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章 银座的疯狂与井底的亡灵 意识回归的那一刻,北原岩感觉脑浆就像是被放在滚烫的清酒里煮过一遍。 耳边充斥著毫无节制的欢呼声,玻璃杯碰撞的脆响,以及卡拉ok机里传出的、走调的《goodbyeboogiedance》。 空气中瀰漫著香菸烟雾、廉价髮胶和昂贵威士忌混合而成的甜腻味道。 “北原!別装死啊,这才第二摊!今晚不醉不归!” 有人用力拍打著他的后背,同时將手中的酒杯递到北原岩的跟前。 北原岩费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还残留著上一世在电脑前为了码字猝死前的最后画面,但眼前晃动的却是一张张年轻却又浮肿的脸庞。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將现实与虚幻的堤坝冲得粉碎。 自己穿越了。 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在东京留学、就读日本文学专业的大学生了。 而是北原岩,名门私立大学文学部的应届毕业生。 这里是1989年的东京,人类歷史上最疯狂的泡沫巔峰。 今天是大学同窗的结业会。 “来来来,帐单来了!大家aa制!” 班长挥舞著一张长长的帐单,满面红光地喊道:“今晚大家尽兴,一个人才三万日元,便宜!” 三万日元。 这个数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北原岩混沌的大脑。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裤兜,指尖触到的,只有几张发蔫的纸幣,和几枚硬幣硌人的凉硬稜角。 掏出一看,发现也不过堪堪四万日元。 周围的同学们纷纷掏出钱包,有人隨意地抽出几张万圆大钞扔在桌上,像是在扔废纸。 有人笑著抱怨奖金还没发,手腕上却戴著崭新的劳力士。 他们大多拿到了顶级商社、大银行或gg代理店的內定,在这个时代,他们是等著被镀金的宠儿。 唯独北原岩不是。 记忆里的前身,是个守著腐朽文学梦的傻瓜。 坚持写那种晦涩难懂的私小说,结果毕业即失业,连这次聚会的份子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哟,北原,怎么了?没带现金?” 旁边一个满身酒气的男生凑了过来,眼神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优越与怜悯,那是看流浪狗的眼神。 “没事,今晚这一顿我帮你垫著?反正我刚拿到三菱的签约金。” 这种眼神比寒冬的冷风更刺骨。 强烈的羞耻感让北原岩的脸颊发烫。 这是属於文人的穷酸自尊,在资本的巨轮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不必了。” 北原岩把手伸进口袋,没有犹豫,將这三张带著体温的福泽諭吉拍在班长面前。 “这是我的份。抱歉,接下来就不奉陪了。” 无视了身后假意的挽留,北原岩抓起椅背上那件磨损的夹克,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间位於六本木的高级居酒屋。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昭和64年…… 不,现在已经是平成元年的初冬冷风,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 北原岩站在六本木的街头,双手插在衣兜里,紧紧裹住那件廉价的单薄夹克。 虽然已是深夜两点,但这座城市却拒绝入睡。 或者说,它亢奋得根本睡不著。 霓虹灯牌將夜空烧得通红,巨大的gg牌上,女明星的笑容在电流的滋滋声中显得格外妖冶。 但他看到的不是繁华,而是一场巨大的、荒诞的百鬼夜行。 街道两旁站满了刚刚结束狂欢的男男女女。 男人们穿著夸张的宽肩垫双排扣西装,女人们留著蓬鬆的波浪捲髮,嘴唇上涂著鲜艷欲滴的口红。 他们在狂笑,笑声尖锐得仿佛要刺破耳膜。 “计程车!这边!去千叶!三万!” 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衝到了马路中间。 为了截停一辆空车,他没有挥手,而是高高举起了右手。 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著三张崭新的福泽諭吉,三万日元。 这是北原岩差点付不起的酒钱,也是他能不能活过这个月的全部希望。 但在今夜的六本木,仅仅是一张回家的车票。 紧接著,更多的人效仿。 一张张万圆大钞在寒风中挥舞,像是一群求偶的孔雀在炫耀著名为“金钱”的羽毛,又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丧尸,正贪婪地啃食著这个时代最后的血肉。 一辆计程车停了下来,司机傲慢地降下车窗,挑剔地看了一眼钞票的厚度,这才勉强打开车门。 “这是泡沫啊……” 北原岩低声呢喃,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他逆著这股狂热的人流,像一条误入深海的淡水鱼,孤独地穿行在金色的洪流中。 口袋里那封被揉皱的信笺此刻显得格外硌人。 这是昨天讲谈社寄来的退稿信。 “北原先生,您的文字过於阴鬱。在这个盛世,人们需要的是快乐,是希望,而不是您笔下那些令人窒息的绝望。” “盛世?” 北原岩发出一声嗤笑:“这哪里是盛世,这分明是一场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假面舞会。” …… 回到高圆寺那间只有7平米的破旧公寓时,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霉味。 榻榻米有些泛黄,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矮脚桌,上面放著一碗吃剩了一半、早已泡涨的日清杯麵,汤麵上漂浮著凝固的油脂。 在这堆残羹冷炙旁,是堆积如山的退稿信。 那些印著大出版社抬头的信封,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座白色的墓碑,嘲笑著前身那个可笑的文学梦。 “去他妈的……” 北原岩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头栽进被褥,任由意识坠入黑暗。 北原岩是被胃部的抽搐唤醒的。 並且宿醉的头痛像生锈的锯子一样切割著神经。 但比头痛更要命的是现实。 他翻遍了那件磨损夹克的所有口袋,又拉开了积灰的抽屉,將里面翻了个底朝天。 硬幣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淒凉。 一枚500日元硬幣,几枚100日元,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千元纸幣。 北原岩將它们平铺在榻榻米上,数了一遍又一遍。 四千六百日元。 穷。 真他妈的穷。 这点钱,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六本木,恐怕连一杯加了冰块的水都买不起。 但在高圆寺这个被繁华遗忘的角落,这笔钱却要支撑他活过这漫长的一个月。 別说下个月的房租,就连这个月的午饭都成了问题。 北原岩摸了摸乾瘪的肚子,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冷冽。 在这个被金钱裹挟的时代,尊严是奢侈品,而昨晚,他已经把这件奢侈品透支了。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 “得找个工作。哪怕是洗盘子。” 毕竟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饿死是最大的笑话。 北原岩洗了把脸,强迫自己走出公寓。 1989年的东京街头,到处都贴著急募的gg。 建筑工日结两万,夜总会服务生时薪两千。 这架巨大的经济机器正疯狂地吞噬著劳动力。 但他走了一整天,却始终没有走进任何一家店。 站在一家房地產中介门口,看著里面那些双眼通红,对著电话嘶吼著推销房地產的职员,一种生理性的反胃感让他止步。 让自己去写那些骗人的文案?让还没买房的人成为这个泡沫的一部分? 穿越者的理智告诉北原岩先找份工作吃饭要紧,但自己真的能做到把未来都是泡沫的房產卖给別人?骨子里仅存的善意把北原岩钉在了原地。 这时,寒风卷著枯叶,嘲笑著北原岩的一无所获。 “也许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北原岩路过街角时,脚步停住了。 这是一家名为“tsutaya”的录像带租赁店,门口掛著一块不起眼的小黑板:【夜班店员急募,时薪800日元,可免费借阅录像带】。 “录像带店员吗……” 至少这里不需要对著客户假笑,也不需要推销那些並不存在的价值。 北原岩嘆了口气,推开了贴满海报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 店员的声音机械而忙碌。 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黑色的vhs录像带,像是一块块黑色的砖头,堆砌成现代人的精神堡垒。 北原岩本来想走向柜檯询问招聘的事,但当他置身於这片黑色的海洋中时,那个原本的念头突然被衝散了。 人们在挑选好莱坞的动作大片,或者是刚出的偶像剧录像带,脸上带著麻木的期待。 他们迫切地想要把这些塑料盒子带回家,塞进机器里,用虚构的影像来填补夜晚的空虚。 北原岩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粗糙的塑料外壳。 突然,一种触电般的感觉击中了他。 招聘的事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个没有网际网路、没有智慧型手机的1989年,什么才是传播速度最快的媒介? 不是报纸,那太慢。 不是电视,那属於资本。 而是眼前这些东西。 这些可以被塞进包里、在这个房间传到那个房间、被人私下复製传播的黑色盒子。 录像带。 一种想法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开,如同黑色的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 如果是病毒,需要通过空气传播。 如果是恶意,在这个时代,它一定是通过录像带传播的。 一个故事,开始在北原岩脑海中復甦。 那是一个关於诅咒、关於一口枯井、关於一个叫“贞子”的女人的故事。 午夜凶铃。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它是恐怖小说的巔峰。 而在这个世界,它还未诞生。 北原岩深吸一口气,將关於录像带的疯狂构想暂时压在心底。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搞定饭票。 北原岩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柜檯。 “打扰了,我想应聘夜班店员。” 店长是个留著小鬍子的中年人,正忙著给新到的好莱坞大片上架。 他瞥了一眼北原岩,甚至没有让他填简歷,只是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能通宵吗?还是学生吗?” “刚毕业。能通宵,隨时可以上班。” “行,那就是你了。” 店长隨手扔给北原岩一件绿色的制服马甲道:“现在到处都缺人手,我也懒得挑了。时薪800,夜班有补助,今晚能开始吗?” “没问题。”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在这个劳动力极度短缺的泡沫时代,只要是个四肢健全的人,就不愁找不到一份出卖体力的工作。 北原岩心中鬆了一口气。 至少,下个月的房租和明天的便当有著落了。 “那我晚上来交接。” 北原岩拿著马甲转身刚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推开玻璃门时,贴在门后墙角的一张海报映入眼帘。 海报的边角有些卷翘,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贴了有些日子了,並没有引起过往客人的注意。 但那几个大字,此刻却刺得北原岩眼睛生疼: 【第1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徵稿】 【主办:读卖新闻社/后援:清水建设、三井不动產】 【大赏奖金:500万日元】 北原岩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作为一名文学系的毕业生,他太清楚这个奖项的分量了。 这是1989年刚刚设立的全新奖项。 与其说是文学奖,不如说是资本与媒体的一场豪赌。 在这个出版业的黄金时代,读卖新闻联合地產巨头三井不动產,试图用金钱砸出一个属於日本的j.r.r.托尔金。 它不看资歷,不看门派,只要故事够精彩,够幻想。 最重要的是,奖金有500万日元。 在这个普通上班族月薪只有20万上下的年代,500万日元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相比之下,传统的芥川奖奖金只有100万,而自己刚刚谈下的这份夜班工作,要不吃不喝乾上6250个小时才能赚到这个数。 “呵……” 一声低笑从北原岩的喉咙里溢出。 店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海报贴得挺正的。” 北原岩推门而出。 虽然口袋里依然只有四千六百日元,虽然今晚还要来这里熬夜搬运录像带,但此刻,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洗盘子也好,当看店员也好,那只是为了让肉体活下去的手段。 而这奇幻小说大奖,才是灵魂的入场券。 回到7平米的公寓,北原岩连鞋都顾不上脱,直接扑到了那张堆满退稿信的矮桌前。 一把扫开那些代表著失败的信纸,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扫清路障。 此时飢饿感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燃料。 “奇幻小说大奖?想看幻想故事?” 北原岩铺开崭新的原稿纸,拔开钢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啊。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最奇幻的现代童话。一个关於录像带,关於枯井,关於在这个泡沫时代无法逃脱的诅咒。” 窗外,醉汉的欢呼声依旧,但北原岩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提笔,落下。 標题:《午夜凶铃》 第2章 枯井与梦想 高圆寺的公寓內,烟雾繚绕得像个失火现场。 廉价菸灰缸里堆成了小山,几根还在燃烧的烟屁股散发著呛人的焦油味。 旁边那碗日清杯麵早已彻底变质,发胀的麵条吸乾了汤汁,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餿味。 但北原岩对此毫无察觉。 此刻的他,处於一种近乎降神的狂热状態。 手中的钢笔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纸纤维上进行一场精密的神经外科手术。 北原岩在重构午夜凶铃。 原著小说其实偏向科幻悬疑,但在1989年,读者需要的不是科学解释,而是直击灵魂的生理恐惧。 所以北原岩调动了后世那部经典电影的视觉记忆,將那些画面强行转化为文字。 …… 屏幕上充满了不断跳动的黑白噪点,像是一群躁动的电子昆虫。 一口荒废的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阴森的树林里。 並没有风,但井边的草却在疯狂摆动。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 在这个家家户户都有电视和录像机的年代,北原岩要把这种恐惧写成一种电子病毒。 它不依赖古老的怨念,而是顺著电缆,爬进每一个中產阶级温暖的客厅里。 “咕嚕……” 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寂静。 胃部的剧烈抗议终於將北原岩从阴冷的井底拉回了现实。 他不得不停笔,揉了揉抽搐的胃,抬眼看向墙上的掛钟。 晚上七点。 “没想到,连当个造物主都得按时打卡。” 北原岩自嘲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將墨跡未乾的原稿收好。 这是他的野心,但现在的肉体,属於那个时薪800日元的录像带租赁店。 …… 晚上八点,tsutaya,高圆寺店。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特有的、混合了塑料外壳受热和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北原岩换上了绿色的制服马甲,开始了第一天的工作。 “北原君,这边是动作片区,那边帘子后面是成人区……別搞混了,给未成年人借那边的片子会被投诉的。” 带他的前辈是个女生,胸牌上写著:蒲池幸子。 北原岩应道:“知道了,蒲池桑。” 接著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生戴著一副款式老土的黑框眼镜,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头髮隨意地在脑后扎成马尾。 她似乎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是一株躲在阴影里的植物。 但在北原岩的眼中,那副黑框眼镜根本挡不住镜片后惊人的侧顏。 那种气质太过独特了。 在这个所有女性都把自己打扮成圣诞树、恨不得把垫肩塞到耳朵旁边的浮夸年代,她身上却有一种清澈得像泉水一样的透明感。 而这位蒲池幸子未来有个更为熟知得名字,便是坂井泉水。 前世自己独自一人在日本求学的时候,可是没少听她的歌,给了自己不少力量。 却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能遇见。 这时蒲池幸子的话很少,但教起业务来却意外地细致。 “听好了,这个消磁机是关键。借出去的时候要消磁,还回来的时候要检查有没有倒带。” 蒲池幸子伸出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演示著操作流程。 在演示如何给新会员办理卡时,她特意压低了声音提醒:“有些客人会故意拖欠延期费,特別是借成人区的……你要学会看他们的眼神,如果躲闪的话,就要仔细核对身份证。” “受教了,蒲池前辈。” 北原岩点头应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录像带租赁业的晚高峰。 1989年的娱乐活动虽然丰富,但对於大多数普通上班族来说,租一盘录像带回家,依然是最具性价比的消遣。 两人並肩站在狭窄的柜檯后,像两条精密的流水线。 北原岩负责收银和装袋,幸子负责消磁和登记。 虽然没有多余的交流,但一种工作上的默契在机械的重复中悄然建立。 直到凌晨一点半,最后一波赶著末班电车回家租片的上班族散去,店里那种嘈杂的空气才终於沉淀下来。 蒲池幸子长出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一直紧绷的肩膀鬆懈了下来,转头看向北原岩,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那个……北原君。” “在。” “店长不在的时候,没必要一直站得那么直。” 蒲池幸子指了指墙上的掛钟,轻声说道:“通常过了两点,客人就会很少了。” “只要有人进来的时候招呼一声就行。剩下的时间……如果没事做的话,可以休息一下,或者做点自己的事情。” “自己的事情?” 北原岩挑了挑眉。 “嗯。” 蒲池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视线,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柜檯下的帆布包,轻声道:“看书也好,发呆也好……只要別睡著就行。这是……夜班的潜规则。” 说完,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封皮磨损的笔记本,还有一支原子笔。 “谢了,蒲池前辈。那我就不客气了。” 北原岩笑了笑。 这个潜规则对他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隨后北原岩从旧夹克的內兜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原稿纸和钢笔,在柜檯属於他的那一端铺开。 凌晨两点。 头顶的萤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悬掛在店中央的几台电视机正在播放深夜档的综艺节目,时不时传出夸张的笑声。 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深夜柜檯,他们像是有默契一般,各自占据了一角,沉浸在属於自己的世界里。 蒲池幸子低著头,笔尖在纸面上犹豫不决地画著圈。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心里往外挤,时不时用笔桿抵著下巴,眼神失焦地望著前方,片刻后又嘆了口气,烦躁地將那些不成熟的句子划得支离破碎。 相比之下,北原岩那边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宣泄。 拨开笔帽的瞬间,他仿佛变了个人。 如果说蒲池幸子是在小心翼翼地搭建积木,那么北原岩就是在挥舞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他的手腕快速抖动,一行行文字迅速填满了空白的稿纸。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急促而连贯,在寂静的深夜里竟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迟疑的停顿与急促的摩擦,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在安静的空气中交织,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没过多久,蒲池幸子便被这阵连绵不绝的书写声打断了思绪。 她停下笔,下意识地抬起头,带著一丝好奇与惊讶,看向了身旁这个运笔如飞的男人。 “那个……”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试探道:“你是大学生吗?” 北原岩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刚毕业,无业游民。” “誒?” 蒲池幸子有些意外,隨即目光落在他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稿纸上,继续问道:“那你是在……写小说?” 北原岩手中的笔顿住了。 接著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盯著蒲池幸子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她有些不自在,才露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我在写能把人嚇死的东西。” 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北原岩便再次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繫,手中的钢笔继续在纸上飞舞,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这种只管杀不管埋的態度,反而让一旁的蒲池幸子更加在意了。 毕竟人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著心口,奇痒无比。 她好几次想开口,却又怕打断对方那种专注的气场,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可这么一来,手里的歌词本上的字,她是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这种折磨直到凌晨三点半才结束。 北原岩长舒一口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最核心的章节录像带的诅咒,终於完成了。 早就用余光瞄了无数次的蒲池幸子,终於抓住了这个空档。 长夜漫漫,枯燥的守店工作太需要一点调剂了,哪怕只是读读新人的拙作来打发时间。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让我看看吗?” 蒲池幸子试探著问道。 “当然。” 北原岩大方地將那几张还带著墨水味道的稿纸递了过去,补充道:“不过,別怪我没提醒你,看完可能会睡不著。” “只是小说而已嘛。” 蒲池幸子礼貌地笑了笑,伸手接过稿纸。 接著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情很是放鬆。 此时的蒲池幸子只当这是一份用来压下心中好奇的读物,顺便……也许还能从別人的文字里,为自己卡壳的歌词找一点灵感。 然而,隨著阅读的深入,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蒲池幸子原本倚靠在柜檯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捏著稿纸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北原岩在这一章里,並没有使用廉价的惊嚇手法,而是极尽详细地復刻了那盘诅咒录像带里荒诞而阴森的画面。 蒲池幸子的视线在稿纸上移动,原本轻鬆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对著镜子梳头的女人,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 有人头上盖著白布,手指却指向了火山口的方向。 最后,画面上出现了一口枯井。 店里的暖气似乎开得不太够。 蒲池幸子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绿色的制服马甲,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捏著稿纸而微微泛白。 她能感觉到,文字里仿佛有一种粘稠的恶意,正顺著指尖爬上她的脊背。 接著,她读到了录像带结束的那一刻: 没有任何预兆,画面伴隨著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戛然而止。 屏幕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剩下无数黑白色的噪点像疯狂的虫群一样在跳动。 滋滋、滋滋…… 那一刻,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录像机结束运转后,那尚有余温的电流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迴荡。 结束了吗? 不,这才是开始。 蒲池幸子的视线颤抖著扫向下一行字: 就在这时。 那个绝对不该响起的电话,突然在这个深夜,尖锐地鸣叫起来—— “铃!!!” 店里那台一直沉默的老式红色座机,毫无预兆地在这一秒,与小说里的描写同步炸响。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厉鬼的尖啸。 “啊!!!” 一声短促而悽厉的尖叫。 蒲池幸子手中的稿纸像雪花一样散落一地,她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向后弹开,直接缩到了柜檯的最角落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而一旁的北原岩淡定地伸手接起电话。 “嗨,这里是tsutaya高圆寺店……是的,虎胆龙威还有库存……好的,给您预留到明天早上。” 掛断电话,北原岩转头看向角落。 蒲池幸子正瞪大了眼睛看著他,胸口剧烈起伏,眼角甚至泛起了泪花。 “北原君……”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著一丝哭腔道:“你是魔鬼吗?这种东西……为什么要在晚班的时候写啊!” …… 蒲池幸子喝了一大口热茶,脸色才终於恢復了一点血色。 但她已经不敢再看店里架子上那些黑色的录像带了,仿佛每一个盒子里都藏著一口井。 “抱歉,嚇到你了。” 北原岩一边收拾散落的稿纸一边说。 蒲池幸子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失去了镜框的遮挡,这一瞬间露出的素顏美得令人屏息。 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道:“虽然很可怕……真的很可怕。但是,根本停不下来。” 蒲池幸子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北原岩,眼神里带著一丝未散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惊讶与敬佩:“明明只是文字,却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读著读著,就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明知道很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看下一行……直到那个电话响起来。” “那说明我的目的达到了。” 北原岩微微一笑。 能把未来的国民天后嚇成这样,这本小说的质量已经无需多言。 就在收回手的瞬间,北原岩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蒲池幸子手边那个笔记本上。 这是刚才她一直护在手边的东西。 摊开的那一页上,零零散散地写著几句像诗一样的短句,旁边画满了烦躁的刪改线,大片大片的墨团显示出书写者內心的纠结。 “你也喜欢写东西?” 北原岩突然问道。 蒲池幸子闻言,慌乱地合上本子,手指紧紧扣著封面,仿佛那是她极力想要隱藏的伤疤。 “不……这只是隨手写的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 听著蒲池幸子口中带著一丝自卑的回答,北原岩並没有顺著她的话去安慰,而是换了个更轻鬆的姿態靠在柜檯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未来的天后,嘴角勾起一抹坦荡的笑意:“既然都聊到这了,蒲池前辈,你的梦想是什么?” 没等幸子开口,北原岩先伸手指了指面前那叠厚厚的恐怖小说稿纸,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道:“先说我的吧。” “我想成为大文豪,那种能把名字刻在这个时代上的大文豪。” 蒲池幸子闻言,低著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倔强道:“梦想,我想成为歌手……或者偶像。” “现在我白天在当模特,晚上来这里打工攒钱,都是为了这个梦想。” “我想试著写点像样的歌词,但是……”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手中那个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本子,苦涩地笑了笑:“越是想写得漂亮一点,写出来的东西就越是空洞。” “像我这种只有打工经歷的人,果然写不出那些闪闪发光的歌词吧。” “为什么要写得闪闪发光?” 北原岩打断了她,看著蒲池幸子那双虽然布满红血丝、却依然清澈倔强的眼睛,语气篤定道:“你现在的焦虑,你的疲惫,还有在这个深夜录像带店里看不到未来的迷茫……这些才是最宝贵的素材。” 蒲池幸子顿时愣住了,抬起头怔怔地看著北原岩。 北原岩指了指她手中的本子,继续说道:“比起故意的辞藻堆砌,甚至是模仿那些流行歌曲的无病呻吟,你自己此刻的真实情感才是最重要的。” “哪怕它是粗糙的、不完美的,但只要是真实的,它就比任何华丽的修辞都有力量。”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蒲池幸子心中那层名为自卑的玻璃。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北原岩,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后的微光在颤动。 “真实的情感……” 蒲池幸子下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笔记本封面,喃喃自语:“真的……可以吗?” “当然。” 北原岩笑了笑道:“相信我,这种东西,才是能穿透人心的子弹。” …… 清晨六点,交接班结束。 两人走出店门。 1989年的冬日清晨,东京依然寒冷刺骨,街上的清洁车正在冲刷著昨夜狂欢留下的垃圾。 “那个,北原君。” 在路口分別时,蒲池幸子重新戴上了那副土气的黑框眼镜,把自己藏回了保护色里。 “这本小说……如果出版了,一定会大卖的。到时候,请第一个告诉我。” “啊,会的。” 北原岩插著兜,看著她单薄的背影,笑著说道:“作为交换,等你以后成了大明星,別忘了给我签个名。” 蒲池幸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著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第3章 尚未露出獠牙的狼 一月下旬的东京,冷雨连绵。 天空像是一块吸饱了污水的旧抹布,阴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头顶。 这种湿冷的天气,让每一根骨头缝里都渗著寒意。 高圆寺的7平米公寓里,北原岩终於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经过两天的打磨,午夜凶铃的精修工作宣告完成。 现在的北原岩,得益於在tsutaya录像带店的夜班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虽然时薪不算高,但足以让他告別每天只吃一顿泡麵的窘境,甚至买得起那种纸质厚实、写起来顺滑无比的高级稿纸,以及昂贵的seven stars香菸。 北原岩点燃一根烟,最后一次检查著手稿。 此时的北原岩像个有著严重强迫症的病人,审视著每一个標点符號,確保那种湿冷、粘稠的恐惧感,能透过纸张渗出来,钻进每一个阅读者的毛孔里。 “终於完成了。” 北原岩將厚厚的一叠原稿装进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然后再用胶水封死。 走出公寓时,清晨的寒风夹杂著雨丝扑面而来。 北原岩裹紧了新买的风衣,快步走向街角的邮筒。 这个红色的邮筒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北原岩没有犹豫,將信封塞了进去。 咣当。 轻微的坠落声。 “去吧。” 北原岩拍了拍冰冷的邮筒,笑著道:“让那些评委们,做个噩梦。” 数日后的深夜,tsutaya高圆寺店。 店外的大雨还在下,雨水拍打著玻璃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店內只有暖气机运作的低沉嗡嗡声,偶尔夹杂著远处警车的鸣笛。 又是夜班。 但今晚的气氛有些压抑。 平时总是会哼著不知名曲调擦拭柜檯的蒲池幸子,今天格外沉默。 她一直低著头,机械地重复著擦拭桌面的动作,在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不久。 甚至在给一位客人找钱时,她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杯,动作迟缓得像个生锈的机器。 隨著店里的客人散尽,两人照例坐在柜檯后吃夜宵。 今晚的宵夜是便利店的打折便当,炸猪排饭。 在这个泡沫时代,这种卖剩下的食物是属於败犬的饲料,但对於两个正在东京追梦的人来说,却是难得的温饱。 蒲池幸子用筷子戳著那块早已冷掉发硬的猪排,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怎么了?” 北原岩打开一罐热咖啡,轻轻推到她面前,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今天的猪排太硬了吗?还是说……昨天的试镜不顺利?” 蒲池幸子握著温暖的咖啡罐,在听到试镜两个字后,一直强忍的防线终於崩塌了。 “北原君……” 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像是被雨水浸泡过:“我今天去参加了being系的一场和声试镜。” “结果……刚唱了两句,就被叫停了。” 蒲池幸子低下头,大颗的眼泪砸在塑料餐盒的盖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个製作人说,我的长相太老土,不仅不够时髦,声音也没有甜美的偶像感。” “戴著眼镜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个艺人。” 她吸了吸鼻子,模仿著那个製作人傲慢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裂伤口:“他说……你这种人適合去图书馆当管理员,而不是站在舞台上。”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了。 对於一个拼尽全力想要站上舞台,想要用歌声表达自己的人来说,这样的话语无疑是最残忍的判决书。 它否定了你的才华,只给你留下了一个平庸的归宿。 看著蒲池幸子颤抖的肩膀,北原岩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清楚这种感觉。 前世作为写手被数据羞辱,今生作为纯文学作者被时代拋弃。 这种痛感是通用的。 看著眼前这个即將破碎的女孩,为了让她不觉得孤单,为了在这个冰冷的雨夜给她一点温度,北原岩决定撒一个谎。 “巧了。” 北原岩夹起一块冷掉的猪排,放进嘴里用力咀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今天我也被拒了。” “那个编辑看都没看我的稿子,就说我的小说像垃圾,说我不懂现在的流行,让我去写那种低俗的官能小说。” 蒲池幸子闻言,瞬间愣住了,连忙抬起头,透过模糊的镜片看著北原岩,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自信满满的男人,竟然也遭遇了同样的滑铁卢。 “是吗……” 蒲池幸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丝淒凉的苦笑道:“被嫌弃的图书管理员,和写垃圾的小说家……那我们还真是高圆寺的败犬组合啊。” “不。” 北原岩没有笑,咽下口中那块冷硬的猪排,转过头,看著窗外雨夜中闪烁的霓虹灯。 “幸子。” 北原岩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柜檯,发出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我们不是败犬。” “是还没露出獠牙的狼。” 北原岩转过头,目光紧紧注视著蒲池幸子道:“別听那些蠢货的评价。” “在这个时代,他们的耳朵被金钱堵住了,听不到真正的声音。” “他们只喜欢那种包装精美的糖果,那种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但泡沫总会破,金子总会花光。” “等到潮水退去,只有真正的才华能留下来。” 北原岩看著幸子那双有些红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现在是在忍耐,是在磨牙。等时机到了,便会展现出属於我们的光采。” 听著北原岩这番话,蒲池幸子怔怔地看著他。 这一刻,她只感觉北原岩眼中燃烧的野火,似乎点燃了自己心中那片原本已经冷却的灰烬。 心中的委屈,渐渐被某种更滚烫、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 而这种东西,叫做野心。 蒲池幸子用力擦乾了眼泪,摘下眼镜,露出那张素净却倔强的脸庞。 “嗯!” 蒲池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抓起筷子,夹起那块冷掉的猪排,大口地咬了下去:“我们要当狼!” …… 东京大手町,读卖新闻社大楼。 深夜的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呛人的菸草味和焦躁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发生粉尘爆炸。 这里是“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的终审现场。 长长的会议桌上堆满了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几百份参赛稿件。 五位重量级的评委围坐在桌旁,表情各异,有人疲惫不堪,有人面红耳赤。 爭吵持续了整整三天。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桌子中央那份名为午夜凶铃的手稿。 第4章 属於现代的怪谈 “开什么玩笑!” 一位头髮花白的保守派作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这也叫奇幻?这根本就是纯粹的恶意!” “这种阴暗、恶毒、让人读完生理不適的东西,怎么能拿大奖?” “它在传播恐慌!尤其是关於看录像带就会死的设定,写得太真实了!” “如果这种书上市,会引起社会问题的!” “我们是三井不动產和读卖新闻联合举办的大奖!我们需要的是像《银河铁道之夜》那样优美、梦幻、能提升企业形象的作品!而不是这种……这种恶毒的诅咒!” “哪怕它写得再好,我们也承担不起嚇死读者的责任!” “那是因为你老了!” 桌子另一端,一位戴著圆眼镜、气质有些狂放的激进派评论家站了起来,正是被誉为“博学家”的荒俁宏。 他手里紧紧攥著北原岩的稿子,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看看你们选出来的其他东西!” “勇者斗恶龙式的陈词滥调,或者是模仿欧美的蹩脚魔法故事!” “只有这部作品!只有这部《午夜凶铃》,它抓住了平成年代的脉搏!” “什么脉搏?是噩梦吧!” 保守派反唇相讥。 “没错,就是噩梦!” 荒俁宏大声吼道:“这才是现代的怪谈!它把恐惧植入到了我们最熟悉的日常电器里!这难道不是想像力的极致吗?” 双方再次陷入了互不相让的死循环。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缓缓举起了手。 他是三井不动產派来的代表,一位在泡沫时代叱吒风云、经手过数千亿日元地產生意的实权高管。 在这三天的文学爭论中,他因为觉得自己是外行,始终没有发表意见。 但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白纸,眼底有著深深的乌青。 “那个……诸位老师。” 三井代表的声音有些乾涩。 不过眾人的目光还是瞬间集中到了这位金主身上。 “我对文学结构、敘事技巧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我只是一个卖房子的商人。” 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桌上那叠名为《午夜凶铃》的稿子,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说道:“前天会议结束后,我出於好奇,把这部的复印件带回了家。” “我想看看,能让荒俁老师这么推崇的故事到底是什么样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结果……” 三井代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內心的恐惧道:“读完之后,我看著我家客厅那台刚买的40英寸大电视,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种感觉,不是觉得这个故事编得真好,而是觉得它就在我身边。”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环视著在场的文学泰斗们,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那天晚上,上亿的地產项目都没让我失眠。” “但这本小说做到了。” “甚至……我在睡觉前,像个胆小的孩子一样,把家里的电话线给拔了。” 这一刻,整个会议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一位在商海沉浮,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地產大亨,竟然被一本小说嚇得拔掉了电话线。 这比任何文学评论都要震撼。 这不是技巧的胜利,这是本能的臣服。 这时,荒俁宏抓住了这个机会,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著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有力:“各位,听到了吗?” “我们要选的,不是放在书架上落灰的精装书,而是能像钉子一样楔进读者脑子里的怪物。” “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错过这部作品,那么这个奇幻小说大奖,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隨著荒俁宏话音的落下,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衝刷掉整个旧时代的固执一般。 最终,坐在主位的主审官长长地嘆了口气。 坚持了三天的顽固,在这一刻终於土崩瓦解。 “那就它吧。” 主审官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代表著最高荣誉的红色印章。 啪。 红色的印泥重重地盖在了午夜凶铃的封面上。 …… 1989年二月一日。 这是一个会被载入日本史册的日子。 內阁强行推行的消费税法在今天正式实施。 那个曾经只存在於富人词典里的税字,突然像一场无差別的流感,感染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税率:3%。 清晨的高圆寺商店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躁不安的味道。 北原岩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手里捏著几枚轻飘飘的铝製硬幣。 平时被人们隨手扔进储钱罐,看都不看一眼的一圆硬幣今天,在今天成了紧俏的战略物资。 “该死!怎么又要加硬幣!” 排在他前面的一个大叔愤怒地踹了一脚贩卖机。 原本100日元的罐装咖啡,今天变成了103日元。 如果没有那3个令人厌烦的一圆硬幣,这台机器就会像往常一样將温热的咖啡吐出来,给各个打工人提供一天的能量。 而便利店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收银员正焦头烂额地按著计算器,试图算清楚那些让人头晕的零头。 一位家庭主妇正因为多了几日元的税金,指著收银员的鼻子大声抱怨,仿佛这3%是收银员私吞了一样。 “真是滑稽啊。” 从便利店里出来的北原岩终於买到了烟,原本200日元的seven stars,现在变成了220日元。 他站在混乱的街头,指尖弹起一圆硬幣。 铝幣在阳光下翻滚,闪烁著廉价的银光。 人们为了这3%的微利斤斤计较、爭得面红耳赤,却对那个早已膨胀到几万倍、即將破裂的巨大泡沫视而不见。 “这也算是一种盛世奇观吧。” 北原岩嘲弄地勾起嘴角,紧接著又啐了一口,眼神变得愤世嫉俗起来:“不过该说不说,让我们这种穷人多花钱……內阁的那群傢伙们都该切腹谢罪!” 骂归骂,日子还得过。 北原岩攥紧了手心的硬幣,转身钻进了散发著霉味的破旧公寓。 紧接著,房东太田太太那足以穿透墙壁的大嗓门便响了起来。 “北原!北原先生!你的电话!” 太田太太从管理员室探出头,一脸的不耐烦道:“快点来接!好像是什么报社打来的,一大清早就响个不停,真是扰民!” 报社? 该来的终於来了。 北原岩走到走廊尽头的红色公用电话前,拿起了那个油腻腻的听筒。 “喂,我是北原。” “啊!是北原岩老师吗?终於联繫上您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恭敬,甚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敬畏。 “我是读卖新闻社文化部的干事。” “关於您参加『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的作品——午夜凶铃……” 对方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呼吸,然后郑重地宣布道:“恭喜您。” “经过评委会三天的激辩,您的作品全票通过,获得了本届的大赏!” 第5章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当狼。 全票通过。 北原岩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另外,我要转达赞助商三井不动產代表的意思。” “他说……”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他说虽然被您的书嚇得拔掉了家里的电话线,但他坚持认为,这本书应该儘快出版。” “奖金是500万日元,授奖仪式和出版合同隨后会寄给您。” “您是在东京吧,预计下午就能到了。” “知道了。谢谢。” 北原岩的声音平静得让对方感到惊讶。 “那个……北原老师?您不激动吗?那可是500万日元啊!” “我当然激动。” 北原岩看著走廊墙壁上剥落的石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道:“我只是在想,这笔钱终於能让我不用在买烟的时候,去数那些该死的一圆硬幣了。” 掛断电话。 走廊里依旧瀰漫著廉价的煎鱼味,房东太太还在抱怨物价上涨。 此时没有什么漫天撒花的特效,也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 北原岩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根烟。 五百万日元。 在这个东京地价能买下整个美国的疯狂年代,这笔钱或许连银座的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一张入场券。 是一张让北原岩从这个名为底层的烂泥潭里爬出来,站到牌桌上去的vip卡。 “这么说,狼的獠牙,也算磨好了吧。” 北原岩对著繚绕的烟雾,轻声低语。 …… 傍晚,tsutaya高圆寺店。 因为消费税的实施,店內乱成了一锅粥。 收银系统没有及时更新,必须依靠人工计算含税价格。 同时零钱储备严重不足,到处都在喊缺一圆硬幣。 蒲池幸子忙得满头大汗,脸上的黑框眼镜都滑到了鼻翼。 “非常抱歉,又要让你久等了……” 面对因为找零问题而发火的中年男客,蒲池幸子急得眼眶发红,手忙脚乱地在收银台下翻找,但硬幣盒里空空如也。 “喂!还没有找到吗?我赶时间啊!” 客人不耐烦地拍著柜檯。 就在蒲池幸子快要崩溃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在柜檯上放下了一把整整齐齐的铝製硬幣。 “这是找您的4日元。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蒲池幸子猛地抬头。 只见北原岩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绿色的制服马甲,站在自己身边的收银机前。 此时的北原岩神色平静,动作利落地將录像带装袋,双手递给客人,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北原君?” 蒲池幸子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北原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塑胶袋,里面装满了他在来路上特意去兑换的一圆硬幣,轻轻放在幸子面前:“用这个,我已经找店长报销了。” “今晚可是一场硬仗。” 蒲池幸子看著这一袋救命的硬幣,又看了看身边镇定自若的北原岩,原本慌乱的心跳奇蹟般地平復了。 “嗯!” …… 这一晚的工作,是地狱级的。 因为消费税的涨价,客人们怨气衝天,繁琐的找零工作让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但北原岩表现得像个身经百战的指挥官。 即便身揣著价值五百万的大赏获奖通知,却在这个时薪800日元的柜檯前,一丝不苟地给每一盘录像带消磁,微笑著应对每一个无理取闹的客人,甚至还能抽空帮幸子处理复杂的退款纠纷。 此时的北原岩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暴发户心態,反而比平时更加专注,更加耐心。 直到凌晨两点,隨著最后一波因为消费税涨价而抱怨连连的客人散去,收银机终於打出了长长的日结单。 这场关於3%的战役终於结束了。 店长瘫坐在椅子上,解开了领带,手里拿著那张日结单,满脸疲惫地揉著太阳穴:“真是的……政府那帮老爷们动动嘴,累死的可是我们。光是解释价格就费了半条命。” 店长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默默整理柜檯的北原岩和蒲池幸子,语气难得地软了下来:“喂,你们两个,今天辛苦了。” “尤其是北原,多亏你带了那一袋硬幣,不然今晚肯定要被投诉死。” “分內之事。” 北原岩將最后一张光碟归位,擦了擦手,然后拿起那件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的绿色制服,走到了店长面前。 “店长,有些话想跟您说。” “嗯?怎么了?” 店长一脸疑惑的说道:“要是想请假的话,明天是周末这可不行……” “不,是辞职。” 北原岩將制服轻轻放在桌上,神色平和,没有少年意气的衝动,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今天是最后一天。” “感谢您这段时间录用我,帮我度过了最困难的日子。” 店长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他並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暴跳如雷,而是深深看了北原岩一眼。 其实他早就有预感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干活利索,但眼睛里藏著的东西,跟这里格格不入。 那不是属於收银台的眼神,而是属於更广阔世界的眼神。 “……找到新工作了?” 店长沉默了片刻,隨后开口询问著。 “嗯,算是找到了即使不用搬运录像带,也能活下去的路。” 北原岩微笑著回答。 “是吗。” 店长苦笑了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属於中年人的无奈与祝福:“也好。像你这种名门私立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本来就不该窝在我这破店里受气。” “趁著年轻,去飞吧。” 接著店长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不属於这里的鹰一般道:“工资会按时结给你的。走吧,別让我后悔放走一个好劳力。” “多谢。” 北原岩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这段为了生存而努力的时光。 走出tsutaya的大门。 白天的街道空荡荡的,寒风卷著落叶。 “北原君……” 一直跟在身后的蒲池幸子终於忍不住开口询问了起来。 此时的她摘下了那副工作时戴的黑框眼镜,眼神里满是担忧道:“真的没关係吗?这么突然就辞职……你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 北原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蒲池幸子。 路灯下,蒲池幸子那张素净的脸庞上写满了关切。 “蒲池前辈。” “嗯?” “肚子饿吗?” “誒?” 幸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开口回应道:“是有……有点饿。要不去前面的便利店买点打折的……” “不去便利店。” 北原岩摇了摇头,伸手指向马路对面那家还亮著红灯笼的招牌,牛角炭火烧肉。 “今天我们去那里。” “烤……烤肉?!” 蒲池幸子顺势看了过去,顿时被嚇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那里很贵的!既然辞职了就要省钱啊……” “走吧。” 北原岩不由分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迈步向马路对面走去。 “那个……北原君?” “这是庆功宴。” “庆功?庆祝辞职吗?” “不。” 北原岩回过头,在斑马线的中央,对著一脸茫然的未来天后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庆祝高圆寺的败犬组合,今天正式解散。” …… 十分钟后,烤肉店內。 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 空气中瀰漫著油脂的焦香,那是金钱与幸福混合的味道。 当服务员將两大盘色泽红润,有著大理石般纹理的特上黑毛和牛端上桌时,蒲池幸子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这……这一盘要两千日元吧?” 她小声嘀咕著,看著北原岩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败家子。 “吃吧。” 北原岩夹起一片牛肉放在烤网上。 油脂瞬间融化,滋滋作响,升腾起诱人的白烟。 “可是……” “幸子。” 北原岩放下了夹子,从怀里的口袋中,掏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放著的白色信封,轻轻推到了蒲池幸子的面前。 “先別管价格。看看这个。” 蒲池幸子疑惑地看了北原岩一眼,轻轻拿起信封。 信封的触感很厚实,抬头印著【读卖新闻社】的字样。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纸。 下一秒。 蒲池幸子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僵在了座位上。 【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大赏受赏通知书】 【作品名:《午夜凶铃》】 【奖金:五百万圆整】 周围嘈杂的说话声、烤肉的滋滋声,在这一瞬间仿佛统统消失了。 蒲池幸子的世界里,只剩下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这几个字。 她猛地捂住嘴,抬头看向北原岩,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这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 “真的。” 北原岩拿起啤酒杯,看著面前的蒲池幸子,缓缓说道:“全票通过。连赞助商都嚇得拔电话线的故事,征服了所有人。” “我已经成功迈出了第一步,而你也要加油哦!” 北原岩指了指那盘正在冒烟的烤肉:“我们都不是適合待在便利店吃冷便当的人。” “你是要站在舞台上发光的人,而我,是要用文字征服这个时代的人。” “所以,吃肉吧,蒲池前辈。” 北原岩笑著举起杯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当狼。” 听著北原岩的话语,蒲池幸子静静看著他,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嘴角却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接著她用力擦乾眼泪,举起自己的乌龙茶,重重地碰了一下北原岩的酒杯。 “嗯!” 清脆的碰杯声中,两人的视线交匯。 第6章 螺旋 三日后。 高圆寺南口,鲁诺瓦咖啡馆。 这家充满了昭和气息的老牌连锁咖啡店,是东京商谈文化的活化石。 厚重的深红色丝绒沙发,穿著黑白制服的侍者,以及无限续杯的热茶,构成了这里独特的商务氛围。 下午两点,来自新潮社出版部的年轻编辑町田,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在昏暗的店內扫视了一圈。 作为负责对接“首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得主的责任编辑,町田在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按照他的经验,能写出《午夜凶铃》这种阴暗,压抑作品的作者,通常也是个性格孤僻,不修边幅的怪人。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时,却愣住了。 那里坐著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衬衫,袖口隨意地挽起,正一边喝著冰咖啡,一边神情专注地翻阅著当天的《日经新闻》。 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不像是阴暗的恐怖作家,反倒像是一位正在分析股市行情的年轻操盘手。 “久等了,北原老师。” 町田快步走过去,递上名片,態度不由自主地变得恭敬起来。 “我也刚到。” 北原岩放下报纸,微笑著示意他坐下:“町田先生,喝点什么?” “啊,冰咖啡就好。” 寒暄过后,町田很快进入了正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和一个信封。 “首先,这是大奖的奖金支票,五百万日元。” “请您收好。” 北原岩接过信封,看也没看,直接放进了身边的包里。 “然后是关於午夜凶铃的出版合同。” 町田打开文件,指著其中的条款详细解释道:“经过社內討论,我们决定將首印数定为一万册。” “这对於新人来说是一个非常破格的数字。发售日定在下个月中旬,正好赶上樱花盛开的季节。” 说到这里,町田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什么秘密:“另外,关於印税的部分。” “通常新人的版税是8%,但鑑於您的作品是全票通过的大赏得主,而且三井不动產那边也非常看好……我们为您爭取到了10%的顶格版税。” “也就是说……” 町田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然后展示给北原岩看。 “按照目前文库本定价580日元,首印一万册,以及新人作者10%的顶格版税率来计算……您的第一笔版税收入大概在五十八万日元左右。” “虽然首印看起来不多,但请您放心。毕竟在我们日本出版界,实行的是印税制——也就是说,只要书印出来了就得给您钱,不论卖不卖得出去。这可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无论是编辑部,还是作为本次大赏讚助商的三井不动產那边,对您的潜力可是评价极高呢~” “如果重版的话,收入更是不可估量。”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但北原岩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10%,很公道。感谢贵社的诚意。” 这种过分冷静的態度让町田有些摸不著底。 不过为了活跃气氛,他笑著说起了一件趣事:“说起来,北原老师,您的文字真是太有魔力了。” “前几天印刷厂那边打来电话抱怨,说负责排版的工人在校对稿子的时候,因为越看越害怕,有好几个人坚决拒绝上夜班。” “这种把印刷工人都嚇罢工的事情,我在出版界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 “是吗?” 北原岩搅动著杯子里的冰块,笑著回应道:“恐惧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 只要能嚇到人,就能卖钱。 这就是商业小说的铁律。 谈完午夜凶铃的出版事宜后,町田喝了一口咖啡,並没有急著走。 他犹豫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问出了今天此行最重要的第二个目的。 “北原老师,实不相瞒,社里对您的期待非常高。” “现在的出版界竞爭很残酷,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町田盯著北原岩的眼睛,语气变得热切起来:“虽然午夜凶铃肯定会引发轰动,但为了稳固您的地位,不知道您手头……有没有新作的存稿?或者构思?” “社里的意思是,希望您能趁热打铁……” 出版界最怕的就是一书作家。 写完一本惊世骇俗的处女作后,就江郎才尽,从此销声匿跡。 听到这里,北原岩笑了。 他早就在等这句话。 “如果不趁热打铁,热度確实会冷掉。” 北原岩说著,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掏出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推到了町田面前。 “我猜你们会问这个。” “这是……” 町田眼睛一亮,连忙接过。 北原岩解释道:“这是第二部的细纲和前三章。” 町田迫不及待地打开档案袋,抽出了里面的稿纸。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午夜凶铃2》或者《贞子的復仇》这类俗套的標题。 然而,映入眼帘的標题只有两个字。 螺旋。 故事从安藤解剖第一部的死者,高山龙司的尸体开始。 他在死者的冠状动脉中发现了一串神秘的数字序列,破解后竟是dna编码。 由此揭开了惊人的真相:贞子並非单纯的怨灵,而是一种类似於天花的环状病毒。 这种病毒已经完成了进化,传播媒介从录像带变异为了文字。 凡是阅读了午夜凶铃这份记录的人,病毒就会通过视网膜信號侵入大脑,改变dna。 而在故事的最后,安藤为了復活自己溺亡的儿子,选择了背叛全人类。 他与重生的贞子达成交易,將这份携带病毒的笔记整理出版,让病毒隨著畅销书的发行,扩散到全世界。 “螺旋?” 町田愣了一下,带著疑惑开始阅读正文。 一开始,他的表情还很轻鬆。但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彻底的不可思议。 这一部的主角不再是前作的浅川,而变成了一位名叫安藤的法医。 故事的切入点也不是灵异录像带,而是解剖台上的尸体。 没有鬼魂,没有诅咒。 取而代之的,是医学解剖、天花病毒、dna的双重螺旋结构、以及关於生命进化的宏大推演。 几分钟后,町田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变调道:“这……北原老师,这是科幻?” “是医学悬疑?” 町田指著稿纸上的內容,手指微微颤抖道:“您把贞子的诅咒……解释成了病毒?” “一种通过环状dna传播、利用人类生殖本能进行繁衍的病毒?” “有什么问题吗?”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看著一脸惊讶的町田。 “不……这不是问题!这是……” 町田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道:“这是顛覆!” “我原本以为您会继续写鬼故事,没想到……您竟然直接把恐怖小说拔高到了硬科幻的高度!” 如果不看作者名,根本没人敢相信这是午夜凶铃的续作。 前作还在用超自然力量嚇得人不敢上厕所,续作却突然拿起手术刀,冷冰冰地告诉你:这不只是恐惧,这是生物进化的必然。 这种类型的欺诈与反转,带来的震撼感是核弹级的。 “如果午夜凶铃只是单纯的鬼故事,那它也就止步於此了。” 北原岩看著町田,缓缓出声说道:“但我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第一部是诅咒,第二部我要用医学来解释这个诅咒。无论是鬼魂还是病毒,人类的恐惧,最终都源於自身的繁衍本能。” “怎么样,町田先生?这个构思,怎么样?” 听著北原岩的解释,町田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大纲。 此刻他的手心全是汗。 直到现在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个写鬼故事的天才,而是一个有著庞大架构能力、能把读者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怪物。 “惊艷……前所未有的惊艷!” 第7章 把牛仔裤穿在嗓子里 二月中旬的东京。 自从辞掉了录像带店的工作,北原岩过上了真正意义上的文豪生活。 不需要再去那个充满霉味的店里值夜班,也不需要为了几块钱的消费税跟人吵架。 北原岩现在的日常很简单:睡觉,写书,看书,或者去公园的长椅上发呆,看著鸽子从头顶飞过。 至於午夜凶铃的宣发? 北原岩完全没管。 不过新潮社,也就是午夜凶铃出版方的编辑曾打来电话,询问北原岩是否要参与营销方案的討论,但被他一口回绝了。 两世为人,北原岩自然清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在写书这方面,自己还能出点力,可在营销方面,就远远不如那些老编辑们了。 这天午后,公寓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喂,这里是北原。” “……北原君?” 听筒里传来了蒲池幸子有些犹豫的声音。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街头的公用电话亭。 “我是幸子。那个……这个时间打来,没打扰你写作吧?” “完全没有,我在看电视消磨时间。” 北原岩靠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晃著一罐掛满水珠的冰啤酒,神情慵懒。 如今的北原岩,已经搬离了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破旧公寓。 新租的房子宽敞安静,能看到不错的街景。 虽然手里的五百万在这个疯狂的年代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但作为一个知道楼市即將崩盘的穿越者,租房才是最奢侈也最聪明的享受。 毕竟在泡沫即將炸裂的前夜衝进楼市当接盘侠,那是傻瓜才做的事。 现金为王,才是平成初年的生存法则。 “怎么了?” 北原岩喝了一口冰啤酒,听出对面的异样,开口问道:“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蒲池幸子的声音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沮丧:“今天又是轮休,我去参加一家事务所的面试。结果……还是搞砸了。” “他们说我唱歌的时候表情太僵硬,像个木头人。” “还说我的声音虽然好听,但缺乏让男人想保护的甜美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无奈的嘆息:“北原君,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唱歌?” “也许之前那个製作人说得对,我还是適合去图书馆当管理员。” 听著蒲池幸子言语中止不住的低落,北原岩深吸一口气,隨后问道:“你在哪?” “誒?我在新宿……” “站在那里別动。” 北原岩放下酒罐,站起身:“半小时后见。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新宿街头。 北原岩见到蒲池幸子时,她依然穿著那件略显老气的米色风衣,戴著黑框眼镜,整个人缩在人群中,看起来毫不起眼。 “走吧。” 北原岩没有多废话,直接带著她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片空地上。 这里堆放著几个被涂鸦画得花花绿绿的货柜。 “这是……卡拉ok?” 幸子惊讶地看著这些铁皮箱子。 这是1989年刚刚兴起的“卡拉ok box”。 不同於以往那种必须在酒吧里当眾表演的卡拉ok,这种由货运货柜改装的包厢,虽然隔音简陋,空间狭窄,但胜在私密,价格便宜,一经推出,便迅速成为了年轻人的首选。 “进去吧。” 北原岩付了钱,两人钻进了一个黄色的货柜。 空间很小,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个点歌机。 空气中瀰漫著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和菸草混合的味道。 “不是说觉得自己不適合唱歌吗?” 北原岩坐下,隨手拿起那本厚厚的点歌本扔给幸子:“唱给我听听。就唱你今天面试时的歌。” 蒲池幸子闻言,有些侷促地接过歌本。 在熟人面前表演面试的甜美风,著实让她感到羞耻。 但感受到北原岩鼓励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唱了……是wink的《淋しい热帯鱼》。” 伴奏响起。 蒲池幸子深吸一口气,握住麦克风,用尽全力將歌曲唱了出来。 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北原岩终於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蒲池幸子的音准完美,气息也很稳。 但她在刻意压扁自己的声线,试图模仿原唱那种慵懒,甜腻的萝莉音。 甚至她还配合著歌词,笨拙的做了一些诸如歪头,眨眼,嘟嘴的可爱动作。 这画面,就像是一只原本应该翱翔天际的鹰,在努力模仿金丝雀的叫声。 精致,但彆扭。 好听,但无聊。 “停。” 这时,北原岩按下了暂停键。 音乐戛然而止。 隨著声音暂停,蒲池幸子顿时僵住了,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尷尬地站在原地,小声道:“是……很难听吗?” “不,很好听。”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直言不讳道:“技巧满分。” “但如果我是评委,我也不会选你。因为我在听wink的模仿秀,而不是蒲池幸子的歌。” 蒲池幸子低下了头,手指绞在一起:“可是……现在的偶像不都是这样吗?” “大家都在学松田圣子,学工藤静香……” “所以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北原岩站起身,走到点歌机前,快速翻动著页面。 “幸子,你最大的误区就是想穿上別人的裙子。” 没一会儿,北原岩在点歌机里输入了一串编號。 屏幕上跳出了歌名,《return to myself》。 这是刚刚在几天前发售,后来霸占了公信榜冠军的摇滚女声浜田麻里的名曲。 “听过这首吗?” “听过……但是这首调很高,而且是摇滚……” 看著歌名,蒲池幸子有些犹豫。 “別管调高不高。” 北原岩把麦克风重新塞回她手里,眼神紧紧盯著她:“別捏著嗓子,別假笑。” “別去想那些评委让你做的可爱动作。” “想想那个让你去当图书管理员的製作人,想想那些因为你是女生就让你端茶送水的前辈,想想我们在深夜吃冷便当的日子。” 这一刻,北原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煽动力:“用你那晚被我的小说嚇到尖叫的力气,用你想要咬断这个时代喉咙的力气,唱出来!” “然后把你的裙子脱掉……我是说在声音里。把牛仔裤和白衬衫穿在你的嗓子里!” 听著北原岩这近乎离经叛道的话音,蒲池幸子顿时愣住了。 把牛仔裤……穿在嗓子里? 这时,前奏激昂的鼓点已经响起,是典型的80年代j-pop摇滚风格,充满力量与节奏。 在北原岩的鼓励下,蒲池幸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评委挑剔的眼神,闪过柜檯前那一排排永远擦不完的录像带,闪过无数个在镜子前练习假笑的夜晚。 去他的甜美! 去他的可爱! 她猛地睁开眼,摘掉了那副碍事的眼镜,双手紧握麦克风,对著那个简陋的屏幕,大声唱了出来: “return to myself!!!!” 轰! 当第一句歌词衝出喉咙的瞬间,整个货柜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没有了刻意的压嗓,没有了虚假的颤音。 这是一种清澈见底、却又充满了爆发力的声音。 像是盛夏的冰镇汽水,像是雨后的晴空,直率,有力,不加修饰,却能瞬间击穿人心。 北原岩坐在沙发上,看著眼前这个散发著光芒的女孩,只觉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就是这个声音。 在未来会治癒整个日本,被称为“时代之声”的zard。 第8章 北原岩是谁?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伴奏戛然而止。 狭窄的货柜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蒲池幸子气喘吁吁地放下麦克风,额前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此时她感觉自己的喉咙火辣辣的,像是刚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可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却奇蹟般地隨著嘶吼烟消云散了。 “这……这样行吗?” 隨著肾上腺素褪去,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蒲池幸子有些忐忑地看向北原岩道:“会不会……太粗鲁了?” 啪、啪、啪。 缓慢而有力的掌声,打破了沉默。 “幸子。” 北原岩看著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戏謔,只有毫无保留的讚赏:“以后去试镜,就这么唱。別穿那些为了討好评委的蕾丝裙子,就穿最简单的牛仔裤去。” 蒲池幸子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光芒,可隨后又被不安所取代:“可是,如果评委不喜欢……” “如果他们不喜欢,那是他们聋了。” 北原岩起身,將一瓶水塞进她手里,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放心。” “如果没人懂你,那我就给你写歌,直到他们听懂为止。” 二月下旬,这天黄金周刚刚结束。 东京神乐坂,新潮社总部大楼。 主编办公室里烟雾繚绕,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紧张的气息。 负责午夜凶铃出版项目的年轻编辑町田,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办公桌前,双手紧贴裤缝。 坐在办公桌后的,是执掌新潮社文艺部三十年的老主编,佐藤主编。 这位见多识广的老人此刻正戴著老花镜,眉头紧锁地翻阅著一份厚厚的大纲。 这便是北原岩交上来的续作螺旋。 此时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上掛钟沉闷的滴答声。 终於,佐藤主编翻到最后一页,接著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町田。” “在!” 町田嚇得一激灵。 “这个北原岩……” 佐藤主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在那份大纲上轻轻敲击著道:“是个恶魔啊。” “誒?” “我原本以为,午夜凶铃只是一本运气好的恐怖小说。但看了这份螺旋的大纲,我才发现我错了。” 老主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道:“把贞子的怨念解释成环状病毒,把灵异现象解释成医学病理,甚至还引入了dna双螺旋结构和克隆技术……” “他这是在把我们熟知的恐怖小说,强行拔高到硬科幻和医学悬疑的层次!” “而且,他构建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老主编回过头,眼神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道:“第一部负责製造迷信,第二部负责用科学解释迷信。” “这两本书加在一起,就是平成年代的圣经和启示录。他把读者的心理玩弄於股掌之间,先嚇死你,再用冷冰冰的科学告诉你,这不仅仅是恐惧,这是进化的必然。” “主编,那……” “通知发行部。” 佐藤主编大手一挥,做出决定道:“午夜凶铃的首印数,从一万册追加到三万册!” “另外,给北原岩的合同等级提到最高s级。绝不能让他被讲谈社或者角川那边挖走!” “是!” 然而,就在新潮社决定全力造神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发生了。 几天后的傍晚,北原岩正在世田谷的新公寓里看电视,突然接到了町田打来的紧急电话。 “北原老师!出事了!” 电话那头,町田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埼玉县那边的印刷厂……停工了。” “停工?” 北原岩挑了挑眉,有些疑惑道:“机器坏了吗?” “不是机器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町田急促地解释道:“因为赶工期,印刷厂安排了夜班。” “结果负责校对的一名老工人和两个排版员,在半夜读了刚印出来的样书……尤其是读到那个看录像带就会死的段落时,印刷机的红色警示灯刚好亮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老工人当场嚇得休克,送医院了!” “剩下的工人说这书被诅咒了,谁印谁倒霉,现在正在闹罢工,死活不肯上夜班!” “社里公关部急坏了,觉得这是丑闻,正在想办法压下去……” “为什么要压?” 听到这里,北原岩连忙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北原老师?” “町田编辑,你看。” 北原岩缓缓解释道:“恐惧最好的助燃剂,就是真实。” “告诉公关部,不要压。不但不要压,还要把这件事透露给那些八卦周刊。標题我都替你想好了……” 北原岩看著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笑著说道:“就叫:《嚇坏印刷厂!一本连工人都拒绝印刷的诅咒之书》。” “这也行?!” 町田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此刻,在他看来,北原岩简直就是个天才! 不但精通写小说,就连炒作也玩得炉火纯青。 早知道上次就应该让北原岩也参与到营销之中了。 “相信我。在这个无聊的和平年代,人们为了追求刺激,连河豚的毒都敢吃,更何况一本被诅咒的书?” …… 几天后。 隨著读卖新闻正式刊登“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的获奖名单,以及某家八卦周刊耸人听闻的独家报导,整个东京的舆论场也被引爆开来。 早高峰的jr山手线电车上。 拥挤的车厢里,到处都是翻阅报纸和杂誌的上班族。 “喂,田中,你看今天的早报了吗?” 一个上班族指著报纸娱乐版头条,一脸纳闷道:“第一届奇幻小说大奖的得主公布了,大赏获得者……北原岩?这是谁啊?” “没听说过,完全是陌生的名字。”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道:“新人?而且是全票通过?” “之前的宣传不是说这次有很多成名作家投稿吗?居然被一个无名小卒拿走了五百万大奖?” “该不会第一届奇幻小说大奖就没含金量吧……” “你们说这里面会不会有黑幕?” 相比於上班族对奖项含金量的关注,在涩谷的女高中生和年轻ol群体中,流传的则是另一个更令人背脊发凉的版本。 午休时间的教室里。 几个女学生正围著一本最新的八卦周刊《friday》,窃窃私语。 “吶,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拿大奖的小说午夜凶铃,好像很不吉利……” “你是说那个『印刷厂诅咒』的传闻?” 一个短髮女孩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杂誌上写了,埼玉县那边的印刷厂,有两个负责夜班校对的工人,读到一半直接口吐白沫休克了!” “据说是因为书里的描写太真实,把心臟病都嚇出来了。” “真的假的?这也太夸张了吧?是出版社的炒作吧?” “但是……杂誌上连救护车的照片都登出来了哦!” “而且据说现在那家印刷厂的工人都拒绝在晚上印这本书,说是只要机器一开,就能听到奇怪的女人哭声……” “好可怕……” 胆小的女孩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但眼神里却闪烁著一种名为好奇的光芒。 “但是……越听越想看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在说可怕的女孩,突然吞了吞口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能把人嚇晕啊?稍微有点在意呢。” “对吧!我也想看!反正我们是白天看,应该没事吧?” “那发售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买?如果不看的话,感觉在班级里都要跟不上话题了。” “好!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们看看这个叫北原岩的傢伙,到底写了什么魔鬼的东西。” 果然如北原岩所料,恐惧,成为了这个无聊时代最好的调味剂。 “北原岩是谁?” “午夜凶铃真的被诅咒了吗?” 这些疑问和窃窃私语,像病毒一样在东京的街头巷尾蔓延开来。 如今书还没有上市,读者的胃口就已经被吊到了嗓子眼。 第9章 恐惧不是无知 翌日,北原岩接到了负责编辑町田打来的电话。 “北原老师,关於午夜凶铃的新书发布会,社里三天后要开一个內部筹备会议。” 町田的声音听起来既兴奋又有些紧张:“为了给新书造势,主编特意动用了人脉,请来了一位文坛的前辈来给书写推荐语。希望您务必到场。” “文坛前辈?” “是的,是曾获得过芥川赏提名的纯文学作家,木岛老师。” “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 “到时候还请您务必到场。” “知道了,我会准时到。” 北原岩笑著掛断电话。 新潮社为了给午夜凶铃造势,竟然连芥川赏提名的纯文学作家都能请动。 看来新潮社里是真的很看好这本书。 三天后下午,新潮社总部,第一会议室。 北原岩推门而入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新潮社的高层。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和某种微妙的压抑感。 在长桌的主位旁,坐著一个穿著考究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阅著手里的样书。 “北原老师,您来了!” 町田连忙迎了上来,热情地引著北原岩来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语气恭敬地介绍道:“来,我为您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木岛老师。当年凭藉那部《灰色的海》获得了芥川赏提名,是我们纯文学领域的標杆人物。” 面对这位资深前辈,北原岩表现得不卑不亢,微微欠身,礼貌地伸出了手:“初次见面,我是北原岩。请木岛老师多指教。” 在日本这个极其讲究资歷与辈分的社会中,礼数是新人的必修课。 北原岩深知,若是表现得稍有差池,立刻就会成为前辈们口诛笔伐的把柄。 不过只要礼数周全,即便对方想找茬,也无法在道德制高点上对自己进行指责。 然而,预想中的寒暄並没有发生。 木岛仿佛是个聋子。 他依旧低著头,慢条斯理地翻著手里的《午夜凶铃》,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北原岩伸在半空中的手,就这样被晾在了那里。 一秒,两秒,三秒。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町田尷尬得冷汗直流,刚想开口打圆场,木岛却翻了一页书,发出了刺耳的哗啦声,仿佛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这就是赤裸裸的无视。 面对这种无视,北原岩並没有生气,也没有尷尬,只是淡淡地收回了手,神色自若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在心里,北原岩十分清楚,这位前辈来者不善。 事实上,木岛原本只是出版社请来给新书写推荐语的。 但他最近的心情並不好。 作为纯文学的坚守者,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交出过一部像样的作品了,长期陷在江郎才尽的焦虑中。 而今天,他却被迫坐在这里,为一个二十出头,写恐怖小说的新人抬轿子。 这种落差,让他的自尊心隱隱作痛。 尤其是看到北原岩这副年轻,自信且从容的模样,更是激起了他心底那股名为嫉妒的无名火。 “咳……那个,既然人都到齐了。” 眼看气氛有些僵硬,一直坐在主位上的佐藤主编適时地咳嗽了一声,出来打了个圆场。 作为老练的出版人,他装作没有看到刚才那尷尬的一幕,笑著敲了敲桌子道:“木岛老师可能是看书太入神了。来,大家入座吧,关於《午夜凶铃》的筹备会议现在正式开始。” 在空气中瀰漫著火药味中,会议正式开始了。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木岛始终板著脸,对周围编辑们兴奋的匯报置若罔闻。 他那双阴沉的眼睛时不时扫向对面的年轻人,试图找出对方的一丝破绽或是轻狂的举动来藉机发难。 但令他失望的是,北原岩始终保持著得体的沉默,滴水不漏。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木岛愈发觉得如坐针毡,心中的烦躁感也隨著时间的推移不断发酵。 终於,那个引爆点来了。 “那个……木岛老师。” 负责主持的佐藤主编客气地问道:“关於这本《午夜凶铃》,想请您从文学性的角度,写几句推荐语。” “比如平成年代的心理恐怖杰作之类的……” “不知道您有什么想法吗?” 隨著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转头看向木岛。 感受著眾人的注视,木岛並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合上手里散发著油墨味的样书。 然后摘下眼镜,拿出眼镜布缓缓擦拭。 动作优雅,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傲慢。 “佐藤主编。” 木岛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道:“新潮社作为纯文学的堡垒,现在的门槛是不是放得太低了?” “呃?您的意思是……” “我读了。” 木岛用手指弹了弹封面,发出一声轻蔑的脆响道:“作为消遣读物,確实能嚇唬人。” “但是,让我给它写推荐语?”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恕我直言,这种单纯依靠生理刺激、甚至还要靠嚇晕印刷厂工人这种低级谣言来炒作的东西,也配叫文学吗?” “木岛老师,这话是不是有点……” 旁边的编辑闻言,连忙想打圆场。 “难道不是吗?” 这时,木岛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已久的嫉妒借著维护文学尊严的藉口爆发了:“文学应该是对人性的拷问,是灵魂的救赎!” “而这本书呢?除了传播恐慌还有什么?” “现在的评委真是墮落了,居然把大赏给这种地摊文学。如果我给它写了推荐,那才是对我自己作品的侮辱。” 接著木岛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没说话的北原岩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前辈对后辈居高临下的语气道:“年轻人,想出名可以理解。” “但靠歪门邪道是走不远的。没有社会深度的作品,就算炒作得再凶,最多两周就会被遗忘。” 隨著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是一场公开的羞辱。 木岛不仅否定了作品,更否定了北原岩作为作家的资格。 就这样,诡异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氛围。 “木岛老师,受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说话之人的身上。 只见北原岩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上,並没有像年轻人那样暴跳如雷,反而神色从容,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批评,而是某种过时的陈词滥调。 “不过,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 北原岩抬起头,目光直视木岛道:“在您看来,恐惧这种情绪,是低级的吗?” “当然。” 木岛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那是源於无知的產物。只有愚昧的人才会被鬼故事嚇到。” “像我们这种追求理性的知识分子,是不会沉溺於这种低级情绪的。” “原来如此。” 北原岩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著这位陷入创作瓶颈的前辈:“可惜,您错了。” “恐惧不是无知,恐惧是进化的动力。也是生物面对被淘汰时的本能反应。” 听到这里,木岛的脸色变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痛处一般。 作为作家,木岛当然知道北原岩完全是在指桑骂槐。 “在这个故事里,我探討的不是鬼,而是人类为了延续基因,是否愿意与恶魔做交易。 “这是关於生命伦理的终极拷问。” “什……什么基因?” 听著北原岩的话语,木岛顿时愣了一下,连忙说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时北原岩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隨手画了一个双螺旋的结构图。 “木岛老师,您听说过『模因』吗?英国学者道金斯在十几年前提出的概念。” “我的《午夜凶铃》並不是一个鬼故事。它是一个关於文化病毒的社会学实验。” “录像带只是载体,真正的病毒是信息。当信息通过文字传播,甚至改变人类的认知和dna时,这难道不是比您所谓的纯文学更深刻的现实吗?” 北原岩的声音不大,却在会议室里迴荡,带著一种智力上的绝对压制:“如果说纯文学是在解剖灵魂,那么我的小说,是在解剖人类作为生物的『繁衍本能』。” 说到这里,北原岩放下笔,看著已经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却完全听不懂什么“模因”“病毒”的木岛,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道:“木岛老师,承认吧。” “您写不出书,也许不是因为您在打磨什么高尚的艺术,而是因为您的『系统』已经彻底老化,无法兼容这个时代的『新病毒』了。” 这时,北原岩身体微微前倾,给出了最后一击:“不是文学拋弃了您,而是读者拋弃了您。”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木岛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颤抖,指著北原岩的手指都在哆嗦。 在被北原岩的逻辑碾压得体无完肤后,木岛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的佐藤主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喊道:“佐藤!” “你就这么看著一个刚出道的毛头小子羞辱我吗?我可是新潮社的老作者!当年的《灰色的海》……”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佐藤主编没有接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仿佛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这种无视,比任何辱骂都更有份量。 “……” 看著佐藤主编的表现,木岛顿时愣住了。 隨后他慌乱地环视四周,试图从其他高层脸上找到一丝同情。 但没有。 不管是负责发行的部长,还是负责宣传的课长,甚至连刚才对他毕恭毕敬的町田,此刻都用一种冷漠、厌恶,甚至带著几分嘲弄的眼神看著他。 在这一瞬间,木岛突然如坠冰窟。 下一秒,他便反应过来,刚才自己为了贬低北原岩而骂出的那些垃圾、墮落,骂的不仅仅是这本书,而是骂了在这个房间里所有全票通过选出这本书、並准备靠这本书大赚一笔的人。 对於新潮社这台庞大的商业机器来说,《午夜凶铃》是承载著未来的顶级项目,而自己这个三年没出书的所谓老前辈,不过是个来蹭热度的装饰品罢了。 在装饰品妄图砸碎摇钱树的时候,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羞愤、恼怒、还有被戳穿真相后的无地自容,让他一刻也无法在这个会议室待下去了。 “好……好得很!” 木岛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甚至顾不上拿上样书,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大门,声音也因歇斯底里而变了调:“简直是……不可理喻!” “新潮社墮落了!彻底墮落了!”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巨响。 隨著木岛的狼狈逃离,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几秒钟后。 啪、啪、啪。 一阵缓慢而清晰的掌声响了起来。 眾人惊讶地转头,发现鼓掌的正是刚才冷脸的佐藤主编。 紧接著,仿佛是得到了信號一般,町田和其他几位年轻编辑也忍不住鼓起掌来。 掌声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有人发出了畅快的笑声。 一开始木岛那副颐指气使的嘴脸早就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火,只不过由於木岛作家的地位使他们不太好展现出来而已。 如今北原岩的反击加上主编的补刀,简直是替整个编辑部出了一口恶气。 “精彩。” 佐藤主编笑著摇了摇头,接著看向北原岩道:“北原君,虽然气跑了那个老古董很解气,但我们的推荐人也没了。” “这下谁来给腰封写推荐语?” 北原岩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说道:“那种过气的人物,写了反而会拉低《午夜凶铃》的档次。” “不错。” 听著北原岩的回应,佐藤主编满意地点了点脑袋,缓缓出声说道:“既然我们要造神,那就找个真正的神来。” “真正的神?” 一旁的町田编辑疑惑地看著佐藤主编。 只见佐藤主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然后大手一挥,对旁边的町田下令道:“去联繫荒俁宏老师。”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荒俁宏。 这可是写出了《帝都物语》,在1989年被视为日本博物学,神秘学与奇幻文学界“教皇”级別的人物! “上次就是荒俁宏老师拍板决定《午夜凶铃》获得大赏,那我们现在请他再写个推荐语,应该也不是太难。” “现在把《午夜凶铃》的样书和《螺旋》的大纲一起送过去。” 佐藤主编自信地笑道:“告诉荒俁老师,这里有一个用科学解构诅咒的新人。” “我相信,像他这种真正的博学家,看到北原君的病毒进化论,绝对会拍案叫绝的!” 第10章 午夜凶铃发售 三天后。 新潮社,文艺部办公室。 “来了!来了!!” 町田手里挥舞著一张还在发热的热敏传真纸,像百米衝刺一样撞开了主编室的大门,甚至因为过於兴奋而忘了敲门。 “主编!荒俁宏老师的回覆来了!” 正在喝茶的佐藤主编被町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嚇得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在裤子上,但他此时顾不上擦拭,猛地站起身:“快念!” 而办公室里的所有编辑此时也都停下手里的工作,屏息凝神听著町田的声音。 感受著眾人的注视,町田深吸一口气,看著传真纸上的內容,激动地说道:“荒俁老师发来了两段话!” “第一段是给我们编辑部內部看的,他说他看了《螺旋》的大纲后大受震撼,称讚北原岩是『將神秘学与科学完美融合的怪物』。而第二段……” 町田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念出了那段即將印在腰封上的公开推荐语:“我收回『恐怖小说已死』的言论。” “传统的怪谈往往止步於感性,但这本小说却用手术刀般冰冷的理性,解剖了『诅咒』的肌理。” “它不是那种会在深夜突然嚇你一跳的低级惊悚,而是一个完美闭环的『逻辑陷阱』。一旦你翻开第一页,你就已经成为了这个陷阱的一部分。” “这是平成元年最令人窒息的杰作。阅读前,请务必確认你的心臟是否健康。”” “——荒俁宏(《帝都物语》作者)” 静。 死一般的寂静后,整个编辑部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佐藤主编连忙接过传真纸,看著上面的评价,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起来。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 佐藤主编大笑著拍著桌子:“逻辑陷阱!不愧是荒俁老师,这个词用得太精准了!” “这比木岛那个只会说没有深度的庸才强了一万倍!这才是真正的文坛巨匠啊!” 有了荒俁宏这位神秘学教皇的背书,《午夜凶铃》瞬间摆脱了地摊文学的標籤,直接跃升为了高智商心理恐怖神作。 “立刻把这段话印在腰封最显眼的位置!” 佐藤主编大手一挥,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道:“配合印刷厂诅咒的新闻,我要让全东京的人都知道,不读这本书,就是落后於时代!” …… 三月上旬。 东京乍暖还寒。 冰冷的雨水夹杂著冬末未消的寒气,淅淅沥沥地冲刷著这座灰色的城市。 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铅板,空气中透著一股钻进骨缝里的湿冷,仿佛连呼吸都能在肺里凝结成冰。 这是最糟糕的天气,却是最適合《午夜凶铃》诞生的温床。 新宿,纪伊国屋书店本店。 虽然外面下著暴雨,但令人震惊的是,书店门口竟然排起了一条长龙。 五顏六色的雨伞在灰暗的雨幕中蜿蜒,一直排到了地铁站口。 北原岩戴著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竖起风衣的领子,混在路人中,静静地观察著这一幕。 书店最显眼的橱窗里,已经堆起一座《午夜凶铃》的书塔。 海报採用了北原岩亲自设计的极简风格:全黑的底色上,只有一行像血跡又像警告的红字。 【警告:胆小者勿读。看过的人,请不要告诉別人结局。】 【特別鸣谢:荒俁宏绝赞推荐……“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陷阱”】 而在海报旁边,还贴心地摆放著那本八卦杂誌的剪报,標题触目惊心:《嚇坏印刷厂!连工人都拒绝印刷的诅咒之书》。 “喂,午夜凶铃就是那本被诅咒的书吧?” 排在队伍里的一对情侣正在兴奋地討论著。 “听说真的很邪门,埼玉县那家印刷厂到现在都没復工呢。” 男生压低声音说道,虽然嘴上说著邪门,但脸上全是寻求刺激的兴奋。 “真的假的?那我们买回去看会不会有事啊?” 女生缩了缩脖子,紧紧抓著男友的手臂。 “怕什么!荒俁宏老师都推荐了,说是平成最窒息的杰作,如果不看的话,明天去学校都没法跟朋友聊天了!” 这种对话在队伍中此起彼伏。 越是禁止,越是诱惑。 越是危险,越是趋之若鶩。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仅仅开店一个小时后。 “非常抱歉!各位!本日进货已经全部售罄了!” 隨著店员满头大汗地將那块写著【完售】的告示牌掛在空空如也的书塔前,原本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排队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哈?开什么玩笑!” “我可是特意请了假过来的!” 哀嚎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但越是买不到,人群眼中的渴望反而越发狂热。 “喂,店员!现在预订什么时候能拿到?” 一个没买到的年轻人急切地扒著柜檯,满脸的不甘心道:“不管是不是真的被诅咒,要是明天去学校还没看过这本书,绝对会被那帮傢伙嘲笑是落伍的胆小鬼啊!” “就是啊!大家都说读完这本书是勇者的证明……可恶,早知道就该半夜来排队的!” “店员,现在真的没货了吗?我可以加价买的!” “就是,我加400元买一本午夜凶铃!” “我出600!” 看著这一幕,站在角落里的北原岩压了压帽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很清楚,对於这个极度在意读空气的民族来说,比名为“贞子”的恶灵更可怕的,其实是无法融入集体的恐惧。 同一时刻。 下北泽。 比起新宿的喧囂,雨夜的下北泽显得有些冷清。 蒲池幸子背著贴著贴纸的旧吉他,刚刚结束在自助卡拉ok包厢里长达四个小时的独自练习。 这些天蒲池幸子在狭窄的铁皮箱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磨练著北原岩所说的那种“不再討好任何人”的唱腔。 儘管强行改变发声方式让声带像吞了炭火般肿痛,但眼神却比以前清亮了许多。 此时蒲池幸子站在便利店里避雨,隨手拿起架子上的一份晚报。 一眼就看到了娱乐版头条那加粗的黑体字: 《“平成最危险的逻辑陷阱”——怪物新人北原岩获神秘学教皇荒俁宏最高讚誉!》 照片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但蒲池幸子一眼就认出是北原岩。 “好厉害……” 蒲池幸子看著那行標题,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 手指轻轻抚过报纸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在半个月前,他们还一起在那个充满了霉味的录像带店里吃过期的便当,为了几百日元的时薪而发愁,互相调侃著谁会先在这个残酷的东京活不下去。 而现在,仅仅是一个转眼。 北原岩已经衝破了底层的泥沼,站在了时代的聚光灯下,用文字让整个东京为之震颤。 而自己,还在为了所谓的出道而在黑暗中摸索。 “我也不能输啊……” 蒲池幸子深吸了一口夹杂著寒气的湿润空气,將报纸买下,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包里。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白衬衫,这是北原岩让自己换上的战袍。 虽然现在还没有观眾,虽然现在还没有掌声。 但至少,自己已经找到了方向。 “北原君已经跑在前面了。” 蒲池幸子撑开透明雨伞,迈步走进冰冷的雨幕中,握著吉他背带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也要加快脚步,去追赶他才行!” 第11章 爆了! 中午12:30,代代木某所私立高中。 午休时间的铃声刚刚响起,高二(b)班的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以往女生们聚在一起总是討论光genji或者工藤静香,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班长由美手中的那本黑色封皮小说上。 这是她一大早翘课去排队抢到的战利品。 “吶,由美,快借给我看看!就看一眼!” “不行,我还没看完呢!刚看到浅川在小木屋里看那盘录像带……” 在这个封闭的校园社会里,《午夜凶铃》迅速异化为了一种社交货幣。 书中那个“必须在一周內將录像带拷贝给別人”的死亡规则,也被学生们创造性地应用到了现实中,看完书必须把书借给別人。 角落里,一个男生正颤抖著读著从別人那里借来的书。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对著镜子梳头的女人,身上穿著老式的和服。 她在镜子里,但我却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那一头黑得不正常的长髮。 突然,镜子里的女人停下了梳子,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那动作极其僵硬,就像是关节生锈的人偶。 厚重的黑髮完全遮住了她的面部,但不知为何,你就是能感觉到,头髮后面有一双非人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屏幕外的你。 文字仿佛变成了图像,钻进了男生的脑子里。 男生咽了口唾沫,手指僵硬地翻过一页。 ……画面的最后,是一行忽明忽暗的字幕:【如果你不想死,请照我说的做。你必须在七天之內……】 然而,后面的声音被巨大的电流杂音覆盖了,解咒的方法被抹去了。 滋! 教室里的广播喇叭突然因为信號接触不良,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电流声。 “呀!!!” 男生像是触电一样尖叫起来,手里的书啪地一声飞了出去,砸在了黑板上。 全班死寂了一秒。 隨即,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混杂著恐惧与兴奋的鬨笑声。 “喂,北原岩这傢伙是魔鬼吧?” 男生捡起书,脸色有些发白道:“搞得我现在听到广播的电流声都想尿裤子。” 下午18:15,jr中央线,晚高峰。 拥挤的电车车厢里,瀰漫著疲惫的汗味和湿漉漉的雨水味。 田中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正抓著吊环借著车厢里昏暗的灯光阅读著手中的《午夜凶铃》。 从上车开始,他就保持著这个姿势开始看书,甚至因为过於关注忘了换乘。 在他看来,这本书太奇怪了。 它不像以前那些描写古宅幽灵的恐怖小说。 这本书的主角是个记者,整个故事像是一份严谨的调查报告。 此时,他正读到主角浅川发现自己只有七天寿命的那个窒息瞬间: ……浅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錶。 日期显示:10月18日。 离死亡的最后期限,还有三天。 如果不解开谜题,死亡就会像设定好的闹钟一样,在这个时间点准时到来。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慢慢收紧,掐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 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这种单调的、机械的电子铃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耳膜…… 这种隨著日历一天天撕去、死亡倒计时不断逼近的压迫感,让田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车厢內嘈杂的雨声和铁轨声仿佛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刺耳的电话铃声。 滴—滴—滴—! 就在这根神经绷到极限的瞬间,死寂的车厢里,田中腰间的传呼机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 恍惚间,书里那令人心悸的电话铃声,竟与现实里传呼机的蜂鸣声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化作了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呜哇!!” 田中被嚇得浑身一个激灵,一股从骨髓里炸开的寒意瞬间爬满了全身。 他手里的公文包险些脱手砸在地上,心臟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一般,额头也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看著田中的模样,周围的乘客纷纷惊诧地目光投来,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个刚刚死里逃生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感受著周围乘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田中才猛地回过神来,这不过是妻子发来的一条寻常的关心讯息罢了。 “该死的北原岩……” 田中颤抖著按掉传呼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色苍白:“这哪里是小说,这简直是对现代人的精神虐待。” 晚上21:00新宿,黄金街居酒屋。 烟雾繚绕的狭窄酒吧里,坐著几个在文坛混跡多年的传统推理与恐怖小说家。 柜檯上,放著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午夜凶铃。 “彻底输了。” 一个留著络腮鬍的资深作家猛地灌了一口廉价的清酒,声音沙哑且充满挫败感。 “渡边老师,这不就是一本靠营销火起来的嚇人玩意儿吗?” 旁边的年轻后辈试图安慰。 “你懂个屁!” 络腮鬍作家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指著那本书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你们只看到了『嚇人』,没看到他在干什么吗?他在重新定义恐怖!” 他翻开书的一页,指著其中一段关於录像带原理的描写:“以前我们写恐怖,是写『非日常』,是深山老林,是古老的诅咒。” “但你看这一段……他把『怨念』解释成了『念写』,把『诅咒』附著在了录像带这种最普通的工业製品上。” “他写的是日常!” “录像带、电视机、电话……他把我们身边最熟悉的东西变成了凶器。” “这种恐惧是躲不掉的,因为你回家就要看电视,你出门就要接电话!” 作家颓然地趴在桌上,看著窗外的冷雨,发出了一声嘆息道:“我们还在写闹鬼的房子,这个二十岁的新人却写出了会杀人的信息。” “没想到从今天开始,日本的惊悚小说,要改朝换代了。” 与此同时。 新潮社大楼,销售部。 往日里井然有序的办公室,此刻却像是一个刚刚被空袭过的战场。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菸草味和焦躁的汗味,几十部座机电话的铃声此起彼伏,匯聚成了一股巨大的,令人耳膜嗡嗡作响的声浪。 “是!这里是新潮社销售二课!真的非常抱歉!” “什么?纪伊国屋新宿店追加三千册?不可能!仓库里现在连一本都没有了!” “埼玉那边的书店?別吼了!我们已经在催印刷厂了!” 负责对接书店的销售员们一个个领带歪斜,满头大汗地对著话筒嘶吼,手里的原子笔在订货单上疯狂地记录著数字,甚至连纸张都被划破了。 町田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统计表,跌跌撞撞地衝进了主编办公室。 虽然他的脸上带著浓重的黑眼圈,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仿佛燃烧著两团火焰。 “主编!统计出来了!” 町田的声音因为过於激动而有些破音:“爆了!彻底爆了!” 佐藤主编放下茶杯,扫了一眼报表上的数字,瞳孔猛地一缩。 “首印的三万册……” 町田吞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就在刚才,全部售罄!不仅仅是书店的库存,连我们在东贩和日贩的渠道库存都被扫光了!” “现在的状况是,全东京的大型书店都在向我们抗议,说是有顾客拿著钱在柜檯拍桌子要书!” “就连之前因为印刷厂灵异事件而一度停工的印刷厂,厂长刚才也打来电话求饶了。” 町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扭曲的狂喜笑容:“他说只要我们肯给单子,就算工人嚇得尿裤子,他也把人绑在印刷机前给我们印出来!” 佐藤主编看著鲜红的“库存:0”,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告诉印刷厂,给我三班倒!机器不停人不停!” 佐藤主编大手一挥,厉声喊道:“加印!立刻加印五万……不,八万册!” 第12章 发难 3月中旬。 窗外的冷雨似乎终於有了停歇的跡象,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神乐坂的街道上。 新潮社文艺部內更是洋溢著一股如同过节般的狂热与喜悦。 《午夜凶铃》上市两周,依靠著荒俁宏的推荐、书店排队、以及全民討论的社会现象,销量势如破竹,直逼二十万册大关。 此时的办公室里,追加订单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声响动在编辑们听来,都如同钞票落进口袋般悦耳。 这对於一个新人来说,绝对是足以载入社史的梦幻开局,甚至已经有年轻的编辑在商量著今晚去哪家居酒屋开香檳庆祝了。 “主编!不好了!” 这时,町田手里死死抓著一本刚刚发售的《周刊文春》,脸色铁青地衝进了办公室,甚至因为太过惊惶连门都忘了敲。 周刊文春是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杂誌,以挖掘丑闻和犀利评论著称,被誉为周刊之王。 这本杂誌的一篇文章往往拥有著能左右舆论,甚至毁灭一个公眾人物的恐怖力量。 “怎么了?又是哪家书店催货?” 此时的佐藤主编正心情大好地一边抽著烟,一边看著销售报表。 “不……是木岛。” 町田咬著牙开口解释道:“那个老傢伙,在《周刊文春》的专栏上公开发难了。” 只见在最显眼的文艺评论版块,赫然印著一个耸人听闻的黑体標题: 《文学的墮落与人性的缺失——评“午夜凶铃现象”的低俗化》 作者:木岛平八郎 这篇文章的措辞极其辛辣,字里行间透著一股酸腐的傲慢与居高临下的审判感:“……最近,市面上充斥著一本名为《午夜凶铃》的怪书。” “令人痛心的是,这样一本毫无文学性可言的『嚇人手册』,竟然被大眾捧上了神坛。” “作者北原岩(如果他能被称为作家的话),完全拋弃了文学对人类灵魂的关怀。他的文字像『验尸报告』一样冰冷、机械,把受害者异化成了传播『病毒』的宿主和工具,通篇充斥著毫无美感的理性分析与死亡倒计时。” “他利用读者的猎奇心理,用廉价的惊悚刺激感官,这与在街头贩卖烈药有何区別?” “新潮社作为一家有著百年歷史的老牌出版社,竟然为了销量去推崇这种『像精神毒品一样的垃圾』,这是日本文学界的耻辱,更是平成时代的悲哀!” 除了木岛本人的长篇大论,版面的下方还引用了几位依附於他的保守派评论家的附和。 甚至有传闻称,木岛已经联合了几个纯文学奖项的评委,放出话来:只要他在一天,这种歪门邪道就別想染指任何文学奖项。 看到这里,整个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虽然町田和其他年轻编辑对《午夜凶铃》的內容很有信心,但他们也清楚评论家的影响力。 但在这个还没有网际网路,以及读者发声渠道极度匱乏的年代。 评论家手中的笔,往往比作家的书更具生杀大权。 他们把持著报纸的文艺版面和各大奖项的评审席,是定义“文学”与“垃圾”的绝对法官。 一旦被这些权威贴上低俗的標籤,不仅意味著会被全日本的公共图书馆拒之门外,更会被整个主流文化圈彻底放逐,永无出头之日。 “太过分了!” 看著杂誌上的內容,町田气得浑身发抖道:“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 “因为会议上被驳了面子,就利用自己在评论界的人脉搞这种大批判!要是被定性为有害图书,图书馆拒绝採购的话,造成的影响绝对不可估量……” “而且,木岛这是在给整个文坛划线。” 佐藤主编皱著眉头,狠狠地掐灭了菸蒂,沉声道:“他在逼著其他人站队。如果我们不回应,那些还在观望的书评人为了不得罪他,可能也会跟著踩上一脚。到时候舆论一边倒,就麻烦了。” “我们必须立刻打电话通知一下北原老师,商量对策!” 想到这里,佐藤主编不敢怠慢,连忙抓起电话给北原岩的公寓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通了。 佐藤主编语速飞快,將木岛平八郎在《周刊文春》上的发难,以及文坛可能出现的封杀態势大致解释了一遍。 说完后,佐藤主编握著话筒的手心都在冒汗。 他以为这个年轻气盛的天才作家听到这种侮辱,会愤怒,会拍案而起,甚至会要求新潮社立刻帮他写一篇檄文骂回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话筒那头先是沉默了几秒,隨后竟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噗。” “北原老师?” 佐藤主编瞬间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击?为什么要反击?” 北原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午餐的便当,完全听不出一丝慌乱道:“佐藤主编,既然木岛老师这么卖力地帮我们宣传,我们怎么能打断他呢?这可是他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啊。” “礼物?这可是要把您钉在耻辱柱上啊!” 佐藤主编急道。 “在这个世界上,比好评更有传播力的,是爭议。” 北原岩站在公寓的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东京街头。 在这个泡沫经济的巔峰时代,人们富足、空虚,渴望著一切能刺激神经的东西。 “如果是普通的讚美,读者看一眼就忘了。” “毕竟杰作这个词已经烂大街了。但如果是文学泰斗痛斥的禁书、被主流文坛封杀的异类……” 北原岩顿了顿,声音中透著一股商人的狡黠道:“主编,先別急著回应,更不要让公关部发什么澄清声明。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您的意思是……” “给媒体和大眾一点发酵的时间。让他们去討论,去爭吵。”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木岛老师的骂声吸引过来,等大家都好奇这书到底有多烂的时候……” “我们在那一刻,再把新的腰封推出去。” “腰封?” “没错。” “把木岛骂得最狠的那句……『像烈药一样的感官刺激,读之令人墮落』印上去。字体要大,顏色要用最刺眼的鲜红,设计成那种『未成年人禁止触摸』的警示风格。” 说到这里,北原岩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於那些正处於叛逆期的学生,和对生活感到麻木,寻求刺激的上班族来说,还有比这更诱人的推荐语吗?” “木岛老师这不是在骂我,他是在告诉全东京的人……这就想看点刺激的?买它!” 听完这番解释,佐藤主编握著电话,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愣在了原地。 几秒钟的沉默后,身为老练出版人的直觉让他猛然醒悟。 这哪里是危机?这分明是千载难逢的商机! 佐藤主编眼中的担忧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最后化作了抑制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妙!真是妙啊!……您这是要把这一潭水彻底搅浑啊!” 佐藤主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没问题,腰封的事包在我身上!” “不仅如此,既然要搞大,那就索性搞成国民级话题!” “我这就去联繫几位平时看不惯木岛的革新派评论家,让他们站出来跟木岛论战!” “只要双方吵起来,这火就再也灭不掉了!” 第13章 这是平成文坛的救星! 三天后。 就在媒体和评论界对《午夜凶铃》的批判达到最高潮时,加印的十万册新书悄然铺向了各大书店。 正如北原岩所预料的那样,经过这几天的舆论发酵,大眾的好奇心已经被吊到了嗓子眼。 当他们看到午夜凶铃那充满了禁忌感的红色腰封,以及配合著被文坛前辈痛斥的新闻时,年轻人的逆反心理瞬间被引爆了。 “喂,你看!这就是木岛那个老顽固骂的书!” “读之令人墮落?哈哈,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必须要买来看看怎么墮落法!” “连那些个老古板都觉得像烈药?这书得有多劲爆啊!” 原本还在观望的读者,也彻底被这种背德感所征服。 这三天,午夜凶铃的销量不仅没有因为负面书评而下跌,反而像是被泼了油的烈火,迎来了比首发日更加疯狂的第二波报復性增长。 看著销售部送来的那条直线上升的销量曲线,佐藤主编大笑著再次拨通了北原岩的电话:“北原君,你真是个魔鬼!” “木岛那个老傢伙要是知道他成了我们的头號推销员,怕是要气得脑溢血了!” “各取所需罢了。” “他得到了维护道德的美名,而我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销量。” 掛断电话,北原岩並没有停下手中的笔,而是在稿纸的首行,郑重地写下了一个新的书名——《雪的骨骼》。 这篇短篇小说,內核其实是《午夜凶铃2:螺旋》中关於dna双螺旋结构与人类进化的硬科幻片段。 但在北原岩刻意模仿川端康成那种极度阴柔,唯美的笔触下,冰冷的基因序列被偽装成了对生命无常,雪国虚无的悽美感嘆。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北原岩將稿子装进信封。 但这封信的目的地,並不是正在为了维护自己而跟木岛平八郎大打口水仗的老东家《週刊新潮》。 而是投给《周刊文春》的同系刊物《文学界》! 並且在署名那一栏,北原岩也没有写自己的名字,转而写下了南野泽。 北对南,原对野,岩对泽。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镜像游戏,也是一次彻头彻尾的钓鱼执法。 “当然,光有饵还不够,还得打个窝。” 北原岩笑了笑,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另外几封早已准备好的信件。 这是他化名写的读者来信,信上的內容千篇一律,都是在痛骂新潮社瞎了眼捧红只会写鬼故事的北原岩,並深情缅怀被新潮社排挤的良心作家——木岛平八郎。 “在这个泡沫时代,想要钓到大鱼,不仅要给诱饵,还得负责帮鱼把鉤子掛在嘴上。” 北原岩將这些裹著糖衣的毒药,连同那篇偽装完美的稿子,一同扔进了邮筒。 两天后,木岛平八郎的书房。 这位从新潮社出走后就一直鬱郁不得志,急需寻找存在感的作家,此刻正捧著几封读者来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红光。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木岛平八郎激动地拍著大腿,仿佛在这些信里找到了知音一般:“看来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还是怀念严肃文学的,那个姓北原的小子不过是曇花一现的跳樑小丑罢了!” 在被这些读者来信极大地抚慰了受伤的自尊心后,木岛平八郎心情大好,隨手拿起桌子上刚送来的《文学界》,准备例行公事地扫一眼这期刊登的新人作品,寻求一下灵感。 原本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翻页,直到看到一篇题为《雪的骨骼》,署名为南野泽的短篇上。 仅仅读了第一页,木岛平八郎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在沙漠中看到了绿洲一般。 “这……这种笔触……” 这种阴鬱的,湿漉漉的文字质感,面对生死无常的细腻描绘,与现在市面上流行的浮躁文风截然不同,简直完美击中了这位“老派文人”的审美g点。 木岛平八郎贪婪地读著每一个字,激动得连拿杂誌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此刻他確信自己发现了一个天才! 更重要的是,木岛平八郎觉得自己找到一把可以用来对抗北原岩那种快餐垃圾的完美武器! “天才……这是平成文坛的救星啊!” 將整篇文章看完之后,木岛平八郎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挖掘出一位文坛巨匠,从而狠狠打脸新潮社的画面。 当晚,木岛平八郎连夜在自己在《周刊文春》的专栏里挥毫泼墨,写下了一篇措辞极尽溢美之词的推荐语: “当我们被《午夜凶铃》那种乾巴巴、只会堆砌病毒名词的垃圾文字污染双眼时,新人作家南野君的出现,如同一股清流,洗涤了文坛的污浊。 这个名字虽然陌生,但他的文字充满了古典的湿润感与哲学的深度。 和那个毫无文学素养,只会嚇唬人的北原岩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我敢断言,南野君才是日本文学的正统继承人!请大家记住这个名字!” 翌日,阳光明媚。 怀揣著终於发掘了文坛正统继承人的愉悦心情,木岛平八郎踱著方步走进了一家大型连锁书店。 他打算去文学柜檯,瞧瞧读者们对自己极力推荐的南野泽,都给出了怎样的评价。 然而,刚一进门,木岛平八郎的脚步就僵住了。 在书店最显眼的黄金展位上,根本没有其他的书,只有一座由《午夜凶铃》堆砌而成的黑色高塔。 而在那令人压抑的黑色封面上,每一本都缠著一条刺眼得近乎血腥的鲜红腰封。 这红色的腰封太显眼了,像是一道道警示胶带,强行闯入了他的视线。 木岛平八郎见状,眯起眼睛,凑近一看,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在那鲜红的底色上,印著的不是別人的话,正是他在专栏里恶毒攻击的诅咒。 但此刻,它被加粗、放大,变成了一句最具煽动性的gg词: “像烈药一样!读之令人墮落!千万不要在夜晚打开它!”——木岛老师愤怒推荐! 出版社甚至还极其缺德地把愤怒推荐这四个字,设计成爆炸的特效字体。 “噗……这也太损了。” 旁边几个穿著校服的高中生正围著书堆嘻嘻哈哈,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站著脸色发紫的正主。 “快看!这就是木岛那个老顽固说的墮落之书!” “连那个老古板都气得跳脚?那这书得有多劲爆啊?” “哈哈哈哈,既然他说读了会墮落,那我必须买回去看看怎么个墮落法!来,给我拿一本!” 听著这些充满了戏謔与逆反心理的对话,看著那本本该被封杀的垃圾书被年轻人们兴高采烈地抢购一空…… “混……混帐东西!!!” 木岛平八郎顿时觉得一股腥甜的气血直衝天灵盖。 自己引以为傲的批评,竟然被北原岩和新潮社这些混蛋变成了最廉价,也最有效的促销喇叭! 新潮社的背叛、北原岩的嘲弄、读者的误解……所有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锅。 第14章 平成文坛的黑船事件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看著眼前这一幕,木岛平八郎浑身颤抖著,猛地转身衝出了书店。 他怕自己在书店里再待一秒,就会控制不住把书都砸了,然后像个泼妇一样被警察带走。 万一自己真这样做了,便遂了北原岩的愿! 坐进计程车的后座,木岛平八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手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速效救心丸吞了下去。 反击! 必须反击! 这一刻,木岛平八郎的大脑在愤怒中飞速转了起来。 写文章? 不,不行! 写文章太慢了! 等自己的新骂战文章发表,北原岩这混蛋早就卖出几十万册了! 而且,那个狡猾的小子一定会再次断章取义,把自己文章里的句子剪切下来做成新的gg! 写不了文章的话怎么办? 打电话去新潮社骂? 没用,佐藤那个老狐狸肯定会打太极,说不定还会把电话录音拿去炒作! 一个又一个反击的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又被自己亲手掐灭。 木岛平八郎痛苦地抓著自己稀疏的头髮,目光涣散地望向车窗外,六本木街头的繁华喧囂,此刻竟显得无比刺眼。 巨大的户外屏幕上,正播放著朝日电视台《news station》的预告片,主持人久米宏那张充满攻击性的脸一闪而过。 “对了……直播……没有任何剪辑的直播……” 看到这里,木岛平八郎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死死盯著大屏幕,原本浑浊的眼球里,突然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是了。 之所以会被断章取义,是因为文字是死的。 但如果是在电视直播里呢? 如果在全日本几千万观眾面前,当著摄像机的面,直接扒下北原岩的画皮呢? 在直播镜头下,那个毛头小子根本没有机会搞任何剪辑和拼接的小动作! 在这个快餐时代,文字或许已经没有力量了,但电视有! 如果能利用那个全日本收视率最高的舞台,对北原岩进行一场公开的,无法逃避的现场处刑……那才是真正的毁灭性打击! “司机!” 想到这里,木岛平八郎猛地拍向前排座椅,声音中透著一股狰狞的兴奋道:“不去报社了!去最近的电话亭!我要给朝日电视台打电话!” “我要让全日本看看,这个把烈药当卖点的混蛋,到底长著一副怎样丑陋的嘴脸!” 午后,东京六本木,朝日电视台。 作为整个平成元年收视率的霸主,《news station》(新闻站)的製作中心此刻正处於一种令人窒息的战前忙碌中。 这里是日本第一档在晚间黄金时段播出,带有强烈娱乐色彩的新闻节目。 主持人久米宏以其辛辣,敢说,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彻底顛覆了以往nhk那种刻板的新闻播报模式。 “快点!今晚的头条是內阁丑闻的后续!素材还没剪好吗?” “那个关於消费税实施的街头採访太无聊了,剪掉!换个更有爭议性的!” 在烟雾繚绕的製片人办公室里,手岛製片人正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对著电话那头的下属咆哮。 他穿著典型的双排扣宽肩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眼神里透著一股鯊鱼闻到血腥味般的敏锐。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急电响了。 听完电话里的声音,接线员连忙转过头看向手岛纸片人,声音有些惊慌道:“手岛桑,是……木岛平八郎先生打来的,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语气……非常嚇人。” “木岛?” 手岛製片人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作为一个只关心收视率的电视人,他对这个早已过气的所谓文坛老前辈並不感兴趣。 “告诉他我在开会……” “他说这关係到平成文坛的尊严,而且如果不接,他就去投诉我们无视舆论监督!” “嘖,麻烦的老东西。” 手岛不耐烦地掐灭了菸蒂,一把抓起话筒:“餵?木岛老师吗?我是手岛。今晚的节目单已经排满……” “我要上节目!!” 话筒那头传来的咆哮声,甚至让手岛下意识地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此刻木岛平八郎的声音不像是平时端著架子的老学究,简直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般。 “那个叫北原岩的混蛋……还有新潮社!他们这是在公开侮辱我!侮辱整个日本文学界!” 木岛平八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嘶哑道:“手岛君,你看到今天书店里的样子了吗?” “他们竟然把我的批评……把我对墮落文化的痛心疾首,变成了推销gg!这是把我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手岛製片人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听到北原岩和书店腰封这几个关键词时,瞬间就凝固了。 作为新闻人,他当然知道《午夜凶铃》最近有多火,也知道木岛前几天在《周刊文春》上骂得有多难听。 但他万万没想到,北原岩这个新人作家竟然敢用这种逆向营销的手段来反击。 把骂声印在腰封上当gg?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听到这里,手岛眼中的不耐烦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食者的兴奋光芒。 他敏锐地嗅到了爆款的味道。 “木岛老师,请您冷静一点。” 这时,手岛的声音变得温和而充满诱导性道:“您的意思是,您想通过我们的节目,对这种不正之风进行反击?” “不仅仅是反击!我要公开处刑!” 木岛平八郎在电话那头喘著粗气,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在全日本观眾面前,扒下那个北原岩的偽装!”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他写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垃圾!我要代表正统文学界,对他进行公开审判!” “今晚!就今晚!我要上久米宏的直播!” 手岛製片人握著话筒,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一个歇斯底里的老派评论家,对著一个离经叛道的新人作家发起圣战。 这简直是为《news station》量身定做的黄金剧本! 这可比枯燥的政治丑闻有趣一万倍! “木岛老师,您的愤怒我非常理解。” 手岛一边说著,一边对旁边的助理疯狂打手势,示意对方立刻去查北原岩的联繫方式,並在纸上写下了大大的一行字:【策划紧急变更:文坛新旧对决!】。 “但是,光是您一个人在演播室里骂,恐怕观眾会觉得是单方面霸凌,缺乏一点……戏剧性。” 手岛的声音充满了蛊惑道:“既然要公开审判,那被告如果不在场,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电话那头的木岛平八郎闻言,顿时愣了一下:“你是说……” “不如这样,我们发个加急邀请函。” 手岛看著窗外繁华的六本木,眼中闪烁著精光道:“把那个北原岩也请到现场来。就在今晚的直播里,在数千万观眾的注视下,您与他当面对质!怎么样?” “面对面对质?” 木岛平八郎闻言,先是犹豫了一秒,隨即发出一声冷笑道:“好!正如我意!” “那个毛头小子恐怕连摄像机都没见过,上了台估计话都说不利索。既然他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他!” “那就这么定了。” “我这就去邀请北原岩老师,最快的话,明天就能开始直播了!” 掛断电话后,手岛兴奋地打了个响指,对著整个办公室吼道:“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明天的特別企划变了!” “主题是……《平成文坛的黑船事件:老派的咆哮 vs鬼才的冷笑》!” “立刻联繫新潮社。” “转告北原老师,我们在直播间为他留了一把椅子。说我们不仅是全日本最高的曝光平台,更是他夺回话语权的战场。” 手岛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篤定道:“当然,他也可以拒绝。但请提醒他,在电视直播里,一张空椅子往往比指控者说话更难听。” 手岛说完便点燃了一根新的香菸,看著烟雾在灯光下繚绕,仿佛已经看到明天的收视率曲线突破天际的样子。 第15章 北原岩的自信 同日傍晚,新潮社文艺部。 滋……滋…… 一台老式传真机正在角落里发出尖锐的运作声,吐出一张温热的热敏纸。 整个文艺部原本嘈杂的电话声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张薄薄的纸上。 就在一分钟前,朝日电视台那位大名鼎鼎的手岛製片人亲自打来了电话。 佐藤主编颤抖著手撕下传真,看著上面的文字,脸色瞬间变得难堪起来。 【关於邀请北原岩先生参加《news station》特別企划的加急函。】 “疯了……简直是疯了!” 佐藤主编重重地把传真拍在桌子上,领带被他扯得歪斜,额头上全是冷汗,然后开口说道:“木岛平八郎竟然要去上久米宏的节目!” “而且还要搞什么当面对质!这哪里是邀请,这分明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一旁的町田更是嚇得说话都结巴了:“主……主编,那可是《news station》啊!” “全日本收视率最高的新闻节目!而且还是直播!万一北原老师在台上被木岛说得还不了口,或者因为紧张说错了话,那就全完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在这个年代,电视直播的威力堪比核武器。 一个失误,就足以毁掉一个作家的职业生涯。 “绝对不能去!必须马上通知北原老师!” 佐藤主编当机立断,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飞快地拨通了北原岩公寓的號码。 此时的北原岩正坐在书桌前,借著昏黄的檯灯,整理著关於《螺旋》的最后几份资料。 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寧静。 北原岩放下钢笔,刚一接起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佐藤主编焦急地近乎咆哮的声音:“北原老师!出大事了!” “朝日电视台刚才发来传真,木岛平八郎那个傢伙要在明晚的《news station》直播里向你发难!现在节目组邀请你去当面对质!” “哦?朝日电视台?” 北原岩闻言,挑了挑眉道:“那个手岛製片人动作倒是挺快。” “北原老师,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这可是鸿门宴啊!” 佐藤主编急得直跺脚道:“久米宏那个主持人是出了名的毒舌,为了收视率什么都干得出来!” “而且现在的木岛平八郎就是条疯狗,你去了绝对会被他羞辱!我现在就帮您回绝,就说你现在身体不適……” “佐藤主编,不能回绝。” 听完佐藤主编的解释,北原岩连忙打断他的话,开口解释道:“如果不去,那才是真的死。” “什么?” 电话那头的佐藤愣住了。 北原岩看著窗外逐渐亮起的东京夜景,继续解释道:“在电视直播里,一张空椅子往往比指控者说话更难听。” “如果我不去,明晚的直播间里,就会出现木岛一个人对著一张空椅子大肆咆哮的画面。” 这一刻,北原岩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过去:“他会指著那张空椅子告诉全日本观眾:『看啊!北原岩心虚了!他承认自己写的是垃圾!他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 “一旦这种印象在观眾脑海里生根,那才是真正的社会性死亡。” “可是……” 佐藤主编的声音里充满了纠结。 他当然明白空椅子的危害,但让自家的刚刚出道的新人去跟出道多年的老作家打擂台,这怎么看都是送死。 “北原君,那可是没有延时,没有剪辑的生放送啊!一旦说错一个字,就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佐藤主编越说越慌,隔著电话线都能听到他焦躁的踱步声:“木岛那傢伙虽然现在写不出好书,但他当了十多年的评论家,还写了好几本书,嘴皮子功夫可是出了名的毒!” “您毕竟年轻,才华都在笔头上,万一在直播里被他那套诡辩术带进沟里……”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突然停顿了一下。 紧接著,佐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急促地喊道:“对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现在就联繫荒俁宏老师!” “荒俁老师是文坛前辈,又是《午夜凶铃》的推荐人,有他在场坐镇,就算木岛想撒泼也得掂量掂量!” “二对一,哪怕只是在旁边帮腔,胜算也大得多!” “不必了,佐藤主编。” 感受到佐藤主编对自己的关心,北原岩连忙打断这个提议,声音中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道:“人多了反而乱,容易给观眾一种『新潮社仗势欺人』的错觉。” “而且,这是我和木岛老师两个人的私人恩怨,没必要把荒俁老师卷进这滩浑水里。” “什么私人恩怨?这可是关乎到新潮社的脸面啊!北原老师,您到底哪来的底气?” 这一刻,佐藤主编急得声音都变调了,听得出来他已经快要抓狂了:“他既然敢上直播,那肯定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脏水要泼给你啊!万一输了怎么办?”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焦急喊声,北原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份署名为南野泽的第二份手稿上。 佐藤主编並不知道,那个让木岛平八郎讚不绝口、甚至引以为傲的文坛救星,此刻就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桌子上。 这场仗,从木岛平八郎在周刊文春上称讚南野泽的那一刻起,胜负就已经分了。 “放心吧,佐藤主编。” 北原岩语气轻鬆得就像是去赴一场普通的晚宴,而不是深入龙潭虎穴:“木岛老师现在的確气势汹汹,但他手里的枪,其实早就已经炸膛了。” “明天晚上,您只需要坐在电视机前看好戏就行。” 说完,北原岩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不再给佐藤主编劝说的机会:“麻烦您帮我回復手岛製片人。” 北原岩眼中闪烁著必胜的寒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告诉他们,明晚十点,我会准时到场。”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东京时,这座城市就已经因为昨晚放出的重磅预告而沸腾了。 几大严肃的主流早报都在文艺版或者社会版的重要位置,刊登了今晚《news station》的节目预告。 《平成文坛的“关原之战”?新锐鬼才vs老派评论家!》 《今夜十点,谁才是文坛的毒瘤?》 《北原岩將现身说法!是天才的自信,还是最后的疯狂?》 手岛製片人不愧是搞事情的高手,昨晚连夜赶製的海报甚至贴到了涉谷的街头。 只见画面上一边是面目狰狞,仿佛在怒吼的木岛平八郎,另一边则是北原岩冷峻的黑白侧影。 中间打著巨大的红叉,充满了火药味。 此时的北原岩刚洗漱完,一边喝著牛奶,一边从报箱中拿出报纸看了起来。 看著报纸上夸张的標题,北原岩不禁笑了起来。 “把我拍得还挺帅。”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这已经是今早的第十个电话了。 先前的几通,全是其他杂誌社的来电。 显然这些杂誌,都想借著这事狠狠蹭一波流量,分一杯羹。 北原岩本想乾脆拔了电话线落个清静,可瞥见来电显示並非熟悉的號码,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接了起来。 “喂,这里是北原。”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两秒,隨后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如同清泉般悦耳,却又带著一丝颤抖的女声。 “那个……是北原桑吗?” 北原岩愣了一下,原本公式化的语气瞬间柔和了下来:“是幸子小姐啊。早上好。” 打电话来的,正是蒲池幸子。 听到北原岩温和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女孩明显鬆了一口气,但语气里的担忧却丝毫没有减少:“早上好……那个,没打扰您休息吧?” “我刚才在车站的报刊亭看到了今天的海报,还有那些报纸……” 此时蒲池幸子的声音有些急促,显然是被那些充满攻击性的標题嚇坏了:“报纸上说,今晚那个木岛平八郎要在电视上攻击您……还要搞什么公开审判。北原桑,您……您真的要去吗?” 第16章 中森明菜 虽然两人相识不久,但自从上次在卡拉ok听过她的歌声,並鼓励她坚持梦想后,这个善良的女孩就把北原岩当成了重要的朋友和导师。 此刻,她正站在录像店的休息室里,手里紧紧攥著听筒,脑海里全是海报上木岛平八郎那张凶狠无比的脸庞。 她根本无法想像,记忆里温文尔雅的北原桑要如何才能面对这可怕的恶意。 听出了女孩声音里的焦虑,北原岩靠在窗边,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轻笑了一声道:“如果不去的话,我不就真的成了他们口中的缩头乌龟了吗?” “可是……” 蒲池幸子咬了咬嘴唇,缓缓出声说道:“我看过木岛先生之前的文章,他骂得很难听……说是垃圾、墮落什么的。万一他在直播里也……” “幸子小姐。” 北原岩打断了她的话,开口反问著:“你看过午夜凶铃吗?” “哎?当然有看过的!为了给您增加销量,我可是买了三本!” 蒲池幸子急忙说道:“虽然很嚇人,看得我晚上都不敢关灯……但是,但是我觉得写得很好!根本不是什么垃圾!” “这就够了。” 北原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只要还有像幸子小姐这样的读者觉得它不是垃圾,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所谓的毒舌评论家,不过是声音大一点的纸老虎罢了。” “纸……纸老虎?” “是啊。今晚你就当是看一场马戏团的表演好了。” 北原岩轻鬆地说道:“我会让大家看到,到底谁才是那个譁眾取宠的小丑。” 感受到北原岩话语中强大的自信,蒲池幸子原本悬著的心终於慢慢放了下来。 她握著话筒,深吸了一口气,用虽然柔弱,却充满了力量的声音认真说道:“虽然……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 “但是今晚,我会一直守在电视机前的!” “北原桑,加油!我相信您一定能贏的!” 听著来自未来的国民歌姬的应援,北原岩感觉心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明媚起来。 “谢谢。” “有幸子小姐这句话,我就更有把握对付他了。” 掛断电话后,北原岩看著窗外的蓝天,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好了。” 北原岩转过身,看向掛在衣架上那套为了今晚特意准备的深色西装。 “连未来的女神都为我加油了,木岛老师,今晚如果不能把你送走,我还怎么在平成年代混下去呢?” 朝日电视台,六本木ark hills。 1989年的朝日电视台,是整个东京潮流与资讯的心臟。 走廊里人来人往,全是当红的偶像,画著夸张妆容的搞笑艺人,以及身穿阿玛尼西装的製作人。 空气中混合著昂贵的香水味,髮胶味和淡淡的菸草味。 此时距离《news station》的直播还有一个小时。 北原岩独自来到自动贩卖机旁,买了一罐热咖啡。 这里是新闻演播厅与隔壁王牌音乐节目《music station》共用的休息区。 北原岩买完咖啡,正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压抑的爭吵声从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阴影处传来。 那里是通往吸菸室的死角,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够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一个听起来有些浮躁,带著强烈不耐烦的男声响了起来:“明菜,这种表情你打算摆给谁看?” “马上就要上台了,別总是一副丧气样行不行?” 北原岩的脚步顿了一下。 借著走廊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了一对男女。 男的穿著一身夸张的演出服,留著烫髮,脸上写满了傲慢与厌烦。 这正是当时杰尼斯事务所的当红炸子鸡,近藤真彦。 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身影,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低著头,双手死死攥著衣角,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却咬著嘴唇不敢发出哭声。 她正是中森明菜。 “我也想笑……可是……” 中森明菜的声音带著哭腔,卑微得令人心疼道:“可是你昨天又没接电话……而且那个女人……” “你烦不烦啊!” 近藤真彦粗暴地打断了她,伸手狠狠推了一把旁边的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我都说了那是工作!你怎么这么沉重?跟你在一起简直让人窒息!” “要是这么不信任我,那就別答应我的追求啊!” 听著近藤真彦这番话,中森明菜猛地抬起头,含著泪水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拉近藤的袖子:“你居然说出这种话……” “放手!” 近藤真彦一脸厌恶地甩开手,正准备扬长而去。 “在那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把声音放小一点?” 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走廊的空气。 北原岩从自动贩卖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握著那罐温热的咖啡,目光平静的看著两人。 “谁?!” 近藤真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嚇了一跳。 这里可是私底下,万一自己被狗仔拍到辱骂中森明菜的话,那就麻烦了。 近藤真彦猛地转过身,一脸凶相地瞪著来人:“你是哪个部门的?没看到我在……” 然而,当他看清北原岩的脸时,后半截骂人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虽然北原岩只是一介新人,但这两天全东京的报纸,海报上全是他的照片。 更重要的是,在日本的社会结构里。 畅销书作家被称为先生,是与医生、律师、政治家平起平坐的知识阶层。 对於近藤真彦这种依靠事务所捧起来的偶像来说,得罪一个正处於舆论中心,笔锋犀利的文坛作家,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於是,近藤真彦那张傲慢的脸瞬间像变戏法一样瞬间垮了下来,原本挺直的腰杆也下意识地弯了下去,露出了一副討好的笑容道:“啊……这……这不是北原老师吗?” 近藤真彦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著北原岩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得近乎諂媚道:“真是失礼了!没注意到您在这里。” “我是近藤真彦,以后还请北原老师多多关照。” 看著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对女友恶言相向,下一秒就因为忌惮作家身份而对自己点头哈腰的男人,北原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但北原岩没有发火,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並没有去接近藤递过来的话茬,更没有去握那只伸出来的手。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这种无声的忽视,比任何谩骂都更让人难堪。 近藤真彦的手尷尬地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近藤先生。” 过了足足三秒,北原岩才终於开口道:“这里是电视台的公共走廊,不是新宿街头的居酒屋。” “无论有什么情绪,一旦站在聚光灯照射范围的边缘,保持体面就是艺人的职业素养……我没说错吧?” 这句话没有带一个脏字,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近藤真彦的脸上。 北原岩这番话,不仅指责了近藤的喧譁,更是在质疑他作为当红偶像的专业资格,嘲讽他毫无教养,连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被一位当红作家质疑职业素养,这要是传出去的话,会对他的形象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是……是!您教训得是!” 被戳中痛处的近藤真彦脸色迅速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也渗出了几滴冷汗。 此刻近藤真彦感觉自己在北原岩这种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注视下,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无地自容。 “非常抱歉,打扰到您的清净了。” 近藤真彦心虚地再次鞠了一躬,然后转过头,將满腔的羞恼化作怨气,狠狠地瞪了还在流泪的中森明菜一眼。 但此刻北原岩在这里,他不敢再大声吼叫,只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还愣著干什么?把眼泪擦乾!別在老师面前失礼!” 说完,近藤真彦像是为了逃离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一般,脚步匆忙地离开了走廊,连头都不敢回。 隨著近藤真彦的离开,死寂的走廊里,只剩下了北原岩和还在微微抽泣的中森明菜。 她慌乱地背过身去,用手背拼命擦著眼泪,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给。” 一张洁白的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中森明菜愣了一下,抬起头透过朦朧的泪眼,看到了面前这个身穿深色西装,眼神深邃的男人。 “谢……谢谢您,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接过手帕,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鼻音,“让您见笑了。” “见笑谈不上,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北原岩靠在墙边,並没有急著离开,而是看著走廊尽头那忽明忽暗的灯光,若有所指地说道:“因为一颗路边的石子而绊倒,甚至趴在地上哭泣,这並不符合女王的身份。” “女王……?” 中森明菜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攥紧了手里的手帕,小声回应道:“我才不是什么女王……我只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笨蛋罢了。” “那是因为你拥有的东西太多了。”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名声、地位、完美的偶像形象、还有那个並不在乎你的男人……” “你把这些东西都紧紧抓在手里,像捧著一堆沙子,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说到这里,北原岩转过头,深邃的黑色瞳孔直视著中森明菜。 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北原岩的眼神透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绝对的理性:“中森小姐,我正在构思一部名为《告白》的新小说。” “里面有一段话,我觉得现在的你,比任何人都需要它。” “什么……话?” 北原岩向前迈了一步,这种属於创作者的压迫感,让中森明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弱者选择宽恕,而强者选择清算。” 北原岩用最冰冷的日语,一字一顿地说道:“善良若没有獠牙,那就是软弱。你现在的痛苦,是因为你还在期待那些伤害你的人会良心发现。” 中森明菜闻言,瞳孔猛地收缩起来,身体微微颤抖:“清算……?” “是的。不再去维持那个哀婉动人的受害者形象,不再去乞求那个男人的垂怜,不再去顾虑媒体所谓的艺人道德。” 北原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仿佛一个正在教唆神灵墮落的魔鬼: “明菜小姐,我想说如果这个世界给不了你公道,那就亲手把这偽善的世界砸碎。当你决定不再做一个好人的时候,你就无敌了。” “那个时候的你,不必再忍受背叛后的强顏欢笑,不必再为了所谓的大局而委曲求全。你想反击就反击,想让那个混蛋身败名裂,就亲手把他送进地狱。” “这才是真正的活著。” 中森明菜怔怔地看著北原岩。 这番话离经叛道,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与她多年来接受的忍耐、克己、奉献的偶像教育截然相反。 但不知为何,听著这些冷酷的字眼,中森明菜感觉体內早已枯竭的血液,竟然如同岩浆般开始沸腾、翻涌。 “化身恶魔……才能活下去吗?”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 “不。” “是化身恶魔,才能像人一样呼吸。” 说完,北原岩没有再多做停留,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演播室的红灯之后。 中森明菜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尚有余温的手帕,缓缓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清算……不仅仅是復仇,更是夺回自己的人生。” 她吸了吸鼻子,看著北原岩离去的方向,原本死寂顺从的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名为野性的寒芒。 …… 演播室侧厅,候场区。 空气中瀰漫著演播前特有的紧张感,工作人员匆匆跑过的脚步声不断响起。 久米宏手里拿著最终確认的台本,停在了北原岩身侧两步远的地方。 此时的他正用一种审视新闻素材般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北原岩。 “北原先生,初次见面。” 久米宏的声音低沉而客气,但这份客气中透著明显的疏离。 “作为节目的主持人,为了防止出现直播事故,我有义务提醒您一句……” “里面的那位木岛先生,今天看起来不像是来辩论,而是来处刑的。” 说到这里,久米宏顿了顿,目光透过半开的门缝,扫了一眼里面正襟危坐,气势逼人的木岛平八郎。 “如果在大庭广眾之下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对您的形象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需要我在关键时刻,动用主持人的权限帮您打断他吗?这虽然会让场面难看点,但至少能保住您的体面。” 久米宏的这番话,並不是善意的援手,而是一个恶意的陷阱。 此时的久米宏在心中冷冷地注视著北原岩的反应。 如果这北原岩哪怕表现出一丝犹豫,或者顺势答应下来,那就证明他不过是个色厉內荏的平庸之辈。 对於这种软弱的猎物,久米宏甚至懒得在接下来的节目中多看一眼,只会把他当成製造衝突的牺牲品隨手拋弃。 然而隨著久米宏的话音落下,北原岩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下来。 接著北原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隔著镜片与这位新闻界的无冕之王对视。 “不必了,久米先生。” 北原岩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即將面对的不是一场血腥的审判,而是一次无聊的例行公事。 “您只需要做好您的见证就行了。” 久米宏闻言,挑了挑眉,眼中原本的轻视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和真实的兴趣。 北原岩这个傢伙,比演播室里的那个老傢伙可有趣多了! 第17章 没有人比我更懂南野泽 演播厅沉重的隔音门缓缓合上,將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彻底隔绝。 北原岩与久米宏並肩走入被水银灯照得近乎惨白的舞台。 久米宏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只见北原岩的步履平稳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 而此时,早已就座的木岛平八郎正闭目养神。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传统羽织袴,像一座枯朽的石像。 “木岛老师,晚上好,感谢您百忙之中蒞临。” 久米宏掛著標誌性的职业微笑,微微欠身致意。 然而,木岛平八郎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位掌控著日本收视率的主持人不过是一团空气罢了。 这种赤裸裸的傲慢让现场的工作人员都不禁屏住了呼吸,而久米宏的笑容也僵了一瞬,隨即便恢復如常,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冷意。 接著他转身看向摄像机,做了一个手势。 “3、2、1……” 红灯亮起,直播开始。 导播室內,收视率曲线如同被注射了兴奋剂一般,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全日本的居酒屋,拥挤的单身公寓,甚至是银座街头巨大的led幕墙前,数百万双眼睛正屏息凝神,注视著这场新旧时代的困兽之斗。 “晚上好,这里是《news station》。我是久米宏。” 久米宏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无数显像管电视:“今晚我们不谈消费税,不谈利库路特丑闻。” “今晚,我们要谈论一本正在让整个东京陷入失眠的书。” “有人说它是平成时代的噩梦,也有人说它是文坛墮落的开始。” “为此,我们请到了这本书的作者北原岩先生,以及文学评论界的前辈,木岛平八郎先生。” 镜头切过三人。 北原岩神色平静,而木岛平八郎依旧板著脸,仿佛坐在充满恶臭的垃圾堆旁。 “那么,木岛老师。” 隨著简单的介绍结束,久米宏將话筒转向木岛平八郎,开口问道:“您曾在专栏中严厉批评《午夜凶铃》,请问您的依据是什么?” 这时,木岛平八郎终於睁开了眼,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久米宏,而是用一种看死人的浑浊目光,死死盯著对面的北原岩。 “依据?” 木岛平八郎冷哼一声,枯瘦的手指重重地扣在《午夜凶铃》的封面上道:“北原君,这种靠电话、录像带这类廉价玩意儿製造恐慌的伎俩,说到底,不过是消费社会的垃圾罢了。” “它没有灵魂,没有日本文学应有的『物哀』。你把文字变成了传染病,这是对文学的褻瀆!” 面对这开场即高潮的指控,北原岩坐在对面,没有流露出半分恼怒,反而低头轻笑,那是一种听到孩童胡言乱语时的宽容。 “木岛老师。” 隨著木岛平八郎的话音落下,北原岩终於开口了:“您所谓的物哀,是指在那逐渐腐烂的过去中寻找美感吗?” “但我认为,恐惧才是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感。” “在这个奢靡堆积的时代,人们內心的空虚与对未知的焦虑,正是我书写现代怪谈的土壤。” “文学应当反映当下,而不是抱著发霉的牌位自怨自艾。” “住口!” 听到北原岩將自己所追求的文学比作发霉的牌位,木岛平八郎顿时怒血上涌,猛地拍案怒吼起来:“巧言令色!你这种毫无底蕴的年轻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美!” “文学的职责是净化心灵,是追求永恆的美!而你的文字里充满了尸臭、霉菌和令人作呕的机械音!” “你把读者的恐惧当成商品贩卖,这根本不是文学!” “你的文字里只有感官刺激,没有对生命无常的敬畏!你就是平成文坛的耻辱!” 面对这近乎人身攻击的咆哮,北原岩依旧稳坐在椅子上,连坐姿都没有变动分毫。 他静静地看著气急败坏的老人,就像看著一只被时代拋弃的困兽。 “净化心灵?” 北原岩捕捉到了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道:“木岛老师,您是不是在象牙塔里待得太久,听不见塔下的哭声了?” 接著北原岩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观眾的耳中:“现在的东京,在这个被金钱所堆积的时代中,每一个深夜里,有多少工薪族在末班电车上摇摇欲坠?” “有多少家庭主妇在面对日益上涨的物价时感到窒息?这种焦虑,这种对未来的恐慌,难道不比您那些风花雪月更真实吗?” “你……” 木岛平八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北原岩的话像钉子一样扎了过来。 “我的《午夜凶铃》里,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那不仅仅是鬼魂,那是现代科技带来的异化,是每一个被困在狭窄公寓、盯著黑屏发呆的现代人內心的投射。” “木岛老师,如果文学脱离了时代,脱离了读者的痛感,那它和博物馆里的乾尸有什么区別?” “您究竟是在维护文学的尊严,还是在维护您那摇摇欲坠的、过时的解释权?” “你!你这是诡辩!是诡辩!” 木岛平八郎气得浑身发抖,乾枯的手指指著北原岩,却半天都憋不出一句有力的反击。 他引以为傲的经典理论,却在北原岩这种赤裸裸的时代共鸣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想到这里,木岛平八郎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久米宏,刚想开口让他帮自己辩解一番。 可下一秒,他便看到久米宏正一脸认同的看著北原岩,甚至整个直播间里的其他工作人员,都不断点著脑袋。 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恐慌感涌上心头。 自己在辩论上……输了? 输给了一个写地摊文学的小子? 不!绝不可能! 木岛平八郎急促地喘息著,眼神慌乱地在演播室里游移。 他急需一把武器,一把能从审美高度上彻底碾压北原岩、证明纯文学依然有著不可战胜力量的武器。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 那个名字! 那个被他视为平成救星、完美继承了古典美学的名字! 想到这里,木岛平八郎原本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突然停滯了一下,紧接著,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圈,转变为一种居高临下、仿佛抓住了对方死穴的嘲弄。 此刻木岛平八郎的呼吸也平復了下来,甚至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重新正襟危坐起来。 “北原君。” 木岛平八郎发出一声冷哼,声音里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傲慢道:“你说我的文学是乾尸?你说现在的时代只有你这种廉价的恐慌?” 接著木岛平八郎微微昂起下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著北原岩道:“那是你坐井观天。” “你如此狂妄,你可读过这一期的《文学界》吗?” “想必你这种满脑子铜臭味的人是不会读的。” “但即便是在这个浮躁的年代,依然有真正的天才存在,在书写著你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木岛平八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一个神圣的咒语:“你,听过南野泽这个名字吗?” 此时,提到这个名字,木岛平八郎原本灰败的脸色竟泛起红光,语调变得激昂而神圣,仿佛在诵读经文,要用这个名字將面前的恶魔驱逐出境。 “南野泽君的《雪的骨骼》,才是真正的天才之作!” “比起你这种只会写录像带嚇人的三流货色,简直是云泥之別!” 北原岩听到这里,原本锐利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下来,微微前倾身体,似乎来了兴趣般道:“哦?木岛老师对这位南野泽先生评价如此之高?” “那是自然!” 木岛平八郎见北原岩露怯,於是更加得意起来,顿时乘胜追击道:“他在文中描写雪花落在掌心化为『双螺旋』的残影,將生命的虚无感与自然的凋零结合到了极致!” “尤其是那句『双螺旋的雪花是神灵对人类无常的判词』,简直是平成文坛的绝响!” 听了这番话,主持人久米宏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北原岩。 虽然久米宏尚未拜读过那篇《雪的骨骼》,但凭藉著新闻主播的职业素养,他確实敏锐捕捉到文字背后透出的悽美与深邃。 如果是那种文字,的確拥有著震慑人心的力量。 抱著这样的想法,久米宏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因技不如人而羞愧,或是因被当眾羞辱而愤怒的脸。 然而,当视线触及北原岩的那一刻,久米宏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惊愕地看见,在聚光灯下,北原岩的嘴角正缓缓上扬,勾勒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弧度。 这绝非败者逞强的苦笑。 而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寂静的深渊边,看著猎物以以此生最完美的姿態,高傲地、主动地一脚踏空坠入陷阱时,所流露出的…… 残忍的愉悦。 “木岛老师。” 北原岩抬起头,看著对面的木岛平八郎,用著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道:“既然您如此推崇那段描写,那您……真的读懂了《雪的骨骼》吗?” “你什么意思?” 木岛平八郎眉头紧锁,被冒犯的感觉再次袭来。 “没有人比我更懂南泽野!” 面对这样的回应,北原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了西装內侧口袋。 在全场注视下,北原岩掏出来两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列印原稿。 接著北原岩將它们並排放在桌面上,开口说道:“木岛老师,” “您口中那句『对生命无常的悽美感嘆』,在我最初的设定里,其实是这样写的……” 北原岩低头看著稿纸,缓缓念道: “『在那无尽的寒冷中,雪花呈现出曼妙的螺旋。这是生命的原始指令在这一刻具象化,腺嘌呤与胸腺嘧啶在冷冻环境下完成最后的脱水耦合……』” 隨著生物学术语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木岛平八郎的瞳孔开始剧烈地震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北原岩没有停顿,又展开了右边那份较薄的稿子。 这便是这期《文学界》上刊载的《雪的骨骼》原件。 接著北原岩將两份稿子的扉页同时推到镜头前,让特写镜头能够捕捉到任何细节。 “请看。” “左边这份,是我的《午夜凶铃2:螺旋》的初稿。” “右边这份,是您奉为神作的《雪的骨骼》。” 在高清镜头下,两份稿纸上的字跡笔锋、著力点完全一致,乃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铁证。 唯独不同的,是右下角的签名区。 左边写著:【著:北原岩】。 而右边那份,用一模一样的笔跡写著:【著:南野泽】。 演播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你……你在胡说什么……” 看著这一幕,木岛平八郎整个人猛的后退了一步,甚至因为动作过大还撞倒了身后的椅子:“这……这不可能……” “还不明白吗?” 北原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文坛前辈道:“南野泽只是我的马甲。” “这篇被您盛讚为『文坛绝唱』的作品,实际上是我从《午夜凶铃》第二部《螺旋》中隨手拆解出来的一段关於病毒进化的硬科幻废稿。” “您推崇的不是文学,而是用来遮掩您无知的包装纸罢了!” “您根本看不清时代的本质,您只是在对著一张旧时代的滤镜,疯狂地发泄您那早已枯竭的想像力罢了!” 听著北原岩毫不掩饰的言语,看著那两份笔跡如出一辙的签名,木岛平八郎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紧接著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一张惨白的死人面具一般。 他张大了嘴,想要吶喊,想要反驳,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像破旧风箱一样“咯咯”的浑浊气音。 指向北原岩枯瘦的手指,此刻正在剧烈地抽搐著,仿佛指著的不是別人,而是一个正在吞噬自己灵魂的恶魔。 在这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与羞耻感如海啸般將他淹没。 他引以为傲了半个世纪的审美逻辑,他那双自詡能看穿一切文学偽装的慧眼,竟然连最基础的科学废料和文学瑰宝都分不清楚。 自己把冰冷的病毒公式,当成了审判词,把敌人的诱饵,当成了救世的圣经。 不仅如此。 木岛平八郎还绝望地意识到,旁边正在闪烁的红灯意味著全日本数百万双眼睛正在看著自己。 就在刚才,自己用毕生积攒的名誉与声望,亲手为他痛恨的“垃圾写手”编织了一顶最耀眼的皇冠,然后当著全日本的面,恭恭敬敬地戴在了对方的头上。 这哪里是辩论? 这根本就是一场在这个年轻人精心导演下,由自己木岛平八郎亲自执行的切腹表演。 “唔……啊……” 想到这里,木岛平八郎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如同那被抽去了骨骼的雪花一般,在一片死寂的演播室里,颓然瘫软在了椅子上。 第18章 版税与影视圈的邀请 刚瘫倒在椅子上,下一秒木岛平八郎的身体骤然摔落在地上,双眼翻白,胸口剧烈起伏,发出嗬嗬的沙哑声响。 一旁的久米宏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微变。 但他瞬间就展现出新闻界“天皇”的顶级素养。 就在木岛平八郎倒下的前一秒,久米宏就已经切断木岛平八郎身前的收音麦克风,避免了平八郎的喘息声通过电波传遍全国。 紧接著,久米宏几乎是下意识地完成了一连串教科书般的救场动作。 他先是用一个隱蔽而果断的手势,示意台侧待命的工作人员迅速上台,让他们把木岛平八郎抬下去。 隨即,久米宏再侧过身,巧妙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的狼藉画面,同时让摄像师將焦距重新锁死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一切后,久米宏的脸上已经掛上了无懈可击的职业表情。 “看来今晚的辩论实在过於激烈,以至於连木岛老师都因情绪一时难以平復,需要稍作休息。” 久米宏的声音平稳有力,在整个演播室中响了起来。 他不仅没有被突发状况打乱节奏,反而用一种近乎艺术的话术,將这场播出事故巧妙地升华为了节目的註脚:“但这恰恰侧面证明了,文学本身所蕴含的能量,的確足以撼动人心。” 隨即,久米宏將目光转向北原岩,眼神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诚的敬佩,开口道:“北原先生,刚才您关於螺旋与雪骨的解析,虽有些残酷,却让我这个外行也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您让我们看到了,平成时代的文学不仅有风花雪月,更有科学与理性的坚硬骨骼。” 面对这位掌控舆论的巨擘的夸讚,北原岩收敛锋芒,微微欠身,表现得谦逊得体道:“久米先生过奖了。” “正如我书中所写,进化是残酷的。作为一名还在探索中的新人,我在写作之路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很期待您未来的作品。” 见北原岩在將木岛平八郎彻底击溃后,並没有趁势落井下石,反而表现得如此得体谦逊,久米宏眼底的欣赏之色不禁更浓了几分。 懂进退,知分寸。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獠牙,更懂得何时收回利爪。 带著这份满意的评估,久米宏转向镜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无缝切换回了標誌性的职业笑脸: “感谢大家收看今晚的《news station》,我们明天见。” 隨著导播倒数归零,演播室的红灯也隨之熄灭。 就在信號切断、沉重的隔音门还没来得及打开的一瞬间,导播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近乎野兽般的嘶吼声。 导播像疯了一样衝进演播大厅,手里挥舞著一张列印出的实时数据单,满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道:“破了!!破纪录了!!” 这一刻,导播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起来。 “瞬间最高收视率……30.2%!这是神跡!这是我们朝日电视台的神跡啊!!” 隨著导播话音落下,整个演播大厅瞬间就沸腾起来。 工作人员们欢呼雀跃,有人甚至兴奋地將手中的台本拋向空中。 这在讲究等级秩序的日本职场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但在30%这个神一般的数字面前,所有的规矩都失效了。 而在欢呼声的边缘,工作人员正抬著木岛平八郎匆匆离开。 然而,没有人在意这个失败者。 在收视率这个绝对的神面前,旧时代前辈的死活已无足轻重,就像刚才被拋向空中的台本一样,被遗弃在狂欢的阴影里。 喧闹中,久米宏解开了勒紧的领带,大步走到北原岩面前。 喧闹中,久米宏解开勒紧的领带,走到北原岩面前,从名片夹里掏出一张私人名片,递了过去。 “北原君,刚才那一手借力打力,玩得很漂亮。” 久米宏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道:“说实话,我做了这么久节目,能把像木岛平八郎这样的老顽固给气晕过去的新人,你还是第一个。” “在这个圈子里,资歷固然重要,但能拉动收视率才是硬道理。” 久米宏笑著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虽然你才刚上路,但这股子狠劲,我很中意。以后常联繫。” 北原岩双手接过名片,微笑著点头:“能得到久米先生的认可,是我的荣幸。” 就在这时,北原岩口袋里的大哥大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北原岩告罪一声,然后走出放映室接起电话。 刚一接通,新潮社佐藤主编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只不过平时佐藤主编的声音沉稳得像深湖一般,可此刻却颤抖得像是个刚中了彩票的赌徒。 “北原!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佐藤的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破听筒一般:“刚才书店和经销商的电话把编辑部打爆了!” “纪伊国屋书店、三省堂……所有的渠道都在要求补货!我们要连夜加印!” “社长已经拍板决定了,再加印三十万册!” 没等北原岩回应,佐藤主编便直接拋出早就准备好的甜头:“鑑於这次引发的社会现象级表现,社里决定重新擬定合同。” “《午夜凶铃》和《螺旋》的版税点数,社里决定不再按阶梯递增,直接给您顶格待遇12%!” 在这个泡沫经济的巔峰,金钱是衡量价值的唯一通用语言。 通常情况下,文坛新人的起步版税只有微薄的5%。 即便北原岩顶著“首届奇幻小说大奖得主”的光环,按照行规,能拿到成熟作家的8%已是极限。 而12%,这是只有早已成名的畅销作家才能触碰的。 佐藤主编这一手,等於是让北原岩跳过新手考察期和资歷熬炼,直接一步送上文坛金字塔上层的待遇。 然而,面对这份足以让普通工薪族发狂的厚礼,北原岩的神色却平静得有些过分:“那就拜託佐藤先生了。” 北原岩只是淡淡地点了点脑袋,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受宠若惊:“相比版税,我更关心供货速度。” “让印厂的机器別停,毕竟现在的读者可是很没耐心的。” “哈哈,这是自然,我已经让印刷厂那边三班倒了,三十万册,要不了多久就能印刷出来。” 佐藤主编笑著回应著。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会天。 待掛断电话后,久米宏走了过来,热情地揽住北原岩的肩膀道:“北原老弟,今晚是破记录的好日子,必须喝一杯!” “走,去六本木,我已经让人订好了最好的位置!” …… 六本木,某家高档烤肉店內。 推拉门隔绝了外界的冷雨,店內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昂贵的备长炭在炉中噼啪作响,厚切的a5霜降牛肉在铁网上滋滋冒油,空气中瀰漫著油脂焦香与高档菸草混合的味道。 《news station》的核心製作团队簇拥著北原岩,眾人的脸上都洋溢著收视率大捷后的红光。 平日里这些眼高於顶的导播和策划,此刻正轮番向这位年轻的功臣敬酒,昂贵的大吟酿像不要钱的自来水一样,被一瓶瓶端上餐桌。 “北原桑!这一杯敬您!刚才木岛那老傢伙脸都绿了,真是太痛快了!” 酒过三巡,包厢內的气氛逐渐从狂热转为微醺后的愜意。 久米宏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脸色微红,但这並没有影响他眼神的犀利。 只见久米宏放下手中的江户切子酒杯,目光越过繚绕的烟雾,並没有看向正在滋滋作响的烤肉,而是死死地盯著旁边的北原岩。 “北原老弟。” 久米宏突然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酒桌上的隨意,多了几分专业人士的审视道:“说实话,今晚看了你的表现,我觉得……你的才华只用来写小说,实在是暴殄天物。” 北原岩正夹起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舌,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哦?久米先生这是在劝我转行?” “不,是在劝你扩圈。” 久米宏身体前倾,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烁著精光道:“普通人只看到了你把木岛驳得哑口无言,但我看到的,是你对戏剧节奏的恐怖掌控力。” 接著久米宏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道:“从一开始的示弱,到中间诱导木岛搬出南野泽,再到最后拿出两份稿子进行绝杀……” “这根本不是即兴辩论,这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起承转合完美的三幕剧。” 说到这里,久米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蛊惑的意味:“你懂得如何在几十秒內抓住观眾的呼吸,懂得在哪里设置悬念,在哪里引爆高潮。” “北原老弟,这可是天生的编剧圣体啊。” “有没有兴趣……涉足影视编剧?” “影视?” 北原岩晃动著酒杯里的冰块,看著晶莹的琥珀色液体在杯壁上旋转,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虽然北原岩並没有立刻回答,但眼眸深处,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动。 作为一名穿越者,北原岩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趋势。 虽然现在是出版业的黄金时代,但《午夜凶铃》真正成为世界级ip,靠的不仅仅是书,更是那部嚇坏了全球观眾的电影。 文字虽然雋永,但在这个即將到来的视觉时代,画面与声音的衝击力,才是更直接、更狂暴、更能统治大眾潜意识的武器。 要想真正站在平成时代的顶点,光靠笔桿子是不够的,还要握住摄像机。 不过,那也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在这个纸媒依旧统治著大眾话语权的1989年,自己眼下的首要任务,还是先稳稳地坐好这东京文豪的宝座,享受文字带来的权柄。 但要是有时间的话,顺手写两本剧本玩玩,倒也不是不可以。 “久米先生说得对。” 北原岩抬起头,透过杯中的酒液看向久米宏道:“有些恐惧,有些故事,確实用画面讲出来,会比文字更震撼。” 说完,北原岩举起酒杯,主动与久米宏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我不排斥尝试。如果久米先生手里有好的资源,或者有敢拍我剧本的电视台,我可以试试。” “哈哈哈哈!好!我就等你这句话!” 久米宏兴奋地一拍大腿,大笑道:“资源你放心!只要是你北原岩写的本子,我亲自去把关,保证全日本的电视台都会抢破头!” 就在庆功宴的气氛因为这个新的约定而达到最高潮时,一阵突兀的电子蜂鸣声打破了欢笑。 嗶……嗶…… 北原岩放在桌边的传呼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號码,向久米宏告罪一声,拿著电话走到了安静的露台。 推开门,六本木繁华的夜景尽收眼底。 东京塔在远处闪烁著橘红色的光芒,与身后喧囂的名利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电话接通,蒲池幸子清澈透亮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纯净的世界传来一般。 “北原君!恭喜你!” 此时蒲池幸子的声音里只有纯粹的开心:“虽然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看到那个人被你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张著嘴发呆的样子,真的是太解气了!” “而且店长在旁边也一直拍著大腿叫好呢!” 说到这里,蒲池幸子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带著一丝只有少女才有的羞涩与雀跃道:“而且……刚才北原君站在聚光灯下反击的样子,真的……非常帅气哦。” 听著这毫无杂质的声音,北原岩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谢谢你,幸子。” “那个……” 这时,蒲池幸子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害羞,但更多的是一种献宝似的期待道:“那个……之前你说过,如果我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会听的……” “我最近在卡拉ok包厢里偷偷录了一首demo!虽然设备很简陋,唱得也还很稚嫩,但是……我想让北原君做第一个听眾。”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小了一些,带著一丝试探道:“下次见面,可以强迫你听一下吗?” 北原岩靠在栏杆上,看著远处璀璨的东京塔,方才在店里的虚假眼神此刻全化作了温柔。 “当然。” 但他隨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故意为之的戏謔与调侃道:“不过先说好,我现在的耳朵可是很挑剔的。如果是那种毫无灵魂的偶像歌曲,我可是会毒舌全开,实话实说的哦~” 北原岩轻笑著补了一刀:“到时候,希望某个爱逞强的傢伙不要被我打击得哭鼻子,把眼泪鼻涕擦在我的西装上。” “喂!太失礼了吧!” 电话那头的蒲池幸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立刻不服气地反击道:“我才不会哭鼻子呢!北原君才是,到时候別被我的歌声嚇得说不出话来!” “好啊,那我拭目以待。” “哼,你就等著瞧吧!” 第19章 同窗? 掛断了与幸子的电话,北原岩收起难得的柔情,將大哥大別回腰间。 接著北原岩深吸一口露台上湿润的冷空气,转身推开玻璃门,从安静的露台重新走回充满烤肉香气与喧囂的店內走廊。 走廊並不宽敞,装饰著浮世绘风格的壁画。 北原岩转过拐角,刚正准备走向走廊尽头的特级vip包厢时,只见不远处,一个穿著西装,身形有些佝僂的年轻人走在路中间。 他手里提著两件厚重的羊绒大衣和一个公文包,正满头大汗地对著一个刚从普通包厢里出来的中年男人点头哈腰。 “十分抱歉!前辈,计程车已经在楼下等了,我这就去帮您结帐!” 这个年轻人卑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北原岩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张带著討好笑容的侧脸。 下一秒,记忆的各种片段在脑海中快速翻阅,最终定格在三个月前的大学结业聚餐上。 “井上章司?” 北原岩在心中默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男人名叫井上章司,是自己的大学同窗。 此时的井上章司,正处於电视行业金字塔的最底层。 作为综艺科的实习编导(ad),他今晚的任务显然不是来享受美食的,而是作为打杂,负责给前辈买烟、看管衣物、跑腿结帐,只为了传说中再过一个月就能转正的考核名额。 目送喝得烂醉如泥的前辈走进洗手间后,井上章司拖著酸痛的腰身回到走廊,刚想抬手擦擦额头的冷汗,便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逼近。 三个月的片场打杂生涯让他养成了近乎卑微的条件反射,下意识地侧身贴墙让路,头都没抬就习惯性地弯腰致歉道:“抱歉,打扰了……” 然而,当视线顺著鋥亮的高级皮鞋向上移,最终看清迎面走来的那个男人时。 井上章司剩下半句客套话瞬间死死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只有气音的嘶鸣。 眼前的人不再是记忆中总是穿著白衬衫的穷学生,而是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令人目眩的从容。 “北……北原?” 看清楚来人的脸庞时,井上章司的瞳孔剧烈收缩,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记忆瞬间回溯。 三个月前,在嘈杂的毕业结业聚餐上,当帐单传到北原岩面前时,他可是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才勉强凑齐了並不算昂贵的餐钱。 当时,旁边有个同学看出了他的窘迫,於是带著嘲讽的提议说:“北原,不够的话我先借你吧?” 然而北原岩只是摇了摇头,执拗地拒绝了这份假意的好意,把皱巴巴的纸幣捋平,轻轻放在桌上。 那一幕在当时的井上章司眼里,只是觉得死要面子活受罪。 为了融入那些已经拿到大公司內定的成功小圈子,井上章司开口附和了两句小圈子里的嘲讽,同时还刻意与这个连聚餐费都要凑半天,註定没前途的落魄鬼保持了距离。 可现在…… 井上章司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北原岩。 对方身上这股从容不迫的气场,是只有在这个残酷的东京真正站稳了脚跟,甚至將其踩在脚下的人,才会有的绝对自信。 就在井上章司因为巨大的震惊而失语时,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特级vip包厢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滋啦…… 一股顶级和牛的焦香伴著昂贵清酒的味道扑面而来。 “北原老弟!怎么去个洗手间这么久?”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从包厢里传出。 紧接著,一张全日本国民都认识的脸出现在门后。 新闻界的天皇,久米宏。 久米宏手里举著酒杯,脸色微红,探出身子招呼著走廊上的北原岩道:“快进来!刚才说到节目的事,咱们还没聊完呢!” 看清楚来人的瞬间,井上章司只觉得天旋地转。 久……久米宏?! 这个自己平时只能在监视器里仰望,连递杯水都没资格的神级人物,竟然在等著北原岩回去吃饭? 而且还称兄道弟地叫他老弟? 这种荒谬而巨大的阶级落差,让井上章司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喊一声:“北原!我是井上章司啊!” 然后借著这层同窗关係,去触摸他渴望已久的上流圈子。 但此时北原岩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没有梦寐以求的热情寒暄,也没有老友重逢的惊喜。 北原岩只是在经过井上章司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眼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 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个极其標准的,社交辞令式的点头。 既承认了我认识你,又清晰地划出了一道请勿打扰的鸿沟。 隨后,北原岩收回目光,径直走向了久米宏。 “抱歉,久米先生,刚才吹了会儿风。” “哈哈,快来快来,这块肉可是特意留给你的!” 北原岩走进了光芒万丈的包厢,背对著井上章司坐下。 哗啦…… 推拉门再次缓缓合上。 这道门缝將里面的欢声笑语,顶级的人脉与机遇,彻底隔绝在充满油烟味和冷清的走廊之外。 井上章司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死死攥著前辈的大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喂,井上!发什么呆呢?帐结了吗?” 这时,刚才那个去洗手间的综艺科前辈走了回来,看到井上章司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皱眉刚想训斥。 但他顺著井上章司呆滯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刚刚合上的vip包厢门,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道: “等等……刚才进去的那个人,是不是今晚《news station》里的北原岩?!” 这时前辈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井上章司的肩膀道:“我刚才好像看见他跟你点头了?你们认识?” 井上章司低下头,声音乾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喉咙:“是……他是我的大学同窗。” “什么?!” 听著井上章司的回答,前辈的態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也不催著结帐了,而是用力拍打著井上章司的后背,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亲切与贪婪道:“真的假的?!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北原岩可是现在全日本最红的新人作家!收视率30%的奇蹟啊!” 说到这里,前辈的眼里闪烁著精光道:“既然你们是同窗,那关係肯定不错吧?” “井上,你要是能把他请出来上咱们的综艺节目,別说转正了,台长能直接给你升正式导演!” “这可是天大的资源啊!” 听著前辈兴奋的许诺,井上章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堵得慌。 关係不错? 他想起了刚才北原岩那礼貌却冰冷的点头。 如果三个月前,在结业聚餐上,自己能像个真正的朋友一样,坐到那个角落里请北原岩喝一杯啤酒,或者是帮忙付一下钱…… 那么现在,自己是不是已经坐在包厢里了? 但现实没有如果。 感受著前辈期待的眼神,井上章司攥了攥拳头,最终只能无力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我……我儘量试试吧。” 第20章 研音事务所的邀请 翌日,东京。 一场名为午夜的病毒,隨著电视信號的传播,在一夜之间感染了整个国家。 清晨,纪伊国屋,三省堂等大型书店的捲帘门还未完全拉起,门外就已经排起蜿蜒长龙。 无论是穿著校服的学生,还是提著公文包的上班族,所有人的目標只有一个。 昨晚直播中让木岛平八郎说不出话的《午夜凶铃》。 收视率30%的直播,就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gg。 人们爭相抢购午夜凶铃,不仅是为了寻求感官上的刺激,更是为了亲眼验证北原岩是如何用文字构建出让文坛前辈都想不到的恐惧。 新潮社编辑部內,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如同战场上的警报一般。 “北原君!断货了!彻底断货了!” 佐藤主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哑却亢奋,背景里全是编辑们接电话的咆哮声:“刚才销售部发过来消息,说第一次加印的库存全部清空!” “现在全国的书店都在骂我们供货太慢!” “你这本书的销量,已经朝著六十万奔去了!” “北原君,你已经可以提前锁定最佳新人的称號了……” “哈哈,佐藤主编,半场开香檳的行为可不好哦~” 北原岩坐在公寓的沙发上,一边翻看著手里堆积如山的约稿信,一边笑著回应道。 “这哪是半场开香檳,以午夜凶铃现在的势头来看,只要下半年不出什么怪物,最佳新人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对了,那个螺旋!” 这时,佐藤主编话锋一转,连忙问道:“既然昨晚你在直播里连原稿都拿出来了,那是不是说明已经写完了?” “能不能马上出版?趁著这股热度,我们能把销量再翻一倍!” “佐藤先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北原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出声回应道:“那份原稿,只是为了辩论而写的一个核心设定和开头罢了。整本书的內容,我还並没有写完。” “什么?没写完?” 这一刻,佐藤主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 “让读者饿一会儿吧。”北 原岩看著窗外繁忙的街道,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道:“现在的飢饿感越强,等《螺旋》上市的时候,爆发力才会越恐怖。” 安抚完躁动的佐藤主编,刚掛断电话,公寓的私人座机便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北原岩接起电话时,语气里的公事公办瞬间消散。 “喂,北原君?” 听筒里传来蒲池幸子带著一丝试探与期待的声音:“虽然知道你现在肯定很忙……但是,还记得之前的约定吗?去卡拉ok。”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北原岩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来自各大周刊,甚至是名流晚宴的邀请函,隨手將它们推到一边。 相较於这些大人物的邀请,蒲池幸子的邀请无疑更让北原岩动心。 “当然记得。” 北原岩对著话筒温和笑道:“老地方见。” …… 六本木,一家隱蔽在巷弄深处的卡拉ok包厢。 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包厢內流淌著暖黄色的曖昧灯光。 北原岩靠在有些陈旧的皮质沙发上,看著蒲池幸子正跪坐在点歌机前,手指在厚厚的歌本上划过。 蒲池幸子的指尖掠过当下最红的松田圣子,也跳过了中森明菜悽美的抒情歌,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几乎全是男性歌手的摇滚分类页上。 “选好了吗?” 北原岩笑著问道。 “嗯……好了。” 蒲池幸子转过身,手里紧紧握著麦克风,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平日里的她,说话轻声细语,甚至连和陌生人对视都会害羞地低下头,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猫。 但此刻,当按下確认键时,眼底的羞涩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 只见屏幕上跳出的歌名,不是甜腻的偶像情歌,而是摇滚老炮滨田省吾的金曲。 激昂的鼓点伴隨著失真的吉他音效瞬间撕裂包厢內沉闷的空气,在这个瞬间,害羞的模特蒲池幸子消失了。 “在没有人行道的夜路上~奔跑著~” 当蒲池幸子开口的一瞬间,清澈透亮、却又充满了爆发力与穿透力的嗓音,瞬间填满了整个包厢。 这不是偶像娇滴滴的假声,而是从胸腔里迸发出对自由的吶喊。 看著眼前那个隨著节奏轻轻摇摆,眼神中闪烁著倔强光芒的女孩,北原岩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打著节拍。 这就是未来的zard,这就是坂井泉水。 她天生不属於那些被包装好的精致橱窗,她属於这种充满力量的节奏。 一曲终了,蒲池幸子有些气喘吁吁地放下麦克风,脸颊微红。 “啪、啪、啪。” 北原岩毫不吝嗇地鼓起了掌:“幸子,这才是你的声音。” “比那些矫揉造作的偶像歌曲强一万倍。你天生就属於摇滚,属於舞台。” “真的……可以吗?” 得到肯定的蒲池幸子並没有像小女孩那样欢呼雀跃,而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缠绕著麦克风的线,脸颊上飞起两抹兴奋的红晕。 清澈的眸子里,原本长期积压的不安,在这一刻被一种终於被人理解的喜悦所取代。 然而,这份轻鬆並没有持续太久。 隨著伴奏的余音消散,包厢內重新回归安静。 隨后蒲池幸子的神情逐渐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她犹豫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一般。 最终,蒲池幸子从放在沙发角落的手提包里,翻出了一张印製精美的名片,递到了北原岩面前。 “其实……前两天在涉谷,有个自称星探的人拦住了我。” 蒲池幸子看著北原岩,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雀跃,多了一丝面对人生岔路口的迷茫道:“对方是研音事务所的人。他们说,想签我做歌手。” 北原岩接过名片,指腹划过上面烫金的logo,神色未变。 “研音……” 蒲池幸子轻声念著这个名字,语气里带著在这个圈子里打拼的新人特有的憧憬与敬畏:“那可是中森明菜小姐所在的事务所。” “在业界,它是真正的庞然大物。如果有他们保驾护航,应该……很有保障吧?”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眼神专注地注视著北原岩,这是完全交付信任的眼神:“但我拿不定主意。北原君,你看得比我远,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第21章 告白 北原岩盯著指尖的名片,眼底的温度在瞬间骤降至冰点。 他太清楚这家事务所在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究竟潜藏著怎样噬人的獠牙。 “幸子……” 北原岩並没有把名片还给她,而是將其反扣在桌面上,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北原岩这番低沉的语气,让正满心憧憬的蒲池幸子下意识感觉到不对劲,隨后猛的坐直身子,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收敛了起来。 “研音確实是业界的庞然大物,但那里不適合你。准確地说,那里不適合活人。” “……不適合活人?” 听著北原岩的这番话,蒲池幸子瞬间怔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看看中森明菜现在的处境,你就应该明白了。” 看著蒲池幸子的疑惑,北原岩开口解释了起来:“她现在確实是站在顶点的歌姬,但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在电视上看到的她,越来越瘦,眼神也越来越碎了吗?” “她正在被一段眾所周知的毒性关係,以及那个男人背后的势力吸乾骨髓。” “可她的事务所做了什么?即使明知道她在这种精神折磨下已经濒临崩溃,他们依然在给她哪怕排满密密麻麻的通告,甚至利用这种悲情来作为卖点。” “在这样的资本巨兽面前,艺人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只是財报上的一串数字,是会呼吸的商品。” “只要她还能唱歌,还能赚钱,事务所就会像压榨电池一样,榨乾她的最后一滴血。” “而一旦哪天她真的撑不住倒下了,或者因为丑闻变得没有价值了……” 说到这里,北原岩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瞬间愣住的蒲池幸子:“他们不会去救她,只会第一时间撇清关係,然后迅速去寻找『下一个中森明菜』。” “幸子,研音確实能给你最顶级的资源。” “但代价是,你要把自己作为祭品,彻底献祭给资本。你做好准备,变成那种隨时可以被替换的商品了吗?” “一旦你陷入危机,或者不再听话,他们就是亲手推你下悬崖的刽子手。” 北原岩注视著幸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更可怕的是,他们习惯用霸王条款来阉割艺人的个性。” 接著北原岩指了指幸子手中的麦克风:“如果你去了,他们绝不会允许你唱刚才那种充满力量的摇滚。” “他们会把你强行塞进一套名为清纯偶像的模具里,逼你假笑,逼你唱那些毫无灵魂的口水歌。” “那种地方,会给你名气,但也会彻底扼杀你的灵魂。” 隨著北原岩的话音落下,狭窄的包厢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换气扇叶片转动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声,在空气中迴荡。 蒲池幸子呆呆地看著桌上的名片。 就在几分钟前,这张纸片在她眼中还是通往梦想的金色入场券。 但此刻,在听完关於中森明菜的事情后,上面烫金的字体仿佛变成了一张张吃人的嘴,似乎准备撕咬自己一般。 一股凉意顺著脊背爬了上来。 她之前虽然隱约听说过娱乐圈很乱,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赤裸、如此残酷地在她面前一把扯下那层光鲜的遮羞布。 蒲池幸子吞咽了一下口水,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北原岩。 在这个充斥著谎言与诱惑的东京,只有这个男人,肯对自己说这些並不好听的真话。 想到这里,眼中的迷茫与犹豫隨著寒意一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无保留的信赖。 “我明白了。” 蒲池幸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刚才积压的恐惧全部吐出来一般。 接著她伸出手,抓起桌上的名片,没有丝毫迟疑和留恋,手指用力收拢。 伴隨著一阵清脆的纸张碎裂声,这张代表著顶级资源的名片被她揉成了一团废纸。 啪嗒。 废纸团划出一道拋物线,精准地落进满是菸蒂的脏乱菸灰缸里。 “既然北原君说那是地狱,那我就不去了。” 蒲池幸子看著菸灰缸里的纸团,隨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灿烂笑容道:“在这个世界上,相比那些大公司的承诺,我更相信你的眼光。” “谢谢你帮我踩了剎车,北原君。” 做完这些,两人相视一笑,刚才沉重压抑的话题隨著那张废纸一起被拋弃了。 这时,蒲池幸子捧起乌龙茶小口喝著,润了润有些乾涩的嗓子。 隨著心情的放鬆,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重新燃起了好奇的光芒,忍不住问道:“对了,北原君,既然你的新书还没写完,那脑子里有新的灵感吗?或者是……想写什么新的故事?” “当然有的……” 北原岩轻轻晃动著手中的玻璃杯。 “我最近在构思一个故事。一个比《午夜凶铃》更绝望,也更冰冷的故事。” 北原岩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一次,没有贞子那样的怨灵,只有纯粹的……人性之恶。” “人性之恶?” 听著北原岩的回答,蒲池幸子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靠枕,身体微微后缩。 她此刻感到一丝本能的害怕,又有抑制不住的好奇。 “是的,书名大概会叫……《告白》。” 北原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 “故事发生在一所中学的春季结业式上。” “一位刚刚痛失爱女的女教师,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上。”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喊,只是用一种死寂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全班三十多名学生。” “她的女儿被班上的两名学生恶意杀害了。” 北原岩的嗓音配合著包厢昏暗的灯光,仿佛瞬间就將蒲池幸子带入阴冷的教室中。 “但因为《少年法》的保护,那两个未成年的凶手不会受到任何法律的制裁。” “甚至正坐在台下,一边和同学打闹,一边若无其事地喝著学校配发的牛奶,脸上掛著天真而残忍的笑容。” 听著北原岩的讲述,蒲池幸子听得屏住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抓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判感:“於是,这位老师在辞职前的最后一课上,平静地对著全班同学说:『这堂课,是我作为老师的最后一次告白。』” “为了让那两个凶手真正体会到生命的重量,我已经在那两名犯人刚才喝下的牛奶里,加入了一些……特別的东西。” 第22章 奇妙的事件 “特別的东西?” 听到这里,蒲池幸子忍不住追问起来。 但北原岩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將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下来就是商业机密了。要是现在全剧透了,等书出来你可就不想买了。” 北原岩顿了顿,继续说道:“总之,这是一场关於伦理、復仇,以及面对纯粹恶意时的……绝地反击。”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蒲池幸子只觉得一股凉意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手臂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与此同时,她又被这个充满了残酷美感与张力的故事深深吸引。 其实,《告白》这本书的构思,正是来源於刚才提及的中森明菜。 那个傻女人现在正处於被渣男近藤真彦和冷血事务所联合绞杀的情况,像极了书里痛失爱女,却无法通过法律討回公道的女教师。 一样被规则束缚,一样被恶意包围。 一开始,北原岩只是想以旁观者的角度,写一个故事来影射人性的黑暗。 但仔细一想,《告白》这本小说或许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它是一剂猛药。 北原岩想让那个在未来绝望到选择割腕自杀的歌姬看到:当世界背叛你、当法律和规则都无法保护你时,除了自我毁灭,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 那便是用冷静、残酷的方式,让那些伤害你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 时光如白驹过隙。 距离六本木的卡拉ok之约,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东京。 北原岩坐在公寓的书桌前,身下是一张刚从义大利进口的,价值连城的高级真皮办公椅。 手边的咖啡也换成了现磨的蓝山,空气中瀰漫著醇厚的香气。 房间的角落里,崭新的索尼雷射唱机正在旋转,流淌出舒缓的古典乐。 隨著第一笔巨额版税的到帐,北原岩终於彻底告別了四个月前那种为了生存而写作的窘迫状態。 此时的北原岩不再像当初写《午夜凶铃》时那样,红著眼睛在破公寓里没日没夜在草稿纸上书写。 现在的北原岩,更懂得享受生活,也更懂得如何把控创作的节奏。 “呼……” 北原岩放下手中的万宝龙钢笔,看著稿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轻轻揉了揉眉心。 《告白》目前的进度是四万字,距离预想的九万字还差一大半。 这並不是因为北原岩变懒了,而是因为这本书,尤其是第一章《圣职者》的心理描写,实在太过压抑和阴暗。 为了完美还原森口悠子那种哀莫大於心死后的极致冷静与疯狂,北原岩必须在写作时让自己完全沉浸在绝望母亲的內心世界里。 这种对人性的彻底解剖,对精神的消耗极大。 “今天就先到这吧。” 看著稿纸上最后一句关於“在牛奶中混入血液”的冰冷独白,北原岩决定放过自己,起身走到窗前透透气。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北原岩走过去接起:“喂,哪位?” “北原老弟!是我,久米宏。” 听筒里传来標誌性的活力声音:“这么晚没打扰你休息吧?最近是不是躲在家里数版税数到手抽筋了?” “久米先生说笑了。” 北原岩笑著回应,顺手关掉了唱机,开口问道:“怎么,今晚不用准备明天的直播稿吗?” “那都是手下人的活儿。” 久米宏先是寒暄了两句后,语气很快变得正经起来:“其实今晚是有事找你。” “还记得庆功宴上,我提过关於编剧的事吗?” 听到这里,北原岩顿时眉头一挑:“怎么,有电视台找上门了?” “没错,而且还是现在风头最劲的富士电视台。” 这时久米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说起来,这件事还跟你脱不了干係。” “自从那一晚你在《news station》搞出了30%的神跡,再加上《午夜凶铃》卖疯了,现在整个电视圈都因为你掀起了一股恐怖热潮。” “而富士台那帮人最精明,他们看到了这背后的巨大流量,想蹭你的热度。” 久米宏解释道:“於是他们决定在深夜档新开一档实验性质的栏目,主打都市传说、惊悚与悬疑。” “形式是单元剧,每集30分钟讲一个独立的故事。” “目前暂定名叫《奇妙的事件》。”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北原岩握著话筒的手微微一紧。 《奇妙的事件》?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档节目虽然只播了半年,但它正是统治了日本平成三十年、成为无数人童年阴影的国民级ip——《世界奇妙物语》的前身! 戴著墨镜的大叔塔摩利,诡异的bgm,还有那些脑洞大开、细思极恐的神回…… “原来如此。” 北原岩並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那久米先生的意思是?” “这个项目的导演是我的老朋友,落合正幸。” 久米宏嘆了口气解释道:“但他现在非常头疼。虽然台里给了档期,但他收上来的剧本全是垃圾。” “现在编剧的脑子还停留在昭和时代,写的不是老掉牙的雨夜女鬼,就是那种甚至能猜到结尾的无聊因果报应。” “当落合看了你的午夜凶铃后,顿时惊为天人。他在电话里跟我吼,说只有你才懂得什么是现代恐怖,什么是让人后背发凉的逻辑。” 说到这里,久米宏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支支吾吾,显得颇为不好意思道:“所以他托我问问,能不能请动你这尊大佛,给这档新栏目写两个短篇剧本救救急?” “毕竟这是深夜档的新节目,预算只有那么多,肯定比不上黄金档的大河剧。给你的稿费,恐怕连午夜凶铃版税的零头都不到……我也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但……” 隨著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久米宏以为北原岩是嫌弃报酬太低,正准备开口打圆场说“如果不方便就算了”的时候,北原岩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楚地传了过来。 “稿费的问题无所谓。” “但我对这个电视剧的想法,很有兴趣。” “哎?” 久米宏愣了一下,连忙出声说道:“这只是还没开播的新剧啊,北原老弟你这么看好?” 北原岩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去,带著一种篤定:“相比於那些被条条框框束缚、剧情注水的连续剧,这种短小精悍的都市怪谈,恰恰能容纳最疯狂的脑洞和最极致的反转。” 北原岩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闪烁著精光。 他太清楚这个ip未来的价值了。 《世界奇妙物语》之所以能统治后世三十年,靠的从来不是大製作或黄金时段,而是那种让人细思极恐的创意核心。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切入点。 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年代,北原岩不想只当单纯的文豪…… 借著这次富士台的机会,自己正好可以把手伸进影视圈这个名利场。 只要拿捏住內容这个源头,或许在未来,自己也能从被挑选的商品,摇身一变,成为制定规则的资本本身。 想到这里,北原岩出声说道:“久米先生,让落合导演明天来找我吧。” 第23章 赌约 当晚,新宿区,河田町。 这里是富士电视台旧总部的所在地。 在1989年,这里不仅是全日本电视信號的发射中心,更是无数年轻製作人梦想与野心交织的战场。 晚上十点,製作局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菸草味和速溶咖啡加热后的焦糊味。 电话铃声、印表机的滋滋声、以及编导们焦躁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电视台人特有的bgm。 落合正幸死死地抓著自己乱糟糟的头髮,指缝间夹杂著几根因极度焦虑而脱落的髮丝。 面前的办公桌上,被揉皱的废弃稿纸堆得像一座隨时会崩塌的雪山,旁边菸灰缸里的菸蒂已经溢了出来,散发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作为台里刚刚立项的新栏目——《奇妙的事件》的执行导演,他此刻正面临著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危机。 这一切的压力源头,便是最近把整个日本搅得天翻地覆的名字——北原岩,以及他的《午夜凶铃》。 正是因为这段时间日本颳起的恐怖热潮,台里高层才临时决定將这档原本不被重视的深夜实验剧,拔高到了战略级的高度。 虽然预算远不如黄金档的大河剧,但製作局局长的咆哮至今还在落合耳边迴荡: “现在全日本都在討论贞子!恐怖就是流量!就是收视率!我们要死死咬住这股热度!必须做出能把那些追求刺激的年轻人死死钉在电视机前的东西!” 而局长最后那句冰冷的通牒更是让他如坠冰窟:“如果收视率不达標,这不仅是这档节目的终结,也会是你落合正幸在富士台执导的最后一个节目。” 想到这里,落合正幸烦躁地抓起手边的几份剧本,看都不看就狠狠摔在了地上。 “该死……全是垃圾!全是垃圾!!” 纸页散落一地,露出了令人尷尬的標题:《雨夜的红衣女》、《会哭的头髮》、《復仇的稻草人》…… 这些剧本光看標题就能猜到结尾,投稿的编剧,脑子更是还停留在昭和时代。 写出来的东西不是劝人向善的因果报应,就是这种毫无逻辑,单纯靠音效嚇人的老套把戏。 “这都什么年代了?平成都要来了,还在搞这些?” 这一刻,落合正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东西要是播出去,別说吸引那些看过《午夜凶铃》的年轻人了,恐怕连只有老头老太太看的午间剧都不如,会被观眾笑掉大牙的。 “就没有一点新意吗?就没有那种让人看完背脊发凉、哪怕关了电视去上厕所都会感到害怕的现代创意吗?!” 落合正幸此刻绝望地瘫倒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只觉得自己的前途和这深夜的办公室一样,一片灰暗。 “叮铃铃!!”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桌上那台黑色的內线电话毫无徵兆地尖叫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刺耳铃声,在深夜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惊悚。 落合正幸原本就绷紧的神经差点断裂,浑身一激灵,竟下意识以为贞子就要从隔壁的电视里爬出来了。 可隨后愣了瞬,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办公室里加班,於是连忙深吸一口气,抓起话筒道:“餵……这里是製作局,我是落合。” “落合,別在那愁眉苦脸的嘆气了,隔著电话线我都能闻到你身上的丧气味。” 听筒里传来久米宏那標誌性,充满著昂扬活力的声音:“告诉你个好消息,事情……成了。” “哎?” 落合正幸闻言,先是愣了半秒,隨即像是触电般从椅子上弹坐起来,脊背挺得笔直道:“久米先生?您是说……” “没错,北原岩点头了。” 久米宏笑著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邀功的得意:“而且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很久,他表示对这个栏目的创意非常有兴趣。” “真……真的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落合正幸原本暗淡的眼眸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声音激动得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写出《午夜凶铃》的北原老师……真的愿意给我们这种隨时会被砍掉的小栏目写剧本?!” “明天下午,你直接去他的公寓找他。地址我一会儿传真给你。” 久米宏点了点头,然后收起玩笑的语气,郑重叮嘱道:“好好把握机会,落合。这可是我拼了老脸才帮你求来的外援,別让我失望。” “是!!太感谢您了!我绝对!绝对不会搞砸的!!” 掛断电话后,落合正幸感觉上一秒的绝望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血液沸腾的滚烫感。 这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狂喜。 “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落合正幸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在乱糟糟的工位上翻箱倒柜起来。 翻找了好一会儿,他终於找出了已经修改了十几遍,甚至边缘都开始磨损的《奇妙的事件》策划书,然后重新一个个字地开始检查细节,生怕有一个標点符號出错。 紧接著,落合正幸又从抽屉的最深处,翻出了一个精美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面躺著一支他平时根本捨不得用的万宝龙钢笔。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拭著笔身,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擦拭武士即將上战场的佩刀一般。 他想把这根钢笔送给北原岩,好给北原岩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在他看来,北原岩就是现在全日本最懂恐惧的神。 只要能得到北原岩的神諭,那奇妙的事件这个栏目绝对能一炮而红! “喂,落合,怎么了?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这时,隔壁办公桌上,一位头髮花白、眼袋深重的老男人被落合正幸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 他是台里的资深製作人——村上久雄,此刻正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审视著手里让他直摇头的预算表。 “村上桑!有救了!” 落合正幸难掩兴奋,一边飞快地整理著散落的文件,一边激动地说道:“久米先生帮忙联繫到了北原岩!就是那个写《午夜凶铃》的当红作家!他答应给我们写剧本了,明天我就去见他!” 听到这个名字,村上久雄並没有表现出预想中的惊喜。 相反,他只是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灰色的烟柱道:“北原岩?哼,就是那个最近被媒体吹上天的新人?” 接著村上久雄弹了弹菸灰,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毫不留情地给落合正幸泼了一盆冷水道:“落合,你是不是太当真了?他只不过是运气好,蹭著社会热点写了一本畅销小说而已。” “你要明白,写小说和写剧本,完全是两码事。” 村上指了指桌上那些被枪毙的稿子,眼神轻蔑地说道:“你知道小说家最喜欢干什么吗?” “他们习惯用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写,用几千字去堆砌一种情绪,节奏拖沓得要死。” “而我们呢?” “这是电视剧!只有短短30分钟!每一秒都需要精准的视觉语言,要的是起承转合的爆点!” “找这种外行来写剧本,只会给你一堆充满华丽形容词,却根本没法拍成画面的文字垃圾。” “到时候你还得帮他擦屁股。” “不,村上桑,这次您可能错了。” 听到前辈如此贬低心中的救星,落合正幸停下手中的动作。 平日里对前辈唯唯诺诺的落合正幸,此刻的表情却变得异常严肃和坚定道:“我读过《午夜凶铃》,读了整整三遍。” “那本书……不一样。” 落合正幸回忆著阅读时的感受,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那根本不像是一本传统小说。” “它的每一个场景切换,每一次恐怖氛围的递进,甚至连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动作描写,画面感都极强,简直就是把分镜表写成了文字!”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北原岩老师,他绝对懂电影,甚至比很多只会套公式的专业编剧更懂镜头语言。”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憧憬道:“说实话,如果以后我有资歷了,我最大的导演梦想,就是能亲自执导《午夜凶铃》的电影版。” “……呵,太天真了。” 村上久雄闻言,摇了摇头,觉得落合正幸是被当红作家的光环彻底冲昏了头脑。 接著村上久雄掐灭了菸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道:“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 “没错。” 村上拿起电话,一边翻看著通讯录,一边解释道:“为了保险起见,我会联繫山本。” “他以前写过几部b级恐怖片的剧本,虽然套路老了点,但胜在稳健,肯定比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说家靠谱。” 说到这里,村上久雄盯著落合正幸的眼睛,挑衅道:“到时候,把那个北原岩写的剧本,和山本写的剧本放在一起比比看。” “如果你的大作家写出来的东西没法用,或者输给了山本,下次庆功宴,这一整层的敘敘苑烤肉,你请客。” “……好!一言为定!” 落合正幸没有丝毫退缩,一口应了下来:“但如果是北原老师贏了,村上桑,您珍藏的那瓶威士忌就要归我了。” “一言为定。” 村上久雄冷笑一声,便不再理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而落合正幸深吸一口气,將整理好的策划书塞进公文包里,然后转头看向窗外河田町璀璨的夜景。 虽然前辈对北原岩充满了质疑,但落合正幸相信自己的直觉,更相信能写出诅咒录像带的北原岩。 翌日上午,北原岩的高级公寓门前。 站在高级公寓光可鑑人的大理石走廊里,落合正幸深吸了一口气,借著不锈钢门牌的反光,第四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儘管这条领带他在出门前已经熨烫了三遍,但此刻,他依然觉得它歪得令人心烦意乱。 接著落合正幸抬起手,用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此刻,他的手心里全是湿滑的冷汗。 这不仅仅是因为即將面对当下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畅销作家,更是因为昨晚在烟雾繚绕的办公室里,他和前辈村上久雄立下的那个赌约。 村上那句嘲弄的別拿回来一堆文字垃圾,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喉咙里。 “敘敘苑的烤肉是小事……但这关乎到《奇妙的事件》的生死……希望北原老师的故事足够优秀吧……” 落合正幸咬了咬牙,平復了一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终於伸出手指,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悦耳的门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迴荡。 几秒钟后,隨著一阵轻微的机械锁转动声,厚重的防盗门缓缓打开。 “您好,是落合导演吧?久米先生跟我提过你。” 出现在门后的北原岩,並没有像落合正幸想像中那样,穿著充满了墨水味的衬衫。 相反,北原岩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閒家居服,手里端著一只精致的骨瓷杯,杯口还冒著裊裊热气。 而且身上並没有那种严肃文学作家的古板与压迫感,反而透著一种令人如沐春风、却又不得不仰视的鬆弛感。 “初……初次见面!” 落合正幸连忙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紧绷道:“我是富士电视台製作局的落合正幸!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是非常抱歉!” 说完,他慌乱地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片,请您多多指教!” “不用这么客气,进来吧。” 北原岩微笑著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隨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打扰了……”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在玄关处脱下皮鞋,並习惯性地將其整齐摆放好。 “不用这么拘谨,隨便坐。” 北原岩隨意地指了指客厅中央的真皮沙发,自己则转身走向了开放式的厨房吧檯。 “打扰了……”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旁,屁股只敢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极了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喝咖啡吗?刚好我买了一些不错的蓝山豆子。” “啊!不用麻烦了!我不渴……” 落合正幸下意识地客气道。 “已经煮好了,尝尝吧。” 说完,北原岩端著两杯咖啡走了过来,將其中一杯放在了落合正幸面前。 “谢、谢谢款待!” 落合正幸连忙双手捧起咖啡杯,仿佛手中的是神圣之物一般。 接著浅浅地抿了一口,滚烫且香醇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真是……很棒的公寓啊。” 落合正幸环视了一圈宽敞明亮的客厅,目光停留在落地窗外繁华的景色上,忍不住感嘆道:“不仅安静,视野也极佳。能住在这种地方创作,难怪北原老师能写出那么厉害的作品。” “只是运气好,託了读者的福罢了。” 北原岩轻轻笑了笑,並没有在这个恭维的话题上多做停留开口问道:“閒话就不多说了。听久米先生在电话里说,你们的新栏目现在很缺好剧本?” “是的!” 见北原岩切入正题,落合正幸连忙放下杯子,正色道:“虽然收到了很多投稿,但……怎么说呢,大多都缺乏新意,很难达到台里要求的『衝击力』。” “確实,现在的恐怖题材很容易陷入怪圈。” 北原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隨即,北原岩站起身,走到靠窗的书桌旁,拿起早已装订整齐的文件。 “这是昨晚掛了电话后,我连夜整理出来的故事。” 北原岩走回来,將文件轻轻推到落合正幸面前,开口说道:“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先看看。” 第24章 奶奶 落合正幸立刻正襟危坐,双手颤抖著拿起第一份文件。 在翻开封面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大段大段的景物描写,没有冗长的心理独白。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標准,甚至比富士台许多专业编剧还要规范的工业级剧本格式! 【场景1:医院·病房(內/日)】 【人物:美保、妈妈、爸爸、奶奶】 【特写:心电监护仪起伏的绿色线条。】 “这……” 落合正幸猛地抬头,震惊地看著北原岩。 谁说小说家不懂剧本? 这格式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別的! “这一篇叫《奶奶》。” 北原岩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静地介绍道:“一个关於亲情、交换,以及……人性贪婪的故事。” 落合正幸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开始阅读剧本的內容。 剧本的標题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奶奶》。 故事的开篇,带著一种令人压抑的现实感。 一辆在乡间公路上缓慢行驶的巴士。 桥本夫妇带著十岁的女儿美保,正要去乡下的医院探望病危的奶奶。 但这一家人的氛围並不温馨。 妻子一直在刻薄地抱怨,对婆婆即將离世表现得漠不关心,甚至觉得是个累赘。 【桥本太太:真是的,照顾那个老太婆应该是长子的责任吧?为什么要我们这种次子家去?还要浪费汽油钱。】 【桥本先生:(唯唯诺诺)小声点,孩子还在呢……而且哥哥家不是没孩子嘛。】 他们的女儿美保,有著一双像小鹿一样纯净的大眼睛。 她不想听父母的爭吵,默默坐到了巴士最后一排,望著窗外发呆。 她从未见过奶奶,但听父亲说,奶奶在她婴儿时期很疼爱她。 很快,他们到了医院。 这是一座有些破旧的乡下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忽明忽暗,透著一种不祥的气息,而病房里更是阴森。 美保鼓起勇气掀开帘子,看到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奶奶。 就像是一具包著皮的骷髏,令人不寒而慄。 但就在这时,她惊讶地发现,那双枯瘦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美保:妈妈!奶奶的手动了!】 【母亲:(不耐烦)別胡说八道!医生都说了她是植物人状態。】 这时,父母被医生叫出去谈话了。 阴森的病房里只剩下美保一个人。 就在她害怕得想要逃走时,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奶奶(声音):美保……不要怕……我是奶奶。】 【美保:真、真是奶奶在说话?】 【奶奶:是啊,大概是奶奶快要死了,灵魂出窍了吧。我也只能活到明天晚上了。】 【奶奶:美保,死亡並不可怕,只是……我有遗憾。我想去看看我自幼分开的弟弟,哪怕只看一眼。】 【奶奶:求你了,把身体借给奶奶一天,好吗?我保证,明天下午五点前,一定回来还给你。】 一开始,美保害怕地拒绝了。 但在奶奶一遍遍淒凉的哀求声中,善良的小女孩最终心软了。 美保跪在床边,握住了奶奶的手。 【美保:好吧……但你一定要按时回来。】 【奶奶:谢谢你,美保。谢谢你。】 看到这里,落合正幸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作为一名导演,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善良往往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剧本中,並没有什么华丽的交换特效。 只是镜头一转。 桥本夫妇进来叫醒了趴在床边睡著的美保。 美保醒了,但眼神变了,原本纯真怯懦的眼睛,突然变得深沉而沧桑。 而真正的美保,此刻已经被困在那具八十岁、浑身剧痛的躯壳里。 【美保(老身体,內心独白):好疼……好疼啊……爸爸妈妈,不要走……我好害怕……】 【母亲:美保,快点走了!发什么呆呢!】 【美保(奶奶灵魂):知道了。】 病房门合拢。 只留下十岁女孩绝望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迴荡,却无人能听到。 第二天。 “美保”背著书包出门了,但她並没有去学校,而是直接跑向了车站。 年轻的身体没有任何疼痛,轻盈得像羽毛。 路过一座石桥时,她看到地上画的跳房子格子,竟然忍不住跳了起来。 这是一个八十岁老人对健康身体最本能的贪恋。 她在公园里晒著太阳,用手绢包著石子玩沙包,嘴里哼唱著古老的童谣:“一个两个三个,用布包起来,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著花和香……” 看到这几行描写,落合正幸只觉得头皮发麻。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场景,明明是天真可爱的童谣,但在知道了这具身体里装著谁之后,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诡异。 美保唱到这里,猛然记起了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逐渐西斜的太阳,稚嫩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焦急。她把手绢塞进兜里,开始向著车站狂奔。 镜头切换。 经过漫长的电车车程,她来到了一个偏僻的町区。 凭藉著几十年前的记忆,她在巷子里穿梭,最后钻进了一户老旧人家的院子里。 落合正幸看著剧本上的描写,心中暗道:“这就是她心心念念要见的人吗?弟弟居然住在这里……” 推拉门开著。 屋內,一个中年妇人正在给一个臥床的男性老人餵粥。 但老人似乎吞咽困难,总是含不住,粥水流得满脖子都是,弄脏了被褥。 那妇人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重重地放下碗,大声责骂起了老人。 接著,玄关的电话铃声响起,妇人又恨恨地骂了几句“老不死的、真麻烦”,便起身去接电话了。 趁著这个空档,美保慢慢靠近环廊,脱下小红鞋进了房间。 她轻轻柔柔地跪坐在老人身边,仔仔细细端详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中满是深情。 隨后,她伸出那双十岁孩子的小手,握住了老人那双枯槁的大手。 【美保(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真夫,是我……我是知子。】 【美保:我来是想告诉你,当年那件事,我没有生你的气。你父母决定了你的婚姻对象,你也没办法违抗的……我理解,我从没有怪过你。】 老人浑浊的眼睛愣愣地望著面前这个陌生的小女孩。 先是困惑,但隨著那熟悉的语气和神態,他的眼角慢慢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美保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帮他拭去泪水,然后端起碗,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细心地吹凉,餵到他嘴边。 这一次,老人轻轻张开嘴,顺从地吞咽了下去。 他激动地颤抖著嘴唇,用力想说句什么,可惜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美保用稚嫩的小手慢慢抚摸著他苍老的脸颊,继续温柔地餵粥,小脸上的表情十分平安喜乐。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顿时瞪大了眼睛。 “居然不是弟弟,而是奶奶喜欢的对象!”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剧情发展!”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这时,去接电话的那位妇人回来了。 她看到这一幕,顿时惊叫了一声。 【妇人(一脸怒容):你是谁家的孩子?!在干什么?!】 美保嚇得一颤,爬起身来嚅囁了几句想要离开,但被那妇人一把抓住了衣领:“这个时间你为什么没有去上学?你是怎么进来的?是不是想偷东西?!” 妇人根本不听解释,直接將她扭送到了附近的治安所。 当美保的妈妈接到通知赶到治安所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美保正被一个女警员监护在办公室里。 美保妈妈一脸铁青,衝进来先是粗暴地翻了翻美保的书包,接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甩在了美保的脸上。 【妈妈(歇斯底里):逃学!还私闯民宅!你想干什么!疯了吗?!】 看到这里,落合正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讽刺感:“这一巴掌……不仅打在了女儿脸上,更是打在了她最討厌的婆婆脸上。” “这个不知情的儿媳妇,正在亲手殴打自己的婆婆。这剧本的每一处衝突都充满了黑色的荒诞啊。” 女警员嚇了一跳,连忙拦住美保妈妈。 但美保妈妈不依不饶,还想再动手。 趁著女警员和妈妈扭成一团的混乱空档,美保趁机衝出了大门。 等女警回过头来时,人已经跑没了影。 【场景:计程车內(內/黄昏)】 美保逃出治安所后,拦下了一辆计程车,焦急地催促司机赶往乡下的医院。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真正美保的生命开始了倒计时。 美保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抓著裙摆,在心里默默祈祷:“美保……坚持住啊!一定要坚持住啊!奶奶马上就回来了!” 落合正幸的手指紧紧捏著剧本的边缘,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快啊!要来不及了!” 此刻的他,完全被带入了剧情,真心实意地希望奶奶能赶回去救下美保。 然而,北原岩的剧本总是充满了恶意的阻碍。 计程车开到一半,停在了荒无人烟的山脚下。 司机转过头,满脸怀疑地看著计价器和这个小女孩:“小妹妹,你有多少钱?” 美保颤抖著掏出钱包。 司机皱了皱眉头,一把拿走了里面所有的硬幣,冷冷地说道:“你的钱只够坐到这里。” 【美保:求求你了叔叔,再往前开一点吧!我有急事!】 【司机:下车。我也要下班了。】 美保被无情地赶下了车。 此时,最后一抹夕阳也即將沉入山谷,时间超过了下午五点…… 望著昏暗的天色,美保咬了咬牙,对著眼前荆棘丛生的山路,毫无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 【蒙太奇剪辑】 一边是美保(奶奶灵魂)在黑暗的山林中不顾一切地狂奔。 树枝划破了她稚嫩的脸颊,鲜血直流,新买的小红鞋也跑丟了一只,脚底被石块割得血肉模糊。 一边是医院的病床上。 被困在老身体里的美保,已经痛苦挣扎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美保(老身体,特写):(心电图疯狂报警)奶奶……快回来……我好疼……我不想死……】 落合正幸看得满头大汗,仿佛自己也在那片森林里奔跑。 这种在遵守承诺的感动和生死时速的紧张之间来回拉扯的剧情,让他完全忘记了去思考其他的可能性。 “加油啊!一定要赶上啊!” 落合正幸在心里默默吶喊著。 终於,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美保”衝进了病房。她扑到床前,握住了枯手。 【美保(奶奶灵魂):对不起,美保,让你受苦了……】 镜头一转。 心电监护仪变成了直线。 第二天,奶奶安详离世。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长舒了一口气。 “呼……” 读到这里,落合正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仿佛刚才那个在山林里狂奔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心中的大石终於落地:“还好……虽然过程惊险得让人心臟骤停,但万幸,人性还没有泯灭。” “奶奶虽然贪恋青春,但最后关头还是为了孙女,拼了命地遵守了约定……” 落合正幸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丝讚赏,但更多的是困惑:“不过……北原老师,恕我直言。” 他指了指桌上的剧本,语气有些迟疑道:“这个剧本確实精彩,情节紧凑,那种生死时速的紧张感也渲染得很到位。但是……主题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我们想要的是让观眾脊背发凉的恐怖或者奇妙。而这……更像是一部难得的温情催泪佳作吧?” “这种感人的亲情讚歌,放在深夜档嚇唬年轻人,会不会有点……” 落合正幸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北原岩的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自己。 “感人的亲情讚歌?” 北原岩轻笑了一声,放下杯子,指了指剧本道:“落合桑,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还有?” 落合正幸愣了一下,心头莫名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於是他咽了口唾沫,翻过了这页看似完美的大团圆结局。 新的页面上,只有黑体加粗的几个大字,像墓碑一样刺眼:【三十年后】 同样的灵堂。 这次遗像上的人,是美保的母亲(当年那个刻薄的桥本太太)。 而跪在灵前答谢宾客的,是已经步入中年的美保。 她盘著髮髻,一身黑衣,优雅端庄。 宾客散去。 空荡荡的灵堂里,只剩下美保一个人面对母亲的遗像。 画外音响起:【美保(独白):父亲因食物中毒早早去世了。母亲也在床上瘫痪了十年,一动也不能动,尝尽了人情冷暖,最后死得和当年的奶奶一样痛苦。】 美保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悲伤,反而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旧手绢,熟练地系成了一个沙包。 然后在母亲的遗像前,轻轻拋接起来。 嘴里哼唱起了那首三十年前的歌谣:“一个两个三个,用布包起来,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著花和香……”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臟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这是奶奶才会的歌谣……也就是说,当年死在病床上的……是真正的美保! 而这三十年来,一直顶著孙女皮囊活著的,是那个奶奶! 剧本的最后几行字,字字诛心: 【美保:我做了对不起美保的事。】 【美保:我还是没来得及回去……】 【美保:我还有事要做,因为这太不公平了。我也要这个女人痛苦!】 镜头推近,聚焦在桥本太太的遗像上。 【美保:只有我痛苦?岂不太不公平了!】 镜头定格在“美保”那张保养得宜、却透著森森寒意的脸上。 【全剧终。】 哐当! 落合正幸手中的剧本滑落,摔在茶几上。 这一刻,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哪里是温情故事? 这是长达三十年的鳩占鹊巢! 是真正的恶鬼在人间! 奶奶因为自己的私慾,让十岁的孙女在极度痛苦中替自己死去,然后心安理得地霸占了孙女的人生整整三十年! 而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竟然是为了报復当年的儿媳妇,要亲手导演一场长达十年的折磨! “这……” 落合正幸抬起头,看著面前一脸平静喝著咖啡的北原岩,声音都在颤抖道:“这才是……真正的人性之恶吗?” “比起那种张牙舞爪的怪物,这种藏在最亲密的家人之间、披著温情外衣的极致恶意,是不是更让人脊背发凉?” 北原岩放下杯子,淡淡地说道。 落合正幸深吸了一口气,颤抖著把剧本重新整理好,像对待什么危险的爆炸物一样小心翼翼。 而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北原老师……您简直是魔鬼。” “这个反转,这个对人性的剖析……这绝对是教科书级別的恐怖推理短篇!哪怕是希区柯克在世,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这是披著亲情外衣的彻头彻尾的恐怖! 至亲之人的背叛和被困在將死之躯里的绝望,比任何鬼怪都要让人毛骨悚然! 第25章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面对落合正幸这近乎失態的夸讚,北原岩只是淡淡一笑,然后放下咖啡杯,开口说道:“过奖了,落合导演。” 接著北原岩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十分轻鬆的口吻继续说道:“不过,正如你所感受到的那样。” “真正的恐惧往往不来自於未知,而来自於『信任』的崩塌。” “当你最亲近的人微笑著向你伸出手,掌心里藏著的却是一把淬了毒的刀……这种寒意,才是无论怎么盖被子都无法驱散的。” 听著这番话,落合正幸感觉自己的心臟再次被狠狠攥紧了一下。 “北原老师……” 过了良久,落合正幸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道:“这太疯狂了……真的太疯狂了。” 说完,落合正幸看向北原岩的眼神中既有深深的恐惧,又有一种看到了稀世珍宝般的狂热:“如果说您的《午夜凶铃》是让人害怕电视机,那这个《奶奶》……就是让人害怕朝夕相处的家人。” “为了报復儿媳妇,心安理得地霸占孙女身体三十年的结局……这种藏在温情面具下的极致恶意,便是我们这档电视剧该有的东西!”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拳头:“不是靠廉价的音效嚇人,而是靠人性嚇人!” “这样的电视剧,绝对能击穿年轻人的心理防线!” 这时,落合正幸猛地站起身,对著北原岩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北原老师,有了您这个题材,我们这栏节目绝对会一炮而红!” “不,绝对会成为经典!” 落合正幸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剧本,虽然恨不得立刻拿走,但也知道规矩。 “北原老师,请您务必等我!” “三天后……不,后天!我会带著局长亲笔签字的正式合同,还有业界顶格的稿酬报价过来!要是局长不同意,哪怕我去求台长,也要把最好的条件给您爭取下来!”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看向《奶奶》剧本的眼神充满了兴奋。 仿佛看著的不是几张列印纸,而是能让他逆天改命的核武器。 “在这个期间,请您一定,一定要为我保留!千万不要给其他製作人看!” 说完,落合正幸对著北原岩深深地鞠了一个超过九十度的大躬,久久没有起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的重视。 “落合桑,这个剧本我会替你保留的。” 北原岩听著落合正幸语气里的期许,嘴角牵起温和的笑意,頷首道:“有劳落合桑费心了。” 落合正幸见北原岩答应,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接著又顺势与北原岩寒暄了几句,待话说得差不多,生怕打扰到北原岩,便主动起身致歉告辞。 落合正幸即便走出了大门,还不忘再次躬身示意,神色间满是谦逊。 富士电视台,製作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落合正幸回到河田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此时落合正幸推开办公室的大门,脸上的兴奋之色依然没有褪去。 “喂,落合。” 此时的村上久雄翘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到落合正幸回来,便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你回来的正好。这是山本刚刚传真过来的稿子,叫《血染的电话亭》。” 村上久雄弹了弹菸灰,嘴角掛著一丝自信的笑意道:“我刚才看了,非常稳健。” “b级片的经典套路,血浆量十足,绝对能嚇哭一帮女高中生。” “你看看吧,是不是比那个什么小说家写的文学剧本要强一百倍?” 落合正幸闻言,停下脚步,顺从地拿起了桌上的剧本。 他耐著性子翻了两页。 映入眼帘的全是些陈旧的套路:毫无铺垫的午夜电话、逻辑不通的斧头杀人魔、还有为了嚇人而强行堆砌的女性尖叫…… “怎么样?” 一旁的村上久雄挑了挑眉,弹了弹菸灰,语气中满是得意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专业编剧的功底?这节奏感,可不是写小说的人能比的。” 啪。 回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声响。 落合正幸面无表情地合上剧本,隨手將其扔回了桌上,动作轻蔑得就像是在扔一张废纸。 若是放在昨天,在还没见过北原岩之前,他或许会觉得山本的这个剧本还算不错,至少是个合格的深夜档消遣。 但现在…… 刚刚品尝过北原岩让人灵魂颤慄的“顶级料理”,此刻再看眼前的这些东西,简直就像是在咀嚼一团毫无营养、甚至带著餿味的工业垃圾。 “村上桑,恕我直言。” 落合正幸转过身,直视著这位资深前辈。 此时落合正幸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唯唯诺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过真正高山后的平静与篤定道: “山本先生的稿子虽然堆砌了恐怖元素,但在剧情的反转、逻辑的闭环,以及那种让人细思极恐的余味上……连北原老师剧本的一根手指头都不如。” “你说什么?!” 听著落合正幸的回答,村上久雄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色猛地一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出声说道:“你是不是被那个小说家洗脑了?就凭他能写出符合电视剧的剧本?” “村上桑,我並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被洗脑。” 落合正幸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异常认真道:“如果您不相信,请等两天。两天后,等我签了合同拿到正式剧本,您看了就会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別。” 说完,落合正幸没有再理会身后村上久雄的惊愕,径直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工位。 自己当务之急的任务,便是起草与北原岩的合同申请以及计划书,哪怕今天就算是忙到通宵,也要把它搞定。 三天的时间,对於落合正幸来说,简直像是一场在电视台大楼里进行的攻坚战。 为了给一个跨界新人爭取到业內顶格的稿酬,他这两天几乎住在了法务部和財务局的门口,甚至不惜拍著桌子立下收视率军令状,才终於把那群顽固的老头子搞定。 下午三点,北原岩的高级公寓门前。 落合正幸再次站在了这里。 相比於三天前的忐忑,今天的他虽然眼底布满了熬夜带来的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睛里却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此时落合正幸死死攥著手里的公文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毕竟这里可是装著他胜利的果实。 “呼……” 落合正幸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西装下摆,让自己看起来儘量体面一些,然后抬起手,郑重地按响了门铃。 叮咚~ 这一次,门开得很快。 “很准时啊,落合导演。” 隨著防盗门打开,北原岩年轻的脸庞出现在门后。 进门刚一落座,甚至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落合正幸迫不及待地打开公文包,双手捧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如同捧著一份贡品般递到了北原岩面前:“北原老师,这是法务部刚刚盖章的正式合同,请您过目!” 北原岩大致扫了一眼。 稿酬是按照业內顶级编剧的標准给的,其中最关键的是,合同里明確標註了原作者对剧本修改拥有一票否决权,这在电视台是很罕见的特权。 甚至一些资深编剧都没有这样的特权。 签完字后,北原岩將其中一份合同递给落合。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收好合同,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道:“那个……北原老师,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怎么了?” “关於《奶奶》这个剧本……” 落合正幸面露难色道:“其中的主角美保,实在是太难演了。”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露出了一丝苦笑:“这需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既要演出天真无邪的样子,又要演出那种被八十岁老灵魂占据后的沧桑,以及最后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一般的童星根本驾驭不了。”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担任栏目的特別选角顾问?” 落合正幸满眼期待地看著北原岩:“毕竟剧本是您写的,只有您最清楚那种感觉。” “我们需要您的眼光来挑选这个魔童。” 选角顾问? 北原岩在脑海中思索了片刻。 这段时间一直闷头写《告白》这种压抑的题材,確实也需要换换脑子。 去片场看看,接触一下活生生的演员,或许能给接下来的创作带来新的灵感。 “可以。” 想到这里,北原岩点了点头回应道:“正好我这段时间也想换换心思。” “真、真的吗?!” 听到这句话,落合正幸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太好了!有北原老师坐镇,我就彻底放心了!我这就去安排试镜会!” 之后北原岩便和落合正幸並肩站在桌前,指尖依次落下签名。 墨跡晕开的瞬间,落合正幸紧绷多日的神经终於彻底舒展。 隨后他小心翼翼地收起属於自己的那份合同,又转头对北原岩躬身致意,语气里满是恳切道:“北原桑,往后的拍摄,还请您多多指点,我一定会尽全力,不辜负您的剧本与信任。” 北原岩將自己的合同妥善收好,一脸笑意的回应道:“落合桑放手去做就好,我相信你的能力。” 之后两人寒暄了一会儿,落合正幸便带著合同离开了这里。 隨著合同的正式生效,富士电视台庞大的宣传机器立刻运转了起来。 为了给这档深夜栏目造势,製作局毫不客气地祭出了手中最大的王牌。 第二天一早,各大体育报纸和娱乐版面的头条都不约而同地刊登了同样的一则重磅消息: 《当红畅销书作家北原岩,將跨界担任富士台深夜档新栏目编剧!》 这个消息像是一颗深水炸弹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湖面,在整个日本文化界激起了层层涟漪,甚至引发了巨浪。 毕竟现在距离《午夜凶铃》的发售也不过才短短一个月。 如今的贞子热还没有丝毫退去的跡象,大街小巷都在討论诅咒录像带。 北原岩这个名字,正处於话题的最中心。 用后世的话来说,如今的北原岩就是行走的流量! 然而,隨著关注度而来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非议。 在1989年这个涇渭分明的年代,文学界和电视界之间存在著一条深深的鄙视链。 在很多自詡清高的文化人眼里,作家是探究灵魂的艺术家,而深夜档电视剧那是给不睡觉的无业游民看的垃圾。 一个正处於上升期的作家去写恐怖短剧,不仅是不务正业,更是一种自甘墮落的自降身价。 《周刊文春》,评论专栏。 一位老朋友再次跳了出来。 著名的文学评论家木岛平八郎,经过这些天在医院的休养,身体刚刚好转,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笔。 他直接在《周刊文春》上发表了一篇言辞激烈的檄文,標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著: 《这是对文学的背叛!——评北原岩的墮落》 木岛平八郎在专栏中痛心疾首,字里行间却难掩那股幸灾乐祸的酸味:“北原岩作为一个刚刚展露头角的新人作家,本该静下心来打磨文字,去爭取直木赏的荣耀。” “但他却选择了另一条路,跑去沾染电视台的铜臭味!” “去写那种不入流的、靠一惊一乍嚇唬人的深夜恐怖短剧!” “小说和剧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艺术形式。” “小说需要的是深沉的思考,而深夜剧需要的只是感官刺激。” “他这种行为,就像是一个有天赋的油画家,不去画廊里展览,反而跑去路边的厕所墙上乱涂乱画!” “这是在挥霍他的才华!” “註定是一场灾难!” 木岛平八郎的这番言论,虽然刻薄毒辣,但在此时封闭且保守的文学圈里,却意外地引起了不少共鸣,甚至被许多人奉为圭臬。 原因无他,纯粹是因为——眼红。 要知道,北原岩的《午夜凶铃》发售仅仅一个月,销量就已经疯涨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八十万册! 这是什么概念? 许多严肃作家穷极一生,写断了笔桿子,恐怕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摸不到。 而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仅仅靠著写嚇唬人的鬼故事,就名利双收,如今更是成了电视台的座上宾。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那些自詡清高的文人心里怎么能平衡? 一时间,墙倒眾人推。 各大报刊杂誌上,唱衰北原岩的声音甚囂尘上,仿佛他已经註定要从神坛跌落。 舆论发酵的当天晚上,新潮社编辑部。 佐藤主编看著办公桌上那一叠叠措辞严厉的读者来信和评论剪报,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如今他再也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把电话打到了北原岩的公寓。 “北原老师……您看今天的晚报了吗?” 电话一接通,佐藤主编那透著浓浓焦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伴隨著焦躁的翻纸声:“现在的风评太乱了!简直是一边倒!” “木岛那个老东西正抓著这件事不放,他在专栏里大肆攻击,说您江郎才尽,开始为了捞快钱不择手段了!” 说到这里,佐藤顿了顿,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带著近乎恳求的意味:“北原老师,您是不是……再慎重考虑一下?” “毕竟《午夜凶铃》的势头正猛,下一本新书全日本的书店都在盯著。”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因为跨界失败而背上骂名,可能会严重影响您的声誉,甚至会影响新书的宣发啊!” 佐藤的话虽然委婉,但意思再明確不过:您別折腾那些不入流的电视剧了!老老实实写书才是正道,別把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神格给玩崩了! 面对佐藤主编一连串炮语连珠般的焦虑,北原岩只是轻笑了一声。 “不用担心,佐藤先生。” 此时北原岩的声音无比平静,丝毫没有被舆论影响的情况:“我心里有数。” “比起在这里担心我的声誉,你不如让销售部提前去联繫印刷厂,顺便多准备几辆运货的卡车。” “哎?卡、卡车?” 佐藤主编闻言,顿时愣住了。 “没错。” 北原岩出声说道:“与其关心苍蝇的嗡嗡声,不如期待一下下一本书的销量。相信我,那会是一个让木岛平八郎把假牙都惊掉的数字。” “哎?是……是!我明白了!” 虽然心里还在打鼓,但听到北原岩如此篤定的语气,佐藤主编也只能硬著头皮应下。 掛断了佐藤的电话,北原岩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繁华璀璨、却又冰冷疏离的东京夜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再次突兀地响起。 叮铃铃…… “又是谁……难道是书店那边打来的电话?” 北原岩揉了揉眉心,隨手接起电话。 “摩西摩西……是、是北原君吗?”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中年男人的说教,而是一个温柔得如同春风拂面般的女声。 这是蒲池幸子的声音。 与外界嘈杂、尖锐、充满了功利算计的质疑声截然不同,她的声音总是带著一种独特的,能瞬间抚平褶皱、治癒人心的力量。 “啊,是幸子啊。”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北原岩的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声音也放缓了几分:“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 “嗯……刚刚结束录音。” 蒲池幸子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似乎在斟酌词句,怕提到敏感话题会让北原岩不开心。 但沉默了几秒后,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坚定起来。 这是独属於她的、外柔內刚的倔强。 “那个……我看新闻了,还有那些评论家的文章。” “我知道现在外面都在说什么。但是,我相信北原君。” 女孩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敲在北原岩的心上:“虽然我不懂剧本,也不懂什么文学圈的高级规矩。” “但我读过北原君的书,我知道,能写出那样文字的人,无论做什么,一定都是最棒的。” “那些评论家……他们只是因为自己写不出那样精彩的故事,因为嫉妒北原君的才华,才会那么说的。”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些笨拙,电话那头的蒲池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更加真诚的声音说道:“所以,请一定不要在意那些声音。” “北原君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我会一直在身后为你加油的!一直!” 听筒里传来的温暖呼吸声,在这个充满质疑与恶意的冰冷夜晚,就像是一束光,成了北原岩的慰藉。 “谢谢你,幸子。” 北原岩轻声说道:“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掛断电话后,北原岩重新坐回书桌前。 檯灯的光晕下,一叠厚厚的稿纸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他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的新书《告白》。 质疑? 嘲讽? 说我背叛文学?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26章 把推你下去的人……踹下井 几天后的下午,富士电视台,第三选角室。 《奇妙的事件》之《奶奶》篇的选角工作,在有序地进行著。 作为导演的落合正幸坐在长桌的主位,眉头紧锁,面前堆满了各个事务所递上来的童星资料。 北原岩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位置,手里捧著一杯茶,更多时候像是一个旁观者,甚至连话都很少说。 毕竟隔行如隔山,对於日本演艺圈的这些面孔,北原岩並不熟悉,所以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只看不说,除非必要。 “下一个。” 隨著落合正幸的指令,一个穿著精致洋装、扎著双马尾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她是向日葵剧团推荐的种子选手,只有十岁,但已经有了丰富的gg拍摄经验。 试镜的过程非常顺利。 小女孩声音甜美,哭戏更是说来就来,让笑就笑,甚至还懂得找镜头。 表演结束后,还礼貌地对著评审席鞠躬,露出一个甜度满分的笑容。 “不错啊……” 等小女孩出去后,落合正幸忍不住在简歷上画了个圈,侧头对旁边的副导演说道:“演技很稳,哭戏爆发力也有,如果不ng的话,拍摄进度会很快。” “我觉得这个孩子是目前最好的。” 说完,落合正幸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北原岩,客气地问道:“北原老师,您觉得呢?” “这个孩子形象很可爱,应该挺符合美保让观眾同情的人设吧?” 北原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並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看著简歷,若有所思地说道:“演技確实无可挑剔,很完美。” 听到原作者也这么说,落合正幸鬆了一口气,正准备拍板。 “但是,落合导演。” 北原岩话锋一转,开口反问道:“你不觉得……她太清楚自己很可爱了吗?” “哎?” 听到这里,落合正幸顿时愣了一下。 “美保这个角色,最大的悲剧色彩在於她的无辜。她是一张白纸,正因为是白纸,被染上黑色的墨汁时才最让人心痛。” 北原岩转过头,看著落合正幸,一针见血道:“刚才那个孩子,她的天真是一种表演出来的天真。” “这是大人想看的天真,带著一种討好的意味。如果让观眾觉得她很精明,那么后来她被奶奶夺舍时的那种绝望感,就会大打折扣。” “比起一个完美的洋娃娃,我们是不是更需要一个……看起来有点笨拙、甚至有点木訥的孩子?” 说到这里,北原岩指了指面前透明的水杯:“只有最纯粹、最不自知的容器,才能装下最极致的恶意。” “这……” 落合正幸看著桌子上的水杯,顿时陷入了沉思。 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兴奋:“我明白了!您说得对!” “太职业化的童星反而会破坏那种真实感!我们要找的不是演员,而是真正的美保!” 落合正幸立刻拿起笔,划掉了那个童星的名字,转头对副导演喊道:“把刚才那个……就是那个虽然有点紧张,忘了一次词,但是眼神特別乾净的那个孩子叫回来!我想再看一次!” 副导演连忙跑了出去。 落合正幸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对北原岩感嘆道:“北原老师,还好有您在。刚才我差点就因为赶进度而犯了职业病。” “如果让刚才那个孩子演美保,这剧本的味道恐怕真要变了。” 北原岩只是摇了摇脑袋,重新端起茶杯道:“我只是动动嘴皮子,到时候具体怎么拍摄,还是得看落合导演的功力。” 有了这个插曲,接下来的选角方向瞬间清晰了起来。 不再追求技巧,而是追求特质。 在落合正幸专业的把控下,角色一个个被敲定。 直到……最后一份简歷摆在眾人的桌子上。 “三十年后的成年美保”。 虽然这个角色只有剧本最后一分钟的戏份,甚至连一句台词都没有,只需要站在灵堂前哼哼歌,拋拋沙包就行。 但落合正幸很清楚,这个角色才是全剧恐怖之处。 他们需要演员演出的不仅仅是中年丧母的悲伤,更要演出一种歷经沧桑后的冷酷,一种终於熬死了所有人,获得最终胜利的阴鬱与得意。 “刚才这几个演员都不行。” 落合正幸把几份简歷扔到一边,嘆了口气道:“脸上写满了为了生活奔波的疲惫,眼神也是麻木的。” “完全没有那种鳩占鹊巢后,把人生玩弄於股掌之间的邪气。” “再看看吧,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去那些剧团里挖人了……” 隨著选角工作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几个试镜者了。 落合正幸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子,隨手拿起下一份简歷。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简歷上那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只见姓名栏上,赫然写著四个清秀的汉字——【中森明菜】。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先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再次看去。 “餵……这也太离谱了吧?” 落合正幸指著名字,哭笑不得地把简歷递给了旁边的副导演道:“现在的事务所为了博眼球,连艺名都敢起得这么大?” “就不怕被研音(中森明菜所属事务所)发律师函吗?” 副导演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哈哈,应该是同名同姓吧?毕竟全日本叫这个名字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不过想想也知道,这怎么可能是本人嘛。” 接著副导演一边整理著资料,一边调侃道:“中森小姐可是现在的顶级歌姬,正在备战演唱会呢,怎么可能跑来我们这种深夜剧组,试镜一个连台词都没有的龙套?” “也是,估计是个想要蹭热度的新人。” 落合正幸摇了摇头,也没太当回事,隨意地挥了挥手:“那就快点叫进来吧,別让人家等久了。早点看完早点收工。” “好嘞。” 副导演清了清嗓子,对著门口大声喊道:“下一位!第14號,中森明菜小姐!” 话音刚落。 吱呀! 选角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隨著一声略带沙哑,却在全日本都有著极高辨识度的独特嗓音响起,一个消瘦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並没有想像中那种蹭热度的浮夸新人,也没有穿著廉价的模仿服装。 走进来的女人穿著一件稍显宽大的黑色风衣,戴著一副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她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令人心碎的,如同破碎黑天鹅般的易碎感。 在眾人的注视下,她走到房间中央,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摘下了墨镜。 这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苍白精致的脸庞,仿佛藏著万千心事的眼睛…… 啪嗒。 正在喝水的副导演手一抖,手里的纸杯直接掉在了裤子上,滚烫的咖啡泼了一身,但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烫,只是张大了嘴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而落合正幸更是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下巴差点砸到桌子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是同名同姓。 也不是什么模仿秀。 “中……中森小姐?!” 落合正幸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您、您是不是走错房间了?这里是深夜剧《奇妙的事件》的试镜现场,音乐节目的录製在隔壁楼……” 开什么玩笑! 站在面前的可是中森明菜! 虽然最近因为和近藤真彦的恋情风波,导致她状態暴跌,甚至一度传出精神崩溃的流言。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依然是全日本当之无愧的top 1歌姬! 这种级別的大明星,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只有几句台词的深夜剧龙套试镜现场? “没有走错。” 中森明菜轻轻摇了摇头。 接著她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眾人,精准地落在了坐在落合正幸身旁,一脸平静的北原岩身上。 隨后,她转向落合正幸,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听说这里在招募《奶奶》的演员……我想试试成年美保的角色。” 虽然这一切荒谬得像做梦,但面对中森明菜的主动请缨,落合正幸除非脑子进水了才会拒绝。 简单的清场和准备后,试镜开始了。 並没有什么复杂的布景,只有一把椅子代替灵堂。 中森明菜脱掉了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长裙。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仅仅是一个站姿,落合正幸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此时的中森明菜,根本不需要演。 她这种形销骨立的消瘦,眼神空洞中却藏著深深恨意与不甘的状態…… 简直就是为了成年美保这个角色量身定做的! 中森明菜缓缓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母亲遗像。 没有眼泪,甚至没有表情。 接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熟练地折成沙包,轻轻拋向空中。 “一个……两个……三个……” 此时中森明菜的声音轻快中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著花和香……” 当唱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这是一抹似笑非笑、充满了讽刺与冰冷的笑。 就像是一个被压抑了三十年的恶鬼,终於在这一刻撕开了面具,对著这个世界发出了无声的嘲弄。 霎时间,整个选角室的气温仿佛下降了五度。 这不是演出来的恐怖。 而是真实的绝望转化出的恶意。 “啪!啪!啪!” 就在这时,掌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北原岩率先鼓起了掌。 紧接著,落合正幸和副导演们也如梦初醒般疯狂地鼓掌。 “太……太惊人了。” 落合正幸一边跟著鼓掌,一边语无伦次地感嘆道:“中森小姐,这绝对是神跡级別的表演!” 面对眾人的惊嘆,中森明菜只是礼貌地鞠了一躬,重新戴上了墨镜,出声回应道:“谢谢。” 隨著中森明菜的表演结束,这次试镜也隨之结束了。 如果是普通演员,落合正幸肯定会留下来慢慢谈。 但眼前这位可是中森明菜! 是正处於风暴中心的顶级歌姬! 她能答应出演,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落合正幸很清楚,这种衝动型的决定必须立刻落实,否则等她的经纪公司研音反应过来,或者是她自己反悔了,这煮熟的鸭子就飞了! “快!副导!去把法务部的大岛叫来!不……直接去叫局长!” 落合正幸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急得满头大汗,对著身边的副导演小声道:“这可是惊天大新闻!我们要立刻擬定特约出演的合同!必须要在今晚搞定!” 说完,落合正幸又转头对著中森明菜连连鞠躬道:“中森小姐,请您稍等片刻,因为您的合约级別太高,我必须亲自去向台长匯报,申请最高规格的特邀待遇!” “马上就回来!” 在巨大的惊喜衝击下,落合正幸根本顾不上其他的,带著一帮人风风火火地衝出了选角室,去搞定繁琐的行政流程。 隨著落合正幸带著大队人马风风火火地离开,原本拥挤嘈杂的选角室瞬间空荡了下来。 空气中因为兴奋而燥热的因子慢慢沉淀,只剩下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北原岩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上的钢笔和文件,站起身对著中森明菜点了点头,然后径直推门走出房间,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这里有一台亮著暖黄色灯光的自动贩卖机。 “明菜桑!该走了!接下来的通告……” 一直守在门口,早已急得满头大汗的经纪人见状,连忙凑上来想要把这位任性的祖宗拉走。 然而,中森明菜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经纪人的催促,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她只是裹紧了身上宽大的黑色风衣,径直越过经纪人,走向北原岩。 看到这一幕,经纪人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想起北原岩的身份,最终还是没敢阻拦,只能识趣地退到了走廊的另一头守著。 咣当。 伴隨著一声重物落下的闷响,贩卖机的取货口吐出了两罐饮料。 没等中森明菜开口,北原岩已经弯下腰,將滚烫的铁罐取了出来。 接著北原岩转过身,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跟上来一样,神色自然地將其中一罐递到了她面前。 “给。” “无糖的黑咖啡。” 北原岩看著中森明菜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隨时会碎掉的脸庞,淡淡地说道:“虽然苦了点,但很提神,正如適合你现在的状態。” “谢谢。” 中森明菜接过咖啡,並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 过了一会儿,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道:“自从那天听了您的话后……我去书店买了《午夜凶铃》来看。” “我看了一整晚,嚇得不敢关灯。” 这时,中森明菜突然抬起头,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如今却布满阴霾的眼睛直视著北原岩道:“北原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贞子被父亲推下井底,在黑暗中待了三十年……她是孤独的吗?” “如果……如果在被父亲推下去的那一刻,她反抗了的话……哪怕是用牙齿咬,用指甲抓……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是不是就不用变成只会害人的厉鬼了?” 北原岩看著眼前这个濒临破碎的女孩。 他知道,中森明菜在问的不是贞子,而是她自己。 那个被名为爱情的谎言推下井底,正在黑暗中一点点腐烂的自己。 “贞子当然是孤独的。” 北原岩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回答道:“但她的悲剧不在於她是厉鬼,而在於她不敢反抗父亲,反抗了那个想要抹杀她的世界。” “如果她反抗了,或许她会死,或许会活,结局谁也不知道。” 北原岩看著面前仿佛隨时会碎掉的女孩,出声说道:“但至少……她不会被困在井底三十年,变成一个只会咒杀无辜者的怪物。” 听到这句话,中森明菜握著咖啡罐的手猛地收紧,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良久,中森明菜慢慢抬起头。 她眼中原本的迷茫与死寂般的灰暗逐渐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弱的光芒。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中森明菜看著北原岩,嘴角扯动,露出了一个惨然而悽美的笑容道:“你是大作家,心里一定在想:为什么中森明菜,会跑来演这种没有台词,阴暗扭曲的龙套角色吧?” 北原岩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中森明菜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著窗外逐渐吞没城市的夜色,轻声说道:“因为……我想获得美保奶奶的力量。” 中森明菜转过身,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消瘦的倒影:“剧本里的奶奶,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但她为了活下去,为了报復儿媳,可以狠心夺走孙女的身体,可以隱忍三十年……” “她很坏。但她很有生命力,不是吗?” “现在的我,太软弱了。” “软弱到只能任人宰割,只能在井底等著水漫过头顶。” “所以我想演演这种坏女人。我想知道……拥有为了自己而活、为了復仇而活的恶意,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为了对抗近藤真彦吗?” 北原岩突然开口,直接撕开了窗户纸。 听到那个名字,中森明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死死地抠进了易拉罐的铝皮里。 面对看穿一切的北原岩,中森明菜卸下所有的防备,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断断续续地倾诉了起来。 “每个人都叫我忍耐,叫我懂事……家里人把我当成摇钱树,只要我不给钱,他们就会打电话来骂我忘恩负义。” “经纪公司把我当成商品,为了维持形象,按著我的头不让我说话。” 中森明菜死死地捏著手里的咖啡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里透著彻骨的寒意:“而……那个男人,比他们更可怕。” “他总是以『赛车事业需要资金』、『想要摆脱事务所独立』为藉口,一次又一次地从我这里拿钱。” “几百万,几千万……” “每次我试图反抗,或者拒绝给他钱的时候,他就会用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看著我,对我说……” “明菜,你这就是在毁了我。” “是因为你太红了,抢了我的风头,我的赛车事业才会这么不顺。你难道不该补偿我吗?” “你这种阴沉又歇斯底里的性格,除了我,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男人受得了你?”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深的自我厌恶:“我以为那是在帮他渡过难关。可结果呢?” “前脚刚拿走我辛苦巡演攒下的积蓄,后脚我就在周刊杂誌上看到了他在纽约豪掷千金、开著跑车和別的女人夜夜笙歌的照片。” “北原老师,您知道那种感觉吗?” 中森明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 “当我打电话去质问时,他反而骂我疑神疑鬼,骂我不但不支持他的梦想,还想用钱来控制他。” “我觉得我就像是在井底的贞子。” “那个男人站在井口,一边往里面扔石头,一边对我说:你之所以在下面,是因为你有病,是因为你不够好。” “而我……竟然真的相信了。” “现在我感觉头顶的天空越来越小,水漫过了脖子,冷得刺骨……我快要透不过气了。” 北原岩静静地听著,藏在袖口下的拳头已经不知不觉地握紧。 这根本不是恋爱关係。 这是教科书级別的精神虐待和洗脑。 近藤真彦这个渣男通过不断的贬低和打压,摧毁了中森明菜的自尊心,把这位全日本最耀眼的歌姬,驯化成了一个只会吐钱、还要在事后自我反省的提款机。 北原岩知道歷史的走向。 再过不久,就是臭名昭著的金屏风事件。 这个傻姑娘被渣男骗走整整八千多万日元,被榨乾了最后的价值。 然后在绝望中割腕未遂后,还要被骗去发布会现场,当眾向那个吸血鬼道歉,揽下所有罪责。 最后人財两空,一代歌姬就此陨落。 这哪里是恋人? 这分明就是趴在她身上吸血的水蛭。 “现在的她,离自我毁灭只有一步之遥了。” 想到这里,北原岩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原本打算投给佐藤主编的信封。 里面装的不是別的,正是他刚刚完成的《告白》半本复印稿。 “既然想学坏,那就学得彻底一点吧。” 北原岩將信封递到中森明菜面前,缓缓出声说道:“只靠演戏是救不了自己的。” “明菜小姐,这个东西……或许比《奶奶》的剧本更適合现在的你。” “这是什么?” 中森明菜愣愣地接过信封。 “一份復仇指南,或者说……恶女的觉醒书。” 北原岩继续说道:“回去读读看吧。” “当你读完它,你就会明白。” “当法律和道德都无法保护你时,除了在井底哭泣,你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 “那就是爬出井口,把推你下去的人……踹下井。” 第27章 告白 电梯门缓缓合上,將北原岩的背影吞没。 叮~ 隨著楼层指示灯开始跳动,幽静的走廊里只剩下自动贩卖机压缩机发出的低沉嗡嗡声。 中森明菜站在原地,手中死死攥著牛皮纸信封。 她把还有些许温热的咖啡罐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透过玻璃窗,看著楼下赤坂繁华的夜景。 曾经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只会为了別人的评价而委曲求全的女孩。 眼中的迷茫正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贞子是因为不敢反抗,才被困在井底三十年……”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道:“既然做不了只能被动等待的贞子,那就做个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恶鬼吧。” 接著,中森明菜將信封揣进怀里,转身走向黑暗的走廊深处。 回到公寓后,北原岩径直走进了书房。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一台崭新的佳能复印机在不知疲倦地运作著。 “滋滋……刷……” 伴隨著富有节奏感的机械声,一张张带著温热墨香的a4纸被平稳地吐了出来。 如今凭藉著《午夜凶铃》的版税以及奖金,北原岩早已身怀巨款。 为了方便写作,他直接斥巨资在家里添置了这台在当时还算奢侈品的办公设备。 几分钟后,机器停止了运转。 北原岩伸手拿起尚有余温的书稿,在桌面上轻轻磕齐。 洁白的封面上,只有两个加粗的黑体大字,静静地散发著一种压抑的气场。 《告白》。 这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恐怖小说。 或者更准確地说,这是一部比鬼怪更令人胆寒,將人性的阴暗面解剖得淋漓尽致,同时还把復仇的快感以及伦理的崩坏揉碎了写进每一个字里的致郁系神作。 后世的凑佳苗便是凭藉著这部作品一举封神。 “呼……” 北原岩轻轻吹去纸张边缘的浮墨,將这份註定要在文坛掀起惊涛骇浪的上半部手稿,装进加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封死袋口。 下楼將其投入特快专递的邮筒后,北原岩便回到公寓,拿起电话,拨通新潮社编辑部的號码。 “嘟……咔噠。” 电话几乎是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喂,我是佐藤。” “佐藤桑,是我。新书的上半部稿子刚刚寄出去了,特快专递,明天一早应该就能到。” 听到北原岩这句平淡的通知,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一秒,隨即爆发出了难以掩饰的亢奋,隔著电话线都能想像出佐藤主编此刻满面红光的样子:“上半部分这么快就好了吗?” “简直太好了!” “北原老师,您放心!这次宣发渠道我都打好招呼了。只要稿子没问题,我们立刻就能开始预热!到时候绝对不会耽误上市时间!” 面对佐藤主编仿佛就要溢出来的热情,北原岩简单寒暄了两句,便掛断了电话。 咔噠。 放下听筒,佐藤主编心情大好。 然后他猛地一蹬地面,真皮办公椅顺滑地转了个圈,正对著不远处正在埋头审稿、一脸苦大仇深的町田编辑喊著。 “喂,町田!” 佐藤主编,一脸得意地招了招手:“別愁眉苦脸了,有个惊天好消息,听到了吗?” 町田迷茫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下滑的眼镜,一脸疑惑:“主编,怎么了?难道您收到什么好稿子了?” 佐藤主编一脸兴奋道:“刚才北原老师打电话来说,新书的上半部稿子已经寄出来了!特快专递,明天一早就能摆在我的桌子上!” “这就……写完了?” “真的假的!” 听到这句话,町田手一抖,隨后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道:“这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半月吧?《午夜凶铃》的续集这就写出来了?!” “是啊,神速吧?” 看著町田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佐藤主编心里更爽了,仿佛写书的人是他自己一般。 “这怎么可能……” 而町田编辑此时喃喃自语道:“一般来说,第一本书爆火后,作者写续集的压力会非常大,很多人都会卡文,甚至拖个一年半载都写不出一个字……” “北原老师他是印表机成精了吗?” “哼,所以说,庸才和天才是有壁垒的。” 佐藤主编翘起二郎腿,美滋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不光写得好,还勤奋!简直就是作家的模范!”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一脸嫌弃地指了指办公室里那些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催稿单道:“你看看手里这帮傢伙,不拿著刀上门催稿,甚至不把他们关进温泉旅馆的小黑屋里断电,他们能挤出几千字来?简直像便秘一样!” “再看看北原老师!根本不需要我们操心,自己就把新书送上门来了!” 两人对著空气一顿猛夸,完全沉浸在了贞子宇宙即將再次引爆全日本、奖金拿到手软的美梦中。 翌日清晨。 “主编!到了!到了!” 伴隨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町田捧著一个沉甸甸的加急快递袋衝进了办公室。 “北原老师的复印稿到了!” “快!拿过来!” 佐藤主编闻言,就像是听到衝锋號的士兵,立刻挺直了腰杆。 看著桌子上的牛皮纸袋,佐藤主编特意抽出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然后满怀敬意地拿起桌上的裁纸刀。 “来吧,贞子……” 隨著裁纸刀锋利的刀刃划开牛皮纸袋,发出沙沙的声响,佐藤主编在心里默默念叨著,眼神中燃烧著狂热的期待:“让我看看你在井底復活之后,还能带给我什么样的恐惧吧!” 怀著激动的心情,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地將里面的手稿抽了出来。 然而。 当手稿完全展露在灯光下,看清封面的那一刻。 佐藤主编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像是被液氮喷过一样,彻底凝固了下来。 站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偷看的町田也愣住了,嘴巴微张,活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鹅。 封面文稿上写的大字不是《螺旋》。 也不是《午夜凶铃2》。 白纸黑字,只有两个加粗的、端端正正的黑体大字…… 《告白》。 霎时间,偌大的办公室里,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告……白?” 过了良久,町田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他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向佐藤主编道:“主编,这……这是不是寄错了?” “或者是北原老师隨手写的散文集?还是……私人的恋爱日记?” 听著町田的话语,佐藤主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起来。 在这个年代,告白这两个字,通常只会让人联想到校园里樱花树下的请和我交往,联想到粉红色的信封,联想到那些无病呻吟,酸掉牙的青春疼痛恋爱文学。 唯独……联想不到恐怖。 “难道真的寄错了……” 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连忙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颤抖地向北原岩拨去。 “嘟……嘟……餵?” 电话那头传来北原岩慵懒的声音。 “北原老师!是我,佐藤!” 此时佐藤主编急得声音都变调了,那语气仿佛是看到自家刚上市的股票突然跌停了一般:“稿子我收到了,但这名字……” 接著他不等北原岩回答,就语速极快地追问道,试图抓住最后一种可能性:“北原老师,您是不是拿错档案袋了?是不是把给哪家少女杂誌写的短篇散文隨手塞进来了?”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没有拿错。” 北原岩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打破了佐藤最后的幻想:“就是这个。这本《告白》,就是我在写的新书。” “哎?不、不是……” 佐藤主编顿时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握不住听筒,连忙对著电话说道:“北原老师!您清醒一点啊!” “现在全日本的读者都在等著贞子復活,各大书店都在催著《午夜凶铃》的续集。” “您这时候写什么纯爱故事啊!” “这不仅是浪费现在的热度,还会让那些期待刺激的恐怖书迷失望的!这是自毁长城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著,传来北原岩一声玩味的轻笑。 “恋爱小说?佐藤先生,你的想像力很丰富。” “但这可不是那种在夕阳下红著脸说我喜欢你的告白。” 北原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自信道:“而是……罪人的独白。” “罪……罪人?” 佐藤愣住了。 “佐藤桑。” 北原岩並没有过多的辩解,直接说道:“你先看第一章。” “如果你看完第一章,觉得它是无聊的恋爱小说,或者觉得它的精彩程度不如《午夜凶铃》话。” “你可以直接把它扔进碎纸机,然后打电话告诉我,我立马给你写《螺旋》。” “嘟……嘟……嘟……” 下一秒,没等佐藤反应过来,电话已经被掛断了。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佐藤主编愣了半晌,最后只能无奈地长嘆一口气,动作缓慢地將话筒放回了座机上。 “主编……” 一旁的町田小心翼翼地看著佐藤主编问道:“北原老师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北原老师说,让我们先看完第一章。” 佐藤主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看著桌上那份名为《告白》的手稿,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道:“他说,如果看完了觉得是普通的恋爱小说,或者不如《午夜凶铃》精彩,就直接扔进碎纸机,他立马给我们写《螺旋》。” “这……” 町田闻言,顿时面面相覷。 “这简直是胡闹!” “放著好好的恐怖大师不当,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写什么罪人的独白。” 佐藤主编摇了摇头,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重新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手稿。 作为资深编辑,佐藤主编並不想退稿,而是想通过专业的眼光找出这部转型之作的不足。 他要在看完后,有理有据地告诉北原岩:老师,您的才华在於恐怖,而不是这种情情爱爱。 为了销量,请您务必回归正途。 “好!那我就好好拜读一下。” 佐藤主编调整了一下眼镜,带著一种鸡蛋里挑骨头和挽救失足作家的心態,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第一人称的独白。 敘述者是一位名叫森口悠子的中学女教师。 起初的文字琐碎而日常,森口老师絮絮叨叨地讲著关於喝牛奶的好处,讲著班级里那些喧闹的学生。 “是普通的校园题材吗。” 佐藤主编不屑地撇了撇嘴,正准备快速翻页。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到第四页中间时,混杂在日常敘述中的文字,像是一根突然刺出的冰锥,瞬间扎进了他的视网膜:“爱美是死於意外的。但,她是被人杀死的。” “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佐藤主编原本漫不经心的坐姿,在这一刻不知不觉地僵住了。 正在说话的女教师,语气明明那么平静,那么客气,甚至依然在使用著標准的敬语,可透出来的寒意却让人骨头缝里发冷。 隨著阅读的深入,佐藤主编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降温。 森口老师没有歇斯底里地咆哮,也没有哭天抢地地控诉。 她只是站在讲台上,用仿佛来自地狱的冰冷语调,一层层剥开了未成年人犯罪的保护伞: “就算我报了警,不管哪怕怎么查清真相,受《少年法》保护的犯人也不会受到任何刑罚。” “他们会被保护观察处分,甚至不用进少年院。” “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躲藏几天,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回到社会中来。” “——法律无法制裁你们。所以,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给你们上一堂课。” “疯子……这女人是个冷静的疯子……” 佐藤主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哪里是青春小说? 这是对人性的凌迟! 是对该死的《少年法》最无情,最露骨的嘲讽! 这一刻,佐藤主编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疯狂地翻动著书页,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个单身女教师到底要怎么復仇。 杀人吗? 还是投毒? 直到翻到这一章的最后几页。 森口悠子站在讲台上,看著那两个刚刚喝完牛奶,毫无悔意的少年,微笑著,用足以载入推理史册的名台词,拋出了最后的核弹:“大家今天的牛奶好喝吗?” “刚才,你们喝的牛奶里,混入了一些特別的东西。” 此刻,佐藤主编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书稿上的文字,仿佛化作了森口老师惨白的笑脸: “那是我的未婚夫,樱宫正义老师的血液。” “忘了告诉大家,樱宫老师生前……是hiv(爱滋病)病毒的携带者。” “我已经將那些血液,混入了把爱美杀死的学生a和学生b的牛奶里。” “就在刚才,你们喝下去了。” 轰! 佐藤主编感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 这一刻,文字不再是枯燥的铅字,而是化作了具体的画面。 纯白色的牛奶中,缓缓晕染开一丝丝暗红色又致命的血液,然后伴隨著喉结的蠕动,被那两个少年毫无察觉地吞入腹中。 这是什么? 这是比死亡更漫长的凌迟! 视线继续下移,森口老师恶魔般的低语继续在纸面上跳动:“看来大部分的人终於都明白了。” “没办法立刻晓得会不会有效果。两三个月后请一定要去验血。” “要是有效的话,通常潜伏期是五到十年,在这段期间请好好体验生命的可贵。” “各位也请过个有意义的春假。这一年间谢谢大家了。” 此时佐藤主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真皮座椅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刚刚亲身喝下了混合了血液的牛奶一般。 那种粘稠、阴冷、令人窒息的恶意,顺著指尖爬满了全身。 “这……这就是北原老师的……告白吗?” 第28章 中森明菜的改变 佐藤主编颤抖著摘下眼镜,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不知是因恐惧出的冷汗,还是因亢奋而泛起的油光。 他终於明白了北原岩电话里“罪人的独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也终於明白,为什么北原岩敢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出:“看完第一章,你要是不喜欢,就直接把它扔进碎纸机”这番话。 这根本不是文人的傲慢。 也不是北原岩因为午夜凶铃的成绩而膨胀! 而是造物主对自己创造出的怪物,拥有著绝对统治力的自信! “去他妈的恋爱小说!” 佐藤主编狠狠地拍著桌子,眼中的血丝都因激动而显现出来:“这种混杂著血液与牛奶、直击灵魂深处的心理恐怖,比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还要更胜一筹!” “町……町田!!!” 下一秒,佐藤主编对著还处於懵逼状態的町田编辑吼道:“快!给营销部打电话!立刻!马上!” “让他们撤回之前所有的恐怖续作宣传案!重新做方案!” “告诉他们,北原老师的这本新书,不是《午夜凶铃》的附庸……这是一部超越《午夜凶铃》,足以顛覆人性的神作!” 佐藤主编死死地盯著桌上的复印稿,一脸惊喜地说道:“这本书如果不能在出版的话……全日本的推理文坛,绝对会杀了我这个千古罪人!” 与此同时。 东京一间高级公寓中。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落地檯灯散发著昏暗的橘黄色光晕。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酒精味和颓废的气息。 昂贵的真皮沙发旁,散落著几个空的红酒瓶。 茶几上的电话答录机一直在闪烁著红灯,大概是经纪人焦急的留言,或者是近藤真彦虚情假意的解释。 可中森明菜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此时此刻,这位全日本最耀眼的歌姬,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蜷缩在沙发里。 而她此时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可怕。 她的手里,紧紧捧著被北原岩称作復仇指南的复印稿——《告白》。 起初,看到书名时,中森明菜以为这是一本描写禁忌之恋的小说。 毕竟告白这个词,总是和脸红心跳,樱花飞舞下的情愫联繫在一起。 可当中森明菜读完正份复印稿后,她顿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可紧接著又沸腾起来。 “原来……还可以这样做。”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摸著纸页上森口悠子的台词。 她一直以为,反抗需要歇斯底里的爭吵,需要摔东西。 她以为那就是力量。 但这本书告诉她:错了。 真正的復仇,不是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而是微笑著,用最平淡的声音,看著对方喝下那杯混著毒血的牛奶。 “渡边修哉(少年a)……” 这时,中森明菜的目光停留在书中对天才杀人犯的心理描写上。 自私、冷漠、极度渴望关注、把身边所有人都当成展示自己才华的工具、毫无共情能力…… 中森明菜看著看著……眼前复印稿上名为少年a的纸片人,渐渐和现实中留著捲髮,总是开著赛车,对自己不断索取金钱的男人重合在了一起。 近藤真彦不就是现实版的渡边修哉吗? 为了自己的赛车梦,可以毫无愧疚地牺牲掉別人珍贵的东西。 不就是书中渡边修哉为了测试自己发明的电击直接杀害了爱美吗? 而且他们被质问时,永远只有一句冷漠的你不懂我。 “呵呵……” 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声低沉的笑。 中森明菜合上了手稿,从沙发上站起身,赤著脚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虽然消瘦,苍白,曾经总是含著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著名为反抗的火焰。 “既然不想做不能反抗的贞子……” 中森明菜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那就做能够反抗的森口悠子吧……” 两天后。 富士电视台,《奶奶》的拍摄现场。 摄影棚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调试著灯光和布景。 空气中流动著一种微妙的低气压。 “喂,听说了吗?今天中森明菜要来拍摄。” “真的假的?” “她最近状態不是很差吗?周刊上都说她快精神崩溃了,这种恐怖片她能演吗?” “谁知道呢,导演坚持要用她。希望能顺利拍完吧,別等下在片场晕倒或者情绪失控就好……” 几个场务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眼神不时飘向休息室的方向。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猛地打断了角落里的碎语。 所有人嚇得一激灵,回头望去。 只见导演落合正幸狠狠地將手中的台本摔在监视器的桌子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都很閒是吗?” 落合正幸猛地转过头,目光凌厉地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场务,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怒意道:“谁要是再让我听到一句关於演员私生活的废话,现在就给我滚出摄影棚!” “这里是富士电视台的片场,不是动嘴皮子的八卦杂誌社!” 听著落合正幸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几个场务嚇得脸色惨白,连连鞠躬道歉,然后灰溜溜地散开去干活了。 落合正幸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导演椅上,整理了一下衣领,转头看向身旁一直神色平静的北原岩,连忙出声说道:“这帮傢伙,真是什么都不懂。只会盯著那些捕风捉影的八卦看。”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停下了话头,目光投向刚刚走进片场角落的中森明菜。 此时的中森明菜没有带助理,正独自站在布景的层层阴影里。 她闭著双眼,像是一尊与世隔绝的雕塑,正在酝酿著最后的情绪。 “北原老师,虽然外界那些风言风语很难听,但我对那天的试镜印象太深了。” 落合正幸看著中森明菜瘦削的身影,语气异常篤定道:“那种眼神,是靠技巧演不出来的。是灵魂被撕裂后才能露出的神色。” “我相信我的直觉,也相信您的眼光。” “放眼整个演艺圈,除了她,没人能演好这个鳩占鹊巢的结局。” 北原岩的目光穿过人群,同样落在了中森明菜身上,隨后微微頷首。 没人知道这短短几天里,中森明菜究竟经歷了怎样的心理重塑。 但肉眼可见的是…… 此时她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已经褪去了试镜时的迷茫与易碎。 变得比那天更加內敛、深沉。 也……更加危险。 第29章 让她们等著! “各部门准备!” “现场安静!” “《奶奶》,第24场,第1镜,action!” 隨著打板声清脆落下,所有的灯光聚焦在了灵堂的布景前。 这里站著一个穿著黑色丧服的女人。 按照剧本设定,这一幕是故事的结局:人生交换已经完成,恶毒的奶奶成功夺取了年轻孙女美保的身体,而真正的美保已经死在了那副老迈的躯壳里。 所以,现在的成年美保,外表是年轻的,內核却是一个胜了所有伦理道德,最终存活下来的老妖婆。 镜头缓缓推进。 中森明菜背对著镜头,手里拿著一个色彩斑斕的日式沙包。 “一个……两个……三个……” 她开始哼唱那首诡异的童谣。 现场的所有人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悲伤,反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轻快与欢愉。 这种欢快在灵堂黑白遗像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比厉鬼的哭嚎更让人心慌。 这是一种终於把累赘都甩掉了、这个世界终于归我了的狂喜。 啪。 中森明菜接住沙包,动作停顿了一下。 紧接著,她缓缓转过身,直视著正在推进的摄像机镜头。 这一刻,监视器前的落合正幸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们熟悉的中森明菜了。 她的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狰狞与快意,只有一种经歷了漫长岁月侵蚀后,居高临下的,看透了生死的冷漠。 隨后,中森明菜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这个笑容…… 融合了对过往一切的无声嘲讽,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属於最终胜利者的绝对傲慢。 仿佛她在透过镜头,越过时空,看著某个虚空中的敌人,无声地宣判:“看,你死了。而我,还好好的活著。” “而且,我会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这一瞬间,一旁的北原岩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美保,而是在结业式上,微笑著问学生牛奶好喝吗的森口悠子。 …… 哪怕表演已经结束了整整五秒钟,现场依然死一般的寂静。 此时摄影师的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方才那道眼神透过镜头直直刺向他的瞬间,他竟恍惚失神。 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中森明菜,而是一个抢夺亲人身体的老怪物一般。 落合正幸张大了嘴巴,甚至忘了喊停。 直到北原岩轻轻咳嗽了一声。 “c……cut!” 落合正幸这才如梦初醒,声音颤抖地喊道:“过!太棒了!完美!” 这一声喊仿佛打破了结界,现场的工作人员这才感觉到呼吸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大家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恐与震撼。 这不是演戏。 这简直是灵魂附体啊! 隨著这一幕拍摄结束,眾人拍摄其他场景时,北原岩悄悄退出嘈杂的摄影棚,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北原岩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伸手摸向口袋里的硬幣,准备买罐咖啡提提神。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触碰到投幣口的时候。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 叮铃。 几枚硬幣滑入投幣口,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著是按键被按下的声音,咣当一声,一罐微烫的黑咖啡滚落到了取货口。 北原岩动作一顿,转过头。 只见中森明菜不知何时已经跟了出来。 她身上的黑色丧服戏服还没有换下,阴鬱的气场依然縈绕在她周身,但眼底的疯狂已经收敛了起来,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中森明菜將咖啡递到北原岩面前,嘴角带著一丝浅浅的弧度道:“这次换我请您,北原老师。” 北原岩挑了挑眉,接过咖啡,指尖触碰到了那微热的铁罐壁。 “看来出戏很快啊。” 北原岩打开拉环,喝了一口。 “其实……也没有完全出戏。” 中森明菜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双手背在身后,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用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刚才导演喊action的时候,我看著镜头,心里想的其实並不是剧本里的美保,也不是那个死去的奶奶。” “我知道。” 北原岩侧过头看著中森明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道:“你想的是怎么把那杯混了血的牛奶,微笑著、温柔地餵给凶手喝下去,对吗?” 中森明菜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隨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自进组以来,最真实,也是最轻鬆的浅笑。 “书很好看。” 中森明菜后退半步,对著北原岩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郑重:“谢谢您,给了我方向。” 然而,当北原岩微微頷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中森明菜並没有立刻直起腰。 她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爭,突然再次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急切道:“那个……北原老师,请等一下。” 北原岩停下脚步,回过头。 只见中森明菜从旁边的袋子里拿起因反覆翻阅,已经变得有些皱巴巴的牛皮纸档案袋,这正是《告白》的手稿。 此时中森明菜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仿佛这不是几张纸,而是她在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一旦鬆手,就会再次坠入黑暗。 “这份手稿……” 中森明菜咬了咬下唇,眼神里带著几分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道:“我可以留著吗?” “我想把它时刻带在身边。” “为什么?” 北原岩停下脚步,有些疑惑的询问著。 “因为……” 中森明菜低下头,看著袋上那两个黑色的粗体大字,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道:“只要看到它,我就能想起森口老师在讲台上的眼神,想起那种將所有人的命运都握在手里的感觉……” “这样的话,我就觉得自己不怕別人了。” 中森明菜口中的別人,是她多年来的梦魘。 经济公司的社长、经纪人、自己的母亲、妹妹、以及近藤真彦! 但现在,她找到了一种力量来对抗这种恐惧。 北原岩看著中森明菜这副仿佛拿著护身符般的模样,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拿去吧,反正也只是复印件。” 但北原岩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明菜桑,你要记住。” “这本书不仅是一把能够刺伤敌人的刀,也是一面映照內心的镜子。” 北原岩指了指手稿,目光直视著她的眼睛道:“森口悠子虽然贏了,但她也身处地狱之中。我不希望你变成她,我希望你超越她。” “別被深渊吞噬,利用深渊就好。” 中森明菜闻言,怔了怔,隨即似乎听懂了什么,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我会记住的。” 说完,她再次向北原岩鞠了一躬,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明菜酱!明菜酱!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啊!” 总是把公司利益掛在嘴边的胖经纪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一边擦汗一边焦急地抱怨道:“刚才那边又打电话来了!说你母亲和你妹妹来找你了,心情很不好,让你赶紧过去一趟……要是去晚了,她们又该发脾气了!” 要是放在以前,听到母亲和妹妹心情不好这几个字,中森明菜早就慌了神,会一边连声说著“对不起”,一边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匆忙上车,赶著去当她们的出气筒和提款机。 但这一次。 听到经纪人的催促,中森明菜的脚步只是微微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刚刚在镜头前演活恶女的眼睛,冷冷地扫了经纪人一眼。 没有惊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让经纪人瞬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的淡漠。 “让她们等著。” 中森明菜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隨后头也不回地拉开车门,率先坐进了保姆车里,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经纪人在风中凌乱。 看著一骑绝尘离去的保姆车,站在走廊尽头的北原岩並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手里捏著微热的咖啡,眼神中闪过一丝恍如隔世的复杂情绪。 前世自己在东京求学的时候,大街小巷都播放著中森明菜的歌。 她是当之无愧的元祖歌姬,是泡沫时代最耀眼,也最令人心碎的星辰。 可惜,这颗星辰最终却陨落在渣男编织的情网和金屏风后的绝望里,从此光芒黯淡,令人扼腕。 “希望这把刀,能让你砍断身上的锁链吧……” 北原岩仰起头,喝光最后一口苦涩的黑咖啡,將空罐子精准地投入了垃圾桶。 “別像前世一样,傻乎乎地去割自己的手腕了。” “要割,就去割伤害你的傢伙们!” 第30章 奶奶播出 半个月后的深夜,23点55分。 港区的一间高层公寓。 这是富士电视台製作部的资深製作人,村上久雄的家。 此时的村上久雄穿著舒適的名牌家居服,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著一罐还没喝完的啤酒。 他漫不经心地瞥著面前的电视,嘴角掛著一丝等著看好戏的微笑。 屏幕上,富士台深夜档新剧《奇妙的事件》的第一集《奶奶》正在播出。 “哼,让一个刚刚出道的新手作家写剧本,再让一个精神都不正常的过气偶像去演恐怖片?” 村上久雄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优越感:“落合这个蠢货,还真以为自己在拍艺术电影吗?” 茶几上,一瓶提前备好的香檳正静静立在冰桶里。 村上久雄篤定,明天的收视率报告肯定是一份惨不忍睹的死亡判决书。 如今万事俱备,村上久雄只等节目播完,就能伴著那一声美妙的开瓶声,细细品味过几天的敘敘苑烤肉了。 剧集的前半段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別的。 村上甚至无聊得打了个哈欠。 然而,当时钟指向23点58分,剧情推进到最后那五分钟时。 原本还带著几分倦意的村上久雄,拿著酒瓶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电视屏幕里,並没有出现什么血腥的特效,也没有廉价的惊嚇音效。 画面昏暗,只有灵堂的白蜡烛在跳动。 穿著黑色丧服的中森明菜,正对著镜头,手里一下一下地拋著沙包。 “一个……两个……三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哼唱童谣的声音,透过顶级的家庭影院音响传出来。 明明唱的是童谣,但声音里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欢愉。 这种欢快,在死寂的灵堂背景下,显得极其格格不入,甚至比厉鬼的哭嚎更让人头皮发麻。 “这……这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中森明菜?” 看到这一幕,村上久雄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一种莫名的寒意顺著脊背爬了上来。 紧接著,屏幕里的女人接住了沙包,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特写镜头直接推进到了她的脸上。 灯光打得很暗,眼睛幽深得仿佛没有底一般。 她直视著镜头,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轻声哼唱著诡异的童谣:“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著花和香……” 就在这一瞬间,村上久雄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资深製作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中违和感。 那里面透出来的阴毒与贪婪,根本不属於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而是一个腐朽了一百多年的灵魂。 “她是那个老太婆……!” 村上久雄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终於反应过来了这个结局的真諦:“那个本该死去的奶奶……夺取了孙女美保的身体!”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温馨互动,这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鳩占鹊巢! 这一刻,村上久雄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阴冷的毒蛇隔著屏幕死死盯住了。 一股粘稠的恶意,扑面而来。 啪嗒。 这时,手中的遥控器滑落掉在地板上,电池盖都被摔飞了出去。 但村上久雄根本顾不上捡。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接著屏幕渐渐变黑,只有那一串诡异的笑声还在迴荡。 字幕浮现:《奶奶》完。 待到剧集彻底结束,村上久雄瘫软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作为一名在电视圈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镜头的含金量。 “输了……” 村上久雄的声音乾涩,像是吞下了一整杯苦涩的胆汁一般喃喃自语道:“彻彻底底地输了……” 第二天一早,富士电视台的客服部门差点瘫痪。 所有的电话线路在同一时间红灯狂闪,刺耳的铃声匯聚成了一股让人神经衰弱的噪音洪流。 “喂!富士台吗?你们疯了吗!昨天晚上的节目到底是怎么回事?把我都给嚇哭了!我都四十岁了啊!” “太缺德了!真的太缺德了!那个女人的笑声太渗人了!我老婆昨晚看完直接把电视插头拔了,到现在都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那个眼神……那真的是中森明菜吗?啊?你们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她是不是被恶灵附身了?建议你们赶紧带她去神社驱魔啊!太可怕了!” 投诉电话像雪片一样飞来,接线员们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甚至有两台老旧的交换机因为过载而冒出了黑烟。 然而富士台製作局的早间例会与客服中心的喧囂截然不同,此时的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所有高层和製作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张还没揭开的数据板。 村上久雄坐在角落里,虽然脸色难看,但心里还在暗自祈祷著……投诉这么多,说明观眾反感,收视率肯定扑街。 这时,负责统计的工作人员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他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这……这个数据……我们要不要再核实一遍?是不是统计机器坏了?” “別废话!快贴!” 局长不耐烦地吼道。 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一把撕开了数据单上的封条。 下一秒,整个会议室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声。 深夜档平均收视率:25.4%。 瞬间最高收视率:29.8%。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疯了一样的骚动。 “这不可能!这是深夜档啊!” “这已经是黄金档……不,这是国民级节目的数据了!” “快!快去確认一下是不是收视率调查公司的数据发错了!” 这是一个在深夜档堪称神跡,不,应该是妖孽的数据。 它打破了富士电视台建台以来的所有深夜记录,甚至把第二名甩开了好几倍。 哼唱著“一个、两个、三个”的恐怖童谣,就像是一种高致病性的病毒,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日本。 从东京的私立中学到大阪的街头公园,全日本的青少年们都在模仿这个诡异的调子。 仅仅一个晚上,它便成为平成年代初期,所有高中学生都在模仿,却又害怕的恐怖歌谣。 而外界的一切喧囂,並没有打扰到处於闭关状態的北原岩。 书房中。 借著昨晚中森明菜震撼全日本的演技所带来的灵感,北原岩终於在稿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句號。 第31章 中森明菜的反击 第六章:《传道者》(最终章)。 在这章的结尾,一直以受害者自居,甚至妄图用炸毁学校来完成悲剧英雄谢幕的天才少年a(渡边修哉),按下引爆按钮。 然而,预想中的学校爆炸並没有发生。 而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森口悠子平静得近乎温柔的声音,以及远在几十公里外某所大学研究室里的爆炸声。 森口悠子把炸弹,像送礼物一样,快递给渡边修哉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著的人——他的母亲。 “当你按下按钮的那一刻,你也亲手按下了你母亲的死亡开关。” “这就是我的……復仇。” 写到这里,北原岩停下了笔,看著桌上这叠厚厚的手稿,仿佛能闻到纸页间透出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 不是肉体的消灭,而是精神的凌迟。 让凶手在余生的每一秒里,都活在亲手杀害至亲的无间地狱中。 这时,北原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听著脊椎骨发出的咔吧脆响,顺手將钢笔放进笔筒里。 “搞定。” 北原岩看著桌上那厚厚的一摞稿纸,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一比……”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北原岩身体放鬆地陷进椅子里,露出一个轻鬆愜意,却又坏心眼十足的笑容道:“和这位森口悠子老师的精神復仇比起来……” “用念力直接杀人的贞子,简直乾净利落啊。” 与此同时,铃鹿赛车场的休息区。 哐当! 一声巨响,一张铝合金摺叠椅被狠狠踢飞,撞在更衣柜上发出刺耳的悲鸣。 周围的维修工和车模嚇得噤若寒蝉,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近藤真彦双眼赤红,死死盯著休息室掛壁电视里正在播出的娱乐新闻。 “切,在那装神弄鬼!不就是演了个疯婆子吗?还不是为了博眼球!” 近藤真彦烦躁地扯开领口的拉链,胸口剧烈起伏。 此时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他的內心。 凭什么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有翻红的跡象,而自己却要在这里受气? 这几天他的日子简直糟糕透顶。 车队赞助商因为他连续几场退赛,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要撤资。 而他那改装到一半的赛车又急需更换新的进口引擎,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更要命的是,为了发泄鬱闷,他这些天在地下赌马场又输了个精光。 这时,屏幕中主持人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惊嘆道:“这简直是深夜档的奇蹟!中森明菜小姐的演技不仅征服了观眾,也让她的身价一夜之间暴涨……” 听到身价二字,近藤真彦原本阴鷙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这是一种看到猎物落网的贪婪光芒。 “有钱了啊……”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理所当然地拿起了电话,熟练地拨通早已烂熟於心的號码。 在他扭曲的逻辑里,中森明菜依然是只要自己隨便说两句甜言蜜语,或者发一通脾气进行pua,就会乖乖掏出支票本的傻女人。 她的钱,就是自己的钱。 嘟—— 电话接通了。 “喂,明菜。” 近藤真彦甚至懒得寒暄一句,语气依旧是那样高高在上,仿佛恩赐一般:“我现在在铃鹿。车队这边出了点状况,必须要换个新引擎,也是为了下周的比赛能拿冠军。” “你现在给我转五百万过来,急用。” 东京,昏暗的公寓里。 並没有出现近藤预想中关切的声音。 此时的中森明菜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是已经被翻阅得有些破损的《告白》手稿。 面对近藤真彦的声音,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慌失措地道歉,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欣喜。 “五百万?” 此时中森明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近藤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个月你刚以修车的名义拿走了三百万。而且……” 这时,中森明菜顿了顿,手指轻轻划过手稿上的一行字,语气淡漠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不管是换引擎还是换车,结局都是一样的。你输掉比赛是因为你的技术烂,不是因为车子不好。” “……” 中森明菜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静得能听见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此时近藤真彦彻底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与漫不经心瞬间褪去。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向来对自己百依百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活像台隨取隨用提款机的女人,如今竟然敢质疑自己的车技? 这份突如其来的顶撞与羞辱,比当场拒绝给他钱,更让他怒火中烧。 “你……你说什么?!” 一阵恼羞成怒的咆哮声甚至穿透了话筒,在安静的公寓里迴荡:“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奋斗!” “你这个自私的女人!你现在红了就不认人了是吗?” “你想毁了我的梦想吗?!” 这就是他最常用的招数,把自己的无能包装成梦想,把对方的拒绝指责为自私。 若是以前,听到自私和毁掉梦想这样的大帽子扣下来,中森明菜早就哭著道歉,乖乖掏钱证明自己了。 但此刻。 中森明菜低著头,看著手稿上关於少年a(渡边修哉)的描写—— 【他极度自恋,渴望关注,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可以毫无愧疚地践踏他人的生命。他是个永远长不大的、残忍的巨婴。】 “呵。” 中森明菜轻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小丑表演后的疲惫与冷漠。 “近藤桑,你知道吗?我最近读了一本书。” 她对著话筒,缓缓念出她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的台词:“你的痛楚,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嘟……嘟……嘟…… 下一秒,电话直接被掛断。 铃鹿赛车场的休息室里,近藤真彦拿著听筒僵在原地,听著里面的忙音,整个人仿佛被一桶冰水迎头浇下。 对自己唯唯诺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提款机……竟然敢掛自己的电话? “混蛋!!” 近藤真彦猛地將电话狠狠摔在地上,面容扭曲得像只恶鬼般道:“反了……真是反了!!!” 第32章 我马上就到 看著地上的电话碎片,近藤真彦恼羞成怒道:“你个疯女人!你在公寓里是吧,我现在就过去!” 而此时,中森明菜公寓中。 刚才还对著听筒冷冷说出『你的痛楚对我毫无意义』的中森明菜,仿佛在掛断电话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剩下的是一个缩在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 此时中森明菜的手剧烈地颤抖著,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溺水般的窒息感。 恐惧,是生理性的。 这是长期被近藤真彦pua所留下的条件反射。 过了好一会儿,中森明菜才反应过来,慌乱地伸出手,视线在茶几上疯狂搜寻,最终落在那叠厚厚的稿纸上。 此时的她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的落水者,手指颤抖著抚过冰冷的铅字,试图从这些文字里汲取力量,试图告诉自己:我现在是森口悠子,我不是只会哭泣的中森明菜。 然而,现实总是比剧本更具压迫感。 轰……轰轰……!! 不知过了多久,深夜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这是经过改装的重型摩托车特有的咆哮,像是野兽的嘶吼。 而这个声音中森明菜无比熟悉,熟悉到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开始尖叫。 以前,每当这个声音在楼下响起,她都会衝到玄关,把门锁打开,生怕晚一秒钟就会惹大明星不高兴。 但这一次。 中森明菜踉蹌著站起身,赤著脚衝到玄关,手握住门锁的旋钮,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开门。 咔噠。 而是反向拧动了旋钮。 將房门上锁。 做完这个动作,中森明菜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背靠著门板滑落在地。 下一秒,无边无际的孤独感,隨著楼下摩托车熄火后的死寂,排山倒海地袭来。 如果他真的闯进来怎么办? 如果他像以前一样发疯骂我怎么办? 抱著这种想法,中森明菜颤抖著拿起电话,一边翻开通讯录,想要拨打电话。 可手指刚掠过名字上方时,便停了下来。 名幸房则。 这是她的经纪人。 不行。 名幸先生只会用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明菜酱,近藤桑是杰尼斯事务所的摇钱树,你要多忍耐。只有你们是金童玉女,观眾才会买帐。” 手指下滑。 明穗。 这是她的妹妹。 中森明菜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就在上周,母亲带著明穗专程来东京找她。 那一次是中森明菜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学会拒绝。 她藉口工作太忙,没有见她们。 她原以为通过这种方式,能让家人明白自己也是有脾气的,也是会累的。 然而,她错了。 第二天打来的电话里,母亲没有一句关於“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的问候,开口就像是一张冷冰冰的帐单一般说道:“明菜,既然你忙著赚钱,那就把钱匯过来吧。” “家里的店面要翻新了,还有……明穗正在闹著要去夏威夷拍写真集,你是姐姐,这种小钱你应该出得起吧?” 当中森明菜沉默时,母亲最后补的那一刀,才真正割开了她的心:“还有,听房则先生说你最近在跟近藤闹彆扭?你给我收敛一点。只要你们还是金童玉女,你才是那个全日本宠爱的大明星。” “要是分了手,搞砸了形象,你拿什么来养我们?” 眼泪无声地砸在电话本上。 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竟然没有一个家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每个人都像蚂蟥一样吸附在她身上,还要责怪她的血不够甜。 视线模糊中,她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通讯录新添的名字上—— 北原岩。 这个总是冷著脸,却能看穿自己所有偽装的男人。 这个告诉自己“你可以成为復仇者”的男人。 这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嘟……嘟…… 电话通了。 “北原桑……” 中森明菜的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哭腔,牙齿都在打颤的说道“我……我刚刚照你书里写的说了。可是……他说他现在要过来。” “我好怕,我的手一直在抖……我是不是做错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风颳过窗户的沙沙声。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异常平稳,像是一双有力的大手,托住了她下坠的灵魂。 “你没有做错。你只是不再做那个老好人中森明菜了。” “可是我这里只有一个人……” 中森明菜蜷缩起身体,像只受伤的小兽般说道:“经纪人、妈妈……他们都不会帮我的。如果他打我怎么办?如果……” “听著,明菜。” 北原岩的声音低沉下来:“现在的你,不是为了家人的贪婪而活,也不是为了男人而活。” “你现在是《告白》里的森口悠子。森口悠子会怕无能的渡边修哉吗?” 中森明菜吸了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儘管对方看不见,但还是认真地回应道:“……不会。” “这就对了。” 北原的语气里终於透出了一丝讚许,继续说道“保持这个想法,直到我出现。你在哪里?” 隨后中森明菜报出了公寓的地址。 “別掛电话。去把门锁好,包括防盗链。” 紧接著,听筒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我现在就在六本木。在这个时间点,我打车过去只需要10分钟。” “可是近藤他……” “没有什么可是。听著,明菜。” 伴隨著北原岩最后的命令,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她的心上:“在剧终之前,导演是不会离场的。我一定会到。把眼泪擦乾,不要给那个小丑看。” 电话没有掛断。 中森明菜像捧著易碎的宝物一样,双手捧著电话把它轻轻放在茶几上的《告白》手稿旁。 听筒里偶尔传来的细微电流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这不再是噪音,而是连接著她与北原岩之间、看不见的生命线。 “我一定会到。” 这句话,连同听筒里那微弱的呼吸声,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信仰。 然而,地狱的使者比救赎的骑士来得更快。 咚、咚、咚。 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在铁製楼梯上迴荡,这是皮靴狠狠踩踏地面的声音。 每一步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明菜的心臟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 砰!!! 一声巨响,公寓的大门剧烈震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踹开。 第33章 门外不再是深渊 “开门!中森明菜!你给我开门!!” 近藤真彦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带著十分典型且气急败坏的嘶吼。 “你以为躲在里面就没事了吗?你刚才那是什么態度?!啊?!” “如果你现在不开门,我们以后就完了!你想清楚后果!你这就是在毁我,你这个自私的女人!” 整栋公寓的楼道里都迴荡著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邻居紧闭房门,没有人敢出来,也没有人敢管这种閒事。 门內。 刚刚在电话里扮演森口悠子的中森明菜,此刻彻底崩溃了。 她背靠著大门瘫坐在地上,用自己瘦弱的脊背死死抵住门板,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外面的洪水猛兽。 每一次门板的震动,都通过脊背传遍她的全身,让她止不住地痉挛。 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泪水决堤般涌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太可怕了。 这种暴力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的指责,瞬间击碎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儘管手里还紧紧捏著《告白》的手稿,手稿都被冷汗浸湿了,但此刻她没能像上次那样得到森口老师的勇气。 现实的恐惧压倒了表演的欲望。 她终究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在面对一只发狂的野兽时,她只想逃。 谁来救救我……谁都好……让这个声音消失……北原老师……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著,像是等待神跡降临的信徒。 北原岩衝出公寓,伸手拦下一辆刚送完客的计程车。 “去目黑区,地址是……” 司机一听高档住宅区的名字,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手錶,有些为难地摇摇头说道:“先生,这个点去那边很堵的,而且我还要交班了。除非你能给三万日元,否则……” 北原岩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钱包,直接数出了十张福泽諭吉,重重地拍在驾驶座的挡板上。 “这里是十万。” 看著挡板上的十万日元,司机的眼睛瞬间瞪圆。 “用你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开。出了事算我的,罚单我双倍付。” 见北原岩付钱如此爽快,司机也不拖泥带水,等北原岩上车后,当即便踩下油门。 “系好安全带,老板!” 霎时间,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紧接著计程车就像离弦之箭一般衝进东京璀璨的夜色中。 走廊里,近藤真彦已经完全撕下了偶像的偽装。 酒精的燥热混合著被无视的羞辱,让他此刻看上去像是一头双眼充血的公牛。 近藤真彦一脚接一脚地狠狠踹向紧闭的防盗门。 咚!咚!! 每一脚下去,厚重的金属门板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巨大的迴响声在封闭的楼道里层层叠加,震得头顶的声控灯疯狂闪烁,將近藤那扭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就在这狂乱的噪音达到顶峰时。 叮! 清脆悦耳的电子提示音,在这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清脆突兀。 接著电梯门缓缓滑开,北原岩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近藤真彦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眼中的错愕瞬间转化为了更加浓烈的敌意。 “哈?” 近藤真彦眯起眼睛,在酒精充斥整个大脑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恶意的弧度道:“我当是谁给明菜撑腰呢。这不是那个……写出狗屁剧本的北原老师吗?” 近藤真彦转过身,一步步向北原逼近,皮靴踩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大半夜跑来这里?” 近藤真彦的语气轻浮且恶毒,眼神也不断在北原和紧闭的房门之间来回扫视。 “你跟明菜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啊?我说她怎么突然敢跟我顶嘴了,原来是找了新男人啊?”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污衊,北原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向他的神情,就像是在看一袋不可回收的垃圾一般。 “你的嗓门太大了,近藤桑。” 北原岩开口道:“如果你是来这里表演被拋弃的怨妇,那不得不说,你的演技比在电视上好多了。” “你!!” 北原岩这番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近藤真彦脆弱又膨胀的自尊心。 理智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下一秒,近藤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猛扑上来,一把死死揪住北原的大衣领口。 巨大的衝力带著北原向后踉蹌了两步,重重地撞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墙上。 砰! 闷响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 “你找死吗?!” 近藤的五官因为暴怒而挤作一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北原脸上:“別以为你是大作家我就不敢动你!这是我和明菜的事,轮不到你个外人插手!!” 此时近藤真彦拳头已经高高举起,带著风声停在距离北原鼻尖不到三厘米的地方。 拳锋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砸碎北原的高鼻樑。 然而,北原岩单手便抓住了近藤真彦的手腕,让他再也无法寸近。 “动手之前你可要想好。” 这时,北原岩压低了声音,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一拳下去,明天的头条就是《近藤真彦深夜殴打作家北原岩,疑因爭风吃醋》。” 近藤真彦闻言,手顿时停在半空中。 而北原岩凑近了一些,在他耳边轻声低语道:“刚好,《周刊文春》的记者最近一直在盯著你,正愁没有大新闻。” “你是嫌你的赞助商太多了?还是嫌你顶级偶像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周刊文春和赞助商,这两个词像是两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近藤真彦头顶的怒火。 他是最在乎名利的人。 在这个圈子里混,形象就是金钱。 打一个不出名的路人或许能摆平,但殴打一位当下炙手可热的当红作家……后果是他承受不起的。 近藤真彦的脸部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举在半空中的拳头颤抖著,最终无力地放了下来。 接著他鬆开抓著北原衣领的手,为了掩饰尷尬,又狠狠地推了北原一把。 “切。” 近藤真彦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皱的皮夹克,指著北原的鼻子,色厉內荏地威胁道:“行,北原岩,你给我记著。这笔帐没完。” 说完,他转过头,衝著紧闭的大门最后吼了一声,仿佛要找回一点可怜的自尊道:“还有里面的那个……中森明菜!你有种这辈子都別出来!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近藤真彦说完,便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电梯。 叮。 隨著电梯门关上,走廊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动静还亮著,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北原岩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领口,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防盗门前。 他知道,中森明菜就在门后。 北原岩没有敲门,也没有要求进去。 在这个敏感的夜晚,任何多余的接触都可能成为中森明菜新的压力。 北原岩保持著最后的温柔与分寸道:“那条野狗被赶走了。” “不用开门。我就在这里站一会儿。” “你现在安全了,明……” 咔噠。 一声金属弹开的脆响,生硬地打断了北原岩的话。 这是门锁被急促拧开的声音。 北原岩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铁门就被猛地推开。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矜持。 一道瘦小的身影带著满脸的泪痕,光著脚冲了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一头狠狠撞进北原岩的怀抱里。 “呜……” 中森明菜死死地抱住北原岩的腰,双手抓紧了他背后的大衣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把脸深深埋进北原岩的胸口,仿佛只有这里才是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的避难所。 北原岩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原本想说出的安慰话语,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颤抖的拥抱堵在了喉咙里。 怀里的人在剧烈地发抖,隔著厚厚的大衣,他都能感觉到她骨子里透出的恐惧。 几秒钟的死寂后。 “哇!!!” 积压了许久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触碰到实体温度的这一刻终於决堤。 中森明菜不再压抑,像个受尽委屈终於见到家长的孩子一样,在北原岩的怀里放声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迴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却又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安稳。 北原岩轻轻嘆了一口气。 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笨拙却温柔地拍了拍她颤抖的后背。 这一次,门外不再是深渊。 第34章 北原老师,你还有別的学生吗 中森明菜死死地勒著北原岩的腰,仿佛只要一鬆手,眼前这个有著温暖体温的男人就会像肥皂泡一样消失。 北原岩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笨拙地安抚著。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声。 北原岩十分清楚,这只是中森明菜从恐惧中脱离出来的衝动罢了,並不是恋人间的温存。 滴里里里!! 滴里里里!! 一阵刺耳且富有穿透力的电子铃声,毫无徵兆地从北原岩的大衣口袋里炸响。 这是当时市面上最新款的ntt手提电话,俗称大哥大,虽然比早期的肩背式小了不少,但依然像块砖头。 它的铃声大得惊人,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迴荡,瞬间就震碎空气中刚刚凝聚起的旖旎氛围。 这尖锐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还沉浸在情绪中的中森明菜。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身体猛地一颤,紧接著像是触电一般,慌乱地鬆开了抱著北原岩的手,踉踉蹌蹌地向后退了两步。 现实感重新回归。 中森明菜背靠著墙壁,胡乱地用手背擦拭著脸上的泪痕,脸颊因为刚才的失態而烧得通红,低著头不敢看北原的眼睛。 “……抱歉。” 北原岩也有些尷尬地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大衣。 接著掏出还在疯狂尖叫的黑色砖头,拉出长长的天线。 通话接通。 还没等北原岩开口,听筒里就传出了一个活力四射,如同夏日波子汽水般清爽的女孩声音。 由於大哥大糟糕的隔音技术,再加上走廊里实在太安静,这个声音清晰地钻进了离他只有两步之遥的中森明菜耳朵里。 “北原老师!晚上好!我是幸子!蒲池幸子!” 蒲池幸子的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羞涩,连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那个……虽然这么晚打扰您很抱歉,但我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您!” “我面试上一个能够接触唱歌的工作了!” 听到这个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北原岩原本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竟然奇蹟般地鬆弛了下来。 “哦?是什么样的工作?” 北原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是东映卡拉ok皇后的模特工作!” 电话那头的幸子还在嘰嘰喳喳地报喜,完全不知道这边刚刚经歷了一场怎样的修罗场:“虽然不是唱歌,只是拍那些背景画面……但这算是我迈出的第一步了!” 听著大哥大里漏出来,仿佛来自一个阳光世界的声音,靠在墙边的中森明菜,擦拭眼泪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女人的直觉往往比雷达还要精准,尤其是关於区別对待这方面。 借著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中森明菜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落在了北原岩的侧脸上。 下一秒,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北原岩在笑。 方才面对近藤真彦时的冷酷,面对自己时的沉稳,在此刻竟然卸下了所有的鎧甲。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眉眼间流露出的,是一种中森明菜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轻鬆。 这个笑容太乾净了。 不是对自己这种受害者的沉重怜悯,也不是对合作伙伴的客套疏离,而是发自內心的愉悦。 是对电话里那个陌生的女孩。 这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像是一滴柠檬汁滴进了尚未癒合的伤口,瞬间盖过了刚才劫后余生的恐惧与羞涩。 这种感觉……是嫉妒吗? 中森明菜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怎么可能。 她在心里慌乱地否定著自己。 我和北原老师认识也不过才两个月……而且,他是编剧,我是演员,我们之间顶多算是……好朋友才对。 可是…… 看著北原岩嘴角那抹刺眼的温柔笑意,她总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为什么他对那个女孩笑得那么轻鬆? 难道说……我对北原老师…… 这一刻,一个令她脸红心跳,却又感到恐慌的念头,突然像野草一样从脑海深处疯长出来。 不行。 不能想。 中森明菜像是在躲避洪水猛兽一般,连忙將这个危险的想法强行按回了心底。 现在的自己满身疮痍,事情还没有处理完毕,哪有资格去触碰那种东西? 想到这里,中森明菜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 但身体往往比理智更诚实,她没有后退,反而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让自己离拿著电话的男人更近了一些。 然后,她用一种带著浓重鼻音、听起来有些幽怨,却又努力装作不在意的语调,幽幽地问道:“……老师,是谁呀?” 中森明菜这一声,虽然不大,但在深夜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北原岩瞬间感觉背脊一凉,头皮发麻。 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电话那头的蒲池幸子显然没听清,还在兴致勃勃地输出到:“那个……之前说好要回请您的!过几天能见一面吗?我想请您吃烤肉!这次我发薪水了,可以请您吃那种很好的厚切牛舌哦!” 下一秒,北原岩以一种极快的手速,一把捂住了话筒的收音孔,隨后抬转头看向明菜。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中森明菜靠在墙边,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一只被淋湿的小狗,但那直勾勾盯著北原岩的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地写著『你不解释一下吗?』 北原岩嘴角抽搐了一下,用眼神示意她別闹,然后鬆开手,对著电话恢復了那副温和从容的嗓音,只是语速明显加快了:“啊,我在听。幸子,恭喜你。这一步走得很稳。” 北原岩顿了顿,无视越来越幽怨的目光,继续说道:“至於烤肉……好啊。具体的时间到时候再联繫吧……” “好的!那不打扰老师休息了!晚安!” 嘟。 电话掛断。 北原岩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把大哥大重新塞回口袋。 可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正对上中森明菜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眼睛。 方才的悲伤气氛已经被冲淡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酸溜溜的空气。 中森明菜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盯著北原岩的眼睛,声音里带著一丝还没散去的哭腔,和一丝莫名其妙的质问道:“……卡拉ok皇后?” 接著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审问犯人一般道:“还要吃很好的厚切牛舌?北原老师,你在外面……还有別的学生吗?” 第35章 手刃亲人的独白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鈷蓝色,这是黎明前特有的色调。 经过一夜的折腾,近藤真彦的改装摩托车没有再回来。 北原岩站在玄关处,整理著大衣的领口,脸上的表情也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冷淡。 他很清楚昨晚的拥抱包含了多少水分。 那是人在绝境中抓住浮木的本能,是典型的吊桥效应。 儘管北原岩確实有想过与中森明菜接触,但他不需要这种虚幻的依赖。 因此,北原岩没有趁虚而入,也没有给出多余的温存。 而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反而让这份关係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沉淀得更加郑重。 “好好睡一觉。” 北原岩站在门口,回头看著站在走廊尽头的中森明菜。 此时她的眼睛虽然还肿著,但神情已经不再像昨晚那样崩溃。 “只要你敢反抗,那就不会惧怕近藤真彦。” “恶人最怕的,不是好人的眼泪,而是好人的刀。” 听著北原岩的话音,中森明菜深吸一口气,隨后便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虽然轻,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道:“……北原老师,我明白了。” 咔噠。 房门关上。 北原岩走出公寓楼,清晨五点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灌入他的肺叶。 隨后北原岩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楼宇间刚刚升起的一线苍白太阳。 私事办完了,现在,该轮到公事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北原岩没有去补觉,甚至连大衣都没脱,径直走到堆满菸蒂和废纸的书桌前,目光落在正中央的手稿上。 封面上用粗黑的钢笔字写著两个大字《告白》。 但直到昨晚之前,北原岩还想著,是否要对书中部分人性描写做些柔化处理。 毕竟里面有些情节尺度实在太大,一旦发表,难保不会引发负面风波。 但现在,不用了。 昨晚近藤真彦那副恼羞成怒,甚至理直气壮地將责任推给受害者的嘴脸,让北原岩確信了一件事: 自己书里写的那些关於人性的黑暗,傲慢与无药可救,是完全正確的。 毕竟,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加荒谬和丑陋。 “不需要修改。一个字都不需要。” 北原岩喃喃自语著,然后拉开抽屉,找出一个结实的牛皮纸袋,將厚厚的一叠手稿装了进去。 封口,缠线。 上午九点,新潮社附近的咖啡店。 这家充满昭和气息的老式咖啡店里,坐满了正在赶稿的作家和催稿的编辑。 空气中瀰漫著菸草和深烘咖啡的焦苦味。 新潮社的佐藤主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份早间新闻在看著,面前的咖啡还冒著热气。 此时的他看起来有些百无聊赖,偶尔抬起手腕看看表。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佐藤刚抬起头,便看到顶著两个深重黑眼圈的北原岩走了进来。 虽然看起来一夜没睡,但此时北原岩的精神状態却亢奋得嚇人,一双眼睛亮得简直要烧起来。 北原岩径直走到桌边,没有寒暄,也没有点单。 “佐藤桑,这是全本。” 北原岩拉开椅子,甚至没等服务员过来,就熟练地从佐藤的烟盒里顺走了一支烟,自顾自地说道:“之前让你看了前三章的神职者,你一直催著要看结局。现在,结局来了。” 佐藤主编挑了挑眉毛,放下手里关於近藤真彦午夜飆车的花边新闻。 “哦?北原老师,你终於肯把后半截吐出来了?” 佐藤露出了期待的笑容,一边熟练地拆著封口的棉线,一边像老朋友一样调侃道:“自从贞子火了之后,上面的董事会天天盯著我要你的新稿子。” “而你这本告白第一章的神职者简直是神来之笔。” “女教师森口悠子在结业典礼上,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布我在你们的牛奶里加了爱滋病人的血液,只为了给自己四岁的女儿报仇……这种开篇太炸裂了,完全是教科书级別的鉤子。” “但我很担心啊,北原老师。” 佐藤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作为主编的审视道:“你起手就打出了王炸,后面要怎么接?” “如果后面只是写两个学生怎么发病、警察怎么介入调查,或者是他们哭著懺悔的俗套剧情,那这书可就高开低走了。” “毕竟,读者的閾值已经被你第一章拉满了。” 北原岩没有回答,只是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最苦的黑咖啡,然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静静地看著佐藤主编。 “你就当是看一场並没有鬼的恐怖片吧。后面没有人发病,但比发病更可怕。” 伴著北原岩的声音,佐藤主编神色轻鬆地翻阅著第二章《殉教者》,甚至有余暇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指尖还跟著节奏轻轻敲击著桌面。 哦?转换视角了吗?从那个热血过头的白痴新老师,变成少年b下村直树么……” 佐藤在心里暗暗点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觉得这种罗生门式的多视角敘事十分巧妙,可以通过不同人物的独白来拼凑真相。 然而,隨著视线扫过第四章《求道者》的文字,佐藤主编那原本有节奏晃动的腿,骤然停住了。 这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 我听见上楼的脚步声。 是妈妈。 或许她会说:“明天去警察局吧。” 我高兴地从房间出来,在楼梯前等妈妈。但是…… 上楼来的妈妈手里握著菜刀。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不去警察局吗?” “不去。小直,就算去了也没法重新开始了。小直已经不是以前善良的小直了。” 这一刻,佐藤脸上尽在掌握的轻鬆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紧紧蹙起的眉头。 他开始频繁地换坐姿,仿佛身下那张柔软的红丝绒沙发突然长出了尖刺一般。 而剧情正在向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深渊滑落。 那个喝了爱滋牛奶的少年b下村直树,並没有发病。 但是,这个少年却在日復一日的恐惧中,在他母亲那令人窒息且无底线的溺爱与包庇中,彻底疯了。 佐藤的视线死死盯著这一章的结尾,这段以少年b下村直树口吻写下关於手刃亲人的独白: “小直是妈妈的宝贝……。小直,对不起。你变成这样都是妈妈的错。我没有好好教育你,对不起。我失败了,对不起。” 失败了对不起。 失败了、失败……失败作品!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妈妈放开我,伸手摸我的头。 温柔地抚摸我的妈妈。 妈妈脸上的表情非常悲伤。 “我失败了,对不起……”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我不是失败作品!我不是失败作品! 温暖的东西溅到脸上。 血、血、血、这是妈妈的血。 妈妈纤细的身体就这样滚下楼梯。 等等、妈妈!不要拋下我!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带我一起走啊。 “没有病毒……却被恐惧和母爱杀死了?这种心理暗示……” 看到这里,佐藤的额角渗出了一滴冷汗。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推理小说,这是在用手术刀,冷酷地解剖人性的脓疮。 第36章 北原老师……你是个疯子 此时佐藤的身体大幅度前倾,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稿纸上。 而且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死死捏著稿纸的边缘,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完全顾不上擦拭。 作为业界资深主编的从容与老练,在此刻荡然无存。 原本他还在用专业的眼光去评估剧情结构、市场卖点,但现在,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稿人,而是被文字拖入泥潭的无助读者。 此刻的佐藤主编,就像是一个误入深海的潜水员,被巨大且黑暗的水压挤压得喘不过气,明知下方是地狱,却又无法停止下潜。 隨著不断翻页,佐藤主编便看到了最后一章。 章节名:《传道者》。 在这章里,女教师森口悠子撕下受害者的偽装。 面对自以为是,想要在学校引爆炸弹来博取母亲关注的天才少年a渡边修哉,森口悠子在电话里用最冷静,也是最温柔的语气,揭开最后的谜底。 这段文字像冰锥一样刺入佐藤主编的眼睛里: “渡边同学,我不只解除了你装在学校的土製炸弹,还把炸弹重新设置在別处了。我祈祷过你不要按下引爆钮的。但是你按了。並不是哑弹。我不知道你预想中的爆炸规模有多大,但炸弹具有让钢筋水泥建筑物半毁的威力。” “若非我相信你的才能,避难到远处的话,说不定现在连我也遭殃了。” “k大学理工学院电子工程系第三研究室。” “那是我重新设置炸弹的地点。製作炸弹的、按下引爆钮的,都是你。” 佐藤的手猛地一抖。 不是报警,不是说教,而是利用少年对母亲那种扭曲的渴望与爱意,让他亲手按下按钮,炸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精神支柱。 这是从灵魂深处彻底的摧毁,比杀了他还要残忍一万倍。 当读到全书最后的词时,佐藤主编仿佛听到恶魔的低语一般: “喏,渡边同学。” “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復仇,也是你重新做人的第一步吗?” 啪!! 佐藤猛地合上了最后一页稿纸,动作之大,就像是被这张纸烫伤手一般。 他整个人向后瘫倒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著,脸色也苍白得像纸一般,眼神中还残留著极度的惊恐与震撼。 过了良久。 佐藤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死死盯著正气定神閒喝著咖啡的北原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北原老师……” 佐藤深吸一口气,隨后缓缓出声说道:“你……你是个疯子。彻底的疯子。” 北原岩闻言,放下咖啡杯,开口反问道:“作为新潮社的主编,这算是褒义词吗?” “这已经无关褒贬了……” 佐藤压低了声音,隔著桌子盯著北原岩说道:“北原老师,你明白你干了什么吗?你把读者的安全网给撤掉了。” 此时佐藤的眼神满是复杂。 “传统的推理小说,无论过程多血腥,最后总会有一个侦探出来主持公道,告诉读者坏人被抓了,秩序恢復了。” “但你这本书里……没有侦探,没有警察,甚至没有所谓的正义。”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战慄:“只有一个本该是圣职者的女教师,用最冷静,最理性的手段,把两个未成年学生逼进了地狱。这才是最要命的。” “这本书一旦发售,家长教师协会绝对会炸锅的。” “甚至伦理委员会那些老古董也会把我们的电话打爆,他们会指控我们在教唆青少年犯罪,说我们在往教育界的脸上泼硫酸……” 说到这里,佐藤突然停住了。 他盯著手稿,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原本写满恐惧的眼睛里,恐惧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属於顶级出版人的职业直觉。 “但是……” 佐藤吞了一口口水,手指轻轻抚摸著稿纸,就连声音也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有些沙哑起来:“正因为如此……它不仅仅是一本畅销书。它会成为一个现象。” “pta会骂它,伦理委员会会恨它,卫道士们会把它视为洪水猛兽。但那又怎样?” 佐藤的手掌重重地按在手稿上,看向北原岩的目光中,散发出宛若癲狂一般的光芒: “文学的本质不是为了让人舒服,而是为了刺痛。” “北原老师,你写出了一把刀子。一把能狠狠扎进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活得虚偽又浮躁的刀子。” “那些被压抑的读者,对你好我好大家好感到厌倦的人,会像飞蛾扑火一样爱死这种窒息感的。” 接著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足以赌上他职业生涯的决定:“北原老师,我决定……” “首印量直接三万册!” “我要让全日本的书店都摆满这本书。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推理小说的天……变了。” 接下来,佐藤主编又跟北原岩又討论了一下相关剧情后,便带著手稿直接冲回出版社。 为了能够最快推进《告白》的发售,佐藤主编甚至跳过了常规的选题论证会,利用主编的特权强行插队,將《告白》列为了年度s级重点项目。 之后带著这股越烧越旺的狂热,佐藤主编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推土机,雷厉风行地碾碎了所有出版流程中的阻碍。 仅仅三天。 这场由佐藤掀起的风暴,便带著压倒性的低气压,刮到了新潮社总部大楼的第三会议室。 新潮社,第三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几十根香菸同时燃烧產生的青烟,像层积云一样笼罩在天花板下方。 这里聚集了新潮社宣发部、销售部以及设计课的精英们。 然而,作为《告白》这本书的作者,北原岩並没有出现在这里。 就在一小时前,佐藤主编特意给北原岩打了个电话,询问北原岩是否要来参加宣发会议。 可电话那头的北原岩只回了一句:“佐藤桑,写小说是我的工作。” “至於怎么把这本小说扔进人群里引发最大的恐慌……那就是你的专业领域了。我就不外行指导內行了。” 第37章 告白髮售 此时佐藤主编掐灭了手里的菸蒂,目光阴沉地盯著会议室白板上的初版海报。 这是宣发部课长田中连夜赶出来的方案。 海报的设计非常符合当下的主流审美:背景是一张泛黄的,带有怀旧滤镜的空荡教室照片,夕阳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营造出一种温暖而略带感伤的氛围。 海报的正中央,用圆润的字体印著一行醒目的宣传语: “感人至深!一位痛失爱女的女教师,用生命唤醒迷途少年——年度教育大作《告白》。” “佐藤主编,这是我们目前的方案。” 田中课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著海报解释道:“毕竟现在的社会氛围……大家还是更喜欢《金八老师》那种热血感人的故事。” “虽然这书的內容有点……呃,有点过激,但我们觉得还是把它包装成『关於爱的教育读物』比较稳妥。” “这样家长教师协会那边也不会有太大意见,还能吸引家庭主妇群体……” 隨著田中课长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大家都是职场老油条了。 面对这种怎么看怎么危险的书,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把它偽装成一只温顺的绵羊,哪怕它实际上是一头狼。 “感人至深?” 下一秒佐藤竟端起黑咖啡,走到白板前。 “用生命唤醒迷途少年?” 佐藤念著那行宣传语,突然发出一声的冷笑。 啪!!! 佐藤猛地扬起手,將手中的黑咖啡连同杯子一起,狠狠地砸在了温馨的海报上! 褐色的液体四溅,瞬间染黑了那张泛黄的教室照片,原本温暖的夕阳变成了骯脏的污渍。 “你们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佐藤的怒吼声在会议室里炸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尤其是田中课长,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差点坐回椅子上。 “欺诈!这是彻头彻尾的商业欺诈!” 佐藤指著被毁掉的海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怒吼道:“读者衝著感人至深买回去,衝著金八老师买回去,结果翻开第一章看到的是什么?” “是『我在牛奶里加了爱滋病人的血』!” “是『去死吧』!” “是彻头彻尾的恶意!” “你们想干什么?想让新潮社的招牌被愤怒的家长拆了吗?想让我们被投诉电话淹没吗?!” “可是……可是主编……” 田中课长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如果不这么包装,这种阴暗的题材……很难过审,书店也不敢铺货啊……” “蠢货!既然它是一颗炸弹,你们为什么非要把它包装成烟花?!” 佐藤一把扯下湿淋淋的海报,揉成一团狠狠砸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一支黑色的粗头马克笔,在洁白的白板上疯狂涂抹。 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迴荡。 佐藤的手速极快,不一会儿就在白板上涂出了一个巨大的、压抑的黑色方块。 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只有令人窒息的纯黑。 “听著,全部推翻重来。” 佐藤扔掉马克笔,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吼道: “封面设计不要任何插画,不要任何温情的暗示。” “只要纯黑。黑得像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一样。” “书名用最惨白的黑体字,就像是一张遗照,或者一封恐嚇信。” 他重新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漆黑的方块上,写下了一行触目惊心的文案: 【正面腰封】警告:心臟病患者、未成年人及偽善的卫道士请勿阅读。本书含有极度致命的剧毒。 写完正面,佐藤的手腕一转,在代表封底的位置,狠狠地写下了最粗、最狂乱的一行大字: 【背面腰封】恐怖大师北原岩最新力作! 写完这几行字,佐藤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 “这就是我们的策略,逆向营销。” 佐藤主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煽动性,眼神里燃烧著赌徒般的狂热: “看看现在的窗外,平成元年,经济腾飞,每个人都需要更加强烈的刺激!大家早就对那些虚偽的爱与和平感到厌倦和反胃了。” “在这个浮躁的年代,越是写著禁止入內,人们就越是想往里钻;越是告诉他们这本书有毒,他们就越是想尝尝这毒药到底是什么味道。” 佐藤將那支红色的马克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如同落槌定音。 “按我说的做。出了事,我负责。” “我要让全日本的人都知道,有一本绝对不能读的禁书,马上就要上市了。” 伴隨著佐藤这句近乎疯狂的宣言,新潮社这台庞大的出版机器,全速运转了起来。 时间一晃而过,来到了那个让全日本窒息的日子。 1989年6月。 发售日。 新潮社动用了作为出版巨头最强悍的渠道资源,在纪伊国屋、三省堂这些大型连锁书店里,销售代表们强势地占据了最显眼的新书推荐区。 他们將封面纯黑,没有任何图案,只印著惨白书名的《告白》,堆成了一座座压抑的黑色小山。 更绝的是,根据佐藤主编的授意,这些黑色小山,被故意摆在了几本正当红的,封麵粉嫩的恋爱畅销小说旁边。 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就像是在一群穿著洛丽塔裙的少女中间,突然站了一个穿著丧服,手持镰刀的死神一般。 新潮社总部大楼,主编办公室。 佐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手里摇晃著一杯白色的牛奶。 这是他今天特意点的饮料。 看著那些走进书店的人群,佐藤主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坏笑,低声自语道:“来吧,都渴了吧?那就喝下牛奶吧。” 上午10点。 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总店。 第一批受害者,是那些刚刚结束晨课,还在书店里閒逛的早稻田大学生,以及几位穿著风衣,眼神挑剔的资深推理迷。 对於这群自詡品味独特,看不起畅销大路货的知识分子来说,摆在显眼位置的黑色方块,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挑衅。 特別是腰封上那行红色的、充满攻击性的警告。 【警告:心臟病患者、未成年人及偽善的卫道士请勿阅读。】 【本书含有极度致命的剧毒。】 “剧毒?又是出版社搞的低级营销噱头吧。” 一个穿著立领衬衫,腋下夹著讲义的男大学生发出不屑的轻笑。 他在学校里读的是严肃文学,对这种譁眾取宠的商业手段向来嗤之以鼻。 “不过……我倒要看看,这里面能有什么毒。” 带著想批判一番的心態,他直接走到新书推荐区,然后从试读角拿起一本样书,翻开第一页。 第38章 草莓牛奶的无妄之灾 试读开始。 第一章《神职者》。 映入眼帘的,是女教师森口悠子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独白。 没有废话,没有冗长的景物描写,只有大段大段的、仿佛就在耳边低语的说话声。 “切,第一人称的校园独白吗?真够俗套的。” 起初,大学生的站姿是松垮的,甚至还带著一丝嘲弄的微笑,准备隨时合上书放回去。 但就在手指即將合拢的瞬间,他的视线扫到了第5页。 当森口悠子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到自己的女儿被本班的学生杀害时。 哗啦。 原本快速翻动的书页声突然停了。 大学生嘴角的嘲弄顿时僵了起来。 他原本依靠在书架上的背脊挺了起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同时他的眉头也紧紧锁住,眼神不再游移,而是死死地钉在了纸面上。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声仿佛消失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读到第15页。 当森口悠子说出学生a和学生b杀害爱美的经歷时,大学生的呼吸停滯了。 紧接著,是关於牛奶的秘密。 “牛奶好像全喝完了,有没有觉得怪怪的,比方说有铁锈味之类的味道呢?” “因为是看不见內容物的纸盒牛奶才能这么做。” “我把今天早上抽的血混入两人的牛奶里了。” “不是我的血。我偷偷让两人喝的,不是希望他们都能成为好孩子的“劝世鲜师”,樱宫正义老师指甲缝里的污垢,而是他的血。” “臥槽……” 看到这一段,大学生瞳孔剧烈收缩,忍不住在安静的书店里爆了一句粗口。 这种强烈的生理性厌恶感和心理上的震撼感同时袭来,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的胃部甚至因为那段冷酷的文字而微微抽搐。 这太噁心了! 太疯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校园小说,这是一场针对人性的恐怖袭击! “我不该看了……这书太邪门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合上书,然后把这个黑色的方块扔回架子上,然后去洗个手。 但是,他的手却像是被强力胶水粘在了书皮上一样,根本松不开。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却又透著一股被深渊凝视的狂热。 “后面呢?那两个学生会发病吗?他们会受到惩罚吗?这个老师的结局又是怎么样的?” 他就像个中了邪的人一样,明明满脸冷汗,却根本无法挪动脚步,就这样站在过道里,像个雕塑一样死死地盯著手里的样书。 而在他身后,同样的一幕正在上演。 那些原本抱著挑剔眼光的资深书迷,此刻一个个面色铁青,原本只是想翻两页就走,结果现在已经在书架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书店的新书推荐区里,出现了一幅诡异的奇景。 並没有出现往日新书发售时的喧闹討论。 所有站在试读角试读的人,都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只听得见急促的沙沙翻书声,以及不断响起的倒吸凉气声音。 终於,大学生合上了试读的最后一页。 他大口喘著粗气,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一样。 接著他看了一眼周围,眼神有些恍惚,然后一把抓起新书推荐处的《告白》,连价格都没看就大步流星地冲向收银台。 “结帐!不用袋子了,直接给我!” 下午4点。 放学高峰期,第二批受害者登场了。 一群穿著水手服、背著书包的女高中生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涌入了书店。 她们不是为了所谓的深度文学而来的,她们纯粹是为了北原岩这个人而来的。 没错,这群女高中生们,应该算是北原岩的顏粉。 “喂,由美!你看了上周重映的《奇妙的故事》没?” 一个留著波波头的女生兴奋地拽著同伴的袖子问道。 “看了看了!就是那个叫《奶奶》的故事吧?” 被叫做由美的女生立刻捂住嘴,眼睛里闪烁著寻求刺激的兴奋光芒。 “哇……最后那个反转简直神了!我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可怕了,但是好带感啊!” “对吧对吧!那种细思极恐的感觉太绝了!而且编剧就是北原岩老师哎!” “就是那个写《午夜凶铃》?嘿嘿,北原岩老师不但长得帅!写故事还这么厉害!简直是漫画里走出来的黑执事嘛!” 这时这一群女生聚在《告白》的黑色书堆前,完全无视了周围压抑的氛围,自顾自地散发著属於青春期的荷尔蒙。 在她们眼里,北原岩不是什么严肃的作家,而是一个很酷、很懂恐怖美学、专门写这种带感故事的偶像。 “这次的新书叫《告白》哎……”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拿起一本样书,看著全黑的封面,有些迟疑地推了推眼镜道:“这个封面看著比《午夜凶铃》还要压抑。而且封底还写著剧毒……会不会太重口了?” “哎呀,你懂什么!这就叫风格!” 旁边的由美一把抢过书,指著腰封上的警告语,脸上洋溢著一种盲目,属於狂热粉的优越感:“这就是北原老师的魅力啊!就是要这种禁止入內的感觉!” “那些大人们看到封面肯定会被嚇死的,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可是看过《午夜凶铃》和《奶奶》的一代人!这种程度的恐怖,对我们来说刚刚好!” “对对对!一定是那种超酷的、全是反转的悬疑大作!” “买买买!为了北原老师的这种变態美学也要买!” 这群女生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著,每人手里都拿了一本黑色的《告白》。 带著这种天真到近乎愚蠢的自信,她们结完帐,成群结队地涌向回家的电车。 半小时后。 jr山手线电车。 正值下班高峰,车厢里有些拥挤。 这几个女高中生挤在角落里,人手一本黑色的《告白》,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塑封。 “我要开始了哦!” 短髮女生手里还拿著一盒刚买的草莓牛奶,一边美滋滋地吸著吸管,一边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车厢这个角落里还洋溢著轻鬆的空气。 但隨著电车经过两站,这几个原本面带微笑、期待著浪漫剧情的女生,脸色开始不对劲了。 笑容凝固在嘴角,眼神从期待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噁心。 车厢里摇摇晃晃,但她们捧著书的手却在剧烈颤抖。 当翻到第一章末尾,森口悠子宣告復仇的那一刻。 “自古以来日本人就有能享受食材原味的纤细味觉,但近年连甜咖喱跟辣咖喱都分不出的小孩越来越多了。据说这是缺乏锌引起了味觉障碍。” 短髮女生无意识地用力吸了一大口甜腻的草莓牛奶。 下一秒。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行字上:“各位的味觉,不对,a和b的味觉如何呢?” “牛奶好像全喝完了,有没有觉得怪怪的,比方说有铁锈味之类的味道呢?因为是看不见內容物的纸盒牛奶才能这么做。我把今天早上抽的血混入两人的牛奶里了。” “哇!!!” 一声悽厉的惨叫打破了车厢的寧静。 “呕……咳咳咳!!” 短髮女生猛地捂住嘴,剧烈的心理性反胃让她直接乾呕起来。 手里那盒喝了一半的草莓牛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粉红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像极了某种不祥的暗示。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围的乘客被嚇了一跳,纷纷避让起来。 “呜呜呜……” 短髮女生脸色惨白如纸,看著掉在地上的牛奶,又看著手里那本黑色的书,眼泪直接飆了出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被诅咒的邪物一般:“呜呜呜太可怕了……我要回家找妈妈……” 她身旁的几名女生也脸色铁青,一副噁心欲呕,却又吐不出来的模样。 有人缓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发飘地喃喃道:“接下来这一个月……我大概都不想再碰草莓牛奶了……” 第39章 北原岩和乳业的联合声明 五天后。 东京都內某公立中学。 午餐时间的铃声刚刚结束,原本应该是充满了喧闹和食物香气的教室,此刻却瀰漫著一种诡异的紧绷感。 值日生看著回收箱,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在那几个蓝色的塑料大筐里,堆满了整整齐齐、完全未开封的纸盒牛奶。 红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包装盒堆积如山,几乎没有一盒是被插上吸管的。 “喂,田中,你不喝吗?” 一个调皮的男生突然抓起一盒牛奶,像扔手雷一样扔向隔壁桌的同学。 “哇!別碰我!你想死啊!” 那个叫田中的男生像是被硫酸溅到一样,惊恐地跳了起来,连椅子都带翻了,同时嘴上还不断喊著:“这玩意儿里面有那个啊!你没看《告白》吗?森口老师加了爱滋病的血啊!” “白痴!那是小说!小说懂不懂!”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我不喝!喝了会死的!” 如今恐慌像病毒一样在教室里蔓延。 仅仅因为北原岩的小说里写了一句“我在牛奶里加了点东西”,全东京的高中生仿佛在一夜之间患上了乳糖不耐受症一般。 甚至在走廊里,只要有人手里拿著牛奶盒,就会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仿佛他拿的是核废料。 这种荒诞的恐慌,很快就从校园烧到了资本市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当天下午1点30分。 东京证券交易所。 这里是泡沫经济的心臟,是欲望的绞肉机。 空气中永远瀰漫著汗水、菸草和金钱烧焦的味道。 原本,这应该又是一个狂欢的午后。 红马甲交易员们像发情的公牛一样嘶吼著买入!买入!,电子报价板上的数字如同永不停歇的烟花一般。 然而,就在下午开盘后的十分钟,一阵诡异的骚乱,像瘟疫一样瞬间席捲整个交易大厅。 “喂!怎么回事?!明治的股价不动了?” “不……不是不动!是跳水了!见鬼,森口也是!雪印也是!” 所有人都惊恐地抬起头,盯著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 一直被视为防御性蓝筹股,甚至连石油危机都能扛过去的乳业板块:明治乳业、森永乳业、雪印乳业,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出现了一根断崖式的绿色下跌线! “出什么事了?!是有食物中毒丑闻吗?还是工厂爆炸了?” “难道是原奶產地爆发了瘟疫?快查!快给我查!” 红马甲们声嘶力竭地对著电话咆哮著。 几亿日元在这一瞬间蒸发,看得他们的心臟都要停跳了。 然而,几秒钟后。 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让这些手里经过几百亿日元,自詡掌控世界的金融精英们,露出像是活吞苍蝇般的表情。 “哈?你说什么?” 一个资深交易员难以置信地看著手里的听筒,不敢置信的怒吼著:“因为……一本小说?!” “因为家庭主妇们觉得牛奶里会有爱滋病毒?就因为那个叫北原岩的作家写了一句鬼话?” “开什么玩笑!那是虚构的啊!那是编的!你们脑子进水了吗!” 但这无法阻止恐慌的蔓延。 在这个疯狂的午后,一本售价仅仅几百日元的平装书,硬生生將不断上涨的乳业市值给压了下去。 北原岩甚至没有动一根手指,只是用文字,就让资本的规则变成了废纸。 翌日。 东京大手町,某乳业巨头总部。 位於38层的紧急公关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这里没有平日里的精英傲慢,只有彻头彻尾的崩溃。 即便是隔音效果极佳的红木大门,都挡不住楼下客服部的电话铃声。 每一秒钟,都有愤怒的家长在询问:“你们的牛奶安全吗?!” “有个叫北原岩的作家说你们这行很容易混入不知名液体!” “我儿子今天喝完牛奶肚子痛,是不是中招了?我要告你们!我要退订!全退!” 砰! 公关部部长满脸油汗,狠狠地把《告白》摔在会议桌上。 此时他的手在剧烈颤抖,指著书的手指像是在指著一个杀人犯一般道:“荒唐!简直是平成年代最大的笑话!!” “我们拥有世界最先进的无菌灌装线!我们有几千名员工!我们的品控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部长解开领带,气急败坏地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同时嘴里还不断怒吼著:“而现在……我们竟然被一个写小说的混蛋,被一个该死的故事,逼得股价跌停了?” “部长,撑不住了……” 这时,下属带著哭腔衝进来匯报导:“刚才富士电视台、朝日新闻都打来电话了,问我们的生產线里会不会存在復仇员工……” “如果再不澄清,明天的股价会更难看!股东们会杀了我们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高管都看向了部长。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生最大的商业危机,对手不是竞爭公司,不是金融风暴,而是一个坐在家里写作的作家。 “发声明?没用的……” 部长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他很清楚大眾的心理,现在的局面,企业越是解释,大眾就越觉得是掩盖真相。 解铃还须繫铃人。 能够平息这场市值蒸发灾难的钥匙,不在公关部手里,而在始作俑者手里。 部长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某种屈辱的决定,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给我接新潮社。我要找北原岩。” 半小时后。 北原岩的公寓。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看著电视。 电视里正播放著因为牛奶恐慌而吵成一团的综艺节目。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划破了午后的寧静。 “餵。” “北原老师,是我,佐藤。” 听筒里传来了佐藤主编略显急促,却难掩兴奋的声音,甚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编辑部此起彼伏的嘈杂声。 “听著,有个乳业巨头的专务部长,刚才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他们想直接跟你对话。” “我会把电话转接过去,但在那之前,我要跟你交个底。” “北原老师,新潮社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无论对方施加什么压力,哪怕是威胁要起诉,或者动用財团的力量来压人,你都不用怕。” 佐藤主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格外严肃,透著一股老派出版人的强硬与护犊子劲头:“只要你不低头,我们法务部陪他们玩到底。” “你是作家,你的笔就是你的特权,没必要向资本家弯腰。” 听著这番像是战前动员一样的话,北原岩笑著回应道:“佐藤桑,你太紧张了。” “我不过一个写书的,他们怎么可能会针对我?” “接过来吧。” “北原老师,你太过谦虚了。不过最主要还是得你自己把握,別为了这种人委屈自己。” 电话经过一阵短暂的忙音后,被转接了过来。 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佐藤那种中气十足的声音,而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喘息声。 平日里在財经杂誌上趾高气昂,掌控著数亿市值的专务部长,此刻语气卑微得像个上门推销滯销货的推销员:“餵……是、是北原老师吗?!” “我是乳业的专务部长……实在是对不起!这么冒昧地打扰您!” 这位平日里在財经杂誌上趾高气昂,掌控著数亿市值的专务部长,此刻语气卑微得像个上门推销滯销货的推销员:“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现在就在去您公寓的路上!马上就到楼下了!” “我知道这很无礼,但请您务必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我想当面跟您说一些事,並请求您的帮助!” 北原岩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窗外。 “当面说事?” “是的!此诚万分火急,关乎几千名员工的生计……拜託了!” 北原岩沉默了两秒,隨后轻笑了一声。 “好吧。既然都到楼下了,那就上来吧。” 十分钟后,门铃响起。 当北原岩打开门时,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虽然穿著昂贵的高定西装,但满头大汗,领带也有些歪斜的中年男人。 刚一见面,这位专务部长就做出了一个標准的90度鞠躬,这姿態卑微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作家,而是掌握他生杀大权的財阀领袖。 “北原老师!我是乳业的松本!真的非常感谢您愿意见我!” 简单自我介绍后,两人便在客厅落座。 此时的松本部长不敢完全坐实沙发,只是欠著半个身子,一边擦著额头上的冷汗,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已经被揉得有些皱巴巴的股价走势图。 “北原老师,我就直说了……” 松本的声音都在颤抖,显然已经被跌停的股价和愤怒的股东逼到了悬崖边上:“您的书影响力太大了……这几天,不仅是家长退订,连学校的供餐合同都开始动摇了。” “我们乳业的股价已经连续两天跌停,再这样下去,公司就要完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恳求:“我们想请求您……能不能出面,和我们发一个联合声明?” “不需要您道歉,也不需要您修改內容!只要您肯出面说一句情节是虚构的,或者在这个声明上籤个字……” “作为回报,我们愿意支付最高额的公关諮询费!价格隨您开!而且……” 说到这里,部长吞了一口口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地说道:“我们愿意在下一季度生產的所有牛奶包装盒上,印上《告白》的书名gg!並在旁边標註『感谢北原老师为食品安全做出的警示』!” 给投毒小说打gg? 而且还是印在受害產品的包装上? 要不是顾忌到对面松本一脸焦急的表情话,北原岩都要笑起来了。 这种发展,简直太出乎意料了! 不过《告白》这本书的影响力居然能够达到这种地步,也著实出乎北原岩的意料。 现在受害者都找上门来了,自己也不能继续坐视不管了。 “好吧。毕竟我也没想到,平成年代的家长们会如此……天真。” 北原岩站起身,直接向松本部长伸出了手:“为了孩子们的骨骼健康,这个忙我帮了。” 当晚。 《读卖新闻》晚刊。 这可能是日本gg史上最昂贵,也最荒诞的一次公关活动。 占据整整半个版面的,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企业通告,而是一张极具视觉衝击力的联合署名海报。 左边,是西装革履的乳业巨头专务部长。 右边,是穿著黑色衬衫,一脸笑意的北原岩。 两人中间,是一行加黑加粗的紧急联合声明: 【北原岩x明治乳业共同告消费者书】 北原岩(作家):“作为《告白》的作者,我在此澄清:牛奶投毒情节纯属虚构,是为了服务於故事的『恶』。现实中的牛奶是无辜的,请各位家长不要因为我的故事,剥夺了孩子们长高的权利。” 专务部长:“感谢北原老师的澄清!本公司生產线採用全封闭无菌灌装,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请大家相信科学,相信北原老师!牛奶是强壮国民体魄的白色血液,请放心饮用!” 第40章 反北原联盟 翌日下午。 北原岩的高级公寓中。 北原岩刚结束螺旋的写作,站在露台上看景色。 这时,放在茶几上的私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知道这个號码的人不多,除了蒲池幸子、中森明菜、佐藤主编外,就只剩久米宏了。 “餵。” “北原老师,晚上好啊。” “我是久米。” 听筒里传来久米宏標誌性的调侃声音。 哪怕他不在演播室,可他的语调依然像是在播报头版新闻一般。 “久米桑,这么晚打电话来,是有什么独家爆料吗?” 北原岩轻鬆的回应著。 “哈哈哈,爆料?现在的独家爆料全是你製造的!” 久米宏大笑起来,隨即语气中多了一分不可思议的感嘆道:“北原老师,你真是个惹祸精啊。” “就在十分钟前,乳业协会的代表直接把电话打到我们朝日电视台的高层,要求我在今晚的《news station》里,专门出一期节目来解释牛奶的安全性。” “我做新闻这么多年,报导过政治丑闻,报导过金融风暴,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一本小说能直接干预实体经济,甚至让那些不可一世的巨头企业嚇得瑟瑟发抖。” 说到这里,久米宏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这已经不是文学了,北原老师。这是魔幻现实主义。” “久米桑过奖了。” 北原岩回了一句,然后看著远处的城市,继续回应道:“而且,我已经和乳业那边谈妥了。” “哦?” “作为我帮他们解释的条件,他们同意过段时间会出一款联名款的『告白特供草莓牛奶』。会在包装盒上印我的书名。” “哈哈哈哈哈!” 听著北原岩的这番话,电话那头的久米宏笑得都岔气了:“在投毒的小说里植入牛奶gg?” “北原老师,这绝对是平成年代最大的黑色幽默!” “既然如此,今晚的节目里,我会委婉地提一下这件事。” “不过,还有个坏消息。” 这时,久米宏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压低了一些,不再是播音腔,而是带著一种老朋友间的促狭和关切:“pta(家长教师协会)的那群『教育妈妈』这次是真的急眼了。” “据说她们已经把你列为了『平成第一公敌』,正磨刀霍霍准备把你生吞活剥呢。” “要是实在顶不住,记得把新潮社推出去挡枪,別傻乎乎地自己硬抗。” 听著久米宏这番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却又透著实实在在提醒的话,北原岩忍不住笑了,语气轻鬆地回应道:“知道了。那就让她们来吧,我一个写小说的,还能怕了她们?” 隨后顿了顿,北原岩笑著补了一句:“久米桑,谢了。为了报答你的內部消息,下次见面请你吃烤肉。去敘敘苑,保证管饱。” “哈哈哈哈!敘敘苑吗?那我可要点最贵的特上牛五花!” 久米宏大笑著掛断了电话。 翌日清晨。 新潮社,主编室。 佐藤坐在办公桌后,眼前的景象堪称地狱与天堂的混合体。 他的左手边,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投诉信,有些信封里甚至能摸出硬邦邦的刀片。 而他的右手边,是一张直线上升、几乎要突破图表边框的红色销量报表。 佐藤看著这两堆东西,脸上的表情扭曲而兴奋,完美詮释了什么叫痛並快乐著。 “真是疯了……彻底疯了……” 佐藤一边嘟囔著,一边颤抖著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朝日新闻》早报。 今天的头版头条,不是自民党的政治丑闻,也不是经济的股价分析,而是一个黑色標题—— 【平成年代最恶的讲故事人:北原岩】 佐藤深吸一口气,然后读出这段导语: “北原岩用手术刀般冷静且残酷的笔触,解剖了战后日本教育体系下长出的脓包。” “他撕开了圣职者的偽装,嘲笑了少年法的无能。” “他让家长战慄,让pta发狂。” “他是恶魔,因为他撕开了温情脉脉的假象;但他也是唯一的清醒者,因为他逼迫我们直视深渊。” 与此同时。 东京台场,富士电视台。 午间王牌wide show节目——《直击!平成的怪物》。 演播室的灯光打得惨白,背景音乐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急促鼓点。 巨大的屏幕背景上,赫然放著一张被处理成黑白色的北原岩照片,旁边配著鲜红欲滴、仿佛在流血的巨大的字幕: 【紧急特番!毒害青少年的恶魔——北原岩!】 【为了畅销不择手段!杀人教科书《告白》!】 如果说《朝日新闻》代表了知识分子的冷峻反思,那么富士电视台的这档节目,则代表了大眾层面最原始、最狂热的道德审判。 演播室里,保守派媒体人、知名教育评论家与pta代表,结成了铜墙铁壁般的“反北原同盟”。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正义凌然的杀气。 “这是一本教唆杀人的书!这根本不是文学,这是给未成年人看的犯罪指南!” 坐在嘉宾席c位的,是现任pta(全国家长教师协会)会长,一位穿著深蓝色保守套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性。 此刻,她完全失去了平日的端庄,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死死攥著黑色的《告白》。 这本书已经被她翻烂了,书页卷边,里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黄色的便以此贴,每一页都被红笔画得触目惊心,仿佛是一份正在法庭上展示的罪证。 “大家请看这里!第15页!还有第138页!” 会长情绪失控地翻开书,指著那些被红圈圈出来的段落,对著镜头声泪俱下地控诉,甚至手指都在剧烈颤抖这:“看看这些描写!多么冷静,多么具体!” “『把带有爱滋病毒的血液注入牛奶』、『利用化学课的知识自製定时炸弹』……” “北原岩他想干什么?他是在手把手教我们的孩子怎么杀人吗?!” 说到激动处,她猛地將书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隨后大声喊道:“如果以后学校里真的出现了这种模仿犯罪,如果真的有孩子因此去伤害老师、伤害同学。” “那么北原岩就是凶手!就是直接责任人!他的手上沾满了孩子的血!” 演播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会长粗重的喘息声。 紧接著,坐在旁边的一位知名教育评论家立刻接过话茬,用一种宣判般的口吻说道:“会长说得太对了。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北原岩在书中灌输了一种『极度扭曲的价值观』——只要受了委屈,就可以不择手段地復仇。” 评论家拿出一根教鞭,敲打著关於草莓牛奶的展板,痛心疾首地补充道: “现在的『牛奶滯销事件』就是最好的证明!孩子们开始怀疑食物,怀疑老师,怀疑彼此!信任感在崩塌!” “北原岩是破坏日本青少年饮食结构与心理健康的罪人!” “他给孩子们餵下的不是文字,是剧毒!是裹著糖衣的砒霜!这是平成年代最大的精神毒品!” 最后,这位评论家站起身,面对镜头,做出了那个让全日本出版界都感到寒意的总结陈词:“在这里,我代表全日本激进教育团体郑重声明:我们已经向新潮社寄去了抗议信,並联名向文部省请愿!” “我们要求,立即回收所有市面上的《告白》,並进行公开的、集中的焚毁处理!” “哪怕是动用强硬手段,我们也必须把这株恶之花连根拔起!我们要净化日本文坛!!” 第41章 封杀《告白》! 下午1点。 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总店。 就在富士电视台的直播刚刚结束不到一小时,全东京的书店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pta会长的焚书宣言,成了这本黑色小说最强有力,也是最致命的gg。 原本摆放《告白》的黑色堆头,现在已经空得连一粒灰尘都不剩。 店员们满头大汗地掛出了一张手写的红色告示牌,字跡甚至因为匆忙而显得有些潦草: 【紧急通知:《告白》本日份已售罄。下次到货未定。敬请谅解。】 然而,这张代表著“缺货”的告示牌,竟然成了新宿的一处“反叛圣地”。 成群结队的私立高中生、染著头髮的大学生专门跑过来,嘻嘻哈哈地挤在售罄的牌子前合影留念。 他们比著v字手势,脸上掛著嘲弄的笑容,仿佛这不仅仅是一张缺货通知,而是一枚嘲笑大人们无能的叛逆勋章。 “喂,看到刚才电视上那个欧巴桑了吗?脸都气歪了,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居然还要焚书?现在是昭和年代吗?” “越不让我们看,我们越要看!谁有货?借我看看!” 时间到了傍晚。 涩谷,中心街。 霓虹灯开始亮起,这里的空气中瀰漫著廉价香水、可丽饼甜味和躁动的青春荷尔蒙。 对於那些把校服裙子改到大腿根部,脚踩泡泡袜的jk来说,路易威登的包包固然好,但今晚,最能体现格调的单品,不是名牌,而是北原岩的禁书。 如果你走在涩谷的中心街,手里没有拿著黑色封面的书,或者书包侧袋里没有露出標誌性的黑色一角。 那么你就会被小团体视为土包子、还在听妈妈话的乖宝宝、跟不上时代的落伍者。 在如今的年轻人眼中,拥有一本《告白》,就等於拥有了进入最酷话题圈的入场券。 “天哪,美咲,你居然买到了?!” 麦当劳门口,几个女生发出尖叫,围著一本刚拆封的书,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稀世宝石。 “当然!我可是逃课去排队的!” 这个叫美咲的女生得意洋洋地展示著封底的剧毒警告,“那群老顽固越说是毒药,我就越想拿到手!” 而在新宿车站的东口。 这里是著名的灰色地带,正进行一场如同地下黑市般的交易。 一本原价仅几百日元的平装小说,此刻在这里的身价已经翻了十倍。 “喂,小哥,找书吗?” 一个穿著旧皮夹克、眼神精明的大叔,神神秘秘地拉开衣襟,里面塞著几本黑色的书,就像是在兜售什么违禁品一般:“看,这是北原岩的《告白》” “现在市面上早就断货了。五千!不讲价!” 五千日元! 这在1989年足以吃一顿不错的大餐。 “大叔,你也太黑了吧!五千?!” 几个穿著立领校服的男生虽然嘴上抱怨,但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快。 “少废话,现在这可是违禁品,很贵的。” 黄牛大叔喷出一口烟圈,一脸不屑地说道:“嫌贵別买,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买买买!给我一本!” “我也要!別挤啊!这是我的!” 年轻的学生们挥舞著手里的钞票,爭先恐后地將钞票塞进大叔手里,然后接过被报纸草草包裹的黑色书籍,迅速塞进书包深处。 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背著父母和老师阅读禁书的快感,远比书里的內容本身更让他们著迷。 但这股在地底下疯狂蔓延的暗流,很快就迎来了来自地上世界的强烈反扑。 翌日。 京都,圆山公园一角。 烈日当空,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 蝉鸣声嘶力竭,却盖不过扩音器里传出的尖锐口號声。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名为净化孩子心灵,拒绝有害图书的抗议集会。 现场聚集了数十名身穿白色围裙、头绑必胜布条的家庭主妇。 她们来自不同的pta支部和保守妇女团体,此刻却结成了坚不可摧的统一战线。 在她们面前,摆著一个被临时搭建起来,类似於祭坛般的焚烧桶。 桶身上贴著鲜红的恶书追放大字,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掛著几串用来驱邪的注连绳。 “为了孩子!” “拒绝恶意!拒绝暴力!” 在媒体长枪短炮的注视下,带头的pta会长,昨天还在电视上痛哭流涕的中年女性,此刻却像是一位即將执行火刑的审判官。 她戴著洁白的手套,手里拿著几本崭新的《告白》,姿態像是在抓著某种携带瘟疫的老鼠,脸上写满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厌恶。 “各位母亲!看看这本书!” 她高举著书,对著镜头,声音无比激昂地喊道:“这里面没有爱!没有感动!只有让人作呕的恶意!” “哪怕只是翻开一页,我们的孩子都会被这种毒素污染,变成冷血的魔鬼!” “我们决不能让这种污秽的东西留在书店里!它是平成年代的耻辱!” “烧了它!烧了它!” 周围那数十名穿著围裙的主妇们像是一群被煽动起来的信徒,高举著拳头大声喊著。 哗啦! 会长將手中的书狠狠地扔进铁桶里。 紧接著,她接过一只点燃的火把,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 虽然为了安全起见,桶里並没有堆满太多书,但在助燃剂的作用下,火焰还是瞬间腾起。 轰!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著惨白色的告白二字,黑色的封皮在高温下迅速捲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这一刻,空气中瀰漫著纸张烧焦的味道。 一旁的家庭主妇们看到这一幕,连连高呼正义! 而在这一片正义的欢呼声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同一时间。 新潮社,主编室。 如果说东京的公园是喧闹的战场,那么此刻的新潮社主编室,则是即將沉没的铁达尼號舰桥。 此时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空气中充满了绝望的味道。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符。 就在佐藤主编还在为京都那边焚书抗议的舆论压力感到头疼时。 一通来自西日本分销商的紧急电话,彻底击穿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佐藤桑!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分销商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刚刚接到通知……京都市教育委员会正式下达了行政命令!他们將《告白》列为了有害图书!” “什么?!” 听著分销商的声音,佐藤主编瞬间变得脸色惨白起来,手中的钢笔也直接掉在地上,墨水溅了一地。 有害图书这个帽子扣下来,性质完全变了。 这不再是民间的抵制,这是官方的封杀。 “不仅如此!京都最大的连锁书店,大垣书店,迫於当地教育界和妇女团体的巨大压力,刚刚宣布將《告白》全线下架!一本都不留!” “那边的人放话说:京都是千年的礼仪之邦,绝对不允许这种玷污人性的污秽之物,污染古都的空气!” 听到这里,佐藤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京都是日本文化的风向標,是保守势力的大本营。 如果京都封杀成功,那么大阪、奈良、兵库等整个关西地区大概率会跟进。 这意味著《告白》不仅会瞬间失去半壁江山,甚至可能面临被全国下架的灭顶之灾。 第42章被封了,晚上应该就能解封 42章被封了,现在已经修改了,应该晚上就能解封了。 第43章 去电视上把道理讲清楚 新潮社,顶层大会议室。 这里是新潮社权力的心臟。 巨大的红木长桌反射著冷冽的光泽,四周厚重的遮光窗帘紧闭,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在外。 墙上悬掛著新潮社歷代合作过的大文豪黑白照片——夏目漱石、太宰治、川端康成…… 此时,会议室里的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只要划根火柴就能引爆。 这次紧急董事会,是佐藤主编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以近乎强硬的態度和全部权限,强行將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们召集起来的。 红木长桌两侧,坐满新潮社的权力核心成员。 从满头银髮的社长,到负责公关的专务,再到掌管关西命脉的销售总监,清一色都是年过半百的昭和一代。 但此刻,这些见过大风大浪的高层们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在他们面前,赫然摆著来自京都教委的封杀令,以及旁边堆积如山的pta抗议信。 水晶菸灰缸里,堆满了被揉灭的菸头,升腾的烟雾让每个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佐藤主编坐在侧边,不停地擦著额头上的冷汗,眼神紧张地在双方之间游移,试图寻找斡旋的机会。 而长桌的末端,坐著的便是北原岩。 “佐藤君。” 这时,坐在首位的社长用手帕捂著嘴轻咳了一声,开口问道:“你动用紧急权限,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全都折腾过来。” “我想,你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让我们看这些投诉信吧?” 隨著社长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顿时凝固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佐藤主编和北原岩的身上。 此时佐藤坐在侧边,即使空调开得很足,但他额头上的冷汗还是一滴滴往下滑。 他先是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北原岩一眼,隨后咬了咬牙,先是站起身鞠了一躬,隨后开口说道:“社长,各位董事。” “关於京都教育委员会將《告白》定性为有害图书一事……我想请示董事会,新潮社该如何应对?” “应对?” 负责公关的专务推了推眼镜,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语气理所当然地说道:“这还需要討论吗?按照惯例处理。” 他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继续说道:“第一,立刻发布官方致歉声明,承认我们在审核上的疏忽。” “第二,宣布回收市面上的初版书籍。” “第三,承诺推出修订版,刪除那些引起家长不適的过激描写。然后派人去京都,给教委和pta鞠躬道歉。” 隨著专务话音落下,旁边几位董事纷纷点头附和道:“是啊,佐藤君。只要態度诚恳,风头很快就会过去的。” “为了保住新潮社百年的招牌,低个头不丟人。” 听著这些轻描淡写的话语,佐藤主编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握紧了。 此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看到的信件,浮现出女儿的脸庞。 “不……不行。” 佐藤猛的站起身,儘管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地说道。 “什么?” 专务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 佐藤猛地抬起头,隨后一脸凝重地说道:“我说不行!” “我们不能道歉,更不能刪改!如果我们就这样道歉了,那就是承认文学有罪!” “就是背叛相信我们的读者!” “混帐!简直是一派胡言!” 隨著一声怒喝,负责关西市场的销售总监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先是轻蔑地瞥了一眼站得笔直却浑身颤抖的佐藤,隨即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盯著从会议开始就还未说话的北原岩。 “北原君!佐藤为你顶著雷,你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看你干的好事!还有脸坐在这里?!” “你知道现在京都那边的退货率是多少吗?!大垣书店连夜下架!大阪的经销商也在观望!甚至还有激进的家长准备来我们新潮社大楼泼油漆!” 销售总监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北原岩的脸上,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破音道:“因为你的一本书,新潮社百年的金字招牌,马上就要被打上有害图书出版社的烙印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指责,北原岩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只狂吠的吉娃娃般。 这种令人恼火的沉默,让旁边的专务也坐不住了。 作为负责公关的老狐狸,他推了推眼镜,並没有像销售总监那样咆哮,而是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道:“北原君,作为新人,才华虽然重要,但更要懂得读空气。现在不是让你逞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 说著,他將一份早已起草好的文件,顺著光滑的红木桌面,唰地一声滑到北原岩面前。 “为了公司,为了大家,牺牲一下你那点可怜的个人尊严,很难吗?” 专务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傲慢道:“签字吧。” “承认《告白》存在过度描写,承诺会对相关章节进行修改或回收。”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关西的市场。北原君,低个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北原岩没有理会面前的道歉声明,而是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高层。 “道歉?” “各位前辈,你们让我道歉?向谁道歉?向那些把头埋在沙子里装鸵鸟的pta道歉吗?” “大家都是参与文字工作的人,难道大家不知道,文字是不会屈服於他人的盲从吗?” 这句话让原本嘈杂的会议室出现了一瞬的凝滯。 还没等高层们反驳,北原岩伸手抓过了一直放在脚边的黑色公文包。 “不过,在討论道歉之前……大家先看看这些!” 说完,北原岩將公文包直接倒扣在红木长桌中央。 哗啦。 信件像雪崩一般,倾泻而出。 这些信纸有的皱巴巴的,有的带著乾涸的泪痕,甚至有一封信上,还沾著暗红色的斑点。 “这……这是什么?” 高层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纷纷后退,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北原岩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慌,而是在信件中隨手抓起一封,展开,声音低沉地开口念道: “我被叫去体育馆后面,他们让我不断奔跑。老师看到了却假装没看见,只是让我忍耐。” …… 此时北原岩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这些成年人虚偽的体面: “我不敢说《告白》是这些孩子的救命稻草!” “但我敢说它不是有害图书!” “这个社会病了!我作为一个作家,诚实地写出了这份病歷!” “现在,医生开了药,病人觉得苦要投诉医生,你们作为医院院长,居然要逼医生道歉?!” 他指著墙上那些黑白照片,发出了最诛心的质问: “如果新潮社因为京都那群傢伙的几句话就嚇得下跪道歉,那掛在墙上的太宰治、三岛由纪夫都会笑醒!” “因为你们维护的不是招牌,是你们那可怜的体面!”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位高层的脸上露出了愧色,但更多的是犹豫。 毕竟,商业利益是实打实的。 此时北原岩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继续说道“各位,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销量,对吧?” “现在的日本,泡沫经济让人疯狂,人们早就厌倦了千篇一律的真善美假象。越是被禁的东西,就越有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这时候道歉,我们就是承认自己错了。读者会看不起我们,觉得新潮社是个软骨头,销量才会真的腰斩。” “但如果我们硬刚到底呢?” “那我们会是言论自由的捍卫者,是揭露真相的勇士!” “这一战之后,新潮社將不仅是老牌出版社,更是平成时代的精神领袖!”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一直没有说话的社长,缓缓伸出手,捡起了面前那封写著『多谢北原老师』的信件。 他看著那稚嫩的字跡,手指微微摩挲著纸张的边缘。 过了良久,他摘下老花镜,重重地嘆了口气。 “道歉信,作废。” 社长的声音虽然苍老,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社长?!” 一旁的专务和销售总监闻言,顿时一脸震惊地看向社长。 “如果这时候退缩,文学就真的死了。” 社长將信件小心翼翼地收好,缓缓开口说道:“我会联繫朝日电视台的久米宏,让他做一期关於『有害图书』的直播辩论。” “到时候就让pta会长和京都教委理事那些傢伙们与你辩论。”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突围机会。” 老人撑著桌子缓缓站起身,看著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仿佛看到年轻时敢於挑战权威的自己。 “去吧,北原君。代表新潮社,去电视上把道理讲清楚。” 社长顿了顿,虽然语气还是无比严厉,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属於长辈的宽厚与担当:“贏了,你是新潮社的英雄,以后所有的资源隨你挑。” “输了,那我们也会想办法救你……” “接下来我会联繫荒俁宏老师,连城三纪彦老师与渡边淳一老师一起为你发声。” 听著社长的话语,北原岩顿时笑了起来。 第44章 结束后一起去吃烤肉吧 黑色的高级保姆车像一条沉默的鯊鱼,游弋在暴雨如注的东京街头。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窗外的霓虹灯光。 车內的收音机里,正播放著关於“有害图书”的特別报导。 评论员尖锐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迴荡:“……对於北原岩这种为了销量不惜毒害青少年的恶魔行径,京都教委的封杀令是否来得太迟了?今晚的直播,是否会成为他最后的谢幕演出?……” 啪。 佐藤主编颤抖著关掉收音机。 他正坐在北原岩旁边,脸色苍白,双腿控制不住地高频抖动,手帕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嘴里还在神经质地念叨著:“京都教委的那个藤原理事是个很难缠的老学究……” “还有pta的大岛夫人,据说她准备了三十页的数据……北原老师,你千万別衝动……到时候像上次那样好好发挥就行了。” “如果不行的话,社长他们也会出手的……” “嗯,我明白。” 相较於佐藤的焦虑,事件中心的北原岩则显得平静许多,甚至还反过来开始安慰著佐藤:“佐藤主编,您这汗出得……不知道的,还以为牛奶里的血是你混进去的。” 听著北原岩的玩笑话,佐藤顿时鬆了口气,整个人也逐渐放鬆了下来。 叮铃铃! 这时,放在扶手箱上的大哥大突然发出一阵铃声。 这把佐藤主编嚇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失声道:“这会不会是社长的电话!难道说社长那边出问题了?又或者是公关部又接到了什么坏消息……” 北原岩睁开眼,拿起像砖头一样的电话,按下接听键。 “餵。” “北……北原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新潮社高层的声音,而是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 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某个拍摄现场的走廊里。 这个电话是蒲池幸子打来的。 “幸子?” 北原岩有些意外。 “呼……终於打通了!” 蒲池幸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北原君,我刚才在休息室看到新闻了。” “京都那边……还有pta的人,骂得好难听。说你是恶魔,还烧你的书……” 听著这笨拙的关心,北原岩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也变得柔和下来:“怎么?怕我变成全日本的社会公敌,以后不敢跟別人说认识我?” “才不是!” 蒲池幸子闻言,顿时急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度:“我是想说……他们都是笨蛋!” “那群大人们根本不懂《告白》的真正想法!他们只是害怕承认自己的错误!” 北原岩握著像砖头一样沉重的大哥大,听著那头女孩有些气急败坏的维护。 “呵……” 北原岩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很低,却透著一股真实的愉悦。 “是啊。” 北原岩轻声回应道:“连幸子都看出来了,看来这帮所谓的大人物,確实不太聪明。” “谢谢你替我骂他们。心情好多了。” “……等等。”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隨即传来女孩假装生气的抱怨:“北原君,你是不是在变著法子说我不聪明?” 北原岩刚想笑著解释,那头却突然沉默了几秒。 紧接著,像是为了掩饰刚才的羞涩,又像是鼓起全部的勇气一般,蒲池幸子的声音重新响起,变得有些害羞,却异常坚定道:“那个……北原君。直播结束后,你会饿吧?” “我在六本木发现了一家很棒的烤肉店!” “虽然是在小巷子里的那种苍蝇馆子,烟味也有点大……但是那里的牛横膈膜肉特別好吃!真的!而且也不贵!” “我……我今天刚领了做卡拉ok模特的薪水。” 女孩的声音透著一股让人心疼的真诚与豪气:“今晚我请客!” “……所以,请快点把那些討厌的大人解决掉,然后来吃肉!” “要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写作啊!” 北原岩闻言,愣了一下。 下一秒,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笑声爽朗而肆意,瞬间驱散车內的压抑感。 而佐藤主编则坐在一旁,一脸疑惑地看著北原岩,不明白大难临头了他在笑什么。 “好。” 北原岩笑了许久才停了下来,继续说道:“把横膈膜肉都给我留著。我会速战速决。” 与此同时。 东京某高级公寓。 巨大的落地窗前,中森明菜穿著单薄的睡衣,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般蜷缩在地毯上。 屋內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幽冷蓝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屏幕上,正滚动播放著即將开始的《news station》直播预告,其中北原岩的照片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画面,另外的画面则是pta焚烧《告白》的画面。 “社会公敌吗……”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 她可太了解这种滋味了。 被媒体围攻,被公眾误解,被全世界拋弃…… 这种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孤独感,她比任何人都懂。 “北原桑……” 她握著手里的话筒,犹豫了许久。 终於,中森明菜深吸一口气,颤抖著手指,拨通北原岩的號码。 然而。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无情的电子忙音。 这显然是正在通话中才有的情况。 中森明菜愣住了。 在这个全日本都盯著他的紧要关头,是谁在占著他的线? 是新潮社的高层在交代注意事项?是电视台的导播?还是…… 中森明菜握著话筒的手指僵了僵,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 但这股情绪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也是呢……马上就要直播了,肯定很忙吧。” 中森明菜自嘲地笑了笑。 既然打不通,那就不要打扰他了吧。 接著中森明菜轻轻將话筒放回了座机上。 咔噠。 这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著电视屏幕里北原岩那即使是静態照片也透著一股特彆气质的脸庞,眼神里的失落慢慢散去,化作了一份安静的注视。 “加油啊。” 中森明菜对著屏幕,声音轻轻道:“北原老师。” 朝日电视台大楼下。 黑色的保姆车缓缓停稳。 咔噠。 北原岩掛断了电话,將大哥大放回扶手箱。 “北原老师?” 一旁的佐藤这时小心翼翼地问道:“是谁?这种时候还能让你笑出来?” 北原岩整理了一下有些松垮的领带,深吸一口气,隨后轻声说道:“是一个提醒我吃饭比辩论更重要的人。” 车门打开。 无数的闪光灯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北原岩迈出车门,迎著刺眼的灯光和嘈杂的提问,大步走向电视台大楼。 “为了烤肉,这场辩论,必须贏得漂亮点。” 第45章 你们的体系就是垃圾(为爱到尽头加更) 朝日电视台。 《news station》演播室后台。 这里是今晚全日本收视率最高的战场。 与演播室內正在调试灯光的热闹不同,通往舞台的狭长走廊里,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工作人员拿著台本匆匆走过,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连交流都刻意压低声音。 这时,北原岩独自站在走廊的一角。 他谢绝节目组准备的独立休息室,也没有接受化妆师的补妆建议,只是穿著一件寻常的深色衬衫,安静地靠在墙边。 周围的工作人员抱著台本和器材匆匆跑过,走廊里充斥著焦躁的喊叫声和对表的指令声,而北原岩只是默默地注视著这一切。 就在这时,左侧那扇贴著贵宾休息室的门开了。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位穿著深色真丝和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带著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性。 这是pta全国联合会会长,大岛夫人。 她並没有像电视剧里的反派那样趾高气昂,而是保持一种属於上流社会的仪態。 她昂首挺胸,步伐沉稳,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这条走廊是她自家的庭院一般。 而她经过北原岩身边时,只是淡淡地扫了北原岩一眼。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漠然的优越感。 这是一种习惯发號施令,习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俯视他人的眼神。 紧跟其后的,是特邀嘉宾,京都教育委员会的藤原理事。 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双排扣西装,手里拿著一把摺扇,看起来像典型的关西保守派。 看到靠在墙边的北原岩,藤原停顿了半秒,眉头微微皱起,隨即目光迅速移开,就像是看到某种不合时宜的脏东西一样,快步跟上前面的大岛夫人。 “北原桑。” 这时,久米宏趁著补妆的间隙,悄悄溜到了北原岩身边,压低声音警告道:“今晚是一场恶仗。” “我刚偷偷看过他们的台本,他们准备了一叠厚厚的未成年人犯罪数据和道德伦理纲领,准备把你彻底钉在教唆犯的耻辱柱上。” “数据?纲领?” 北原岩並没有表现出久米宏预想中的担忧。 “隨他们去列举数据吧。” 北原岩看向久米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隨后北原岩拍了拍公文包,出声说道:“因为我带了证人过来。” “久米老师,北原老师,节目快开始了,我们快点进演播厅吧……” 就在久米宏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工作人员跑了过来,对两人说道。 听著工作人员的催促,久米宏点了点头,带著北原岩一同走进了演播厅。 “本番,五秒前……” “4、3、2……” 隨著鲜红的on air指示灯无声亮起,演播室內原本嘈杂的背景音瞬间消失,只剩下摄像机滑轨移动的轻微声响。 激昂的片头音乐落下,久米宏严肃的面孔出现在监视器画面中。 “晚上好,这里是《news station》。我是久米宏。” 久米宏的开场白依然简洁而有力,没有任何废话:“今晚,我们將討论一本震动了整个教育界的小说——《告白》。” “对於这本书,京都教育委员会给出的定义是『剧毒』。那么,它究竟是毒害青少年的毒药,还是揭开伤疤的手术刀呢?” 摄像机镜头缓缓推近,扫过现场。 画面的左侧,坐著两个人。 一位是穿著深色和服,正襟危坐的pta会长大岛夫人。 另一位则是手里拿著摺扇,神情严肃的京都理事藤原。 他们代表京都的秩序与传统,无论是坐姿还是表情,都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隨后,镜头切向右侧。 这里只有一个人。 与对面的盛装出席不同,北原岩没有穿西装,只穿一件深衬衫。 此时面对两位全副武装的审判者,北原岩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只有平静。 下一秒,信號顺著电波传遍列岛。 无论是愤怒的家长,还是躲在房间里收看的学生。 无论是在片场角落里看著电视的蒲池幸子,还是在公寓沙发上抱膝独坐的中森明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节目上。 “那么,首先请大岛会长谈谈看法。” 隨著久米宏的引导,镜头切换到了左侧。 大岛夫人並没有急著发难。 她甚至优雅地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然后翻开手边贴满了標籤的《告白》,语气客气中带著几分遗憾说道:“北原先生,首先我必须承认,作为一部悬疑小说,您的文笔確实很流畅。这本书我也从头到尾读完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透过镜片,锐利地审视著北原岩,像是一位严厉的教导主任在审视犯错的学生一般继续道:“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深深的担忧。” “您在书中描写关於如何在牛奶里混入异物,老师如何报復的情节,写得实在太逼真了。” 说到这里,她的语调陡然转冷,终於露出了獠牙: “您有没有想过,对於心智尚未成熟的学生来说,这不是小说,而是一本犯罪指南?” “如果孩子们模仿书中的行为,这个责任,您承担得起吗?” 坐在一旁的京都教委理事藤原,此时也適时地接过话茬,用一种典型的官僚口吻定性道:“大岛会长说得对。” “教育的本质是引导向善,而这部作品里,我只看到了对他人的不信任和阴暗的私刑。” “北原先生,將这种充满戾气的东西包装成娱乐读物卖给孩子,在道德上是否欠缺考虑了?” 隨著两人的话音落下,演播室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套。 一个从社会安全角度,一个从道德教育角度,將《告白》死死钉在有害的十字架上。 面对两位长辈的语重心长,北原岩並没有表现出慌乱,也没有急著去解释书中的情节设定。 只是平静地看著大岛夫人,突然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大岛会长,您刚才提到了模仿和逼真,对吗?” “是的。” 大岛夫人皱了皱眉,虽然不知道北原岩在卖什么关子,但还是点头道。 “那我们就不谈虚构的小说,来谈谈发生在大岛会长眼皮子底下的现实吧。” 北原岩身体微微前倾,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开口念道:“据我所知,就在您负责的那个模范学区,上个月发生了一起跳楼未遂事件。” 这是佐藤主编在车上塞给他的,是新潮社动用关西所有的发行渠道和人脉,才挖到的绝密档案。 “起因是他遭受了棒球部前辈长达半年的霸凌,从最初的跑腿,到后来的勒索钱財、强迫吃虫子。” 听到这里,大岛夫人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镇定。 北原岩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並没有哪本小说教那些前辈去勒索,也没有哪本书教那个受害者吃虫子。” 说到这里,北原岩目光直视著对面大岛夫人那保养得宜的脸,继续问道:“请问,在那位学生出事之前,您所代表的、以保护孩子为己任的pta在哪里?” “那些满口道德与向善的教育家们,又在哪里?” “……这是极端个例。” 大岛夫人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她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pta会长,迅速调整了坐姿,试图用官方辞令將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北原先生,用一个正在调查中的极端孤立案件,来否定整个日本教育界的努力,这是典型的诡辩。” “极端个例吗?” 北原岩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一般。 隨后,北原岩再次伸手探入公文包,掏出一叠厚厚的、新潮社读者来信。 砰! 这些並不是轻飘飘的几张纸,而是用橡皮筋捆好的、足足有两块砖头那么厚的一摞信件。 砸在桌面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一声,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分量。 “这里有三百三十二封信。” 北原岩的手掌按在这叠信上,语气平静得可怕:“它们不全是寄给我的,很多是寄给新潮社,甚至原本是想寄给你们pta但被无视的。” 北原岩隨手抽出一封,並没有声情並茂地朗读,而是快速提炼了核心內容:“东京都,14岁女生。” “鞋柜里被放了图钉,老师让她忍耐,说这是成长的代价。” 接著北原岩又抽出另一封:“埼玉县,初一男生。” “被棒球部前辈勒索,家长却告诉他要宽恕,可他看了书后决定要復仇!” 北原岩一连念了好几封后,便將信扔回桌上,目光扫过对面脸色铁青的教育专家,最后看向摄像机的镜头,继续说道:“你们感到愤怒,真的是因为书里的情节太暴力吗?” “不。你们愤怒,是因为我触碰了你们最不想承认的禁区,少年法。” 北原岩的手指轻轻敲著《告白》的封面:“一直以来,你们都在给大眾灌输一种幻觉:『孩子是纯洁的白纸』,『孩子犯错都是环境的错』。” “所以即便他们杀了人,只要未满14岁,法律也会保护他们,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但我写的《告白》,把这张温馨的遮羞布扯下来了。” 说到这里,北原岩转头直视著大岛夫人:“我只是在书里说了一句实话: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天使。” “恶意,是不分年龄的。有些孩子,就是披著校服的怪物。” “你们害怕孩子看到这本书,不是怕他们学坏。你们是害怕受害者看到这本书后,不再相信你们那套宽恕的虚偽说教。” “你们是害怕大眾意识到,被你们视若神明的少年法,其实是在保护恶魔!” 接著北原岩指了指大岛夫人手里那本被贴满標籤的《告白》,继续说道:“別烧书了。你们想烧掉的其实是镜子。” “因为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什么暴力的教唆,而是你们这些制定规则的大人,漠视生命重量、过度保护罪犯的偽善嘴脸。” 隨著关於少年法的残酷真相落地,整个演播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背景里的空调运转声都清晰可闻。 原本摇著摺扇,一脸清高的藤原理事,这时就像被点了穴道的滑稽木偶一般,手臂顿时僵在了原地。 而一直保持著优雅仪態的大岛夫人,此刻保养得宜的脸庞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著,手指死死抠著桌面,连指甲刮出刺耳心悸的声音都浑然不觉。 “你……你这是诡辩!是煽动!是……” 大岛夫人哆嗦著嘴唇,试图找回一开始高高在上的气势,打算搬出平日里惯用的道德大棒。 但在这三百封信件面前,她所代表的偽善教育被彻底扒皮后,所有的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看著眼前这个已经方寸大乱,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教育权威,北原岩眼中的最后一丝兴趣也消失了,没有再多看这个女人一眼。 只见北原岩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黑衬衫的袖口,然后缓缓抬起头,双眼越过对手,越过久米宏,直接锁定正前方的摄像机镜头。 此时的北原岩在看著电视机前的每一个大人。 “最后,关於那句一本小说就能毁掉孩子的指控……” 北原岩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说道:“如果一本售价仅仅几百日元的文库本小说,就能轻易毁掉你们的孩子。” “那只能说明,你们这群大人耗费巨资,层层构建起来的教育体系,本来就是一捅就破的垃圾。” 隨著北原岩最后一句话落下,演播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真空状態,足足持续了五秒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呼吸,甚至连导播都忘记了切镜头。 啪嗒。 这时,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藤原手中那个写著文以载道,象徵著他傲骨的摺扇滑落在地。 但他没有去捡。 此时的藤原理事就像是被抽走脊梁骨一般,僵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盯著虚空,好像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了。 刚才还把北原岩视作垃圾的老学究,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 而旁边的大岛夫人更是狼狈。 昂贵的真丝和服此刻仿佛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她脸色惨白,原本挺直的背脊彻底垮塌。 面对镜头,这位不可一世的pta会长本能地缩起肩膀,眼神躲闪,死死地低著头,连抬头看一眼北原岩的勇气都被彻底剥夺了。 这是一场碾压。 久米宏看著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做过上千期节目,见过无数政客和名流的交锋,但从未见过如此彻底,如此残暴的胜利。 第46章 为了胜利乾杯! 隨著导播一声“cut,直播结束”,演播室里紧绷的空气瞬间解冻。 工作人员们开始疯狂地鼓掌,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这不仅仅是因为收视率爆了,更是因为北原岩让大家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物,被人撕下虚偽的面具,摔得鼻青脸肿的模样。 这种权威扫地的痛快感,让这群平时不得不对嘉宾点头哈腰,受尽了窝囊气的打工人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解气。 而在这一片热烈的掌声中,那两位开播前还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早已没了半点威风。 大岛夫人铁青著脸,一把推开想要上前帮忙拆卸麦克风的工作人员。 她那引以为傲的优雅仪態荡然无存,只是低著头,用手帕死死捂住半张脸,在助手的搀扶下仓皇逃向休息室的阴影处。 而那个藤原理事,此刻也佝僂著背,甚至连摺扇落在地上都顾不上捡,灰溜溜地跟在大岛夫人身后,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老狗,夹著尾巴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看著两个狼狈逃窜的背影,久米宏轻蔑地笑了一声。 隨后他一边卸著耳麦,一边快步追上了正准备离开的北原岩。 “北原桑!请留步!” 这位日本最顶尖的新闻主播,此刻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红晕。 他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语气中带著一种面对战友般的亲热说道:“太精彩了!真的太精彩了!刚才大岛夫人那张脸……哈哈,我做主播二十年,从来没觉得这么痛快过!” 久米宏看了一眼手錶,热情地邀请道:“现在才十一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在银座的一家会员制酒吧存了瓶好酒。” “还有一家非常棒的高级寿司店,老板特意留最好的金枪鱼大腹给我。” 说到这里,久米宏眨了眨眼,向北原岩邀请道:“今晚我做东,让我们好好庆祝一下这场胜利,怎么样?” 隨著久米宏话音落下,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能被久米宏亲自邀请去银座喝酒,这在日本传媒界是莫大的荣耀,意味著你真正踏入最顶层的资源圈子。 然而,北原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久米宏。 “久米桑,感谢您的邀请。” 北原岩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但眼神却很坚定地说道:“不过,很抱歉。今晚我已经有约了。” “有约?” 久米宏愣了一下,隨后继续说道:“是你们社长那边安排的庆功宴吗?我可以给你们社长打电话……” “不。” 北原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道:“是一位朋友。她刚刚领了薪水,说要在六本木请我吃顿好的。” “如果不去的话,我怕她会哭鼻子的。” 久米宏是何等人精,看到北原岩这副神情,便瞬间秒懂。 接著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拍了拍北原岩的后背道:“原来如此。比起银座的寿司,確实是那边的约定更重要啊。” “去吧,北原君。別让女士久等了。” 六本木,后巷。 离开了灯火辉煌的电视台,北原岩拐进了六本木深处的一条小巷。 这里没有高级俱乐部的霓虹灯,只有掛著红灯笼的居酒屋和充满油烟味的小馆子。 在一家名为大將的老旧烤肉店门口,北原岩停下了脚步。 还没进门,浓烈的烤肉香气就扑面而来,混合著炭火和啤酒的味道。 北原岩推开有些油腻的拉门。 “欢迎光临!” 在一片嘈杂的烟雾繚绕中,北原岩一眼就看到角落里的身影。 蒲池幸子戴著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鼻樑上还架著一副有些滑稽的大黑框眼镜。 这是她为了不被认出来而做的偽装,虽然现在的她还没有那么出名。 此时的蒲池幸子正对著面前的一盘生肉发呆,双手捧著脸,看起来既焦急又期待。 “幸子。” 北原岩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听到熟悉的声音,蒲池幸子猛地抬起头。 这一瞬间,藏在厚底眼镜后的那双大眼睛,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瞬间迸发出了光彩。 “啊!北原君!” 她激动得想要起身迎接,结果动作幅度太大,手肘差点扫飞桌角的酱料瓶。 一阵手忙脚乱地扶好后,她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傻笑起来:“你……你终於来了!我还以为你在电视台被记者围住出不来了呢!” 接著蒲池幸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北原岩一番,像是確认他有没有少块肉,然后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拜道:“我刚才在店里的电视上都看到了!实在是太帅了!” “而且那个pta的大婶脸都绿了!特別是最后那句……纸糊的垃圾!简直太解气了!” 看著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女孩,北原岩感觉刚才在演播室里积累的一身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嗯,贏了。” 北原岩鬆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不过现在,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没问题!交给我吧!” 蒲池幸子豪气地拍了拍胸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她今天刚领到的卡拉ok模特的薪水,並不厚,但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老板!再加两份特上横膈膜肉!还要两杯生啤!大杯的!” “好嘞!” 很快,滋滋作响的炭火炉被端了上来。 蒲池幸子笨拙地拿著夹子,將醃製好的横膈膜肉一片片放上烤网。 滋啦!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阵诱人的白烟。 “北原君,这个肉真的超级好吃!虽然店有点破,但是肉很新鲜!” 蒲池幸子一边专注地翻著肉,防止烤焦,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著,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高级的料理。 看著她在烟雾中被熏得有些红扑扑的脸蛋,北原岩笑了。 他想起刚才久米宏提到的银座高级寿司。 那是成功的味道。 但此刻,看著眼前这几片滋滋冒油的廉价牛肉,看著这个还没成为坂井泉水,只是一个为了梦想在东京打拼的小模特的女孩,北原岩觉得,这才是自己现在最想要的味道。 “好了!快吃!小心烫!” 蒲池幸子夹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横膈膜肉,放进北原岩的碗里,眼神亮晶晶地期待著他的评价。 北原岩夹起肉,放进嘴里。 肉汁四溢,炭火香气充满了口腔。 “怎么样?” 蒲池幸子紧张地问道。 北原岩看著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回应道:“嗯。比我想像的还要好吃。” “这是我在东京吃过的,最棒的一顿晚餐。” 听到这句话,蒲池幸子开心地眯起了眼睛,露出了標誌性的温暖治癒笑容。 “那当然!这可是我请客!” 接著蒲池幸子举起沉甸甸的大扎啤杯,碰了碰北原岩的杯子道:“乾杯!为了……为了打败那群討厌的大人!” “乾杯。” 两只玻璃杯在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店里清脆相撞。 第47章 「出版界狂人」的男人 当北原岩和蒲池幸子在烤肉店里大快朵颐时,新潮社的热线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pta愤怒的投诉,而是无数年轻人声嘶力竭的声援,以及全日本各大书店近乎疯狂的追加订单。 原本被视为挑唆者的北原岩,在这一夜之后,被无数学生以及文人捧上神坛。 至於不可一世的教育部? 在这股足以掀翻屋顶的巨大社会浪潮面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僚们,再一次展现他们精湛的骑墙技艺。 关於將《告白》列为有害图书的严厉警告,在第二天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次日清晨。 东京,新潮社编辑部。 通常这个时间的编辑部应该是死气沉沉的,只有几个催稿熬夜的编辑在打瞌睡。 但今天却格外喧闹。 “叮铃铃铃!!” “叮铃铃铃!!” 几十部电话同时炸响的声音,仿佛要掀翻天花板。 每一个接线员的手都快断了,印表机吐出的追加订单像雪片一样堆满了过道。 “混蛋!谁让你说是三万册的?!” 佐藤主编的声音穿透整个办公区。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主编,此刻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对著印刷厂的厂长怒吼道:“你没看昨晚的新闻吗?!收视率35.4%!这可是35.4%!全日本有一半的人都在討论这本书!” “我要的不是三万册!是二十万册!现在!马上!” “什么?纸张不够?那就去借!去抢!” “就算把全东京的造纸厂都搬空,也要给我印出来!要是今天下午书店断货,我就把你塞进轮转机里印成书!” 砰! 掛断电话,佐藤主编虚脱般地靠在桌子上,隨即又像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抓起另一部正在响个不停的电话:“摩西摩西!这里是新潮社!什么?纪伊国屋书店要追加五万册?好的!没问题!我们这就安排!” 而在书店门口,长龙早在开门前就排了起来。 穿著制服的初中生,眼神叛逆的高中生,他们手里紧紧攥著零花钱,只为求一本传说中的禁书。 如今的《告白》不再仅仅是一本小说。 它变成了一枚勋章,一本关於残酷成人礼的圣经。 其中最为讽刺的是,这场火烧得最旺的地方,恰恰是下达封杀令、试图用道德高墙把孩子们圈养起来的京都。 在昨晚的直播中,北原岩那句关於“本来就是一捅就破的垃圾”的论断,彻底击穿了京都年轻人们的心理防线。 如果不让买,那我们就偏要买。 於是,从今天早上开始,连接大阪和京都的阪急电车上,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成群结队的穿著京都校服的学生,甚至还有翘班的年轻上班族,大规模地涌向大阪。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购买《告白》。 在大阪梅田的书店里,每一个从京都来的年轻人买到书后,都会像展示战利品一样高高举起。 在这一刻,拥有一本《告白》,变成了一种觉醒的证明。 这不仅仅是在对抗迂腐的大人,更是在对抗明明已经犯错却还要保护起来的少年法。 对於这群年轻人来说,大人们总是说“你们还小,不懂事”,“法律会宽恕你们”。 但《告白》告诉他们:恶就是恶,与年龄无关。如果法律无法制裁你,那么伦理和復仇將会找上你。 对於那些唯利是图的媒体来说,风向转变得比翻书还快。 昨天还在头版头条痛批北原岩是教唆犯、平成之毒的报纸,今天的早刊却齐刷刷地换了嘴脸。 特別是日本发行量最大的《读卖新闻》,在评论版最显眼的位置,刊登了一篇名为《我们需要北原岩这样的“坏孩子”吗?》的社论。 文章的结尾这样写道: “当我们指责北原岩揭开了伤疤时,或许我们应该反思,为什么我们的教育会让伤疤溃烂至此?” “我们需要北原岩这样的坏孩子,因为那些所谓的好孩子,都在假装睡觉。” “而北原岩,是那个拿冷水泼醒我们的人。” 隨著这句结语的传播,这场针对北原岩的围剿终於烟消云散。 两周后。 午后的阳光洒在宽大的书桌上。 北原岩手中转著钢笔,面前的稿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螺旋》 既然贞子的录像带已经通过《午夜凶铃》植入了读者的脑海,那么现在,是时候让这个病毒变异了。 北原岩在稿纸上写下文字: “安藤满男看著解剖台上的尸体。那是高山龙司,他的老同学。” “死因是心肌梗塞。但在死者的胃里,安藤发现了一张写著数字的纸条。” “这不是遗言,而是密码。一种甚至能改写dna序列的病毒密码……” 与第一部的灵异恐怖不同,《螺旋》將把诅咒上升到科幻与生物进化的层面。 诅咒不再是怨念,而是病毒。 录像带不再是单纯的传播媒介,而是能够改写人类dna序列的载体。 就在北原岩继续书写安藤破解密码的关键情节。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北原岩的动作。 北原岩皱了皱眉,走到可视对讲机前。 屏幕里是一个穿著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对方戴著一副墨镜神情严肃,双手交叠在身前,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访客,更像是某种执行公务的官员。 “北原老师,冒昧打扰。” 男人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出,礼貌中带著一种职业化的冷硬道:“我是角川书店映像事业部的製片人。我的老板想请您喝杯茶。” “角川书店?” 北原岩挑了挑眉。 在这个年代的日本文娱界,这个前缀代表著绝对的权力。 “明白了。请稍等。” 北原岩掛断对讲机,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五分钟后。 自动感应门缓缓打开,北原岩走出公寓大楼。 一辆白色的劳斯莱斯银刺,正违章停在公寓大楼的回车道正中央。 周围並不是没有空车位,但它就这样停在这里,凭藉著庞大的车身和那身耀眼的白色漆面,强行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逼得其他住户的车辆不得不绕道而行。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车牌號——“品川33 88-88”。 在日本的出版与电影界,这个车牌的知名度,甚至超过了许多二线明星。 只要看到这串数字,所有人都知道车里坐著的是谁。 被称为“出版界狂人”的男人——角川春树。 第48章 不错,但我拒绝! “北原老师,请。” 戴著墨镜的製片人早已在车门旁等候。 他看到北原岩过来,没有多余的废话,微微鞠躬然后便伸手手拉开车门。 只见后座上坐著一个男人。 他穿著一身略显浮夸的白色西装,手中夹著一支还在燃烧的古巴雪茄。 烟雾繚绕中,这个被称为“出版界狂人”的男人侧过头,用一种审视猎物般,又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上下打量著北原岩。 没想到角川春树竟然亲自来了。 这在日本出版界简直是破天荒的待遇。 要知道,即使是那些获得直木奖的大作家,想要见角川春树的话,通常也得乖乖去角川书店的办公室里排队覲见。 “上车吧,北原君。” 角川春树直接向里挪了挪位置,语气熟络得仿佛是来接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道:“外面的阳光太刺眼了,我们换个地方聊。” 就在北原岩弯腰进入车里,与这位业界大佬並肩而坐的瞬间,公寓旁边的灌木丛里,几道闪光灯疯狂地闪烁了起来。 咔嚓!咔嚓! 这是蹲在北原岩楼下,埋伏已久的八卦周刊记者。 看到眼前这一幕,记者们简直要疯了。 他们拍到了什么? 不仅仅是角川家的劳斯莱斯,更是角川春树本人! 他竟然和北原岩同框了! 然而,最讽刺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白色巨兽发动引擎的同时,一辆印著新潮社logo的小轿车,刚刚好驶入了公寓的回车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开车的人是町田编辑,而他的副驾驶座上放著一个精致的礼盒。 这是为了庆祝《告白》销量突破百万,社里连夜赶製的第100万册纪念金装版。 町田编辑原本哼著小曲,满脸喜色。 但下一秒,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吱! 町田编辑猛地踩死剎车,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透过挡风玻璃,他眼睁睁地看著北原岩弯腰坐进那辆令整个出版界都闻风丧胆的白色劳斯莱斯里。 而车窗缓缓升起的瞬间,町田编辑看清坐在后座的侧脸。 “那……那是角川春树?!” 町田编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就连旁边的纪念样书也因为动作太大而掉在脚垫上。 作为出版社的编辑,町田编辑自然认得那个男人,又或者说,整个日本文娱圈就没有人不认得这张脸。 號称“出版界的凯撒”、手里握著数百亿资金、行事风格像疯子一样的男人,竟然亲自杀到北原岩的家门口,还邀请北原岩一起上车了! 轰! 白色的劳斯莱斯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吃饱喝足的猛兽,傲慢地擦著新潮社的小轿车驶过,留下一股昂贵的尾气。 看著劳斯劳斯离去的身影,冷汗瞬间浸透町田编辑的衬衫。 愣了好一会儿,町田编辑这才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抓起车里的车载电话,给佐藤主编拨了过去。 中午12:30。 地点,东京赤坂,高级料亭松川。 虽然是正午,但这间拥有百年歷史的料亭內却幽静得像深山古剎一般。 阳光透过精致的纸门洒在榻榻米上,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薰香。 “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 角川春树身穿一套剪裁夸张的纯白西装,站在掛轴前。 他手里端著一只只有在庆典时才会使用的漆器酒杯,对著庭院里的枯山水,旁若无人地吟诵著汉诗。 在这位被称为“出版界狂人”的男人身上,看不到日本商人的谨小慎微,只能看到一种狂气。 是那种混合了文人浪漫,商人狡诈以及独裁者霸道的狂气。 “北原君,尝尝这道甘鯛立鳞烧。” 吟诵完毕,角川春树转过身,眼睛透过裊裊上升的雪茄菸雾,直勾勾地盯著坐在对面的北原岩道:“这可是只有在这个季节,这个特定的包厢里才能吃到的绝品。” “就像你一样,是现在的『旬』。(常被用来描述某种食材在某个特定季节最为新鲜、口感最佳的时候。)” 面对这番略带冒犯的恭维,北原岩端起手边的酒杯,透过清澈的酒液看著角川春树,忽然轻笑了一声道:“角川先生,您的比喻很精彩。” 北原岩放下了酒杯,语气平静,像是閒聊般说道:“但我不得不纠正一点:『旬』虽然美味,往往也意味著『过季即弃』。” 这时,北原岩直视著角川春树的眼睛,缓缓说道:“被大眾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然后等下一个季节来了,就被忘得乾乾净净。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角川春树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大笑道:“哈哈哈哈!好!够贪心!” 他走到北原岩面前,亲自为北原岩斟满了一杯酒,语气中带著一种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的亲近感:“现在的日本文坛,缺的就是你这种清醒的傢伙。” “剩下的那群人?不过是一群在名为纯文学的象牙塔里,快要饿死的酸秀才罢了。” 接著角川春树坐回主位,大马金刀地敞开双臂,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道:“新潮社能给你什么?一个直木奖的提名?还是所谓文坛正统的虚名?”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伸出一根手指,上面戴著一颗巨大翡翠戒指,直指北原岩道:“北原君,我知道你有才华。但我能给你的,是现象。” “你只需要把《告白》的版权交给我。我会动用角川映画所有的资源,把它做成让全日本都战慄的电影。不是小成本的文艺片,而是10亿票房的怪物。” 此时角川春树的身体前倾,声音充满了蛊惑力,像是恶魔在低语一般地:“还有你的下一本书。也来角川书店出吧。版税我可以给到15%,首印10万册起步,电影化同步启动。” “这就是我的角川商法。书、电影、音乐,我会让你像摇滚明星一样红遍日本。” “而这种全產业链的打法,讲谈社和新潮社那群抱著算盘的老古董,这辈子都学不会的。”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作家发疯的报价。 在这个年代,能拿到角川春树如此承诺的人,屈指可数。 然而,北原岩並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甚至没有因为那个惊人的版税数字而挑一下眉毛。 北原岩只是夹起一块滚烫的甘鯛,放进嘴里。 脆嫩的鱼鳞在齿间碎裂,发出咔嚓的声响。 感受著舌尖上的美味,北原岩顿时露出了一抹笑意,隨后缓缓出声说道:“味道確实不错。” “但我拒绝。” 第49章 北原岩的想法 “拒绝?”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角川春树夹著雪茄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一瞬间,这位角川王国的暴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从未想过,在这个年代,居然还有年轻人敢当面拒绝自己。 自己是谁? 是角川春树。 是一手缔造了《人间证明》、《战国自卫队》、《水手服与机关枪》这些票房神话的男人。 是把死气沉沉的日本电影界搅得天翻地覆的救世主。 是只要动动手指,明天就能让北原岩的名字印在全东京每一块gg牌上的造神者。 现在,这个出道还未满一年的年轻人居然敢说不? 隨著角川春树態度的转变,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逐渐散发了出来。 然而,处於风暴中心的北原岩,却仿佛毫无察觉一般,从容放下筷子,先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静静迎上角川春树充满侵略性的目光。 “角川先生,您的提议確实是通往財富的捷径。” 北原岩的声音不卑不亢道:“但在回答您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个问题。” “说。” 角川春树吐出一口烟雾,只有一个字。 “在日本,什么样的作家,才有资格被称为文豪?” 角川春树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北原岩会谈钱,谈条件,或者找藉口。 但他万万没想到,北原岩竟会拋出这样一个……既宏大又有些迂腐的问题。 没等角川春树回答,北原岩自问自答道:“是夏目漱石,是太宰治,是川端康成。” “他们的书,都是印著新潮社、岩波书店这种老牌出版社的logo,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被一代代人阅读、研究。” 北原岩直视著角川春树继续说道:“您的角川文库確实厉害,能把书卖得像可乐一样畅销。” “但恕我直言,角川先生。” “如果我去了角川,我或许会成为全日本最有钱的作家,但我永远成不了文豪。” “在大眾眼里,我充其量只是一个被商业流水线包装出来,用来收割票房的明星作家罢了。” “我要的,不是这种像泡沫一样绚烂却易碎的人气。” “我要的是……即便在我死后的一千年,依然有人在读我的书,依然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这並非狂妄,而是北原岩內心最真实的独白。 半年前,当北原岩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醒来,拿到新潮社五百万奖金的时候,他其实有过犹豫。 作为一个拥有未来记忆的穿越者,如果仅仅是为了活著或者享乐,他根本不需要辛苦码字。 只需要像只冬眠的熊一样等到1990年,在日本泡沫经济破裂的前夜,將日元换成美元,再反手做空股市。 一夜之间涌来的財富,足以让他像阿拉伯王子一样挥霍几辈子。 但这又如何? 这跟自己没穿越过来有何区別?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隱姓埋名的富豪罢了。 古人云:“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北原岩没有遗臭万年的恶趣味,那么摆在自己面前的,就只剩下——名垂青史。 当然,这期间如果能够弥补一下自己前世的一些不爽,自然再好不过了。 隨著北原岩这番话落下,角川春树眯起眼睛,眼中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为了虚名而放弃实利?” “北原君,我不觉得你是这种迂腐的人。” “当然不全是。” 北原岩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还有一点,是私心。” “在我还是个无人问津的新人时,是新潮社將日本奇幻大赏的头名给了《午夜凶铃》。” “角川先生,您也是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的人,您应该懂规矩。” “在对方还没有背弃我之前,如果我为了钱就转投他家,这种没有信义的人,您真的敢合作吗?” 隨著话音落下,整个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角川春树盯著北原岩,手中的雪茄静静地燃烧著。 他是个狂人,但他也是个极其推崇任侠精神的人。 在充满了背叛与算计的商界,这种明明白白的信义,反而是一种极其稀缺的品质。 “哈哈哈哈!” 突然,角川春树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不同於之前的狂笑,这一次,带著几分敬意。 “好!说得好!” 角川春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要是你刚才为了钱就立马答应跳槽,我反而会看不起你。既然是为了文豪的野心和信义,那我无话可说。” “看来,我是没办法把你从新潮社挖过来了。” 角川春树举起酒杯,这次是真心地敬了一杯:“你是个有种的男人,北原君。” 一杯酒下肚,角川春树话锋一转,狐狸般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既然你人不肯给我,那电影呢?” “《告白》的电影改编权,这总不涉及文豪的面子吧?” “把它交给我,10亿票房的承诺依然有效。” 面对这赤裸裸的第二次进攻,北原岩並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角川先生,关於电影改编权……说实话,整个日本恐怕只有您能接得住《告白》现在的热度。” 说到这里,北原岩带著一种不容逾越的界限感道:“不过,正因为兹事体大,我必须先和新潮社打个招呼。” “毕竟书是他们出的,如果我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私下把电影版权卖了,这就坏了规矩。” 这当然是託词。 但对北原岩来说,这也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这不仅仅是为了钱。 在这个年代的日本出版界,资歷是一道看不见却摸得著的铁律。 在新潮社那些老派编辑的认知里,文坛是一座金字塔,作家是分等级的。 新人就要有新人的样子,你的任务只是埋头写稿,至於版权开发、营销策略、乃至对自己作品的话语权,这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而是出版社凭藉几十年经验才能决定的特权。 即便《告白》现在卖出了一百万册,可在一些老顽固的眼里,北原岩不过是个写出两本书,运气好的畅销新人作家罢了。 如果不把角川春树这份足以破坏行业规则的天价报价带回去话。 那群还沉浸在旧梦里的老人们永远不会明白,北原岩早已不再是畅销新人作家,而是一个隨时都会被对手抢走的金子。 第50章 新潮社高层的爭论 “呵。” 听著北原岩这番话,角川春树轻笑了一声。 作为商场上的老狐狸,他一眼就看穿北原岩的打算。 这小子是在利用自己,去跟新潮社谈判啊! 不过他很欣赏这种待价而沽的从容。 “你是想借我的名头,去给新潮社那群老顽固施压吧?” 下一秒,角川春树很大度地摆了摆手,然后整理了一下夸张的白西装,毫不在意地说道:“无所谓。去吧,去让他们开开眼界。” “如果不让他们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排著队挥舞支票,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手里握著的宝石有多值钱。” 此时角川春树站起身看著北原岩,语气中透著一股绝对的自信道:“不过,北原君。別让我等太久。” “我的耐心和我的支票一样,虽然很多,但也是有限度的。” 角川春树最后深深地看了北原岩一眼,出声说道:“只要最后的电影归我,我不介意当一次让你身价倍增的恶人。” “明白。” 北原岩也站起身,礼貌地回应道:“请您放心。如果新潮社给不出让我满意的方案……” “到时候,我会第一时间带著《告白》,亲自登门拜访。” 这是一个极其狡猾的承诺。 既没有把话说死,又给了角川春树一个巨大的希望。 说完,北原岩也便直接走出包厢。 看著北原岩离去的背影,角川春树猛吸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脸上露出猎人看到狡猾猎物时的兴奋笑容。 “真是一头餵不饱的狼啊……” “不过,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我的电影。” 在北原岩坐上劳斯劳斯之前,新潮社编辑部。 “主编!大事不好了!!” 原本被派去送样书的町田编辑,此刻一手死死捂著话筒,一手擦著额头上的冷汗,连忙出声说道:“我看清楚了!绝对没错!” “是角川春树的劳斯莱斯!品川33的88-88!” 电话那头的佐藤主编原本还因为告白的销量在优哉游哉的喝茶。 可当他听到角川春树这几个字,手中的茶杯顿时就被嚇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你说什么?!你看到谁接走了北原老师?!” “是角川本人!我看得很清楚,穿白西装、叼雪茄的疯子就在车里!” 町田的声音带著哭腔道:“主编,这是明抢啊!角川这是要直接把北原老师挖走啊!” “角川这个混蛋!!” 佐藤主编咆哮著掛断电话,顾不上清理地上的碎片,甚至顾不上穿好西装外套,就衝出办公室,直奔顶楼的社长办公室。 这根本等不到明天的八卦杂誌爆料了。 如果现在不立刻採取行动,等北原岩和角川春树谈完,恐怕北原岩就跟角川签好合同了! 十分钟后。 新潮社,社长办公室。 砰! 厚重的红木大门被猛地推开,气喘吁吁的佐藤主编顾不上礼仪,直接闯进了正在进行的高层例会。 房间里烟雾繚绕,社长和几位专务董事正端著茶杯,討论著下个季度的出版计划。 “社长!” 佐藤主编一把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声音焦急道:“刚才町田来电话,他亲眼看到角川春树把北原君接走了,现在去向不明。” 隨著这句去向不明落地,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但紧接著,並没有出现佐藤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坐在长桌两侧的几位董事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隨即恢復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稳。 “佐藤君。” 这时,坐在社长左手边,负责財务的专务董事慢条斯理地合上了手中的文件,眉头微皱道:“你也是新潮社的老人了。” “作家被其他出版社请去吃饭,这种事虽然敏感,但还没到让你失態地闯进董事会的地步吧?” “这次不一样!” 佐藤主编一脸急切地说道:“那可是角川春树!为了挖人可以开出空白支票的疯子!” “如果我们就这样乾等著,等他们谈完,恐怕北原君已经是角川书店的人了!” “我提议,立刻擬定一份新合同!把版税直接提升到15%,並且在改编权上做出实质性让步!” “荒唐。” 一声冷冷的呵斥打断了佐藤主编的话。 说话的是负责出版业务的常务董事。 只见他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著,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体制威严道:“15%?佐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是给司马辽太郎、松本清张那种顶级大师的待遇。” “如果给一个才出道半年的新人这种特权,你让社里其他拿13%版税的直木奖作家怎么想?” “新潮社的內部平衡还要不要了?” “可是他的才华和商业价值大家有目共睹!” 佐藤主编据理力爭道:“那晚的直播就是最好的证明!面对pta和京都媒体的围攻,他一个人舌战群儒,硬生生把舆论逆转成了告白现象!” “这种煽动性和气场,根本不是普通的新人,而是那种百年一遇的天才!” “天才?” 另一位负责公关的高层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笑话一般。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眼神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佐藤,你不会真以为,光靠他在电视上耍耍嘴皮子,pta那帮疯狗就会乖乖闭嘴吧?” 佐藤主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公关高层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始终沉默不语的社长,淡淡地说道:“如果不是社长动用了他在文部省的老关係,亲自给教育部次官打了电话。” “如果不是社里联繫了几位文坛泰斗去给京都教委施压……” 他放下了茶杯,语气十分现实道:“你以为那个所谓的封杀令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董事们纷纷点头,脸上掛著大家长式的自以为是:“没错。这小子確实有点才华,但他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是靠社里的资源和庇护。” “要是没有新潮社给他挡风遮雨,他早就被舆论撕碎了。” “他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感恩。” “现在为了点钱就要跳槽?哼,如果他真这么做,那就是自绝於文坛。” “可是……” 佐藤主编张了张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就是传统出版社的傲慢。 在他们眼里,作家只是依附於出版社这棵大树存在的。 因为他们因为拥有渠道和权力,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作家的成功是他们的恩赐,从而忽略了…… 在这个时代,真正稀缺的是能够创造奇蹟的內容创作者,而不是他们这些把关人。 “社长……” 佐藤主编將最后的希望投向满头银髮的老人。 如果连社长也这么想,那新潮社就真完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社长终於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喋喋不休抱怨新人不懂规矩的董事们,最后停留在满头大汗的佐藤脸上。 虽然他也觉得给一个新人开天价合同会打破公司的薪酬平衡,但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角川春树是一条什么样的鯊鱼。 “好了。” 社长抬起手,並未用力,却瞬间止住会议室里的嘈杂。 “都少说两句吧。” “你们说他能过关全靠社里的政治运作?这话只对了一半。” “手段和关係確实能让pta闭嘴,但手段和关係没办法让一百万读者掏钱买书。” “而且北原君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厉害的作家。” “如果他直播那晚表现得不好,我的关係也没办法让京都教育部那些人全都闭嘴。” 这番话让在座的高层们面面相覷,脸上的傲慢神色收敛了不少。 社长並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而是转头看向佐藤,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与安抚:“佐藤,你的担忧我明白。” “但在商言商,我们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社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做出最终的决断:“既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给报价,只会让我们显得软弱,反而会被对方拿捏。” “等下午吧。” “等北原君过来,我会亲自和他谈谈。” “我相信北原君是个有远见的人,他知道新潮社能给他什么……” 说到这里,社长顿了顿,语气虽然依旧威严,但话里却给佐藤留了一道口子:“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拒绝新潮社的善意……毕竟我也不是那种不能变通的老古董。” 听到这里,佐藤主编顿时鬆了口气。 因为他听懂了社长的暗示。 第51章 下本书的构思 下午 15:00。 新潮社,特別会议室。 当北原岩推门而入时,房间里没有想像中的剑拔弩张,相反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昂贵的红茶香气。 社长坐在主位上,几位核心董事和佐藤主编分別坐在两旁。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严峻,但至少维持住了身为出版业巨头的体面。 “北原君,辛苦了。” 社长放下茶杯,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閒聊般说道:“听说中午的饭局,是角川先生亲自接的你?” “以角川先生的品味来看,味道应该不错吧。” “味道確实不错。” 北原岩坦然坐下,隨后淡淡地说道:“不过,比起料理,角川先生聊的话题要更昂贵一些。” “他不仅想把《告白》做成20亿票房的电影,还非常热情地邀请我……把下一本书交给角川书店来运作。”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就变得紧张起来。 此时佐藤主编的手心全是汗,一脸紧张地看向社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旁边几位董事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可社长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显得异常平静。 “角川是个纯粹的商人。” 良久,社长才缓缓开口说道:“他能给你钱,给你名声,甚至给你一座金山。但他给不了你根基。” 说到这里,社长直视著北原岩的眼睛,继续说道:“北原君,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新潮社出书,和在角川出书,哪怕销量一样,在评价上也是天壤之別。” “我知道。” 北原岩不卑不亢地回应道:“所以我没有当场答应他。我始终记得,新潮社是最先认可我的地方。” “只是社长,情分是情分,事情是事情。” “角川那边开出的条件,是对我作品与价值的认可。而新潮社……恕我直言,似乎还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论资排辈的新人。” 北原岩的这番话语虽不重,却已是最直白的摊牌。 而隨著北原岩这番话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放肆!” 一直压著火气的禿顶董事终於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说道:“北原岩!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这里是新潮社!不是你可以討价还价的菜市场!” “就是!” 另一位负责纪律的常务董事也阴沉著脸,语气中充满了警告意味:“別以为卖了一百万册就能无视规矩。” “想在新潮社搞特殊化?你还不够格!社长,这种漫天要价的风气绝不能长……”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兀的笑声打断了。 “呵……” 社长看著眼前年轻得过分,面对董事詰问却依然平静的北原岩,突然笑了。 这不是生气的冷笑,而是带著几分欣赏的笑意。 “好一句事情是事情。” 社长缓缓站起身。 隨著社长的动作,原本还在叫囂的几位董事瞬间就闭上了嘴巴,会议室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社长双手撑在桌面上,属於上位者的气场终於完全爆发出来,压得在场所有人透不过气:“既然北原君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们就不绕弯子。” “社长!您难道真的要……” 禿顶董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惊恐地想要阻拦。 社长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直接让他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没错,新潮社是有规矩。” 社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北原岩,一字一句地说道:“但规矩,是用来约束庸人的。” “对於真正的天才,我们从不介意,为他破例。” 接著社长伸出三根手指,开口说道:“第一,下一本书的版税,我们直接顶格给到15%。这是资深作家级別的待遇,也是新潮社能给出的最高诚意。” “再往上,也就只有村上春树的17%了。” “第二,社里將在千代田区为你成立专属的个人工作室。” “房租、秘书、司机,乃至你未来的取材费用,全部由新潮社承担。” “第三……” 社长深深地看了北原岩一眼,说出最后的待遇:“关於影视改编权,我们不再强制绑定。如果你坚持认为角川映画更適合《告白》,我们可以默许。” “但书的出版权,必须,也只能死死锁在新潮社!这是我们的底线。” 即便北原岩早已见识过后世夸张的商业规模,此刻听完这些条件,也不禁为之动容。 真金白银、文坛地位、独立的创作空间,还有最关键的——完全的创作自由,与彻底的鬆绑版权。 自己心底想要的条件,此刻都被清清楚楚摆到了檯面上。 这位老社长平日里作风保守,可在决断时刻所展露的魄力,竟丝毫不逊於角川春树。 “社长言重了。” 北原岩脸上露出了標誌性的温和笑容:“我是个念旧的人。既然社长如此看重,那我也没有理由去別处。” 这时,社长却突然抬起手,开口说道:“北原君,先別急著鬆懈。” “你应该明白,新潮社不是慈善机构。权利与义务,永远是对等的。” 社长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15%的版税、个人工作室、甚至保留电影版权……这些都是给文坛大师的待遇。既然你要享受大师的特权,就必须拿出大师的证明。”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赞同地说道:“您的条件是?” “奖项。” 社长看著北原岩的眼睛,缓缓出声说道:“下一本书,我要你把直木奖捧回来。” 直木奖,是日本大眾文学的最高荣誉,是无数作家穷尽一生也摸不到的门槛。 话音落下,社长继续补充道:“你现在的《告白》虽然卖得疯,但你別指望它能拿直木奖。” “为什么?” 一旁的佐藤主编忍不住插嘴道:“《告白》的文学性和社会性都足够啊!” “因为它太简单了。” 社长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指出《告白》的不足:“既没有推理小说该有的精巧布局,內核又全是直白的恶意、偏执的復仇,还有那些伦理层面的崩坏。” “年轻读者或许会被这份尖锐吸引,可评委席上那群守旧的老头子,绝不会买帐。” “依我看,《告白》最多也就是拿个山本周五郎奖。” “这个奖也不错,但分量不够,压不住你要的这15%版税。” “如果你做不到,或者下一本书连直木奖的提名都拿不到……这份顶级合约立刻作废!” “你的版税將降回10%,工作室收回,所有待遇变回现在。” “这就是我的要求。” “怎么样?” 听著社长的这番话,北原岩在脑海中思索了起来。 销量可以靠营销,但奖项,则是实打实的拼刺刀。 然而。 面对这近乎苛刻的对赌协议,北原岩轻笑了一声,轻声说道:“直木奖吗?” 下一刻,北原岩主动伸出手掌,目光灼灼地看著这位老社长:“没问题!下一本书,我会把直木奖带回来!” “一言为定!” 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一起。 …… 下午 16:30。 走出新潮社的大楼,东京的夕阳已经將街道染成了一片金黄。 微凉的晚风吹过,並没有吹散北原岩脑中的热度,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清醒。 北原岩坐进佐藤主编特意安排的专车后座,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不断思索著。 既然立下了军令状,那下一本书的选择就至关重要。 如果是为了销量,北原岩完全可以直接把《螺旋》拿出来。 只要这本一出,借著《午夜凶铃》还没散去的热度,销量绝对能轻鬆突破百万。 但这还不够。 北原岩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他太清楚直木奖评委的脾性了。 那群牢牢握著日本文坛话语权的老人,骨子里保守得近乎固执。 他们或许不喜欢《告白》里那种赤裸裸的恶意与復仇,但更鄙夷《螺旋》这类靠设定取巧、一味玩弄噱头的科幻作品。 在他们的评判標准里,真正的大眾文学,必须有分量,有底气。 要有对人性的透彻解剖,要有对现世社会的冷峻凝视,更要有一种读完之后,让人喘不过气的真实感。 那才是他们眼中,能登上大雅之堂的文学。 “要想拿奖,必须换一本书了。” 北原岩睁开眼睛,看著车窗外飞逝的东京塔。 至於已经写了一半的《螺旋》…… 那就先让它在抽屉里吃灰吧。 让那些看完《午夜凶铃》,被贞子的诅咒嚇得睡不著觉的读者们,能够喘口气。 “那么,下一本该写什么呢……” 北原岩的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视线漫无目的地看著窗外流动的街景。 就在这时,红绿灯变红,轿车停在一个路口。 透过茶色的玻璃,北原岩无意间瞥见路边的一幕。 一栋写字楼楼下,一个身穿廉价职业套装,手里提著沉重公文包的女人,正对著一个中年男人鞠躬。 男人似乎是客户,正指著手錶斥责著什么。 而那个女人…… 即便隔著车窗听不见声音,北原岩也能看清她脸上卑微的笑容。 她一边不断地点头赔笑,一边用近乎哀求的姿態递出名片。 这时,仿佛有一声响雷在脑海中响起。 卑微鞠躬的身影,瞬间与北原岩脑海中的一本书重叠在一起。 那是关於一个普通女人如何在平成年代的泥潭中挣扎、沉沦、为了生存不择手段,最终化身为恶鬼的故事。 “我知道该写什么了!” 第52章 绝叫 保险员、孤独死、贫困女性、原生家庭的吞噬。 北原岩接下来要写的这本书被誉为“平成最强恶女传”的社会派推理神作,它的主角铃木阳子,正是从保险推销员开始,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与《告白》那种少年人纯粹的恶意不同,这本书所展现的,是成年人世界里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剥皮抽筋的痛楚。 “佐藤主编。” 北原岩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內的沉默。 前排的佐藤主编连忙回头:“怎么了,北原君?” 北原岩看著窗外依旧在鞠躬的女人,开口说道:“麻烦帮我准备一些关於保险行业黑幕的资料,越详细越好。还有……关於孤独死的社会调查报告。” “孤独死?保险黑幕?” 佐藤主编愣住了,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北原岩的跳跃思维:“下一本书……您打算写社会纪实吗?” “不。”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开口说道:“我要写的是……一个被世界不断啃噬、践踏、拋弃的人。” “如何撕碎所有身份,拋弃一切良知,从地狱里,为自己而活的故事。” …… 隨著黑色的丰田皇冠驶离公寓楼下,北原岩来到自己的书桌前直接坐了下来,铺开雪白的稿纸,指尖悬停片刻,隨即落下笔锋。 乾净利落地,在纸页最上方写下两个字——绝叫。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名叫铃木阳子的女人。 一个出生在平凡家庭,从小被忽视、被否定、被原生家庭一点点啃噬掉自尊的女人。 故事採用双线敘事,开篇便是孤独死: 【踏入玄关后,他们看到的是连接厕所和浴室的走廊,然后是开放式厨房,之后是约八叠的西式臥房。 只要整理乾净,这房子应该很適合单身女子居住,如今却宛如一片死海。 地上遍布著腐烂风乾后的动物肉块和繁殖在腐肉上却熬不过冬天的死蛆跟死苍蝇,当中还掺杂著大量动物毛髮。 几具猫尸如海上孤岛般散落四处,周遭则围绕著更多虫尸。】 紧接著,北原岩笔锋一转,用极其罕见的第二人称(你)视角,开始解剖铃木阳子的一生: 铃木阳子,一个平庸至极的女人。 她出生在普通的家庭,有著重男轻女、对她极尽精神控制的母亲。 她按部就班地长大,在东京做著普通的ol工作。 然而,隨著泡沫经济的破裂,她的人生开始失控: 失业、欠债、出卖……身体、被家暴、被社会边缘化…… 为了活下去,这个曾经连杀鸡都不敢的女人,学会了利用人性的弱点。 她利用自己在保险公司学到的知识,开始通过假结婚、骗保、偽造意外,一步步踩著男人的尸体往上爬。 如果说《告白》是少年的恶,那《绝叫》就是成人的罪。 北原岩手中的笔越写越快,直到大纲的最后一笔落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看著稿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北原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复杂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透过监控屏幕,北原岩看到町田编辑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怀里抱著一座几乎要把他埋没的文件山。 显然,佐藤主编的执行力是恐怖的。 前脚刚在车上吩咐下去,后脚这些珍贵的资料就已经送了过来。 这就是地位带来的特权。 如果是以前那个籍籍无名的北原岩,光是搜集这些警视厅內部数据和保险行业黑幕,恐怕就要跑断腿。 而现在,自己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看到了。 “北原老师,这是主编让我加急送来的资料!” 拉开门,町田甚至顾不上擦汗,小心翼翼地將那一大叠文件整齐地码放在书桌上,然后识趣地没有多废话,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离开了。 房间再次回归安静。 北原岩隨手拿起一份《东京都监察医务院年度报告》,一边翻阅,一边在脑海中进行著精密的思索。 原版的《绝叫》跨度极长,从昭和一直写到了令和前夕。 如今要在1989年写出这个故事,北原岩必须对时间线进行大刀阔斧的移植。 “必须把故事的终点,拉回到现在,或者不久后的泡沫破裂期。” 北原岩手中的红笔在时间轴上重重一划。 幸运的是,现实比小说更魔幻。 根据町田送来的这份数据统计,“孤独死”这个词,早在80年代初就已经作为社会学术语,频繁出现在新闻媒体的角落里。 虽然现在的东京沉浸在泡沫经济最后的狂欢中,但在光鲜亮丽的都市背面,腐烂早已悄然滋生。 数据显示:从1983年开始,东京都內的异常死亡案例激增了三倍。 就在这个满大街挥舞著万元大钞的1989年,那些晒不到太阳的廉价公寓里,无数被时代拋弃的独居老人、底层贫困女性,正在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们往往在死后数周甚至数月才被发现,尸体腐烂,无人认领。 確认了这些残酷数据的真实性后,北原岩不再犹豫,仿佛化身成记录者,提笔在稿纸上开始对原著时间线的精密重构。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这间高级公寓仿佛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窗帘被紧紧拉上,房间里瀰漫著浓重的菸草味和咖啡香气。 废弃的稿纸在垃圾桶里堆成小山,而书桌上的手稿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厚。 为了精准捕捉铃木阳子那种窒息的绝望感,北原岩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物理联繫。 这期间,只有电话铃声偶尔会打破死寂。 如果不是蒲池幸子温柔的问候,以及中森明菜略带抱怨却关切的查岗电话还能联繫到他,外界甚至以为这位当红作家已经人间蒸发了。 不过,即便是处於这种疯魔般的创作状態,北原岩依然保持著惊人的商业清醒。 第三天的傍晚,北原岩从《绝叫》那压抑的世界中暂时抽离,洗了把冷水脸,拨通角川春树的私人號码。 关於《告白》的电影化,既然新潮社已经默许鬆绑,那就是时候通知角川春树了。 “角川先生,是我。” 电话那头,角川春树的声音听起来心情极佳,显然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对於北原岩提出的进一步敲定合约细节,角川春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爽快与耐心:“哈哈哈哈!北原君,我就知道你会打来!新潮社那群老古董终於鬆口了吗?” “好!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晚上,我已经包下了赤坂的鹤屋料亭。” “我们一边喝著最好的清酒,一边慢慢聊怎么把你的《告白》变成震撼全日本的电影!” 第53章 为自己而活的灵魂 赤坂,高级料亭鹤屋。 这里是东京政商名流和顶级艺人才能涉足的私密场所,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线香味道。 在幽静的包厢內,近藤真彦早已入座。 他的面前摆满每道菜造价都在数万日元的怀石料理,以及一瓶只有熟客才能点到的顶级清酒十四代。 但他没有细细品味,只是像喝啤酒一样大口灌著,脸色潮红,领带被粗鲁地扯开,显得浮躁且傲慢。 “切,怎么还不来……” 近藤真彦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錶,心里盘算著这顿饭的价值。 自从半个月前在中森明菜的公寓被北原岩那个混帐赶走后,中森明菜就真的再也没有联繫过他。 整整半个月,没有电话,没有留言,甚至去公寓找她也避而不见。 “哼,还在跟我闹彆扭是吧?还是想玩欲擒故纵?” 近藤真彦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自己稍微发发脾气,或者冷落她几天,这个傻女人就会因为害怕失去自己而崩溃,最后哭著跑回来求饶,甚至会为了討好自己而付出更多。 在他看来,这次主动喊自己出来吃饭自然也不例外。 “看吧,憋了半个月,终於还是忍不住了。” 近藤真彦看了一眼极其昂贵的包厢,眼中的贪婪一闪而过:“特意约在这么高级的地方,肯定是来谢罪的。” “一会得先狠狠骂她一顿,利用她的愧疚感,让她把车队的1000万日元的缺口给补上。” “顺便……还得让她配合我在媒体面前再秀一波恩爱才行。” 在近藤真彦扭曲的认知里,中森明菜从来不是什么爱人,而是自己永远不会跑掉的提款机。 哗啦。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缓缓拉开。 近藤真彦刚准备摆出一副臭脸训斥,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到嘴边的话却卡在喉咙里。 走进来的中森明菜,和他记忆中的总是穿著宽鬆毛衣,眼神像小兔子一样怯懦的女人截然不同。 今天的中森明菜,穿著一件剪裁凌厉的黑色高定风衣,长发盘起,露出了修长的脖颈。 妆容不再是那种惹人怜爱的妆容,而是画著精致冷艷的红唇。 “你还知道来?” 短暂的愣神后,近藤真彦为了掩饰失態,猛地摔起筷子,先发制人咆哮道:“这段时间死哪去了?打电话不接,去公寓找你也不在!” “你知不知道因为资金不到位,我的赛车队差点就要解散了?!” 下一秒,近藤真彦站起身,指著明菜的鼻子,唾沫横飞道:“明菜,你变了。你变得自私了!” “如果你今天拿不出诚意来解决车队的问题,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咆哮和指责,中森明菜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更没有哭著道歉,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看著近藤真彦扭曲的脸庞,看著他那因为贪婪而浑浊的眼睛。 中森明菜突然觉得很可笑。 自己这几年,究竟是怎么看上这种垃圾的? 下一秒,中森明菜走到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看到信封,近藤真彦的眼睛瞬间亮了。 “哼,算你识相。” 他以为信封里装的1000万日元的支票,伸手就要去拿:“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然而,当他倒出信封里的东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滑落在桌面的,並不是支票。 而是一张只有寥寥数语的手写信。 “近藤桑。” 这时,中森明菜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这是我们最后的告別。” “我们结束了。” “分手吧。” “哈?” 近藤真彦愣住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外星语。 他看著手中的信件,不敢置信地抬头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分手?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提分手?” “以前的我太软弱了,总以为忍耐就是爱。以为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你就会看我一眼。” 中森明菜直视著近藤真彦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但现在我想做回我自己。我不想再当你的提款机,也不想再当你的挡箭牌。” “这种令人作呕的日子,我受够了。” “做回自己?” 听到这里,近藤真彦顿时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被自己视为私有物品的女人居然敢反抗? 强烈的羞耻感让他瞬间恼羞成怒,大声咆哮道:“你以为你是谁?啊?!没有我近藤真彦的女友这个身份,没有杰尼斯和研音的资源,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中森明菜,我警告你!如果你敢跟我分手,我就让玛丽阿姨封杀你!” 近藤真彦咬牙嘶吼,这话是他以前拿捏中森明菜的杀手鐧,屡试不爽。 所以他篤定这次也一样。 可回应他的,只有中森明菜一声冰冷的嗤笑。 中森明菜抬眼望著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柔软,只剩决绝:“那就试试看。” “与其被你这样的人缠著重复內耗、吸乾所有的血,我寧愿被封杀,起码落个乾净!” “你!!” 近藤真彦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 他猛然惊觉,自己惯用的恐嚇失效了,引以为傲的控制更是碎得彻底。 这时,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攥得他心臟发紧。 “是不是因为那个写书的?!是不是因为北原岩那个混蛋?!” 此时近藤真彦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狗般,一边嘶吼,一边不断逼近道:“你移情別恋了?你这个贱人!” “是不是他给你洗了脑?!” “这和北原老师没关係。” 中森明菜闻言,眉头拧得更紧,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下意识地狠狠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道:“这从来都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闭嘴!就是因为那个混蛋!” 隨著酒精上涌,近藤真彦的理智已经彻底断开。 只见近藤真彦猛地站起来,扬起右手,狠狠朝中森明菜扇去。 中森明菜见状,连忙后退。 可近藤真彦的举动太过突然,只见近藤真彦的手掌越来越近。 啪。 一只修长的手横空探出,在半空中死死扣住了近藤真彦的手腕。 近藤真彦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映入眼帘的,正是让他恨到骨子里的男人——北原岩。 “原来是你!” 看清楚来人之后,近藤真彦眼中的怒火瞬间变成了妒火。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近藤真彦顿时大声咆哮道:“就是你这个写书的骗子给明菜洗脑了是吧?!我就知道你们这对狗男女有一腿!” 近藤真彦试图抽回手,却发现北原岩的力量要远超他的想像。 “放手!你这个三流作家!” 此时嫉妒与酒精早已烧光他的理智。 近藤真彦另一只拳头攥紧,带著满腔怨毒与狠劲,狠狠朝北原岩面门砸去。 “这一拳,我替杰尼斯赏你!” 北原岩见状,微微侧身躲开近藤真彦的拳头。 接著北原岩手腕一拧,顺势抬手,一记直拳,狠狠砸在近藤真彦的小腹上。 “唔!” 近藤真彦闷哼一声,疼得整个人弓成虾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捂著肚子踉蹌后退,眼底凶光却越烧越烈,反手抓起桌边的碗筷,就要狠狠砸向北原岩。 就在这时。 “喂,杰尼斯的小鬼。”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包厢门口慢悠悠飘了进来。 近藤真彦动作一顿,只觉得这声音听著陌生,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停住了手。 隨后近藤真彦恶狠狠地转头望去,看清来人的剎那,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一身张扬刺眼的白色西装,脸上架著墨镜,身后跟著两名铁塔般的壮汉。 来人正是在日本娱乐圈、电影界横行无忌,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角川春树。 看清楚来人后,近藤真彦握著碗筷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凝滯了。 角川春树看都没看他一眼,隨手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酒渍,径直走到北原岩身旁,弄清楚北原岩没有受伤后,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近藤真彦。 只不过此时角川春树墨镜后的眼神透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知道,北原老师的脑袋值多少钱吗?” 角川春树轻吐一口烟圈,烟雾直直喷在近藤惨白的脸上,语气平淡道:“他脑子里装著我接下来要拍的十亿票房。 你敢动我这棵摇钱树一根手指头…… 我保证,你在整个业界,连洗厕所的工作都別想找到。” 什么杰尼斯的当红偶像,在掌握著资本与黑白两道通吃的电影大亨面前,渺小得像只蚂蚁。 “不想死就滚。” 面对角川春树毫不掩饰的轻蔑,近藤真彦瞬间清醒了。 他知道喜欢自己的玛丽阿姨或许能在娱乐圈横行,但在角川春树这种真正的资本狂人面前,即便是杰尼斯事务所,也不敢轻易造次。 近藤真彦脸色惨白,拳头鬆开又握紧,最终没敢再看北原岩一眼,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中森明菜一眼,咬牙切齿地留下一句软弱的威胁:“你会后悔的,明菜。” 说罢,近藤真彦一把抓起外套,像丧家之犬似的,灰溜溜地逃离了这里。 隨著脚步声远去,包厢里恢復了死寂。 “真是扫兴。” 角川春树耸了耸肩,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就是现在的顶级偶像?连叫板的胆量都没有,真是无聊。” 北原岩没有理会角川春树的吐槽,转过身看向一直紧绷著身体的中森明菜。 即便她依然维持著高傲的站姿,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北原岩见状,从怀中取出一个手帕,轻轻递了过去:“没事吧?” 中森明菜接过手帕,望著北原岩,缓缓扬起一抹释然又平静的笑,轻声说道:“老师,我分手了。” 这一刻,在情爱里卑微脆弱的歌姬,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为自己而活的灵魂。 “我为了我自己……把垃圾丟掉了。” 第54章 你让我去封杀北原岩? 隨著近藤真彦仓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包厢里再次恢復了属於高级料亭的静謐。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刚才衝突的余温。 角川春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边走出包厢,一边轻蔑地哼了一声:“切。” “这就是所谓的顶级偶像?不过是个被事务所宠坏的小鬼罢了。” 接著角川春树眼神玩味地看向北原岩,隨后转向中森明菜道:“中森小姐。” “这事既然发生了,要不要我帮你一下?” “只要我说一声,以后角川映画投资的电影,我要推的书,这个小子,连个路人甲都別想演。”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 这意味著给中森明菜加上了一层绝对防御。 毕竟在日本娱乐圈,得罪了角川春树,就等於被切断了通往大银幕的所有道路。 只要角川不倒,以后杰尼斯和研音就动不了中森明菜分毫。 “多谢角川先生的厚爱。” 中森明菜的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谢礼,隨后抬起头,给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人都有些意外的回答:“不过,这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嗯?” 角川春树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个刚刚还在泥潭里挣扎的女人会拒绝这张护身符。 中森明菜並没有看角川春树,而是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北原岩。 作为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近十年的歌姬,她太清楚这个圈子的运行法则了。 天底下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 角川春树是谁? 他是能把这半个娱乐圈都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暴君,绝不是那种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慈善家。 这份沉甸甸的保护,如果自己接下了,就不仅是一份人情,更是一笔债务。 而这笔债,现在的自己还得起吗? 不,最后买单的人,只会是北原岩。 虽然她不知道北原岩和角川春树今晚要谈什么,但看著两人的对话,以及最近圈內疯传『角川映画意图拿下《告白》改编权』的风声…… 中森明菜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瞬间就明白,自己是角川春树用来討好,又或者是来“挟持”北原岩的筹码。 “近藤那边,我已经把话说明白了。” 中森明菜看著北原岩,眼神坚定而温柔道:“北原老师,我不想因为我的私事,而干扰了您和角川先生真正重要的公事。” 这才是真正的中森明菜。 她刚刚踢开了一个把自己当摇钱树的渣男,绝不允许自己立刻又变成另一个男人的累赘。 听著这番不卑不亢的拒绝,北原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啪、啪、啪。 这时,包厢里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掌声。 这位电影界的暴君並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羞成怒,相反,一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里,第一次对中森明菜流露出了除了艺人价值以外的欣赏。 “好。” 角川春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点骨气。比起刚才那个只知道狐假虎威的软脚虾,你倒是更像个男人。” “既然如此,中森小姐,我现在邀请你来唱《告白》的主题曲。” “我想,只有你的声音,才能压得住电影里的绝望与疯狂。” “怎么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顶级资源邀约,中森明菜顿时愣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北原岩。 北原岩没有说话,只是迎著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北原岩的首肯,中森明菜深吸了一口气,对著角川春树深深鞠了一躬,开口回应道:“是!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务必让我来唱!” 这一刻,中森明菜的声音中透著一股属於顶级歌姬的自信。 “哈哈哈哈!好!” 角川春树爆发出一阵大笑,开口说道:“那就这么定了!” “现在我们回去吃点东西吧。” …… 晚间 21:00。 鹤屋料亭门口。 角川春树坐著劳斯莱斯扬长而去。 北原岩和中森明菜站在路灯下,七月的暖风捲起地上的落叶。 “送你回去?” 北原岩看了一眼身边略显单薄的身影。 “不用了,事务所的车就在街角。” 中森明菜摇了摇头。 接著中森明菜转过身看著北原岩。 曾经总是含著泪水的眼睛,此刻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北原老师,谢谢您。” “不是为了刚才的事……而是谢谢您让我明白,原来拒绝是一件这么痛快的事情。” 北原岩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正在重生的灵魂,出声说道:“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回去吧,睡个好觉。”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就是全新的中森明菜。” “嗯!” 明菜用力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而是转身走向街角那辆等待已久的保姆车。 同一时间。 涩谷,近藤真彦的高级公寓。 “混蛋!混蛋!混蛋!!” 一回到家,近藤真彦就像发了疯一样把客厅里的花瓶、摆设统统砸了个粉碎。 但隨著怒火渐渐平息,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毕竟今天站在北原岩身边的是角川春树。 连黑道都要给几分面子,號称出版界狂人的男人。 “要是真的被他封杀……” 近藤真彦的手开始颤抖。 此刻,他想到自己的赛车队,想到了那还要几千万才能填上的窟窿。 如果没有了演艺圈的收入,没有了赞助商,自己现在拥有的奢华生活瞬间就会崩塌。 “不行……我不能失去这些……” “明菜!对,只要明菜肯出面,跟角川说几句,我就还有救……” 这一刻,近藤阵营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起电话,颤抖著拨通中森明菜的號码。 “嘟——嘟——嘟——” 听筒里,只有单调而漫长的等待音。 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无人接听。 近藤真彦不死心,一遍又一遍重拨。 可无论拨多少次,那头都只是沉默的忙音。 显然,曾经二十四小时为他待机、隨叫隨到的人, 这一次,是真的把所有联繫,彻底切断了。 这一刻,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 近藤真彦顾不上此时已经是深夜,颤抖著手指,拨通他视为最后保命符的號码——杰尼斯副社长,玛丽·喜多川的私人专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餵?是近藤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听筒里传来了那个老妇人略带疲惫却依然威严的声音。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近藤真彦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找妈妈哭诉的孩子,甚至带上了哭腔道:“玛丽阿姨!您要帮我做主啊!那个角川春树……他简直欺人太甚!” “还有中森明菜那个贱人!她联合外人来羞辱我!您一定要帮我封杀那个写书的北原岩,还有……” “够了。” 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近藤真彦所有的哭诉。 玛丽·喜多川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近藤,你是不是脑子被酒精泡坏了?” “玛、玛丽阿姨?” 听著玛丽这毫不客气的声音,近藤真彦顿时愣住了。 “你让我去封杀北原岩?” “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第55章 被抹去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菸的清脆声响,紧接著是玛丽喜多川令人窒息的质问:“你知道在这个国家,作家这两个字代表著什么吗?” 玛丽喜多川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这是先生。是连政治家都要礼让三分的文化权杖。” “你以为北原岩只是个写书的?你知不知道他是新潮社现在力捧出的新锐!” “连京都的教育委员会,都被他一本《告白》逼得不得不收回封杀令!” “你一个靠脸吃饭的偶像,去跟这种掌握舆论笔桿子的人硬碰硬?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玛丽喜多川每一句话落下,近藤真彦额头上的汗水便多一分。 但这还没完。 “至於角川春树……” 玛丽喜多川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变得森然到:“你知不知道,我们杰尼斯明年力推的少年队和光genji的几部电影,发行权都在谁手里?在角川手里!” “你知不知道,那个疯子现在手里握著百亿的现金流,他在电影圈跺一跺脚,连电视台的台长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你是想为了你那点可笑的面子,把整个杰尼斯事务所未来的电影路都给堵死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近藤真彦的脸上。 “可是……玛丽阿姨……可是明菜她和我是金童玉女啊……” 近藤真彦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中森明菜来挽回一点尊严。 “闭嘴!” 这一次,玛丽喜多川彻底失去耐心:“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公寓里反省!哪也不许去!” “別再去招惹中森明菜,更別去惹北原岩!” “现在北原岩是角川春树要捧的摇钱树,是他眼里的財神爷!” 说到这里,玛丽喜多川停顿了一下。 即便是隔著电话线,近藤真彦都能感受到玛丽喜多川冰冷的眼神。 紧接著,一句让他如坠冰窟的最后通牒传了过来:“如果角川春树真的发疯要搞你,为了保住事务所的利益……” “真彦,那时候连我也只能放弃你。” 嘟——嘟——嘟—— 下一秒,电话被无情掛断。 近藤真彦握著话筒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 他引以为傲的“母亲”、背后庞大的杰尼斯帝国、还有任他予取予求的歌姬女友…… 在一夜之间,全部离他而去。 借著窗外的月光,近藤真彦看著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没了这些光环,自己算什么? 不过是一个稍微长得好看一点,隨时可以被资本碾死的蚂蚁罢了。 数周后。 东京,八月。 隨著《告白》销量的持续走高,以及电影化消息的正式公布,北原岩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全日本出版界最炙手可热的金字招牌。 无数书店在催促新作,无数读者在期待这位天才作家的下一部神作。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北原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著廉价的衬衫,戴著磨损的鸭舌帽,看起来像个失业工人的年轻男子,混跡在东京最阴暗的角落。 山谷。 这里是东京最大的简易住宿街,也是一片在行政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弃民之地。 这里原是东京都台东区和荒川区交错的一块区域,不过隨著1966年日本政府行政区划调整,这片旧有的区划便就此被抹去,不復存在。 现在位於南千住站的南侧,距离热门旅游胜地浅草寺咫尺之遥,离未来的热门地点天空树也不过是一河之隔。 虽然名字没了,贫穷和绝望却像顽疾一样留了下来。 空气中瀰漫著廉价烧酒、发酵的垃圾以及积年累月的尿骚味。 这几周,北原岩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山谷的通铺旅馆、新宿歌舞伎町的风俗店后巷、以及足立区那些住满了独居老人的廉租团地。 北原岩这是在取材。 原著中,铃木阳子的人生跨越了四十年,直到2015年才结束。 但现在的北原岩身处1989年,他必须对时间线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將故事的爆发点提前到经济衰退的前夜。 这不仅需要想像力,更需要大量的、带著血丝的现实素材堆砌。 在山谷这里,北原岩亲眼看到了那些在大街上被冻僵、像垃圾一样被清理的日结工人。 在歌舞伎町,他看到了为了替男友还债,穿著超短裙的女孩,在深夜闷热的街头强撑著站著,明明浑身都在紧绷发抖,却还要强装镇定。 在足立区,他闻到了独居老人房间里,那种混合著老人味、霉味和绝望的死寂气息。 “给,喝点水。” 北原岩拿起脚边的大瓶装凉白开,倒在有些变形的塑料杯里,递给身旁的一位老妇人。 老妇人热得有些神志不清,她虚弱地接过水杯,像缺水的植物一样大口吞咽著。 她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散发著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衰败气息。 北原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脖子上被蚊虫叮咬出的红肿包块,以及因常年劳作而变形,此刻正无力垂下的手。 北原岩在记忆。 在用身体去感受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这种皮肤贴在滚烫纸板上的灼烧感,以及在无法入睡的夏夜里,被绝望一点点吞噬的滋味。 这就是铃木阳子墮落后的世界。 如果不亲自在这里经歷一番,不亲自闻一闻这里夏天特有的腐烂味道,就写不出《绝叫》里的真实感。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光著膀子的日雇劳动者正围坐在一起喝著闷酒,他们即使坐著不动也是一身汗,时不时还要用力拍打身上叮咬的蚊虫,发出啪啪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抱怨声打破了这里的沉闷。 “唔……这味道简直了,比垃圾场还臭。” “斋藤前辈,我们真的要进去吗?这里好多蚊子,而且感觉好危险……” 三个穿著整齐衬衫西裤、戴著口罩、手里拿著笔记本和相机的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水走过来。 他们不停地用手在鼻子前扇风,眼神里充满了对这里的嫌弃和恐惧。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瘦削、头髮有些花白,眼神却无比锐利的老人。 他穿著一件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短袖衬衫,没有戴口罩,额角与脖颈不断渗出汗珠,顺著下頜滑落,却依旧步伐沉稳,一步不停地向前走去。 他是斋藤茂男,共同通信社的王牌记者,被认为全日本最符合新闻记者形象的人。 第56章 能让我看看吗? “把口罩摘了!” 斋藤茂男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著三个年轻编辑厉声呵斥道,声音因为炎热而显得更加烦躁:“我带你们来是做田野调查的,不是来逛动物园的!嫌臭就滚回去吹空调!別用这种眼神看人!” 三个年轻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慌乱地摘下口罩,可下一秒就被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差点乾呕出来。 “哼,温室里的花朵。” 斋藤茂男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 就在他准备不再理会这群菜鸟,独自继续深入时,目光猛地停滯了。 视线的尽头,是一个正拿著破团扇,耐心地帮身边一位昏睡老妇人驱赶蚊子的男人。 斋藤茂男的目光微微一凝,接著皱了皱眉,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留在原地,隨后独自一人顶著令人窒息的闷热空气,缓步靠近。 那个男人浑身湿透的汗衫紧贴在身上,头髮油腻凌乱,胡茬甚至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和周围的落魄者別无二致。 但斋藤茂男作为职业记者的毒辣眼力,还是一眼就看穿偽装,认出这张脸的轮廓。 这个男人是北原岩。 如今的永田町,到处都在討论《告白》。 甚至就在昨天,斋藤茂男在国会採访时,还亲眼看到有激进派的国会议员在预算委员会上挥舞著这本小说,大声疾呼现行的《少年法》已经跟不上时代,必须进行修改。 作为时刻关注社会脉搏的新闻界泰斗,斋藤茂男怎么可能记不住这张正在引发国家级法律探討的脸?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本该坐在高级公寓里写作,或者在电视台接受聚光灯採访的人,此刻竟然会在满是尿骚味的山谷桥洞下,给一个流浪老太婆赶蚊子。 但他更惊讶的是北原岩此刻的状態。 完全被热浪和臭味包裹,却依然平静地坐在这里,仿佛与这里的眾人融为了一体。 看著北原岩的情况,斋藤茂男没有立刻上前搭话,而是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点一根烟,然后隔著繚绕的烟雾,死死地盯著北原岩。 这里是山谷。 在这里的人,光是让自己活过今晚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冷漠是这里的生存法则,多余的善意是只有外来者才负担得起的奢侈品。 “呼……” 斋藤茂男吐出一口烟圈,弹了弹菸灰,终於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斋藤茂男像个普通的老日僱工一样,极其自然地蹲在了北原岩的身边。 “给。” 斋藤茂男从兜里掏出一包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软塌塌的廉价香菸,递了一根过去。 北原岩並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微微侧过头,打量著这个突然靠近的不速之客。 “拿著吧。这鬼天气,不抽一根提提神,蚊子都能把你抬走。” 斋藤茂男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被暑气蒸透的疲惫感,听不出任何破绽。 北原岩顿了两秒,伸手接过了香菸。 “借个火。” 咔嚓。 斋藤茂男划亮了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在闷热的空气中跳动。 就在北原岩凑近点菸的一瞬间,火光照亮他这张布满胡茬却依然年轻得过分的脸,也照亮他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清澈有神的眼睛。 这是观察者的眼睛,不是绝望者的眼睛。 斋藤茂男甩灭了火柴,隨口问道:“你是新来的?” “嗯。” 北原岩深吸一口劣质菸草的辛辣味道,声音平静地回应道:“刚来没几天。” “难怪。” 斋藤茂男转头看著远处那些像死尸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群,意有所指地说道:“在这里待久了的人,眼睛里是没光的。而且……” 斋藤茂男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停在北原岩脚上这双粘满泥巴、看起来脏兮兮的运动鞋上。 斋藤茂男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淡笑,语气突然变得锋利起来:“而且,在这里的人,鞋底早就磨平了。没人捨得穿这种鞋底纹路还清晰可见的鞋子来工地干活。” 北原岩夹著香菸的手指微微一顿,连忙抬起头看向斋藤茂男。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人,並没有因为被拆穿而慌乱,反而反问道:“看来您也不是这里的『居民』。普通的日僱工,可不会观察得这么仔细。” “职业病罢了。” 斋藤茂男耸了耸肩,属於王牌记者的气场终於不再遮掩。 接著,他直视著北原岩的眼睛,开口询问道:“那么,引发了国会大討论,让议员们吵著要修改《少年法》的北原岩老师。” “放著有空调的高级公寓不住,跑到这种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臭水沟里来餵蚊子……” 斋藤茂男弹了弹菸灰,眼神变得无比严肃道:“您这是在搞什么贫穷体验的行为艺术吗?” 隨著斋藤茂男话音落下,不远处的三个年轻编辑顿时就惊呆了。 在提醒下,他们终於认出这个满身臭汗的流浪汉竟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北原岩,文坛炙手可热的新星,身价千万的大作家! 面对斋藤茂男充满讽刺意味的行为艺术质问,北原岩没有急著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迎著老人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被冒犯的愤怒。 在这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导致的、深深的疲惫与麻木。 斋藤茂男盯著这双眼睛看了几秒。 那里没有猎奇者的兴奋,也没有体验者的优越感,只有忍耐。 “呼……” 斋藤茂男紧绷的神情慢慢舒展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原本锐利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確认了什么。 “水泥地的热气,要到凌晨三点以后才会散一点。” “而且那个时候,河边的蚊子是最毒的,连牛仔裤都能叮穿。对吧?” 斋藤茂男吐出一口烟圈,隨口拋出一句只有真正经歷过山谷夏夜的人才懂的行话。 北原岩用脖子上那条早已湿透发黄的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声音沙哑地说道:“是啊。” “躺在纸板上,感觉后背像是贴著烧热的铁板烧。” “刚想睡一会,蚊子就像轰炸机一样过来了。只要手里的扇子一停,马上就会被抬走。” “如果不把身体缩成一团,甚至会觉得连灵魂都要被蒸发掉。” 听到这个回答,斋藤茂男笑了。 这是一种遇到同类的笑容。 隨后他露出了被常年菸草熏黄的牙齿,不再顾忌什么身份,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旁边滚烫骯脏的水泥地上,毫不在意西装裤沾上污渍和油泥。 两个男人,一老一少,就这样並肩坐在闷热恶臭的贫民窟桥洞下。 斋藤茂男看著远处那些像死尸一样躺在地上的流浪汉,语气变得复杂起来:“现在连国会议员都在討论你的书,你却在这里餵蚊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北原岩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满是污垢的手,从被汗水浸湿的裤兜里,掏出被压得皱皱巴巴,纸张因为受潮而有些发软起皱的小本子。 “为了写新书。” 北原岩轻轻抚摸著本子,缓缓出声说道:“我想亲眼看看,当一个人,如果掉进了这个闷热、恶臭、充满绝望的下水道里……” “她身上的那股味道,到底还能不能洗乾净。” “或者说,为了爬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她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下来。 只有周围蚊虫的嗡嗡声,以及远处醉汉的囈语。 斋藤茂男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旁边,任由汗水顺著脸颊滑落,目光死死盯著北原岩手中的笔记本。 他在评估。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竟然还有一个身价千万的作家,愿意为了一个故事,把自己的手伸进这没人注意的地方? 过了良久。 斋藤茂男掐灭了手中的菸蒂,原本带有职业戒备的眼神,终於软化了几分,变成了一种属於新闻人的探究欲。 他指了指那个被汗水浸透的小本子,语气郑重且克制道:“介意我看看吗?” 第57章 灵魂的共振 面对斋藤茂男的请求,北原岩直接將笔记本递了过去。 斋藤茂男接过被汗水浸透的小本子,借著路灯昏暗的光线,开始翻阅。 起初,他的神情很隨意,甚至带著一丝漫不经心。 在他看来,这顶多是一个富家少爷的猎奇日记,充斥著对贫穷肤浅的同情,或者是为了写小说而刻意堆砌的惊悚桥段。 然而。 当翻到中间几页时,斋藤茂男翻动纸张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他看到的不是“好惨”、“好饿”这种廉价的感慨,而是一行行冷酷到近乎解剖般的反直觉记录: 观察对象a(24岁女性):並非因为飢饿而墮落。她在风俗店赚到的钱,足以支付房租。但她为了购买名牌包和维持『看起来像个东京人』的体面,主动背负了高利贷。 观察对象b(中年男子):饿著肚子,却在柏青哥店里输光了最后的500日元。比起食物,他更需要那种『也许能翻身』的虚幻刺激。 结论:在这里,杀死他们的不是贫困,而是被消费经济催生出来,对富裕的扭曲渴望。他们是被欲望撑死的饿殍。 “……” 看到这里,斋藤茂男猛地抬起头,眼睛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著北原岩道:“北原君!你关注的不是飢饿,而是债务和欲望吗?” 斋藤茂男合上本子,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可思议道:“北原君,你难道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 “你在这个鬼地方睡了几天,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他们是自作自受?” 面对这位新闻界泰斗的逼视,北原岩没有退缩,直接拿回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开口回应道:“可怜?当然可怜。” “但斋藤先生,我在想,为什么在物质如此丰富的东京,在这个gdp马上要买下美国的时代,这里的人却活得像牲畜一样?” 北原岩指了指远处新宿璀璨的霓虹灯,又指了指脚下恶臭的阴沟:“单纯的飢饿,两个饭糰就能解决。” “但电视、杂誌、gg……整个社会都在给他们灌输一种名为消费的毒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告诉他们不买这个就是失败者,告诉他们只要借钱就能拥有明天。” “他们身体是穷的,但脑子里却被塞满了富人的欲望。” “这种错位,才是让他们掉进下水道爬不出来的真正原因。” 轰! 北原岩的这番话,像是一道闪电,狠狠劈开斋藤茂男脑海的混沌迷雾。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连手中的香菸燃尽烫到手指,都浑然不觉。 “身体是穷的,脑子里却被塞满了富人的欲望。”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疯狂迴响。 之前困扰他许久,一直觉得捕捉不到的社会病灶,终於有了清晰的名字。 这是物质上的“饱食”,与精神、肉体上的“赤贫”。 这两种极端的现象,竟然荒谬而统一地存在於这个国家的肌体里。 “饱食……穷民……” 斋藤茂男低声喃喃自语,反覆咀嚼著这个词。 许久之后,他长嘆了一口气。 属於前辈的傲慢彻底消失,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作家,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里面包含了惊讶、欣赏,甚至带著一丝作为记者的不甘。 “真是后生可畏啊……” 斋藤茂男苦笑了一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我跑了几十年的新闻,自以为看透了这个社会。没想到,还没有你一个写小说的看得透彻。” “你有一双可怕的眼睛,北原岩。” 这是作为记者最高级別的讚美。 接著斋藤茂男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冷气充足的新宿方向道:“那个世界的人都在歌颂股价,都在享受冷气。他们以为那就是日本的全貌,以为只要我不看,这里就不存在。” “但是,正如你所说……” 斋藤茂男指了指脚下滚烫髮臭的水泥地:“这里才是大部分被经济甩下车的人,將要面对的未来。” 说到这里,斋藤茂男站起身,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 “北原君,虽然你是写虚构小说的,我是写纪实报导的。” “但这不重要。” 斋藤茂男的眼神中闪烁著名为使命感的火光道:“笔记里的东西,你要写出来。我也要写。” “在那些挥舞著万圆大钞的人把这些哭声彻底淹没之前,我们要用笔,替这群被欲望撑死的饿殍发出声音!” 话音落下,闷热得令人窒息的桥洞下,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醉汉哭嚎,和蚊虫撞击路灯发出的滋滋声,在替这段振聋发聵的对话做著註脚。 斋藤茂男没有再多说什么。 对於他们这种级別的创作者而言,刚才一瞬间的灵魂共振,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一种只有身处黑暗中的人,才能看到的彼此眼中的火光。 良久。 斋藤茂男撑著早已麻木的膝盖,缓缓站起身。 並没有什么所谓的正式告別,也没有交换名片这种虚偽的社交礼仪。 斋藤茂男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坐在纸板上的北原岩,眼神中带著一种只有同类才懂的默契与期待。 隨后,他转过身,背对著北原岩摆了摆手道:“走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是对这场跨越年龄的交接仪式最好的收尾。 此时,距离他们相遇仅仅过去了半个小时。 但对於斋藤茂男来说,这半个小时,已经足够他看清这个名为“饱食穷民”的时代怪物了。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那三个依然站在远处,因为嫌脏和怕蚊子而不愿靠近的年轻编辑。 然后伸手指了指依然坐在纸板上,正低头记录著什么的北原岩,对著三个年轻人冷冷地说了一句:“別整天想著怎么把文章写漂亮。想写出真正有血有肉的东西?” 斋藤茂男的声音在闷热的夜色中迴荡:“先去学学北原君,看看他是怎么忍住不挠蚊子包的。” 说完,斋藤茂男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中,只留下三个面红耳赤的年轻人,愣愣地看著那个背影出神。 这一幕,没有闪光灯,没有大肆报导,甚至连路过的流浪汉都没有多看一眼。 但在场的任谁也没想到。 这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充斥著尿骚味与绝望气息的闷热山谷,竟在这一晚,成为了平成年代两部振聋发聵的巨著—— 揭露泡沫经济虚假繁荣的纪实文学《饱食穷民》与撕开社会底层残酷伤疤的社会派推理《绝叫》的共同的诞生地。