 瑟曦的眉梢动了动:“小乔,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要是缺钱就直接跟我讲,咱们兰尼斯特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 乔佛里迎上她的目光:“不是为了钱。”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瑟曦面前的案几上铺开。 纸上是他绘製的草图,列出了不同档次的餐食方案,笔跡工整,一旁还標註了预估成本。 “一共分三档。”乔佛里指了指上面的內容。 “平民款用麵粉和廉价肉馅製成馅饼,再附赠一大杯麦酒,定价也便宜,只要几个铜分就能吃得很好。” “骑士款则加一些时蔬和香料,卖给那些有閒钱的小商人和僱佣骑士。” “至於王室款嘛。” “不卖,只送。” 瑟曦搔了搔白皙的脖颈,斜著眼继续等著下文。 “每天的比赛结束后,父亲肯定要举办宴会。”乔佛里解释道。 “所以我想设个场地,专门接待那些表现优异的骑士。” 瑟曦的指尖轻轻划过羊皮纸:“那你这么做……是有什么用意呢。” 语气中没有疑问,更像是在等著乔佛里说出她心中预设的答案。 乔佛里自信的笑了笑。 “父亲办比赛是想让大家记住他的豪迈,小指头积极参与是想趁机填满自己的口袋。”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我为什么不能分一杯羹呢?” “日后君临的百姓在提起这场比武大会时,除了国王的慷慨。” “还能想起有一位王子,贴心地给他们准备了吃食。” 瑟曦靠回躺椅,沉默了半晌。 “直说吧。”她最终开了口,“你要多少人。” “不必多,十几个厨房学徒就够。”乔佛里稍作犹豫,“以及借用一个院子做些准备工作。” “可能还需要您和总厨打个招呼,让我能以成本价调用一些库存香料。” 瑟曦挥了挥手,示意乔佛里可以走了 “行吧,隨你去玩吧,钱不够就去找总管要。” 她的声音冷冷地飘了过来:“但你要记住,雄狮不会在意绵羊的看法。” 乔佛里微笑著退了出去。 “母亲大人,您就放心吧,我会注意分寸的。” 第二天,早有预谋的乔佛里已经支开了摊子。 他选中红堡內的一座閒置小院,以筹备比武大会供应为由,改成了自己的工作室。 原本堆放的穀物袋和破酒桶被尽数清走,两个老师傅正指挥十来个厨房学徒在其中忙碌。 至少从明面上看,这就是为准备食物而临时改造的厨房。 乔佛里带著珊莎走进来时,一个圆脸学徒正手忙脚乱地把烤焦的肉馅饼从炉里剷出来。 “殿下!”学徒紧张地差点把锅铲扔了。 乔佛里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镇定。 然后拿起一角柠檬蛋糕,递给了珊莎。 “尝尝看,有没有哪里还需要改的。” 珊莎今天穿了朴素的亚麻长裙,枣红色头髮编成辫子垂在肩头。 她有些侷促地看著这杂乱的场面,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接过来。 银叉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后,那双湛蓝的眼睛微微眯起。 “太甜了。”珊莎用手帕轻拭嘴角,“水果的清香全被糖浆盖住了,像……就像在吃蜂蜜拌麵粉。” 乔佛里看向一名满脸雀斑的糕点师:“记下来,糖浆再少一些。” “可以在上面撒一些刨下的柠檬皮增添风味。” 帮厨赶紧拿起炭笔在木板上记下,嘴里却在小声嘟囔:“明明平时都是这么做的,王后陛下就喜欢甜的……” 他们又拐进里间,一口大锅正炸著金黄的鱼块。 乔佛里取过一块冷却好的,撒上胡椒后掰开,递给珊莎一半。 “黑水湾中的海鱼,刺少肉厚,与河里的鱒鱼相比有著不一样的口感。” “不过外皮不怎么脆了。” 此外,他们还尝了用杏仁与核桃压实的切糕,以及塞满了碎果仁和奶酪的水果挞。 大部分都是些方便携带,冷掉也不会影响口味的食物。 说归说,做归做。 真卖起来肯定要整些花活。 逛过一圈后,乔佛里感觉自己有点饱了,便领著珊莎走到后院继续视察。 那呲呲啦啦的声响,完全不像是在製作能吃的食物。 有几个木工正在切割圆形的小木片,刨花在他们脚边堆成了小山。 另一半则点了一炉炭火,又有几个小工用铁钳夹著烧红的圆形烙铁,小心翼翼地往木片上烫印图案。 但技术显然不够熟练,稍一用力,薄薄的木片就被烧出一个焦黑的破洞。 珊莎好奇地凑了过去,俯身辨认那些成功印出的图案。 “这个是蓝礼大人吗?”她指著一个怀抱鹿角盔的男子简笔画。 乔佛里点点头。 珊莎继续往下看。 高大雄壮的“魔山”,手持火焰剑的“红袍僧”,还有带著狰狞狗头盔的“猎狗”。 都是一些褐色的简笔画,线条粗獷,但每个骑士都有鲜明易辨的特徵。 迎著珊莎疑惑的目光,乔佛里解释道。 “买一份食物,送一张夹杂木片的薄饼。” “集齐五张不同的,可以兑换五枚银鹿。” 珊莎睁大了眼睛:“那会有很多人拼命买吧?” 乔佛里走到已经切割好的木片堆旁,隨手抓了一把。 十张里,六张都是一个空白圆圈。 “大部分其实是『谢谢惠顾』,只有少部分是这样的骑士卡。” 这主意源自某个关於“方便麵集卡”的记忆片段,乔佛里恶趣味地打算在维斯特洛復刻一遍。 以此试验一下,这种营销手段是否在传播不畅的中世纪同样流行。 不过维斯特洛並没有印刷术的存在,而他暂时也不打算推进这项技术的发展。 就暂时用已有的手段凑合一下了。 反正发行量不大,再加上空奖,几千上万件就足够覆盖比武大会的食物了。 更何况他本就不指望靠这个挣钱,只是给平民百姓討个彩头,增添些谈资罢了。 而所有明面上的筹备,都是为了掩盖他真正的目的。 时间已至傍晚,乔佛里在一间小会客室內等来了他要见的人。 一个体型肥胖的金袍子被引了进来,他那副青蛙一样的脸庞浮现出明显的紧张。 “杰诺斯·史林特大人。”乔佛里转过身。 “咱们来商量一下,怎样合作举办『有奖竞猜』的事吧。” 第29章 贪婪金袍 都城守备队穿的锁甲其实是黑色的。 即便是军官,也只在胸前多了一块装饰有四面金盘的板甲。 之所以被称为金袍子,完全是因为身上那件被染成金色的厚羊毛披风太过扎眼。 尤其是他们掂著长枪提著长剑,穿梭在大街小巷的时候。 作为王国首都的常备兵力,这支队伍与其他城堡的卫队相比,规模是压倒性的。 足足有著两千人。 他们的战斗力也非常强悍。 如今在杰诺斯·史林特大人的英明领导下,队伍中挤满了从跳蚤窝里脱颖而出的各类人才。 小偷、恶棍,又或者欠了一屁股债无路可退的亡命徒。 只要肯交上一笔入伍费,就摇身一变,成为直接听令於国王的光荣成员。 所以,当乔佛里想涉足一些不怎么体面的行当时。 金袍子的总司令自然是相当在行的人选。 坐在对面的杰诺斯舔了舔他肥厚的嘴唇,偷眼看了看一旁扶剑而立的猎狗。 在脸上挤出了极尽諂媚的笑容。 “殿下,不知您召见小人是有什么吩咐?” 乔佛里只是拿起桌上的雕花银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夏日红。 “一路过来渴了吧?先润润喉。” 杰诺斯受宠若惊地伸出手。 见乔佛里已喝过后,才跟著饮下了一大口。 “比武大会不日就要开场了。”乔佛里放下酒杯,语气悠长。 “除了惯常的骑士对决,再加上团体比武和七子团战,以及其他小项目,林林总总一共有上百场比赛。” “精彩是精彩,可观眾们在看台上坐久了,光吃馅饼喝麦酒,总会觉得少了点乐子。” 他抬眼看向杰诺斯:“所以我找你来,是想谈谈咱俩怎么合作的事。” 那只给自己倒酒的手僵在了半空。 “殿下……您说的这种事,君临一直都有人在做。”杰诺斯的声音发紧。 “巷子里,酒馆內,大家都心照不宣。” “我知道。”乔佛里笑了,“而且做得最大、最稳当的那位。” “就是人人都喜爱的財政大臣,培提尔·贝里席伯爵,对不对。” “咕咚——” 一声很响的吞咽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杰诺斯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培提尔大人確实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大家多少知道一点。”他试图把话说得模糊。 “但您可是金袍子的总司令。”乔佛里抿了一口酒,“照这来看,您肯定要比『大家』知道的,要更多一点。” “可是殿下!”杰诺斯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培提尔大人看著和气,说话也总是笑眯眯的。” “但如果他知道有人动了他的蛋糕,那后果……”他脖颈上的肥肉跟著脑袋一起晃荡,“我不敢想。” “后果?”乔佛里嗤笑一声,把空杯磕在桌面上。 “杰诺斯大人,我问你,金袍子上上下下两千號人的薪水,每个月是谁在发?” 杰诺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是培提尔大人,对吧?” 乔佛里替他答了。 然后他接著追问:“那付给你们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从……从铁王座的国库里拨的。”杰诺斯囁嚅道。 “这不就结了吗?”乔佛里双手一摊。 “我,乔佛里,只不过是想在自己的命名日庆典上,添点助兴的小游戏。 “为了確保安全有序,特意请你们都城守备队帮帮忙,维持一下秩序,防范一些宵小。” 他的笑容加深,眼中却没什么温度:“那你说,我们亲爱的培提尔大人,又怎么会找你,找我的麻烦呢?” “他付出的每一枚金龙,可都是我家的钱。” 杰诺斯呆坐在那里,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几个呼吸后,他猛地端起酒杯,狠狠灌下一大口。 酒精迅速衝上他的脸颊,也壮起了几分胆气。 “那殿下,您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培提尔大人呢?”杰诺斯试探著问。 “他肯定乐意帮您设一个私人盘口,赚多赚少都是您自己的,又省心又安全。” 乔佛里耸了耸肩:“事都给別人办了,那样多没意思。” 他不再多言,把桌上的一卷羊皮纸推到杰诺斯面前:“这是我擬的一些简单规则,还有吸引客源的小手段。你看看。” 杰诺斯笨拙地展开羊皮纸,眯著眼凑了上去。 光看那副窘迫又努力掩饰的模样 乔佛里就知道,这大概又是一个只认识自己名字的文盲。 “看来杰诺斯大人公务繁忙,无暇细看。”他体贴地收回羊皮纸,语气毫无波澜。 “这样吧,等你回去找培提尔大人的时候。” “就说我年轻胡闹,想了些点子,但怕有不周之处,想请他这位財政大臣帮我参谋参谋。” 杰诺斯愣愣地点头,隨即像被烫到一样矢口否认。 “我怎么会去找培提尔大人?” “殿下明鑑,我跟他只是在公事上有些往来,私下里並没有什么交情。” “是,你跟他没什么关係。”乔佛里从善如流地点头,“我跟『那位』肯定也没什么关係。” 杰诺斯眨巴著小眼睛,显然在用他容量不大的脑仁奋力思考。 “那位”指的究竟是谁。 乔佛里没给他太多时间困惑,姿態放鬆地靠了回去。 “比武大会期间,宵禁时间会延长。” “金袍子们在白天要维持街面和赛场的秩序。” “但晚上要不要换个地方加班,就看杰诺斯大人安排了。” “至於收益嘛。”乔佛里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比划了一下,“是打算让两个人分呢,还是让三个人分呢。” “也看你自己安排了。” 杰诺斯一会儿看看乔佛里那平静无波的脸,一会儿又低头搓搓他那双被汗浸湿的手。 最终,他猛地抓起酒壶,直接对著壶嘴灌了一大口。 深红色的酒液顺著他的嘴角流下,一路从双下巴直直淌到胸前的锦缎外衣上。 “殿下。”他那双小眼睛里露出一种豁出去的贪婪,“比武大会期间,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人敢来找您半点麻烦。” 杰诺斯挺起肥胖的胸膛,试图做出信誓旦旦的模样:“都城守备队,首要职责就是確保王室庆典顺利圆满!” 乔佛里微笑著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只是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杰诺斯躬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然后伸手抓起羊皮纸,迈著急促的步伐推门而去。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 乔佛里看了一眼有些口渴的猎狗,默默地把银壶里剩下的液体喝净。 他可不想误伤这位忠心耿耿的护卫与朋友。 至於小指头嘛。 他对都城守备队的渗透和控制,似乎比乔佛里预想的还要深。 第30章 君凌雄狮 “泰温大人,您终於来了。” “我等可都是望眼欲穿了。” 派席尔大学士就像是一个冒失的孩童,在死寂的王座厅中投下一颗石子,溅起了一丝尷尬的涟漪。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一个人做声。 乔佛里站在瑟曦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扫过全场。 大厅正中央站的是红堡的权臣和贵族,也包括刚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的大学士。 与他们对面而立的, 正是乔佛里的外公,凯岩城公爵泰温·兰尼斯特。 他虽年过五十,身躯依旧高大挺拔,两腿頎长,肩膀宽厚如一块磐石。 即便未穿戴他那套著名的鎧甲,只著一身暗红色天鹅绒外套,斜披一条绣金雄狮的锦缎。 这份不怒自威的气场,依旧比身后那两名全副武装的凯岩城卫士更叫人心惊。 而在最高处,在那由千百把利剑熔铸而成的铁王座里坐著迎接他的人。 並不是劳勃。 而是如今的御前首相。 艾德·史塔克公爵。 他的脊背挺得如同北境的哨兵树,笔直,僵硬。 就好像身后的剑锋在猛戳他的后背。 “泰温·兰尼斯特公爵。”艾德紧紧抓著铁王座两侧的扶手。 “我谨代表七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劳勃一世,在此迎接您的到来。” 他的声音显得格外乾涩。 “国王陛下……如今另有要务。” 乔佛里的心里划过一个念头。 这要务,大概是別耽误陛下,在某个酒馆里和姑娘鬼混。 他相信在场不止一人正这么想。 毕竟劳勃要是存心整起人来,鬼点子也是一套一套的。 而这公然的羞辱,已经让瑟曦气得浑身发抖。 她紧紧盯著台阶下方的父亲,眼睛中交织著愤怒与哀求。 可能王后也不希望,泰温在这个时候当场发作。 终於,在所有人的注视与等待下,国王的岳父终於做出了反应。 泰温没有行礼,甚至连下頜都未低下一分,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与其说是致敬,不如说是確认他已经听到了。 “陛下勤於国事,是王国之幸。” “有首相大人代行职责,稳坐於此,想必也能令陛下无后顾之忧。” 他的声音平稳又低沉。 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站在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口。 艾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公爵旅途劳顿。”他生硬地转移话题,显然不想在此过多纠缠,“红堡已备好客室,请早些歇息。” “有劳安排。” 泰温没再多言,甚至没有看向自己的孩子与外孙。 他利落地转身,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中迴荡,直至消失在门外。 艾德身后的侍卫队长脸上充满了愤慨,似乎把这视作奇耻大辱。 “散了吧。” 但艾德只是冲他嘆了口气,露出一脸麻掉的表情。 也带人匆匆离去。 乔佛里也喘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俩都是有理智的。 要是换了某些人遇见这种事,可能就当场拔剑打起来了。 大门缓缓合拢。 寂静的大厅便立刻像炸开的蜂窝一般,“嗡”地一下活了过来。 “哎哟哟,大学士,您刚才可是怎么想的呀?”太监瓦里斯第一个飘了过来,用他那甜腻的嗓音取笑起来。 “可嚇死我嘍,就您那一声招呼,我都怕十几年前的血案要在这里重演了呢。” “许久未见自己的老主子,太过激动,忘乎所以了吧。”小指头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 他的言辞依旧犀利如针,直戳要害。 派席尔的老脸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解释起来。 眼看著说不过他俩,索性袍袖一甩,直接装傻充愣地直接溜走了。 瑟曦早在艾德离开前便已拂袖而去,只剩下乔佛里还留在原地。 他是故意等在这看热闹的。 过了一会,小指头像是刚瞧见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先是谨慎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猎狗,才开口招呼。 “殿下。”小指头笑容可掬地说,“看来您外公跟您未来的老丈人,相处的不是很愉快啊。” 即便在这种时候,他讥誚他人的本能依旧难改。 “培提尔大人说笑了。”乔佛里回以礼貌的微笑,“首相与泰温大人皆是国之重臣,不过各司其职罢了。” “殿下说得是。”小指头对这冠冕堂皇的回答並不觉得意外,“毕竟泰温大人之前也担过这个职位。” 他又靠近了一些:“所以,他生气的原因。” “会不会是觉得,这个『新来的』抢了他的位子呢?” 乔佛里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泰温大人胸怀宽广,向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动气。” “您说是不是?” 小指头也笑了起来。 “那当然,年轻人爬到老人的头上,只是早晚的问题。”他语气轻巧,意有所指。 “我只希望他们能和睦相处,別因为这种小事,坏了彼此之间的和气罢了。” 他俩说的自然是前两天,乔佛里安排金袍子司令去办的事。 乔佛里很清楚。 对於杰诺斯这样的人,忠诚和原则只是他用来牟利的手段。 只要遇见更高的出价者,便会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甚至自以为聪明的开始一场左右逢源的投机。 不过乔佛里並没有从刚才的对话里,试探出杰诺斯是否真的守口如瓶。 以小指头的情报网,金袍子內部的这点风吹草动,迟早会摆到他的案头。 所以乔佛里关於比武大会的所有布局,无论是檯面上香气扑鼻的馅饼,还是埋在泥泞下的有奖竞猜。 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辨认这支理论上只属於国王的队伍。 其骨子里的忠诚,有没有完成归属感的转换。 在劳勃多年的放任自流下,他们跪拜的究竟是每月按时发放薪水的財政大臣。 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只知醉饮与狩猎的铁王座。 这时,瓦里斯像朵隨风游荡的云彩一样,加入了这场看似毫无营养的寒暄。 他恰到好处地圆起场,扮演著永远的和事佬与观察者。 看著眼前这一双跳跳虎,乔佛里的心中一片雪亮。 其实解决这两条脆脆鯊並不复杂。 隨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他们彻底消失,整座君临也不会有人掉一滴眼泪。 但麻烦在於,必须在同一时间全部解决。 若只除掉其中一个,另一个为了自保,很可能会狗急跳墙。 並把他知道的所有要命的秘密,当作最后筹码全部拋出来,来一个鱼死网破。 况且,乔佛里也不想这么做。 他苦心经营起来的名声和形象,不能轻易染上阴谋与刺杀的污点。 最起码不能被人知道。 所以乔佛里需要正当的理由,让他们的覆灭看起来是罪有应得,並且大快人心。 小指头还在閒聊,切割那场尷尬会面的细节;瓦里斯则在一旁温声附和,眼神闪烁。 乔佛里含笑听著,心思却已飘向更远处。 有一个地方,高山险壑,骑兵七国闻名。 但因为某个摄政的寡妇,很可能会在未来的大战中坚守不出,置身事外。 谷地。 所以不光是小指头,在午夜梦回时对著地图垂涎。 乔佛里也想拿下这里。 第31章 金铁爭鸣 黎明时分,黑水河与城墙之间的空地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百余座色彩斑斕的帐篷,如雨后蘑菇般一朵朵地扎起。 数以千计的平民百姓挤在外围垒起的土坡上,伸著脖子踮著脚尖,往那片插满了旗帜的赛场內张望。 毕竟泰温公爵的到来,仅在贵族圈子里引起了一些轰动。 真正席捲全城的浪潮,还是这场大家盼望已久,筹备月余的。 首相和王子的比武大会。 乔佛里特意让首相顶在前面,这样大家简称的时候,就只叫首相大会了。 赛场中,被夯实的沙土地上插满了各色纹章旗帜。 鲜红土地上的金色雄狮,冰雪皑皑中的灰色冰原狼,青翠绿野里盛开的金玫瑰…… 当然,还有那面至高无上的旗帜。 在一片金色的原野,一头黑色的宝冠雄鹿正昂首挺立。 两侧的贵族看台也已经座无虚席。 劳勃向来標榜与民同乐,並没有设置封闭的王室包厢,而是带著家眷,和领主贵妇们挤在一起。 只不过座位依旧按著亲疏尊卑,排出了涇渭分明的次序。 號角长鸣,擂鼓震天。 头戴金冠的国王出现在看台最前方。 他朝四周隨意挥了挥手,便立刻引发起山呼海啸般的“国王万岁!”。 “我知道你们都很急!”劳勃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因为老子也很急。”他那洪亮的嗓门无需任何扩音便能传遍全场,“所以我也不废话,那些个繁文縟节也全他妈免了!” “我宣布。” “比武大会,现在开始!” 欢呼声再度炸响,从近处的贵族看台一路蔓延至远方的平民土坡。 儘管在那里根本听不清国王在吼什么,可人们依旧配合地掀起了一波又一波“国王万岁!”的狂潮。 在这般炽热的气氛中,就连一向神色紧绷的艾德公爵,也肉眼可见地鬆弛了几分。 只有那两头兰尼斯特的狮子,此刻的表情显得相当难看。 开场虽简,必要的入场式却不能省略。 率先策马入场的,是七名白袍闪亮的御林铁卫。 他们皆身著牛奶色的披风与鳞甲,只有詹姆·兰尼斯特一身金光璀璨,还戴著一顶狮首盔,显得格外特立独行。 窸窣议论中,乔佛里立刻捕捉到那些经久不衰的话题。 “他那身盔甲,到底是不是纯金的?毕竟是兰尼斯特家……” “不可能,肯定是镀金。不然那得多沉啊。” 小小的爭论很快从纯金还是镀金,拐到了凯岩城究竟还有多少金子。 以及有多少都是泰温公爵拉出来的。 当然,后半句话没人敢真的说出口。 相继入场的选手们,也在这时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按照惯例,首日举行的是最激动人心的马上长枪比武。 两名骑士手持木质长矛,沿一道分隔栏策马对冲, 矛头经过特殊处理,极易断裂,以最大程度地降低伤亡。 比试一般进行三回合,根据击中对手的不同部位来计分,若能將对方挑落马下,就算直接获胜。 当然,也会有不服者在落马后要求步战,但没有深仇大恨的话,极少有人会在比武中这么拼命。 艾德公爵从北境带来的五十名侍卫里,也有三位参加了比赛。 他们衣著朴素,甲冑陈旧,在珠光宝气的南方骑士中毫不显眼。 更糟糕的是,这几人曾在赛前放言,一个北方人能打十个南方花瓶。 结果却败得飞快。 乔佛里只对其中的一个有些模糊的印象。 在临冬城时,这个叫哈什么的父亲曾为他牵过马。 结果他签运不佳,在第一轮就抽中了一名御林铁卫。 虽然对方是被猎狗评价为,“隨便找来个拿把剑的男伶都能打三个的”,马林·他妈的·特兰爵士。 可依旧是一回合都没有撑住。 其后,上百名骑士轮番上阵,名字也如同流水般掠过耳际。 罗什么、梅什么、史什么、唐什么……以及眾多连名字开头都记不住的僱佣骑士与自由骑手。 还有好几打来自孪河城的佛雷。 年逾九十的瓦德侯爵亲自赶来,一对浑浊的老眼似乎想从十几个儿子、孙子又或者曾孙中,找出一个能光耀门楣的苗子。 结果佛雷们表现得整齐划一,齐刷刷的全都是一轮游。 最终坚持到最后的,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猎狗、蓝礼、红袍僧索罗斯、“魔山”格雷果·克里冈…… 也就是印在木片上的那些骑士。 乔佛里的目光转向在看台间穿梭的小贩。 他们挎著篮子,一面兜售食物,一面用背熟的词句宣扬著集卡兑奖的新鲜玩法。 大多数观眾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样,出於好奇,多少会买上一份尝尝。 更何况这些糕点用料扎实,价格也公道。 当真的有幸运儿,从赠送的薄饼里抽出印著骑士图案的木片时,周围总会聚起一小圈人,传递端详,嘖嘖称奇。 但引发出最多的会心一笑的,还是出现频率最高的那位。 金袍子司令官杰诺斯·史林特。 这位大人的尊容,君临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至於那几位真正的高手,是否会因为和杰诺斯並列为五虎上將,而感觉受到了冒犯。 乔佛里对此丝毫不在意。 他连盗用这些人的肖像权都不惧,怎么还会操心这种小事。 马上比武一直鏖战到黄昏。 小吃的受欢迎程度也远超乔佛里的预期,在中午的时候就卖了个精光。 虽然大部分得益於食物本身,但也离不开那三张终极彩头对大家的诱惑。 那是他专门请画师绘製的孤品:巴利斯坦·赛尔弥,詹姆·兰尼斯特,洛拉斯·提利尔。 这三人都曾夺得比武大会桂冠,只要抽到任意一张,便可以直接兑换一枚金龙。 贵族们或许看不上这点小钱,但远处的平民却为此抢疯了头。 一枚金龙,足以支撑一个普通家庭一年以上的温饱生活。 而垄断的食物供应,给乔佛里带来的收入也颇为可观。 大概有三万多铜分。 折合不到四枚金龙。 刚好够到他送给罗柏那把剑的一个零头。 如果再算上食材成本和人工支出,以及未来需要兑付的奖金。 “果然是在赔本赚吆喝。” 乔佛里望著渐暗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此时月亮早已升起,嗷嗷吼叫的观眾们也显出了疲態。 国王適时宣布,最后的半决赛与决赛留到明天早上举行。 廷臣要员和参赛骑士们一同前往河边用餐。 前者是国王叫上的,后者则是乔佛里提议后,特意添上的表现出眾者。 不过说实在的,乔佛里还真没有几个能看上眼的。 哪怕是“流口水爵士”这种货色,都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了。 而且还有许多人根本没有被邀请,都偷偷跟著混了进来。 就比如那位跟魔山对上后,还侥倖捡得一命的修夫爵士。 第32章 河畔王宴 烤全牛在铁叉上缓缓转动,油脂的浓香在夜晚的河畔瀰漫开来。 一张张大餐桌摆在帐篷外,烤麵包在上面堆成了小山,冒出的热气和加有香料的红葡萄酒交织在一起,引得眾人垂涎欲滴。 乔佛里坐在劳勃下首不远处,和珊莎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话。 目光却时不时落向她父亲的方向。 艾德公爵吃到一半时便起身离席,径直走向为参赛骑士搭建的用餐区。 动作直白得几乎不加掩饰,隨便哪个有心人都能看出他的目的。 “殿下,您觉得明天谁能获胜?”珊莎在一旁小声问道,略有醉意的眼睛在篝火映照下闪著湛蓝的光。 “不好说。”乔佛里收回视线,啜了一口酒,“明天怕是场腥风血雨。” 由於“无畏的”巴利斯坦在八强战中意外落败,其他几名有实力的骑士也先后出局。 最终站在决赛场的四个人里,竟有三个都与兰尼斯特相关。 克里冈兄弟,和弒君者。 乔佛里挖起一只蒜香奶油焗蜗牛,餵给了珊莎:“猎狗对他的老哥可是恨之入骨。” 在河边的一个角落,魔山一人就占据了一整张桌子,麦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面前啃剩的骨头也堆积如山。 桑鐸向乔佛里请了假,早早地回到了红堡,此刻应该在训练场中勤奋备战。 “至於我舅舅。”乔佛里望向另一侧,“也有人对他寄予厚望。” 詹姆正被一群兰尼斯特红袍子围著,他兴致勃勃地吹嘘著今日的战绩。 而泰温公爵却坐在稍远处,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冷硬的轮廓。 毕竟詹姆的名头虽然很响亮,但却没有一个实打实的比武大会冠军。 数年前在兰尼斯港的那次,还是和乔拉·莫尔蒙平分的。 除去这三位,唯一的一个外人,就是击败了巴利斯坦的那位“百花骑士”。 高亭的洛拉斯·提利尔。 他因为继承权靠后,便常年游歷七国,年纪轻轻,比武经验却比许多老將更为丰富。 一道晚风从河水上刮来,也捎出那些隱约的喧譁。 艾德公爵终於找到了修夫。 那位年轻骑士手里还捏著半块麵包,手足无措地站著。 从他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和首相第一次正式交谈。 “看来艾德也是个拖延症患者。”乔佛里暗自摇头。 明明他早就在首相塔提醒过修夫的存在,可艾德却愣是拖到比武大会的当晚,才找到修夫当面询问。 至於他们谈论的內容,用不著猜也能知道。 无非是琼恩大人临终前可有异常,都见过哪些人;以及莱莎夫人的举动是否奇怪之类的。 也正因如此,乔佛里並不担心。 修夫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侍从,本就不该知晓什么核心內幕。 即便真知道些什么,那消息恐怕也是对莱莎夫人不利的。 恰恰是这份无知,才让他至今能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瑟曦可是奉行“寧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准则。 由於毒杀事件被乔佛里提前推动,她现在根本就不知道琼恩·艾林当时在调查什么。 指使派席尔故意不治疗,也不过是她藉此机会顺手除掉一个潜在威胁而已。 夜幕渐沉,喝多了的国王开始说起胡话。 “老子不光明天要打,后天也要打!”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大声吼道。 蓝礼笑吟吟地走上前,为他斟满酒杯。 “是是是,大哥你不光要打。” “而且还要把所有的冠军都拿到手,一件也不给我们留。” 劳勃开心地撞了他一下:“七子团战的时候记得跟好我,到时我要亲自带队!” 对於这般场景,王后只是静坐著默默用餐,没有对劳勃进行任何刺激。 因为泰温公爵还在这里。 这头专断的老狮子,对一切都有著病態的控制欲。 像“在团体比武中趁机刺杀劳勃”,这种高风险不確定的行动,他肯定不会轻易点头。 瑟曦在父亲面前,也不敢先斩后奏,只好老老实实的继续忍耐。 ……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透亮,国王的营帐中已一片忙乱。 乔佛里的两名堂舅正手忙脚乱地帮劳勃穿戴鎧甲。 “陛下,这鎧甲太小了,穿不上的。”其中一位尽力措辞委婉。 可另一个手一滑,把一块颈甲“哐当”一声砸到地上。 “七层地狱啊。”劳勃骂道,“你们两个简直就是他妈的饭桶!” 他扭头看向乔佛里:“小乔,能不能让你妈找点兰尼斯特的聪明人来?” “別净往我这儿塞一些笨蛋猪头。” 苍白的晨光从帐门透入,艾德公爵和巴利斯坦爵士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艾德看了看满头大汗的侍从,难得讲了个冷笑话。 “陛下,这不是他们的错。” “是你太胖了,这才穿不上。” 劳勃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太胖?是啊,太胖了。”他咬起了牙。 “史塔克,你就是这么对国王讲话的吗?” 他又转向乔佛里:“小乔,我很胖吗?” 乔佛里坦然地点点头。 那两名十五六岁的侍从看到这一幕,嚇得傻在了原地。 突然,劳勃如暴风来袭般狂笑起来。 “去你们的!在別人面前你俩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他朝侍从各虚踢一脚:“听见没,国王太胖了。” “去找侍卫队长要一把撑开胸甲的钳子来。” 侍从们跌跌撞撞地跑出帐篷,开始寻找那个压根就不存在的工具。 几人呵呵地笑了起来。 笑音未落,劳勃又突然敛起笑容,狠狠地瞪向三人。 “都站这儿干嘛呢?有屁赶紧放!”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仍是艾德率先开口。 “陛下,国王亲自参加团体比武,並不恰当。” “天杀的,怎么还是这件事。”劳勃骂了一声,“你俩也是说这件事的?” 乔佛里和巴利斯坦继续点头。 劳勃烦躁地挥挥手:“我不过就是想打打人罢了,你们老拦著我干什么!” “因为这样一来,比赛就不公平了。”巴利斯坦爵士沉声道,“试问场上,有谁敢真的向您出手呢?” 劳勃喝了一大口酒:“管他是谁!只要他们有能耐碰到我,反正我肯定会……” “一直站到最后。”艾德平静地接过话,复述了昨晚蓝礼的调侃。 “而他们会故意失手,让您获胜。” 劳勃涨红了脸,他显然从未想到这一点。 “他们会让我?这帮胆小鬼有什么资格让我!”他怒吼著,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野猪。 “连打场架都不行,这国王当的可真没意思!” 他突然停下,手指狠狠指向帐门。 “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 巴利斯坦和艾德躬身退出,乔佛里则在原地故意磨蹭了一会儿。 “奈德你留下,我有话对你讲。” “小乔你也赶紧出去。” 劳勃补充道。 乔佛里默默地回到河边,吃起了早餐。 唉,可惜,太愁人了。 这就是没攒齐天意值的下场。 想窃听点关键对话都不行。 第33章 无冕冠军 乔佛里再度被推到了选择的岔路口。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舅舅,另一边则是忠心耿耿的朋友。 不管支持哪个都不合適。 首先出场的是詹姆,他浑身上下的装扮都像是在宣告著凯岩城的富足。 其手中的长枪是用盛夏群岛的金木削制而成,就连胯下战马的环甲也镀了一层金。 相比之下,猎狗身上的装饰就少了许多。 除去那件菸灰色的板甲衣,身上就只剩下一袭橄欖绿披风,和他那顶辨识度极高的猎犬头盔。 “狗儿。”詹姆瀟洒地甩了甩他那头金髮,“看来你今天又得失望了。” “宰掉你老哥的计划恐怕要等下次了。” 猎狗默不作声,只是“鏗”的一声,合上了自己的面罩以作回应。 两人骑至两边,赛场中的空气陡然绷紧。 “一百枚金龙压『弒君者』贏。”小指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到看台的后排。 “我跟!”蓝礼立刻接口,“我瞧著『猎狗』今天早上特別饿。” “狗就算再饿,也该知道不能咬餵他饭吃的那只手。”小指头的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微笑。 会不会咬乔佛里不確定。 但他知道劳勃现在最乐於看到的,就是兰尼斯特家的人出丑。 国王果然哈哈大笑:“我也跟!” “看看到底是金子硬,还是狗的牙更硬。” 號角响起,战马嘶鸣。 尘土飞扬之间,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对冲而去。 木枪爆裂的巨响震得大家头皮发麻。 在交锋的瞬间,詹姆灵巧地將盾牌一偏,轻盈地卸开了猎狗势大力沉的一击。 而他手中的金木长枪,却结结实实地捅在了对手的胸上。 猎狗在马上剧烈一晃,身体几乎被掀飞。 但他的双腿死死钳住马腹,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观眾席上立刻爆发出粗野的喝彩声。 他们並不关心危险,只想看到血流成河。 小指头微笑著回身:“陛下,大人,看来我该想想花这一笔钱了。” 没有休整,没有喘息。 两位选手骑到场边后,立刻从侍从手里接过新的长矛。 第二次对冲在转瞬间开始。 这一次,詹姆打算故技重施,再度侧身躲避。 但猎狗预判到了他的动作,几乎同步侧移,手中长枪越过盾牌急刺而出。 “砰——” 这一次的响声更为沉重。 巨大的衝击力让詹姆像个破布袋一样,直接倒飞了出去,然后重重地砸进泥地中。 观眾们倒吸一口冷气。 直到在那摊烂泥里,金色的身影挣扎著动了动,嘘声与零星的嘲笑才开始蔓延。 “好狗!”蓝礼兴奋地高喊。 隨即又惋惜的咂咂嘴:“真可惜小恶魔不在,他可是每次都会压他的老哥贏。” 劳勃也在这时笑得前仰后合。 “小指头,你的钱我就不要了!”他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追忆。 “上次输我的那种瓦雷利亚钢匕首还有存货没有,我那把不知道丟哪个犄角旮旯了。” 小指头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又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陛下真是好记性。” “输给您之后,我確实又煞费苦心地从一个里斯商人那淘换来一把。” “可惜还没捂热乎呢,就又让小恶魔给贏去了。” “七层地狱!”劳勃不满地大声嘟囔,“小恶魔这傢伙又不缺钱,我想买过来都没处下手。” “那就先欠著,你再见到有货,记得给我弄一把过来。” 国王把这小小的不快忘到脑后,注意力再度回到赛场中央。 然而,一直坐在珊莎身旁,勉强维持著微笑的艾德,脸色已经彻底的阴沉下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位看似轻鬆的財政大臣身上。 乔佛里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后靠进椅背。 下面登场的一对,把气氛推向了另一个极端。 魔山骑著一头黑色的大公马出现在眾人面前。 他浑身上下包裹在厚重的黑色板甲中,手里的长枪几乎有小臂一样粗。 仅是看到这种存在,人们便开始担心起他对手的性命。 而洛拉斯·提利尔爵士也无愧於“百花骑士”的雅號。 他的身姿十分纤细,穿著一身华丽无比的银色鎧甲,上面还镶嵌著无数颗切割成勿忘我形状的蓝宝石。 所有人都认为这將是一场力量与技巧的对决。 然而,胜负决出之快,超乎了所有人的想像。 或许是魔山的体重太过惊人。 又或许看似俊美的百花骑士耍了诈。 只一个呼吸,魔山就连人带马倾倒在地。 场边响起一片混杂著惊愕与失望的喘息和低语。 猎狗则发出一声粗哑而短促的嗤笑。 百花骑士优雅地勒住韁绳,他掀开面罩,露出一张俊美而略带傲气的年轻脸庞。 观眾们仅仅愣了一瞬,马上就为这出人意料的胜利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拿剑来!” 魔山起身,怒气衝天的吼著。 他手中的巨剑划过一道骇人的弧线。 只一下,他那匹刚挣扎著站起的可怜战马,硕大的头颅就应声而断。 欢呼立刻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洛拉斯脸色煞白,急忙翻身下马,从嚇呆的侍从手中夺过长剑。 可步战终究不是这位少年的强项,体型上的差距用任何手段都无法弥补。 魔山像一头髮狂的巨人,劈头盖脸地狠命攻击。 措手不及的洛拉斯只和魔山过了几招,手中的长剑就被震飞了出去。 紧接著一记重拳砸在他的头盔侧面,年轻的骑士就像折断的花茎一般,当场倒在了地上。 可魔山不仅仅满足於此,他举起剑,想要彻底终结洛拉斯的性命。 “不要碰他!” 一道菸灰色的身影如雷霆一般撞了进来。 猎狗用他的双手剑架住了劈下的致命一击。 “滚开!” 魔山的咆哮充满了血腥的毁灭欲。 猎狗只是无声的和他交锋。 十回合,三十回合…… 这对克里冈兄弟的对峙,让眾人几乎看得呆了。 在兄弟残杀的惨剧即將上演之际,国王的声音终於平息了这场混乱。 “立刻给我住手!” 二十名武士手持长矛冲入场內,用寒光闪闪的枪尖把两人分隔开来。 猎狗率先做出反应。 他猛地向后撤步,退入长矛的保护圈內,隨即单膝跪地,朝著国王的方向垂下自己的头颅。 魔山的呼吸声如同拉动的风箱,带著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目光越向国王,直到国王的身后。 然后拋下了剑,用肩膀蛮横地撞开长矛,推开人群独自离去。 “天杀的,让他走。” 劳勃和身后的泰温对视一眼,愤然地下了命令。 几分钟后,被救走的洛拉斯爵士也回到了场地。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包扎著亚麻布。 然后在侍从的搀扶下,对猎狗郑重地施了一礼。 “桑鐸爵士,我欠您一条命。” 洛拉斯上前一步,紧紧抓住猎狗那沾满泥泞的钢铁手套,並高高举起,转向四方看台。 “冠军是您的了。” 人群在片刻的愕然之后。 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 猎狗恐怕是生平里头一遭,受到如此多的民眾爱戴。 他那副烧伤的脸庞上竟罕见地露出一丝茫然与无措。 “別叫我什么爵士。” 最终,猎狗只是生硬地低声回应。 不过也没有拒绝胜利与奖金。 看台中的乔佛里喘了口气,紧握的拳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不过他刚才的紧张,怎么也比不过正处於头脑风暴里的小指头。 乔佛里在心中嘖了一声。 走吧,快走吧。 还想留在君临狡辩些什么呢。 安排的这么多罪证,就等著你逃进谷地的时候一股脑丟出来呢。 第34章 余波再起 前往射箭场的路上,乔佛里凑到猎狗旁边,若有所思地问。 “你贏的那两万金龙,想好怎么花了吗?” 猎狗此时已换上一件绣著皮狗头的红色羊毛衫,似乎还沉浸在颁奖仪式给他带来的微妙感觉中。 听到问话,他疤痕下的那只眼睛谨慎地瞥了乔佛里一下。 “怎么?”猎狗闷声道,“你们这帮人的钱,本来就多到花不完。” “竟然还要打別人的主意?” “我这不是帮你算算帐嘛。”乔佛里抬手搂住他的肩膀,“这笔钱够置办个像样的產业,或者买下一座庄园了。” “別告诉我,你打算全用来喝酒。” 猎狗嗤了一声,脑袋转向別处。 看这样子,他似乎真的有这个打算。 片刻后,猎狗又扭回了脸:“你放心,我不会走。” “格雷果不死,我是不会罢休的。” 珊莎和艾莉亚跟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著两人的对话。 赛后,因为艾德公爵有急事要处理,没时间送女儿们回去。 找来找去,最终把她俩託付给了乔佛里,让他带著去看接下来的比赛。 而在这一路上,珊莎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只不过看了看猎狗那张脸,又有些不敢开口。 “有想问的就直接讲,狗又不会吃了你。”乔佛里鼓励道。 珊莎斟酌著用词,开始奉承起来。 “桑鐸爵士,您今天表现得真英勇。” “简直跟故事里的骑士一模一样” 猎狗听罢,“咔”的一下吐了很响的一口痰。 又开始重复起他说过千百遍的那句话。 “小妹妹,你们这帮人一个个的,不要叫……” “不要叫他什么爵士!”艾莉亚笑嘻嘻地抢答。 珊莎又露出不解的神情。 “猎狗的老哥可是个正儿八经的骑士。”乔佛里只好再次解释道,“但你瞧见魔山今天是什么德行吗?” “他哪里是比武,根本就是奔著杀人去的。” “就这,还是那位已故的坦格利安家族的雷加王子,亲自册封的呢。”他语气中带著讽刺。 “至於他干过的坏事,恐怕也没人跟你们讲过。” “所有多恩人都想把他的头给拧下来。” 那些少儿不宜的內容,乔佛里还是在两位姑娘前避开了。 他看了看猎狗:“不过我外公却老护著魔山。” “刚才你们也瞧见了?他那样的不尊重国王,最后都能给放走。” “不过我估计父王可能会趁机敲敲竹槓,少还给泰温公爵几十万金龙了。” 乔佛里笑了起来。 但猎狗没有笑。 他紧盯著两位女孩的视线。 然后向四周打量了一眼,俯下身,撩起了遮住左脸的头髮,將烧伤的半边脸完全露了出来。 似乎有些恼怒。 “看吧看吧,赶紧看!” “你俩都偷看一路了!” 猎狗的那半边皮肤硬得像皮革,布满了麻点和坑洼,以及一道道一经扯动就会出现的润红裂缝。 他的左耳被整块烧蚀掉,只剩下了一个黑洞;那只眼睛虽然没瞎,可周围全是扭曲的疮疤。 至於下巴被烧焦的部分,则在隱约中能看见骨头。 “噢!”珊莎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可隨即意识到这似乎更加不礼貌,又连忙转回了头。 艾莉亚的胆子就大得多,直勾勾地盯起来看。 毕竟她早就好奇得不得了。 “这是怎么弄的啊?”她张口就问。 珊莎赶紧捂住她的嘴。 “艾莉亚!这太不礼貌了。” “桑鐸爵……我妹妹不是故意的。”珊莎满怀歉意地说。 猎狗闭口不言。 “连我他都不说,怎么可能会告诉你俩。”乔佛里接了话。 “但其实我早就知道原因了。” 猎狗震惊地转过头。 乔佛里一本正经地胡说起来:“是被龙息喷的。” “我舅舅,就那个矮的,小恶魔。他亲口告诉我的。” 女孩们被逗笑了。 猎狗哼了一声。 “这你们也能信?那小东西就是个自鸣得意的白痴。” 但终究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 毕竟他现在又没喝多,再加上这里的人很多。 小时候被自己的亲哥哥把头按到火盆里硬烧,这种事確实不怎么方便开口。 把他们送到射箭场后,猎狗便转身离开。 “你不看比赛吗?”乔佛里问道。 “我对这种娘们唧唧的东西不感兴趣。”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射箭场设在黑水河畔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箭靶立在三十步、五十步和七十步开外。 参赛者虽然挺多,可除去一些训练过射箭的骑士。 剩下的都是些君临的小市民,大部分是来充数赌运气的。 比赛进行到一半时,乔佛里瞥见了艾德公爵的身影。 他並没有呆在预留的席位里,而是把小指头叫到场地边缘,说起了悄悄话。 两人的姿態看似平常。 可艾德紧绷起来的肩膀,和小指头那过於鬆弛的微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惜在场的人太多了,乔佛里还是窃听不到他们都讲了些什么。 最终,射箭比赛的胜利依旧被一名叫做安盖的男孩夺到。 决赛中那百步开外的靶子,乔佛里都只能看见一个小点。 可他的七根箭却全都命中了靶心。 男孩被大奖冲昏了头,一口气地拒绝了所有人的招揽。 但乔佛里也不强求。 整整五千金龙的奖励,他肯定要留在君临花完才会走。 大概会全上供给小指头了。 接下来的团体比武则一如既往的血腥。 场地里的断肢与打烂的手指数不胜数,但仍然有僱佣骑士和刚受封的侍从,因为没能加入而捶胸顿足。 场內仍然是索罗斯站到了最后。 即便除去火焰剑的加持,他自身的武艺也颇有水准。 但乔佛里十分好奇。 明天下午的七子团战,猎狗他俩要怎么配合呢。 由於劳勃最终被劝了下来,也不再纠结参加比赛的事。 但可能是赌气,国王强迫所有的御林铁卫都要参加,並组成一方,对抗被另外选拔出的骑士。 名额便因此捉襟见肘起来。 但因为马上比武的四强中,伤了一个走了一个,又有了两个空缺。 就导致一大堆骑士又多留了一天,摩拳擦掌地准备明天上午的选拔赛。 而晚宴期间,艾德公爵依旧不在场。 可王后却鲜有的高兴,甚至对劳勃都不甩脸色了。 反常,大大的反常。 再加上乔佛里刚刚掐著时间用【观星】看了看艾德公爵的动静。 所以在饭后,他去往了学士塔。 “下午的时候有人找你送信了?” 看著骇然的派席尔,乔佛里突然有些担心。 自己再这样嚇他的话,大学士会不会提早退休啊。 可必要的问题还是要问明白。 “发往临冬城的?是也不是!” 第35章 七子团战 乔佛里刚获得【观星】的时候,对这个能力还是十分满意的。 但用著用著,就挑剔起来了。 为什么只能看见当下?为什么不能快进回放?为什么还听不见声音? 他紧盯著派席尔,又问出了另一个为什么。 “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乔佛里声音不高,却带著股不容糊弄的劲头,“大学士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派席尔枯瘦的手指又捻起他花白的鬍鬚,眼珠子在鬆弛的眼皮下转了转。 “殿下,別人寄的信,我怎么会知道內容呢……” 乔佛里不吃这套。 那封信发出去以后,瑟曦就心情大好。 肯定是对兰尼斯特有利。 “政务?军务?还是艾德大人的家务?”乔佛里步步紧逼。 派席尔额角渗出细汗,眼见著这关过不去,终於鬆了口。 “殿下,那就是封家书。”他声音压低,“那人说,最近看见了一只朋友的猎鹰,就想起他以前养的那只。” “养了许多年,以为很亲了。谁知道刚一放出去,啄他手指一下就直接飞走啦。” “於是就弄得他再也不信这些扁毛畜生了。” 乔佛里目光如针。 “信上真是这么写的?” 派席尔忙不迭点头,隨即又慌慌张张地摇头。 “不不,这是他同我閒聊时说的。” “信嘛,早就写好封好,递到我这里我就发出去了。里头具体写的什么,我哪会知道。” 那就是知道了。 …… 腥风从河面刮来,上百件钝头兵刃散发出钢铁的味道。 劳勃的骂声在看台中炸开。 “枪是钝头的,锤子不能带尖,斧头跟破甲剑也不让用!” “七神啊,这算哪门子的比武?” 毕竟对决双方只是参加比赛,搏一搏名声。 根本不想因此丟掉自己的小命。 所以为了省事,君临的铁匠铺就赶製出这一大批安全的武器。 比武规则也很简单。 倒地十秒不起,就算出局。 听著劳勃的谩骂,艾德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提醒:“陛下,您可是亲自签过字的。” “奈德,你小子也跟这帮人学坏了!”劳勃伸手直指他的鼻尖,“你明知道我不会看,递上来的时候连屁都不放一个。” “老子现在才知道规则是这样!” 乔佛里没理会这番爭执,把目光投向了赛场东侧。 御林铁卫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巴利斯坦立在侍从中间,任人將他层层包裹起来。 上好釉的复合鳞甲覆盖住上半身,並用皮带牢牢捆住。 胸甲由整块钢板锻打而成,缝隙处露出里面叠缀的鱼鳞钢片。 弧型的臂甲包住胳膊,金属状圆碟护住关节,铰接精巧的肘甲与膝甲也相继扣上。 老骑士深吸一口气,套好护颈,带好头盔,洁白的披风在身后纹丝不动。 其余五名铁卫也是这般打扮。 除了詹姆。 他仍穿著那身镀金鎧甲,头戴雄狮盔。 也不知是修好了原先那顶,还是又换了个新的。 西侧骑士们的装备则显得良莠不齐。 索罗斯被裁判强行套上了全身甲,却又偷偷把腿上的卸下,只留了腰间到大腿处的裙甲。 猎狗仍然穿著他那套板甲衣,但在心口处多加了块胸甲。 此刻他正紧盯著红袍僧,以防他又往剑上偷抹些什么。 午日高悬,参赛者纷纷在两侧就位。 號角三响。 第一声,十四骑从侍从手中接过长枪。 第二声,战马焦躁踏蹄,喷出的白气匯成一片薄雾。 第三声—— “轰!” 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河岸。 十四匹战马同时爆发,泥土从蹄后掀起,在空中拉出一道道土黄色的尾跡。 看台剎那间安静下来,所有观眾都身体前倾,微张的嘴没发出半点声响。 两队人马之间的距离急速缩短。 左翼,曼登·穆尔的白马快如银箭,长枪稳得就像绑在了手中。 右翼,巴隆·史文的棕马四蹄几乎离地,黑白相间的斗篷在身后猎猎招展。 三十码。柏洛斯·布劳恩在面甲后急促呼吸。 二十码。派崔克·梅利斯特將盾牌护至下巴。 十码。 “砰——!” 十四支矛头同时炸裂,木屑如轰然绽放的黄花。 贝里·唐德利恩的枪尖正中亚歷斯·奥利克兰的盾牌中心。 圆盾向內凹出一块碗大的坑,这位御林铁卫惨叫著后仰,可马鐙却死死地掛在腿上。 他被战马拖行著衝出,在泥地里犁出一道歪斜的轨跡。 几乎同时,詹姆的枪刺入贾拉巴·梭尔的肩甲。 伴隨著一声闷响,落难王子被当场挑飞了出去。 衝锋在瞬息间结束。 倒下的三人里有两位被拖走,只有“青铜”约恩挣扎著站起身,留在场边等待接下来的步战。 第二轮衝锋结束后 七对七变成了五对四。 眾人纷纷下马,拔出手中的武器开始短兵相接。 御林铁卫的阵型默契地收缩起来。 巴利斯坦和詹姆顶在最前方,其他三名白袍子护住他们的两翼。 骑士一方显得十分鬆散。 儘管少了一人,却呈现出包围之势。 战斗一触即发。 猎狗的双手巨剑抡出浑圆的斩弧。 “鐺——!” 柏洛斯的盾牌被劈得向內弯折。 马林·特兰的剑趁机刺向猎狗的肋下,但却被转身迎上的板甲衣硬生生接下。 在皮革的撕裂声中,猎狗闷哼一声,却借势旋身,巨剑由下反撩而上。 马林如断线木偶般倒飞出去,躺倒在地上后不再动弹。 柏洛斯看到这一幕,迟疑了半秒。 猎狗瞬息间突进向前,剑锋直刺他的胸膛。 紧接著用下劈骗出了对方的格挡,然后反手猛击他的头部。 最后欺身向前,配重球狠狠砸向对方面门。 柏洛斯应声倒地。 而在烟尘与泥泞中,场中的局势也定了下来。 索罗斯的火焰剑终究不敌,被巴利斯坦几下劈断后蹲地认输。 贝里刚解决掉曼登·穆尔,就被赶来的詹姆击倒在地。 猎狗在下一轮的围攻中也渐渐不敌。 喘息与钢铁的交鸣声渐渐稀落。 “胜负已分!” 劳勃的高喊压下场中的喧囂。 三名御林铁卫最终站到了最后。 劳勃重重坐回椅背,酒气喷到乔佛里耳边:“瞧见没?我眼光还是有的。” “凑出来的杂牌,打得再凶也贏不了老子亲自挑的人。” 乔佛里附和地点头。 虽然那三人里,有两个都是疯王留下的。 还有一个从头混到尾,从开局摸到最后。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傢伙的全名,只记得好像姓格林菲尔。 阳光刺破云层,將场內廝杀的痕跡照得如同一道道伤疤。 还能站起身的相互搀扶著离场,躺著的人则被他们的侍从急匆匆地抬走。 蓝礼又在一边呵呵笑了起来。 “还好这次我没上,不然躺著的准有我一份。” 劳勃拍手起身,高声大喊。 “我宣布,比武大会正式结束!” 乔佛里擦了擦手心的汗。 另一场会即將开始。 是时候请艾德大人来喝酒了。 第36章 无面之徒 红堡的地牢深埋在伊耿高丘的深处。 沿著螺旋石阶不断向下,光线被一寸寸吞噬,空气也变得粘稠而沉重。 第三层的黑牢关押著最为穷凶极恶的囚徒,绝对黑暗,只有狱卒的火把能短暂地撕破这里永恆的夜。 乔佛里踏下最后一级石阶。 靴底踩在渗水的石板上,发出了沉闷的迴响。 “哎呀,这种破地方,让我这个老头子自己来提人就可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地牢的死寂。 “怎么能麻烦殿下亲自屈尊到这里呢。” 乔佛里的笑容在跃动的火光中显得意味深长。 “黑衣弟兄是史塔克家的客人,那自然也是拜拉席恩家的客人。” “守夜人为王国守御长城,而我身为王子,略尽心意也是理所应当。” 那名长相奇丑的驼背守夜人还想推脱一番。 但乔佛里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尤伦。” “说实话。其实我早就想来看看这地牢究竟是什么模样,只不过一直没有理由。” “您来到这里正好,可算是帮我圆了这份心愿。” 隨行的几名金袍子配合地发出低笑。 乔佛里目光扫过两侧的铁柵,隱约可见到在里面蜷缩的人影。 他此行当然另有目的。 前几日借著和杰诺斯商议收益分配的时候,他趁机把这位司令灌得酩酊大醉。 然后状似无意地问起,近期有没有抓到过一些形跡可疑的怪人。 答案指向了这层黑牢。 “就按名单提人吧。” 尤伦展开一卷羊皮纸,就著火光眯眼辨认著上面潦草的名字。 狱卒掏出一大串钥匙,叮噹作响地打开一道道铁门。 被拖出的人犯在火光下显露形貌。 一个没了鼻子,脸上只剩血糊糊的凹洞。 另一个是肥胖的光头,牙齿尖利如鼠,满脸流脓的疮皰在火光下泛著噁心的黄光。 他们跌跌撞撞地加入队列,脚镣拖过石地,哗啦作响。 但在最后一道铁门开启的瞬间,连见多识广的尤伦都愣了愣。 牢房里的人,与这里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多岁,个子纤细,正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乾草堆里。 他的手脚虽戴著铁镣,姿態却从容得像在参加一场宴会。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髮。 一半红,一半白,涇渭分明地从正中分开。 在火把光芒跃入牢房的瞬间,年轻人抬起了头。 他脸上竟然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男孩,好心的男孩。”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带著某种异域的韵律。 “某人的手腕被铁镣磨得很痛,口也很渴。某位仁慈的男孩,能否赏给某人一口水喝?” 乔佛里看向狱卒:“他犯了什么事?” 狱卒紧张地盯著牢中的人,压低了声音。 “殿下,这傢伙鬼鬼祟祟地溜进红堡內院,被巡逻队逮了个正著。” 红白头髮的年轻人微微頷首:“某人只是……迷路了。” “君临的街巷复杂如迷宫,某人不慎走错了门,不知怎的就到了城堡里。” “殿下你別信他胡扯!”另一名狱卒忍不住嚷道,並指著自己微瘸的腿,“这疯子脑袋不正常!” “往这押送的时候他突然反抗起来,打伤了我们三个弟兄。您瞧我这腿,差点让他一脚给踹断了!” 乔佛里凝视著这个自称“某人”的年轻人。 贾昆·赫加尔。 黑白之院的无面者,千面之神的使者。 在记忆里,此人神秘莫测,目的成谜。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乾脆直接在此处了结他,以绝后患。 或许是杀意太过明显,贾昆的眼珠转了转,最终落到乔佛里的身上。 “原来某位男孩是位殿下,某人失礼了。”他的声音依旧平和。 “某人对殿下並无危险,某人另有要事在身,只是途经君临……” 他顿了顿:“若尊贵的殿下愿放某人离去,某人將不胜感激,並欠您一份人情。” “万万不可啊殿下!”狱卒急道,“这种危险人物必须立刻处决才够稳妥,就算到了长城也是个祸害!” 乔佛里抬起手,止住狱卒的话。 “听口音,你来自布拉佛斯?” 贾昆迟疑了一瞬。 点了点头。 “你確定?”乔佛里向前半步,火光在他碧绿的眼睛中跳动,“你此行的目的地並非君临?” “你潜入红堡,没有其他的任务?” “某人確定。”贾昆的回答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 乔佛里眉头微蹙。 记忆中的碎片与眼前的现实產生了分歧。 如果贾昆不是为了刺杀艾德,也不是为了趁机混进守夜人的队伍,前往北境长城。 那他到这里是为了干什么? 沉默在地牢中蔓延,乔佛里忽然想起这些刺客的另一面。 他们是千面之神最虔诚的信徒,篤信命运与因果。 既然三眼乌鸦这种存在都已经现身。 那么…… 一个念头如电光划过。 “这样吧。”乔佛里转身,不顾狱卒焦灼的表情,“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两小时后。 女孩的尖叫在一处小院中响起。 “我父亲就是个大笨蛋!” 艾莉亚像只被激怒的小狼,在地上气急败坏地乱蹦乱跳。 她刚被侍从带到这里,一见乔佛里就扑了过来。 “正好我要找你!有人要杀我哥哥!我告诉他,他却以为我在编故事!” 听到此话,乔佛里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你在哪里听到的?什么时候?” 艾莉亚抓住他的袖子:“就在昨天,我就知道你会信!” “我当时在追猫,然后到了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像个地城。我不敢回头,因为后面有怪兽!” 她的语速飞快。 “我跑啊跑啊,突然听见有两个人在底下说话。” “一个是胖子,另一个是戴著钢盔的巫师。他俩一个长著黄色鬍子,另一个手上戴满了戒指。” “他们说私生子都死了,琼恩也死了,首相走歪了路,找到书也没用。” “还有狼啊狮子啊被鹰叼走了什么的,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任谁听来,这都像是一个孩子的荒诞噩梦。 可乔佛里却明白艾莉亚说的都是真的,也知道她无意间窥见了谁。 瓦里斯与伊利里欧·摩帕提斯。 这两个在阴影中编织棋局,试图让坦格利安,又或者是黑火,重归铁王座的人。 “你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对吧?”艾莉亚仰著脸,眼中满是恳求。 乔佛里按住她的肩膀。 “放心,琼恩在长城,有守夜人弟兄保护他。” “我也会告诉你父亲让他多多注意的。” “不过现在,我需要你去见一个人。” 他领著艾莉亚穿过庭院。 这处小院在比武大会后冷清了许多,但那些借调来的厨房学徒仍然呆在此处。 瑟曦似乎已经忘了这茬,乔佛里也乐得继续保留这块僻静的空间。 此刻,学徒们都聚在院子一角,对著角落里的一个人指指点点。 那正是贾昆·赫加尔,他的手脚仍然被牢牢地銬住,並用一条粗大的锁链拴在一根柱子上。 他那一头红白双色的头髮在微风中轻拂,看起来就像在悠閒地打盹。 当脚步声临近时,贾昆抬起了头。 当目光落在艾莉亚身上的那一剎那。 那双一直平静如深潭的眼睛,猛然瞪大。 第37章 风暴暗面 “好女孩。” 贾昆轻轻开口,裹著一股深藏的炽热:“您能凑近些,让某人好好看看吗?” 语气特別像是那种拐骗小孩的怪蜀黍。 艾莉亚並没有被他的模样嚇倒,反而真的往前凑了凑。 並隨手捡起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拨了拨那缕奇异的红髮。 “竟然是真的欸!”她的灰眼睛中满是不可思议。 “一半红,一半白,还分得这么整齐。你是怎么弄的?” 乔佛里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两人之间。 贾昆的目光试图绕过他,继续追寻女孩的身影。 但乔佛里分毫不让。 “她叫艾莉亚·史塔克。”他的声音在庭院里落下,“是当今御前首相,临冬城公爵暨北境守护,艾德·史塔克大人的次女。” “同时也是我的客人。” 学徒们停止了窃窃私语,连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滯。 拴在柱子上的异域囚犯与站在他面前的王子,开始在无声中对峙。 贾昆的目光终於从艾莉亚身上缓缓剥离。 那瞬间的失態已荡然无存。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某种无形的代价。 “某人……”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那种异域的韵律。 但似乎多了一丝妥协的痕跡:“某人叫作贾昆·赫加尔,来自布拉佛斯。” “是去往维斯特洛的一个无名之辈,一个迷途的旅人。” “旅人?”乔佛里挑眉,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质疑。 “什么样的旅人会迷途到红堡最深的內院,並打伤三名全副武装的卫兵?” “贾昆·赫加尔,如果你想让我解开这锁链,就必须给我一个確切的保证。” “你,不会伤害我,以及我身边的任何人。”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乔佛里的目光牢牢地扣住了贾昆的双眼。 艾莉亚似乎也嗅到了气氛中不同寻常的严肃。 她绷紧了小脸,手中那根树枝也被牢牢地握住。 贾昆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仿佛在与某种內在的准则挣扎。 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君临只是某人路途中的一站。” “某人来此,只为寻求一些……古老的智慧。”他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像在吟诵某种晦涩的诗文。 “某人真正的终点,通往风暴与盐水的交匯之地。”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乔佛里的身体,投向了某个遥远的彼岸。 “某人以千面之神的名义起誓,这便是某人道路的本质,亦是此刻全部的真相。”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看向乔佛里。 “那么,某位谨慎又可恶的王子,现在可以把某人放出来了吗?” 院子里只剩下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学徒们早已退得远远的,连艾莉亚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可能並不明白这些话都意味著什么。 但这么神叨,光听就知道很厉害。 乔佛里心下哑然。 他只是想要一个保证,又没让你把话全禿嚕出来。 虽然说得很隱晦。 但风暴与盐水,大概就是铁群岛了。 乔佛里缓缓吐出一口气,朝旁边的狱卒点了点头。 “打开他的镣銬,杰诺斯司令那边,我会去说明的。” 铁锁“咔噠”一声弹开。 贾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转向乔佛里,行了一个流畅的布拉佛斯式礼节。 “某人的感谢,殿下。某人的债务,铭记於心。” “你可以走了。”乔佛里淡淡道,“我会安排人送你出城,並给你马匹和少量的盘缠。” 贾昆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 “某人现在,还不走。” …… 同一日,红堡的议事厅。 信鸦带来的消息,吹散了比武大会残留的最后一丝欢庆余温。 “我要他们死!” 劳勃的咆哮震得整座大厅都在嗡鸣。 他重重地砸在议事桌上:“我要他们母子俩一起死,还有那个笨蛋韦赛里斯。” “天杀的奈德,我早就警告过你,现在倒好,那女孩怀孕了!” 御前会议的重臣们噤若寒蝉,几乎所有人都趴了下去。 但艾德挺直了脊背,对此不屑一顾。 “陛下,您纯粹是在捕风捉影。” 太监扭起他那双扑满香粉的手。 “大人,我怎么会编造假消息,欺骗国王陛下和诸位大人呢。” “狭海对岸的朋友看得真切,流亡的旧王朝遗孤,丹妮莉丝·坦格利安公主。” “確已与多斯拉克的马王卓戈卡奥成婚,並已经怀了孩子。” “这件事不可能出错的。” 艾德冷冷地看向太监。 “可如果情报有误,我们无需害怕;如果那女孩中途流產,我们无需害怕;如果她生的是个女儿,我们无需害怕;如果那孩子未长大就夭折,我们同样无需害怕。” “更何况狭海隔在中间,多斯拉克人又將海水视为毒药。” “等到他们教会自己的马在水上走路的那一天,我才会害怕。” 劳勃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那你是要等那条龙生的孽种带著兵马上岸了,才打算做些什么事吗!” “可那还只是个没出生的婴儿。”艾德和国王隔桌对望。 “我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变成了一个胆小鬼。” 劳勃把酒壶狠狠砸向墙边。 “你忘了?!”国王又咆哮起来。 “你他妈忘了疯王怎么烧死你父亲,活活勒死你哥哥的时候了!你忘了雷加是怎么拐走莱安娜的了!” “我要是不杀他们,必遭天谴!” 他猛地扫视其他人:“你们说!该不该杀!” 蓝礼立刻点头:“该杀。” 太监、小指头和大学士纷纷附和。 只有巴利斯坦表达出反对的意见:“陛下,这件事確实不光彩。” 但谁也不知道,这位老骑士心中翻腾的是对婴孩的怜悯,还是对曾效忠过的血脉,最后的一丝复杂心绪。 艾德站起身,眼色复杂。 “判人死刑者,必须亲自操刀;取人性命前,必须直视其眼。” “劳勃,我绝不当谋杀共犯。”他说罢,解开了斗篷。 並把象徵御前首相的雕花银手徽章磕在国王面前的桌上:“我曾经以为你不是这种人。” 劳勃的脸色由红变紫。 “滚!快滚!滚回你的临冬城去!” “再敢让老子看见你,我就砍你的头!” 艾德不再言语,默默转身,朝著沉重的大门走去。 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 慌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陛下,泰温公爵紧急求见。” 话音刚落,厅门就被猛地撞开。 泰温·兰尼斯特闯了进来。 他那对淡绿中带著金黄的眼睛扫过全场,最终锁定在即將离开的艾德身上。 “陛下,各位大人。” “我要在此,正式控告临冬城公爵,艾德·史塔克。” 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到地上。 “他的夫人,凯特琳·徒利。” “於河间地国王大道,动用武力劫持了我的儿子。” “提利昂·兰尼斯特。” 第38章 青梅又煮酒 红堡的神木林比临冬城的小得多。 艾德站在心树下,仰头望著在枝椏之间漏下的点点天光。 虽然这只是棵普通的深色橡木,也没有刻脸。 可他依旧能听见树叶在风中低语。 就像北境里那无数个午后,他在心树下独坐时听见的那样。 “好风啊。” 艾德收回视线,望向一旁的庭院。 乔佛里王子正低头摆弄著小铜壶里的香料煮红酒。 肉桂和豆蔻的馥郁混著葡萄乾的果香,在微风中弥散开来。 “风从虎,云从龙。” “龙虎英雄傲苍穹。” 这孩子又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怪话。 可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却掛著一种艾德读不懂的神情。 艾德默默摇头。 维斯特洛可没有老虎,龙也都死光了。 “艾德大人,请吧。”乔佛里握住壶柄,把深红的酒液倒进了两只银杯中。 艾德接过,默默看著沉在杯底的果实。 乔佛里邀他来青梅煮酒。 可此时是伊耿歷298年初,梅树刚刚开花。 满君临都找不出一颗青的梅子来,他只好用去年晒的青梅干凑数。 “殿下邀我来此,不只是为了赏彗星,品红酒吧。” 乔佛里笑了笑,端起了酒杯。 “艾德大人,您最近可是做了件好大的事。” 艾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梅乾的酸涩混著香料的辛烈,烧灼著他的喉咙。 这味道像极了昨日那场会议。 又苦又涩。 那是一场十几年前就该结束的仇恨。 伊里斯死了,雷加死了,伊莉亚和孩子们也都死了。 可劳勃依旧没有放下,他愤怒的咆哮还在艾德的耳畔迴响。 “滚回你的临冬城去!” 然后。 然后是泰温·兰尼斯特。 “你夫人抓了我的儿子!” 就在那一刻,艾德忽然明白了。 他恨,恨凯特琳太过莽撞。 可他更恨的却是自己。 恨自己没让凯特琳多待一段,等查清楚了再走。 他本该料到的。 那柄匕首,那封从鹰巢城送来的密信,那些君临的流言,还有小指头在比武大会上的失言。 桩桩件件,早就该串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他只不过是不愿相信。 不愿相信莱莎会陷害自己的丈夫,不愿相信小指头会编织如此险恶的网。 不愿相信这场风暴,已经无可避免。 而此刻,在这棵不属於北境的心树下,他面对的是一个刚过十二岁命名日的王子。 这孩子的父亲是拜拉席恩,母亲是兰尼斯特。 他对即將燃起的战火忧心忡忡。 可艾德他自己却只想逃避。 只想逃回临冬城,满足自己的私慾。 並为可能的战爭做好准备。 乔佛里又为他添满了酒:“神木林里有旧神注视,没人愿意在心树面前说谎话。” 艾德再次看向那棵心树。 它沉默地佇立著,没有脸,没有眼睛,可他確实感到有某种存在正凝视著这里。 这是红堡里他唯一能感到安寧的地方。 “殿下究竟想说些什么?” 乔佛里垂下了眼帘。 在这一瞬,艾德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在这张过早成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从心底里传上来的疲累。 “大人来此只有这些时日,就感到呆不下去了。”乔佛里的声音很轻,“既然您要走,那不妨告诉我。” “这满朝文武,有哪些是我需要担心的,祸国的奸贼呢?” 艾德抚摸著银杯的手指微微凝滯。 “我怎么敢议论各位大人?” “出您之口,入我之耳。”乔佛里抓住了他的袖子,“在这里,连太监的小小鸟都听不去半只。” “大人您也亲眼看到,我父母两家之间的针锋相对,再加上不怀好心的人挑拨离间。”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 “唉。” 那声嘆息太沉了,不该从一个孩子胸腔里发出来。 艾德看著他。 看著那双过早背负重担的眼睛,看著那张强撑镇定的脸庞。 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在临冬城送別时强忍著泪水的模样。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乔佛里的脸颊。 这孩子,比罗柏还要小。 可罗柏在北境有兄弟的陪伴,有鲁温学士的教导,有整座临冬城的城墙为他挡住外界的风雨。 可乔佛里在红堡,四面皆是奸佞与豺狼。 艾德收回手,沉默良久。 “財政大臣培提尔。” “他满口谎言,把国库视为私產,借职务的便利中饱私囊,还將官职明码標价。” “此人是个阴险小人。” 乔佛里摇了摇头。 “小指头?” “他不过是在默许下,用些精巧的手段填补王国的窟窿,充其量算是个聪明的蛀虫。” 艾德抿紧了唇。 “情报总管瓦里斯,总说自己忠心耿耿,为王国安寧劳心劳力。” “可说得太多,做得太少。没人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算是个奸贼。” “八爪蜘蛛啊……”乔佛里拖长了音调。 “他確实选择性匯报信息,养了一群小小鸟到处嘰嘰喳喳。” “可无非是想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角落。” 乔佛里抬起眼,平静无波。 “他是个谜,但称不上什么奸贼。” 艾德垂下头,思虑了一会,开始往外一个个地报名字。 派席尔,杰诺斯,以至於失职的蓝礼和史坦尼斯。 但每一个,都被乔佛里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失望。 艾德忽然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盘旋在舌尖许久,却始终不愿出口的名字。 “泰温·兰尼斯特。” “他野心勃勃,贪得无厌,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毫无荣誉可言。” “身无官职,却屡屡触犯王威,把自家势力安插在君临各处,图谋控制王室。” 艾德直视著乔佛里的眼睛,那双与兰尼斯特如出一辙的碧绿眼眸。 “殿下,虽然他是您的外祖父。” “可您一定要提防他。” 这一瞬间,艾德看到乔佛里怔住了。 看到了他眼底真实的情绪,就像是等待许久,终於等来了一句应和的人。 乔佛里垂下了头。 “泰温大人。”他的声音很轻,“確实是个残酷又冷静的人。” “但他的权力建立在王权利益与债务之上,父王承认他的力量,也利用这股力量稳固自己的统治。” 他露出了一抹苦笑。 “和那些人相比,泰温大人確实要危险得多,可他与王国相互依赖,將彼此视为不可或缺的盟友。” 艾德正要开口。 乔佛里忽然前倾身体,手肘支在石桌上,凑近了他。 那对碧绿的眼眸在昏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艾德大人说了这么多,却漏了最该说的那个人。” 艾德的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恐惧。 “谁?” 乔佛里的声音平静极了。 “维斯特洛当今最大的奸贼。” “最为祸国殃民,为所欲为的那个。” “正是铁王座的国王。” “我的父亲。” “劳勃·拜拉席恩。” 银白的电光撕裂云层,將整座庭院照得惨白如骨。 轰!!! 一道惊雷在天空中轰然炸响! 第39章 明辨忠奸 阴沉的天空很快亮起,遮挡太阳的乌云逐渐散去。 那一瞬间,乔佛里突然又感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那种从脊背窜向全身的冰凉。 这让他浑身一抖,差点把杯子丟到地上。 要不要这么巧? 上头不会真有东西在一直盯著他吧! 他何德何能,能让大白天的突然打起一道惊雷来? 乔佛里下意识地去看艾德的脸,却发现那张惯常冷峻的面孔上,此刻也写满了骇然。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是真有著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存在,时时刻刻地关注著违背规则的人。 比如不遵守宾客权利者,比如弒亲族者,又或者背誓者。 他们最终都会因为各种原因而遭到毁灭。 可他乔佛里只是在嘴上说说,骂了两句而已。 犯不上用这种场面来警告吧。 歷史上也没听说谁因为这些事,就直接被雷给劈死的。 但最终,乔佛里还是神色如常地把杯子放下,隨口嘮了一句。 “一震之威乃至於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这雷把我嚇死了。” 艾德看著他,紧绷的脸忽然鬆动下来。 “看来殿下依旧是个小孩子,还会怕打雷。” 乔佛里怔了一瞬,也笑了起来。 “迅雷乃是神明的警告。” “大概是因为我刚才太过大逆不道了。” 艾德没接这句话。 他略作沉吟,酝酿了一会。 然后端起他那杯酒,慢慢饮尽。 杯底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缓缓开口道。 “殿下。”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话来。 “我认识您父亲二十年了。” “从鹰巢城的初识,到三叉戟河的战场,再到他坐上那把椅子。” “他勇猛、豪爽,又重情义,全天下的人都愿意追隨他。” 乔佛里开始静静地聆听。 艾德的眉心拧在了一起。 “但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雷加死了,也许是莱安娜死了,又也许是那把椅子,把他压得喘不过来气。” 乔佛里安静地与他对视,沉默著等他把话说完。 “又也许……”艾德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他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只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发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 “殿下,您是对的。” “我之前一直都在找坏人。”艾德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找那个害死琼恩的凶手,找那些蛊惑陛下的奸臣。” “我以为只要找到他们,杀掉他们,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可如果……如果陛下自己才是问题的根源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我杀光了所有奸臣,陛下依然是那个不理朝政,挥霍无度的陛下。” “那又该怎么办?” 乔佛里继续安静地听著。 因为他知道,艾德不是在问他。 艾德是在问自己。 这个在风雪中从不低头的男人,此刻却在问一个,他自己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所以在大吵一架后,我就想著乾脆不管他了,直接辞官回家。” “回临冬城,守著我的妻子和孩子,等著漫长的冬天来临。” 艾德摇摇头。 “可如果我走了,如果每个人都因为失望而离开他。” “那他就真的只剩下那群阿諛奉承的奸臣了。” 乔佛里看见艾德的手握成了拳,又缓缓鬆开。 “琼恩大人死的时候,我没有在他身边。”艾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独自一人在君临,面对那个挥霍无度的国王,面对那群各怀鬼胎的重臣,面对一个他不得不坐的首相位子。” “撑了几十年,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 “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让劳勃也这样。” “他可能是我最后一个活著的兄弟了。” 艾德抬起眼,灰色的眼眸中透露出一种乔佛里从未见过的神采。 “殿下,您放心,我不走了。”他站起身,脊背又重新挺得笔直。 “我会找泰温公爵,当面处理令舅的事情。” “凯特琳抓错了人,我会道歉,会赔偿,会承担一切责任。” 乔佛里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继续默默地点头。 艾德转身,步伐坚定地离去。 很快就消失在庭院的深处。 乔佛里独自坐在石桌旁,银杯里的残酒已经凉透。 他盯著艾德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七神啊。 太嚇人了! 听好人交底的时候,都是这种感觉吗? 他不过就是想找个理由把人劝下来罢了。 …… 两日后,御前会议。 “致凯岩城公爵,西境守护,我亲爱的父亲,泰温·兰尼斯特。” 派席尔大学士展开羊皮纸,老迈的嗓音在大厅中迴荡。 “我在南下途中,偶然遇到了凯特琳夫人。” “在她的万般恳求下,我答应了与她一同前往鹰巢城,领略谷地的风光,並陪同她一起侦破一个可怕的秘密。” “您可千万不要因为某些人的閒言碎语,就贸然动粗,破坏了我们与史塔克大人之间的关係。” “这真的是我自愿和她去的。” “——您最可爱的儿子,提利昂·兰尼斯特。” 大厅陷入一片寂静。 泰温公爵坐在旁听席,那张严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各位大人。”派席尔放下信纸,“看来这纯粹是一场误会。” “误会?” 泰温的声音冷得像凯岩城的石头。 他的目光越过眾人,直直落在了艾德身上:“他当时可是亲口承认,是他授意抓了我的儿子。” 瓦里斯软绵绵地开了口。 “大人,艾德大人当时必定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才会说出那样衝动的话。” 艾德从椅子中站起身。 “泰温大人,凯特琳找错了人。这是我的过错。” “我已经派出急信,勒令她即刻放回令郎。” 泰温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审慎地打量起他来。 那目光仿佛在重新认识这只北境的冰原狼。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的耐心有限,史塔克。” 大厅中的空气又重新流畅了起来。 “那刺客……” 劳勃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显然今早又喝了不少。 “那有刺客杀你儿子的事,也是真的?” 艾德点头:“千真万確。” “哎呀,原来如此。”瓦里斯的声音又一次精准地插了进来,“看来一切都是事出有因。” “怪不得艾德大人那时反应如此激烈。亲生骨肉险些丧命,换做是谁,怕都难以同意那件事呦。” 太监嘆息著摇了摇头。 “只是不知,这件事为何会与提利昂大人牵扯上呢?” 劳勃有些不满。 “奈德,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艾德抬起头。 “陛下,我在此也要控告一个人。” “那就是——” 还没等他说完,一道尖锐的声音从长桌旁炸开。 “陛下!” 一直没有吭声的小指头突然站起身。 他向后退了三步,膝盖重重地砸在地砖上,两条胳膊向两边展开。 “陛下,我有罪!” 第40章 孤注一掷 小指头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惊惶。 劳勃眯起眼睛,酒意未散的脸上闪过一丝厌烦。 “又关你什么事?国库没钱了?” “比那更重,陛下。”小指头深深地叩到了地上,“我犯了知情不报之罪。” 他抬起头,看向艾德。 眼睛里充满了哀伤。 “我也欺骗了艾德大人,为了阻止他发现那个可怕的真相。” 小指头接下来的话,立刻在人群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琼恩·艾林大人,是被他的妻子,莱莎·徒利夫人谋杀的。” 劳勃猛然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咆哮著,“你知不知道你是在指控一位公爵的遗孀!” 小指头依旧伏在地上,颤抖著身体。 “陛下,我没有半句虚言。” “不信您可以问艾德大人,他最近就一直在查这件事。” 劳勃震惊地转过头:“奈德,是真的吗?” 艾德沉重地点点头。 但他此时却有些看不透,小指头又在打什么算盘。 “七神在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作妻子的竟然谋杀亲夫。”劳勃喃喃道。 隨即他狠狠瞪向小指头。 “到底怎么回事,从实说来!” 小指头开始低沉地讲述。 “一切都源自一段陈年旧事里的孽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和莱莎夫人在很小的时候相识,而她……她对我有些不该有的心思。” “从奔流城时便是如此。但大家都知道,我爱的其实是——” 他的目光谨慎地掠过艾德。 眾人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艾德的脸色已然铁青。 也都面色古怪地点了点头。 这段陈年八卦,整座红堡无人不晓。 “而在我与艾德的兄长决斗落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直到她举荐我掌管海鸥镇的税务,一直到我入朝担任財政大臣。” “我对莱莎一直心怀感激,却从来没有发现她潜藏多年的执念。” 听著小指头绘声绘色的讲述,就连劳勃也暂时搁置了先前的不满。 “然后呢?” “你凭什么说是莱莎杀了琼恩?” “因为她亲口告诉我了!”小指头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琼恩大人去世后,她写信给我:『他终於死了,我们终於可以在一起了』。” “我收到信时几乎嚇坏了,这可不像是一个丧夫的女人该说的话。” 小指头垂下眼帘。 “可我没有任何证据,毕竟那只是一封疯话连篇的信,而我只是一个她在少女时代爱慕过的男人。” “我能说什么?去指控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不被送出去作养子?去指控一个公爵夫人因单相思而弒夫?” “所以我烧了那封信,並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女人的囈语。” “直到艾德大人来问我,而我因为对莱莎的私心作祟,就欺骗了他。” 听完后,太监用袖子轻轻地擦了擦眼泪。 “哦……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啊。” 但艾德只是紧盯著小指头,目光如锥。 “那匕首呢?你为什么要说匕首是提利昂的?” 小指头的身形微微一僵。 “大人,这件事我当真没有欺骗您。” “陛下从我手中贏去过一把瓦雷利亚钢匕首,这是真的。” “可后来我又觅得另一把。”他的声音压低下去。 “此事我在比武大会上说过,不久后提利昂大人便从我手里贏了去。这也是真的。” 艾德向前逼近半步。 “所以那把刺向我儿子的匕首……”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落到刺客手里的。”小指头抬起头,直视艾德,眼眶泛红。 “但我知道这两把匕首分別在谁的手里。” “我当然不敢指控陛下,所以才只说那是小恶魔的。” 劳勃的脸色微微泛红。 “你该不会想说,刺客拿的是我的匕首去杀布兰吧?” 小指头又低伏下去。 “当然不是。所以我在比武大会上听陛下说匕首丟了,也是相当震惊的。” 眾人沉默。 艾德看向劳勃:“陛下,那把匕首还在我的房间。若您有时间,可否亲自辨认一二?” 劳勃点点头。 “好……好。” 但他八成根本记不清那把匕首长什么模样。 这时,泰温的声音从旁听席冷冷传来。 “所以你就让凯特琳夫人相信,是我儿子派的刺客?” 小指头转身,再次叩首。 “泰温大人明鑑,此事与在下绝无干係。” “我只是把事实告知凯特琳夫人,也就是那把匕首是提利昂的。除此之外,我並没有……” “你算什么东西?我可没让你辩解!”泰温厉声打断。 “现在唯一的事实就是,就因为你的一句蠢话。” “我的儿子被人栽赃,被人绑架,此刻还被扣在一个疯女人的城堡里。” 艾德瞪向泰温:“再怎么说,那也是前任首相的妻子。” “也是你老婆的亲妹妹。”泰温回敬道。 隨即摔门而去。 劳勃抓了抓鬍子。 他看看地上跪著的小指头,看看门口泰温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旁边艾德那张铁青的脸。 “七层地狱啊,这都是些什么事。”他嘟囔著,“老子不过就是办了场比武大会。” 劳勃挥挥手,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来人,给他找个房间,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財政大臣的差事先停了吧。” 小指头缓缓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 他退到门边,脚步忽然顿住。 “陛下,刺客一案还没有著落。”小指头缓缓回过头,“究竟是谁派人去刺杀史塔克公子?” “又为何要对一个残废的孩子下此毒手。” “同时还能利用到在下的过失,从而挑动两大家族纷爭?” “望陛下彻查此案。” 隨后,他就在金袍子的押送下缓缓离去。 瓦里斯咯咯笑了起来。 “咱们这位財政大臣可真是心系王国啊。卸任之际,也不忘费心操劳。” “陛下!”艾德急切地看向劳勃,“你就让他这么走了?” 劳勃摆摆手。 “別嚷嚷,全是他一面之词,事情还没查清楚呢。” “再说……再说也没那么严重。他就是骗了骗人,大家都知道他爱骗人。” 艾德大叫起来:“就是骗了骗人?” “史塔克!”劳勃瞪住他,“別忘了你的身份。”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发號施令。” 隨后,国王从兜里掏出一枚雕花银手徽章,丟到了艾德面前的桌子上。 艾德低下头,愣愣地看著。 然后伸手拾起,缓缓佩戴到自己胸前。 劳勃笑了起来。 他转向派席尔。 “往鹰巢城派只乌鸦。” “让那女人立刻马上给我滚到君临来,好好把这些事掰扯清楚!” …… 与此同时。 首相塔。 乔佛里晒在暖阳下,百无聊赖地听著不远处两个带著异乡口音的男人,为谁来教导艾莉亚而吵得不可开交。 “西里欧才是女孩的老师,奇怪的人赶快走开。” “小猫在学习舞蹈,很有趣。但猫不仅需要知道如何移动,更要知道为何移动。某人可以教她。” 他懒懒地搔了搔耳朵。 又是平静的一天。 第41章 鸦讯无回 信鸦从学士塔顶腾飞而起,很快便化作一个黑点,湮没在北方的天际。 乔佛里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只了。 第一只送出,没有回信。 第二只送出,也没有回信。 第三只,第四只…… 这一只,大约也是一样。 “她会来的,他会放我母亲走的。”珊莎站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是我姨妈,她只是害怕。” “她只是……需要时间。” 乔佛里没有回头。 窗外的君临依旧喧囂,比武大会的热闹也已经散尽。 居民们回到日復一日的生计里,就著海风把一碗碗褐汤填进自己的腹中。 只有红堡里的人知道,在那场狂欢之后,留下了怎样的一摊残局。 “她不会来的。”乔佛里说。 日復一日,信鸦去了一只又一只。 “她到底还来不来?”劳勃问。 艾德只是痛苦地点头。 “陛下,她会来的。” 御前会议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 泰温公爵不再出席,只是每天都派人送来同一句话。 “西境大军已候命,静待陛下裁决。” 劳勃最近也不再骂骂咧咧,只是阴沉著脸坐在主位,指节叩击桌面的频率也越来越快。 最近他参加御前会议的次数,已经超过了过去好几年的总和。 “奈德,那女人到底还来不来?” “我没耐心了!” 她不会来的。 艾德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最糟糕的猜测。 莱莎不仅扣留了小恶魔,甚至连自己的亲姐姐也没有放过。 艾德给自己的岳父霍斯特·徒利写过信,请求他出面干预。 可这位老人臥病在床,奔流城现在由艾德慕·徒利当家。 这小子的话,没有半点分量。 艾德只好又把希望寄託於布林登·徒利。 因为又和某人重名,所以大家都叫他的称號,“黑鱼”。 他是奔流城公爵的弟弟,年逾五十仍未娶妻。 在十几年前因为受不了兄长的催婚,一气之下跟著侄女跑去了谷地,做起了血门骑士。 儘管和哥哥关係不好,但黑鱼对自己的两个侄女还是十分关切,艾德也与他素有往来。 可如今,连他都无法踏进鹰巢城一步。 黑鱼几番哀求,最后只拿到从门缝里塞出来的一封信。 甚至还不是莱莎亲笔,措辞客气而冰冷。 “公爵夫人哀慟过度,身体欠安,暂不宜远行。提利昂大人与凯特琳夫人系自愿来访,鹰巢城待之如上宾,待夫人康復,自当遣人护送南归。” 劳勃当场把信纸拍在桌上。 “放肆!放肆!” “她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要砍她的头,把脑袋插到枪尖上!” 隨即他又看了看艾德:“我只是说说,不会真的砍。” 和其他人相比,乔佛里最近过得十分自在。 由於瑟曦最近暗自欣喜,因为所有人的注意,都被莱莎给吸引走。 所以对他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而且根本就不管他要去干什么。 乔佛里便趁此机会,把小指头埋在君临的钉子一颗颗拔除,再统统换成自己人。 至於杰诺斯大人,他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估计干不了多少日子就该主动请辞了。 这和乔佛里请他喝过的那些酒绝无半分关联。 每一次的御前会议,乔佛里也跟著劳勃出席,並掛著一副为国分忧的愁容。 在一点一滴的攒了好几个月后,天意值终於又一次涨满。 这次抽到的还是一个防身技。 【梦中杀人】 【睡觉就睡觉唄:假寐时如被行刺,身体会自动做出相应的反抗,並根据敌人层次陷入不同程度的沉睡。】 乔佛里对著屏幕沉默良久。 为什么这些技能的描述,总要跟某些东西强行扯上关係? 况且还必须是假寐。 如果真睡熟了,反而还不起作用。 下一个扮演角色也已经刷新。 【狡诈多端的权谋家】 同时,系统也刷新出一个新功能,可以花费抽奖次数,对有等级的技能进行升级。 至於莱莎那边,乔佛里也用【观星】確认过了两遍。 凯特琳和提利昂被分別关在各自的房间里,莱莎直接给两人禁了足。 她不打算放人,也不打算来君临。 因为来君临就是自投罗网。 她大概打定了主意,要倚仗鹰巢城的天险,把这件事无限期地拖下去。 一直拖到小指头,可能向她承诺过的那个时刻。 “待到天下大乱时,我们便成婚。” 至於莱莎胆敢违抗王命,也有著自己的底气。 从安达尔人征服,到坦格利安入侵,从未有过任何一支军队,能用武力攻破鹰巢城。 血门扼守著通往谷地的入口。 月门堡镇守在山脚下。 危岩堡、雪山堡、长天堡,三道关隘依次排开,牢牢锁死唯一一条登山险径。 而鹰巢城本身,又是一座坐落在巨人之枪顶端的小型宫殿,有著七座白色的塔楼。 马厩和铁匠铺等设施,也都建在外面的山间。 作为一个纯粹的要塞,鹰巢城至多容纳五百人,却有一个和临冬城一样大的粮仓。 只要填满,就够里面的人吃上一整年。 它与外界的唯一通路,除了运送货物的绞盘升降机,就是一条几百尺长,只容数人並行的崎嶇山道。 从下到上,轻装简行的人也需要爬一整个小时。 鹰巢城唯一一次屈服,还是在几百年前。 维桑尼亚·坦格利安,骑著巨龙瓦格哈尔直接飞上山顶,用龙焰逼迫当时的主人主动投降。 可到了如今。 別说找龙,又或者再建一座鹰巢城。 连能运上山去的攻城器械,恐怕都没人造得出来了。 维斯特洛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在又一次的御前会议中,许久未露过面的泰温公爵忽然出现在大厅。 他没有落座,只是站在长桌尽头,平静地陈述。 “提利昂被『自愿』扣押已逾月余,凯特琳夫人亦无音讯。” 他將“自愿”二字咬得很重,声调却听不出任何喜怒。 “西境大军已开赴金牙城。若莱莎夫人仍不放人,我只好亲自去接。” 艾德霍然起身。 “那可是要途径河间地。大军过境,你让徒利家族如何自处?” 泰温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先来请示陛下。” 至於劳勃的面色,乔佛里看不出他对此事抱有何种態度。 “再等等。” 泰温頷首,转身离去。 不对劲。 乔佛里心下诧异。 泰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忍?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 劳勃的反应也古怪得很。 对西境集结重兵完全不置一词,不拦阻,不质问,甚至连场面上的恼怒都没有。 乔佛里的余光扫过艾德那张沉鬱的脸。 他忽然有了个猜想。 对於打仗,劳勃可是早就手痒痒了。 他不会是跟泰温,背著首相商量好了吧? 第42章 山雨欲来 劳勃气得浑身发抖。 “这,这……这挟质欺君之辈,囚亲弒夫之流。” “还,还还还敢命令我!” 派席尔捻著鬍鬚,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 “陛下骂的可是那莱莎夫人?” “正是!你们看。” 信纸被劳勃隨手掷在长桌上。 “莱莎给我发来一封亲笔信,说什么她不认为那是小指头的真心指控。” “非要让我把人给她送到鹰巢城,当面对质之后,她才愿意放人!” 拳头砸在桌面上,把杯中的酒液震了出来。 “莱莎算是个什么东西?” “原本一无权女辈,却要谎称是谷地摄政,欺世盗名嘛!” “趁自己丈夫病亡,窃取了偌大一座鹰巢城尚不知足,还敢跟老子提上条件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派席尔轻轻摇头:“世风日下,小人得志啊。” 看著议事厅中的鸡飞狗跳,乔佛里在心中默默盘算。 让莱莎和小指头在鹰巢城团聚,本就是他布局里的一环。 乔佛里原本以为还需要再等些时日,再费些周章。 没想到莱莎自己把这件事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这时,蓝礼站起身,朗声道。 “莱莎可恨。” “蔑视王权,抗命不尊,这已经构成了叛国罪。请陛下发兵剿灭!” 劳勃也站起了身。 “传命各地封臣,集结士兵。” “我要亲赴谷地,踏平鹰巢城!” 直到此刻,他的真实意图终於显露无遗。 並非因为有人违抗王命而感到震怒。 只是趁机找了个体面的藉口。 让他有机会从铁王座上站起来,从而酣畅淋漓打上一场大仗。 艾德亦站起了身。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您若亲征谷地,七国贵族会如何看待此事?” “奈德!”劳勃厉声打断,“看在你的份上,我已经够给她面子了。”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虚握成拳,仿佛正掂量著那柄久未出阵的战锤。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艾德沉默以对。 “喝酒,打猎,听他们念念帐本。”劳勃朝其他人抬了抬下巴。 “谁家跟谁家联了姻,谁家跟谁家结了仇,听得我头都大了。” 劳勃挥了挥拳头。 “打仗多省事,有敌人站在对面,直接抡锤子砸过去。砸贏了,完事。” “这次不一样。”艾德低声道,“这次您要打的可是自家封臣。” “那又怎样?”劳勃一脸的无所谓。 “当年三叉戟河,我砸死雷加的时候,有人管他是封臣还是王子了?” “九年前你我共討葛雷乔伊叛变,也没见你有这么多话。” 他斜睨著艾德,语气里添了几分嘲弄。 “年纪也没多大,怎么婆婆妈妈的。” 乔佛里垂下眼,把自己的表情藏进阴影里。 莱莎的第二封信,已经彻底把问题,从该不该打,上升到了该怎么打的地步。 可艾德不愿意退让的原因也很简单。 铁王座现在根本就没有钱,如果再开战端,劳勃肯定还要到处去借。 不过艾德如何据理力爭,他都不可能扭转国王的心意了。 “陛下,葛雷乔伊是主动谋反,自当以雷霆之势將其击碎。” “但进攻鹰巢城不一样,它从来没有被武力攻陷过,这註定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国王只挥了挥拳头,豪迈地说。 “那就让我来完成这桩壮举!” “陛下,莱莎夫人的手里还扣著人质,万一……”艾德再次请求。 劳勃笑了起来。 “奈德,你也知道那是人质啊。” 艾德还想再说什么,劳勃只管抬手打断。 “行了行了,我都放任你这么久了,你把人救出来了吗?” “还是要我去给她来硬的!” …… 时光流转。 艾德的劝说还是起了效。 小指头肩负劝降莱莎的重担,在三日前从君临登船,经海路驶向海鸥镇,再由那里转赴鹰巢城。 为防止他中途逃走,罗拔·罗伊斯爵士亲自陪同前往。 等到抵达符石城的时候,青铜约恩还会率军一路护送。 但国王也没有停止集结军队。 他的命令如同风暴一般席捲了七国。 王领诸侯响应得最为踊跃。 儘管人口不多,但也聚集了一万多人。 史鐸克渥斯、罗斯比、布克威尔、莱克……十几个家族都派出了自己的骑士和徵召兵为国王助威。 不出十日,国王大道两侧便扎满了各色旗帜。 毕竟此地靠近君临,每家来了多少人,都会明明白白落进国王眼中。 不过七国的军队来多来少,就全看他们对王室的效忠程度了。 在维斯特洛的封建体系下,封臣向宗主效忠,受其保护,也需要服从宗主在封臣间的协调与裁决。 战时,封臣有义务向宗主提供军事力量,並服从其指挥。 可因为各级领主层层分封,劳勃並没有权力直接命令王领之外的小贵族。 只能等这些公爵把军队集结好后,再统一带来。 但拜拉席恩的本家相当卖力。 蓝礼星夜驰迴风息堡,號召风暴地封臣起兵勤王。 这里的人听说国王要亲自上阵,纷纷云集响应,直接拉出了两万名战士。 北境则不同。 艾德深知谷地根本施展不开,来太多人也是无用。 只让各家领主带领各自的常备卫队与少量精锐,一共凑出六千多人,让罗柏率领,沿国王大道一路南下。 史坦尼斯还是缩在龙石岛不肯出来。 他称自己生病,只派了老婆的叔叔代掌王家海军,把舰队泊在黑水湾待命。 然后再无下文。 至於河湾地和多恩。 因为路途遥远,劳勃本就没指望他们出多少力。 可提利尔公爵还是派出了二千名骑兵星夜驰援,並號称上万名步兵和粮草还在后面,沿著玫瑰大道一路北上。 多恩相比之下就显得冷淡许多。 马泰尔亲王只派来一千名士兵来应应景,至於何时能赶到血门,根本没有人知道。 但铁群岛的反应才是最敷衍的。 巴隆只派来二十多条长船,载著几百名铁民远赴重洋。 这时大概刚飘到青亭岛。 至於离得最近,叫得最响的河间地,却没有往外派出一名士兵。 艾德慕把所有军队都集中到了奔流城,和西境军对峙了起来。 他的信鸦快把学士塔的笼子给塞满了。 一封恳请陛下让兰尼斯特另觅他途,不要走河间大道;一封控诉西境军践踏麦田,把百姓的粮食全部糟蹋了。 还有一封惊恐地报告凯冯已经率先锋越过金牙城,在这时进逼奔流城下。 劳勃只隨手擬了两道敕令。 一道是哄人的。 他让泰温在过境时,给沿途领主酌情补偿一些过路费。 但补偿多少,何时兑现,一概含糊其辞。 另一道敕令则压下了所有不满。 劳勃让西境军和河间地军全部原地待命,等他亲赴前线接管指挥,並率领两军一同赶往谷地。 这可不对了。 国王走了,那王领的士兵怎么办? 一直默不作声的乔佛里突然有种预感。 他抬起头。 正好和劳勃对上了眼睛。 “小乔。” “你把人带到血门去。” 第43章 万军盛容 人和人之间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比如没有任何带兵经验的乔佛里,第一次接手,摊上就是一支上万人的军队。 所幸劳勃没有那么的丧心病狂,还是把巴利斯坦留给了他。 “爵士,此行需要您多多指点了。” 乔佛里其实没什么架子,早些时候的倨傲,还是为了扮演强行装出来的。 所以他愿意事无巨细地请教。 “殿下言重了,能和您同行是我的荣幸。” 巴利斯坦也乐得与乔佛里打交道。 毕竟给王国继承人当军事老师,也算为他这大半生的传奇经歷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们此刻正前往罗斯比城西部的一片营地,离君临较近的领主都在那里集结。 乔佛里也不是光杆司令般的直接出城,他还带著一百多位隨从。 其中有二十人来自凯岩城。 他们是泰温公爵调来君临,负责保护瑟曦的兰尼斯特精锐,一共有一百人。 瑟曦在得知乔佛里要出征后,第一反应就是反对。 但劳勃坚持让他去,乔佛里也有这个意愿。 她拦不住,便拨了这二十人给他撑场面。 这些人的穿著是统一的精钢板甲,通体漆成红色,护肩护颈护手护脛一应俱全; 头上的狮纹头盔带有护鼻和护颊,盔顶还有一圈凸出来的弧形装饰; 长剑和饰有雄狮的盾牌也是专门打造的,身后还披著华丽的红色披风。 所以他们也被称为红袍子。 这一整套装备没有十金龙根本置办不下来,可兰尼斯特家族统一发放,不需要士兵掏一枚铜分。 其他的隨从则是金袍子。 理论上,都城守备队是不该出征的。 可劳勃见瑟曦派了人,也不想丟了份儿。 只可惜他这个大心臟的国王,在君临根本没安排拜拉席恩的侍卫,仅有的那几十名风息堡卫兵还是蓝礼的。 不过劳勃能调动都城守备队的人手。 於是他大笔一挥,划出一百个名额,让乔佛里隨便挑。 这不就是餵到嘴边的肉么。 乔佛里果断把那些较为正直的良家子选了出来,准备亲自带在身边歷练一段时日。 等日后撤换金袍子军官时,就把他们提拔上去。 不过与兰尼斯特的红袍子相比,金袍子的装备就差了一截。 他们足足有两千人,需求量很大。 以及多用於城內治安,也不需要太过精良的盔甲。 再加上层层腐败剋扣,大部分人只著一件长及臀部的黑色锁甲,里面衬著加垫的棉甲。 少数人会自己出钱,在胸前多加几块铁片增强防护。 头盔就是普通的黑色铁盔,护手是別想著分配了,大多只戴著一对皮手套。 毕竟安守本分的人,是挣不到外快的。 唯一统一的,就是他们身上那件显眼的土黄色披风。 虽然这一百多號人都有马,但也不是人人都能骑马作战,大部分还是属於骑马步兵。 即便如此,行动起来依旧很快。 他们在清晨时出发,没多久就赶到了目的地。 “殿下,前方就是罗斯比伯爵的营地。”巴利斯坦抬手指向远处那片杂乱的帐篷。 “史鐸克渥斯夫人的人马也在那边,他们两家向来走得很近。” 稍作沉吟后,巴利斯坦开始为乔佛里介绍起这些贵族之间复杂的关係。 “盖尔斯·罗斯比伯爵有过两任妻子,可是没有子嗣,所以他的养子对罗斯比城有一定继承权。” “但又因为坦妲·史鐸克渥斯伯爵夫人是盖尔斯伯爵第二任妻子的姑母同时还是盖尔斯伯爵本人的远房表亲,所以史鐸克渥斯家族对此也颇有想法。” 虽然乔佛里在书上看过,也听派席尔讲过,但这一长串听下来脑子还是有点发懵。 只能暗自佩服,巴利斯坦不愧是成名多年的传奇骑士。 肺活量真好。 勒马立在一处矮丘上后,乔佛里二人开始俯瞰这支属於王领的军队。 旗帜倒是不少。 绿色底色上一头持金杯的白色羔羊,正蔫头耷脑地垂在旗杆上,活像刚被宰杀掉。 旁边那面是貂皮上的三条人字红槓,也是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跟它主人一样,看起来病怏怏的。 至於不远处的蓝底白色斜十字中的两柄交叉黑色战锤,金底上的绿色回纹…… 七八个家族的旗帜挤在一处,五顏六色,杂乱无章。 除去蟹爪半岛的军队,这里大概集结了王领一半多的兵力。 “他们各扎各的营?”乔佛里问。 巴利斯坦点点头:“王领的诸侯向来如此。” “他们的底蕴相比其他大家族差得太多,同时也没有一个显赫的贵族能够號令所有人。” 乔佛里策马下山,带著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缓缓朝那片营地靠拢。 途中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只有个倒尿的小僕好奇地看了看。 真没想到我朝的军队建设,已经落魄到这种地步了。 乔佛里让猎狗嗷了一嗓子,並把王室的大旗迎风展开。 宝冠雄鹿在半空中猎猎作响,终於引起了一阵轰动。 衣冠不整的盖尔斯伯爵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殿下!咳咳……”老人佝僂著身子,说两句就要喘一口气,“可算把您,咳,盼来了!” “陛下圣体可好?咳咳咳……这趟远征可是辛苦,辛苦啊……” 乔佛里没接话,只是越过他,看著稀稀拉拉集合起的部队。 站在队列最前面的是一小队骑士,全套的板甲鋥亮,罩袍整洁,马匹也餵得油光水滑。 罗斯比伯爵及其下辖男爵的私兵大约有二百多人,铁甲率刚刚过半。 其中只有少部分人穿著很旧的板甲衣。 再除去那些只有件胸甲或锁甲的,剩下的都是一件硬皮甲。 再后面那五六百號徵召兵,看起来就更烂了。 有甲的顶在第一排,也全是些发黑的皮甲;中间的人穿著脏兮兮的武装衣,勉强算是有层防护。 最后面占了一大半的,似乎是穿著平时的衣服就来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被强抓来凑人头的。 至於头盔就更不用想了,有顶锅盔的都算精锐里的精锐。 大部分人都只戴了顶小皮帽,还有一半露著乱糟糟的头髮。 长矛倒是人手一根。 可那些矛杆粗的粗、细的细,长的长、短的短,有几根甚至还不如撑船的篙子。 乔佛里再往其他营地看。 帐篷扎得东倒西歪,又或者用几块破布搭在木桿上,勉强遮住了日头。 炊烟从十几个不同的方向升起,有粗有细,没人知道该在哪儿生火做饭。 拴马的木桩东一根西一根,战马和駑马也混在一起,偶尔有匹劣马嘶鸣几声,惹得旁边的骑士骂骂咧咧地衝过去抽鞭子。 有几个徵召兵正在空地上摔跤,周围围了一圈人吆喝助威。 另一个角落里有人在赌钱,铜分在脏兮兮的手掌间翻来滚去。 没有人出来维持秩序。 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乔佛里深吸一口气。 怪不得君临被围的时候,王室寧愿招募城里的地痞流氓,也没人想起把这支王领军队调回来护驾。 他收回目光,看向巴利斯坦。 老骑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道微微垂下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习惯了就好,殿下。” 这可不行。 日后他筹建常备军,全指望这些人呢。 第44章 王领会盟 盖尔斯伯爵还立在原地里絮絮叨叨,尽力吹捧著王子的英武。 但乔佛里已经拨马越过他,径直朝营地深处骑去。 “殿下?”老人追了两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您这是?” 红袍子和金袍子分成两列,从他身后鱼贯而入。 马蹄铁踏在泥地上,发出了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盖尔斯伯爵的士兵纷纷向两旁避让。 远处那些躺著晒太阳的徵召兵,也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一大堆人光著膀子钻出来,拎著刚啃了一半的黑麵包,对这一场景议论纷纷。 “那是谁?” “傻啊你,那么金的头髮,肯定是个兰尼斯特。” “可旗子上是只鹿啊,狮子呢?” “嘘!那可是王家的旗帜,恐怕真的是王子殿下来率领我们!” 窃窃私语在营地中迅速盪开。 王子到达的消息,也很快钻进了各路伯爵的帐篷。 策马巡视了一段后,乔佛里对营地里乱糟糟的现状越来越不满。 帐篷扎得东一簇西一簇,全凭各家心意。 有的挨著水源,有的躲在树荫下。 有的就大剌剌地横在路中央,把本该畅通的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乔佛里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可能是看出他的表情,巴利斯坦催马靠近,低声道。 “殿下,有件事需要您知晓。” “按律法,战时诸侯的军队確实要归於国王统一指挥。” “但陛下给您的命令只是……” 他没说完。 意思却已经明白。 乔佛里奉命把王领诸侯带去血门,不是奉命指挥他们如何打仗。 这里面的门道可就多了。 往大了说,乔佛里確实是临时的统帅。 但往小了说,他又只是个带路的,负责把这一万多人按时领到地方。 底下人怎么走,都是伯爵们自己的事。 更何况这支军队里的各级军官,在集结的时候也已经固定好了。 骑士带著自己领地里的十几个人找男爵,男爵带著集合起的一百號人去找伯爵。 伯爵最终带著上千名士兵来这里报到。 盖尔斯伯爵只管罗斯比城的,坦妲夫人的总管也只负责史鐸克渥斯堡的。 其他人都是如此,各管各的一支队伍。 最后这一万多人,匯聚到乔佛里的手里。 他可以分配哪个伯爵在哪儿扎营,可以协调后勤和军队补给,也可以颁布统一的行军纪律。 只要伯爵们愿意配合。 可他无权越过各个伯爵,直接指挥他们麾下的任何一名骑士。 更別提处置那些违反纪律的徵召兵了。 因为每一级领主都有自己的权威,每一名士兵都是领主的私產。 別说乔佛里。 就连国王也不能隨便踩过界。 除了早年间还有龙的坦格利安,能够用恐怖来强迫各级领主服从。 维斯特洛这么久的歷史,也就出来了一个泰温,凭藉一首《卡斯特梅的雨季》,压服了西境的诸侯。 可这终究也只是泰温个人的威严。 如果换了詹姆或者兰尼斯特家的其他人,底下的人照样阳奉阴违。 乔佛里看向了眼前的这支军队。 黑水湾的兵源,真是集齐了七国之精华。 他们有著北境的人数,铁群岛的纪律,和多恩的披甲率。 动员速度堪比谷地,骄傲的程度跟西境与风暴地一样高。 高昂的士气和精诚的团结,也与河间地、河湾地几乎不相上下。 “爵士。”乔佛里开口道,“如果我想让他们统一拔营,统一调度,统一行进的话。 “该怎么做?” 巴利斯坦笑了笑:“殿下,您说的这些就別指望他们了。” “据说厄斯索斯的无垢者和黄金团能做到。” “至於咱们的人,您只需要把各路伯爵召来,开一个军事会议,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出发就行了。” 乔佛里默然。 这样確实能把队伍拉到血门。 可拖拖拉拉绵延几十里,过了许久才赶到; 跟所有人整齐划一的赶到,是两回事。 太阳掛在头顶,把他的影子缩得很短。 乔佛里转向侍从。 “把各位伯爵请来,我有话对他们说。” 巴利斯坦没有出声。 老骑士另有任务,乔佛里很清楚。 只要他没有重大失误,这位御林铁卫队长就不会出面干预。 可他此行的事无巨细,最后大概都会呈报给劳勃。 一个小时后,盖尔斯伯爵的帐篷里挤满了人。 “咳咳……能借给殿下用作军事会议,是本人的荣幸。”老人咳得就像个破风箱。 各家领主基本都是亲自到场,没有谁隨便派个军官来敷衍他。 这是好事,也是麻烦。 毕竟他们在自己的领地上,都是发號施令的一个。 “乔佛里非常感谢各位大人前来会盟,共襄大义。”看到人都到齐之后,乔佛里打开了话头。 “今日之会,真乃我王领贵族的空前之盛事。” 下面的人立刻接过话。 “就是七国的宫廷,也何曾聚过这么多的英雄豪杰。” “那徒利家的女人要是知道我等在此聚义,肯定是闻风丧胆!” “我等兵锋所向,破鹰巢城抓出莱莎,真如探囊取物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帐里透出一股欢乐的气息。 乔佛里跟著笑了两声。 “八位大人往这里一站,这大半个王领可就在咱们脚底下了。” 然而,他突然话锋一转。 “今日我初来乍到,有几件事想请教各位。” “首先是粮草輜重等,不知诸位大人都准备了多少天的?” “两个月。”“二十天。”“够吃到血门!”“咱们自己带著呢,不劳殿下费心。”…… 应答声参差不齐。 有的底气十足,有的含含糊糊。 乔佛里示意侍从记下。 “这第二件事,不知各家的人马,可都到齐了?” 眾人止住了笑。 盖尔斯伯爵咳了两声:“齐了,齐了咳咳……罗斯比城的军队都在这儿,一个不落。” 其他人都瞪了他一眼。 这地方就在罗斯比城附近,他当然是来的最快最齐的。 沉默了一会后,眾人的目光落在瑞佛雷·莱克伯爵身上。 这位中年人勉强地站了出来。 “殿下,暮谷镇的卫队已经赶到,但徵召兵还在路上。” “我的儿子正带著他们星夜前来,不日便可抵达。” “不日是几日?”乔佛里看了他一眼。 莱克伯爵僵了一瞬。 “这……三天?最多五天,殿下放心,肯定误不了事。” 乔佛里点点头,不再追问。 “这第三件。”他抬手指向帐篷外的营地。 “我方才骑马走了一圈,发现有几处帐篷把路给堵了。” “这是怎么回事?” 第45章 兵马未动 盖尔斯伯爵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被推了出来。 “殿下有所不知。”他恼怒地看了看后面的人,然后清了清嗓子。 “在您到达之前,各位大人就已经商量过,谁在哪里驻扎了。” “留的都有路,不会妨碍出入的。” 乔佛里看向他衣袍上的纹章。 哈佛家的。 不过他无法確定这个人是哪一位,毕竟哈佛城的领主现在还是个吃奶的女婴。 “这不仅仅是妨碍出入的问题。”乔佛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是秩序和效率的问题。” “你的帐篷堵在路上,別人就得绕道,绕来绕去,营地就乱了。” 年轻人又往前探了探头。 “殿下,打仗扎营的事,咱们不是不懂。”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您说的这些……” 在乔佛里的注视下,他本就发虚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殿下,是我莽撞了。” 乔佛里移开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诸位都是王领的诸侯,直接向铁王座效忠的封臣。” “我知道,你们的经验要比我多得多。” 他顿了顿,开始扯起大旗来。 “但我毕竟是国王任命的统帅,当然要弄清楚咱们这支队伍的情况。”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盖尔斯伯爵又咳了起来:“殿下想做什么,直说便是。” “大伙都听著呢,肯定会遵守您的命令。” 乔佛里看了他一眼。 “那好。” 他指向帐外。 “晚饭之前,所有不合规矩的帐篷,全部挪开。” 哈佛家的年轻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明日午前,各家把实到和未到的人数,一一报上来。” “缺了多少都写清楚。” 莱克伯爵点了点头。 “还有。”乔佛里最后拋出那个酝酿已久的念头。 “在营地建造一个中央仓库,所有粮草统一寄存在此处,纳入统一管理。” “每名士兵按照统一的定额领取口粮。” “殿下!”有人脱口叫了出来。 但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乔佛里循声望去,只看见几张匆忙垂下的脸。 这靴子看起来可真靴子啊。 “有问题?” 没人接话。 帐外的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 “诸位大人,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乔佛里打破了沉默。 “粮草是自己带来的,凭什么交出去?” “可我也想问问诸位。” “大军开拔之后,如果有的部队顿顿吃饱,有的部队勒紧裤带,饿肚子的士兵会怎么做?” “偷?抢?” 乔佛里替他们回答。 “当然,各位大人可以在沿途向当地领主购买,又或者从自家领地运来。” “但大军不会因为一两支部队而停下脚步。” 乔佛里看著在座的眾人,揣摩他们的神色。 有人皱眉,有人垂眼,有人不停地用指节叩击著自己的膝盖。 “况且,此次进攻,就食於敌也是不可能的。” “我们要打的是血门,是鹰巢城,而不是整个谷地。” “明月山脉里除了野人,可没有能让你们掠夺的地方。” 眾人依旧沉默。 “当然,我不是让诸位白交。”乔佛里放缓了语气。 “谁交了多少大麦,多少咸肉,多少酒,都会一笔一笔地记清楚。” “我也知道有的人打的什么主意。” “吃自己家的,当然不如吃別人家的。” “吃完了,自然会等著王室调配,等我从粮食多的大人手里要过来拨给你。” 乔佛里看了看只带了十几天的那个,笑了笑。 “可他们要是不愿意给的话。” “你们吃什么?” 周围响起了一阵窃笑。 “是啊是啊,吃什么!” 那位伯爵羞得低下了头,恨不能把自己缩进衣领里。 盖尔斯伯爵的眼珠转了转。 “殿下,可有人带的多有人带的少,这全部交上去一起吃,可不公平啊。” “况且我家的都是上好的咸牛肉,某些人就只带了一大堆大麦跟黑麵包。”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角落里的某位同僚。 乔佛里早有安排。 “上交的粮草会折合成相应的金龙,转化成此次出征的贡献。” “届时不管是战利品,还是俘虏赎金,都享有优先分配的权利。” “殿下这话,可作数?”有人问道。 “国王任命的统帅,说的话自然作数。” “战后陛下自有封赏,诸位的贡献我也会如实呈报。” 乔佛里只管应下。 反正到时候有劳勃兜底。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被拽住的领主挣开同伴的手,梗著脖子开口。 “殿下,不是我们不信您。” “可万一……万一战后……” “万一战后我赖帐?又或者没打贏?”乔佛里接过了话头。 那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回应。 “那诸位现在就带著粮草回去。”乔佛里往椅背上一靠。 “看看陛下会不会让你们完好无损地回到自家领地。” “诸位大人,你们可是要明白。” “为国王效劳,就是你们应尽的义务。” “统一管理,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有口粮撑到打完仗;战后补偿,是为了让出力得多的人不会吃亏。” “谁要是觉得还不够,那也可以按老规矩来,各吃各的,各打各的。” “等打到半路,有人饿得跑不动的时候,別怪其他人没分他一口。” “我可没有理由管你们天天吃什么,这本来就是你们自己的事。” 眾人又陷入更深的沉默。 烛火映出一张张阴晴不定的脸。 “当然,诸位大人不用担心我说话不算数。” “我还能跑了不成?也不想想我姓什么。” 眾人垂下脸庞。 乔佛里突然意识到不对。 劳勃可是出了名的老赖,搬他出来一点信服力都没有。 “也不想想我母亲姓什么。”他赶紧补充了一句。 眾人开始交换起眼色。 “兰尼斯特。”有人开口道。 “下一句是什么?”乔佛里冲他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 “有债必偿!”眾人齐声回应。 这声音比之前的都要响亮。 乔佛里摆摆手。 “明天报告人数的时候,把上交的粮草清单一起报过来。” “巴利斯坦爵士会作为公证人。” “散会。” 眾人鱼贯而出。 巴利斯坦踱到盖尔斯伯爵身边,脸上带著一丝琢磨不透的神情。 “大人,劳烦再借用一下您的帐篷。” “我要和殿下说点私事。” 帐篷的主人和乔佛里的侍从都被赶了出去,里面只剩下了三个人。 猎狗看了看乔佛里,似乎在询问自己也用不用出去。 “你留这儿吧,反正你也听不明白。”巴利斯坦隨意地说。 猎狗呲了呲牙。 “爵士,我做的可有不妥的地方?”乔佛里谨慎地开口。 毕竟拉老巴当公证人的事情,没有和他提前商量过。 “自然没有。”巴利斯坦笑眯眯地开口,“殿下的手段根本就不像是个初次掌兵的孩子。” “不过嘛。” 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殿下想要效仿泰温大人的话,可是要立下相应的威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